《开局卖身为奴,我靠科举登顶首辅》 第1章 开局就被卖 大梁朝,杏花村。 “死了吗?” “没死吧,刚才看他好像还动了一下!” 王伟在一阵颠簸和嘈杂声中恢复了意识。 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人用凿子在他太阳穴上敲打,浑身的骨头也跟散了架似的,没有一处不酸疼。 “这……怎么回事?” “难道是最近刷题刷多了?” 他勉强想睁开眼,视线却模糊不清。 只感觉身下在不断晃动,伴随着‘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声响,还有一股混杂着汗水和霉味的气息直冲鼻腔。 “醒了?” “嘿!这小子命真硬,烧成那样都没死透!” 一道粗俗的嗓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戏谑。 唰! 王伟心中猛地一凛。 这声音,这环境,绝不是在宿舍的床上!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木质,布满污渍的车厢顶棚。 他正躺在一个摇晃行进的空间里,身下垫着些潮湿发霉的干草。 周围或坐或卧,挤着七八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有男有女,大多眼神麻木,如同提线木偶。 而刚才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短打,腰挎柴刀,面色精悍的汉子。 此刻,正咧着一口黄牙打量着他。 什么情况? 这是在拍古装戏吗?! 王伟满脸震惊。 下一秒,无数陌生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瞬间袭来。 他才发现,自己竟然穿越了。 他本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的大四学生,为了考研连续刷了两个通宵的题,结果意外猝死,再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里。 这里是大梁朝,一个从未在历史课本上出现过的王朝,从时间线上来看,应该差不多相当于明中后期的样子。 他穿越的人叫王狗儿,一个刚满八岁的乡下孩童。 原本家境尚可,父亲王二牛是村里的货郎,早年靠着走南闯北,积攒下了几亩水田,日子过的还算不错。 然而,月前一次父子俩送货的途中,王二牛不幸被土匪劫走,生死不明。 原主虽侥幸逃脱,却因惊吓过度,一病不起。 家中叔伯非但不施以援手,反而趁机侵吞了仅剩的田产。 而后,一纸契约,将病得昏昏沉沉的他塞给了路过的人牙子,美其名曰“给他寻条活路”,实则是将他卖身为奴,彻底扫清了障碍。 记忆融合带来的冲击,让王伟一阵眩晕,胸口憋闷欲呕。 他强压下不适,迅速梳理着现状。 原主这境遇实在太惨了点,父亲刚出事,就被亲人出卖。 而现在,他正被人牙子押送着,前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为奴。 绝境! 这是王伟对当前处境最清晰的判断。 他悄悄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虽然虚弱,但,常年跟着父亲走南闯北的底子还在,比穿越成一个垂暮老人或者稚龄孩童要好得多。 然而,看看车厢里其他那些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奴工,再看看车外那几个挎着兵器,眼神警惕的人牙子,强行逃跑无异于自杀。 必须冷静! 王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前世多年网文的经验告诉他,越是逆境,越不能慌乱。 他仔细回忆着原主的记忆,试图找到任何可以利用的信息。 可惜,原主在变故后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浑噩状态,有用的信息不多。 只知道买下他们的,似乎是隔壁镇上某个大户人家的管事…… 车辆继续颠簸前行。 车厢内,弥漫着绝望压抑的气息。 王伟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为奴,意味着失去人身自由,生死操于他人之手,是社会的最底层。 但,这未必就是死路。 至少,他活下来了。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信息。 了解这个时代,了解他将要去的地方,了解一切可能打破僵局的机会。 作为穿越者,他最大的优势并非具体的科技知识。 在这个环境下,很多现代知识,短期内根本无用武之地。 他真正的优势,是超越时代的认知,分析能力和坚韧的心志。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审时度势,接受现在的身份。 王狗儿! …… 不知过了多久。 车辆终于缓缓停下。 “都下车!” “到地方了!” “排好队,别磨蹭!” 人牙子的吆喝声响起。 很快。 车厢门被拉开,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 王伟,不,王狗儿眯着眼,跟着其他奴工踉跄着下了车。 眼前是一座颇为气派的码头,河面宽阔,船只往来如梭。 他们被驱赶着排成一列,周围很快围上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目光中充满了审视和好奇,如同在看待售的牲口。 王狗儿注意到,除了他们这一车人,还有另外几批奴工也聚集在此,看来这次采买的数量不小。 一个穿着藏蓝色绸缎长衫,头戴瓜皮小帽,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在一个小厮的陪同下,走到了人牙子头目面前。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那管事便开始沿着队列缓缓踱步,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一个奴工。 他时而停下,捏捏年轻男子的胳膊,检查牙口,或是问几句话,测试反应。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回……回老爷,小的是种地的。” “你呢?” “小的……在铁匠铺帮过忙……” 轮到王狗儿时,管事打量了他几眼。 虽然此刻王狗儿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身形骨架不错,更重要的是,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麻木。 “你,叫什么?” “以前做什么的?” 管事开口,声音平淡,不带什么感情。 王狗儿根据原主记忆,垂下眼,回答道: “回管事的话。” “小的叫王狗儿。” “家中原是货郎,勉强读过几本书。” “哦?” “读过书?” 管事眉毛微挑,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问道: “认得多少字?!”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学过。” “也能看些简单的账目。” 王狗儿谨慎的说道。 他不敢说得太多,一个普通的乡下孩童,这个程度比较合理。 “嗯。” 管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走向了下一个人。 最终,包括王狗儿在内的十二个看起来相对健康,伶俐的奴工被挑选了出来。 那管事与人牙子头目交割了银钱,拿到了一叠身契。 “听着!” 管事转过身,面对他们,声音提高了几分,说道: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清河镇张府的人了!” “我是张府外院的管事,姓赵,你们可以叫我赵管事!” “府里的规矩,以后自然会有人教你们,现在,都跟我上船!” “路上安分守己点,否则,哼!” 第2章 张府 清河镇? 张家? 王狗儿心中微动。 这个名字,他刚好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过,同属清河县治下,跟原主从小长大的河口镇,相隔七八十里地左右。 步行需要三四天,不算太远。 能一次性采买这么多奴仆的张家,想必也是非富即贵。 虽然依旧前途未卜,但,至少,比留在那个充满背叛的家要好,起码他来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 随后。 他们被押送着登上了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货两用船。 奴工们被赶进底舱一个阴暗潮湿的隔间里,没有床板也没有被子,只有几张又湿又硬的稻草垫子。 “起锚咯~” 随着一声吆喝。 船只起航,顺着水流南下。 底舱的生活条件极其恶劣,每日只有两顿稀薄的糙米粥和一点咸菜,勉强维持生命。 空间狭小,众人只能蜷缩着,忍受着颠簸和彼此的体味。 王狗儿默默观察着同舱的其他人。 他们大多是被生活所迫卖身的农民,或是破了产的手艺人,也有像他一样遭遇变故的。 绝望和茫然,是这里的主旋律。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 同时在脑海中不断整理,分析着原主的记忆,并结合所见所闻,努力理解这个名为大梁的朝代…… …… 两天后。 船只在一个小码头临时停靠补给。 赵管事上了岸,似乎去办什么事。 底舱的奴工们得到允许,可以轮流到甲板上放风片刻,透透气。 王狗儿也随着人群,走上了甲板。 久违的阳光和新鲜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贪婪地呼吸了一口,目光打量着四周。 码头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有穿着各色衣衫的百姓,有趾高气扬的士绅,也有点头哈腰的差役。 社会的阶层,在这里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远处,一个穿着圆领锦袍的小男孩,正追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奔跑,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慌慌张张,丫鬟打扮的少女。 “少爷!” “少爷您慢点!” “小心摔着!” 丫鬟焦急地喊道。 那男孩却不理会,眼看就要追到码头边缘。 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和缆绳,颇为混乱。 突然,男孩脚下一绊。 “哎呀!”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眼看着,就要撞上一个尖锐的木桩! 电光火石之间。 距离男孩最近的王狗儿几乎是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一把捞住了男孩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回一带。 “啊!” 男孩惊呼一声,撞进了王狗儿怀里,避免了头破血流的下场。 “少爷!” “您没事吧!” 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赶忙冲过来一把抱住男孩,上下检查。 “没,没事。” 那男孩惊魂甫定,小脸煞白,抬头看向王狗儿。 王狗儿此时才松开手,后退一步,垂下目光说道: “小人冒犯了,请少爷恕罪。” 这时,赵管事也闻声赶了回来,看到这一幕,脸色一变,快步上前问道: “怎么回事?!” 丫鬟连忙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赵管事听完,凌厉的目光扫向王狗儿,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小男孩,脸色缓和了一些,对王狗儿道: “你反应倒快。” “还不快谢过少爷的不怪罪之恩?” 王狗儿闻言,刚要再次请罪,那小男孩却拉了拉赵管事的衣袖,指着王狗儿道: “不用了。” “赵管事,是他救了我。” “他刚才拉我那一下,很有力气。” “是。” 赵管事闻言,重新打量了王狗儿几眼,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但没再多说,只是对那小男孩躬身道: “小公子受惊了,是下面人莽撞。” “您没事就好。” 说完,示意丫鬟赶紧带小男孩离开。 小男孩不舍的被丫鬟拉着走了,还回头看了王狗儿一眼。 这段插曲很快过去,奴工们被重新赶回底舱。 但,王狗儿能感觉到,赵管事看他的眼神,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心中并无多少庆幸,反而更加谨慎。 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奴仆的性命轻如草芥。 刚才若是那男孩有任何闪失,或者对方迁怒,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这次贸然出手,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 很快。 船只继续南下。 傍晚时分,一座古代集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越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繁华气息。 码头上,船只密布,人声鼎沸,远非途中经过的那些小码头可比。 清河镇,到了。 “站好!” “都站好!” 奴工们被驱赶上岸。 在赵管事的指挥下,排成稀稀拉拉的队伍,向着前方走去。 王狗儿抬起头,望向远处热闹的人群,以及后方远去的货船。 心中,莫名有些激动。 原来清明上河图中场景,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这里虽然比不上汴梁那样繁华热闹,但,倒也别有一番风趣。 然而。 来不及多看。 王狗儿就被管事呵斥着跟上了队伍。 一行人穿过几条热闹的大街,转入相对清净一些的街区。 最终,在一座气派恢宏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朱漆大门,锃亮的铜环。 高耸的院墙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 门楣上悬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张府! 门前两侧,各蹲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还有几个衣着整齐,眼神精悍的门房肃立两旁。 高门大户,气象森严。 王狗儿暗暗咋舌。 这张府的富豪程度,恐怕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都在这等着。” 赵管事说完。 走上前与门房交涉了几句。 不多时,侧门打开,他们这一行奴工就被领着从侧门进入了张府…… 第3章 小少爷 府内。 又是另一番天地。 亭台楼阁,回廊曲折。 与外面市井的喧嚣相比,显得异常安静。 王狗儿几人被带到一个偏僻的院落,这里是专门处理新进奴仆的地方。 一个面容严肃,穿着深灰色长衫的老者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跟着几个看起来是高级仆役的人。 赵管事对那老者颇为恭敬,上前行礼道: “刘管事,新采买的人带到了,一共十二人,这是身契。” 说着,将一叠文书递了过去。 “嗯。” “有劳了。” 老者接过身契,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面前这群忐忑不安的新奴仆。 他的眼神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让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我叫刘老仆,你们可以叫我刘管事。” “既然进了张府,以后,就要守张府的规矩。” 老者开口,苍声说道: “张府待下宽厚,但,规矩也大。” “忠心做事,安分守己,府里自然不会亏待。” “若有那偷奸耍滑,吃里扒外,或是坏了规矩的,打死勿论。” 说着,他顿了顿,沉声喝道: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众人参差不齐地应道。 “大声点!” “明白了!” 这次声音整齐了不少。 “好。” 老者点了点头,对旁边一个中年仆役道: “张头儿,带他们去洗漱,换衣服,然后分派去处。” “是,刘管事。” 那叫张头儿的仆役闻言,躬身应下。 接下来,便是一系列程序化的流程。 一行人被带到下人专用的澡房,用热水和粗胰子搓洗掉身上的污垢。 然后,换上统一的灰色粗布短褐,领取单薄的铺盖。 洗完澡。 换上干净衣服,王狗儿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虽然衣服粗糙,但,至少干净合身。 随后。 张头儿拿着名册,开始逐一念名字,分配工作。 “李铁柱,马房。” “赵石头,花园。” “周小丫,浆洗房。” …… 名字一个个被念到。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愁容。 分配到的地方,决定了他们未来在张府的生活境遇。 “王狗儿。” 张头儿念到了他的名字。 “在。” 王狗儿上前一步,垂手恭立。 张头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名册上的备注,说道: “你识得字?” “回张头儿,略识几个。” 王狗儿谨慎回答道。 张头儿点了点头,说道: “嗯,少爷书房还缺个打扫整理的书童,就你去吧。” “记住,书房是重地,小心伺候,不得损坏任何书籍器物。” “是,小人明白。” 王狗儿心中一动。 书童?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虽然只是打扫整理,但,至少能接触到知识。 对他而言,比去干粗重活计要好得多。 …… 很快。 分配完毕,众人被各自的领路人带走。 带领王狗儿去少爷书房的,是一个名叫春桃的年轻丫鬟。 看起来十二三岁,比他早进府几年,性子还算活泼。 “嘻嘻,新来的?” “叫王狗儿是吧?” “你运气不错啊,分到书房,那可是清闲地方。” 春桃一边走,一边说道: “就是规矩大点,不过,我看你像个读过书的,应该没问题。” “多谢春桃姐提点。” 王狗儿闻言,恭顺的说道: “小弟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请春桃姐以后多多指点。” “咦,你倒是个伶俐的。” 丫鬟春桃捂着小嘴痴痴一笑,说道: “好说好说。” “咱们张府啊,是清河镇数得着的大户人家。” “世代经商,老爷还中过举,府里的生意现在是大夫人和二夫人一起主持。” “少爷张文渊是老爷的独子,平时要在书房用功,你打扫的时候机灵点,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手脚麻利点就成。” “是。” 通过春桃的一番絮叨,王狗儿终于对张府的格局有了个初步的了解。 虽然等级森严,规矩繁多,但,比他预想的好点。 说话间。 两人来到一处名为听竹轩的院落。 院子相对独立,环境清幽,几丛翠竹疏落有致,墙角还种着两株毛桃树。 此时已过了花期,缀着些青涩的小果,显得颇为雅致。 院内。 一个穿着绸衫,年纪与王狗儿相仿,但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之气的男孩,正拿着一把小木剑比划着,口中还“嘿哈!”有声,旁边站着个陪着笑脸的小丫鬟。 “少爷,府里给您挑的书童来了。” 春桃上前,恭敬禀报道。 男孩不是别人,正是张举人的独子张文渊。 他闻声停下动作,然后随意地转头瞥了一眼。 谁知。 这一瞥,他顿时愣住了。 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丢下木剑就小跑了过来,看着王狗儿,大声喊道: “是你?!” “码头上那个!” “你怎么会在这里?” 而此刻。 王狗儿也认出了眼前这小少爷,正是之前在码头险些摔倒,被他扶了一把的那个锦袍小男孩。 他心中也有点诧异,没想到,世界如此之小,更没想到,这位小公子,竟就是自己要服侍的少爷…… 连忙上前一步,依着规矩躬身行礼,回答道: “回少爷的话,小人叫王狗儿。” “蒙府上不弃,采买进府,因识得几个字,被分派来少爷书房伺候。” “你叫王狗儿?” “是来给我当书童的?” 张文渊脸上的喜色更浓,绕着王狗儿走了半圈,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满是兴奋道: “太好了!” “那天多亏了你,不然我非得磕破头不可!” “我回来跟娘说了,娘还说不知是哪家的小子,手脚这般伶俐,要谢谢人家呢!” “没想到,你竟然分到我院里来了,还成了我的书童!” “真是太好了!” 他越说越开心,一把拉住王狗儿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对了你刚才说,你识字的,对吧?” “会写多少?” 第4章 陪少爷上学 “咳咳。” 王狗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仍保持着恭谨,答道: “回少爷,小人只是在家中时,跟着长辈胡乱认过几个字,不敢说会写多少。” “会写几个就很厉害了!” 张文渊小手一挥,显得毫不在意。 说完,他眼珠转了转,一个主意涌上心头,兴奋地拍手道: “这样!” “明天你就跟着我去家塾上学!” 王狗儿闻言一怔,忙说道: “少爷,这恐怕不行。” “小人的差事是打扫整理书房,跟随少爷去家塾,怕是,不合规矩。” 他倒不是不想去,能正大光明地听课自然是求之不得,但初来乍到,他深知谨言慎行的道理,不愿逾越。 “哎呀,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张文渊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是我的书童,陪我去上学,帮我拿拿书箱,磨磨墨,不是正合适吗?” “我那些同窗的书童,好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没趣得很!” “你认得字,到时候……”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得意的事情,嘿嘿笑了起来,压低声音道: “我就要让他们瞧瞧,我的书童也是识文断字的!” 这时,一旁的春桃笑着插话道: “狗儿,既然少爷发话了,你便听少爷的安排就是。” “在咱们听竹轩,少爷的话就是规矩,书房打扫的活儿,让府里再安排个人来干就行。” “我会帮你跟刘管事说一声。” 见春桃也如此说,王狗儿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不识抬举,便顺势应承下来,对着张文渊躬身道: “是,小人明白了。” “谢少爷抬举,明日小人一定准时随少爷去家塾。” “好!” “就这么说定了!” 张文渊见他答应,更是心花怒放,觉得自己在同窗面前,终于有了件可以显摆的新鲜事。 他捡起地上的木剑,对王狗儿道: “你先跟着春桃去安顿下来,熟悉下地方。” “明天一早,可别误了我的时辰!” “是,少爷。” 王狗儿恭声应道。 …… 当晚。 王狗儿被安排和下人们睡在大通铺上。 房间狭小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脚臭味,呼噜声,磨牙声更是此起彼伏。 但,身下的铺盖,比起一路上那硬邦邦的稻草垫,已然柔软厚实了许多,至少是暖和的。 躺在陌生的环境中,听着周遭嘈杂的声响,王狗儿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他终于不用再颠沛流离,暂时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家中的母亲赵氏和三岁的妹妹小丫现在如何了。 她们当时并不知道自己被卖的事,如果父亲王二牛最后回不来,大伯和三叔十有八九也不会放过她们。 王狗儿叹息一声,心中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忍耐和积蓄力量。 然后,利用前世的记忆,寻找一切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思绪纷杂间,王狗儿很快就沉沉的睡去。 …… 第二天清晨。 一大早,仆役们便已起身忙碌。 王狗儿也被吵醒,跟着众人一起简单用了早饭。 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个杂粮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味道寡淡,但,分量足以果腹。 饭后,他便被丫鬟夏荷召唤到张文渊的院子,正式开始他的新职责,陪着少爷去家塾上学。 张家的家塾就设在府邸的东侧跨院,由张举人出资聘请了本地一位姓陈的老童生授课。 除了张文渊,还有镇上一些富户子弟以及附近村里地主家的儿子,约莫二三十人。 当张文渊带着新书童出现在家塾门口时,立刻引起了那些半大孩子的注意。 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着穿着干净灰布短褐,低着头跟在张文渊身后的王狗儿。 “文渊,这是谁啊?你家新来的小厮?”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问道。 张文渊享受着众人瞩目的感觉,抬着下巴,带着几分得意介绍道: “这是府里新给我挑的书童,叫王狗儿。” 他顿了顿,想起昨天的事,又补充了一句: “勉强识得几个字吧。” “嚯!书童都识字?” “张少爷就是不一样!” “不愧是举人老爷家,连下人都知书达理!” 周围的恭维声让张文渊更加受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嘿嘿,马马虎虎吧。” “铛铛铛!” 很快,上课的钟声响起。 学子们立马收起玩闹之心,快步走进教室。 王狗儿跟着张文渊走到教室门口,便停下脚步,在外面候着。 奴仆,是没有资格与这些良家子弟一同坐在教室里听讲的。 张文渊也没在意,自顾自走了进去,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不多时。 一个老夫子就在小厮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正是张家家塾的先生,陈老夫子。 陈老夫子今年六十多岁,须发皆白,背佝偻得厉害。 听说以前教过张举人,张举人考中后,就把他接到了家里,颐养天年,顺便给学生们上上课。 经过垂手侍立的王狗儿时,陈老夫子浑浊的老眼只是随意一瞥,并未停留,更无询问,便径直走进了书声琅琅的教室。 “先生安!” 教室里,传来学子们拖长了调的问好声。 “嗯。” 陈夫子清了清嗓子,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说道: “今日,我们接着讲《三字经》下篇。” “尔等听好,跟着念。” “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 教室内。 稚嫩的跟读声参差不齐地响起。 “融四岁,能让梨。” “弟于长,宜先知……” 第5章 陈老夫子 教室外。 廊下的王狗儿,听着学堂内的朗朗书声。 心中却有一丝激动。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只是从明朝开始的时间线发生了改变。 而明之前并没有变化,有唐有宋,并且,本朝和他前世熟知的明朝,也没有什么区别。 同样是八股取士。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他要想打破奴籍这层枷锁,唯一的办法,就是像张居正和徐学谟一样,参加科举。 只要有了功名,所有一切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可惜,眼下他举目无亲,只能先将这个念头,深深藏在心底…… …… 教学还在继续。 陈夫子慢悠悠地教了一段。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便合上书卷,开始了每日例行的抽背。 “赵家小子,你来背首孝悌,次见闻,至此十义,人所同。” “是!” 被点名的学生站起身,磕磕巴巴,但总算完整地背了下来。 “钱家小子,你背经子通,读诸史至朝于斯,夕于斯。” “好的,先生。” 另一个学生,也顺利背出。 接连点了几个,都未出大错。 “尚可。” 陈夫子抚着胡须,目光扫视,最终,落在了有些坐立不安的张文渊身上。 “张文渊,你来背昔仲尼,师项橐至唐刘晏,方七岁。” “啊?我……” 张文渊猛地站起,小脸瞬间憋得通红。 他昨日光顾着炫耀新书童和玩木剑,哪里认真温习了? 此刻,支支吾吾,半天只挤出了一句:“昔仲尼……师……师……” 然后,便再也接不下去,脑袋越垂越低。 “混账!” 陈夫子脸色一沉,戒尺在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敲,说道: “伸出手来!” “啪!啪!啪!” 清脆的戒尺声,伴随着张文渊的痛呼在教室里回荡。 廊下的王狗儿,听得清清楚楚。 暗暗为这位调皮的小少爷默哀了两分钟。 “嬉戏废学,该打!” “今日所教段落,罚抄一百遍,明日交来!” “若抄不完,后日倍之!” 陈夫子严厉的声音不容置疑。 “是!” 张文渊捂着手心,龇牙咧嘴地坐下,再不敢抬头。 “继续上课。” 陈夫子说道。 …… 很快。 上午的课程结束,学生们纷纷离开。 放学路上,同窗们那些或明或暗的取笑眼神,如同细针般扎在张文渊背上。 他绷着小脸,一路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院落,刚一进门,积攒的怒火便彻底爆发。 “砰!” 他一把将书袋掼在地上,犹不解气,又狠狠踢了旁边的花盆一脚。 “什么破夫子!” “老不死的!就知道打人手心儿!” 张文渊怒吼着,小脸涨得通红。 春桃和夏荷闻声赶来,见他如此模样,吓得噤若寒蝉,垂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平日里,最得他欢心的木剑被冷落在墙角,连丫鬟端上来他最爱吃的桂花糕,也被他一手扫开,滚落在地。 “不吃不吃!都拿走!” 他像只被困住的小兽,在房间里焦躁地转着圈子,嘴里不住地咒骂着陈夫子和那可恶的一百遍罚抄。 然而,发脾气终究解决不了问题。 想到明日若交不出罚抄,等待他的将是加倍乃至更严厉的惩罚,张文渊最终还是蔫了下来。 垂头丧气地挪进书房,不情不愿地摊开纸笔。 王狗儿跟了进去,熟练地开始研墨。 动作轻缓,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手上的戒尺印还隐隐作痛,看着那厚厚一叠宣纸和才写了不到三遍,就已经手腕酸痛的进度,张文渊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他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抽噎着,一边歪歪扭扭地继续写,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发泄道: “呜呜呜……老匹夫……等……等小爷我以后考上举人,当了官……非……非把你扔进大鼎里活活烹了不可!” 正在研墨的王狗儿闻言,手腕微微一滞。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门口,确认无人听见,这才压低声音,说道: “少爷,慎言!” “尊师重道乃人之大伦,此话万万不可让旁人听去,否则恐有大麻烦。” 张文渊哭声一顿,抽噎着看了王狗儿一眼。 他也知道这话大逆不道,只是气急了才口不择言。 见王狗儿神情紧张,是真切地为自己担心,心里那点迁怒也散了些,咕哝道:“我……我就说说罢了……” 他发泄完,用袖子抹了把眼泪鼻涕,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与那望不到头的罚抄搏斗。 笔刚提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旁安静研墨的王狗儿身上。 看着王狗儿那沉静的姿态,想起昨日他说过自己会写字的事,一个念头陡然出现。 他眼睛一亮,猛地放下笔,也顾不得手上的疼和脸上的泪痕了,一把抓住王狗儿的胳膊,激动道: “对了,王狗儿!” “你不是会写字吗?” 王狗儿点头道:“小人是认得几个字……” “太好了!” 张文渊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当即说道: “那你帮我抄!” “帮我抄这一百遍!” “反正那老眼昏花的夫子也看不出来笔迹!”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用命令式的语气道: “快!你来写!” “写得稍微像一点我的字就行!快点!” 第6章 代笔 “哈?” 王狗儿动作一顿,连忙摆手,说道: “少爷,这,这可使不得!” “若是被夫子发现笔迹不同,小人受罚事小,连累了少爷,那可就……” 张文渊一听可能被发现,也犹豫了一下,但,看着那厚厚一叠纸,退缩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强横道: “我不管!” “你就不能学学我的字吗?” “快点!不然我现在就罚你!” 王狗儿无奈,只得说道: “好吧,小人可以帮你代笔。” “不过需要少爷你不时指点一下,告诉小人哪里写得不像,小人好改正。” 他这番话自然是为了撇清关系,意味着少爷也参与了,并非全然脱手,就算将来事发,也有转圜余地。 张文渊毕竟只是个孩子,没想那么深。 他想了想,觉得有理,便挥挥手,不耐烦地道: “行行行,就按你说的办!” “你赶紧练!本少爷累了,先去歇会儿,你就在这儿抄,不许偷懒!” 说着,他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揉了揉发疼的手心,看也没看王狗儿一眼,便径直走出书房,找他的木剑和点心去了。 很快。 书房里,就只剩下王狗儿一人。 他看着桌上张文渊那几张鬼画符般的墨宝,又看了看那厚厚一沓的空白纸张,眼中闪过一抹情绪。 危机,有时也伴随着机遇。 帮少爷代笔有点危险,但,他也获得了一个难得的读书写字的机会。 何况,眼下并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 这一次,他不再需要刻意伪装笔迹的稚拙。 屏息凝神,回忆着前世练习书法时的感觉,手腕悬空,在纸的角落,先是以张文渊那歪斜的笔法,尝试模仿了几个字。 然后,他笔锋微转,在另一张废纸上,写下了一个端正的人字。 虽然手腕力量尚且不足,笔画略显稚嫩,但,结构间,已有了几分气势。 …… 半个时辰后。 张文渊玩够了木剑,吃光了点心,心里到底惦记着那堆罚抄,又溜达回了书房。 本以为会看到王狗儿抓耳挠腮,不得进展的模样,却见桌上已然摞起了厚厚一叠抄写好的纸张。 他拿起几张仔细看了看,起初还有些挑剔,但越看越是惊讶。 纸上的字迹,乍一看,确实模仿了他那歪斜稚嫩的风格,形似了七八分。 可细看之下,笔画间,却少了他那份浮躁,多了一丝稳定感,甚至,隐约比他原来写得还要规整顺眼些。 “嗯……不错,不错!” 张文渊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努力摆出少爷的派头,拍了拍王狗儿的肩膀,说道: “好好干!” “罚抄的事就交给你了!” “跟着本少爷,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狗儿心中对这番稚气的画饼不以为意,但,面上还是恭敬的说道: “谢少爷,这是小人分内之事。” 见王狗儿如此上道,张文渊更加放心。 嘱咐他尽快抄完,自己便打着哈欠,心安理得地回房睡大觉去了。 …… 书房里。 油灯一直亮到深夜。 王狗儿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并未停笔。 手腕从最初的酸涩,到逐渐适应,笔下模仿的字迹,也越来越流畅自然。 甚至,在他刻意控制下,还能保留几分张文渊特有的拙味,以确保不被看穿。 直到凌晨,万籁俱寂,才将最后一张纸写完,仔细整理好。 巨大的疲惫感袭来,他也顾不得许多,就着书桌,趴伏着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 张文渊神清气爽地来到书房验收。 当他看到那整整齐齐,厚厚一摞,足足一百遍的罚抄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这都是你昨晚抄完的?” 他拿起最上面几张,又翻看中间和下面的,字迹连贯统一,毫无潦草敷衍之态。 “回少爷,是的。” 王狗儿垂手而立,脸上带着疲惫。 张文渊心中窃喜无比,面上却强装镇定,轻咳一声,故作老成地点评道: “嗯,尚可,有几分……嗯,有几分本少爷的风范了!以后还需勤加练习!” “少爷谬赞,小人不及少爷万一。” 王狗儿恭维道。 “算你懂事!” 张文渊得意地哼了一声。 小心地将那摞罚抄收好,感觉走路都带风。 早饭过后,主仆二人再次来到家塾。 刚进院子,几个昨日目睹张文渊挨罚的同窗便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文渊兄,一百遍《三字经》抄完了吗?” “今日若交不出,陈夫子的戒尺怕是又要饥渴难耐了哦!” “看这样不会是熬了个通宵吧?眼睛都红了?” “我看是悬,一百遍呢!” 张文渊听着这些调侃,却不复昨日的羞愤,反而胸有成竹地扬起下巴,哼道: “哼!看不起谁呢?” “区区一百遍,对本少爷来说算得了什么?早就抄完了!” “吹牛吧你!” 众人自然不信。 “是不是吹牛,待会儿便知!” 张文渊也不多争辩。 很快,陈夫子在小厮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来了。 学子们纷纷问安,鱼贯进入教室。 王狗儿依旧安静地候在廊下。 果然,课程尚未开始,陈夫子那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便扫向了张文渊,问道: “张文渊,昨日罚抄的一百遍《三字经》,可曾完成?” “回夫子,学生已完成。” 张文渊连忙起身,捧着那厚厚一摞纸,恭敬地走上前去。 心里,其实还有一丝忐忑,生怕被看出破绽。 陈夫子接过那摞纸,慢悠悠地翻阅起来。 廊下的王狗儿,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片刻之后,陈夫子抬起眼,看了看紧张等待的张文渊,非但没有斥责,反而微微颔首,脸上竟露出一丝罕见的和蔼之色,说道: “嗯,字迹虽仍显稚嫩,但比之往日,少了几分浮躁。” “笔画间,可见沉稳之意,也算知错能改,略有进益了。” “望你日后将这份心力,多用于诵读理解,而非,临阵磨枪。” 第7章 桂花糕 “啊?” 张文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但过关了,还被夸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连忙躬身,声音都洪亮了几分,说道: “是!”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定当努力!” “嗯,下去吧。” 陈夫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坐下。 张文渊坐回位置,腰杆都比平时挺直了不少,只觉得扬眉吐气。 而廊下的王狗儿,也暗自松了口气。 总算没被发现。 那么,接下来,他就可以放心的利用在张府做书童的机会,尽可能多地接触书籍,学习这个时代的文化知识。 他一个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中文系学生,理解能力和学习方法都远超常人。 等积累的差不多,就可以考虑摆脱奴籍,踏入科举正途的事了。 …… 随后。 课堂开始,陈夫子今日讲解的是《三字经》的释义。 老夫子学问扎实,引经据典,逐字逐句剖析其中蕴含的伦理典故,历史脉络,讲得深入浅出。 王狗儿站在窗外,听得十分认真。 他不仅是在复习已知的内容,更是在系统地构建这个时代的知识体系和思维方式。 而听着听着,就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情。 经过昨日在课堂外的聆听,晚上的反复抄写,再加上此刻的释义讲解,整本《三字经》的文字、释义,甚至包括陈夫子补充的一些典故细节,都如同刀刻斧凿般,清晰无比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只要他心念一动,相关的段落,句子便能瞬间忆起,毫无滞涩! 他穿越前,记忆力本就优于常人,这也是他选择文科,并能在考研大军中卷生卷死的重要倚仗。 而穿越之后,不知是灵魂融合的异变,还是原主这具身体的可塑性更强,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竟然得到了惊人的强化! 虽未达到传说中的过目不忘,但,那种对文字信息本能的捕捉,储存和提取能力,却远超从前! 在这个知识获取艰难,科举考试极度依赖对儒家经典背诵记忆的八股取士时代,拥有如此强大的记忆力,简直如同拥有了一个逆天级别的外挂! 王狗儿的心脏怦怦直跳,有些兴奋。 对那条通往权力巅峰的科举之路,更加充满了信心! …… 因为今天的课程内容比较多,所以陈老夫子多留了一会堂。 下午。 放学路上,张文渊脚步轻快,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同窗们或惊讶或羡慕的眼神,以及陈夫子那难得的夸赞,都让他觉得面上有光,连带着看身边这个新来的小书童也顺眼了许多。 一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并未像往常一样先去玩闹,而是拉着王狗儿,径直钻进了书房,还特意回身关好了门。 随即,转过身,小脸严肃,对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昨天你帮我抄书的事,还有……还有你模仿我笔迹的事,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听见没有?连春桃夏荷也不能说!” “要是让爹或者夫子知道,我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王狗儿心中了然,面上立刻露出郑重之色,躬身道: “少爷放心,小人明白其中利害。” “小人与少爷是一体的,绝不敢对外透露半个字。” 张文渊见他如此识趣,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拍了拍王狗儿的肩膀,说道: “好!够机灵!” “本少爷不会亏待你的!” 当即,他扬声朝外面喊道: “春桃!把我那碟新做的桂花糕端来!” “是!” 很快,春桃端着一碟晶莹剔透,散发着甜蜜香气的桂花糕走了进来。 张文渊大手一挥,颇为豪气地将碟子往王狗儿面前一推,说道: “喏,赏你的!” “今天你立了功,这是本少爷赏你的!” 那桂花糕色泽诱人,软糯香甜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咕咚!” 王狗儿咽了口唾沫,却依旧保持着礼节,推辞道: “少爷,这太贵重了,小人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受此赏赐。” “让你吃你就吃!” 张文渊眼睛一瞪,带着孩童式的霸道,说道: “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 “快吃,尝尝看!” 见他坚持,王狗儿不再推辞,小心地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软糯的糕体入口即化,清甜的桂花香与蜜糖的甘醇瞬间在味蕾上绽放开来。 这种久违的滋味,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穿越以来的艰辛,似乎都被这一口甜香稍稍抚平了一些。 “好吃吗?” 张文渊期待地问。 王狗儿用力点头,由衷赞道: “嗯!好吃!” “谢谢少爷赏赐!” “哈哈,好吃吧!” “这可是本少爷的最爱!” 张文渊得意洋洋,说道: “跟着本少爷,以后好处多多!” “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 王狗儿笑着应下。 心情大好的张文渊,难得地没有立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反而拉着王狗儿,又叫上春桃和夏荷,在院子里玩闹了一阵子。 直到夕阳西斜,才意犹未尽地回到书房,准备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 书房内,油灯再次亮起。 张文渊铺开纸笔,开始抄写夫子要求的那段《三字经》。 抄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尤其今天心情好,字似乎也顺眼了不少。 然而,当他看着抄好的文字,准备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其释义时,却一下子卡了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呃……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张文渊挠着头,小声嘀咕道: “这……这窦燕山是谁?” “义方又是什么?五子……怎么就名俱扬了?” 他努力回想今天课堂上陈夫子的讲解,可当时他光顾着沉浸在逃过惩罚和被夸赞的喜悦之中,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夫子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模糊。 “糟了……” 张文渊苦着脸,求助般地看向正在一旁安静研墨的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今天夫子讲这段的时候,你……你在外面听到了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第8章 何不食肉糜? 唰! 王狗儿研墨的手一顿。 看着张文渊抓耳挠腮的窘迫模样,他略作思索,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口吻,说道: “少爷,小人在外面听夫子讲,好像……是说古代有个叫窦燕山的人,他为人正直,教导孩子很有方法,五个儿子都被他教育成才,考取了功名,名声传得很远。” 他刻意说得简单,省略了具体朝代和姓名细节,符合一个偶然听来的模糊印象。 张文渊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激动道: “对对对!” “好像是这么个意思!” “窦燕山……教五子……名俱扬!”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恍然大悟,随即又惊讶地看向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你行啊!” “在外面听一遍就记住了?还说得挺明白!” “你小子,说不定真是个读书的苗子!” 他这话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惊叹,但,随即神色又黯淡下来,叹了口气,难得地流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烦恼,继续道: “唉……可惜啊,我就不是读书的料。” “看见这些之乎者也就头疼,我……我其实想当大将军!” “骑着高头大马,驰骋沙场,那才威风!可我爹不让,说咱们大梁朝重文轻武,武将地位低,没什么出息,非得逼我读书考功名……” 这突如其来的心声吐露,让王狗儿微微一愣。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骄纵的小少爷,此刻脸上那不符合年龄的郁闷和向往,心中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真实的认知。 这,也不过是个被家族期望压抑了自身喜好的孩子罢了。 王狗儿沉吟片刻,用温和的语气安慰道: “少爷,老爷也是一番好意,希望你将来有个好前程。” “况且,读书考功名,与建功立业并不冲突。” “嗯?” 张文渊疑惑地抬起头。 王狗儿说道: “少爷你想,若是考取了功名,哪怕是秀才、举人,再通晓兵法,那便是文武双全的儒将了。” “就像小人听村里老童生讲古时说的,宋朝的范仲淹范文正公,他便是状元出身,文章锦绣,但同样能镇守边疆,提拔了狄青那样的大将,令西夏闻风丧胆,这才叫青史留名,比单纯的武夫更受敬重呢。” “范仲淹?状元?” “还能镇守边疆?培养大将?” 张文渊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只知道父亲逼他读书,却从未有人告诉他,读书还能这样用! “儒将……对啊!” “当个儒将!又能读书又能打仗!这……这太好了!” 他激动地抓住王狗儿的胳膊,说道: “王狗儿,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那个老童生还说了什么?” 王狗儿心中微紧,面上却保持平静,说道: “回少爷,小人也是偶然听那老童生闲暇时说起,记下了一星半点,当不得真。” “一星半点也很厉害了!” 张文渊此刻看王狗儿的眼神完全不同了,笑着说道: “我以后也要当那样的儒将!读书,打仗!” 正当他沉浸在对未来儒将生涯的憧憬中时,门外传来了春桃的声音,提醒道: “少爷,晚膳准备好了,夫人让您过去呢。” “哦!来了!” 一听到吃饭,张文渊立刻把刚才的雄心壮志抛到了脑后,吃饭可是头等大事。 他站起身,看了眼桌上只抄写了原文,释义还空白的纸张,眼珠一转,很自然地对王狗儿吩咐道: “王狗儿,释义就交给你了!” “就按你刚才说的那个意思写,写像样点!我吃完饭回来要看!” 说完,也不等王狗儿回应,便兴冲冲地跑出了书房。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王狗儿一人。 他看着少爷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笔墨纸砚,无奈地笑了笑。 这位小少爷,心思变得可真快。 不过,这样也好。 代写释义,虽然又有风险,但,也给了他更多接触和消化知识的机会。 他拿起笔,回忆着陈夫子的讲解,结合自己的理解,开始写下三字经的释义。 …… 一个时辰后。 张文渊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踱回书房时。 王狗儿已经将书桌收拾整齐,墨迹未干的释义工整地写在原文旁边,字迹虽仍带着模仿的痕迹,但比单纯抄写时更多了几分从容的气度。 “少爷,你回来了啊。” 王狗儿躬身道。 “啊,回来了。” 张文渊拿起纸张,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 其实他也看不太懂其中深浅,只觉得字迹清晰,排版整齐,看着就舒服。 他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王狗儿的肩膀,说道: “嗯,干得不错!” “本少爷很满意!” “谢少爷夸奖。”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从王狗儿腹部清晰地传了出来,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狗儿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窘迫。 张文渊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 “嘿嘿,饿了吧?” “本少爷就知道!” 他賊兮兮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股诱人的肉香立刻弥漫开来。 塞到王狗儿手里,压低声音道: “喏,特意给你留的!快吃吧!” 入手温热,油纸展开,一只油光发亮,色泽金黄的肥嫩鸡腿,赫然呈现在王狗儿面前。 对于连日来只靠稀粥窝头果腹的他而言,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王狗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真实的暖流。 这位小少爷,虽然骄纵,心思倒也单纯,还知道惦记着他饿肚子。 “谢少爷赏赐!” 王狗儿这次的道谢带上了几分真心,小心地重新包好鸡腿,说道:“小人回去再吃。” “回去干嘛?现在又没人!” 张文渊浑不在意地摆手,一副“我罩着你”的架势,说道: “赶紧吃了!” “我张文渊最讲义气,你帮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这番孩子气的江湖豪言让王狗儿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顺从地点头,说道: “是,少爷厚爱,小人感激不尽。” 见王狗儿收下鸡腿,张文渊心情更好。 正准备再吹嘘几句,王狗儿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提醒道: “少爷,释义虽然写好了,但明日陈夫子若抽背,怕是还要你亲自应对,不若你现在熟悉几遍,免得又被惩罚?” 第9章 贱籍 一提到抽背和惩罚,张文渊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猛地一拍脑袋,说道: “对对对!” “我都差点忘了这茬!” “老匹夫最爱搞这些突然袭击了!” 说完,张文渊连忙抓起那张纸,愁眉苦脸地开始念叨: “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意思是,窦燕山……呃……” 见他卡壳,王狗儿便在一旁,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再次将释义拆分讲解,并引导他联想记忆。 张文渊为了明天不挨打,倒也难得地集中精神,跟着王狗儿的提示,磕磕绊绊地背诵起来。 一直到夜色渐深。 他总算将那段释义勉强记了个七七八八,这才打着哈欠,放王狗儿回去休息。 待回到仆役们居住的通铺时,大部分人都已睡下,鼾声四起。 王狗儿摸黑找到自己的位置,确认周遭无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只依旧温热的油纸包。 打开油纸,浓郁的肉香再次扑鼻而来,里面是之前吃剩下的大半个鸡腿。 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咬了一口。 鸡肉炖得软烂入味,油脂混合着酱料的咸香在口中爆开,久违的肉味瞬间征服了味蕾。 那种扎实的满足感,是稀粥和窝头根本无法比拟的。 王狗儿吃得极快,却又舍不得囫囵吞下,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任由鲜美的汁水充盈口腔。 他吃得满嘴流油,差点连自己的舌头都一起吞下去。 穿越这么多天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尝到肉的滋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活着,除了挣扎求生之外,还可以有如此纯粹的享受。 一个鸡腿,很快只剩下光溜溜的骨头。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连指尖的油渍都舍不得擦去。 黑暗中,王狗儿握紧了拳头。 肉食者鄙。 但,肉食也是真香啊! 只有摆脱奴籍,获得功名,他才能正大光明地享受这一切,而不是靠着主子的偶尔施舍,才能小心品尝。 他要改变命运,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吃上这样一只鸡腿! 这个看似朴素甚至有些可笑的念头,在此刻的王狗儿心中,却化为了无比坚定的信念…… …… 第二天,家塾的晨钟响起。 王狗儿依旧侍立在廊下,毫不起眼。 课堂内。 陈夫子捋着胡须,目光扫过底下正襟危坐的学子,果然开始了抽问。 当点到张文渊时,廊下的王狗儿也不由得有些紧张。 张文渊站起身,虽然声音还有些发紧,但,昨日在王狗儿督促下的反复背诵终究没有白费,他竟将那一段释义流畅地复述了出来。 虽无甚个人见解,却也字句准确,条理清晰。 陈夫子听完,脸上露出了更为明显的赞许之色,点了点头,说道: “嗯,不错。” “知耻而后勇,懂得温故知新,方是进学之道。” “孺子可教也。” “谢夫子夸奖!” 张文渊激动得小脸通红,坐下时腰板挺得笔直,只觉得从未如此扬眉吐气过。 忍不住偷偷朝廊外瞥了一眼,眼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王狗儿见他过关,心中也微微一笑,随即收敛心神,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夫子的讲课上。 今日讲解的是新的内容,依旧是《三字经》的段落。 夫子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发人深省。 站得久了,腿脚不免酸麻。 王狗儿见无人注意,便悄悄蹲下身,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墙角有一根掉落的小树枝。 他心中一动,趁夫子转身板书之际,迅速将树枝捡起,就着廊下地面细腻的尘土,一边凝神倾听夫子的讲解,一边用手腕控制着树枝,在地上轻轻划动。 起初只是无意识的比划,但,随着夫子讲解的深入,他不知不觉沉浸进去。 树枝在地面上留下清晰的痕迹,不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将他听到理解的字形,以一种初具章法的笔触书写出来。 虽然工具简陋,环境逼仄,但他写得极其认真。 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这种汲取知识和练习书写的感觉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 直到课堂内的诵读声停歇,学子们开始收拾书本的窸窣声传来,他才猛然惊觉。 刚一抬头,便见陈夫子在那小厮的搀扶下,已踱步出了教室,目光恰好落在他身前那片写满字迹的地面上。 王狗儿心中一惊,连忙扔掉树枝,站起身,垂首恭立。 陈夫子停下脚步,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地上的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衣着朴素,面容清秀的小僮,眼中闪过一丝的讶异,随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回先生的话,小人王狗儿。” 王狗儿恭敬回答,心中有些忐忑,不知是福是祸。 这时,收拾好书包的张文渊快步从教室里跑了出来,见夫子正与王狗儿说话,连忙上前一步,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 “夫子,他叫王狗儿,是我爹给我新买的书童!” “书童?” 陈夫子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王狗儿,那丝讶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淡漠。 他微微颔首,没再多问什么,只是淡淡的说道: “贱籍之人,倒也难得。” 说完,摇了摇头,在小厮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离开了。 那贱籍二字,如同无形的烙印,瞬间将王狗儿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望着夫子离去的背影,王狗儿心中五味杂陈,但,很快便平复下来。 从被卖进张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认清现实,不会因旁人的一句评价而妄自菲薄…… 第10章 一点改变 “王狗儿!” “多亏了你!” 张文渊可没想那么多,一等夫子走远,立刻兴奋地搂住王狗儿的肩膀,说道: “幸好你昨天提醒我背了!” “今天先生果然问了!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王狗儿收敛心神,微微笑道: “少爷过奖了,先生检查功课是常理,小人只是提醒了分内之事。” “反正你立大功了!” 张文渊心情极好,拉着他就往自己的院子走,说道: “走,回去陪我玩!” 回到小院。 放下书包,张文渊玩性大发。 立刻召集了春桃,夏荷和另外两个小厮,宣布要玩骑马打仗的游戏。 他自己当仁不让地做了指挥的大将军,指派着其他人扮演士兵,敌军。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 却让春桃,夏荷等仆役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张文渊跑到他那宝贝的木箱前,小心翼翼地拿出他平日最爱不释手,连碰都不让别人碰一下的那柄小巧木剑,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递到了王狗儿面前。 “王狗儿!接着!” “你当我的先锋官!这把剑给你用!”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谁不知道少爷对这木剑的宝贝程度? 往日里谁敢摸一下,他都要跳脚半天。 如今,竟主动将它交给了这个才来没几天的书童? 王狗儿也有些意外,他看着递到面前的木剑,又看了看张文渊那带着真诚和信任的眼神,心中微暖。 他双手接过木剑,郑重道:“谢少爷信任!” “哈哈,好!” “先锋官听令!随我冲啊!” 张文渊见王狗儿接过,更加高兴,举起一根树枝当作令旗,大喊着冲向了敌阵。 春桃和夏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随即也笑着加入了游戏。 …… 张文渊小院里的风向。 因为少爷的态度,悄然发生了改变。 晚饭时分。 王狗儿像往常一样,走到仆役用餐的角落,准备端起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干硬的杂粮窝头时,负责分饭的厨房婆子,却一改往日爱答不理的淡漠,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 “狗儿来啦?” “快,这是你的!” 她手脚麻利地将一个比旁人都要满当的粗陶碗塞到他手里。 王狗儿低头一看,不由得一怔。 碗里依旧是稀粥,但,米粒明显稠密了许多,窝头也换成了两个,更让他惊讶的是。 在窝头旁边,竟然躺着一大块又厚又肥,油光锃亮的五花肉! 那浓郁的肉香,瞬间霸道地压过了所有气味,引得周围几个一同吃饭的仆役都偷偷咽了口口水,目光复杂地看过来。 这块肉,抵得上原主过去在王家半个月,不,甚至一个月的油水。 “这……” 王狗儿抬头,有些疑惑。 婆子立刻笑道: “是管事特意吩咐厨房给你加的!” “说你伺候少爷辛苦,得补补身子!” “快吃吧,趁热!” 周围的仆役瞬间羡慕的看着王狗儿,甚至,隐约带着几分之前不曾有过的敬畏。 王狗儿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厨婆子的好心,而是冲着小少爷的面子。 这些府内的下人,虽然不识字,没什么文化,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 他心中并无多少欣喜若狂,反而异常平静。 低声道了句谢,便端着碗走到一旁,默默吃了起来。 肥肉的油脂,浸润了寡淡的粥饭,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他咀嚼得很慢,细细品味着肉的滋味。 …… 晚饭过后。 王狗儿回到拥挤不堪的仆役通铺。 刚要准备睡觉,却忽然的发现,原本那几个挨着他睡,总嫌他挤占地方的仆役,竟主动将铺盖往旁边挪了挪,硬是在大通铺上给他腾出了一块相对宽敞的位置。 见他望来,还有人讨好地帮他拍了拍那床散发着霉味的旧铺盖。 “狗儿兄弟,以后这儿宽敞,你睡得也舒服点!” “是啊是啊,伺候少爷辛苦,可得休息好!” 王狗儿看着那骤然宽裕起来的空间,以及几张带着刻意笑容的脸,点点头,说道: “多谢几位大哥。” “不客气不客气!” “都是自己人!” “嗯。” …… 晚上。 王狗儿躺在床上,回忆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优待如同无根之萍,完全系于张文渊一人之喜恶。 今日少爷高兴,他便有肉吃,有宽铺睡,有人巴结讨好。 明日若少爷厌弃,或者触怒了老爷夫人,这一切便会瞬间烟消云散,甚至可能招来更凶狠的反噬和踩踏。 肥肉再香,宽铺再舒服,都改变不了他贱籍奴仆的本质。 别人的敬畏和讨好,也不是冲着他王狗儿,是冲着他背后那位小少爷。 要想真正站起来,要想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唯有依靠自己,靠那能够打破身份枷锁的科举功名! 夜深人静。 通铺上的鼾声此起彼伏,其他仆役在一天的劳累后,早已沉沉睡去,或许还在梦里回味着白天的琐碎,或盘算着明天的活计。 王狗儿闭着眼睛,看似入睡,脑海中却格外清醒。 静静思索着,白日里陈夫子所讲授的每一个字,每一句释义。 反复地在心中诵读,将那些圣贤道理,历史典故一点点刻入脑海,与他前世所学的知识相互印证,融合。 不仅如此,他还用手,在身下粗糙的床单上,一遍又一遍书写着。 虽然没有笔墨,没有纸张,甚至没有光线,但,他凭借着脑海中字帖的印象,认真地勾勒着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感受着那无形的结构与气韵。 指尖摩擦着粗布,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他却毫不在意。 外界的奉承与优待,如同过眼云烟,根本无法动摇他内心的坚定! 第11章 彼其娘之 翌日,家塾。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弥漫着墨香与少年气息的教室里。 连续两日得到夫子夸奖的张文渊,如同斗胜的小公鸡,下巴抬得老高,正被几个平日玩得较好的同窗围在中间,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读书有何难?” “本少爷不过是往日未曾用心罢了!” “稍一用功,夫子便夸我孺子可教!” 他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生怕别人听不见,继续道: “待我将来考取功名,定要效仿那范文正公,做个文武双全的儒将,上马安邦,下马治国!” 谁知,他正说到兴头上,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插了进来,说道: “哼,我当是谁在此大放厥词,原来是张大儒将。” 说话的,是坐在前排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容白净的男孩,名叫李俊,年纪稍大。 其父是镇上有名的乡绅,与张举人也有往来。 他功课一向名列前茅,深得陈夫子喜爱,平日里,便有些瞧不上张文渊这等顽劣学子,两人素来不对付。 李俊站起身,踱步过来,上下打量着张文渊,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说道: “不过是侥幸答对了两次提问,被夫子随口夸了两句,便不知天高地厚,在此大言不惭,真是恬不知耻!” “还儒将?我看你就是个只知舞枪弄棒的粗鄙武夫胚子!” “你!” 张文渊被这番连削带打的话气得满脸通红,尤其那句粗鄙武夫胚子更是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猛地攥紧拳头,怒喝道: “李俊!你敢辱我!” “有本事出去单挑!” 李俊却丝毫不惧,反而嗤笑一声。 昂着头,用手中书卷虚点着张文渊,骂道: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似你这等好勇斗狠之辈,只会逞匹夫之勇,圣人之言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与你动手,平白污了我的手!” 这一番引经据典的斥骂,张文渊听得半懂不懂,但,那股子鄙夷和羞辱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愣在原地,脸憋得发紫,想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难受至极。 就在张文渊窘迫不堪,周围的同窗窃笑不已之际,一道清晰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李公子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狗儿不知何时已站在教室门口。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俊,朗声说道: “夫子亦曾言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 “李公子身为同窗,不思友爱,反出恶言,讥讽同门,此岂是泛爱众之道?岂是读书人所为?” “若读圣贤书只为凌驾他人之上,口出恶言,与市井泼皮何异?” “小人窃以为,此等行径,方是真正玷污了圣人之言!” 他这番话,同样引用了《论语》,却直指李俊行为失当,扣住了友爱同窗的道理,驳斥得有理有据,逻辑清晰。 教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惊异地聚焦在这个小小的书童身上。 谁都没想到,一个奴仆,竟有如此口才和胆识,敢与李俊这等优异学子辩驳,而且句句在理! 李俊被驳得一时语塞,他完全没料到这个低贱的书童会站出来,更没料到对方竟能如此犀利地反击。 他白皙的脸庞瞬间涨红,指着王狗儿,恼羞成怒地尖声道: “你,你一个贱籍奴仆!”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滚开!” 贱籍二字如同钢针,刺得王狗儿心中怒火升腾,他紧握拳头,强行压下动手的冲动。 他知道,自己若先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谁知,一旁的张文渊却彻底炸了! 他本就怒火中烧,见李俊竟敢如此辱骂维护他的王狗儿,当场骂道: “彼其娘之!” “给你脸了是吧!” 话落,再也按捺不住,如同被激怒的小牛犊般,猛地朝李俊扑了过去,一拳就砸在对方面门上! “敢骂我的人!我跟你拼了!” “王狗儿,给我打!出了事本少爷担着!” 张文渊一边扭打,一边大吼。 王狗儿见状,知道事已至此,退缩无用。 少爷已经动手,他若不动,日后在府中更难立足。 更何况,李俊那声贱仆也彻底激怒了他。 他不再犹豫,低喝一声,也冲了上去,目标明确地帮着张文渊按住挣扎的李俊。 …… 一时间,课堂大乱。 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李俊虽年纪稍大,有些力气,但,哪里敌得过含怒出手的张文渊和配合默契的王狗儿? 不过几下,便被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拳脚,疼得嗷嗷直叫,鼻血长流,衣衫也被扯得凌乱不堪。 旁边的学子们都惊呆了,等反应过来,生怕闹出大事,这才七手八脚地上前,费了好大劲才将扭打在一起的三人拉开。 …… 就在这时。 得到消息的陈夫子,在小厮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看着眼前这狼藉一片的场景,以及脸上挂彩,衣衫不整的三人,尤其是涕泪横流的李俊,夫子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成何体统!” “这……这是怎么回事?!” 课堂内,鸦雀无声。 参与的学子们都低下头,不敢言语,生怕引火烧身。 陈夫子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被打得最惨的李俊身上,沉声问道: “李俊,你脸上这伤,从何而来?” 李俊捂着火辣辣的嘴角,眼神躲闪。 他虽恨极了张文渊和王狗儿,但也深知在学堂斗殴是大过,少不了要被狠狠惩罚,只得带着哭腔,含糊地说道: “回……回夫子,是学生自己……自己不小心摔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张文渊和王狗儿都愣了一下,随即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陈夫子人老成精,岂会看不出其中猫腻? 他脸色一沉,手中戒尺重重敲在讲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所有学子心头一颤。 “哼!” “看来尔等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夫子目光如电,扫过张文渊,李俊和王狗儿,说道: “若再不如实交代,老夫这便去请张举人与李员外过府一叙!” “届时,看你们如何自处!” 第12章 区别对待 一听到要请家长,张文渊和李俊顿时慌了神。 张文渊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他爹张举人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和沉甸甸的家法。 李俊面色惨白,想到父亲严厉的目光,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夫子息怒!” “学生……学生知错了!” 李俊率先扛不住,只得带着哭腔承认,说道: “学生的伤,是,是与张文渊厮打所致……” 张文渊见瞒不住,也梗着脖子,不情不愿的嘟囔道: “是我先动的手。” 真相大白。 陈夫子脸色稍缓,但,处罚却毫不含糊。 他指着张文渊和李俊,说道: “同窗斗殴,不成体统!” “你二人,去廊下罚站一个时辰!” “再将《弟子规》泛爱众,而亲仁一篇,抄写五十遍,明日交来!以儆效尤!” “是!” 两人如蒙大赦,自觉羞惭。 当即,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一左一右杵在廊下,互相瞪了一眼,又飞快别开视线。 最后。 夫子的目光落在了王狗儿身上,那眼神带着明显的苛责与冷意,说道: “至于你,王狗儿!” “你身为书童,见主子行差踏错,非但不加劝阻,反而同流合污,参与斗殴,此乃失职大过!” “念你初犯,罚站两个时辰!抄写就不用了,若再有下次,老夫必禀明张老爷,将你这等不知规劝,反助纣为虐的恶仆,逐出张府!” 这处罚明显不公,将主要责任归咎于一个奴仆。 王狗儿心中涌起一股屈辱的怒火,但他深知此刻任何辩驳都是徒劳,只会招致更严厉的惩罚。 他紧紧抿着嘴唇,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低下头,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应道: “是,小人领罚。” 张文渊在廊下听得清楚,心中不忿,忍不住开口说道: “夫子!” “不关王狗儿的事,是学生逼他动手的!要罚就罚我一人!” “住口!” 陈夫子厉声打断他,喝道: “主仆有别!” “他身为仆役,未能尽到规劝之责,便是大错!” “你若再混淆是非,便与他一同加罚!” 张文渊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气鼓鼓地瞪着夫子,又愧疚地看了王狗儿一眼。 王狗儿默默走到廊下,在离张文渊和李俊稍远的地方站定。 时值上午。 阳光逐渐炽烈,晒在皮肤上带来灼热感,腿脚也开始酸麻。 张文渊趁着夫子不注意,悄悄往王狗儿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一脸歉意道: “王狗儿,对不住,连累你了。” “不过……今天你替我说话,又帮我揍那小子,这份情,我张文渊记下了!” 王狗儿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轻轻摇头,说道: “少爷言重了。” “维护主子是小人分内之事,不算什么。” 张文渊却对他更加好奇,忍不住又问道: “对了,你刚才那些话,又是从村里老童生那儿听来的?他懂得可真多!” 王狗儿心中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地应道: “是,那位老先生,偶尔会讲些典故。” “那他还在村里吗?能不能请他来给我讲故事……” 张文渊异想天开。 王狗儿打断他,摇头说道: “少爷,那位老先生……前年已经过世了。” “啊?死了啊……” 张文渊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遗憾,咂了咂嘴,说道: “可惜了。” 话落,那点好奇,也随之烟消云散。 话题中断,廊下再次陷入沉默。 李俊离得远,兀自揉着脸上的伤处,不时恨恨地瞪他们一眼。 …… 教室里。 陈夫子已然开始讲授新的内容。 今日开讲的是蒙学经典《千字文》。 老夫子苍老的声音传来,念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王狗儿立刻收敛心神。 将所有不公和屈辱暂时抛开,竖起了耳朵。 两个时辰的罚站是惩罚,也是机会。 他凝神静听,将夫子的讲授,牢牢记在脑海中。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旁的张文渊。 起初,他还因为愧疚和义气勉强站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被外面枝头跳跃的鸟儿,聒噪的蝉鸣吸引了注意力,眼神飘忽,身子也开始不自觉地晃动,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至于另一侧的李俊,则多半还在愤愤不平,偶尔偷听几句,也是心不在焉。 廊下三人,姿态各异。 ……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放学时分。 学堂里的学子们如同出笼的鸟儿,嬉笑着收拾书本,三三两两准备离开。 张文渊因为今日打架和罚站,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王狗儿跟在他身后,主仆二人正准备随着人流往外走。 “文渊兄,留步。”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文渊回头,看见叫住他的是同窗赵宝柱。 这赵宝柱家里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开着好几家绸缎庄,平日里吃穿用度在一众学子里最为阔绰,人也带着几分商贾之家的精明。 他此刻脸上堆着笑,快步走了过来。 “何事?” 张文渊疑惑的问道。 赵宝柱先是打了个哈哈,夸赞道: “文渊兄,今日在堂上,你这书童可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那般伶牙俐齿,引经据典,竟把李俊那小子都驳得哑口无言,真是痛快!” 他说着,目光落在了张文渊身后的王狗儿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打量。 王狗儿皱了皱眉,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打算。 张文渊听到有人夸他的书童,尤其是夸王狗儿今天帮他出了气,顿时与有荣焉,腰杆都挺直了些,得意道: “那是!” “本少爷挑的人,能差吗?” 赵宝柱顺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商量的口吻,说道: “文渊兄,咱们商量个事儿如何?” “我看你这书童确实机灵,又忠心,还识文断字,是个难得的人才。” “我身边正缺这么个得用的人,你看……能不能割爱?价钱好说!” “我出双倍,不,三倍!当初张世伯是多少银子买的,我出三倍价钱!怎么样?” 第13章 少爷要读书 这话一出。 张文渊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他转过头,看向赵宝柱,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买他的王狗儿? 王狗儿心中也是一凛,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他虽然知道身为奴仆,被买卖是常事,但,亲耳听到被人如同货物一样讨价还价,一股寒意还是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少爷的反应。 只见,张文渊的脸色由愣怔转为涨红,随即大怒道: “赵宝柱!” “你什么意思?!” “王狗儿是我的人!是随便能用银子买的吗?!” 赵宝柱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赶忙陪着笑脸,说道: “文渊兄,何必动怒?” “不过一个书童而已,你再让你爹给你买个更机灵的不就行了?” “我是真心喜欢这小子……” “喜欢也不行!” 张文渊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一把将身后的王狗儿拉到自己身旁,瞪着赵宝柱道: “你听好了,王狗儿是我的书童,是我张文渊的人!” “他不是货物,不卖!多少钱都不卖!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赵宝柱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有些不快的说道: “张文渊,你……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 “一个奴仆而已,至于吗?” “至于!” 张文渊梗着脖子,大声道: “我说不卖就不卖!” “你再啰嗦,小心我揍你!” 他扬了扬拳头,一脸威胁。 “不卖算了。” 赵宝柱看他这混不吝的架势,知道这事没戏了,悻悻地撇了撇嘴,只得转身离开了。 看着赵宝柱离开的背影,张文渊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看向王狗儿,见他低着头,以为他害怕了,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的说道: “王狗儿,你别怕!” “有本少爷在,谁也别想把你买走!” “你就是我的人,谁要敢打你的主意,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狗儿抬起头,看着张文渊那尚且稚嫩却写满认真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平静的说道: “谢少爷。” 张文渊见他没事,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搂着他的肩膀往外走,说道: “走,回家!” “今天累了,让厨房晚上加个菜!” 王狗儿跟在张文渊身后,看着他雀跃的背影,眼神多了几分柔和。 这少爷,人其实还不错? …… 回到自家院子。 张文渊吩咐完让厨房加餐的事。 整个人一反常态,没有去寻他的木剑或是招呼丫鬟玩耍,而是径直拉着王狗儿进了书房。 在书架上翻找了一阵,抽出一本沾满灰尘的《论语》,啪!地一声放在书桌上。 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消的余怒和一种被激发出来的好胜心。 “王狗儿!” 张文渊指着那本《论语》,语气坚决的说道: “从今天起,你教我读这个!” 王狗儿闻言,有些诧异。 这位小少爷平日里见到书本就头疼,今日怎地转了性? 他试探着问道: “少爷,你怎么忽然想读《论语》了?” 张文渊哼了一声,小脸绷紧,愤愤道: “还不是那李俊!” “仗着多读了几本书,就敢用那些之乎者也的酸话来骂我!” “骂得我还听不懂!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也要学!等我学好了,看我怎么用圣人的话骂回去!” “让他,也尝尝听不懂的滋味!” 原来是被刺激到了。 王狗儿心中了然,却也觉得这是引导少爷向学的好机会。 他点点头,恭敬道:“少爷有志气,小人定当尽力。” 说完,直接上前,翻开《论语》至第一篇《学而》,先是指着上面的字,清晰地将原文念了一遍: “这一段念做,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念完后。 他并未立刻讲解深奥的义理,而是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结合张文渊能理解的事情解释道: “少爷,孔夫子这段话是说,学习知识,并且时常去温习,实践,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吗?” “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不是很快乐吗?” “别人不了解我,我却不生气,不也是君子的风度吗?” 他顿了顿,看向张文渊,说道: “就像少爷你想学《论语》去驳斥李俊,这便是学,等你学懂了,能用圣人之言让他哑口无言,那便是习之后的悦了。” “至于人不知而不愠……少爷今日若能做到,被李俊嘲讽而不立刻动手,或许夫子就不会罚我们站了。” “是这个意思吗?” 张文渊听得半懂不懂,但,驳斥李俊和避免罚站这两个目标显然吸引了他。 当即,他跟着王狗儿的指引,用手指点着书本,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 “子曰:学,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念得并不流畅,声音却异常认真,小脑袋随着读音一点一点,竟有几分摇头晃脑的模样。 就在他专心致志,反复念着这几句,试图将其记下时。 书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面容清隽,身材修长,穿着一袭儒衫,浑身散发着沉稳内敛,从容矜贵的气质。 不是别人,正是张举人。 他刚处理完府里事务,便信步走来,想看看儿子今日在做什么,是否又在淘气。 没想到,刚走到书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儿子读书的声音! 他心中诧异,停下脚步,悄然立于门外细听。 只见,屋内的书桌前。 自己的傻儿子正捧着《论语》,虽显生涩却态度认真地诵读着,而那个新来的小书童王狗儿则安静地侍立一旁,偶尔在儿子卡壳时低声提示一句。 看到这幕主仆共读的景象,尤其是看到一向厌学的儿子竟主动读起了《论语》,张举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他捋着短须,脸上严肃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忍不住抬步走了进去。 “文渊。” 张文渊正读得入神,被父亲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放下书本站起身,喊道: “爹。” 张举人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摊开的《论语·学而篇》,目光中带着赞许,温声道: “嗯,不错。” “懂得主动进学,研读经典,方是正道。” “我儿今日能有此心,为父甚慰。” 得到一向严厉的父亲的夸奖,张文渊受宠若惊,小脸兴奋得泛红,偷偷瞥了王狗儿一眼,带着点小得意。 张举人心情大好,难得地和颜悦色问道: “我儿今日如此用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只要不过分,为父今日都可应你。” 第14章 一匹布引发的冲突 唰! 张文渊眼睛瞬间亮了,不假思索地说道: “爹!我想过两天休沐的时候,出去玩一天!” “就去镇上逛逛,去河边看看!” 若是平时,他提出这等贪玩的要求,少不得要被训斥几句玩物丧志。 但,今日张举人正在兴头上,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 “可。” 不等张文渊欢呼,他又补充道: “不过,必须有人跟着,不得独自乱跑,不得去危险之地,申时之前必须回府。” “谢谢爹!” “我一定准时回来!” 张文渊忙不迭地答应,只要能出去,带多少人都行! “嗯。” “继续看书吧。” “等会我让人给你院里拿匹细布过来,做身新衣服。” 张举人又勉励了儿子几句,让他注意休息,不可过度劳累,这才满意地负手离去。 张举人一走,张文渊立刻原形毕露,兴奋地跳了起来,拉着王狗儿,说道: “听到了吗?” “王狗儿!我们可以出去玩了!”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咱们好好逛逛!” 王狗儿看着雀跃不已的少爷,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躬身应道: “是,少爷。” 他心中也生出几分期待,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天,他还没真正走出过张府和家塾这两点一线。 这次,正好可以见识一下这年代的集镇是什么样的。 …… 随后。 张文渊一直读到晚饭时分,才被二夫人身边的丫鬟接走了。 王狗儿整理完论语第一篇的释义,看时间差不多了,也准备去饭堂吃饭。 谁知,在经过后院与前院连接的月亮门时,却听到一阵争执声。 “李老三,你放手!” “这料子是老爷赏给少爷院里做夏衣的,你凭什么拿走?” 春桃怒声说道。 下一刻。 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声嗤笑道: “嘿,春桃姑娘,别那么小气嘛。” “不就是一匹细布吗?少爷还能缺了这点东西?” “大夫人那里急着有用,让我先借去使使,回头再还你。” “你那是借吗?” “上次拿的绣线就没还!快还给我!” 春桃的声音带着焦急,似乎在与对方争夺。 王狗儿眉头微蹙,快步转过月亮门。 只见,一个穿着仆役短打,身材粗壮的家丁正嬉皮笑脸地扯着一匹淡青色的细布。 另一头。 被春桃死死抱着,那家丁还趁机想去摸春桃的手,被春桃羞愤地躲开。 “李老三!” “你休要无礼!” 春桃气得眼圈发红。 那叫李老三的家丁仗着自己有些力气,又在府里有些年头,浑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猥琐,说道: “怎么就叫无礼了?” “哥哥我这是跟你亲近亲近……” 说着,就要再次动手。 “住手!” 这时,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 李老三和春桃都是一愣,循声望去,却见王狗儿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清澈却带着寒意,正冷冷地盯着李老三。 李老三见是个半大孩子,先是松了口气。 随即,认出是少爷跟前新得宠的书童王狗儿,脸上那嚣张的气焰顿时收敛了几分,但,嘴上仍不饶人的说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狗儿啊。” “怎么,少爷那边没事做了?跑来管闲事?” 王狗儿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走上前,目光扫过那匹被争夺的细布,最后落在李老三脸上,说道: “李老三,这料子是老爷赏赐,登记在册的,你要强抢而去,是想等二夫人查问起来,吃不了兜着走吗?” “还是觉得,少爷院里的东西,可以任你随意取用?” 唰! 李老三脸色变了几变。 他欺负一下春桃这样的小丫鬟还行,真要是被告到主子面前,尤其是牵扯到老爷赏赐和少爷院里,他绝对讨不了好。 再看看王狗儿那镇定自若的神情,心里更是发虚。 谁不知道这小子现在是小少爷眼前的红人,连少爷都护着他。 “你……你少吓唬人!” 李老三色厉内荏地嘟囔了一句,但,抓着布料的手却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王狗儿趁机上前一步,伸手将那匹细布从李老三手中抽了回来,递给眼眶微红的春桃,然后转头对李老三道: “给春桃姐道歉。” “什么?” “让我给她道歉?!” 李老三像是被踩了尾巴。 “抢东西,动手动脚,不该道歉吗?” 王狗儿寸步不让,眼神锐利,说道: “还是你想让我现在就去禀报刘管事,或者……直接去回禀少爷?” 一听到要告到少爷那里,李老三彻底蔫了。 他知道张文渊那小祖宗的脾气,要是知道自己的书童和丫鬟被欺负了,非得闹起来不可。 到时候,就算自己这边有大夫人给他撑腰,肯定也没好果子吃。 他咬了咬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对着春桃含糊地快速说了一句: “对……对不住!” 说完,像是生怕王狗儿再追究,扭头就快步溜走了,背影颇有些狼狈。 春桃抱着失而复得的料子,看着李老三落荒而逃,又惊又喜。 她看向王狗儿,感激道: “狗儿,今天真是多亏你了!不然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没事。” 王狗儿摇了摇头,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说道: “春桃姐不必客气,咱们都在一个院里当差,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大家都不容易。” 春桃闻言,心中更是暖融融的,点点头说道: “嗯嗯。” “你说得对。”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直接找我。” “好。” 王狗儿笑笑,随即问道: “对了春桃姐。” “我刚看,这大夫人房里的人,好像跟二夫人还有小少爷不太和?” 第15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听到王狗儿的询问。 春桃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见四下无人,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些许无奈,说道: “狗儿,你刚来没多久,不知道也正常。” “咱们府里……大夫人和二夫人,确实一向不太和睦。” 她顿了顿,组织了下语言,继续小声透露: “老爷一共有八房妻妾呢!” “大夫人是原配正妻,可是……唉,只生了一位小姐,今年刚满十岁。” “二夫人……其实原本是六姨娘,就是因为给老爷生下了少爷,是老爷唯一的儿子,这才被抬成了平妻,地位仅次于大夫人。” 王狗儿听得心中暗惊。 八个老婆? 这张举人……果然不凡。 他再次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功名特权带来的生活。 一个举人尚且如此,那些进士,翰林,乃至朝堂高官,又该是何等景象? 这时,春桃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说道: “大夫人娘家有些势力,心里不服气。” “觉得是二夫人和少爷抢了她和小姐的风头,所以……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克扣用度,安插眼线都是常事。” “今天这李老三,就是大夫人陪嫁带来的,仗着大夫人的势,没少欺负我们院里的人。”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又带着一丝庆幸,说道: “不过,好在老爷极其看重少爷,这可是他唯一的香火继承人。” “所以,大夫人也不敢做得太过分,怕真惹恼了老爷。” “这次老爷赏布,她那边怕是又眼红了,才让李老三来捣乱。” “原来如此。” 王狗儿恍然,这深宅大院里的水,果然不比外面浅。 妻妾争宠,嫡庶暗斗,无处不在。 “狗儿,这些事你知道就好,心里有数。” “往后遇到大夫人那边的人多留个心眼,千万别往外说,免得惹祸上身。” 春桃说完,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 “春桃姐放心。” “我省得的,绝不会乱说。” 王狗儿郑重地点点头。 在这种环境里,知道得多未必是好事,管住嘴才是生存之道。 “那就好。” 春桃放下心来,抱着那匹细布,又对王狗儿感激地笑了笑,说道: “那我先去把料子收好,你也快去吃饭吧。” “好。” 随后。 王狗儿和春桃打了一个招呼,便各自离去了。 …… 暮色四合。 仆役膳房里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虽不丰盛,却也足够果腹。 王狗儿快速吃完自己那份粥和窝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离开。 他走到灶台边,对着正在收拾的厨娘,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说道: “婶子,能给我一小块烧剩的木炭吗?我有用处。” 厨娘见是如今少爷眼前的红人王狗儿,也没多问,随手从灶膛边捡了一根烧过,但还算完整的细木炭递给他: “拿去吧,小心别弄脏衣服。” “谢谢婶子。” 王狗儿接过那根黑乎乎的木炭,小心地用一块破布包好,揣进怀里。 回到拥挤昏暗的通铺,此时正是仆役们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 劳累了一天的男人们聚在炕上,有的在吹牛闲聊,有的则围成一圈,用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玩着简易的赌戏,吆五喝六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脚丫子酸臭的气息。 王狗儿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默默走到属于自己那个角落的墙壁前。 那里因为靠近墙角,比其他地方稍微干燥平整一些。 随后,他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线,从怀里掏出那根木炭,用手指捏住,尝试着在粗糙的土墙上划了一下,一道清晰的黑色痕迹显现出来。 “成了!” 他心中微喜。 这便是他暂时替代笔墨的工具。 炭笔。 王狗儿没有丝毫犹豫,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墙壁上。 手腕移动,炭笔与墙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先是默写《三字经》的开篇: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字迹虽然因工具简陋而显得有些歪斜模糊,但,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写完一段,他会在心中默默回顾陈夫子讲解的释义,思考其中的道理。 接着,他又开始默写今日新学的《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相较于《三字经》,《千字文》的字更复杂,他写得更慢,偶尔会停顿下来,仔细回想某个字的结构和读音,以及夫子提到的相关典故。 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遭的喧嚣和烟雾都不存在一般。 这反常的举动,很快引起了同屋仆役的注意。 一个刚赌输了两文钱的汉子,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嗤笑道: “喂,王狗儿,你小子在那儿鬼画符什么呢?” “黑漆漆的,弄得墙上脏兮兮的!” 另一个仆役也凑过来看热闹,挠着头不解道: “这不是学堂里先生教的东西吗?” “你一个做下人的,学这个有啥用?还能去考状元不成?” “就是,有这闲工夫,不如过来玩两把,或者早点歇着,明天还得干活呢!” 有人附和道。 语气中,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在他们看来,下人就该有下人的样子,读书识字那是主子们和读书人的事,与他们无关,纯属浪费时间。 王狗儿手中的炭笔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或好奇或嘲弄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恼怒,只是平静地说道: “是少爷吩咐的。” “让我多认些字,以后方便伺候笔墨。” “我脑子笨,怕记不住,只好多练练。” 一听到是少爷的吩咐,那些质疑和嘲弄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众人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即,又变成了你小子走了狗屎运的羡慕。 “哦,是少爷让你学的啊……” “那你是得好好学,别耽误了少爷的事。” “行了行了,别围着了,让人家好好用功吧!” 众人顿时失去了兴趣,重新回到他们的赌局和闲聊中,不再关注这个在墙角鬼画符的小子。 王狗儿看着他们重新围拢的背影,心中并无波澜。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他的目标,又岂是这些终日只为温饱嬉戏的仆役所能理解的? 转过身,王狗儿再次面向墙壁,捏紧了手中的炭笔,眼神更加坚定。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路,他自己清楚就好…… 第16章 书房钥匙 第二天。 早上。 王狗儿照例去膳房领了自己的份例。 他刚找到位置坐下,没想到,春桃也端着碗过来了,自然地坐在他旁边。 随后,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用干净油纸包着的酥饼,飞快地塞到王狗儿手里,低声道: “给,今天厨房做的酥饼,里面放了糖馅儿,可甜了。” “你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那酥饼烤得金黄,散发着诱人的油香和甜味。 王狗儿一愣,连忙推拒,说道: “春桃姐,这怎么行,你自己吃吧,我这些够吃了。” 春桃却按住他的手,故意板起脸,说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快拿着!” “我……我不爱吃这甜腻腻的东西,你帮我吃了它,别浪费。” 她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那酥饼,显然说的不是真心话。 王狗儿看着她那强装不爱吃的样子,心中明了,知道这是她表达感谢的方式。 当即,也不再推辞,接过那还带着温热的酥饼,真诚地道: “谢谢春桃姐。” “不客气。” 春桃见他收下,脸上这才露出开心的笑容,说道: “快吃吧。” 王狗儿低头咬了一口酥饼,外皮酥脆,内里的糖馅香甜可口。 确实很甜。 “怎么样,好吃吧?” 春桃问道。 “嗯。” 王狗儿点头。 “好吃就好。” 春桃眉眼弯弯。 …… 吃完早饭。 王狗儿便陪着张文渊,上学去了。 一进家塾。 张文渊如同一只开了屏的孔雀,恨不得将满腹经纶都展示出来。 课前。 同窗们聚在一起闲聊时,他破天荒的没有参与那些爬树掏鸟窝的话题。 而是,故意清了清嗓子,拿着腔调,将昨日王狗儿教他的《论语·学而》篇,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虽说背得不算十分流畅,偶尔还需回想一下,但,这番举动在一众顽童中已属异类。 果然,立刻引来了几个平日与他交好,或者善于奉承的同窗的惊叹和吹捧。 “文渊兄,了不得啊!” “这才一日功夫,就能背诵《论语》了!” “果然是用功了,佩服佩服!” “张兄将来必是状元之才!” “过奖了过奖了。” “我只是随便学了一下而已。” 这些赞誉如同蜜糖,灌得张文渊晕晕乎乎,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特意拿眼去瞥坐在前排的李俊,只见李俊脸色铁青,目光微动,似乎想反驳或嘲讽。 但,想起昨日被驳斥得哑口无言,最后还挨了揍的狼狈,终究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恨恨地扭过头去。 这一幕,更是让张文渊得意万分,只觉得扬眉吐气,连昨日罚站的辛苦都值得了。 恰在此时。 陈夫子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正好听到张文渊在卖弄最后一句: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老夫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须点头,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神色,说道: “嗯……张文渊,知耻后勇,锲而不舍。” “竟能主动诵读《论语》,虽略显生涩,然其心可嘉,其志可勉。” “读书进学,正当如此,望你持之以恒,切莫三日打鱼,两日晒网。” 连一向严厉的夫子,都当众表扬了他! 张文渊激动得满脸通红,心脏砰砰直跳,连忙起身,声音洪亮地应道: “是!”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这一刻,他仿佛觉得自己真的成了父亲和夫子期望中的那个读书种子。 …… 下午。 放学回院的路上。 张文渊依旧沉浸在被夸赞的成就感中。 一把搂住王狗儿的肩膀,眼睛发光,热切的说道: “王狗儿!” “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李俊那小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连夫子都夸我了!” 他用力晃着王狗儿的肩膀,说道: “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读书还有这好处!” “这比打架痛快多了!” 王狗儿被他晃得有些头晕,无奈笑道: “是少爷天资聪颖,一学就会。” “哈哈!” “主要还是你教得好!” 张文渊此刻看王狗儿是越看越顺眼,简直如同自己的福星和智囊。 想到这里,他立马停下脚步,从腰间解下一把小巧的铜钥匙,郑重地塞到王狗儿手里。 “给!” 张文渊大手一挥,带着几分豪气,说道: “这是我书房的钥匙!” “以后你想什么时候进去看书都行!” “里面的书,你随便看!” 王狗儿握着那枚铜钥匙,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他梦寐以求的,不正是这个机会吗? 谁知。 张文渊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几乎要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 “还有。” 张文渊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看完那些书,就把里面重要的道理,像昨天那样,用我能看懂的话标注在旁边!” “或者,直接告诉我!本少爷有大用!” 他所谓的大用,王狗儿心知肚明,无非是继续在同窗面前卖弄,维持他这好学上进的形象,顺便再气气李俊之流。 但,这对于王狗儿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这意味着,他不仅可以名正言顺,随时随地张举人书房里的藏书,更能以为少爷服务的名义,梳理,学习这些科举必备的经典! 甚至,可以通过标注释义的方式,提前演练和理解经义! “是!” “少爷放心!” “小人一定尽心尽力,将书中道理梳理明白,供少爷参阅!” 王狗儿强压下激动,躬身应道。 “好!” “很好!” 张文渊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凭借渊博学识,在学堂大杀四方的美好未来…… 第17章 二夫人 然而。 刚一回到小院。 张文渊那股新鲜劲和好胜心,便随着学堂的远离而快速消散。 他看着在院子里踢毽子的春桃和夏荷,立刻将什么《论语》,什么圣人之言抛到了脑后,欢呼一声就加入了战团。 院子里,很快又充满了少年人无忧无虑的嬉闹声。 “王狗儿!快来一起玩啊!” 张文渊踢得兴起,还不忘招呼站在廊下的王狗儿。 王狗儿看着玩闹的少爷和丫鬟,心中平静无波。 微微躬身,说道: “谢少爷,小人还得先去书房,将今日夫子所讲和书中要点整理出来,标注清楚,以免耽误了少爷明日进学。” 张文渊此刻心思全在毽子上,闻言浑不在意地挥挥手,说道: “行行行,你去吧!” “整理好了明天一早给我看!” 说罢,便又全神贯注地去接春桃踢过来的毽子了。 王狗儿悄然退入书房,轻轻掩上门,将外间的喧嚣隔绝。 书房的静谧和淡淡墨香,让他心神一宁。 他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一排排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四书章句》、《五经大全》、《资治通鉴》……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经史子集。 浩如烟海! 这才是他真正梦寐以求的宝库! 相比于家塾里夫子按部就班的教导,这里拥有着他可以自由攫取,加速前进的全部养分! 强压下激动的心跳,王狗儿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本《大学》,又辅以《论语集注》,回到书桌前,就着明亮的油灯,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虽然有的繁体字他还不认识,不过通过对照,大概能猜到其中意思。 一边看,一边用少爷特意为他准备的便宜纸张,记下核心要义,并标注出可能要考的释义。 整个人完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正当他心神徜徉在四书五经的义理之中时。 书房门,忽然被无声地推开。 一股淡雅却不失馥郁的香气,率先弥漫进来,与书房原有的墨香交织在一起。 唰! 王狗儿警觉地抬头,只见,一个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这女子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张标准的瓜子脸上,杏眼含波,顾盼间自带一股风流韵致。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绫罗襦裙,裙裾上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纱比甲,更衬得身段窈窕,婀娜多姿。 乌黑的秀发梳成一个精致的堕马髻,斜插着一支碧玉簪子和几朵小小的珍珠珠花,耳垂上坠着同色的玉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体态轻盈,行走间如弱柳扶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养尊处优,精致娇媚的气息。 王狗儿一时间竟看得有些愣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能在内院如此自由行走,且打扮如此华贵的年轻女子,身份定然不凡。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垂首恭立。 那美妇目光在书房内扫过,最后落在书桌后站起身的王狗儿身上,见他手中拿着书,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声音娇柔却带着一丝审视,问道: “你,在此做甚?” 王狗儿心中微紧,恭敬答道: “回夫人。” “小人在此帮少爷整理今日书稿,标注经文释义。” 听到是帮儿子整理学业。 美妇脸上那一丝不悦瞬间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意,她上下打量了王狗儿几眼,语气和缓了许多,说道: “哦?” “你便是渊儿新来的书童,王狗儿?” “正是小人。” 王狗儿应道。 “嗯,这几日渊儿在我跟前常提起你,说你机灵懂事,帮了他不少。” 美妇,正是张文渊的生母,被抬为平妻的二夫人周氏。 她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几分满意之色,说道: “看来确实是个稳妥的孩子。” “渊儿读书上进是头等大事,你能用心辅佐他,这很好。” “往后更要尽心尽力,助他学业有成,老爷和我都不会亏待你的。” “是,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伺候好少爷。” 王狗儿连忙表忠心。 二夫人周氏显然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她伸出纤纤玉手,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递到王狗儿面前,声音柔媚,说道: “这点银子你拿着,买些零嘴吃,或是添置些东西,算是,我赏你的。” 王狗儿看着那锭在灯光下闪着柔和银光的碎银子,心中一跳。 二两银子。 对于普通农户可能是好几个月的嚼用,对于他一个书童而言,更是巨款。 他下意识地推拒,说道: “夫人厚赏,小人愧不敢当。” “辅佐少爷是小人分内之事,实在不敢受此重赏。” “给你便拿着。” 二夫人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说道: “你用心办事,这是你应得的。” “只要少爷学业有进步,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见她坚持,王狗儿不再推辞。 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块还带着眼前女子体温和淡淡香气的银子,入手沉甸甸的,赶忙道: “谢夫人赏赐!” “嗯,好生做事吧。” 二夫人又温言勉励了两句。 这才转身,带着那阵香风,袅袅婷婷地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王狗儿站在原地。 低头看着手中那小块银子,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柔软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将银子凑近鼻尖,闻了一下,那上面,似乎还萦绕着二夫人身上那股甜而不腻的独特香气。 一时,竟有些怔忡。 没想到,少爷的母亲,这位二夫人,竟然如此年轻貌美,气质非凡,完全不像一个六七岁孩子的母亲。 而且,出手如此大方…… 随即,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张举人那留着短须,面容严肃的模样,心中莫名地涌起一个念头。 这张举人,还当真是……好福气啊。 但,这念头一闪而过,便被他迅速压下。 王狗儿将银子小心收好,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经典和整理释义…… 第18章 王二牛还活着 时光一转。 不知不觉间,王狗儿踏入张府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谨小慎微,凭借着沉稳的性情和偶尔恰到好处显露的小聪明,已然在张文渊的院子里站稳了脚跟。 更重要的是,每日虽要陪读,偶尔还要应付少爷的各种奇思妙想,但,比起原主在王家时食不果腹,还要承担力所能及的农活,张府的生活堪称安逸。 规律的饮食,即便只是仆役的份例,也远比王家稠厚,偶尔还能沾点少爷的光,尝到些油腥。 不过月余,他原本面黄肌瘦的小脸竟渐渐丰润起来,皮肤也白净了不少,个头也悄悄窜高了一点点。 虽然依旧瘦弱,但,那股子精气神,却与刚来时判若两人。 …… 这日下午。 王狗儿刚陪着张文渊温习完功课,正在书房外廊下候着,内院管事刘老仆踱步过来,面色平淡的说道: “王狗儿,门外有人找你,说是你爹。” 爹? 王二牛还活着?! 王狗儿心中一动,既有几分突如其来的酸涩,又带着一丝想要让父亲看看自己如今模样的期待。 他连忙向刘老仆道了谢,整了整身上那套半新旧的灰布短褐,快步朝着侧门走去。 张府侧门处。 一个熟悉而又略显佝偻的身影正局促地站在那里,与高大门庭的青砖灰瓦格格不入。 不是别人,正是王二牛。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 脸上是被岁月和劳苦刻画的深深皱纹,面色黝黑,一条腿也不自然的弯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比原主记忆中更显苍老。 “爹!” 王狗儿喊了一声,快步迎了上去。 王二牛闻声抬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儿子的瞬间亮了一下。 下意识地想快步上前,却因腿脚不便,身子晃了一下。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逃出来的?!” 王狗儿伸手扶住了他粗糙的手臂,急忙问道。 “狗儿,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王二牛借着儿子的搀扶站定,一双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王狗儿。 看着儿子明显白净,胖乎了些的脸庞,身上干净整齐的衣服,王二牛那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喃喃道: “半个月前才回来。” “爹不打紧的,之前在山上,我交了钱,又把送货的驴给了那些大王,就被放了回来。” 王狗儿扶着父亲,走到门旁一处不引人注目的石阶边坐下。 “那你的腿?”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老虎,不小心摔断的。” 王二牛搓着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目光有些躲闪,说道: “你的事,你爷爷给我说了。” “你大伯和三叔当时以为你不行了,想给你找条活路,就偷偷把你卖给了张家,事后,已经被他用家法狠狠教训过了,也,也赔了礼。” “可卖身契已立,钱也让你大伯拿去给宝儿交学堂束脩了,你爷爷说,咱家那几亩水田,就先让你大伯种着,等有了收成再补偿咱家。” “补偿?” 王狗儿眼眶通红,咬牙说道: “他们把我卖到了张家,又占了咱家的田,一句补偿就算了?” “爹,这样的家人还有什么意思!咱们分家吧!带着娘和小妹单过,再不指望他们!” 王二牛闻言,沉默了一下,摇头道: “狗儿,我知道你心里苦!有气!” “但分家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大梁律》上明明白白写着,祖父母、父母在,子孙别立户籍、分异财产者,杖一百!那是要打死人的!” “咱们庄户人家,谁敢触这个霉头?你爷爷还在呢!” “可是爹!” “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他们欺负吗?” 王狗儿不甘地攥紧拳头说道。 “唉,还能怎么办?” “你爷爷也算主持了公道。” “你大伯三叔他们也认了错。” 王二牛语气疲惫,看了一眼自己残废的腿,说道: “爹现在这样也干不了货郎的活计了,这个家,往后少不得还要他们帮衬。” “算了,狗儿,人在屋檐下,这事,就算了吧。” 经过这一场大难,他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一般。 再没有了之前当货郎时的精气神。 看着父亲那认命般的神情,王狗儿满心的愤懑,都化作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时代的礼法纲常,太重了,如一座大山般,压在人的身上,让人简直快要喘不过来气。 “不说这些了。” “你这段时间,在张府过的怎么样?” 王二牛摆摆手问道。 “还好。” 父子俩叙了几句家常,多是王二牛在问。 他问王狗儿在张家过得惯不惯,活计累不累,有没有惹主子生气。 王狗儿挑着能说的,简略地说了些,只道少爷待他还算宽和,活计不重,主要是陪着读书,吃得也比家里好。 没提代笔,也没提打架,更没提那些隐形的风波与屈辱。 王二牛听着,不住地点头,脸上露出欣慰又带着些卑微的笑容,说道: “那就好,只要我们父子俩都还活着就好……” “你在举人老爷家是享福了,要好好伺候少爷,手脚勤快些,千万别惹事,听见没?” “嗯,儿子晓得。” 王狗儿应着,转而问道: “爹,母亲和妹妹还好吗?” 王二牛点点头,说道: “挺好的,就是你母亲和妹妹挺想你的。” “在家里常念叨着你,当时你被卖的时候,她们根本不知道。” 说着,沉默片刻。 王二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旧布包着的小包裹,一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两个白生生的鸡蛋。 “对了狗儿,这个……你拿着。” 王二牛将鸡蛋塞到儿子手里,说道: “我跟你娘,没啥好东西给你。” “这是家里老母鸡新下的,你娘偷偷攒的。” “你拿着,干活饿了的时候垫补垫补。” 王狗儿看着父亲那殷切又带着愧疚的眼神,再看看自己如今虽不富贵,但,至少能吃饱穿暖的处境,鼻子猛地一酸。 他想推辞,想让父亲带回去给母亲和妹妹补补身子,他知道家里的光景,这两个鸡蛋恐怕已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爹,我在府里吃得饱,这个您和娘……” “拿着!” 王二牛打断他,语气少见地强硬,说道: “你在长身体,府里再好……这也是爹娘的心意。” “拿着,听话。” 王狗儿闻言,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 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两个鸡蛋,紧紧握在手心。 “谢谢爹。” 王狗儿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 王二牛见儿子收下,脸上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好好干活,听主子话之类的语言。 然后,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 “行了,看到你没事,爹就放心了。” “我……我回去了,地里还有活。” “我送送您。” 王狗儿扶着父亲走下石阶。 想了想,从身上拿出之前二夫人赏给他的那块小银锭,对王二牛说道: “对了爹,这是之前夫人赏给我的银子。” “您拿回去吧,和娘她们买点吃的用的,我在府里也用不上。” “这么多?!” 王二牛愣了一下,有些惊讶。 “嗯嗯。” “夫人看我干活得力,多赏了点。” 王狗儿点头说道。 “您收着吧……” “不要不要。” “狗儿出息了,这些钱你自己拿着,藏好。” “我,我和你娘那边,不用你操心。” 王二牛说完,不等王狗儿再次开口,便直接离开了。 看着父亲一瘸一拐,逐渐远去的背影。 王狗儿喉咙一噎,心中忽然酸涩无比…… 第19章 私塾小考 怀揣着两个尚带余温的鸡蛋,王狗儿回到少爷的院子。 与父亲短暂的相见,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复。 那佝偻的背影,粗糙的双手,与张府的高墙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让他心头沉甸甸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落寞,独自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发愣。 他在继承了原主记忆的时候,也继承了他对王家的情感,原主其实对王家的众人并没有多少感情。 唯独,对从小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的母亲赵氏,还有面对土匪时,不顾危险将他推走的父亲王二牛,有很深的感情…… 这份感情一直萦绕着他,让他哪怕到了这种地步也无法割舍。 “唉,放心吧,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帮你好好照顾好他们的。” 王狗儿摸了摸心口,低声说道。 正想着,这时,细心的春桃从旁经过,瞧见王狗儿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便走了过来,挨着他身边坐下。 “狗儿,怎么了?瞧着没精打采的。” 春桃的声音很轻柔,带着关切问道。 王狗儿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说道: “没事,春桃姐。” “就是……刚我爹来看我了。” 春桃了然,她在府中多年,见过太多家人探视后小厮丫鬟们或喜或悲的模样。 她没多问具体情形,只是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小心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蜜饯,塞到王狗儿手里,说道: “给,尝尝。” “这是前儿二夫人赏的,可甜了。” “别想那么多,只要在府里好好的,爹娘也就放心了。” 那蜜饯晶莹剔透,散发着甜香。 王狗儿看着手中的油纸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忙道: “春桃姐,这怎么好意思……” “让你吃就吃。” 春桃佯装嗔怪,说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 “以后啊,你就把我当你姐姐一样。” “有什么心事,或者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跟姐姐说,别一个人闷着。” “嗯……谢谢春桃姐。” 王狗儿应道,咬了一口蜜饯,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驱散了些许阴霾。 …… 晚上。 回到通铺的时候,周围已经鼾声四起。 王狗儿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分家眼下来看是不可能了,他不可能让父亲王二牛去承受那一百仗刑。 但是大伯和三叔将他卖了这事他不会忘,等到有机会,再慢慢跟他们算这笔账。 眼下,他最重要的事是科举,抓住一切机会学习和练习。 他已经八岁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想了想,王狗儿索性起身来到院中僻静处。 借着清冷的月光,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一遍遍地练习着白天在书房看到的生僻字,同时在心里反复默诵梳理那些经典的要义。 因为太投入,直到月上中天,寒意侵体,他才惊觉时辰已晚。 回到屋内,很快便沉沉睡去。 …… 第二日清晨。 当刘老仆阴沉着脸来到仆役房催促时,王狗儿才从沉睡中惊醒,手忙脚乱地穿戴好,赶到少爷院子时,已然迟了。 “王狗儿!” “你这差事是越当越回去了!” 刘老仆板着脸训斥,大声说道:“让主子等你?还有没有规矩!” 王狗儿自知理亏,垂首认错道: “刘伯息怒,是小人起晚了,甘愿受罚。” 正准备出门的张文渊见了,满不在乎的摆手说道: “行了行了,刘伯,他估计是昨晚用功帮我整理书稿睡晚了。” “这次就算了,赶紧走吧,别耽误了上学。” 他虽然骄纵,但,对这个能帮他长脸的书童,倒是多了几分包容。 “还不谢谢少爷?” 刘老仆说道。 “谢少爷,谢刘伯。” 王狗儿说道。 随后。 主仆二人赶到家塾,气喘吁吁地坐下。 陈夫子照常授课,带着学子们将《千字文》从头至尾温习了一遍。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功课即将结束时,陈夫子却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明日,考教《千字文》全文默写。” “错五字以内为优,十字以内为良,错超二十字者,罚抄二十遍。” “尔等好生准备。” 话音一落,学堂内顿时一片哀鸿。 “全文默写?这怎么可能!” “一千个字啊,杀了我吧!” “完了完了,我还没背全呢……” 张文渊更是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瞬间蔫了下去,小脸垮塌,嘴里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这下死定了……” 回院的路上。 他彻底没了往日的神气,垂着头,脚步沉重,仿佛不是回院子,而是上刑场。 “少爷,其实……现在开始背,还来得及。” 王狗儿想了想说道。 “来得及什么!” 张文渊哭丧着脸,没好气的说道: “一千个字啊!” “我连一百个字都背不下来!” “明天肯定要挨板子,还要罚抄二十遍……呜呜,我不想活了……” 看着他这副绝望的样子,王狗儿知道,常规的鼓励已然无用。 他想起自己前世备考时用过的记忆方法,心念一动,说道: “少爷,你信我一次。” “咱们换个法子,说不定真能成。” “啥法子?” 张文渊问道。 “等下你就知道了。” …… 回到书房。 王狗儿没有让张文渊像无头苍蝇一样捧着书硬背。 他先是快速地将《千字文》按照内容和韵律,划分成十几个意义相对完整的小段落。 然后,他让张文渊暂时放下书本。 “少爷,你先别想字怎么写。” “我来念,你就跟着我念,想象那个画面。” 王狗儿说完,便开始诵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你就想,天是黑的,地是黄的,宇宙又大又古老……”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太阳月亮升升落落,星星排布在天上……” 他一边念,一边用最形象的语言解释,甚至配合手势,将抽象的文字转化为具体的图像和故事。 同时,让张文渊跟着他大声朗读,一遍又一遍,不追求立刻记住所有字,只求对文章的整体脉络和韵律有个印象。 接着,他利用联想记忆法,将一些难记的句子编成有趣的口诀或故事。 并且还采取了反复循环,穿插复习的策略,背完一段新的,立刻回头复习前两段,防止遗忘。 张文渊起初还将信将疑。 但,在王狗儿耐心而新颖的引导下,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能跟着念出大半,而且,那些画面和故事让他觉得背书不再那么枯燥可怕。 他渐渐投入进去,虽然依旧会磕巴,会忘记,但在王狗儿不断的提示和鼓励下,进度竟然比他自己死记硬背快了许多。 一个下午加上大半个晚上,书房里的读书声几乎没有停歇。 当张文渊最终在提示下,基本能背出整篇《千字文》时,他自己都惊呆了。 “王狗儿!你……你这法子真神了!” 张文渊激动道。 王狗儿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 “是少爷你用心了。” “今晚再巩固几遍,明天定然无虞。” 第20章 市井气息 第二日。 默写考教。 张文渊虽然写得歪歪扭扭,错别字也出了七八个,但,终究是磕磕绊绊地将《千字文》大致默写了下来,得了个良的评价。 算是惊险过关,逃过了戒尺和罚抄的双重惩罚。 放学后。 张文渊拿着那张墨迹斑斑,却意义非凡的默写纸,如同捧着战利品,一路飞奔回府,径直去找父亲张举人邀功。 张举人看着儿子那难得工整了几分的字迹,又听得陈夫子评了良,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难得地勉励了几句,说道: “嗯,我儿大有长进。” “学问之道,贵在坚持,切不可因一时之得而懈怠。” 张文渊得了夸奖,骨头都轻了几两,趁热打铁,提起了之前说好的事,说道: “爹,您之前答应我,准我出去玩一天!明天就是休沐日了!” 张举人心情不错,看着儿子期盼的眼神,点了点头,说道: “准了。” “多带几个人,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太好了!” “谢谢爹!” 张文渊欢呼一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这一晚,张文渊几乎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要去哪里玩,要买什么好东西,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张文渊就迫不及待地催促着众人出发。 带了王狗儿、春桃、夏荷,还有两个稳妥些的粗使仆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张府,直奔镇上。 镇上的早市已然热闹起来。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 卖早点的小摊冒着腾腾热气,香气扑鼻。 杂货铺里锅碗瓢盆,针头线脑一应俱全,绸缎庄,首饰店门面光鲜。 更有那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赶集的农人,有闲逛的市民,还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风情画。 张文渊如同脱缰的野马,看什么都新鲜。 他先是买了一包香甜的桂花糖,分给众人吃。 又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挪不动步,挑了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泥人。 看见吹糖人的,也非要人家给他吹个猛张飞……春桃和夏荷手里很快提满了各种小食和玩意儿,两个仆役则负责拿着少爷看中的稍大件的物品。 王狗儿也好奇地打量着这陌生而又鲜活的古代市集,感受着与张府截然不同的烟火气息。 走到一家书坊前时,他心中一动,向张文渊告了个假,说道: “少爷,小人想去旁边书坊看看,很快回来。” 张文渊正对一个鲁班锁感兴趣,头也不抬地挥挥手,说道: “去吧去吧,快点回来!” “是!” …… 随后。 王狗儿走进书坊。 转了一圈,目光很快落在了一支毛笔上,想了想,又挑了一本基础的楷书字帖。 “老板,这些一共多少?” 来到柜台前,王狗儿问道。 闻言,掌柜抬了一下眼皮,报道: “毛笔二钱银子,字帖一钱,共三钱银子。” 三钱银子! 王狗儿心中微微一抽,这几乎是他目前积蓄的一小半了。 但,当他想到墙上那模糊的炭痕和树枝的无力感,还是咬了咬牙,将那块二夫人赏的碎银子递了过去。 将找回的铜钱揣进怀里,王狗儿便出了书坊。 再次回到队伍。 张文渊刚好解开鲁班锁,正得意洋洋,见他回来,随口问道: “狗儿你逛个书坊干嘛?买了什么?” 王狗儿不动声色地将笔和字帖往袖子里塞了塞,含糊道: “没买什么,就随便看了看。” 张文渊也没深究,兴致勃勃地带着众人继续扫荡。 直到日头升高,大家都有些累了,便在街边一个摊子吃了些汤饼、馄饨,算是解决了午饭。 吃饱喝足,张文渊玩兴未尽,又领着众人出了镇子,来到郊外一条清澈的小河边。 河水潺潺,两岸绿草如茵。 “抓鱼!本少爷要抓鱼!” 张文渊脱了鞋袜就要往河里跳,吓得春桃夏荷连忙阻拦。 “少爷,可使不得!河水凉,危险!” “少爷,快上来!” 奈何张文渊铁了心要玩水,仆役们只好小心翼翼地护在浅水区。 没想到,张文渊在这方面竟颇有几分天赋,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后,还真让他用临时编的篓子扣住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把他高兴得在河里又蹦又跳。 玩累了,也到了下午。 张文渊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看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鱼,馋虫被勾了起来,说道: “这鱼看着就鲜!” “快,给本少爷做了!” 众人面面相觑。 春桃夏荷是丫鬟,不会料理活鱼,两个仆役更是粗手粗脚。 王狗儿见状,上前一步说道: “少爷,让小人试试吧。” “你会做鱼?” 张文渊惊喜道。 “小时候在村里,跟人学过一点野外烤食的法子。” 王狗儿解释道。 张文渊大喜,当即将这条战利品交给了王狗儿。 “那你来吧。” “是。” 王狗儿立刻开始安排。 先让一个仆役去找些干柴生火,另一个去找些干净的细树枝削成签子,自己则利落地用随身的小刀,将鱼刮鳞去内脏,清洗干净,用盐稍稍腌制了一下。 火生起来后,他用树枝穿过鱼身,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不一会儿,鱼肉被烤得滋滋作响,撒了些盐和佐料,香气弥漫开来,金色的油滴落入火中,激起小小的火苗。 烤好的鱼外皮微焦,内里鲜嫩。 张文渊迫不及待地吹着气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却眼睛发亮,含混不清地大叫: “好吃!太香了!” “王狗儿,你真有本事!” “这比我吃过的任何鱼都好吃!” 他风卷残云般将一条鱼吃得只剩骨架,还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对王狗儿的手艺赞不绝口。 “少爷过奖了。” 直到夕阳西斜。 仆人们再三催促,张文渊才恋恋不舍地踏上归途。 …… 晚上。 书房里。 张文渊拍着圆滚滚的肚子,还在回味那条烤鱼的滋味,说道: “王狗儿,下次休沐,我们还去河边!你还给我烤鱼吃!” “是,少爷。” 王狗儿笑着应下。 回到仆人院中,喧嚣散去。 王狗儿拿出那支新买的毛笔和字帖,准备开始练习。 然而,他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没有墨。 在张府,笔墨纸砚都是贵重之物,他一个书童,除了伺候少爷时能沾光使用,私下里是绝无可能拥有的。 看着干燥的笔尖,又看了看粗糙的墙壁,眉头微蹙。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院中那口用来洗衣,打扫的水井上。 水? 一个念头闪过。 他快步走到井边,打上来半桶清水。 又寻来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青色石板,用水冲洗干净。 将毛笔在清水中蘸饱,提气凝神,对照着字帖,就在那湿润的石板上,试着一笔一划地练习起来…… 第21章 神童诗 石板上。 清水留下的字迹,虽很快消散,但王狗儿的笔锋也得到了提升。 “真的能行!”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兴奋。 立马认真的练习了起来。 不过,为了不耽误第二天陪少爷上学,他并没有练习太久。 二更天的梆子一响。 王狗儿便收拾好东西,回通铺睡觉了。 …… 第二天早上,照旧陪少爷上学。 两人一来到学堂,张文渊就听闻了一个好消息。 李俊前日《千字文》默写错漏百出,远超二十字,不仅被陈夫子用戒尺狠狠打了手心,还被罚抄写二十遍! “哈哈哈!” 张文渊岂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立刻凑到李俊面前,挺着胸膛,嘲弄道: “李俊,你之前不是挺能耐吗?” “怎么,连《千字文》都背不全?” 李俊手心肿痛,正憋着一肚子火。 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喷火,咬牙说道: “张文渊!” “你不过侥幸得了个良,得意什么!” “侥幸?” “那也是本少爷凭本事得的!” “总比你挨板子强!” 张文渊下巴抬得更高了。 “你!” 眼看两人又要剑拔弩张。 幸而,陈夫子拄着拐杖及时出现,那威严的目光一扫。 两人立刻偃旗息鼓,各自愤愤地坐回位置,只是眼神还在空中厮杀了好几个回合。 很快。 课堂开始。 陈夫子今日讲授的是作诗入门。 他先从诗歌的韵律,平仄讲起,再谈到意象的选取和意境的营造,引经据典。 虽是对着一群蒙童,却也讲得深入浅出,条理清晰。 王狗儿在廊下听得格外认真,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但,同样是科举路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 中午时分。 课程结束,陈夫子开始布置起了课业,说道: “今日所讲,乃诗之皮毛。” “然学问之道,贵在实践。” “尔等回去后,可尝试作诗一首。” “不拘题材,五言七言皆可,明日交来,老夫一观。” “是!” 一众学子应道。 放学回院的路上。 方才还与李俊针锋相对的张文渊,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蔫了下来。 作诗? 这可比背书难多了! 回到书房。 张文渊立刻铺开纸笔,抓耳挠腮地开始创作。 然而,枯坐半晌,写出来的东西不是前言不搭后语,便是俗不可耐,连他自己看了都直皱眉头。 “作诗太难了吧!” “什么红花绿叶真好看,小鸟天上飞得高……狗屁不通!” 张文渊烦躁地把写了字的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接连废了几张纸后,他终于失去了耐心,把笔一扔,泄气道: “不写了不写了!” “这谁能写得出来!” 瘫在椅子上生了一会儿闷气,张文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一旁安静整理书稿的王狗儿。 眼珠一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坐起身问道: “对了王狗儿!” “今天夫子讲作诗,你在外面也听到了吧?” “你会不会?快来帮本少爷作一首!” 王狗儿皱了皱眉。 作诗? 他前世作为中文系学生,唐诗宋词早已烂熟于心。 虽不敢说能比肩名家,但,应付蒙童课业当是绰绰有余。 只是...... 他看了眼满脸期待的少爷,心知这是个机会,却要掌握好分寸。 王狗儿犹豫片刻说道: “少爷,小人只是听了个大概。” “可以勉强试试,若是不好,少爷莫怪。” “好!” “试试!” “快试试!” 张文渊立马催促道。 王狗儿沉吟片刻。 既要让少爷满意,又不能太过惊世骇俗......忽然灵光一现,想到那首质朴却意蕴深远的诗作。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工整写下: 《石灰吟》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诗成,他吹干墨迹,递给张文渊,说道: “少爷,你看这样可行?” 张文渊接过来,磕磕绊绊地念道: “千锤万凿出深山……粉,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念了一遍,觉得十分朗朗上口。 比自己那些红花绿叶不知强了多少倍,虽然不太能完全理解其中妙处,但感觉很有那么点意思,立刻眉开眼笑,说道: “行!” “挺顺口的!” “就这首了!本少爷就拿它去交差!” …… 翌日,学堂上。 陈夫子开始逐一检查学子们的诗作。 果然如他所料,大部分都是不堪入目,要么平仄全无,要么词不达意,能勉强押韵,语句通顺的已是凤毛麟角。 李俊交上的一首虽略显匠气,但,至少格式工整,在用词上花了些心思,算是矮子里的高个儿,得到了夫子一个淡淡的尚可评价。 当夫子拿起张文渊交上的那页纸时,起初并未在意,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然而。 就是这一眼。 让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拿着纸张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难以置信地又仔细看了一遍,逐字推敲,越看越是心惊。 这诗……用词浅显却不失雅致,立意深远,大气磅礴。 尤其最后一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让人忍不住拍案叫绝! 这,这绝非寻常蒙童能作出的! 陈夫子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叫道: “张文渊!” 正在底下偷偷玩手指的张文渊被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应道: “学,学生在。” “这首诗……当真是你所作?” 夫子紧紧盯着他,目光锐利。 张文渊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按照和王狗儿商量好的说道: “是……是学生昨日回去后,苦思冥想所作。” 陈夫子看着他脸上那几分心虚,几分茫然的表情。 再对比这诗的灵气,心中虽有疑虑,但,张文渊亲口承认,他又找不到任何证据反驳。 更何况,这诗若真是他人代笔,府中谁能有如此水准? 他脑海中闪过张举人的形象,随即否定,张举人的诗风不是这般。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最后一丝疑虑。 陈夫子脸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连声音都洪亮了几分,他看着张文渊,如同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连声道: “哈哈!好!” “好一个,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志存高远!老夫竟不知,我座下又出了一位读书种子!” “神童!此真神童之资也!” 第22章 装太过了 “啥?” “神童?!” “张文渊是神童?!” “不会吧……” 学堂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学子都震惊地看向张文渊,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 李俊更是脸色煞白,死死攥紧了拳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文渊同样懵了。 他原本只想着交差过关,没想到竟得了夫子如此高的评价! 神童? 读书种子? 这些词砸得他晕晕乎乎,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学堂外,王狗儿也愣住了,心中暗道。 难道,这次装过了? 随后。 陈夫子激动地当众将这首诗朗读了一遍。 并细细点评了其中妙处,狠狠夸奖了张文渊一番,这才让他坐下。 这一整日。 张文渊都如同踩在云端,感觉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不同了…… …… 放学后。 陈夫子难掩激动,拿着那张诗稿,径直去寻了张举人。 “张老爷!” “恭喜!恭喜啊!” 一见到张举人,陈夫子便连连道喜。 张举人被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疑惑道: “陈夫子,何喜之有?” “令郎文渊,乃不世出的诗才啊!” 陈夫子将手中的诗稿递给张举人,说道: “您请看,这是文渊今日交上的诗作!” 张举人疑惑地接过,仔细看去。 初时还有些随意,但,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眼中渐渐露出惊诧之色。 他反复看了几遍,抬头看向陈夫子,语气带着难以置信,说道: “陈夫子,这……这当真是犬子所作?” “千真万确!” 陈夫子斩钉截铁,说道: “老夫当场问过他,他亲口承认是苦思冥想所作。” “此诗灵气逼人,绝非抄袭,老夫可以担保!” “张老爷,贵府真是出麒麟儿了!” “文渊之前藏拙,如今一鸣惊人,将来科举场上,必有其一席之地啊!” 张举人看着手中那首确实远超蒙童水平。 甚至,比他年轻时所作还要灵动的诗作,再听着夫子笃定的赞誉,心中那点怀疑渐渐被骄傲取代。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无比的笑容,捋着短须,连声道: “好!不错!” “有劳夫子悉心教导!” “这孩子,倒是给了他爹一个天大的惊喜!” 送走激动不已的陈夫子。 张举人独自坐在书房,再次拿起那张诗稿。 看着上面那大气磅礴的诗句,眼中充满了欣慰与期望。 “好一个要留清白在人间!” “真乃我张家麒麟儿!祖宗显灵矣!” …… 而此刻。 真正的作者王狗儿,正听着张文渊喋喋不休地抱怨。 说夫子夸得他头皮发麻,下次再也不敢交这么好的诗了,还是烤鱼实在。 王狗儿笑笑,唯唯称是。 正说着,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脚步声。 紧接着,书房门被推开。 张举人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目光灼灼地落在自己儿子身上,语气和蔼,甚至带着几分激赏的说道: “哈哈哈,我家的麒麟儿何在?为父特来瞧瞧!” 张文渊吓了一跳,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喊道: “爹!你咋来了?” 张举人走上前,难得地没有先检查功课,而是仔细端详着儿子。 越看越是满意,仿佛他脸上就写着神童两个大字。 他捋着短须,连连点头,说道: “好!好啊!” “渊儿,你今日可是给为父,给咱们张家挣了大大的脸面!” “陈夫子将你那首诗送与我看了,意境高远,灵气逼人,连为父都自愧弗如啊!真乃天授之才!” 他越说越是高兴,回头对跟在身后的管家吩咐道: “去!” “将库房里那方新得的歙砚,还有那几刀上好的宣纸,都给少爷送过来!” “再从我账上支一百两银子,给少爷做零花,往后笔墨书籍,一应所需,皆按最好的份例来!” 一百两! 零花! 站在角落垂手侍立的王狗儿,听到这个数字,心头一跳,呼吸都为之停滞。 一百两白银,还只是零花…… 当初在杏花村,大伯和三叔只为了五两银子,就能决定将他卖身为奴,断送前程。 而在这里。 仅仅是少爷得了夸赞的零花钱,就是那笔卖身钱的二十倍! 张家的豪富,张举人的出手阔绰,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心中那点因生活改善而产生的微弱安逸感,让他再次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贫富与阶级之间的巨大鸿沟。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觉得口中泛起一丝苦涩。 “谢,谢谢爹!” 张文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重赏砸懵了。 一百两银子! 还有他觊觎已久的名砚和好纸! 他长这么大,手里从未有过这么多钱,也从未见父亲对他如此大方过! 晕晕乎乎地谢了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当神童……好像还挺不错的? “嗯。” “好生努力,莫要让我失望。” 张举人又勉励了儿子好一番,让他戒骄戒躁,继续努力,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书房里。 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张文渊对着那锭闪着诱人银光的大元宝和名贵文具傻笑。 笑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王狗儿,一把将他拉过来,好奇说道: “对了王狗儿!” “你快跟我说实话,那诗你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 “也太厉害了!你快教教我!” 王狗儿看着少爷那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心中苦笑。 他沉吟片刻,觉得这倒是个引导少爷真正向学的机会,便也不藏私,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说道: “少爷,我也是听村里那老童生说的,作诗一道,非全然凭空想象。” “首先需得积累,平日多读前人佳作,诸如《诗经》,《楚辞》,乃至唐诗宋词。” “记住其中优美的词句,生动的意象,如同仓库里储备了粮食,需用时方能取出。” “其次,要掌握规矩,便是夫子所讲的平仄与韵律,如同盖房子的梁柱,乱了便不成样子,少爷可先从简单的五言绝句格律练起。” “再者,便是观察与感悟,留心身边景物,一草一木,一虫一鸟,乃至人情世故,皆可入诗。” “心中有所触动,再用合适的词句,依照格律表达出来,便是诗了。” 他讲得深入浅出,将自己前世所学与理解娓娓道来。 然而。 张文渊起初还听得认真,听到积累格律,观察感悟,这些词时,眉头就渐渐皱了起来。 待王狗儿仔细讲解平仄搭配的几种基本格式时,他只觉得那些平平仄仄,如同催眠的符咒,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也一点一点起来…… 第23章 特别教导 “停!” “停!打住!” 就在王狗儿准备举例说明时。 张文渊猛地清醒,用力晃了晃脑袋,一脸痛苦地摆手打断了他,说道: “算了算了!” “太麻烦了!” “什么平仄积累的,听得我头都大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泪花都在眼角闪现,很是光棍地一拍王狗儿的肩膀,做出了决定,说道: “以后这等费脑子的事情,还是交给你来!” “本少爷只管……嗯,品鉴!” “对,品鉴!你写好了,我觉得好,拿去用便是!” “咱们兄弟,分工明确!” 王狗儿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心中无奈。 对于这位性情跳脱,耐性有限的少爷而言,系统学习作诗确实强人所难。 不过,能借此机会让自己名正言顺地接触更多书籍,练习文笔,已是意外之喜。 “是,少爷。” “小人明白了。” 他躬身应道,不再多言。 张文渊见他应承下来,立刻眉开眼笑。 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回了那一百两银子上,开始盘算着明天要去镇上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了。 至于神童背后的真相和作诗的艰辛,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 随后。 王狗儿又陪着张文渊看了一会书,才回了仆人小院。 一夜无话。 然而。 石灰吟带来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持续扩散,并未平息。 第二天。 当张文渊走出自己的小院,立刻感受到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氛围。 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仆人,无论是洒扫的粗使,还是各房管事,见到他时无不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堆满恭敬谄媚的笑容,口中称颂道: “少爷早!” “给文曲星小老爷请安!” “少爷您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咱们张府的大造化啊!” 那些崇拜的目光,以及文曲星,神童的称谓。 起初让张文渊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 但,不过从院子走到府门的短短一段路,在一片阿谀奉承声中,他那点不好意思很快就消散无踪。 “嘿嘿,没想到有一天我张文渊也会被叫做文曲星。” “狗儿,这事千万记得替我保密啊。” 张文渊小声提醒道。 “嗯。” “少爷放心。” 王狗儿应道。 …… 谁知。 两人来到家塾,情形更是夸张。 昨日还只是震惊和私下议论的同窗们,今日竟主动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起来。 更有甚者,直接拿出自己胡诌的诗句,恳请神童指点。 “文渊兄,你快帮我看看这句春风拂面暖,后面该怎么接?” “张兄,我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你作诗到底有何诀窍?传授一二吧!” 张文渊何曾受过这等众星拱月般的待遇? 一时间,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想起昨晚王狗儿灌输的那些积累,观察之类的话,虽然自己没记住多少,但拿出来唬人倒是够用。 他便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摆摆手,说道: “作诗,首重积累,需得多读前人经典……其次嘛,在于用心观察,体悟万物……” 他言之无物,泛泛而谈,但,配上他此刻神童的光环,竟也唬得众人一愣一愣,连连点头。 就连一直与他不对付的李俊,此刻也只是阴沉着脸站在人群外围,虽然没有上前恭维,却也在不知不觉间竖起了耳朵,眼神复杂地偷听着。 这一幕更是让张文渊得意万分,只觉得人生快意,莫过于此。 然而,好景不长。 陈夫子拄着拐杖踏入学堂的那一刻,目光首先便落在了被众人围在中心的张文渊身上,眼中满是欣慰与期待。 上课前。 夫子做了一个让所有学子,包括张文渊自己都吃惊的决定。 他指着第一排正中央,那个离讲案最近,历来只有最受器重的学子才能坐的位置,对张文渊和蔼地说道: “文渊,你坐到此处来。” “此位离讲案近,方便你听讲,也方便老夫随时点拨于你。” 学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羡慕的抽气声。 那个位置,可是象征着夫子座下第一人的地位! 张文渊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心里暗暗叫苦。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打瞌睡,玩小动作,甚至连走神都可能被夫子一眼看穿! 这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但,在众人艳羡的目光和夫子殷切的注视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挪步过去坐下,口中还得称谢,说道: “谢……谢夫子。” “嗯,望你不负此位,精益求精。” 夫子抚须颔首。 “上课吧。” 今日授课内容是《千家诗》。 夫子在讲解过程中,几乎是三句话不离文渊昨日那首《石灰吟》,反复将其中的妙处拎出来作为范例,与《千家诗》中的名篇对比,赏析。 每提及一次,同窗们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焦在张文渊背上一次。 张文渊如坐针毡,面红耳赤,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架在台上展览的猴子,那首诗越好,夫子的夸赞越甚,他内心就越是惶恐和不安。 这一堂课,对他而言,简直比挨戒尺还要难熬。 度日如年般终于熬到了下课钟响,张文渊如同听到赦令,立刻就想溜之大吉。 “文渊,你留一下。” “是!” 陈夫子的声音如同定身咒,让他刚抬起的屁股又重重落了回去。 待其他学子都离开后。 夫子踱步到他面前,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只以为他是少年人面对夸奖的羞涩,语重心长地开口道: “文渊啊,你可知晓《伤仲永》之典?” 张文渊脑子里一团乱麻,茫然地摇了摇头。 夫子便耐心地将王安石笔下那个幼时天赋异禀,后天不学,最终泯然众人矣的故事细细讲了一遍,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道: “天赋异禀,乃上天所赐,然若恃才而骄,疏于学习,终将如仲永一般,耗尽灵气,沦为庸人。” “老夫见你诗才天授,实不忍明珠蒙尘。” 张文渊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夫子又要讲什么大道理来约束他,正想找个借口开溜,却听夫子话锋一转,语气郑重地宣布道: “因此,从今日起,老夫决定对你进行特别教导。” “每日放学后,你需多留一个时辰,老夫亲自为你讲解经义,剖析文章,开扩你的眼界,夯实你的根基。” “望你能戒骄戒躁,刻苦勤勉,莫要辜负了这份天资,也好将来真正担得起这神童之名,在科举之路上为我张家塾,也为老夫,争得荣光!” 什……什么?! 放学后多留一个时辰?特别教导?! 张文渊彻底傻眼了,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夫子那充满期望的脸,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暗无天日的苦读生涯,那刚刚品尝到的神童带来的甜头,瞬间被这巨大的噩耗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心的绝望…… 第24章 你真是害苦了我啊 犹豫片刻。 张文渊再也顾不得什么神童形象,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苦着脸,哀求道: “夫……夫子!” “学生……学生还小,资质愚钝,怕是承受不住这般教导!” “要不,这留堂就算了吧?” 陈夫子闻言,脸色顿时严肃起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道: “糊涂!” “岂不闻幼学如漆?” “正是因为你年纪尚小,心性未定,才更需要严加引导,打下坚实根基!” “难道你想步那仲永后尘,白白浪费了上天赐予的禀赋,最终泯然众人矣,让为师与你父亲失望吗?” 看到夫子那失望中带着严厉的眼神,张文渊顿时怂了。 他知道,若是再拒绝,恐怕就不止是留堂那么简单,父亲的戒尺和更严厉的管束只怕立刻就会接踵而至。 顿时,张文渊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小声道: “学生……学生知道了,谨遵夫子安排。”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夫子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示意他坐好。 …… 补课正式开始。 陈夫子今日挑选了王维的《山居秋暝》和孟浩然的《过故人庄》进行精讲。 他先让张文渊将两首诗诵读一遍。 张文渊有气无力的念道: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他念得毫无感情,心思早已飞到了窗外,琢磨着今天耽误了这么久,回去还能不能赶上厨房新做的那个点心。 夫子却不管这些,待他念完,便开始逐字逐句地剖析。 从空山新雨后的空字入手,讲解王维诗中特有的禅意与空灵境界。 分析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如何通过动静结合,光影交织描绘出如画的夜景,以及其中蕴含的恬淡心境。 讲到《过故人庄》时,他又重点点评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这一联对仗的工整与画面的开阔感,以及全诗所体现的田园之乐和真挚友情。 夫子讲得十分细致,恨不得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廊下的王狗儿听得认真。 只觉得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以前自己读书多是记忆和理解文意。 而此刻,才真正接触到文学鉴赏和创作的堂奥。 他屏息凝神,将夫子讲的知识点,牢牢刻在脑海里,不断默诵。 而教室内的正主张文渊,却是另一番光景。 起初,他还勉强坐直听着,但听到那些禅意,境界之类的词语时,只觉得如同听天书一般,脑子里一团浆糊。 夫子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一会儿想想自己的新弹弓,一会儿惦记着没吃完的桂花糕,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画着圈圈,魂儿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好不容易熬到夫子将两首诗讲解完毕,张文渊以为折磨终于结束,正要松口气起身告辞,却听夫子又道: “文渊,今日所讲,需用心体会。” “这样,你将听讲之心得,写一篇出来,明日交予老夫。” “不需过长,但,要言之有物,写出你自己的感悟。” 还要写心得?! 张文渊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 “夫……夫子,能……能不写吗?” “当然不可!” 夫子断然拒绝,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说道: “学而不思则罔。” “写下心得,方能检验你是否真有所得,促使你深入思考。” “此事关乎你学问进益,断不能懈怠!”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张文渊如同被抽走了骨头,垂头丧气地应了声是,这才被夫子放行。 回小院的路上,张文渊再也憋不住,哭丧着脸对王狗儿抱怨道: “王狗儿!你可真是害苦了我啊!” “什么神童,什么夸奖,都是虚的!” “这天天留堂,还要写什么劳什子心得,简直是要了我的小命了!” 王狗儿看着少爷那生无可恋的样子,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些同情,温声安慰道: “少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夫子单独教导,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能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好什么呀!” 张文渊几乎要跳起来,说道: “我刚才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点心!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打死我也不交那首诗了!” 他懊悔不迭,只觉得这笔买卖亏大了。 王狗儿闻言,想了想说道: “少爷若是听不进去,也无妨。” “小人方才在廊下,将夫子所讲都仔细记下了。” “若少爷不嫌弃,小人可将其中精华整理出来,再转述给少爷,或许能省些力气。” 张文渊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抓住王狗儿的胳膊,说道: “真的?” “你都记住了?太好了!” “王狗儿,还是你靠得住!” 他激动地摇晃着王狗儿,当即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以后,夫子给我开小灶,你就在外面好好听着,回来告诉我重点就行!” “嗯。” 王狗儿应道。 这时。 张文渊想起那篇要命的心得,立刻顺杆往上爬,笑嘻嘻地道: “对了……那今天这个心得,也麻烦你一并帮我写了吧?” “你听了课,肯定知道该怎么写!” 王狗儿看着少爷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得再次点了点头,应承下来道: “是,少爷。” “小人尽力。” 张文渊闻言,立刻眉开眼笑。 所有的烦恼仿佛瞬间烟消云散,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快活模样,开始憧憬着回去能吃到什么点心了…… 第25章 夫人的鼓励 一回到自家院子。 方才的烦恼,便被张文渊瞬间甩到了九霄云外。 他如同脱缰的野马,立刻恢复了活泼好动的本性。 “春桃!夏荷!” “快把我的新弹弓拿来!” “咱们来比赛,看谁打中那树上的果子多!” 他兴高采烈地呼喊着。 “是!少爷!” 很快,院子里便响起了少年少女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夹杂着弹弓皮筋的弹响和果子落地的轻微声响,充满了无忧无虑的欢快。 张文渊沉浸其中,彻底将留堂的郁闷抛诸脑后。 …… 而此刻。 书房内。 却是格外安静。 王狗儿轻轻掩上房门,将外间的玩闹声隔绝开来。 随后。 转身走到书桌前,将桌上杂乱的书籍仔细收拢,整理好桌面,才端正地坐下。 他没有先去动笔写那份心得,而是先拿出了自己私下准备的草纸。 准备先将今日夫子额外讲授的那些精华,关于王维诗中的禅意空灵,关于孟浩然诗的田园真情,关于对仗的技巧,关于意境的营造,梳理记录下来。 这些知识对他而言,如同久旱逢甘霖,远比金钱更珍贵。 他凝神回忆,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将夫子那些精辟的讲解和自己的理解一一写下。 这个过程,对他而言,是一次极好的复习和深化。 不仅是在为少爷整理,更是在为自己构建更坚实的学识基础。 待到将知识点条理清晰地整理完毕,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院子里的玩闹声也渐渐歇了。 王狗儿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纸张,准备完成那份以张文渊口吻写就的听课心得。 沉吟片刻,他回想少爷平日说话的语气和认知水平,既要体现出一定的悟性,又不能过于高深,以免惹人怀疑。 想着,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 “《听夫子讲山居秋暝,过故人庄有感》。” “学生今日听夫子讲解王摩诘、孟襄阳之诗,受益匪浅。” “王诗如清泉洗心,令人忘俗,方知诗中不仅有景,更有禅意与宁静之心。” “孟诗则如老友话家常,情真意切,方知平淡话语亦可动人。” “夫子教诲,作诗需眼中有景,心中有情,方能下笔有神。” “学生以往懵懂,今日始知诗道之妙,愿今后多读多思,不负夫子期望。” 他刻意模仿了几分少年学子的稚嫩口吻,又点出了听课的核心收获,既符合一个开窍神童应有的领悟力,又不至于太过老成。 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他小心地将墨迹吹干,与其他整理好的知识点放在一起,准备等下一并交给少爷。 做完这一切,王狗儿轻轻舒了口气。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书房内,愈发昏暗。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腕。 院内早已恢复了宁静,与一个时辰前的喧闹判若两个世界。 …… 就在这时。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张文渊推开书房门,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而泛红,带着一身朝气走了进来。 “王狗儿!心得写好了没?”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随手拿起一本书扇着风,目光却期待地看向书桌,说道: “快,再把今天夫子讲的那些精华,给我说道说道,明天应付起来也好有点底。” “是!” 王狗儿刚将笔墨收拾妥当,闻言便将那张写着心得和要点的纸张递了过去,温声道: “少爷,都整理好了。” “心得在此,另外这些是今日夫子讲解《山居秋暝》与《过故人庄》的精要……” 正当他复述的差不多,张文渊在咬牙苦背的时候。 书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阵熟悉的淡雅香气,先于人飘了进来。 二夫人周氏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了一身杏子黄的绫裙,更衬得肤白如雪,明艳照人。 刚进门。 周氏一眼便看见儿子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纸张,而王狗儿正垂手站在一旁,似乎在讲解什么。 这一幕,落在二夫人眼中,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景象。 儿子在用功,书童在侧辅助! “娘!” 张文渊放下笔记,立刻喊了一声。 “嗯。” 周氏脸上顿时绽开惊喜欣慰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声音柔婉的说道: “渊儿!” “我的好渊儿!” “这么晚了还在用功读书?” “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小手,轻轻抚摸着张文渊的头发,眼中满是宠溺和骄傲,说道: “娘就知道,我儿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之前是贪玩了些,如今一开窍,便知上进!” “好,真好!这般努力,他日定能金榜题名,给娘考个状元回来!” “到时候,看谁还敢小瞧我们娘俩!” “娘以后可就全指望你了!” 张文渊被母亲这一连串的夸赞和抚摸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笑着说道: “娘,我……我就是看看书……” “看看书也是好的!” 二夫人打断他,越看儿子越是满意,目光一转,落到一旁恭敬站立的王狗儿身上,笑容愈发和煦,说道: “还有狗儿,你也是个得力的。” “少爷如今知道上进,少不了你从旁细心伺候,提醒帮衬的功劳。” “这很好,要继续保持。” 说着,她再次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银锭,看大小与上次相仿,约莫二两,递向王狗儿道: “这银子你拿着,好生伺候少爷读书,你的忠心勤勉,我和老爷都看在眼里。” 又是二两! 王狗儿心中猛地一跳。 他连忙躬身,双手接过,说道: “谢夫人赏赐!” “小人不敢居功,伺候少爷进学是小人本分,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嗯,好狗儿。” 二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又柔声对张文渊嘱咐了几句莫要熬太晚,仔细眼睛之类的话。 这才带着满心欢喜和那阵香风,转身离去。 …… 书房门,再次关上。 张文渊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对着王狗儿做了个鬼脸,说道: “吓我一跳……我娘现在看我,眼睛里都快冒出光来了。”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那篇心得和知识点上,催促道: “快,继续讲继续讲,明天可别在夫子面前露了馅。” “是!” 王狗儿说道。 第26章 读书的机会 随后。 王狗儿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笔记上。 没有像陈夫子那样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而是,采用了更适合张文渊理解的方式。 “夫子今天讲的主要内容,分为三个大类……” 他边说边写,将抽象的道理转化为直观的图形。 从最基础的观察事物开始,一步步提升,分析讲解。 “意境就是代入感。” “就像少爷你想射中树上的果子,得先看清楚果子在哪,知道用多大力的弹弓,专心致志不去想别的,调整好自己的姿势,然后才能稳稳射中。” “作诗是目标,但,道理是相通的,都是从基础做起,一步步来。” 张文渊原本听着那些诗文就觉得头晕,但,看着沙盘上清晰的圈圈和台阶,听着王狗儿用自己熟悉的打弹弓做比喻,脑子里那团迷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说道: “啊呀!” “我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不是一股脑瞎写就行,是有路数的!” “先从自己做好,再往外扩!” “狗儿,你这说法比夫子讲的清楚多了!” “他光说那些之乎者也,听得我云里雾里!” 张文渊兴奋地搓着手,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摸到了一点读书的门道。 这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让他十分受用。 王狗儿微微一笑,继续道: “少爷聪慧,一点就通。” “其实这些诗文都很简单。” “不管咏物,还是咏人,只要表达出自己心中的情感就行。” “原来是这个意思!” 张文渊再次恍然。 只觉得,以往死记硬背的那些句子,此刻仿佛都活了过来,有了具体的指向和温度。 他看向王狗儿的目光充满了惊奇和佩服,说道: “狗儿!你小子行啊!” “肚子里真有货!我看你比那个老匹夫讲得明白多了!” “他老是掉书袋,没劲!” 王狗儿闻言,谦逊的说道: “少爷过奖了。” “小人不过是拾人牙慧,将夫子所讲用自己的笨法子理解后,再转述给少爷罢了。” “当不得如此夸奖。” “什么当不得!” “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 张文渊正在兴头上,只觉得求知欲空前高涨,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的经典都弄明白,好在同窗面前好好显摆一番。 他大手一挥,就说道: “来来来。” “再给我讲讲《论语》,《诗经》也成!” “这……” 王狗儿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估算了一下时辰,提醒道: “少爷,此刻时辰已不早了。” “若要梳理《论语》,《诗经》之精要,非一时半刻之功。” “小人需得仔细翻阅,提炼要点,方能不负少爷所托。” “啥?” “这么晚了吗?” 张文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这才发现,月亮都已升得老高,自己也确实有些困意了。 他挠了挠头,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王狗儿说得在理。 不过,眼珠一转,立马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张文渊很是豪气地说道: “没事!” “这还不简单!” “你把这些书,都带回去看!” 他指着书房里那几个满满当当的书架,吩咐道: “慢慢整理!” “笔墨纸砚你随便用,需要多少拿多少!本少爷现在不差钱!” “你整理好了,明天再给我讲!” 把书房的书带回去看! 王狗儿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惊喜瞬间冲遍全身! 这,可比得到任何赏银都要让他兴奋! 这意味着他拥有了一个相对自由,不受打扰的环境,可以系统地学习这些他梦寐以求的知识!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躬身应道: “是!” “谢少爷信任!” “小人定当尽快梳理,不负少爷期望!” “行了行了,赶紧收拾吧。” “我困了,先去睡了。” 张文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摇摇晃晃地回自己卧房去了。 …… 很快。 书房里,只剩下王狗儿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书籍。 他没有贪多,而是精心挑选了《四书章句集注》、《诗经》、《尚书》等几部最核心的科举必读典籍,又拿了一刀质地尚可的纸和一块墨锭,小心地包好,这才吹熄了书房的灯。 回到仆人居住的狭窄院落。 大部分仆役早已睡下,鼾声四起。 王狗儿在自己的角落铺开纸张,点燃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 他翻开了《论语集注》。 没有立刻抄写,而是先快速通读,理解章句大意和朱子的注解。 然后,在纸上用自己才能看懂的简略符号和关键词,梳理出每一篇的核心思想,重要概念,以及可能的出题方向。 遇到精妙之处,或自己有所感悟,便会在一旁空白处用小字写下批注。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大脑飞速运转。 将白日在廊下听到的讲解,自己的体会,以及前世的知识储备相互印证融合。 遇到《诗经》中那些繁复的草木鸟兽之名和典故,他便对照《毛诗正义》逐一查证理解。 读到《尚书》中诘屈聱牙的篇章,便反复诵读,结合历史背景揣摩其义。 …… 时间,在寂静的深夜悄然流逝。 油灯的光芒,映照着王狗儿专注的侧脸和不断移动的笔尖。 知识的溪流汇入脑海,冲刷着思维的壁垒,滋养着智慧的幼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经义的理解,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深化。 那些,曾经模糊的概念变得清晰,散乱的知识点逐渐串联成网。 这偷来的时光,还有无人知晓的苦功,正悄然构筑着他通往未来的基石…… 第27章 五年 光阴如梭。 如同白驹过隙。 转眼,已是五年之后。 晨光熹微,张府仆役院中。 一个清瘦的身影,已然起身。 五年时光,让当初那个面黄肌瘦的八岁孩童, 抽条般长高了许多。 虽依旧清瘦,但身姿挺拔,如雨后青竹。 面容也长开了些,褪去了稚嫩,眉眼越发俊朗,一双眸子沉静如水,只是偶尔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深邃。 他动作利落地洗漱完毕,整理好身上那套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长衫,随即,如同往常一样,熟门熟路地走向少爷张文渊的院子。 院子里,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打着哈欠,被春桃和夏荷围着穿衣梳头。 五年间,张文渊在张府的精心供养和二夫人的不断投喂下,如同发面的馒头,横向发展得颇为显著,成了一个眉眼依稀能见儿时模样,但,脸颊圆润,肚皮微凸的小胖墩。 “狗儿!” “你可算来了,快帮我把那本《孟子》找出来,昨天夫子好像提到今天要考校……” 张文渊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招呼走进来的王狗儿。 五年的朝夕相处,两人的主仆界限在私下里早已模糊,更多了几分兄弟般的熟稔与随意。 “好!” 王狗儿应了一声,熟练地从书架上抽出书,递过去,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 “少爷,你这呼噜声昨晚可又响了些,隔着墙都听得见。” 张文渊浑不在意地揉了揉眼睛,嘿嘿一笑道: “能吃能睡是福气!” “哪像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不过说真的,狗儿这名字跟你现在这模样可真不搭调,要不我跟娘说说,给你改一个?” 王狗儿早已习惯了他的调侃,一边帮他整理书袋,一边平静道: “名字是爹娘起的,叫惯了就好。” “随你随你。” 张文渊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道: “对了,你上次跟我提的那事儿……关于你想赎身的事儿,我记着呢!” “前两天我爹考校我功课,我答得不错,他挺高兴。” “我寻思着,下次再碰上他心情好的时候,就帮你说说,应该问题不大!” 王狗儿整理书袋的手一顿,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赎身的念头,是他一年前某次与少爷闲聊时,半是感慨半是试探地提过一次,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的少爷,竟一直放在了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张文渊那张圆乎乎,带着真诚笑意的脸,郑重道: “少爷……多谢你。” “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无论将来如何,你永远是我王狗儿的好兄弟。” “嗐!说这些干嘛!” 张文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拳,说道: “咱们谁跟谁啊!” “等你赎了身,照样来给我当伴读,工钱我给你涨!” “是!” 说笑间,主仆二人收拾妥当,一同出门前往家塾。 路上,王狗儿心中盘算。 这五年下来,他靠着月钱,二夫人时不时的赏赐,以及日常的节俭,也悄悄攒下了近二十两银子。 按照市价和当初的卖身银,赎身已是绰绰有余。 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 不过,还要等待时机才行。 …… 学堂里,气氛依旧。 张文渊靠着神童之名,稳坐第一排。 陈夫子今日讲授的是经义注解,并开始深入讲解八股文的破题,承题等作法,内容愈发深奥。 王狗儿如常侍立在廊下,凝神静听。 五年的偷师生涯,加上他过人的记忆力和私下疯狂的练习,学识早已远超寻常蒙童,甚至,对四书五经也有了不俗的理解。 他认真记录着夫子关于八股文格式,技巧的每一句讲解,将其视为宝贵的知识储备…… …… 中午。 放学钟声响起。 张文渊习惯性地叹了口气,认命般留了下来。 王狗儿也依旧在廊下等候。 学堂内,陈夫子今日讲解得格外细致,重点剖析了一篇范文的八股结构。 讲解告一段落后,夫子放下书卷,看着眼前这个被寄予厚望,但,学业始终不算顶尖的学生,沉吟片刻,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文渊啊,八股制艺,乃科举进身之阶。” “光听不练,无异于纸上谈兵,老夫思忖再三,觉得是时候让你下场历练一番了。” 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道: “还有两个月,便是本县县试之期。” “老夫已与你父亲商议过,准备让你下场一试,也好检验你这几年所学,积累些科场经验。” “你觉得如何?可有信心通过这科举第一关?” “县……县试?!” 张文渊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虽然顶着神童之名,也被逼着读了这么多年书,但,从未真正想过这么快就要去参加那传说中的科举考试! 他才十二岁啊! 几乎同时。 廊下的王狗儿也是浑身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县试!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是他梦寐以求,无数次在深夜对着石板用水练字时,幻想过的起点! 是他改变命运,挣脱枷锁的第一步! 可如今,机会近在咫尺,他却因为身上那无形的奴籍烙印,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王狗儿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看着窗内那个尚在震惊中的小胖墩少爷,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视若登天的第一步,对少爷而言,或许,只是一次小小的历练。 …… 窗内。 陈夫子见张文渊呆若木鸡,不由追问了一句,语气带着审视,说道: “文渊,为师在问你话。” “对这县试,你可有几分把握?” “我……” 张文渊张了张嘴,看着夫子那殷切的目光。 想到父亲的期望,脑子里一片空白,让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28章 全力备考 “你我师徒,有什么话,直说便可,何须吞吞吐吐?” 被夫子那殷切又带着审视的目光盯着,张文渊只觉得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他张了张嘴,脸颊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敢夸下海口,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回……回夫子,学生学问粗浅,于这县试实无把握。” “但学生回去后定当刻苦攻读,尽力……尽力一试。” 陈夫子看着他这副心虚气短的模样,心中那点因神童之名而燃起的过高期望,也不由得冷却了几分,暗自叹了口气。 也罢,终究还是个孩子,能不畏难,肯答应下场已是难得。 他缓和了脸色,勉励道: “嗯,知不足而后勇,亦是美德。” “这两个月,老夫会对你多加指点。” “你亦需沉心静气,好生准备,莫要辜负了你父亲的一片期望。” “是,学生谨记。” 张文渊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 回院的路上。 张文渊再也绷不住了,对着王狗儿大吐苦水,圆脸上写满了愁苦,说道: “狗儿!你听见了吧?” “县试啊!我连《四书》都还没背全呢,怎么考?” “这不是让我去丢人现眼吗!我真的一点底都没有,根本不想去!” 他抓着王狗儿的胳膊,如同抓着救命稻草,说道: “你快给我想想办法!” “怎么办才好?” 王狗儿看着他那焦急的模样,沉吟片刻,道: “少爷,事已至此,推脱恐怕不易。” “眼下看来,只有两个法子。” “什么办法?快说!” 张文渊眼睛一亮。 “其一,便是临考前……装病。” “称病不出,自然就不用考了。” “不行不行!” 张文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道: “我爹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算我真病了,他八成也会让人把我抬进考场!” “这招肯定不行!” 王狗儿点点头,似乎早有所料,继续道: “那便只有第二个法子了。”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这两个月,少爷你需得收收心,暂将玩乐放在一边,效仿古人头悬梁,锥刺股之精神,全力备考。” “小人会将县试可能涉及之经义时文,为你梳理出最紧要的要点,助你强化记忆。” “虽不敢说必中,但全力以赴,总好过束手就擒。” “届时即便不过,老爷见你确实尽力,想必也不会过于苛责。” 张文渊听完,小脸皱成了一团,唉声叹气了半天。 他也知道,这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了。 最终,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说道: “罢了罢了!” “读就读吧!” “这两个月,小爷我拼了!” …… 回到院子。 张文渊破天荒地没有召唤春桃夏荷玩耍,也没有去找他的弹弓泥人,而是真的一头扎进了书房,翻出那几本厚重的《四书章句集注》,皱着眉头啃了起来。 王狗儿则如常在一旁伺候笔墨,整理书案,同时将自己记录的今日夫子所讲八股文要点,用清晰工整的小楷誊抄在专门的纸上。 然而,张文渊的刻苦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和诘屈聱牙的句子就开始在他眼前打架。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如山,好几次都差点一头栽在书桌上,全靠猛地晃醒自己,强撑着继续。 那模样,与其说是在读书,不如说是在受刑。 王狗儿看在眼里,心中明了,却也不便多言。 好不容易熬到夜幕降临,春桃进来添灯油,见少爷困得东倒西歪,心疼地劝道: “少爷,时辰不早了。” “你还是先歇息吧,明儿再读也不迟。” 张文渊早已是强弩之末,闻言如获大赦,胡乱应了一声,揉着惺忪的睡眼站起身,对王狗儿含糊道: “狗儿,你也别弄太晚,早点回去睡。” “明天……明天再整理……”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个哈欠。 “是,少爷。” 王狗儿恭声应道。 送走脚步虚浮的少爷,王狗儿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又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书,直到夜深人静,才小心地吹熄书房的灯,拿起一本《春秋左传》,踏着月色回到了仆人居住的院落。 通铺上,劳累了一天的仆役们早已鼾声如雷。 王狗儿在自己的铺位躺下,却毫无睡意。 五年来,他几乎夜夜如此,早已习惯了在夜深人静时与自己独处。 张府书房那浩如烟海的典籍,他基本都读完了。 凭借着他那穿越后愈发强悍的记忆力,甚至,能做到对重要经典倒背如流。 但,他深知学而时习之的道理,依旧时常温故知新。 想了想,王狗儿悄然起身,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拿着那支早已磨秃了不知多少次的毛笔和一方便宜的石砚,来到了院中井边。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井口旁那块表面已然变得异常光滑,甚至微微凹陷的青石板。 那是他五年如一日,以水为墨,千万次反复练习留下的痕迹。 今夜,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井中打水。 而是缓缓地磨好了墨,提笔,蘸饱了那浓黑的墨汁。 是时候,不必再完全隐藏了。 他屏息凝神,腰背挺直,手腕悬空,一股沉稳如山岳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笔尖落下,在那干燥的石板上游走,不再是转瞬即逝的水痕,而是力透石背的墨迹! 但见笔走龙蛇,点画如高峰坠石,横画似千里阵云,转折处遒劲有力,勾捺间锋芒暗藏。 结构严谨,而不失疏朗,气韵流畅而内含骨力。 一手端正挺拔,已然隐隐具备个人风骨的楷书,赫然呈现于石板之上! 这字迹,莫说是寻常书童,便是放眼整个县学的秀才童生,能写到如此境界的,恐怕也寥寥无几。 若有识货之人在此,定会大吃一惊,这分明是已然登堂入室,颇具火候的书法功底,绝非朝夕之功可达! 王狗儿收笔而立,看着石板上那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晰有力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第29章 县试前夕 “咳咳!”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王狗儿手腕一顿,迅速收势,将毛笔藏于袖中。 转身望去,只见,刘老仆披着外衣,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狗儿,这么晚了,还在用功?” 刘老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踱步过来,目光扫过石板上那尚未干透的工整字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消散不见。 “刘伯。” 王狗儿垂手而立,恭敬喊道。 刘老仆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说道: “狗儿,你是个聪明孩子,肯下苦功,这点老夫看在眼里。” “但,有些话,老夫不得不提醒你。” “咱们做下人的,本分是伺候好主子。” “读书写字,懂得些道理,能帮少爷打理文书,是好事。” “可有些念头,不该有的,就不要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王狗儿,明示道: “尤其是那科举之路,不是咱们这种人能想的。” “律法明明白白写着,贱籍者,不得与考。” “这是铁打的规矩,任你才高八斗,也是枉然。” 王狗儿心中凛然,知道刘老仆是出于好意,也是出于对府里规矩的维护。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微微躬身,说道: “谢刘伯提醒,这些……小人知道。” “既然知道,又何必做这些无用功?” 刘老仆指了指石板上那些字,带着一丝惋惜,说道: “深更半夜,耗费心神,图什么呢?” 王狗儿沉默片刻。 抬起眼,目光平静,早已想好了说辞,解释道: “刘伯,多学些东西,总不是坏事。” “即便不能科举,将来若能识文断字,做个账房,或者帮少爷,老爷打理些外务,做个得力些的管事,总比一辈子只做些粗使活计强。” “小人,只是不想虚度光阴。” 刘老仆闻言,审视了他片刻。 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脸上的严肃这才缓和下来,点头说道: “嗯……你这想法,倒是对的,知道上进是好事。” “脚踏实地,学好本事,将来在府里谋个前程,这才是正理。” “罢了,你既有此心,老夫也不多说了,只是莫要熬坏了身子,明日还要当差。” “是。” “小人明白,谢刘伯关怀。” 王狗儿再次躬身。 刘老仆没有多说,提着灯笼转身离开了。 王狗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这才缓缓直起身,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看了一眼石板上,那即将干涸的墨迹,没有再继续,默默收拾好东西,回到了通铺躺下。 黑暗中,他的眼神依旧清亮。 刘老仆的话,虽然给他提了个醒,但,并没有动摇他的决心。 …… 第二天清晨。 仆役膳房里,王狗儿正低头喝着稀粥。 这时,一个温热的鸡蛋忽然悄悄滚到了他的碗边。 他抬头,正对上春桃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几年过去,春桃也出落得越发水灵,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媚。 “狗儿,给你的。” “快吃吧,你正长身体呢。” 春桃眉眼弯弯,关切的说道。 “谢谢春桃姐。” 王狗儿道了声谢。 刚剥开鸡蛋咬了一口,春桃又“哎呀!”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手绢,递了过来,示意他擦擦嘴角,说道: “瞧你,吃得这么急,沾到了。” “谢,谢谢。” 王狗儿一怔,接过手绢擦了擦。 正要递还,春桃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声音更低了,说道: “你留着用吧,我……我那还有。” 说完,不等王狗儿反应,便转身快步走开了。 留下王狗儿捏着那方还带着淡淡皂角香,和少女体温的手绢。 “春桃姐,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王狗儿有些茫然,不过,并未深想其中情愫。 …… 吃完早饭。 来到少爷院子。 张文渊已经起床,正顶着两个黑眼圈,抱着《论语》在院子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见到王狗儿,立刻像见到救星一样扑过来,抓着他就问道: “狗儿!快!‘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句,除了字面意思,还有什么深意没有?” “昨天夫子好像提过一嘴,我没记住!” “有。” 王狗儿闻言,解释了其释义。 去家塾的路上。 张文渊一反常态地没有闲聊打闹,而是不停地向王狗儿询问着,各种经义问题。 虽然依旧记得七零八落,但,那份临时抱佛脚的劲头倒是十足。 王狗儿则耐心地为他梳理要点,用最浅显的方式解释。 …… 学堂里。 气氛明显比往日紧张肃穆了许多。 陈夫子今日讲授的内容,完全围绕县试展开,不再局限于蒙学经典,开始涉及更深入的经义阐释和时文政策分析。 学子们个个正襟危坐,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有人举手发问。 “夫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句,若出题论之,当如何破题,方能不偏颇?” “夫子,学生愚钝,前日您所讲漕运利弊,若策问及此,当从哪些方面着手论述?” 提问声此起彼伏,夫子不疾不徐,一一解答。 张文渊坐在第一排,努力瞪大眼睛听着。 但,那些相对复杂的义理分析和政策探讨,显然超出了他平日学习的范畴。 他脸上不时露出茫然困惑的神色,只能拼命在纸上记录,却往往记不及要点。 王狗儿在廊下将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少爷那吃力的样子,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 不过,从他旁观的角度来看。 夫子所讲的县试内容,虽然涉及面广,但,深度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浅一些。 更多的还是考察对基础经典的熟悉程度和理解,以及八股文的格式规范。 只是,他知道归知道,自己从未真正动手破题,写过完整的制艺文章,更无人批改指点。 究竟水平如何,能否达到县试要求,他心里,着实没底…… 第30章 制艺题 中午。 课程结束后。 陈夫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底下众学子,点名道: “以下念到名字的,继续留堂。” “张文渊、李俊、赵宝柱……” 他一连念了十六个名字,都是此次准备下场一试的学子。 被点名的学子们神色各异,有的紧张,有的跃跃欲试。 张文渊则是苦着脸,哀叹一声。 随后。 留下的人,被夫子集中到前面。 夫子神色比刚才更加严肃,说道: “尔等既决定下场,这最后两个月便是关键。” “县试,虽为初阶,亦不可轻忽。” “今日起,每日放学后,加讲半个时辰,专攻制艺技巧与考场须知。” 他详细讲解了考场的规矩,答卷的格式,避讳的注意事项,以及,如何根据题目类型快速确定破题方向。 然而,人多起来,张文渊那容易走神的毛病又犯了。 尤其是在夫子讲到一些枯燥的细则时,他的眼神开始飘忽,手指在书案下无意识地抠动着。 “张文渊!” 陈夫子猛地提高声音,戒尺在案上一敲。 “在,在!” 张文渊吓得一哆嗦,慌忙抬头。 “老夫方才所言,‘承题’之后,接用什么?” “你复述一遍!” 夫子目光严厉。 “呃……接,接用……” 张文渊支支吾吾,他刚才根本就没听清。 “伸手!” 夫子不容分说。 “啪!”的一声脆响,戒尺落在张文渊肥嫩的手心上,顿时泛起一道红痕。 张文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只能老老实实地把手缩回去,再不敢分神。 加讲结束后,夫子布置了课业: “今日所讲,乃‘民惟邦本’一题。” “尔等回去,按照规范的八股格式,作一文出来,明日交予老夫批阅。” “此文将计入尔等平日考评,望认真对待,莫要敷衍!” 众学子,尤其是刚挨了打的张文渊,顿时感到压力如山。 愁云惨淡地收拾书包,只觉得前路漫漫,这县试一关,怕是难过。 而王狗儿还算淡定。 今日夫子讲的内容,对他来说并不算太难,还在能理解的范围内。 可惜,他暂时没有参加科举的机会。 跨过奴籍这一道天堑,已经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之前他因为要潜心读书,所以并没有急着想办法脱离奴籍,现在学问也积累的差不多了,摆脱奴籍,就成了他的第一要务。 …… 学堂内。 早就看张文渊不顺眼的李俊,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机会。 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到张文渊也准备离开时,他几步上前,挡在了前面,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说道: “哟,这不是咱们的神童张文渊嘛!” “怎么,今日夫子讲的制艺要点,可都听明白了?” “别到时候交了白卷,或者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那可就真是……名不副实,贻笑大方了!” 他特意加重了神童二字,语气里的挖苦,任谁都听得出来。 张文渊本就因为挨打和课业压力心情恶劣,被李俊这一激,顿时火冒三丈,圆脸涨得通红,说道: “李俊!你少在那里阴阳怪气!” “夫子讲的,本少爷自然听明白了!用得着你来操心?” “听明白了?呵呵。” 李俊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说道: “就你?” “怕是连破题都破不利索吧?” “也敢妄称神童?真是笑话!” “你放屁!” 张文渊气得差点跳起来,激动道: “有本事咱们就比比!” “看明天交的制艺,谁写得好!” “夫子自有公断!” “比就比!” “谁怕谁!” 李俊也是年轻气盛,毫不相让,说道: “不过,光是比有什么意思?” “得有点彩头!” “什么彩头?你说!” 李俊眼珠一转,带着恶意笑道: “简单!” “谁写的文章被夫子评的等次低,谁就当着众人的面,叫对方一声义父!如何?” “张神童,敢不敢?” “义父?!” 张文渊瞪大了眼睛,这赌注不可谓不毒,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但,他正在气头上,又被神童二字架着,哪里肯示弱,当即梗着脖子应道: “叫就叫!” “怕你不成!” “李俊,你明天就等着给小爷我当儿子吧!” “哼,走着瞧!” 李俊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嘴角带着计谋得逞的冷笑。 他自忖学业一直比张文渊扎实,这赌局胜算极大。 李俊刚走,平日里与张文渊表面还算交好的赵宝柱就凑了过来,一脸关切的说道: “文渊兄,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这李俊就是嫉妒你,不过……这制艺文章确实不易,需得静心构思。” “你可千万别为了赌气,胡乱下笔啊。” 话里话外,看似安慰,实则也是在暗指张文渊水平不够,等着看笑话。 张文渊正在气头上,也没细品赵宝柱话里的味道,只觉得更加憋闷,气呼呼地“嗯”了一声,拉着王狗儿就快步往回走。 回到院子。 张文渊余怒未消,一屁股坐在书桌前,大声吩咐春桃,说道: “泡壶浓茶来!” “本少爷今晚要挑灯夜战,非得让那李俊乖乖叫爹不可!” 王狗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劝道: “少爷,制艺文章关乎县试,还是应当以学业为重,不必因一时意气与人争强斗狠……” “你懂什么!” 张文渊不耐烦地打断他,说道: “这口气不出,我念头不通达!” “我就不信了,我张文渊真就比他李俊差那么多!” 说罢,他挽起袖子,铺开纸张,磨墨蘸笔,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王狗儿见他听不进劝,只得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然而。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张文渊对着“民惟邦本”四个字枯坐了半个时辰。 茶喝了好几杯,废纸团扔了一地,写出来的破题,不是过于直白浅露,就是偏离了圣贤本意,连他自己看了都直皱眉头。 就在他抓耳挠腮,几乎要再次放弃时。 一旁安静研墨的王狗儿,只得无奈提醒了一句,说道: “少爷,或许可以从‘民’与‘邦’之依存关系入手?” “譬如,‘邦之存续,赖民以立基’?” “强调民乃邦国之根本,无民则邦不存……” 第31章 有惊无险 张文渊正苦思无路。 听到这句,如同黑暗中见到一丝光亮,猛地一拍大腿,说道: “对啊!” “就是这么个理儿!民是根本!” “狗儿,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立刻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写。 虽然文辞依旧算不上优美,结构也略显生硬,但,至少破题准确,承题、起讲也勉强能接上。 最终磕磕绊绊地凑成了一篇,在他自己看来,已然是惊世骇俗的八股文。 “大功告成!” 张文渊扔下笔,得意洋洋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越看越觉得满意,说道: “哼,李俊啊李俊,看你明天还怎么嚣张!” 自觉胜券在握,他心情大好,将文章晾在桌上,便起身找他的弹弓放松去了,留下书房一片狼藉。 王狗儿看着少爷兴冲冲离开的背影。 又看了看桌上那篇勉强成形,实则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的文章,无奈地摇了摇头。 以此文水平,莫说胜过早有准备的李俊,恐怕在留下的十六人中也只能垫底。 他收拾好书桌,待墨迹干透,拿起那篇文章,坐在灯下。 倒没有重写,那样太明显。 只是拿起笔,就着少爷原有的框架和字句,进行精心的修改和润色。 将那过于直白的破题,改为更显功力的词句。 “民者,邦之本也。” “本固则邦宁,本摇则邦危。” 同时,将承题,起讲中逻辑混乱,词不达意之处,用更严谨,更符合八股文气的句子替换理顺。 在中股、后股等需要展开议论的部分,巧妙地嵌入了一些贴切的典故和经义,使得文章顿时厚重了不少。 至于收结,更是被他改得铿锵有力,回扣主题。 整个过程。 他极力模仿着少爷那尚显稚嫩的笔迹风格,只是让字迹更工整、结构更合理、文气更通畅。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王狗儿轻轻吹干墨迹,将文章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第二天。 张文渊起床后,拿起文章看了看。 总觉得好像比昨晚自己写的时候顺眼了一些,字也好看了点。 但,他只当是自己睡了一觉眼光变了,或是王狗儿帮他誊抄了一遍,并未深究,兴冲冲地就去上学了。 课堂上。 陈夫子逐一评阅交上来的制艺文章。 当看到张文渊这篇时,他先是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意外,但,细读之下,眉头渐渐舒展,甚至微微颔首。 虽然文章依旧谈不上多么优秀,破题中规中矩,议论深度有限,但结构完整,逻辑清晰,文从字顺,尤其几处用典和经义的引用颇为贴切。 在一众初次尝试制艺的蒙童中,已属难得。 夫子提笔,在张文渊的文章上批了一个“乙上”,而在李俊那篇虽然熟练但略显匠气,有一处明显疏漏的文章上,只批了一个“乙中”。 “本次课业,张文渊,乙上。” “李俊,乙中……” 阅完后,夫子当堂宣布了主要几人的等次。 张文渊听到自己竟然压过了李俊,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了一下。 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看向李俊的目光充满了挑衅和得意。 李俊听到夫子宣布的结果,尤其是看到张文渊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猛地站起身,声音激动的说道: “夫子!” “学生不服!” 学堂内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陈夫子眉头微皱,疑惑问道: “李俊,你有何不服?” 李俊指着张文渊,愤然道: “张文渊平日制艺水平如何,大家有目共睹!” “何以此次突然能写出‘乙上’之文?” “此文结构严谨,引经据典,绝非他平日水准!” “学生怀疑,此文乃他人代笔!”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不少学子也暗自点头,确实,张文渊这次的进步太过突兀。 张文渊先是一慌,随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喝道: “李俊!你休要血口喷人!” “输不起就直说!这文章就是本少爷一字一句写出来的!” “谁代笔了?你找出来给我看看!” “是不是代笔,一试便知!” 李俊梗着脖子,对夫子拱手道: “请夫子当场另出一题,或就以此题,让张文渊当堂再作一篇!” “若他能作出水平相近之文,学生甘愿受罚!” “若不能,则请夫子明察!” 陈夫子看向张文渊,目光中也带着审视。 说实话,他心中也存有一丝疑虑,这篇《民惟邦本》的文风,与张文渊平日略显跳脱稚嫩的文笔相比,确实沉稳工整了许多。 “文渊,李俊之言,你待如何?” 夫子沉声问道。 张文渊心里其实虚得厉害,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刚赢了赌约,岂肯露怯? 只能硬着头皮,昂首道: “写就写!” “难道我还怕他不成?” “就写原题!请夫子与诸位同窗做个见证!” 廊下的王狗儿听到这里,心也提了起来。 他仔细回想昨晚修改的过程,确定自己只是润色提升。 并未加入超越少爷理解范围的艰深内容,核心思路,还是少爷自己那个“民为本”的想法,只是表达得更规范,更充实。 只要,少爷能抓住这个核心思路,凭借记忆把大致框架和关键句子写出来,应该能蒙混过关。 …… 很快。 新的纸张发下。 张文渊深吸一口气,提起笔。 努力回忆昨晚自己写的内容和王狗儿修改后的样子。 虽然细节记不太清,但,那句“民者,邦之本也;本固则邦宁,本摇则邦危”的破题,以及民与邦依存关系的核心论点,他还是记得的。 当即,便埋头写了起来,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奋笔疾书。 文章的结构,大致模仿记忆中的样子,破题,承题基本一致。 但,在起讲,中股等需要展开议论的地方,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文辞也回归了他平日的水准,略显粗糙直白,逻辑也不如交上去的那篇严谨,引用典故更是几乎没有。 不过,整篇文章的核心思想和主体框架,与之前那篇相比,确实是大差不差…… 第32章 赌约 陈夫子站在张文渊身旁,一直默默看着。 看到破题承题基本一致时,他微微点头。 待看到后面行文变得稚嫩粗糙时,便已心中了然。 看来之前那篇,要么是这孩子超常发挥,精心打磨所致。 要么……确有可能得了些许提示或润色,但,核心思路应该还是他自己的。 眼下这篇,虽然粗糙,却更符合他平日的水准和心性,尤其是在被人质疑,当堂紧张的情况下,能写成这样,已算不错了。 待张文渊写完。 夫子拿起两篇文章对比了一下,心中已有决断。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 “诸位都看到了。” “张文渊当堂所作之文,虽在文辞,细节上与前文有所出入,略显仓促,然其破题立意,文章主干脉络,与前文并无二致。” “可见前文确系他本人所思所想,或许经过精心修改润色,但,绝非全然他人代笔。” “李俊!” 夫子目光看向脸色苍白的李俊,语气转为严厉,说道: “你无凭无据,便妄加揣测,诬陷同窗,此风断不可长!” “念你亦是求胜心切,罚你戒尺十下,以儆效尤!” “望你日后谨言慎行,将心思多用于学问之上!” “是。” “学生……领罚。” 李俊颓然低头。 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掌,结结实实地挨了十下戒尺。 疼得他龇牙咧嘴,心中对张文渊的怨恨,更是达到了顶点。 而张文渊。 此刻却是得意洋洋,只觉得扬眉吐气,看向李俊的眼神,充满了胜利者的优越感。 随后。 风波平息,陈夫子开始正式授课。 今日讲授的是策论写法,并结合时务,详细给众人讲解了县试的整个流程和考察重点。 夫子看向众人,说道: “县试乃童试之始,关乎尔等能否取得童生资格,迈出科举第一步。” “通常需考四至五场,各场内容,皆有定规。” “第一场,为正场,最为关键。” “需作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注意,文章,诗歌皆有固定格式,全卷字数不得超过七百。” “第二场,为招覆。” “考四书文一篇,性理论或孝经论一篇,还需默写‘圣谕广训’约百字,要求一字不差,不得涂改。” “第三场,称再覆。” “考四书文或经文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并默写前场‘圣谕广训’之首二句。” “若有第四、五场,则为连覆。” “主要考察经文、诗赋、骈文等,更为灵活。” 说着,夫子顿了顿,总结道: “总而言之。” “县试各场,不外乎四书文、试帖诗、五经文、律赋、策、论、性理论以及默写圣谕。” “需谨记,所有题目,诗文皆有固定格式,且万万不能触犯庙讳、御名及圣讳!” “文章不得少于三百字。” 这番详细的讲解。 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许多原本还对县试抱有侥幸心理的学子头上。 学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和议论声。 “天啊!” “要考这么多场?” “四书文还好,试帖诗和律赋也太难了吧!” “默写圣谕还不能错一个字?这谁记得住啊!” “还有字数限制和避讳……太严了!” 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县试,规矩竟如此繁多,难度远超想象。 而廊下的王狗儿,此刻,却是眼神发亮,全神贯注地将夫子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入脑海。 原来,县试是这样的流程! 原来要考这些内容! 还有格式、字数、避讳这些细节! 一直以来,他都是通过零散偷师和自学摸索,对科举的具体规则,始终如同雾里看花。 此刻,夫子这番系统性的讲解,对他而言,简直是拨云见日,醍醐灌顶! 一时间,他对整个县试的脉络,瞬间清晰了起来,心中激动不已,只觉得获益匪浅,前方的道路似乎也明亮了几分。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前排的张文渊。 此刻,少爷一心只惦记着放学后要找李俊兑现义父的赌约。 对于夫子讲的什么场次、什么格式、什么避讳,根本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是如何让李俊更加难堪的画面。 …… 课后。 陈夫子照例将准备下场的十六人留了下来。 拿出几份纸张,分发给众人,神色严肃的说道: “这几份,是往届县试中评价较高的策论范文。” “尔等拿回去,好生研读、揣摩,学习其破题、论证、结构及文气。” “望你们能从中有所得,莫要辜负这最后的备考时机。” “是,夫子。” 众人恭敬接过,只觉得手中的纸张沉甸甸的。 随即,夫子又深入的讲了一会策论的格式和写法,这才宣布放学。 …… 放学后。 张文渊第一时间堵住了想要溜走的李俊,叉着腰,昂着头,声音洪亮的说道: “李俊!” “愿赌服输!” “叫吧!” 众目睽睽之下,李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欲绝。 但,赌约是他自己提出的,夫子评判也无可指摘,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说道: “……义父。” “没听见!” “大点声!” 张文渊得理不饶人。 李俊憋屈得几乎要吐血,提高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义父!” 喊完,再也无颜停留,推开人群,灰头土脸地跑了。 “哈哈哈!哎!” “乖儿子慢点,别摔着了!” 第33章 露馅了 放学路上。 张文渊依旧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搂着王狗儿的肩膀,走路都带风,得意道: “狗儿!” “你看到没有!” “哈哈哈!乙上!我赢了!” “看来小爷我在科举制艺上,还是有点天赋的嘛!” “稍微一用力,就把李俊那小子比下去了!” “这下我可找到自信了!” 王狗儿看着少爷那兴奋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笑了笑,附和道: “是。” “少爷本就聪慧,只是往日未曾用心于此道罢了。” “嘿嘿,还是你有眼光。” …… 回到院里。 张文渊正打算按照王狗儿梳理的要点,复习一下今日夫子所讲。 谁知。 还没坐下喝口茶,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说笑声。 只见,父亲张举人满面春风,引着一位同样穿着儒衫,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渊儿,快来见过你柳世伯!” “为父当年的同窗好友,如今在邻县为教谕。” 张举人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 张文渊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问安,说道: “小侄文渊,见过柳世伯。” 那柳教谕笑容和蔼,目光落在张文渊身上,带着好奇对张举人道: “张兄,这就是你信中常提起的麒麟儿?” “才七岁,便能作出石灰吟那般绝句的小神童?” “没错。” “正是我儿。” 张举人点头说道。 “哈哈!” “今日总算得见真容了!” “果然眉清目秀,一表人才!” 柳教谕赞誉道。 张文渊听到这话,脸上顿时臊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讷讷地低着头,含糊道: “柳世伯谬赞了……小侄不敢当……” 柳教谕越看,越觉得这孩子腼腆得可爱。 顿时来了兴趣,温声问道: “文渊贤侄,不必拘谨。” “听闻你一直在进学,不知如今读到哪些经典了?” “《四书》可曾通读?《五经》又涉猎如何?” 张文渊头皮发麻,硬着头皮答道: “回……回世伯。” “《四书》……正在研读,《五经》……也,也略有涉猎。” 他说得含糊其辞,心中暗自祈祷别再往下问。 然而,张举人正在兴头上,岂会放过这个炫耀的机会? 当即捋须笑道: “柳兄有所不知。” “这孩子虽年幼,却已准备下场一试了。” “下个月,便是县试之期,老夫与陈夫子商议,打算让他去历练一番。” “哦?!” 柳教谕闻言,脸上惊讶之色更浓,看向张文渊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期待,说道: “小小年纪便要下场?” “了不得!了不得啊!” “看来贤侄于经义文章,定然是颇有心得,根基深厚了!” 他兴致勃勃,当即决定考校一番,也好看看这位小神童的深浅,继续道: “贤侄,那世伯便随意问你几句。” “权当闲谈,不必紧张。” “是!” 张文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柳教谕沉吟片刻,先问了一个相对基础的问题,说道: “《大学》开篇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敢问贤侄,这前一个‘明’字,当作何解?” “与后一个‘明德’之‘明’,可有区别?” 张文渊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学》他自然是背过的,但,这种细微的字义辨析,他哪里深入思考过? 张了张嘴,努力回想夫子似乎讲过,但,一时抓不住要点,只得支支吾吾道: “……都,都是光明的意思吧?” “应该……差不多……” 柳教谕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舒缓开来。 只当他是紧张,便换了个问题,继续道: “无妨。” “那《论语》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说’字通‘悦’,乃喜悦之意。” “然为何‘学’且‘时习之’便能心生喜悦?” “贤侄可曾体会其中深意?” 这个问题,更偏向个人感悟。 张文渊更是茫然,他读书,多半是为了应付,何曾真正体会过什么“悦”? 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挤出一句,说道: “……因,因为学到了东西……所以高兴?” 柳教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但,还是保持着风度,勉励道: “嗯,学有所得,确是乐事。” “贤侄年纪尚小,能知此理已是不易。” 他还不死心,想着或许这孩子于实务策论有些见解,便又问了一个贴近时务的,说道: “如今朝廷重视农桑,若以‘重农’为题,贤侄以为,当从哪些方面着手论述,方能切中要害?” 这下彻底触及了张文渊的知识盲区。 他平日听策论就如同听天书,此刻更是脑子里一团乱麻,张着嘴“呃……啊……”了半天,一个字也答不上来,额头上急出了细密的汗珠。 场面,一时间尴尬至极。 王狗儿有心提醒少爷几句。 但,众目睽睽之下,却又不好开口,只得在心中为少爷默哀了半分钟…… 柳教谕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干咳两声,拍了拍张文渊的肩膀,说道: “呵呵,无妨无妨。” “贤侄年纪尚小,这些道理日后慢慢体悟便是。” “县试在即,好生准备,定能有所斩获。” 张举人站在一旁,脸色早已由晴转阴,又由阴转黑。 强忍着怒气,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打圆场道: “柳兄见谅。” “这孩子……性子腼腆,怕生得很。” “一见到生人,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平日绝非如此……让柳兄见笑了。” “嗯。” 柳教谕自然是表示理解。 又寒暄了几句,便借口时辰不早,匆匆告辞了。 …… 送走柳教谕。 张举人转身回到小院。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阴沉如水。 猛地一拍石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指着吓得浑身一哆嗦的张文渊,厉声喝道: “孽障!” “你……你成天学的什么名堂!” “啊?《四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连‘明明德’都解不清楚!‘重农’策论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老夫的脸今天都让你丢尽了!在你柳世伯面前,我这老脸简直被你按在地上摩擦!” 第34章 我有话说 唰! 张文渊吓得魂飞魄散。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带着哭腔,说道: “爹……爹!” “我……我是一时紧张,忘了……平时我都知道的……” “放屁!” 张举人根本不信,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说道: “紧张?” “我看你就是个草包!” “银样镴枪头!平日里那点机灵劲全是装的!” “亏得老夫还以为你真开了窍,指望着你光耀门楣!” “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越说越气。 张举人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 “来人!” “请家法!” 很快,一根乌沉沉的竹戒尺被送了过来。 张举人一把夺过,不顾张文渊的哭嚎求饶,将他按在石凳上,掀起外袍,照着屁股就是狠狠几下! “啪!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回荡,伴随着张文渊杀猪般的惨叫。 “我叫你不学无术!” “我叫你给我丢人现眼!” “还敢狡辩!” 一连打了七八下之后。 张举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看着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将戒尺往地上一扔,吼道: “给老夫滚回书房去!” “这半个月,哪儿也不准去!” “好好给我读书,准备县试!” “要是这次你考不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张举人拂袖而去。 留下满院噤若寒蝉的丫鬟仆役,以及趴在石凳上,满心委屈的张文渊。 王狗儿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难言。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小少爷会这么快就露馅,果然是乐极生悲啊。 …… 半个时辰后。 张文渊趴在床上。 屁股上敷着凉膏,却依旧火辣辣地疼。 手里拿着本《孟子》,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觉得满腹委屈和绝望。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书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狗儿……” 张文渊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地对守在床边的王狗儿抱怨,说道: “我爹他……他下手也太狠了!” “一点都不顾念父子之情!” 王狗儿叹息一声,递上一块湿毛巾给他擦脸,轻声安慰道: “少爷,老爷也是望子成龙,一时气急了。” “你好好养伤,书……慢慢看就是。” “望子成龙?” 张文渊嗤笑一声,说道: “他现在眼里哪还有我这个‘龙’?”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年,我娘……哦不,四姨娘和五姨娘,又给他添了两个儿子!”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对我也没以前那么上心了!” “今天不过是在朋友面前丢了点面子,就下这么重的手!” 他越说越伤心。 抓住王狗儿的胳膊,说道: “狗儿,你脑子好,快给我想想办法!” “我真不想读这些劳什子书了,更不想去考什么县试!”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不用再碰这些了?” 王狗儿看着张文渊满是期盼的样子,心中叹息,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 “少爷,老爷对你科举之事寄予厚望,此事……恐怕难有转圜。” “除非……” “除非什么?” 张文渊急切地问。 “除非……少爷你能金榜题名,届时自然……” 王狗儿话没说完,意思不言而喻。 张文渊一听,立刻泄了气。 把头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说道: “考中?” “哪有那么容易……我根本不是那块料……”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猛地抬起头,压低声音,说道: “狗儿!” “要不,我们……我们离家出走吧!” 王狗儿心中一惊,忙道: “少爷!这可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 张文渊激动起来,也顾不上屁股疼了,半撑起身子,说道: “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县试过了再回来!” “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我爹总不能把我绑进考场吧?” “少爷,逃避终究不是办法。” “外面世道不太平,你我二人能去哪里?” “若是遇到危险……” “我不管!” 张文渊打断他,紧紧盯着王狗儿的眼睛,说道: “王狗儿,我就问你,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 “是兄弟,就陪我一起!” “难道你要看着我在这里被逼死吗?” “你就忍心?” 王狗儿看着张文渊执着的模样,顿时沉默了。 他了解这位少爷,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但,骨子里极其看重“义气”二字。 自己若此时拒绝,恐怕这兄弟情分也就到头了。 而且,内心深处,他也有一丝不忍,看着少爷如此痛苦。 沉默良久,在张文渊越来越失望的目光中,王狗儿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说道: “……好。” “我陪少爷。” 张文渊顿时喜出望外,一把抱住王狗儿,感动得差点又掉下泪来,说道: “好兄弟!” “我就知道!” “还是你对我最好!” “你放心,等我躲过这一劫,以后绝对不会亏待你!” 两人当即密谋起来。 约定今晚子时,等府里大部分人都睡熟后,在仆役院外墙角的狗洞旁汇合。 …… 很快。 就到了晚上。 月黑风高。 子时刚过,张文渊果然蹑手蹑脚地溜出了自己的院子,背上挎着一个小包袱。 里面装着他这些年积攒的几十两碎银和几块玉佩。 他心惊胆战地摸到仆役院外,王狗儿已经等在那里。 “狗儿,走!” 张文渊压低声音,带着兴奋和紧张。 “嗯。” 两人猫着腰,正准备钻那狗洞。 忽然,几盏灯笼猛地从四周亮起,将他们照得无所遁形! “什么人!” “站住!敢夜闯张府!” 几声厉喝传来,五六个手持棍棒、负责巡夜的家丁将他们团团围住。 张文渊和王狗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 一时间,整个张府被惊动了,灯火通明,鸡飞狗跳。 张举人穿着寝衣,外袍都来不及系好,就怒气冲天地赶了过来。 当他看到被家丁扭住,灰头土脸的儿子和书童时,还有儿子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瞬间明白了一切! “孽障!!!” 张举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文渊,大骂道: “你……你竟敢……竟敢离家出走?!” “还敢带着书童!你……你真是要反了天了!!!” “爹,我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张文渊刚要解释,但,张举人却根本不听。 “什么不是!” “看来白天家法还是打轻了!” “来人!给我打!狠狠地打!两个一起打!” “每人重打二十板子!我看你们还敢不敢跑!” “爹!” “爹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 张文渊吓得涕泪横流,连连求饶。 王狗儿咬了咬牙,终于开口。 “老爷,我有话说!” 第35章 祠堂 张举人正在盛怒之下。 听闻王狗儿竟敢开口,更是火冒三丈,怒极反笑道: “好!好!” “你还有话说?” “行!老夫就让你说!” “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加倍罚!” 王狗儿虽被家丁扭着胳膊,心里也砰砰直跳。 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张举人,说道: “老爷,少爷明日还要去学堂,准备即将到来的县试。” “这二十板子若是打实了,伤筋动骨,恐怕月余都难以坐下读书,岂不耽误了科举正事?” “届时,老爷一番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说着,他顿了顿。 见张举人神色微动,没有立即反驳,便鼓起勇气,继续道: “何况,《论语》有云:‘不教而杀谓之虐’。” “老爷望子成龙,其情可悯,然圣人亦倡导‘父慈子孝’。” “慈父之爱,在于谆谆教诲,循循善诱,而非一味棰楚惩戒。” “少爷一时糊涂,若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必能使其幡然悔悟,专心向学。” “若只因愤怒便施以重责,打坏了身子,耽搁了前程,恐非老爷所愿啊。”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虽出自一个书童之口,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张举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狗儿,脸上的怒气渐渐被惊疑取代。 上下打量着这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小书童,沉声问道: “你……这些道理,是从何处学来的?” 王狗儿低下头,恭敬答道: “回老爷。” “小的平日陪少爷在学堂听夫子讲课,耳濡目染。” “记下了一些。” “陪读听讲,便能如此?” 张举人心中更是惊讶。 他原以为这王狗儿不过是儿子身边一个机灵点的玩伴,没想到,竟有这等见识和急智。 一个书童,不仅记得圣贤言语,还能在此刻引用出来劝谏自己,这份沉稳和心思,可比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 就在这时。 得到消息的二夫人周氏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她云鬓微乱,脸上带着焦急,一见这场面,立刻上前对张举人福了一礼,柔声劝道: “老爷息怒!” “渊儿他知道错了,您就饶他这一次吧!” “这深更半夜的,动静闹得太大,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张举人看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又看看一旁虽然害怕却仍努力保持镇定的王狗儿,再听听周氏的软语求情,胸中的怒气,到底消散了大半。 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 “哼!” “看在夫人替你们求情的份上,今日这顿板子,暂且记下!” 张文渊和王狗儿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过!” 张举人话锋一转,沉声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们两个孽障,竟敢密谋出走,家法可免,祖宗不能轻饶!” “给我去祠堂跪着!跪到天亮才准起来!” “好好在列祖列宗面前反省己过!” 二夫人周氏还想再劝:“老爷,渊儿明日还要……” “不必多言!” 张举人打断她,说道: “读书?就他这心性能读进去什么?” “今夜就在祖宗灵前清醒清醒!来人,带他们去祠堂!” 眼见张举人态度坚决,周氏也不敢再多说,只能忧心忡忡地看着家丁将两人带往祠堂。 …… 祠堂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牌位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 张文渊和王狗儿一前一后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白天挨过打的屁股更是疼得钻心,膝盖也很快就又酸又麻。 张文渊龇牙咧嘴,扭动着身体,看着祠堂外咬牙坚持的王狗儿,内心充满了愧疚,小声道: “狗儿,对不住……都是我连累你了。” “要不是我非要拉着你……” 王狗儿摇了摇头,说道: “少爷别这么说。” “我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张文渊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是感动,鼻子一酸,带着哭腔道: “狗儿,你够意思!”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张文渊一辈子的好兄弟!” “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 王狗儿闻言,笑笑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 远去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夫人周氏带着贴身丫鬟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两个厚实的蒲团,心疼地塞到儿子和王狗儿膝下。 “快垫上。” “这青砖地凉,跪久了伤身子。” 周氏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带着哭腔说道: “渊儿,你再忍忍。” “等你爹气消了些,娘再去求求情。” 张文渊趴在蒲团上,感觉舒服了不少,闷声道: “娘,我没事,您别担心了。” “是儿子不孝,惹爹生气,该受罚。” “唉。” 周氏叹了口气,柔声劝道: “你也别怪你爹狠心。” “他是举人老爷,最重名声前程,对你期望高,才会如此严厉。” “你好好准备科举,将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才是正理,知道吗?” “嗯,儿子知道了。” 张文渊瓮声瓮气地应下。 周氏又转向王狗儿,眼神温和了许多,说道: “狗儿,刚才的事,我都听说了。” “难为你在这个时候,还能想着维护少爷,引述圣人之言……” “你跟在渊儿身边,能学到这些东西,知进退,明事理,我很欣慰。” “夫人言重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王狗儿说道。 “嗯。” 周氏点了点头,随即说道: “你也别多想,好好辅佐渊儿读书。” “待他将来学业有成,考取了功名,我便去和老爷说,让你在府里做个管事,总好过一辈子为奴为仆。” 王狗儿抬起头,对上二夫人那双美眸,恭敬说道: “谢夫人厚爱。” “小人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少爷。” 至于那管事的职位,他心中并无波澜,只是未曾表露。 他的目标,远非一个张府管事所能局限。 周氏见他宠辱不惊,更是满意,又温言安抚了两人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祠堂。 祠堂内,重归寂静。 张文渊到底是娇生惯养,又惊又怕再加上伤痛疲惫,没一会儿,便歪在蒲团上打起了瞌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王狗儿却毫无睡意。 从怀里掏出那支用布包好的毛笔,就着祠堂内长明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一笔一划,练习着字帖上的笔画结构…… 第36章 回家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 祠堂的门被打开,一名下人进来告知惩罚结束。 张文渊被人搀扶着才勉强站起来,龇牙咧嘴地回了自己院子,自然是告假不去家塾了。 王狗儿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膝盖。 虽然也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 想起赎身的事,还有许久未见的父母,心中挂念。 于是,找到内院管事刘老仆,说道: “刘伯,少爷今日告假休养,不用小人随侍。” “小人想告假几日,回家探望一下父母,还请刘伯通融。” 刘老仆看了看他,倒也没为难,挥挥手道: “嗯。” “早去早回。” “莫要耽误了府里的事。” “谢刘伯!” 王狗儿道了谢。 回通铺简单收拾了一下,将积攒的银子仔细藏好,这才脚步轻快地出了张府侧门,准备坐船回去。 离了镇上那稍显繁华的区域。 越往前行,沿途景象便越发荒凉。 田地大多荒芜着,即便有些许绿色,也蔫蔫地缺乏生机。 偶遇的几个村落,比记忆中更显破败低矮,土坯墙上裂缝纵横。 路上行人稀少,大都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地背着沉重的柴薪或农具,步履蹒跚。 一种沉重的压抑感笼罩在心头,王狗儿知道,这是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底层民生愈发艰难的缩影。 他攥了攥拳,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现在的他,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改变这倾颓的世道? …… 两天后。 终于再次回到了杏花村。 王狗儿一路走着。 很快,那个熟悉的土坯院墙出现在眼前。 五年过去,这院子比原主记忆中更显破败了,柴门歪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院墙上的泥土剥落得更厉害,露出里面稀疏的草梗。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传来隐约的织布声。 循声走去,只见,一个满脸沧桑,衣着朴素的妇女正坐在一架老旧的织布机前,佝偻着背,双手熟练地穿梭引线。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透进来,照亮了她鬓边刺眼的白发和脸上深深刻着的皱纹。 妇女不是别人,正是原主的母亲赵氏。 才几年过去,母亲又苍老了许多。 一个七八岁,穿着打补丁旧衣,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正安静地坐在门槛上玩着几颗石子。 是小妹王小丫。 “娘,小妹……” 王狗儿站在门口,哽咽着唤了一声。 织布声,戛然而止。 赵氏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逆光中眯了一下。 待看清门口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时,她手中的梭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将王狗儿紧紧搂在怀里。 “狗儿!” “我的狗儿!” 赵氏满脸欣喜,粗糙的手不住地摩挲着儿子的后背和脸颊,问道: “你咋回来了?” “让娘看看……长高了,也白净了些……” “可还是这么瘦,在张家是不是没吃饱?” “他们……他们没欺负你吧?” 感受着母亲的关切,王狗儿鼻子一酸。 前世在孤儿院长大的他,从未体会过母爱的感觉,此刻,心中暖流奔涌,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强忍着,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说道: “娘,我没事,好着呢。” “张家是积善之家,吃得饱穿得暖,活计也不重,平日就是陪着少爷读书。” “这几天少爷不用上学,我就告假回来看看您和爹。” 他没有提被罚跪的事。 这时,祖母王氏也闻声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还牵着怯生生的王小丫。 “是狗儿回来了?” 祖母上下打量了一眼王狗儿,说道: “哟,是长高了不少,像个大孩子了。” 说着,她推了推身边的小女孩,道: “小丫,快叫哥哥。” 王小丫缩在祖母身后。 只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怯生,抿着嘴不肯出声。 王狗儿对着祖母叫了声“阿奶”,又对小女孩温和地笑了笑。 祖母点点头,说道: “嗯,回来就好。” “你们娘俩先说说话,我带着小丫去地里叫你爹,你阿爷他们回来!” 说着,便牵着不情愿的王小丫出了院子。 赵氏这才拉着王狗儿的手,将他按在屋里那张唯一的破旧板凳上,自己则忙着去倒水。 “快跟娘说说,这几年在张家咋样?” “少爷脾气好不好?伺候人累不累?” “有没有人给你气受?” 她一边从一个缺了口的陶壶里倒出半碗清水,一边连珠炮似的问道,眼神里满是担忧。 王狗儿接过碗,心里暖融融的,耐心地一一回答,说道: “娘,您放心。” “少爷虽然有点顽皮,但心眼不坏,对我也还算和气。” “活计就是磨墨、铺纸、陪读,比在家里下地轻松多了。” “府里的人……也都还好。” 赵氏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皱纹才舒展开一些,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叹道: “那就好,那就好……” “我跟你爹就怕你在外头受委屈。” “当年都是娘不好,一个没注意,让他们把你卖了……” 说着,眼眶又有些发红。 “娘,别这么说,我现在挺好的。” 王狗儿连忙安慰。 母子俩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下地的人回来了。 王二牛走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腿脚有些不自然。 看到王狗儿,黝黑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说道: “回来了。” “回来了爹。” 王狗儿说道。 王老爷子也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 见到王狗儿,开口说道: “嗯,壮实了些,也高了。” “阿爷。” 王狗儿叫道。 很快。 大伯王大富和三叔王三贵夫妇也陆续进来。 唰! 看到两人,王狗儿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怒色,当年正是他们将原主卖到了张家。 才让他背上了奴籍。 虽然最后因祸得福,但并不代表他会原谅他们。 “狗儿,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你大伯和三叔也是一番好意。” “你就别再计较了,以后还是一家人。” 这时,王老爷子开口说道。 “是。” 王狗儿应道。 对于这明显带着偏袒的话语,心中并无丝毫波澜。 从五年前被卖的那一刻起,他对这一家人就已经死心了,从来没有指望过什么。 之所以现在不发作,是因为他的羽翼还不够丰满。 一切等他赎身之后,再做计较。 王大富心虚的瞥了王狗儿一眼,没有说话。 王三贵则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他身边跟着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年轻妇人,是原主王狗儿还没见过的三婶。 “对了狗儿,这是你三婶。” 王老爷子介绍道:“半年前进的门。” 三婶打量了王狗儿几眼,见他虽然穿着旧衣,但干净整齐,面容清秀,便主动道: “呦,这就是狗儿啊。” “常听你娘提起,果然是个齐整孩子。” 女子说话嗓门有点大,带着一股爽利劲,手不自觉地护着已经显怀的肚子。 她是村里屠户的女儿,在这王家,算是条件不错的了。 王狗儿上前,叫了人:“三婶。” “哎。” 三婶笑着应了一声。 几人又叙了一会话。 这时,院门再次被推开,大伯母拉着儿子王宝儿回来了…… 第37章 分肉风波 王宝儿比王狗儿大两岁。 穿着一件虽然半旧,但,浆洗得干净的蓝色长衫。 肩上挎着书袋,脸上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高气息。 他看到王狗儿,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宝儿回来了!” 祖母王氏第一个迎上去,笑着说道: “读书累不累?” “渴了吧?奶奶给你倒水!” 王老爷子也立刻看了过去,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明显的关切。 “不累。” “谢谢祖母。” 王宝儿摇头说道。 “宝儿,今天先生教了什么?” 王大富问道,语气带着期盼。 “宝儿,饿不饿?” “晚上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大伯母更是满眼放光,拉着儿子的手嘘寒问暖。 眼角余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王狗儿时,满是优越和不屑。 面对父母的询问,还有家人的关注,王宝儿早就已经习惯。 平淡的回答了问话,便拿起书,在一旁看了起来。 看到他这勤奋的样子,王老爷子等人更加满意,话题和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一时间。 王狗儿和站在角落里的王二牛夫妇,再无人关注。 赵氏看着落寞的儿子,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走过去,拉起王狗儿的手,安慰道: “狗儿,别往心里去。” “他们是他们,在爹娘心里,你永远是我们的宝。” 王狗儿感受到母亲的维护,心头一暖,反过来握紧母亲的手,低声道: “娘,我没事。” “我不难过。” 他目光平静。 看着被簇拥着的堂兄,心中并无嫉妒。 他清楚地知道,这份重视背后,是这个家庭,对科举功名几乎孤注一掷的期盼。 可惜,却注定要落空了。 “嗯。” “没事就好。” 赵氏点头说道。 …… 很快。 到了晚饭时分。 昏暗的油灯下,一家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 桌上摆着几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一盆寡淡的煮野菜,还有一小碟咸菜。 不过,今天桌上却罕见地多了一小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虽然肉块不多,但,那浓郁的香气在这屋子里显得格外诱人。 那碗肉,被径直放在了王宝儿的面前。 “宝儿,快吃!” “读书辛苦,多吃点肉补补脑子!” 大伯母第一个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进儿子碗里,脸上堆满了笑。 “是啊宝儿。” “你正长身体呢,别光顾着读书。” 王大富也附和着,目光殷切。 “谢谢父亲,母亲。” 王宝儿笑笑,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席间。 大伯母和王大富几乎隔一会儿,就要给儿子夹一次菜。 嘴里不停念叨着“读书辛苦”,“多用功”,那碗肉眼看着就下去了一小半。 其他人都默默地喝着粥,就着咸菜,没人去动那碗肉。 赵氏眼见肉快没了。 鼓起勇气,伸出筷子,想给王狗儿也夹一小块。 谁知。 她的筷子刚碰到一块肉,大伯母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说道: “哎!” “他二婶!你做什么?” “这肉是特意给宝儿准备的!他读书费神,得补着!” “狗儿在举人老爷府上干活,什么山珍海味吃不着?” “还在乎家里这点油腥?” 赵氏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涨红,尴尬中带着怒气道: “大嫂!你这话说的!” “狗儿就算在张府,那也只是书童,哪能顿顿吃肉?” “他难得回来一趟……” “书童怎么了?” 大伯母声音更高了,讥讽道: “举人老爷家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腰粗!” “再说了,宝儿吃了肉,脑子灵光,才能读出书来,光宗耀祖!” “狗儿吃了能干嘛?还能去考状元不成?” “你!”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 “够了!” 王老爷子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沉着脸说道: “一顿饭也不得安生!” “像什么样子!” 他目光扫过那碗所剩不多的肉,又看了看梗着脖子的赵氏和一脸不服气的大伯母,最后落在默默喝粥的王狗儿身上。 沉默了一下,还是伸出自己的筷子,从碗里夹起两块不算大的肉,放到了王狗儿的碗里,声音放缓了些,说道: “狗儿,你也吃两块。” “剩下的……给你宝儿哥留着,他读书要紧。” 王狗儿抬起头,看着碗里那两块肉。 又看了看老爷子带着些许无奈的眼神,说道: “谢谢阿爷。” 说完,他却并没有自己吃。 而是拿起筷子,将那两块肉,一块夹到了父亲王二牛碗里,另一块夹到了母亲赵氏碗里。 “爹,娘,你们吃。” 王狗儿说道: “我在张府,偶尔也能吃到肉。” “你们天天干活,最辛苦,该补补。” 王二牛看着碗里的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默默低下头。 “狗儿……” 赵氏看着儿子懂事的举动,再看看碗里那块小小的肉。 想到儿子在外的艰辛和家人此刻的薄待,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这一幕。 让原本只顾埋头吃饭的王宝儿很快注意到了。 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他犹豫了一下,也学着王狗儿的样子,有些不情愿地从自己碗里夹起两块吃剩的肥肉,分别放到父母碗里,清了清嗓子,说道: “爹,娘,你们也吃。” “《论语》有云:‘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圣人教诲,孝道重在敬爱,孩儿岂敢或忘?” 这话一出。 王大富和大伯母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和骄傲。 “哎哟!” “我的好儿子!” “真真是读出名堂来了!” 大伯母满脸笑意,激动得说道: “听听!都听听!” “这圣人的道理张口就来!” “好!好啊!” “知书达理,孝顺父母!” “我儿果然出息了!” 王大富也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儿子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王老爷子和祖母王氏也连连点头,看向王宝儿的目光更加慈爱和欣慰。 “父亲母亲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王宝儿享受着家人的夸赞,得意地瞥了一眼对面的王狗儿。 王狗儿并不在意,只是默默吃着碗里的粥和野菜。 对他而言,王家除了父母小妹,其余的所有人,根本不值得在乎。 就在这气氛看似缓和,众人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王宝儿身上时。 王宝儿用餐毕,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宣布了一个他憋了许久的消息: “阿爷,祖母,爹,娘,还有各位叔婶,”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学堂的先生前日考校了我的功课,认为我……已有几分火候。” “先生已准我报名,参加下月的县试了。” 第38章 我要考科举 唰! 饭桌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随即,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突然炸开! “什么?” “县试?!” 王大富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宝儿!” “你……你说真的?!” “先生真让你去考了?!” 大伯母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自是真的。” “父亲母亲,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敢和大家开玩笑。” 王宝儿笑着说道。 “老天爷!”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祖母王氏双手合十,不住地念叨。 此刻,连一向沉稳的王老爷子,拿着烟杆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脸上是无法抑制的激动红光,连声道: “好!好啊!” “我王家……我王家终于要出个读书人了!” 这一晚,整个王家充满了激动和欢乐的气氛。 仿佛,王宝儿的功名已经唾手可得了一般。 而王二牛和赵氏,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收拾起了碗筷。 王狗儿喝完粥,帮着父母收拾完,便一起回了房间。 五年过去。 这个家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好像比以前更穷了。 屋内。 油灯噼啪作响,光线勉强照亮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赵氏从那个掉漆严重的木柜底层,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褐色粗布新衣。 “狗儿,来。” “试试看合身不,这是娘特地给你做的。” 赵氏脸上带着期盼的笑意,将衣服抖开说道。 “是,娘。” 王狗儿走上前。 “乖。” 赵氏将衣服在王狗儿身前比划着。 却发现袖口短了一小截,衣身也显得有些紧绷了。 “我估摸着你该长个了,特意往大了做,谁知道……” 赵氏的手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带着几分心酸和愧疚,说道: “你看我……都多久没好好看看你了。” “连你长多高,多壮了都不知道……这衣服,太小了。” “娘再给你放放边,改改……” 王狗儿看着母亲摩挲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看着她眼角不知何时又加深的皱纹,心头涌上一股酸涩。 接过衣服,轻声安慰道: “娘,没事的。” “衣服小了正好说明我长高了,您该高兴才是。” “我在府里有衣服穿,这件您留着,改好了我下次回来再穿。” 说着,他将衣服仔细叠好,放在炕沿。 昏暗的灯光下。 父亲沉默地坐在小凳上,那条伤腿不自然地伸着。 王狗儿见状,关切地问道: “爹,您的腿……现在怎么样了?” “还疼得厉害吗?” 王二牛抬起黝黑的脸,摇了摇头,声音粗哑,说道: “早好了。” “就是走路有点不得劲。” “阴雨天会酸胀几下,不碍事,干活……不影响。” 他总是这样,再大的苦楚也轻描淡写。 王狗儿心中难过,又转向母亲,问道: “娘,家里……现在的光景还好吗?” “唉。” 赵氏叹了口气,在儿子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 “还能咋样?就那样呗。” “地里刨食,交了税,剩下那点刚够糊口。” “你阿爷和你爹他们起早贪黑,你娘我跟你奶奶没日没夜地织布,做针线。” “一天也就……也就正经吃这一顿干的。” 她看了一眼门外,声音更低了,继续道: “挣的那点钱,大头都填给你宝儿哥读书了。” “笔墨纸砚,束脩节礼,哪一样不要钱?唉……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屋子里,陷入一阵沉默。 王狗儿听着母亲的话。 看着父母憔悴的面容和破旧的衣衫。 再想到晚饭时那碗专属于王宝儿的肉,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他想改变,迫切地想改变! 可他一个文科生,穿越前学的那些诗词歌赋,历史哲学,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不会造肥皂,不懂火药配方,甚至连如何提高粮食产量都一无所知。 唯一的依仗,似乎只剩下脑子里那些知识,和那条看似遥不可及,却又是唯一能彻底扭转命运的道路。 王二牛见儿子低着头不说话。 以为他难过,笨拙地开口安慰,说道: “狗儿,别想那么多。” “家里……家里再难,也总能熬过去。” “你在张家,好好的,安生做事。” “跟着少爷,多认几个字,学点眉眼高低,将来……将来要是能混个账房先生,或者府里的管事,那也是顶好的出路了,比在家里强……” 王狗儿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决意。 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将房门闩上,然后回到父母面前,深吸了一口气,清声说道: “爹,娘,我想跟你们说件要紧事。” “这件事很重要,关乎我们一家四口将来的命运。” 赵氏被他这郑重的样子弄得有些紧张,问道: “啥事啊狗儿?你说吧。” 王狗儿看着父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去!考!科!举!” “……” 下一刻。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氏手里的针线活“啪!”地掉在地上。 王二牛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狗儿!” “你……你说啥胡话!” 赵氏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发颤,伸手去摸儿子的额头,说道: “你是不是被……被晚上你宝儿哥的事刺激到了?” “还是发烧了?” 王二牛也沉下脸,语气沉重道: “胡说八道!” “你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 “你是奴籍!签了契约的!” “连考场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怎么考?!” “爹,娘,我没疯。” “也没发烧,我很清醒。” 王狗儿语气平静,认真说道: “我知道我是奴籍。” “但,奴籍,也是可以赎身的。” 他顿了顿,看着父母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解释道: “这几年,我陪少爷读书,不是白陪的,少爷贪玩,很多功课都是我私下里帮他整理,标注的。” “甚至……甚至有些文章诗赋,也是我代笔,家塾陈夫子讲的每一堂课,我站在外面廊下都听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孟子》……这些蒙学经典和四书,我不敢说倒背如流,但里面的道理,释义,我都已经吃透。” “我有把握,只要能参加考试,一定能考中!” 第39章 赎身 赵氏和王二牛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知道儿子在张家当书童,却没想到,他竟在不知不觉间,学了这么多东西! “狗儿……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赵氏声音颤抖,不敢置信道。 “娘,千真万确。” 王狗儿点点头,眼神恳切,说道: “这是我唯一能改变咱们家命运的路子!” “我不想一辈子为奴,我不想你们再为了几文钱起早贪黑,看人脸色!” “只要我能考取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咱们家就能免赋税徭役,再也没人敢瞧不起我们!” “爹的腿,也能好好养着,娘也不用再那么辛苦!” 王二牛沉默着,身子靠着墙壁,看不清他的表情。 王狗儿见父母依旧犹豫,再次恳求道: “爹,娘,算我求你们,帮我赎身!” “只要恢复良籍,我就能去报名!” “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赵氏看着儿子眼中的凝重,犹豫片刻。 最终还是心软了,但,一想到现实,又哽咽起来,说道: “狗儿……娘知道你的心思……” “可是,赎身……那得要多少银子啊?” “我跟你爹……这些年省吃俭用,也就攒下了……三四两碎银子,那是给你娶媳妇用的,根本不够啊……” “孩子,要不,咱……咱认命吧,啊?” “娘,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王狗儿说着,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个用厚布紧紧包裹的小包。 当着父母的面,一层层打开。 当那白花花的银锭和几块碎银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显露出来时,赵氏和王二牛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 “这……这……” 赵氏指着那堆银子,吓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惊愕道: “狗儿!” “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得有……二十两吧?!” “你是不是……是不是偷了府里的钱?!” 她急得差点哭出来,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 “快说!这可不行啊!这是要掉脑袋的!” “你快给娘说实话!” 唰! 王二牛也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死死盯着王狗儿。 王狗儿按住母亲的手,连忙解释道: “爹!娘!” “你们别急!” “听我说!这钱不是我偷的!” “是干净的!” 看着父母明显不相信的神色,他继续说道: “这块大的,是二夫人赏的。” “因为我帮少爷整理了功课,少爷学业有进益。” “这些碎银子,有的是少爷平时高兴赏的零花钱,我省下来的。” “还有就是我每个月的月钱,我一文都没舍得花,都攒着呢!” “你们看,这里每一文钱都来得清清楚楚!” 他仔细地将每一笔钱的来历,都说了出来。 包括二夫人为何赏他,少爷何时给的赏钱,月钱是多少。 听他解释得清清楚楚,合情合理,赵氏和王二牛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弛下来。 赵氏拍着胸口,后怕地道: “吓死娘了……” “不是偷的就好,不是偷的就好……” 王二牛也缓缓坐了回去。 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堆银子,又看看儿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 屋子里。 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赵氏看着炕上的那笔巨款,又看看眼神坚定的儿子,心思活络起来,但,还是有些担忧的说道: “他爹……你看这……” “狗儿他有这个心,也有这个钱……” “可是,科举……那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宝儿读了那么多年,先生才敢让他去试。” “狗儿他……能行吗?而且,就算赎了身,往后读书的花销……也是个无底洞啊,家里哪供得起?” 王二牛叹息一声,同样在犹豫。 赵氏继续道: “狗儿你要真想出人头地,不如留着这钱,等契满了,去盘个小铺子,或者多买几亩地,安安稳稳的……” “娘!” 王狗儿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坚定的说道: “做生意,买地,固然能改善生活。” “但终究是士农工商的最底层!只有科举,才能让我们家真正挺直腰杆!才能让爹娘你们再也不受人白眼!” “我知道科举难,花钱多,但,这是我选的路,哪怕再难我也要走下去!” “这笔钱,就是我的起步!爹,娘,无论如何,请你们信我这一次!” 他看着父母,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担当。 王二牛没有说话,久久地凝视着儿子。 从儿子眼中看到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看到了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想起了儿子刚才条理清晰的话语,想起了他偷偷学来的那些学问。 或许……他这个一直不被看重的儿子,真的藏着一股他们都不知道的韧劲和聪慧? “狗儿,你真的想好了吗?” 王二牛问道。 “嗯。” “我想好了。” “求爹娘成全我。” 说着,王狗儿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快起来快起来。” “跪下干什么,地上寒气重。” 赵氏忙将儿子扶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轻声道: “他爹,我是真没主意了,你看现在该咋办?” 王二牛重重一咬牙,仿佛下定了决心,从喉咙里挤出五个字,说道: “好,……就依你吧。” “呼!” 王狗儿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一瞬间,喜悦涌上心头,他激动地抓住父母的手,说道: “谢谢爹!” “谢谢娘!” “你这孩子,谢什么。” “你是我和你爹的心头肉,只要你真想走那条路。” “哪怕砸锅卖铁,我们也成全你。” 赵氏捧着儿子的脸蛋说道。 “嗯。” 王狗儿点点头。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银子重新包好,放到母亲手里,说道: “娘,这钱您收好。” “等我回府后,你们找个合适的时机,就去张家找刘管事,商量赎身的事。” “具体要多少银子,你们打听清楚,不够……我再想办法。” “一定……一定要帮我办成!” 赵氏接过布包,用力点头。 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郑重道: “嗯,娘知道了。” “娘一定给你办好……我儿……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王二牛也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40章 夫子错了 第二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王狗儿便悄然起身。 父母小妹将他送到村口,赵氏不住地抹着眼泪,将两个还温热的杂粮窝头塞进他怀里,反复叮嘱他在外要万事小心。 再次拜托了赎身之事,得到父母肯定的答复后,他这才转身,踏着晨露坐船返回张府。 …… 一路无事。 回到府中,已是翌日清晨。 张文渊刚刚起床,正由春桃和夏荷伺候着洗漱。 见到王狗儿,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道: “狗儿,你跑哪儿去了?” “这几天都没见着你人影。” 王狗儿垂手恭敬答道: “回少爷。” “小人告假回家探望父母了。” “哦。” 张文渊点点头,并未多问。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屁股上隐隐的疼痛吸引,龇牙咧嘴地抱怨了几句。 “疼死小爷我了!” “老登下手是真狠啊!” …… 随后。 收拾停当。 主仆二人前往家塾。 路上,几个眼尖的同窗见张文渊走路姿势怪异,一瘸一拐,便挤眉弄眼地凑上来调侃,说道: “文渊兄,你这是咋的了?” “不会是偷看丫鬟洗澡,被张世伯执行了家法吧?” “是啊是啊,这走路的架势,看着都疼!” 张文渊瞬间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强辩,说道: “胡……胡说八道!” “小爷我这是……是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 “谁挨揍了?再乱说小心我揍你们!” 随即,又是一番大家听不懂的之乎者也之类的话。 众人见他嘴硬,又是一阵哄笑,倒是冲淡了些许尴尬。 来到教室。 很快,陈夫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入课堂。 今日讲授的,乃是当今显学,朱熹朱文公的理学精要。 老夫子清了清嗓子,苍老而清晰的声音在学堂内回荡,说道: “今日,老夫为尔等讲解朱子理学之纲要。” “尔等需静心聆听,细加体会。” “是!” 众人立马打起了精神。 夫子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正襟危坐的学子,说道: “朱子之学,博大精深,其核心可归纳为四。” “一曰理气论,二曰心性论,三曰格物致知,四曰伦理纲常。” “先说,这理气论。” 陈夫子捋着胡须,缓缓道: “朱子认为,宇宙万物,皆由理与气二者构成。” “理者,乃事物之根本,之规律,譬如人伦之常纲,物器之本性,它无形无象,却先于气而存在,是精神之本体。” “而气者,乃是构成万物的质料,是有形之载体。” 为了让一众蒙童理解,他举了个例子,说道: “便譬如我等所坐之椅子。” “在未有具体椅子之前,便已存在一个椅子之理,它规定了椅子应有之形态,功用。” “而后,匠人取木材,依照此理,方能制作出眼前这把具体的椅子。” “故曰:理在气先,理为本,气为末。” 大部分学子都听得似懂非懂。 只觉得高深莫测,连连点头。 廊下的王狗儿也凝神静听,这是他系统接触这个时代主流思想的机会。 接着。 陈夫子又讲解了心性论。 强调了存天理,灭人欲的修养功夫。 他讲得投入,学子们也听得认真。 然而,就在陈夫子再次强调理在气先,并试图用另一个例子巩固此观念时。 一道稚气未脱的声音,忽然响起: “夫子!” “恕小人冒昧!” “关于理在气先,朱子在《朱子语类》卷九十四中曾言。” “天下未有无理之气,亦未有无气之理,理与气,相依而立,似无绝对之先后可分。” “夫子方才所举车轮之例,以车轮之理先于实物之轮,然,若无造车之匠人心中先有滚动前行之欲求,又如何能抽象出圆转之理?” “或许,理与气本为一体两面,无分先后,同时并存?” 这声音不高。 但,在寂静的课堂内外,却如同惊雷般炸响! 霎时间,满堂皆寂! 所有学子,包括正准备打瞌睡的张文渊,都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廊下那个垂手而立的小小身影。 王狗儿! 陈夫子激昂的讲解,也戛然而止。 握着书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沉浸于传授大道的肃穆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愕和愠怒。 他讲课多年,在这张家家塾中地位尊崇,何曾有过被一个书童奴仆当众质疑的时刻? 而且,还是在他最引以为傲的理学根基之上! 李俊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嘲讽之色,嗤笑道: “王狗儿?” “你一个贱籍奴仆,识得几个字?” “也敢在此妄议圣贤之学,质疑夫子讲道?”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滚出去!”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几个平日里巴结李俊的学子也跟着起哄。 张文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维护,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紧张地看着夫子和王狗儿。 陈夫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怒。 目光锐利如刀,射向王狗儿,沉声说道: “王狗儿!”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老夫授课,引经据典,岂容你一个僮仆置喙?” “你方才所言,出自何处?” “又是何人教你在此胡言乱语?” 他根本不相信,一个书童能自己理解到这种层面,更倾向于这是有人背后指使,或者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理邪说。 一瞬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王狗儿身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王狗儿并未惊慌失措。 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却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陈夫子,回答道: “回夫子。” “小人并非胡言乱语,亦无人指使。” “小人平日侍立廊下,聆听夫子教诲,心有所感,私下也曾翻阅少爷书房中《朱子语类》等书。” “方才夫子论及理气先后,小人想起《语类》中确有记载,所以,小人愚见,朱子之意,或更强调理为气之主宰,条理,二者相即不离,而非简单断言理在时间上先于气。” “譬如,人之形体与精神,岂可截然分其先后?” “故而对夫子所举之例,心生疑惑,斗胆提出。” “恳请,夫子解惑。” 一时间。 整个学堂内外,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学子们面面相觑,眼神茫然。 他们大多连《朱子语类》都没听过,更别提里面具体的语句了。 李俊张了张嘴,想再嘲讽,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因为王狗儿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而此刻。 陈夫子脸上的怒容,也渐渐被震惊取代。 死死地盯着王狗儿,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书童。 王狗儿引用的《朱子语类》内容,他自然是知道的。 那是朱熹与门人弟子的谈话记录,内容更为复杂,确实对理气先后有更深入的辩证讨论,并非简单的理在气先四字可以概括。 他为了教学简便,用了通俗化的例子和说法。 却没想到,被一个廊下的书童指出了其中不够严谨之处! 而且,这书童不仅能指出问题,还能引用原文,并提出自己的理解! 这……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奴仆能做到的? 良久。 陈夫子才缓缓开口,问道: “你竟读过《朱子语类》?!” “偶有翻阅。” “未能深解。” “只是记下些许字句。” 王狗儿谦逊地回答道。 陈夫子沉默了。 他看着王狗儿那清亮而平静的眼睛,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第一次,开始真正审视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少年。 仅凭自学,就能有如此见解,这等天赋,堪称,可怕。 满堂学子。 包括张文渊和李俊,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却清晰地感受到。 王狗儿,好像说对了? 第41章 考校 沉默许久。 终于,夫子缓缓开口,说道: “王狗儿,你所言,并非毫无道理。” 此言一出,满座再次哗然! 夫子竟然当众承认了一个书童的质疑?! “噤声。” 陈夫子抬手,止住了底下的骚动。 目光扫过一众惊愕的学子,沉声道: “治学之道,贵在严谨。” “朱子之学,博大精深,老夫方才为求尔等易于领会,举例或有简化失当之处。” “《朱子语类》卷九十四中确有理气相依,无分先后之论辩,王狗儿能于廊下听讲,心有所疑,并能引据经典,其心可嘉,其言亦非妄语。”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王狗儿身上。 那眼神,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漠视,多了几分凝重,继续道: “老夫方才所言理在气先,确需补充说明。” “理气二者,相依相即,理为气之主宰条理,气为理之挂搭附著,不可截然割裂其时序先后。” “你能指出此点,可见,确是用了心的。” 这番,当众的自我更正和对王狗儿的肯定,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所有学子心上。 李俊等人张大了嘴巴,脸上火辣辣的,再也说不出嘲讽的话来。 他们可以看不起王狗儿的身份,却无法反驳夫子亲口承认的学问。 张文渊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先是愣住,随即,一股与有荣焉之感涌上心头,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只能强忍着,努力板起脸,但,那眉梢眼角的喜色却掩藏不住,仿佛被夸奖的是他自己一般。 他偷偷朝着廊下的王狗儿竖起一个大拇指,挤眉弄眼。 一时间。 课堂内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很快。 陈夫子平息了心中的波澜,继续他的讲授。 然而,目光却不时地飘向廊下那个沉静的身影。 看着王狗儿依旧如往常般凝神聆听,姿态恭敬,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质疑并未发生,陈夫子心中触动愈深。 讲了一段关于格物致知的具体方法后,陈夫子感觉有些疲累,便停了下来。 环视课堂,看着那些或懵懂,或心不在焉的学子,再对比廊下那双始终专注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他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课堂的进程,目光落在王狗儿身上,开口道: “王狗儿。” 王狗儿闻声,立刻躬身,应道: “小人在。” 陈夫子看着他。 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说道: “你既如此有心向学,日后……便不必立于廊下了。” 此言一出。 不仅王狗儿愣住了。 所有学子,包括张文渊,都再次惊愕地看向夫子。 只见,陈夫子指了指,学堂最后排一个空着的位置,说道: “你且进来,坐在那个位置听讲吧。” “只是需谨记,不得扰乱课堂秩序。” 轰! 王狗儿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 五年! 五年了! 从穿越而来,在王家挣扎求生,到卖身入张府。 在无数个夜晚借着月光、用树枝、炭笔偷偷练习,在廊下风雨无阻地聆听…… 他等了五年,努力了五年,终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踏进这知识的殿堂,哪怕,只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王狗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陈夫子,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激动道: “谢……谢夫子!” “小人定谨守规矩,用心听讲!” 说完,他直起身。 在所有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迈步踏过了那道他站立了无数时日的门槛,走向学堂最后排那个角落的位置。 每一步,都感觉无比沉重,又无比轻盈。 张文渊看着自己的书童,竟然能进学堂和自己一起听课,简直比自己中了秀才还高兴,不停地朝着王狗儿挤眉弄眼。 若不是在课堂上,他恐怕要欢呼出声。 而李俊等人,则是面露不屑,低声嗤笑,与身旁同窗交换着嘲讽的眼神。 王狗儿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待走到那个布满灰尘的角落,用袖子仔细擦拭了凳子和面前那张破旧的小几,然后端正地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时常随身携带的纸张,和那支用了几年的毛笔,蘸了点墨汁,凝神屏息,准备记录。 陈夫子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微微颔首,这才继续授课。 “继续听课。” …… 随后。 又讲了一炷香的功夫。 夫子感到精力不济,便宣布道: “今日便讲到这里。” “尔等可自行温习方才所讲,体会‘格物致知’之要义,亦可稍事休息。” 说罢,他便在讲案后的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呼!” 学子们顿时松懈下来,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起身活动。 张文渊活动了一番腿脚,正想跑到后面去找王狗儿,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只见,陈夫子歇息了片刻,竟又站起身,踱着步子,看似无意地走到了学堂最后排,停在了王狗儿的桌前。 目光落在王狗儿面前那张纸上,看见粗纸上,写满了清秀而工整的小楷。 虽然工具简陋,但,笔画结构清晰,记录的内容条理分明,赫然是刚才他所讲授的格物致知的要点,甚至,旁边还有用更小字迹写下的个人理解和疑问。 陈夫子眼中,再次掠过一丝惊讶。 他原本以为王狗儿只是记性好,有些急智,却没想到他竟能写得这样一手好字,并且,记录得如此详尽,有条理。 这绝非一日之功。 “你……读过书?” 陈夫子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王狗儿连忙起身,恭敬答道: “回夫子。” “小人在府中,替少爷整理书房时,偶有翻阅书籍,认得一些字。” “哦?” 陈夫子继续追问,说道: “四书,可曾读过?” 王狗儿沉吟了一下,决定不再过分隐藏,坦然道: “回夫子。” “小人都曾读过。” 陈夫子眉头微挑,似乎有些不信。 四书乃是科举根基,内容深奥,一个无人教导的书童,仅凭自学,岂能通读? 想了想,他随口提了几个问题,说道: “《大学》开篇所言大学之道在何处?” “《孟子》见梁惠王,首言何以利国,孟子如何对答?” 王狗儿不假思索,从容应答。 陈夫子眼中的惊讶之色更浓。 又连续问了几个四书中,相对偏僻的句子和典故,王狗儿竟都能一一答上。 虽见解未必精深,但,基础之扎实,记忆之准确,远超堂内大多数学子! 陈夫子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沉静如水的少年,心中波澜再起。 缓缓问道: “看来,你于四书用功颇深,那你,可有本经?” 科举考试,士子需于五经中择一为主攻,称为本经。 王狗儿摇了摇头,如实相告,说道: “回夫子。” “五经卷帙浩繁,义理深奥。” “小人无人指点,只是泛泛读过一些,并未敢专攻一经。” 陈夫子闻言,久久凝视着王狗儿。 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一个奴籍少年,凭借偷师和自学,竟能到如此地步! 其天资毅力,恐怕远超他座下这些锦衣玉食的学子。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勉励道: “你虽是奴籍,然有心向学,能至如此,殊为不易。” “甚好,望你继续保持此心,莫要荒废了。” “谢夫子教诲。” 王狗儿再次深深一揖,说道: “小人定当谨记,不敢懈怠!” 陈夫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背负双手,缓缓踱回了讲台…… 第42章 赎身风波 下午放学。 回小院的路上。 张文渊兴奋得像个孩子,围着王狗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王狗儿!” “你太厉害了!真的!” “连陈夫子都被你问住了!” 说完,他用力拍着王狗儿的后背,力道大得让王狗儿踉跄了一下,得意道: “以后,我看谁还敢小瞧我张文渊的书童!” 王狗儿被他拍得咳嗽两声,无奈地笑了笑,说道: “少爷过奖了。” “小人只是侥幸记得些句子,当不得真。” “什么侥幸!” “你就是厉害!别谦虚了!” 张文渊大手一挥,随即,眼珠一转,凑近压低声音道: “哎,你以后也多教教我。” “怎么找那些书里的错处?” “下次我也要当着夫子的面说出来,吓他们一跳!” 看着少爷那跃跃欲试的样子,王狗儿心中暗叹。 犹豫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看着张文渊,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说道: “少爷,有件事……小人想禀告你。” 张文渊见他如此严肃,也收敛了笑容,说道: “什么事?你说。” 王狗儿深吸一口气,说道: “小人……已托父母前来府中,打算赎身了。” “赎,赎身?” 张文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愣愣地看着王狗儿。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眼神里蒙上了一层失落,问道: “你,你要走了?离开张家?” “是。” 王狗儿低下头,说道: “小人不想一辈子为奴为仆。” “也想试试,去考科举。” 张文渊沉默了。 他其实并不意外。 这些日子以来,王狗儿展现出的学识和沉稳,早已超越了一个书童的范畴。 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他强扯出一个笑容,拍了拍王狗儿的肩膀,说道: “哦……” “好啊,挺好。” “考科举,是好事。” “你,你那么聪明,肯定能考上!” “一定要考个进士回来,比我爹还厉害!” “到时候,我脸上也有光。” 说着说着,张文渊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再也维持不住那强装的笑脸。 低着头,快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背影显得有些仓皇和落寞。 …… 接下来的几天。 张文渊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读书时常常走神,玩闹时也提不起精神。 王狗儿看在眼里,心中愧疚,几次想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而张文渊也只是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几天后。 王狗儿的父母王二牛和赵氏,终于揣着那包银子,来到了张府。 先找到王狗儿,三人在仆役院外碰头,彼此眼中都充满了紧张和期盼。 “狗儿,娘按你说的,钱都带来了。” 赵氏紧紧握着儿子的手说道。 “嗯。” “爹,娘,我们去找刘管事。” 王狗儿深吸一口气,带着父母找到了内院管事刘老仆。 刘老仆听闻他们的来意。 尤其是看到王二牛掏出的那二十两银子时,着实惊讶了一下。 但,他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说道: “狗儿是少爷身边用惯了的书童。” “这事老夫做不了主,得请示老爷。” “应当的,应当的。” 王二牛满口答应。 …… 随后。 一行人怀着忐忑的心情,被带到了张举人的书房。 张举人正在看书,听完刘老仆的禀报和王二牛结结巴巴的请求。 他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扫过局促不安的王二牛夫妇,最后落在垂手而立的王狗儿身上。 “赎身?” 张举人皱了皱眉,沉声道: “胡闹。” “渊儿正值科举备考的关键时期,狗儿伺候他多年,最是得用。” “此时换人,必然影响渊儿心境和功课。” “我不准,此事不必再提。” “老爷!” 王二牛和赵氏一听就急了。 赵氏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如雨下道: “老爷!” “求求您开恩啊!” “狗儿他……他一心向学!” “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想他一辈子为奴啊!” “我们愿意加钱!求老爷成全!” 说着,就要磕头。 王狗儿也连忙上前,说道: “老爷,小人定会尽心竭力辅佐少爷直至考前,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求,老爷恩准小人赎身!” 张举人挥了挥手,不耐烦的说道: “不必说了。” “加钱?我张家不缺这点银子。” “狗儿,你安心伺候少爷,待少爷功成名就,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一个管事的位置还是有的。” “赎身之事,休要再想!” “老爷……” 王狗儿还想再说。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只见,张文渊冲了进来,满脸急切的说道: “爹!” “您就答应狗儿吧!” “他不想当书童了,您就放他走吧!” “我觉得他挺好的,不,我是说,我早就烦他了!一点都不好用!” “爹,您给我换个新的吧!” 他语无伦次,试图用反话来帮王狗儿争取。 然而。 张举人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心思。 脸色一沉,呵斥道: “混账东西!”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回你的书房读书去!再敢胡闹,家法伺候!” 说罢,对旁边的下人使了个眼色,吩咐道: “带少爷回去!” “是!” 两个下人闻言,上前就要拉张文渊。 “我不走!” 张文渊猛地挣脱开来,红着眼睛,死死盯着父亲,带着哭腔道: “爹!” “您今天要是不答应让狗儿赎身,我……我张文渊就对着灯火发誓,永远不下场科举!” “您要是逼我,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他说着,竟真的朝书房里那根红漆柱子作势欲撞! “少爷!” 王狗儿失声惊呼,心提到了嗓子眼。 “渊儿!” 随后进来的二夫人周氏,看到这一幕,吓得当场晕厥了过去。 “逆子!” 张举人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文渊,喝道: “你……你非要气死为父不可吗?!” “为了区区一个书童,你连前程,连性命都不要了?!” 张文渊被下人死死拉住。 扭过头,泪水混着鼻涕流了下来,哭着喊道: “爹!” “我不是要气您!” “狗儿他不是普通的书童!” “他比我聪明,比我有出息!” “他应该去考功名,不该被我耽误一辈子!” “儿子求您了!就成全他吧!儿子求您了!” 他挣扎着,直接跪了下来。 张举人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儿子,又看了一眼一旁,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王狗儿。 书房内。 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张文渊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张举人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终于说道: “罢了……” “王狗儿,看在渊儿为你如此求情的份上。” “老夫,可以解除你的奴籍,恢复你的良民身份。” 王二牛和赵氏闻言。 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就要再次跪下磕头。 然而,张举人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下: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他盯着王狗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必须再留在府中,给渊儿当三年的书童。” “三年之内,尽心辅佐,不得有误。” “三年期满,去留随你。” “奴契即刻归还,绝不阻拦。” “爹!” “三年太久了!” “会影响狗儿读书的!” 张文渊立刻叫道,想为王狗儿争取更短的时间。 “闭嘴!” 张举人厉声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王狗儿,说道: “这是老夫最后的底线。” “王狗儿,你答不答应?” “若是不应,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你此生,休想脱离我张府!” 王狗儿的心沉了下去。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意味着,他至少要等到十六岁才能正式踏上科举之路,比原本的计划晚上许多。 但,看着一脸焦急的少爷,又看看满怀期盼却不敢做声的父母,最后,迎上张举人那不容置疑的目光。 他明白,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没有这妥协,一切皆是空谈。 王狗儿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的苦涩和一丝不甘,缓缓跪伏于地,开口说道: “小人……答应。” “谢老爷恩典!” 第43章 三年之约 “好。” 张举人雷厉风行。 当即,命刘老仆取来纸墨,当场立下字据。 字据上明确写明,张家同意王狗儿父母以二十两银子为王狗儿赎身。 但,王狗儿需再留府三年,继续担任少爷张文渊的书童。 待三年期满,奴契销毁,恢复良籍,去留自便。 随后。 双方签字画押,一式两份。 王二牛和赵氏接过那张字据。 两人对着张举人千恩万谢,就要再次跪下来磕头,被王狗儿悄悄拉住。 “狗儿……那,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赵氏看着儿子,泪眼婆娑,有喜悦,也有不舍。 “嗯。” “爹,娘,你们放心回去吧。” “有了这字据,以后就有了盼头。” “我在府里会好好的,也会尽心伺候少爷。” 王狗儿安抚着父母,将他们送到府门外。 看着父母一步三回头的背影,王狗儿心中百感交集。 自由就在眼前,却又被延迟了三年。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感伤,眼下最重要的,是帮少爷应对即将到来的县试。 …… 回到少爷的院子。 张文渊正耷拉着脑袋坐在石阶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见到王狗儿回来,他立刻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愧疚,说道: “狗儿……对不住啊。” “我……我没用,没能让我爹直接放了你,还得多耽误你三年……” 王狗儿走到他身边坐下,摇了摇头,语气平和的说道: “少爷,你千万别这么说。” “今天若不是你以死相逼,老爷是绝不会松口的。”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正好我可以多陪陪少爷,也能趁此机会,将基础打得更扎实些。” “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能继续在府里白吃白住,还能蹭少爷的光读书。” 他故意说得轻松,试图化解张文渊的愧疚。 张文渊听他这么说,心里果然好受了许多。 用力拍了拍王狗儿的肩膀,鼻子有些发酸,说道: “好兄弟!” “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 “这三年,你就安心待在府里,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 “等你恢复良籍去考试,本少爷……我亲自去给你壮行!” “嗯。” “那我就先谢过少爷了。” 王狗儿笑着应道。 经此一事。 主仆二人,或者说,两个少年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 少了几分主仆的拘谨,多了几分患难与共的兄弟情谊。 …… 接下来的日子。 随着县试的日期,日益临近。 整个张府,尤其是家塾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陈夫子每日授课的内容,不再泛泛而谈经义哲理,而是完全围绕着县试的考纲和题型展开。 帖经、墨义、试帖诗、经义,一样样掰开揉碎了讲,反复强调答题的格式、避讳以及考官可能的偏好。 “县试虽为童生试之始,然规矩森严,尤重书法!” “字迹潦草,污损卷面者,纵有锦绣文章,亦可能被黜落!” 陈夫子敲着戒尺,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说道: “尔等需每日勤练楷书,务求端正清晰!” “试帖诗需紧扣题目。” “起承转合,合乎格律,更要留意颂圣之意,不可有丝毫犯忌之语!” “经义之文,需代圣人立言,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结构,务必严谨!” 学堂内。 往日里的嬉闹顽皮,几乎绝迹。 连最坐不住的张文渊,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收起了心爱的木剑,不再拉着丫鬟仆役玩闹,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了书房。 虽然依旧会觉得枯燥,会抓耳挠腮,但,他这次是真的下了决心,咬着牙坚持。 王狗儿则将辅佐二字做到了极致。 每天根据夫子的讲授和县试的要求,将四书五经中可能考核的重点章节,经典句子,分门别类,整理成简洁易懂的笔记和口诀,方便张文渊记忆。 并且,将历年县试的优秀程文,试帖诗找来,逐篇为张文渊分析其结构,破题技巧和用典精妙之处。 “少爷,你看这篇《不以规矩》的破题,‘规矩者,方圆之器,而所以用规矩者,心也’,直接点明‘心’为根本。” “比单纯解释规矩更重要,这就显得立意高了一层。” “这首诗《赋得春雨如膏》,‘润物细无声’一句化用巧妙。” “既贴合春雨特性,又暗含教化之功。” “正是考官喜见的颂圣之笔。” 王狗儿不仅讲解,还督促张文渊反复练习写作,然后仔细批改,指出不足。 不过。 夜深人静时,依旧会拿出自己的纸笔,以水代墨,练习书法,梳理经义,为三年后自己的征程默默准备。 …… 时间,在紧张的备考中飞逝。 窗外的杏花开了又谢,天气渐渐转暖。 终于。 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 县试的日子,到了。 前一天。 张府上下便忙碌起来。 二夫人周氏亲自检查了儿子考试要带的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清水、干粮,甚至还有提神的香料和预防突发疾病的丸药。 张举人虽面色严肃,但,也难得地叮嘱了几句考场注意事项,让他沉着冷静,莫要慌张。 张文渊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显得精神了许多,只是眉眼间难掩紧张。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王狗儿。 王狗儿替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将考篮最后检查了一遍。 然后,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低声道: “少爷,您准备了这么久,该学的都学了,该练的都练了。” “到了考场,只需静下心来,如同平日练习一般作答即可。” “相信自己,定能高中。”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嗯。” 张文渊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府门外。 马车,已经备好。 张举人亲自送考,陈夫子也会在考场外等候。 王狗儿站在门口,看着张文渊在父母的簇拥下,登上马车。 车轮滚动,载着期望与忐忑,缓缓驶向决定无数士子命运的第一个考场…… 第44章 少爷回来了 少爷一去便是五日。 这五天里,王狗儿依旧保持着规律的作息。 白日里,将少爷的书房整理得井井有条,自己也沉浸在书海之中,进一步梳理经义,练习制艺文章。 夜晚,他依旧用水笔在石板上练字,心绪却难免被远方考场上的那个人牵动。 县试连考数场,对考生的精力体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也不知道,小胖子能不能撑住? 担忧中。 第五日傍晚。 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 王狗儿放下书卷,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马车停稳,张文渊被小厮搀扶着下了车。 短短五日,他整个人竟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原本合身的宝蓝绸衫,此刻也显得有些空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颓丧。 “渊儿!” “我的儿啊!”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二夫人周氏一见儿子这般模样,心疼得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扑上去扶住他,说道: “这是怎么了?”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是不是在考场里吃不好睡不好?” “还是累着了?” 张文渊眼神有些涣散。 面对母亲连珠炮似的追问,他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说道: “娘……我没事。” “就是,就是太累了。” “我想睡觉。” 说完,他挣脱母亲的搀扶,脚步虚浮地朝自己院子走去,对周围关切的目光恍若未闻。 周氏还想再问,却被张举人用眼神制止了。 张举人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背影,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示意下人小心伺候。 张文渊回到房间。 连洗漱都几乎是被人架着完成的,一沾床榻,便如同昏死过去一般,沉沉睡去,连晚膳都没用。 王狗儿站在门外。 看着屋内摇曳的烛光,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少爷这状态,怕绝不仅仅是劳累那么简单啊。 …… 第二天。 日上三竿。 张文渊才悠悠转醒。 王狗儿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听到屋内有了声响,便放下书卷走了进去。 “少爷,你醒了?” “感觉好些了吗?” 王狗儿关切地问道,顺手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张文渊靠在床头,接过水杯的手还有些无力。 他喝了两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抬起头看向王狗儿。 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斥着浓浓的沮丧和后怕。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圈先红了,带着哭腔开口道: “狗儿……我……我这次怕是栽了……” “完了,彻底完了……” 轰! 王狗儿心中一惊。 在他床边坐下,放缓声音,说道: “少爷,别急。” “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张文渊吸了吸鼻子,仿佛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场景,颤抖着说道: “前面三场……帖经、墨义、试帖诗,我觉得……我觉得还行。” “虽然有些地方拿不准,但,总归是答完了。” “可是……可是第四场考经义……” 说着,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继续道: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可能是前面太紧张,没睡好。” “写到一半的时候,我……我竟然趴在案上睡着了!” “等我一惊醒,手一抖,直接把旁边的砚台打翻了!” “墨汁……墨汁泼了一大片在卷子上!” “那么一大团黑!根本没法看了!” 他用手比划着,眼神里满是惊恐,急声道: “我当时就吓蒙了,脑子一片空白,忍不住叫了一声……结果……结果立刻就被巡场的兵丁厉声呵斥,差点被当成扰乱考场,给拖出去……” 说到这里,他声音哽咽,几乎要哭出来道: “后来……后来虽然考官允许我换了草稿纸勉强续写,可我当时心神全乱了,手一直在抖。” “最后一场,到底写了些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狗儿,污卷是大忌啊!” “我这次……肯定是落榜了,没指望了……” 王狗儿静静地听着,心中也是震动不已。 他虽然知道科举严苛,却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失误,竟能在瞬间将数月甚至数年的努力摧毁。 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骄纵,此刻却脆弱得像孩子一样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同情,也有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 “少爷。” 王狗儿心中叹息一声,轻声安慰道: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你能坚持考完全场,已是不易。” “结果尚未公布,或许……或许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也不一定。” “你不用安慰我了。” 张文渊颓然地摇摇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说道: “我知道的……这次肯定完了……” “我爹……我娘……他们肯定失望透了……” 正说着。 门外传来了环佩轻响和二夫人周氏温柔又带着急切的声音,问道: “渊儿?” “醒了吗?” “娘进来了?” 张文渊猛地抬起头,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强打起精神。 下一刻,周氏推门而入。 成熟风韵的俏脸上满是关切,先是仔细打量了儿子一番,随即说道: “脸色还是不好,定是累坏了。” “厨房炖了参汤,一会儿就送来。” 说完。 她拉着儿子的手,话锋一转,便开始旁敲侧击,问道: “渊儿啊,这次……考得怎么样?” “题目难不难?你都答上来了吗?!” 张文渊眼神闪烁,不敢与母亲对视,含糊地应道: “还……还行吧。” “题目……也就那样。” “还行?” 周氏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说道: “那就是考得不错了?” “我就知道我儿是用功的!” “定然能中的!真是太好了!” “等你爹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看着母亲那充满期盼和喜悦的脸庞,张文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虚地低下头,说道: “娘,我……我头还有点晕,想再歇会儿。” 周氏只当儿子是害羞和劳累,连忙道: “好好好。” “你歇着吧,娘不打扰你。” “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随后,她又叮嘱了王狗儿几句好生伺候,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房门一关。 张文渊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 看向王狗儿,脸上带着恳求,说道: “狗儿,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你千万……千万要替我保密!” “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我……我连我爹和夫子都没敢告诉……” 王狗儿闻言,点了点头说道: “少爷放心,我明白。” “这件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第45章 同窗聚餐 随后。 张文渊在家浑浑噩噩地歇了两日。 虽然精神恢复了些,但,那股考试失利的阴霾始终笼罩着他。 让他读书也提不起劲,整个人显得蔫蔫的,魂不守舍。 张举人将儿子的状态看在眼里,以为他是考后常见的焦虑和疲惫,倒是并未多想。 这日,他将张文渊叫到书房,没有追问考试细节,反而和颜悦色地拿出一个钱袋,推到他面前。 “渊儿,县试已毕,不必过于挂怀。” “这是五十两银子,你拿去醉仙楼治一桌席面。” “邀几个平日交好的同窗聚一聚,松散松散心神。” “总闷在家里,也无益于学业。” 张文渊看着那袋银子,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父亲越是宽容,他越是觉得愧疚难安。 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实情,只是低声应道: “是,爹。” “儿子知道了。” 他心中忐忑,但,父命难违。 所以,还是硬着头皮,邀请了赵宝柱,钱益文等几个平日里关系尚可,也一同参加了县试的同窗,自然,也带上了王狗儿。 …… 傍晚时分。 醉仙楼,雅间内。 珍馐美馔摆满了红木圆桌,香气四溢。 然而,坐在主位的张文渊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拿着筷子,对着那盘色香味俱全的八宝鸭发了半天呆,最终还是没什么胃口地放下。 同窗们热烈的讨论,他似乎也听不进去。 “文渊兄,这次帖经那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答的如何?” “我可是引了《孟子》梁惠王篇的好几个例子!” 赵宝柱兴致勃勃地问道。 “啊?” “哦……还……还行吧。” 张文渊回过神来,含糊地应了一句,眼神飘忽。 钱益文夹起一块红烧肉,边吃边说道: “我觉得墨义最难。” “那个格物致知的释义,我总觉得写得不够周全。” “文渊,你怎么破的题?” 张文渊心不在焉地戳着碗里的米饭,说道: “就……就那么写的呗,还能怎么破……” 气氛一时有些冷场。 大家都看出张文渊情绪不高,只当他是考试压力太大,还没缓过来。 王狗儿坐在张文渊下首的位置,默默给他布了些清淡的菜,低声道: “少爷,多少吃一点。” “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苦着自己。” 张文渊看了王狗儿一眼。 叹了口气,勉强拿起筷子,却依旧食不知味。 就在这时。 坐在对面的孙浩,一个消息颇为灵通的同窗。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有些幸灾乐祸的说道: “哎!” “你们听说了吗?” “李俊那小子……这回可是倒了大霉了!” “李俊?” 众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孙浩故意卖了个关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们猜怎么着?” “他这次县试,运气算是背到家了!” “到底怎么了?” “快说啊!” 钱益文急忙催促道。 孙浩嘿嘿一笑,绘声绘色地说道: “他分到的那个号舍,据说是个臭号!” “臭号?!” 几人异口同声。 连魂不守舍的张文渊都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对!” “就是紧挨着茅房的那个位置!” 孙浩点点头,坏笑着说道: “你们想想,这大热天的,连着考几天,那味道……啧啧啧!” “听说他第一场进去没多久脸就绿了,硬撑着写到第二场,结果……哈哈,结果直接给熏晕过去了!” “最后,还是被巡场的兵丁抬着出的考场!” “噗——” “哈哈哈!真的假的?” “被抬出去的?我的天!” 席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就连一直没什么精神的张文渊,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下意识地追问道: “真……真晕了?” “还是被抬出去的?” “千真万确!” 孙浩拍着胸脯保证,说道: “我表哥就在县衙当差,他亲眼所见!” “说李俊被抬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不省人事,身上还……还沾了点不干净的东西呢!” “可把他那员外爹给急坏了!” 想象着李俊平日里那副眼高于顶,嚣张跋扈的样子。 此刻,竟落得如此狼狈不堪的下场,众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该!” “让他平时那么嘚瑟!” “这就是报应啊!让他总抢我的澄泥砚!” “分到臭号,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张文渊听着众人的议论,看着他们笑得畅快,心中那股积压多日的郁闷和挫败感,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虽然知道自己考砸了,但,至少是全须全尾,自己走出考场的! 对比李俊这堪称社死的经历,他那点污卷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一时间。 张文渊的心情明显好转了许多。 甚至主动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好奇地追问孙浩,说道: “那……李俊那二傻子,这几天在干嘛呢?” “不会躲家里没脸见人了吧?” 孙浩笑道: “可不是嘛!” “听说回家后就大病了一场。” “这两天刚能下床,估计是没脸出门了。” “他爹李员外气得够呛,直骂他没用呢!” “活该!” 张文渊终于也跟着骂了一句,感觉胸中畅快了不少。 拿起筷子,主动夹了一块八宝鸭,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王狗儿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着少爷因为得知对手更惨的遭遇而重新打起了精神,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人性的微妙,有时就在于比较之中。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惜,但朋友的落难,更让人欣喜若狂!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明显活跃了许多。 …… 不知不觉。 夜幕四合。 吃完饭后。 同窗们在醉仙楼门口分别,约定好次日一同去看榜。 张文渊和王狗儿便踏着月色回了张府。 回去的路上,张文渊的情绪明显高涨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因为喝了点酒,他难得主动跟王狗儿聊起了这次县试的得失,说道: “狗儿,我,我想了想。” “这次除了运气不好,我自己也确实有问题。” “体力还是太差了,连着考几天就扛不住。” “等回去我就跟我爹说,得请个教头回来,好好练练身体!”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练!” 王狗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没想到,经历挫折后,少爷首先想到的竟是总结不足,寻求改进。 他点点头,笑着说道: “少爷能这么想,是真的成长了。” “锻炼身体确是好事,我定然陪着少爷一起。” “嘿嘿。” “那是自然。” “我张文渊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 得到王狗儿的肯定,张文渊更加得意。 很快,又恢复了往日那乐呵呵的样子,一路跟王狗儿说着回去要怎么操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武艺超群,下笔如神的样子…… 第46章 县试放榜 回到小院。 已经是深夜了。 张文渊在丫鬟的伺候下,径直回房睡了。 王狗儿依旧在油灯下看书,因为也喝了点酒,心潮竟有一丝莫名的起伏。 回想起。 这五年,穿越以来的种种经历。 他难得地起了兴致,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下了一段文字。 “大梁元祐七年,春夜微寒。” “赎身事竟成,恍若梦中,五年为奴,看尽人情冷暖。” “此身虽陷泥淖,此心终向青云。” “前路漫漫,吾将求索。” “——王伟。” 写到这里,笔尖停顿。 王狗儿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个属于现代社会的王伟,终究是回不去了。 在这里,他是王狗儿,未来,他或许会有新的名字,但,王伟代表的过去,必须彻底埋葬。 沉默片刻,最终将那篇写满心事的日记凑到烛火前。 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 第二天。 天还未亮。 张文渊就迫不及待地叫醒了王狗儿。 “狗儿!快起来!” “去看榜了!” “来了!” 王狗儿应了一声,迅速起身。 随后。 两人收拾停当。 与张府派出的几个稳妥下人一起,乘坐马车朝着县城赶去。 路上,张文渊不断双手合十,暗暗祈祷。 虽然知道自己这次中榜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万一呢? 马车吱呀前行。 一个时辰后。 抵达县城时,天色已然大亮。 但张文渊几人无心流连,马车径直朝着县衙方向驶去。 离县衙还有一段距离,便已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群聚集在那里,人声鼎沸。 刚下马车。 就遇到了昨天一起聚餐的赵宝柱,钱益文等人。 他们来得更早,正焦急地翘首以盼。 “文渊兄,你可算来了!” “这边这边!” 赵宝柱挥手招呼。 张文渊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走了过去。 王狗儿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平静地等待着。 谁知。 就在这时。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哟!” “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我们家那位在举人老爷府上享福的书童狗儿吗?” “怎么,你也来看榜?” “难不成你还指望你家少爷高中,带你鸡犬升天啊?” 王狗儿眉头微蹙,转头看去。 果然是大伯母王氏,旁边站着大伯王大富,以及穿着一身青衫的堂哥王宝儿。 大伯母扭着腰走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说道: “这放榜可是读书人的大事,你一个下人凑什么热闹?” “还是乖乖回去当你的书童吧!我们宝儿这次可是十拿九稳,马上就要是童生老爷了!” “以后跟你啊,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喽!” 王宝儿也轻蔑地瞥了王狗儿一眼。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仿佛多跟他说一句话都嫌掉价。 若是从前,王狗儿或许会忍气吞声。 但,如今,他心境已不同往日。 看着大伯母那副嘴脸,淡淡开口道: “大伯母,堂哥能否高中,榜文自有公断,此刻言之过早。” “至于我,虽是书童,却也懂得忠义二字,比某些只会窝里横,苛待亲眷的人,自问强上不少。” “你……你说什么?!” 大伯母没想到王狗儿竟敢还嘴,还暗讽她苛待二房,顿时气得脸色涨红,指着王狗儿的鼻子骂道: “小畜生!”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反了你了!” “看我不替你爹娘教训你!” 说着,竟扬起手就要朝王狗儿脸上扇来! “住手!” 下一刻,一声带着怒意的呵斥响起。 张文渊不知何时已经挤了过来。 一把挡在王狗儿身前,眼神凌厉地瞪着大伯母,说道: “你想干什么?” “王狗儿是我的人!” “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张文渊毕竟是举人公子,自有一股气势。 大伯母被他这么一瞪,扬起的巴掌顿时僵在半空,气焰矮了半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讪讪地放下手,挤出一点难看的笑容,说道: “张,张少爷,我这是教训自家不懂事的侄子,惊扰少爷了……” “自家侄子?” 张文渊冷哼一声,毫不客气的说道: “我听着怎么不像?” “倒像是仇人!” “我告诉你,王狗儿是我兄弟!” “你再敢对他不敬,就是对我不敬!” “让我爹知道了,有你们好看!” “不敢不敢!” “少爷恕罪!是我们失礼了!” 王大富见状,连忙上前拉扯自家婆娘,陪着笑脸道歉,硬是把还在咬牙切齿的大伯母拽到了一边。 张文渊这才转过身,问道: “狗儿,你没事吧,这泼妇是谁?” 王狗儿摇头说道: “没事。” “她是我大伯母。” “那位是我大伯,旁边那个,是我堂哥王宝儿,也在应考。” 说完,他简略提了一下家中境况,和他们对二房的刻薄。 张文渊听完,朝着那一家三口的方向厌恶地“呸!”了一声,说道: “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一窝子势利眼!” “狗儿你别怕,有本少爷在,看谁敢欺负你!” 王宝儿听到张文渊的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却不敢反驳,只能恶狠狠地瞪了王狗儿一眼。 就在这紧张的气氛中。 县衙大门忽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两名衙役手持一张巨大的黄色榜文,面容肃穆地走了出来。 人群立刻像潮水般向前涌去。 “肃静!肃静!” 一名衙役高声维持秩序。 随即,另一名将榜文稳稳地张贴在指定的告示墙上。 “放榜了!” “快看!名字在哪?” “让让!让我看看!” 一瞬间,人群彻底沸腾了。 所有人都拼命往前挤,伸长脖子,在那密密麻麻的字眼中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张文渊也紧张得手心冒汗,在赵宝柱,钱益文等人的簇拥下往前挤。 王狗儿跟在他身后,目光也投向了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榜单。 大伯母一家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前冲,嘴里不住地念叨: “宝儿!” “快找找你的名字!” “肯定在前面!” 榜单是从后往前贴的,先从榜尾看起。 不断有人发出失望的叹息,也有人发出压抑的欢呼。 “没有我……完了……” “哈哈!我中了!第一百二十名!” “爹!我看到了!我在那儿!” 张文渊紧张地扫视着中后段的名字,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没有,还是没有。 …… 而另一边。 大伯母和王宝儿的脸色,也从最初的期盼,逐渐变得焦躁,再到不敢置信的苍白。 “怎么可能没有?” “宝儿,你再仔细看看!” 大伯母的声音带着哭腔。 王宝儿额头冒汗,眼睛死死盯着榜单。 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反复看了好几遍。 最终,他身体晃了晃,面如死灰,喃喃道: “没……没有……怎么会没有……” 第47章 少爷中了! “啊!” 就在这时。 挤在前面的赵宝柱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大叫,猛地抓住张文渊的胳膊,用力摇晃道: “文渊兄!中了!” “你中了!第八十七名! ” “我看到你的名字了!哈哈!” “张文渊!第八十七名!” “什么?!” 张文渊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顺着赵宝柱手指的方向,拼命挤过去,果然,在榜单中段的位置,清晰地看到了张文渊三个字! 巨大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 他先是呆立当场,随即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身边的赵宝柱,语无伦次地大喊道: “中了!” “我中了!” “哈哈哈!我中了!” 这一刻。 他彻底忘了之前的污卷,忘了所有的沮丧,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王狗儿也看到了那个名字。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由衷地为少爷感到高兴。 而与他们这边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伯母一家彻底垮掉的表情。 大伯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起来: “不可能!” “我的宝儿怎么会没中!” “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啊!” 王大富脸色铁青。 看着状若疯癫的妻子和失魂落魄的儿子,再看向那边被同窗簇拥着,欢天喜地的张文渊。 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无地自容。 王宝儿呆呆地看着榜单,嘴里反复念叨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明明答得很好……怎么会……” 张文渊兴奋之余。 目光扫过瘫坐在地的大伯母和面如死灰的王宝儿,故意提高了声音,对王狗儿笑道: “狗儿!” “看见没?” “这才叫实力!” “不像某些人,牛皮吹得震天响,结果连个榜尾都摸不着!” “哈哈哈!” 听到这声音,大伯三人更加沮丧。 看着堂哥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王狗儿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觉得有些可悲。 寒门难出贵子。 难的从来不是才智,而是那一道道看不见的台阶。 科举号称最公平的窄门,可走到门前的路,早已崎岖不平。 能闯过来的,已是凤毛麟角,其中艰辛,又何止万钧? 堂兄六岁开蒙尚且如此,他自己,更是连站在这座桥头眺望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书童,识得几个字,已是主家的恩赐。 阶级的跨越,于他而言,不是一道门槛,而是一堵仰望不到顶的高墙。 这条路,太窄,太冷,踩下去,尽是前人的叹息与后来者的白骨…… …… 回张府的路上。 与来时的心情,截然不同。 马车里,洋溢着张文渊兴奋的笑声。 “哈哈哈!” “狗儿你看到没?” “我居然真的中了!第八十七名!” “狗儿,你说,我是不是撞了大运了?” 张文渊依旧有些不敢相信,抓着王狗儿的胳膊说道: “我明明最后一场写得一塌糊涂!” “还被墨迹污了卷子,我都以为彻底没戏了!” “怎么会中了呢?难道是我前面几场答得特别好?” “还是批卷的学官老爷,看我字写得不错?” 王狗儿看着自家少爷那又惊又喜的样子,心中了然。 他当然明白,以少爷的真实水平,在竞争激烈的县试中,若非最后那点意外,或许真有可能名落孙山。 此次能中,张举人的面子,县令的关照,恐怕起了不小作用。 毕竟,一个品行尚可,家世清白的举人公子。 在名额允许的情况下,被提携一把,也是官场常态。 但,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破。 王狗儿顺着张文渊的话,笑着说道: “少爷何必妄自菲薄?” “定然是少爷前面的经义文章做得扎实,破题精准,即便最后一场稍有瑕疵,但整体文章入了学官的眼,合该高中。” “对对对!” “定是如此!” 张文渊立刻被这个说法说服了,用力点头,喜笑颜开道: “我就说嘛!” “我张文渊也不是全无本事!哈哈哈!” “嗯。” 王狗儿没有多说。 …… 很快。 马车就到了张府门口。 还没停稳,张文渊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一路高喊着冲进了府门: “爹!娘!” “我中了!我中了县试了!” 整个张府瞬间被惊动。 二夫人周氏闻声,连忙迎了出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喜,问道: “渊儿!” “你说什么?” “真的中了?第几名?” “中了!” “娘!第八十七名!” 张文渊冲到母亲面前,激动地报告道。 “好!” “好啊!” “我的儿!” “你这回可真给娘争气了!” 周氏喜极而泣,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着,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不住地夸赞道: “娘就知道你是有出息的!” “平日里不过是贪玩了些,这一用起功来,果然就不一样了!” 很快。 张举人也闻讯从书房出来。 脸上虽然依旧保持着严父的威严,但,眼底的笑意和舒展的眉头却掩藏不住。 他捋着胡须,看着兴奋的儿子,沉声道: “嗯,不错。” “总算没有辜负为父的期望。” “此次能中,算是过了第一关。” “但,切不可骄傲自满,县试不过是科举之始,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接下来要安心备考,准备两个月后的府试,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是!” “爹!儿子明白!” “定会努力备考,不负爹娘的期望!” 张文渊难得地在父亲面前挺直了腰板,大声保证道。 “好。” 张举人满意地点点头,对一旁的管家说道: “吩咐下去!” “今晚给少爷加菜!” “府里上下,这个月月钱加倍!” “另外,赏王狗儿五两银子,往后他的月钱,也涨一倍!” “他陪着少爷读书,也有功劳!” 第48章 县衙夜宴 “多谢老爷!” 王狗儿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 周氏也笑着对王狗儿道: “狗儿,你很好。” “一直尽心尽力陪着渊儿。” “这赏是你该得的。” “谢二夫人。” 王狗儿再次道谢,心中也泛起一丝喜悦。 五两银子对他而言不是小数目,涨月钱更是实实在在的改善。 就在张府上下沉浸在一片欢庆气氛中,准备晚间好好庆祝一番时,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老爷,夫人!” “县衙来人了!” 众人皆是一怔。 张举人眉头微挑,整理了一下衣袍,道:“快请。” 很快,一名穿着公服,腰间挎刀的衙役在管家的引领下走了进来,对着张举人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小的见过张老爷!” “恭喜张老爷,贺喜张老爷!” 张举人面露笑容,还礼道: “差爷客气了!” “不知县尊大人有何吩咐?” 衙役笑道: “奉县尊大人之命,特来告知张老爷与令郎张文渊公子。” “今日酉时三刻,县尊大人于后衙设宴,款待本次县试前二十名的学子及其家中长辈,以示嘉勉。” “特例邀请张老爷与文渊公子,请务必赏光。”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更是惊喜交加! 县尊大人亲自设宴邀请! 这可是莫大的脸面! 通常只有案首或者名列前茅,尤其出众的学子,才有可能得到这样的殊荣。 张举人心中顿时念头飞转,莫非,是渊儿文章做得好,让县尊注意到了他的某些闪光点? 或是看在我这举人的薄面上,特意提携?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 他脸上笑容更盛,连忙道: “有劳差爷跑这一趟!” “请回复县尊大人,张某与犬子定然准时赴宴!” 说着,他对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立刻上前,将一个银封塞到那衙役手中,笑道: “差爷辛苦。” “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那衙役捏了捏银封,分量不轻,脸上笑容更是热切,连声道: “张老爷太客气了!” “那小的就先回去复命了!” “届时,恭候张老爷与公子大驾!” “好说好说。” 张举人应道。 送走衙役。 厅内的气氛更加热烈。 周氏拉着张文渊的手,激动得眼眶又有些湿润,说道: “我的儿!你听听!” “县尊大人亲自设宴!” “还特例邀请,定是你的文章入了县尊的眼了!” "娘就知道,我儿是有真才实学的!” “娘过奖了。” 张文渊被母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傻笑,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参加县令举办的宴会,而且还是以“优秀学子”的身份,这让他既兴奋又隐隐有些紧张。 不过,想了想,张文渊凑到张举人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请求道: “爹……那个……县衙夜宴,我……我有点怯场。” “能不能……让狗儿陪我一起去?” “有他在身边,我心里踏实些。” 若是平时,张举人或许会觉得此举不合规矩。 但,今日他心情极佳,看儿子又顺眼,加上王狗儿刚才也得了他赏赐,略一沉吟,便大手一挥,爽快应允道: “也罢!” “狗儿跟着你,也能多长些见识。” “就让他一同前去,在旁伺候着吧!” “谢谢爹!” 张文渊大喜过望,立刻扭头对王狗儿挤眉弄眼。 王狗儿也是心中一动。 能进入县衙,见识一下这个时代的官场宴饮,对他而言确实是难得的机会。 他连忙躬身:“谢老爷恩典。” “嗯。” “去了之后多听少说,不可失礼。” 张举人提醒说道。 “是!” …… 午后,张府便开始为晚宴做准备。 张举人和张文渊都换上了见客的正式衣袍,连王狗儿也得了一套干净整齐的新衣换上。 未时刚过,张家的马车便载着张举人,张文渊以及作为随从的王狗儿,朝着县城驶去。 抵达县衙时,已是申时三刻。 夕阳斜照,给庄严肃穆的县衙大门镀上了一层金边。 早有门房在此等候,验看过张举人的名帖后,恭敬地将三人引向后堂。 县衙后堂布置得颇为雅致,虽不奢华,但,桌椅摆设皆显厚重。 此刻已有数人先到,皆是本县有头有脸的士绅,以及中了县试的学子及其家人。 县令姓陈,约莫四十许岁,面容威严,目光有神。 见张举人到来,他笑着起身相迎,说道: “张年兄,恭喜恭喜啊!” “令郎此番高中,可喜可贺!” 张举人连忙上前见礼,客气道: “县尊大人抬爱!” “犬子顽劣,侥幸得中,全赖大人栽培提携!” 说着,拉过有些拘谨的张文渊,教道: “渊儿,还不快拜见县尊大人!” 张文渊赶紧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说道: “学生张文渊,拜见县尊大人!” 陈县令含笑虚扶一下,勉励道: “不必多礼。” “本官看了你的卷子,虽最后一场略有瑕疵,但前几场根基扎实,尤其经义一篇,破题颇有新意,可见是用了心的。” “望你戒骄戒躁,用心府试,莫负你父期望。” “是!” “学生谨遵大人教诲!” 张文渊听到县令亲口夸赞,心中激动不已,连忙应声。 王狗儿垂手静立在张文渊身后不远处,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他注意到,陈县令说话时目光温和,但,自有一股官威,与张举人这种乡绅气质截然不同。 一县父母,果然不简单。 …… 随后。 陆续又有宾客到来。 很快,本次县试的前二十名学子基本到齐。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高居案首的刘文轩。 年约十六七岁,面容白净,眼神中带着一丝读书人常见的清高与自信。 是本县县学教谕之子,家学渊源,此次夺魁,在许多人意料之中。 酉时三刻。 宴会正式开始。 众人按身份地位依次落座。 张举人与几位本县名流坐在靠近县令的主桌,张文渊等学子则分坐另外几桌,王狗儿等随从仆役则安静地侍立在自家主人身后。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融洽。 陈县令说了几句勉励众学子的话,众人纷纷应和。 酒过三巡,话题不免引到了各位学子身上。 有人提起张文渊幼年便有“神童”之名,七岁便能作诗《石灰吟》,如今县试高中,可谓实至名归。 这话引起了陈县令的兴趣,他看向张文渊,笑道: “哦?” “本官新到任不久。” “竟不知文渊贤侄还有如此佳话。” “七岁能诗,确是不凡。” “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再领略一下文渊的才情?”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张文渊身上…… 第49章 代主作诗 唰! 张文渊闻言,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哪里会作什么诗? 那首《石灰吟》他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就算记得,此刻紧张之下,脑子也是一片空白。 “这,这……” 张文渊支支吾吾,额角见汗。 求助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身后的王狗儿。 案首刘文轩见状,嘴角瞬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 没错,神童的事,正是他刚才提起来的。 他本就对张文渊这个靠运气和家世考过县试的浪荡子弟有些不以为然,此刻,见其窘态,更是笃定其名不副实。 当即,轻咳一声,开口道: “县尊大人有命,文渊兄何必推辞?” “莫非,是觉得我等不配聆听佳作?或是……江郎才尽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席间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张举人脸色微沉,但,碍于场合,不好发作。 张文渊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结结巴巴道: “我……学生……一时……” 眼看局面就要僵住。 一直垂首侍立的王狗儿,上前一步,对着陈县令和张举人躬身一礼,开口说道: “县尊大人,老爷,诸位先生。” “我家少爷并非不愿作诗,实是因近日备考府试,心力交瘁,加之今日得蒙县尊赐宴,心情激荡,一时文思阻滞。” “少爷常教导我,读书人当以谦逊为本,不愿以旧日拙作沽名钓誉。” “若大人与诸位不弃,小的愿代少爷,献丑一首应景之作。” “权当为宴席助兴,亦不负县尊大人爱才之心。”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张文渊身上,转移到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书童身上! 一个书童,竟敢在县令和众多士子面前,口出狂言要代主作诗?! 张举人更是愕然。 他没想到王狗儿会在此刻出头,心中又惊又疑。 陈县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打量着王狗儿,见其虽衣着朴素,但神色镇定,目光清澈,不似狂妄之徒,便起了几分兴趣,抚须笑道: “哦?” “你倒是有胆色。” “也罢,本官便准你所请。” “你且作来,若作得好,自有赏赐,若作得不好……” 他笑了笑,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刘文轩嗤笑一声。 抱臂冷眼旁观,准备看笑话。 “是!” 王狗儿再次躬身。 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厅堂外的庭院月色,略一沉吟,朗声吟道: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 “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 “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 此诗一出,整个后堂霎时间鸦雀无声! 这首诗,借咏月一舒胸中抱负,意境开阔,用典巧妙,对仗工整,格调高远! 尤其是后两句,表达了欲上青天揽明月,涤荡寰宇的高洁志向,这岂是一个普通书童能有的胸襟和才学?! 陈县令原本带着些许玩笑的神色僵在脸上,渐渐转为震惊和欣赏! 忍不住抚掌赞叹,说道: “好!好诗!” “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 “此等气魄,此等才思……妙极!妙极啊!” 张举人更是目瞪口呆,看着王狗儿,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他只知道这书童识文断字,有些急智,却万万没想到,竟有如此诗才! 刘文轩脸上的讥诮,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愕。 他自诩才高,但,扪心自问,仓促之间,绝作不出如此意境高远,对仗工整的七律! 此刻看向王狗儿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其他士绅学子,也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王狗儿的目光充满了惊奇和探究。 张文渊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王狗儿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骄傲,仿佛这诗是他作的一般,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王狗儿面色平静,再次躬身道: “粗陋之作,贻笑大方。” “谢县尊大人谬赞。” 陈县令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狗儿,问道: “你叫何名?” “跟在文渊身边多久了?” “回大人。” “小的名叫王狗儿,是少爷的书童。” “陪少爷进学已有四五年了。” 王狗儿恭敬回答道。 “王狗儿……” 陈县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张举人一眼,说道: “张年兄,府上真是藏龙卧虎啊!” “一个书童便有如此才情,难怪文渊能进步神速。” 张举人心情复杂,连忙含糊应道: “大人过奖了。” “小孩子家,胡乱学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 而此刻。 刘文轩见风头被一个小小的书童抢过,一股强烈的不服与羞愤瞬间涌上心头。 他自幼被视为天之骄子,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那首咏月诗固然绝妙,但,他不信,一个奴仆真有如此急才! 当即,刘文轩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起身,对着陈县令朗声道: “县尊大人!” “学生佩服张兄这位书童的才思。” “然而,七步成诗方显真正急智,古有曹子建,流芳百世。” “今日盛会,恰逢其時,学生不才,愿与这位兄台切磋一番,不若大人现场出题,我们以七步为限,各作一首七绝。” “既可助兴,亦可验证才情真假,请大人成全!” 这番话,咬死了真假二字,暗示王狗儿先前可能是侥幸或早有准备。 场面再次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在刘文轩和王狗儿之间逡巡,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陈县令微微蹙眉,觉得刘文轩有些咄咄逼人,但“七步成诗”的雅事,确实引人向往。 想了想,他看向王狗儿,问道: “王狗儿,即是刘案首之意,你,可愿应战?” 第50章 降维打击 王狗儿神色依旧平静。 闻言,犹豫片刻,躬身道: “县尊大人。” “案首公子既有雅兴,小的自当奉陪。” “只是,切磋不敢当,小的愿随公子之后,勉力一试,以博诸位一笑。” “善!” 陈县令抚掌,笑着说道: “那便以‘志向’为题,各作一首七言绝句,七步为限!” “文轩,既然是你提议,便由你先来!” “是!” 刘文轩深吸一口气,走到堂中空地,面露凝思之色。 随即,缓缓踱步,一步,两步,三步……口中吟道: “少年意气欲擎天,” “翰墨勤耕望殿前。” “他日鳌头如占得,” “凤池波暖沐恩先。” 七步走完,诗成。 平仄合律,意思也清晰。 表达了科举入仕,沐浴皇恩的志向,算是一首中规中矩的应试之作。 “好!” “不愧是案首!” “果然才思敏捷!” 一些与刘家交好,或有意奉承的士绅纷纷出言称赞。 刘文轩自己也微微松了口气,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看向王狗儿,眼神中带着挑战。 他自信这首急就章,已属难得。 陈县令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目光转向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该你了。” 下一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王狗儿身上。 张文渊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张举人亦是手心捏汗,开口道: “狗儿,去吧,别怕。” “是!” 王狗儿缓步走到堂中,与刘文轩擦肩而过时,目光平静无波。 他站定,甚至没有像刘文轩那样酝酿,直接便迈出了第一步,清越的声音,随之响起: “万里风云入壮怀,” 第一步落下,第一句已成! 此句气象顿开,“万里风云”直接打破了刘文轩“擎天”的虚浮,更具磅礴之势,“入壮怀”三字,将志向融入胸襟,格局立现!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他起步如此之快! 第二步迈出,吟诵紧随: “砥砺岂为功名来?” 第二句,石破天惊! 直接以反问形式,质疑和超越了单纯追求功名的世俗志向! 刘文轩脸色瞬间一变。 第三步,王狗儿语调沉凝,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 “胸藏丘壑撑天地,” 第三句,意境再升! “胸藏丘壑”喻指胸怀大志,谋略深远,“撑天地”三字,气魄雄浑,仿佛有顶天立地之概! 这与刘文轩“望殿前”,“沐恩先”的依附之志,高下立判! 仅仅三步,诗意、气魄、境界已全面碾压!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王狗儿第四步稳稳踏出,声音铿锵,如金石坠地: “不信……今时无古才!” 第四步,最后一句! 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四步! 仅仅四步! 一首完整的七言绝句已然诞生! “万里风云入壮怀。” “砥砺岂为功名来?” “胸藏丘壑撑天地。” “不信今时无古才!” 诗成,满堂死寂! 如果说,刚才的咏月诗是精妙,那么这首《述志》则是磅礴,是自信,是穿越者俯瞰这个时代读书人格局的降维打击! “万……万里风云入壮怀……不信今时无古才……” 陈县令喃喃地重复着最后两句,猛地站起身。 因为激动,衣袖甚至带翻了桌上的酒杯也浑然不觉,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狗儿,不吝夸赞道: “好!” “好气魄!” “好志向!” “此诗……此诗当浮一大白!” 说完,他看向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刘文轩,叹道: “文轩,你的诗是‘求’功名,他的诗是‘超’功名。” "立意已分高下,何况……他只用了四步,你可还有何话说?” “四步……四步成诗……” 席间,有人失声惊呼。 “胸藏丘壑撑天地……” “这……这是一个书童能有的胸怀?!” “不信今时无古才!此子……此子志不在小啊!” 惊叹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比试,刘文轩输得一败涂地,不仅仅是速度,更是境界和格局的全面落败! “学生……” 刘文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得惨白,呐呐道: “王兄高才。” “学生,无话可说。” 说完,颓然坐倒,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张举人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家傻儿子的这个书童,到底有何等可怕的才学和抱负。 难怪,难怪之前坚持要赎身,还说要下场科举! 若不是自己压了他三年,这次县试的案首到底是谁,犹未可知啊! 而此刻。 张文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王狗儿写的这首诗真好,让他有种想要仰天长啸的感觉。 若不是现场还有县尊大人在场,他真想现在就抱着王狗儿把他扔起来了。 …… 场中。 王狗儿在一片哗然与惊叹中,并没有露出丝毫骄纵之色。 只是对着陈县令和众人微微一礼,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四步诗,只是信手拈来,微不足道。 “大人。” “小的僭越了。” 说完,他转身就准备回到张文渊身后站立。 陈县令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狗儿,越看越是欣赏。 此子不仅才思敏捷,更兼气度沉稳,不矜不伐,实属难得。 随后,他心中一动,忽然开口: “慢着。” “不知县尊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王狗儿脚步一顿,回过头,疑惑的问道。 “你且过来。” 陈县令笑着对王狗儿招招手,语气温和的说道: “王狗儿,你虽有书童之名,然才学不凡,站立席后未免委屈。” “来,本官特许,予你一座,入席共饮。” 轰! 此言一出。 不仅是其他宾客,连王狗儿自己都愣住了! 县令大人,亲自邀一个书童入席? 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这已不仅仅是欣赏,更是一种官方上的认可了! 第51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时间。 众人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有羡慕,也有惊讶。 “这……” 王狗儿站在堂中。 有些无措,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张举人。 张举人也是心头剧震,但,他毕竟是场面上的人,反应极快。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县令给的天大脸面,也是给张府的脸面! 当即,连忙对还有些发懵的王狗儿喝道: “狗儿!” “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谢过县尊大人大恩!” 王狗儿这才回过神来。 压下心中的波澜,上前一步,对着陈县令深深一揖,说道: “谢县尊大人厚爱,小的感激不尽!” “然,尊卑有别,小的岂敢……” “诶,不必多说。” 陈县令打断他,笑道: “今日此地,只论才学,不论身份。” “本官说你可以,你便可以。” “且坐下吧。” “是!” “谢大人恩典!” 王狗儿不再推辞,再次躬身行礼。 然后,在衙役搬来的一个绣墩上,从容地坐了下来,位置就在张文渊的下首。 这一幕。 看得众人眼角直跳,心中对王狗儿的评价,不由得又拔高了几分。 …… 随后。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 陈县令对王狗儿的兴趣明显浓厚起来,语气温和地问道: “狗儿,观你谈吐学识,不似寻常人家出身。” “不知家中还有何人?” “是如何读书进学的?” 王狗儿闻言,恭敬回答道: “回大人。” “小的家在杏花村,家中父母俱在。” “家中……清贫,并无余力供小的读书。” “小的……小的只是机缘巧合,认得几个字。” “平日陪少爷在家塾听讲,耳濡目染,偷学了些许,让大人见笑了。” 他说的含糊,但“清贫”,“偷学”几个字,已道尽寒门学子的艰辛。 “原来如此。” 陈县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叹道: “家贫而志不短,偷学而有成,更显不易啊!” 一旁的张文渊见县令夸赞王狗儿,更加与有荣焉,忍不住插话道: “县尊大人,狗儿他可厉害了!” “他不仅诗作得好,四书五经也读得通透,比我强多了!” “他平时一有空就看书,可认真了!” 张举人瞪了儿子一眼,嫌他多嘴。 但,陈县令却听得连连点头,又看向王狗儿,继续问道: “狗儿,你既有如此才学,可曾想过自身前程?” “是否有意科举正途,博个功名出身?” 这个问题。 瞬间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张举人也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王狗儿。 王狗儿心中明了,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当即站起身,恭敬的回答道: “回大人,小的不敢欺瞒。” “读书进学,自然是心中所愿。” “只是,小的与我家老爷有约在先,需尽心陪伴少爷读书,为期三年。” “契约尚在,信义为重。” “小的不敢有其他想法,唯有恪尽职守,辅佐少爷学业。” 陈县令听了,先是一怔。 随即,看向张举人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他捋须点头,赞道: “好!” “重信守诺,乃是立身之本!” “你能如此想,甚好!” “那张年兄,三年之后,你可不能耽误了此等良才的前程啊!” 张举人闻言,连忙应道: “大人放心。” “届时,张某定当遵从狗儿自身意愿。” 陈县令这才满意,对王狗儿笑道: “既然如此,那本官便等着。” “三年之后,望能在科场之上,见到你的名字。” “是。” “小的定当努力。” “以不负大人期望。” 王狗儿躬身应道。 “嗯。” 随后,陈县令又赏赐了几卷藏书,勉励几句,才转头与张举人及其他士子交谈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直到戌时左右。 宴会便在这样一片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 当然,案首刘文轩和不和谐就不知道了。 …… 入夜。 回府的马车上。 张文渊满脸兴奋,抓着王狗儿的胳膊不住地摇晃,说道: “狗儿!” “你太厉害了!哈哈!” “你是没看到那刘文轩最后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四步!你只用了四步!就把案首给比下去了!” “县令大人还让你入席!”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少爷过奖了。” 王狗儿笑笑。 看着兴奋的少爷,心中却有些许忐忑。 他今夜风头出得似乎太过了一些,不知张举人会如何想。 想着,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张举人。 下一刻。 似乎是感受到了王狗儿的目光,张举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王狗儿身上,复杂难明。 就在王狗儿心头一紧时,却听张举人开口道: “狗儿,今晚,你做的不错。” 王狗儿一愣。 张举人继续道: “在家不管如何。” “在外人面前,你、渊儿,还有我张府,便是一体。”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刘文轩咄咄逼人,你若退让,损的是渊儿的颜面,也是我张府的颜面。” “你能挺身而出,并且赢得漂亮,维护了我张府的体面,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几分赞赏道: “其二,你虽展露才学,却始终谨守本分,不忘信义,在县尊面前应对得体,不卑不亢。” “这很好,看来,我让你跟在渊儿身边,确实是明智之举。” 听到这里,王狗儿心中一块大石才算落地,连忙道: “老爷过奖了,小的只是尽本分而已。” 张举人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又道: “你的才学,既已显露,便不必再过于藏拙。” “往后,在学业上,你……要多带着点渊儿。” “你们名义上是主仆,但在学问上,亦可互相切磋,共同进益。” “渊儿……” 说着,他转向儿子,继续道: “你要多向狗儿请教。” “不可再一味贪玩,明白吗?” 张文渊此刻对王狗儿佩服得五体投地,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应道: “爹,您放心!” “我以后一定跟着狗儿好好学!” 张举人看着并排坐在一起的一胖一瘦两个少年,目光深邃。 “嗯。” “如此便好。” 说完,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多说。 马车在夜色中,朝着张府平稳驶去…… 第52章 房间 一个多时辰后。 马车在张府门前稳稳停下。 早已得到消息的二夫人周氏领着几个贴身丫鬟婆子,正翘首以盼地在门口等候。 门廊下挂着的灯笼,将她的脸庞映照得通红。 车帘一掀,张文渊第一个跳了下来,满脸兴奋。 “渊儿!” 周氏立刻迎上前,抓住儿子的手,急切地上下打量,说道: “怎么样?” “宴席可还顺利?” “没出什么岔子吧?” 她主要是担心儿子在那种场合露怯或失礼。 万一给县尊大人留下什么不好的影响,以后的举业就艰难了。 “娘!顺利!” “太顺利了!哈哈!” 张文渊声音响亮,迫不及待地就要分享好消息,“您猜怎么着?狗儿他……” 这时,张举人也下了马车,神色沉稳,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 王狗儿则默默跟在最后。 周氏见丈夫神色尚可,心下稍安,又看向儿子,问道: “狗儿怎么了?” 不等张文渊开口,张举人便言简意赅地说道: “进去再说。” “好!” 随后。 一行人进了正厅。 丫鬟仆人奉上热茶。 张文渊再也按捺不住。 绘声绘色地将宴会上如何被案首刘文轩刁难,王狗儿如何四步成诗惊艳全场,县令大人如何赞赏有加甚至破格邀其入席,以及最后如何勉励等情节,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遍。 语气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 周氏听得目瞪口呆,一双美眸难以置信地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王狗儿。 她虽知这书童有些机灵,识文断字,却万没想到竟有如此惊世之才! 能让一县之尊刮目相看,这岂是等闲? “天爷……” 周氏抚着胸口,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看向王狗儿的目光充满了惊叹和感激,说道: “狗儿!” “你……你今天真是……真是帮了渊儿天大的忙了!” “不止是这次,平日里定然也没少提点他!”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说着,二夫人拉着王狗儿的手,语气真挚道: “你可是我们张府的福星啊!” 王狗儿被周氏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躬身,谦逊道: “二夫人言重了,小的不敢当。” “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能替少爷和老爷分忧,是小的本分。” “好好好。” “不居功,不傲物,更是难得。” 周氏越看越是喜欢。 王狗儿见事情已毕,便准备告退,说道: “老爷,夫人,少爷。” “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小的就先回院里了。” 谁知,他话音刚落,一直端坐品茶的张举人却忽然开口了,说道: “不必回那边了。” 唰! 众人皆是一愣。 张举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王狗儿身上,淡淡道: “你以后,就住在渊儿院里吧。” “他院子东边那间厢房还空着,以后就归你了。” “离得近,也方便你随时陪着渊儿读书研讨。” 轰!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厅中炸响! 单独一间厢房! 还是在少爷的院子里! 这待遇,在张府的下人里,除了几位有头有脸的管家,几乎是独一份了! 这不仅仅是居住条件的改善,更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张文渊最先反应过来,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抓住王狗儿的胳膊,说道: “狗儿!” “你听到了吗?” “爹让你住我院子里!太好了!” “以后我们讨论学问就更方便了!” 王狗儿也是心头剧震,一阵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张举人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说道: “谢老爷恩典!” 周氏也瞬间明白了丈夫的用意。 这是要将王狗儿彻底绑在儿子这条船上,更是对其才能和忠心的最大肯定。 她立马笑着附和道: “老爷安排得极是!” “狗儿住在渊儿院里,再妥当不过了。” “嗯。” 张举人微微颔首,对张文渊道: “渊儿,带狗儿去安顿吧。” “春桃,夏荷,你们去帮着收拾一下。” “是,老爷!” 侍立在一旁的两个俏丽丫鬟连忙应声。 王狗儿再次道谢后,便跟着兴高采烈的张文渊以及春桃、夏荷,朝着仆人聚居的后院走去。 一到那间熟悉的大通铺房舍,消息灵通的仆役们早已听到了风声。 眼见王狗儿进来,众人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复杂,羡慕、嫉妒、讨好者兼而有之。 “狗儿哥回来了!” “狗儿哥,听说您以后要住少爷院里了?” “了不得啊狗儿哥!连县太爷都夸您呢!” 几个平日里还算相熟的小厮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连称呼都从以前的“狗儿”变成了“狗儿哥”。 王狗儿心中微澜,面上却依旧平和,客气地回应道: “都是老爷和少爷抬爱,诸位兄弟客气了。” “哎呀,狗儿哥您的东西我们来帮您收拾!” 有人抢着去拿他那床单薄的被褥。 “我来我来!” “狗儿哥这些书可金贵着呢,小心别弄坏了!” 另一人则小心翼翼地整理他那寥寥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 王狗儿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旧衣,一床薄被。 最显眼的,反而是那几刀粗糙的纸张,几锭廉价的墨,两支秃了毛的笔,以及几本边角都磨得起毛的《三字经》,《百家姓》和半部残缺的《论语》注疏。 这些,都是他这几年省吃俭用,一点点攒钱买来的,是他最值钱的东西。 …… 当一行人抱着这摞东西走出仆人院时,正好遇上在廊下踱步的张举人。 张举人的目光,掠过王狗儿怀中那显眼的笔墨书籍,尤其是在那本破旧的《论语》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微闪动。 他之前只当王狗儿是有些小聪明,如今,亲眼见到这些代表着寒窗苦读的物件,心中才真正明了。 这少年那份惊艳才学,是从何而来。 有此心志,何愁学问功名不得? 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在他心中升起。 此刻的王狗儿,让他不由得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或许,他以前,确实太过忽视这个沉默寡言却内藏锦绣的少年了? 感谢婉晴雪大大的鲜花!比心! 第53章 知遇之恩 不过。 犹豫片刻。 张举人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对着王狗儿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来到张文渊居住的小院。 东厢房果然已经打扫出来了。 虽然面积不大,约莫只有四五十个平方,但,窗明几净,一应家具俱全。 一张榉木书桌临窗摆放,上面空无一物,一张铺着崭新靛蓝色床单的架子床,看起来柔软而舒适,还有一个衣柜和一个脸盆架。 春桃和夏荷手脚麻利地帮忙铺床,摆放衣物,将书籍和文房四宝在书桌上整理好。 “狗儿,你看这样行吗?” 春桃笑着问道。 “这被褥是新的,夫人刚让库房送来的,你晚上睡着肯定暖和。” 夏荷也补充道。 王狗儿心中感激,连连道谢: “有劳春桃姐、夏荷姐了。” “这样就很好。” “狗儿你太客气了。”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就是。” 两个丫鬟笑着说完,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随着房门合拢的声音,房间里,很快只剩下王狗儿一人。 他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环视着这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 空气中,还残留着新木和干净布草的味道。 窗外,是少爷院中的几丛翠竹,在月色下摇曳生姿。 五年了。 从八岁入府。 睡在嘈杂拥挤,充满汗味和鼾声的大通铺,时刻谨小慎微。 到如今,终于拥有了这方安静整洁,可以任由他读书思考的独立天地!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涌上鼻尖,令他眼眶微微发热。 王狗儿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那粗糙的纸面,感受着毛笔的触感。 心中,思绪万千。 到最后,只汇成了一句话。 功名何须马上取,笔耕不辍自成家! …… 这一夜。 王狗儿睡得并不沉。 新环境带来的兴奋感,让他在那张柔软舒适的新床上辗转了许久。 当天边刚刚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便睁开了眼睛,再无睡意。 随后,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服,用房间里备好的清水仔细洗漱后,又特意用凉水拍打了下面颊。 冰凉的触感,让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睡意彻底消散,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紧接着。 王狗儿迫不及待地走到书桌前,打开包袱,拿出昨天临别时县令赏赐的两卷藏书。 书卷用的是上好的棉纸,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特有的气息。 封面题签是端正的楷书:《尚书集注辨疑》。 他又拿起另一卷,更厚实一些,题曰:《元祐三年戊子科浙江乡试录》。 看到《乡试录》三个字,王狗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隐约猜到了这是什么。 随即,轻轻翻开。 映入眼帘的是严谨的版刻字体,记录着某年某科浙江乡试的考试题目。 中试举人的姓名、籍贯、名次。 更重要的是,后面还收录了部分优秀的“程文”,也就是被考官认定为范文的答卷! 这……这简直就是科举考试的官方指南和真题范文集啊! 对于一个渴望通过科举改变命运,却缺乏名师和资源的寒门学子而言。 此物的价值,堪比千金! 王狗儿的手指有些颤抖,小心翼翼的翻着书卷,心中激动万分。 他原本以为县令赏书只是象征性的嘉奖,却万万没想到,陈县令竟如此细心,赠予的是如此实用和珍贵的备考资料! 这份知遇之恩,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王狗儿再也按捺不住,就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如饥似渴地起来。 先是那本《尚书集注》,里面对于经义的辨析,名物的考证,往往能发前人所未发。 让他对晦涩难懂的《尚书》有了许多新的理解,以往一些囫囵吞枣的地方,此刻,全都豁然开朗。 随后,王狗儿将重点放在了那本《乡试录》上。 仔细研读着上面的题目,尤其是策论部分,关注时政,要求考生有经世致用之才。 而他重点的那些程文,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那些中了举人的文章,结构严谨,破题精准,论述层层递进,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文采斐然却又言之有物。 他一篇篇读下去,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 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知识的海洋里,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当他终于将《乡试录》上收录的十几篇程文大致研读完毕,合上书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时,窗外的天色已然大亮,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早晨的收获,远超他过去数月闭门造车的苦读。 然而,在获益匪浅的同时,一股压力也悄然袭来。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何其多也……” 王狗儿望着窗外明亮的天空,不禁低声感叹。 这仅仅是一科乡试,一省之地,就涌现出如此多文章锦绣,见解不凡的人物。 想要在这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谈何容易? 自己凭借着穿越者的见识和记忆力,或许在诗词和急智上能占些便宜,但,科举考试,尤其是越高层次的考试,比拼的是真正的经义功底,扎实的学问积累和深刻的时政见解。 自己,还差得太远。 果然不能小觑了任何一个时代的精英。 正当他心潮起伏,既有收获的喜悦,又有前路艰难的感慨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张文渊那熟悉的声音,问道: “狗儿!” “狗儿!你醒了吗?” “我能进来不?” 王狗儿收敛心神,起身开门,说道: “少爷,早。” “我醒了,你请进吧。” 门一开。 张文渊就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 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嘴里啧啧称赞道: “哇!” “收拾得真干净!” “这桌子位置也好,亮堂!” “狗儿,你这地方真不错啊!” “比我那屋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像是参观什么新奇景点一样,在小小的厢房里转了一圈,最后高兴地一拍手,说道: “这下可好了!” “以后我想找你讨论学问,都不用跑远了,串个门就行!” 王狗儿看着他那张胖乎乎的圆脸,也不由得笑了,说道: “少爷不嫌弃我笨,肯与我讨论,是我的荣幸。” “哎呀!” “你说这话可就亏心了啊!” 张文渊立刻瞪大眼睛,摆手说道: “你要是笨,那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 “昨晚你可是把案首都给比下去了!四步成诗啊!何等的气魄!” “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跟做梦似的!” 说着,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书桌上那两卷书册上,好奇地凑过去: “咦?” “这是什么书?” “你一大早就起来用功了啊?” 第54章 学堂冲突 “回少爷。” “这是昨夜县尊大人赏赐的。” 王狗儿解释道: “一本是《尚书》的注疏。” “另一本是往科的《乡试录》。” “《乡试录》?” 张文渊拿起来,翻了几页。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文章,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苦着脸说道: “这……这写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看得我头晕。” “狗儿,你能看懂吗?” 王狗儿点点头,说道: “大概能懂一些。” “这里面记录的是乡试的考题和考中举人的优秀文章。” “对于了解科考形式和学习写作很有帮助。” “真的?” “那你快给我讲讲!” 张文渊来了兴趣,拉着王狗儿坐下。 王狗儿便挑了一篇相对浅显些的程文。 结合题目,耐心地给张文渊讲解文章的破题、承题、起讲、入手等结构,以及其中引用的典故和论述的逻辑。 张文渊起初还听得认真,但,没过多久,眼神就开始有些涣散,显然这些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过深奥了。 他挠了挠头,由衷地叹道: “狗儿,你连这些都看得懂,还能讲出来……你简直就是天生的读书种子!” “跟我这种被爹娘逼着读书的完全不一样!” 王狗儿谦逊地笑了笑,说道: “少爷过奖了。” “我只是比少爷早看了一会罢了。” “这些东西,少爷以后慢慢接触,自然也就懂了。” 正说着。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丫鬟春桃的声音,喊道: “少爷,狗儿,早饭送来了。” “进来进来!” 张文渊招呼道。 “是!” 随即。 春桃和夏荷端着两个食盒走了进来。 将几样精致的小菜、清粥、点心和一碗专门给张文渊准备的参汤,摆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 摆好后,张文渊立刻对王狗儿招手,说道: “狗儿,快来,一起吃!” 王狗儿闻言,忙拒绝说道: “少爷,这不合规矩,我还是……” “哎呀!” “什么规矩不规矩!” 张文渊直接打断他,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桌边坐下,说道: “这是我娘特意吩咐的!” “她说你以后住我院里,学问又好,让我多跟你学习,吃饭自然要一起!” “再说了,你看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哪吃得完?” “你就算帮帮我,别浪费了粮食!” 看着少爷那真诚又带着点耍无赖意味的表情。 王狗儿无奈一笑,只得答应道: “既然如此,那就谢过少爷,谢过夫人了。” “这就对了嘛!” 张文渊高兴地拿起筷子,说道: “快吃快吃!” “吃完咱们还得去学堂呢!” “好!” 两人一起用了早餐。 饭后,稍事休息,便一同出门,朝着家塾的方向走去…… …… 来到家塾学堂。 王狗儿和张文渊刚一进入斋舍,便听到里面早已是人声鼎沸。 显然,县试放榜的结果,是今日所有学子最关心的话题。 中了的人,自然是满面春风,没中的则大多垂头丧气,或强作镇定。 张文渊一出现。 几个与他相熟的学子,立刻围了上来。 “哎呀!文渊兄!” “恭喜高中啊!哈哈!” “第八十七名,稳稳当当,真是厉害!” “文渊兄,快跟我们说说,这次考题难不难?” “你是怎么答的?” 张文渊本就存着炫耀的心思,此刻,被众人一捧,更是飘飘然起来。 清了清嗓子,当即毫不脸红的大声吹嘘道: “哎!” “区区县试,侥幸而已!”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他嘴上说着不值一提,话头却立刻转到了自己身上: “其实,我早就料到此次必中!” “你们是不知道,我那几场文章做得是何等顺畅!” “尤其是经义一场,破题精准,论述酣畅!” “我自己写完都觉着,这要是不中,简直没天理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佩服的赞叹声。 “文渊兄大才!” “我就知道文渊兄非池中之物!” “哎呀,过奖过奖了。” 张文渊享受着众人的追捧,眼珠一转,又抛出了更重磅的消息,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诸位可知,昨夜县尊大人特意在县衙后堂设宴,款待本次县试前二十名的学子?” “什么?” “县尊大人设宴?” “文渊兄你也去了?” 众人果然被吸引,纷纷露出羡慕和好奇的神色。 “那是自然!” 张文渊挺直腰板,仿佛昨夜那个被案首刁难,紧张失措的人不是他一般,得意道: “县尊大人对我可是青睐有加,亲自勉励,说我的文章破题颇有新意,让我用心府试呢!” “还与我们一同饮宴,啧啧,那场面……”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话,更是将众人的崇拜之情推向了高潮。 能与县令同席,还得到亲口勉励,这在普通学子看来,简直是天大的荣耀和资本! “卧槽!” “文渊兄将来前途无量啊!” “竟然连县尊大人都如此看重!” “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同窗啊!” 张文渊心里暗爽不已,面上却故作矜持,摆了摆手,说道: “哎,低调,低调!” “此事大家知道就好,千万别外传啊!” “免得有人说我张狂。” “文渊兄放心,我们懂得!” “是啊是啊,文渊兄如此谦逊,实乃我辈楷模!” 又是一阵阿谀奉承之声。 然而,下一刻,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哼!说得天花乱坠!” “谁不知道某些人是靠着有个举人爹,县尊大人才给了几分薄面,勉强吊在榜尾!”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李俊阴沉着脸,抱着胳膊靠在窗边,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不屑。 他此次落榜,心中本就憋着一股邪火,此刻,见了张文渊如此得意洋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唰! 张文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猛地转头瞪向李俊,喝道: “李俊!” “你少在那里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自己没本事考中,就在这里污蔑别人?” “我看你就是嫉妒!” 第55章 考后分析 唰! 李俊被踩到了痛脚,脸色涨红,顿时梗着脖子道: “我嫉妒你?笑话!” “我不过是此次运气不佳,一时失误!” “下次县试,我必中!倒是你,张文渊,别以为过了县试就万事大吉!” “县试或许还能看你爹几分面子,到了府试,面对知府大人,看你还能靠谁!” “到时候,原形毕露,可别哭鼻子!” “你放屁!” 张文渊被彻底激怒,血气上涌,也顾不得什么学堂体统,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动手。 “老子今天撕烂你的嘴!”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张文渊身后的王狗儿。 忙上前一步,拉住了张文渊的胳膊,说道: “少爷,息怒。” 张文渊正在气头上,挣扎道: “狗儿你别拦我!” “我今天非要教训这个满嘴喷粪的家伙!” 王狗儿手上用力,稳住张文渊,目光平静地看向李俊,缓缓道: “少爷,李公子这是在用激将法,故意惹你动怒。” “你刚刚中榜,声名正显,若此时在学堂内与同窗殴斗,无论缘由,传扬出去,于你的名声和未来的举业都大有妨碍。” “到时候,岂不是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轰! 王狗儿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张文渊头上。 他猛地一愣。 是啊! 打架除了泄愤,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只会让父亲震怒,让外人看笑话! 李俊闻言,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讶和慌乱。 没想到,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书童,眼光如此精明! 他强自镇定,哼道: “王狗儿,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但,此刻,张文渊已经反应过来,他朝着李俊“呸”了一口,骂道: “李俊,你个阴险小人!” “想坑我?没门!本少爷不上你的当!” 李俊见激将法失效,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仍嘴硬道: “哼!” “是不是阴险,事实自有公论!” “有些人,也就是在县试里逞逞能罢了!” “随便你怎么说!” 张文渊此刻头脑清醒,反而得意起来,抱着胳膊,嘲讽说道: “反正说破天,这次中榜的是我张文渊,而不是你李俊李大学问!” “你就继续酸去吧!” “你!” 李俊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本想激怒张文渊让其出丑,没想到,反而被对方将了一军,自己讨了个没趣。 在周围同窗各异的目光注视下,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再也待不下去,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 “你别高兴的太早了,咱们府试见真章!” 说完,便悻悻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不再言语。 张文渊感激地看了王狗儿一眼,心情大好,正要开口。 “狗儿……” “咳咳!” 就在这时,学堂外,忽然传来了夫子熟悉的轻咳声。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学堂,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迅速收敛神色,回了位置,拿出书本,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王狗儿也默默地走到学堂最后一排,安静地坐下,摊开了书卷。 “夫子!” “夫子早!” “嗯。” 陈夫子缓步走上讲台。 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学子,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开口说道: “此次县试,结果已定。” “我塾中共有十六人应试,中试者五人。” 说着,他依次点出张文渊,钱益文等五人的名字,被点到名字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能过此关,实属不易。” “望尔等戒骄戒躁,用心准备两月后的府试,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夫子的目光,在张文渊脸上停留了一瞬,让原本还有些飘飘然的张文渊心里一紧,连忙收敛了神色。 “是!” 几人连忙应道。 随即,夫子又看向那些落榜的学子。 语气温和了许多,鼓励道: “至于未中的弟子,亦不必灰心气馁,更不可妄自菲薄。” “科举一途,犹如舟行逆水,岂能一帆风顺?一时之得失,不足以论英雄。” “需知,败而不馁,方显志气,挫而后勇,始见真金。” “当静心思过,查漏补缺,夯实根基。” “以待,明年再战。” 闻言,李俊等人虽然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也纷纷拱手应道: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嗯。” 夫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此事,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张,说道: “今日,我们便来讲析此次县试的考题,尤其是经义与策论部分。” “老夫已托人抄录了题目与几篇优等程文的要点。” “尔等仔细听讲,对照自身答卷,必有获益。” 此言一出。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无论是中榜的想看看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好,还是未中的想弄明白自己差在何处,都竖起了耳朵,眼神充满了求知欲。 连坐在角落的王狗儿,也立刻铺开笔记用的草纸,握紧了毛笔。 “先看经义题,‘子曰:君子不器’。” 夫子声音平缓,开始逐字析义,说道: “此语出自《论语·为政》。” “何谓‘君子不器’?字面之意,君子不应像器皿一般,只有固定的用途。” “然,其深意何在?” 他目光扫过台下,见众人凝神思索,便继续道: “朱子有注:‘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体无不具,故用无不用。’ 此言关键在于‘相通’与‘体无不具’。” “君子之学,在于明道,道通则百通。而非局限于某一技能、某一领域,当博学多识,通达事理,方能应对万变。” “譬如为官,需懂刑名、钱谷、教化,而非只知其一。” 接着,夫子结合考题,讲解破题的关键: “破此题,需先点明‘器’之局限,再申明‘不器’之宏通。” “可先从‘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入手,阐明君子所求乃在‘道’而非‘器’……” “论述时,可引史证,如伊尹、周公,皆非拘于一格之才,亦可反论,若拘泥于‘器’,则如管仲之器小哉……” 夫子引经据典,深入浅出。 将一句看似简单的圣人之言,剖析得淋漓尽致。 台下学子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恍然点头,时而奋笔疾书。 王狗儿更是笔走龙蛇,将夫子的讲解要点,引用的典故,论证的逻辑层次一一记录下来,不敢漏掉一个字。 他发现夫子的讲解,比他自己琢磨要系统深刻得多,许多之前模糊的地方,都豁然开朗…… 第56章 真话和假话 很快。 讲解完经义。 夫子又开始分析策论题目。 此次县试的策论题为,《问水利之要》。 “策论重实务,关切民生。” “水利乃国之根本,农耕命脉。” 夫子首先点明题目重要性,说道: “破题需直指核心,可言‘水利之要,在因时、因地、因人制宜’ 。” “接下来,便要展开论述何为因时?” “何为因地?何为因人?” 说着,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 “因时,需察天时,何时兴修?” “何时蓄水?何时疏导?不可违逆农时。” “因地,需明地理,南方多河渠,重在疏浚防洪。” “北方多旱地,重在开渠引灌。” “因人,则需考量民力,役使民夫需适度。” “不可过度征发,反伤农本……” 夫子不仅讲解了答题思路。 还穿插介绍了本县及周边府县的一些水利工程实例。 以及历史上如李冰父子都江堰等著名水利工程的得失,让枯燥的策论题目变得生动具体,仿佛在众人面前展开了一幅幅治水安民的画卷。 “……最后,收束全文。” “当强调‘因地制宜,官民协力,方为水利长久之策’。” “并可表达学子心怀天下,经世致用之志。” 整个讲解过程。 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夫子讲得细致,学子们听得投入。 学堂内,只有夫子的讲课声和毛笔在纸上的沙沙声。 “好了。” 讲解完毕,夫子放下手中的纸张。 看着台下眼神清亮了不少的学子,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布置课业: “今日所讲,需细细消化。” “未曾参加县试,以及此次未中之弟子,需将今日所讲经义题《君子不器》与策论题《问水利之要》,各自做一篇完整的文章,明日放学前交予我。” “至于已中榜的五位……” 说着,他看向张文渊等人,继续道: “你等可自行温习,准备府试。” “此文可做,可不做。” “是,夫子!” 众人齐声应道。 “嗯,今日便到此,散学吧。” 夫子挥了挥手。 宣布散学的话音刚落,学堂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学子们纷纷起身,收拾笔墨书箱,呼朋引伴,讨论着刚才的课程,准备离开。 王狗儿也仔细地将笔记吹干墨迹,收拾好笔墨,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跟随张文渊离开。 “王狗儿。” 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叫住了他。 王狗儿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陈夫子并未离开,正站在讲台旁,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连忙躬身道: “夫子。” 陈夫子看着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开口道: “你虽未应县试,但,听讲认真,记录详实。” “方才所讲考题,你也听到了。” “是,夫子。” 王狗儿心中有些不解。 “既如此。” 夫子缓缓道: “那两篇文章,经义与策论,你也做一份吧。” “明日,一并交来,予我一观。” 王狗儿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夫子……这是要考校他的功课? 他一个书童,竟然被要求和正式学子一样完成课业?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压下心中的惊讶和激动,连忙深深一揖,恭敬应道: “是,学生遵命!” “定当认真完成!” 陈夫子看着他恭敬沉稳的态度,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学堂。 王狗儿直起身,看着夫子离去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 这是他第一次测试自己的八股水平,一定不能让夫子失望! “狗儿?” “夫子刚才给你说什么啊?” 这时,张文渊拿着书袋,大大咧咧的走了过来问道。 “没什么。” “就是让我也做一份课业。” “明天他要检查。” 王狗儿摇头说道。 “害!” “这老匹夫就是喜欢好为人师!” “走吧,咱们回去了!” 张文渊说道。 “嗯。” …… 离开学堂。 回张府的路上,张文渊一只手搭在王狗儿的肩上,一边说道: “对了狗儿!” “刚才在学堂,多谢你提醒我!” “要不然,我非得上了李俊那厮的恶当不可!” “真要动了手,被我爹知道,肯定没好果子吃!” 王狗儿淡淡一笑,说道: “少爷言重了。” “这是小的分内之事。” “什么分内不分内的,你就是我兄弟!” 张文渊摆摆手,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有些忧愁道: “狗儿,你跟我说句实话……” “这府试,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不瞒你说,我这心里,实在是没底啊!” 话落,他眼巴巴地看着王狗儿,像是寻求救命稻草般道: “县试我都觉得是撞了大运,污了卷子还能中。” “这府试,听说比县试难多了。” “我……我能行吗?” 王狗儿闻言,沉吟片刻。 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少爷,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宽心的话?” “这不废话吗!” 张文渊一愣,随即,想也不想地道: “当然是真话!” “咱们兄弟之间,还用得着来虚的吗?” “你尽管说!我撑得住!” “嗯。” 王狗儿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言了。” “少爷,以你目前的经义功底和策论水平,若去参加府试,恐怕,连题目都未必能看得透彻明白。” “额……” 这话如同一声闷雷,在张文渊耳边炸响。 他虽然知道自己水平有限,但,被如此直白地点破,脸上还是瞬间血色褪尽,变得有些苍白。 张文渊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了下来,叹息道: “狗儿……你,你这话未免也太伤人了点……” 虽然备受打击,但他知道王狗儿说的是事实,并未真的动怒,只是感到一阵无力和沮丧。 王狗儿见他如此,语气缓和了些,安慰道: “少爷也不必过于灰心。” “你还年轻,来日方长,只要肯下苦功,循序渐进,假以时日,必定能过。” “下苦功……说得容易。” 张文渊唉声叹气,说道: “可我爹那边……” “他肯定指望我这次府试就能有所表现。” “狗儿,你脑子好,还有别的招吗?” 王狗儿思索片刻,说道: “少爷,若是可能,最好的办法就是……” “此次府试,暂且不去。” 第57章 边军 “嗯,好主意……” “什么玩意儿?不去?!” 张文渊下意识点头,然后,瞬间反应过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忙道: “这还是算了吧!” “我爹要是知道我有资格考却主动不去,非气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他肯定觉得我是畏难,是废物!” “换一个!” 王狗儿见他反应如此激烈,知道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张举人望子成龙心切,绝不会允许儿子在这种上进的机会面前退缩。 “既然如此。” 王狗儿轻叹一声,说道: “那少爷你只能辛苦一下了。” “努点力拼一下,不至于,在府试考场上输得太难看。” 张文渊苦着脸,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了,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说道: “唉。” “也只能这样了。” “谢谢你了,狗儿。” “没事。” 王狗儿摆手道。 …… 随后。 两人怀着各自的心思,回到了小院。 刚进院门,却见张举人正负手站在院中,旁边还立着一个陌生的汉子。 那汉子约莫四十上下年纪。 身材不算高大,却极为敦实粗壮,膀大腰圆,站在那里仿佛一根盘石桩子。 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带着些许凶悍之气的眼睛。 他穿着粗布短褂,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充满了力量感,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爹?” 张文渊有些意外,连忙上前见礼。 “老爷!” 王狗儿也跟在后面行礼。 张举人转过身,目光在儿子和王狗儿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张文渊身上,开口道: “回来了。” “正好,给你们引荐一下。” 话落,他指了指那壮汉,说道: “这位是赵铁柱,赵教头。” “早年曾在边军效力,作战勇猛,一身硬功夫。” “如今是为父田庄上的佃户,也是可靠的自己人。” 赵铁柱上前一步,对着张文渊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同闷钟: “赵铁柱,见过少爷!” 他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行伍特有的彪悍气息。 张文渊被这气势震了一下,连忙还礼道: “赵……赵教头好。” 张举人继续道: “渊儿,你之前说过想强身健体,为父记下了。” “科举虽是正途,但,好身体亦是根本。” “从明日起,你每日清晨,便跟着赵教头习武一个时辰。” “打磨筋骨,不可懈怠!” 说着,他又看向王狗儿,道: “狗儿,你也一起。” “陪着少爷读书要精力,有个好身体没坏处。” 王狗儿心中一动,连忙应道: “是,老爷。” 张文渊这才想起,自己之前确实提过一嘴。 没想到,父亲动作这么快。 他看着赵铁柱那彪悍的模样,心里既有些发怵,又隐隐有些兴奋,连忙保证道: “是,爹!” “儿子一定好好跟赵教头学!” 张举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对赵铁柱交代道: “铁柱,少爷和狗儿就交给你了。” “循序渐进,莫要操之过急,伤了根本。” 赵铁柱躬身,声音沉稳的应道: “老爷放心,小的省得。” “定会用心教导少爷和这位小兄弟。” “嗯。” 张举人不再多言,又看了两人一眼,便转身离开了院子。 …… 张举人一走。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张文渊立刻按捺不住好奇心,像只胖麻雀般围着赵铁柱蹦跶,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连声问道: “赵教头!” “你们习武之人是不是都会飞檐走壁,高来高去那种?” “我听说,江湖上的高手都能踏雪无痕!” “这……” 赵铁柱那张被络腮胡覆盖的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尴尬。 搓了搓粗粝的手掌,瓮声瓮气地老实回答道: “回少爷。” “那个……飞檐走壁,小的不会。” “那些是说书先生编的。” “人能跳起来扒住墙头,就算身手利落了。” “踏雪无痕,那得更轻才行。” 张文渊“啊?”了一声,有些失望,但还不死心,又追问道: “那……那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呢?” “就像话本里的赵子龙一样,七进七出!” 赵铁柱闻言,摇了摇头说道: “少爷,您说的那是神仙,不是当兵的。” “真实的战场上,乱箭横飞,刀枪无眼,个人勇武能挡得住几支箭?” “别说万军,就是几十人结阵冲过来,单个儿的好汉冲进去,也是九死一生。” “咱们边军打仗,讲究的是结阵、听令、同进同退。” “个人再能打,脱离了军阵,就是个死。” 说着,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悠远,继续道: “小的在边军那会儿,见过最勇猛的弟兄,也就是敢打敢冲,能多砍翻几个鞑子。” “但,这种人往往也死得最快……身上插满了箭,跟个刺猬似的。” 唰! 张文渊听得目瞪口呆。 他想象中的沙场猛将,江湖豪侠形象,在赵铁柱朴实甚至有些残酷的描述中,瞬间破碎。 张文渊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悻悻然地嘟囔道: “原来……原来话本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啊……真没劲。” 而此刻。 一旁的王狗儿却听得心中一动。 捕捉到了赵铁柱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上前一步,态度恭敬地问道: “赵教头,听您所言。” “边军的日子……似乎颇为艰难?” 赵铁柱闻言,看了一眼这个长相清秀的少年书童。 见他目光清澈,问得认真,不似少爷那般只是好奇玩乐,便叹了口气,话匣子也打开了些: “何止是艰难……” “唉,有些话本不该小的多说。” “但,既然少爷和这位小兄弟问起,我就多说两句。” “边军吃空饷那是常事,十个人的编制,能有七八个实额就算上官有良心了。” “上头克扣,层层盘剥,到了我们这些小卒手里,能有几个子儿?” “军饷?呵呵,一年到头能见到一两回就算烧高香了!” 第58章 强身从扎马步开始 “那你们立了功可有赏赐?” 王狗儿又问道。 “立功?” 赵教头听后,苦涩一笑,说道: “饭都经常吃不饱,哪来的力气打仗立功。” “全是掺着沙子的陈米,清汤寡水的粥,能顶什么饿?” “冬天缺棉衣,夏天少药材,受伤了只能硬扛……很多弟兄,不是战死的,是饿死、冻死、病死的!” “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愿意提着脑袋在边关熬?” “小的也是攒了点军功,又遇上裁汰老弱,这才托关系花了些积蓄,脱了那身皮,回来给老爷种地。” “好歹……能吃上口安稳饭。” ”原来如此。” 王狗儿面上平静,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吃空饷,克扣军饷,士卒饥寒交迫……这分明是武备废弛,军队战斗力严重下滑的征兆! 一个王朝的边军如果糜烂至此,那外患……他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大梁朝,恐怕,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太平。 张文渊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见状,有些奇怪地插嘴道: “狗儿,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听着怪吓人的。” 王狗儿收敛心神,摇了摇头,淡淡道: “没什么。” “只是随口问问,增长些见闻。” 张文渊“哦”了一声,也没多想。 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练武”本身,摩拳擦掌道: “赵教头,那咱们现在开始练吧?” “先学什么?厉害的拳法还是刀法?” 赵铁柱看着跃跃欲试的少爷,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意,摇头说道: “少爷,练武不比其他,没有捷径可走。” “万丈高楼平地起,这第一步,就是打熬筋骨,稳固下盘。” 说完,他指了指院子中央的空地,道: “今天,咱们就先学扎马步。” “扎马步?” 张文渊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吐槽道: “就这么站着?” “那多没意思啊!” 赵铁柱正色道: “少爷,您别小看这马步。” “它练的是腿力,腰力和稳劲儿。” “下盘不稳,一切招式都是花架子,一推就倒。” “您看那军中悍卒,哪个不是一站几个时辰纹丝不动的?” 说着,他亲自示范起来。 只见,他双脚分开略宽于肩,膝盖缓缓弯曲,身体下沉,腰背挺得笔直,如同坐在一张无形的椅子上,双臂平伸于前,整个人瞬间仿佛与大地连为一体,稳如磐石。 “来,少爷,小兄弟,你们照着我的样子做。” “双脚抓地,含胸拔背,气沉丹田……对,慢慢往下蹲,膝盖不要超过脚尖……” 赵铁柱一边调整自己的姿势,一边耐心指导着。 张文渊学着样子蹲下。 没一会儿,就感觉大腿酸麻,龇牙咧嘴地叫苦道: “哎呦!” “不行了不行了,我腿好酸!” 王狗儿也依言照做。 他虽然身体单薄,但,心性坚韧,努力模仿着赵教头的姿势。 尽管也觉得吃力,却咬牙坚持着,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铁柱看着两人,对叫苦不迭的张文渊鼓励道: “少爷,刚开始都这样。” “坚持住,多练几次就好了。” 随后,他又看向闷不吭声,却坚持着的王狗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道: “这位小兄弟,性子倒是沉稳。” 就这样。 在赵铁柱的指导和鼓励下,两人开始了第一天堪称痛苦的马步练习。 …… 一个时辰后。 马步练习,在张文渊杀猪般的哀嚎和王狗儿的咬牙坚持中,终于结束。 赵铁柱见两人,确实到了极限,便收了势,抱拳道: “少爷,小兄弟。” “今日便到此为止。” “练武非一日之功,贵在坚持。” “小的明日清晨再来。” 说完,他便告辞离开了听竹轩。 赵铁柱一走,张文渊立刻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上。 一边捶打着酸痛无比的大腿,一边龇牙咧嘴地叫唤道: “哎呦喂……疼死小爷了!” “这扎马步简直比跪祠堂还难受!” “狗儿,你感觉怎么样?” “我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王狗儿也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又酸又麻,微微发抖。 但,他还是勉强站稳,深吸了几口气道: “还……还好,少爷。” “确实有些吃力。” “你居然还说还好?” 张文渊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说道: “你真是个怪胎!” “不行了不行了。” “我得赶紧回去躺着……” 说完,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自己房间挪,嘴里还不住地念叨道: “明天还要来?” “我的亲娘哎……这可咋整啊。” 看着少爷狼狈的背影,王狗儿无奈地笑了笑。 随后,也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门,才允许自己靠在门板上缓了好一会儿。 汗水已经浸湿了内衫,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强撑着打来清水,仔细擦洗了一遍身上,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青布衣衫,整个人顿时感觉清爽了许多。 虽然身心疲惫,但,王狗儿并没有忘记夫子布置的课业。 走到书桌前,他铺开纸张,研好墨,将夫子上午讲解的县试题《君子不器》和《问水利之要》的要点,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正当他凝神静气,提笔蘸墨,准备开始构思破题时,门外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狗儿,你在屋里吗?” 是丫鬟夏荷的声音。 “来了。” 王狗儿放下笔,起身开门。 只见,夏荷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是色泽诱人,浮着碎冰的酸梅汤,丝丝凉气沁人心脾。 “夏荷姐,有事吗?” 王狗儿问道。 夏荷笑着将托盘递过来,说道: “少爷吩咐的。” “说刚才练武出了不少汗,让我送碗冰镇酸梅汤过来。” “给狗儿你解解渴,去去暑气。” 王狗儿心中微暖,连忙接过,感谢道: “有劳夏荷姐了,也替我谢谢少爷。” “狗儿你客气了。” 夏荷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桌,看到上面铺开的纸张和笔墨,有些好奇地问道: “狗儿,你,这是……在写字吗?” 第59章 初试制艺 “不是。” 王狗儿侧身让夏荷能看到桌面,解释道: “是夫子布置的课业,让我写两篇文章。” “原来是这样啊。” 夏荷不懂什么课业文章,但,她认得字。 看着纸上王狗儿方才写下,准备用作提示的几个清秀工整的字迹,不由得赞道: “狗儿,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比我见过的许多账房先生写得还端正呢!” 王狗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谦逊道: “夏荷姐过奖了。” “只是胡乱写写,登不得大雅之堂。” 夏荷抿嘴一笑,说道: “狗儿你就是太谦虚了。” “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做功课了。” 她说着,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忽然瞥见墙角木盆里,王狗儿刚换下来的那身被汗水浸透的脏衣服。 噔! 夏荷脚步一顿,很自然地走过去,弯腰将衣服拿了起来,说道: “狗儿,这衣服我顺手拿去洗了吧。” 唰! 王狗儿见状,脸上顿时一热,有些窘迫,连忙摆手说道: “不用不用!” “夏荷姐,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我自己洗就行!” “没事。” 夏荷眉眼弯弯,淡淡的说道: “这有什么麻烦的?” “我正好也要去浆洗房,顺手的事儿。” “你们男孩子洗衣服粗手粗脚的,洗不干净。” “再说了,你现在要用心做夫子布置的功课,哪能分心在这些杂事上?” “可是……” 王狗儿还想推辞。 “别可是了。” 夏荷摆摆手,抱着衣服说道: “就这么说定了。” “狗儿你安心做功课吧。” “我走啦!” 说完,不等王狗儿再拒绝,夏荷便抱着衣服,快步离开了厢房。 王狗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站在门口,半晌,才开口感谢道: “谢谢夏荷姐……” 回到书桌前。 他看着那碗冰镇酸梅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酸甜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和身体的些许疲惫,精神为之一振。 “呼!” 王狗儿放下碗,深吸一口气。 目光重新变得专注,再次提起了笔。 第一题:《君子不器》 回想夫子的讲解,关键在于“不器”二字。 需阐发君子博通、务本、明道的特质,而非拘泥于具体技能。 王狗儿沉吟片刻,落笔写道: “器者,形而下之具也,君子者,形而上之道也……” 他将论述分两层,一层从正面论述君子博学多才是为了明道济世,另一层,从反面论述若拘泥于器,则格局狭小。 最后收束,“是故君子之所以为君子,非以一才一艺自限也,以其所存者大,所志者远也。” 再次点明,君子志向高远,不为具体技艺所局限。 …… 做完第一题。 王狗儿没有休息,立马开始奋战起了第二题。 《问水利之要》 这道策论题,更重实务。 他先结合夫子所讲和赵教头提及的民生多艰,思路更偏向实际。 首先写道: “水利之要,在顺天时、因地宜、合人力,三者得而水利兴焉。” “天时不察,则兴作失序,地宜不审,则工程徒劳,人力不恤,则怨恨滋生。” “盖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食以水为命。水利兴,则旱涝有备,仓廪实而天下安。” “昔禹疏九河,周公营洛邑,皆深究乎天时地利人和之故……” 很快,到了主体论述,他同样分三段详细展开。 论述如何根据季节,降水规律安排水利工程,不违农时。 分析不同地形,应采取的不同水利措施。 同时,结合夫子提到的都江堰,郑国渠等例。 最后,强调调动民力要适度,爱惜民力,官府应有效组织,避免过度征发引发民怨。 …… “故,善治水者。” “必上察天时,下观地理,中量人力。” “举万全之策,建久安之势,斯为水利之要道也。” 将最后一笔写下,王狗儿长舒了一口气,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身体,这才惊讶发现,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是凌晨了。 他不敢再耽搁,匆匆收拾好书桌。 将墨迹已干的两份卷子小心叠好放入书袋,又就着盆中剩水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到了床上。 几乎是头刚挨着枕头,沉重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迅速沉入了梦乡。 然而,感觉似乎才刚闭上眼没多久,一阵沉稳有力的敲门声便将他惊醒。 “小兄弟!” “时辰到了,该起身练功了!” 赵铁柱在外面喊道。 嗖! 王狗儿一个激灵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强撑着有些酸软的身体下床开门。 门外,天色微熹。 赵铁柱已然精神抖擞地站在那里。 而在他旁边,张文渊正耷拉着脑袋,不停地打着哈欠,睡眼迷蒙,头发都有些蓬乱,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天都没亮全呢……困死本少爷了……” “少爷,狗儿小兄弟,早。” 赵铁柱抱拳行礼。 “早……赵教头……” 张文渊有气无力地回应。 王狗儿也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行礼道:“赵教头早。” “嗯。” “看你们精神尚可,不错。” 赵铁柱点点头,说道: “今日我们先活动开筋骨。” “围着这院子,慢跑十圈!” “啊?” “还要跑?” 张文渊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但,在赵铁柱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只得哀叹一声,跟着王狗儿一起,绕着不算太大的听竹轩院子慢跑起来。 起初几步,两人都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尤其是昨日扎过马步的大腿肌肉,酸胀不已。 不过,跑了几圈后,身体渐渐发热,气血活络开来,那股沉重的疲惫感,反而消散了些。 跑完步。 赵铁柱又教了他们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活动关节,舒展筋骨。 随后,依旧是雷打不动的扎马步。 有了昨天的经历,两人虽然依旧觉得辛苦,但至少知道该如何发力,姿势也标准了不少。 赵铁柱在一旁不时出声指点,说道: “少爷,腰再沉下去一点,狗儿小兄弟,背挺直,目视前方。” 第60章 夫子的震惊 很快。 半个时辰过去。 当天色大亮,朝阳初升时,今天的晨练总算结束了。 虽然浑身汗湿,但,两人都觉得精神反而比刚起床时清爽了许多。 这时,一个丫鬟过来禀报道: “少爷,早膳已备好。” “您和狗儿哥用了膳,就该去学堂了。” “知道了。” 张文渊挥了挥手说道。 赵铁柱闻言,便道: “那今日便到此。” “少爷,狗儿小兄弟。” “明日同样时辰,莫要迟了。” 说完,便告辞离去。 “呼!” 见他走远,张文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着王狗儿大倒苦水道: “我的娘诶!~” “总算结束了!” “狗儿,我跟你说,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盼着去学堂读书!” “这练武也太枯燥,太累人了!” “简直比背书还折磨人!” 王狗儿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不禁莞尔。 一边用布巾擦汗,一边安慰道: “少爷,万事开头难。” “赵教头不是说了吗,贵在坚持。” “练武强身,总归是好事。” “坚持……说的轻巧……” 张文渊嘀咕着,但,还是跟着王狗儿一起回房洗漱,用了早饭。 两人收拾停当,便一同前往家塾。 刚踏进学堂门槛,就听见里面一阵喧哗。 只见,不少学子正围在李俊的座位旁,伸着脖子看他铺在桌上的课业卷子。 “李兄果然厉害!” “这破题角度,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是啊,这论述层层递进,引经据典,不愧是考过县试的人!” “让我看看,让我也看看!” 李俊被众人围在中间,下巴微扬,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指着自己的卷子,向周围人卖弄着他的思路,说道: “……此题关键在于‘不器’二字,需点明君子所求乃‘道’而非‘技’……看我这句‘器囿于形,道通于神’,便是从此处破题……” “原来如此。”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啧啧称奇。 随后,争先传阅着他的卷子,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李俊愈发神采飞扬。 张文渊见状,撇了撇嘴,很是不屑,故意提高了音量对身旁的王狗儿说道: “哼!” “一个落榜之人的卷子,也值得这般吹捧?” “真是没见过世面!” “狗儿你说是吧?”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围在李俊身边的人听见。 唰! 李俊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猛地转过头来,怒视张文渊,说道: “张文渊!” “你什么意思?!” “有本事把你的卷子拿出来比比!” “我倒要看看,你这吊车尾中榜的人,能做出什么锦绣文章!” 张文渊抱着胳膊,嗤笑一声,得意地晃了晃大脑袋,说道: “哎呀,不好意思。” “本少爷已经中了县试,夫子特许,这课业可做可不做。” “我可没那闲工夫像某些落榜的人一样,还得吭哧吭哧的补作业!” “你……!” 李俊被这话噎得满脸通红,气血上涌,刚要拍案而起。 “咳咳!” 下一刻。 一声轻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陈夫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学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围在一起的人立刻作鸟兽散,飞快地溜回自己的座位。 李俊也只能强压下怒火,狠狠瞪了张文渊一眼,悻悻坐下。 “肃静。” 夫子缓步走上讲台,目光扫过下方,说道: “将昨日的课业,都交上来吧。” “是!” 学子们依次上前,将自己的卷子放在讲台上。 王狗儿也将自己那两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放在了那一摞纸张的中间。 收齐卷子后。 夫子对李俊道: “李俊,你领着大家先晨读《论语》首章。” “老夫批阅完这些,再行讲解。” “是,夫子!” 李俊挺起胸膛,朗声应道。 说完,便站起身,领着众人开始诵读: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朗朗读书声中。 夫子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子,开始批阅。 他看得很快,眉头不时蹙起,偶尔摇头,低声叹息。 大部分学生的文章,确实还停留在蒙童阶段,要么辞不达意,要么逻辑混乱,要么就是对经义理解浅薄,看得他失望不已。 很快,夫子就看到了李俊的卷子。 仔细后,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微微颔首,提笔在卷首写了一个“甲”字,又批注了几句勉励之言。 这份卷子,在这一堆稚嫩之作中,确实算得上鹤立鸡群了。 他又批阅了几份,依旧不尽如人意,大多是“乙”等,甚至还有“丙”等。 眼看只剩最后几份,他几乎已经不抱什么期望,准备粗略看过就开始讲课。 就在这时,夫子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最后那两份字迹格外清秀工整,篇幅也明显更长的卷子上。 他记得,这似乎是张文渊那个书童,王狗儿交上来的…… “看看,倒也无妨?” 起初,夫子只是随意拿起。 但,当看了开头几句,他的眼神忽然一凝。 随后,稍稍坐直了身体,将卷子凑近了些,认真地读了下去。 这一读,便再难移开目光。 只见,他时而凝神细看,时而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读到精彩处,嘴角甚至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丝极为罕见的赞赏之色。 他将两份卷子反复看了两遍,尤其,是那份《问水利之要》的策论。 其中一些关于具体水利工程的见解和因地制宜的措施,虽然略显稚嫩,但,思路清晰,考虑周详,远超普通学子的眼界。 最终,夫子放下卷子。 沉吟片刻,却没有像对其他卷子那样立刻打分。 这时,晨读也已结束。 夫子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拿起那摞批阅好的卷子,开始逐一发还并念出成绩。 “张明,乙下。” “赵小乙,丙上。” “钱益文,乙中。” …… 成绩大多平平,众人也习以为常。 “李俊。” 夫子拿起一份卷子,声音提高了一些,念道: “甲等!” “哇!” “甲等!果然是李兄!” “厉害啊!”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和羡慕的声音。 “谢夫子!” 李俊昂首挺胸,快步上前接过卷子,脸上洋溢着自豪。 回到座位时,还不忘挑衅地瞥了张文渊一眼。 “哼!” 张文渊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待大部分卷子发完,夫子手中只剩下了最后两份,正是王狗儿的。 他目光扫过台下,在王狗儿身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开口道: “此次课业,多数同学还需努力。” “不过,其中有一份卷子……”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经义阐释之深,策论见解之明,逻辑条理之清晰,远在同侪之上。” “即便与已中县试的学子相比,亦不遑多让。” “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夫子。 随即,又互相张望,想知道夫子说的究竟是谁? 李俊已经得了甲等,难道,还有人的卷子,比甲等更好?! 第61章 奇耻大辱 “好了。” 夫子看着台下惊疑不定的学子们,沉吟片刻,终于说道: “故。” “此次课业,最优者,是王狗儿。” “其文,当在甲等之上!” 轰! 整个学堂瞬间炸开了锅! “王狗儿?!” “张文渊那个书童?!” “甲等之上?这……这怎么可能!” “他连县试都没参加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瞬间淹没了学堂。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那个始终沉默低调的青衣少年,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李俊脸上的得意和笑容同样僵住了,猛地扭头看向王狗儿,眼神复杂无比。 他没想到。 自己竟会被一个区区的书童比了下去! 还是,张文渊的书童!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肃静。” 夫子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后,才看着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上来拿你的卷子。” “是!” 在各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王狗儿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起身走到讲台前,恭敬地从夫子手中,接过了那两份卷子。 卷首并未标注等第,但,空白处多了许多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可见夫子之细致。 “多谢夫子。” 王狗儿躬身行礼。 “嗯。” “继续努力。” 陈夫子点点头说道。 等到王狗儿回到位置上后,夫子便开始了今天的正式授课。 他以王狗儿的两篇文章为范例,从头开始,详细讲解经义题和策论题的写作要点。 从如何破题承题,到如何分层论述,如何引证举例,再到如何收束全文,提升立意。 将王狗儿文章中的闪光点一一指出,并与常见的错误写法进行对比,讲解得深入浅出,比昨日讲课更为细致透彻。 末了。 夫子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学子,肃然道: “学问之道,达者为先。” “王狗儿虽身份与尔等不同,然其勤勉向学之心,其钻研所得之深,亦值得尔等借鉴。” “望尔等能摒弃成见,见贤思齐,多向他请教学习,于尔等学业,大有裨益。” “是,夫子……” 台下响起一阵参差不齐,明显带着敷衍的应答声。 大多数学子脸上依旧挂着不以为然,甚至,轻蔑的神色。 让他们向一个农家子出身的书童学习? 简直是笑话! 若非夫子在场,只怕讥讽之声早已四起。 唯有张文渊,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腰板。 胖乎乎的圆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朝着王狗儿偷偷竖了竖大拇指…… …… 下课之后。 一众学子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张文渊正想挤过人群去恭喜王狗儿,却见,陈夫子对王狗儿招了招手,说道: “狗儿,你带上卷子随我来一趟。” “是,夫子。” 王狗儿应了一声,对张文渊递过一个“稍等”的眼神。 随即,便拿上卷子跟着夫子离开了喧嚣的学堂,来到夫子位于学堂后方那间清静雅致的书房。 书房内,墨香袅袅。 四壁书架林立,颇为庄重。 夫子示意王狗儿坐下,自己则拿起他那两份卷子,再次细细看来。 “狗儿。” 夫子开口,语气温和的说道: “你这经义一文,对‘君子不器’阐发深刻,能由器及道,由用及体,层次分明,可见你于《论语》确是下了苦功。” “尤其破题那句‘器者,形而下之具也,君子者,形而上之道也’,直指核心,颇为精当。” “谢夫子夸奖。” 王狗儿心中微喜,但,依旧垂首恭听。 “不过。” 夫子话锋一转,指出不足道: “其中引证稍显单一,若能多援引《礼记》,《中庸》等典籍相互印证,根基更为雄厚。” “再者,收束略显急促,若能再荡开一笔,联系君子当如何‘不器’于当世,则意境更上一层。” 接着,他又点评策论,说道: “至于这篇《问水利之要》,确为此番最佳。” “‘顺天时、因地宜、合人力’之论,提纲挈领。” “其中提及的沟渠坡度、水门简易原理,虽略显粗浅,但能关注实务,已属难得。” “可见,你平日不仅读圣贤书,亦留心世务,此点尤为可贵。” 说着,他顿了顿,看向王狗儿继续道: “然,策论终究是为应试,需更合绳墨。” “一些想法虽好,但,表述可更趋稳重,引据需更权威。” “例如,你所提都江堰,郑国渠,若能精确其年代,主事之人,及具体功效。” “则说服力更强。” 王狗儿听得心服口服,将这些点评一一牢记心中,恭敬道: “是,小子受教。” “谨记夫子教诲,学生定当努力改进。” 夫子看着他谦逊认真的模样,眼中满意之色更浓。 他放下卷子,略一沉吟,忽然问道: “老夫听闻,你已自赎其身,与张府有三年之约?” 王狗儿闻言,点头说道: “回夫子,确有此事……” “嗯。” “不错。” “信守承诺,是为美德。” 夫子点点头,目光变得深邃,直视着王狗儿,说道: “那你可曾想过,三年之后?” “可有志于科举正途,去博个功名出身?” 王狗儿闻言,立马抬起头,神色坚定的回答道: “回夫子。” “读书进学,科场争锋,乃是学生心中所愿!” “一刻,不敢或忘!” “好!” “有志气!” 陈夫子抚掌轻赞。 说完,他沉默了良久,似乎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书房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终于,夫子缓缓开口,看着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你若有意于此。” “老夫,愿收你为入门弟子。” “亲自教导你科举之道,你,可愿意?” 第62章 你知道什么是梦想吗? 唰! 王狗儿脸色一变,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夫子……要收他为徒?! 入门弟子?! 这可不仅仅是随便指点几句,而是正式的师徒名分! 意味着他将得到夫子系统的教导,这在科举之路上,是无价的财富! 巨大的惊喜瞬间袭来,让他一时竟忘了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夫子。 “怎么?” “你不愿意?” 夫子见他愣住,微微一笑道。 “不!不!” “学生愿意!” “学生一万个愿意!” 王狗儿猛地回过神来,因为激动,让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说着,他立刻起身,后退两步,撩起衣袍就要行跪拜大礼。 “学生王狗儿,拜见……” “且慢!” 夫子却伸手虚扶,阻止了他下跪,说道: “先不忙行礼。” 王狗儿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向夫子。 夫子看着他,神色温和的说道: “拜师乃人生大事,不可草率。” “你且回去,备好六礼束脩,明日早些来学堂。” “届时,于至圣先师像前,再行正式的拜师之礼。” 王狗儿瞬间明白了夫子的用意。 这是对他的尊重,也是对师道的敬重。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深深一揖,说道: “是!夫子!” “学生明日定当备齐束脩,早至学堂!” “嗯,去吧。” “此事暂且不必声张。” 夫子温和地挥了挥手。 “学生告退!” 王狗儿再次行礼,这才退出了书房。 轻轻带上书房的门。 王狗儿站在廊下,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望着澄澈的天空,只觉得胸中一股郁积多年的浊气,仿佛终于吐了出来,整个人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入张府五年,为人奴仆,隐忍苦读。 此刻,他终于看到了改变命运的曙光! 拜师夫子,系统学习科举,这是他通往梦想最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将要翻开全新的篇章! …… 随后。 王狗儿怀着激动的心情回到学堂,却发现张文渊还等在那里。 “狗儿!” “你可算回来了!” 张文渊立刻迎了上来,一脸憨厚的笑着说道: “先生单独叫你过去,是不是又夸你了?” “你的文章真是绝了!不愧是我的兄弟!” “刚才我看那李俊的脸都绿了!” “哈哈哈!” “嗯。” 王狗儿看着少爷真心为他高兴的样子,心中温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隐瞒他,这个对自己而言天大的好消息,开口说道: “少爷,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啥事啊?” “你不会又要出府啥的吧?” 张文渊听后问道。 “不是。” 王狗儿摇了摇头,凑近些,低声说道: “少爷,夫子他有意,收我为入门弟子。” “什么?!” 张文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失声惊呼道: “老匹……夫子要收你为徒?!” “真的假的?!” “嗯。” “夫子亲口所言。” “让我明日备好束脩,行拜师礼。” 王狗儿点头确认道。 “嘶!” 张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 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露出了担忧之色。 他一把拉住王狗儿的胳膊,有些焦急的劝说道: “狗儿!” “你别上当啊!” “那老匹夫的弟子可不好当!” “我可是听我爹说过的,他对弟子要求严得很,动不动就要打手心!疼得很!” “你何苦去找这份罪受?” “咱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王狗儿看着张文渊那单纯又带着关切的焦急模样,心中感动,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他轻轻挣开张文渊的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称呼他“少爷”,而是郑重地叫了他的名字: “文渊。” 张文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式称呼,弄得一愣,不解道: “啊?” “狗儿你……” 王狗儿缓缓问道: “文渊,你知道,什么是梦想吗?” “梦……想?” 张文渊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困惑地摇摇头,说道: “那是什么东西?” “做梦想到的东西?!” “对,也不全对。” 王狗儿望着窗外,眼神深邃的说道: “梦想,就是哪怕在梦里,都拼命想要得到,想要实现的东西。” “它可能很远,很难,但只要你想着它,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吃再多的苦,也觉得值得。” 说着,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文渊道: “对我来说。” “科举入仕,挣脱命运的束缚。” “看看更高处的风景,就是我的梦想。” “而拜师夫子,系统地学习科举之道,就是我能踏上这条路,离梦想更近的第一步。” “哪怕前路再难,手心再疼,我也一定要走下去。” 张文渊看着王狗儿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坚定光芒,听着他这番从未说过的话,一时间竟有些呆了。 他似懂非懂,但,隐约感觉到狗儿说的东西,和他平日里想的吃喝玩乐,躲懒耍滑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莫名觉得有些震撼的力量。 愣了好一会儿,张文渊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真诚问道: “狗儿……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那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你的吗?” 王狗儿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懵懂,却始终以真心待他的胖大少年,笑着摇了摇说道: “没有。” “文渊,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谢谢你。” “害!” “咱们兄弟,说这些干什么!” “走吧,回去吃桂花糕了!” 张文渊摆了摆手说道。 随后,大大咧咧的勾着王狗儿的肩膀,朝学堂外走去。 …… 而此刻。 王狗儿与张文渊勾肩搭背,渐渐远去的背影。 却正好落在了不远处的廊檐下,两位长者的眼中。 陈夫子与张举人并肩而立,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那两个少年,一个跳脱飞扬,一个沉静内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待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张举人才缓缓收回目光,眉头微蹙,带着一丝不确定,低声问道: “夫子,你……当真想好了?” “要收那王狗儿,为入门弟子?” 语气中,除了疑问,还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毕竟,王狗儿名义上还是他张府的书童。 陈夫子目光依旧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捋着胡须,脸上没有任何玩笑之意,沉声道: “想好了。” “此子,乃一块蒙尘的璞玉。” “若不细心雕琢,令其绽放光华。” “老夫,恐会遗憾终生。” 第63章 我儿文渊比之如何 张举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忧色。 看了看陈夫子已然花白的鬓角,劝道: “夫子,你教书育人的学问,我是佩服的。” “只是,你年事已高,精力不比往年,收徒授业,劳心劳力。” “我实在是担心,你的身体……” 陈夫子转过头,看着张举人,眼中闪过一丝豁达。 摆了摆手,声音虽苍老却中气十足,笑着说道: “怎么,文举(张举人表字)是怕我晚年不详?” “放心吧,老夫的身体,自己清楚。” “再悉心教导他三四年,看着他打下坚实的根基,走上科场正轨,这点精力,还是有的。” “此子……也值得我这样做。” 见夫子心意已决,张举人知道再劝无意,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此事。 他沉默片刻,转而好奇的问道: “那依夫子之见,此子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陈夫子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抬眼望向庭院中苍翠的松柏。 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也仿佛在推演。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说道: “他能走到哪一步?” “老夫……亦不知其极限。”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文举,你还记得吗?” “大约五年前,他刚入你府中不久,第一次跟着文渊来学堂。” “那日,我刚授完课,便见这小儿安静地蹲在廊下练字,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偷偷练习着我在课堂上教授的内容。 “那眼神里的灵气与渴望,绝非寻常孩童能有,可惜……那时他是奴籍。” 夫子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当年的惋惜,说道: “老夫虽觉可惜,却也不便逾矩,所以,并未在意。” 不等张举人开口。 夫子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感慨,再次说道: “后来。” “此子便沉寂了下去。” “规行矩步,默默无闻,与寻常书童无异。” “老夫……竟也渐渐将他视作了透明,直至……” 说到此处,他眼中精光一闪,激动道: “直至那日,我于堂上讲解理学一处关节,稍有疏漏,他竟在廊下,不顾身份,出声指出了我的错处!” 张举人听到这里,脸上也露出了惊容。 这事他后来隐约听过,却不知细节。 “你可知道。” 陈夫子看向张举人,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撼,说道: “他并非一时冲动,而是隐忍了整整五年!” “五年间,他偷学,苦读,将自身才华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份心性,这份坚韧……老夫当时心中之震撼,无以复加!” “然而,老夫当时并未表露过多惊讶,只是顺势破例,允他入堂听讲。” 夫子继续道: “经过这段时日的暗中观察,老夫愈发觉得此子不凡。” “其悟性之高,思维之敏,更兼心志之坚,实乃老夫生平仅见。” “也正是如此,老夫才终于按捺不住,动了这收徒之念。” 张举人听着夫子的叙述,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之前一门心思都扑在儿子身上,望子成龙。 何曾真正留意过儿子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书童,竟有如此隐忍与不凡? 不过,他回想起王狗儿平日的言行,再结合夫子所言,只觉一股寒意与庆幸交织而生。 陈夫子看着张举人变幻的脸色,意味深长地说道: “文举,此子之前途,老夫虽不敢妄断登阁拜相,但……将来之成就,必在你我之上。” “什么?!” 张举人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夫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说道: “超越我?” “夫子,这……此言是否太过?” “你应知我当年中这举人,是何等艰难!” 他深知科举之路的残酷。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都只是最温和的形容而已。 一个毫无根基的农家子,想要超越举人功名,谈何容易! 陈夫子却缓缓摇头,目光无比肯定的说道: “老夫很确定。” “即便不能超越,也绝不会低于你。” “文举,你细想,此子之隐忍坚韧,可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老夫在他身上,看不到半分孩童的跳脱稚气,反倒有一种历经世事般的沉静与果决。” “这样的人,古书有载,往往乃‘天授之才’,其志不在小,其行必有成。” “老夫今日收他为徒,不过是借残生,锦上添花。” “顺势助他一把,送他一程而已。” 张举人彻底沉默了。 夫子的话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 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带着一丝期盼,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夫子觉得。” “犬子文渊,与此子相比,如何?” 陈夫子闻言。 转头看了张举人一眼,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无声的回答,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张举人感到无地自容和深深的失落。 他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陈夫子见他如此,也不再令他难堪,话锋一转,带着赞许道: “文举,你此前未曾拒绝他赎身之请,与他定下三年之约,此事做得极对。” 张举人愣了一下,看向夫子。 夫子缓缓道: “似他这般人物,心比天高,志在青云。” “又岂是区区一张奴籍,所能困住的牢笼?” “你与他留有余地,结下善缘,无论他将来能走到何种地步,对张家,对文渊,都只会留存一份香火情谊,一份善意。” “这,比强行将他绑在文渊身边,要有益得多。” 张举人闻言,脸上尴尬之色更浓,讪讪道: “不瞒夫子。” “当时……我当时并未想得如此深远。” “只想着,他能再辅佐渊儿三年,于学业上多有助益罢了。” 陈夫子了然一笑,仿佛早已看透。 捋须望向王狗儿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语气笃定道: “三年?” “文举,你且看着吧。” “以此子之心性、才智,以及如今这破土而出的势头。” “老夫断言,不出三年,不,或许更快……这只潜藏已久的雏凤,必将乘风而起,仰天清啼,声闻于九霄!” “这小小的县城,是困不住他的……” 第64章 志不在此 另一边。 王狗儿和张文渊两人回到小院。 脚还没站稳,二夫人周氏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秋月便来了,说是夫人找少爷有事吩咐。 “知道了。” “狗儿,那我先过去一趟。” 张文渊只得跟王狗儿打了个招呼,不情不愿地跟着秋月走了。 随后。 王狗儿独自回到那间属于自己的厢房,将书袋小心放下。 激动的心情,依旧难以平复,拜师! 明天就要正式拜师了!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拜师需行束脩之礼,这是古礼。 也是对师道的尊重,绝不能马虎。 王狗儿摸了摸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大约有二钱左右的样子。 是他这段时间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之前的二十两,已经全部用来赎身了。 所以,他现在身上的钱也不多了。 想了想,王狗儿拿着银子,便走出了小院,朝着前院仆役常活动的地方寻去。 很快。 就在院门附近看到了正指挥着几个小厮洒扫庭院的刘老仆。 刘老仆是他进张府认识的第一个人,资格很老,为人还算公道。 这些年,对王狗儿也一直颇为照顾。 “刘伯。” 王狗儿走上前,恭敬地唤了一声。 刘老仆闻声转过头,见是王狗儿,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是狗儿啊,有事?” 刘老仆停下指挥,走到一边问道。 “嗯。” 王狗儿点点头,开口说道: “刘伯,我想请您帮个忙。” “我想买些东西,但我不便出府,想劳烦您老人家帮我采买一下。” 说着,他将手心里的银子递了过去。 刘老仆没有立刻接钱,而是问道: “买东西?” “你要买什么?” “若是寻常物件,府里库房或许就有。” 王狗儿摇摇头,说道: “我想买肉干一条,芹菜一束。” “还有莲子、红枣、红豆、桂圆各一些。” 刘老仆听着他报出的这几样东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带着些不确定的问道: “肉干、芹菜、莲子、红枣、红豆、桂圆?” “这不是少爷拜师时候用的束脩六礼吗?!” 他看着王狗儿,说道: “狗儿,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谁要收你为徒?” 事已至此。 王狗儿也不再隐瞒,坦然道: “回刘伯,是学堂的陈夫子。” “夫子垂青,愿收我为入门弟子,传授科举制艺之学。” “明日便要行拜师礼,这些是必备的束脩之礼。” “啥?” “陈夫子?!” “收你为徒?传授科举?!” 刘老仆满脸惊讶,上下打量着王狗儿,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好半晌,他才缓过神来,神色却变得复杂起来,带着浓浓的担忧,劝说道: “狗儿啊!“ ”你……你可想清楚了?!” “那科举之路,可是条不归路啊!” “古往今来,多少人一头扎进去,穷尽一生心血,皓首穷经,最后考得家徒四壁,却连个秀才功名都捞不着,落得一场空!” “那是一条千军万马过的独木桥,太难了!” 说着,他顿了一下,看着王狗儿清瘦修长的身板,苦口婆心道: “听刘伯一句劝,你如今已经赎了身,是自由人。” “老老实实在咱们张府待着,不好吗?你识文断字,人也机灵。” “再等两年,我去跟老爷说道说道,让你先当个副管事,跟着学学。” “等刘伯我老了,干不动了,这内院管事的位子,未必不能让你来接!” “一年下来,好歹也有几两银子的进项,足够你娶一房媳妇,生几个娃,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这难道不比去搏那条虚无缥缈,看不到头的科举路强得多吗?” 刘老仆的话语诚恳,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在他看来,王狗儿能混到内院管事,已经是奴仆出身的人能想到的最好结局了。 然而。 王狗儿听完这番话,眼神却没有丝毫动摇。 先是对着刘老仆深深一揖,随即说道: “刘伯,多谢您老的好意与关爱,狗儿铭记于心。” “但是,我志不在此,那条路或许安稳,却非我所愿。” 刘老仆看着王狗儿那执拗的神情,怔在了原地。 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王狗儿眼中的坚持,最终所有劝说的话,都化作了唇边一声复杂的叹息。 “唉。” “也罢。” “既然你已经决定,那我就不再劝了。” 刘老仆叹息一声,神色复杂的说道: “其实,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着你跟院里其他娃娃不一样。” “眼神里有东西,有股子不肯认命的劲儿。” “也许,你真能走出一条通天路也不一定。” 王狗儿谦逊道: “刘伯过奖了。” “我只是不甘心罢了。” “不用谦虚。” 刘老仆摆了摆手,笑着苍声说道: “你是咱们仆人院里,第一个会读书写字的。” “也是第一个,能被夫子看中,要走科举正途的。” “咱们这些人里,就属你最有出息,既然你想走那条路,那就好好去闯。” “闯出个名堂来,让那些瞧不起咱们这些奴仆的人也看看。” “嗯!” “谢刘伯吉言!” “狗儿定当努力!” 王狗儿心中感动,再次行礼。 说完,他将手中的银子递到刘老仆面前,道: “刘伯,这二钱银子,请您帮忙采买束脩六礼,若是不够,我……” “哎呦!” “用不了这许多!” 刘老仆连忙推拒,说道: “这点东西,不值什么钱,刘伯帮你买了就是!” “哪能要你的钱!” 王狗儿闻言,摇了摇头,坚持说道: “刘伯,这钱您必须收下。” “这是弟子敬奉给老师的束脩之礼,代表的是我的心意和诚意。” “若让夫子知道并非出自弟子本人,恐怕夫子会不高兴。” “请您务必成全。” 刘老仆看着王狗儿认真的样子,这才收下银子,随即说道: “好吧!”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收下了!” “你放心,明天一早,东西一定给你备得妥妥当当!” “多谢刘伯!” 王狗儿这才放下心来。 再次真诚道谢后,便转身离开了。 刘老仆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清瘦,却挺得笔直的小小身影,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他在这深宅大院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想过,一个当年因为家贫被迫卖身为奴的农家小子,竟能靠着偷学苦读,一步步走到今天。 甚至,即将拜在夫子门下,去搏那万千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科举前程! “不容易……真不容易啊……” 刘老仆喃喃自语道。 不过,他也隐约有种感觉。 这孩子的路,或许真的会不一样? 第65章 夜半哭声 与此同时。 王狗儿并不知道刘老仆的想法。 回到厢房,很快就将心潮平复了下来。 随后,他打开窗户,拿起书卷便认真研读了起来。 正读的入神时,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张文渊抱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 “狗儿!” “别看了别看了!” “快来尝尝,我娘亲手做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张文渊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先拈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顿时鼓囊起来。 王狗儿见他这模样,不禁失笑,放下书卷说道: “谢少爷。” 说完,他也拿起一块,香甜软糯的糕点在口中化开,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气。 “唉,狗儿还是你幸福,读书厉害,还没有人管着,连夫子都要主动收你为徒。” 张文渊颇为感慨的说道。 “咳咳!” “少爷别开玩笑了,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王狗儿差点呛住,忙摆了摆手问道。 一提到这个,张文渊那张胖乎乎的小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起来,放下食盒,吐槽道: “哎呀!” “别提了!” “还不是我娘!” “我才多大啊,我娘,我娘她居然说要给我定亲了!” “刚才还拿了好几家姑娘的庚帖和小像让我看,问我中意哪个!” “我的天爷!我才十二岁啊!” “他们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王狗儿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还是宽慰道: “这有什么。” “少爷,不就定亲而已,又不是让你即刻完婚。” “夫人也是为你早做打算,寻一门好亲事,这是好事啊。” “好什么好!” 张文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一脸抗拒的说道: “我还没玩够呢!” “想想以后脑袋顶上就要悬着个未婚妻,这也不能玩,那也要顾忌,多不自在!” “我才不要!” 说着,他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忽然眼睛一亮,凑到王狗儿面前,带着期盼问道: “狗儿,你脑子最好使了!” “快帮我想个法子,怎么才能让我娘打消这个念头?” 王狗儿沉吟片刻,说道: “那少爷你方才,是如何回复夫人的?” 张文渊悻悻道: “我能怎么说?” “庚贴都拿来了,我只能说……让我回去考虑考虑……” 王狗儿笑了笑,说道: “这便好办。” “少爷,你明日再去回复夫人,就说你深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但,你如今深感学业未成,科举之路方才起步,正是需要悬梁刺股,专心致志之时。” “此时若议亲事,恐分心他顾,耽误了举业大事,辜负父母期望。” “恳请父母容你几年,待学业略有小成,再议亲事不迟。” “想来夫人望子成龙,必不会再为难于你。” 张文渊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 “就用科举学业当借口!” “我娘最吃这一套了!狗儿,还是你厉害!” 说着,他高兴地又拿起几块桂花糕塞到王狗儿手里,乐呵道: “多吃点多吃点!” “你看你都瘦成竹竿了,得多补补!” 解决了心头大事。 张文渊心情大好,又在王狗儿房里嬉闹闲聊了好一阵,直到天色擦黑,才打着哈欠回自己屋去了。 送走少爷。 王狗儿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读着县令送自己的尚书注解。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 更鼓敲过三遍,王狗儿才觉得有些倦意,合上书,准备去打水洗漱。 夜色已深,府中大部分地方都已熄灯,只有廊下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他提着木桶,踏着青石板路,朝水井方向走去。 谁知。 途经花园时,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啜泣声。 王狗儿脚步一顿,凝神细听,发现那哭声似乎来自假山背后。 他放下水桶,犹豫了一下,还是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借着朦胧的月光和远处灯笼透来的微光,很快,就看见假山阴影下,蜷缩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绫裙,裙角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草。 她乌黑如云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青丝垂落在雪白的玉颊边,随着她抽泣的动作轻轻颤动。 此刻,正低着头,双手掩面,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那截脖颈纤细秀美,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仅仅是这惊鸿一瞥的侧影和气质,已能让人感到一种我见犹怜的绝美。 王狗儿心中诧异,不知这是府中哪位女眷,为何深夜在此独自垂泪。 他轻咳嗽了一声,试探着开口问道: “呃……这位姑娘?” “你,没事吧?” “啊!” 那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霎时间,一张梨花带雨,清丽绝伦的面容映入王狗儿眼帘。 只见,她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盈波,因哭泣而眼圈泛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鼻梁秀挺,唇色淡粉,如同被雨水打湿的芙蕖,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她年纪虽不大,却已有了倾城之姿的雏形。 少女看清来人是个陌生少年,并非巡夜婆子,惊慌之色稍减,但立刻染上了羞恼,慌忙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泪痕,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说道: “你是谁?” “我……我没事!不用你管!你走开!” 王狗儿自讨了个没趣,摸了摸鼻子,解释道: “姑娘别误会。” “我只是路过,听见哭声过来看看。”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他转身便要走。 “等等!” 结果下一刻,那少女却忽然又叫住了他。 王狗儿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少女上下打量着他,月光下,那双还氤氲着水汽的美眸中闪过一丝不确定,迟疑地问道: “你……你是不是叫王狗儿?” “那个在张文渊身边伺候的书童?!” 第66章 心思缜密 “是我。” 王狗儿点点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月光下,那张清丽绝伦却带着泪痕的小脸,问道: “不知,姑娘是如何认得我的?” 少女眸光微闪,低下头,说道: “我……我是大夫人院里的丫鬟。” “听下人们偷偷说起过你,说你很聪明,学问好,连县试的案首都比不过你。” 王狗儿闻言,摇了摇头,谦虚道: “姑娘过奖了。” “不过是侥幸而已,当不得真。” 少女没有多说,抬起泪眼,带着一丝忐忑望向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你既然这么聪明,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王狗儿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问道: “姑娘先说说,是什么忙?” “若是我力所能及的,或许可以参详一二。” 少女咬了咬粉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道: “我,我不小心,打碎了大夫人一件心爱的物件。” “是一尊羊脂玉的观音像,夫人平日里很是珍爱,我不敢告诉她,怕她重罚……” “你可有什么法子,能帮我渡过这一关?” 她说着,眼中又泛起了水光,楚楚可怜。 王狗儿听完,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放缓了语气,说道: “原来是这样。” “姑娘不必过于惊慌。” “此事容易。” 说着,他斟酌了一下,便继续道: “你且先不要直接去找大夫人。” “明日一早,你先去求见老爷。” “见到老爷后,便说,大夫人心爱的一件玉器不慎摔碎了,夫人此刻心情十分难过,郁郁寡欢。” “你心中不安,特来禀报,并恳请老爷能否赏下些别的物件,或是几句宽慰的话,也好安抚夫人,让她宽心。” “啊?这样就行了吗?” 少女疑惑的问道。 “当然不是。” 王狗儿摇了摇头,说道: “待你从老爷那里得了赏赐或是准话后,再去见大夫人。” “见到夫人,你便立刻跪下,坦诚玉观音是你一时不慎打碎的,甘愿受罚。” “然后,你再告诉夫人,老爷已然知晓此事,他体恤夫人心情,非但没有怪罪,反而特意赏下了东西,希望能弥补一二,让夫人莫要再为此伤神。” “最后,你再次认错,表示自己愿承担所有责罚,绝无怨言。” 少女听得入神,下意识地追问道: “那……那若是大夫人真的责罚我,该如何是好?” 王狗儿微微一笑,语气笃定道: “姑娘放心。” “若按此法,大夫人非但不会重罚于你,恐怕……还会觉得你懂事,忠心。” “甚至,可能会额外赏你也未可知。” 唰! 少女先是怔住,随即美眸中光芒急闪。 她本就是极聪慧的人,只是先前被惊吓和愧疚蒙蔽了心智。 此刻,经王狗儿一点拨,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此举先将事情捅到老爷那里,表明了不敢隐瞒的态度。 再利用老爷的安抚来缓冲大夫人的怒气,最后自己坦诚认罪,姿态放得极低。 如此一来,大夫人既得了老爷的面子和安抚,又见丫鬟如此忠厚老实,哪里还狠得下心重罚? 怕是反而会觉得这丫鬟处事周到,顾全大局! 想通了这一切,少女看向王狗儿的目光瞬间变了,充满了惊叹,由衷赞道: “王狗儿,你,你果然厉害!” “不愧是连县试案首都能比过的人!” “这份急智与对人心的把握,当真不凡!” 她原本想说他心思缜密,但,又觉得不妥,于是临时改了口。 王狗儿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淡淡道: “姑娘谬赞了。” “不过是些取巧的小心思,不足挂齿。” “若姑娘没有其他事,夜已深,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提起地上的水桶,准备离开。 “你等等!” 这时,少女再次叫住了他。 犹豫了一下,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环形玉佩,递向王狗儿,说道: “这个……谢谢你帮我出主意,权当谢礼。” 王狗儿看了一眼那玉佩,虽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也知绝非普通丫鬟能拥有的物件。 他摇了摇头,说道: “举手之劳,不敢受此厚赠。” “姑娘的心意,我心领了。” 话落,他不再停留。 提着水桶,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夜色笼罩的花园小径中。 少女握着那枚被拒绝的玉佩,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月光洒在她绝美的侧脸上,那双犹带泪痕的美眸中,异彩连连。 这个叫王狗儿的小书童,似乎和她想象中,以及下人们口中传言的,都有些不一样? …… 听竹轩。 王狗儿回到厢房。 用打来的冷水匆匆洗漱一番,便吹灯睡下。 次日,天还未亮,熟悉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小兄弟,起身了!” 赵铁柱喊道。 “来了!” 王狗儿应了一声,赶紧起床收拾一番后来到了小院里。 依旧是跑步,拉伸,扎马步。 经过这几日的适应,张文渊虽然还是叫苦不迭,但,至少能勉强跟上。 王狗儿则始终一言不发,默默坚持,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眼神却愈发沉静。 练完马步。 赵铁柱看着两人微微打颤,但依旧努力维持的腿,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沉声道: “少爷和小兄弟这两天练得还不错。” “今日,我再教你们一套拳法,活动气血,强健筋骨。” “且看好了!” 说罢,他拉开架势,开始演示。 动作并不复杂,主要是些基础的冲拳格挡,步法配合,招式朴实无华,却带着一股沙场搏杀的悍勇之气,动作连贯,发力刚猛。 张文渊看得眼睛发亮,待赵铁柱打完一遍收势,顿时迫不及待地问道: “赵教头!” “这拳法叫什么名字?” “厉害不厉害?能不能一个打十个?!” 第67章 束脩六礼 “额……” 赵铁柱闻言,扯了扯嘴角,尴尬的说道: “回少爷。” “这是小的家传的几手庄稼把式,没什么响亮名头。” “练好了,强身健体,遇上三五歹人也能护住自身周全。” “至于一个打十个……” 他摇了摇头,道: “那是说书先生的话本,现实我却是从未见过。” 张文渊闻言,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但,还是跟着赵铁柱一招一式地学了起来。 王狗儿也学得极为认真。 科举之路漫长,一场考试往往要连续数日,没有一个强健的体魄,根本支撑不住。 这拳法虽无名,却是实实在在打熬身体的基础。 半个时辰后。 练完拳,天色已大亮。 张文渊照旧招呼王狗儿一起去用早膳,王狗儿摇了摇头说道: “少爷,你先去吧。” “我回下人饭堂吃就好。” 张文渊满不在乎的说道: “哎呀!” “一起去我房里吃呗,多双筷子的事!” 王狗儿笑了笑,语气坚持的说道: “谢少爷好意。” “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便是我不知进退了。” “府里规矩不能废。” 他知道,少爷待他亲厚是情分。 但,他不能恃宠而骄,该守的规矩一定要守。 “你就是爱瞎想。” “算了算了,那我不管你了。” 张文渊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自己回去了。 王狗儿则收拾了一下,朝着仆役们用饭的偏院走去。 然而。 他一走进那间略显嘈杂的饭堂,原本喧闹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许多正在吃饭或排队的仆役,都惊讶地看向他。 谁都知道,这位如今可是不得了,住进了少爷的小院子,得了老爷夫人的赏,连学堂夫子都青眼有加,竟然还会来他们这下人吃饭的地方? 短暂的寂静后,各种带着敬畏和讨好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狗儿哥!您来了!” “狗儿哥早!” “快给狗儿让个位置!” 王狗儿脸上没有丝毫倨傲,一如往常般平和。 对着众人一一点头回应,说道: “李叔早,张婶早,大家早。” 说完,他走到打饭的窗口。 负责分饭的食堂大娘看到他,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手脚麻利地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拿了两个大馒头,还特意从旁边的小盆里,多捞了一个煮鸡蛋,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满脸慈爱的说道: “狗儿,多吃点!” “瞧你瘦的!吃饱了好好读书!” “将来考个功名!也给咱们这些粗使下人争口气!” 王狗儿心中温暖,双手接过,感谢道: “谢谢大娘!” “我一定努力!” 随即,他端着饭菜,想找个空位坐下。 原本坐着的几个年轻仆役见状,立刻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说道: “狗儿哥,您坐这儿!” “我们吃好了!” 说着,就要让出位置。 王狗儿连忙拦住他们,说道: “不必如此。” “诸位兄弟坐着就好。” “我随便找个地方就行。” 但,他目光所及之处。 附近的桌子,都自发地空出了一圈,无人敢与他同坐。 这一刻,他心中彻底明白,自己的身份已然不同,这些昔日的同伴都对他多了几分敬畏和距离。 王狗儿也不再强求,自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吃了起来。 饭堂里渐渐恢复了喧闹,但众人投向他的目光,却始终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敬佩,也有一丝与有荣焉的期盼。 …… 吃完早饭。 王狗儿正要将碗筷送到清洗处,刘老仆便步履匆匆地寻了过来。 “狗儿,东西都准备好了,你随我来一下。” “好。” 王狗儿闻言,连忙道: “刘伯稍等,我把碗筷洗了就来。”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眼尖手快的年轻仆役立刻涌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接过他手中的碗筷,争着说道: “狗儿哥,这点小事哪用您动手!我们来我们来!” “您快去忙正事要紧!” “放着我们来洗就行!” 王狗儿看着他们热情的样子,有些无奈,只得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说道: “如此,便有劳诸位兄弟了,多谢!” 众人连声回道: “应当的!” “狗儿哥客气了!” 随后,王狗儿这才跟着刘老仆离开了饭堂。 刘老仆将他带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下,左右看看无人,这才小心解开了手里的青布包袱。 里面赫然是王狗儿托他准备的束脩六礼。 一条用油纸包好的肉脯。 一束青翠欲滴的芹菜,以及,分别用小红布袋装好的莲子、红枣、红豆和桂圆。 每一样都挑选得十分用心,干净而齐整。 “狗儿,你看看,可还齐全?” 刘老仆将包袱递过来。 王狗儿双手接过,查看过后,感激的说道: “齐全!” “太齐全了!” “辛苦刘伯了!” “无妨。” 刘老仆摆摆手,又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钱,塞到王狗儿手里,说道: “这是买完东西剩下的50文钱,狗儿你收好。” 王狗儿连忙说道: “刘伯,这钱您留着吧。” “就当是我孝敬您的,辛苦您跑这一趟。” “这叫什么话!” 刘老仆脸色一正,执意将铜钱塞回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道: “你一个月才多少月钱,刘伯哪能要你的孝敬?” “只要你用心读书,就算不枉费我辛苦这一趟了,快收好!” 王狗儿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再推辞反而不好。 只得将铜钱收回,再次郑重道谢: “那……狗儿谢过刘伯!” “嗯。” 刘老仆慈祥地笑了笑。 随后,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古朴精美的木盒。 木盒表面光滑,镂刻着雕花,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他打开木盒,里面正静静地躺着一支毛笔,笔杆是暗紫色的湘妃竹,色泽温润,上面还雕刻着细小的‘笃志’二字,笔锋饱满,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刘伯,这是?” 王狗儿有些疑惑。 第三更,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68章 期盼与拜师 闻言。 刘老仆将木盒递到王狗儿面前,笑着说道: “狗儿,这支湖笔,是咱们府里,后院所有的仆役、杂役、厨娘、门房买的。” “大家知道了你要拜师夫子,走科举正路,心里都替你高兴,也盼着你能出息。” “我们这些人,没什么大本事,就私下里你几文我几文的,凑了三两银子,买了这支笔送给你……”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大家都盼着你能用这支笔,读书写字,将来考出个功名来!” “也给咱们这些一辈子在泥地里打滚,看人脸色过活的人,争一口气!” “让大家看看,咱们这些人里,也能飞出金凤凰!” 轰! 王狗儿听着刘老仆的话,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三两银子! 这些钱,对于月俸微薄的仆役们来说,是一笔何等巨大的数目! 需要多少人省吃俭用才能凑出来? 他们自己或许一年到头都舍不得添件新衣,却将这份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想到此处,王狗儿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过,他还是伸出手,接过那只沉重的木盒。 “我,我明白了……” 王狗儿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感谢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只能对着刘老仆,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 “刘伯……谢谢……谢谢大家!” “我王狗儿……定不负所托!必竭尽全力!” 刘老仆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眼中也泛起了泪花,连忙上前扶起王狗儿,拍着他的肩膀,安抚道: “好……好孩子!” “我们知道你是个有志气的!” “快别这样,赶紧回去吧,别误了拜师的时辰!” “以后缺什么,或者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刘伯,或者让人捎个话就行!” “嗯!” 王狗儿重重点头,将木盒小心地抱在怀里。 再次深深看了刘老仆一眼,这才转身,大步朝着听竹轩走去。 …… 回到院里。 王狗儿将束脩六礼和那支珍贵的湖笔仔细收入书袋。 张文渊已经收拾妥当在等他了。 随后。 两人一同出门,前往学堂。 路上,张文渊瞥见王狗儿书袋里露出的芹菜和红布袋,忍不住说道: “狗儿,拜师的事,你真不再想想了?” “那老匹夫规矩多得很……” 王狗儿摇了摇头,说道: “不想了。” “少爷,我意已决。” “好吧。” 张文渊见他如此,知道再劝无用,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 来到学堂。 气氛果然与往日不同。 陈夫子已然端坐在讲台之上,面容肃穆。 许多早到的学生,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大气也不敢出。 整个学堂鸦雀无声,弥漫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 看到王狗儿出现在门口,夫子原本严肃的目光瞬间变得温和了许多,对他微微颔首,说道: “来了,进来吧。” “是!” 王狗儿连忙快走几步进入学堂,躬身道: “学生来迟,让夫子久等了。” 夫子摆了摆手,温声道: “无妨,时辰刚好。” 说完,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台下众学子,朗声道: “今日,老夫有一事需行。” “尔等暂且退出堂外等候。” “是!” 学生们虽然满心好奇,但不敢违逆,纷纷起身,安静有序地退到了学堂外的廊下。 随即,透过敞开的门窗,好奇地向内张望。 待学子们退出后,夫子对侍立一旁的老仆示意。 那老仆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在讲台正前方的墙壁上,悬挂起一幅至圣先师的画像。 画像中的孔子,面容慈祥而威严,目光深邃,仿佛在注视着堂下的一切。 夫子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庄重地在孔子像下的一张太师椅上端坐下来。 紧接着,他看向立于堂中的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你上前来。” “是,夫子。” 王狗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紧张,稳步走到堂中,面向孔子像和夫子。 “拜师之礼,现在开始!” 老仆声音不高,却传遍了安静的学堂。 王狗儿闻言,毫不犹豫,撩起衣袍前襟,面向夫子,恭恭敬敬地双膝跪地,俯身行了两次庄重的大拜之礼。 每一次叩首,额头都轻轻触地,发出清晰的声响,表达着对师道的尊崇。 礼毕。 他直起身,双手将那个青布包袱高举过顶,说道: “学生王狗儿,今奉束脩之礼,恳请夫子收我为徒!” “学生必当勤勉向学,尊师重道,不负夫子教诲之恩!” “好。” 夫子看着他恭敬的姿态,眼中欣慰之色更浓。 微微颔首,示意老仆接过束脩,然后,沉声道: “既入我门,当守我规。” “一须勤奋刻苦,不可懈怠光阴。” “二须品德端方,不可行差踏错。” “三须心存敬畏,不可亵渎学问。” “王狗儿,你可能做到?” 王狗儿抬起头,毫无犹豫,坚定说道: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定当恪守门规,勤奋刻苦,品德端方!” “时刻心存敬畏,绝不敢违!” “嗯。” “不错。” 夫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容。 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线装古籍,封皮略显古旧,却保存得极为完好。 他亲手将书递到王狗儿面前,道: “此乃前朝书法大家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的早期拓本。” “虽非原帖,亦极为珍贵,你的字,工整有余,然匠气过重,失之呆板。” “望你日后依此帖每日临摹,细细揣摩其结构与神韵,不可有一日懈怠。” 哗! 教室外一片哗然。 王狗儿心中同样巨震,欧阳询的拓本! 这可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书法范本! 他连忙双手接过,如同接过千斤重担,再次叩首道: “谢夫子厚赐!” “学生定当日日临摹,用心体会,绝不负夫子期望!” …… 而此刻。 看着堂内这庄重而温馨的一幕,窗外的学子们早已是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天啊!” “夫子竟然回了这么厚的礼!” “是欧阳询的字帖!看样子就很珍贵!” “我们当初拜师时,别说回礼了,夫子连多的话都没说两句!” “可不是?这王狗儿……运气也太好了吧!” “不就是个书童吗?凭什么啊……” 众人议论纷纷,语气酸涩无比。 想不通,为何夫子会对一个身份低微的书童如此青眼有加,如此郑重其事?! 第69章 新同桌 很快。 拜师礼成。 学子们纷纷走了进来。 王狗儿缓缓起身,手持那本珍贵的字帖,恭敬肃立。 陈夫子目光扫过学堂,略一沉吟,便对王狗儿道: “狗儿,你既已正式入门,往后便坐在那里吧。” 说完,他指向学堂中后段,倒数第二排的一个空位,道: “与朱平安同席,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是,夫子。” 王狗儿恭敬应下,抱着新得的字帖和书袋,走向夫子说的位置。 新同桌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年长些的少年,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衫。 他见王狗儿过来,显得有些拘谨,连忙帮着挪开凳子。 “谢谢。” 王狗儿感谢道。 “不客气。” 朱平安笑笑,憨厚道。 随后,夫子照旧让李俊领头,开始晨读。 朗朗书声中。 朱平安偷偷瞄了王狗儿几眼,鼓足了勇气,才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问道: “你叫王狗儿对吧?” 王狗儿转过头,看向这位新同桌。 见他眼神淳朴,带着善意,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是我。” “俺叫朱平安。” “河西村的,今年十三了。” 朱平安自我介绍道。 王狗儿闻言,亲切道: “河西村?” “我是杏花村的,王狗儿,今年也十三。” 杏花村与河西村相邻,只隔着一条小河沟。 朱平安一听,黑瘦的脸上也绽放出惊喜的光彩,说道: “呀!” “杏花村的?” “那咱们是邻居啊!” “没想到,在学堂里还能碰到邻村的人!” “嗯。” 王狗儿应道。 简单认识后,朱平安又好奇地小声问道: “狗儿兄弟,你……你是要考科举的吧?” 王狗儿点头说道: “有这个打算。” “朱兄你呢?” 朱平安闻言,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了下去。 低下头,搓了搓粗糙的手指,说道: “俺……俺不考。” “家里穷,供不起。” "能让俺来识几个字,读几年书,俺爹娘已经是砸锅卖铁,求了族老好久才同意的。” 说着,他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继续道: “俺就想着,多认些字,学点算数。” “过两年,去县里或者府城,看看能不能找个账房文书之类的活计,好歹……好歹能混口饭吃,补贴点家里。” “狗儿兄弟你有志气,能拜夫子为师,真好!” 王狗儿听着他的话,心中有些同情。 犹豫片刻,他拍了拍朱平安的肩膀,说道: “会好的。” 朱平安憨厚一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时,晨读结束。 夫子敲了敲戒尺,学堂内立刻安静下来。 “好了。” “现在开始上课。” “今日起,我等便不再停留于蒙学背诵。” 夫子看向众人,苍声说道: “需深入经史子集,夯实根基。” “首当精读者,乃《孟子》。” 说着,他顿了顿,待众人消化的差不多了,才继续道: “《孟子》一书,非如《论语》乃孔门弟子记录夫子言行之语录体。” “孟子生于战国乱世,见礼崩乐坏,百家争鸣,其书乃为驳斥杨朱,墨翟等异端学说,昌明儒家仁义之道而作。” “内容多为长篇论辩之文,气势磅礴,逻辑严密,此其体例之殊也。” 接着,夫子切入首篇《梁惠王章句上》破题,说道: “今日,吾等便从《孟子见梁惠王》始读。”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夫子先逐字解释‘叟’,‘利’等关键字词,然后析其逻辑。 “梁惠王开口便问‘利’,此乃当时国君通病,只着眼于富国强兵之具体利益。” “而孟子如何应对?” 他翻开书卷,念道:“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此句何解?朱子有云:‘此一章乃《孟子》七篇开宗明义之要,专言仁义以黜功利,乃孟子拔本塞源之论。’ ” “诸位需明,孟子并非不言利,而是反对舍仁义而专言私利,主张以仁义为根本,则公利自在其中。” “此乃儒家‘义利之辨’之核心……” 随后。 夫子又简要梳理了孟子的生平与所处的战国时代背景。 强调在那征伐不断的乱世,孟子坚持推行仁政,王道思想的艰难与伟大。 让一众学子在书上分篇分章做好标记,对重点句如‘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需圈注,并尝试勾勒孟子的论辩思路。 夫子的讲解细致入微,引经据典,将看似枯燥的经义剖析得脉络清晰,义理分明。 台下的学子们,包括原本有些基础的,都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眼前打开了一扇通往博大精深学问世界的大门,以往许多模糊之处豁然开朗。 王狗儿也听得十分认真。 拿出刘老仆和仆役们送的那支湖笔,将知识点一一记录了下来。 笔杆温润,握在手中感觉极佳,蘸墨后落笔,笔锋聚而不散,书写流畅顺滑,勾勒出的字迹似乎都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灵动气韵。 “果然是好笔……” 王狗儿心中暗叹,这贵重的笔,用起来感觉确实不同。 然而,仅仅记录了小半页笔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这支承载着无数人期望的湖笔用软布包好,重新放回木盒,珍重地收了起来。 转而拿起了自己那支用了许久,笔毛已有些开叉的旧笔。 不是新笔不好,而是太好了。 有点舍不得。 他要用这支笔,去书写未来科场上的锦绣文章,而不是在平日练习中磨损它的锋芒。 这份情谊太重,需以最重要的时刻来相配。 一旁的朱平安看着王狗儿熟练记笔记的样子,眼中满是钦佩,忽然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王狗儿能以奴仆身份,被夫子收为弟子了…… 感谢艾尚大大的催更符,大气! 第70章 衙内 不知不觉间。 陈夫子已经连续讲解了一个多时辰的《孟子》。 引经据典,析理精深,很快,便感觉到有些精力不济。 他轻轻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对台下众学子道: “今日,便先讲到这里。” “诸位可自行温习方才所讲篇目,若有不明之处,待老夫回来再问。” “莫要喧哗。” 说罢,夫子便起身在老仆的搀扶下离开了学堂。 然而。 夫子前脚刚走,学堂里的气氛,瞬间便活泛了起来。 “快快快!” “来斗蛐蛐了!” “今天我的黑旋风肯定能赢你的金翅大鹏!” “昨儿我新得了个牛筋弹弓,劲道足着呢,咱们去后院试试!” “听说醉仙楼新来了个说书先生,讲得可精彩了!” …… 学子们三五成群,呼朋引伴,聊天的聊天,玩闹的玩闹。 原本安静的学堂,一下就成了集市一般。 “狗儿……” 张文渊本来想凑到王狗儿这边来说话,却被好友赵宝柱一把拉住,说道: “文渊兄,别管你那书童了!” “快来,我新得了一只常胜将军,咱们好好斗上一局!” 说着,就连拉带拽地把张文渊拖走了。 …… 而此刻。 王狗儿对周围的喧闹恍若未闻。 他将夫子赠送的那本《九成宫醴泉铭》拓本在桌上小心摊开。 随后,铺开一张草纸,拿起自己那支旧笔,蘸了清水,就在桌面上依着字帖,一笔一划地认真摹写起来,体会着其间结构的疏密与笔画的力道。 一旁的新同桌朱平安,也没有去玩。 他家境贫寒,深知读书机会来之不易。 此刻,同样低着头,眉头紧锁,努力回想着夫子刚才讲解的内容。 手指还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试图理解那些对他而言还颇为深奥的‘义利之辨’。 谁知。 就在这时。 几个吊儿郎当的身影忽然晃悠了过来,恰好停在了朱平安的桌旁。 为首一人,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着绸缎长衫,面料光滑,与朱平安的粗布补丁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生着一双吊梢眼,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斜睨,嘴角习惯性地向上撇着,带着一股天生的优越感和戾气。 此人名叫孙绍祖,是县衙孙主簿的儿子,在学堂里是出了名的小霸王,仗着家世,连张文渊他都时常不放在眼里,人送外号“小衙内”。 孙绍祖用脚尖踢了踢朱平安的桌子腿,发出“哐当!”一声响,引得朱平安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哟!” “我当是谁在这儿用功呢?” “原来是咱们的朱大秀才啊!” 孙绍祖阴阳怪气地开口说道。 “哈哈哈!”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立刻发出一阵哄笑。 唰! 朱平安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嗫嚅道: “孙……孙少爷……你们有事吗?” 孙绍祖却不理会他,目光扫过朱平安桌上那本边角磨损严重的《孟子》,嗤笑一声,一把抓了过来,随手翻着,嘴里啧啧有声: “瞧瞧,这书都让你翻烂了!” “怎么,还真想读出个名堂来?” “你一个泥腿子,认得几个字,回去能算清楚你家那几亩薄田的收成就不错了!” “还学什么《孟子》?” “听得懂吗你?” 说着,他作势就要把书往地上扔。 “住手!” 下一刻。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直接打断了孙绍祖的动作。 孙绍祖动作一顿,吊梢眼一翻,斜睨向声音来源,发现是坐在朱平安旁边的王狗儿。 他知道王狗儿是张文渊的书童,不过,并没有放在眼里。 嘴角一撇,不屑道: “怎么?” “一个下人,也敢管本少爷的闲事?” “滚一边去!” 王狗儿放下手中的笔。 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孙绍祖,语气不卑不亢道: “孙少爷,书是夫子发的。” “是求学之物,还请你放回原处。” “嘿!” “本少爷偏不放,你能怎样?” 孙绍祖被王狗儿这态度激怒了,他将书在手里掂量着,挑衅地看着王狗儿,说道: “一个贱籍书童,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早上爷来得晚了点,听说你拜了夫子为师?呸!不过是夫子可怜你罢了!” “怎么,想替这穷酸出头?” 王狗儿皱了皱眉,沉声说道: “我不想替谁出头,只是就事论事。” “孙少爷你损坏书籍,打扰同窗学习,非学子应为。” “若让夫子知道,恐怕不妥。” “拿夫子压我?”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孙绍祖冷哼一声,脸上戾气更重,抬手一巴掌就朝王狗儿脸上打来。 啪! 巴掌抬起,却并没有落下,而是被王狗儿死死抓住了。 “放,放开!” 孙绍祖挣了几下,但没挣开,咬牙道。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如果孙少爷听不懂人话,那我也略通些拳脚。” 王狗儿冷声说道。 说完,他松开手,孙绍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好在身后的两个狗腿子,急忙扶住了他。 “滚开!” 孙绍祖颜面尽失,一把推开狗腿子,随后,咬牙切齿的看着王狗儿说道: “行!” “王狗儿是吧?” “你有种,给我等着!” “放学后,等出了学堂,看本少爷怎么慢慢收拾你!” 说完,他恶狠狠的瞪了王狗儿一眼,扔下书便转身离开了。 几个跟班不敢多说,连忙跟了上去。 朱平安赶紧把书捡起来,抱在怀里,脸色有些后怕。 他看向王狗儿,又是感激又是担忧,说道: “狗儿兄弟,谢,谢谢你。” “都是我不好,害你为了我得罪了孙绍祖。” “他爹是县衙主簿,他肯定会报复你的!都怪我……” 王狗儿看着朱平安吓得够呛的样子,摇了摇头,重新坐下,拿起笔说道: “没事,朱兄。” “同窗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至于报复,这里是学堂,他们还不敢太过分。” “你不必担心。” “嗯嗯。” 朱平安闻言,慌乱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一些…… 第71章 打群架 随后。 王狗儿并没有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摊开字帖,便继续凝神揣摩文字的笔架结构。 谁知,这时,张文渊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 一溜烟似得冲到了王狗儿的桌前,胖乎乎的脸上带着急切,开口问道: “狗儿!” “我刚听人说,你跟孙绍祖那厮杠上了?” “你没事吧?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王狗儿抬起头,看着少爷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一暖,摇了摇头说道: “少爷,我没事。” “只是争执了几句。” “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他找你麻烦干嘛?” 张文渊追问道。 王狗儿闻言,便简要将孙绍祖几人欺负朱平安,自己出言阻止的事情说了一遍。 张文渊一听,顿时眉毛就竖了起来,愤愤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 “孙绍祖那个没卵子的泼才!” “整天就知道欺软怕硬,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狗儿你做得对!咱们读书人,路见不平就该出声!” “你放心,有本少爷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有什么事,我担着!” 王狗儿知道少爷是真心护着自己,感激道: “谢少爷。” “不过此事因我而起,后果我自会承担,不能连累少爷。”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你是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张文渊拍着胸脯,还想再说些什么。 眼角的余光瞥见夫子拿着书卷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学堂门口。 他只得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飞快地撂下一句“放学等我一起走!”,便赶紧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很快。 夫子回到讲堂。 学堂内,瞬间恢复了秩序。 夫子又就《孟子》中的几个关键句进行了更深入的提问和讲解,随后,布置了今日的课业: “今日所讲《梁惠王上》篇释义,需抄写五遍,加深记忆。” “另,需作一篇时文,阐述对‘义利之辨’之核心理解,需用八股格式,明日放学前交来。” “是~~~” 众学子纷纷应下。 有人愁眉苦脸,有人跃跃欲试。 随即。 放学钟声敲响。 学子们收拾好书箱,陆续离开。 王狗儿和张文渊也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出学堂院子。 然而。 刚出院门,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 几道身影便从旁边闪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一脸嚣张的孙绍祖,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平日里与他厮混的跟班,个个摩拳擦掌,面色不善。 张文渊一见这阵势,立刻上前一步,将王狗儿挡在身后,昂着头,毫不示弱地瞪着孙绍祖说道: “孙绍祖!” “你想干什么?” “好狗不挡道!” 孙绍祖冷哼一声,吊梢眼里满是怨毒,他指着张文渊身后的王狗儿,尖声道: “张文渊!这里没你的事!” “我是来找这个不知尊卑,敢顶撞本少爷的下贱书童算账的!” “你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放你娘的屁!” 张文渊闻言大怒,梗着脖子骂道: “王狗儿是我的人!” “你想动他,先问过本少爷答不答应!” “让我滚开?你算个什么东西!” “张文渊!” “你别给脸不要脸!” 孙绍祖也被激怒了,他没想到,张文渊为了个书童竟然这么强硬,咬牙道: “今天这贱奴我收拾定了!” “你敢拦着,就连你一起打!” “给我上!”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那几个跟班,立刻叫嚣着冲了上来,挥拳便朝着张文渊和王狗儿打来。 “狗儿,小心!” 张文渊喊了一声,不但没退,反而迎着对方冲了上去。 他虽然胖,但,这几日在赵铁柱手下扎马步,练拳法,下盘稳了不少。 见一个拳头过来,下意识地就用上了赵铁柱教的格挡动作,架开对方的手臂。 另一只手,顺势就是一个直拳捣了过去,正中对方胸口。 “哎哟!” 那跟班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王狗儿眼神一凝,也知道今天不能善了。 他身体灵活,侧身躲过另一人的扑击。 脚下步伐不乱,回忆着赵教头教的发力技巧,看准空档,一记短促有力的侧踢,踹在另一人的小腿迎面骨上。 “啊!” 那人顿时抱着小腿,惨叫着蹲了下去。 孙绍祖见自己这边两人瞬间吃亏,又惊又怒,亲自挥拳朝着王狗儿面门打来,嘴里还骂道: “小畜生!” “我让你狂!” 王狗儿不闪不避。 眼看拳头快到眼前,猛地一矮身。 同时,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孙绍祖的手腕,顺势往自己身后一拉,脚下使了个绊子。 孙绍祖收势不住,加上前冲的力道,整个人“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在青石板上,顿时鲜血直流,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与此同时。 张文渊那边也解决了另一个跟班。 他仗着体重和这几天练出来的力气,直接把对方撂倒在地。 剩下两个跟班,见领头的孙绍祖都趴下了,顿时吓破了胆,不敢再上前,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张文渊拍了拍手。 走到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孙绍祖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嗤笑道: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学人家拦路打架?” “孙绍祖,以后,最好招子放亮点!” “我张文渊的人,不是你能动的!” “听见没有?” “你,你别得意的太早了……” 孙绍祖满嘴是血,又疼又羞愤。 看着张文渊和王狗儿两人,眼神怨毒得像要喷出火来。 但,他此刻被打得没了脾气,只能含糊地哼哼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呸!” “废物!” 张文渊不屑地啐了一口,招呼王狗儿,说道: “狗儿,我们走!” “回去让春桃打点水洗洗!” “跟这些人动手,简直脏了本少爷的手!” 王狗儿闻言,点头说道: “是,少爷。” 随后。 两人不再理会地上哀嚎的孙绍祖,和那几个吓傻了的跟班,并肩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走去…… 第72章 找上门了 “孙少爷,您没事吧?” 两人一走。 孙绍祖在手下的搀扶下,勉强爬起来。 看着张文渊和王狗儿渐渐远去的背影,孙绍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怨恨道: “王狗儿……张文渊……你们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 他就被跟班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中。 孙主簿正在书房品茶。 一见儿子这副凄惨模样,惊得手中的茶盏都差点摔了,霍地站起身: “绍祖!” “你这是怎么回事?” “谁把你打成这样?!” “爹!是张文渊和他的书童干的!” 孙绍祖一见父亲,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随即,添油加醋地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自己先欺负朱平安和主动挑衅的部分。 只说是王狗儿顶撞他,张文渊带着书童,两人仗着练过几天拳脚,对他围殴毒打。 “岂有此理!” “反了!真是反了!” 孙主簿听得怒火中烧,脸色铁青。 他本就护犊子,又自恃是县衙主簿,有几分权势,眼见儿子被打成这样,只觉得颜面扫地,怒道: “一个卑贱书童,一个黄口小儿,竟敢如此嚣张!” “走!为父带你去找那张文举讨个公道!” …… 另一边。 听竹轩内。 张文渊和王狗儿两人,却并不知道孙家发生的事。 回到小院,张文渊便让春桃打了盆温水来,一边用布巾擦拭着脸颊和手上的尘土,一边兴奋的说道: “狗儿,你刚看见没?” “赵教头教的拳法还真管用!” “我刚才那一下格挡,再顺势一拳,嘿!那家伙直接就趴窝了!” “不过,你那一脚踹得也够狠的,哈哈!” 王狗儿也简单擦洗了一下,笑了笑说道: “是少爷勇猛。” “主要还是他们平日里疏于锻炼,下盘虚浮。” “那是!” 张文渊得意洋洋,想了想道: “等明天见了赵教头,我得好好谢谢他!” “……不过,孙绍祖那家伙睚眦必报,咱们以后还得小心点。” “嗯。” 两人擦洗干净,便来到了王狗儿的房间。 然后,将笔墨纸砚铺开,准备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 谁知。 刚把《孟子》第一篇的释义抄写完一遍。 一个下人却形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少……少爷!” “老爷让您立刻去前厅一趟!” 张文渊正写到兴头上,头也不抬地摆摆手,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 “真烦人,等我写完这点就去。” 然而,那下人却急道: “少爷,老爷吩咐了,让您和……和狗儿哥一起过去!” “现在立刻就去!” 一起? 张文渊和王狗儿闻言,同时抬起头。 对视一眼,心中都‘咯噔!’了一下。 难道,是孙绍祖那边的事发了? 没有多想,两人只得跟着下人朝大堂那边走去。 …… 路上。 张文渊快走两步,对王狗儿叮嘱道: “狗儿,记住!” “等下到了爹面前,什么都别说,一切由我来扛!” “就说是我看孙绍祖不顺眼,故意找茬打的他,跟你没关系!” “听见没?” 王狗儿眉头微蹙,摇头道: “少爷,此事因我而起,岂能让你替我担责?” “我会向老爷说明原委,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 “你傻啊!” 张文渊急了,扯住他的袖子,低声道: “我来承担,顶多就是挨顿骂,罚跪祠堂!” “要是爹知道是你惹的祸,还是一个书童打了主簿的儿子,那后果……你想过没有?!” “别犟了,听我的!” “少爷的好意,狗儿心领了。” 王狗儿闻言,坚定说道: “但,一人做事一人当。” “是我做的,我绝不会推诿。” “你……” 张文渊还想再劝,两人却已经来到了前厅门外。 只听里面隐约传来孙主簿不满的哼声和张举人压抑着怒火的解释声。 张文渊无奈,只得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带着王狗儿走了进去。 一进厅堂。 气氛顿时凝重得让人窒息。 张举人面沉似水,端坐在主位。 客位上,孙主簿脸色铁青,他的宝贝儿子孙绍祖则站在一旁,脸上青紫交加,还用布巾捂着渗血的嘴角,一见张文渊和王狗儿进来,立刻投来怨毒的目光。 “孽障!” “还不给我跪下!” 张举人见到儿子,猛地一拍茶几,厉声喝道。 唰! 张文渊心头一紧。 当即就要屈膝跪下,准备按照想好的说辞揽下全部责任。 然而。 他的膝盖还没弯下去,身旁的王狗儿却抢先一步,躬身上前,说道: “老爷息怒!” “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与少爷无关。” “是孙少爷在学堂无故欺凌同窗朱平安,毁其书籍,我看不过眼出言阻止,孙少爷便带人于放学路上拦截,欲对我动手。” “少爷是为了保护我才被迫卷入,一切过错在我。” “请老爷明察,责罚便是!” 张文渊一听就急了,也顾不上跪了,连忙抢着说道: “爹!” “不是这样的!” “是孩儿早就看孙绍祖不顺眼,故意找他麻烦!” “狗儿是为了帮我才动手的!要罚就罚我!” “你胡说!明明是你这贱奴先顶撞我!” “是我先动的手!” “是我的主意!” 两人竟当着众人的面,争抢着承担起责任来。 “够了!” 张举人被他们吵得头疼,又是一声怒喝,打断了二人的争执。 脸色阴沉地扫了一眼争得面红耳赤的儿子和目光坚定的王狗儿,心中其实已然明了大概。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对张文渊和王狗儿斥道: “混账东西!” “你们两个,还不赶紧向孙少爷赔礼道歉!” “是!” 张文渊和王狗儿闻言,虽然心中不忿,但,还是不得不转向孙绍祖,准备依言道歉。 “哼!道歉?” 孙主簿冷哼一声,开口说道: “张兄,你未免也太轻描淡写了吧?” “你看看我儿被打成什么样子?区区一句道歉就想揭过?”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第73章 尊卑 张举人眉头紧锁,耐着性子道: “孙主簿,不过是小儿辈之间的玩闹嬉戏。” “一时,失了分寸,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孙主簿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声音陡然拔高,指着王狗儿,就说道: “张兄!” “我看得明白,令郎不过是受了这下贱胚子的蒙蔽怂恿!” “他才是罪魁祸首!此等刁奴,目无尊卑,胆大包天,竟敢殴伤官眷子弟!” “若不严加惩处,日后岂非要翻天?!张兄你若真的有心,就该重重惩治此奴,以儆效尤!” 闻言,他身后的孙绍祖,也立刻尖声附和道: “对!!” “爹!打断他的腿!” “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张文渊大惊,连忙求情道: “爹!” “不可!” “此事真的不怪狗儿啊!” 张举人面色依旧沉静。 但,眼神已然冷了下来,不过没有立马回应。 而此刻。 孙主簿见张举人沉默,以为他在犹豫,再次开口说道: “张兄若是顾念旧情,不忍下手……也无妨。” “不如,将此奴交予我带回县衙,衙门里刑具齐全,自有办法替张兄好生管教他一番。” “必定让他深刻铭记,何为尊卑上下!” “如何?” 王狗儿站在堂下。 听着孙主簿那充满恶意的话语,心中不由一紧,拳头悄然握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没想到,一次少年意气,竟会引来如此严重的后果。 “张兄若是没有意见……” 就在孙主簿以为张举人即将妥协时。 然而。 下一刻。 却听见,张举人一拍桌子,沉声喝道: “放肆!” 整个厅堂。 瞬间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 只见,张举人豁然起身,目光如刀,直射孙主簿,声音冰冷道: “孙敬尧!” “老夫敬你是衙门中人!” “方才给你几分颜面,让我儿与书童向你儿子道歉!” “你区区一个九品主簿,却如此咄咄相逼,真当我张府是好欺负的不成?!” 说着,他的话音一顿,不给孙主簿反驳的机会,语气凌厉地继续道: “此事是非曲直,老夫心中有数!” “若非令郎先在学堂欺凌弱小,又于路拦截挑衅,我儿和书童何以被迫还手?!” “说到底,错在令郎!该赔礼道歉,回家好生管教的!” “是你们孙家,而非我张家!” 唰! 这番话,如同石破天惊,震得孙主簿脸色瞬间大变,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指着张举人,气得嘴唇直哆嗦道: “你……张文举!”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举人负手而立,气势凛然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张府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更别想动什么私刑!” “孙主簿,请回吧!若是不服,尽管去县尊大人那里分说,老夫奉陪到底!” 轰! 全场一片死寂。 张文渊和王狗儿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变得如此强势的张举人。 有点懵逼。 孙绍祖也吓傻了,忙躲到了他父亲身后。 孙主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万万没想到,原本还算客气的张举人,为了区区一个书童,竟然会如此不留情面地与他翻脸! 他指着张举人,“你……你……”了半天,却没说出一句话。 最终,在张举人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知道今日绝讨不到好,只得撂下一句:“好!好你个张文举!咱们走着瞧!” 说完,孙主簿便拉着儿子,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了张府大厅。 …… 很快。 随着孙家父子狼狈不堪的身影,消失在张府大门外。 前厅里,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无形。 “呼!” 张文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脸上绽放出无比兴奋的光芒。 一个箭步冲到张举人面前,激动得说道: “爹!” “您刚才真是太威风了!” “太厉害了!您是没看见孙主簿那脸色,跟开了染坊似的,最后灰溜溜地就离开了!” “简直大快人心!连衙门里的官儿,您都不放在眼里,爹,您真是这个!嘿嘿!” 说着,他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崇拜。 张举人闻言,原本冷峻的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但,还是板起脸,训诫道: “休得胡言!” “什么不放在眼里?” “为父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你需记住,今日之事,虽错不在你,但与人冲突,终非君子所为。” “往后当更加勤勉读书,修身养性,莫要再惹是生非,授人以柄。” “唯有自身立得住,方能在人前挺直腰杆。” “明白吗?” “明白!明白!” “爹,您就放心吧!” 张文渊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 “儿子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向爹您看齐!” “将来也考个举人功名,不,考进士!” “看谁还敢小瞧咱们张家!” 张举人听后,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抚须点头道: “嗯!” “有此志向便好!” “我儿终于长大了!” 这时。 王狗儿也上前一步,对着张举人深深一揖,说道: “老爷,对不起。” “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 “给府上添了麻烦,请老爷责罚。” 张举人正高兴,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 “罢了。” “区区一个县衙主簿,还称不上什么麻烦。” “老夫今日如此,也并非全为你。” 话落,迎着王狗儿疑惑的目光,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是为了张府的颜面。” “若连一个不入流的主簿,都能骑到我张家头上,作威作福。” “那日后,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踩上一脚?” “我只是杀鸡儆猴而已,你不必过于挂怀。” 虽然张举人说得轻描淡写,但,王狗儿心中明白。 若无张举人今日的强硬护短,自己一个书童的下场,可想而知。 这份情义,不能忘。 “是。” “小人明白了。” 王狗儿没有多言,恭敬应道。 “嗯。” “都回去继续做功课吧。” “今日之事,就此揭过。” 张举人挥了挥手说道。 随后,两人应了一声,便退出了前厅…… 第74章 不情之请 回听竹轩的路上。 张文渊依旧满脸兴奋,喋喋不休道: “狗儿,你看见没?” “功名!这就是功名的用处!” “我爹只是个举人,还没当官呢,就能让那孙主簿屁都不敢放一个!” “以前我只知道考功名光宗耀祖,没想到竟然这么有用!” “连有官身的人都得退让三分!” 王狗儿跟在他身侧,点了点头,目光沉静道: “嗯。” “科举功名,乃是朝廷选官正途。” “举人代表着身份,地位和人脉资源。” “对方自然不敢招惹。” “那是!” 然而。 兴奋劲过后。 张文渊想起孙主簿临走时那怨毒的眼神,不禁又有些担忧,问道: “狗儿,那孙主簿毕竟是个官儿,手里有点权力。” “咱们今天这么得罪他,他会不会怀恨在心,以后暗地里给咱们家使绊子,穿小鞋啊?” 王狗儿沉吟片刻,分析道: “少爷不必担心。” “孙主簿虽是有品级的官身,但只是不入流的九品小官,权柄有限。” “而老爷是科举正途出身的举人功名,已有资格出任知县,在士林中和地方上都有声望。” “县令大人也要给老爷几分薄面,孙主簿若聪明,便知为了这点小事与一位举人彻底撕破脸,得不偿失。” “他不敢做得太过分的。” 听了王狗儿的分析,张文渊这才放心下来,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 “还是你想得明白!” “那我就放心了!” 随后。 两人回到院中。 便将这桩风波暂时抛诸脑后,重新铺开纸笔,继续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 …… 与此同时。 张府大门外,不远处的街角。 孙绍祖捂着肿痛的脸颊,看着张家紧闭的大门,眼中满是不甘,扯着孙主簿的衣袖,忿忿道: “爹!” “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那张文举不过是个举人,又没实权,您可是县衙主簿,是官啊!” “想整治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谁知。 他的话音刚落,“啪!”的一道耳光声突然响起! 孙主簿竟反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唰! 孙绍祖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道: “爹!” “您……您打我干嘛?!”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蠢货!” “糊涂东西!” 孙主簿气得脸色铁青,沉声骂道: “老子打你,是为了打醒你!” “让你看清楚形势!还举人又如何?” “你没听过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但那是对付平民百姓!” “举人功名,已是士绅阶层,岂是能随意拿捏的?!” “啊?” 孙绍祖愣住了。 见状,孙主簿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语重心长地教训道: “你太小看举人这两个字背后的人脉和力量了!” “且不说张文举他自身的师长,座师,光是他那些同科,同窗的举人,进士,你知道有多少?分布在哪州哪府?” “其中万一有一个在朝中,或地方上任实权官职的,只需一封书信递到县令甚至知府手中,参你爹我一个凌辱斯文,构陷士绅的罪名,就足以让我们父子吃不了兜着走!” “死无葬身之地都不是不可能!你还想易如反掌?简直是找死!” 孙绍祖被父亲这番疾言厉色的话,彻底震住了。 他平日里,只知仗着父亲是县衙主簿作威作福,何曾想过,这官场之中还有如此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 想到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他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脸上血色尽褪,嗫嚅道: “爹,我,我知错了……是孩儿糊涂。” “那,那就这么便宜了王狗儿那个贱奴?” 见儿子知道怕了,孙主簿脸色稍缓。 阴鸷地看了一眼张府方向,冷哼一声道: “便宜他?” “哼,不过是暂时让他多蹦跶几天罢了。” “你放心,为父会替你盯着张府,还有那个叫王狗儿的小子。” “明面上我们不能如何,但暗地里就说不好了……只要能抓到一点他们的错处,爹自然会替你出这口恶气!” 孙绍祖闻言,眼睛顿时又亮了起来。 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狗儿倒霉的样子,连忙道: “谢谢爹!” “还是爹您有办法!” “走吧。” “回去了。” 孙主簿不再多言,拉着儿子,转身融入了渐深的夜色之中。 …… 听竹轩。 厢房内,烛火摇曳。 张文渊到底年纪小,精力不济。 勉强将课业做完,又撑着看了会儿书,眼皮就开始打架,哈欠连天。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依旧在灯下奋笔疾书的王狗儿嘟囔道: “狗儿,我不成了,得回去睡了。” “你也别熬太晚,仔细伤了眼睛。” 王狗儿抬起头,见少爷一脸倦容,便道: “嗯,我写完这几个字便歇息。” “少爷你快回去安寝吧。” “好。” 张文渊点点头。 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回自己屋去了。 很快。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毛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王狗儿沉浸在临摹字帖的专注中,心无旁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忽然打断了他的凝神。 “狗儿,你歇下了吗?” 夏荷在外面喊道。 “没有。” 王狗儿放下笔,起身开门。 只见,夏荷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叠折叠得整整齐齐,带着皂角清香的干净衣物。 “夏荷姐,这么晚了,有事吗?” 王狗儿侧身让她进来。 夏荷将衣物轻轻放在床榻边,浅笑道: “你的衣裳都浆洗好了,我给你送过来。” “顺便看看你……听说,你和少爷下午跟人打架了?” 她说着,目光关切地在王狗儿脸上,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问道: “没伤着哪里吧?” 王狗儿心中一暖,摇了摇头说道: “劳夏荷姐挂心。” “我没事,只是些皮外碰撞。” “早就好了。” “没事就好。” 夏荷松了口气,拍了拍初具规模的胸脯,说道: “可吓死我了。” “那些人真是蛮横。” “你和少爷以后还是小心些,尽量避开他们。” “嗯,我知道。” “谢谢夏荷姐。” 王狗儿感激地笑了笑。 夏荷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桌。 看到上面摊开的字帖和写满字的纸张,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踌躇片刻,小声说道: “狗儿……你,你现下忙着吗?我有个不情之请……” 第75章 家信和闻鸡起舞 “什么请求?” 王狗儿闻言,看着夏荷说道: “夏荷姐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的。” 夏荷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我想请狗儿你,帮我写一封家书……可以吗?” 说完,她怕王狗儿嫌麻烦,连忙补充道: “就写几句报平安的话就成!” “我实在太想我爹娘了,一直想给他们写封信,可我又不识字……”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圈也不由得红了。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卖身入府为婢,与父母骨肉分离,确实难熬。 王狗儿看着她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顿时了然,也生出一丝同情。 没有犹豫,点头答应道: “这有何难?” “夏荷姐你稍坐,我这就帮你写。” 说完,他引着夏荷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 自己则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信纸,研好墨,提起笔,看向夏荷问道: “夏荷姐,你想跟爹娘说些什么?” “你慢慢说,我帮你写下来。” 夏荷见王狗儿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感激不已,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认真地思索起来,一句一句地说道: “爹,娘,你们二老身体还好吗?” “女儿在府里一切都好,老爷夫人待我们宽厚,活计也不重,吃得饱,穿得暖,你们无需挂念。” “天气转凉了,爹的老寒腿要多注意保暖,娘夜里缝补衣裳,莫要熬得太晚,伤了眼睛。” “女儿在这里很好,就是……就是有时会很想念你们,想念娘做的疙瘩汤,想念爹编的蝈蝈笼……” 她说着,声音又忍不住带上了鼻音,但,脸上却努力挤出笑容: “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会好好干活,乖乖听话,让他们一定保重身体。” “等,等我得了空,或者求了恩典,就回来看他们……” “好。” 王狗儿依言,笔走龙蛇,将夏荷的话,一一写下。 没有添加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忠实地记录下这份女儿对父母最真挚的牵挂。 写完后,他又轻声将信的内容给夏荷念了一遍。 夏荷听着信上的文字,仿佛真的透过这薄薄的信纸,看到了远方的爹娘,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连忙用手背擦去,对着王狗儿连连道谢: “狗儿,谢谢你!” “真的太谢谢你了!” “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王狗儿将墨迹吹干,小心地将信纸折叠好,递给夏荷,温和地说道: “夏荷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信你收好,明日托人捎回家中去便是。” “嗯嗯。” 夏荷双手接过那封家书,紧紧贴在胸口。 再次千恩万谢后,才起身离开了厢房。 送走夏荷。 王狗儿重新坐回书桌前。 看着跳跃的烛火,心中感慨万千。 在这深宅大院里,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悲欢离合,都有着无法轻易言说的牵挂。 他能提笔为夏荷写下家书,又何尝不是在书写自己内心深处,对那个同样贫寒却温暖的家的思念? 没有多想,他长出了一口气,借着灯火,再次埋头苦读起来。 …… 第二天。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王狗儿便已起身。 洗漱完毕后,推开房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院子里,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已经在原地小幅度地蹦跳着热身了。 不是别人,正是张文渊。 “哟!” “狗儿,你今天可比我晚了一步!” “是不是昨晚用功太狠,起不来了?” 张文渊见到王狗儿,立刻停下动作,笑嘻嘻地调侃道。 脸上丝毫没有昨日打架后的疲惫,反而显得有些兴奋。 王狗儿看着少爷那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禁莞尔。 看来这位小少爷对练武的兴趣,倒是被昨天那一架给彻底激发出来了。 他笑了笑,回道: “少爷起得真早,是我偷懒了。” “那是!” 张文渊得意地昂起头,说道: “本少爷说到做到!” “说要好好练,那就绝不赖床!” “少爷威武!” 两人正说笑间。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赵铁柱那魁梧的身影准时出现。 看到已经在院子里活动的两人,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之色,点了点头,说道: “嗯,不错。” “闻鸡起舞,方是习武之道。” “少爷和小兄弟有此恒心,甚好。” 张文渊一见赵铁柱,立刻兴奋地凑上去,大声吹嘘道: “赵教头!” “你昨天教的拳法太管用了!” “我和狗儿昨天就用你教的招式,把孙绍祖那几个家伙,打得屁滚尿流!” “你再多教我们几招厉害的呗!” “我们一定认真学!” 赵铁柱闻言,犹豫片刻,严肃说道: “少爷,习武强身,护己护人,本是正道。” “但,有一点我须得告诫少爷你和小兄弟,学了一身本事,更需谨记武德。” “绝不可恃强凌弱,欺凌弱小。” “否则,终被反噬。” 王狗儿恭敬应道: “赵教头教诲,狗儿谨记于心。” “习武只为强身健体,明辨是非,绝不用以欺压良善。” 张文渊也连忙收起嬉笑,保证道: “赵教头你放心!” “我跟狗儿只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绝不会像孙绍祖那样,专门欺负老实人!” “我们要当侠客!” “嗯,那就好。” 见两人态度端正,赵铁柱脸色稍霁。 随后,不再多言,便开始了今天的训练…… 第三更!求一下五星好评,谢谢大大们!啵啵^3^ 第76章 生辰 依旧是跑步、拉伸、扎马步打基础。 紧接着,赵铁柱又教了两人几个新的招式。 主要是如何更有效地发力,以及简单的擒拿与反制技巧。 张文渊和王狗儿两人学得格外认真,汗水很快浸湿了衣衫。 一个多时辰后。 训练结束,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感觉四肢百骸像是散架后,又重组了一般。 赵铁柱看着他们,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泛黄纸张,递给张文渊,说道: “少爷,这有一张药方。” “上面都是些黄芪、当归、枸杞之类的寻常补气养血,强筋健骨的药材。” “你们每日这般苦练,消耗甚大,需得用药力辅佐,温养身子,否则长久下去,根基易损。” “回去后,可按此方抓药,煎汤服用,于身体大有裨益。” 张文渊接过药方,好奇地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药材名,问道: “赵教头,这都是补药?” “正是。” “算是给你们打熬筋骨的一点辅助。” 赵铁柱点头说道。 “哦哦好。” 张文渊应道。 “嗯。” “那少爷,狗儿兄弟,我先走了。” 待赵铁柱离开后,王狗儿才对张文渊说道: “少爷,这药方,能否借我抄录一份?” 张文渊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说道: “抄它作甚?” “你要用,直接跟我说。” “我让人一起抓了煎好,分你一份便是。” “不了。” 王狗儿摇了摇头,坚持说道: “少爷,我能跟着你一起随赵教头习武,已是沾了你的光,万不能再让你破费了。” “这药钱,理应由我自己来承担。” 张文渊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拗不过他,只得将药方递给他,摆手说道: “行吧行吧,就你规矩多!” “你要抄就拿去抄吧!” “谢少爷!” 王狗儿道了声谢。 回房取出纸笔,将药方仔细抄录了一份,然后将原方还给张文渊。 直到天色大亮。 各自收拾好的两人,才一同前往学堂。 一进学堂。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不少。 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他们两人,眼神中带着好奇。 显然,昨日他们与孙绍祖等人打架,并且大获全胜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张文渊对此浑不在意,反而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目光挑衅地扫向坐在前排,鼻青脸肿的孙绍祖。 “哟,这不是咱孙大少吗?” “咋一天不见,成这样了啊,该不会是不小心摔的吧?啧啧。” “你!” 孙绍祖感受到他的目光。 脸上闪过一抹怒容,但,想起父亲昨日的严厉警告,终究还是强忍了下来,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张文渊见他这副怂样,心中更是畅快,故意扬高了声音,对着学堂众人说道: “有些人啊,就是欠收拾!” “以后,谁敢在学堂里欺负同窗,先问问本少爷的拳头答不答应!” 这话一出,几个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学子纷纷附和道: “文渊兄仗义!” “有文渊兄在,看谁还敢嚣张!” “我等,以后就仰仗文渊兄主持公道了!” 一片奉承声中,王狗儿默默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狗儿你来了啊!” 同桌朱平安,见他过来,连忙从书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根看起来有些干硬的地瓜干。 黑瘦的脸上带着感激,将布包往王狗儿面前推了推,说道: “狗儿兄弟,昨,昨天的事谢谢你。” “俺家没啥好东西,这地瓜干是俺娘亲手晒的,甜着呢,你尝尝?” 王狗儿看着朱平安真诚的眼神,心中微暖。 他本不想收,但见对方坚持,便从中拿了根最小的,笑着说道: “谢谢朱兄,我尝一根就好。” “没事没事。” “昨天多亏了你了。” 朱平安见他收了,顿时憨厚地笑了起来。 …… 接下来的几天。 孙绍祖果然收敛了许多。 在学堂里见到张文渊和王狗儿,基本都是绕道走。 偶尔避不开,也是眼神躲闪,不敢与他们对视。 张文渊和王狗儿也乐得清静,并未再去找他麻烦。 这天。 中午放学后。 王狗儿和张文渊刚回到听竹轩,还没来得及放下书袋。 刘老仆就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对王狗儿说道: “狗儿,快!” “你爹娘来了,在前头门房那儿等着你呢!” “爹娘?” 王狗儿闻言,心中有些疑惑。 今天又不是休沐日,他们怎么忽然来了?难道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多想,他连忙对一旁的张文渊道: “少爷,那我先过去一趟,一会就回来。” “行,你快去吧。” “多陪陪你爹娘他们,功课的事不用你操心。” 张文渊听后,挥了挥手说道。 “嗯。” …… 随即。 王狗儿跟着刘老仆,穿过回廊,来到了前头门房。 一进门,两道朴素局促的身影,顿时映入眼帘。 不是别人,正是王二牛和赵氏! “爹!娘!” 王狗儿喉头一哽,快步上前。 “狗儿!” 赵氏一把拉住儿子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满脸欣喜的说道: “高了,又长高了许多。” “我的狗儿越来越俊了。” “娘过奖了。” 王狗儿笑着说道。 王二牛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但,黝黑的脸上也满是激动,他不善言辞,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里充满了欣慰。 而此刻。 刘老仆在一旁看着这团聚的一幕,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慈祥的笑容,悄悄退开几步,给他们留出空间。 “爹,娘,今天地里没活吗,你们怎么忽然想到来看我了?” 三人叙了好一会儿话,王狗儿才问道。 赵氏闻言,与王二牛对视了一眼,笑着柔声说道: “傻孩子!” “你呀,读书读糊涂了?” “怎么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第77章 一根刺 生辰? 王狗儿闻言一愣。 今天……是自己的生辰? 他穿越而来,融合了记忆。 但,潜意识里对原主的生辰并不像对现代生日那般敏感。 加之每天要读书,习武,应对各种事情,竟真的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赵氏见他发愣,更是确信他忘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当即,从随身带来的蓝布包袱里,拿出两个煮熟的红壳鸡蛋,还有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 “狗儿。” “今天是你十三岁的生辰。” “娘特意给你煮了鸡蛋,做了双新鞋。” “跟你爹一合计,就想着来瞧瞧你,给你个惊喜。” 说着,她将东西塞到王狗儿手里,柔声道: “快,趁热把鸡蛋吃了,讨个吉利!” 看着父母那饱经风霜,却充满爱意的脸庞。 王狗儿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心防,鼻子一酸,眼眶彻底湿润了。 他穿越前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如此郑重地记挂着生辰了。 “爹……娘……” 王狗儿刚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化作深深的一揖,哽咽道: “谢谢爹娘!” “儿子……儿子很高兴!” “傻孩子,跟爹娘还客气啥!” 王二牛瓮声瓮气地说着,嘴角却咧开了。 赵氏慈爱地摸了摸王狗儿的头,对站在不远处的刘老仆客气地说道: “刘老哥,多谢您带狗儿过来。” “我们……我们想带狗儿出去一会儿,说说话,吃碗面。” “您看可以吗?” 刘老仆闻言,笑着点头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 “你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见一面,快去吧!” “狗儿懂事,晚些回来也无妨!” “谢谢刘伯!” 王狗儿也向刘老仆投去感激的一瞥。 随后。 王二牛和赵氏便一左一右,拉着王狗儿的手,离开了张府。 …… 来到镇上。 三人走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 在一个支着简陋棚子的面摊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汉,见到他们,立马热情地招呼着。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 “老板,来一碗清汤肉丝面,肉丝多搁点!” 王二牛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袋,仔细数出十枚铜钱,放在摊主的手里说道。 “好嘞!” “一碗清汤肉丝面,肉丝多加点!” 老汉高声应和着,麻利地开始下面。 王狗儿被母亲拉着,坐在摊位旁边的小木桌前。 见王二牛只点了一碗面,连忙站起身,说道: “爹,娘,你们也吃啊!” “老板,再要两碗!” 说着,就要将自己怀里剩下的那五十文钱掏出来。 “坐下!” “老板,面不加了!一碗就行!” 赵氏忙按住他的手,嗔怪道: “乱花什么钱!” “我跟你爹在路上吃过了,饱着呢!” “我们一点都不饿,这面是特地给你点的!” “今天你生辰,得吃点好的!” 王二牛也在一旁说道: “对,我们吃过了。” “你正长身体,又在府里辛苦,快趁热吃。” “钱要省着点花,留着给你读书用,那才是正经的。” 王狗儿闻言,没有说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他知道,父母所谓的吃过了,恐怕也只是些稀粥野菜勉强果腹而已。 沉默片刻。 他终究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地坐了回去,低声道: “嗯,我听爹娘的。” 很快。 一碗飘着油花和葱花的清汤肉丝面,被端到了王狗儿面前。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狗儿,快吃吧。” “一会就该凉了。” 王二牛和赵氏,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的条凳上。 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爱。 “嗯。” 王狗儿拿起筷子。 在父母的目光下,小心地挑起一箸面条,吹了吹气,送入口中。 面条劲道,汤头虽然清淡,却带着肉香,有种家常的味道。 看他吃了几口,赵氏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道: “对了,狗儿。” “你赎身的事,家里……都知道了。” 王狗儿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母亲。 赵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继续说道: “你阿爷阿奶听说后,愣了半天。” “后来倒是挺为你高兴的,说你小子有志气,是个不甘人下的。” “就是你大伯母和三叔他们,话里话外,觉得你这钱花得冤,说,说该把这钱拿出来,给你堂哥宝儿读书用,好歹家里能有个盼头……不过,被我当场就骂了回去……” “咳!” 赵氏还想再说,却被王二牛在一旁重重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她,皱眉说道: “说这些干啥?” “今天是狗儿生辰,净说些不开心的!” “吃面,狗儿,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氏被丈夫打断,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把后面那些话咽了回去,勉强笑了笑,说道: “对,对,今天是狗儿的生辰,不说这个。” “狗儿,你吃面。” “没事,娘。” “面有点烫,我晾晾再吃,你说吧。” 王狗儿放下筷子说道。 赵氏沉默了一下,看着儿子。 倒是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又提起了另一个话头,咬着嘴唇说道: “狗儿,你,你读书的事,家里不太同意。” “你阿爷阿奶,还有你大伯三叔他们,都不同意。” “家里,现在实在是没有能力再供一个读书人了,你堂哥宝儿,虽说这次县试没中,但,家里还是指望他,准备明年让他再下场试试。” “你阿爷说,你如今既然已经赎了身,是自由身,就好好在张府干着,攒点钱,等年纪再大些,要么出来做点小买卖,要么,求主家给谋个差事,都比读书强。” 说着,她顿了一下,有些无奈的继续道: “他们都说,科举得从小打根基。” “你都十三了,已经错过了读书的年纪,就算现在去读,也,也读不出什么名堂了。” “让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王狗儿的心上。 他沉默着,碗里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情。 过了许久。 王狗儿才抬起头,看着王二牛和赵氏,问道: “爹,娘,那……你们是怎么想的?” 第78章 苦心 闻言。 赵氏和王二牛对视了一眼。 随即,赵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王狗儿放在桌面上的小手,说道: “狗儿,爹娘没本事。” “大字不识一个,帮不了你什么大忙。” “但是,你的愿望,爹娘知道,你想读书,爹娘肯定支持你。” “家里不支持,没关系,爹娘可以偷偷供你读。” 说着,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和你爹都想好了。” “我们可以多接点活计,攒钱来供你读书。” “娘前几天接了些村里缝补洗衣的活,白天洗衣服,晚上空闲的时候就给人缝缝补补,总能攒下几个铜板,给你买纸笔。” 王二牛也在一旁,点头说道: “对!” “爹农闲的时候,多上山几趟,打柴,烧炭……也能卖些钱!” “狗儿,你自己在府里,月钱也要省着点花,都攒起来,留着以后读书用。” “我听说,那科举可是个大的开支,笔墨纸砚,拜师赶考,处处都要钱。” “千万不敢浪费了啊。” 听着父母你一言我一语,说着那些挣钱的办法。 王狗儿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迅速积聚。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氏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狗儿,爹娘不盼着你真能读书科举,考个状元榜眼回来光宗耀祖……那太远了。” “爹娘就盼着你能健健康康的,多读点书,多认点字,学些本事,将来,将来能找个账房,文书之类的轻省差事。” “别再像爹娘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汗珠子摔八瓣,却连个温饱都混不上,爹娘就知足了……” 说着,她抬手想去摸一摸王狗儿的脑袋。 却在不经意间,露出了鬓角那几缕刺眼的白发。 这一刻。 王狗儿一直强忍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 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砸进面前那碗汤面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忙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面条。 那原本鲜美的面汤,此刻入口,却带着咸涩的泪味,让他无论如何也吞咽不下去了。 赵氏正絮叨着。 忽然发觉儿子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碗里的面半天没动一口。 她心下一紧,连忙俯身看去,只见王狗儿脸上泪痕交错,正无声地淌着眼泪。 “狗儿!” “怎么了?” “怎么哭了?” “是面不好吃?” “还是娘说错什么了?” 赵氏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给儿子擦眼泪,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无措。 王二牛也紧张地凑过来,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王狗儿猛地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抬起头道: “没,没事。” “娘,面很好吃,是沙子迷了眼睛。” 他不敢看父母那关切的眼神,生怕自己再次失控。 说完,连忙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来。 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赵氏和王二牛将信将疑。 但,也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吃完。 结账离开面摊,王狗儿坚持要送父母到镇口。 路上,暖风拂面,吹散了些许心头的郁结。 王狗儿深吸一口气,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挑了些好的说与父母听,比如少爷待他如何亲厚,老爷如何赏识。 最后,他顿了顿,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 “对了爹,娘,还有一件事。” “学堂的陈夫子,已经正式收我为入门弟子了。” “以后,会系统地教我科举制艺。” “什么?!” “夫……夫子收你为徒了?!” 赵氏和王二牛同时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儿子。 夫子收徒,在他们这些贫苦农户看来,简直是天大的事情! 这意味着他们的儿子,真的被学问人认可了,踏上了那条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正途! “真……真的吗?” “狗儿!你可别骗娘!” 赵氏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紧紧抓住儿子的手。 王二牛也咧开了嘴,露出憨厚而无比自豪的笑容,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道: “好!好!” “太好了!我儿有出息了!” “是真的,爹,娘。” 王狗儿肯定地点点头,说道: “拜师礼都行过了。” “哎呀!” “这……这真是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啊!” 赵氏喜极而泣,连忙对着空中拜了拜,随即又紧紧拉住王狗儿,千叮万嘱道: “狗儿,你以后在学堂可一定要听夫子的话!” “好好读书,千万不能辜负了夫子的期望!” “缺啥给爹娘说,我们给你想办法,听见没有?!” “嗯,娘,我记住了。” 王狗儿答应道。 随后。 三人在镇口,又说了会儿话。 眼看天色渐晚,王狗儿才在路边一个小贩那里,用自己攒下的几文钱买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赵氏,说道: “娘,这个带给小丫。” “告诉她,哥哥很想她。” 赵氏接过糖葫芦,眼眶顿时又红了,连连点头说道: “好,好,娘一定带到。” 目送父母相互搀扶着的身影,消失在码头的暮色中。 王狗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两道熟悉的背影,他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张府走去。 回到听竹轩。 张文渊正翘着脚吃点心,见他回来,随口问道: “狗儿,回来啦?” “见到你爹娘了?” “咋样,开心吧?” 王狗儿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点了点头,说道: “嗯。” “见到了,挺好的。” “谢少爷关心。” 张文渊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依旧没心没肺地笑道: “那就好!” “等以后得了空,本少爷也去你家玩玩!” “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才能养出你这么个读书种子来!” “嗯,以后再说。” 王狗儿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去那个家? 那个充满了算计和冷漠,连他读书都要阻挠的家? 他心中一片冰凉,对那个所谓的家族,早已不剩半分温情与期待。 …… 夜深人静。 王狗儿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父母无私的支持让他感动,但,今天的事,也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要真正挣脱束缚,安心走自己的路,分家是绕不开的一步。 然而,《大梁律》对分家一事,有明确规定,祖父母,父母在,子孙别立户籍,杖一百。 这一百杖下去,父亲那身子骨如何受得住? 而且,即便不顾父亲受刑强行分家,在这个百善孝为先,宗族礼法大于天的时代,一个背负着忤逆,不孝污点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参加科举? 礼部那一关就绝对过不去。 一时间,王狗儿辗转反侧。 将自己所学的有限律法知识和了解的世俗情理,翻来覆去地思考。 却发现,眼前仿佛横亘着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高墙。 由宗法、礼教、律令共同构筑的,维护家族伦理的铜墙铁壁。 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想要在父母俱在,家族未散的情况下,合法合理地分家单过。 简直是,难如登天。 思绪纷乱如麻,直到后半夜,他才在疲惫中昏昏沉沉的睡去…… 感谢大大们的支持!求一下五星好评和为爱发电,谢谢大家! 第79章 本经 另一边。 夜幕四合。 王二牛和赵氏相互搀扶着,沿着村口的泥路往回走。 赵氏手里还攥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像攥着什么宝贝。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吃完晚饭在乘凉的妇人看见他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哟,二牛家的,回来了?” “听说你们去镇上看狗儿了?” 赵氏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拉着王二牛快步往家走。 王家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 院墙塌了半截,用荆棘条子围着。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王老太的声音,说道: “……宝儿这次虽说没中,可里正老爷说了,火候到了,明年准能中!” “老大家的,你可把宝儿伺候好了,别让他分心……” 赵氏推门进去。 堂屋里坐着满满当当一屋子人。 王老头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茶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老太坐在他旁边,正絮絮叨叨地说着。 大房的王大富和妻子王氏坐在一侧,三房的王三贵和妻子郑氏挨着他们坐。 几个孩子在地上玩,唯独不见宝儿,大约是在屋里读书。 听见门响,一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王老太的话停了,上下打量了赵氏一眼。 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糖葫芦上,眉头一皱道: “回来了?” “狗儿咋样?” 赵氏把糖葫芦收在身后,陪笑道: “挺好的,在府里吃得饱穿得暖,少爷也待他好。” 王老太撇撇嘴,说道: “待他好有什么用?” “一个签了契的奴才,再好也是奴才。”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 “你们跟他说了没有?” “读书的事,趁早死了这条心。” 赵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低下头,说道: “说了。” 王大富在旁边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 “二弟,弟妹,不是我这个当大哥的说你们。” “狗儿那孩子,打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咱们庄稼人,认几个字。” “能写自己的名儿就得了,非得往那上面凑什么?” 王氏也跟着帮腔,说道: “就是。” “咱宝儿打小就聪明,夫子都夸的,这次县试也只是差了一点点。” “咱们全家的希望都在他身上,哪还有闲钱供别人?” 她把别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王二牛闷声道: “狗儿也没说要家里出钱……” “不出钱?” 王老太冷笑一声,说道: “不出钱读什么书?” “纸笔不要钱?书本不要钱?拜师不要钱?” “你们那点家底,能撑几天?” 王老头放下茶碗,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 “二牛,他媳妇,坐下说。” 王二牛和赵氏对视一眼,乖乖在角落里找了条凳坐下。 王老头看着他们,缓缓道: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些话要说清楚。” “宝儿读书的事,眼下是咱们家头等大事。” “里正老爷说了,宝儿天资好,再读两年,中个秀才不在话下。” “到时候,咱们王家可就出了读书人了,光宗耀祖,你们也跟着沾光。”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道: “所以,家里的进项,都要紧着宝儿用。” “你们两房,该出的份子不能少,该干的活不能推。” “至于狗儿……” 他沉默了一下,道: “狗儿既然签了契,就是张府的人了。” “他好也罢,歹也罢,跟咱们家没甚关系。” “你们当爹娘的,偶尔去看看,也就是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把日子过岔了。” 王大富接过话头,笑得一脸和气道: “二弟,大哥知道你们心疼狗儿。” “可这孩子命不好,签了契书,这辈子就是奴才了。” “你们就算砸锅卖铁供他读书,他一个奴籍,连考场都进不去,图什么呢?” 王氏在旁边补了一刀,说道: “就是。” “与其把钱扔进水里,不如好好帮衬家里。” “等宝儿中了秀才,发达了。” “还能忘了你们这个二叔二婶不成?” 王三贵和郑氏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也跟着点头。 郑氏笑道: “大嫂说得对。” “宝儿那孩子心善,将来有了出息,肯定忘不了二叔二婶。” 赵氏低着头。 指甲掐进掌心,一言不发。 王二牛也闷着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王老太看着他们的样子,语气稍微软了些,道: “二牛,老二媳妇,娘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 “可这家里的日子就这样,咱得往长远了看,宝儿是咱们全家的指望,他好了,你们才能好。” “狗儿的事,你们,就当没这个儿子吧。” 说完,她叹了口气,又道: “你们也别觉得我们偏心。” “狗儿那孩子,打小就不如宝儿机灵。” “宝儿三岁能背诗,狗儿呢?连个三字经都念不全。” “这读书,终究是要看天分的。” 王氏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说道: “娘说得对。” “宝儿昨天还背了一篇文章给里正听,里正夸他少年英才,说全县也没几个比得上的。” “等将来宝儿中了举人,进士,做了官,咱们全家都跟着享福。” “二弟,弟妹,你们就等着吧。” 王大富拍拍王二牛的肩,语重心长道: “二弟,大哥知道你心里苦。” “可这日子,总得过,你好好干,等宝儿出息了。” “让他给你在县城谋个差事,不比你在土里刨食强?” 王二牛闷声应了一句,说道: “知道了。” 王老头摆摆手,道: “行了,天不早了,都散了吧。” “二牛,你们也回去歇着,明天还要下地。” 众人陆续起身。 赵氏攥着那串糖葫芦,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个小身影跑过来,仰着脸叫道: “娘!这是什么?” 来人正是王小丫,小丫头盯着她手里的糖葫芦,眼里满是馋意。 赵氏勉强笑了一下,把糖葫芦递给她,说道: “给你吃。” “你哥给你买的。” “哇!哥哥真好!” 丫头欢天喜地地接过去。 王老太在后面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 赵氏跟着王二牛回到自家的小屋。 说是屋,其实就是院子角落里搭的两间土坯房,矮小逼仄,勉强能遮风挡雨。 关上门,赵氏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二牛沉默地坐在床沿上,掏出一个旱烟袋,手抖得半天没点上。 赵氏抹了一把泪,低声道: “当家的,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心跟针扎似的。” 王二牛闷声道: “别想了。” “咱们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狗儿的事,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赵氏点点头,又担心道: “可万一被他们知道了……” “不会的。” 王二牛终于点上了烟,深吸一口,在昏暗中明灭不定,说道: “咱们悄悄地攒,悄悄地给。” “狗儿争气,陈夫子都收他做徒弟了,咱们不能拖他后腿。” 提到陈夫子,赵氏的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 她坐到王二牛身边,轻声道: “你说,狗儿真的能考上吗?” 王二牛沉默了一会儿,道: “考不考得上,那是他的命。” “可他要想考,咱们就得供。” “这是当爹娘的良心。” 赵氏把头靠在丈夫肩上,说道: “嗯。” “明天我去找王婶子。” “她上次说镇上布庄要人浆洗衣裳,一天能挣三文钱。” “我去应下。” “那太累了。” “你身子骨……” “不碍事。” 赵氏打断他,说道: “狗儿在府里读书,比咱们累多了。” “他一个小人儿都能撑住,我怕什么?” 王二牛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 清冷的月光洒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照着两个佝偻的身影,久久没有散去。 隔壁隐隐传来王老太和王大富的说笑声,隔着墙,像是另一个世界…… …… 第二天。 张府。 王狗儿的生活依旧是晨练,上学。 课堂上,陈夫子开始讲解四书《孟子》的后半部分。 因为涉及仁政,王道的具体实施,义理更加精深微妙。 许多学子听得云里雾里,眼神迷茫。 夫子几次提问,台下都是一片寂静,无人能答。 “那么,孟子先言仁者无敌,此无敌当作何解?” “莫非行仁政,便可刀枪不入,不战而屈人之兵?” 夫子目光扫过台下。 众学子面面相觑。 有人低头假装看书,有人抓耳挠腮。 连李俊都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王狗儿站起身,沉吟片刻,朗声道: “回夫子。” “学生以为,孟子所言‘仁者无敌’,非指武力之无敌。” “其意在于,君主若行仁政,内则使百姓安居乐业,民心归附,如七十子之服孔子。” “外则感召邻邦,使天下贤才慕义来归,暴君污吏失道寡助。” “如此,则‘天下莫能与之争’,故曰之‘无敌’。” “其根本,在于得道多助,在于人心向背。” 夫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抚须点头道: “善!” “王狗儿所言,深得孟子本意!” “尔等当细思之,读书不可只观表面文字,需究其内在义理!” “是,夫子~~~” 台下众学子应道。 看向王狗儿的目光,羡慕有之,嫉妒有之。 一时,复杂难言。 …… 放学后。 陈夫子将王狗儿单独留了下来,带到书房。 “狗儿,你近日进步斐然。” “于四书经义理解,已渐入门径。” “老夫心甚慰。” 夫子先是勉励了几句。 “全赖夫子悉心教导。” 王狗儿恭敬道。 “嗯。” 夫子点点头,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继续说道: “你既立志科举。” “当知,科举考试,需专治一经,谓之‘本经’。” “而五经之中,《诗》、《书》、《礼》、《易》、《春秋》,你需择一为主攻,深入研读,作为你乡试,会试应试之根本。” “此事,关乎你未来科举方向,需慎重考量。” “你……可想好了,要学哪一经?” 轰! 王狗儿心中一震。 知道这是关乎未来道路的重要抉择。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五经的特点。 《诗经》重文采,《尚书》诘屈聱牙,《易经》玄奥难测,《春秋》微言大义…… 最终。 王狗儿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夫子,说道: “回夫子!” “学生……想修《礼记》!” 提示: 前文修改了一下,增加了一个角色,主角的妹妹王小丫,不影响。 另,大大们可以猜猜,主角为什么会选择礼记作为本经~~~ 第80章 世间安得两全法 “《礼记》?” 陈夫子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他捋须沉吟,目光带着探究看向王狗儿,苍声说道: “五经之中,《诗》、《书》乃是常选,尤以《尚书》为众。” “这《礼记》……内容博杂,仪轨繁琐,义理深奥之处尤甚,历来择其为本经者,少之又少。” “狗儿,你为何独独想选它?” “这……” 王狗儿迎向夫子的目光。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沉默片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才缓缓开口,说道: “夫子垂询,学生不敢隐瞒。” “学生选择《礼记》,并非因其易学。” “恰是因其难,因其包罗万象,关乎,礼法伦常。”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将深埋心底的郁结,稍稍掀开一角道: “学生家中境况。” “夫子或已知晓一二。” “祖父祖母偏心长房,大伯三叔视我二房如草芥。” “学生幼时,便是被他们……联手卖入张府为奴。” 他说得平静,但,拳头已经不自觉的紧握,继续道: “如今,学生虽已赎身。” “然那个家,早已无温情可言,唯有算计与拖累。” “学生深知,若想安心读书,挣脱束缚,分家……是必经之路。” “所以,你学礼记,是为了从中找出破解之法?” 陈夫子愣了一下道。 “不错。” 王狗儿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挣扎,说道: “律法森严,礼法如山。” “祖父母在,别籍异财者,杖一百。” “这一百杖,我爹……他如何受得住?” “即便,强忍剧痛分了家,一个背负不孝之名的人,又有何资格立于科场之上?” “学生……学生只是想从这《礼记》之中,看看能否寻得一线生机,寻得一个……或许能两全的法子。” “哪怕,只是微光,学生也想试一试。” 陈夫子静静地听着。 脸上的讶异,渐渐化为复杂的神色。 有震惊,更有深深的心疼。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静好学的少年,肩上,竟压着如此沉重的枷锁。 良久。 夫子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说道: “唉,着实难为你了。” “只是……这三纲五常,朝廷律法,乃是维系天下秩序之根基,岂是寻常人所能撼动?” “你想要从中找到破局之法,恐怕……难如登天啊。” 说完,他顿了顿,劝慰道: “如果你实在难过……老夫或许可以出面,替你与家中长辈好生沟通一番……” “夫子有心了。” 王狗儿轻声打断,摇头说道: “沟通若有用,学生现在,便不会在此了。” “学生心意已决,还请夫子成全。” 看着王狗儿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陈夫子知道再劝无用。 他沉默良久,终是化作一声叹息,说道: “罢了。” “既然你意已决,老夫便依你。” “只是,老夫的本经乃是《尚书》。” “于《礼记》一道,虽通读,却未敢言精深,恐无法在制艺技巧上予你太多指点。” “只能为你讲解经文义理,引导入门。” 王狗儿深深一揖,说道: “如此便已足够!” “学生,感激不尽!” “义理通透,方能下笔有神。” “技巧之事,学生可自行揣摩,或寻其他注解参详。” “嗯。” 夫子点点头,说道: “既然如此。” “从明日起,你每日放学后,多留半个时辰。” “老夫,在此为你单独讲授《礼记》。” “是!” “谢夫子!” 王狗儿再次郑重道谢,这才告辞离开书房。 望着少年那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陈夫子久久伫立,最后化作一声感叹道: “雏凤清声,其志凌云。” “然,前路多艰,这孩子……唉……” …… 学堂外。 张文渊正等得不耐烦,来回踱步。 一见王狗儿出来,立刻迎了上去,说道: “狗儿!” “你终于出来了!” “夫子留你说了这么久?” “是不是又夸你了?” “还是给你开小灶了?” “都不是。” 王狗儿收敛起心绪,笑了笑说道: “少爷,夫子是问我本经选哪一经。” “本经?” 张文渊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说道: “那你选的啥?” “肯定是《尚书》吧?” “我爹说这个好考!” 王狗儿摇了摇头,说道: “我选的是《礼记》。” “啥?” “《礼记》?!” 张文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惊呼道: “你,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冷僻玩意儿?” “那东西又难懂又没啥用,听说里面全是讲怎么磕头,怎么吃饭的规矩!” “现在大家都学《尚书》啊!” “你快去,找夫子改过来!” “现在改还来得及!” 王狗儿看着少爷那急切的样子,心中微暖。 但,态度依旧坚决的说道: “不了,少爷。” “《礼记》……于我而言,有些特别的用处。” “我想从里面……找一些答案。” “答案?” “什么答案?!” 张文渊愣了一下,满脸困惑。 可,却见王狗儿并没有细说的意思。 他挠了挠头,虽然不解,却也习惯了自己这书童兄弟偶尔的古怪,便也没再追问,嘟囔道: “行吧行吧。” “你自己乐意就好。” “反正,我觉得没《尚书》好。” “嗯。” 王狗儿没有多说。 …… 随后。 两人回到听竹轩。 因为府试临近,今日夫子未布置课业。 张文渊顿觉一身轻松,立刻嚷嚷着让春桃把他珍藏的牛筋弹弓拿出来,兴致勃勃地准备去后院打鸟雀。 谁知,他刚把弹弓拿到手,比划了两下,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张举人沉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约莫四十许岁年纪,穿着青衫,面容严肃,目光透着严谨的中年士子。 唰! 张文渊脸色一变,呐呐道: “爹!” “你,你咋来了?” 张举人一眼,就瞧见了儿子手里那显眼的弹弓,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喝道: “孽障!” “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第81章 朽木不可雕也 “啊?” 张文渊吓得一哆嗦,弹弓差点掉在地上,连忙藏到身后,结结巴巴地道: “爹……我……我没拿啥……” “还敢狡辩!” 张举人怒道: “府试在即,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半月!” “别人家的学子都在悬梁刺股,你倒好!” “还有心思在这里玩物丧志!似你这般懈怠,府试如何能过?!” “岂不是要让为父成了全县的笑柄!” “爹,我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张文渊见父亲真动了怒,赶紧低头认错。 “哼!” 张举人余怒未消,对旁边的仆役喝道: “去!” “把少爷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给老夫收起来!” “府试结束之前,谁也不准给他!” “是!” 仆役连忙应声而去。 张举人这才稍稍平复怒气,侧身对那青衫士子介绍道: “孽障,还不过来问好!” “这位是为父特意为你请来的补习先生,林秀才。” “林先生于府试,院试制艺一道,颇有心得,教学严谨。” “从今日起,每日下午,林先生都会来府上为你授课两个时辰。” “你需得用心听讲,不得有丝毫懈怠!” “听见没有?” 唰! 张文渊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哀嚎道: “啥?” “每天下午?” “爹……学堂里的课业已经很重了,我……” “嗯?!” 张举人一个眼神瞪过去,不容置疑。 “咳咳。” 张文渊接触到父亲那严厉的目光。 后面的话,立刻咽了回去,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有气无力地应道: “是……爹,孩儿知道了。” “一定好好跟林先生学。” “嗯。” 张举人这才满意。 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狗儿,语气缓和了些许,说道: “狗儿,你也一同听着。” “林先生学问扎实,于科举之道见解独到。” “你既已拜师,多听多学,总有裨益。” 王狗儿躬身应道: “是,老爷。” “谢老爷,谢林先生。” “无妨。” 张举人又对林秀才客气地拱了拱手,说道: “林先生,犬子顽劣,劳您多多费心。” “该严厉时便严厉,不必顾忌。” 林秀才连忙还礼,神色严肃的说道: “张老爷放心。” “林某既受此托,定当竭尽全力。” “督促公子学业。” “好。” 随后。 张举人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留下满脸不情愿的张文渊,和神色平静的王狗儿,面对着这位一看就不好糊弄的林先生。 张举人一走。 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滞。 张文渊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乖巧的笑容,凑上前试图套近乎,说道: “林先生,一路辛苦啦!” “您渴不渴?” “我让丫鬟给你沏壶上好的龙井?” “不必。” 林秀才眼皮都未抬一下。 只是淡淡的吐出了两个字,算是回应。 随后,他自顾自地走到书房主位坐下,身形笔挺,目光扫过站在外面的张文渊和王狗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还不进来?!” 张文渊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 脸上讨好的笑容瞬间僵住,讪讪地跟进去站在一旁,不敢再多言。 他平日里在学堂,在府里也算是个小霸王,但,在这位气场威严,连他爹都客客气气的先生面前,顿时就蔫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垂手站立。 王狗儿神色平静,也跟了进去。 林秀才见两人安分下来,这才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始授课: “既受张老爷所托,林某便直言不讳。” “府试,乃科举之第二阶,非县试侥幸可比。” “你们可明白?” “明白。” 张文渊和王狗儿异口同声的应道。 “嗯。” “接下来,我先给你们介绍府试流程。” “府试通常三场,首场帖经,考默写,《四书》、《孝经》为基,《论语》必考,另需涉猎《礼记》,《左传》等指定经文章节。” “考的是尔等记诵之功,根基不牢者,此关难过。” “第二场,杂文,或论,或表,或试帖诗,兼考书法。” “非是县试那般随意涂鸦可应付。” “第三场,策论,连考两日!乃府试重中之重!” “题目关乎时政、吏治、民生,需尔等有经世之见,析事之能!” “绝非死读书者可应对!” 唰! 张文渊闻言,脸色难看无比。 当听到,最后连考两日和经世之见时,几乎要晕过去,忍不住哀嚎道: “我的娘诶!” “这么难?!还要考四天?” “这……这谁能顶得住啊!” “要不……我还是明年再……” “放肆!” 谁知,他话音未落。 下一刻,林秀才猛地一拍书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张文渊一个激灵。 林秀才目光如电,直射张文渊,厉声斥道: “朽木不可雕也!” “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未曾用功,便生怯意,言及退缩,岂是读书人所为?!” “尔父望子成龙,殷切期盼,尔便是这般回报?!” “真真是岂有此理!” 他引经据典,一顿训斥。 虽然张文渊大半没听懂,但,那疾言厉色的模样和朽木,粪土之类的词,他还是明白的。 顿时吓得噤若寒蝉,连连摆手说道: “先生息怒!” “学生知错了!” “学生胡言乱语,再不敢了!” “哼!” 林秀才冷哼一声,这才稍稍收敛怒容。 不再看他,转而开始讲解帖经的格式要求,以及八股文的基本结构。 讲解完毕,他铺开纸笔,沉吟片刻,出了一道经义题,说道: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 “试以此为题,作八股文一篇,限时一个时辰。” 题目一出,张文渊的脸彻底垮成了苦瓜。 他盯着那熟悉的句子,抓耳挠腮,嘴里念念有词,笔拿起又放下,半天憋不出一个像样的破题句,额头上急出了细密的汗珠。 而此刻。 王狗儿拿到题目后,只是略一思索,便沉静下来。 先仔细审题。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关键在于学,习,悦三者的关系。 他回忆夫子平日所讲,八股破题需扼住主旨,点明题意。 当即,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 “夫学,求知也,习,践知也。” “知而能行,行而愈明,此心豁然,悦之所由生也。” 将学与习,阐释为认知与实践的统一。 并点出,这种统一带来的精神愉悦,就是悦的根源。 破题之后,便开始构思承题,起讲等后续部分…… 第82章 少爷想替考 林秀才布置完题目,便不再理会二人。 自顾自地从袖中取出一卷书,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仿佛书房里只有他一人。 ……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时辰一到,林秀才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交卷了。” “有劳先生。” 王狗儿早已停笔,将誊写好的文章双手奉上。 “马上马上。” 张文渊在最后时刻,鬼画符般地填满了最后几个字。 慌慌张张地交了上去,连墨迹都未干透。 林秀才先拿起王狗儿的卷子,目光快速扫过。 他看得颇为仔细,尤其是破题和起讲部分,反复看了两遍。 半晌,才抬起眼皮,看了王狗儿一眼,说道: “破题尚可。” “能抓住学,习相资为用之理,点出悦之本质。” “起讲亦算平稳,然,手法稚嫩,股对不够工稳,气脉略显滞涩,显是练习不足,火候未到。” “还需勤加揣摩,多读程文,细细体会其中转折呼应之妙。” 林秀才语气依旧平淡,不过,那股轻视之意明显淡了些许, 虽是指出不足,但,能得他一句尚可,已属难得。 王狗儿恭敬应道: “谢先生指点。” “学生记下了。” “嗯。” 林秀才微微颔首。 放下王狗儿的卷子,转而拿起了张文渊那份。 然而,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紧紧皱起。 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阴沉,最终化为一片铁青。 他猛地将卷子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指着张文渊,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写的是何物?!” “狗屁不通!简直是胡言乱语!” “学而时习之,如同鸟儿学飞,扑腾几下就会了,自然高兴?!” “这……这简直是亵渎圣贤!” “孺子不可教也!” 林秀才越说越气,从戒尺筒里抽出一根乌沉沉的竹尺,厉声道: “伸出手来!” “啊?” 张文渊吓得脸色惨白。 求助似的看向王狗儿,见王狗儿微微摇头,只得颤巍巍地伸出左手。 “啪!啪!啪!” 林秀才毫不留情,连着狠狠打了三下,张文渊的手心瞬间就红肿起来。 “哎呦!” “先生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乱写了!” 张文渊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哼!” “今日小惩大诫!” “若再敢敷衍了事,定不轻饶!” 林秀才余怒未消地扔下戒尺。 这才开始讲解,刚才那道题的正确破题思路和八股文应如何层层递进,阐发义理。 他讲得十分下细,逻辑清晰。 虽然态度冷硬,但,确实切中要害,显示出深厚的制艺功底。 王狗儿听得十分专注。 结合自己刚才的写作,顿觉豁然开朗。 许多模糊之处变得清晰,获益匪浅。 而一旁的张文渊,则捂着火辣辣的手心,听着那些起承转合,股对擒纵,只觉得如同天书,眼神愈发迷茫。 授课结束前。 林秀才又布置了一道新的经义题目,让两人明日交来。 这才收拾东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书房,自始至终,未露一丝笑容。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张文渊哭丧着脸,对着红肿的手心直吹气道: “狗儿!” “这林先生,也太凶了!” “手都快被打断了!” “嗯。” “林先生为人的确严厉了一点。” “不过,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 王狗儿点头说道。 “哼!” “再厉害不也就是个酸秀才吗?” 张文渊哼了一声,一脸不忿的说道。 “我现在,倒开始怀念起陈夫子他老人家了!” “虽然他有时候也古板,但至少没这么吓人啊!” “这林先生,哪里是先生,分明就是个活阎王!” “冷着脸,下手还这么狠!” 王狗儿闻言,不禁莞尔。 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笔墨,一边说道: “习惯就好了。” “林先生教学确是认真的。” “认真?” “他那叫苛刻!” 张文渊撇了撇嘴,随即,又愁眉苦脸地看着桌上林秀才新布置的题目,说道: “对了狗儿。” “刚才他讲的那些什么,承题需顺破题之意,还有什么起讲如龙之首,需蓄势待发……” “我听着就跟天书似的,云里雾里。” “你倒是听懂了?” “我看你写得有模有样的。” “嗯。” 王狗儿放下手中的东西。 走到少爷身边,拿起他那份被批为狗屁不通的草稿看了看,耐心地解释道: “少爷,其实不难理解。” “譬如破题,就像给人指路,先要说明要去哪里。”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破题就要点明,这悦从何来?” “是因为学了知识,又通过时习去实践,验证,知行合一。” “内心豁然开朗,自然就喜悦了。” “后面的承题,起讲,不过是把这个道理说得更详细,更深入一些。” 他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着八股的结构和逻辑。 张文渊听着,时而皱眉,时而恍然。 最后叹了口气,拍着王狗儿的肩膀,由衷道: “狗儿,还是你厉害!” “这些东西到你脑子里转一圈,怎么就那么简单明白呢?” “我怎么就学不会?唉,看来我真不是读书这块料……” 王狗儿笑笑,安慰道: “少爷切莫妄自菲薄。” “你只是初次接触制艺,尚未得其法门。” “林先生不是说了吗?需勤加练习,多读程文。” “只要肯下功夫,假以时日,定能入门。” 张文渊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安慰。 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近王狗儿,压低声音,道: “狗儿,你看……你学得这么快,这八股文看样子也难不倒你……” “要不……这次府试,你……你替我去考呗?” 第83章 新的财路 唰! 王狗儿闻言,脸色一变。 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道: “少爷!” “此事万万不可!” “哎呀,你怕什么?” 张文渊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道: “咱们身高差不多。” “到时候,想想办法,混进去应该不难……” “绝非儿戏!” 王狗儿语气加重,打断了他的幻想,说道: “少爷,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法度森严!” “《大梁律》有载:‘应试举监生儒及官吏人等,怀挟文字,银两,并越舍与人换写文字者,俱问罪,枷号一月,发为民。’ ” “这替考之罪,比怀挟文字更甚!” “一旦事发,不止替考者要受重罚,枷号,革除功名,流放皆有可能。” “到时候,连少爷你,乃至举人老爷,都要受到牵连。” “功名不保都是轻的,这是欺君之罪啊!” “这么严重?!” 张文渊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讪讪道: “我……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开个玩笑而已……” “你别当真,千万别告诉我爹啊!” 见少爷知道怕了,王狗儿语气缓和了下来,劝诫道: “少爷,科举之路无捷径可言。” “离府试尚有一个多月,只要你静下心来。” “跟着林先生循序渐进地学,未必没有机会。” “切不可再动这等歪心思了。” “知道了知道了……” “你比我爹还啰嗦。” 张文渊嘟囔着,彻底打消了那个危险的念头。 但,看着眼前的功课,又是一阵头疼,唉声叹气道: “看来这苦日子,是躲不掉喽……” …… 半个时辰后。 两人才终于完成了林秀才布置的课业。 张文渊已是头昏脑涨,嚷着要去找点甜食补补脑子,一溜烟跑了。 “狗儿,我先走了啊。” “好。” 王狗儿说完,拿出赵教头给的药方。 想着需得尽快将强身健体的药熬出来,便带着抄录的药方和之前咬牙买来的一小包药材,来到了仆役们共用的小厨房。 此时并非饭点,厨房里静悄悄的。 王狗儿看着冰冷的灶台和一堆瓶瓶罐罐,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他前世今生都鲜少接触这些,对于什么文武火,几碗水煎成一碗水之类的熬药要诀,更是全然不懂。 试着生火,却弄得满屋烟尘,自己被呛得连连咳嗽,药罐子摆放得也颇为笨拙。 “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王狗儿苦笑道。 正当他对着灶膛灰头土脸,束手无策之际。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狗儿?” “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弄得这么大烟?” 王狗儿回头。 只见,春桃正端着个木盆,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绿的比甲,显得格外俏丽。 “咳咳。” 王狗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解释道: “是春桃姐啊。” “赵教头给了张强身健体的药方,让我和少爷熬来喝。” “我想着先把我的这份熬出来,没想到……” 说完,他看了看狼狈的灶台,面露窘色。 春桃走近。 看了看王狗儿手里的药包和药方,又看了看他那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脸颊,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 “我的傻哥儿!” “你们读书人哪里会干这些粗活!” “这熬药最讲究火候时辰,差了分毫,药效可就大打折扣了!” 她说着,忙将手中的木盆放下,利落地挽起袖子,道: “交给我来吧!” “这些活儿我熟!” 王狗儿连忙摆手,说道: “这怎么行?” “太麻烦春桃姐了。” “还是我自己慢慢摸索就好。” “哎呀,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春桃不由分说,抢过他手中的药包。 然后,手脚麻利地开始清洗药罐,添水生火,动作如行云流水,与王狗儿方才的笨拙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一边忙活,一边说道: “你和少爷每天读书练武那么辛苦,这些杂事本就该我们来做。” “你呀,就安心回去温书写字就行。” “一会等药熬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看着春桃忙碌的窈窕背影,王狗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激道: “那……那就多谢春桃姐了,实在是有劳你了。” “没事。” “快去吧快去吧。” “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了。” 春桃回头嫣然一笑,挥挥手像是赶小鸡似的将他赶出了厨房。 王狗儿心中感念,不再推辞。 再次道谢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拿出陈夫子赠送的那本珍贵字帖,却没有用昂贵的纸墨,而是找了一块表面光滑的木板,用毛笔蘸了清水,在上面一遍遍地临摹。 既能省下纸墨钱,又能练习腕力与结构。 笔锋在木板上游走,水迹很快干涸,周而复始。 他的心思,却渐渐飘远,开始琢磨起眼下的困境。 分家之事暂且不谈。 买了束脩六礼和这些药材后,他之前攒下的月钱和赏钱已然见底。 父母临走时,偷偷塞在他衣襟里的三钱银子,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对于日益增长的读书开销。 笔墨纸砚,书籍,还有日后赶考的路费盘缠,三钱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 必须想办法,开辟新的财路才行。 可他仔细回想,自己在理工科方面着实没什么天赋。 前世所学的数理化知识,早已还给老师大半。 什么制造肥皂,香水,玻璃,白糖……且不说工艺流程复杂,所需的原始材料,工具和试验场地,以他目前一个书童的身份,根本无从获取。 他越想越觉得此路不通,眉头不禁紧紧锁起。 就在王狗儿苦思无果之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下一刻,春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苦味的药汁走了进来…… 第84章 牙刷 “狗儿。” “药熬好了。” “快趁热喝了吧。” 春桃将药碗小心地放在桌上。 “谢谢春桃姐。” 王狗儿放下毛笔,感谢说道。 “不客气啦。” 春桃浅浅一笑。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块湿润的木板,上面隐约可见清健的字体轮廓,不禁赞道: “狗儿,你的字写得可真好看!” “现在府里下人们都在传呢,说咱们仆人院里飞出了金凤凰!” “被夫子收为弟子,将来是要中状元当文曲星的!” 王狗儿端起药碗,吹了吹热气,闻言,笑了笑说道: “春桃姐过奖了。” “不过是初入门径,离登堂入室还远得很。” “文曲星什么的,更是遥不可及,大家过誉了。” 喝了一口苦涩的药汁,王狗儿眉头微蹙。 春桃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到王狗儿面前,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说道: “对了狗儿。” “前儿是你生辰,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 “这个是我用自己的贴己钱买的,一方普通的砚台,给你写字用。” “算是补给你的生辰礼物,你别嫌弃。” 王狗儿一愣,连忙放下药碗推拒道: “春桃姐,这怎么行?” “你的月钱也不多,自己留着买些胭脂水粉才好。” “我怎能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 “拿着吧!” 春桃却执意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坚持,说道: “你读书用得着!” “我……我又不出府,要胭脂水粉做什么?” “你学问做好了,我们这些身边人脸上也有光啊!” 见她如此真诚,王狗儿心中感动,不再推辞,接过那方触手温润的砚台,郑重道: “春桃姐,谢谢你。” “有心了。” 春桃见他收下,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她踌躇了一下,双手绞着衣角,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少女的羞涩,旁敲侧击地问道: “狗儿……你……你如今学问越来越好,将来肯定大有出息。”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若是有合适的,姐姐我也好帮你留意一下……” 王狗儿闻言,顿时有些尴尬,连忙道: “春桃姐说笑了。” “我如今学业未成,功名未就,身无长物,岂敢耽于儿女私情?” “一切当以学业为重,这些事……暂且还未曾想过。” “哦。” 春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强笑道: “也……也是。” “读书要紧。” 话落,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恰好一阵微风吹来,她忽然“嘶!”地吸了口凉气,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半边脸颊。 王狗儿注意到她的异样,忙关切的问道: “春桃姐,你怎么了?” “可是哪里不舒服?” 春桃皱着秀眉,含糊道: “没什么。” “老毛病了。” “就是牙有点疼。” “估计是用的柳枝刷牙总刷不干净,积了污秽所致。” “柳枝?” 王狗儿听后,疑惑的问道: “你怎么不用牙刷呢?” “那个清理起来更方便些。” “牙刷?” 春桃抬起眼,美眸中充满了茫然,说道: “那是什么东西?” “用什么做的?刷马的鬃毛刷子吗?” “那怎么能用来刷牙呢?” “牙刷就是……” 王狗儿刚要解释。 脑中却如同划过一道闪电,猛地亮了起来! 对啊! 牙刷! 这个时代……好像还没有普及牙刷! 或者说,即便有类似雏形,也绝非后世那种小巧便捷的民用之物! 他仔细回忆前世模糊的历史知识,似乎明朝中后期才有类似‘牙刷’的记载,而且,绝非普通百姓能用得起的! 制作简单,原料易得。 每个人都需要,而且,还是易耗品……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生财之道啊! 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王狗儿。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春桃的双手,激动道: “春桃姐!” “谢谢你!” “太谢谢你了!” “这次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哈哈!” “啊?” 春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懵了。 双手被王狗儿紧紧握着,一张俏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心如鹿撞,结结巴巴地道: “狗……狗儿……你……你谢我什么呀?”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王狗儿心中激动万分。 但,深知此事在成功之前不宜声张,强压下翻腾的思绪,对一脸懵懂的春桃说道: “春桃姐,具体缘由,我稍后再与你细说。” “眼下,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弄些猪鬃,就是猪脖子上的硬毛,还有一些结实点的细竹棍或者小木片来?” 春桃眨了眨大眼睛,更加困惑了,说道: “猪毛?” “竹棍?” “狗儿,你要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做什么呀?” “暂时保密。” 王狗儿笑了笑,一脸神秘的说道: “等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有办法弄到吗?” 见他不愿多说,春桃虽满心好奇,还是点了点头,说道: “府里后厨每月都杀猪,猪毛应该不难。” “竹棍木片就更简单了,我找管园子的刘叔要些边角料就行。” “包在我身上!” “太好了!” “多谢春桃姐!” 王狗儿再次真诚道谢。 “跟我还客气啥。” 春桃嫣然一笑。 随后,收拾了空药碗,带着满腹的疑问离开了。 送走春桃。 王狗儿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却很难再完全专注于眼前的字帖和经书。 脑海中,不断构想着牙刷的形态,制作步骤。 直到深夜,他才在纷乱的思绪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天还没亮。 王狗儿习惯性地醒来。 正准备起身,却感觉鼻端有些异样,伸手一摸,指尖竟染上一抹鲜红! 擦! 流鼻血了? 他有些愕然。 仔细回想,知道肯定是昨日那碗补药,药性过于温补,自己这具尚且瘦弱的身体一时承受不住导致。 想到这里,王狗儿连忙起身,用冷水拍敷后颈,好一会儿才止住血。 随即。 他到了院子里,与张文渊汇合。 赵铁柱也准时到来。 令人惊奇的是,尽管昨夜睡得晚,还流了鼻血。 王狗儿却并未感到疲惫,反而觉得体内有一股暖流涌动,精力充沛。 扎马步时下盘比往日更稳,练习拳脚招式也感觉力道足了不少。 旁边的张文渊更是明显,一张胖脸红光满面,挥舞拳头虎虎生风,兴奋的说道: “狗儿!” “你发现没?” “赵教头这药方真神了!” “我今天感觉浑身是劲儿,昨天练完的酸胀感也消了大半!” “这拳,这么打是不是更带劲?!”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新学的招式…… 第85章 穷则独善其身 “嗯。” “赵教头的药方确实不错。” 王狗儿点头说道。 赵铁柱在一旁看着。 难得地露出一丝满意之色,瓮声瓮气地表扬道: “不错。” “少爷今日倒是用心体会发力了。” “架势比昨日正了不少,药力辅佐,加之自身勤勉,方能见效。” “那是自然。” 张文渊得了夸奖,更是得意,昂首挺胸道: “赵教头你放心!” “以后我定然好生练武!” “你有什么厉害的招式,尽管教来!” “好!” …… 半个时辰后。 训练完毕,两人一同前往学堂。 今日,陈夫子讲授的是《孟子·尽心章句上》。 夫子首先阐述了尽心的核心,在于扩充人固有的四端。 既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以达到知性,知天的境界。 他引经据典,剖析‘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的深刻内涵。 强调向内求索,发扬本心善性的重要性。 讲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时。 夫子特意停下,看向众人提问道: “此句,乃千古名训,尔等可知,其前提为何?” 台下学子,大多思索着个人境遇与抱负的关系。 这时,王狗儿起身。 结合昨日思索的义利之辨与今日的尽心知性,阐述道: “夫子。” “学生以为,其前提在于‘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 “无论穷达,其根本在于自身德行修养是否稳固。” “唯有先‘立乎其大者’,明心见性,坚定仁义之本,方能做到穷时不改其乐,达时不失其志。” “若本心不立,则穷时易堕,达时易骄,皆不足以言善其身,济天下。” 他的回答没有停留在表面。 而是深入到孟子心性之学的内核。 将尽心与立身联系起来。 夫子听罢,微微一笑,抚须说道: “不错!” “狗儿能由表及里,窥见根本,所言切中肯綮!” “读书不当止于字句,正需如此融会贯通,方得圣贤真意!” 堂下众学子闻言。 目光再次聚焦于王狗儿身上。 那羡慕与惊叹之情,几乎溢于言表。 就连前排的孙绍祖,也忍不住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随即,又飞快地扭过头去,手指下意识地抠紧了书页边缘。 王狗儿平静地坐下,并未在意众人的眼神。 一旁的朱平安同样满脸钦佩。 趁着夫子转身板书,他凑近些,小声对王狗儿道: “狗儿兄弟,你真厉害。” “夫子讲的这些,我听着都绕脑子。” “你却能说得头头是道,还能想到更深的地方去。” 王狗儿转过头,对上朱平安那真诚又带着点憨厚的眼神,谦和地笑了笑说道: “朱兄过奖了。” “我不过是比朱兄早几日接触,多想了些罢了。” “学问之道,本就在于互相切磋,共同进益。” 朱平安闻言,黝黑的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 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那……那狗儿兄弟。” “以后,我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能不能多向你请教请教?” “保证不耽误你太多工夫!” 王狗儿闻言,爽快地点头说道: “当然可以。” “朱兄不必客气,你我既是同窗,又是邻乡,互相帮扶是应当的。” “但凡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平安顿时喜出望外,激动得连连道谢: “谢谢!” “谢谢狗儿兄弟!” “你……你真是太好了!” “客气了。” …… 很快。 就到了课间休息时间。 张文渊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过来,拉着王狗儿就想往外走,说道: “狗儿,走。” “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 王狗儿摇了摇头,晃了晃手中的书卷说道: “少爷,你们去吧。” “我想趁着这会儿,再把夫子刚才讲的‘尽心’章句回味一遍。” “哎呀,你个书呆子。” 张文渊见他确实无意玩耍。 倒也不勉强,自己吆喝着几个相熟的伙伴跑出去了。 待张文渊走后。 朱平安从自己的书袋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和一个小布包,推到王狗儿面前。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条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鱼干。 布包里,则是些晒得干干的小河虾米。 “狗儿兄弟。” “你尝尝,这是我娘自己做的炸小鱼,还有晒的河虾干。” “没啥好东西,就是点零嘴,你别嫌弃。” 朱平安憨笑着说道。 “有心了。” 王狗儿看着这两样充满农家风味的小食,倒是没有拒绝。 拈起一条小鱼干放入口中,咸香酥脆,带着河鲜特有的鲜美。 他又尝了颗虾干,味道也很醇正。 “味道很好,很鲜。” “多谢朱兄。” 王狗儿说道。 见王狗儿喜欢。 朱平安更加高兴,黑瘦的脸上笑容绽开道: “你喜欢就好!” “以后我经常给你带!” “我家世代都是打鱼的!” “别的不敢说,鱼虾管够!” 两人一边分享着小鱼干,一边闲聊起来。 朱平安好奇地问道: “对了狗儿兄弟。” “你爹娘是做什么营生的?” “能同意你读书,真了不起。” 王狗儿咽下口中的食物,平静道: “我爹早年是走村串巷的货郎,后来不小心摔断了腿,就没再跑了。” “我娘,在家织布补贴家用。” “货郎?” 朱平安眼睛一亮,流露出羡慕,说道: “那岂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见识肯定广!” “真好啊!” “嗯。” “是跟着走过不少地方。” 王狗儿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悠远,似乎想起了些模糊的、颠沛的童年记忆。 朱平安顺着话头,带着几分好奇,又问道: “那狗儿兄弟,你怎么会来张府做书童呢?” 王狗儿拿着小鱼干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神色淡了下去,没有立刻回答。 朱平安见状,心里‘咯噔!’一下。 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摆手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 “狗儿兄弟,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不该问这个的……” “没事。” 王狗儿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静,说道: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我八岁那年,因为生病,被我大伯和三叔联手,卖进张府的。” 第86章 学礼 “啊?!” 朱平安惊得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万万没想到,平日看起来沉稳聪慧,如今更被夫子青眼有加的王狗儿,竟有这样凄楚的过往。 一时间。 竟手足无措,又是同情又是懊悔,只能结结巴巴地安慰道: “这,这狗儿兄弟。” “你别难过,我以后再也不乱问了……” “无妨。” “都过去了。” 王狗儿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反而笑了笑。 随后,面容平淡的说道: “现在能读书,对我来说,已是万幸。” “嗯嗯。” 朱平安识趣地不再追问。 只是将剩下的鱼干虾干,又往王狗儿那边推了推。 两人又聊了几句。 这时。 夫子也回到了学堂。 课间休息结束,继续授课。 …… 放学后。 王狗儿依言留了下来。 跟着陈夫子前往书房,准备开始《礼记》的学习。 到了书房。 陈夫子看着王狗儿,温和地问道: “狗儿,你的《礼记》书册可带来了?” “这……” 王狗儿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窘迫之色,躬身歉然道: “学生,学生惭愧。” “近日手头拮据,尚未来得及购置《礼记》书本。” “请夫子恕罪。” 陈夫子闻言。 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和蔼地笑了笑,摆手道: “无妨,无妨。” “读书人清贫者众,岂能因无书而废学?” 说着,他起身走到书架前。 仔细翻找片刻,取出一本纸张微黄,但,保存完好的线装书,递给王狗儿,说道: “这本《礼记》是老夫早年所用。” “上面有些许批注,虽非珍本,却也齐全。” “你暂且拿去用吧,望你珍之重之,勤加研读。” “是。” 王狗儿双手接过那本承载着夫子期许的旧书。 心中感动万分,深深一揖到底道: “夫子厚赐。” “学生定当爱若珍宝,刻苦钻研。” “绝不辜负夫子一片苦心。” 见状。 夫子忙将他扶起,勉励道: “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以你之资质,心性与勤勉。” “他日之成就,必在今日学堂诸生之上。” “老夫对此深信不疑。” “是!” “学生定努力!” 王狗儿喉头微哽。 心中暖流涌动,再次郑重承诺。 “嗯。” “专心听课吧。” 夫子微笑道。 随即。 授课开始。 陈夫子并未一上来就讲解具体篇目,而是先为王狗儿梳理《礼记》的框架与核心精神。 他苍声说道: “《礼记》非一人一时之作。” “乃先秦至汉初儒家学者论述礼仪,阐释礼意之文集。” “其内容博杂,然核心不离礼之一字。” “礼者,天地之序也,人事之纪也。” “学《礼》,非仅习其仪节,更要明其背后之义。” “即为何要如此行事之道理,关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本。” 说着,夫子让王狗儿翻开《曲礼》篇。 从最基础的,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等涉及个人修身养性的格言讲起。 结合历史典故与生活常情,阐释其中蕴含的中庸、节制、谦敬之道。 夫子讲得细致,王狗儿听得专注,不时提出疑问。 …… 半个时辰后。 陈夫子讲到《曲礼》中,‘侍坐于先生,先生问焉,终则对,请业则起,请益则起’等具体行为规范背后所蕴含的尊师重道之理。 见时间差不多了,才捋须说道: “好了。” “今日便到此吧。” “《礼》之精神,在于敬与诚,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狗儿你回去后,需将今日所讲反复体会,细嚼慢咽。” “莫要贪多求快。” “是,夫子。” “学生谨记教诲。” 王狗儿恭敬应下。 将夫子所赠的《礼记》小心包好,放入书袋。 再次行礼后,方才退出书房。 …… 回到听竹轩。 林秀才已经开始给张文渊上课了。 见到王狗儿进来,林秀才并没有多余的表情,继续讲着课。 张文渊原本如坐针毡,看到王狗儿进来,压力顿时小了不少,拼命朝他使着眼色。 “听课时当认真,不得东张西望!” 林秀才训斥了一声。 “是!” 张文渊一缩脖子,立马将头埋进了书里。 “先生对不起,我来晚了。” 王狗儿开口说道。 “嗯。” “自己找地方坐吧。” 林秀才不咸不淡的说道。 “是!” …… 今天的补课内容较为平淡,倒是没什么特别之处。 上完课。 王狗儿和张文渊两人便各自回了房间。 王狗儿刚拿出夫子赠的礼记书册,正准备看。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道敲门声。 “狗儿,没打扰你读书吧?” 春桃推门走了进来。 “没有。” “春桃姐有事吗?” 王狗儿问道。 “嗯。” 春桃点点头,将一个布包递了过来,说道: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找来了。” “猪鬃我挑最硬的洗干净了,竹片也按你说的削薄磨光滑了。” “你看看行不行?” “这么快?” 王狗儿接过布包打开。 只见,里面是一小捆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猪鬃,以及几根打磨得光滑趁手的细竹片,正是制作牙刷所需的材料。 他心中大喜,连声道: “行!” “太行了!” “春桃姐,真是麻烦你了,这么快就弄来了!” 春桃见他满意,也甜甜地笑了,说道: “这有什么麻烦的。” “不过,狗儿,你要这些到底做什么用啊?” “神神秘秘的。” 王狗儿闻言,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打算。 只道:“暂且容我卖个关子。” “等我做成了,第一个给春桃姐你用。” “届时你就知道了。” 春桃虽好奇得心痒痒,但,见他不说,也不好再问,笑道: “那好吧,我可等着啦。” “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王狗儿关上门,拿起春桃送来的材料,便开始制作了起来…… 求一下催更和五星好评,谢谢大大们,狗儿马上就要开始科举了~~~ 第87章 打孔法 牙刷的制作工序看似复杂,实际上一点都不简单。 王狗儿先将一根细竹片拿在手中,比划着长度,然后,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在一端削出两排细密的小凹槽,用来固定猪鬃毛。 接着。 他拿起几根坚硬的猪鬃,尝试着将它们并排塞进凹槽里。 然而,问题立刻就出现了。 猪鬃光滑,凹槽又浅,鬃毛根本待不住,稍微一动就散落出来。 王狗儿试着将鬃毛束紧些,或者把凹槽刻深点,但,效果都不理想。 刻得太深,竹片又有开裂的风险,而且即便勉强塞进去,也是松松垮垮,显然无法用来刷牙。 “看来这样不行……” 王狗儿放下手中的东西,眉头微蹙。 盯着那几根不听话的猪鬃毛,陷入了沉思。 要不,直接用线捆扎在竹片上? 他略作思考,便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样鬃毛根部会凸起一大块,既不美观,使用起来也不舒服,而且线绳容易潮湿霉变。 用胶粘? 他哪里去寻既防水又牢固,还得是无毒的胶呢? 这年代,寻常的浆糊,鱼鳔胶显然都不合适。 王狗儿反复摩挲着竹片和猪鬃,目光在房间内游移,希望能找到一点灵感。 当看到桌上那本夫子赠送的《礼记》,书页是用线装订的,线绳在书脊处穿梭,将一页页纸张牢牢固定。 “线……穿孔?”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的脑海。 对啊! 为什么一定要把鬃毛嵌在凹槽里? 何不在竹片上直接钻出细密的小孔。 然后,将一束束鬃毛像钉书页一样穿过去,再从背面固定?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 他立刻拿起另一根竹片和一把小巧的锥子,尝试在竹片一端钻孔。 竹片坚硬,钻孔并不容易。 王狗儿全神贯注,控制好力道,保证既要钻透,又不能使竹片劈裂。 花费了几炷香的时间。 好不容易钻好了几个小孔,他剪下一段细麻线,将一小撮猪鬃毛理顺,从孔中穿过,然后在竹片背面将线绳拉紧打结。 这一次,鬃毛果然被牢牢地固定住了。 虽然看上去还有些粗糙,但,用力拉扯也不会脱落。 “成功了!” 王狗儿心中一阵喜悦。 他仔细端详着这初步的成果,思考着如何改进。 孔可以钻得更整齐均匀些,鬃毛的量需要控制,太多则硬,太少则软。 另外,打结的方式也要更讲究,确保背面平整不硌手…… 正当他准备继续尝试,完善细节时。 窗外,忽然传来了打更的梆子声。 不知不觉,竟已是亥时末了。 油灯里的灯油,也下去了一大截。 “都这么晚了啊……” 王狗儿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想到明早还要早起练武,上学,必须休息了。 他按捺住继续制作的冲动,小心地将材料收拢好,放在桌角。 虽然找到了方法,但,离成品还差得远,需要明天再来细细琢磨。 随后,他吹熄了油灯,躺到床上。 脑海里,还在回想着钻孔和穿线的手法,想着如何让这牙刷更好用些。 直到倦意阵阵袭来,才沉沉睡去。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王狗儿便准时醒来。 他利落地起身洗漱,换上短打衣衫,来到了后院的小练功场。 张文渊也已经到了,正没精打采地活动着手脚。 看到王狗儿,他打了个哈欠,说道: “狗儿,你可真准时。” “我昨晚温书到好晚,困死我了。” “少爷早。” 王狗儿笑了笑,说道: “活动开就不困了。” “害!” “那是你还差不多!” 张文渊摆摆手说道。 很快,教授武艺的赵铁柱到来。 两人跟着赵教头开始练习基础拳脚和步法。 王狗儿心志坚定,虽然身体不算最强壮,但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认真投入。 张文渊虽然叫苦不迭,但,在师傅的督促和王狗儿的带动下,也勉强完成了晨课。 练武结束后。 两人各自回房匆匆擦拭了汗水,换了学堂穿的青衫,拿起书袋,便一同赶往学堂。 学堂里。 朱平安早已到了,正捧着书咿咿呀呀地读着。 见到王狗儿,他凑过来小声问道: “狗儿兄弟。” “昨天夫子单独给你讲《礼记》,难不难?” “有点。” “不过,夫子讲得很透彻,循序渐进。” “只要用心,便能听懂。” 王狗儿温和地答道。 说完,拿出书册,也开始了一天的晨读。 …… 下午放学。 回到听竹轩。 王狗儿略作休息,林秀才便准时前来授课。 今日讲解的是府试第二场,可能涉及的试帖诗。 林秀才依旧板着脸,先阐述了试帖诗的特点。 题材多出自经史子集,需紧扣题目,格律严谨。 讲究起承转合,并需在诗中巧妙融入颂圣或明理之意。 “空谈无益,当场验看。” 林秀才言简意赅,随即出了一题: “便以勤学为题,作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限一炷香时间。” 看到这题目。 张文渊顿时苦了脸,搜肠刮肚的开始思考了起来。 王狗儿还好。 略一思索,回想自身求学之艰辛,又结合日间夫子所讲《礼记》中敬业乐群之意。 很快,便有了腹稿,提笔蘸墨,在纸上工整写下: “砺志窥堂奥,青灯伴夜长。 残星犹映卷,晓月已临窗。 刺股思前哲,偷光惜寸芒。 经纶藏竹简,珠玉出寒缸。 莫畏程门雪,终成锦瑟章。 一朝酬夙愿,鹏翼展云翔。” …… 不多时。 两人就都完成了诗作。 林秀才拿起王狗儿的诗,仔细看了两遍,那冰冷的脸上,竟难得露出一丝动容。 抬眼看了看王狗儿,目光中审视的意味多了几分,没有立刻批评,只是微微颔首,说道: “用典贴切,立意尚可。” “虽辞藻稍欠锤炼,然于初学试帖者而言,已属难得。” “谢林先生。” 王狗儿恭敬道。 “嗯。” 接着。 林秀才又拿起张文渊的诗。 小胖子在王狗儿平日的指点下,倒也勉强凑出了一首合乎格律,语义通顺的诗。 只是辞藻平淡,意境全无。 林秀才皱了皱眉,但,终究没再动戒尺,只是冷声道: “辞意浅白,徒具其形。” “还需多读多仿,细细揣摩其中韵味。” “今日,且算你过关。” “是!” “谢先生!” 张文渊闻言,如蒙大赦,偷偷擦了把冷汗…… 第88章 试帖诗 看完诗作。 林秀才便开始了正式的授课。 “今日,我们专讲试帖诗。” 林秀才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说道: “试帖诗。” “乃科考场上之诗体,非同寻常吟咏性情之作。” “其首要在于扣题,工稳,合乎格式。” “其次,才论及意境文采。” 说着,他顿了顿,环视两人,继续道: “技巧在于,破题需准。” “首联便要点明题目要义,不可含糊。” “承转需稳,中二联或写景或叙事,需层层递进,服务于主题。” “结句需响,或颂圣,或言志,总要提振全篇,留有余味。” “至于积累,平日需熟读《文选》,《唐诗别裁》等。” “于古人佳句,不仅要背诵,更要揣摩其起承转合之法,对仗用典之妙。” “可自备一札记,分门别类,抄录典故、佳对、警句,时时翻阅,方能下笔有神。” “而忌讳。” 说到这里,林秀才语气加重了几分,沉声道: “一忌偏题,走题。” “题目字眼需在诗中一一回应。” “二忌语涉讥讽,或言辞激烈,须得中正平和,符合圣人之道。” “三忌格律舛错,平仄、对仗、押韵,务须严谨,一笔不苟。” “四忌用语粗俗,或堆砌辞藻,当以雅正为要。” “尔等,可都记住了?” “是。” “学生谨记。” 王狗儿和张文渊齐声应道。 “嗯。” 随后。 林秀才便以一首例题为例。 逐字逐句剖析其破题、承转、用典、结句之法,讲得细致入微。 王狗儿听得专注,不时在纸上记下要点。 张文渊虽觉枯燥,但,在林秀才的目光下,也不敢太过走神,勉强跟着听讲。 …… 一个时辰后,授课结束。 林秀才照旧布置了明日需研读的程文范例和新的经义题目,便径直离去。 他一走,张文渊立刻瘫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道: “老天爷,今天总算没挨揍!” “狗儿,多亏了有你在啊!” 在他看来,定是王狗儿在场。 分散了先生的注意力,自己才逃过一劫。 说完,他跳起来,拉着王狗儿道: “走走走。” “闷了一天了,出去透透气。” “看看我新养的蛐蛐黑旋风去。” 王狗儿苦笑一声,指了指桌上堆积的课业和那本《礼记》,摇头说道: “少爷,你去吧。” “我这《礼记》刚入门,还需消化。” “林先生布置的程文也要看,实在抽不开身。” “造孽啊。” “那狗儿你慢慢看。” “我先出去玩了。” 张文渊心疼的看了他一眼。 也不强求,自己一溜烟跑出去寻乐子了。 …… 王狗儿回到房间。 正准备继续研读《礼记》,消化夫子所授,再攻克林秀才留下的程文,房门却被轻轻敲响。 “谁啊?” 王狗儿抬头问道。 下一刻,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说道: “狗儿。” “是我,春桃。” “你还在用功吗?” “没打扰你吧?” “没。” 王狗儿连忙起身开门。 只见,春桃端着一个木质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水。 “春桃姐,快请进。” 王狗儿侧身让她进来,说道: “我正准备看书,不打扰的。” “你这是?” 春桃将托盘放在桌角,笑道: “我看你晚上总是熬到很晚。” “厨房里正好有给老爷夫人备的莲子汤,多了一碗,就给你端来了。” “你读书费心神,喝点汤补补。” 王狗儿心中顿时一暖。 在这府中,除了夫子,也就春桃姐和夏荷姐会如此关心他。 “多谢春桃姐,总是麻烦你。” “客气什么。” “都是自己人。” 春桃摆摆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王狗儿桌上散放的材料。 顿时眼睛一亮,好奇地问道: “咦?” “你这是在捣鼓什么?” “这不是我昨天帮你找的那些东西吗?” “做成什么样了?” 王狗儿见她问起,也不再隐瞒。 拿起那个初步成型的牙刷半成品,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我想试着做一把牙刷。” “用来清洁牙齿的。” “你看,这样把鬃毛穿过去固定。” “只是现在还不太牢固,样子也丑。” “牙刷?” 春桃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虽然粗糙,但,大概能看出个模样。 她伸出玉葱似得手指摸了摸那些猪鬃,又看了看背面打的结,想了想说道: “这法子倒是新奇!” “我瞧着,这背面的结要是能用什么磨平些? “或者,用薄点的木片盖住再粘牢,会不会更好?” “不然,硌着嘴可不好受。” “还有这鬃毛,是不是也得修剪得齐整些?” “嗯。” 王狗儿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 “春桃姐你说得对!” “用木片盖住……的确是个好法子!” “不过,修剪鬃毛得等完全固定好之后。” 他没想到,春桃一眼就看出了关键问题,还提出了切实的建议。 “嘻嘻。” “我就是瞎琢磨的。” 春桃见他听进去了,也很高兴,随即又道: “你也别太累了。” “汤趁热喝,我先回去了。” “你慢慢看书。” “好。” 送走了春桃。 王狗儿看着那碗温热的莲子汤,又看了看手中的牙刷半成品和桌上的书本,心中充满了动力。 他坐下,喝了几口汤,甘甜温暖,驱散了些许疲惫。 然后,定了定神,暂时将改进牙刷的想法压下,翻开了那本微黄的《礼记》,很快,沉浸到圣贤的教诲之中…… 注:张举人的表字叫文举,不是名字叫文举,古代父子之间表字和名字重合了一个字是可以的,没有什么忌讳和影响,因为表字带文的太多了。 另外求一下为爱发电小礼物,谢谢大大们~~~么么~~~~ 第89章 府试与文会 光阴荏苒。 倏忽间,半月已过。 这半月里,王狗儿的生活规律而充实。 每日闻鸡起舞,与张文渊一同接受赵铁柱的武艺打磨。 在药膳的滋养下,他原本清瘦的身形终于结实了些许,精神也愈发健旺。 学堂之上,他于经史子集的领悟日渐精深。 尤其在《礼记》方面,得益于陈夫子的悉心指点,已初步窥见门径。 时常能提出令夫子颔首的见解。 下午,则是雷打不动地接受林秀才关于府试制艺的锤炼,八股、试帖诗、策论,轮番上阵。 虽压力巨大,却也进步显著。 而在夜深人静之时,他最大的成就,是经过反复试验,调整猪鬃的固定方式和刷柄的打磨弧度,终于利用春桃找来的材料,成功制作出了几把像模像样的牙刷。 虽然简陋,但,却已具备了清洁牙齿的基本功能。 …… 这日清晨。 天色微熹。 张文渊难得地早早收拾妥当,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衫,却掩不住脸上的紧张与忐忑。 他在院中来回踱步,见到王狗儿出来,立刻抓住他的胳膊说道: “狗儿,马上就要府试了!” “我这心里慌得很,要是考不过可咋办?” “我爹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王狗儿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同情,安慰道: “少爷,你这半月进步神速。” “林先生都说了,你颇有进益。” “府试虽难,但只要稳住心神,正常发挥,未必没有希望。” “要对自己有信心。” “说是这么说……” 张文渊苦着脸,忽然眼睛一亮,说道: “狗儿,要不……你陪我一起去府城吧!” “有你在旁边,我心里踏实!” “这恐怕不行。” 王狗儿无奈摇头,说道: “少爷,我还要上学。” “夫子的课不能耽搁。” “再说,林先生也不会同意的。” “请假几天嘛!” 张文渊还不死心。 “这……” 就在这时。 前院的赵管事步履匆匆地赶来,恭敬道: “少爷,马车已经备好在府门外了。” “老爷催您快些过去,莫要误了时辰。” “唉。” 张文渊知道躲不过了。 只得哀叹一声,重重拍了拍王狗儿的肩膀,说道: “狗儿,那我走了!” “院里你帮我盯着点!” “嗯。” “少爷放心。” “祝你一路顺风,金榜题名。” 王狗儿拱手相送。 “好。” 看着张文渊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赵管事离开,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王狗儿轻轻吐了口气。 少爷一走。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王狗儿照常完成晨练,然后前往学堂。 …… 课堂上。 陈夫子讲完今日的经义后,清了清嗓子,忽然宣布了一件事: “明日,县城文星楼有一场文会。” “由本县李教谕牵头,县学及周边几家知名书院的先生与优秀弟子皆会到场,以文会友,切磋学问。” “老夫欲带尔等前去观摩见识,亦可感受一下文场气氛。” “有意者,明日辰时初刻于学堂门口集合,一同乘车前往。” 消息一出。 学堂里顿时像炸开了锅。 文会! 对大多数学子来说,这是扬名立万,结交才俊的绝佳机会。 一时间。 众人议论纷纷,兴奋不已。 “文会啊……真好……” 坐在王狗儿旁边的朱平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转过头,小声问道: “狗儿兄弟,文会你要去吗?” “去。” 王狗儿点点头,问道: “朱兄,你呢?” 朱平安闻言,摇了摇头,说道: “我就不去了。” “盘缠不太凑手。” 他家境贫寒,来回的车马食宿费用,对他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王狗儿见状,想了想,便道: “盘缠之事朱兄不必担心。” “我这里有,可以先借与你。” “机会难得,一起去见识一下也好。” 唰! 朱平安听后,顿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狗儿,红着眼眶说道: “狗儿兄弟,这,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 “你我同窗,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日后宽裕了再还我不迟。” 王狗儿笑着说道。 “嗯嗯。” 朱平安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只是用力地点着头,将这份情谊深深记在心里。 …… 中午。 放学后。 学堂里的其他学子们纷纷收拾书袋,嬉笑着结伴离去。 王狗儿则照例留了下来,随着陈夫子前往书房,继续《礼记》的学习。 今日。 陈夫子先回顾了上回《曲礼》的内容,讲到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的处世之道,以及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等具体礼节背后所蕴含的尊贤敬老,谦逊守序的深意。 夫子引经据典,结合史实与身边事例,讲解得细致入微。 待王狗儿理解的差不多了。 他又翻到《檀弓》篇,选取了孔子过泰山侧等数章,着重阐述了礼与仁的关系,以及丧致乎哀而止等涉及情感表达与礼制约束的中庸思想。 “……故礼者,理之不可易者也。” 夫子轻抚书页,声音苍劲平和,说道: “《礼》之三百,威仪三千,皆非虚设。” “其核心,在于一个敬字,敬天地,敬先祖,敬君师,敬他人,亦当自重自敬。” “发于内而形于外,便是礼。” “若能体悟到此心,则行事自能合乎规矩,不待勉强。” 说完,他看向凝神倾听的王狗儿,总结道: “通篇《礼记》。” “上至治国安邦之制,下至饮食起居之节。” “无非,是教导人如何安顿身心,如何处理人伦关系,如何在与天地万物的互动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习礼,非为束缚,实为求得内心的安宁与社会的和谐。” “狗儿,你初入门径,不必急于求成。” “当细细体味,融会于心,方是根本。” “是,夫子。” 王狗儿心悦诚服,起身深深一揖,说道: “学生受教。” “必当时时体察,力求知行合一。” “不负夫子教诲。” 陈夫子欣慰地点点头,说道: “嗯。” “你明白便好。” “今日,便到此吧。” 授课完毕。 王狗儿将书册仔细收好,正欲行礼告辞。 这时。 陈夫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道: “对了,狗儿。” “你且先等一下。” 第90章 合作 噔! 王狗儿忙停下脚步,恭敬转身问道: “不知夫子还有何吩咐?” 陈夫子微笑道: “不是吩咐。” “而是明日文会的事,张夫人知晓了。” “已提前命府里为我们备好了马车。” “届时,你可随老夫一同前往。” 这消息,让王狗儿一愣,随即激动无比。 既有对张夫人周到安排的感激,也有对明日文会的隐隐期待。 他再次躬身,郑重应道: “是。” “谢夫子,谢夫人安排。” 有了马车代步。 不仅免去了徒步往返的辛苦,也更显郑重。 倒是不错。 随后,王狗儿辞别夫子,退出了书房。 …… 回到听竹轩。 王狗儿没有马上埋首课业。 而是拿出了那几把自己精心制作的牙刷,在手中摩挲,眉头微蹙。 这东西,原理简单,制作也不复杂。 一旦面世,极易被仿制。 想要靠它赚钱,必须抢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迅速铺开,赚取第一波红利。 单靠他自己一个人,无论是原材料采购,批量生产还是销售渠道,都绝无可能。 必须找一个有实力,有商业网络,并且值得信赖的人合作。 思索良久,一个人选浮现在他脑海中。 二夫人周氏。 老爷张文举是举人,自重身份,不会直接经商。 府里对外的田庄,铺面等产业,多由大夫人和二夫人一起打理。 她既有商业头脑,又有现成的渠道和人手。 想清楚后,王狗儿不再犹豫,整理了一下衣袍,便朝着二夫人周氏所居的院落走去。 通传之后,丫鬟引着王狗儿进入花厅。 周氏正坐在桌前,对着账本拨弄算盘, 见王狗儿进来,抬了抬眼,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平和地问道: “是狗儿啊?” “你怎么来了?” “可是渊儿那边有什么事?” “他刚去府试,你这书童不在院里温书,跑来见我何事?” “夫人安好。” 王狗儿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心包裹的牙刷,双手呈上,说道: “少爷院里一切安好。” “是小人自己做了个小玩意儿。” “想请二夫人帮忙看看。” “哦?” 周氏这才停下拨算盘的手。 有些漫不经心地接过那不起眼的小木棍,看着上面的一簇猪鬃,疑惑道: “这是什么玩意儿?” “回二夫人。” “此物名为牙刷,是清洁牙齿用的。” 随即。 王狗儿详细解释了牙刷的用法和比起杨柳枝洁齿的优越之处。 周氏起初只是随意听着。 但,越听,眼神越是专注。 待到王狗儿说完,她拿着那简陋的牙刷,反复看了几遍,美眸中瞬间闪过一抹精光。 以她的见识,立刻便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 这可绝非仅仅是个小玩意儿! 不过,她并未马上表露。 只是放下牙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倒是心思灵巧。” “不过,你将此物拿来给我看,是何用意?” 王狗儿姿态放得很低,恭敬回道: “小人蒙老爷,夫人恩典。” “得以随少爷读书习武,心中常感念府里照拂,却无以为报。” “便想着,若能借此物为府里添些微薄进项,也算是小人一点心意。” 周氏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指了指王狗儿,宜喜宜嗔道: “你呀。” “年纪不大,倒是会说话。” “什么添进项,直说吧,是不是想借府里的力,自己也赚些银钱,好供你读书科举?” 心思被点破。 王狗儿也不慌张,依旧谦逊道: “二夫人明鉴。” “小人确有此想,不敢隐瞒。” 周氏拿起那把牙刷,又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说道: “嗯。” “这东西看着简单,用处却不小。” “你如何想到的?” “回二夫人。” “是小人偶然在一本杂书上看到的古法。” “自己就试着做了出来。” 王狗儿脸也不红的说道。 “哦。” 周氏不再追问来历。 她是个务实的人,看重的是结果。 沉吟片刻,直言不讳道: “这东西,工序太简单。” “瞒不住人,想长久赚钱是不可能的。” “但抢个先手,赚上一波利市,倒是可行。” 说着,她看向王狗儿,做出了决定,继续道: “这样吧。” “这东西交给我,府里会找人尽快批量制作,铺开售卖。” “赚了的钱,府里占大头,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也会分你一份。” “你看如何?” 王狗儿知道。 这已是目前最好的合作方式,当即躬身说道: “全凭二夫人做主,小人没有异议。” “嗯,去吧。” “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了老爷和夫子的期望。” 周氏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账本上。 “小人告退。” 王狗儿再次行礼,退出了花厅。 走在回去的路上。 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财路的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 而此刻。 花厅内。 王狗儿离开后。 二夫人周氏脸上的从容,顿时被一抹急切取代。 她查看着那把制作精巧的牙刷,沉吟片刻,随即,立马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 “去!” “把刘老仆叫来!” “现在!” “是!” 丫鬟应道。 转身离开了。 不多时。 刘老仆便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道: “二夫人,您找我?” “嗯。” 周氏将手中的牙刷递了过去,言简意赅道: “看看这个。” “此物,名叫牙刷,有洁齿之用。” “比之杨柳枝,便捷干净数倍。” “牙刷?” 刘老仆疑惑地接过,仔细端详。 又听周氏简单说明用法后,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脸上写满了惊愕,不敢置信道: “这……这是何人所想?” “竟有如此巧思!” “老仆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见到此物!” 第91章 哀民生之多艰 周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此物如何?” “若是大力推向市面,可能赚钱?” “这……” 刘老仆到底是府里的老人,见多识广。 稍一思索,便激动的说道: “夫人!” “此物看似简单,却关乎民生日常!” “若能制作精良,宣传得当,莫说是富贵人家,便是寻常小康之家,恐怕也愿意花费几文钱购置!” “依老仆看,光是这一样东西,若是销路打开,运作得当,一年下来,给府里增添几百两银子的进项!” “绝非难事!” “几百两……” 周氏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张举人虽有名望,但,不善理财。 平日交际应酬,维持体面花费巨大。 府中田庄铺面的收入,早已是入不敷出。 常常需要她精打细算,才能维持。 若能凭空多出这几百两的稳定进项,无疑能大大缓解她的压力。 “不错。” 周氏压下心中的喜悦,神色恢复冷静,说道: “此物,是狗儿那孩子做出来的。” “说是拿来交给府里,希望能帮衬些进项。” “他自己也想分润些许,以供读书。” “是狗儿?!” 刘老仆这次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嘴巴张了张,半晌才道: “这孩子……读书厉害也就罢了。” “没想到,还有这等玲珑心思!” “真是天授之才啊!” 一时间,他心中对王狗儿的评价,瞬间又拔高了一大截。 惊喜过后,刘老仆也立刻意识到了关键问题,蹙眉道: “夫人,此物好则好矣。” “就是……太容易被仿制了。” “一旦面世,恐怕不出数月,仿品便会遍地开花。” “届时,利润必然大减。” “这点我岂会不知?” 周氏微微颔首,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果断道: “不过,正因为如此,才要抢时间!” “你立刻去办,秘密大量收购猪鬃,竹木等原材料。” “然后,再找几个信得过的匠人,集中起来尽快制作。” “记住,一定要保密!” “能做多少做多少,我们要抢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 “尽可能多地,抢占第一批市场!” “老仆明白!” 刘老仆神色一肃,郑重应下道: “夫人放心!” “此事老仆亲自去办,绝不出纰漏!” 他知道这关乎府里重要的新财源,不敢怠慢。 “嗯。” 周氏又叮嘱了一番。 刘老仆一一记下后。 这才拿着那把原型牙刷,退出了花厅,步履匆匆地去安排了。 …… 另一边。 王狗儿对二夫人院中发生的一切,并不知晓。 回到自己的厢房后,便摊开那本陈夫子所赠的《礼记》,目光落在《曲礼》上的一段文字上,陷入沉思。 经过这段时间的深入学习,他对礼的本质有了更深的理解。 它不仅是外在规范,更是内在秩序和情理的体现。 一个或许能打破父母在,不分家这一律法铁律的想法,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 代亲受过。 《礼记》中虽有尊亲,孝亲的严格要求。 但,也蕴含着体亲,谅亲的深意。 若他能找到恰当的理由,证明分家并非不孝。 而是为了更好的奉养父母,或者为了某种更大的义,并且,自愿承担本应由父亲承受的杖刑……这其中,似乎有可供斡旋的空间。 当然,这想法还太粗糙,风险极大,需从长计议,等待合适的时机。 他合上书,长长吐出一口气,知道这事急不得。 直到深夜,他才吹熄灯烛,沉沉睡去。 …… 第二天清晨。 王狗儿起身洗漱。 刚走出房门,便遇见了端着热水过来的春桃。 “狗儿,早啊!” 春桃笑着打招呼。 “春桃姐早。” 王狗儿叫住她。 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干净软布包好的小物件,递了过去,说道: “这个给你。” 春桃好奇地接过,打开一看,正是那把精心制作的牙刷。 “这是?” “这就是我用那些猪毛和竹棍做出来的,初代版牙刷。” “以后,你就用这个洁齿,比柳枝方便干净得多。”王狗儿解释道。 春桃拿着那小巧的牙刷,翻来覆去地看。 眼中满是惊奇和喜爱,忍不住赞叹道: “狗儿!” “你的手也太巧了!” “这都能想出来!” “真好!” 王狗儿笑了笑,说道: “你先试试看合不合用。” “另外,这东西我交给了二夫人。” “府里或许会大量制作售卖,在此之前,还请春桃姐暂且保密。” “莫要对外人提起。” 春桃虽然不太明白其中关窍,但见王狗儿说得郑重,立刻点头如捣蒜道: “狗儿你放心。” “我晓得轻重,绝不会乱说的!” 说完,她将牙刷小心地揣进怀里。 如同得了什么宝贝,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随后。 王狗儿与她别过,来到张府门口。 陈夫子乘坐的马车已经等候在那里。 此外,还有几辆租来的马车和牛车,载着其他一些家境尚可,欲去见识文会的同窗。 “学生来迟。” “让夫子久等了。” 王狗儿上前行礼。 “无妨,上车吧。” 夫子温和地招手。 马车辚辚启动。 驶出城门,朝着县城方向而去。 时值初夏。 田野本该一片生机盎然。 但,沿途所见,却让王狗儿心情渐渐沉重。 许多田地显得有些荒芜,道旁偶尔可见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农人,眼神麻木,一派民生凋敝之象。 陈夫子显然也注意到了窗外的情形。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眉宇间带着沉思的王狗儿,问道: “狗儿,一路行来,观此民生多艰,你有何感想?” 王狗儿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 “回夫子。” “学生所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加之赋役不均,豪强转嫁,小民负担沉重,已近极限。” “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夫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没想到,王狗儿年纪轻轻,竟能看到这一层,而且,言辞如此直指要害。 他追问道: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 第92章 县城文会 王狗儿听后。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后世那些著名的改革举措。 他斟酌着语句,缓缓道: “或可,试行一条鞭法?” “将各州府县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 “合并征收银两,按亩折算缴纳。” “如此,既可简化税制,减少官吏层层盘剥之机,亦可稍缓贫苦无地者之压力。” “此举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百姓的土地根本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陈夫子摇头说道。 “夫子所言有理。” “所以,这一条策略还需要配合另外一条策略,同时实行。” 王狗儿点头说道。 “什么策略?” 夫子疑惑的问道。 “摊丁入亩。” “将丁银杂役摊入田赋之中。” “有田者多纳,无田者少纳或不纳。” “如此,或可稍抑兼并,使贫者得以喘息。” 王狗儿吐道。 轰! 此言一出! 如同惊雷般,在陈夫子耳边炸响! “摊丁入亩?” 夫子浑身一震。 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狗儿,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学生。 这两个想法,尤其是后者,简直闻所未闻。 却又在刹那间,让他感到一种惊人的可行性与颠覆性! 这已不仅仅是看到了问题,更是提出了直指问题根源的解决方略! “狗儿,你,你此言,是从何想来?” 夫子问道。 “是学生闲暇时所想。” 王狗儿并没有说出那位的名字。 因为在这个时空,张阁老并不存在。 即便他说了,夫子也不会相信。 “闲暇所想?” 夫子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严肃地告诫道: “狗儿,你可知你这些想法,何等惊世骇俗?” “这绝非简单的变法,而是要动摇千百年来无数豪绅官吏赖以生存之根基!” “一旦提出,必将引来滔天巨浪,无数攻讦!” “其阻力之大,恐非你所能想象!” “此举,太过危险了!” 然而。 王狗儿迎向夫子担忧的目光,眼神却异常平静。 开口说道: “夫子。” “从读《大学》的第一天起,你就告诉我。” “读书人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若只因前路艰险,便畏缩不前,明哲保身。” “那读这圣贤书,学这一身经世济民之策,又有何用?” “岂非白读了?”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坚定道: “学生不敢求闻达于诸侯。” “只愿他日若有机会,能以此身,为这天下苍生,尽一份绵薄之力。” “虽千万人,吾往矣。” 车厢内,一片寂静。 只有车轮滚动的辘辘声。 陈夫子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仿佛看到了一点星星之火,虽微弱,却蕴含着足以燎原的力量。 良久。 夫子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复杂无比的神色。 笑着感慨道: “好!” “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好志气!” “狗儿,老夫若再年轻二十岁,说不定,真会陪你一起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干一番事业!” 王狗儿见夫子情绪激动,忙宽慰道: “夫子您学识渊博,德高望重,正是定海神针。” “学生年轻气盛,还需您时时提点。” “您定能长命百岁,亲眼见到海晏河清的那一天。” “呵呵。” “你啊,不用安慰老夫。” 夫子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些许平静,说道: “老夫的身体,自己知道。” “狗儿,你记住老夫今日之言。” “他日若你真有机会位列朝堂,手握权柄。” “定不要忘了今日这路途所见,不要忘了你此刻的赤子之心。” “不要忘了这天下,还有无数待哺之黎民!” “是!”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绝不敢忘!” 王狗儿挺直脊梁,郑重应诺。 随后。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内,师徒二人聊了许久。 一直到了县城,才终于停下。 “狗儿,在你功名未成之前。” “今日你我师徒的对话,不可对第三人提起,记住了吗?” 夫子提醒道。 “是,弟子明白。” 王狗儿应道。 …… 很快。 马车驶入县城。 停在一家颇为清雅的客栈前。 陈夫子带着王狗儿等一众学子安顿下来。 略作休整,便徒步前往此次文会的举办地文星楼。 文星楼临河而建。 飞檐斗拱,气势不凡。 还未进门,便听得楼内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 进得门来,只见,大厅内宽敞明亮,早已聚集了不少身着儒衫的士子与先生。 有的三五成群,高谈阔论。 有的围在悬挂的诗文面前,品头论足。 还有的则在角落安静对弈,气氛热烈而不失文雅。 陈夫子一行人刚踏入大厅。 正准备寻个位置,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哎呀呀!” “这不是陈兄吗?” “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众人循声望去。 却见一位穿着簇新绸衫,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的老者。 正带着几个年轻学子迎面走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 陈夫子看清来人,神色平静,拱手回礼道: “原来是孙兄,别来无恙乎。” 此人姓孙,名彦川。 是个秀才,与陈夫子早年相识。 但,学问心性相差甚远,如今在县城一家颇具名气的崇正书院担任先生。 “托陈兄的福,还算过得去!” “如今在崇正书院混口饭吃,倒是比在乡下开蒙要强上些许!” 孙秀才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陈夫子的手臂,说道: “陈兄真是想煞我也。” “当年一别,倒是有五六年未见了。” “孙兄风采依旧。” “我却是垂垂老朽矣。” 陈夫子摇头叹息道。 “唉。” “陈兄过谦了。” 孙秀才摆了摆手说道。 寒暄两句过后。 几人来到位置坐下。 孙秀才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说道: “陈兄,你是不知道!” “小弟我今年可是走了大运,座下收了个真正的读书种子!” 第93章 挑衅 “哦?” “竟有此事?” 陈夫子笑着问道。 “正是。” “陈兄且看。” 孙秀才点点头。 一边说,一边将身后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穿着锦缎长衫,眼神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年拉上前来。 “此子姓沈,名墨白。” “不敢说天纵奇才,却也颇有灵性。” “八岁便能作诗,十岁已粗通经义。” “如今不过十三,于八股制艺一道,已是颇有心得。” “明年我就准备让他下场一试了。” 说着,他拍了拍沈墨白的肩膀,道: “墨白,还不快过来见过陈老先生。” “陈老先生学问渊博,以前可是教出过举人的,你要多请教。” 沈墨白上前一步,对着陈夫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说道: “学生沈墨白,拜见陈老先生。” 举止虽合乎礼仪,但,那眼神中的骄傲,却几乎要满溢出来。 陈夫子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道: “嗯。” “年少有为,不错。” 孙秀才见陈夫子反应平淡,似有不甘,又追问道: “陈兄,你执教多年。” “门下想必也是英才辈出吧?” “可有,什么出众的弟子,让小弟也开开眼界?” 话落,他目光扫过陈夫子身后那些大多穿着朴素,面带稚气的学子。 嘴角微微勾起,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 “孙兄过誉了。” 陈夫子恍若未觉。 捋了捋胡须,淡然道: “乡野学堂,弟子大都顽劣。” “能识文断字已属不易,岂敢妄言出众?” “陈兄低调了!” 孙秀才哪里肯信。 他显然早就打听过,哈哈一笑,直接点破道: “我怎听说。” “贵学堂的张举人公子,八岁时便有一首《石灰吟》传颂乡里?”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何等气魄!” “堪称神童矣!不知今日可曾前来?” “也让小弟和墨白见识一番?” 陈夫子依旧面色不变,摇头说道: “文渊确有些许急智。” “不过孩童戏言,当不得真。” “他已于前日动身,前往府城参加府试了。” “故而,未能前来。” “哦?” “去府试了?” “可惜,可惜啊!” 孙秀才脸上露出遗憾之色。 随即,目光又在陈夫子身后的学子中逡巡,很快锁定了一人,说道: “那这位,想必就是贵学堂另一位高足,李俊李高徒吧?” “听闻他功课一向优秀,县试想必是高中了吧?” 他这话问得刁钻,明知县试榜单早已公布,李俊并未上榜。 唰! 被点名的李俊,脸色瞬间变得通红。 不过,在众人目光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说道: “学生李俊,见过孙先生。” “县试,学生,学生运气不佳。” “分在了臭号旁,故而,未能尽心发挥。” “最后落榜了。” “哎呀!” “分到臭号?” “这可真是时运不济啊!” 孙秀才故作同情地叹了口气,勉励道: “高徒不必灰心。” “考场之事,本就难料。” “下次准备充分,定能一举高中!” “是。” “谢先生赠言。” 李俊应道。 谁知。 下一刻。 孙秀才话锋一转,笑着对陈夫子道: “陈兄,你看。” “我这弟子墨白,明年也准备下场了。” “他久在书院,缺乏历练,今日难得碰上贵学堂的才俊。” “不如……就让墨白和李贤侄切磋一番,权当是考前练手,也让墨白讨教一二,如何?” 他嘴上说着讨教,眼神里的轻视,却毫不掩饰。 分明是想借此机会,狠狠打压一下陈夫子的学堂,彰显他崇正书院和自己弟子的能耐。 大厅里。 附近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 “这……” 李俊脸色更加苍白。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见状。 陈夫子眉头微蹙,开口说道: “孙兄,今日文会,重在交流切磋。” “何必非要分个高下?” “孩子们学识尚浅,贸然比试,恐伤了和气。” 孙秀才却哈哈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道: “陈兄此言差矣!” “文会文会,以文会友。” “不比试切磋,如何能见真章?” “莫非……陈兄是担心贵高足……嗯?” 他话未说尽,但,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已将其轻视与挑衅表露无遗。 身后的沈墨白更是年轻气盛,当场接口道: “先生,学生久闻乡下学堂亦有才俊。” “今日既有机缘,正想请教一番,以证所学。” “若连这点胆色都没有,将来如何敢入科场?” 这话,已是近乎直接的嘲讽。 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带着好奇,审视,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陈夫子脸色渐沉。 知道今日若一味退让,不仅自己颜面扫地,连带整个学堂都会被人看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李俊,终是点了点头道: “也罢。” “既然孙兄和沈高徒执意如此。” “那便切磋一二,点到为止吧。” “李俊,你便陪他试试手。” 李俊浑身一颤,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应道: “是……夫子。” 就在这时。 本次文会的发起人之一,县学的李教谕也走了过来。 了解情况后,便笑着打圆场,顺势担任了‘斯文主’,当场出题道: “既然二位贤契欲要切磋。” “那便依文会常例。” “第一场,便考八股制艺。” “题目取自《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限一炷香时间,破题,承题,起讲需得完成。” “是!” 两人应道。 很快。 香被点燃。 沈墨白显然有备而来。 略一思索便开始奋笔疾书,下笔流畅,脸上带着自信从容。 反观李俊,额头冒汗。 握笔的手微微颤抖。 思索良久才迟迟落笔,写得磕磕绊绊。 …… 一炷香毕。 两人停笔。 李教谕与几位在场的先生一同评阅。 沈墨白的文章,破题精准,承转自然,股对也算工整。 虽略显匠气,但,于他这个年纪已属难得。 而李俊的文章,破题便有些偏颇。 后续更是气脉不畅,词不达意。 高下立判! “第一场,沈墨白胜!” 李教谕宣布结果,语气平淡。 孙秀才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假意谦逊道: “呵呵!” “墨白还需磨砺,文章略显急躁了……” 第94章 有眼无珠! 紧接着。 是第二场。 考经史时务策论,题目是论漕运之利与弊。 这需要考生对国计民生有所了解。 沈墨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虽然多是书本上的道理,但条理清晰。 李俊对漕运知之甚少,写得空洞无物,甚至,有些地方逻辑混乱。 “第二场,沈墨白胜!” 连续两场落败,李俊已是面如死灰,周围也开始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孙秀才师徒眼中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第三场是试帖诗。 题目为咏春蚕,要求五言六韵,紧扣题目。 且有,颂圣或明理之意。 沈墨白稍加思索,便成诗一首: “灵虫禀天意,吐纳自春秋。 食叶声细细,缫丝绪悠悠。 经纬分昼夜,文章焕冕旒。 功成身竟朽,仁心济九州。 但期裳衣备,敢惜微躯休? 献曝终有日,光华耀冕流。” 此诗以春蚕喻士子,将吐丝织锦比为读书人寒窗苦读,经纬天下。 最后的献曝,耀冕二词,更是点明报效君王之意,紧扣科举主题。 格律工稳,立意,也算巧妙。 而李俊因为紧张,绞尽脑汁,最终勉强凑出的诗。 却平仄失调,意象混乱,甚至未能完整表达颂圣之意。 “第三场,沈墨白胜。” 李教谕再次宣布,结果毫无悬念。 沈墨白三场全胜。 他傲然立于场中,对着面无人色的李俊微微拱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说道: “李兄,承让了。” “看来之前孙先生让我多向陈老先生请教。” “实在是,多此一举了。”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 扇在了陈夫子及其所有弟子的脸上。 孙秀才见状,立马假意呵斥道: “墨白!” “不得无礼!” “陈老先生乃是有真才实学的!” “当年县试,府试他可都是案首!” “只是在院试时,不幸得罪了考官,才……唉,时也命也!” “你切不可恃才傲物,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表面教训弟子,实则,将陈夫子当年的旧事当众揭开。 语气中的阴阳怪气,任谁都听得出来。 这分明是在说,陈夫子不过是时运不济的失败者,其学问,早已过时。 “哗!”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议论声四起。 “原来陈老先生还有这等往事……” “可惜了,县府案首,竟止步童生……” “看来这乡下学堂,确实……嗯……” 唰! 陈夫子脸色铁青。 握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他涵养极好,并未发作。 李俊羞愧难当。 扑通!一声!跪在陈夫子面前,带着哭腔道: “夫子,学生无能!” “给夫子,给学堂丢脸了!” “学生……学生甘受责罚!” “无妨,快起……” 陈夫子叹息一声,刚要开口。 就在这时。 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学生王狗儿,不才。” “想向沈世兄讨教一番。” “不知,沈世兄可愿赐教?”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半旧青衫,身形清瘦,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 缓步走出,对着场中的沈墨白,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不是别人,正是王狗儿。 一时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王狗儿?” “这是哪家的俊杰?” “恕孙某孤陋寡闻,竟从未听过尊驾大名。” 孙秀才上下打量了王狗儿一番,语气轻蔑的说道。 此话一出。 顿时引来周围一阵低低的窃笑。 沈墨白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冷哼一声,说道: “狗儿?” “呵,名字倒是别致。” “看来贵乡风俗,果然……与众不同。” 言语间的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面对这赤裸裸的羞辱。 王狗儿面色不变,淡淡的回应道: “姓名不过父母所赐,称呼而已。” “《论语》有云: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又有云: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两位何必执着于区区名号?” 他引用的这两句《论语》。 一句强调实际行动重于巧言令色。 另一句,则暗指对方在不了解自己的情况下就妄加评判,是修养不足的表现。 话语平和,却绵里藏针,顿时让孙、沈二人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乡下少年,竟能随口引用经典反驳,而且切中要害。 沈墨白收敛了些许轻视,带着审视的目光问道: “倒有几分急智。” “不知阁下师从何人?” “在哪家书院进学?” 然而。 不等王狗儿回答。 旁边便有认得的人小声议论起来: “他不就是陈老夫子学堂里的那个……书童王狗儿吗?” “好像是张举人之子张文渊的书童!” “书童?竟是奴籍出身?” 这话一出,如同水滴落入滚油,顿时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孙秀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鄙夷,冷笑道: “陈兄!” “我原以为你只是门下无人!” “没想到,你竟如此自甘堕落,连此等贱籍之人都肯收录门下!” “还带来这文星楼玷污斯文!你,你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本心何在?礼义廉耻何在?!” 说着,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陈夫子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沈墨白同样捂住了口鼻,不屑说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奴仆出身!” “区区贱籍,也配与我沈墨白同场比试?” “简直是笑话!你若识相,速速退下,莫要自取其辱!” 这接连的攻讦。 终于让一直隐忍的陈夫子勃然大怒! “够了!” 陈夫子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他目光如电,直射孙秀才,沉声说道: “孙彦川!” “圣人云:有教无类!” “ 孔圣门下,尚有出身微贱者,岂因出身而论人品学问?” “王狗儿虽曾为奴籍,然其敏而好学,心性质朴,志向高远,早已自赎其身!” “其勤勉向学之心,明辨是非之智,远胜某些徒有虚名,恃才傲物之辈!” 他环视四周,当众说道: “老夫收此弟子,非但不觉有辱斯文,反以为荣!” “尔等以其出身轻之,才是真正有眼无珠,不识金镶玉!” 第95章 旧题重作 唰! 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引经据典,正气凛然。 顿时压下了现场的嘈杂。 许多原本带着偏见的人,也不禁面露沉思。 沈墨白师徒被怼得面红耳赤,脸色铁青。 孙秀才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 “好!” “好一个有教无类!” “陈兄,既然你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那就再比一场如何!” “若他输了,你便当众承认你识人不明,教徒无方!” 沈墨白也咬牙切齿地瞪着王狗儿,说道: “先生说的是!” “我便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小子!” “让他知道,科举正道,不是他这种人能觊觎的!” 经过刚才的教训,他终究没敢再把贱籍二字说出口。 说完。 沈墨白转向李教谕,拱手道: “李大人,既然他要自取其辱!” “就请您再出三题,我与他一决高下!” 然而。 就在李教谕准备点头之际。 王狗儿却忽然开口,打断道: “不必劳烦李大人再出新题了。” 众人一愣。 只见,王狗儿平静地看向沈墨白,缓缓说道: “方才沈世兄与李俊兄比试的三道题目。” “八股为政以德,策论漕运利弊,试帖诗咏春蚕。” “想必,沈世兄已然熟稔,发挥出了水准。” 说着,他顿了顿,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淡然道: “在下不才。” “便以这三道旧题,再作一份答案,请诸位品评。” “如此,也好叫沈世兄心服口服。”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以旧题重作?! 而且,是在对方已经给出了堪称优秀答案的基础上?! 这需要何等的自信与才学? 不仅要避开对方的思路,还要从新的角度破题,写出更胜一筹的文章诗赋。 其难度,远比应答新题要高出数倍! 这,这简直就是公然挑战沈墨白的极限! 一时间。 文星楼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王狗儿这石破天惊的提议震住了。 旋即,如同炸开了锅一般,议论声轰然响起: “他疯了不成?” “旧题重作?还要超越沈墨白?这怎么可能!” “此子要么是狂妄无知,要么……就是真有惊世之才!” “这下有好戏看了!” 孙秀才和沈墨白先是难以置信。 随即,脸上露出了一抹怒到极点的冷笑。 陈夫子看着王狗儿那沉静而坚定的侧脸,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眼中担忧与期待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却并未出言阻止。 李教谕也愣住了,半晌才抚须道: “以旧题重作?” “王狗儿,你可知这其中难度?” 王狗儿躬身一礼,语气依旧平静的说道: “学生知晓。” “然,学问之道,贵在求真创新,而非拾人牙慧。” “学生愿以此自勉,亦请沈世兄与诸位方家指正。” 全场目光灼灼。 都聚焦在了这个胆大包天的青衫少年身上。 风云,再起! “好吧。” “那就依你。” “来人,拿纸笔来。” 李教谕点头说道。 “是!” 很快。 便有下人拿来了新的纸笔。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王狗儿走到桌前,提笔,不假思索的就开始破题。 第一题。 沈墨白的破题是,德为政本,犹北辰居所而众星拱之。 将德直接阐释为执政的根本,比喻贴切,但,未脱常规。 就在众人以为,王狗儿也会围绕德乃根本做文章时。 没想到,他却笔锋一转,赫然写道: “政者,正也,德者,得也。” “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非恃其明,惟其正也。” “故为政之要,在正己而后正人,自得其德,则天下归仁焉。” “这……” 一位老秀才捻须的手顿住了,意外道: “他将政释为正,德释为得,立意更高了一层!” “不止于德是根本,更强调正己是得德,施政的前提!” “妙啊!” “不错!” 旁边有人附和道: “沈墨白只言德为本,他却点明正己方能得德!” “这正字一出,格局顿开!” “将内圣外王的逻辑链条补全了!” 不等众人多说。 王狗儿的承题,起讲紧随其后。 层层递进,论述正己并非空谈道德。 而是,要在具体政务中秉持公心,明辨是非。 如此方能像北辰一样,不言而信,不动而威,自然吸引万民归附。 文章气脉贯通,义理精深。 远非沈墨白那略显空泛的德为本可比。 唰! 沈墨白的脸色微微发白。 孙秀才也皱紧了眉头,但,仍强自镇定道: “哼,不过是取巧换了个角度!” “文章好坏,尚需看后面股对是否精当!” …… 不多时。 第一题便破完了。 王狗儿没有停息,继续开始了第二题。 策论,论漕运之利与弊。 沈墨白之前主要论述了漕运对于维系京城供给,巩固统治的利,以及河道淤塞,漕丁困苦等弊,并提出了一些疏浚河道,体恤漕丁的建议,算是中规中矩。 王狗儿沉吟片刻,开篇石破天惊: “漕运之设,非仅为利,实乃维系国脉之巨链也。” “然论其弊,非止于河工之艰,丁夫之苦,更在于其背后隐藏之三大痼疾。” “一曰东南之赋,养西北之奢,加剧地域失衡,二曰漕粮入京,耗于转运者十之三四,此乃民脂民膏之巨耗。” “三曰漕利所在,胥吏盘剥,豪强把持,已成滋生腐败之温床……” 这一次。 他不仅点出了更深层次的经济,社会问题。 更提出了让满堂士子,瞠目结舌的建议: “……故为长久计,除却修缮河道,整顿漕军外。” “或可于运河沿线择地设仓,试行漕粮改折,部分税粮可折银征收,就近入库,以减少实物运输之耗。” “更应鼓励北方兴修水利,广植高产作物,渐减对南粮之绝对依赖,此乃固本培元之道也!” “漕粮改折?” “减少南粮北运依赖?” 此刻,李教谕都忍不住惊呼出声,说道: “没想到,此子竟有如此经世之见!” “这已非寻常书生之论,直指国策要害啊!” “太大胆了!” “但这思路,细细想来,确有可行之处!” 另一位先生也震惊不已。 这下,连原本还有些质疑王狗儿是否侥幸的人,都闭上了嘴。 这份策论展现出的视野和深度,已经完全超越了沈墨白,甚至超越了许多在场的成年士子。 一瞬间。 孙秀才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沈墨白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第96章 连破三题,满场皆惊! 连破两题。 就在众人以为王狗儿会休息片刻的时候。 没想到,他却再次提笔,直接开始了最后一题。 第三题,试帖诗,咏春蚕。 沈墨白的诗,以春蚕喻士子。 歌颂奉献精神,虽工整,但,终究落了俗套。 只见,王狗儿负手而立,略一思索,便挥毫写下: “造化蕴微物,经纬岂由缰。 食叶非求饱,吐丝为哪桩? 囿于方寸地,心向九天光。 作茧非自缚,涅槃待新裳。 一朝破壁去,云锦焕八荒。 莫笑虫豸小,道存即康庄。” 诗成,满堂死寂! 如果说,前两场还只是学问和见识的碾压。 那么这首诗,则是在境界和立意上的彻底超越! “囿于方寸地,心向九天光!” 这哪里是在写蚕? 分明是在写一切身处困境却心怀远大之人! “作茧非自缚,涅槃待新裳!” 彻底颠覆了作茧自缚的负面意象,赋予了其积蓄力量,等待蜕变新生的积极含义! “莫笑虫豸小,道存即康庄!” 这一句,更是点明,只要心中存有道。 哪怕,再微小的生命,也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这已经不是在应和科举颂圣的套路。 而是,在借物咏怀。 抒写一种不屈不挠,追求大道,等待破茧成蝶的宏大精神! 其格局之开阔,意境之高远,直接将沈墨白那首匠气十足的颂圣诗压到了尘埃里! “好!” “好一个作茧非自缚,涅槃待新裳!” “好一个,道存即康庄!” 李教谕拍案而起,激动得脸色通红,说道: “此诗已得风骨神韵!” “远超试帖范畴,可为传世之作!” “老夫……老夫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神来之笔!” “真是神来之笔啊!” “这王狗儿,当真只是乡野蒙童?” “此等才情,府试案首亦不为过!” 满堂赞誉,如同潮水般涌向王狗儿。 之前所有的质疑和轻视,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李教谕深吸几口气。 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环视众人,朗声宣布道: “经我等公议。” “三轮比试,王狗儿之八股,义理精深,格局宏大。” “其策论,切中时弊,见解超卓。” “其诗赋,立意高远,境界非凡。” “三轮,皆远胜沈墨白。” “此番比试,王狗儿,胜!” “赢了!” “狗儿兄弟赢了!” 此话一出。 朱平安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陈夫子脸上,也露出了欣慰如释重负的笑容。 然而。 就在这满堂喝彩声中。 沈墨白猛地推开身前的桌子,脸色铁青,指着王狗儿,大声说道: “李教谕!” “我不服!” “他作弊!” “哗!” 众人哗然。 全都看向了他。 沈墨白激动地道: “他定是之前躲在台下,听了诸位的议论。” “得了指点,才能针对我的答案,另辟蹊径!” “这算什么真本事?有能耐,与我比试全新的题目!” “比试他绝对不可能提前准备的学问!” 孙秀才闻言,也立刻帮腔道: “不错!” “李大人,墨白所言不无道理!” “此子先前不言不语,此刻突然发难,难免令人起疑。” “既然要分高下,何妨再比试一场,也好让大家心服口服!” “这……” 李教谕皱了皱眉,看向陈夫子和王狗儿,说道: “陈兄,王狗儿,你们意下如何?” 陈夫子没有说话。 只看向王狗儿,眼神带着询问。 王狗儿面对沈墨白的失态指责,依旧平静如水。 他对着李教谕和夫子微微躬身,说道: “学生问心无愧。” “不过,既然沈世兄心有不服,学生愿意奉陪。” “直至其心服口服为止。” 语气淡然,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 “好!” 李教谕也被激起了兴致,笑着说道: “那老夫便再出一题……” “且慢!” 谁知。 就在这时。 沈墨白却再次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笃定王狗儿年纪尚小,蒙学初开,定然还未深入接触艰深的理学。 所以,上前一步,傲然道: “李大人,不必劳您出题了。” “八股策论诗赋,或许能靠急智取巧。” “我欲与他辩论理学精义!” “就辩一辩朱子所论‘存天理,灭人欲’之道!” “我倒要看看,他对此圣贤大道,能有几分见解!” 此言一出。 众人又是一惊。 理学辩论,这可比诗文制艺更难! 需要对程朱经典有精深的研读和理解,非多年苦功不可。 沈墨白此举,分明是想用自己的长处,碾压王狗儿的知识盲区! 唰! 孙秀才眼睛一亮,立马附和道: “此举大善!” “理学乃学问根基!” “正好可以考教此子是否真有实学!” 见状。 所有人都为王狗儿捏了一把汗。 陈夫子也面露忧色,他虽然已开始教王狗儿《礼记》。 但,系统的理学精义,确实还未曾深入讲授。 而此刻。 王狗儿听闻,存天理,灭人欲,这六个字,眼中却闪过一抹激动的光芒。 他穿越而来的灵魂,对这套后来被批判的思想体系,恰恰有着超越时代的理解。 这不,正好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想到这里,他平静地看向沈墨白,点了点头,说道: “可。” “便请沈世兄赐教,如何辩法?” 沈墨白见王狗儿居然敢应战,心中冷笑,当即朗声道: “简单!” “我们就以此题为中心!” “我攻你守,亦可你攻我守!” “需引经据典,合乎朱子《四书章句集注》及《近思录》等先贤著述!” “请李大人,与诸位先生评判高下!” 感谢啊恰去大大的灵感胶囊!大气大气! 第97章 存天理,灭人欲的新解法 “好。” 王狗儿依旧只是一个字。 随即。 一场理学辩论。 就此,拉开帷幕。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整个文星楼内。 霎时间,落针可闻。 “哼!” 沈墨白自觉胜券在握。 率先发难,气势汹汹道: “王兄请了!” “《礼记·乐记》有云: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 “朱子亦言:圣人千言万语,只是教人存天理,灭人欲。” “可见,人欲乃障蔽天理之根源,唯有克己复礼,灭尽人欲,方能彰显天理,复归本性之善!” “请问,此论可是为学之根本,修身之要义?” 他引经据典,试图一开始就用程朱的权威言论,压垮王狗儿。 闻言。 众人纷纷点头。 觉得沈墨白此言根基扎实,无可辩驳。 孙秀才更是面露得色,点头说道: “有几分火候了。” 然而。 王狗儿不慌不忙,沉吟片刻,反问道: “敢问沈世兄。” “那依你之言,饥而欲食,寒而欲衣,此乃人欲否?” “是否亦当灭之?” 沈墨白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 “此乃人心之常,非人欲之私!” “朱子有云: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 “哦?” 王狗儿步步紧逼,冷笑道: “那么,求学问,求功名,是求美味否?” “是人心还是人欲?” “若依世兄所言,灭尽人欲,是否连这求学问,求功名之心。” “亦当一并灭除,方显天理?” “这……” 沈墨白一时语塞,脸憋得通红。 他总不能说求学问也是人欲,也该灭吧? 犹豫一下,他强辩道: “求学问乃为明理,自然合乎天理!” “呵呵!” 王狗儿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立刻追问道: “照如此说来。” “天理与人欲,并非截然对立。” “关键在于一个度与心?” “合乎礼义,适可而止,便是天理。” “过度贪求,悖逆礼义,方是人欲。” “可对?” 沈墨白下意识点头,说道: “自是如此!” 谁知。 下一刻。 王狗儿话锋陡然一转。 言辞变得犀利起来,说道: “既然如此,那灭人欲三字,便大有商榷之处!” “《朱子语类》卷十三有言:饮食男女,固出于性。” “ 又言:天理人欲,同行异情。” “可见,朱子本意,并非要将一切自然欲望根除,而是要克治那些过度,不正当的私欲!” “将其笼统称为灭人欲,岂非失之偏颇,引人误解,使人以为要如槁木死灰般摒弃一切生机?” “此等解读,是否反而悖离了朱子格物致知,明辨是非之初心?” “若按世兄灭尽之说,百姓求生之欲,士子进取之心,是否皆成了需要剿灭的人欲?” “如此,天下何来生机?” “圣王教化,难道是为了造就一个死寂沉沉的世界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 如同连珠炮般,不仅引用了朱熹本人的著作,来反驳灭尽说的偏颇。 更将问题提升到了生机与死寂的哲学高度,直接动摇了沈墨白那僵化理解的根基! 一时间。 满堂士子听得目瞪口呆! “天理人欲,同行异情……” “妙啊!此子竟对《朱子语类》如此熟稔!” “他将灭字解为克治,更合朱子本意!” “沈墨白的理解,确实狭隘了!” “求生之欲,进取之心……这反驳,直指要害!” “若按灭尽之说,岂非人人皆要成佛成祖,断绝烟火?” 沈墨白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徒劳地翻动着脑中的经典,却发现竟找不到直接反驳王狗儿克治说的有力论据。 因为王狗儿的解读,显然,更接近朱熹思想的原意和复杂性! 王狗儿并未停歇。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越,做出了最后的陈述,也抛出了一个更震撼的观点: “况且,学生窃以为。” “朱子强调存天理,灭人欲。” “其根本目的,并非是为了压抑人性,而是为了复其初心,找回那份本然至善的天命之性。” “这是一种向内求索的功夫,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后的自然结果,而非外在的压抑与灭绝!” “若只知机械强调灭人欲,而不明天理何在,不知如何格物致知,以明辨天理人欲之分际,则恐南辕北辙!” “非但不能存天理,反而可能催生更多虚伪矫饰之徒,外示清高,内怀贪鄙!” “此非圣学之本意,实乃后世迂儒之误读!” “复其初心!” “格物致知是根本!” “恐催生虚伪矫饰之徒!” 王狗儿这番话。 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文星楼鸦雀无声! 他不仅精准地辨析了灭人欲的真意,更指出了后世僵化理解可能带来的巨大流弊! 这已经不是在辩论,而是,在进行一场理学思想的拨乱反正! 李教谕和几位资深先生,面面相觑。 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激动。 此子,对理学的理解,竟然如此深邃和透彻! 远超他们的想象! 沈墨白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指着王狗儿,“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气急攻心,竟“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萎顿在地! “墨白!” 孙秀才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 “轰!” 而此刻。 满场寂静之后。 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轰动! “赢了!” “彻彻底底的赢了!” “不仅是文采,连理学辩论也……如此碾压!” “此子真乃奇才啊!” “陈夫子,你藏得好深啊!” 一瞬间。 所有的目光。 都聚焦在王狗儿身上,充满了敬佩和惊叹。 陈夫子看着孑然独立,神色依旧平静的弟子,同样老怀大慰,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雏凤清啼,声闻九霄。 经此一役,王狗儿之名,恐怕将不再局限于小小的学堂。 而是,真正开始在这文坛之上,崭露头角了! 新的一月,求一下为爱发电和五星好评,谢谢大大们,祝大家12月快乐~啾咪~ 第98章 气急败坏了 李教谕见状,连忙宣布道: “此番比试,王狗儿才学兼优!” “理明辞达,胜得光明正大!” “沈墨白气急攻心,乃自身修为不足所致,与王狗儿无关!” 谁知。 孙秀才却像输红了眼的赌徒,根本听不进去。 抱着昏迷的弟子,抬起头双目赤红,指着王狗儿,说道: “无关?” “好一个无关!” “分明是此子巧言令色,用心歹毒,故意以诡辩激怒我徒,欲毁他道心!” “此等心术不正,手段狠辣之徒,也配谈圣贤之道?” “我要去县衙告你!告你蓄意伤人,断我徒儿前程!” “更要让学政大人知晓,你这等贱籍出身,心性狡诈之辈,根本不配参加科举!” “我要断了你的科举之路!” 唰! 这番颠倒黑白的话,顿时让在场许多正直之士都皱起了眉头。 王狗儿皱了皱眉,不过,神色依旧沉静。 上前一步,冷声说道: “孙先生!” “比试乃令徒所提,理学辩论亦是令徒所选!” “学生只是应战,据理而辩,何来诡辩,歹毒之说?” “令徒吐血,皆因急怒攻心,气量不足,与我何干?” “你身为师长,不反思自身教导是否偏颇,弟子心性是否需加磨练!” “反而,在此颠倒黑白,污蔑他人,岂不有辱斯文,更失师长风范?” “至于科举资格,学生身家清白,已脱奴籍,勤学苦读,合乎朝廷法度!” “岂是你空口白牙便能断送的?” 王狗儿的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一时间,赢得了不少人的暗自点头。 “哼!” “巧言令色!” 孙秀才冷哼一声,根本没将他的话放在眼里,只是说道: “你等着!” “我定要你好看!” “陈兄,你教的好弟子!” “咱们没完!” 陈夫子见孙秀才如此不顾颜面。 肆意污蔑自己的爱徒。 终于忍无可忍,挺身而出,将王狗儿护在身后,冲着孙秀才道: “孙彦川!” “你够了!” “这场比试是你弟子挑衅在先!” “题目亦是他自己所选,众目睽睽,何来不公?” “狗儿赢得堂堂正正!你输不起便在此胡言乱语,泼妇骂街,简直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 “你若敢去衙门诬告,去学政那里搬弄是非,老夫豁出这张老脸,也定要与你在公堂之上,在学政面前,辩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看到底是谁心术不正,是谁在阻挠朝廷抡才大典!” 这一刻。 夫子罕见地动了真怒,气势凛然。 一时间竟将撒泼的孙秀才,镇住了片刻。 但,孙秀才犹自不甘,喘着粗气,还想再骂。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放肆!” “读书人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孙生员,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哗!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朴素深色儒衫,须发皆白,面容威严的老者。 在几名中年士子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过来。 老者虽衣着简朴,但,步履沉稳,目光湛然。 身上,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渊渟岳峙之气。 唰! 李教谕一见此人,脸色微变。 连忙上前,恭敬行礼道: “晚生李知节!” “见过周山长!” “不知山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周山长? 哪个周山长? 一些年轻学子还在疑惑。 但,稍微年长些,尤其是府城来的士子,已经露出了震惊和敬畏之色。 “莫非是……府城青松书院的周鹤亭周老山长?” “正是他!他可是致仕的翰林院编修!门生故旧遍布州府!” “掌管的青松书院,更是本府顶级书院之一!” “他竟然来了!” 孙秀才也认出了来人。 嚣张的气焰,瞬间熄了大半。 不过,依旧梗着脖子,愤愤不平道: “周……周山长,您来得正好!” “您要给评评理!” “这王狗儿……” “不必多说!” “老夫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周山长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说道: “孙生员,你教徒无方。” “弟子心高气傲,却根基不牢。” “受挫之后又毫无气量,此乃你为师之过。” “此场比试,公平公开,王狗儿才学远胜,赢得光明磊落!” “你不思己过,反而在此污言秽语,威胁恫吓,甚至妄图以权势断人前程!” “此等行径,与市井无赖何异?” “简直有辱师道,玷污斯文!” “还不速速带你弟子,下去诊治!” “在此丢人现眼,成何体统!” 周山长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 让孙秀才彻底清醒过来,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时。 旁边有与他相熟的人,连忙低声劝道: “孙兄,快别说了!” “这可是周山长!” “莫说你我,便是知府大人见了也要客客气气!” “他若真恼了,一句话便能让你在县城书院待不下去!” 孙秀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再不敢有半句争辩,连忙唤人扶起昏迷的沈墨白。 然后,对着周山长和李教谕等人拱了拱手,便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匆匆离去…… 一场风波。 终于随着孙秀才师徒的离去,而暂时平息。 文星楼内的气氛,也松弛下来。 但,众人看向王狗儿和周山长的目光,却更加复杂。 周山长不再理会离去的孙秀才。 将目光投向一直静立一旁的王狗儿,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缓步走近,语气温和道: “你叫王狗儿,是吗?” “正是。” 王狗儿连忙整理衣袍,对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深深一揖,说道: “晚生王狗儿,拜见周山长。” “方才,多谢山长出言主持公道。” “呵呵,不必多礼。” 周山长虚扶一下,仔细打量着王狗儿,问道: “你籍贯何处?今年几何?” “回山长。” “晚生籍隶本县杏花村。” “今年虚岁十三。” 王狗儿恭敬回答道。 “十三岁……” 周山长眼中惊讶之色更浓,捋须赞叹道: “如此年纪,便有这般见识才学,实属罕见。” “你如今读到哪里了?” “可有,功名在身?” 第99章 我承认他有点水平 “回山长。” “晚生蒙夫子教诲。” “四书五经已粗略读过。” “如今,正在跟随夫子研习《礼记》。” “尚未有幸下场科举。” 王狗儿如实说道。 “四书五经已通,且在学《礼记》?” 周山长微微颔首,随即,又有些遗憾地叹道: “以你方才展现的制艺功底与理学见解。” “便是下场府试,也大有可为。” “科举之路,宜早不宜迟。” “还是当尽早下场历练才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周山长这是起了爱才之心,下意识地为王狗儿规划起来。 闻言。 王狗儿只是谦逊地笑了笑,并未接话。 他自有打算,只是时机未到。 周山长没有在这事上多说。 转头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方才王狗儿在理学辩论中的表现,实在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他忍不住道: “老夫观你方才辨析存天理,灭人欲之论。” “引据恰当,见解深刻,甚至,能指出后世流弊,绝非寻常蒙童所能及。” “不知,你这理学根基,是跟随哪位名师所学?” 王狗儿早有准备,恭敬道: “回山长。” “晚生并无专门理学老师。” “学堂夫子讲授经义时偶有涉及。” “更多是晚生自己读书时,对照朱子《章句集注》,《语类》及《近思录》等书。” “胡乱揣摩,自行体会所得。” “若有谬误之处,还望山长指正。” “什么?!” 周山长听后。 即便以他数十年的养气功夫,也忍不住失声惊呼。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说道: “自学?” “揣摩体会?” “便能达至如此境界?!” 这一刻。 不仅是他。 周围所有竖起耳朵聆听的士子先生们,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理学深厚如渊。 难度之大,众所周知。 仅靠自学理学,能学到这个程度? 还能有如此独立而深刻的批判性见解? 这已经不是天才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妖孽! 不过。 短暂的震惊过后,质疑声,随即响起。 “我承认他有点水平!” “但,这未免也太托大了吧?” “理学何等深奥?无人指点,连门径都难窥!” “他一个十三四岁的乡下童子,仅凭自学就能辨析朱陆异同,指出流弊?简直匪夷所思!” “呵呵,怕是少年人心性,为了博取周山长青睐,故意往自己脸上贴金,装腔作势吧?” “陈夫子虽是童生,或许教了些,但,要说能教出这般深刻的理学见解……恐怕也难。” “说不定,是师徒二人早有默契,合演这么一出天才自学的戏码,好抬高身价?”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可闻。 不少怀疑的目光,在王狗儿和陈夫子身上来回扫视。 此刻。 周山长脸上的温和也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严肃。 他久经世事,见过不少聪慧却难免心思浮躁的年轻学子。 捋了捋雪白的胡须,语重心长地对王狗儿道: “孩子,有才学是好事。” “但,治学之道,贵在脚踏实地,实事求是。”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切不可为了虚名妄语,自误前程。” 说着,他顿了一下,再次问道: “老夫再问一遍。” “你当真并无名师指点,全靠自学?” 然而。 王狗儿闻言,神色依旧坦然。 深深一揖后,抬起头,看向周山长说道: “回山长。” “晚生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 “山长乃敦厚长者,学问道德皆为楷模,晚生敬仰尚且不及,岂敢在您面前妄言欺瞒?” “晚生所学,确系自行翻阅先贤著述,偶有所得,若论系统,实不敢当。” “或有疏漏谬误,正需山长这般明师指点斧正。” 此时。 陈夫子也走上前来,站在王狗儿身侧。 对着周山长和众人拱了拱手,说道: “周山长,诸位。” “老夫陈远舟,虽才疏学浅,但,可以用为人师者的名誉担保。” “狗儿方才所言,确系实情。” “老夫于理学一道,所知不过皮毛。” “平日讲授,也多以经义章句为主。” “实无力在存天理,灭人欲这等精深命题上,给予他如此超卓的指引。” “此子天赋之高,悟性之强,常常自行读书便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其所思所想,有时连老夫亦觉惊叹,自愧弗如。” “今日他在理学辩论中之言,老夫亦是初次听闻。” “其见解之深,远超老夫预期。” 夫子说得诚恳。 但。 显然,许多人并不买账。 反而,觉得他是在护短,为了抬高自己学堂和弟子的名声,不惜夸大其词。 毕竟,弟子学问超越老师,虽然偶有佳话,但,更多时候只是溢美之词。 何况,还是在公认艰深的理学领域? “陈夫子爱徒心切。” “可以理解,但,这话……未免过了。” “是啊,理学博大精深,无人引路,如何能登堂入室?” “更遑论,指出后世大儒都未必能看清的流弊?” “恐怕,还是事先有所准备,或者另有机缘吧?” 周山长听着周围的议论。 心中疑虑未消,但,兴趣却更浓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 “也罢,口说无凭。” “王狗儿,老夫便随口考教你几句。” “也不拘泥于方才的题目,你,可敢应答?” 王狗儿闻言,恭敬道: “请山长垂问。” “晚生尽力作答。” “若有不当,万望指正。” “好。” 周山长微微颔首,略一思索,便捻须问道: “那就先问两个简单的。” “其一,朱子强调格物致知,此物当作何解?” “是泛指外物,亦或别有深意?” “其二,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此敬与知,关系如何?” “你且说说。” 这两个问题,看似基础。 实则,触及朱子工夫论的核心。 需真正理解,而非死记。 在场学子大多能背出句子。 但,若要阐发清楚,却也需一番思量。 众人心想。 这下总该能看看,这王狗儿的基本功了…… 第100章 来自高纬度的俯视 而此刻。 却见。 王狗儿不假思索,从容应答道: “回山长。” “晚生浅见,朱子之格物。” “其物固然包含天地万物,人伦日用。” “然其要旨,在于穷究事物之所以然,与其所当然之理。” “故,格物非是泛观博览,而是于每一事,每一物上,求其至极之理。” “如事亲,便穷究孝之理,读书,便穷究文中义理。” “此物是载体,理是目标。” 说着,他稍顿一下,继续道: “至于敬与知。” “晚生以为,二者相辅相成,如鸟之双翼。” “涵养须用敬,是言平日心性修养,须持敬畏谨慎之心。” “收敛身心,使心常清明专一,不为私欲所扰。” “此是立其本体,如同良田待播。” “进学则在致知,则是于持敬基础上。” “通过格物,不断推究,扩展对天理的认识,使所知愈发精深透彻。” “无敬,则心驰气浮,格物无以深入,无致知,则敬易流于空洞枯守。” “故持敬以立其体,致知以达其用,体用兼备,功夫方为圆融。” …… 一番回答。 不仅准确,更能阐发精微。 指出物与理的关系,以及敬与知的体用相辅相成。 此刻,不少士子听得暗自点头。 心道此子基础果然扎实,理解透彻。 “不错。” “根基还算稳妥。” 周山长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但,并未满足。 沉吟片刻,决定上一道真正的硬菜,看看这少年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文星楼瞬间安静下来: “那么。” “老夫再问,朱子言性即理,陆象山,却主张心即理。” “你既读《近思录》与《朱子语类》,对此二说,有何理解?” “不必评判高下,只述你之所思。” “嘶!” 这个问题一出。 满场皆是倒吸凉气之声! “性即理” vS “心即理”! 这可是南宋以来,理学内部最大的公案之一。 是道问学与尊德性两条路径的根本分歧! 即便许多浸淫科举多年的老秀才,对此,也往往只能人云亦云,难以深入剖析。 周山长,竟然拿这个问题来考教一个十三四岁的童子? “这,这问题未免太难了!” “是啊,莫说孩童,便是我们,又有几个能说得清楚?” “看来周山长是要动真格的了,这下王狗儿怕是要露馅了。” “方才基础答得好,或许是陈夫子提前押题训练过,这等高深论题,绝非闭门造车能悟!” 一时间。 议论声嗡嗡响起。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王狗儿绝无可能答好此题。 方才的天才形象,恐怕也要在此折戟了。 此刻。 陈夫子也暗暗捏了一把汗。 他虽然知道王狗儿常读杂书,见解不凡。 但,朱陆之辨何等精深? 他自问都无法清晰梳理,更别提教导弟子了。 想着,不禁担忧地望向王狗儿。 然而。 王狗儿脸上并无惶恐。 略作沉吟,脑中瞬间浮现出,前世在一个古文论坛中看过的帖子。 片刻后,他抬起头,清声说道: “山长,晚生以为。” “朱子性即理,是言人与万物所共禀之天理,内在于人之本性之中。” “此理,客观普遍,寂然不动,需通过格物穷理向外求索。” “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习既久,方能豁然贯通,复见天理于己心。” “其路径,是由外而内,强调学问思辨之功,重道问学。” 说完,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象山先生心即理,则是直指本心。” “认为仁义礼智之天理,本自完具于人心,不假外求。” “所谓,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其功夫,在于发明本心,剥落物欲,向内体认,当下即是。” “路径是由内而外,更重直觉与本心的澄明,倡尊德性。” 这个概括。 已然将朱陆核心差异清晰点明,且,用语精准。 不少士子收起轻视,开始认真倾听。 但,王狗儿接下来的话。 却让所有人,包括周山长,都愣住了。 “所以。” “晚生愚见。” “二说看似对立,实则或可互补。” 王狗儿语出惊人,一边梳理自己的思绪,一边缓缓说道: “朱子担心徒恃本心,易流于空疏狂妄。” “故强调格物致知的实功,为心即理提供坚实根基与验证,使其不至蹈空。” “象山先生忧虑格物支离,迷失本心真宰。” “故高扬心体,为格物穷理指明归宿与方向。” “使其,不致忘本。” 他环视四周,目光沉静道: “后世学者,若偏执一端。” “或沉溺章句而忘其本心,沦为记诵辞章之陋儒。” “或空谈本心而废却实学,流入狂禅虚无之歧途。” “此皆失先贤立论之全意与本怀。” 说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或许,为学之道。” “当以象山先生,先立乎其大者为本,以朱子格物致知为用。” “先立志以定方向,明本心以立主宰,再格物以充實学,致知以验心体。” “如此内外交养,知行并进,体用兼备,方是正途。” “亦或许能弥合朱陆之裂隙于万一。” “互补?” “内外交养?” “知行并进?弥合裂隙?!” 周山长捻着胡须的手,彻底停在了半空。 眼睛骤然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已不仅仅是复述和理解,而是,试图进行高层次的综合与建构! 这种高纬度的视角和胆魄,出现在一个十三岁的童子身上,简直如同梦幻! “不错。” 王狗儿根本没在意众人的震惊,继续说道: “再譬如,朱子论理一分殊。” “晚生觉得,象山先生强调心即理,其实,也可看作是对那一理在人心中的绝对性和直接性的彰显。” “万物虽有分殊,但,其理归一,人心虽有分别,可本心之理与宇宙之理本是一体。” “故,心即理,亦可视为理一在主体层面的彻底落实。” “从这个角度看,朱陆之争,或许并非根本对立。” “只是入手功夫与强调侧面不同。” “如同登山,朱子教人一步步勘探路径,象山则直指山顶风光。” “路径不同,但,终点或可相通。” 第101章 周山长的招揽 静。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这番论述,将理一分殊与心即理巧妙关联。 视角,新颖深刻,已然触及了理学思想史上前沿的讨论! 别说寻常士子,就是在场的几位资深先生,也都露出了犹如被闪电击中的震撼神情。 这已经不是答题,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彩的理学演讲! 周山长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向前一步,看着王狗儿说道: “你,你竟读过陆象山之书?” “从何得之?又何以能有此融会贯通之思?” “这绝非简单对照所能及!” 王狗儿被山长的激动,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老实回答道: “晚生确实偶得残本《象山先生全集》,闲时翻阅。” “读朱子书时,常觉其缜密如网,包罗万象,读象山先生书时,又感其直截如剑,劈破虚空。” “晚生鲁钝,便不自量力,常将两家言语并置案头,互相对照,思索其异同根源,何以同宗孔孟而异趣若此?” “方才,那些不成熟的胡思乱想,便是由此而来,让山长见笑了。” “胡思乱想!” “好一个胡思乱想!” 周山长喃喃重复,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他环视四周那些已然目瞪口呆,仿佛集体失语的士子,又看了看眼前一脸坦然的王狗儿,再看向旁边神色欣慰,却又同样震撼的陈夫子。 刹那间。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王狗儿的理学功底,对朱陆异同的理解深度和创造性思考。 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位陈夫子能教导出来的! 陈夫子或许是个尽职的蒙师,但,绝对无力,也无法引领弟子进入如此精微玄奥,近乎开宗立派层面的理学思辨殿堂。 这王狗儿的水平,已然远远超越了他的启蒙老师,达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高度! 一时间。 整个文星楼针落可闻。 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哈哈哈!” 突然,周山长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苍声道: “老夫自负读尽圣贤书,遍历天下英才!” “没想到,今日却被一个十三岁的童子,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是老夫迂腐了,坐井观天,小觑了天下英杰!” “这世上,果真有生而知之,天授其才者!” “王狗儿,你当得起奇才二字!” “不,是国士之胚!” 王狗儿闻言,连忙躬身道: “山长谬赞,折煞晚生。” “晚生只是偶有所得,信口胡言,野人献曝罢了。” “岂敢当国士之誉。” “我说你当得就当得。” 周山长摆摆手,根本不在意他的谦辞。 说罢。 直接上前,拉着王狗儿的手道: “王狗儿,你可愿即日便随老夫前往府城,入我青松书院学习?” “老夫愿开十年未破之例,收你为关门弟子,亲自指点你的学问!” “倾我所能,助你成才!” “这……” 王狗儿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承蒙山长如此厚爱。” “晚生感激涕零,五内俱热。” “只是,晚生出身寒微,家境贫苦。” “如今在张府伴读,尚可赖东主仁慈,勉强维持生计,购些书纸。” “若去府城,这束脩与食宿之资,还有往来盘缠……晚生实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白。 谁知。 周山长一听。 不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更加坚定了要收下此子的决心。 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岂能困于区区金银阿堵物,蹉跎于乡野之间? 他大手一挥,直接打断王狗儿的话,说道: “这些俗务,何须你担忧半分?” “只要你点头,今日便可随老夫启程!” “入我青松书院,不仅免去你一切束脩,书院即刻为你安排上等斋舍,窗明几净!” “一日三餐,精馔佳肴,笔墨纸砚,书籍典册,一切用度开销,皆由书院一力承担!” “老夫以山长之名保证,为你申请书院最高等级的英才膏火补贴,每月尚有银钱助你家用!” “你只需心无旁骛,专心向学!” “以你之才,辅以书院之资,名师之导!” “他日科举,必如鲲鹏展翅,一飞冲天,直上青云!” “甚至,光耀门楣,彪炳史册亦未可知!” 此言一出。 宛如九天惊雷,在文星楼内炸响。 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全免一切费用?” “还提供上等食宿?笔墨书籍全包?!” “我的天!还有英才膏火补贴?那可是书院顶尖学子才有的待遇!每月还有银钱?” “这……这哪里是邀请,简直是供奉!周山长这是要将王狗儿当未来文宗培养啊!” “一步登天!真真是一步登天!鲤鱼跃龙门莫过于此!” “陈老夫子……这下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了吧?谁能拒绝这样的条件?” 一时间。 所有人,都被这优厚到离谱的条件,震得头晕目眩,心神摇曳!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王狗儿身上。 这已不仅仅是改变命运的机遇。 简直是一条被黄金铺就的通天捷径! 而此刻。 陈夫子怔怔地站在原地。 看着周山长那势在必得的热切眼神,又看看自己那被金光笼罩,沉默伫立的弟子。 心中,忽然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有骄傲,有如释重负的欣慰,有弟子得遇明主的喜悦。 但,更多的,是浓浓的不舍,与一丝自身学识已不足以为弟子之师的怅然若失。 另一边。 朱平安等同窗更是张大了嘴巴,仰望着王狗儿。 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面对这足以让所有寒门学子心动的机缘。 王狗儿,这个今日一再颠覆众人认知的少年,究竟会如何抉择? 文星楼内,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的喧哗议论,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周山长目光灼灼,陈夫子眼神复杂,众人翘首以盼。 千钧重量,系于一诺。 只等待着他的回答…… 第102章 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王狗儿会毫不犹豫地拜谢周山长,抓住这千载难逢的青云阶梯时。 下一刻。 王狗儿却轻轻挣脱了周山长紧握的手,后退一步,对着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郑重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抬起清亮的眼眸,说道: “周山长厚爱。” “晚生感激不尽,铭感五内。” “山长所许条件,厚遇非常,实乃晚生平生仅见之机遇。” 说着,他顿了顿,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继续道: “然,晚生……不能从命。” “还请,山长恕罪。” 轰! 短暂的死寂过后。 文星楼内,瞬间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议论声! “什么?!” “他……他拒绝了?!” “我没听错吧?他居然拒绝了?!” “疯了!简直是疯了!” “这王狗儿到底在想什么?!” 这一刻。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王狗儿,完全无法理解他的选择。 周山长开出的条件,足以让任何有理智的人疯狂,他,居然拒绝了? 周山长本人也愣住了。 脸上的激动和热切瞬间凝固,化为了深深的不解。 他眉头微蹙,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得不像话的少年,沉声问道: “为何?” “可是还有别的难处?” “或是,家中尚有羁绊?” “若有,尽可道来,老夫一并设法解决。” 他还是不愿相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机会,以为王狗儿有难言之隐。 然而。 王狗儿只再次躬身,语气真诚道: “回山长。” “晚生并无其他难处。” “山长能解决束脩食宿之困,已是天大的恩情。” “晚生拒绝,绝非不识抬举,实是另有缘由。” 说完。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一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陈夫子,继续道: “晚生出身微贱。” “曾为奴仆,终日浑浑噩噩。” “是夫子不弃我鄙陋,破例允我入堂听讲。” “更在我稍有寸进时,慨然收我为入门弟子,传道授业,解惑释疑。” “夫子于我,有再造之恩。” “哗!” 此话一出。 现场再次哗然。 显然,所有人都没想到。 王狗儿拒绝周山长,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此子心性,何等纯良? 王狗儿恍若未觉,看向周山长,继续说道: “夫子不仅教我识字明理。” “更在我无书可读时,赠我字帖,珍本《礼记》,引我入门。” “此恩此情,重于泰山,夫子学问渊博,师德高尚。” “晚生在夫子门下,自觉如沐春风,进益良多。” 话落,他略一沉吟,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然,晚生愚钝,学识不及夫子十一。” “正是尚需在夫子座下潜心打磨,细细体味圣贤之道的时候。” “故而,晚生想再跟随夫子学习一段时间,夯实根基,暂不打算另投书院。” “山长美意,晚生心领,只能愧领了。” 这番话。 如同春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却带来完全不同的震撼。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傲慢,不是因为不识好歹,而是,因为感恩! 因为一份在许多人看来,或许有些迂腐的师徒情义! 唰! 陈夫子闻言。 浑身猛地一颤,一直强忍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瞬间就红了。 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用那双已然湿润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个重情重义,给他带来无上荣耀的弟子。 他心中那点因弟子可能离去而产生的怅然,此刻,已被巨大的温暖和骄傲彻底淹没。 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很快。 周围的议论声,也变了风向。 “竟是因为这个……”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此子……此子品性高洁啊!” “如此重情重义,不忘根本,比那等见利忘义之徒,强出何止百倍!” “难怪能说出那般深刻的道理,心性使然!” “陈老夫子,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周山长怔怔地听着,看着王狗儿眼中的真诚之色,脸上最初的错愕,渐渐化为了然。 最终,他长长地叹息一声。 “也罢!” 周山长看着王狗儿,苍声说道: “君子重义,不忘本初。” “你有此心性,有此抉择,老夫非但不怪,反而更加高看你一眼!” “陈兄!” 说着,他转向陈夫子,郑重拱手道: “你收了一个好弟子啊!” “不仅天资卓绝,更难得心性质朴,知恩守义!有古人之风!” “此乃明珠,万望你好生打磨,切莫让其蒙尘!”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陈夫子连忙还礼,激动道: “周山长过誉了。” “能得此徒,亦是老夫之幸。” “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山长期望,亦不负此子向学之心!” “嗯。” 周山长点点头,又看向王狗儿,眼神温和。 随后。 他解下腰间悬挂的一枚温润剔透,雕刻着青松纹样的玉佩,递到王狗儿面前道: “王狗儿,你我虽无师徒之缘。” “但,今日一会,老夫甚喜爱之。” “这枚玉佩伴我多年,今日就赠与你。” “日后,若在学问上有所疑难,或遇到什么难处。” “可凭此玉佩,径直来青松书院寻我。” “亦可,修书于我,老夫必当回复。” “山长!” “这,这太贵重了!” “晚生万万不能收!” 王狗儿闻言,连忙推辞。 与周山长同来的几位中年士子也面露讶色。 他们深知这枚玉佩乃是周山长心爱之物,常年佩戴。 如今,竟舍得赠与这只见了一面的少年,可见对其喜爱看重到了何种程度。 “长者赐,不敢辞!” “拿着!” 周山长态度坚决,直接将玉佩塞入王狗儿手中,道: “记住,学问之路漫长。” “需戒骄戒躁,时刻持守本心。” “老夫期待将来在府城,乃至在庙堂之上,见到你大放光彩的那一天!” 王狗儿握着玉佩,不再推辞,深深一揖到底道: “晚生……拜谢山长厚赐!” “定当谨记山长教诲,刻苦向学,不负所望!” “好!” 周山长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随即,对李教谕等人微微颔首,便在随从的陪同下,洒然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文星楼外…… 第103章 歹毒心思 周山长一走。 楼内的气氛,非但没有冷却,反而更加热烈。 众人看向王狗儿的目光,除了之前的钦佩,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 李教谕此时站了出来,朗声道: “好了!” “诸位,文会继续!” “各寻同道,切磋学问去吧!” 闻言。 众人这才渐渐散开。 但,仍有不少人频频回首,看向王狗儿的方向,议论不休。 李教谕踱步到王狗儿面前,神色温和道: “王狗儿,今日你可谓一鸣惊人啊。” “连周山长都对你青睐有加,不过,少年成名,最易滋长骄矜之气。” “望你牢记周山长戒骄戒躁之训,更莫要因今日之誉而懈怠了根本,科举之道,步步艰辛,需持之以恒。” “本官期待你早日下场,一展所学,让今日之惊艳,化为他日金榜上的实至名归。” 王狗儿恭敬聆听,躬身道: “学生谨记李大人教诲。” “定当勤勉不辍,夯实根基,不负大人期望。” “嗯。” 李教谕满意地点点头。 又对陈夫子客气地拱了拱手,这才转身去与其他士子交流。 李教谕走后。 朱平安等一众同窗,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 “狗儿哥!你太厉害了!” “我刚才心都快跳出来了!” “连周山长都对你刮目相看,还要收你为徒!你竟然拒绝了!我要是你,我肯定……” “你懂什么!狗儿兄弟这是重情义!” “狗儿哥,你刚才说那些道理的时候,简直像是在发光!” “没错,以后我们可都靠你指点啦!” 七嘴八舌的赞扬和惊叹,瞬间将王狗儿包围。 王狗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客气回应道: “诸位同窗过奖了。” “侥幸而已,以后大家互相学习。” 好不容易应付完热情的同窗。 王狗儿立马走到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他的陈夫子面前。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夫子,就要跪下。 “狗儿,你这是做什么?” 陈夫子连忙拦住。 王狗儿坚持行了一礼,然后起身,面带愧色道: “夫子,学生未经您允许。” “擅自站出来与那沈墨白比试,后又与周山长,长篇大论,行事张扬,恐有逞强好胜之嫌,给学堂和夫子您招惹是非。” “学生行事孟浪,请夫子责罚。” 陈夫子看着他诚恳认错的模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感慨。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狗儿的头顶,声音温和道: “狗儿,你何错之有?” “今日若非你站出来,我陈远舟这张老脸,连同我们整个学堂,都要被人踩在泥里了。” “你不仅维护了学堂的声誉,更展现了惊人的才学与气度,为师……欣慰至极,骄傲至极!” “你做得很好,做得远远超出为师的想象!” “何来责罚之说?” 说完,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 “不过,李大人和周山长所言极是。” “名声来得快,去的也快,你更需持重守静。” “今日之后,恐怕会有更多目光注视于你,赞誉与非议皆会随之而来。” “你需心中有定见,勿为浮名所累,扎扎实实做学问,才是根本。”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王狗儿认真应下。 “好了。” 陈夫子脸上露出笑容,挥手说道: “今日文会尚未结束。” “去与同窗们多交流交流,听听其他士子的见解,亦是一种学习。” “记住,学问之道,永无止境。” “是,夫子。” 王狗儿点头,心中的波澜渐渐平息。 …… 而此刻。 楼外,一辆略显寒酸的马车,正沿着街道。 向孙秀才师徒落脚的客栈缓缓驶去。 车厢内,气氛压抑沉闷。 原本昏迷不醒,被搀扶上车的沈墨白。 在马车启动后不久,眼皮便动了动。 随即,自行坐直了身子,脸上哪还有半分昏厥的模样? 只剩下铁青的怒色和浓浓的不甘。 “砰!” 沈墨白狠狠一拳砸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行了。” “别装了。” “这里没有外人。” 坐在对面的孙秀才开口说道。 他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早看出弟子刚才是借晕厥躲避难堪。 沈墨白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怨毒道: “先生!” “今日之辱,学生誓不能忘!” “那王狗儿,区区一个贱籍书童,竟敢,竟敢让我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 “哼!此仇不报,我沈墨白还有何面目在书院立足?” “还有何脸面去见同窗?” 想到自己方才吐血离场的狼狈,他就觉得心口像被火烧一样。 “嗯。” 孙秀才闭目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今日之败,不仅是弟子受辱,更是让他也在陈远舟那个老童生面前栽了个大跟头。 连周山长都出面呵斥了他,这口气他也咽不下。 但,比起年轻气盛的弟子,他考虑得更多。 “墨白。” “你的心情,为师明白。” 孙秀才睁开眼,沉声说道: “为师又何尝不恨?” “但,报复之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莽撞。” “先生,是忌惮那张举人?” 沈墨白闻言,急道: “他不过是个区区举人,无官无权!” “为了一个书童,难道真会与我们撕破脸?” 孙秀才摇了摇头,眼神阴鸷道: “不,你不了解。” “张文举此人,护短且好面子。” “他又是陈夫子的徒弟,有这层关系在,事情没那么简单。” “今日,陈夫子那老匹夫敢为一贱籍书童当众与我翻脸,便可见一斑。” “更重要的是,那王狗儿如今展现出的才学,已非寻常书童,张文举未必不会将其视为奇货可居,更加回护。” “直接冲突,不明智。” “可……” “难道,就这么算了?” 沈墨白不甘的说道。 “算了?” 孙秀才冷哼一声,咬牙说道: “当然不能算。” “他当众让你难堪,毁你道心。” “这等歹毒心思,我岂能不知?” “此子不除,将来必成你的绊脚石。” “甚至,是为师一生的耻辱。” 说着,他想了想,压低声音,缓缓道: “他王狗儿,不是想科举吗?” “不是被周山长都誉为奇才吗?” “那,我们就从这科举路上,给他设一道他绝对跨不过去的坎!” 第三更!! 第104章 读书是个大花费 沈墨白眼睛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 孙秀才阴恻恻地道: “明年开春,便是县试!” “墨白,你需给为师争口气!” “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来,不仅要中,还要中个案首!” “届时,县令大人会按惯例设宴款待新晋生员,尤其是案首,必是座上宾!” “那时,便是你的机会!” 唰! 沈墨白似乎明白了什么,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孙秀才继续道: “宴席之上,你可无意间提起今日文会之事。” “当然,不必提你败于他手,只消说,此子虽有小才,然,出身微贱,心术似有不正。” “当日辩论,言辞偏激,有非议先贤,离经叛道之嫌。” “更可暗示,此子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实乃狂妄无知之辈,恐非良士。” “你只需在县令大人面前,流露出对此子品性的些许担忧即可。” “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 说着,他眼中寒光闪烁,冷笑道: “县令大人主持一县文教,最重士子品性。” “若听得案首之言,先入为主,对此子心生恶感。” “届时,那王狗儿参加县试,他的考卷……哼,能否通过,还不是县令大人一念之间?” “只要县令大人皱一皱眉,他那份考卷,便是写得花团锦簇,也难逃被黜落的命运!” “县试不过,他连童生都不是,还谈什么府试,院试?” “科举之路,就此断绝!” 沈墨白听得心花怒放。 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狗儿名落孙山,绝望颓丧的样子,连连点头道: “妙!” “先生此计甚妙!” “杀人不见血,断根不留痕!” “只要县令大人厌了他,张举人和陈夫子就算想保,也无力回天!” “他们总不敢为了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小子,去得罪一县父母官!” “嗯。” “正是此理。” 孙秀才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说道: “所以!” “墨白,接下来这大半年,你需收起所有杂念,一心扑在学问上!” “县试案首,必须是你!” “这不仅是为了你的前程!” “更是为了,彻底碾死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是!” “学生明白!” 沈墨白挺直腰板,眼中燃起斗志,说道: “定不负先生期望!” “必夺案首!” “好。” 孙秀才看着弟子重新振作,稍稍满意。 但,想起今日王狗儿的表现,心中警惕未消,又提醒道: “不过,经今日一事。” “也看出你平日所学,仍有虚浮不足之处。” “那王狗儿对朱陆之说的理解,绝非朝夕之功。” “你回去后,需沉下心来,将经义根基再行夯实,制艺文章更需反复打磨,务求精益求精。” “切不可再有小觑天下人之心。” 闻言。 沈墨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辩解道: “先生,学生只是一时大意。” “未料到,那贱奴竟如此刁钻。” “若再来一次……” “输了便是输了!” 孙秀才挥手打断,沉声说道: “找借口是无能的表现!” “你要做的,是吸取教训,找到自身不足,然后,加倍努力!” “在真正的战场,科场之上,将他彻底击败碾碎!” “明白吗?” “是!” “学生知错!” “回去定当深刻反省,加倍用功!” 沈墨白连忙低头应道。 “嗯。” 孙秀才点点头,不再多说。 …… 另一边。 王狗儿在文星楼内转了一圈。 很快,来到了二楼。 一边观摩其他士子悬挂的诗文,一边倾听不同角落的辩论。 这时,他忽然看见,楼内一侧,有个书商设了摊。 上面陈列着不少书籍,既有常见的四书五经刻本,也有些新近的诗文集和科举范文汇编。 不少士子,正围在摊前翻阅。 王狗儿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他如今正需拓宽眼界,尤其需要了解当前科举的风向和优秀文章的样式。 来到摊前,他仔细挑选,很快选了一本《近科府试程墨精选》,一本《院试拔萃文钞》。 又看到一本薄薄的《礼经疑义辨正》,似乎是某位学者对《礼记》中一些争议点的考证,也一并拿了起来。 那书商是个精明的中年人。 早就注意到了今日在楼内大放异彩的王狗儿,见他来挑书,立刻满脸堆笑地凑上来,说道: “小相公好眼光!” “这几本,都是近来最紧俏的书籍,对科考最有裨益的!” “尤其是这本《院试拔萃文钞》,里面收录了好几位新科举人,进士早年院试的佳作!” “拿回去揣摩其笔法,保证受益匪浅啊!” 说着,他又从摊下取出两本,推荐道: “小相公今日力压群英。” “连周山长都赞不绝口,将来必是科场翘楚。” “这两本,《制义绳墨》讲八股章法,《时务策要》辑录近年热点策题及破题思路。” “正合小相公之用!” “嗯。” 王狗儿拿起看了看。 觉得确实有用,便也接了过来。 他心中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五本书,纸张,刻印都算精良。 尤其是那本文钞和策要,恐怕,价格不菲。 但,他想着自己还有上次少爷中县试后,府里赏下的五两银子。 虽然这段时间拜师束脩,购买上好笔墨纸砚,还有按赵教头方子抓药的费用,已经如流水般花去大半,但剩下的买几本书,总该够吧? “掌柜的,这些一共多少银钱?” 王狗儿问道。 “好说好说。” 书商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笑的见牙不见眼,道: “小相公,承惠。” “共计五两二钱银子。” “看在小相公面上,零头抹去,就给五两整吧!” 注:改名剧情很快就会写,科举也快了,因为主角的出身太低,所以科举肯定会比普通人稍微晚一点,小编会加快写的,别急别急~ 第105章 朋友 “夺少?” “五两银子?!” 王狗儿心中一惊,握着书的手一紧。 他知道书贵,却没想到,这几本书竟要五两! 这几乎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了! 若是付了,接下来数月,莫说其他开销,便是笔墨用度都要捉襟见肘。 更别提,万一还有其他必需的花费。 父母偷偷给的三钱银子,是绝对不能动的保命钱。 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心中飞快盘算。 束脩已交,短期内不必再付。 笔墨尚有一些存货,药方上的药材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但,五两银子,实在是超出预期了。 王狗儿暗叹一声,看来,只能先将那两本最贵的《院试拔萃文钞》和《时务策要》放回去了。 “掌柜的,这些书……” 正当他准备开口退还部分书籍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掌柜的。” “这些书,记在我账上。” 王狗儿转头。 只见,李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脸色已不复之前的苍白,虽然看着王狗儿时眼神还有些复杂,但,语气却颇为坚决。 说完。 掏出钱袋,取出五两一锭的银子,放在了书商的摊位上。 “李兄,这……” 王狗儿连忙阻止,说道: “无功不受禄。” “这些书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李俊闻言,一把将书从书商手里拿过,塞到王狗儿怀中,态度坚决的说道: “同窗之间,几本书算什么?” “这点钱对我家来说,不算什么。” “你收下便是。” “小郎君大气!” “多谢关照!” 书商眉开眼笑地收了银子,连声道谢。 王狗儿抱着书,看着李俊,正色道: “李兄,方才之事,我并非为你出头。” “实是为维护夫子与学堂声誉。” “你无需如此。” 李俊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点头说道: “我知道。” “你是为了夫子和学堂。” “但,无论如何,今天若没有你站出来,我李俊就成了让学堂蒙羞,让夫子难堪的罪人。” “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说着,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道: “王狗儿,我们可否借一步说话。” “可。” 随后。 两人走到廊柱旁,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李俊看着王狗儿,眼神变幻,终于开口道: “有些话,其实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我们以前打过架,我还骂过你……” “因为,那时候我看不起你,觉得你一个贱籍出身的书童。” “凭什么能进学堂,凭什么能读书?” “甚至,觉得跟你同窗,是种耻辱。” 话落,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 “但,今天,我是真的服了。” “心服口服,不是服你的拳头。” “是服你的学问,服你的胆识,更服你的心性。” “看到你驳倒沈墨白,听到你跟周山长论道,我才明白,什么叫做天生的读书种子。” “你这般才华,却投生在那样的人家,真是,时运不济……” 王狗儿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感受到,李俊话语中的复杂情绪。 “不过,我相信以你的才华,将来的前途,绝对不仅于此。” 李俊目光灼灼的看着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等他说完,才平静地开口,说道: “李兄,首先多谢你的赠书之情。” “其次,我并不觉得,我的家庭有什么不好。” “我爹娘是世上最好的爹娘,他们或许给不了我锦衣玉食,却给了我全部的爱与支持。” “我妹妹也懂事可爱,家境清寒是事实,但我相信,只要我努力,凭我的双手和所学,一定能改变我们一家人的命运。” “父母之爱,兄妹之情,千金不换。” 这番话,说得平淡。 却充满了一种不怨天尤人,自强自信的力量。 李俊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神色从感慨,彻底变成了钦佩。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种基于出身的优越感,在眼前这个少年面前,显得多么浅薄和可笑。 “嗯,你说得对……” 李俊喃喃一声,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唏嘘,说道: “我现在才发觉。” “你比张文渊强出太多了。” “给他那样的人当书童,真是委屈你了。” “不然。” 王狗儿听后,摇了摇头,认真道: “李兄,少爷待我甚厚,从无轻贱之心。” “他人很好,只是性情直率些罢了。” “这些话,还请不要再说。” 李俊见他维护旧主,心中对他品性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当即也不再提张文渊,转而郑重地问道: “王狗儿,我,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我知道,你和张文渊关系好,而我以前又那样对你。” “如果你介意,就当我没说,我不会勉强。” 王狗儿看着李俊眼中的忐忑,想起他刚才果断付账的举动,心中的隔阂也消融了些许。 他微微一笑,语气平和道: “李兄,少爷是少爷,我是我。” “至于朋友,我们同在夫子门下求学,互相砥砺,共求上进。” “这不本就是朋友同窗,应有之义吗?” “又何须特地做与不做?” “同窗之谊,已是难得。” 他没有直接说,我们是朋友。 而是用一个更广阔,更符合士人交往理念的同窗之谊包容了对方。 既接受了对方的善意,又不显得过于亲密或急迫,保持着恰当的分寸。 李俊自然听懂了其中的接纳之意。 脸上顿时露出激动的神色,用力点了点头说道: “对!” “同窗之谊!” “你说得对!” “王狗儿,不,狗儿!” “我以后能这么叫你吗?” “你这个朋友,我李俊认定了!” “以后在学堂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可以。” “那就多谢李兄了。” 王狗儿拱手道谢,态度依旧从容。 “嗯。” 随后。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气氛,已然不同往日。 李俊心结解开,显得轻松不少,对王狗儿的钦佩和亲近感溢于言表。 王狗儿抱着那价值五两银子的重礼,心中对李俊的观感,也大为改观。 过去的冲突与轻视,在这一场文会的风波中,悄然翻页…… 第106章 日拱一卒 傍晚时分。 文星楼的喧嚣,逐渐散去。 回到客栈。 王狗儿与朱平安同住一间下房。 房间简陋,但,还算干净。 朱平安还沉浸在白天的兴奋中,吹熄了油灯,躺在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他忍不住喊道: “狗儿兄弟,你睡了吗?” “还没,朱兄。” “今天,今天我真是开眼了!” 朱平安翻了个身,面对着王狗儿床铺的方向,说道: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读书人,那么多先生!” “他们说的好些话我都听不太懂,但就觉得,就觉得学问真大,真厉害!” “还有你!狗儿兄弟,你今天简直像戏文里的状元郎一样!” “不对,状元郎都没你这么威风!” “把那沈墨白说得哑口无言,连那位看起来跟神仙似的老山长,都抢着要收你为徒!” “我的老天爷,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 王狗儿在黑暗中笑了笑,说道: “朱兄过誉了。” “不过是恰巧读过几本相关的书,又赶上对方轻敌罢了。” “文会上博学之士甚多。” “我这点微末见识,算不得什么。” “这还算微末见识?” 朱平安啧啧称奇,说道: “狗儿兄弟,你就别谦虚了。” “我是真羡慕你啊,脑子怎么就这么灵光?” “那些经义道理,我怎么就啃不透呢?” “今天听你讲‘理一分殊’什么的。” “虽然不太懂,但就觉得特别有道理。” 王狗儿闻言,想了想道: “朱兄,学问之道。” “各有快慢,不必与我相比。” “我不过是比你多花了些时间,也多些运气,能接触到些杂书。” “你若想精进,我倒是有些笨办法,可以说与你听。” 朱平安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连忙道: “什么办法?” “狗儿兄弟你快说!” “我肯定听!” “很简单。” “首先,夫子每日讲授的经义,务必当日消化。” “若有不明,第二日定要请教,不可积累。” “其次,读书不在多而在精,比如你手头的《孟子》,不妨先抛开其他。” “每日只反复诵读,揣摩其中一两章,力求字字明白,句句通透,再尝试用自己的话复述其义理。” “再次,准备一个册子,遇到好的句子,不解的疑问,甚至田间地头的见闻感想,都随手记下,时常翻阅思索。” “学问源于生活,也当反照生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莫要心急,更莫要因家贫或同窗比较而自轻。” “每日进步一寸,积年累月,便是坦途。” 王狗儿将自己学习的方法,结合朱平安的实际情况,娓娓道来。 这就是日拱一卒,功不唐捐之法,也是他前世考研的时候,自己总结出来的。 朱平安听得极为认真,黑暗中,都能感受到他专注的目光。 等王狗儿说完,他忽然一骨碌爬起来,激动道: “狗儿兄弟,你说得太好了!” “我得记下来,不然明天该忘了!” 说着,他摸索着重新点亮油灯。 也不顾夜深,找出随身带着的粗糙纸笔。 就着昏暗的灯光,让王狗儿又慢慢说了一遍,他则一笔一划,郑重地记录下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当日消化……反复揣摩……随手记录……莫要心急……” 看着他虔诚认真的模样,王狗儿心中微动。 在这个时代,知识是奢侈品,朱平安这份向学之心,倒是尤为可贵…… …… 不多时。 记录完毕。 待朱平安心满意足地吹灯重新躺下,不久便传来轻微的鼾声。 王狗儿却并未立刻入睡。 他躺在黑暗中,将白日文会上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细细回溯。 挺身而出是否太过冒进? 与沈墨白的辩论言辞可有疏漏或过激之处? 应对周山长的考教和招揽,态度是否足够谦恭得体? 拒绝邀请的理由,是否表达清晰,不致引人误解或认为虚伪? …… 王狗儿像一位冷静的棋手,复盘着白日的对局。 确认自己每一步,都尽量做到了有理有据,有节有礼,未曾授人以柄,也未曾得意忘形。 直到确认无误,心神才彻底放松下来,沉入了梦乡…… ……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 众人汇合,乘坐来时的车辆返回。 路上少了来时的兴奋,多了几分沉淀。 回到熟悉的学堂。 钟声依旧,仿佛昨日的波澜,只是幻梦一场。 陈夫子照常授课,先讲解了一段《孟子》。 课程结束前。 他布置道: “昨日文会,想必诸位各有见闻,有所触动。” “今日课业,便写一篇心得,不拘长短,但需言之有物,写下你之所见、所闻、所思、所得。” “明日交来。” “是。” 众学子领命。 学堂内,响起一片研墨铺纸的沙沙声。 …… 放学后。 王狗儿正收拾书袋,陈夫子温声道: “狗儿,你留一下。” “是,夫子。” 王狗儿知道夫子必有话说。 待其他学子离去,学堂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陈夫子示意王狗儿坐到近前,目光欣慰地打量着他,缓缓开口道: “昨日文会,你做得极好,远超为师预期。” “你的经义根基,尤其是对《礼》与理学的悟性,已然颇为扎实。” “甚至,已隐隐有青出于蓝之势。” 他说到这里,语气带着感慨,并无嫉妒,只有骄傲。 “学生不敢,全是夫子教诲之功。” 王狗儿连忙道。 “不必过谦。” 夫子摆摆手,神色转为严肃,说道: “然,科举取士。” “虽有经义策问,但,核心仍在制艺八股。” “这是敲门砖,亦是规矩绳墨,不可或缺。” “你昨日文章诗赋虽佳,但,若论及制艺的严谨法度,起承转合的圆熟老练,比之真正科场老手,尚有距离。” “这非你之过,乃是练习不足,火候未到。” 王狗儿深以为然,恭敬道: “学生明白。” “正要请夫子多加指点。” 第107章 名不正,则言不顺 “嗯。” 夫子点点头。 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题目,说道: “这是自然。” “为师思虑再三,觉得寻常进度于你而言,已显迟缓。” “从今日起,除却日常功课与《礼记》研习,你需额外加强制艺练习。” “每日放学后,为师会单独给你出一道制艺题目,或出自四书,或截搭而成。” “你需在规定时辰内,严格按照八股格式完成。” “写完后,为师会当面批改,逐句推敲,指出其中立意、破题、承转、股对、收结等方面的不足,你再行修改。” “如此日积月累,方能将你的才思,规训入科举正轨,做到既有筋骨,又有血肉。” 这是极耗心力的教导方式,相当于开小灶加强化训练。 王狗儿心中感动,起身深深一揖道: “夫子用心良苦,学生感激不尽!” “定当日日勤勉,不负夫子辛劳!” “坐下吧。” 夫子温和地让他坐下。 却并未立刻给出题目,而是沉吟片刻。 目光落在王狗儿脸上,带着一抹深远的考量。 “对了狗儿。” 夫子缓缓开口,显得极为认真道: “还有一事。” “为师思量许久,今日觉得,是时候了。” “夫子请说。” 王狗儿坐直身体,静静聆听。 “你之名,王狗儿。” “乃父母幼时所取,寄托平安长成之愿,本是亲昵。” “然,如今你已进学,志向科举,将来更要立足于士林之中。” “此名……于读书人交际,乃至日后科场名录,官场往来,皆不甚雅。” “易引人轻忽,甚或招致不必要的讥嘲。” 夫子语速平缓,一字一句的说道: “名不正,则言不顺。” “为师今日,想为你另取一名。” “一则更贴合你读书人的身份,二则,也寄寓为师对你的期许。” “你可愿意?” 轰! 王狗儿心中一震。 改名? 他穿越而来,对此名本无太多执念。 但,深知在这个时代,名字意义重大。 尤其是师长赐名,更是一种认可和祝福。 想着,他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跪下,说道: “请夫子赐名!” “学生感激不尽!” “好孩子。” “不必多礼。” 陈夫子起身,将他扶起,目光温和而深邃。 随即,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苍翠的竹影,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良久,他转过身,一字一句地道: “你敏而好学,心志坚如磐石。” “此乃砚之品格,研磨方出墨华,沉静乃见真章。” “且,你心思剔透,能明辨是非,洞察幽微,向往光明,此乃《大学》中,明之真意。” “今日,为师便为你取名砚明。” “王,砚,明?” 王狗儿缓缓念出这三个字。 “不错。” “为师,望你如砚台般坚实厚重。” “经得起研磨,承得住学问。” “亦望你心性清明,不染尘埃,持守正道,终能明心见性,明理通达。” “为自己,亦为这世间,寻一份光明。” “夫子……” 王狗儿听着夫子这饱含深意与期许的赠名,心中激动万分。 来到这个大梁朝五年了,他终于要有名字了。 王狗儿这个名字,伴随着他从卖身为奴的底层,一步步崛起。 到如今,他终于迎来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砚明,这不仅仅是一个雅致的代号。 更是夫子对他品性,学识的概括与擢升,是把他真正纳入读书人行列的象征性仪式。 想到这里。 王狗儿再次深深拜下,声音哽咽道: “学生王砚明,拜谢夫子赐名!” “定当日夜铭记夫子教诲,以砚之坚忍治学,以明之清澈立身!” “绝不辜负此名,亦,绝不辜负夫子厚望!” 陈夫子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欣慰至极的笑容。 仿佛看到一块璞玉,终于被赋予了与其内质相匹配的华彩之名。 他轻轻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温声说道: “起来吧,砚明。” “从今往后,这便是你的名了。” “在学堂,在文场,在将来所有需要互通姓名的场合,你皆可用此名。” “至于狗儿之名,便留在父母至亲之间吧,当作他们对你的爱重。” “是。” “夫子。” 王砚明起身说道。 …… 回到听竹轩。 已经是下午了。 王砚明先去仆人膳房用了晚饭,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书。 不知不觉,月明星稀。 正当他温习到,陈夫子白日所讲的《孟子》篇章,并开始构思夫子布置的那篇文会心得时。 忽然,“嗒!”的一声轻响! 一颗小石子,从半开的窗户外丢了进来,恰好落在他的书桌旁。 王砚明眉头微蹙,抬起头。 这么晚了,会是谁? 少爷去了府试,院里的下人不会如此无礼。 他起身走到窗边,朝外望去。 月光下,依稀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在不远处的月洞门边一闪而过,似乎还朝他招了招手。 他心中疑惑,略一沉吟,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随后。 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那身影见他出来,便转身向着花园更深处,一个少有人至的僻静角落走去。 王砚明保持距离,跟了上去。 很快。 两人一前一后。 来到一处假山背后,他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那人。 不是别人。 正是那夜在花园中哭泣,自称是大夫人院里丫鬟的绝美少女。 她今夜换了身藕荷色的衫子,依旧素雅。 但,在月光下,更显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 只是,神色间少了几分那夜的哀戚,多了些灵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你?” 王砚明停下脚步。 与对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语气平和地问道: “这么晚了,姑娘找我有事?” 张婉君见他跟来,松了口气。 但,随即脸上又飞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先是对着王砚儿福了一福,声音轻柔道: “王狗儿,抱歉。” “贸然用石子引你出来,实在唐突了。” “无妨。”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姑娘,可是又遇到了什么难处?” 第108章 大小姐张婉君 “不,不是难处。” 张婉君连忙摇头,抬起头看着他,感激道: “我是特意来谢谢你的。” “上次你教我的法子,我回去后照着做了。” “先寻了由头见了老爷,呈禀了事情,老爷果然没有怪罪,反而安慰了几句,还赏了匹料子让我转交夫人安抚。” “我再去向夫人请罪时,夫人虽心疼玉观音,但见老爷已知晓且有了表示,果然没有重责。” “只让我以后小心,还将那匹料子赏了我……”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多亏了你!” 她说到最后,语气轻快。 显然卸下了一大桩心事,看向王砚明的目光中也充满了钦佩,继续道: “你真是太厉害了!” “怎么就能想到这样的法子?” “我那天慌乱之下,只知害怕,半点主意也无。” 王砚明见她麻烦解决,也微微一笑,说道: “不过是设身处地,揣摩人心罢了。” “姑娘无事便好。” “嗯!” 张婉君用力点头,随即,又好奇地看着他,问道: “我后来听人说……” “学堂的陈夫子,正式收你为入门弟子了?” “你真的要考科举吗?” “是。” 王砚明坦然承认,点头说道: “蒙夫子不弃,收入门下,还为我改名。” “正当努力学习科举制艺,以求将来能有所报答。” “改名?” “你现在不叫王狗儿了吗?” 张婉君闻言,疑惑的问道。 王砚明点点头,笑着说道: “不错。” “夫子已赐名,砚明。” “砚明……王砚明……” 张婉君轻轻念了两遍,眼眸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有些雀跃道: “砚台厚重,明心见性。” “很好听,也很适合你。” “恭喜你呀。” “多谢姑娘。” 王砚明拱手致谢道。 “你昨天是去县城参加文会了吗?” 张婉君想了想,一脸好奇的说道: “我听说,文会很热闹。” “还来了很多有学问的人。” “嗯。” 王砚明点头,简单回答道: “是跟着夫子去见识了一番。” “确实见到不少士子先生,交流学问,受益匪浅。” “真好。” “要是什么时候有机会,我也能去见识一下就好了。” 张婉君听后,憧憬的说道。 “会有机会的。” …… 两人就这么站在假山阴影里。 隔着几步的距离,一问一答。 张婉君问的多是王砚明的学业,见闻。 王砚明答得简洁得体,并不多问对方什么。 一时间。 气氛有些微妙。 两人既不亲密,也不疏远。 仿佛是在月色下偶然相遇的交谈。 正说着。 这时,远处忽然隐隐传来了一阵呼唤声。 几个丫鬟,提着灯笼正往这边寻来,声音由远及近: “小姐?” “小姐您在哪呢?” “婉君小姐,夜深了,该回去了!” “小姐,夫人让您早些安歇……” 小姐? 婉君小姐? 王砚明心中猛地一动,抬眼看向面前的张婉君。 只见,她听到呼唤,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 先前那种刻意的丫鬟姿态也有些维持不住,流露出一抹属于闺阁千金的矜持。 “王狗……砚明。” “我得走了!” 张婉君匆忙对王砚明说道。 说完,下意识地又朝他走近了一小步,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飞快地塞到他手里。 王砚明低头一看。 发现是一个做工精巧的荷包。 淡青色缎面,上面用银线绣着几竿疏竹。 针脚细密,雅致非常,散发着清雅的兰草香气。 “这,这是我亲手做的香囊,里面装了些安神的干花。” 张婉君语速很快,脸上红晕更甚,柔声说道: “上次想送你玉佩道谢,结果你不肯收。” “这个不值什么钱,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一点心意,谢谢你帮我。” “请你务必收下!” 她说到最后,几乎不敢看王砚明的眼睛。 将香囊塞到他手里后,便像受惊的小鹿般,匆匆转身,提起裙裾,快步朝着与呼唤声相反的另一条小径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斑驳的树影月色之中。 “这,姑娘……” 王砚明握着犹带少女余温的荷包,愣在原地。 耳边回荡着丫鬟们婉君小姐的呼唤声,再结合之前这张婉君言谈举止中偶尔流露出的不俗气度,以及她能轻易见到老爷,还有接触大夫人等细节…… 一个猜测,顿时在他脑海中出现。 难道,这姑娘根本不是大夫人院里的丫鬟? 婉君…… 张府大夫人所出的那位千金,闺名不就是张婉君吗? 之前偶然的时候,他听少爷张文渊提过几次,却没见过。 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了。 回想起两次见面的情形,第一次她哭泣时衣着的料子,虽素雅,却绝非普通丫鬟能穿。 而且,刚才她追问自己科举,夫子赐名等事时那种关注,也不似寻常丫鬟会对一个书童有的兴趣。 还有方才那瞬间的慌乱,与不经意流露的仪态……这大小姐,人还挺有趣的。 王砚明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哑然失笑。 手中的香囊,柔软温润,竹叶的纹路清晰可感。 但,若她真是张婉君,那位举人老爷的嫡女,府中的大小姐……那她两次主动寻自己,赠玉佩,赠香囊,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砚明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没有多想。 将香囊收入怀中,便转身回到了厢房,继续埋头苦读起来。 …… 另一边。 张婉君沿着花园小径,踮着脚尖一路小跑。 直到,确认身后再也听不到王砚明的动静,这才缓下步子。 她抚了抚因小跑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仍有些发烫的脸颊,深吸了几口微凉的夜气,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然而,脑海中,却怎么也忘不掉那道清瘦修长的身影。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才第二次见,就老是不自觉的想起他……” 张婉君咬着嘴唇,在心中不解的说道。 感谢指看江山大大的点赞小礼物,大气! 求一下五星好评,谢谢大大们,么么哒~~~ 第109章 并非同路 “大小姐!” “大小姐你在哪呢?!” 这时,丫鬟们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婉君连忙收起思绪。 整了整方才匆忙间略显凌乱的衣袖和裙裾,又抬手抿了抿鬓角。 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另一条廊下转出,迎向那些提着灯笼寻来的丫鬟。 “我在这儿呢。” 张婉君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轻柔端庄,淡淡的说道: “不过是月色好,多走了几步。” “你们怎么寻来了?” 为首的丫鬟,见她从那边过来,虽有疑惑,但也不敢多问,只连忙道: “小姐,夫人见您这么晚还没回房,担心着呢。” “让奴婢们来寻您回去。” “嗯。” “知道了。” “走吧。” 张婉君点点头。 随后,跟她们一同往大夫人的正院走去。 一路上,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将香囊塞出时,触碰到王砚明手掌的微暖触感。 …… 不多时。 张婉君一行人回到正院。 大夫人的屋里还亮着灯。 张氏正就着明亮的烛火,慢条斯理地对着一本账册核对着什么。 见女儿进来,便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眼望来。 “回来了?” “这大晚上的,又跑去哪儿贪看月色了?” 张氏语气温和。 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女儿脸上扫过。 张婉君心里有事。 被母亲这么一看,竟莫名有些心虚,垂着眼帘走到近前行了礼,说道: “娘,女儿就是觉得屋里闷,去园子里走了走。” “不意忘了时辰,让娘担心了……” “哦?” “只是走走?” 张氏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平淡道: “我听着,刚才丫鬟们寻你的动静可不小。” “园子那边,可是碰见什么了?” 张婉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摇头说道: “没……没碰见什么。” “就是走到假山那边,看看池子里的鱼。” “是吗?” 张氏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说道: “我方才好像隐约听见。” “你们在那边,似乎不只你一个人的动静?” “哪……哪有!” 张婉君心头一紧,脸上好不容易压下的热度,似乎又有回升的迹象。 不过,她依旧强自镇定,说道: “许是风声。” “或是……或是夜猫子吧。” “娘,您肯定听错了。” 张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 烛光下,女儿那张继承了自己五六分美貌的脸上,犹带着少女的稚嫩。 此刻,却分明浮着一层不自然的红晕,眼神躲闪,不敢与自己对视。 双手,也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系带的流苏。 这是她紧张或说谎时的小动作。 这模样,哪里像是寻常散步归来? 知女莫若母。 张氏心中那个隐约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 她没有直接点破,而是,换了个方向,仿佛闲聊般问道: “前些日子。” “你为了打碎观音像的事,愁得偷偷哭。” “后来倒是处理得妥当,还得了老爷的赏。” “那法子,是你自己想的?” 张婉君正心慌意乱,闻言,下意识答道: “不是。” “是……是别人教的。” “别人?” 张氏眉梢微动,说道: “咱们府里,还有这般心思玲珑剔透的人?” “是谁?” “是……是……” 张婉君语塞了。 她能说吗? 说是一个外院的书童。 还是,弟弟身边那个原本叫狗儿的下人? 届时,母亲会怎么想? 见她再次吞吞吐吐,张氏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笃定。 她不再追问法子来源,而是,将目光投向女儿腰间。 那里,原本白日里还佩着一个淡青色竹纹香囊,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婉君。” 张氏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意味,说道: “你随身带的那个竹叶香囊呢?” “啊?” 张婉君下意识地用手去捂腰间,却摸了个空,顿时僵住。 “我……我……” 她张了张嘴。 脑子里飞快转着借口,是说丢了? 还是说落在房里了? 但,在母亲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平日里,那些灵巧的小心思竟一个也冒不出来,只剩下慌乱。 看着女儿这副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模样,张氏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深夜独自在花园散步,归来后,神色异常,提及某人时言语闪烁,贴身之物无故消失……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她这个年纪的母亲最敏感,也最担忧的可能。 张氏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未露太多声色,只是缓缓道: “婉君,你年纪也不小了。” “有些事,该懂得分寸,也知道轻重。” “我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儿的清誉,比什么都重要。” “有些心思,该收的,便要早早收起来。” “有些人,并非同路,更不该有过多牵扯。” “平白惹来是非口舌,你明白吗?” 这话说得委婉,却字字如针,扎在张婉君的心上。 唰!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母亲。 眼中掠过一丝被看穿的羞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但,最后都化为,心思初萌便被长辈察觉并隐隐否定的黯然。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没敢辩驳什么,只低下头,轻声说道: “是。” “……女儿,明白了。” …… 翌日,清晨。 天还未亮透,东方天际只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王砚明已经穿戴整齐,在院中活动着手脚,等待着赵铁柱的到来。 这几日,张文渊去府城参加府试,院子里安静了许多。 但,赵教头的训练却一天不曾落下。 不多时,那熟悉的脚步声,便在院门外响起。 赵铁柱魁梧的身影踏着晨雾走了进来,见王砚明已等在院中,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些许赞许之色。 “小兄弟倒是准时。” 赵铁柱声音洪亮,笑着说道。 “赵教头早。” 王砚明恭敬行礼。 “嗯。” “虽然少爷不在,但,咱们的功课也不能松懈。” “老规矩,先跑圈热身。” “是!” 随即。 两人一前一后。 在张府后园僻静的小径上,开始慢跑。 初夏的清晨,空气还带着夜露的凉意,草木清香扑鼻。 王砚明调整呼吸,步伐稳健地跟在赵铁柱身后,感受着体内那股因持续服用补药而越发充沛的暖流。 …… 跑完十圈。 两人回到院中,开始扎马步。 “下盘要稳,气要沉!” 赵铁柱在一旁纠正着王砚明的姿势,说道: “习武如筑屋,根基不牢,一切都是空谈。” 王砚明咬着牙,双腿微微颤抖。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坚定,身形始终保持着标准姿势。 他能感觉到,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和药膳调理,自己的耐力,已比初学时强了许多。 扎完马步,又练了一套拳法。 赵铁柱教的这套无名拳法招式朴实,但,每一式都讲究发力技巧与步伐配合。 王砚明练得一丝不苟,拳风竟也带上了几分劲道。 练完收势,赵铁柱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挺拔的少年,忽然开口道: “小兄弟,这几日你进步不小!” “来,咱俩过两招试试!” “让我看看,你实战中用不用得上这些招式!” 第110章 赵氏来了 王砚明闻言一愣,随即,抱拳道: “请赵教头指教。” “好说。” 赵铁柱摆开架势,示意王砚明先进攻。 王砚明深吸一口气。 回忆着这几日所学,脚下步伐一错,试探性地一记直拳攻向赵铁柱左肩。 见状。 赵铁柱不闪不避。 只是抬起左臂轻轻一拨,便将拳势引开。 同时右掌如电,拍向王砚明胸口。 嗖! 王砚明反应极快,侧身躲过。 顺势一个扫腿攻向下盘。 赵铁柱轻“咦?”一声,向后小退半步,避过扫腿。 右手成爪,扣向王砚明肩头。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七八招。 王砚明虽处处落于下风,被赵铁柱逼得连连后退。 却始终未露败象,偶尔,还能用巧劲化解险招。 “停!” 赵铁柱忽然收手后退,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说道: “好小子!” “这才几天功夫,竟能将招式用到这个地步!” 说着。 他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力道不轻,王砚明却稳稳站着。 “赵教头过奖了,是您教得好。” 王砚明抹了把额头的汗,谦逊道。 “不必自谦。” 赵铁柱闻言,正色道: “我教过不少富家子弟习武强身。” “大多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像你这般刻苦又有悟性的,少见。” 话落,他顿了顿,又道: “你既有此心性天赋。” “我便再教你几手军中实用的搏杀技巧。” “这些招式狠辣,讲究一击制敌。” “你需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王砚明神色一肃,郑重行礼道: “是。” “学生谨记。” “嗯。” 赵铁柱点头。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 赵铁柱传授了几招简洁狠辣的擒拿与反关节技法,每一式都直指要害。 王砚明学得极其认真。 反复演练,直到动作纯熟。 训练结束。 天色已大亮。 王砚明回房匆匆洗漱。 换上干净的青布长衫,便赶往学堂。 他到学堂时,不少同窗已经就座。 陈夫子还未到,学堂里有些喧闹。 王砚明刚在自己位置坐下,同桌朱平安便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狗儿兄弟,你听说了吗?” “今日,夫子好像有要事宣布。” 王砚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问道: “哦?” “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 “只是早上来时,听前头李俊他们议论。” “说是,跟咱们学堂有关。” 朱平安挠挠头,说道: “反正等夫子来了就知道了。” 正说着,陈夫子的身影出现在学堂门口。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夫子缓步走上讲台。 目光扫过台下众学子,最后,在王砚明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今日授课之前,老夫先宣布一事。”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王狗儿既已正式拜入老夫门下,求学问道,当有正名。” “从今日起,老夫为其改名,砚明,取砚田勤耕,心性澄明之意。” “此后,学堂内外,当以王砚明称之。” 话音落下。 学堂内,先是一静。 随即,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改名了?” “砚明……这名字可比狗儿文雅多了!” “夫子亲自赐名,真是天大的脸面!” “啧啧,一个书童,倒是走运……” 朱平安第一个反应过来。 满脸欣喜地转向王砚明,拱手道: “砚明兄,恭喜恭喜啊!” “这名字真好!” 王砚明起身,向夫子方向躬身一礼,说道: “学生谢夫子赐名。” “定不负夫子期望。” 说完,又转向朱平安,及周围几位露出善意笑容的同窗回礼道: “多谢诸位同窗。” 而坐在前排的孙绍祖,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斜眼瞥了王砚明一下,低声对身旁跟班嗤笑道: “狗儿就是狗儿!” “换个名儿就能变凤凰了?” “笑话!” 他声音虽不大。 但,在此时相对安静的学堂里,还是让附近几人听得清楚。 朱平安闻言,脸上露出愤愤之色。 想说什么,却被王砚明轻轻按住了手臂。 王砚明神色平静,仿佛没听见一般,重新坐下。 陈夫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并未理会孙绍祖那点小动作,只是敲了敲戒尺。 学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名已正,当言顺行端。” 夫子语气转肃,说道: “今日起,我们开始研习《中庸》。” “啊?” “《中庸》?”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哀叹。 “夫子,《中庸》比《孟子》还难懂啊!” “那些天命之谓性什么的,绕得人头昏……” 陈夫子面色不变,说道: “正是因其深奥,更需潜心研读。” “《中庸》乃孔门心法,阐述不偏不倚,持中守正之道。” “于修身、处世、乃至将来为官治民,皆有深意。” “尔等若连《中庸》都畏难。” “将来,何谈更进一步?” 说完,他翻开书卷,开始讲解开篇: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夫子讲得格外细致。 将性,道,教三者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 王砚明听得专注,不时在纸上记录要点。 他能感觉到,《中庸》所阐述的中正平和之道,与自己所学《礼记》中的仪轨规范,以及《孟子》的仁义之心,隐隐有着内在的联系。 …… 不知不觉。 一个多时辰过去。 当夫子正讲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时。 学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刘老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之色。 他先向夫子恭敬一礼,然后,目光迅速扫过学堂,落在王砚明身上。 “夫子恕罪。” “老奴有急事寻狗儿。” 刘老仆声音急促。 陈夫子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对王砚明道: “既有急事,你且去吧。” 唰! 王砚明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连忙起身告罪,快步走出学堂。 到了门外廊下。 刘老仆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道: “狗儿,快跟我走!” “你娘来了,就在侧门门房那儿等着!” “脸色很不好看,怕是家里出大事了!” 轰! 王砚明心中一沉,急忙问道: “刘伯,可知是什么事?” 第111章 家里出事 “你娘没说清楚。” “只一个劲掉眼泪。” “说要见你,越快越好。” 刘老仆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匆匆往后院侧门方向走,道: “我看那样子……怕是真出了不小的事。” 王砚明不再多问,脚步加快。 心中念头急转,是父亲腿伤复发? 是妹妹小丫病了? 还是田里出了什么事? 亦或是……大伯和三叔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尚不得而知。 随即。 两人穿过一道道回廊。 平日里,需要走一刻钟的路,不到半刻便到了。 侧门,门房内。 赵氏正坐在条凳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她一见到王砚明,立刻站起身。 嘴唇哆嗦着,话未出口,眼泪又滚了下来。 “娘!” 王砚明抢步上前,说道: “怎么了?” “家里出什么事了?” “爹呢?小丫呢?” 闻言。 赵氏抓住儿子的手,冰凉的手颤抖得厉害,好半晌才哽咽着吐出几个字,说道: “狗儿……你爹……你爹他……不行了!” “什么?!” 王砚明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了。 父亲不行了? 那个沉默寡言,却会用粗糙手掌拍他肩膀,会偷偷省下口粮塞给他,会为了供他读书咬牙上山打柴烧炭的父亲王二牛? “到底怎么回事?” “娘你说清楚啊!” 王砚明稳住心神,急声追问道。 赵氏擦了擦泪水,断断续续的说道: “就,就前些日子,下了好大一场雨。” “你爹惦记着地里那点刚补的苗,硬是冒着雨去扶。” “结果,回来就发起了高烧……” 唰! 王砚明脸色一沉,隐约猜到了后续。 果然,下一刻,就听见赵氏继续说道: “开始只说受了寒,躺躺就好。” “可后来却越来越严重,家里……家里也不肯拿钱请郎中抓药……” 说着,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悲愤道: “你大伯说,家里余钱是要留着给你堂哥宝儿读书用的。” “还有你三叔也嚷嚷着没钱,就那么硬拖着,一直拖到现在,你爹已经烧得说胡话,水米难进了。” “娘实在没办法,才,才偷偷跑出来找你……” 轰! 听到这里。 一股怒火瞬间窜上王砚明的心头,直冲顶门。 又是他们! 为了所谓的读书种子王宝儿,就能眼睁睁看着亲弟亲哥病死?! “我有钱!” 王砚明立马说道: “娘,我们这就回去,带爹去看病!” “镇上不行就去县城,总有办法!” 他说完,就要拉赵氏往外走。 “狗儿!” “等等!” 谁知。 这时,赵氏却死死拽住他,急声说道: “还,还有一件事……” 王砚明停下脚步,问道: “娘,还有什么事?” 赵氏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道: “你大伯,你三叔,他们看你爹不行了……” “怕……怕你妹妹小丫成了拖累……趁我今早出来找你,他们……他们就把丫丫……卖给镇上的顺意牙行了!” “我半路听到风声,拼了命跟过来……这才赶紧来寻你啊!” 嗡——! 王砚明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般。 卖妹妹? 就像,当年卖他一样? 五年隐忍,日夜苦读,本以为,已经稍稍掌握了命运的方向。 却猝不及防地,再次被这所谓的血脉亲族狠狠捅了一刀。 而且,这一次,刀尖对准的还是他天真年幼的妹妹! 旧恨新仇,这一刻,如同火山岩浆般轰然爆发。 他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冷漠的清晨,想起了自己懵懂中被推入张府侧门时的无助。 还有,妹妹王小丫那双总是亮晶晶看着他,脆生生叫他哥哥的眼睛。 杀意,前所未有的凛冽杀意,瞬间充斥了他的胸腔。 他想杀人了! “他们人在哪儿?” “丫丫现在在哪儿?!” 王砚明按住杀意,开口问道。 “应……应该还在牙行……” “我一路跟来,看到他们进去了……” 赵氏带着哭腔说道。 “刘伯!” 王砚明没有多说。 转向一旁的刘老仆,此刻也顾不上礼节,直接说道: “家里急事,我必须立刻去镇上!” “烦请你帮我向夫人和先生告假!” 刘老仆早已听得义愤填膺,浑浊的老眼也瞪了起来,说道: “告什么假!” “我跟你一起去!” “多个人多个照应,那起子混账东西,简直枉为人!” 王砚明此刻也没心思推辞,重重一点头道: “好!” “多谢刘伯!” 随后。 三人不再耽搁。 径直出了张府侧门,雇了一辆骡车,便直奔镇上的顺意牙行。 …… 很快。 骡车刚在牙行那条略显杂乱街道的街口停稳,王砚明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 目光如电,扫向牙行门口。 果然,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好从牙行那扇黑漆大门里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大伯王大富。 他手里还掂着个小钱袋,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弧度。 而跟在后面的,则是三叔王三贵。 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布衫,脚步虚浮。 一脸惫懒浪荡相,剔着牙。 王砚明脸色冰冷,立马带着母亲和刘老仆,快步走了过去。 “哟?” “这谁啊?” “这不是咱们家的大出息,狗儿吗?” 王三贵眼尖,率先看到了他们。 当看到王砚明身上虽不华贵却整洁的学子衫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随即,换上惯有的嘲弄语气,说道: “不在张府伺候你那少爷,跑这儿来干啥?” “怎么,主家不要你了?” 噔! 王大富也停下了脚步。 眯着眼,打量王砚明,还有他身后眼眶通红,满脸恨意的赵氏。 心中顿时了然。 不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啊,是狗儿来了。” 王砚明根本没理会王三贵的挑衅,目光死死锁住王大富,冷声问道: “我妹妹呢?!” 王三贵嗤笑一声,说道: “妹妹?” “什么妹妹?” “咱们老王家可不养那赔钱货……” 然而。 他的话没说完。 砰! 一记毫无征兆的直拳,瞬间狠狠砸在了王三贵的鼻梁上! “在我没有跟你说话之前,你最好把嘴给我闭上!” 王砚明漠然道。 第112章 断亲! “哎呦!” 王三贵惨嚎一声。 顿时鼻血长流,眼前发黑。 踉跄着倒退好几步,最后一屁股坐倒在地。 “狗儿!” “你干什么!” 王大富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隐忍。 甚至,有些懦弱的侄子,竟敢直接动手。 而且,身手似乎还不弱! “我现在叫王砚明,不叫王狗儿!” “还有,以后少拿你那大伯的派头压我,我觉得恶心!” 王砚明冷冷的说道。 “反了!” “真是反了教了!” “小畜生你竟然敢打我!” 王三贵从地上爬起来后,顿时恼羞成怒。 冲上来想还手,但,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 在王砚明经过锻炼,又含怒出手的力量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胡乱挥舞的手臂被轻易格开,脸上身上又挨了好几下,疼得他只能蜷缩起来嚎叫。 “住手!” “王狗儿!” “你给我住手!” 王大富脸色铁青,想上前阻拦,却被刘老仆侧身挡住。 刘老仆虽老,但,眼神冷厉,在张府多年也自有气度,让王大富一时不敢妄动。 王砚明根本没理对方。 一把揪住王三贵的衣领,照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又是几拳下去。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伴随着王三贵杀猪般的嚎叫,在街道上格外刺耳。 直到王三贵满脸是血,嚎叫声都弱了下去,王砚明才喘着粗气停了手。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转过身,再次看向王大富,眼中怒火未熄,反而更加冰冷的问道: “我再问一遍!” “我妹妹,王小丫,在哪里?” “咕咚!” 王大富咽了一口唾沫。 看着地上哀嚎的弟弟,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骇人,仿佛变了一个人的侄子。 心中又惊又怒,但,多年算计让他强自镇定下来。 他冷哼一声,拍了拍手里的钱袋,说道: “小丫?” “我们已经卖给牙行了。” “钱货两清,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们这也是为了家里好。” “为了家里好?” 赵氏终于忍不住,哭喊道: “把亲侄女卖给人牙子,叫为了家里好?” “他大伯,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当家的这些年,腿脚不便也帮着家里做了多少活!” “我和小丫娘俩,哪一天偷过懒?” 唰! 王大富脸上闪过一丝不耐,语气冰冷道: “人性?” “二弟腿废了,干不了重活,就是个吃闲饭的!” “你们娘几个,这些年吃家里的,用家里的,不是我们养着,早饿死了!” “如今家里艰难,宝儿读书正是要紧时候,小丫一个丫头片子,能为家里换点钱,是她的福分,也是你们该做的贡献!” “怎么,养你们这么多年,不该报答?” “吃闲饭?” “报答?” 王砚明听着这无耻至极的言论,气极反笑。 他看着王大富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心中最后一丝对所谓‘亲族’的容忍,彻底崩断。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王大富,寒声说道: “好!” “既然我们二房在你们眼里,只是拖油瓶,只会吃闲饭!” “那今日,就在此说清!” “从今往后,我王砚明一家,与你们长房、三房,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父辈兄弟情分,今日尽绝!” “我爹的病,我妹的下落,从此与你们无关!” “而你们!” 说着,他目光扫过两人,咬牙道: “以后,也别想再从我们身上,榨出一分一毫!” 轰! 王大富被他决绝的话语,震得一愣。 随即,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断亲? 这孽障竟敢提断亲? 他刚想用长辈孝道压人,却见王砚明已不再看他,转身对刘老仆和母亲道: “刘伯,娘!” “我们进去,找丫丫!” 说完,他带头,决然地走向牙行大门。 留下王大富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而地上的王三贵,还在哼哼唧唧地咒骂着。 街道两旁,已有不少被动静吸引来的目光,指指点点。 眼见王砚明几人就要走进牙行。 然而。 王大富哪能让他就这么进去坏事? 他下意识地横跨一步,想拦住王砚明,口中呵斥道: “站住!” “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买卖已成定局,由不得你胡来!” 王砚明此刻心急如焚,怒火未消。 见他还敢阻拦,更不客气。 他侧身避开王大富伸来的手,同时肩膀顺势一撞,力道不轻。 王大富毕竟上了年纪,又没防备,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里的那个小钱袋也脱手飞出。 王砚明眼疾手快,一把将钱袋抄在手里,掂了掂,正是方才王大富拿的那个。 他冷笑一声,看也不看王大富惊怒交加的脸,将钱袋塞给身后的母亲,说道: “娘,拿好!” “这是丫丫的卖身钱,等下还给人牙子!” “你……你竟敢抢钱!” “反了!真是反了!” 王大富站稳身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砚明的手指都在颤。 谁知。 王砚明理都不理,径直推开牙行那扇虚掩的黑漆木门,闯了进去。 赵氏和刘老仆紧随其后。 …… 门外。 只剩下气得脸色铁青的王大富。 和刚从地上爬起来,满脸血污,哼哼唧唧的王三贵。 “大哥!” “你就这么让那小畜生……” 王三贵捂着红肿的脸和鼻子,含糊不清地叫嚷。 眼里满是怨毒,咬牙道: “他敢打我!” “还敢抢钱!” “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去找家伙,今天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闭嘴!” 王大富低吼一声。 眼神阴鸷地扫了一眼围观的零星路人,又看向牙行紧闭的门,压低声音道: “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你看看你这样子!” 王三贵被他一吼,缩了缩脖子,但,依旧不甘心,呐呐说道: “难道就……” “急什么?” 王大富打断他,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衣襟,脸上恢复了几分惯有的算计,说道: “这小子翅膀硬了。” “敢动手,还敢说断亲?” “好,很好。” “走,先回去。” “回去?” “我们就这么走了?” 王三贵不解。 “回去找爹娘。” 王大富冷冷道: “就说老二家的媳妇和儿子,不知受了什么挑唆。” “不仅不念家里养育之恩,还要跟家里断亲,狗儿更是动手打伤长辈,抢劫钱财。” “我看爹娘还管不管!” “这不孝忤逆的罪名,够他们喝一壶的!” 唰! 王三贵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连连说道: “对对对!” “还是大哥有主意!” “让爹娘用家法收拾他们!” “看他们还敢嚣张!” 两人低声计议已定。 随后。 也顾不上旁人的目光,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只是王大富临走前,又深深看了一眼牙行招牌,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13章 牙行冲突 而此刻。 牙行内。 光线昏暗。 厅堂不算大,摆着几张旧桌椅。 一个穿着绸褂,留着两撇鼠须,眼珠乱转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正是牙行的老板。 在他旁边,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的护卫。 靠墙的地方,缩着几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眼神惶恐。 而在这些人旁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格外刺眼。 不是别人,正是妹妹王小丫。 她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花袄,小脸脏兮兮的,满是泪痕。 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写满了恐惧和无助,像只受惊的小兽般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 “丫丫!” 赵氏一眼看到女儿,心都要碎了,哭喊一声就要扑过去。 “站住!” 鼠须老板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干什么的?” “懂不懂规矩?” “这人现在归我们顺意牙行了,可不是你们想碰就能碰的。” 噌! 两个护卫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赵氏。 王砚明强忍着愤怒。 上前将母亲护在身后,对那老板沉声道: “老板,误会。” “这女孩是我亲妹妹,是被家里人私自卖过来的。” “我们不知情,现在来带她回家。” “方才门口那两人收的钱,我们已经拿回来了。” 说着,他示意了一下母亲手中的钱袋,恭敬道: “原数奉还。” “请老板行个方便。” 闻言。 鼠须老板小眼睛在王砚明身上逡巡。 见他穿着虽不富贵但整齐,像个读书人。 又看了看他身后一脸悲切的赵氏和气度不像普通百姓的刘老仆,心里盘算了一下。 他捻了捻鼠须,皮笑肉不笑地道: “小哥,这话说的。” “人,是方才那两位立了字据,按了手印卖给我的。” “钱货两清,白纸黑字。” “你说不知情,那是你们的家事,与我何干?” “我这儿,只认字据。” “人,现在是我的。” “我们愿意赎身!” 王砚明立刻道: “按规矩。” “我们出钱赎买,绝不让老板亏本。” “赎身?” 老板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说道: “可以啊。” “我们这行,讲究个你情我愿。” “不过嘛……这人我刚买下,还没捂热乎呢。” “你们就要赎回去,耽误我生意啊。” “赎金嘛,自然不能按原价。” “你要多少?” 王砚明直接问。 老板眼珠一转,淡淡的说道: “看你有诚意,那就十两银子吧。” “原价三两人钱,加上我的跑腿费,耽搁费。” “十两银子,一文不能少。” “钱拿来,人你立刻带走。” “十两?!” 赵氏惊叫,带着哭声道: “方才他们才卖了三两人钱啊!” “你……你这是抢钱!” 王砚明也是眉头紧锁。 他身上所有的钱,加上刚拿回的那三两人钱,凑凑才七八两银子。 但,他那五两,是要给父亲救命的钱! 先不说够不够,如果都给出去,那父亲王二牛怎么办? “老板,这价未免太高了。” 刘老仆在一旁皱着眉开口,说道: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们诚心赎人,您也给个公道价。” “公道价?” “这就是公道价!” 老板把脸一板,说道: “没钱?” “那就请便吧。” “人,我是不会放的。” “我开牙行,又不是开善堂的。” 看着妹妹在那边瑟瑟发抖,泪眼汪汪地望着自己。 再想到家中奄奄一息的父亲,王砚明心急如焚,一股邪火直往上冒。 就在这时。 赵氏眼见那护卫挡着,女儿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母性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她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身前的王砚明,哭喊着就朝王小丫冲去: “丫丫!” “我的丫丫!” “娘带你回家!” “拦住她!” 鼠须老板厉声道。 一个护卫立刻伸手去抓赵氏。 王砚明见状,哪里还忍得住,冷喝一声道: “放开我娘!” 说完。 挥拳就朝那护卫打去。 他含怒出手,又跟着赵铁柱练了这些日子。 一拳颇为迅猛,那护卫猝不及防,被打中肩头,闷哼一声。 “小子找死!” 另一名护卫见状,也低吼着扑了上来。 牙行里。 顿时乱作一团。 赵氏扑到王小丫身边,紧紧抱住女儿,母女俩哭成一团。 王砚明则与两个护卫扭打在一起。 他虽然有些身手,但,毕竟年纪小,力气和经验都不如这两个专职护卫。 很快。 便落了下风,挨了几下狠的,眼看就要被制住。 “都住手!” 这时,一声苍老却带着威严的断喝响起。 刘老仆踏前一步,挡在了王砚明和护卫之间。 他虽老,但,却挺直了腰板。 面对着牙行老板和两名护卫,脸上再无平日里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张府管事多年养成的沉稳气度。 “这位老板。” 刘老仆目光直视鼠须老板,苍声说道: “老朽是张举人府上的内院管事,姓刘。” “这位小哥。” 他指了指王砚明,继续道: “是我家少爷的伴读。” “也是我家老爷和夫子都看重的后生。” “今日他家中有急,妹妹被歹人所卖,情急之下若有冲撞,还请老板海涵。” “张举人府上?” 鼠须老板脸色微变。 举人老爷,在这镇上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有功名在身,见县官都不用跪的。 他这牙行生意,最怕的就是,招惹上有功名的士绅…… 第114章 我能应付 刘老仆沉声道: “赎金之事。” “老板开的价,确实高了些。” “这样,原价三两人钱,我们再加二两,共五两人钱。” “权当给老板赔个不是,也补偿贵行的耽搁费,您看如何?” “若是觉得可行,咱们立刻钱人两清。” “若是觉得不行……” 刘老仆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道: “那老朽只好回去禀明我家老爷。” “看看老爷是否愿意出面,来跟老板讲讲道理了。” 虽然张举人现在并不在府上,但,并不妨碍他借张举人的名头来压对方。 唰! 鼠须老板脸上阴晴不定。 对方亮出了张举人的招牌,显然是有备而来,或者,至少是能扯上关系的。 加二两,虽然比他想坑的十两少,但,也比原价多了近一倍,不算亏。 否则。 真闹到举人老爷那里,自己这小小的牙行,恐怕讨不了好。 他飞快地权衡利弊,脸上很快又堆起了商人式的笑容,变脸比翻书还快,连声说道: “哎呀呀,原来是张举人府上的贵客!” “误会,都是误会啊!” “刘管事您早说嘛!” 说着,他挥挥手,让护卫退下,继续道: “既然是举人老爷关照的后生,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按您说的,五两人钱!” “咱们权当交个朋友!” 随后。 他示意账房拿来卖身字据。 王砚明忍着身上的疼痛,示意母亲拿出钱袋。 赵氏颤抖着手,数出三两人钱,王砚明又额外加了二两银子,一并交给老板。 “承惠了。” 老板验过钱,爽快地将字据递给刘老仆。 刘老仆接过,看也没看,直接撕得粉碎。 “丫丫!” 王砚明这才赶紧过去,和母亲一起扶起哭得几乎脱力的妹妹。 “娘,哥哥!” “丫丫好怕啊!” 王小丫紧紧抱着哥哥和母亲,放声大哭,似乎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 “好了。” “没事了。” “哥哥带你回家,带你去见爹。” 王砚明轻声安慰着妹妹,心疼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污渍。 刘老仆对那老板拱了拱手,说道: “多谢老板行方便。” “今日之事,就此了结。” “好说,好说。” 鼠须老板赔着笑,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 走出牙行,重新见到天光。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 妹妹找回来了,可父亲还生死未卜,而与亲族那边的决裂,显然才刚刚开始。 王砚明握着妹妹冰凉的小手,眼神坚定。 无论前方还有什么难关,他都必须闯过去。 这个家,现在只能他来扛了。 …… 走在回张府的路上。 骡车嘚嘚前行。 车厢内,气氛却格外沉重。 王小丫受了惊吓,又哭了许久。 此刻,依偎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赵氏紧紧抱着女儿,仿佛一松手就会再次失去,眼神依旧充满了忧虑。 她看了看对面沉默不语,脸上带着些许青紫擦伤的儿子。 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狗儿,今天这事,闹得这么大。” “你,你还动手打了你三叔,又撞了你大伯,还抢了钱。” “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回去要是跟你爷奶颠倒黑白一告状……” 闻声。 王砚明抬起眼,目光沉静,说道: “娘,别怕。” “从他们卖掉丫丫那一刻起,这事就不可能善了。” “打就打了,那种人,不打不醒。” “至于告状……” 说着,他嘴角牵起一丝冷意,寒声道: “随他们去。” “爷奶若是明理,早该管束。” “若不明理,我们也不必再顾忌什么。” 话落,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几分: “接下来怎么办,我都想好了。” “你有什么办法?” 赵氏连忙看向他。 “眼下最要紧的,是爹的病。”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不能再拖了。” “等回到张府,娘,你和丫丫先在那里安顿下来。” “张府地方大,刘伯刚才也说了会帮忙,总能找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那里安全,大伯三叔的手伸不进去。” “什么?” “我和丫丫,住进张府?!” 赵氏愣住了,脸上浮现出局促,忙说道: “这……这怎么行?” “我们这样的身份,怎么能住进举人老爷府上?” “给人添多大的麻烦,再说,老爷夫人能同意吗?” 不过。 她的话音刚落。 前面赶车的刘老仆耳朵尖,闻言回过头来,笑着说道: “王嫂子,你就别担心这个了。” “狗儿如今在府里,可不是一般书童。” “他是陈夫子的入门弟子,连老爷都看重,少爷更是把他当兄弟。” “安排个清净的厢房暂时住下,这点面子老朽还是有的。” “夫人那边,我去说,不会有事。” “你们且安心住下,先把孩子爹的病治好要紧。” 赵氏看着刘老仆诚恳的神色,心中百感交集。 她没想到,当年那个被卖进府里为奴的儿子,如今,竟真的有了这样的能耐和人缘,连张府的管事都对他如此客气照拂。 “刘老哥……这,这真是……” 赵氏眼眶又红了,哽咽道: “大恩大德,我们一家真不知如何报答……” “嫂子言重了。” “都是应该的。” “狗儿这孩子,我们都看好他。” 刘老仆摆摆手,转回头,继续赶车。 王砚明对刘老仆投去感激的一瞥,接着对母亲道: “娘,等安顿好你们。” “我就立刻回杏花村,去接爹出来。” “镇上医馆若不行,我们就去县城。” “无论如何,一定要把爹治好。” 赵氏看着儿子有条不紊的安排。 原本慌乱的心,顿时找到了主心骨,渐渐安定下来。 她点了点头,紧紧搂着怀里的女儿,忍不住问道: “那你一个人回去,你大伯他们要是拦着……” “娘,放心。” 王砚明目光望向车外,眼神锐利,沉声道: “我能应付。” 第115章 带刀回家 很快。 骡车在张府侧门停下。 “娘,到了!” 王砚明先跳下车,然后将还在熟睡的妹妹抱下来,又扶着母亲下车。 刚走到侧门门口。 守门的门房老徐原本正靠着门框打盹,一抬眼看见王砚明,立刻精神了。 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站直了身子,说道: “哟!” “狗儿回来啦?” “这是,家里来的亲戚?” 他目光好奇地扫过赵氏和王小丫。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徐叔,这是我娘和妹妹。” “家里有些事,暂时在府里借住几日。” “麻烦你开下门。” “哎呀,原来是狗儿哥的娘和妹子啊!” “快请进快请进!” “说啥麻烦不麻烦的!” 老徐连忙让开,笑着说道。 “多谢。” 随后。 一行人走进府内。 沿着回廊,往刘老仆安排的厢房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洒扫的粗使仆役,原本正在说笑,一看见王砚明,立马收敛了声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招呼道: “狗儿哥好!” “给狗儿哥请安!” “狗儿哥,这是带客人呢?” …… 有个年轻的小厮,手里提着水桶。 远远看见就小跑过来,殷勤地问道: “狗儿哥,要不要帮忙?” “不必。” “各位有心了。” 王砚明一一客气地点头回应,脚步未停。 跟在他身后的赵氏,却看得目瞪口呆。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这些仆役,看衣着就知道在府里地位不高,可他们对自己儿子的态度。 那份恭敬,那份热情,甚至,带着点巴结,哪里是对一个普通书童该有的? 简直像是面对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甚至更甚。 这时。 王小丫也被动静吵醒了。 迷迷糊糊地趴在哥哥肩头,看着那些陌生的叔叔伯伯对哥哥点头哈腰,小脸上满是懵懂和好奇。 刘老仆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对还有些发愣的赵氏道: “老嫂子瞧见了吧?” “狗儿在咱们府里,那可是人见人爱。” “嗯。” “都是刘管事你们关照他。” 赵氏点点头,客气的说道。 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目光有些欣慰。 几人继续前行。 刘老仆安排的厢房,在靠近后花园的一处僻静小院。 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 一应家具俱全,比他们在杏花村的老屋强了不知多少。 刚安顿下没多久,得到消息的春桃和夏荷就结伴来了。 “狗儿!” “听说婶子和妹妹来了?” 春桃人未到,声先至。 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手里还拎着个小食盒。 夏荷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抱着两床干净的被褥。 两个丫鬟进了屋。 先是对刘老仆行了礼,然后,便热情地围到赵氏和王小丫身边。 “婶子,一路辛苦了!” “这是小厨房刚做的点心,还热乎着,您和妹妹先垫垫肚子!” 春桃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和绿豆糕。 “婶子,被子我拿了两床新的。” “已经晒过了,松软着呢。” “缺什么少什么,婶子您只管跟我们说。” “或者让狗儿告诉我们一声就行,千万别客气。” 夏荷一边利落地铺着床,一边柔声说着。 赵氏受宠若惊。 看着这两个水灵灵,穿着体面的姑娘,连连道谢。 “谢谢,谢谢两位。” 说完,她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娘,好香啊。” 王小丫闻着点心的香甜气息,大眼睛亮了起来,怯生生地说道。 “妹妹真可爱!” “来,吃块糕糕!” 春桃笑着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王小丫手里。 “谢谢姐姐。” 王小丫先看了王砚明一眼,见他点头,才伸手接过,小口就吃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赵氏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眼圈却又忍不住红了。 这里,和杏花村那个充满算计的家,简直是两个世界。 而此刻。 安顿好母亲和妹妹。 看着她们在春桃夏荷的陪伴下,情绪渐渐稳定,王砚明心里稍安。 他走出厢房,刘老仆也跟着出来。 “狗儿,你这就回村?” 刘老仆见状,关切地问道: “要不,我再叫两个人,陪你一起去?” “你一个人,又要接病人,那边恐怕还有麻烦……” “不用。” 王砚明闻言,对刘老仆深深一揖,说道: “刘伯,今日大恩。” “砚明,铭记在心。” “您已经帮得够多了。” “接下来的事,是我自家的事,理应由我自己去处理。” “我能应付,请您放心。” “这,好吧。” 刘老仆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这孩子心志已定。 当即,也不再坚持,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好,那你万事小心。” “府里这边,你娘和你妹子。” “有我和春桃她们照应着,尽管放心。” “多谢!” 王砚明再次道谢。 话落,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朝着府外走去。 “唉。”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啊。” 刘老仆看着王砚明的背影,叹息一声说道。 …… 出了张府侧门。 王砚明没有立刻雇车,而是沿着青石板路,快步朝镇东头走去。 他记得那里有一家老字号的铁匠铺。 铁匠铺门口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热浪混着烟尘扑面而来。 一个膀大腰圆,赤着上身的老师傅正抡着铁锤,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 王砚明等老师傅稍歇,上前拱手,说道: “师傅,想买把防身的短刃,锋利些的。” 老师傅用汗巾抹了把脸,打量了他一眼。 见他虽年纪不大,但,眼神沉稳,衣着整齐不像混混。 便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排成品,说道: “自个儿挑,价钱都标着。” 王砚明的目光扫过那些柴刀,镰刀。 最终落在一把样式简洁,鞘身乌黑的匕首上。 他取下来,握住手柄,轻重合适。 拔出鞘,刃口闪着幽冷的寒光,靠近手柄处还錾着简单的云纹。 “这个,三钱银子。” 老师傅看了一眼,报出价。 三钱银子。 几乎是他身上除了预留抓药钱之外的大半了。 但,王砚明没有犹豫,从怀里数出钱,递了过去。 父亲危在旦夕,老宅那边情况不明,他不能毫无准备。 “小哥是个爽快人。” 老师傅收了钱。 顺手拿过一块磨石,在刃口上又蹭了两下,说道: “再给你开开锋。” “记住,家伙是防身的,别乱来。” “知道。” “我就吓唬吓唬他们。” 王砚明闻言,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说道。 第116章 恶人先告状 从铁匠铺出来。 王砚明将匕首仔细贴身藏好。 没有犹豫,直奔镇外的码头。 运河穿镇而过,码头上樯橹如林,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着。 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船家的揽客声混杂在一起,充满市井的活力。 王砚明寻了一会儿。 找到一艘看起来干净结实,船主面相也憨厚的中年船家,是条不大的乌篷船。 “客官,坐船吗?” 船家问道。 “对,去杏花村。” “包船,最快多久能到?” 王砚明直接问道。 船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色,说道: “杏花村?” “水路过去,顺风的话,明儿个早上能到村口。” “包船的话……得二百文。” 这价格不便宜,但,王砚明此刻只求快和清净。 “成。” 他付了定金,说道: “麻烦师傅尽快开船,路上别耽搁。” “好嘞!” “客官上船坐稳!” 船家见他爽快,也麻利地解缆撑篙。 小小的乌篷船离开喧嚣的码头,滑入宽阔的运河。 两岸的房屋,树木渐渐后退,城镇的轮廓慢慢模糊。 船桨划破平静的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王砚明坐在狭窄的船舱里,没有心情欣赏两岸初秋的景致。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里的冲突,母亲惊恐的泪眼,妹妹瑟瑟发抖的身影,大伯三叔那令人作呕的嘴脸,还有生死未卜的父亲……每一种情绪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匕首在怀里的存在感,异常清晰。 他并不想主动使用它,但,若老宅那些人,真敢阻挠他接走父亲,甚至做出更过分的事……他的眼神暗了暗。 有些底线,一旦被践踏,就再无转圜余地。 很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船家在船头挂起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一小片水面,更显得四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运河上往来的船只少了,只有水流声和远处偶尔的虫鸣蛙叫。 船家煮了简单的鱼汤和糙米饭,招呼王砚明一起吃。 王砚明勉强吃了几口,味同嚼蜡。 夜晚,他躺在船舱里简陋的草席上,听着船底汩汩的水声,毫无睡意。 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母亲和妹妹在张府可还安好? 老宅那边,此刻又在酝酿着什么? 思绪纷乱,时间在焦灼中显得格外漫长。 后半夜,起了点风,船帆鼓胀起来,速度快了些。 船家经验老道,借着风势,摇橹的动作也更有力。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前方熟悉的河岸轮廓渐渐清晰。 杏花村快到了。 王砚明走出船舱,站在船头。 晨雾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河面与远处的村庄,熟悉的田野,屋舍在雾中若隐若现。 这本该是宁静祥和的家乡晨景,此刻,落在他眼中,却只感到一阵冰冷的疏离和山雨欲来的压抑。 船只,缓缓靠向那个简陋的小码头。 “客官,杏花村到了。” 船家停下橹,将船拴好。 王砚明付清余下的船资,对船家道了声谢,便一步跃上了码头。 双脚重新踏上家乡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泥土和草木气息,但,他心中已无半分温情。 他紧了紧衣衫,目光锐利地望向远处的村庄,那个原主生活了八年,也埋葬了他童年所有温暖的老宅方向。 一天一夜的舟车劳顿,未曾消磨他的意志,反而让那份决心,更加坚硬冰冷。 他迈开步子,朝着老宅,大步走去。 晨雾在他身后缓缓流动,仿佛要将他的身影与过往的一切,悄然割断。 …… 正午时分。 刚到家门口。 王砚明就看见,老宅的大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正是他大伯王大富和三叔王三贵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王老爷子偶尔的咳嗽和叹息,以及他奶奶带着哭腔的劝解。 显然,那两位已经回来添油加醋地告完状了。 王砚明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了门。 院子里,人倒是齐全。 王老爷子沉着脸,坐在正屋门槛上抽旱烟,王老太太站在他旁边抹眼泪。 大伯王大富和三叔王三贵站在院子中央。 王三贵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痕和青肿,正说得唾沫横飞。 长房长孙王宝儿,那个被全家寄予厚望的读书种子,则远远站在屋檐下。 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长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漠。 门轴“吱呀!”一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看到王砚明独自一人回来。 王大富眼神一厉。 王三贵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了起来,指着王砚明道: “爹!娘!” “你们看!这小畜生回来了!” “咳咳!” 王老爷子重重咳了一声。 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王砚明,满是失望和严厉,旱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说道: “狗儿,你还知道回来?” “你脱籍才多久,就闹得家里天翻地覆!” “打长辈,抢钱财,还要断亲?” “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家法,有没有尊卑孝道!” “还不给我跪下!” 王老太太闻言,也抹着泪道: “狗儿啊,你怎么能这样对你大伯三叔?” “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快,听你爷的,跪下认个错!” “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感谢阿拉斯托大佬的灵感胶囊打赏,大气!为大大加更! 第117章 削发明志 “跪下认错?” 王砚明站在院门口。 没有移动,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王老爷子脸上,说道: “爷爷,您不先问问我为什么动手?” “不问问我娘和妹妹为什么没回来?” “不问问我爹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为什么?” 王三贵抢着叫道: “你不就是觉得自己现在翅膀硬了!” “在张府待了几年,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 “二哥的病家里不是没管,是他自己身子不争气!” “至于你娘和妹子,谁知道她们跑哪儿去了?” “说不定就是跟着你学坏了!” 王大富阴着脸,语气痛心疾首的说道: “爹,您也看到了。” “二弟妹和狗儿,现在是彻底被外头的人教唆坏了。” “不念家里养育之恩,还要跟家里断绝关系。” “狗儿更是无法无天,动手行凶。”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老王家的脸往哪儿搁?” “宝儿将来还要考功名呢!” 唰! 提到王宝儿的功名,王老爷子和老太太的脸色更加难看。 “听到没有?” “孽障!” 王老爷子用烟杆指着王砚明,喝道: “你大伯和三叔辛辛苦苦维持这个家!” “你爹病了,家里也没少操心!” “你倒好,不但不感激,还做出这等忤逆之事!” “还不跪下!” “操心?” “感激?” 王砚明终于忍不住。 冷笑出声,满脸悲凉道: “我爹冒着大雨下地,感染风寒,高烧不退。” “家里连请郎中的钱都不肯出,这叫操心?” “我妹妹王小丫,才七岁,被他们俩偷偷卖给镇上的牙行,换钱去填王宝儿的无底洞。” “这叫辛辛苦苦维持这个家?” “阿爷,阿奶,这些事,你们知不知道?” 王老太太眼神躲闪了一下,嗫嚅道: “丫丫的事……你大伯他们也是……也是没办法……” “……家里难啊……宝儿读书要紧……” “没办法?” “读书要紧?!” 王砚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最后一丝对所谓长辈的期望,也彻底熄灭,冷声道: “那我爹的命就不要紧?” “我妹妹的一生就不要紧?” “就因为他王宝儿小时候能背几句《三字经》,他就成了全家的希望!” “我们二房活该做牛做马,甚至,卖儿卖女来供着他?!” 他越说声音越高,积压多年的不甘与愤怒如开闸洪水,激动道: “我爹腿没坏之前,走村串户做货郎,挣的钱大部分交给了公中!” “他腿坏了之后,和我娘起早贪黑,种地、织布、打零工,哪一样没给家里出力?” “可换来的是什么?是我八岁被卖!” “是我爹重病无医!是我妹妹被卖入火坑!” “这就是我们一家,为这个家付出的代价吗?!” “放肆!” 王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来,怒斥道: “你个孽障!” “竟敢如此顶撞长辈,编排是非!” “宝儿是读书的苗子,光宗耀祖靠他!” “你们为他付出些,那是本分!” “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你爹娘没本事,怪得了谁?” “你现在攀上了高枝,就回来撒野,简直是失心疯了!” “就是!” “供宝儿读书是全家的大事!” 王大富立刻附和,讥讽道: “你们二房吃点苦,受点累怎么了?” “现在竟敢说要断亲单过?” “我告诉你,只要爹娘还在一天,这个家就散不了!” “你们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 “想自己出去逍遥?” “做梦!” “断亲?” “我看你是真疯了!” 王三贵闻言,也嚷嚷道: “没了家族依仗。” “你们一家子病秧子拖油瓶,出去喝西北风吗?” 看着这一张张冷漠的嘴脸,王砚明心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柄在铁匠铺买的匕首。 阳光下,匕首闪烁着寒光,让院中嘈杂的声音为之一静。 王砚明左手抓住自己额前的一缕头发,右手匕首一挥。 嚓! 一绺黑发悄然飘落,被他捏在手中。 “爷爷,奶奶。” “大伯,三叔,还有各位亲人。” 王砚明声音平静得可怕。 目光逐一扫过他们,最后,将手中断发轻轻抛在地上。 “今日,我王砚明。” “以此发代首,与尔等,恩断义绝!” “从此以后,我父母、我妹与我,是生是死,是富是贫。” “与你们长房、三房,再无半点瓜葛!” “祖宗祠堂,你们自己供着吧!” “你……你敢!” 王老爷子气得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 王砚明不再看他们,转身大步走向父母所住的那间低矮破旧的厢房。 “拦住他!” “不能让他把老二带走!” 王大富急道。 他知道,若真让王砚明把病重的王二牛带走,他们逼死兄弟,发卖侄女的恶名恐怕就坐实了。 至少在这杏花村,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 王三贵和妻子,立马一起扑上来想拦住王砚明。 嗖! 王砚明眼神一寒。 手中匕首并未出鞘,但,握着鞘尾,如同短棍般猛地挥出,精准地砸在王三贵伸来的手臂上,又顺势格开他的妻子。 他下手很重,两人痛呼着退开。 “再敢拦我,下次见血。” 王砚明冷冷丢下一句,推开厢房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 破旧的土炕上。 王二牛闭着眼,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 身上只盖着一床薄被,整个人已经瘦脱了形。 “爹……” 王砚明鼻尖一酸,但,很快忍住。 他上前,小心地将薄被裹紧父亲,然后弯下腰,深吸一口气,将父亲背到了自己尚且单薄的背上。 很沉。 父亲虽然消瘦,但成年男子的骨架分量不轻。 王砚明咬紧牙关,稳住脚步,背着父亲一步步走出厢房,走向院门…… 第118章 求医 而此刻。 院子里。 王老爷子指着他的背影,手指颤抖,嘴唇哆嗦着。 最终颓然放下,嘶声道: “好!” “好!” “你有本事!” “滚!带着你爹滚!” “从此你们是死是活,再与王家无关!” “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没养过你这个孙子!” 王大富和王三贵看着王砚明手中那柄,虽未出鞘却威慑力十足的匕首,还有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冰冷杀意。 终究,没敢再上前硬拦,只是脸色铁青地看着。 王老太太捂着脸哭了起来。 但,哭声里有多少是对二儿子的心疼。 又有多少是对可能影响长孙前程的担忧,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王砚明背着父亲。 挺直脊梁,一步一步。 稳稳地走出了老宅的大门。 将所有的咒骂,哭喊,彻底抛在了身后。 …… 离开杏花村。 王砚明不敢走大路,怕遇到村里人多问,也怕王家那边反悔追来。 他选了田埂间的小路,朝着最近的河口镇方向走去。 背上父亲的重量越来越沉,像一座山压着他。 夏日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里衣,额头的汗珠滚落,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脚下的田埂狭窄泥泞,他必须格外小心。 父亲昏昏沉沉,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被传递到王砚明的背上,灼烧着他的心。 “爹,坚持住!” “就快到了,儿子带你去治病!” 王砚明咬牙道。 ……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王砚明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喉咙干得冒烟,背后的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但,他不敢停,时间就是父亲的生命。 “水……水……” 这时,背上,王二牛忽然微弱地呻吟了一声。 “爹,你醒了?” 王砚明精神一振。 连忙小心地将父亲放在路边一棵大树下,让他靠着自己。 随后,解下腰间的水囊,小心地凑到父亲干裂的唇边,一点点润湿。 清凉的水,终于让王二牛勉强恢复了一丝神智。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在儿子汗水泥污交织的脸上。 “狗……狗儿?” 王二牛声音沙哑的说道: “这……这是哪儿?” “你娘呢……丫丫呢……” “爹,是我!” 王砚明心中一喜,连忙说道: “我们在去镇上的路上。” “娘和丫丫都安顿好了,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您现在病了,很重,儿子带您去镇上找最好的郎中。” 王二牛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努力消化着儿子的话。 他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田野,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虚弱和滚烫,记忆渐渐回笼。 他想起了这段时间大嫂的冷言冷语,想起了大哥和三弟的推诿,想起了自己昏沉中听到的争吵和哭泣…… “你……你是怎么把爹弄出来的?” 王二牛艰难开口,眼里有心疼,也有担忧,说道: “你阿爷……大伯他们……” “爹,别管他们了。” 王砚明打断父亲的话,用袖子擦了擦父亲额头的虚汗,说道: “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人,自己过。” “儿子长大了,能扛事。” “您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歇着,保存体力。” “我们一定能赶到镇上,治好病。” 王二牛看着儿子坚毅的脸庞,一股酸涩的热流涌上心头,堵住了喉咙。 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无力却紧紧地握了一下儿子的手。 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王砚明感受到父亲手上的力度,心中一定。 他重新背起父亲,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迈开脚步。 前路尚远,负担沉重,但,他脚步未停…… …… 背着父亲沉重的身躯。 王砚明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踏入了河口镇的石板街。 镇上的灯火次第亮起,饭食的香气隐约飘来。 但,这些都无法缓解他心头的焦灼和身体的疲惫。 他不敢停歇,目光急切地扫过街边悬挂的招牌。 很快。 便找到了一家叫回春堂的药铺。 医馆内还算整洁,坐堂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郎中,正在慢悠悠地喝茶。 王砚明小心地将父亲放在一旁的条凳上,说明病情。 老郎中掀开王二牛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眉头皱起,说道: “风寒入体,久拖成疾,已损及肺腑。” “这病,怕是有点棘手啊。” “先生,请您一定救救我爹!” 王砚明恳求道。 老郎中捋了捋胡须,沉吟道: “治嘛,也不是不能治。” “只是需用上好人参吊命,辅以川贝,羚羊角等清肺热,化痰瘀的药材,再配合针灸疏通经络……这费用嘛。” 说着。 他伸出三根手指,道: “你先备下三十两银子吧。” “诊金药费,概不赊欠。” 三十两! 王砚明心中一沉。 他全身上下,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五两银子了。 “先生,能否先用药救人?” “银子我一定尽快凑齐!” 王砚明开口说道。 “这怕是不成。” 老郎中摇头,端起茶杯,说道: “小兄弟,不是老夫心狠。” “而是这方子里的药材都金贵,若是用了药人却……老夫岂不是亏了本?” “行有行规,见谅。” 语气平淡,却毫无转圜余地。 “打扰了。” 王砚明知道多说无益。 背起父亲,深深看了那老郎中一眼,转身离开。 随后。 两人又来到了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 这家医馆更大些,学徒也多。 坐诊的是个面色红润的中年大夫,听完病情,又检查一番后,开口道: “邪热内陷,正气衰微。” “需用猛药祛邪,温药扶正。” “人参、肉桂、附子、石膏……都得用上好的。” “先付二十两银子定金,老夫这便开方抓药。” “二十两……” 王砚明喉咙发干,说道: “先生,能不能先救我爹?” “我保证……” “保证?” 中年大夫笑了笑,带着一丝讥诮,说道: “拿什么保证?” “看你也是读书人模样,该知道银钱事小,性命事大。” “没钱,老夫纵有仁心,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下一个!” 第119章 万难唯钱(为南瓜大加更) “多谢!” 王砚明咬着牙。 再次背起父亲,走出医馆。 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父亲的呼吸越发微弱了。 第三家,第四家…… 不是嫌病情太重不愿接手,就是开口要价二三十两,且必须先付钱。 王砚明甚至尝试去了一家看起来颇有名气的善堂,结果,对方一看王二牛的样子,直接摆手说道: “准备后事吧。” “别浪费银钱了。” …… 夜色渐深。 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王砚明背着父亲,步履蹒跚,几乎要支撑不住。 父亲的体温隔着衣物传来,烫得他心慌。 难道,真的就走投无路了吗? 就在这时。 他忽然瞥见一条偏僻小巷的尽头,挑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上模糊写着仁心医庐四个字。 门面很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最后一线希望了。 王砚明用尽最后力气,挪了过去。 敲开门。 出来的是个约莫五十余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眼神温和的老者。 看到王砚明背上昏迷不醒的病人,没有多问,立刻侧身说道: “快,扶进来。” 屋内,陈设简陋。 但,异常干净,弥漫着浓浓的药香。 老者先帮王砚明将王二牛小心安置在仅有的一张诊床上,然后,迅速诊脉,观色,查舌苔。 他的眉头始终紧锁着。 “先生,我爹他……” 王砚明欲言又止。 “病入膏肓。” “拖延太久了。” 老者收回手,叹了口气,说道: “邪热炽盛,耗伤元气,心肺皆受其累。” “再晚一两日,恐神仙难救。” 闻言。 王砚明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但,老者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燃起一丝希望。 “不过,尚有一线生机。” “需立即用银针泄其邪热,稳住心脉。” “再以汤药徐徐图之,固本培元。” “只是……” “需要多少银子?” “先生请直言。” 王砚明直接问道。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道: “若用最好的药。” “仔细调理,大概需十五两银子。” “老夫这仁心医庐本小利微,概不赊欠。” “你,可能筹措?” 十五两! 比之前几家便宜了不少,但,依然是个巨大的数目。 不过,比起之前的二三十两,已是天壤之别。 王砚明没有犹豫,立刻从怀中掏出所有钱,仔细数出五两银子,说道: “先生,这里是五两!” “求您先施针用药,救我爹性命!” “剩下的十两,我一定尽快想办法凑齐!” “我可以立字据,若还不上,愿在医庐为仆抵债!” 老者看着他手中的银子。 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说道: “也罢,救人要紧。” “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字据就不必立了。” “老夫信你一回,你父亲这病,耽搁不起,我这就施针。” 说罢。 老者转身取来针囊,手法稳健地在王二牛几处穴位落针。 王砚明屏住呼吸在一旁看着,只见,父亲原本痛苦紧皱的眉头,随着银针的颤动,稍稍舒展了一些,急促的呼吸,也略见平缓…… …… 施针持续了约一刻钟。 老者起针后,又亲自去后面煎药。 药煎好,王砚明小心地扶起父亲,一点点喂服。 苦涩的药汁大半流了出来,但,还是喂进去了一些。 也许是针灸和汤药起了作用。 过了一会儿,王二牛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依旧涣散,但,比之前清明少许,看到了守在床边的儿子。 “狗儿……” 王二牛声音微弱,开口说道: “这是……哪儿?” “爹,你醒了!” “这是在医馆,这位先生医术高明,刚刚为您治疗过!” “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王砚明连忙握住父亲的手,强笑着说道。 “医馆?” “那得花多少钱啊?你读书要紧。” 王二牛愣了一下,缓缓摇头,枯瘦的手反握住儿子的手,用了些力气,说道: “别……别治了……” “爹这身子……自己知道……” “……白花钱……拖累你……” “爹!” “您别这么说!” 王砚明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 但,他死死忍住,语气坚定的说道: “钱的事您不用操心,儿子有办法!” “您就安心养病,一定会好的!” “娘和丫丫还在等您呢!” 王二牛看着儿子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心中绞痛。 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阵虚弱和药力带来的昏沉淹没,眼皮渐渐沉重,又昏睡过去。 只是,握着儿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老者在一旁默默看着。 叹了口气,对王砚明道: “令尊需连续施针服药三日,方能稳住病情。” “这三日的药费,五两银子勉强够用。” “三日后,若情况好转,还需继续用药调理,那十两银子……” “先生放心!” 王砚明轻轻松开父亲的手,站起身,对着老者深深一躬,说道: “三日之内,我一定将剩余的十两银子送来!” “恳请先生费心照料我父亲!” “嗯,你去吧。” “令尊在此,老夫自当尽力。” 老者点头说道。 目光中有怜悯,也有对这个少年担当的些许赞许。 “有劳了。” 王砚明最后看了一眼昏睡中,依旧眉头紧锁的父亲。 咬了咬牙,随后,转身走出仁心医庐…… 感谢南瓜一米六大大的两个催更符,大气大气! 为南瓜大大加更!笔芯~~~ 第120章 夜奔 来到街上。 夜晚的凉风一吹。 王砚明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 下一刻,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脚下发软,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他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大口喘着气。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 而且,背负父亲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巨大精神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肚子里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喉咙干渴得冒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瘪的钱袋,仅剩的几两碎银刚才已经全给了医馆,连一个铜板都没剩下。 街对面包子铺的热气袅袅升起,香气扑鼻,却更显得他此刻的窘迫和无力。 难道……要去乞讨? 还是…… 就在他靠着墙壁,茫然无措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狗儿兄弟?!” “是你吗?王砚明!” 王砚明强打精神抬起头。 只见,一个黑瘦的身影快步跑了过来,正是他的同窗朱平安。 朱平安身上还带着些鱼腥味,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脸上满是惊讶和担忧。 “平安兄……” 王砚明声音虚弱。 “真是你!” “你怎么在这儿?”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发生什么事了?” 朱平安连忙扶住他,连珠炮似的问道。 他借着街边店铺透出的光,看清王砚明脸上的疲惫,心知必定出了大事。 闻言。 王砚明此时也顾不上隐瞒。 简要将父亲病重,被老宅苛待。 自己接父亲出来求医,却囊中羞涩的困境说了。 唰! 朱平安听完,黝黑的脸膛顿时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咬牙道: “岂有此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亲人!” “简直是畜生不如!狗儿……砚明兄弟,你别急!” “我这就跟你回杏花村,找他们算账去!” “太欺负人了!” 他说着,就要拉王砚明走。 一副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找人拼命的架势。 王砚明心中微暖,连忙拦住他说道: “平安兄,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算账,是救我爹。” “医馆先生说了,需连续用药,我还差十两银子,必须在三日内凑齐。” “我现在身无分文,想回张府一趟。” “看看能不能先预支些月钱,或者……想想其他办法。” “回张府?” “现在?” 朱平安看了看天色,说道: “这时候城门早关了。” “陆路走不通啊。” “我知道……” 王砚明眉头紧锁,这正是他发愁的地方。 朱平安眼珠一转,猛地一拍大腿,说道: “有了!” “要不走水路吧!” “我爹的船就停在码头!” “今晚他应该就在船上!” “我让他送你回张府那边!” “这……这么晚了。” “还逆风,太麻烦朱大叔了。” 王砚明有些过意不去。 “麻烦什么?” “你是我兄弟,还帮过我那么多!” “我爹也是讲义气的人!” “走,我带你去找我爹!” 朱平安不由分说,搀着虚弱的王砚明朝码头方向走去。 …… 码头上。 比白天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几艘船上还亮着灯。 朱平安熟门熟路地找到一艘比王砚明来时坐的稍大些的乌篷船,朝着船舱喊道: “爹!” “我回来了!” “快开门,有急事!” 很快。 舱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同样皮肤黝黑,身材精壮,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 不是别人。 正是朱平安的父亲朱大川。 他先看到儿子,又看到被儿子搀扶着的王砚明,顿时愣了一下,疑惑道: “平安,这位是?” “爹,这是我学堂的同窗!” “我的好兄弟,王砚明!” “他家里出了大事,急需回张府一趟救命!” “陆路走不了,想请您用船送他一程!” 朱平安飞快地解释,又补充道: “砚明兄弟学问可好了!” “夫子都看重,平时在学堂没少帮我!” “同窗?” 朱大川打量了一下王砚明。 见他虽然狼狈,但,眼神清正。 举止也不似奸猾之人,又是儿子的同窗好友,脸色缓和了些。 不过,随即他看了看漆黑的水面和吹动的风向,为难道: “这会儿回清河镇?” “现在是逆风,行船可不容易,怕是要耽搁很久,而且夜里行船……” “朱大叔!” 王砚明上前一步,对着朱大川深深一揖,恳切道: “晚辈知道此事强人所难。” “但家父命在旦夕,晚辈实在别无他法。” “求大叔相助,此恩晚辈必当铭记,日后定当厚报!” “船资……晚辈眼下虽没有,但回到张府,一定加倍奉上!” 朱大川是个朴实的渔民。 见这少年郎为了救父如此恳切。 又听儿子说此人重情义,有学问,心中已然松动。 他沉吟了一下,挥了挥手说道: “罢了!” “什么船资不船资的,平安的朋友,就是自己人。” “救你爹要紧!赶紧上船吧!” “逆风是逆风,咱们爷俩轮流摇橹,总能过去!” “多谢朱大叔!” 王砚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感激不已。 随后。 几人上了船。 朱大川和朱平安父子二话不说。 解开缆绳,一个摇橹,一个撑篙。 乌篷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黑暗的河道。 逆风行船果然艰难,船速很慢,船身随着波浪起伏。 朱平安让王砚明先到狭窄的船舱里休息,自己则去船头帮父亲。 过了一会儿。 他钻进船舱,手里拿着一个竹筒水和两个还有些温热的杂粮饼子,塞到王砚明手里说道: “砚明兄弟,你先吃点喝点。” “看你这样子,肯定饿坏了。” “这是我娘给我带的晚饭。” “我没吃完,你别嫌弃。” “谢谢。” 看着那朴实的饼子和竹筒,王砚明喉头哽咽,道了声谢,接过来狼吞虎咽。 简单的食物和清水下肚,一股暖流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力气也慢慢恢复了一些。 吃了东西。 王砚明没有休息,走出船舱,对朱大川道: “朱大叔,让我来替你一会儿吧,你歇歇。” “成。” 朱大川看他脸色好些了,也没推辞。 将橹交给他,简要指点了几句摇橹的窍门。 王砚明学得认真,虽然一开始有些生疏,但,很快掌握了节奏,奋力摇动船橹。 冰冷的河水偶尔溅到脸上,他也毫不在意。 夜色深沉,只有船头一盏风灯,照亮前方一小片水域。 三人都沉默着,只有船橹击水声和风吹帆布的呼呼声…… 感谢痛苦回应答案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笔芯~ 第121章 一切有我们 夜色渐深。 朱平安坐在王砚明旁边。 看着他紧抿嘴唇,奋力摇橹的侧影,忍不住低声道: “砚明兄弟,你也别太担心。” “吉人自有天相,伯父一定会好起来的。” “等回了张府,一定能想到办法。” “嗯。” 王砚明点了点头。 心头沉重,但,同窗的鼓励和这对朴实父子的无私帮助,却像暗夜里的微光,温暖着他近乎冰冷的心。 “平安兄,朱大叔。” “今日之恩,砚明没齿难忘。” “唉,说这些干啥!” 朱大川在船头摆了摆手,叹息说道: “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 “你能为了你爹这么拼命,证明你是个好小子!” “我老朱佩服你!” “朱大叔过誉了。” 王砚明说道。 …… 后半夜,风小了些。 三人轮换着摇橹,撑篙。 船只在黑暗的河道中,艰难却坚定地前行。 王砚明和朱平安聊了几句学堂的功课,强打起精神。 良久。 当东方天际终于泛白。 又渐渐变成朝霞满天时,河口镇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熟悉的河岸轮廓,再次出现在前方。 清河镇到了。 第二天中午,船只终于抵达了张府附近的码头。 王砚明谢绝了朱家父子送他回府的提议。 再次郑重道谢,并承诺日后必当报答后,便跳下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张府飞奔而去。 他几乎是一路跑回听竹轩的。 冲进母亲和妹妹暂住的小院时。 赵氏正搂着王小丫,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院门方向。 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忧心如焚。 “娘!” 王砚明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 “狗儿!” 赵氏猛地站起身。 看到儿子独自一人,满身疲惫地回来。 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声音发颤,开口问道: “你爹呢?” “他……他……” “爹没事。” “在镇上医馆,大夫正在救治。” “情况暂时稳住了!” 王砚明连忙宽慰,快速将情况说了一遍,随即道: “……娘,你和丫丫在这里安心等着!” “我这就去想办法!” 赵氏听到丈夫暂时没事,先是松了口气。 但,当听到十两银子的巨款,又愁上眉梢,急声道: “十两银子……这么多……” “狗儿,你哪来的钱?” “娘,放心。” “我有办法。” 王砚明安抚了母亲几句,又摸了摸妹妹的头。 来不及洗漱换衣,便匆匆离开小院,朝着二夫人周氏所居的正院走去。 如今,预支月钱是最直接的办法。 但,他一个书童,月俸微薄,才几钱银子,想预支十两几乎不可能。 他只能去求二夫人,希望能以牙刷分成或者其他方式,先借到这笔救命钱。 很快。 通报之后。 王砚明被引进了二夫人理事的小花厅。 周氏正在吃着早点,抬眼看到王砚明一副风尘仆仆,眼带血丝的模样,微微有些惊讶。 “狗儿?” “怎么这副样子?” “听说你家里出了事?” 周氏放下茶盏,凝声问道。 “问夫人安。” 王砚明躬身行礼。 当即,没有丝毫隐瞒。 将家中变故,父亲病重急需银钱救治的事情清晰道来。 最后,恳切道: “……夫人,我知府中规矩,本不该开此口。” “但,实在是走投无路,父亲性命攸关。” “恳请夫人,能否准我预支……或暂借十两银子?” “我愿以日后月钱抵扣,或以牙刷分成之利作保。” “定当时时谨记夫人恩德,尽早归还!” “十两?” 周氏静静听着,纤细葱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十两银子对她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也不是随手可给一个小书童的。 她看着王砚明,虽然狼狈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和眼中那份为了救父不顾一切的恳切与担当,心中权衡。 这孩子,有情有义,也有能力。 如今,他父亲病重,正是雪中送炭,施恩于他的好时机。 十两银子,买一个未来可能大有出息的读书人的感激和潜在回报,不亏。 更何况,还有牙刷的分成预期。 片刻之后。 周氏微微颔首,对旁边的丫鬟道: “去取三十两银子来。” 说罢。 她又看向王砚明,继续道: “你父亲的病要紧,这十两银子,算是你预支的。“ ”不必利息,从你往后月钱和牙刷的分成里慢慢扣便是,另外二十两银子,当是府里慰问你的,无需归还。” “这……” “二夫人,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王砚明愣了一下,连忙说道。 “给你就拿着。” “这些年,你伺候少爷尽心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 “你和文渊名为主仆,实则早已情同兄弟,府里帮衬你一下也是应该的。” “好好照顾你父亲,钱的事情无需操心,一切有我们,不过,你需记住,救父乃人伦大孝。” “但,也要量力而行,顾好自己,莫要因此耽误了学业,辜负了夫子和老爷的期望。” “是,谢夫人!” “夫人大恩,砚明没齿难忘!” 王砚明深深一揖,哽咽说道。 心中巨石终于落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嗯。” “你去吧。” 周氏挥手说道。 随后。 王砚明接过丫鬟递来的三个银锭,心中激动。 有了这笔钱,父亲就有救了! 他再次向周氏郑重道谢,然后,片刻不敢耽搁,转身又冲出了张府。 来到码头,朱平安父子还在等着,王砚明松了一口气,上船后,便再次赶往河口镇…… 求一下为爱发电和五星好评,谢谢大大们啦~~~ 第122章 送鱼 一路顺风。 当天,傍晚时分。 王砚明便回到了河口镇的仁心医庐。 把剩下的十两银子,交到那位清瘦的老者手中后。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道: “你父亲脉象比昨日稍稳。” “但,根基已损,需长期静养调理。” “这银子,老夫会用在刀刃上。” “有劳先生。” 王砚明疲惫道。 不过。 有了银钱支撑,他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回实处。 虽然十分疲惫,但,他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 向医庐老者讨了些热水,草草擦洗了脸和手上的污垢。 便守在父亲床前,寸步不离…… …… 接下来的日子。 王砚明几乎住在了这小小的医庐里。 秦大夫每日准时来为父亲施针,诊脉,调整药方。 王砚明则负责煎药,喂药,擦拭,更换衣物,伺候父亲起卧解手。 王二牛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偶尔醒来,也是虚弱不堪,说不了几句话。 每当父亲沉睡,王砚明便就着医庐窗边昏暗的光线。 摊开随身带着的《礼记》和夫子给的欧阳询字帖。 他不敢大声诵读,只在心中默念,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划着笔画结构。 药香,墨香,父亲偶尔痛苦的呻吟,秦大夫捣药的轻响,交织成他这些日子里独特的背景音。 有时,王二牛在疼痛中醒来。 看到儿子在灯下凝神看书的身影,蜡黄的脸上,总会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更有深深的心疼与愧疚。 “狗儿……” 一次喂药后,王二牛精神稍好,忍不住自责的开口说道: “都是爹不好……拖累你了……” “要不,你还是回学堂吧……你的功课重要……可不能落下……” 王砚明放下药碗,用温毛巾轻轻擦去父亲嘴角的药渍,微笑着说道: “爹,您别多想。” “夫子说过,孝为百善之首。” “照顾你,就是我现在最重要的功课。” “书,儿子心里记着。” “等您好些了,我再多花时间补上。” 王二牛看着儿子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张了张嘴。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自从五年前归来后,他就发现这个儿子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不但远比同龄人成熟,而且,比他想象的更有主见和韧性。 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 …… 很快。 又过了两日。 早上,秦大夫诊完脉,脸上露出一丝松快,说道: “砚明,令尊的烧退了不少。” “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邪热火毒之势已遏制住了。” “接下来便是温养元气,修复内损。” “这需要时间,急不得。” “但,性命,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王砚明闻言,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微微放松。 对着秦大夫深深一揖,说道: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嗯。” 秦大夫扶起他。 看了看他眼下的青黑和明显清减的脸颊,缓声道: “你也莫要太过劳神。” “你父亲需要静养,你也需保重自己。” “药石之力占三分,病人自身元气和心境占七分。” “你们父子齐心,这病才好得快。” “是。” 王砚明点头应下。 他知道秦大夫说得对,父亲病情好转,他心头的巨石移开大半,自己也感觉轻松了些。 这天下午。 医庐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询问声。 “砚明兄在吗?!” 王砚明抬头,只见,朱平安提着一个湿漉漉的鱼篓和一个用草绳捆着,还在不停挣扎的大王八,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 “平安兄?” “你怎么来了?!” 王砚明连忙起身,有些惊喜的说道。 “我,我来看看伯父,嘿嘿。” 朱平安走进来。 将鱼篓和王八放在角落,黑瘦的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说道: “这是我爹今早刚打的鲜鱼,还有这只老鳖。” “此物最是滋补,给伯父炖汤喝,对身体好。” 他说着,又看向床上意识清醒了些的王二牛,恭敬地行礼,道: “王伯父,我是砚明兄弟的同窗,朱平安。” “您好好养病。” “好。” 王二牛虚弱地点点头。 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喉咙里含糊地道谢。 王砚明心中暖流涌动,拉着朱平安到一边,低声道: “平安兄,这太破费了。” “你家里……” “破费啥!” 朱平安打断他,憨厚地笑着,说道: “河里打上来的,不值钱。” “你能为了伯父拼命,我送点鱼鳖算什么?” “我爹也嘱咐我一定要送来。” “这,好吧。” 王砚明知道再推辞反而生分。 便郑重道了谢,收下了这份的慰问。 随后。 两人说了会儿话,朱平安又道: “对了。” “砚明兄弟,学堂那边你不用担心。” “我已经帮你向夫子告过假了,说了你家里的情况。” “夫子让我带话给你,让你安心照顾父亲,学业之事暂且放下。” “待家中事了,再回学堂不迟。” “他还说,让你保重自己。” “嗯。” 听到夫子如此体谅,王砚明心中又是一阵感动。 陈夫子不仅学问好,更是真正体恤学生的长者。 “还有。” 朱平安挠了挠头,又道: “林秀才那边,也知道了。” “他倒是没多说,只让我告诉你。” “落下的课业,回去后需得加倍补上。” “他还给了我这个。” 说着,朱平安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制艺入门精要》,道: “这是他以前自己整理的一些八股破题,承转的心得。” “让我带给你,说有空可以看看。” “好,多谢朱兄。” 王砚明接过册子。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皮,心中五味杂陈。 林秀才表面严厉苛刻,没想到,私下里竟有这份心思。 “我都记下了。” “朱兄也请你回去后,代我多谢夫子和林先生。” 王砚明将册子小心收好。 “害!” “跟我还客气啥!” 朱平安拍拍胸口,说道: “你就在这儿好好照顾伯父。” “学堂有什么事,有我呢!” “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一定!” 王砚明点头说道。 感谢想看你脑袋大大的点赞!大气! 第123章 少爷回府 送走朱平安。 王砚明看着角落里活蹦乱跳的鲜鱼,和那只缩头缩脑的老鳖,还有床上呼吸平稳了许多的父亲。 多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终于被驱散了大半。 前路,依然艰难。 但,此刻,他已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呼!” 长舒一口气后。 王砚明走到父亲床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 “爹,你看。” “朱兄弟送来了鲜鱼和老鳖,秦大夫也说您好多了。” “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王二牛缓缓睁开眼睛。 看着儿子,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眼中,却多了些微弱的光彩。 王砚明没有多说,转身开始收拾朱平安带来的东西,准备去借医庐的炉灶,给父亲炖一锅滋补的鲜鱼汤…… …… 与此同时。 张府,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紧接着,脸色暗沉的张举人和垂头丧气的张文渊,在仆人的搀扶下,从车上走了下来。 “恭迎老爷少爷回府!” 刘老仆上前迎接道。 “嗯。” 张举人答了一声,径直走进了府内。 连看也没看旁边的儿子张文渊一眼。 看着父亲的背影,张文渊也不敢说什么,拖着脚步就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往日里,总是神气活现的胖脸此刻垮着,嘴角向下撇着,眼圈还有些发红。 活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还是淋了雨的那种。 “娘!我回来了……” 张文渊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提前得到消息的二夫人周氏,正指挥着下人替儿子打扫屋子。 闻声抬头,看见儿子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她连忙上前,脸上没什么惊讶,只微微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渊儿,回来了?” “府试……考得如何?” 张文渊走到母亲身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脑袋埋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好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道: “没,没中。” “第一场就被辍落了。” “娘,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爹请了林先生那么费心教我,我还是……” 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到底是十二岁的孩子,又是被寄予厚望却当头一棒。 此刻,在最亲近的母亲面前,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 “唉。” 周氏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有些无奈。 她伸手将儿子揽到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说道: “没事。” “一次府试而已,没中就再考。” “你还小,急什么?” “你爹当年也是考了两次,才过的府试。” “这次就当去见识场面了,回来知道自己的不足,往后更用心便是。” 张文渊在母亲怀里蹭了蹭,抽了抽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母亲其实也没指望他一次就过,但,自己心里那关还是难过。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环顾四周,问道: “对了娘,狗儿呢?” “怎么没见他?” “我回来这一路憋了一肚子话,想跟他说呢!” 按照往常,王砚明应该早就听到动静迎出来了。 提到王砚明,周氏脸上轻松的神色收敛了些。 她沉吟了一下,道: “狗儿家里出了些事,告假了。” “啊?” “出事了?什么事?!” “严重吗?” 张文渊立刻忘了自己的沮丧,紧张地起身问道。 在他心里,王砚明不仅仅是书童,更是他最信赖的兄弟和智囊。 这些日子在张府备考,虽然辛苦,但,有王砚明在一旁陪着,帮着。 甚至,替他挨林先生的骂,帮他分析功课,他才觉得没那么难熬。 周氏简要将王砚明父亲病重,与老宅决裂的事情说了。 不过,略去了妹妹被卖的细节,但足以让张文渊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什么?!” “王伯父病得这么重?” “那些族人竟如此可恶!” 张文渊听得眼睛都瞪圆了,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气愤,咬牙道: “狗儿他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 “他有没有钱?” “不行,我得去帮他!”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 “站住!” 周氏喝住他,说道: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你现在去,能帮上什么忙?” “添乱吗?” “那,那我总不能干坐着啊!” 张文渊闻言,急道: “狗儿是我兄弟!” “他现在肯定难受死了!” “娘,您不是还预支了银子给他吗?” “我知道您心善,可光有银子也不行啊!” “他一个人又要照顾病人,又要操心钱,还得防着那些坏亲戚……对了,他娘和妹妹呢?” “狗儿将他母亲和妹妹,暂时安置在府里了,就在后头小院。” 周氏道。 “安置在府里了?!” 张文渊一愣,随即,拔腿就往外跑,说道: “我去看看!” “哎!” “你慢点啊小祖宗!” 周氏在后面喊,却也没真拦着,只是摇了摇头,对身边的嬷嬷吩咐道: “去厨房说一声!” “给后头小院每日的饭菜再加两个荤菜,孩子正长身体!” “再让人看看缺什么日常用度,一并补上。” “是!” 那嬷嬷恭敬应道。 感谢阿拉斯托大大的奶茶,感谢用户名599038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笔芯! 第124章 书斋偶遇 另一边。 张文渊风风火火地,跑到后花园旁的僻静小院。 一进门,就看到赵氏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手里做着针线,眼神却有些发直,显然心事重重。 王小丫则乖巧地蹲在一旁看蚂蚁搬家,小脸上没什么笑容。 “王婶!” “丫丫!” 张文渊大声招呼。 赵氏回过神。 就见到一个穿着绸衫,身形胖大的小胖子,正满脸笑意的看着她们。 连忙放下针线站起身,有些局促地上前行礼道: “张,张少爷?您回来了。” 王小丫也怯生生地站起来,躲到母亲身后。 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圆滚滚的陌生哥哥。 “王婶您别客气!” “狗儿是我兄弟,你就是我长辈!” 张文渊摆摆手,凑到赵氏面前,急切地问道: “王婶,狗儿那边怎么样了?” “伯父的病好些了吗?缺不缺什么?” “您别担心,有我在呢!” 看着张家少爷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赵氏心中又是一阵感动,眼圈微红道: “劳少爷挂心。” “狗儿他已刚托人捎了信。” “说他爹的病情稳住了,正在河口镇的医馆调理。” “多亏了夫人预支的银子……” “稳住了就好!” “稳住了就好!” 张文渊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道: “河口镇医馆?” “狗儿一个人在那儿?那怎么行!” “他吃住怎么办?谁帮衬着?” 他越想越不放心,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一拍手,说道: “不行,我得去看看!” “我得把狗儿接回来,把他爹也接回来!” “府里地方大,请大夫也方便!” 赵氏吓了一跳,连忙道: “少爷,使不得!” “这太麻烦府上了!” “狗儿说医馆的秦大夫医术很好,他照顾得来……” “照顾得来什么!” “他还要读书呢!” 张文渊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语气认真的说道: “王婶,您和丫丫安心在这儿住着。” “我这就带人去河口镇找狗儿!” “来人!” 他朝院外喊了一声,立刻有个小厮跑过来。 “去,准备马车!” “多带几个人,再,再带上些吃的用的。” “嗯,把府里常备的伤风伤寒药材还有人参也包上一些!” “少爷我要出门!” 张文渊吩咐道。 颇有几分他父亲张举人雷厉风行的影子,虽然更多的是少年人的冲动和义气。 “是!” 小厮应声去了。 赵氏看着张文渊忙前忙后,真心实意为儿子打算的样子。 嘴唇嚅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话语道: “少爷……您……您对狗儿的大恩,我们一家……” “王婶您又来了!” “什么恩不恩的!” “狗儿帮我的时候,可从来没图过什么!” 张文渊打断她,蹲下身,对躲在赵氏身后的王小丫做了个鬼脸,说道: “丫丫,我去把你哥哥接回来,好不好?” 王小丫闻言,眨了眨大眼睛。 看着这个胖乎乎的,笑容很有感染力的哥哥,慢慢点了点头,小声说道: “好……谢谢胖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得张文渊心花怒放,更加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他嘱咐赵氏安心,又风风火火地跑回自己院子,胡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然后直奔府门。 马车已经备好。 除了车夫,还跟着两个健壮些的仆役。 张文渊跳上马车,对车夫一挥手,说道: “快!” “去河口镇,接狗儿回家!” …… 很快。 马车驶出张府。 径直朝着河口镇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张文渊摩拳擦掌,早就把府试落榜的沮丧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想的都是。 狗儿,别怕,少爷我来帮你了! …… 而此刻。 河口镇。 王砚明并不知道张文渊已经回来了的事。 炖了鱼汤和老鳖给父亲服下后,又看了会书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 照例早早起身,他先查看了父亲的情况。 王二牛经过几日精心调理,虽仍虚弱,但,脸色已不再蜡黄,呼吸平稳,此刻睡得正沉。 王砚明心中稍安,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昨夜煎药的砂罐,又为父亲掖好被角。 洗漱过后。 他坐到窗边那张简陋的小桌前,准备如常温习功课。 摊开《礼记》和那本《制艺入门精要》,研好墨,铺开纸笔,准备记录心得。 结果,却发现,秦大夫先前给他练字用的那叠糙纸,已经用完了…… 这些日子。 他一边照料父亲,一边见缝插针地看书练字,纸张消耗得很快。 秦大夫虽好心提供,但,他不能总是索取。 想了想,他决定去镇上的书斋买些纸。 随后。 跟秦大夫打了个招呼,又拜托医馆的学徒,帮忙照看父亲片刻,王砚明便出了医庐。 河口镇不大。 书斋只有一家,名为墨香阁。 位于镇上相对清静的一条街上。 铺面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笔墨纸砚,书籍字画摆放得井井有条。 王砚明刚踏进书斋。 谁知,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说笑声,与这清雅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他抬眼一看,只见,柜台前站着四五个穿着绫罗绸缎,年龄与他相仿的少年,正围着掌柜挑拣东西。 其中一人,背对着门口,身形不胖不瘦,穿着半新旧的灰色长衫,背影似乎有几分眼熟…… 第三更!为阿拉斯托,用户名599038大大加更!啾咪~~~~ 第125章 羞辱 “……王兄,你看这方端砚如何?” “虽非名品,但,石质细腻,发墨也快!” “正适合你每日勤学苦练嘛!” 一个尖脸少年拿起一方砚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被称作王兄的,正是那长衫少年。 他转过身,脸上堆着笑,正是王砚明的堂哥,王宝儿。 只见,他接过那砚台,仔细看了看,连连点头说道: “周兄好眼力!” “这砚台确实不错!” “正合用,正合用!” “合用就买呗!” “才五两银子,对你王大才子来说,还不是九牛一毛?” 另一个圆脸少年笑着起哄,说道: “是吧,宝儿兄?” “你家里可是把你当文曲星供着,这点钱算什么?哈哈!” 唰! 王宝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略带讨好的说道: “赵兄说笑了,家里……家里也是勉力支持。” “这砚台,确实不错。” 他摩挲着砚台,似乎有些犹豫价格。 “哟,还犹豫?” “不会是舍不得吧?!” 尖脸周姓少年嗤笑一声,说道: “听说,你们杏花村王家,为了供你读书,可是连亲侄女都……”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几个少年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王宝儿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连忙摆手说道: “没有的事!” “周兄莫要听信传言!” “家里是有些困难,但,对我读书,那是全力支持的!” 他急于辩解,语气都有些急促。 那副在自家人面前,高高在上的读书种子模样,荡然无存。 只剩下,在富家同学面前的窘迫和小心翼翼。 王砚明站在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王宝儿,更没想到,会看到他在同窗面前如此卑微,甚至,讨好。 不过,他没有作声。 只当没看见,径直走向另一边摆放纸张的货架,低头挑选起来。 然而,王宝儿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浑身一僵,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下意识地想转过头,装作没看见,但,那份不自然却被身边的圆脸少年察觉了。 “哎?” “宝儿兄,看什么呢?” 圆脸少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正在挑选纸张,衣着朴素但整洁的王砚明,说道: “认识?” “不……不认识!” 王宝儿连忙摇头,否认道: “一个乡下小子罢了,可能来买点糙纸吧。” 然而。 他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却更引起了几个纨绔子弟的兴趣。 那尖脸周姓少年闻言,上下打量着王砚明。 见他虽然穿着普通,但,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尤其那双眼睛沉静有神,不像寻常农户子弟,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气度。 “哦?乡下小子?” 周姓少年眼珠一转,故意抬高声音,说道: “我看这位小兄弟,倒不像寻常泥腿子。” “喂,小子,你也是读书的?” “在哪家学堂啊?” 王砚明仿佛没听见。 自顾自地挑了一刀中等质量的宣纸,朝掌柜问道: “掌柜的,这刀纸多少钱?” 掌柜的看了一眼那边几个不好惹的少爷,又看看王砚明,低声道: “八十文。” “好。” 王砚明点点头,正要掏钱。 那周姓少年却几步走了过来,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那刀纸,在手里掂了掂,嗤笑道: “八十文?” “用的起这种纸?” “小子,你认字吗?” “别是买回去糊窗户吧?!” 其他几人也围了过来,嘻嘻哈哈地看着。 王宝儿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想走开,脚却像钉住了一样,低着头不敢看王砚明,更不敢看他的同学。 王砚明这才抬眼。 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姓少年。 最后,落在王宝儿身上一瞬,又移开,淡淡开口说道: “纸是我的。” “请还给我。” “哟,还会说话?” 周姓少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把纸往身后一藏,说道: “想要?” “求我啊?” “或者……你告诉本少爷,你跟咱们的王大才子,到底什么关系?” “我怎么看着,王大才子见了你,跟见了鬼似的?” 他这么一说。 其他几人,也察觉了王宝儿的异常。 目光在王砚明和王宝儿之间来回逡巡,更来了兴致。 王宝儿被逼到墙角,额角冒汗,嗫嚅着说道: “周兄,赵兄,我们真不认识。” “要不,咱,咱们还是去看别的吧……” “不认识?” “你刚才那眼神可不像啊。” 圆脸赵姓少年也凑过来,逼视着王宝儿,说道: “王宝儿,你小子可不老实。” “今天不说清楚,以后,就别跟我们一起玩了。” 王宝儿顿时慌了。 他好不容易攀上这几个家里有钱有势的同窗。 平日里,一直小心翼翼奉承着,就指望能沾点光,至少,不被排挤。 要是因为今天这事,被他们孤立,以后,他在书院的日子就难过了。 他咬了咬牙,不敢看王砚明,只得低声说道: “他,他是我堂弟……叫……叫王狗儿。” “在张举人府上做书童。” “王狗儿?” “书童?” 几个纨绔先是一愣。 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哄笑。 “哈哈哈!” “王宝儿,你居然有个当书童的堂弟?” “还是叫狗儿?笑死我了!” “就是!还整天吹嘘家里多重视你,多书香门第呢!” “原来,亲堂弟都给人家当奴才去了!” “狗儿?这名字起得好啊,名副其实嘛!” “喂,小狗儿,叫两声给大家伙听听啊?哈哈哈!”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道。 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嘲讽。 唰! 王宝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此刻,尴尬的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心里对王砚明那点残存的愧疚,也瞬间被怨恨取代。 都是他! 都是因为他! 要不是他出现在这里,自己怎么会如此丢脸! 这个堂弟,怎么不去死啊?! 第126章 一帮傻x 而此刻。 王砚明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语。 看着王宝儿那副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的窝囊样,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不再理会那周姓少年手中的纸,转身对掌柜道: “掌柜的。” “那刀不要了。” “再给我拿一刀同样的。” “哎……” “好,好的!” 掌柜的闻言,连忙又取了一刀。 周姓少年见王砚明完全无视他们,顿时觉得面子挂不住。 他眼珠一转,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钱,随手扔在王砚明脚前的地上,铜钱叮当作响。 “小狗儿,别说本少爷不照顾你。” “看在你是王大才子堂弟的份上,这钱赏你了,只要你把本少爷的鞋面擦干净。” “这刀纸就还你,怎么样?” 周姓少年趾高气扬地说道。 “嚯!” “还有这好事啊?” “周少爷大气,狗儿还不赶紧的?” “给少爷把鞋子擦干净啊!哈哈!” 其他几人见状,立马跟着起哄道。 王砚明闻言,看也不看脚边散落的铜钱,冷声说道: “一帮傻逼。” “吃饱了没事干就去投胎,在这里找什么存在感?” “你!” 周姓少年没想到他如此硬气。 虽然有点听不懂对方的话,但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当即,大怒道: “一个下贱书童!” “也敢跟本少爷这么说话?给你脸不要脸!” “知道本少爷是谁吗?我爹是镇上的周秀才!” “既然你爹是秀才,想必熟知《大梁律》吧?” 王砚明面无表情,直接说道: “《刑律·诉讼》有载。” “凡骂人者,笞一十,当众辱骂,罪加一等。” “周公子是要在这里试试吗?” 他居然引用了律法! 而且,神态自若,丝毫没有被秀才的名头吓到。 周姓少年一时语塞,他平日仗着家世横行,哪里认真读过什么律法。 圆脸少年见同伴吃瘪,挽起袖子就嚷道: “周少,你跟他废什么话!” “一个臭书童,牙尖嘴利,欠收拾!” “哥几个,教教他规矩!” 说着,三人便一起围了上来。 伸手就要去抓王砚明,推搡之间,将他刚拿到手的那刀新纸也打落在地,踩了几脚。 嗖! 王砚明眼神一厉。 侧身避开抓向他衣领的手。 反手格开另一人,动作干脆利落,正是赵铁柱教的招式。 但,他毕竟以一敌三,对方又都是比他壮实的纨绔。 很快,便落了下风,背上,胳膊上瞬间挨了好几下。 王宝儿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既怕事情闹大,没法收拾,又怕自己上前劝阻得罪同窗。 他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两步,颤声道: “周兄,张兄。” “算了算了,别打了。” “这里是书斋,万一闹大了不好……” “滚开!” “没用的东西!” 周姓少年正在气头上,反手就给了王宝儿一个清脆的耳光,骂道: “再啰嗦,连你一起打!” 王宝儿被打得眼冒金星。 捂着脸踉跄退开,再也不敢吭声。 只是用怨毒又畏惧的眼神,看着扭打在一起的几人。 眼看王砚明被两人架住,周姓少年狞笑着,挥拳朝他面门打来。 “狗东西!” “我看你还怎么牙尖!” 谁知。 就在此时。 “住手!” “哪个王八蛋敢动我兄弟!”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书斋门口传来! 紧接着。 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冲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张府仆役。 不是张文渊,又是谁? 他赶了一天的路。 刚到镇上,正准备打听一下仁心医馆在什么位置。 结果,路过书斋的时候,恰好听到动静,探头一看,顿时火冒三丈! 有人竟然在欺负王狗儿! 张文渊虽然胖,但,最近天天练武,力气不小。 加上正在怒头上,冲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就撞在那周姓少年的腰眼上。 周姓少年“哎呦!”一声,被撞得跌倒在地。 “给我打!” “往死里打!” “敢欺负狗儿,反了天了!” 张文渊一边招呼两个仆役,自己也挥着王八拳加入了战团。 “是!” 两个张府仆役是干惯了粗活的。 身手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另外两个纨绔子弟放倒在地。 张文渊则骑在周姓少年身上,抡起拳头就揍,嘴里还骂道: “你个驴入的!”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我兄弟?!” “我让你打!让你打!” 书斋里,顿时鸡飞狗跳。 掌柜的吓得躲在柜台后,连连叫苦。 …… 另一边。 王宝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缩在角落,看着平日里需要他巴结奉承的周公子,赵公子被人按在地上,像揍死狗一样揍。 又看看那个突然出现,威风八面的张家少爷,口口声声喊着兄弟维护王砚明,再对比自己刚才的懦弱。 强烈的羞耻感,让他简直恨不得自己立刻晕过去。 王砚明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衫,再次站直了身体。 看着张文渊愤怒的模样,心中的冰冷,逐渐被暖意取代。 哪怕,他与全世界为敌。 至少身边还有一个真正的兄弟,不是吗? …… 书斋内。 冲突还在继续。 张文渊骑在那周姓少年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 虽然没什么章法,但,胜在力气足又憋着一股狠劲,打得那周姓少年“嗷嗷”直叫,再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住……住手!” “你敢打我?!”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周姓少年双手抱头,尖声叫嚷,试图找回场子。 “我管你爹是谁!”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敢动我兄弟,我也照打不误!” 张文渊又捶了两拳,气喘吁吁地骂道。 “我爹是周秀才!” “镇上的周秀才!” “跟县衙的陈典吏是姻亲!” “你,你们今天打了我,我让我爹告诉陈典吏!” “把你们统统都抓进大牢!” 周姓少年一边痛呼,一边色厉内荏地威胁道。 把他能想到的最大的靠山都搬了出来。 秀才功名。 加上典吏的亲戚关系。 在这小镇上,确实能唬住不少人。 另外两个被张府仆役制住的纨绔闻言,也连忙帮腔道: “对!” “周兄的父亲是秀才公!” “你们快住手!” “陈典吏管着刑名缉捕,你们惹不起!” 听到这话。 缩在角落的王宝儿,更加恐惧了。 身子抖得像筛糠,看向王砚明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埋怨。 惹谁不好,惹上周家少爷,这下可麻烦大了! 第127章 落差 然而。 下一刻。 张文渊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他停下了拳头,胖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冷笑一声,从周姓少年身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说道: “秀才?” “典吏?!” “呵,我当是多大的来头!” 说着,他挺起小胸脯,大声道: “听好了,小爷我姓张,名文渊!” “我爹是清河镇的张举人!县尊大人见了,也得客气三分!” “你爹一个秀才,还有那个什么典吏,算什么东西?” “也配,拿出来吓唬小爷?!” 举人?! 张举人的公子?!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地上三个纨绔脑子里嗡嗡作响。 举人!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功名。 见官不跪,有资格直接选官,社会地位远非秀才可比! 清河镇张举人,他们自然听说过。 是本县近几年风头最劲的乡绅,家资丰厚,交游广阔,连县令都要给几分薄面。 他们家里虽然有点钱势,但,跟一位正当红的举人老爷比起来,简直什么都不是! 周姓少年脸上的疼痛都忘了,只剩下震惊和后怕。 他爹一个秀才,在举人老爷面前,只有躬身行礼的份儿! 自己,刚才居然威胁要抓举人家的公子进大牢? 这要是让他爹知道了,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另外两个纨绔更是吓得面如土色。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身上疼痛,对着张文渊连连作揖,声音都带着哭腔,说道: “张……张公子!” “误会!全是误会!” “是我们有眼无珠,冲撞了您和您的朋友!” “我们该死!我们该死!” “张公子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周姓少年也艰难地爬起来。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再没了半分嚣张,对着张文渊点头哈腰,比方才王宝儿讨好他们时还要卑微十倍,说道: “张公子,是在下瞎了狗眼。” “冒犯了您和这位……这位小兄弟。” “您打得好,打得好!是我们该打!” “求您高抬贵手,千万别把这事告诉张举人……” 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几人。 此刻,在张文渊面前点头哈腰,惶恐求饶的模样。 王砚明面色平静,心中却无太多波澜。 权势地位,在这个封建时代,便是如此现实。 而缩在角落的王宝儿。 看着这一幕,内心,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没想到,他拼命巴结的同窗,在真正的权势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而那个被他家视为拖累,甚至卖身为奴的堂弟,竟然攀上了张举人的公子,还被如此维护! 他何德何能? “行了!” 张文渊懒得跟这些人多费口舌。 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没好气道: “滚吧!” “别再让小爷我看见你们欺负人!” “要不然见一次揍一次!” “是是是!” “我们这就滚!” “这就滚!” 闻言。 三人如蒙大赦。 互相搀扶着,连滚爬爬地逃出了书斋,连掉在地上的东西都不敢捡。 赶走了烦人的苍蝇。 张文渊这才转身,快步走到王砚明面前,胖脸上满是担忧的问道: “狗儿,你没事吧?” “伤着哪儿没有?那几个混账东西,下手没轻没重的!” “我没事,少爷。” 王砚明摇摇头,微笑着说道: “一点皮外伤而已。”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什么时候回来的?” “还说呢!” 张文渊接过仆役捡起来的,那刀被踩脏的纸,嫌弃地扔到一边,又示意仆役去重新买好的,这才说道: “我昨儿个下午就回来了!” “一到家,就听我娘说,你家里出了大事,伯父病重!” “急得我立刻去看了婶子和丫丫,然后便带人赶了过来!” “到了镇上,正说打听一下医馆的位置,结果,路过这儿的时候,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 “一看,居然是那几个混蛋在欺负你!” “可气死我了!” 他语速飞快,竹筒倒豆子般说完,又拉着王砚明问道: “伯父怎么样了?” “现在还在医馆吗?” “我带了好些补品过来,还有一根我爹珍藏的五十多年的老山参,说是关键时刻能吊命,快带我去看看伯父!” 听到张文渊不仅赶来看望,还带来了如此珍贵的药材,王砚明心中感动更甚。 连忙道: “少爷,这太破费了!” “人参如此贵重……” “贵重什么!” “救你爹要紧!” 张文渊打断他,说道: “快说,医馆在哪儿?” “就在前面不远,仁心医庐。” “秦大夫医术很好,我爹的病情已经稳住了。” 王砚明答道。 “稳住了就好!” “走,带路!” 张文渊拉着王砚明就要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仆役吩咐道: “对了,把新买的纸和早饭都带上!” “再去镇上最好的酒楼订些滋补的汤菜,中午送到医馆去!” “是,少爷!” 仆役连忙应下。 两人正要离开。 一直缩在角落,存在感极低的王宝儿。 眼见他们要走,心里挣扎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挪动着脚步上前,说道: “张,张公子。” “在下王宝儿,是砚明的堂兄。” “方才多谢公子解围。” 他试图攀上点关系,哪怕,只是混个脸熟。 毕竟举人家的公子啊! 若是能结交一番…… 然而,张文渊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说道: “少来这套!” “刚才要不是看在狗儿的面子上,我就连你一起揍了!” “以后,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转头对王砚明道: “狗儿,我们走吧?” 王砚明也没看王宝儿,点点头说道: “嗯,别让秦大夫等久了。” 话落。 两人并肩走出了书斋,仆役提着东西跟在后面。 书斋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掌柜的小心收拾的窸窣声。 王宝儿独自一人僵立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又挨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看着张文渊和王砚明离去的背影,还有张家仆役,对王砚明客气恭敬的态度…… 巨大的落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王狗儿一个书童,能被举人公子如此维护,称兄道弟? 凭什么,自己寒窗苦读,小心翼翼讨好同窗,却依旧被人轻视? 强烈的嫉妒,不甘,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王砚明……张文渊……” 王宝儿咬牙道: “你们等着!” “总有一天,我王宝儿也要考取功名,出人头地!” “我要把你们今天给我的耻辱,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我要让你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第128章 病去如抽丝 另一边。 张文渊跟着王砚明。 穿过河口镇略显嘈杂的街道,拐进那条僻静的小巷。 很快,两人来到了仁心医庐门前。 比起镇中心那些光鲜的铺面,这小小的医庐,显得格外朴素。 但,门楣上仁心二字,却让张文渊觉得莫名可靠。 “就是这里了。” 王砚明推开门,药香扑面而来。 医庐内。 秦大夫正在研磨药材,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王砚明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光鲜,圆脸微胖,眉眼间,带着几分富贵气的少年以及两个提着大包小包的仆役,不由一愣。 “秦先生。” “这位是我家少爷,张文渊。” 王砚明连忙介绍,说道: “少爷,这位便是救治家父的秦大夫。” 秦大夫放下药杵,擦了擦手,拱手道: “原来是张公子,有礼了。” 张文渊难得地收起了平日跳脱的模样。 学着父亲见客时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还了一礼,说道: “秦先生好。” “我听狗儿说了。” “多亏先生妙手回春,救了他父亲。” “晚辈在此谢过先生。” 说着,又是一揖。 秦大夫连忙侧身避开,说道: “不敢当。” “医者本分而已。” “王老哥在里间歇着。” “二位请随我来。” 随后。 几人进了内间。 王二牛刚喝了药,正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奄奄一息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先是看到儿子,目光又落到儿子身后那个陌生的小公子身上,眼中露出一丝局促。 “爹,文渊少爷来看您了。” 王砚明上前,轻声说道。 王二牛闻言。 连忙挣扎着想坐直些,脸上显出惶恐,说道: “少……少爷?” “您怎么来了?” “这地方腌臜,您快请坐……” 说着,他下意识想下床,却被王砚明按住。 “伯父,您快别动!” “躺着就好!” 张文渊也连忙上前两步,制止了王二牛的动作。 关切道: “我是狗儿的好兄弟!” “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看。” “你感觉怎么样了?” “可好些了?” 他说话没什么架子。 语气热络,让王二牛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王二牛咳嗽了两声,虚弱地道: “好……好多了,多谢少爷挂心。” “多亏了秦先生,还有狗儿这孩子……” 话落,他看向儿子的眼神,满是慈爱和心疼。 “那就好。” “伯父您安心养病,什么都别操心。” 张文渊拍了拍胸脯,说道: “有我在呢!” “对了,我给您带了些补品。” 他回头示意,一个仆役立刻将带来的东西拿过来。 除了几个精致的食盒,还有一个用锦缎包裹的长条盒子。 张文渊亲自打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根须发俱全,品相极佳的老山参。 参体饱满,芦碗密布,一看便知年份久远。 “听我娘说。” “这五十多年的老参,最是补气。” “秦先生,您看这个给我伯父用,合适不?” 张文渊将人参盒子递给秦大夫。 秦大夫接过,仔细看了看,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这等品质的野山参,价值不菲,绝非寻常人家能有。 他点点头,说道: “此参确是上品。” “药力醇厚温和,正适合王老哥此时固本培元。” “只是,太过贵重了。” “贵重什么!” “能用得上就好!” 张文渊摆摆手,浑不在意。 随即,又将几个食盒打开,里面是各色精致的点心,蜜饯和温补的药膳,继续道: “这些是给伯父平时垫垫肚子,换换口味的。” 王二牛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东西,又看看这位一脸赤诚的张家少爷,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想到,儿子在主家,竟能得如此厚待。 忍不住长长的叹息一声,眼眶有些红了。 王砚明在一旁看着。 心中同样感动,但,也有些不安。 少爷的馈赠太重了。 这时,张文渊转向秦大夫,正色问道: “秦先生,晚辈想问问。” “伯父这病,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后续该如何调理?您尽管直言,需要用什么药,怎么治,都按最好的来!” “不必顾忌银钱!” 秦大夫看了一眼王砚明,见他微微点头,便缓声道: “张公子,王老哥此次是风寒入里。” “拖成了肺热重症,险些伤及根本。” “前几日用猛药祛邪,兼以针灸固本,算是将病情稳住,脱离了险境。” "但,病去如抽丝,他元气大伤,脏腑皆虚,后续至少需两三个月的精心调理,方能慢慢恢复。” “且日后需格外注意,不可再受寒劳累。” “两三个月……” 张文渊眉头微皱,说道: “那这期间的用药……” “前期需用些温补之品。” “如人参,黄芪,当归之类,固护正气。” “中期佐以健脾开胃、化痰止咳之药,后期则需平补,徐徐图之。” “此外,饮食也需精细,少食多餐,以易消化,有营养的流食,软食为主。” 秦大夫说得详细。 张文渊听完。 二话不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旁边的桌子上道: “秦先生,这是一百两银子,你先拿着!” “就照你刚才说的,最好的药,最精细的调理,全给我伯父用上!” “不够你再说,我立刻让人送来!” “总之一句话,只要能让我伯父好起来,花多少钱都行!” 第129章 情义值千金 “少爷!” 王砚明和王二牛几乎同时出声。 王砚明上前一步,按住那张银票,急道: “少爷,这万万不可!” “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人参,吃食已是厚重馈赠!” “这一百两是你的贴己钱,怎能再让你破费如此巨款?” “家父的医药费,我会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张文渊打断他,胖脸上满是认真,甚至有些生气,说道: “狗儿,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 “伯父病成这样,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我知道你不想欠人情,想靠自己,可你现在靠什么?” “去挣?去借?等你挣到钱,借到钱,伯父的病耽误了怎么办?” 他语气激动,认真道: “我爹常跟我说。” “钱财乃是身外物,情义才最要紧。” “你是我张文渊认定的兄弟,你爹就是我长辈!” “我看着伯父躺在这里,我心里难受!” “这钱,就当是我借给你的,行不行?” “等你将来考中功名,当了官,发了财,再加倍还我!” “但,现在,治病要紧!” “秦先生,这钱你必须收下,就按我说的办!” 他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 情真意切,不容置疑。 连见惯世情的秦大夫,看着这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如此掏心掏肺地对待一个下人家的孩子及其父亲,心中也不免动容。 而此刻。 王二牛躺在床上,听着张家少爷这番话,看着儿子焦急又感动的侧脸,老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哽咽着,对王砚明道: “狗儿……” “少爷……少爷是真心待你啊。” “这份情……咱们家……得记一辈子……” 王砚明看着张文渊那双真诚的眼睛。 又看看父亲泪流满面的脸,再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艰辛无助和眼前触手可及的希望。 终于,他紧握着银票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他知道,少爷说的是对的。 此刻逞强,耽误的是父亲的病情。 这份情义,他得接受,也必须接受。 当即,他退后一步,对着张文渊,深深一揖到底,郑重道: “少爷,大恩不言谢!” “此情此恩,铭记五内!” “哎呀,行了行了!” “咱们兄弟,别整这些虚的!” 张文渊见他不再坚持,顿时眉开眼笑。 一把将他扶起来,又把银票塞到秦大夫手里,说道: “秦先生,那就拜托你了!” “药材都用最好的,伙食也按最好的安排!” “需要什么尽管说!” 秦大夫握着那还有些烫手的银票。 看着眼前这两个身份悬殊却情谊深厚的少年,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 “张公子放心。” “老夫定当竭尽全力。” “王老哥能有你这样的子侄辈,是他的福气。” 事情就此定下。 有这一百两银子打底,秦大夫心中大定。 立刻去调整药方,准备换用更好的药材。 王二牛的后续治疗和调养,算是彻底有了着落。 张文渊又在医庐待了一会儿。 陪着王二牛说了会儿话,又仔细问了王砚明缺什么少什么,直到仆役来回禀酒楼订的滋补汤菜送到了,众人才一起简单用了点饭。 王二牛服下秦大夫加入了老参须的汤药后,精神不济。 很快,又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显然,是药力正在发挥作用,让他得以安眠。 张文渊带来的仆役,将滋补的汤菜在医庐偏屋摆好。 又手脚麻利地将带来的一些日用物品,归置妥当。 秦大夫见他们兄弟似有话说,便自去前堂整理药材,将后院这方小小的安静天地留给了两个少年。 偏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光线暖黄。 张文渊拉着王砚明在桌边坐下。 先舀了一碗还温热的鸡汤,推到他面前,说道: “快,先喝点热的!” “看你这些日子,下巴都尖了!” “肯定没好好吃饭!” “嗯。” 王砚明接过汤碗,心中暖流涌动。 他确实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安生饭了。 说完,低头喝了几口,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暖意弥漫四肢百骸。 他抬眼仔细看了看张文渊,也道: “少爷你也喝点。” “一路辛苦了,还劳你亲自跑一趟。” 他能看出张文渊脸上的婴儿肥,似乎消减了一点。 肩膀的轮廓,倒是略显硬朗,想来府试备考期间,虽学业繁重,但,身体底子也被锤炼得更扎实了些。 “好!” 张文渊也喝了一口鸡汤,又拿起一个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口,含糊道: “唉!” “去府城这段时间,滋补的食材吃了不少!” “就是这脑子,没练出来!” “白瞎了林先生那么多口水,还有我爹那些银子!” 闻言。 王砚明放下汤碗,关切地问道: “对了。” “府试具体情形如何?” “少爷你之前只说没中,过程如何?” 一提起这个。 张文渊嘴里美味的包子,似乎也没那么香了。 他叹了口气,放下包子,难得正经地开始叙述道: “别提了。” “第一场考帖经和墨义,题目是论君子慎独。” “我按林先生教的格式,扯了些修身齐家,诚意正心的车轱辘话。” “虽勉强写完,字写得我自己都嫌弃,交上去后,当场就被辍落了。” 话落,他满脸懊悔,道: “等考完出来,听到旁边几个年纪大的考生议论。” “说什么,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之类的,我听得云里雾里,这才知道差距有多大。” “唉,果然不是读书这块料,白费劲。” 王砚明静静地听着。 他能想象出张文渊在考场上抓耳挠腮,生搬硬套的窘迫模样,也能体会他考后那种深深的挫败感。 温声安慰道: “少爷不必过于自责。” “科举本就不是朝夕之事,也非一日之功。” “少爷年纪尚小,初次应考,能坚持考完全场,已胜过许多怯场之人。” “这次,权当历练,知晓不足,日后方能有针对地进学。” “林先生严苛,但,教学有方。” “少爷只要肯持之以恒,将来必有进步。” 张文渊听着王砚明条理清晰的分析和鼓励,心里好受了些。 挠挠头说道: “也就你还会这么安慰我。” “我爹嘴上没说啥,但,我看他那脸色,估计心里早把我骂了八百遍。” “我娘倒是没怪我,只让我以后更用心些。” 他顿了顿,看着王砚明,忽然眼睛一亮,说道: “不过,狗儿!” “要是你去考,肯定行!” “你连石灰吟都能写出来!” “区区贴经墨义,肯定不在话下!” 第130章 兄弟谈心 王砚明失笑摇头,说道: “少爷过誉了,那些不过是小道尔。” “科举制艺,自有其法度规矩,我也还在摸索。” “得了吧!” “你就别谦虚了!” 张文渊摆摆手,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让他郁闷的话题,转道: “不说这个了,没劲!” “说说你,最近怎么样?” “除了家里这事,学堂里呢?” “听说你们去文会了?快跟我说说!” 提到文会。 王砚明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简要说了那日孙秀才师徒挑衅,李俊连败,自己被迫出面应对的事。 “什么?!” “还有这种事!” 张文渊听得义愤填膺,筷子都拍在了桌上,气道: “那个姓孙的老酸丁,还有那个什么沈墨白,竟敢这么嚣张?” “还有李俊,平时在学堂里不是挺能的吗?关键时候掉链子!真是废物!” 说着,他拉着王狗儿,问道: “狗儿,后来呢?” “你是不是把那小子驳得哑口无言了?快说快说!” 看着张文渊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王砚明也没卖关子,继续道: “嗯。” “算是没给夫子丢脸吧。” “就经义和诗赋,与他们论辩了一番。” “我就知道!” 张文渊兴奋地一拍大腿,仿佛自己亲眼所见,激动道: “狗儿你可是被夫子都看重的文曲星!” “收拾那种眼高于顶的家伙,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惜我当时不在!不然非得给你摇旗呐喊,好好看看那帮人的脸色不可!” “唉,错过了你大展神威的场面,真可惜!” 他这夸张的形容,让王砚明忍不住笑了起来,多日来心头的阴霾又散去不少。 “什么大展神威,不过是据理力争罢了。” “以后若有机会,少爷自然能见到。” “那是!” “等你将来中了举人,进士!” “去参加更厉害的文会,诗会,我肯定跟着去给你捧场!” 张文渊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已经是既定事实。 话落,他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刚才秦大夫,怎么叫你砚明?” “不是狗儿吗?听着怪别扭的。” 王砚明神色一正,这才说道: “正要与少爷说此事。” “那日文会回来后,夫子言狗儿之名不雅。” “且,我已正式入门,当有学名。” “夫子便为我赐名砚明,取砚田耕耘,心志明达之意。” “往后在学堂及正式场合,我便用此名了。” “砚明?” “王砚明……” 张文渊低声念了两遍,咂咂嘴说道: “砚台厚重,明心见性。” “嗯,是好听,也有寓意,比狗儿强多了!” “夫子不愧是夫子,起名都这么有学问!” 说完,他拍拍王砚明的肩膀,笑道: “行,那我以后在外头,也叫你砚明!” “不过私下里,我还是觉得狗儿顺口一点!” “咱兄弟俩,不讲究那些,你说呢?” 王砚明看着张文渊真诚的笑容,心中暖意融融。 名字的改变,象征着他人生轨迹的转变。 但,有些情谊,却不会因称呼而改变。 他点头笑道: “少爷随意。” “怎么顺口怎么叫。” “这就对了!” 张文渊满意地拿起筷子,又夹起一个包子,说道: “来,吃饭吃饭!” “这包子味道不错,你也多吃点!” “看你瘦的,等伯父好些了,你也得好好补补,不然怎么有精神读书?” 随后。 兄弟二人就着简单的汤菜,边吃边聊。 从学堂趣事,到镇上见闻。 虽然大多时候是张文渊在说,王砚明在听,但,气氛轻松热络。 …… 很快。 兄弟二人吃饱喝足,仆役进来默默收拾了碗碟。 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张文渊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小饱嗝,但,眼神却没离开坐在对面的王砚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半天的疑问问出了口: “对了狗儿。” “杏花村老宅那边,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就这么算了?” 王砚明闻言,眼神微凝。 方才叙旧的暖意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决断。 他轻轻摇头,说道: “不是算了,是彻底了断。” “虽无官府文书,但,我当日割发为誓。” “众目睽睽之下,言明恩义已绝。” “他们当我一家是累赘,是自生自灭的外人。” “既然如此,我们便做这个外人。” 说着,他沉吟片刻,坚决道: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我与他们,已无任何转圜余地。” “这……” 张文渊听得咋舌,他能想象出当时场面有多决绝。 不禁蹙着眉道: “可他们毕竟是长辈,还有你爷奶在。” “将来若是反悔,或者,拿孝道礼法来说事,纠缠不清怎么办?” “要不要,我让我爹出面,找你们村的里正族长什么的,把事情彻底定下来?” “免得日后麻烦。” 他是真心想帮王砚明解决后患。 王砚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摇头说道: “少爷,你的心意我明白。” “但这是我自家的事,若借张府之势去压,纵然一时得解,也难免落人口实。” “说我攀附权贵,以势压亲,反而,更易授人以柄。” 他顿了顿,目光深然道: “况且,我不惧他们纠缠。” “理在我这边,律法亦有父母在,别籍异财的罚则。” “但,他们苛待病患,鬻卖幼女在先,真闹将起来,谁脸上更难看,还未可知。” “目前最要紧的,不是与他们纠缠。” “而是,让我爹尽快康复,然后安顿好我娘和妹妹。” 第131章 未来打算 提到安顿家人。 张文渊立刻来了精神,坐直身体,说道: “安顿?” “这还用想吗?” “就在我们府里住下啊!” “我娘肯定同意!后院空房还有,你娘和妹妹现在住的那小院就挺好!” “以后你爹好了,也接过来,一家人齐齐整整,多好!” “就当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闻言。 王砚明心中感动如潮水般涌过。 知道少爷是真心实意,把他们一家当自己人看待。 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和庇护,比任何金银都更珍贵。 但,他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少爷。” “张府对我们一家的大恩,砚明此生难忘。” “夫人慈悲,允我娘和妹妹暂住,已是天大的恩情。” “但,长久寄居府上,绝非长久之计。” 他迎着张文渊不解的目光,认真解释道: “我爹病愈后,需要静养。” “也需要些许活计安身,不能总在府里白住。” “我娘操持惯了,也定不愿长久仰人鼻息。” “这有何难?” “我让刘伯给伯父伯母,安排点轻省的活计,不就行了?” 听后,张文渊想了想说道。 “少爷有心了。” “但,我既已立志科举,便需有独立的门户。” “一直依附主家,于我的名声,于将来的前途,都非好事。” “世人虽知感恩,却也难免有仰人鼻息,门客家奴之议。” “少爷,我想靠自己的双手和学识。” “为我父母妹妹挣一个堂堂正正,不受人白眼的家。” “希望你能理解。” 张文渊张了张嘴,想反驳说谁敢议论。 但,看着王砚明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了解这个兄弟,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极有主见,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而且,他细细一想,王砚明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一直住在张府,哪怕再好,终究是客居。 他有些泄气,又有些佩服,嘟囔道: “那,那你打算怎么安顿?” “你们现在也没多少钱……” “我已想过。” 王砚明闻言,说道: “待我爹病情再稳定些。” “能经得起些许车船颠簸。” “我便打算在清河镇上租一处小院。” “镇上医馆药铺齐全,利于我爹后续调养。” “我也可就近照应,镇上谋生机会也比村里多些,我娘可以接些绣活,我也能找些抄写,文书的短工。” “再加上,牙刷之事若成,有些分成,紧一紧,日子总能过下去。” “离张府也不算远,少爷和夫子若要寻我,也方便。” 他把一切都考虑得明明白白。 从父亲病情到家人生计,再到自身学业和未来的名声,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这份远超年龄的周全,担当。 让张文渊既觉得心疼,又由衷地感到钦佩。 他知道,自己再劝也是无用。 王砚明要的,从来不是庇护下的安逸。 而是,一个能够凭借自身力量站立起来的起点。 “……好吧。” 张文渊终于叹了口气,妥协了,说道: “你说得也有道理。” “那租房子的事,还有你爹挪动的时候,总得需要人帮忙吧?” “到时候,必须让我一起,这个你不能再推了!” “不然我真生气了!” 看着少爷那副你再拒绝我,就跟你急的表情。 王砚明不由得失笑,点了点头说道: “那是自然。” “到时,少不得要麻烦少爷和府上的伙计。” “这还差不多!” 张文渊这才满意,又叮嘱道: “缺钱一定要跟我说!” “还有,以后在镇上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们,就报我的名字!” “不,报我爹的名字!” 听着少爷真挚的维护,王砚明心中暖意融融。 郑重应下道: “嗯。” “都听少爷的。” 窗外。 夜色已深,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兄弟俩又低声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关于镇上哪里房子可能便宜,哪些活计,适合王砚明兼顾学业等等实际的问题。 这一夜,对于王砚明而言,不仅确定了未来的方向。 更深深感受到,真正的兄弟情谊,不仅是雪中送炭的温暖,更是尊重你选择,支持你独立的理解…… …… 半个月的时间。 在日复一日的煎药,喂食,针灸与静养中悄然流逝。 秦大夫的仁心仁术,加上不惜成本的珍贵药材,以及,王砚明寸步不离的悉心照料,终于创造了奇迹。 王二牛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咳嗽声渐止。 原本,枯瘦的手腕也有了点肉。 最重要的是,那双曾经因重病和绝望而浑浊的眼睛,重新焕发了神采。 虽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已能清晰视物,与人正常交谈。 甚至,能自己慢慢下地在屋内走动了。 …… 这天清晨。 秦大夫最后一次为王二牛诊脉。 他凝神细察良久,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收回手,对守在床边的王砚明和张文渊道: “脉象平稳,气血渐复,脏腑已无大碍。” “王老哥,恭喜,你这身子骨,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日后,只需注意饮食,避免劳累。” “慢慢将养,恢复如常指日可待。” 王二牛闻言,激动得嘴唇哆嗦,挣扎着要下床给秦大夫磕头,说道: “秦先生!” “你,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这大恩大德……” 秦大夫连忙按住他,劝慰道: “使不得!” “王老哥,医者本分而已!” “你能康复,是你自己命不该绝,也是你这儿子和这位张公子的一片孝心,诚心感动了天地!” 说着,他看向王砚明,眼中满是赞赏道: “砚明这些日子衣不解带,心思细腻。” “煎药喂食从无差错,小小年纪,实在难得啊。” 王砚明闻言。 心中一块巨石,也彻底落地。 忙对着秦大夫深深一揖,说道: “先生救命之恩,教导之德!” “学生,永世不忘!” 第132章 新生 而此刻。 张文渊在一旁乐呵呵的,比谁都高兴,仿佛康复的是他自己亲爹。 “行了行了,都别客气了!” “秦先生,诊金药费若还有不够的,你尽管开口!” 秦大夫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两人道: “这是剩下的四十两银子。” “张公子给的银钱充裕,老夫用药虽挑好的,但也不敢靡费。” “剩下的,你们拿回去吧。” 这下。 王砚明和张文渊都愣住了。 他们知道秦大夫医馆生意清淡,生活清苦。 没想到,他竟如此清廉自守,将剩下的银钱悉数退回…… “先生,这万万不可!” “你救我父亲性命,已是大恩!” “这些余钱本就是药资,岂有收回之理?” 王砚明闻言说道。 秦大夫态度坚决,将钱袋塞进王砚明手里,温声道: “孩子,你的孝心和志气,老夫看在眼里。” “这钱,你比老夫更需要,拿去,以后在镇上安个家,好好读书。” “将来若真能金榜题名,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便是对老夫最好的报答了。” 他目光慈和,如同看着自家的子侄。 “是!” 王砚明喉头哽咽。 知道再推辞,反而辜负了长者一番心意,只得双手接过,再次郑重道谢: “先生教诲,学生定当铭记于心!” …… 众人又聊了一会。 随即,张文渊便兴冲冲地安排起来。 他早几日就让人回府传了话,此刻,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已停在医庐外,车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还备了暖炉和热水。 两个张府得力的小厮也等候在旁。 王二牛换上了赵氏托人带来的干净衣服。 虽然宽大些,但,精神头十足。 他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医庐里那张睡了半个多月的简陋木床,环顾这间充满了药香和救命之恩的小屋,眼眶微红。 “爹,我们该走了,秦先生还要忙。” 王砚明轻声提醒道。 “好。” 王二牛点点头。 随后。 在儿子和张文渊一左一右的小心搀扶下,慢慢走出内间。 来到前堂,他对着正在整理药柜的秦大夫,不顾劝阻,还是坚持深深鞠了一躬,感激道: “秦先生,大恩不言谢!” “我王二牛,这辈子记着你的好!” 秦大夫扶起他,笑道: “好了。” “王老哥,路上当心。” “回去好生将养,按时吃药。” “砚明,记得我跟你说的饮食忌讳。” “是,学生记得。” 王砚明应道。 很快。 告别了仁心仁术的秦大夫,三人走出仁心医庐。 清晨的阳光,洒在小巷里,温暖而不刺眼。 王二牛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清香的空气。 恍如,隔世。 马车旁。 张文渊指挥着小厮将王砚明简单的行李。 以及,秦大夫退还的银钱,剩下的补品等搬上车。 又亲自检查了软垫是否铺得平整,暖炉里的炭火是否够旺。 “伯父,你慢点,扶着我。” 张文渊小心翼翼地帮着王砚明将父亲扶上马车。 让他靠坐在最里面软厚的位置,又拿过一张薄毯盖在他腿上,说道: “这样舒服不?” “颠不颠?” 王二牛看着这位金尊玉贵的张家少爷,为自己忙前忙后。 如此细致周到,心中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忙道: “舒服,舒服!” “大少爷,您快别忙活了,折煞我了……” “嘿嘿!” “这有啥!” “你坐稳就好!” 张文渊安顿好王二牛,又跳下车,对王砚明道: “狗儿,你也快上车,陪着伯父!” “我跟车夫坐前面!” “啥?” “少爷,这不合规矩……” 王砚明皱眉说道。 “什么规矩不规矩!” “今天我说了算!” 张文渊不由分说。 把他推上马车,自己则利落地爬到了车夫旁边的位置,对车夫道: “老侯,稳着点赶车。” “不着急,稳稳当当地回清河镇!” “好嘞,少爷放一万个心就行!” 车夫老侯应了一声,轻轻挥动马鞭。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条僻静的小巷,汇入河口镇渐渐苏醒的街道。 王砚明坐在父亲身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仁心医庐的招牌,在视野中慢慢变小,最终消失。 这个地方,承载了他生命中最焦灼无助的半个月,也见证了绝处逢生的温暖与奇迹…… …… 不多时。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 王二牛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和村庄。 沉默良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对儿子道: “狗儿,这回,爹是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多亏了你,多亏了秦先生,也多亏了张少爷和夫人。” “这份恩情,咱们家几辈子都还不清了。” 王砚明握住父亲粗糙的大手,低声道: “爹,你别多想。” “恩情记在心里,我们好好过日子。” “将来我有出息了,定然一一报答。” “现在最要紧的,是你先把身体养好。” “嗯。” 王二牛点点头。 目光落在儿子沉静坚毅的侧脸上,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儿子,比他想象中更成熟,更有担当。 他想起老宅的绝情,想起妻女的惊恐,再看着眼前儿子为自己撑起的一片天,又是心酸又是骄傲。 “爹听你的。” 王二牛拍了拍儿子的手,说道: “往后这个家,靠你了。” “爹,爹给你添累了。” “爹,您说的什么话。” 王砚明语气坚定,说道: “我们是一家人。” 车辕上。 张文渊听着车厢里隐隐传来的对话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回头,冲着车厢喊道: “伯父,狗儿,你们饿不饿?” “我让人在食盒里放了点心!” “还有,快到清河镇的时候,咱们是先去看房子,还是先回府里看看婶子和丫丫?” 他的大嗓门,一下打破了车厢内略显沉重的气氛。 王砚明闻言,扬声回应道: “先回府里吧。” “让娘和丫丫放心。” “房子的事,稍后再看也不迟。” “得令!” 张文渊笑嘻嘻地应道。 话落,兴致勃勃地跟车夫老侯聊起天来。 马车载着几人,一路向着清河镇,不疾不徐的驶去。 和五年前一样,却又不一样,但,对王砚明来说,这却是一次破茧后的新生…… 感谢流年似夕阳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133章 夫子的爱护 傍晚时分。 马车缓缓停在张府侧门。 提前得到消息的赵氏,早已牵着王小丫,在门房处翘首以盼。 当看到马车停下,王砚明率先跳下车,又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个熟悉却清瘦了许多的身影下来时。 赵氏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当家的!” 她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想上前,却又有些不敢,仿佛害怕眼前这一幕是梦。 王二牛站稳身子,看着泪流满面的妻子和怯生生望着自己,想认又不太敢认的女儿。 一时间。 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眼眶也瞬间红了。 他松开儿子的手,朝着妻女的方向,有些蹒跚却坚定地走了两步,张开手臂说道: “孩儿他娘……丫丫……” “爹!” 王小丫终于认出,这就是自己日夜想念的爹爹。 虽然瘦了好多,但,真的是爹! 她挣脱母亲的手,像只小蝴蝶般扑进王二牛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说道: “爹!” “丫丫好想你!” “娘说你去治病了,病好了吗?” “疼不疼?” 王二牛紧紧抱住女儿小小的身子。 感受着那真实的依偎,多日的病痛和心头的阴霾,仿佛都被这哭声驱散了大半。 他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温声说道: “好了,好了。” “爹不疼了……丫丫乖。” “不哭,爹回来了……” 赵氏也走上前,拉住丈夫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着,又是哭又是笑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瞧着是精神多了,就是瘦了。” “得好好补补……” 一家四口在张府侧门外团聚,相拥而泣。 这一幕,惹得门房老徐和几个路过的仆役,都忍不住侧目,心中唏嘘。 而此刻。 张文渊站在一旁。 看着这感人一幕,鼻子也有点发酸,但,他更多的是高兴。 他悄悄抹了下眼角,大声道: “王婶,伯父刚好!” “可不能在外头久站吹风!” “快,进院去!” “屋里暖和!” 随后。 一行人这才簇拥着进了小院。 春桃和夏荷早就得了信,已经把屋子烧得暖烘烘的。 桌上,还摆着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和粥点。 王二牛被按在椅子上,赵氏忙着给他盛粥布菜。 王小丫则腻在父亲身边,一会儿摸摸爹爹的手,一会儿又好奇地看着爹爹的脸,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王砚明看着父母妹妹脸上久违的笑容。 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家,虽然暂时还是借居之所。 但,只要家人安好,心就是安的。 “爹,娘。” “你们先说着话,吃点东西。” “我去学堂一趟,给夫子报个平安。” 王砚明对父母说道。 他知道,夫子一定也挂念着他的情况。 “好!” “是该去!” “是该去!” 王二牛连连点头,说道: “陈夫子对你有大恩。” “你这些日子没去上学,也该去告个罪。” “报个平安,别让夫子担心。” 赵氏也道: “对,快去吧。” “好好谢谢夫子。” “家里有我和你爹,还有春桃夏荷姑娘照应着呢。” 张文渊立刻道: “我跟你一起去!” …… 另一边。 张府家塾。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学堂内,安安静静。 时近七月,留堂筹备明年县试的学子们都在伏案温书或习字。 只有陈夫子手持书卷,偶尔在行间缓缓踱步,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或专注的面孔。 当王砚明和张文渊的身影,出现在学堂门口时,不少学生都抬起了头,目光复杂。 有关王砚明家中变故的事,早已在学堂私下传开。 众人看法不一,但,此刻见他安然归来,神色虽略显疲惫却沉静依旧,不少人心中的那点轻视,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 陈夫子也看到了他们,目光在王砚明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放下书卷,对众学子道: “尔等,且自习片刻。” 说罢,便向门口走来。 “学生王砚明,拜见夫子。” 王砚明在廊下便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学生张文渊,见过夫子。” 张文渊见状,也难得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闻言。 陈夫子伸手虚扶,目光温和地落在王砚明身上,说道: “回来便好。” “家中之事,可都安顿好了?” “令尊贵体如何?” 王砚明心中一暖,垂首答道: “劳夫子挂念。” “家父得河口镇秦大夫全力救治。” “又蒙少爷倾力相助,如今已然大好。” “今日刚接回府中暂住,家中诸事,也已大致安顿。” “学生离家多日,未能聆听教诲,心中惶恐,特来向夫子请罪,报平安。” “无妨。” 陈夫子点了点头,捋须道: “孝为百善之首。” “你为父疾奔波,悉心照料。” “乃是人伦大孝,何罪之有?” “平安归来,便是最好。” 说着,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继续道: “砚明,你此番经历。” “于你而言,是磨难,亦是砥砺。” “见你眉宇间沉稳更胜往昔,为师心甚慰。” “然,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心志不移。” “家中变故,不可成为学业荒疏之由。” “既已归来,当时时警醒,将耽搁的功课,尽快补上。” “莫负了光阴,亦莫负了你自身志向。” “是!”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王砚明肃然应道: “定当加倍努力,补回功课。” “绝不敢懈怠。” 这时。 一旁的张文渊也连忙道: “夫子放心。” “我会督促……呃,我会和砚明一起用功的!” “如此,便好。” 陈夫子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对王砚明道: “你选《礼记》为本经,前次讲授,你已入门。” “这几日若有空,可来书房寻我,我将后续篇章要点说与你听。” “至于林先生那边……” 话落,他看向张文渊。 张文渊立刻接口,说道: “林先生那边我去说!” “他布置的课业,我会提醒砚明完成的!” “嗯。” 陈夫子颔首,又对王砚明温言道: “你父亲初愈,家中琐事想必繁多。” “这几日,不必急于来学堂点卯,先将家中安顿妥当,照顾好父母妹妹。” “若有难处,不必独自硬扛,可来寻我,或告知文渊。” “记住,你既入我门,便是我的弟子。” “师徒如父子,不必见外。” 这番话。 说得平实恳切,却字字千钧。 充满了师长的爱护与担当。 王砚明喉头微哽,再次深深一揖,说道: “夫子爱护。” “学生,感激不尽!” “嗯,去吧。” 夫子挥手说道。 第134章 牙刷上市(为流年大佬加更!) 从学堂出来。 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张文渊叽叽喳喳地说着,要如何帮王砚明补课,如何应付林秀才,又盘算着在镇上哪里找房子合适。 王砚明静静地听着,心中一片温暖安宁。 父亲的康复,家人的团聚,夫子的谅解与期许,兄弟毫无保留的支持…… 这一切,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一度干涸的心田。 前路依然有挑战,安家,生计,学业,还有与老宅那边尚未完全了断的纠葛。 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力量。 这份力量,来源于责任,更来源于身边这些点滴的温暖和支撑。 从今往后,他不仅要为自己读书,更要为这个劫后重生的家,为这些给予他温暖和期望的人,走出一条宽阔的前路…… …… 与此同时。 张府。 二夫人周氏理事的小花厅。 窗外日头西斜,将花厅内精致的摆设,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周氏刚处理完几桩家务,正端着一盏雨前龙井,轻轻吹着浮沫。 管家刘老仆垂手站在下首,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 “夫人,老奴来禀报牙刷一事。” 刘老仆声音平稳,但,眼中闪着光,说道: “按照您之前的吩咐。” “我找了信得过的匠人,分了刨形,钻孔,植毛,打磨几道工序。” “又挑了十几个手脚麻利的家生子妇人专司植毛。” “如今,这制作已是理顺了。” 周氏抬眼,放下茶盏,问道: “哦?” “说说看,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回夫人。” 刘老仆微微躬身,汇报道: “咱们用的是韧性最好的柘木,黄杨木做柄。” “猪鬃选的是最硬挺的颈后长毛,用鱼胶黏合,很是牢固。” “如今第一批五千把已经全部完工,检验过了,九成五以上都是上品,耐用得很。” “后续材料充足,人手也熟了,现下每天能稳定做出两百把左右。” “若再添些人手,产量还能往上提。” “五千把……日产量两百……” “倒是不错。” 周氏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吟道: “本钱核算过了吗?” “一把成本大约多少?” “精细算过了。” 刘老仆显然早有准备,说道: “木料、猪鬃、鱼胶、人工。” “加上损耗杂费,平均下来,一把的成本在十二文到十五文之间。” “若是产量再大,成本还能再降些。” 周氏点了点头。 对这个成本控制还算满意。 不过,她最关心的显然是下一步,继续问道: “既已备好货。” “你觉着,该定个什么价码?” “在何处发卖?” 刘老仆闻言,立马答道: “老奴寻人打听过市面上的洁齿之物。” “最普通的柳枝,粗盐不提,稍好些的牙粉,一罐也得三五十文,且用不了多久。” “咱们这牙刷,新奇又耐用,清洁效果非他物可比。” “老奴愚见,定价可在三十文到四十文之间。” “先在咱们自家在清河镇和县城的绸缎庄,杂货铺寄卖,看看行情。” “毕竟,是个新鲜物件,价高了,怕寻常百姓接受不易。” “三十文到四十文?” 周氏轻轻摇头,略带笑意,说道: “刘管事,你这话。” “可见还是把这牙刷当作寻常杂货了。” 刘老仆一怔,疑惑道: “那夫人的意思是……” 周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才缓缓道: “这牙刷,虽是王砚明那孩子为解家困所想出的简便之物。” “但,其巧思,在于将洁齿一事,从粗鄙不便,变得雅致方便。” “你想想,它最合用,也最愿意用的是哪些人?” 刘老仆若有所思,说道: “读书人?” “体面人家?” “不错。” 周氏放下茶盏,说道: “读书人注重仪表,晨昏洁净。” “闺阁女子,富户内眷,更是讲究。” “他们岂会在意多花十几二十文钱?” “我们要卖的,不是便宜,而是新奇,雅致和方便。” “一把牙刷,若是用料扎实,做工精细,模样雅观。” “便不是寻常杂物,而是提升日常体面的雅物。” 说着,她顿了顿,继续道: “依我看,定价,五十文一把也可。” “木柄可选不同木料,稍作雕刻纹饰,猪鬃挑选更精细些,分作常式与精制两等。” “常式五十文,精制可再贵些。” “装匣也要讲究,用绵纸包裹,素雅小木盒盛放。” “名字,也不能叫牙刷这般直白俗气。” 刘老仆听得暗暗咋舌,五十文! 这比他的心理价位高出近一倍了! 但,仔细琢磨夫人的话,又觉得确有道理。 这物件本就不是卖给扛活拉纤的苦力的,目标就是那些有余钱,讲究生活品质的人家。 价格定低了,反而可能让人觉得不值钱,不上档次。 “夫人高见,老奴佩服。” 刘老仆心悦诚服,说道: “只是,五十文一把。” “初始恐怕买账的人不多,这第一批五千把……” “物以稀为贵,起初也未必要立刻铺开。” 周氏淡淡一笑,说道: “先不必在各个铺子全面上市。” “明日,先精选一千把精制的,配上雅致木匣。” “只放在县城咱们那间最大的锦绣绸缎庄和清河镇文雅斋书铺内,悄然摆上。” “不必吆喝,只让掌柜的向相熟的老主顾,来往的文人雅士略微推荐。” “就说,是我张府偶得的巧思雅物,供同道尝新。” 她这一手,既是控制初期投放量,制造稀缺感。 又是精准定位消费人群,还借了张府诗书传家的名头,给这新鲜物件背书,可谓一举数得。 刘老仆眼睛一亮,激动道: “夫人此计甚妙!” “如此,既不显得急功近利。” “又能试探风气,还能抬一抬身份。” 他想了想,又问道: “那这物件,总得有个响亮雅致的名号,才好推介。” “还请夫人赐个名吧?” 第三更!为流年似夕阳大大加更!再次感谢大大的催更符~~~ 第135章 又是她 闻言。 周氏略一思索。 目光落在自己手边,那盏温润如玉的瓷杯上,微微一笑道: “齿颊留芳,玉洁冰清,就叫……漱玉刷吧。” “常式称青竹漱玉刷,精制可称云纹漱玉刷或素心漱玉刷。” “你觉着如何?” “漱玉刷……漱玉……” 刘老仆低声念了两遍。 只觉得这名字既点明了用途,又借玉字赋予了高雅洁净的寓意。 比直白的牙刷不知高明多少,连忙赞道: “好,好名字!” “雅致贴切,一听便不是凡物!” “夫人真是蕙质兰心!” 周氏淡淡一笑,吩咐道: “既如此,你便去安排吧。” “明日一早,就让这两处铺子悄悄上架。” “告诉掌柜的,头三天,凡购买者,可附赠一小包咱们府里用的,加了薄荷冰片的牙粉。” “另外,账目单列,收益二成记入公中,其余八成……先记着。” “日后与砚明那孩子分润时,再仔细核算。” “是,夫人!” “老奴这就去办!” 刘老仆精神抖擞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仿佛已经看到,这小小的漱玉刷,即将在县城和清河镇的体面人家里,刮起一阵怎样新奇的洁净之风。 花厅内。 周氏重新端起那盏微凉的龙井,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悠远。 投资于人,其利长远。 这漱玉刷,只是个开始。 …… 另一边。 王砚明和张文渊两人也回到了听竹轩。 先与张文渊道别后,看着他哈欠连天地被小厮扶回房。 王砚明也回到了自己那间紧邻着少爷书房的厢房。 屋内,一灯如豆。 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异常整洁。 显然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也有人来打扫过。 书架上,垒着不少书册,都是他平日里慢慢攒下或抄录的。 时辰确实不早了,远处隐约传来更梆声。 但,王砚明却毫无睡意。 短暂的喜悦沉淀过后,是更严峻的压力。 他离开半月有余,学业耽搁太多。 夫子的期许,还有自己内心那份不甘人后的志向,都催促着他必须尽快赶上。 想到这里。 王砚明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了几分。 随后,点亮油灯,拨亮灯芯,就在书桌前坐下。 先拿出《礼记》和夫子给的笔记,就着昏黄的光线,从断掉的地方开始,一字一句地默读,背诵。 遇到晦涩处,便提笔在旁边的糙纸上写下疑问和心得。 晚上的听竹轩,十分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他偶尔低声默诵的句子。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 王砚明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打算再攻一段《春秋》经传的注解。 忽然,一枚小石子透过窗棂,扔在了他的书桌上。 王砚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抬眼望向那扇小小的窗户,月光下,能看到一道模糊的人影。 难道,又是她? 略一沉吟,他放下笔。 起身推开房门,再次走入庭院清冷的月光下。 假山阴影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果然等在那里。 依旧是丫鬟打扮,但,那份掩饰不住的大家闺秀气度,在月色下似乎更难遮掩了。 “王狗……砚明。” 张婉君见他出来。 顿时松了口气,声音却比上次更轻,带着一丝紧张。 王砚明走近几步,在离她数尺远的地方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等对方先开口,而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直接道: “婉君小姐。” “夜已深了。” “你寻小人,可是有事?” “啊?你……” 张婉君猛地抬头。 月光照亮了她瞬间染上红晕的脸颊,和那双带着惊诧的明眸。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丫鬟褙子,有些尴尬道: “你,你都知道了?” “嗯。” “那天晚上,丫鬟寻人。” “唤的是婉君小姐。” 王砚明语气平稳,并无半分被欺瞒的恼怒,也无意点破她前次的刻意掩饰,说道: “小人愚钝,事后方知大小姐的身份。” 唰! 闻言。 张婉君脸上的红晕更甚。 好在月光朦胧,看不真切。 她微微垂下头,绞着衣袖,轻声说道: “我,我不是故意瞒你。” “只是,那日心中慌乱,又怕你知道了我的身份。” “便不肯再见我,也不肯收我的谢礼了。” 王砚明沉默片刻,才笑着说道: “小姐多虑了。” “道谢赠礼,乃是常情,与身份无关。” “只是如今夜深人静,小姐千金之体,实在不宜在此久留。” “若有吩咐,还请明言。” 张婉君听出了话中的疏离,心中莫名一涩。 抬起眼,鼓起勇气看向他,说道: “我听说了你家里的事。” “你父亲病得很重,还和你大伯三叔他们,你现在一定很难吧?” “伯父的病,可大好了?” “你的银钱可还凑手?” 王砚明心中微动,但,面上依旧平静,说道: “多谢小姐挂怀。” “家父已康复大半,如今接回府中静养。” “至于银钱,少爷和夫人已倾力相助,暂时无虞。” “那就好,那就好。” 张婉君松了口气。 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 飞快地从袖中取出一个比上次的香囊更小巧些的锦囊,递了过来,说道: “这个你拿着。” “里面是些散碎银子,还有一张二十两的银票。” “是我平日攒下的月例,和一点体己钱。” “钱不多,你拿去给伯父抓药,或是安家用都可。” “千万别推辞!” 月光下。 那锦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王砚明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后退了半步,正色道: “小姐厚意,小人心领。” “但,此物小人万万不能收。” “为什么?” 张婉君顿时急了,上前一步,道: “我知道你不愿受人施舍,可这不是施舍!” “是,是我真心想帮你!你帮过我,现在你遇到难处,我难道不能帮帮你吗?” “你收下少爷和夫人的帮助,为何就不能收我的?” 说着,她眼圈微微发红,语气委屈无比…… 科举马上开始,求一下为爱发电小礼物和五星好评,谢谢大大们~~~~ 第136章 现实与找房子 闻言。 王砚明看着张婉君,声音放缓了些,说道: “少爷与夫人之恩。” “是主家对仆役的体恤,其情可感,其理可受。” “而小姐……” 他顿了顿,轻咳一声道: “小姐乃闺阁千金。” “与小人身份有别,私下授受金银,于小姐清誉有损。” “小人虽出身寒微,亦知礼义廉耻,断不敢因此连累小姐名声。” “所以,还请小姐收回吧。” 这番话。 说得在情在理,更是处处为她着想。 张婉君怔怔地看着他清俊而严肃的面容,握着锦囊的手缓缓垂下。 她明白了,他拒绝的不是她的帮助,而是可能因此带给她的麻烦和非议。 这份维护,让她心中酸楚与暖意交织,更加不是滋味。 “你……你这人总是这样……” 张婉君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说道: “处处为旁人想,就不管自己多难。” 王砚明没有接话。 沉默,在月色中蔓延。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许久。 张婉君才再次开口,语气难过的说道: “王砚明。” “我以后,可能不能再这样来找你了。” “为什么?” 王砚明抬眼看向她。 “我娘,她好像察觉了什么。” 张婉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安,说道: “上次我回去后。” “她问了许多,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这些日子,她把我身边的丫鬟看得更紧,出入都要仔细盘问。” “今天我是趁着娘去佛堂,才,才好不容易寻了空子溜出来的。” 说着,她抬起头。 月光照进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点点晶莹,道: “我娘说,女孩家的清誉比什么都重要。” “有些心思不该有,有些人,不该见,她说得对。” “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今晚,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重地落在寂静的庭院里。 王砚明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 高门深院的千金小姐与寒门求学的书童,中间隔着天堑。 现实,也终究不是。 那两次月下的相遇和那枚带着竹香的荷包,更像是,命运一次不合时宜的馈赠,终究要归还给原本的轨迹。 “小姐说得是。” 王砚明拱手,姿态恭谨的说道: “夜色已深,小姐请回吧。” “日后,还请珍重。” 张婉君看着他礼貌却疏远的姿态,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 她咬着唇,将那个没能送出去的锦囊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冰凉。 “嗯。” “你也是……保重。” 说完,张婉君最后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在心底。 然后,决然转身,提起裙裾,匆匆没入另一侧的阴影中。 这一次,她再没有回头。 王砚明站在原地,直到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 他抬手,摸了摸怀中那个淡青色的竹纹香包,布料柔软。 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草香气。 随即,转身走回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厢房,重新在书桌前坐下。 拿起笔,继续对着那卷未读完的《春秋》注解。 只是,这一次,窗外的月光,似乎比刚才更清冷了些…… …… 次日。 天还未亮透。 听竹轩的庭院里,便响起了窸窣的动静。 王砚明刚合衣躺下不到两个时辰,门就被“咚咚!”敲响,外面传来张文渊兴奋的声音,嚷道: “狗儿!” “狗儿!快起来!” “赵教头等着呢!” “来了!” 王砚明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强行驱散残留的睡意,起身开门。 门外,张文渊已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短打,圆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少爷,你起得真早。” 王砚明道。 “那是!” “习武贵在坚持嘛!” 张文渊挺了挺胸脯,又打量他一下,说道: “你昨晚又熬夜看书了?” “眼圈都青了,走走走,活动活动筋骨,精神就好了!” “好。” …… 很快。 两人来到偏院的小校场,赵铁柱已抱臂站在那里。 见两人到来,他微微颔首,并不多言,直接开始。 先是两刻钟的基本功。 站桩,压腿,活动关节。 半个多月没练。 张文渊起初还兴致勃勃,没多久就开始龇牙咧嘴,偷偷活动酸麻的腿脚。 王砚明始终神色沉静,按照赵铁柱的要求,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却依旧平稳。 赵铁柱的目光,在王砚明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孩子,他教了有一段日子了。 天赋不算顶尖,但,这份心性韧劲和认真劲儿,实在难得。 尤其是经历了家中那般大变故,还能每日坚持,桩步丝毫不见虚浮,可见心志之坚。 “砚明。” 练习间歇,赵铁柱难得主动开口,说道: “你下盘比前些日子稳了不少。” “记住,练武如逆水行舟,根基打牢了,日后学招式才不吃力。” “尤其是你。” 说着,他瞥了一眼正在偷懒捶腿的张文渊,道: “更要持之以恒。” 王砚明收势,恭敬应道: “是,谢赵教头指点。” 张文渊吐了吐舌头,赶紧重新摆好姿势。 接下来。 就是简单的拳脚套路练习。 赵铁柱演示,两人跟着学。 王砚明学得认真,一招一式力求形似神似。 虽然力量速度尚有不足,但,框架已初具模样。 张文渊则学得虎虎生风,力道是足了,却时常顾头不顾尾,惹得赵铁柱眉头直皱,上前纠正。 约莫半个时辰后,晨练结束。 两人都是一身大汗,张文渊更是直接瘫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喘气,说道: “呼……累死小爷了……赵教头,明天能不能……少练会儿?” 赵铁柱冷哼一声,沉声道: “根基未稳,便想偷懒?” “明日加练两刻钟站桩。” 说完,也不理会张文渊那瞬间垮掉的胖脸。 对王砚明点点头,转身离去。 王砚明用布巾擦着汗,对哀嚎的张文渊道: “少爷,活动开了。” “回去洗漱一下,你该去学堂了。” 谁是,张文渊却从石凳上蹦起来,凑到他面前,道: “去什么学堂!” “咱们不是说好了,今天去镇上找房子吗?” “我跟你一起去!” 第137章 新家(为灵阅8大佬加更) “这……” 王砚明皱了皱眉,说道: “少爷,找房子是琐事,耗时费力。” “你学业要紧,老爷若知道你又逃学……” “哎呀!” “离明年府试还早着呢!” “少去一天不打紧!” 张文渊满不在乎地摆手,说道: “再说了,你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被人坑了怎么办?” “有我在,好歹能镇镇场子!” “就这么说定了,你快去换身衣服,我也回去收拾一下,咱们吃了早饭就走!” 说完,不等王砚明再拒绝,一溜烟就跑了。 王砚明无奈。 知道少爷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只得回房快速冲洗,换了身干净的半旧青衫。 等他收拾停当来到前院,张文渊已经等在那里了。 不仅自己换了身低调些的绸衫,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机灵的小厮和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走吧!” 张文渊拉着他上车,吩咐车夫去清河镇最热闹的街市附近。 马车驶出张府,穿过清晨薄雾笼罩的田野。 张文渊兴致勃勃地掀开车帘往外看,嘴里念叨着说道: “我让刘伯打听过了。” “镇东头靠近书院那片,还有镇南挨着集市但稍微僻静些的巷子,都有空房出租。” “今天咱们先去看看……” “好。” 王砚明心中感激他的用心,点头应着。 到了镇上。 两人先去了镇东。 看了两处,一处临街太过吵闹,不利于父亲静养。 另一处,院子虽清净,但,房屋过于破旧,修补起来花费不小。 随即。 转而来到镇南。 钻进一条名叫柳枝巷的巷子。 这里离主街稍远,闹中取静。 巷子两边多是些小户人家,门口种着花草,显得干净整齐。 经人引荐,他们看中了巷子中段的一个独门小院。 院子不大,但,极为方正。 正面是三间还算结实的青瓦房,中间堂屋,左右各一间卧房。 东侧搭了个小小的灶披间,西侧有口水井,井沿爬着青苔。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墙角,还残留着前人种花的痕迹,略显荒芜,但,收拾出来定有生机。 领他们看房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房东,姓胡,看着还算面善。 他打开房门,让两人看。 屋内,家具虽旧,但桌椅床柜还算齐全,擦拭一下便能使用。 “胡老爹,这院子租金多少?” 王砚明仔细看过各处,心中已有几分中意,开口问道。 胡房东伸出三根手指,说道: “每月三百文。” “不包杂项,按季付租。” 三百文! 王砚明心中快速盘算。 这价格,在镇上不算便宜。 他们一家四口,加上父亲后续抓药,自己和母亲若能找到些活计,紧巴巴或许能应付,但,实在没有余裕。 “胡老爹。” 王砚明语气诚恳,说道: “这院子学生看了。” “确实清净,也合心意。” “只是,学生家中刚遭变故,父亲病体初愈,开销甚大。” “这租金,能否再商量些?两百五十文如何?” “学生可一次付清三个月租金。” 胡房东摇头,说道: “小哥,这价格已是看在你们读书人份上给的实价了。” “这地段,这房屋,三百文真不贵。” “两百五十文……实在租不出。” 张文渊在一旁早就急了,见王砚明还要还价,插嘴道: “三百文就三百文!” “我们租了!不就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王砚明一个眼神制止。 王砚明对胡房东拱了拱手,说道: “老爹,实不相瞒。” “学生囊中羞涩,三百文确感吃力。” “你看这样可好,租金按两百六十文,但,学生一次付足半年租金,可否?” “另外,院内荒芜处,学生想稍作整理,种些菜蔬补贴家用,还望老爹行个方便。” 胡房东没有说话,捋着胡子。 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谈吐却不卑不亢的少年郎。 又瞥了一眼,旁边虽然穿着绸衫,却明显以这少年为主的胖小子,心中权衡。 一次付半年租金,省去了每月收租的麻烦,也稳妥。 这少年,看着是个踏实肯干的。 把院子交给他,说不定,还能收拾得更好些。 “嗯……” 胡房东沉吟片刻,点头说道: “看你是个实在的读书人,又孝心可嘉。” “罢了,就依你,租金两百六十文,一次付半年。” “院子你看着收拾,只要别损坏房屋,种菜养花都随你。” “咱们立个字据?” “呼!” 王砚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拱手道: “多谢胡老爹成全!” 张文渊也松了口气,悄悄对王砚明竖了个大拇指。 当下。 找了纸笔。 请巷口一位代写书信的老先生做中。 立了简单的租赁字据,双方按了手印。 王砚明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吊半钱,郑重交给胡房东,换来一串黄铜钥匙。 握着尚带凉意的钥匙,看着眼前这方,即将属于他们一家人独立安身的院落。 王砚明站在老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旧时光的气息,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狗儿,太好了!” 张文渊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这院子不错!” “等下我就让人来帮忙收拾!” “缺什么家具用具,从我府里搬!” “少爷不可。” 王砚明转头看他,摇头说道: “你已经帮了我太多。” “剩下的,让我自己来吧。” “打扫收拾,置办些简单的家什,我和我娘,我爹,慢慢来。” “这才是家的样子。” 张文渊看着他那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这方面他绝不会让步,只好挠挠头,说道: “行行行,听你的。” “不过有什么重活,一定要叫我!” “不然我真跟你急!” “嗯。” 王砚明道。 …… 随后。 两人锁好院门,走出柳枝巷。 日头已近中午,镇上的喧嚣扑面而来。 王砚明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掩映在巷子深处的院门。 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以及,责任。 有了这个小小的落脚点。 那原本风雨飘摇的家,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慢慢修补,重新开始的港湾…… 第三更!感谢灵阅8大大的角色召唤!大气大气! 第138章 销售结果 与此同时。 清河镇,文雅斋书铺。 阳光透过窗棂。 照亮了店内一排排散发着墨香的书架和整洁的柜台。 掌柜的姓钱,是个身材微胖,眼神精明的中年人。 平日里,迎来送往的多是镇上的读书人和附庸风雅的乡绅。 今日,他特意在柜台一角最显眼却又不太张扬的位置,布置了一个小小的紫檀木托架。 托架上,铺着深青色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约莫二三十把漱玉刷。 这些牙刷,与王砚明最初做的粗坯已是天壤之别。 木柄,选用细腻的黄杨木或纹理漂亮的柘木,打磨得温润光滑,柄尾处浅浅雕着云纹或竹节,简洁雅致。 植毛紧密整齐,颜色微黄,看着就硬挺。 每一把,都用一个素白的绵纸套裹着,放在同样素雅的小木盒中,盒盖上用清秀的字体写着漱玉刷三字,一旁还有一行小字。 净齿雅物,晨昏必备。 旁边,另有一个打开的盒子作为展示,还摆着几小包赠品牙粉。 东西是今天早上刘管事亲自送来的,交代了夫人的意思,也说了这漱玉刷的来历和定价。 钱掌柜起初也觉得五十文一把价格着实不菲,但,看了实物,听了刘管事的交待,心里也有了点底。 这东西,卖的不是柴米油盐的必需,卖的是一份雅趣和体面。 五十文,值得。 …… 辰时刚过。 书铺便迎来了今日的第一位熟客。 镇上的老生员,吕秀才。 吕秀才年过五旬,科举无望,但,颇好风雅。 每日都要来书铺逛逛,翻翻新到的诗集或字帖。 “钱掌柜,早啊。” 吕秀才踱着方步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向书架。 “吕秀才早!” 钱掌柜笑着招呼,状似无意地指了指柜台角落,说道: “今日小店新到一点小玩意儿,秀才公可有兴趣瞧瞧?” “哦?” 吕秀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见到了那紫檀木托架和上面摆放的精致小盒,疑惑道: “这是何物?” “笔架?不像啊。” “镇纸?也太小了。” 说着,他好奇地走近。 “此物名漱玉刷。” “乃是洁齿净口的新式雅物。” 钱掌柜拿起那把打开的展示品,递了过去。 语气平常,仿佛在介绍一方好砚,道: “您看,这木柄是上好的黄杨木,雕工也细致。” “这毛是精选猪鬃,韧而不伤牙龈,比起柳枝盐末,不知方便洁净多少。” “读书人晨起夜读,保持口齿清新。” “提神醒脑,亦是风雅之事。” “唔……” 吕秀才接过,入手温润。 仔细端详,又用手指轻轻拨动刷毛,点点头,说道: “倒是精巧。” “怎么用?” 钱掌柜简单演示了一下,又指了指旁边的牙粉,道: “用时可蘸少许牙粉,或青盐亦可。” “这一小包是附赠的薄荷牙粉,试用一下,便知妙处。” 吕秀才显然被勾起了兴趣,尤其听到风雅二字,更是心动。 他摸了摸胡子,问道: “多少钱一把?” “常式的五十文。” “雕工更精细些的略贵些。” 钱掌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文房价格。 “五十文?!” 吕秀才的手抖了一下。 差点把牙刷掉在柜台上,脸上露出肉痛的表情,道: “这……这未免太贵了些!” “一把刷子,竟要五十文?” “够买一刀好纸了!” 钱掌柜也不急,依旧笑着,说道: “秀才公,话不能这么说。” “这非寻常刷子,是洁净身体的雅器。” “您想想,一口好牙,吃嘛嘛香,与人谈诗论文也自信不是?” “这做工,这用料,这心思,值这个价。” “况且,张府里也在用这个。” 他轻描淡写地加了最后一句。 吕秀才听到张府也在用,神色动了动。 想着,举人老爷家用的东西,那肯定是好的……可五十文…… 他犹豫再三,看着手里精巧的牙刷,又想想自己那口时常不舒服的黄牙,终于一咬牙,说道: “罢罢罢,给我拿一把常式的!” “就当,就当老夫附庸风雅一回!” “好嘞!” 钱掌柜利落地取了一把装盒,连同赠品牙粉包好,笑着说道: “承惠五十文。” “您试用得好,下次再来。” “好。” 吕秀才付了钱。 拿着小盒子,又爱又疼地摇摇头,走出了书铺。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又进来几位顾客。 有个穿着绸衫,像是小商人模样的男子,拿起牙刷看了看,一听价格,咂咂嘴直接放下,说道: “太贵太贵!” “五十文买把刷子?” “有这钱不如割斤肉吃!” 说完,直接摇头走了。 很快。 一位带着丫鬟,衣着体面的妇人走进来挑选花样册子。 也被那精致的小盒子吸引,问了用途。 听说是刷牙的,丫鬟在一旁小声说道: “夫人,咱们不是用牙粉和青盐吗?” “这刷子怪模怪样的……” 不过, 那妇人倒是有些兴趣。 拿在手里把玩片刻,但,最终还是觉得价格超出预期,且对这新事物效果存疑,笑了笑放下了。 也有两个结伴而来的年轻书生,好奇地围观。 听了钱掌柜介绍,跃跃欲试。 但,两人凑了凑,身上钱不够,只好约定下次再来。 就这样。 快到午时。 一位常在书铺买话本的富户家小姐,在丫鬟陪伴下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雅致的托架,听掌柜介绍后。 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让丫鬟买了两把精制的,说是带回去给祖母一把,自己用一把。 一百多文花出去,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上午过去。 文雅斋卖出了七把漱玉刷,其中,两把还是价格更高的精制款。 而在县城的锦绣绸缎庄,情况也大同小异。 好奇观望的多,真正下手买的少,但,买的人,几乎都是不缺钱,又好新奇雅趣的顾客。 偶尔有一两个咬咬牙买下的,也是像吕秀才那样,被风雅,张府同款这样的说辞打动。 或是,自身确实有洁齿需求,且不计较价格的…… …… 中午。 钱掌柜拨拉着算盘,看着那并未减少多少的托架,对伙计感叹道: “夫人料事如神啊。” “这漱玉刷,果然不是寻常人家立刻就能接受的东西。” “五十文,对寻常百姓来说,是一大家子几日的嚼用。” “不过你看,买的人,虽少,却都是舍得花钱,讲究的主儿。” “这东西,怕是要靠口口相传,慢慢来了。” 伙计点头附和,说道: “是啊掌柜的。” “不过,我看吕秀才他们买了。” “若是用得好,回去跟同窗好友一说,说不定能带来些生意。” “毕竟读书人,都好个新鲜雅致。” “嗯。” 钱掌柜点点头。 将托架上的牙刷摆放得更加整齐醒目,说道: “不急,夫人说了,先悄然上市。” “咱们啊,就把这东西,当一方好墨,一块佳砚那样摆着,等人识货。” 第139章 各方反应 县城。 孙宅书房。 县衙主簿孙茂才端坐在黄花梨书案后。 身着常服,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正就着明亮的日光,翻阅着一本账册。 他是本县多年的佐贰官,根基深厚,经过之前的事情后,孙家和张家已经势同水火。 虽未明面冲突,但,暗地里较劲,互相盯着些动静,已是心照不宣。 正当此时。 一个青衣小帽,面容精干的长随躬身进来,低声禀报道: “老爷。” “底下人传来消息。” “张府那边,最近,似乎在弄些新花样。” 孙茂才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指捻过一页账册,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长随继续道: “他们在县城锦绣庄和清河镇文雅斋。” “悄悄摆上了一种叫漱玉刷的东西卖,说是洁齿用的新式玩意儿。” “看着像把小刷子,木柄猪毛做的。” “价格定得奇高,要五十文一把。” “哦?” 孙茂才闻言,这才稍稍提起点兴趣。 放下账册,神色玩味的说道: “这张文举,他不好好钻研他的圣贤文章,经营他的田庄铺面。” “倒有闲心捣鼓起这些奇技淫巧,贩夫走卒的营生来了?” “一把刷子,卖五十文?” “他是穷疯了吗,还是,觉得举人的名头能当银子使?” 长随赔着笑,道: “谁说不是呢。” “底下人打听了,第一天似乎没卖出几把。” “看热闹的多,掏钱的少。” “不过,听说张府里自己也在用这个。” “小人想,他们或许是想带起个风气?” “风气?” 孙茂才嗤笑一声,重新拿起账册,说道: “洁齿?” “柳枝青盐用了千百年,谁还真缺他那把刷子?” “五十文钱,都够寻常农户一家几日口粮了。” “不过是些附庸风雅,钱多得没处花的愚人,或是巴结他张府的人,才会去当这个冤大头。” “那张周氏一个妇道人家,掌管内宅还行,做生意?” “终究,是头发长见识短,急功近利。” 说着,他顿了顿,吩咐道: “女人家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 “让人继续盯着便是,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若是赔了本,或是闹出什么笑话……哼,倒也不失为一桩谈资。” 在他看来,这完全是不务正业,异想天开之举。 与堂堂举人身份不符,更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连多费心思去探究都嫌多余。 “是,老爷。” 长随领会,恭敬退下。 书房内,再次恢复安静。 孙茂才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账册的数字上。 很快,便将这漱玉刷的琐事抛诸脑后…… …… 同日午后。 张府,二夫人花厅。 气氛与孙主簿书房截然不同。 刘老仆垂手站在下首,脸上带着几分忧虑,正向端坐主位的周氏汇报。 “夫人,老奴刚得了两处铺子今日的回报。” 刘老仆语气平稳,但,眉宇间有些凝重,开口说道: “锦绣庄售出漱玉刷常式十八把,精制五把。” “文雅斋售出常式二十二把,精制五把。” “两处加起来,整五十把。” “赠出的牙粉约莫有七十包。” 五十把。 对于首批投放的一千把来说,这个首日销量,确实堪称惨淡。 连一旁侍立的春桃,都悄悄抿了抿嘴。 周氏神色不变,纤指轻轻抚过茶杯光滑的釉面。 仿佛那五十把的销量与五千把的库存,并未在她心中掀起多大波澜。 片刻,她抬眸看向刘老仆问道: “买主都是些什么人?” “铺子里反响如何?” 刘老仆忙道: “回夫人。” “据掌柜的说,买主多是些熟识的文人,家境殷实的士绅家眷。” “还有两位路过好奇的客商,普通百姓问价的多,但,一听价钱便摇头走了。” “铺子里,看热闹,议论的不少,都说东西新奇,做工也精,就是,就是价钱实在太高了些。” 说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后面听到的一些非议说了出来,道: “另外,还有些闲话。” “说咱们张家,想钱想疯了。” “一把刷子也敢卖天价。” 周氏听完。 不仅没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说道: “想钱想疯了?” “他们倒是没说错。” “不过,不是我们想钱想疯了。” “是这世道,总有人愿意为新奇,雅致和方便付钱。” 说着,她放下茶杯,目光清明道: “五十把,看起来是少。” “但,你想想,这五十把刷子,是卖给了五十个什么样的人?” “是会在意五十文钱的人吗?不是。” “他们是会把这新奇,雅致用出去,并且,可能会说出去的人。” “那,我们要考虑一下降价,扩大销售规模和用户群体吗?” 刘老仆小心问道。 “不必,继续保持就好。” “第一天,能有五十个这样的人愿意尝试,已经不错了。” “这东西,本就不是卖给所有人的,现在降价,才是自降身价,前功尽弃。” “那些今天嫌贵没买的人,若明天看见降价了,只会觉得我们心虚,东西不值,更不会买。” “而今天买了的人,则会觉得吃了亏,心里不满。” 周氏摇头说道。 刘老仆听后,若有所思道: “夫人的意思是……” “这价格,不仅不能降,还得稳住?” 第140章 吕秀才 “不止要稳住。” 周氏微微一笑,说道: “告诉掌柜的,价格纹丝不动。” “若有客人问起为何如此昂贵,就让他们仔细说说这选料,做工的讲究。” “说说晨昏洁净对读书人,对体面人家的益处,再提一句府里老爷少爷都在用便可。” “不必多言,更不必推销。” “只当,它是一样寻常的雅物摆着。” 话落,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道: “我们要等的,是口碑。” “是那五十个人用过后,觉得确实比柳枝青盐方便舒服。” “然后,不经意间告诉他们的朋友,同窗,亲戚。” “一传十,十传百,等到想要的人多了。” “这五十文,便不再是天价,而是值得。” 刘老仆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忧虑尽去,由衷佩服道: “夫人远见,老奴愚钝。” “只是……这库存……” “库存不必担心。” 周氏从容道: “每日两百把的产量,正好。” “制作得慢,我们就慢慢卖。” “物以稀为贵,若是铺天盖地都是,反而寻常了。” “让匠人们稳住手艺,务必保证每一把出去的都是精品。” “另外,让铺子留意。” “若有回头客,或是有人一次购买多把,可以记下来。” “是,夫人!”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传话。” 刘老仆精神一振,躬身退下。 …… 花厅内。 周氏独自静坐片刻,目光投向窗外。 商道,如同棋局,有时需要雷霆万钧,有时则需要耐心布局,静待风起。 这漱玉刷,虽只是一步闲棋,但,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 另一边。 清河镇。 吕家。 吕秀才今日心里头揣着件既肉痛,又隐隐有些期待的新鲜事。 他花了五十文巨资,在文雅斋买了一把漱玉刷。 上午买回来后,他看着那小巧精致的木盒,心里还直嘀咕。 五十文啊,够买多少笔墨纸砚了? 就为了一把刷子? 自己真真是鬼迷心窍了! 可钱掌柜那句张府同款,读书人风雅。 还有,那刷子本身雅致的模样,又让他觉得,或许……或许真有点用? 其实。 吕秀才一直有个难以启齿的烦恼。 他有严重的口气。 并非他不爱洁,每日青盐柳枝从不懈怠,可不知为何,口中总隐隐有些异味。 尤其,是紧张,或说话多了之后。 这毛病在私下还好,一到文会,诗社这类需要与人近距离交谈的场合,便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他曾见人交谈时不经意掩鼻,虽未必是针对他,却总让他如芒在背。 说话也不敢大声,更别提畅谈阔论了。 刚好。 今日傍晚。 镇上几位相熟的文友组织了一场小规模文会。 地点,就在镇西头李童生家的水榭。 吕秀才早早就收到了帖子,心中又是期待又是忐忑。 临出门前,他鬼使神差,又拿出了那把漱玉刷。 “罢了。” “五十文都花了,总不能供起来吧。” 他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 随后,学着钱掌柜演示的样子,蘸了点附赠的薄荷牙粉,小心地刷起牙来。 初时有些别扭,但,刷毛触感比柳枝细腻得多。 薄荷的清凉感迅速蔓延,带着牙粉的细微颗粒,刷过齿缝牙龈。 片刻后,他用清水漱口,只觉得满口清新凉润,用力呵气到手心闻了闻。 往常,那若有若无的滞涩气息,竟然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唰! 吕秀才心头猛地一跳。 对着水盆又仔细漱了几次,反复确认。 真的改善了! 虽不敢说全然消失,但,那恼人的异味确确实实被大幅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爽的薄荷余韵。 他摸了摸光滑的牙面,看着手中温润的木柄牙刷。 第一次觉得那五十文,似乎,也许,没那么冤枉了? 带着这份惊喜和隐隐升起的信心,吕秀才整理好衣衫,昂首挺胸地出门赴会去了。 …… 李童生家的水榭临水而建。 晚风习习,已有五六位文人到场。 正围坐品茶,谈论着近日读到的一篇时文。 吕秀才到时,互相见了礼,便寻了个位置坐下。 起初。 他还有些习惯性的拘谨,只是含笑听着。 但,很快,一位友人谈及某个典故,询问他的看法。 吕秀才下意识地开口接话,声音比以往清亮了些。 话匣子一打开,他发现自己不再像过去那样,说着说着就下意识地侧脸或压低声音,而是,可以自然地面对众人,侃侃而谈。 他本就有些学识,一旦放开了,言辞也流畅起来。 引经据典,竟也颇有些见解。 水榭中气氛融洽,不时,有笑语传来。 “咦?” 坐在吕秀才对面的赵书生忽然抽了抽鼻子,笑着打趣道: “吕兄,今日可是熏了什么香?” “还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漱口方子?” “凑近说话,竟有一股清爽之气,与前些日子。” “咳,大不相同啊。” 赵书生心直口快,差点说漏嘴,连忙咳嗽掩饰。 但,眼中好奇之色甚浓。 他这一提,旁边几位也注意到了。 确实,平日吕秀才虽也整洁,但靠近了总有些微妙气息。 今日,却只有淡淡的茶香和一丝隐约的清凉薄荷味,让人感觉舒适不少。 吕秀才心里“咯噔!”一下。 随即,又是一阵暗喜。 果然有效! 不过,他面上却故作镇定,甚至,带了一丝神秘的笑意,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说道: “赵兄说笑了。” “熏香岂是我等寒士常用?” “至于漱口方子嘛……倒是近日偶得一件小玩意儿,略有奇效。” “哦?” “什么小玩意儿?” 旁边立刻有人追问。 在座都是读书人,注重仪表。 谁还没为口气,齿垢烦恼过? 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明说罢了。 如今见吕秀才明显改善,自然是十分好奇…… 第141章 不看价格看疗效 “咳咳。” 吕秀才见吊足了胃口。 这才慢条斯理地从随身带着的布囊中,取出那个素雅的小木盒。 打开后,露出里面那把黄杨木柄,刷毛整齐的漱玉刷。 “喏,便是此物。” “名叫漱玉刷,在文雅斋偶然见得。” 说着,他将牙刷递给身旁的人传看。 众人接过。 轮流打量,皆感新奇。 “这是,刷子?” “如此小巧,作何用?” “正是洁齿之用。” 吕秀才解释完。 将钱掌柜那套说辞稍加润色,满脸得意道: “木柄乃上等黄杨,刷毛是精选猪鬃。” “比起柳枝青盐,不仅洁净齿面,更能深入齿缝,去除残渣腐气。” “使用后,满口清新,持久留香。” “老夫不才,用了一次,自觉颇有效验。” “哦?” “竟是这般用途!” “看着确实比柳枝精细!” 众人啧啧称奇,翻来覆去地看。 “吕兄,此物……价值几何?” 有人问到了关键。 吕秀才闻言,脸上适时露出一丝肉痛又无奈的表情,说道: “唉,说起这个……” “价钱可着实不便宜,要五十文一把。” “五十文?!” 水榭中,响起几声低呼。 “一把刷子五十文?” “这,这也太贵了些!” “是啊,五十文,够置办一次不错的文会茶点了!” 吕秀才早料到众人反应,叹了口气说道: “起初我也觉得昂贵。” “可转念一想,你我读书人,日日与笔墨书卷为伴,与同道好友清谈。” “一口清气,不仅关乎自身舒适,亦是礼仪所在。” “往日,为这口气烦恼,诸多场合束手束脚,岂是五十文钱能衡量?” “再者,此物制作精良,用料讲究。” “就连张府举人老爷家也在用,想必非是虚价。” 说完,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神色各异的反应,又加了一句: “况且,一把刷子。” “若是爱惜使用,用上一年半载应当无虞。” “折合每日,不过一两文钱,却换得整日清爽自信。” “诸位细想,值是不值?” 他这番话,既点出了痛点,又抬高了价值。 而且,还扯了张府的虎皮,最后,算了一笔细账,听得众人沉吟起来。 赵书生率先开口,他之前就深受其苦,附和道: “吕兄所言极是!” “往日与人对谈,总怕唐突,若有此物能解烦恼!” “五十文……我咬咬牙也就出了!” “明日我便去文雅斋看看!” 闻言。 另一位于姓书生也点头,说道: “不错。” “我等虽非豪富,但,几十文钱省省也就出来了。” “若能换来舒心畅谈,确是值得。” “吕兄,多谢告知!” 其他人虽还有些犹豫价格。 但,亲眼见到吕秀才的变化,又听他说得在理,心中都已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漱玉刷的名头,伴随着五十文天价,但似乎真有用的争议,悄无声息地在这小小的文会圈子里传开了。 水榭外,月色渐明。 吕秀才听着众人的议论。 心中那点因花费五十文,而产生的最后一丝心疼,也彻底被一种先知先觉的满足感和口齿清新的舒畅所取代…… …… 县城。 锦绣绸缎庄。 顾家娘子在丫鬟的搀扶下,从锦绣庄走了出来。 手里捏着个精巧的荷包,里面装着刚买的两把漱玉刷。 一把云纹精制,一把常式。 她是本县一位不大不小乡绅的续弦,年纪不到三十。 平日,最是注重容貌仪表,也爱打听些时新事物。 上午来买衣料,偶然瞥见柜台那雅致的托架,听掌柜说了这漱玉刷的妙处,尤其是洁齿留香,闺阁雅物的说辞,让她上了心。 只是五十文的价格,让她犹豫了许久。 傍晚才下定决心买下,一是好奇,二来,也是因为今晚要去参加县令夫人举办的小型赏花宴。 那可是县城女眷圈子里顶顶重要的社交场合,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 回到府中。 顾娘子迫不及待地试用起来。 清凉的薄荷牙粉搭配那柔软又富有韧性的刷毛,轻轻刷过齿龈,感觉确实与用惯了的牙粉指擦截然不同。 刷完后,她对镜自照,只觉得齿面光洁,呵气如兰,连心情都轻快了几分。 “这五十文,花得似乎……不冤?”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 傍晚。 顾娘子盛装出席县令夫人的晚宴。 席间,女眷们言笑晏晏,品评花卉,交流着衣裳首饰,家长里短。 顾娘子本就生得秀丽,今日刻意打扮,又因口齿清新而自信倍增,言谈举止越发从容得体。 与一位相熟的夫人凑近,低声交谈时。 那位夫人忽然微微一愣,随即,笑道: “顾妹妹,今日可是用了什么新的香露?” “或是,吃了什么清香果子?” “靠近了说话,气息这般清新好闻。” 顾娘子心中暗喜,知道是漱玉刷起了作用。 面上飞起一抹红晕,却也不刻意隐瞒,反而,带了几分分享的兴致,低声细语道: “姐姐说笑了。” “哪有什么香露。” “不过是今日试了件新鲜的小玩意儿。” 说着,便轻声将漱玉刷的模样,用法略说了一遍。 最后,自然也没忘了提一句张举人府上也在用呢。 “哦?” “竟有这等巧物?” 那位夫人大感兴趣。 她们这些内宅妇人,最在意细节体面。 口气问题虽小,却着实困扰,尤其在这种需要近距离交际的场合。 听说有此物能显著改善,且看着雅致,顿时心生向往。 旁边,另一位耳朵尖的夫人也凑了过来询问。 顾娘子见引起了注意。 心中,那点第一个吃螃蟹的得意感更甚,描述起来也更细致生动。 甚至,略夸大了些使用后的清爽感受。 “虽价钱是有些分量,要五十文一把,” 她轻轻摇着团扇,说道: “可一想这关乎每日仪容,用着也精巧顺手,便觉得值了。” “我家老爷都说,这钱花在清爽自在处,比买些华而不实的强。” 她这番话,既点了价格不菲,又强调了实用价值和高雅属性,还扯上了家中男人的认可,立刻在几位夫人心中种下了草。 尤其,是那位最先发问的夫人,当即表示,明日就让下人去锦绣庄看看。 一场晚宴下来。 顾娘子自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舒心畅快。 而,她关于漱玉刷的几句闲谈,如同投入闺阁静水中的一颗石子,虽轻,却在县城最具影响力的女眷圈层里,悄然漾开了另一圈涟漪…… 第142章 商议 而此刻。 张府,暂居小院。 王砚明回到小院时,赵氏正在灶间忙活简单的晚饭。 王小丫蹲在门口发呆,王二牛则披着件外衫,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慢慢活动着身体。 这是秦大夫嘱咐的恢复动作。 “爹,娘,我回来了。” 王砚明招呼道,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哥哥!” 王小丫最先扑过来。 闻言。 赵氏从灶间探出头,王二牛也停下了动作,关切地望来。 “狗儿回来了啊,快洗个手准备吃饭。” 赵氏说道。 “好。” …… 随后。 一家人围着简陋的木桌吃罢晚饭。 王砚明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爹,娘,有件事跟你们商量。” “我今日在镇上,租下了一处院子。” “租院子?” 赵氏和王二牛都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 “嗯。” “在镇南的柳枝巷,独门小院。” “三间正房,有灶间和水井,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挺清净的。” 王砚明尽量将院子描述得具体些,好让父母有个印象。 唰! 王二牛先是眼睛亮了一下。 能有个自己独立的家,自然是好。 但,他很快想到最现实的问题: “那租金,怕是不便宜吧?” “这清河镇上的房子……” “每月260文。” “我一次付了半年。” 王砚明平静地说出数字。 “260文?!” 赵氏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桌上,惊讶道: “还,还一次付了半年?” “那就是一千多文!狗儿,这……这太贵了!” “咱们现在哪来那么多钱?就算少爷和夫人帮衬,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她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 260文,在乡下,够一家子紧巴巴过一个月了。 王二牛也皱紧了眉头,脸上满是忧虑的说道: “狗儿,爹这身子,一时半会儿也干不了重活,帮不上忙还拖累你们。” “这房租这么贵,你还要读书,你娘和丫丫……咱能不能,找个再便宜些的?” “哪怕是偏远点,小点都行,实在不行,咱回村去,大不了,跟老宅那边彻底划清界限,咱自己搭个窝棚……” “爹,娘,你们听我说。” 王砚明打断了父亲的话,语气沉稳的说道: “柳枝巷那院子,我仔细看过了。” “清净,离街上不算远又不吵闹,正适合爹静养。” “院子方正,娘可以种点菜,丫丫也有地方玩耍。” “三间房,爹娘一间,我和丫丫各一间,或者丫丫跟娘住。” “我单独一间温书,都便宜。” 说着。 他顿了顿,看着父母焦虑的眼神,继续道: “钱的事,你们别太担心。” “我手里还有些,是之前少爷和夫人给的。” “加上秦大夫退回的一部分诊金,付租金足够了。” “往后,娘可以接些绣活,我学业之余,也能找些抄写,记账的短工。” “镇上机会总比村里多,牙刷那边,夫人说了会有分成,虽然不知多少,也是个盼头。” “可是……” 赵氏还是觉得心疼钱,犹豫说道: “三百文一个月,也太贵了。” “咱以前在村里,一年也花不了这么多房租钱。” “娘,这里不是杏花村了。” 王砚明认真的说道: “我们既然出来了。” “就没打算再回去看人脸色,也没打算一直寄居在张府。” “这个院子,贵是贵些,但它是咱们自己租的,是咱们自己以后的家。” “贵,才有压力,有压力,我和娘才更有劲头去挣钱。” “爹你好好养身体,就是帮了我们最大的忙,等你好了,咱们一家四口,劲儿往一处使。” “日子总能过起来,而且会越过越好。” 话落,他看向父亲,说道: “爹,你想回村搭窝棚。” “风吹雨淋,娘和丫丫跟着受苦,我这书还怎么读得安心?” “咱们既然断了那边,就要在这里,堂堂正正地立起来。” “这个院子,就是咱们立起来的第一个脚印。” “贵一点,但值得。” 王二牛听着儿子条理清晰,充满担当的话语。 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伸出手,握住儿子放在桌上的手,又拉住旁边妻子的手,哽咽道: “孩儿他娘,狗儿长大了。” “想得比咱们周全,也比咱们有胆气。” “他说的对,咱既然出来了,就不能再想着回头路,也不能总想着靠别人。” “这院子贵是贵,可狗儿说值,咱就信他。” “以后,等爹好起来,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赵氏看着丈夫,又看看儿子。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但,这次不再是焦急的泪。 而是,感动的泪水,她用力点了点头,说道: “好,咱听狗儿的。” “娘以后多接些洗衣缝补的活。” “一定把这家撑起来!” 另一边。 王小丫虽然不太懂大人们说的钱啊租金啊,但,感受到气氛的变化,也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仰着小脸说道: “丫丫也乖,帮娘干活!” 王砚明看着家人,心中暖流涌动,认真道: “爹,娘,放心。” “有我在。” 第143章 红袖添香 与家人商量好搬家的事后,时间已经不早了。 王小丫揉着惺忪睡眼被赵氏抱回屋,王二牛也因今日说话太多,露出疲态,早早歇下。 王砚明帮着母亲简单收拾了碗筷,便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屋内。 点燃那盏熟悉的油灯,他在桌前坐下,就开始看书。 谁知,过了没一会,光线忽然暗了下来,他忙用剪子小心剪去那过分长大的焦黑灯花。 下一刻,灯光蓦地一亮,将桌案一角照得清晰了些。 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勉力支撑的昏黄。 王砚明叹了口气,知道灯油恐怕也剩不多了,需得省着些用。 定了定神,他强迫自己收回心绪,抓住这时间继续看书。 整个人,完全沉浸在,那微言大义的经义世界里。 然而。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灯光,又开始明显地暗淡下去,视野变得模糊。 王砚明不得不再次停下,伸手去挑那已变得短促的灯芯。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忽然被叩响了。 “狗……砚明,你还没歇下吗?” 门外,传来春桃轻柔的声音。 “没有。” 王砚明有些意外,起身开门。 只见,春桃端着一个红漆小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瓷烛台,烛台上插着半截崭新的牛油蜡烛,旁边还有一小壶茶并两个杯子。 她换下了白日里那身较鲜亮的衣裙,只穿着素净的浅青比甲和月白裙子,头发也松松挽着,像是已经准备歇息,又特意过来的。 “春桃姐?”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王砚明侧身让她进来。 春桃走进屋内,目光扫过那盏奄奄一息的油灯和桌上堆叠的书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将托盘放在桌角,轻声说道: “没事。” “我刚见你这屋的灯亮到这时候,光线又暗得很,怕你看坏了眼睛。” “正好我那儿有截蜡烛,平日里也用不上,就给你送来了。” “这蜡烛亮些,也经烧。” 说着,她熟练地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吹亮。 先将那盏油灯小心吹灭,然后,点燃了那支新蜡烛。 明亮的烛光,顿时充盈了整个小小的厢房。 驱散了先前的昏暗,连纸上的字迹,都显得清晰蕴秀了许多。 暖黄的光晕,映着春桃那恬静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看着格外动人。 “这,春桃姐,太麻烦你了。” 王砚明看着那跳动的烛火,有点不好意思。 在张府。 除了少爷,也就春桃和夏荷。 这几个年纪相仿又心地善良的丫鬟,会对他这个书童多有照拂。 “这有什么麻烦的。” 春桃抿嘴一笑,又将那小壶里的茶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边,说道: “是我刚温的红枣茶。” “你夜里看书费神,喝一点暖暖胃,也提提神。” 话落,她自己则搬了张小凳子,在书桌斜后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拿起床上那件王砚明磨破了袖口,还没来得及补的旧衫,就着明亮的烛光,穿针引线,默默地缝补起来。 王砚明道了谢,重新坐回桌前。 有了稳定的光亮,眼睛舒服了许多,精神也随之一振。 他重新埋首书卷,沙沙的书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在屋内响起。 春桃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做着手里的针线。 动作轻柔,偶尔抬起眼,目光掠过少年挺直而略显单薄的脊背,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嘴角,勾勒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狗儿,好像越长越俊朗了呢? ……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王砚明并没有注意到春桃的偷瞧,读完一个艰难的章节,舒了口气。 然后,下意识地端起手边的红枣茶喝了一口,这才忽然意识到,春桃一直没走。 他转过头,只见,她已补好了那处破口,正将衣衫细细叠好放在一旁,手里又不知从哪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布,轻轻擦拭着桌上溅落的些许墨点。 烛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低垂的眼眸专注而宁静。 “咳咳。” “春桃姐,那个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王砚明温声道,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闻言。 春桃手上动作不停,轻声回道: “我不困。” “夜里安静,正好做些针线。” “你读你的书,不用管我。” 说着,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清澈道: “再说,这蜡烛燃着。” “总得有人看着些火烛,免得走了水。” “我在这儿,也算有个照应。” 她说得自然,理由也让人无法拒绝。 王砚明知道她是好意,便不再多说,只道: “那,好吧,多谢你了春桃姐。” “又说谢。” 春桃浅浅一笑。 低下头继续擦拭,声音轻柔道: “以前,大少爷熬夜胡闹时,我和夏荷也常这样陪着。” “读书是正事,更该有人顾着些。” “嗯。” 王砚明心中微动,不再言语,重新将心神投入书海。 只是这一次,身后的声音更轻了些。 …… 直到那截蜡烛燃去了大半。 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王砚明才终于掩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回头,只见春桃不知何时已靠在墙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还捏着那块软布。 “春桃姐。” 王砚明轻声唤道:“天快亮了,快回去睡吧。” “啊?” 春桃惊醒,脸上闪过一丝赧然,连忙站起身说道: “你,你读完了?” “那我也回去了,这蜡烛还剩些。” “你收好,明日还能用。” 说罢,她匆匆收拾了针线布头,端起空了的茶壶杯子起身离开。 “嗯,路上小心。” 王砚明送她到门口。 春桃走到门外,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 “砚明,你也早点歇息,别太累着了。” “嗯,好。” 王砚明点头。 春桃这才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王砚明关上门,回到桌前,吹熄了那还剩一小截的蜡烛。 屋内,重新陷入黑暗,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烛火的暖意和一丝淡淡的清香。 他默默将书本笔墨收好,和衣躺下。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很快,便沉沉的睡去…… 第144章 搬家 第二天。 清晨。 天刚蒙蒙亮。 王砚明一家早早起身,将行李归拢,准备搬家了。 东西不多,无非是些衣物被褥,采买的锅碗瓢盆之类的。 最值钱的,却是王砚明那一箱书籍和文房,这些,就是一个家全部的家当。 他们原想着,自己慢慢搬两趟也就罢了。 没想到,辰时刚过,小院外便传来了喧闹的人声和车轮轱辘声。 下一刻,只见张文渊快步冲了进来。 他今日特地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胖脸上满是兴奋,一进门就嚷道: “狗儿!” “王婶!伯父!” “我们来帮忙啦!” 在他身后,刘老仆带着四五个粗壮有力的家丁,还赶来了两辆结实的板车。 紧接着,春桃和夏荷也提着竹篮快步走了进来。 春桃笑道: “夫人知道你们今日搬家。” “吩咐小厨房蒸了好些馒头包子,还炖了一锅肉。” “让我们送来,说搬家是力气活,吃饱了才有力气。” 夏荷则走到赵氏身边,挽起袖子道: “婶子,有什么细软怕磕碰的,交给我们收拾,保准妥妥帖帖。” 王二牛和赵氏看着这阵仗,一时都有些手足无措,连连道: “这,这怎么使得。” “太麻烦少爷,太麻烦大家了……” “伯父你快坐着!” 张文渊连忙扶着要起身的王二牛,说道: “您刚好利索,可不能累着!” “看着就行,这些粗活有我们呢!” 说着。 他又转头指挥家丁,吩咐道: “轻点搬!” “书箱特别小心!” “那可是狗儿的宝贝,千万留神!” 刘老仆也笑着对王二牛夫妇拱手道: “王老哥,嫂子,不必客气。” “砚明是少爷的伴读,也是咱们府里看重的人。” “这点小事,应当的。” 王砚明心中涌起阵阵暖流。 他知道这是少爷和夫人的心意,也是大家的情分。 当即,便不再推辞,对父母点点头,然后,利落地开始指挥道: “有劳各位了。” “书箱和衣柜抬上第一辆车,被褥锅碗放第二辆。” “爹,你坐这辆板车边上,我娘和丫丫陪着你。” 随即。 搬家行动就此热火朝天地开始。 家丁们力气大,扛起箱柜稳稳当当。 刘老仆经验丰富,指挥着捆绑固定。 张文渊虽然干不了太重的活,但,跑前跑后。 一会儿递绳子,一会儿扶着东西,忙得不亦乐乎,圆脸上汗津津的。 春桃和夏荷则陪着赵氏,将零碎物件仔细包裹,装箱。 王小丫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们后面,好奇地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砚明哥,你这书可真不少!” 一个家丁抬起书箱,掂了掂,笑道。 “都是吃饭的家伙什,麻烦各位大哥小心些。” 王砚明帮忙托着箱底。 “放心!” “举人老爷家的书童!” “将来也是要考功名的,这书比金子还贵重哩!” 另一个家丁打趣道,动作却更加轻柔。 赵氏看着这一幕,眼中泛起泪光,对身边的春桃说道: “真是麻烦姑娘们了。” “还劳烦夫人惦记着送吃的。” “婶子快别这么说。” 春桃柔声安慰道: “夫人常说。” “大家在一个府里,就是缘分。” “砚明有志气,又孝顺,我们都替他高兴。” “以后住到镇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捎个信来。” 夏荷也道: “是啊,婶子。” “这小院子我们虽没去过,但听说是砚明精心挑的,肯定差不了。” “以后有空,我们去看您和丫丫。” 闻言。 王小丫仰着小脸,拉拉夏荷的衣角,说道: “夏荷姐姐,新家有大槐树,哥哥说可以荡秋千!” “是吗?那真好!” 夏荷弯腰捏捏她的小脸,笑着说道: “等安顿好了。” “姐姐给你带好吃的去。” 说说笑笑间。 不多时,两辆板车便已装得满满当当,捆扎结实。 王砚明最后检查了一遍空荡荡的屋子,确认没有遗漏。 王二牛被扶着坐上了板车边缘,赵氏抱着王小丫坐在他旁边。 王砚明对众人深深一揖,说道: “今日多谢少爷,多谢刘伯,多谢各位大哥,多谢春桃夏荷姐姐。” “此情,砚明铭记。” “行了行了,别客套了!” 张文渊抹了把汗,跳上第一辆板车的车辕,对车夫道: “出发!” “柳枝巷!” 随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张府侧门。 穿过清晨的街道,引得不少早起的行人侧目。 板车吱呀呀地前行,载着一个家庭微薄的全部,也载着全部的希望。 来到柳枝巷小院,又是一番忙碌。 卸车,搬运,归置。 张文渊指挥若定,刘老仆安排妥帖。 家丁们出力,春桃夏荷帮着赵氏规整内务。 王砚明则负责总体安排和安放他最在意的书籍。 小院从未如此热闹过,充满了喧哗的人声,沉重的脚步声和器物搬动的碰撞声,洋溢着一种蓬勃的生气。 王二牛坐在院中老槐树下。 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看着妻子脸上久违的笑容,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 这里,真的就要是他们的新家了。 …… 快到午时。 东西基本归置停当。 虽然家具简陋,屋子空旷,但,已初具一个家的雏形。 春桃和夏荷将带来的吃食在堂屋桌上摆开。 热腾腾的包子馒头,香气扑鼻的炖肉,还有几样清爽小菜。 “大家都辛苦了。” “快洗洗手,先吃点东西垫垫!” 赵氏连忙招呼。 众人也没客气。 忙活了半天确实饿了,就在院中或堂屋或蹲或站,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王砚明给父亲拿了软和的馒头和炖得烂熟的肉,又给母亲和妹妹盛好,这才自己拿起一个包子。 简单的食物,在此刻吃起来格外香甜。 张文渊啃着包子,打量着院子,满意地点头说道: “嗯,这院子不错!清静!” “狗儿,还是你的眼光好啊!” “这槐树,夏天乘凉美得很!那边墙角,开春了可以种点花!” “王婶不是会种菜吗?这边也能开一小块!” 刘老仆也笑道: “是啊。” “房子也结实,稍加收拾就很宜居了。” “以后,有什么修补的活计,让砚明去找相熟的匠人,或者回府里说一声也行。” 春桃和夏荷帮着赵氏将灶间简单收拾出来,起码能烧水热饭。 看着原本冷清的灶台,重新冒出烟火气,两个丫鬟相视一笑。 终于有点家的样子了! 第145章 打算与爆火 饭后。 众人又帮着将院子粗略打扫了一遍,丢掉一些杂物垃圾。 看着窗明几净,地面整洁的小院,一种安顿下来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等收拾的差不多了。 帮忙的众人,才告辞回府。 王砚明一家将众人送到院门口,千恩万谢。 “伯父,王婶。” “你们快进去吧,好好歇着。” 张文渊摆摆手,说道: “狗儿,明天……算了。” “给你放两天假,好好收拾安顿!” “大后天准时来学堂啊!功课可别落下!” “是,少爷。” 王砚明笑着应下。 刘老仆也道: “有什么缺的少的,别硬撑,捎个话。” 春桃和夏荷则拉着赵氏和王小丫的手又嘱咐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随着车队离开。 巷口,车轮声和人语声渐渐远去。 小院重归宁静。 王砚明回身,关上院门。 门闩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将过往的飘零与困顿,都关在了门外。 “爹,娘,丫丫。” “咱们,回家了。” 王砚明笑着说道。 “嗯。” …… 随后。 一家人回到屋内,重新坐下。 王二牛想了想,开口说道: “狗儿,爹这身子骨。” “大夫说,还得将养一两月才能干重活。” “可爹不能就这么干躺着,吃你的用你的,还让你娘一个人操劳。” “昨晚上,我和你娘商量了半宿。” 赵氏接过话头,说道: “是啊,狗儿。” “我们想了想,这镇子上,比村里机会多。” “我别的大本事没有,但,浆洗缝补,拾掇家务,是一把好手。” “你爹腿脚虽不利索,坐着帮忙看看火,递递东西,收收衣裳,总还使得。” “我们想着,就在这巷子口,看看能不能赁个小门脸,哪怕就是个临街的窗口也好,开个浆洗铺子。” “帮人洗洗衣裳,被褥,缝缝补补,收点工钱。” “也不用多,能贴补些房租嚼用。” “让你少些负担,安心读书就行。” 王砚明认真听着,心中既感动又酸楚。 知道父母这是不愿成为他的拖累,急于为这个新家贡献力量。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爹,娘。” “你们有这打算,儿子肯定支持。” “开个浆洗铺子,活计是辛苦些,但好在就在家门口,爹也能照应,娘也不用走远。” “镇上住户多,浆洗缝补的需求肯定有。” “只是……” 说着,他看向父母,语气郑重道: “第一,万事开头难。” “刚开始生意可能清淡,你们别着急,更别为了揽活累着自己。” “爹,您尤其要记着秦大夫的话,恢复期最忌劳累,坐着帮忙可以,万不可动手提重物,久站。” “娘,浆洗活计费水费力,您一定量力而行,该歇就歇。” “咱们家现在虽然紧巴,但有少爷和夫人帮衬的余钱,还有我之前攒下的一点,撑几个月不成问题。” “你们的身体最要紧。” 王二牛和赵氏连连点头。 王二牛道: “爹晓得轻重,绝不逞强。” “你娘也不是那不知歇息的人。” 王砚明继续道: “第二,铺子位置要选好。” “柳枝巷住的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多是讲究些的寻常人家,浆洗缝补的活计应该不少。” “咱们可以先在巷口摆个小摊,或者问问巷子里有没有人家愿意将临街不用的杂物间赁给咱们,价钱便宜些。” “我今日就去打听。” 赵氏忙说道: “不急不急。” “你先忙你的学业。” “这事我跟你爹慢慢寻摸着就行。” “学业不差这一两日。” 王砚明道: “安家立业是根本。” “爹,娘,你们有这个心气,儿子高兴。” “咱们一家人,同心协力,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铺子,就算小,也是咱们自家的事业。” “等爹大好了,说不定,还能扩大些,接些别的活计。” 他的支持。 让王二牛和赵氏心里更加踏实,脸上也露出了憧憬的笑容。 一家人又细细商量了些细节,才各自行动起来。 小小的院落里,顿时充满了对平凡生活的认真谋划和积极气息…… …… 另一边。 镇上的文雅斋。 与柳枝巷小院的宁静筹划不同,这处售卖漱玉刷的铺子。 今日,一开门,便迎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钱掌柜刚让伙计卸下门板,便有一位面生的中年文士踱了进来。 不像往常那样先去看衣料或书籍,而是,径直走向柜台角落那紫檀木托架,开口便问道: “掌柜的,这便是那漱玉刷?” “可是五十文一把?” 钱掌柜心中微诧,但,面上笑容不变,说道: “正是。” “客官好眼力。” 闻言。 那文士也不多话,拿起一把仔细看了看,又放鼻端嗅了嗅那淡淡的木香,点头道: “昨日听友人力荐,说是洁齿颇有奇效。” “给我拿两把,常式的便可。” 说罢,便爽快地付了一百文钱。 “好勒!” 钱掌柜一边打包,一边寒暄道: “客官是听友人说起?” “看来,此物确实合用。” “是啊。” 那文士笑道: “友人说。” “用了之后,口气清新。” “与人交谈都自信几分。” “五十文是有些分量,但,若真如此效,倒也值得。” “我那友人是极讲究的人。” “他的话,我信。” 话落,他拿了东西便走了。 一开始。 钱掌柜只当是个别听了口碑来的熟客推荐,并未太在意。 然而。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又来了三四位客人。 有书生打扮的,也有像是小商人或管家模样的,进门多是直接询问或看向漱玉刷,成交得异常爽快。 有一位,甚至指明要精制的,说要送人。 等到近午时分,情况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铺子里的人流,明显比往日同时段要多,而且,不少人进门后都涌向那小小的角落,七嘴八舌地询问: “这就是那能治口气的牙刷?” “听说,张举人家都用这个?” “掌柜的,给我拿一把试试!” “我要三把,家里人多。” “还有没有雕花更精细些的?送长辈的。” 托架上的二三十把展示品,很快被取空,伙计连忙从后面库房补货。 但,来的人越来越多。 不仅有听说了昨日文会或晚宴传闻的,还有被今日新顾客的购买行为吸引,跟着好奇围观的。 五十文的价格,虽然仍让一些人咋舌犹豫,但,在好像真有用,别人都买了,举人家同款的氛围裹挟下,掏钱的人竟络绎不绝…… 第146章 果断 一个上午。 文雅斋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既要拿货收钱,又要应对询问。 钱掌柜起初还能从容应对,待到看见一拨五六位结伴而来的士子,进门就指名要买,而且,每人都不止买一把时,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快步走到后堂,叫来一个机灵的小伙计,急声道: “快!” “快回府里,禀报刘管事!” “就说,漱玉刷卖疯了!一上午不到,已经出了近两百把!” “这边库房快见底了,问夫人示下,后续如何是好?” “是!” 小伙计见掌柜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不敢怠慢,一溜烟从后门跑了出去。 …… 与此同时。 县城的锦绣绸缎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起初,是几位镇上的书生来买,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引来更多看热闹和跟风尝试的人。 就连附近几条街,都有人议论这新鲜又昂贵的刷牙刷子。 县城的库存,本就不如镇上多。 到午时前,掌柜不得不挂出了今日漱玉刷暂已售罄,新货明日请早的牌子,引得不少晚来的人顿足惋惜。 两个铺子的掌柜,此刻,心中都是惊涛骇浪。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把小小的牙刷,竟在上市短短两天后,以这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被抢购,甚至,开始断货! 那五十把首批顾客,不经意间播下的口碑种子。 在文人清谈与闺阁私语的浇灌下,终于破土而出,以一种令人措手不及,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迎来了第一次爆发性的生长。 而,这场小小的销售风暴,所带来的连锁反应,正飞快地传向张府深宅…… …… 张府。 花厅内。 二夫人周氏并不知道这一切。 在得到伙计的禀报后,刘老仆几乎是脚不沾地地从前院一路小跑过来。 平日里的稳重持成,全然不见,脸上交织着兴奋和紧迫的神色。 甚至,没等丫鬟通传完,就快步走进花厅,对着正在核对另一本账册的周氏,急声说道: “夫人!” “夫人!大喜!” “大喜事啊!” 周氏从账册上抬起头。 见是刘老仆这般情状,心中已然猜到几分,放下账册,问道: “何事如此慌张?” “慢慢说。” 刘老仆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但,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不少,忙道: “夫人!” “是漱玉刷!” “县城锦绣庄和镇上的文雅斋刚才分别急报!” “从今早开门到现在,不过两三个时辰,两处铺子加起来,漱玉刷已经卖出去五百多把了!” “现下两家铺子的存货几乎告罄,门前还有不少人围着问,尤其是文雅斋,已经挂出了暂缺的牌子!” 饶是周氏心中有准备,听到五百多把这个数字时,执账册的手指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眸,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锐利的光彩,说道: “五百多把?” “确凿?” “千真万确!” “两家掌柜连番派人来催问后续供货,说人还在不断来问,甚至……” 刘老仆语气愈发激动,急切道: “甚至已经有县城隆昌号,通源商行的管事找上门!” “想大批订货,说是看中此物新奇实用,想运到府城乃至外地去试试水!” “出的价钱,比咱们零售也只低一线!” “哦?” 周氏唇角终于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说道: “看来,那五十把种子,发芽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些。” “隆昌号,通源商行……倒是嗅觉灵敏。” 话落。 她轻轻叩了叩桌面。 略一沉吟,便条理清晰地开始部署道: “刘管事,你即刻去办几件事。” “夫人请吩咐!” 刘老仆立刻应道。 “第一,库房里还有多少成品库存?” “我记得首批五千,昨日售出五十,加上今日五百多,应还有四千四百余把?” “是,夫人记得清楚。” “立刻调配,连夜给锦绣庄和文雅斋各补送一千五百把。” “不,给锦绣庄两千把,文雅斋一千五百把,县城人多,需求肯定会更旺些。” “剩下的,暂且留在府库,我另有安排。” “是!” “老奴立刻去安排车马人手!” “今夜必送到!” 刘老仆躬身道。 “第二,从明日起。” “咱们家在县城及邻县所有稍成规模的铺子。” “绸缎庄,杂货铺,甚至书铺,茶庄,只要是人流尚可的。” “全部辟出一角,将漱玉刷上架!统一价格,统一说辞!” “不必再悄然了,可以让人制作些简明雅致的招贴,写上净齿雅物,漱玉新风之类的字样,摆在显眼处!” “全部铺子?” “夫人,这,这是否太快?” “万一后续产量跟不上……” “正因如此,才要全面铺开,抢占风声!” 周氏语气果断,说道: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东西是咱们张家首推的!” “产量的事,我马上说,你只管去安排铺货和宣传!” “务必在三天内,让县里有点头脸的人家,都知道漱玉刷出自张记!” “老奴明白!” “这就安排人去联络各铺掌柜!” 刘老仆点头说道。 “第三,也是眼下最要紧的。” 周氏目光灼灼,继续道: “立刻去匠人处传话,从今日起,增产!” “昼夜不停,两班倒!人手不够?加!去人市上招,要手巧心细的,工钱可以比市价高两成!” “木料,猪鬃,鱼胶所有原料,加大采购量,务必供应充足!” “但是……” 说着。 她语气一顿,认真道: “刘管事,你给我盯紧了。” “产量要上去,质量一丝一毫都不能降!” “但凡有一把毛不齐,柄不滑,胶不牢的次品流出,我唯你是问!” “宁可慢,不可滥!” 唰! 刘老仆心头一凛,深知这是关键,肃然应道: “夫人放心!” “老奴亲自去匠坊坐镇,必不让一件次品流出!” “质量若有差池,老奴第一个领罚!” “好。” 周氏神色稍缓,挥手道: “你去忙吧。” “隆昌号那些大商行的接洽,先不忙答应。” “只说货源紧张,需稍缓几日,探探他们的底价和胃口再说。” “是!” 刘老仆领命。 匆匆而去,步伐都比来时更有力…… 第147章 张举人的惊讶 花厅内。 重归安静。 周氏独自静坐片刻,眼中光彩流转。 她没想到,爆发来得这么快,这么猛,但,这正是她等待的契机。 商机如火,稍纵即逝,必须抓住这第一波势头,彻底奠定漱玉刷的市场地位。 想到这里。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就朝书房走去。 该让老爷也知道这件事了,毕竟,这生意虽是她主导,但,终究顶着张府的名头。 …… 书房内。 张举人正在临摹一幅前朝名帖,神情专注。 见妻子进来,也只是略点了点头。 周氏走近,温声道: “老爷,有件事跟您说一下。” “是关于府里新做的那漱玉刷的。” 张举人笔下未停,随意嗯了一声,说道: “听说了。” “文渊那小子前几日还咋咋呼呼拿了一把回来显摆。” “妇人家弄的小玩意儿。” “怎的?” “今日上午。” “县城和镇上的铺子,卖了五百多把。” 周氏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数字。 “五百多把?” 张举人笔锋一顿。 一滴墨,险些滴在宣纸上。 他抬起头,有些愕然,说道: “就那刷牙的刷子?” “五十文一把?” “是。” 周氏点头,说道: “而且,已有府城的大商行闻讯,想来大批订货。” 张举人放下笔,眉头微蹙。 他虽不喜经商之事,但,并非不通庶务。 五十文一把,五百多把就是二十多两银子,这还只是大半日的销量?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小玩意儿的认知。 “竟有此事?” “这……此物有何特异之处?” “倒也非特异。” “只是胜在构思巧妙,解决了些日常不便。” “用料做工讲究,又恰好迎合了时下一些人对洁净体面的讲究。” 周氏简要解释,说道: “说来,此物最初。” “还是砚明那孩子,为解家困所想出的简便之法。” “妾身瞧着有些意思,便让人依样改进,试着做来售卖。” “王砚明?” 张举人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他对那个儿子身边沉默好学,被陈夫子看重的书童印象不错。 却没想到,这新鲜事物竟出自他手。 “是他想的?” “倒是个灵巧的孩子。” “不过,心思用在这等奇技淫巧之上……” “老爷。” 周氏微笑道: “此物虽小。” “却可见其孝心与急智。” “若非家中困顿,他怕也不会琢磨这个。” “如今既能惠及自家,又能为府里添些进项,亦是好事。” “妾身已吩咐下去,妥善经营。” “所得利银,自不会亏待了那孩子。” 张举人沉吟片刻,摆了摆手,说道: “罢了。” “这些商贾之事,你拿主意便是。” “既是那孩子起的头,又确有些用处。” “你看着办,莫要让人说我们张家亏待了下人。” “尤其,是陈夫子看重的弟子,赚钱倒在其次,名声要紧。” 他对具体能赚多少钱,兴趣不大。 但,关乎家族名声和对读书种子的态度,却十分在意。 “老爷放心,妾身晓得轻重。” 周氏柔声应下,说道: “定会妥善处置,不让人有话柄。” “嗯。” …… 从书房出来。 周氏心中更定。 有了老爷这句话,她后续一些更大胆的举措,便更无顾忌了。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柳枝巷那个刚刚安顿下来的小院里,那个一手点燃了这场小小销售风暴的少年。 此刻,恐怕还不知道,他无意中播下的那颗种子,已经破土成荫。 即将为他,也为张府,带来怎样的变化。 夜色降临,张府内外。 却有许多地方,注定要灯火通明,忙碌不休了…… …… 柳枝巷的日子。 在略显忙乱的安顿中,悄然滑过两日。 王砚明除了早晚温书,大部分时间都在帮着父母归置家中零碎。 并留意着巷子内外,看是否有合适的铺面或可以赁用的地方。 这日下午。 王砚明正拿着一卷粗麻绳,在院中比划着,想在那棵老槐树的粗壮横枝上,给王小丫绑一个简单的秋千架。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小声的敲门声。 “来了。” 王砚明放下绳子,走过去开门。 却见。 门外站着两老一少。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 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直裰,面容清癯,带着温和的笑意。 老妇人站在他身侧稍后,头发梳得整齐,同样穿着朴素,手里还牵着个约莫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女孩。 “这位小哥,叨扰了。” 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说道: “老朽姓于,就住斜对门。” “前日见府上搬来,动静不小,想着定是新邻。” “这两日,瞧着安顿得差不多了,便过来拜会一下,看看有无需要搭把手的地方。” 说着,他指了指身边的老妇人,道: “这是内子,姓李。” “这是小孙女,叫秀儿。” 老妇人李氏也笑着点头,说道: “是啊,街坊邻居住着,有事互相照应。” “你们刚搬来,人生地不熟的。” “缺个针头线脑,或是要借个家什,只管开口。” 王砚明连忙侧身让开,拱手行礼道: “原来是于爷爷,于奶奶,秀儿妹妹。” “快请进,晚辈姓王,名砚明。” “家中父母俱在,还有个小妹。” 话落,他朝院内喊了一声,道: “爹,娘,有邻居长辈来访。” 王二牛和赵氏闻声,从堂屋出来。 见是两位面相和善的老人带着孩子,也赶紧迎上来。 王二牛行动还有些慢,赵氏已快手快脚地搬来了几个小凳,放在槐树荫下。 “于老哥,于嫂子,快请坐。” 王二牛有些拘谨地招呼,说道: “家里刚搬来。” “乱得很,让两位见笑了。” “哪里哪里。” “搬家不易,能这么快归置出模样。” “已见主家勤快。” 于老汉笑着坐下,目光扫过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落和虽然简陋但摆放齐整的物什,微微点头。 秀儿则被王小丫吸引。 两个小姑娘年纪相仿,很快,就你瞧我我瞧你,小脸上都带了笑。 一番简单的寒暄过后。 于老汉问道: “听口音,王老弟一家不是清河镇人?” “是来镇上谋生?” 王二牛叹了口气。 简略说了自家从杏花村出来。 因自己生病,与老宅分家,来此寻条生路。 于老汉和李氏听了,都露出同情之色。 李氏叹道: “真是难为你们了。” “不过,看王老弟气色在好转。” “这小哥也一表人才,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看了看在一旁安静陪坐的王砚明,说道: “王小哥是在读书?” 第148章 邻里 “是。” “在张府家塾附学。” 王砚明答道。 “读书好啊,有出息。” 于老汉赞了一句,随即关切地问道: “那往后,家里生计是如何打算?” “可有什么,我们能帮衬的地方?” 赵氏见对方真诚,便也不隐瞒。 将想开个小小浆洗铺子贴补家用的打算说了出来,只是苦于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要么租金太贵,要么位置不合适。 于老汉和李氏对视一眼。 于老汉捋了捋胡子,沉吟道: “浆洗铺子……” “这活计辛苦,但,确是踏实营生。” “至于地方嘛……” 说着, 他看向自家斜对门的院子,道: “老朽家里,倒是有间临街的杂物间。” “不大,也就丈许见方,原本堆些不用的旧物。” “前头开了扇小窗,对着巷子。” “若是你们不嫌弃狭小,收拾出来,摆两个大盆,支个桌子收活计,倒是合用。” “就在巷子口往里数第三家,来往也便当。” 王砚明一家闻言,都是一喜。 王二牛忙道: “这……这怎么好意思?” “那间屋子,于老哥自家也有用……” “有什么用!” 李氏笑着接口道: “堆的都是些破东烂西,早该清理了。” “空着也是空着,若能帮上你们,岂不比放着落灰强?” “正是此理。” 于老汉也笑道: “都是街坊邻居。” “互相行个方便也是应当的。” “你们先用着,等日后宽裕了,再找更好的地方不迟。” 王砚明却站起身,郑重地对于老汉和李氏行了一礼,说道: “于爷爷,于奶奶。” “雪中送炭之情,晚辈一家铭感五内。” “但,亲兄弟明算账,这屋子既是临街可做铺面,便有价值。” “我们不能白用,还请二老说个租金,哪怕少些,我们心里也踏实。” “否则,这铺子开着也不安生。” 他态度坚决,情真意切。 王二牛和赵氏也连连点头称是。 于老汉见他们坚持,知道是自重自爱之人,心中更添好感。 他想了想,说道: “王小哥既如此说……” “那这样吧,那屋子确实窄小破旧,你们还得自己费力气收拾。” “每月便给三十文,权当是个意思,如何?” 这价格,几乎是白给了。 在清河镇上,这等临街小屋,哪怕再小,月租百文也是寻常。 “三十文太少了!” 赵氏急道:“这让我们如何过意得去?” 李氏拉住赵氏的手,温言道: “大妹子,听我们的。” “我们老两口带着秀儿,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够过。” “能帮衬你们一把,我们心里也高兴。” “三十文,就三十文。” “再推辞,可就是瞧不起我们这点心意了。” 话说到这份上。 王砚明知道再推让反而矫情,便再次深施一礼说道: “如此,便多谢于爷爷,于奶奶成全!” “这租金,我们按月奉上。” “绝不拖欠。” 事情就此定下。 两家人之间的气氛,顿时更加融洽。 王小丫已经拉着秀儿的手,在院子里踢毽子了。 两个小姑娘低声嘀嘀咕咕,很快就玩到了一处。 看看天色将晚,赵氏起身道: “于老哥,于嫂子。” “还有秀儿,今天说什么也得留在家里吃顿便饭。” “我这就去张罗,没什么好菜。” “就是一点家常味道,千万别嫌弃。” 于老汉和李氏本欲推辞,但,见赵氏热情,王二牛父子也真心挽留,便笑着应下了,说道: “那就叨扰了。” “没事没事。” 赵氏欢喜地去了灶间。 王砚明帮着烧火,王二牛陪着于老汉说话。 李氏也闲不住,挽起袖子要帮忙,被赵氏连声劝住。 最后,只坐在灶间门口,一边看着秀儿和丫丫玩耍,一边和赵氏说着闲话。 指点她,镇上哪里买菜便宜,哪种皂角去污力强。 …… 晚饭很快做好。 无非是一大盘炒青菜,一碟咸菜,一盆粗粮粥,还有赵氏特意多烙的几张油饼。 饭菜简陋,却热气腾腾。 两家人围坐在槐树下新支起的小木桌旁,笑语晏晏。 于老汉抿了一口粥,叹道: “好久没这么热闹地吃饭了。” “自从儿子儿媳去后,家里就冷清得很。” 闻言。 王二牛和赵氏这才知道。 于家儿子儿媳,几年前,跑船遇到风浪出了事。 只剩老两口带着年幼的孙女相依为命,心中更生同情,也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 “以后常来走动。” 赵氏给秀儿夹了块油饼,说道: “丫丫有了玩伴,不知多高兴。” “是啊。” 李氏看着吃得香甜的两个小丫头,眼里泛着慈祥的光,说道: “秀儿也难得这么开心。” …… 饭毕。 王砚明将于老汉一家送出门。 于老汉指着斜对面一间窗户紧闭的小屋,说道: “就是那间。” “明日我便把钥匙送来,你们随时可以收拾。” “多谢于爷爷。” 王砚明再次道谢。 “客气了。” 夜色中。 于老汉牵着秀儿,李氏挽着他的胳膊,慢慢走回自己家。 昏黄的灯光从他们窗户透出,温暖而安宁。 王砚明关上门,回身看着自家小院。 虽然依旧清贫,但,有了安身立命的住所。 有了可以起步的铺面,更有了愿意伸出援手的友善邻居。 前路的重量,并未减轻,但,脚下的根基,却在这一刻,又扎实了几分…… 感谢喜欢小对叶的古烁大大的三朵鲜花,大气大气! 第149章 李俊来访 第二天,清晨。 王砚明拿着于老汉送来的钥匙,和父母一起收拾那间临街的杂物间。 屋子确实不大,积满了灰尘,堆着些破旧家具和杂物。 但,正如于老汉所说,临巷有扇小窗,收拾出来,摆开阵势,做个浆洗收活的小铺面,绰绰有余。 一家三口,忙得满头大汗,心里却满是干劲。 将近午时。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问道: “砚明兄?” “可是住这里?” 王砚明抬头。 透过敞开的院门,看见一个身着蓝色学子衫,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惯有矜持的少年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个纸包。 不是别人,正是同窗李俊。 “李兄?” 王砚明有些意外。 放下手中的抹布,迎了出去,说道: “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快请进。” 李俊走进院子。 目光快速扫过这简陋却整洁的小院,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随即,换上得体的笑容,道: “听说你搬了新家,特地过来看看。” “伯父伯母可还安好?” 他说着,对听到动静从杂物间出来的王二牛和赵氏也行了一礼。 “劳李公子挂念。” “都好,都好。” 王二牛忙不迭回礼。 赵氏也招呼着去倒水。 “李兄太客气了。” “还带什么东西。” 王砚明引他在槐树下石凳上坐下。 “一点心意。” “不值什么。” 李俊将纸包放在石桌上。 里面,是两包镇上有名的点心铺的糖酥和蜜枣,笑着说道: “恭贺乔迁之喜。” “多谢。” 王砚明道了谢。 心中却知,李俊此人向来心高。 虽在同窗之谊内,但,主动上门道贺还带礼物,实属少见。 随后。 两人寒暄了几句家中安顿,父亲病情后。 李俊话题一转,问道: “砚明兄这几日未去学堂,功课可会落下?” “若有需要,我的笔记可以借你抄录。” “多谢李兄。” “若有疑难,少不得要叨扰。” 王砚明客气道。 李俊点点头,斟酌了一下语句,才又开口,说道: “说起来,砚明兄与张府少爷交厚。” “可知,近来张府推出了一件新奇物事。” “在县城和镇上,可是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王砚明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问道: “李兄指的是?” “喏,就是这个。” 李俊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雅的小木盒。 打开后,里面赫然躺着一把黄杨木柄,刷毛整齐的牙刷。 正是漱玉刷的常式款。 “此物,名叫漱玉刷。” “据说是张府二夫人主持弄出来的,专用于洁齿。” “价格不菲,要五十文一把。” 王砚明目光落在那个小木盒上,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这盒子,这牙刷的样式。 与他当初做给夫人看的那个粗坯,在神韵上何其相似,只是眼前这个做工精致了十倍不止。 李俊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继续说道: “说来也奇,起初人人嫌贵。” “可不知怎的,就这两三日,忽然之间,在士子圈子和一些体面人家里就传开了。” “都说用此物洁齿,比柳枝青盐方便洁净得多。” “尤其对,呃,对保持口气清新颇有奇效。” 他略过了自己的小困扰,说道: “我是昨日在文雅斋。” “见许多同窗都在争购,出于好奇也买了一把。” “试用之后,不得不承认,张府此次,倒是弄出了一件切实有用的好东西。” “李兄也觉得此物不错?” 王砚明问道。 “何止不错。” 李俊拿起那把牙刷,在手里转了转。 眼中流露出些许赞赏,说道: “你看这木柄,打磨得光滑称手。” “这刷毛,浓密硬挺,却又不会伤及牙龈。” “还有这雕工,简洁雅致,构思之精巧,实在罕见。” “五十文是贵,但,看在这份心思和实效上,倒也,物有所值。”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有些勉强。 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接夸赞与张文渊相关的东西,但,事实又让他无法否认。 王砚明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他没想到,自己当初灵光一现想出来的简陋法子。 经张府之手改进推广后,竟真的引起了这样的风潮。 五十文一把,还供不应求? 这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李兄,这漱玉刷,如今很受欢迎?” 王砚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岂止受欢迎。” 李俊放下牙刷,说道: “简直是风靡。” “昨日,文雅斋半日就售罄挂出缺货牌子。” “听说,县城锦绣庄那边更甚,还有外地商行闻讯想去大批订货呢。” “现在学堂里,不少同窗都以拥有一把漱玉刷为新鲜事,互相比较谁的雕工更精。” “连教谕大人似乎都听说了……” 说着,他顿了顿,看了王砚明一眼,道: “说起来,砚明兄你在张府。” “又得张文渊那胖子看重,想必,早就用上了吧?” “感觉如何?” 王砚明沉默了一下。 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 “我,尚未用过。” 他用的是简易版,改进版确实还没用过。 李俊一愣,显然有些意外道: “哦?” “我还以为……不过也是。” “此物价格不低,张府便是宽厚,怕也不会轻易赏下人有。” 他这话说得直白,倒不像是故意贬低。 说完,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忙又补充道: “砚明兄别误会。”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觉得此物既然出自张府,你又近水楼台……” “无妨。” 王砚明笑着打断他,说道: “我明白李兄的意思。” “嗯。” “砚明兄明白就好。” “不过,说真的,我实在有点好奇,这么好的东西,到底是谁设计出来的呢?” “莫非,是张府哪个匠人灵光一现想出来的?张文渊那胖子,运气也忒好了。” “这几天,都快把牛皮吹上天了。” 李俊纳闷的说道。 感谢陌神霸气侧漏大大的鲜花和点赞,大气大气! 注:主角的目标是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科举只是其中一个方式,因为出身很低,所以需要一步步来,大大们不要着急,很快就会开始了,啾咪~~~ 第150章 科举,我来了 “嗯。” “应该是府上哪位匠人想出来的吧。”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他并没有告诉李俊,牙刷是自己设计的。 倒不是不信任他,而是,这时代不论商籍还是匠人手艺,都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炫耀的事情。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落得实惠就好。 “唉,可惜了。” “我家府上怎么就没有这样的能工巧匠呢。” 李俊一脸惋惜的说道。 随后,两人又聊了一会。 见王砚明神色有些心不在焉,以为他是因家境对比心生感慨。 李俊便岔开话题,聊了几句学堂的功课和趣事,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李兄慢走!” 送走李俊。 王砚明回到院中。 拿起石桌上那把李俊留下的漱玉刷,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木柄,感受着刷毛的韧劲。 此物,真有李俊说的那么神奇和火爆吗? “狗儿,刚才是你同窗?” 正想着,这时,赵氏走了过来,看到儿子手中的牙刷,好奇道: “这刷子模样真俊。” “就是李公子说的那很贵的漱玉刷?” “嗯。” 王砚明应了一声,将牙刷放回盒中。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对母亲道: “娘,我下午出去一趟,买点浆洗铺子用的工具。” 赵氏闻言,说道: “好,你去吧。” “家里有我跟你爹。” “路上小心。” “知道了。” …… 随后。 又忙活了两日。 那间小小的杂物间,终于焕然一新。 灰尘蛛网清扫干净,墙壁用纸浆仔细裱糊过,地面冲洗得露出原本的青砖色。 于老汉找来几块平整的木板。 王砚明和王二牛一起动手,靠墙搭起一个结实的台面,用于接收和存放待洗的衣物。 窗下,摆了两个新的大木盆,墙角整齐地码放着皂角,棒槌等物。 门口挂着一块洗刷干净的旧木牌,上面,是王砚明用端正的楷书写的王氏浆洗四个字。 虽无雕饰,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开张这日。 天公作美,秋阳和煦。 王砚明一家起了个大早。 赵氏特意换了身浆洗得挺括的干净旧衣。 王二牛也精神了不少,坐在铺子门口一张特意找来的旧圈椅里。 面前放个小桌,上面摆着笔墨和一本自制的粗纸账簿,负责记录收活。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 但,左邻右舍似乎都知道了这对新搬来,要开浆洗铺子的老实人家。 刚开门不久,斜对门的于老汉和李氏就牵着秀儿过来了,李氏手里还提着一小篮子新摘的青菜。 “王老弟,赵妹子,开张大吉啊!” 于老汉笑呵呵地拱手。 “一点自家种的菜,别嫌弃。” 李氏将篮子递给赵氏,说道: “以后洗衣裳,需要热水啥的,尽管来家里灶上烧,方便!” “这怎么好意思……太谢谢于老哥,于嫂子了!” 赵氏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 巷子里的其他几户人家。 也有妇人探头张望,或善意地点头招呼。 很快。 第一位顾客上门了。 是隔壁院子的周大娘,拿来两件半旧的衫子,说要浆洗一下。 “周大娘,你放着就行。” 赵氏连忙接过。 仔细检查了有无破损污渍,王二牛则提笔在账簿上记下。 周氏,旧衫两件,收于九月初八,约定后日取。 他自然是不会写字的,都是用图形和数字代表。 王砚明在一旁帮着将衣服放入专用的竹筐,看着父母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眼中那份终于能靠双手挣取生计的亮光,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生意可能清淡,活计注定辛苦,但至少,这个家有了自己运转起来的支点。 忙过最初的迎来送往。 日头渐高,铺子里暂时安静下来。 赵氏开始打水准备先洗周大娘那两件衣衫,王二牛则翻看着那本只记了一行的账簿,嘴角带着笑。 王小丫和秀儿在铺子门口的空地上玩着石子,笑声清脆。 王砚明看看天色,又看看已然步入正轨的家中营生,知道是时候了。 他走回自家小院,很快,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书本。 然后,又回到铺子前。 “爹,娘。” 王砚明唤道。 王二牛和赵氏抬起头。 看到他手里的包袱,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些,染上浓浓的不舍。 “狗儿,你,你这就要回府里去了?” 赵氏放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嗯。” 王砚明点头,说道: “家里安顿得差不多了,铺子也开了张。” “我请假多日,学业耽搁不少,也该回去了。” “少爷那边,也还需要我伴读。” 王二牛撑着圈椅扶手想站起来,王砚明连忙上前扶住。 “爹,您坐着说就行。” 王二牛看着不知不觉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儿子。 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喉咙有些发哽,说道: “去吧,好生读书。” “听夫子的话,家里有你娘和我。” “还有于老哥他们照应,别惦记。” “你一个人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 赵氏眼圈已经红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王砚明手里,说道: “这是娘这两天赶着给你做的一双新布鞋。” “还有几个铜板,你留着零用,在府里,凡事谨慎些,别惹主家不高兴。” “该干的活要干好,书也要读好……” 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王砚明握紧布包,心中暖流激荡,用力点头,说道: “娘,我知道。” “您和爹也要注意身体。” “爹,您千万别累着,看着娘别让她太辛苦。” “丫丫要听话。” 王小丫听到哥哥叫自己,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说道: “哥哥,你要走了吗?” “什么时候回来?” 王砚明蹲下身,摸摸妹妹的头,笑着说道: “哥哥去读书。” “过几天就回来看丫丫。” “丫丫在家要乖,帮娘干活,陪爹说话。” “好不好?” “好!” 王小丫用力点头。 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小小的衣兜里,掏出一颗已经有些化了的糖块,塞到王砚明手里,道: “哥哥吃糖,甜甜的就不想家了。” 王砚明鼻尖一酸。 接过那颗粘乎乎的糖块,小心包好放进口袋,说道: “嗯,哥哥带着。” 这时。 于老汉和李氏也走了过来。 于老汉道: “砚明,放心去吧。” “家里有我们老两口帮忙看着,出不了岔子。” “是啊。” “读书是正事,耽误不得。” 李氏也道: “铺子这儿,我们没事就过来跟你娘说说话,搭把手。” “多谢于爷爷,于奶奶。” 王砚明再次郑重道谢。 该嘱咐的嘱咐了,该告别的告别了。 王砚明背起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着全家希望的浆洗铺子,看了一眼站在铺子门口依依不舍的父母和妹妹,看了一眼和善的邻居。 然后,转过身,朝着巷口走去。 “狗儿……” 赵氏忍不住追出两步。 又停下,只一个劲地抹眼泪。 “孩儿他娘,让孩子走吧。” 王二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王砚明没有回头。 怕一回头,看到母亲含泪的眼和父亲强撑的身影,自己也会迈不开步。 他加快脚步,一直走到巷口,才终于停下,回身望去。 柳枝巷深处,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依稀可见。 王氏浆洗的木牌,在秋阳下反射着微光。 父母和妹妹的身影已经模糊,但,他知道,他们一定还在那里望着。 “科举,我来了。” 深吸一口气,王砚明攥紧了肩上的包袱带。 转身,汇入了清河镇上午喧嚣的人流之中…… 第151章 分润 中午时分。 王砚明背着简单的包袱,踏入张府侧门时。 守门的老徐正眯着眼打盹,听到脚步声,抬眼一看。 立刻精神了,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说道: “哟!” “砚明小哥儿回来啦?” “几天不见,倒是精神了些许啊!家里安顿好了吗?” “多谢徐叔惦记。” “家里都安顿好了。” 王砚明停下脚步,客气地回应道。 “那就好,那就好!” “快进去吧,早上少爷上学的时候,还念叨你呢!” 老徐一边说,一边殷勤地帮他推开半掩的门。 “嗯。” 穿过熟悉的回廊,往听竹轩走。 路上,遇到几个洒扫或往来的仆役。 见到他,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或脚步,脸上带着比往日更甚三分的笑容打招呼: “砚明哥回来了!” “家里都好了吧?看着气色不错!” “要不要帮忙拿包袱?” …… 王砚明一一礼貌回应,道谢,婉拒了帮忙,心中却有些诧异。 往日,他在府里人缘虽不差,仆役们对他这个得少爷和夫子看重的书童也算客气。 但,似今日这般几乎人人都主动招呼,透着股热切劲儿的情形,却有些不同寻常。 他隐隐觉得,这或许与那正在风头上的漱玉刷有关。 不过,没有多想。 回到听竹轩。 庭院寂静,张文渊的房门紧闭。 想来,是去了学堂还未回来。 王砚明推开自己那间厢房的小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一切如旧。 只是桌椅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放下包袱,正打算打水擦拭。 院外,忽然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随即,是一个清脆的女声喊道: “砚明哥在吗?” “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王砚明抬头。 只见,二夫人周氏身边最得用的丫鬟翠缕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翠缕姐姐。” 王砚明连忙应道: “我这就过去。” 说完。 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王砚明便随着翠缕前往二夫人理事的花厅。 一路上,翠缕并未多言,只是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眼神里,带着些好奇与打量…… …… 花厅内。 周氏正端坐在主位上。 手里拿着一本新送来的账簿,听到通报,抬起了头。 今日,她穿了一身家常的湖蓝色缎面褙子,发髻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显得既雍容又利落。 “小人王砚明,拜见夫人。” 王砚明进门后,依礼躬身。 “回来了?” “不必多礼,坐吧。” 周氏放下账簿,指了指下首的绣墩,语气平和道,问道: “家里怎么样了?” “令尊贵体可还安康?” 王砚明在下首坐了半边屁股,垂首答道: “回夫人。” “托夫人的福,家中已安顿妥当。” “家父经秦大夫调理,恢复良好,已能做些轻省活计。” “小人父母感激夫人与少爷大恩,无以为报。” “安顿好了便好。” “孝顺父母是应当的。” 周氏微微颔首。 话锋随即一转,说道: “你离家这几日。” “府里那漱玉刷的生意,倒是有了些意想不到的进展。” 王砚明心中一动。 知道正题来了,面上却依旧平静,说道: “小人略有耳闻,似是颇受欢迎?” “何止是受欢迎。” 周氏唇角微扬,微笑着说道: “你可知,第一批赶制的那五千把漱玉刷,如今已售出大半。” “县城锦绣庄与镇上的文雅斋,几日之内,便卖得七七八八。” “剩下的库存,也已被隆昌号,通源商行等几家商行加价定走,出价五十五文一把。” “如今,匠坊那边日夜赶工,仍是供不应求。” 说着,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砚明脸上,带着赞许道: “此事能成。” “你最初的那个点子,功不可没。” “若非你心思灵巧,想出此物,又岂有今日这番局面?” 王砚明连忙起身,恭敬道: “夫人过誉了。” “小人当初不过是为解燃眉之急,胡乱琢磨的粗笨法子。” “若无夫人慧眼识珠,加以改进,并调度有方,大力推广。” “此物,恐怕至今仍是小人手中的一件寻常玩物,焉能有今日之风行?” “夫人决策千里,小人钦佩。” 这番话既谦逊,又将功劳妥帖地归给了周氏。 听得周氏心中熨帖,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她摆摆手,示意王砚明坐下,柔声说道: “好了,不必过谦。” “你的功劳,我心里有数。” “今日叫你来,除了告知你此事。” “更要紧的,是与你商议这利润分成之事。” 王砚明心神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重新坐下,腰背挺直,静待下文。 随后。 周氏从袖中取出另一本更小巧的账册,翻开,说道: “截止昨日。” “扣除所有物料,人工,铺面折算等成本。” “这漱玉刷的净利,共计是一百八十两银子。” 一百八十两! 王砚明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呼吸仍是微微一滞。 这对如今的张家,或许不算巨款,但,对他,对他的家庭而言,不啻于天文数字。 周氏继续道: “这生意,是府里出的本钱。” “调度人手,打通关节,前期投入不小。” “不过,点子终究是你出的。” “我想着,你我五五分成,各得九十两纹银。” “你觉得如何?” 五五分成? 九十两纹银?! 王砚明听后,不禁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连忙又站起身,这次,却是深深一揖,道: “夫人!” “万万不可!” “此议,小人断不敢受!” 周氏挑眉,问道: “哦?” “你是嫌少?” 感谢咸菜白粥大大的奶茶,感谢灯火1992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笔芯~ 第152章 信任 “绝非如此!” 王砚明直起身,目光坦然,说道: “夫人明鉴。” “此物,虽是小人起的头,但若无府里投入巨资改进工艺,组织生产,开拓销路,更借张府之名推广,绝无可能成就今日局面。” “小人一家,此前蒙夫人与少爷援手救治父亲,安顿家小,恩同再造,如今岂能再贪图如此厚利?小人但求能得些微酬劳,以偿之前所欠,已是大幸。” “五五之分,于情于理,小人都受之有愧,心中难安!”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既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又满含感恩之心,更牢牢把握着分寸感。 周氏静静地听着,打量着他。 见少年脸上的震惊不似作伪,推拒之意坚决而坦诚。 她心中不由再次感慨此子心性。 寻常人骤闻能分得百多两巨款,怕是喜不自胜。 哪能如他这般冷静自持,甚至,主动让利? 没有人不爱钱,但,在这么多银子面前,依然能克制贪念的,却是罕见。 周氏沉吟片刻,终于缓声道: “你既如此说……也罢。” “不过,点子终究是你的,若全然不计,也非持家之道。” “这样吧,府里拿六成,你得四成,此次净利一百八十两,你便得72两。” “其中,先前为你父亲垫付的医药银子,我记得是十两,便从这七十两里面扣除,你得六十二两。” “如何?” 四成,六十余两。 这依然是一笔远超王砚明预期的巨款。 他知道,这是夫人的照拂,若再推辞,反显得矫情不识抬举。 当即,王砚明再次躬身,说道: “夫人厚爱。” “小人铭感五内!” “四成之议,小人愧领。” “那十两借款,自当奉还。” “只是这六十两……” 他犹豫了一下,恳切道: “小人年少。” “骤然得此巨款,恐非福气。” “且家中新安,用度自有规划。” “小人斗胆,此次便先取二十两。” “余下的,暂且记下,待日后小人真有急需,或生意另有发展时。” “再向夫人支取,可否?” 他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因为这么多银子,不管放在身上还是藏在家里,都不安全。 毕竟,这时代可没有后世那么多的防盗装置,万一被偷了,那可说理都没地方去。 所以,还不如干脆存在张府,要用的时候再取就行,偌大一个张府,想来应该不至于吞了他这区区几十两银子。 在府里待了五年,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你个小猢狲。” “倒是精明。” 周氏笑骂一句。 眼中讶色更浓,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 不贪不昧,知恩图报,更有远超年龄的理财谨慎和对未来的规划。 这哪里像个十几岁的农家少年? “好,便依你。” 周氏不再多言,对侍立一旁的翠缕示意。 翠缕转身进入内室,很快,捧出两个小锦袋和一个略大的钱袋。 周氏指着道: “这个小锦袋里是二十两银票并一些碎银,是你此次所得。” “这个略大的钱袋里,是剩下的四十两银子,便算你存在府里的,我会让账房记在你的名下。” “等你什么时候要用了,随时找我支取就行。” 王砚明双手接过,收入怀中,再次行礼道: “是!” “谢夫人!” “嗯。” 周氏看着他收好银钱。 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说道: “对了砚明,还有一件事。” “我须提醒你一句,这漱玉刷的生意,终究是商贾之事。” “你志在科举,功名才是正途,此事,对外不必多言。” “更不要与人说是你起的头,包括渊儿。” “商人属贱籍,虽本朝稍宽,但终究于清誉有碍。” “恐影响你将来科考仕途,你明白吗?” 轰! 王砚明心头一震。 随即,立刻明白了夫人的深意和回护之情,这是连他未曾细想过的隐患。 他深深一揖,感激道: “夫人教诲!” “小人谨记在心!” “绝不敢对外人提及半个字!” “嗯。” “你是个明白孩子。” 周氏欣慰地点点头,玉手一挥道: “去吧。” “好生读书。” “莫要辜负了你自己的志气。” “也莫要,辜负了府里对你的期望。” “是,小人告退。” 闻言,王砚明躬身退出花厅。 望着少年虽穿着朴素,却挺拔如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周氏久久未动。 翠缕见状,上前轻声说道: “夫人,这王砚明真是好生大气。” “一成的份例,说不要就不要了……” “唉。” “你不懂。” “不过,这小子,的确是个不错的。” 周氏轻轻叹了口气,似是自语,又似对翠缕言道: “不贪不躁,知进知退。” “感恩而不挟恩,重利更明大义。” “这份心性城府,这份清醒格局,便是许多成年人都未必能有。” “可惜了,出身太过寒微,若是生在世家,前途必不可限量。” 说着,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感慨道: “渊儿只比他小半岁。” “若能及他一半,我也就放心了。” …… 另一边。 王砚明从二夫人的花厅出来,心中百感交集。 没想到,张府竟然会待自己如此的宽厚,直接给了五成的利润。 有了牙刷这一项的稳定分成,短时间内,供他读书学业,应该不成问题了,他们一家,也不需要再为生计发愁。 不过,就像二夫人刚才所说,商贾之事,终究只是贱籍,在这个时代,科举才是真正的煌煌正道! 接下来,就该好好筹备科举之事了! 思绪纷杂间,王砚明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就在他即将拐出通往听竹轩的月亮门时,斜刺里,猛地窜出一个圆滚滚的小小身影,伴随着一声欢快的“驾!冲啊!”,径直撞在了他的腿上! “哎哟!” 下一刻,那小小身影惊呼一声,瞬间被反作用力撞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手里挥舞的小木剑,也脱手飞了出去…… 感谢不会闹打字大大,不困大大的鲜花小礼物,大气大气! 第153章 不卑不亢 噔! 王砚明也被撞得一个趔趄。 幸好,他下盘因经常习武还算稳当,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没摔倒。 等到定睛一看,只见,坐在地上的是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 长得虎头虎脑,眉眼间,与张文渊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稚嫩些。 身上穿着簇新的宝蓝色小锦袍,此刻,正扁着嘴,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倒是没哭,只是,有些发懵。 “虎哥儿!” “我的小祖宗啊!” “你没事吧?” 下一刻。 一声惊呼响起。 却见一个穿着桃红比甲,面容俏丽,却带着几分刻薄相的年轻妇人。 带着两个丫鬟和一个小厮,急匆匆地从拐角后赶了过来。 那妇人正是张举人新收的宠妾,柳姨娘。 她一眼看见坐在地上的儿子,立刻扑过去,心疼地将小男孩搂在怀里,上下查看,问道: “我儿摔着哪儿了?” “疼不疼?快告诉娘!” 完全没看站在一旁的王砚明。 “娘,我没事。” 小男孩,正是张举人的幼子张文虎。 说完,他摇了摇头,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小屁股上的灰,眼睛却好奇地盯上了王砚明。 似乎是,觉得这个撞了自己却没倒的大哥哥有点意思。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柳姨娘见儿子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柳眉倒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王砚明,待看清他一身半旧青衫,书童打扮后。 脸上的怒气,立刻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斥道: “哪儿来的不长眼的奴才?” “走路没带眼睛吗?在府里横冲直撞,惊撞了小少爷,你担待得起吗?!” 她身边的丫鬟,也立刻帮腔。 一个鹅蛋脸的指着王砚明呵斥道: “就是!” “没看见我们虎少爷在玩耍吗?” “还不快跪下给少爷和姨娘赔罪!” 另一个三角眼的丫鬟,更是刻薄道: “瞧着面生,哪个院里的?” “这么没规矩!冲撞了主子,仔细你的皮!” 那小厮也撸起袖子上前一步。 恶狠狠地瞪着王砚明,仿佛随时准备动手把他摁倒在地。 王砚明稳住心神。 知道这是府里另一位难缠的主子,不想多生事端,便后退半步,拱手躬身,说道: “姨娘息怒。” “各位姐姐,哥哥息怒。” “小人王砚明,是听竹轩少爷院里的伴读。” “方才,小人低头思事,步履匆匆,未曾留意小少爷从旁冲出,实非有意冲撞。” “惊扰了小少爷,是小人的不是。” 他姿态放得低,但,话语不卑不亢。 只承认自己疏忽,绝口不提横冲直撞和奴才之说。 “听竹轩的?” “大少爷的伴读?” 柳姨娘冷哼一声,眼中的鄙夷更甚,说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少爷跟前的人。” “难怪这般没规没矩!大少爷性子宽厚,纵得你们这些底下人越发没了体统!” “今日冲撞了虎哥儿,一句不是就想了事?” “还不快给我跪下,磕头认错!” 那三角眼丫鬟也附和道: “听见没有?” “姨娘让你跪下磕头!” 小厮逼近一步,伸手想推搡王砚明: “聋了吗?” “快跪下!” 王砚明眉头微蹙。 身体绷紧,已然做好了防备。 下跪磕头,这已超出了意外冲撞应有的赔礼范畴,是明目张胆的折辱。 他可以道歉,但绝不受此辱。 正当他准备开口,据理力争时。 “都给我住手!” “我看谁敢动我兄弟?!” 这时。 一声带着怒意的少年吼声,从月亮门后炸响! 只见,张文渊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胖脸涨得通红,直接挡在了王砚明身前,眼睛瞪得溜圆,怒视着柳姨娘和她身后的仆从。 “文……文渊少爷?” 柳姨娘显然没料到张文渊会突然出现。 而且,一副怒气冲冲护犊子的模样,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但,嘴上仍不饶人道: “大少爷来得正好!” “你院里这个书童,好生无礼!” “冲撞了虎哥儿,我正教训他呢!” “放屁!” 张文渊口不择言。 他向来与这个仗着父亲宠爱,时常阴阳怪气的姨娘不对付,没好气道: “我老远就看见了!” “是虎子自己乱跑撞上狗儿的!” “狗儿站得稳稳的,还道了歉!” “你们倒好,一群人围着欺负他一个,还要他下跪?” “谁给你们的胆子!” 说罢。 他指着那跃跃欲试的小厮,骂道: “你!” “再敢伸手试试?” “信不信少爷我立刻叫人把你捆了扔出去!” 嗖! 那小厮吓得一哆嗦。 连忙缩回手,低下头,不敢吱声。 两个丫鬟,也噤若寒蝉。 唰! 柳姨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被个半大孩子当面呵斥,尤其对方还是二房夫人的嫡子,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强辩道: “大少爷!” “你……你怎么说话呢?” “我是你长辈!虎哥儿是你弟弟!” “他受了惊吓,我这当娘的还不能过问了?” “长辈?” “弟弟?” 张文渊嗤笑一声,叉着腰说道: “姨娘,你是爹的姨娘,不是我娘!” “虎子是我弟弟不假,但他自己淘气撞了人,该赔礼的是他!” “狗儿是我张文渊的兄弟,在府里,除了爹娘和夫子,我看谁敢让他下跪!” 他年纪虽小,但,此刻护在朋友身前,梗着脖子,嫡子的气势竟也颇足。 柳姨娘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气得胸口起伏。 一直没说话的张文虎,这时却挣脱了母亲的手,跑到张文渊腿边,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看怒发冲冠的哥哥,又看看后面神色平静的王砚明,忽然开口,说道: “大哥,这个哥哥好厉害!” “我撞他,他都没倒!他是你的朋友吗?” “他叫什么名字呀?” 小孩子天真无邪的一句话。 瞬间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成人世界勾心斗角冲淡了不少。 张文渊低头看着幼弟,脸色稍缓,但还是硬邦邦地说道: “他叫王砚明,是我最好的兄弟!” “虎子,你以后在园子里玩要小心看路!” “知道吗?” “哦,王砚明……” 张文虎学着念了一遍,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砚明。 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可爱笑容,说道: “砚明哥哥,你好厉害!” 王砚明没想到,这孩子会这样反应。 对上那双清澈好奇的眼睛,心中一软,微微躬身道: “小少爷过奖了。” “方才是我走得太急,也请小少爷勿怪。” 柳姨娘见儿子这般。 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 再闹下去,万一传到老爷或两位夫人耳中,自己也未必占理。 她恨恨地剜了王砚明和张文渊一眼,一把拉过张文虎道: “虎哥儿,我们走!” “别跟些没规矩的人混在一起!” 说罢,带着一脸不甘的仆从,悻悻然离开了…… 第154章 少爷的改变 “哼!” “狐假虎威!” 张文渊冲着他们的背影撇撇嘴。 这才转过身,关切地上下打量王砚明,问道: “狗儿,你没事吧?” “那女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都怪我,刚才在家塾多留了一会儿,回来晚了!” “我没事,少爷。” 王砚明心中一暖,摇头道: “多谢少爷替我解围。” “谢什么谢!” “咱们是兄弟嘛!” 张文渊豪气地一拍他肩膀,又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说道: “你是没看见那女人刚才的脸色!” “哈哈,真解气!不过,狗儿,你怎么惹上她了?” 王砚明苦笑,将方才情形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 张文渊了然,不屑的说道: “她就是那样。” “逮着机会就想踩一脚我们听竹轩的人,显摆她得宠。” “你别搭理她,以后,在府里看见她和她的人,绕道走就是。” “有我在,她不敢真把你怎么样。” “嗯,我记下了。” 王砚明点头。 随即,收敛心神,对张文渊道: “少爷,我们回听竹轩吧。” “走!” 张文渊揽着他的肩膀。 兄弟二人,并肩朝听竹轩走去,将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暂时抛在了身后。 …… 回去的路上。 几天不见。 张文渊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嘴里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迫不及待的分享起来: “狗儿,你是不知道。” “你不在的这几日,本少爷在学堂里,那可是……” 说着,他挺起小胸脯,故意拉长了调子,脸上写满了快问我快问我。 王砚明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色,笑着问道: “哦?” “少爷有何进益?” “嘿嘿!” 张文渊得到期待的反应,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大声吹嘘道: “前日,陈夫子小考帖经,抽背《论语·为政篇》。” “嘿,你猜怎么着?李俊那家伙背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就卡壳了,赵宝柱也是吭哧半天。” “唯独本少爷我!一口气从头背到尾,一个字儿没错!” “陈夫子都摸着胡子点头,说了句不错!” 说完,他模仿着陈夫子捋胡须的动作,惟妙惟肖,胖脸上满是得意。 “少爷厉害!” 王砚明由衷赞道。 他知道张文渊背书确实有些天赋。 只是以往贪玩,心思不定。 如今,能沉下心背熟,确是进步。 “还有呢!” 张文渊越发来劲,继续说道: “昨儿个老匹夫……呃,陈夫子布置的时文破题,题目是君民相须。” “那群同窗抓耳挠腮半日,写出来的,不是什么君主牧民,民依君存的老调,便是君恩民忠,太平可期的空话。” “本少爷我灵光一闪,想起你前次说的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理,稍加化用,写道,民若水,君似舟,水稳则舟行,水涌则舟摇,舟轻则水顺,舟重则水激,相须之道,存乎平衡。” “虽非字字珠玑,可夫子看了,竟未训斥,只提笔一圈,说我虽笔力尚嫩,却能另辟一径,颇为可取哩。” 话落,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得了天大的褒奖。 王砚明也笑了,说道: “少爷确实聪慧,一点就透。” “能将道理化用到时文里,便是读活了。” “是吧是吧!” 张文渊得到肯定,更是飘飘然,得意道: “我就说嘛,本少爷还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这一旦认真起来,李俊他们都得靠边站!” 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王砚明,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道: “不过狗儿,最好笑的还不是这个。”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你不在,林阎王跟吃了火药似的。” “看我哪哪儿不顺眼,动不动就抽戒尺,要打我,昨天下午,我又答错一个典故出处,他气得胡子直翘,伸手就往怀里摸戒尺。” “结果,你猜怎么着?戒尺没了!哈哈,我早上趁他不注意,给藏到他书案底下那堆旧书里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说道: “林阎王摸了个空,脸都绿了!” “偏巧,那时他又提问我《孟子》里的一句话!” “我哪记得啊?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竟然脱下脚上的布鞋,用鞋底子抽了我手心两下!” “哎呦,那样子太搞笑了……哈哈哈哈哈!” 他自己说着,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王砚明听完哭笑不得。 既觉得少爷孩子气胡闹,又想象那场景着实滑稽,忍俊不禁道: “少爷,你这也太过了些。” “林先生,到底也是师长,你这样顽皮。” “万一,真惹恼了他……” “怕什么!” 张文渊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道: “林阎王就是面冷,其实心肠不坏!” “他抽我鞋底子的时候,自己都没憋住笑了一下,我看见了!” “再说了,他那戒尺硬邦邦的,打人可疼了,谁受得了啊?” “还是鞋底子软乎多了……” 他正说得起劲,唾沫横飞。 谁知,冷不防一抬头,声音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转变成了惊恐和心虚的表情…… 顺着他的视线。 只见,前方不远处,月亮门洞的阴影下。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直裰,面容严肃的男子,正负手而立。 不是林先生,又能是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正淡淡地扫视着僵在原地的张文渊,以及他身边同样有些意外的王砚明。 廊下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林先生,你,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啊?” 感谢爱吃鸡蛋软饼的陈丽,用户12222647大大的点赞,感谢初来乍到大大的灵感胶囊,大气大气!笔芯~ 第155章 府试题目 “怎么,老夫什么时候来上课,还得给你张大才子提前汇报一下吗?” 林先生面沉如水的问道。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文渊讪讪一笑,连忙面带讨好的说道: “我的意思是,您这也不打个招呼!” “我好亲自去门口接您啊!” “哼!” 林先生冷哼一声,说道: “张少爷不用跟我来这些!” “老夫的鞋底子,只认规矩,不认人!” “咳咳咳……” 张文渊胖脸上的肉抖了抖,站直身体,低下头说道: “是,先,先生……” “学生不敢……学生刚才胡说的……” 林先生没理他。 目光转向王砚明,语气稍缓,问道: “砚明回来了?” “家中可都安顿好了?” 闻言。 王砚明赶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道: “学生王砚明,见过先生。” “家中已安顿妥当,多谢先生挂念。” “学生今日方回,正欲向先生告罪,并补回落下的功课。” “嗯。” “无妨。” 林先生点了点头,说道: “既回来了。” “便不可再懈怠。” “都随我来书房吧。” 说罢,转身便走,袍袖带风。 张文渊悄悄吐了吐舌头。 给了王砚明一个‘完蛋了’的眼神,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 王砚明也连忙跟上。 很快。 三人前后脚进了书房。 书房内,窗明几净。 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气息。 林先生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两张并排的小书案。 张文渊熟练地溜到离林先生稍远的那张后坐下,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胖大的身形,在书房里却怎么也遮不住。 王砚明则在他旁边坐下,将包袱里的书本笔墨取出摆好。 林先生先没理会他们,自顾自地整理了一会儿书案上的文稿。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手指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张文渊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 林先生终于抬起头,看向如坐针毡的张文渊,淡淡道: “文渊,你且将《孟子·梁惠王上》寡人之于国也一章,连同朱子集注,抄写五遍。” “错一字,加一遍。” “日落前交来。” “啊?” 张文渊苦着脸。 却不敢有丝毫异议,连忙应道: “是,先生。” 随即,乖乖地铺纸研墨,开始抄写。 他知道,这算是轻罚了,看来林先生今天心情……似乎没有因为鞋底子的事特别糟糕? 处理完顽劣学生。 林先生这才将目光投向王砚明。 他的眼神锐利如常,却少了些对待张文渊时的无奈,多了几分审视和期待。 “砚明,你离塾数日。” “老夫且问你,《礼记·大学》篇,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之后,是何句?” “何解?” 王砚明略一思索,沉声答道: “回先生,后句为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 “朱子注曰:谦,快也,足也, 意为使自己的意念真诚。” “就要像厌恶腐臭,喜好美色一样出于本能。” “这样,内心才会感到满足安快。” 林先生微微颔首,又问道: “《春秋》僖公二十八年。” “城濮之战,晋文公何以胜楚?” 王砚明对答道: “晋文公内修政理。” “外联秦,齐,避楚锋芒,退避三舍以骄敌。” “又善用先轸,狐偃之谋,于城濮设伏,大败楚军。” “此战,尊王攘夷,奠定晋国霸业。” 随后。 林先生一连问了七八个经史问题。 涉及不同篇章和典故,王砚明答的很快,几乎不假思索。 “看来。” “此子在家中并未全然荒废学业,甚至,可能暗自用功了。” 林先生心中暗道。 一番考教,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沉吟片刻,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王砚明道: “你既有志科举。” “虽年幼,亦当,时时砥砺。” “这是今岁本县府试第三场的策论原题,关于治民以仁。” “上问:善治民者以仁为壑,治民不以仁为壑者,拂乎民之性,则其害在国。” “古之循吏,若龚遂,黄霸,何以能兴仁政而安百姓?今之府县亲民官,当何法以体仁心,行仁政,使闾阎无愁叹之声?” “你且按制艺格式,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试着做一篇文章纲要。” “不必成篇,但,需思路清晰,言之有物。” “限你一刻钟时间。” 王砚明双手接过题目,心中一震。 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接触到今年府试的题目! 知道这是林先生对他的考校,也是难得的实战演练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郑重道: “是,学生尽力。” 旁边的张文渊听到治民以仁四个字,抄写的手都抖了一下。 偷偷抬眼瞟了瞟那张题目纸,又看看已然凝神沉思的王砚明,嘴巴张了张,忽然举起手道: “先,先生!” “我也想试试!” 林先生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说道: “你?” 张文渊脸一红,但还是梗着脖子道: “是!” “我……我上次没考好,但我回去也想过了!” “我想再试一次!请先生准许!” 林先生看了他片刻。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神色。 不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道: “可。” “但,你需先完成罚抄。” “完成后,若还有时间,便做。” “是!” “谢谢先生!” 张文渊像是得了什么奖励,精神一振。 手下抄写的速度都快了几分,虽然,字迹难免有些飞舞…… …… 书房内。 再次安静下来。 林先生重新伏案批改。 偶尔抬眼,目光掠过凝眉苦思,不时提笔在草稿上写画的王砚明。 眼底那抹欣赏之色,越发浓厚…… 感谢小汪家的猫大大的两个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156章 中庸之道 书房内。 静默无声,唯有墨香淡淡。 王砚明目光落在治民以仁四字上。 心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不久前的杏花村。 飘回了父亲病重无医,妹妹险被贩卖,族人冷漠相逼的那些日夜。 仁? 何为仁? 高高在上的施舍是仁,还是设身处地的体恤是仁? 古之循吏,当真只是照本宣科便能安民吗? 科举难,奴籍科举更难! 但,他偏偏要走出一条所有人都没有走过的通天大道! 他闭目沉思片刻。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明坚定。 提笔蘸墨,在粗糙的草稿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民者,国之本也。” “仁者,治之髓也,善治民者,非以仁为壑而壅塞民意。” “乃以仁为渠,导民之性,顺民之情,今论仁政,当察民瘼于微末,体仁心于践履。” …… 王砚明并未直接套用圣贤书中现成的仁政宏论。 而是,从民本,民性切入,强调仁应是疏通引导的渠道。 而非隔绝的高墙,指出察民瘼于微末,体仁心于践履的务实观点。 紧接着,他结合自身见闻,与读史心得。 简述龚遂劝民卖剑买牛,黄霸力行教化等事迹。 表示其仁并非空谈,乃在于明察地方实情,化解具体困厄,导民向善生息。 最后,笔锋一转,谈及今之府县亲民官,他认为首要在于去华务实,勤察下情。 “……今之牧守,或困于簿书期会,或耽于上官逢迎。” “于闾阎疾苦,或隔膜不知,或知而不行。” “欲体仁心,当效古之循吏,脱靴下田,闻巷议于市井,察饥寒于茅檐。” “行仁政,非必宏大叙事,减一赋,平一狱,疏一渠,禁一吏之横,皆仁心所寄也。” “使民安者,非徒免其冻馁,亦在伸其冤屈,护其弱质,予其希望。” “如此,则愁叹可消,颂声可渐起矣……” 王砚明将仁政,具体化为减赋,平狱,疏渠,禁吏横等实实在在的举措。 提到护其弱质,予其希望,参入自身家庭遭遇的投射,更显真切。 最后收尾,再次强调仁在践行,不在空言。 …… 时间一到。 王砚明搁笔,轻轻吹干墨迹。 虽只是纲要,却已脉络清晰,论点明确。 …… 另一边。 张文渊也终于吭哧吭哧抄完了罚写,凑过来看题目,抓耳挠腮半晌,竟也憋出了一段: “治民贵仁,犹稼穑贵时雨。” “仁政之行,在官清正,在法平允。” “古之龚遂,黄霸,皆清廉自守,明察秋毫,故能兴利除弊,百姓归心。” “今之亲民官,当以清廉为本,以勤政为要,明察暗访,知百姓之所急,解百姓之所难,则仁政可施,闾阎自安。” 虽略显套路,强调清廉,勤政。 但,能想到明察暗访,知急解难。 比起他之前对策论一无所知,已是进步良多。 各自交卷后。 林先生先看了张文渊的,点了点头,难得没有批评,只道: “框架尚可。” “所言清廉勤政亦是根本。” “然知急解难四字,还需更切实的思量。” “何谓急?何谓难?非坐堂可知。” “且记住。” “是!” 张文渊得了句肯定,已是喜出望外,连忙答应。 随后。 林先生又拿起王砚明的草稿。 初时目光平静。 但,随着渐深,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眼中讶色越来越浓。 他反复看了两遍,才放下稿纸,抬眼看向肃立等待的王砚明,沉默良久。 “砚明。” 林先生开口,声音比平日更缓,说道: “此篇破题,角度不俗。” “以仁为渠,非以为壑,此语,颇有见地。” “更难得者,你能将仁政落于察微末,重践履,并举减赋,平狱等实策,且论及护弱予望……这些,非仅从书卷中可得。” “是。” “先生,学生加了一些个人的见解和经历进去。” 王砚明如实说道。 “嗯。” 林先生点点头。 目光锐利如常,说道: “你离家这些时日,经历颇多。” “我观此文,沉郁之气内蕴,务实之风外显。” “与月余前所作空泛文章,已判若两人。” “苦难磨砺心志,诚不我欺。” 听到这里。 王砚明心中一凛,躬身道: “学生愚钝。” “只是偶有所感,胡乱下笔。” “文章粗陋,必多谬误,请先生指正。” “指正自然要指正。” 林先生语气恢复严肃,说道: “你此文,胜在立意真切,有血有肉。” “然,个人情绪过多,且于制艺章法,尚有欠缺。” “破题之后,承转稍显急促,对古之循吏事例运用可更精当。” “与后文今之官的衔接亦可更绵密,另外,言辞间忧愤之气稍露,需加收敛,以合中庸之道。” “策论重理据与章法,情可动人。” “亦需,以理驭之。” 说完。 他拿起朱笔,在稿纸上圈点几处。 详细讲解了如何调整结构,润色语句,引经据典更妥帖。 王砚明凝神静听,一一铭记。 “你既有此悟性,又有此心志,不可荒废。” 林先生最后道: “从明日起。” “除日常功课外,每日加作一道策论小题。” “或破题,或承转,或就某一具体政事论其利弊。” “我会每日批阅指点,先磨一磨你这郁气。” “谢先生栽培!” 王砚明深施一礼,心中感激。 知道这是极为难得的针对性训练。 林先生摆摆手,转而开始今日的正式授课。 因为张文渊已经下场府试过了,所以,这一次,他不再讲单纯经义。 而是,结合今岁府试考官的文风偏好,历年取士倾向,深入剖析策论写作的要领。 从如何审题立意,到如何结构布局,再到如何遣词造句以投合时风,讲解得十分细致。 许多都是他多年经验积累的干货,听得王砚明豁然开朗。 就连张文渊,也少有的没有走神,努力记着笔记…… 第157章 学射 一堂课毕。 林先生离去。 张文渊立刻活泛过来,长长舒了口气。 随即,凑到王砚明身边,得意道: “怎么样狗儿?” “本少爷今天表现不错吧?” “林阎王都夸我了!还有我那策论,是不是也像模像样了?” 王砚明收拾着书本,笑着赞道: “少爷今日确有进益。” “策论能想到明察暗访,知急解难,已得务实之要。” “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哈哈!” “那是!” 张文渊更得意了,仿佛已经通过了府试。 炫耀了一会。 他才趁着四下无人,低声说道: “嘿嘿,狗儿其实不瞒你。” “这些都是我爹这几天私下里教我的。” “老登肚子里好东西多着呢,等以后他教了我,我立马就告诉你。” “这……” “恐怕不合适吧?” 王砚明心中其实早有预料,犹豫说道。 “毕竟是老爷私下教给少爷你的,要是我学了……” “嗨!” “咱们兄弟分什么你我?” “我爹就是你爹!大不了不让他知道就行了!” 张文渊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随即,揽着王砚明的肩膀说道: “走走走,吃饭去!” “我都快饿死了!今天我要吃五碗!” “好!” 王砚明跟上。 走了几步,张文渊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得,忙回头提醒道: “对了狗儿!” “明天咱们还得早起,赵教头说,从明天要开始教咱们一些兵器用法了!” “我都想好了,我要学长枪!赵子龙知道不?” “七进七出,白马银枪,多威风!” “哇呀呀!” “嗨嗨嗨!” “嗯。” 王砚明点头道。 两人说笑着,往膳房走去。 …… 吃完饭。 张文渊因为明天要早起,早早的就睡下了。 王砚明想着白天的事,多看了一会书,直到打更声响,才躺下睡去。 …… 第二天清晨。 听竹轩新辟出来的小校场上。 赵铁柱面前摆开了几样兵器。 长枪,单刀,木剑,还有一把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长弓和一壶练习用的无镞箭。 “少爷,王小兄弟。” “你们的基本功,练了也有些时日了。” “今日起,可以开始接触兵器了,不求你们成为高手,但,须知些防身御敌的道理。” “也能强健筋骨,磨练心志。” 赵铁柱声音一如既往的硬邦邦,说道: “自己看看。” “想先学哪样?” “每人选一样为主。” 张文渊早就按捺不住。 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那杆白蜡木长枪,呼呼舞了两下。 虽然毫无章法,却气势十足,大声叫嚷道: “我学这个!” “赵教头,我要像赵子龙那样!七进七出!” “咳咳。” 赵铁柱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没理他的赵子龙,只道: “枪乃百兵之王,易学难精。” “既要练刺、扎、挑、拨的手法,更要练步法身法配合。” “少爷你既选了,便需吃苦。” “我不怕吃苦!” 张文渊挺胸昂头,满脸骄傲。 “嗯。” “那就好。” 赵铁柱点头说道。 “王小兄弟呢?” “我选……这个。” 王砚明则走到那副长弓前。 伸手拿起,掂了掂分量,又试着空拉了一下弓弦,感受着那股韧劲。 弓身是常见的柘木所制,打磨光滑。 “噗!” 张文渊见状,顿时乐了,笑着说道: “狗儿,你怎么选弓箭啊?” “这玩意不是猎户和当兵的才玩吗?” “咱们读书人,学这个多不威风!” “你看我,长枪一抖,多帅!” 王砚明试了试弓,平静道: “少爷,枪法固然威猛。” “但,需近身搏杀,对气力身法要求更高。” “我习武本只为强身健体,兼些防身之能。” “弓箭可及远,练习时亦能锻炼臂力,眼力与静心凝神之功。” “且……”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礼记·射义》有云。” “射者,进退周旋必中礼。” “ 古时君子六艺,射为其一,并非贱技。” “既能习武,又不离文道,我觉得甚好。” 王砚明一番话。 引经据典,又合情合理。 不过,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说。 前世他读大学的时候,因为无聊,曾经加入弓箭社系统性的学习过一段时间,所以,对射箭并不陌生。 虽然很久没练习了,但是前世的手感应该还在。 而此刻。 赵铁柱闻言,却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赞许。 这小子,选个兵器都能说出这番道理,果然是天生的读书种子。 要是自家小娃,有他一半的才学……唉。 一边。 张文渊被噎了一下,挠挠头说道: “好像,也有点道理哦?” “不过我还是觉得长枪帅!” “赵教头,快教我!” “好!” 赵铁柱不再多言。 当即,开始分别指导。 教张文渊基本的持枪姿势,刺扎要领,纠正他浮躁的步法。 同时,教王砚明如何站弓步,搭箭扣弦,开弓瞄准,还有发力的过程…… …… 小校场上。 很快,响起不同的声响。 一边是张文渊呼呼喝喝,时不时因为动作变形,被赵铁柱低喝纠正的声音。 另一边,则是王砚明一次次沉默地开弓,瞄准,撒放,只有弓弦轻微的震动声和他逐渐均匀深长的呼吸声。 秋阳渐升。 将两个少年修习不同武艺的身影拉长。 一个追求着沙场驰骋的耀眼威风,一个选择于静默中锤炼力量与心神。 连续几天。 两人都在学堂和小校场中度过。 赵铁柱穿梭于两人之间。 指导愈发严格,却也偶有点睛之语。 “嘣!” 这天,王砚明在经过几天的练习后,终于得到允许可以开弓射箭了。 弓弦回弹,发出一声清响。 “咻!” “哚!” 箭矢飞出。 下一刻,瞬间稳稳的扎在二十步外的稻草人身上。 赵铁柱目光跟随着箭矢射出的方向,微微点头,说道: “嗯。” “运气不错。” “来,我去移动靶子,你再试一次。” 感谢旧时谢云大大的五封情书,感谢宗妹大大的鲜花,感谢修罗山脉的萧铳大大,还有三分阳光大大的点赞小礼物! 评分太低了,求一下五星好评支援!谢谢大大们!好评越多更新越快!感恩ing~~~ 第158章 三箭全场惊! 说着,赵铁柱走上前。 仔细看了看箭杆入草的角度,微微颔首道: “开弓稳,蓄力匀。” “撒放瞬间肩臂未晃,重心也还过得去。” “最难得的是这份静气,射箭三分在力,七分在心。” “你初学能如此,确实难得。” 话落。 他顿了顿,像是要印证什么。 抬手一把抓住草人,将其拔起,挪到了更远的墙根下。 那里距离王砚明站的位置,足有三十步开外。 “王小兄弟!” “且再试来!” 赵铁柱站到一旁。 双臂抱胸,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王砚明的手和弓。 “好!” 王砚明深吸一口气。 从箭壶中抽出一支无镞箭。 搭箭,扣弦,开弓,动作比方才更加沉缓。 他的眼神穿过弓弣的缺口,落在三十步外那个小小的草靶上,周遭张文渊吭哧练枪的杂音似乎都远去了。 弓弦渐渐满如圆月,他的呼吸也仿佛随之屏住。 “嘣!” 又是一声清响。 下一秒,箭矢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迅疾而去。 “哚!” 稳稳扎入草人躯干,虽未中靶心,却仍是清晰有力的一击! “嘶!” 一直分心偷看的张文渊直接忘了手上的枪,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惊讶道: “卧槽!” “狗儿!你又中了?!” “三十步啊!” 赵铁柱抱胸的手臂,不知何时放了下来。 脸上惯常的硬朗线条,似乎有些凝滞,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这,这怎么可能? 二十步初学命中,尚可归功于静气与不错的姿势基础。 三十步再中,且落点稳定,这绝非运气不错四字可以解释了! 需要相当稳定的发力控制和基本的弹道估算能力,寻常人,没个数月苦功根本摸不到门边! 想着。 赵铁柱大步流星走过去。 一把拔下箭矢,又转身,竟直接扛起那草人。 在张文渊和王砚明诧异的目光中,径直穿过小校场边门,走到了更外围临近院墙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距离起始射位,足足有五十步,草人在这个距离上,已经只是个隐约的轮廓。 “王小兄弟!” 赵铁柱的声音远远传来。 挥手喊道: “朝这儿!” “你再射一箭我看看!” 五十步! 这已远超初学者,甚至,许多练箭经年者的有效练习距离! 弓力、眼力、心力、对风的感知,缺一不可。 王砚明看着远处模糊的靶子,也感到了压力。 他闭眼,努力回忆着,前世在大学弓箭社时练箭的感觉。 感受着,手中这把练习弓的弰性与弦力。 然后,睁眼,抽箭,搭弦。 这一次,他准备的时间更长。 弓缓缓拉开,身体如钉在地上,唯有持弓的前臂与开弦的后背在持续用力。 视线极力聚焦,五十步外,草人的轮廓逐渐清晰。 一时间。 校场上安静极了。 连张文渊都屏住了呼吸,握着长枪,呆呆望着。 “嘣!!” 这一次。 弓弦震动之声似乎都变得悠长。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辨的灰影,穿越五十步的空间。 时间仿佛慢了一拍。 然后。 “夺!” 一声闷响,虽不如近处清晰,却实实在在传了过来! 只见,那五十步外的草人肩膀上,赫然多出了一截箭杆! 命中了! 虽未中躯干中心,但,确确实实,在五十步外,射中了! “我……我滴个亲娘……” 张文渊张大了嘴。 连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滑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赵铁柱如铁塔般僵立在草人旁,死死盯着肩膀上那支犹自微颤的箭。 足足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转头,望向远处收弓而立,面色依旧平静的王砚明。 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随即,急忙迈开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冲了回来,脚步落地咚咚作响,全然失了往日的沉稳。 待冲到王砚明面前,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清瘦少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你……” 赵铁柱咽了一口唾沫,问道: “王小兄弟,你当真从未习过射术?!” 王砚明放下弓,恭敬回答道: “回教头。” “我自幼家贫,确未正经习过。” “只是,或许有些手稳,也爱瞎琢磨。” 穿越是他身上最大的秘密,他自然不会告诉其他人。 “瞎琢磨?” “五十步首发即中,你管这叫瞎琢磨?!” 赵铁柱苦笑一声,难以置信道: “老子当年在边军,见过多少新兵蛋子,练上半年,五十步能上靶都算好的!” “你这才几天?空放了几天,实射第三箭就敢中五十步?!” 他绕着王砚明走了半圈,嘴里喃喃道: “眼神稳,气息沉!” “发力透而不僵,最重要的,是这估测的本事!” “怪物,真是个小怪物!王小兄弟,我说实话,你这水平不去从军真是太可惜了,就凭你这一手的箭术,进了军中,起码混个守备千户没问题!” “赵教头过奖了。” 王砚明挠头说道。 这时。 张文渊也终于回过神,一溜小跑地冲过来。 一把抓住王砚明的胳膊,激动得脸都红了,大声说道: “狗儿!” “你怎么做到的?” “太神了!比赵子龙还神啊!” “赵子龙还得骑马冲进去呢,你这隔着老远嗖一下就中了!” “快教教我!” 他越说越兴奋,转头看向赵铁柱,道: “赵教头!” “我不学长枪了!” “我要学射箭!我也要五十步外咻咻咻!” “这比长枪威风多了!还能站着不动,多省劲!” “咳咳咳……” 赵铁柱被张文渊这一打岔。 顿时从震惊中,稍稍拉回些心神。 闻言把眼一瞪,严肃道: “少爷不可!” “你性格急躁,不适合学弓箭!” “射箭要的静气,耐性,缺一不可!” “王小兄弟,天生就是玩弓箭的高手!合该他练箭!” 说完,他重新看向王砚明,摇头道: “我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王小兄弟,要不是你已经进学,我都想举荐你去边军了。” “不过,这样也好,文武双全,未尝不是大道。” “谢赵教头赏识。” 王砚明躬身道。 “无妨无妨。” “应该的。” 赵铁柱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笑着说道: “从明日起。” “你的练法要变,我单独给你调训。” “这张弓,对你来说,已经轻了。” 感谢虎啸飓山林大大的大神认证!第一次收到这个!太惊喜了!大气大气!感谢是啊飞哦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 第三更,继续求一下五星好评,?( ′???` )比心~~~ 第159章 持之以恒(为虎啸大大加更) 随后。 在赵铁柱的指点下,两人继续练习。 经过连日的训练,王砚明逐渐找回了前世大学射箭时候的手感。 不过,张文渊的赵子龙之梦,却是遭遇了现实的打击。 长枪看似威风,真正练起来,却远非易事。 光是持枪的中平势一站,要求前手如管,后手如锁,这一点,就极难办到。 没一会,他就觉得胳膊酸麻,枪尖乱颤。 刺扎动作,更是难以协调腰腿之力。 常常一枪刺出,脚步却跟不上,身形踉跄。 “哎呦!” 又一次突刺用力过猛,脚下拌蒜,张文渊差点把自己带倒,长枪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看着旁边王砚明气定神闲地拉弓,复位。 再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不禁有些泄气。 “赵教头……” 张文渊凑过去,嘿嘿笑着,说道: “这也练了半天了,要不咱们先歇会吧?” 闻言。 赵铁柱眉头一皱,说道: “少爷,练武最忌心浮气躁!” “枪乃百兵之祖,需持之以恒!” “练好了,刚柔并济,远近皆宜!” “你觉得累,那就对了!武艺本就是吃苦磨出来的!” “大丈夫一遇挫折就放弃,岂是男儿姿态?” “好,好吧。” “我练还不行吗。” 张文渊被训得缩了缩脖子。 见赵铁柱脸色严厉,知道没商量余地。 只好哭丧着脸捡起长枪,重新摆好姿势,嘴里小声嘟囔道: “赵子龙当年练枪肯定没这么难……” 赵铁柱不理他。 只偶尔出声纠正姿势,更多时间,则在观察和指点王砚明。 他发现,王砚明不仅心静,领悟力也强。 往往一点就透,引弓动作越来越流畅自然。 隐隐已有了些架势…… …… 就这样。 一直练到了天光大亮。 晨练结束,赵铁柱离开,两人都是一身大汗。 张文渊揉着酸痛的胳膊,看着王砚明依旧平静的神色,颇有些不服气,但,又不得不承认道: “狗儿,你射箭还真有点样子。” “不过,等我枪法练成了,肯定比你厉害!” 王砚明擦着汗,笑道: “少爷自是天赋异禀。” “若能持之以恒,他日枪法定然大成。” “我习箭只为辅助,强身静心而已,岂敢与少爷相比?” 这话让张文渊舒服了些,重新得意起来,说道: “那是!” “走,吃饭上学去!” 随即。 两人洗漱换衣。 等吃完早饭,来到学堂时,时辰尚早,只有部分同窗到了。 朱平安第一个看见王砚明,黝黑的脸上立刻露出朴实的笑容,快步迎上来道: “砚明兄弟早!” “听说你都在练箭了,怎么样,好玩不?” “还好。” “对静心凝神却有裨益。” “平安兄你也早。” 王砚明拱手笑道。 “真好啊。” “还是砚明兄你厉害。” 朱平安一脸羡慕。 而此刻。 李俊原本正与另一书生交谈。 见王砚明进来,略一犹豫,也走了过来。 经过上次文会和上门拜访之事,两人的关系已经亲近了不少,他对王砚明点了点头,说道: “砚明兄早。” 然后,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张文渊,微微哼了一声! 若是往常。 张文渊多半要嘲讽几句。 不过,现在李俊和王砚明成了朋友,看在王砚明面上,他只是挑了挑眉,当做没看见对方,倒也没说什么难听话。 王砚明知道两人一向不对付,却也没强行撮合。 只与朱平安,李俊寒暄了几句家中近况和学堂琐事。 正说着。 陈夫子手持书卷,缓步踱入学堂。 众人连忙噤声,各自归座。 今日讲授的是《中庸》后半部分,这是四书的最后一部,义理愈发精微。 夫子引经据典,阐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奥义。 声音平和,却字字千钧。 讲到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时,目光扫过座下学子,特意停留了片刻。 想了想,夫子点了王砚明,问道: “砚明,你且起身。” “说说你对,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的理解。” “结合日前所学《大学》篇章阐述。” “是。” 王砚明起身。 略一沉吟,将诚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联系起来。 阐述了天道之诚在于真实无妄,人道之诚,在于努力使自己的意念行为符合真实与善,是为修养功夫之基。 他答得清晰,引证也恰当。 “不错。” 夫子微微颔首,又追问道: “然则,知诚之要,如何于日用伦常中体认践行?” “譬如,子弟事亲,交友治学,当如何?” 这一问更为具体,且需联系实际。 “这……” 王砚明一时语塞。 他近日经历家庭剧变,生计奔波。 对诚于至亲,于朋友,于自身志向的体悟,其实极深。 但,骤然被问及,又需以经典语言概括表述,反而有些凝滞,未能立刻组织起最精当的回答。 想着,他脸上微红,拱手道: “学生愚钝。” “一时未能思虑周详,请夫子教诲。” 闻言。 陈夫子并未责怪,反而温言道: “无妨。” “此问,本需静心细思,结合阅历体悟方能言之有物。” “你之经历非常,心中有所感而未能尽发于口,亦是常情。” “且坐下,听老夫讲来。” 随即,夫子便以此为例。 讲解了诚在具体人事中的应用与体现,听得众学子频频点头。 王砚明坐下。 心中既感激夫子的体谅,又暗下决心。 日后,需更勤于思考,将经历与所学融会贯通…… …… 很快。 到了课间休息。 王砚明正与朱平安讨论方才夫子的讲解。 这时,一名小童忽然来到他身边,低声道: “砚明师兄。” “夫子叫你去书房一趟……” 第四更!为虎啸飓山林大大加更!再次感谢大大的大神认证!啾咪~~~ 第160章 烈火烹油 “好。” 王砚明心中一动。 告罪一声,便随书童来到夫子清净的书房。 陈夫子正站在书架前。 见王砚明进来,示意他坐下。 然后,从书案上拿起一叠订得整整齐齐的纸稿。 “砚明。” “这是你离塾这些日子,学堂所讲经义的要点,难点摘录。” “以及老夫的一些批注心得。” 陈夫子将纸稿递给他,目光温和道: “你天资不差,心志亦坚。” “此次家中变故,于你而言是磨难,亦是砥砺学问心性的机缘。” “学业固然耽搁数日,但,观你今日应答,思虑较往日更见沉实,此便是进益。” “这些笔记,你拿回去仔细研读,若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 “务必尽快赶上,莫负了光阴。” “是,夫子。” 王砚明双手接过那叠纸稿,只觉得分量沉重。 这不仅仅是笔记,更是夫子的一片殷切栽培之心。 他起身,深深一揖,道: “学生,多谢夫子厚爱!“ ”定当日夜研读,不负夫子教诲!” “嗯,去吧。” 夫子挥挥手,笑着说道。 …… 时间过的很快。 转眼间,又是半个月过去。 随着练习的加深,王砚明的箭术越发精湛,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前世百发百中的感觉。 少爷度过了前几天的艰难期后,枪法也大有长进。 两人每天除了闻鸡起舞,便是学堂读书,日子过的十分平淡,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唯一的特别之处,应该就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漱玉刷的风潮,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张府名下的各个铺子,几乎都设立了专柜。 那素雅的木盒和净齿雅物,漱玉新风的招贴成了街头一景。 县城里。 稍有余钱的人家,都以拥有一把甚至几把漱玉刷为新鲜事,体面事。 更有外地客商,络绎不绝地来到张府门房递帖子,谈生意。 想要将漱玉刷贩往府城,乃至更远的地方。 坊间传闻。 张府因此日进斗金,赚得盆满钵满。 虽然有夸张之处,但,总体而言,确实赚了不少。 …… 这股风。 自然也刮进了学堂。 这天。 课间休息时,同窗们三五成群。 谈论的话题,总离不开这件张府的新奇玩意。 “听说了吗?” “昨日隆昌号的管事又去了张府,一口气订了两千把!” “说是要运到江南去!” 一个消息灵通的学子咋舌道。 “何止!” “我舅舅在县衙户房!” “他说光是这半个月,张记各铺子报上来的漱玉刷税银,就比往年同期整个杂货类的都多!” 另一个学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啧啧,五十文一把啊……还供不应求。” “张府这次可真是抓住了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有人语气复杂。 既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要我说!” “还是张夫人有眼光!” “谁能想到一把刷牙的刷子能这么火?” 也有人纯粹感叹。 张文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耳朵竖得老高。 听到这些议论,尤其是那些惊叹羡慕之词,胖脸上早就乐开了花,得意之色藏都藏不住。 他忍不住插嘴,声音故意扬高几分,说道: “那当然!” “也不看看是谁家弄出来的!” “我娘说了,这叫慧眼识珠!那些外地客商,都快把我们家门槛踏破了!” “银子?那都是流水似的进来!” 他越说越起劲,得意道: “我跟你们说。” “我家那匠坊,现在是日夜不停。” “两班倒,就这样还赶不上订货呢!” “还有我爹的书房里,这几天堆的都是各地的订货单子……” “少爷。” 王砚明闻言,犹豫了一下,上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提醒说道: “慎言。” “财不露白。” “害!” “怕什么!” 张文渊正说到兴头上,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说道: “咱们张家行得正坐得直,赚钱也是光明正大!” “再说了,在这清河镇,谁还敢打咱们家的主意不成?” 声音洪亮,引得更多同窗侧目。 王砚明看着少爷那副毫不设防的模样。 心中隐隐闪过一丝不安。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 树大招风。 何况,还是如此迅猛的暴利? 张府虽有举人功名护身,但,在这并非太平盛世,三教九流混杂的小镇上。 骤然聚集如此明显的财富,难保,不会引来宵小觊觎。 他张了张嘴,想再劝,但见张文渊已然沉浸在众人的惊叹和吹捧中,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只得将忧虑压回心底…… 所幸。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并没有发生什么王砚明担心的事情。 牙刷生意依旧红火,张府门前车马不断。 下人们,走路似乎都带风。 言谈间,少不了对自家二夫人手段的钦佩和对生意火爆的与有荣焉。 …… 这日傍晚。 在府中下人饭堂用饭。 几个相熟的仆役见到王砚明,立马热情地拉他一起坐。 “砚明哥。” “我们刚才正聊呢。” “你在少爷身边,消息灵通。” “可知这漱玉刷最初是咱府里哪位高人想出来的点子?” “真是绝了!” 一个年轻的家丁边扒饭边好奇地问。 “就是啊。” “听说夫人重赏了那人呢!” “也不知是谁,这般好运气,得了夫人的青眼。” 另一个浆洗上的婆子也凑过来。 王砚明心中一紧。 面上却不动声色,夹了口菜,含糊道: “这我倒不清楚。” “夫人运筹帷幄,府里能工巧匠也多。” “许是,众人合力琢磨出来的吧。” “我听说啊。” 这时。 一个在后门听差,消息颇杂的小厮压低声音,神秘地道: “好像是二夫人娘家带来的一个老匠人,最擅长这类奇巧之物!” “不对不对。” 另一个摇头,说道: “我听前院回事的说。” “像是少爷不知从哪本杂书里看来的古方。” “夫人觉得有趣,让人试做的!” 众人七嘴八舌。 猜测纷纷,却都没猜到王砚明身上。 王砚明只是默默吃饭,偶尔附和两句,绝不深谈。 …… 而此刻。 坐在不远处的春桃。 一边小口吃着饭,一边将王砚明的反应尽收眼底。 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她自是是知道,漱玉刷最初源自王砚明的。 可,为什么他要否认呢? 第161章 意外突发 吃完饭。 春桃寻了个空子。 悄悄走到正在洗碗的王砚明身边,低声问道: “砚明,那漱玉刷,明明是你做的。” “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 唰! 王砚明动作一顿。 看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 这才对她摇了摇头,说道: “春桃姐,此事还请帮我保密。” “莫要对人提起。” 春桃更不解了,说道: “为什么呀?” “这是好事啊!夫人不是还奖励你了吗?” 她想起那日夫人叫王砚明去,定是分润了银钱。 这,难道不是该高兴的事吗? 王砚明看着她困惑的眼神,心中微叹。 知道不解释清楚,以春桃的善良和与自己的交情,恐怕难以安心。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才说道: “春桃姐,并非我不愿承认。” “只是,此事终究涉及商贾巨利,而我志在科举。” “夫人也曾叮嘱,此事于外,不宜宣扬,恐于清誉有碍。” “再者,钱财动人心,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能明白吗?” 春桃虽不完全懂其中复杂的利害关系,但,听到夫人叮嘱,恐于清誉有碍。 又见王砚明神色凝重恳切,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用力点头,认真说道: “砚明,我懂了!” “你放心,我绝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这个事,就当做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嗯。” “多谢。” 王砚明心中一暖,真诚道谢。 …… 晚上。 回到听竹轩厢房。 王砚明摊开书本,却有些心神不宁。 不知道为什么。 之前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让他整个人有些烦躁。 这段时间,从漱玉刷发售以来,张府太顺了,顺的有些出人意料。 赞誉声,恭维声,就像烈火烹油一般,粉饰着繁荣。 王砚明强迫自己看了几页书,字句却难以入脑。 索性,放下书卷,拿起靠在墙角的那把练习用的长弓。 没有搭箭,只是重复着开弓,瞄准,撒放的动作。 冰冷的弓身,紧绷的弓弦,熟悉的发力感。 还有,那份需要全神贯注才能维持的稳定,很快让他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 直到双臂酸麻,他才放下弓,长长舒了口气。 随后。 洗漱躺下,倦意袭来。 但,不知睡了多久,或许只是浅眠片刻。 突然! 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声,夹杂着零星的几声惊呼,瞬间刺破夜晚的寂静,钻入王砚明的耳中。 唰! 他猛地睁眼,侧耳细听。 发现声音来自前院方向,还伴随着器物碰撞,混乱的脚步声。 甚至,还有短促的喝骂与惨叫? 这,绝不是府中寻常的动静! 王砚明心脏骤然收紧。 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到达了顶峰。 没有多想,飞快地披衣起身,去拿弓箭。 谁知。 刚拉开房门。 就见,夏荷脸色惨白,头发散乱地跑了过来。 声音带着哭腔喊道: “砚明!” “不,不好了!” “有贼人!好多拿着刀的蒙面贼人从前院墙翻进来了!” “他们见人就打就抢!已经在往内院冲了!” 轰! 王砚明脑中如遭雷击。 但,越到危急时刻,他反而越冷静下来。 “少爷和夫人呢?!” 王砚明快速问道。 “少,少爷今晚宿在夫人正院那边……” 夏荷语无伦次道。 “好!” “我知道了!” 王砚明语速飞快,不容置疑道: “夏荷姐,听我说,你先别慌!” “你和春桃姐,赶紧找地方藏好!” “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快!” “啊?” “那你呢?!” 夏荷颤声问道。 “我去前院看看!” “不能让贼人进内院来!” 王砚明不再多言。 转身冲回房内,一把抓起另外一壶带箭头的木杆箭。 又顺手抄起门边一根结实的门闩充当短棍,然后,闪身出了房门,朝着嘈杂声最激烈的方向疾奔而去。 “砚明小心啊!” 身后,夏荷急声道。 …… 夜色深沉。 而此刻。 张府各处,原本应有的灯笼好些已被打灭或撞翻,光线昏暗混乱。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景象,瞬间让王砚明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前院通往后院的甬道上。 约莫七八个蒙着面,手持钢刀棍棒的彪悍身影。 正与十来个仓促迎战,手持各式家伙的家丁护院混战在一起。 地上,已经倒了三四个家丁,呻吟不止。 蒙面人显然更有准备,出手狠辣,配合也默契。 家丁们虽然拼死抵抗,却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冲散。 这时。 一个头目模样的蒙面汉子,一刀劈翻一个试图阻拦的家丁。 目光贪婪地投向灯火尚明,显然是府中核心区域的内院方向,嘶声吼道: “快!” “冲进去!” “兄弟们,金银细软都在里头!” “挡我者死!” “杀!” 群匪发一声喊,攻势更猛。 “不好!” 见状。 王砚明心跳如鼓,手心冒汗。 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他迅速扫视战场,寻找机会。 目光很快锁定那个正在指挥,背对着他这个方向的蒙面头目。 没有犹豫,闪电般搭箭上弦。 弓开满月,心神凝聚。 所有的紧张和恐惧,在这一刻,都瞬间化为了指尖稳定的力量。 瞄准那匪首的后心稍偏上的位置。 “嘣!” 弓弦震响,木箭离弦。 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模糊的虚影,疾射而去! “咻!” 木箭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 “蛟哥小心!” 那蒙面匪首,正挥刀逼退一名家丁。 突闻身后恶风不善,他也是厮杀经验丰富之人,心中一凛,下意识侧身闪避。 但,王砚明这一箭又快又急。 虽未命中后心要害,却“噗!”地一声,狠狠扎进了他持刀的右肩胛下方! 感谢埃及艳妇、李掌柜、撕心裂肺的白狐狸大大的鲜花!感谢蓦然回首的雨天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高潮剧情马上开始了,继续求五星好评和为爱发电,谢谢啦~~~ 第162章 水匪来了 “啊!” 匪首惨嚎一声。 钢刀瞬间脱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前扑,险些摔倒。 他骇然回头。 只见,昏暗中一个少年身影持弓而立,弓弦犹自颤动。 这一箭,不仅重创了匪首,更极大地震慑了其他匪徒。 他们没料到,这深宅内院,竟有如此精准的弓箭手,攻势不由一缓。 “是砚明!” “王小哥!” 幸存的家丁精神一振,趁机稳住阵脚。 王砚明顾不上喘息。 一边快速搭上第二支箭,指向另一个试图冲向内院的匪徒,一边对最近的家丁吼道: “快!” “去后院禀报老爷夫人!” “关闭内院门户!能拿家伙的都拿出来!” “守住!” 轰! 家丁们如梦初醒。 连滚爬爬地向后跑去报信。 就在这时。 内院方向也亮起了更多灯火。 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 很快,张文渊搀扶着脸色苍白的母亲周氏。 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匆匆赶来,张举人也披着外袍,强作镇定地走在最前面。 只是,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 柳姨娘更是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抱着同样惊恐的张文虎。 张婉君和大夫人张氏也被两个嬷嬷护在中间,面白如纸。 “狗儿!” “怎么回事?!” 张文渊一眼看见持弓挡在前面的王砚明,又看到眼前狼藉的战场和倒地的家丁,紧张万分。 “老爷,夫人,少爷,是水匪!” “冲府里钱财来的!” 王砚明语速飞快。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因匪首受伤而暂时僵持的匪徒,说道: “他们人多势众!” “且有备而来,府中家丁恐难久持!” “那,那怎么办?!” 张文渊急得团团转,急声道: “对了报官!” “快去县城报官啊!” “来不及了!” “镇上到县城至少一个多时辰!” 王砚明冷静分析。 随即。 目光扫过惊惶的众人,最后落在张举人和周氏身上,说道: “老爷,夫人!”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 “拖延时间,等待转机!” “如,如何拖延?” “这些亡命之徒……” 张举人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匪徒,心中发寒。 他虽是举人,有功名在身,但,面对明晃晃的钢刀,那点身份带来的安全感荡然无存。 王砚明心念电转,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 “少爷,夫人!” “你们带人退回内院最坚固的厅堂!” “紧闭门户,尽量制造动静,让匪徒以为我们在固守待援!” “我去搬救兵!” “搬救兵?” “这深更半夜,去哪里搬啊?!” 周氏强自镇定,问道。 “我自有办法!” “请信我一次!” 王砚明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道。 时间紧迫,他无法详细解释。 张文渊对王砚明向来信服,此刻,更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忙道: “好!” “狗儿,你去!” “一定要快!” 王砚明点头,又对刘老仆喊道: “刘伯!” “这里交给你,尽量拖延!” “不要硬拼!” 刘老仆老当益壮,手持一根夺来的棍棒。 正守在受伤匪首附近,闻言重重“嗯!”了一声。 王砚明再不犹豫。 转身如同猎豹般窜入旁边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后院小门的方向。 他记得,那里有一处堆放杂物的矮墙,相对隐蔽。 匪徒是从大门进来的,眼下正门那边肯定有他们的人守着接应,所以不能走那边。 …… 王砚明离开后。 刘老仆和剩余家丁且战且退。 依仗对地形的熟悉,不断设置障碍,骚扰匪徒。 但,匪徒们很快在受伤头目的嘶吼催促下,重新组织起来,攻势更猛。 家丁们不断倒下,防线,被一步步压缩。 最终。 张府一众人等,被逼退至内院正厅前的院落里。 背靠着紧闭的厅门,被十余个手持利刃的匪徒团团围住。 火把噼啪燃烧,映照着匪徒狰狞的面孔和张府众人惊恐绝望的脸。 那受伤的匪首,在同伴搀扶下走上前。 肩上的木箭已被折断,伤口简单包扎,但,鲜血仍在渗出,让他面目更显扭曲。 他扫视着被围困的男女老少,目光尤其在周氏,柳姨娘以及虽惊恐却难掩清丽的张婉君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淫邪。 “张举人,张老爷?” 匪首开口,皮笑肉不笑道: “久仰了。” “兄弟们水里来浪里去,刀口舔血,只为求财。” “今夜,冒昧拜访,不想伤了和气,只要你把府里的金银细软,值钱物件都交出来。” “我们拿了就走,绝不动你家人一根汗毛。” “如何?” 他嘴上说着不动,但,那目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张举人强撑着上前一步。 努力维持着士绅的体面,开口说道: “尔等何人?” “可知擅闯举人宅邸,抢劫官绅,乃是灭门大罪!” “本,本老爷乃是朝廷有功名之人,家中若出事,官府必会彻查到底!” “届时,天网恢恢,尔等插翅难逃!” “不如就此退去,本老爷可当作什么事都未发生!” “哈哈哈哈!” 谁知。 匪首闻言,顿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连同他身后的匪徒,都放肆地大笑起来,说道: “举人老爷?” “功名?吓唬谁呢!” “老子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怕你那个功名?” “官府?等他们查到老子,老子早就在八百里外的水寨里喝酒吃肉了!” “少废话!交钱,还是交命?!” 唰! 张举人瞬间被噎得脸色发白。 他平日与人交往,多是斯文讲理的。 何曾,见过如此蛮横无理的亡命之徒? 真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苦也。 “爹!” “别跟他们废话!” “咱们守好门户就行,狗儿马上就搬救兵回来了!” 张文渊急声喊道。 下一刻。 匪首目光转向胖乎乎的张文渊,嘿嘿一笑道: “这位就是张家大少爷吧?” “倒是生的好福气啊。” 话落,他一挥手,说道: “去两个人!” “把这位小少爷请过来!” “免得,张老爷看不清形势!” “是!” 两名匪徒立刻狞笑着上前,就要去抓张文渊…… 感谢爱吃咖喱花蟹的蓝水星大大的点赞!大气~~~ 第163章 驴车漂移! “住手!” 这时。 周氏忙将儿子护在身后,开口说道: “你们要钱,我给!” “府库钥匙在我这里!” “不要动我儿子!” “娘!” “别给他们!” 张文渊挣扎道。 “哦?” “钥匙在夫人这里?” 匪首眼睛一亮。 挥手制止了手下,盯着周氏,说道: “那,就请夫人拿出来吧!” “别耍花样!” “渊儿别怕!” “有娘在!” 周氏护着儿子。 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串黄铜钥匙,说道: “钥匙可以给你!” “但你必须保证,拿到钱就立刻离开!” “绝不伤害我张府任何一人!” “好说,好说!” 匪首咧嘴一笑,露出半边黄黑的牙齿,道: “我们求财,不害命!” “夫人爽快,兄弟们自然也好说话!” “把钥匙扔过来吧!” “娘!” “不能给!” “那是……” 张文渊急红了眼,刚要挣扎着阻止。 旁边一个匪徒早不耐烦,抡起刀背,狠狠砸在他后背上! “啊!” 张文渊痛呼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 被两个丫鬟死死拉住,才没摔倒。 “渊儿!” 周氏和张举人同时惊呼。 “给不给?!” “我的耐心可不多!” 匪首脸色一沉,钢刀指向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张文虎,说道: “还是说,想先拿这小崽子开刀?” “不要!” “别碰我儿子!” 柳姨娘惊呼一声,几乎晕厥,死死抱住儿子。 “住手!” “我给你!” 周氏再无犹豫。 用力将钥匙串掷向匪首脚下,终于说道: “库房在后院东厢,贴着封条的就是!” “只求你们拿了钱,速速离去!” 匪首弯腰捡起钥匙。 掂了掂,嘿嘿冷笑道: “早这样不就好了?” “何必让少爷吃苦头。” 说完,他随手将钥匙丢给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道: “老六,带两个人去搬!” “值钱的,轻便的,优先!” “动作快点!” “是,大哥!” 那叫老六的汉子接过钥匙。 点了两人,熟门熟路地朝后院东厢奔去。 显然,事先已经踩过点。 …… 等待的间隙。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张府众人苍白惊惶的脸。 女眷们低声啜泣,柳姨娘和张婉君身边的嬷嬷,几乎要瘫软在地。 家丁们伤的伤,残的残。 被一众匪徒逼到角落,武器也被收缴,只能眼睁睁看着。 张举人面如死灰。 挺直的腰杆,仿佛也佝偻了几分。 举人的功名,平日的威严,在钢刀和暴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能不断低声安抚家人,说道: “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只要人没事就好……” 一旁。 匪徒们则越发嚣张得意。 拎着刀四下比划,打量着厅堂的布置和女眷的容貌。 口中说着粗鄙不堪的调笑话,引来同伴阵阵哄笑。 那匪首,更是大喇喇地坐在一个家丁搬来的凳子上,捂着肩伤。 目光如同毒蛇般在周氏和张婉君身上扫来扫去,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 “举人老爷!” “听说,您府上最近靠那什么牙刷,可是发了大财啊?” 一个匪徒嬉皮笑脸地上前,问道: “日进斗金呐!” “兄弟们这次,可算是来对了地方!” “可不是!” “那些酸秀才,阔太太抢着买,五十文一把?” “啧啧,比抢钱还快!” 另一个附和道。 瞬间,引来一阵猖狂大笑。 张举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反驳半句。 身后,张文渊捂着肩膀,疼得冷汗直冒。 眼中满是怒火与不甘,却也被母亲死死按住……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王砚明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出张府后院那处矮墙。 落地后,他毫不停留,朝着清河镇方向发足狂奔! “呼呼呼!” 夜风呼啸掠过耳畔。 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有丝毫减速。 眼下,直接去县城求援绝无可能,远水救不了近火。 所以,他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同窗朱平安。 朱平安家境贫寒,为了节省开销和靠近学堂,寄住在镇上开杂货铺的远房表叔家。 深夜的镇街,空无一人。 只有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王砚明凭着记忆,一路狂奔到镇西头那家小小的朱记杂货铺后门,用力拍打门板,急声喊道: “平安兄!” “平安兄!朱平安!” “快开门!急事!” 好一阵。 里面才传来窸窣的穿衣声和朱平安带着睡意的警惕询问,说道: “谁啊?” “这大半夜的……” “是我!” “王砚明!” “张府出事了!快开门!” 很快。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朱平安惊疑不定的脸。 待看清,确实是王砚明,且他神色惶急,满头大汗,朱平安瞬间睡意全消,忙问道: “砚明兄弟?” “怎么了?张府出什么事了?” “水匪!” “一伙蒙面水匪闯进张府抢劫!” “见人就杀,已经伤了很多人,把老爷夫人都围住了!” “急需人手救援!” 王砚明语速极快的说道。 “什么?!” 朱平安大惊失色,忙道: “水匪?!” “这,这可如何是好?” “报官了吗?” “来不及了!” “县城太远!平安兄,我准备去镇外的农庄找赵教头!” “能不能借杂货铺的驴车用一下!” 王砚明一把抓住朱平安的胳膊,急切说道。 朱平安虽是寒门学子,平日看着憨厚。 此刻,却显露出仗义本色。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重重点头道: “好!” “你等我!” 说完,他转身冲回屋里。 片刻后,拿着他表叔平日防身的一把短小柴刀出来。 紧接着,又飞快地,敲开他表叔的房门,快速说明情况。 那开杂货铺的表叔,是个胆小的老实人。 一听水匪进镇子了,先是吓得够呛。 但,听说举人老爷家被围,又见外甥和其同窗焦急万分,终是一咬牙道: “等着,我去牵驴!” “多谢!” 王砚明感激道。 …… 不多时。 驴车就绑好了。 事不宜迟。 王砚明再次道谢后。 便和朱平安一起上了驴车,飞快的赶往镇外的农庄。 夜色如墨,光线昏暗。 在王砚明不断挥动鞭子下,驴子吃痛,本能沿着土路,拼命前奔。 一路颠簸,几乎快要将五脏六腑都给颠出来了。 但,两人却丝毫顾不上。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 再快一点! 第164章 庄户人的血性 不知道过了多久。 驴车好不容易跑到镇外的农庄,已是几乎力竭。 庄子里,一片安静。 这个时辰。 大部分人家,早已熄灯入睡。 王砚明一路打听。 很快,找到庄子东头,一处略显宽敞的院落。 当即上前拍打院门,大声喊道: “赵教头!” “赵教头在家吗?” “张府急事!我是王砚明!” 不多时。 院中。 亮起灯光。 下一刻,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回道: “来了!” 院门打开。 一个穿着中衣,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手里还提着一根粗木棍。 不是别人,正是赵铁柱! “王小兄弟,发生什么事了?” 赵铁柱沉声问道。 “赵教头!” “出事了!” 王砚明连忙上前,急声说道: “张府遭了水匪!” “家丁们正在府中苦战,但匪徒人多,府里快撑不住了!” “特来求援!请赵教头和庄里的丁壮们援手!” 赵铁柱一听老爷有难,张府被劫,脸色骤变,惊愕道: “水匪?!” “多少人?” “老爷他们怎么样了?” “匪徒约有一二十人,持刀凶悍!” “我出来时,刘伯正带着家丁抵挡,已有人受伤!” “情况危急万分!” 王砚明快速说道。 “好!” 赵铁柱不再多问。 立马回头朝屋里吼了一嗓子,喊道: “孩他娘!” “快去敲锣!” “把庄子里能动的爷们都叫起来!” “带上家伙,点起火把!” “张老爷府上出事了,得赶紧去一趟!” 声音落下。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忙乱应声。 赵铁柱自己则飞快的回屋套上外衣,拿起墙角的一把红缨枪,对王砚明和朱平安道: “你们稍等!” “庄里人集合快!” 很快。 沉闷急促的铜锣声,在寂静的庄子上空炸响,伴随着赵铁柱浑厚的吼声: “各家各户!” “青壮男丁抄家伙集合!” “张老爷府上进水匪了!情况危急,快去救人!” 一户户灯光,接连亮起。 狗吠声,男人的吆喝声,女人的惊呼声响成一片。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赵家院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十几个手持镰刀,锄头,鱼叉,木棍的庄户汉子,还有人不断从其他方向跑来。 人人脸上带着惊怒,火把接连点燃,将空地照得通明。 赵铁柱站在台阶上,大声说道: “乡亲们!” “张家对咱们佃户一向不薄,减租减息,修桥铺路!” “如今,有匪徒敢闯张府行凶,咱不能坐视!是汉子的,跟我走!” “去把那些天杀的水匪赶跑!” “走!” “跟铁柱哥去!” “帮张老爷!杀水匪了!” 一时间,庄户们群情激愤。 他们或许不懂大道理,但,知恩图报,同仇敌忾的血性还在。 王砚明看着眼前这十几张被火光照亮,朴实而愤怒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深深一揖道: “各位叔伯兄弟!” “大恩不言谢!请随我来!” “路上我们再细说!” “走!” 随后。 以赵铁柱为首。 王砚明和朱平安在旁引路。 十几个手持简陋武器,却士气高昂的庄户汉子。 高举着火把,如同一条愤怒的火龙,冲出赵家庄。 朝着夜色中,张府的方向,疾奔而去! 夜,更深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情况,越发危急。 …… 而此刻。 张府内院。 匪徒老六,带人打开库房后。 果然找到了不少银钱和值钱物件。 几个大包袱,很快被扛了出来,金银碰撞,叮当作响。 匪徒们见状,眼中贪婪更盛,欢呼怪叫。 张举人看着自家辛苦经营的家财,被匪徒如此掳掠。 心痛如绞,却无可奈何。 只能寄望于,匪徒信守拿钱走人的承诺。 “钱你们都拿到了!” “可以走了吧?” 张举人强压悲愤,开口说道。 谁知。 匪首掂了掂手中一锭银子,塞进怀里。 目光,却再次不怀好意地扫过被围在中间的女眷。 看了看美艳动人的二夫人周氏,又看了看被嬷嬷死死护住的张婉君,还有吓得瑟瑟发抖的柳姨娘,眼中淫光更盛,邪笑着说道: “走?自然是要走的。” “不过嘛,兄弟们大老远来一趟,也不能白跑。” “我看夫人和这几位小姐姨娘,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不如,一并请回我们水寨,快活快活?” “放肆!” “无耻!” 张举人和周氏同时怒喝。 张婉君更是吓得面无血色,紧紧抓住嬷嬷的衣袖。 柳姨娘直接尖叫起来。 “别,别过来!啊!” “哈哈哈!” “老子就放肆了,你能奈我何?” 匪首狂笑,一挥手,命令道: “男的绑了,女的带走!” “动作都快点!” “好勒大哥!” 眼看匪徒们一拥而上,张举人气得浑身发抖,刚要提剑上前。 下一刻。 一名匪徒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让他顿时不敢再动弹了。 “张举人,我劝你最好别乱动!” “不然,我认得你,我兄弟手里这把刀可不认得你张举人!” 匪首狞笑着警告道。 “啊啊啊!” “放开我爹!” 张文渊拼命挣扎,却被一名匪徒死死按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嘣!” 一声弓弦震响,撕裂夜空! 紧接着,是“铛!”的一声脆响。 那架在张举人脖子上的钢刀,竟被一支激射而来的箭矢生生击飞,脱手旋转变形,“哐啷!”掉在地上! “啊!!” 持刀匪徒虎口崩裂,惨叫着后退。 所有人,骇然循声望去! 只见,院落入口处,王砚明已去而复返,依旧手持长弓,弓弦犹颤。 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正是手持一杆白蜡木长枪,脸色阴沉如铁的赵铁柱! 只有两个人?! 第165章 空城计 “狗儿!” 张文渊又惊又喜。 但,当看到他们只有两人后。 瞬间心又沉了下去,两个人有什么用? 匪首也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道: “妈的!” “又是你这小子!” “刚才被你给跑了,竟然还敢回来找死!” “还带了个棺材瓤子回来?兄弟们,给我剁了他们!” “我看谁敢动!” 王砚明厉喝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再次闪电般搭箭上弦,这次,弓弦拉成了满月,冰冷的箭簇在火把下闪着幽光,稳稳对准了匪首的眉心! “上前一步者,死!” 与此同时,赵铁柱也沉腰立马,长枪斜指前方。 一股沙场悍卒的惨烈杀气,弥漫开来,竟让几个想冲上的匪徒,脚步一滞。 “你……” 匪首被王砚明那冷静到极致的目光,和绷紧的弓弦慑住,竟一时不敢妄动。 他能感觉到。 这一箭,对方是真的敢放,也真的有把握射中! 王砚明不等他反应,再次开口说道: “外面的贼子听着!” “县衙的官兵已经到镇口了!” “镇上的更夫,保甲也都敲了锣!” “你们现在放下兵器,从后门滚出去,或许,还能逃得一条生路!” “若再敢耽搁片刻,等官兵合围,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官兵?!” 匪首脸色一变,心中将信将疑。 但,王砚明说得如此笃定。 加上刚才那精准骇人的一箭,以及赵铁柱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悍勇之气,让他有点打鼓。 不过,依旧强笑道: “小子,你少虚张声势!” “官兵哪能来得这么快!” “呵呵!” “是不是虚张声势,你听听外面就知道了!” 王砚明冷笑道。 话落。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府邸围墙外,原本寂静的街道方向。 忽然传来了一阵杂沓无比的脚步声,并,隐隐有金属甲片碰撞之声。 火把的光影透过高墙,在夜空中晃动! 同时,有无数声音在大喝道: “快!” “把这里围起来!” “朱千户有令!不可放跑一个贼人!” “快!张府就在前面!” …… “老大!” “不好了!” “外面……外面好像真有好多火把!” “好多人影!黑压压最少上百人!” 这时。 一个守在墙根望风的匪徒连滚爬爬的跑了进来,声音惊恐万分。 唰! 匪首脸色终于大变! 他狠狠瞪了王砚明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他手中紧绷的弓弦。 官兵真的来了?! 怎么可能这么快?! 但,外面的动静做不得假…… “妈的!” “晦气!” 匪首啐了一口,当机立断道: “风紧!扯呼!” “从后门走!” 说着,他恶狠狠地盯着王砚明,道: “小子,我记住你了!” “山水有相逢,咱们走着瞧!” 随后。 在手下的搀扶下。 带着一众匪徒,如同潮水般向后院方向仓皇退去,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眼见匪徒退走。 张府众人如同虚脱般,许多人直接瘫软在地。 周氏紧紧抱住张文渊,柳姨娘搂着张文虎放声大哭,张婉君也是泪流满面。 张举人捡回一条命,惊魂未定,随即,涌起强烈的后怕和愤怒。 “快!” “砚明快组织人手,追上去!” “配合官兵,务必将这些胆大包天之徒擒获!” “把钱都追回来啊!” 张举人对着王砚明和刚刚缓过神来的家丁护院喊道。 “老爷!” “不可!” 王砚明闻言,连忙出声制止。 随即,快步走到张举人面前,压低声音,说道: “官兵,并未真的到来。” “什么?!” 这一下。 张举人,周氏,以及听到这句话的张文渊等人都愣住了。 王砚明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众人,解释道: “时间仓促。” “我根本来不及去县城。” “只能从后门矮墙翻出,先去了镇上的同窗朱平安家。” “朱平安的表叔是镇上杂货铺的掌柜,我请他借了驴车,然后,去农庄找的赵教头,邀了一些庄户过来帮忙,约莫有二三十人。” “那刚才外面的动静?” “怎么回事?” 张举人还是不信。 “是王小兄弟。” “让我们拿着家里能找到的锣鼓,铁盆,点起火把。” “在镇子通往咱们府邸的几条路上来回跑动,大声呼喝,制造出大队人马赶来的假象。” “那些金属碰撞声,是敲击铁器伪装的。” “真正的官兵,最快也要明早才能到。” 赵铁柱笑着说道。 空城计?! 所有人恍然大悟,顿时感到一阵后怕。 若是匪徒再谨慎一些,或者,冲出去查看,这脆弱的谎言恐怕瞬间就会被戳破! “可,可刚才报信的匪徒,不是说看到好多火把人影,起码有一百多人吗?” “狗儿,你们才二三十人,怎么做到的?” 张文渊问道。 “很简单,一人双炬。” “夜色深沉,火光摇曳,从墙头看去本就模糊。” “他们做贼心虚,又被我方才的弓箭和赵教头的杀气震慑,先入为主,自然信了七八分。” 王砚明说道: “朱平安他们制造出足够大的动静后。” “已按我的叮嘱,迅速分散躲藏起来,匪徒仓促逃窜。” “自然不敢细查,更不敢久留。” 张举人听完。 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二三岁,却在此等危急关头能如此冷静果决,智计频出的少年,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不仅是胆识,更是急智! 而且,这份对人心的精准把握,简直堪称妖孽! 难怪,难怪陈夫子一度盛赞他是天授之才…… 周氏也深深地看着王砚明。 眼中除了感激,还有一丝复杂。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儿子身边这个小小的书童,竟然会救了他们全家的性命! 而此刻。 相比沉稳内敛的众人。 张文渊则显得更无心机一点,听了王砚明的讲述过后,顿时激动的一拍王砚明的肩膀,大声夸赞道: “狗儿!” “你太牛了!” “空城计啊!诸葛孔明也就这样了吧!” 王砚明闻言,微微摇头道: “少爷过誉了。” “只是侥幸而已。” “也是匪徒贪婪惜命,加之做贼心虚。” “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强府中戒备,以防匪徒去而复返。” “同时速派人前往县衙报官,并清查府中损失。” “对!对!” 张举人回过神来,连声吩咐下去。 “刘伯,快照砚明说的做!” “是,老爷!” 感谢用户11100990大大的灵感胶囊,大气大气! 第166章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夜色渐深。 张府内,灯火通明。 一片劫后余生的忙乱与庆幸。 张举人让人将张文渊等一众子女带回去休息后。 才在周氏的搀扶下,颤巍巍的坐在椅子上。 随后,抬头看着王砚明,眼神复杂道: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砚明,今日若无你,我张府阖家性命,三代积累,皆休矣!” “此恩,重如泰山!” “老爷言重了。” “此乃小人分内之事。” 王砚明连忙躬身一礼,谦逊的说道。 “不必自谦。” “等今夜事了,我会送你一份大礼。” 张举人温和的笑着说道。 “小人……” 王砚明闻言,刚要开口推辞。 谁知。 这时,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朱平安带着十几个手持火把,各种农具的庄稼汉子,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待看到府内情形,众人都松了口气。 “砚明兄弟!” “赵教头!你们没事吧?” “匪徒呢?” 朱平安急声问道。 “匪徒已被吓退,从后门逃了!” “平安兄,各位叔伯,多谢援手之恩!” 王砚明对着众人深深一揖道。 “多谢诸位!” 赵铁柱也对着乡亲们抱拳。 一众庄户汉子们见匪徒已退。 张府众人虽惊却无大碍,也都放下心来。 七嘴八舌的说道: “太好了!” “狗日的匪徒,算他们跑得快!” “张老爷没事就好!刚才我们在墙外头,可着劲地喊官兵来了!那动静,自己听着都像真有几百号人!哈哈哈!” “可不是!我还看见有个望风的匪崽子在墙头探头探脑,被我们几支火把一晃,吓得差点栽下去!” “王小哥说了,咱们主要是吓唬,没想到还真管用!这些水匪,果然欺软怕硬!” 这时。 张举人在周氏的搀扶下站起身。 走到这群衣衫朴素,满面风霜,却眼神明亮的庄户面前,眼中满是动容。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拱手,郑重道: “诸位乡亲。” “今夜,张某阖家蒙难,危在旦夕!” “多亏诸位不畏凶险,仗义援手,星夜来救!” “此恩此德,张某没齿难忘!” “请受,老夫一拜!” 说着,便要躬身行礼。 几个年长的庄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住,说道: “使不得!使不得!” “张老爷,您这是折煞我们了!” “对啊!张老爷,您是举人老爷!” “对我们庄户一向宽厚,减租减息,灾年还借粮施粥,我们都记在心里呢!” 为首的庄户说道。 “今夜,听说府上有难!” “我们哪能不管?这都是应该的!” “是啊!张老爷!” “您真要谢,就谢这位王小哥吧!” 一个扛着鱼叉的汉子指向王砚明,咧着嘴笑道: “要不是他机灵!” “跑去找我们,又出了那个虚张声势的主意!” “我们这群大老粗,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帮忙呢!” “对对对!” “多亏了王小哥!” 众人纷纷附和。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充满佩服。 张举人看向王砚明,眼中的赞赏更浓。 转身对周氏道: “夫人,快让人准备些热饭热菜!” “再取些米粮腊肉,让乡亲们吃饱了!” “带些回去,略表谢意!” “好。” 周氏连忙应下,就要去安排。 “不用不用!” 谁知。 一众庄户们闻言,却连连摆手,态度坚决道: “张老爷,夫人,真不用!” “我们就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打秋风的!” "看到府上没事,我们就放心了!” “对!” “这深更半夜的,哪能再叨扰府上?” “是啊,我们这就回了,明天还要下地呢!” “张老爷保重身体!夫人也受惊了,你们好好歇着!” 一众庄户们说着。 便纷纷抱拳拱手,不等张举人和周氏再挽留。 转身就呼呼啦啦地往外走,火把光芒,随着他们的脚步移动。 如同来时的火龙,迅速消失在张府大门外的夜色中。 只留下,一地温暖的余光,和满堂的感慨。 …… 张举人和周氏站在厅前。 望着前方渐远的火光,一时无言。 周氏眼中已有泪光,低声道: “多好的乡亲啊……真是,真是患难见真心啊……” 见状。 王砚明轻声道: “老爷,夫人。” “不必多想。” “这便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老爷夫人平日待佃户宽仁,恤老怜贫。” “方有今夜乡亲们不计安危,倾力来援。” “此乃福报。” “嗯。” 张举人闻言。 长长舒了一口气,握住夫人的手,感慨道: “砚明说得对。” “以往,我只知圣贤书中讲仁政爱民。” “今日方知,这仁字落到实处,便是人心。” “夫人,我看,今年咱们农庄的租子,统共再减三成吧。” “让他们也能松快一点,日子好过些。” 周氏闻言,有些迟疑。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她掌握着府里的财政大权,深知钱财进项的重要,减租三成可不是小数。 但,看着丈夫恳切的眼神。 想起方才那些质朴的庄户,毫不犹豫离去的身影,再思及今夜若无他们恐难逃的劫难,心中那点心疼,终是化为了理解与支持。 当即,点了点头,柔声道: “嗯,老爷说的是。” “妾身明日便去安排。” “咱们家经此一劫,更该惜福积德。” 朱平安见庄户们都已离去,府内也大致安定。 便上前对王砚明和张举人夫妇拱了拱手,说道: “砚明兄弟,张老爷,夫人!” “既然府上已无大碍,平安也该回去了,免得表叔担心!” 王砚明连忙道: “平安兄,今夜多亏你了!” “奔波劳累,还担着风险,替我多谢表叔,改日我必登门拜谢!” 朱平安憨厚一笑,说道: “同窗之间,说这些作甚!” “你没事就好,我走了,你也早些休息!” 说完,又对张举人和周氏行了一礼。 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厅内。 很快就只剩下张举人,周氏,王砚明,以及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赵铁柱。 张举人看了看赵铁柱和王砚明,道: “铁柱,还有砚明。” “你们今夜也辛苦了,要不然,也去休息吧?” “老爷。” “我们不累。” 赵铁柱抱拳说道: “匪徒虽退,但难保不会去而复返,或有余党窥伺。” “今夜,我与砚明守夜,警醒些为好。” 王砚明也点头,说道: “赵教头说得是。” “老爷夫人受惊,少爷和女眷们也需要安稳。” “有我和赵教头在,老爷夫人但可安心休息。” “我们会安排好值夜的人手。” 张举人看着这两人,一个沉稳如山,一个锐气内敛,心中大定,疲惫感也涌了上来。 不再坚持,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又对赵铁柱点点头,说道: “好。” “那就有劳你们了。” “万事小心。” 周氏也温言道: “我让人给你们送些热汤和吃食来。” “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报。” “是,夫人。” 第167章 县令来了 送走张举人夫妇。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王砚明和赵铁柱对视一眼。 “赵教头,我陪你先去包扎一下伤口吧。” 王砚明看着赵铁柱手臂和肩胛处的血迹,开口说道。 进门的时候,赵铁柱也手刃了两个望风的匪徒,受了伤。 “皮肉伤,不得事。” 赵铁柱摇摇头,却也没拒绝王砚明的好意。 随后。 两人来到一旁厢房。 早有丫鬟备好了清水,布条和金疮药。 王砚明先帮赵铁柱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包扎完毕。 赵铁柱活动了一下臂膀,看着王砚明,忽然道: “王小兄弟。” “你今夜的表现,倒不像个寻常书童。” 王砚明正在收拾药瓶。 闻言手上一顿,随即,平静道: “形势所迫罢了。” “让教头见笑。” 赵铁柱目光锐利,却未再多问。 只是道: “箭术还需勤练。” “今夜是出其不意。” “若真对敌,你那箭术,威力终究不足。” “有机会,我教你些真正的射术和近身搏杀的要领。” “这世道太乱了,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活路。” 唰! 王砚明心中一震,看向赵铁柱。 这位平日严肃寡言的教头眼中,竟带着一丝期许。 当即,郑重抱拳道: “是!” “多谢教头!” …… 夜色更深。 张府各处陆续熄灭了多余的灯火。 只留下,必要的照明和巡逻的火把。 王砚明与赵铁柱分头巡视,检查门户,安排可信的家丁轮值。 偌大的府邸,渐渐沉入一种警惕的安宁之中。 王砚明独自一人,走过方才激战过的回廊。 心中,壮怀激荡。 他知道,从这一夜开始,很多东西都要不一样了。 …… 次日。 清晨。 府内众人,几乎都是一夜未眠。 伤者的呻吟虽已渐止,但,绷带与药味依旧随处可见。 家丁们强打精神守卫各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王砚明只浅浅合眼了一个多时辰。 天未亮便起身,协助赵铁柱再次巡视全府,清点损失,安排白日值守。 府库被劫掠一空。 粗略估算,损失现银超过五千两。 还有不少金银首饰,古玩玉器等细软,总价值更为惊人。 张举人和周氏对着空荡荡的库房和凌乱的账册,面色灰败,痛心不已。 但,想到全家性命得以保全,又觉万幸。 …… 临近巳时。 府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很快。 守门家丁飞奔来报道: “老爷!夫人!” “县尊大老爷带着衙门的兵丁,捕快到了!” 张府上下闻言。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几分,仿佛有了主心骨。 张举人整理了一下衣冠。 尽管疲惫,仍打起精神,带着周氏,张文渊以及王砚明,赵铁柱等人,迎至前院。 只见,陈县令身着官服,在一群衙役,捕快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进来。 眉头紧锁,额角见汗,显然,也是匆匆赶来。 一进院子,看到满地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打斗痕迹和伤员,脸色更沉。 “张年兄!” “张夫人!” “受惊了!本官来迟,万望恕罪!” 陈县令快步上前。 对着张举人拱手,语气带着歉意。 张举人是举人,有功名在身。 虽无实职,但,地位超然,县令亦以年兄相称,以示尊重。 张举人连忙还礼,苦笑道: “县尊大人言重了。” “匪徒凶悍骤至,幸得阖府上下拼死抵抗,又有义士来援,方才侥幸保全。” “明府公务繁忙,能亲至垂询,弟已感激不尽。” 他虽心痛损失,但,面对父母官,礼数仍是周全。 随即。 陈县令又慰问了周氏和张文渊几句。 目光扫过肃立一旁的赵铁柱和王砚明,在王砚明身上停留了一瞬。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记得这个少年,数月前,在县试过后的童生宴上,四步成诗,引得众人称赞,连他也印象深刻…… “张年兄。” “且将昨夜情形详细道来。” “本官定要查明此案,缉拿凶徒。” “还贵府一个公道!” 陈县令正色道。 张举人闻言,便简要将昨夜情形大概说了一遍。 自然重点提及了王砚明箭术退敌,搬请庄户援兵,巧计虚张声势的事。 周氏和张文渊在一旁不时补充,说到危急处,仍不免后怕。 陈县令听得面色数变。 当听到王砚明一箭击飞架在张举人颈上的钢刀时,不由惊“哦”一声,看向王砚明的目光更加不同。 待听到只凭两人和一群虚张声势的庄户,便惊退十数名持刀悍匪,更是捻须沉吟,连连点头。 “张年兄!” “贵府这位书童,当真了得!” “临危不乱,有勇有谋,更兼忠义之心,实乃少年英才!” 陈县令转向王砚明,不吝夸赞道: “本官记得你,王狗儿是吧?” “上次宴上诗作便显才情,不想,还有这般胆识武略!” “难得,难得!” 王砚明忙上前一步。 躬身行礼,态度谦恭道: “县尊大人过誉。” “小人当时情急,只凭一股血气。” “幸得赵教头并肩,朱平安同窗及众庄户乡亲仗义相助。” “老爷夫人洪福齐天,方得侥幸。” “实不敢当英才之称。” “不骄不躁,很好。” 陈县令颔首。 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又转向张举人,关切问道: “年兄,昨夜损失可曾清点?” “匪徒劫去财物几何?” “可有人员伤亡详情?” “唉。” 张举人叹了口气,痛心道: “库房现银被劫五千三百余两。” “内人及小妾房中一些金银首饰,玉器古玩也被搜掠,具体价值尚在清点,恐不下上千两。” “所幸,府中上下拼死抵抗,匪徒急于脱身,未及细细搜刮各房。” “至于伤亡,家丁护院重伤三人,轻伤八人。” “皆已请医诊治,暂无性命之忧。” “匪徒,被赵教头及家丁击毙三人,伤者未知。” “五千多两现银……” 陈县令脸色难看。 这绝非小数目,在本县已算大案。 沉声道: “年兄放心!” “此案本官必亲自督办!” “定会尽快侦破,追回赃物,严惩凶徒!”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问道: “年兄可知,这伙水匪的来路?” “可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切口,绰号,或看出什么特征?” 感谢用户名20449553大大的点赞!感谢不识院火树王大大的两个催更符和灵感胶囊,大气大气! 第168章 三年之约作废(为火树王大大加更!) “没有。” 闻言,张举人摇头说道: “他们皆蒙面。” “说话虽带些本地口音,却夹杂江湖黑话。” “匪首自称老子,甚是嚣张。” “对了!” 说着,他看向王砚明,道: “砚明你与那匪首交过手,或有所见?” 王砚明听后,上前一步说道: “回县尊,老爷。” “那匪首身形魁梧,出手狠辣,应是惯犯。” “昨夜混乱,小人隐约曾听其同伙呼其为蛟哥。” “另外,匪首右肩胛偏下位置,有一处箭伤,乃小人所射。” “当时仓促出手,虽未致命,但入肉颇深,箭头或有折断残留。” “若其逃窜后寻医救治,可从此处着手查访。” “哦?!” 陈县令精神一振,这无疑是极有价值的线索! “箭伤?” “右肩胛下?” “你可确定?!” “小人确定。” 王砚明点头,说道: “当时距离不远。” “小人看得分明,箭矢正中其肩胛下方。” “匪首中箭后,行动明显迟滞,持刀之手不稳。” “好!” “甚好!” 陈县令抚掌,对身边一名精干捕头吩咐道: “刘捕头,立刻记下!” “通晓全县及各码头,医馆,药铺!” “严查近日有无右肩胛下受箭伤求治之人!” “若有可疑,立刻报来!” “是!” “大人!” 刘捕头凛然应命。 这时。 另一名外出初步查探的捕快,回来禀报道: “大人,属下等在府外及后巷勘查。” “发现零星血迹通往镇外河边方向,河边有杂乱的脚印和小船拖曳痕迹。” “匪徒确系乘船而来,顺水遁去,踪迹难寻。” “据附近的更夫,和早起农户零星所见。” “昨夜,隐约见有快船往下游方向疾驰。” 陈县令听完,面色更沉。 水匪来去如风,依托水道,确实难以追踪。 当即,再次对张举人保证道: “年兄。” “虽匪徒遁走,但有王砚明提供的箭伤线索,本官必竭力追查。” “也会行文下游州县,协同缉拿。” “定要给年兄一个交代!” 张举人也知道此事急不来,拱手说道: “有劳明府费心。” “只望能早日破案,以安人心。” “亦警示后来者。” 随后。 陈县令又询问安抚了一番。 留下几名捕快协助善后,并继续勘查现场。 便带着大队人马告辞,匆匆回衙部署去了。 …… 送走县令。 又来了一些得知消息,前来探望的乡绅好友。 一直忙到近午时分。 张府门前复归平静,但,那股紧张的气氛并未完全消散。 家丁仆役们一边继续着手头的活计。 一边忍不住偷偷看向那个站在老爷夫人身侧,身姿挺拔的少年。 昨夜之前,他是少爷身边勤奋得力的书童。 经此一夜。 他已是挽狂澜于既倒,智勇双全的少年英雄。 张举人的目光在院内逡巡一圈,最终,落回王砚明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身旁的周氏微微点头。 周氏会意,转身,低声吩咐了贴身丫鬟几句。 丫鬟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不多时。 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小木匣回来,恭敬地递给张举人。 霎时间。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被这木匣吸引。 只见,张举人接过木匣,指尖在其光滑的表面摩挲了一下,神情变得格外郑重。 他转向王砚明,朗声道: “砚明。” “你且上前来。” “是。” 王砚明心中微动。 依言上前几步,垂手肃立。 张举人打开木匣。 随即,从中取出两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 将纸张展开,高高举起。 好让周围离得近些的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字迹与鲜红的指印,印章。 “诸位。” 张举人不再犹豫,开口说道: “此一份,乃是王砚明当年因家贫,典身于我张府为仆的契书!” 说着,他抖了抖左手那份纸张,上面身契二字赫然在目。 人群中。 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唏嘘。 许多人都知道王砚明是被族人卖进来的。 但,亲眼见到这份象征着他奴籍身份的文书,感受还是不同。 张举人又将右手那份文书举起,继续道: “此另一份!” “乃是之前砚明赎身时,老夫与其约定的三年之约文书!” “约定他以书童身份伴读犬子文渊三年,期满之后,是去是留,再行商议!” “并承诺,其间绝不耽误其自身求学之志!” 话落。 他顿了顿。 目光如炬,看向难掩震惊的王砚明,道: “昨夜!” “水匪凶徒骤临,刀锋直指我张氏阖家性命祖业!” “是砚明,临危不惧,示警在先,智勇退敌在后!” “更奔波求援,巧计周旋,方使我张府免于倾覆之祸!” “此恩此德,重于丘山!” “岂是金银俗物可以酬答?” 众人满脸疑惑,不知道张举人是什么意思。 谁知。 下一刻。 张举人忽然将两份文书并在一起,向前一递,语气斩钉截铁道: “砚明!” “老夫昨夜便言,要送你一份大礼!” “今日,老夫便当着大家的面,将你这份身契,与这三年之约,一并还于你!” “从此刻起,王砚明,你与我张府主仆名分就此了结,三年之约亦作罢!” “你已是自由之身!” “良籍之人!” 第三更,为不识院的火树王大大加更! 感谢澈思安大大,喜欢野荆芥的白疼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主线剧情终于要开始了!芜湖~~~ 第169章 义子 “轰!!!” 张举人此话一出。 瞬间在人群中激起轩然大波! “什么?老爷把身契还了?!” “还……还连三年之约都免了?直接就是自由身了?!” “天啊!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王小哥……不,王公子这下可好了!能去考科举了!” “老爷真是仁义啊!” …… 霎时间。 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砚明身上。 王砚明呆呆地看着递到眼前的两份文书,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猜想过老爷说的大礼,可能是金银,可能是田产铺面,甚至,可能是举荐信…… 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 是他压在心底最深处,日夜期盼却不敢宣之于口的梦想! 自由身! 良籍! 以及,参加科举的资格! 突如其来的惊喜,瞬间让他喉头哽咽,眼眶发热。 他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两张重逾千钧的纸张。 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的太久了! 王砚明紧紧攥着文书,压下翻涌的心潮,对着张举人深深拜了下去,激动道: “老爷厚恩!” “砚明,砚明永生难忘!” “此恩此德,没齿难报!” “唉。” 张举人亲手将他扶起,眼中也满是欣慰,笑着说道: “不必如此。” “这是你应得的。” “你本就非池中之物,困于仆役之身,是明珠蒙尘。” “如今枷锁既去,便可振翅高飞了。”、 话落,他接着详细说道: “有了这放良文书。” “你需持此向本县户房申报,他们会核查文书真伪。” “并需里长或邻佑作保,证明你与主家已无债务纠纷,确系自愿放良。” “待官府核验无误,便会在黄册中注销你的奴籍,登记为良民,发放户帖,编入里甲。” “从此你便是正经的良籍,需按制纳粮当差,但,也享有一应良民权利。” “最要紧的,便是可以报名参加科举了!” “这其中,若有何疑难,或需打点之处,你尽管开口,老夫自会助你办妥。” “是。” 王砚明连连点头,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有了老爷的背书和支持,这恢复良籍的流程会顺畅许多。 “太好了!” “狗儿!恭喜你!” 这时。 张文渊第一个冲上来,兴奋地拍着王砚明的肩膀,胖脸上满是欢喜,说道: “这下你就能去考秀才了!” “以后说不定咱们还能一起府试哩!” 周氏也走上前,温言道: “砚明,这是天大的喜事。” “你是个好孩子,今后,前程定然远大。” “谢少爷,夫人……” 王砚明正待再次道谢,张举人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另外,还有一事。” 庭院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张举人。 张举人看着王砚明,语气郑重,一字一句道: “砚明。” “老夫观你人品才学,心性胆识,皆属上乘。” “又与我儿文渊投缘,更于我家有再生之恩。” “老夫,有意收你为义子。” “你可愿意?” “义子?!”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众人耳边! 比刚才归还身契引起的震动更甚! “老爷要收王小哥当义子?!” “这……这岂不是……” “天啊!这可是天大的抬举啊!” “不过……这义子,和过继的嗣子不一样吧?” 议论声,轰然再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热烈。 所有人的目光,在王砚明和张举人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震惊,好奇。 周氏同样惊讶,显然并不知道丈夫的打算。 此刻,忙上前一步,拉着还有些发懵的王砚明,殷切劝道: “砚明,你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答应下来,老爷这是真心看重你!” “做张家的义子,不让你改姓,也不图你承继什么家业,就是给你一个名分,一份倚仗!” “往后,在外行走,旁人也会高看你几分!”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张文渊反应过来后,更是满脸激动,道: “狗儿!” “你快答应啊!” “这样咱们就是真兄弟了!” “以后我罩着你!不,以后咱们互相照应!” 王砚明彻底呆立当场。 如果说,刚才归还身契是意料之外的狂喜,那么,此刻收为义子的提议,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 让他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应对。 张举人看着王砚明震惊中带着茫然的神色,耐心解释道: “砚明。” “老夫所言义子,非是宗法过继之嗣子。” “不需你改姓张氏,你依旧是王家的儿子,供奉你自己的祖先。” “这只是一个名分,一则彰显你我两家情谊非比寻常,二则于你日后仕途交际,或也有些微助益。” “此事,只需你我双方情愿,邀族中长辈与里老乡绅做个见证,立下一纸文书,言明仅为名分义子,不过继,不承祧,不涉家产分配。” “再向官府备个案即可,并不变动你的户籍赋役。” “你觉得如何?” 众人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盯着王砚明。 周氏和张文渊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期待。 此刻。 王砚明的心跳得飞快。 他知道,这身份,是张举人能给予的,最厚重的认可与提携。 远超任何金银。 只要有了张举人义子这个名分。 他在本地士林乃至官府眼中,地位将截然不同。 许多无形的门槛会降低,未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张家对他恩重如山,少爷待他亲如兄弟。 于情于理,他似乎都该立刻跪下,感激涕零地答应下来。 然而,事到临头,他却犹豫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父母沧桑的面容,想起柳枝巷那个刚刚安顿下来的小家。 如此重大之事,涉及名分伦常,岂能不告父母而擅自决定? 感谢漂漂亮亮的韩永华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感谢爱吃风味小炒的正伟大大,感谢半妖城寨的凌道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第170章 灯下黑 “砚明,你考虑的如何了?” 张举人再次问道。 王砚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 随即,后退半步,对着张举人和周氏再次深深一揖。 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冷静说道: “老爷,夫人!” “厚爱如山,天高地厚!” “此等抬举,砚明实不知何德何能,足以承受!” 说着。 他顿了顿,在众人或诧异或不解的目光中,继续道: “老爷愿收砚明为义子。” “此乃光耀门楣,恩同再造之事。” “然,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此等关乎名分伦常之大事,砚明身为人子,不敢擅专。” “恳请老爷夫人容砚明归家,禀明父母高堂。” “若二老应允,砚明再行叩拜之礼。” “绝无推辞!” 一番话。 情理兼备。 既表达了对张举人厚爱的感激与惶恐,又严守了为人子的孝道本分。 不卑不亢,有节有度。 庭院中,一时寂静。 周氏和张文渊脸上露出些许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 张举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他捋须颔首,朗声笑道: “好!” “好一个父母在,不敢擅专!” “我朝以孝治天下,孝道,乃人伦之本!” “你能如此思虑周全,不忘根本,老夫心中更是欢喜!” “此事,自然应当先禀明令尊令堂,你且归家去问!” “无论结果如何,老夫今日之言,始终作数。” “多谢老爷体谅!” 王砚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躬身。 张举人摆摆手,说道: “去吧。” “昨夜一事,家中想必也担心你。” “路上多加小心,恢复良籍之事,也正好与令尊令堂商议。” “是!” 王砚明应下。 又对周氏,张文渊,赵铁柱等人一一辞别。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转身走出了张府大门…… …… 与此同时。 清河县,城西一处偏僻巷弄深处。 紧闭的黑漆小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并非县衙官舍,而是县衙主簿孙茂才的一处私密外宅。 平日,极少有人知晓这里。 此时,宅内一间陈设简单却透着雅致的书房里,灯火通明,隔绝了外间的晨光与喧嚣。 孙茂才已换下官服,穿着一身深青色家常道袍。 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细瓷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神情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阴鸷。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昨夜袭击张府的水匪头目,沙里蛟! 此人,乃是本县码头一带颇有凶名的地痞头子。 手下纠集了一帮亡命之徒,平日欺行霸市,暗地里也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沙里蛟此刻也卸去了蒙面,露出一张约莫四十上下,黝黑粗糙的方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耳根,更添几分凶悍。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褐色短打,但,右肩处明显包扎着厚厚的布条,隐隐透出血迹,行动间也带着不自然的僵硬。 正大口灌着凉茶,试图压下失血后的烦躁。 “沙老大,辛苦了。” 孙茂才放下茶盏,声音不高,慢条斯理道: “昨夜,收获如何?” 沙里蛟抹了把嘴,嘿嘿一笑。 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说道: “孙大人放心,弟兄们手脚麻利得很!” “那张府的库房,嘿,真他娘的是个银窖!” “光是白花花的现银,就搬出来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孙茂才眼前晃了晃。 “三千两?!” 孙茂才眉头一挑,瞳孔微微收缩。 “不止!” 沙里蛟压低嗓音,却又忍不住炫耀道: “还有他夫人姨娘房里的首饰匣子,玉佩金簪,古玩摆件……林林总总加起来,怎么也得再值个一两千两!” “这一趟,少说四五千两雪花银是跑不了的!” 实际上,沙里蛟没说完。 现银就有五千多两,那些首饰古玩的价值也远超他的估算,总数七八千两有的。 但,他并没有报出真实数字,一来,觉得孙主簿一个书生未必真懂行情。 二来,干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意,谁不想自己多落点好处? “四五千两……” 孙茂才喃喃重复,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既有对如此巨额财富的垂涎,也有一丝计划得逞的快意。 “好一个张举人!” “好一个漱玉刷!” “日进斗金,名不虚传啊!” 他当初听到牙刷发行时,只当是小打小闹,嗤之以鼻。 哪想到,短短时间,竟聚敛了如此惊人的财富! 之前据他的估算,张家现银,最多也就三四千两之间,现在多出了这么多,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牙刷带来的暴利。 若是,他早些下手仿制或分一杯羹……可惜,现在已经太晚了。 市面上,也有不少粗陋的仿制品,根本抢不动张家的生意。 沙里蛟察言观色,连忙奉承道: “还不是多亏了大人您的消息和谋划!” “指明了路子,咱们才能直捣黄龙!按咱们之前说好的!” “这笔钱,自然有大人您的一份!” “好说,好说。” 孙茂才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脸上露出一丝矜持的笑意,说道: “沙老大办事得力。” “本官深感欣慰,不过……” 说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道: “沙老大,昨夜动静闹得可不小。” “姓张的毕竟是举人,功名在身,今日一早,陈县令已经亲自带人去了张府。” “此案,已惊动县衙,定为要案督办。” 沙里蛟闻言,脸上的得意收敛了几分,啐了一口道: “呸!” “举人老爷又怎样?” “还不是被咱们抢了个底朝天!” “县令?那些衙役捕快,有几个顶用的?” “咱们从水路走的,干净利落,他们查个屁!” “不可大意!” 孙茂才沉声道,眼神锐利道: “陈县令此人,虽非干吏,但也不是全然昏聩。” “此案,涉及举人,他必会做做样子,全力侦缉的。” “你手下那些人,还有昨夜受伤的,都是隐患。” “尤其是你,这伤怎么回事?” “嘶!” 沙里蛟下意识摸了摸肩膀,疼得咧了咧嘴,恨声道: “妈的!” “阴沟里翻船!” “昨晚,让张府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给暗算了!” “那小子箭法邪门,用的还是两石弓,结果差点把老子肩胛骨钉穿!” 第171章 此子,断不可留 “暗算?” 孙茂才眼神一凝。 身体微微前倾,说道: “仔细说说。” 沙里蛟闻言。 当即,便将昨晚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言语间,对王狗儿又是恼恨,又隐隐有一丝后怕。 “王狗儿……” 孙茂才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记得这个名字,上次儿子孙绍祖被打,就有此人的份。 后来,听说夫子还给他改了名字,叫什么王砚明。 因为有些读书天赋,近来在张府越发被看重。 “小小一个书童!” “竟有如此胆识和箭术?” “还能在危急关头搬来救兵,想出虚张声势的法子……” 他眼中阴霾渐浓。 此子若不除,将来必成心腹之患。 张举人本就难缠,若再得此子助力,无论是科举入仕,还是经营家业,都可能对他在本县的势力构成威胁。 更别提,这王砚明,显然已经深得张家信任…… “沙老大。” 想到这里,孙茂才忽然开口,冷声说道: “此子,断不可留。” 沙里蛟一愣,问道: “大人的意思是?” “找个机会,做的干净利落些。” 孙茂才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说道: “但,不能在县城。” “也不能明显与我们有关。” “做得像意外,或者,江湖仇杀。” 唰! 沙里蛟眼中凶光一闪,舔了舔嘴唇,说道: “明白!” “大人放心!” “收拾个毛头小子,容易!” “等风声过去,老子亲自安排!” “嗯。”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避避风头。” 孙茂才点点头,低声说道: “带着你的核心兄弟。” “还有这批财物,立刻离开清河县。” “去下游找个稳妥地方,避上几个月。” “陈县令那边,本官会暗中盯着。” “有消息就通知你。” 说着,他顿了顿,道: “若是,实在拖延不住。” “需要给上面一个交代,沙老大,你手下或者码头上。” “应该有那种无亲无故,犯了事该死,或者知道你太多却不太听话的兄弟吧?” “找两三个,料理了,弄成抵抗被格杀,或是分赃不均火并的样子,把赃物在他们身边放上一些不太起眼的,扔给官府。” “这不就是水匪伏法,部分赃银起获了吗?” 沙里蛟先是一怔。 随即,恍然大悟,佩服道: “高!” “实在是高!” “大人此计甚妙!” “既交了差,又断了线,还除了不听话的!” “小人明白!” “回去就办!” “嗯。” 孙茂才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说道: “记住。” “钱财虽好,也要有命花。” “先避风头,除掉后患的事情,从长计议。” “那王砚明,暂且让他多活几日。” “待风平浪静,再……哼哼。”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沙里蛟会意,忍着肩痛,起身抱拳道: “是!” “小人记下了!” “这就去安排弟兄们撤离!” “大人静候佳音!” “去吧。” 孙茂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挥了挥手。 随即。 沙里蛟悄然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孙茂才一人。 他望着桌上摇曳的灯火,眼神幽深道: “王砚明,有点意思。” “只可惜,挡了路,再有意思,也得变成死人。” …… 另一边。 王砚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孙主簿等人盯上了的事。 从张府出来,他正准备回柳枝巷家中报个平安,以免父母担忧。 结果,刚走出张府侧门没多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拄着一根粗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急匆匆地朝张府方向赶来。 不是别人,正是父亲王二牛。 王二牛显然也看到了儿子,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加快脚步走来。 “狗儿!” “爹!” 王砚明连忙快步迎上去,扶住父亲,说道: “您怎么来了?” “病都还没好利索!” “走这么远的路做什么?” “爹没事。” 王二牛抓着儿子的胳膊。 上下仔细打量,见他虽面带疲惫,但精神尚可,身上也无明显伤痕。 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说道: “我听街坊说。” “昨夜张府遭了匪,动静很大,还死了人。” “一时心急,怕你出事,你娘在家也坐不住,非要我来看看!” “你,你真的没事?” “没伤着哪吧?” 看着父亲眼中不加掩饰的关切,王砚明心中一暖。 扶着父亲往柳枝巷方向慢慢走,温言安慰道: “爹,我没事,真没事。” “就是累了一晚上,你看,我这不好好的?” “倒是你,腿脚不便还走这么远。” “快回家歇着。” …… 随后。 父子二人相携回到柳枝巷的小院。 赵氏早已等在门口,翘首以盼,王小丫也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见到父子平安归来,赵氏悬着的心才算落下。 连忙将两人迎进屋里,又去倒水。 堂屋内。 一家人围坐。 王砚明先简单说了昨夜张府遇袭,自己参与抵抗,最终有惊无险的经过。 自然是略去最凶险的部分,只强调,老爷夫人少爷都平安,自己也没受伤。 饶是如此。 王二牛和赵氏听得仍是心惊肉跳,连声念佛。 待父母情绪稍定。 王砚明才说起了,另外两件事情。 先取出怀中的两张文书,放在桌上,道: “爹,娘。” “还有件喜事。” “张老爷感念我昨夜微功,保全府里性命。” “已主动提出,可以为我出具放良文书,从今日起,我便不再是奴籍,是良民了。” “这是之前定下的契约,也一并作罢了。” “良,良籍?!” 王二牛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急,不小心撞到了膝盖,疼得吸了口气,却浑然不顾。 忙伸手接过那张放良文书,他虽然不识字,可此刻,却觉得手中的纸张重若千斤。 赵氏也凑过来,看着那鲜红的手印,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一把抱住儿子,泣不成声道: “良籍,我的儿,是良籍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苍天有眼啊!” 第172章 我就是我! 一旁。 王小丫虽然不太懂。 但,见父母又哭又笑,也拉着哥哥的手,咧着嘴跟着笑。 对于这个世代为农,因灾荒和病痛,一度陷入绝境的家庭来说。 恢复良籍,意味着,王砚明从此可以正大光明地参加科举。 可以拥有完整的平民权利,不再低人一等。 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让人激动。 一家人,欢喜了一阵。 随后,王砚明便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对了爹,娘。” “张举人还说了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这孩子,跟自己爹娘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赵氏擦着眼泪,看向儿子,嗔怪道。 王二牛眼中也满是喜悦,笑着说道: “老爷夫人还有什么恩典?” “你快说。” 王砚明沉吟片刻,开口道: “老爷说。” “赏识我的品性和些许才学。” “又念我此次护府有功,想收我为义子。” “义子?” 此话一出。 王二牛和赵氏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了。 交换了一个眼神,喜悦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义子?” “那不就是,要把你过继给张老爷当儿子了?” 赵氏呐呐的问道。 “娘,不是您想的那样。” 王砚明闻言,连忙解释道: “老爷特意说了。” “是义子,不是嗣子。” “不用改姓,不过继,不承祧。” “只是名义上多个父子名分,老爷说,这样以后我在外行走,科举入仕时。” “能多些照应,少些阻碍,我还是你们的儿子,是王家的儿子。”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尽管他解释得清楚。 但,王二牛和赵氏的神色并未完全舒展。 王二牛低着头,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膝盖。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 “好,好事。” “举人老爷,要收你当义子,这是天大的体面啊。”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爹娘,爹娘是该替你高兴。” 赵氏也挤出笑容,说道: “是啊。” “狗儿,这是好事。” “张老爷是举人,学问大,门路广。” “有他当义父,你以后考功名,做事情,肯定顺当多了。” “爹娘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要是,要是能有这么个体面的靠山,你肯定能顺当许多。” 她说着。 声音却越来越低。 眼圈,不自觉的又红了。 他们是真心为儿子能得到这样的机遇而高兴。 但,内心深处,又难免生出一种淡淡的酸楚和失落。 因为,儿子即将真正踏入一个他们无法触及的世界。 彻底脱离他们这个清贫的小家,并且,会越来越远。 他们怕自己成为儿子的拖累,又怕这义子的名分,会无形中,割裂那份血脉相连的亲情。 而此刻。 王砚明将父母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握住母亲的手,又看向父亲,说道: “爹,娘,你们听我说。” “这义子的事,我并没答应。” “什么?!” 王二牛和赵氏同时抬头。 震惊地看着儿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答应?” “为,为什么啊?!” 王二牛急道: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们?” “砚明,你别犯傻!爹娘虽然是庄稼人,不懂大道理,但也知道轻重!” “只要对你好,对你前程有帮助,爹娘怎么都行!” “你可不能因为我们,耽误了自己啊!” 赵氏也连连点头,带着哭腔劝道: “是啊!” “儿啊,你别多想!” “爹娘真的没事!你有个举人义父,说出去多体面!” “将来做官也好,做事也好,都有底气!” “爹娘只会为你高兴,绝不会多想的!” "你快去跟老爷说,你愿意!” “可不能任性啊!” 看着父母焦急的模样,王砚明心中暖流汹涌。 同时,那份决心也更加清晰。 他摇摇头,语气认真道: “爹,娘。” “你们先别急,听我说完。” “我不答应,原因有几个。” “第一,张府对我,恩情已经太重。” “救我爹性命,助我家安顿,如今,又帮我恢复良籍。” “这恩情,我记在心里,将来必当尽力报答。” “但,若再接受义子名分,便是恩上加恩。” “我怕这份情,我还不起,也怕自己将来行事,会受此牵绊,失了本心。” 听到这里,王二牛和赵氏,顿时沉默了。 良久,也没有说话。 王砚明继续道: “第二,我从被卖为奴。” “到今日能脱籍有望,靠的不是攀附谁。” “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我就是我,我是王二牛和赵氏的儿子。” “这个根,我不想换,也不能换,我怕头上多了举人义子的光环。” “日子久了,自己会忘了来路,会生出懈怠。” “会想着靠别人,而不是靠自己。” 说着,他顿了顿,看着父母鬓边白发,又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爹,娘,你们生我养我。” “在家里最难的时候,没有放弃我,没有卖掉妹妹。” “这份骨肉亲情,比任何靠山,任何体面都珍贵。” “我不想因为一个外在的名分,让咱们心里存了芥蒂,哪怕一点点。” “我就是你们的儿子王砚明,永远是。” “我的前程,我会靠自己,去挣。” “或许会难些,慢些。” “但,至少心里踏实。” “堂堂正正。” 王砚明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堂屋内。 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的噼啪声。 王二牛怔怔地看着儿子。 这个比自己还高半头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太多。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别过脸去,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抹了把眼睛。 再转回头时,眼中虽有泪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与释然。 “好!好!” 王二牛重重地拍了下大腿,哽咽道: “我儿有志气!” “像咱老王家的种!” “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自个儿!” “爹支持你!” 赵氏早已泪流满面,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泣不成声道: “我的好儿子。” “娘明白了,娘都明白了。” “你不愿意,咱就不答应,爹娘永远是你的爹娘,这家永远是你的家。” “你想怎么走,爹娘都跟着你,支持你!” 王小丫见状。 也立马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仰着小脸脆生生地说道: “哥哥最棒!” 王砚明感受着家人的温暖与支持。 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烟消云散…… 第173章 岁末小考 次日,一早。 王砚明回到张府。 恭敬地向张举人婉拒了义子之议。 陈述的理由,与对父母所言大同小异,着重表达了感恩之心与自立之志。 张举人听后,沉默良久。 最终,并未不悦,反而长叹一声,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也罢。”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你能有此心志,不为浮名所动,不忘根本,实属难得。” “老夫尊重你的选择。” 张举人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温言说道: “脱籍之事,老夫会尽快办妥。” “日后,在府中,在学堂,你依旧是我张家看重之人。” “安心读书便是。” 王砚明深深一揖道: “是。” “谢老爷成全。” …… 日子如流水般向前。 王砚明的生活重回学堂,张府,柳枝巷三点一线的轨道。 却因心境与处境的变化,而有了不同的质地。 漱玉刷的风潮,还在持续发酵。 不仅稳占本地市场,更通过各路商行销往邻县乃至府城。 成为张记产业中,一颗耀眼的新星,为张府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利润。 二夫人周氏运筹帷幄,既扩大了生产,又严格控制质量与口碑,生意愈发红火。 王砚明每季都能拿到一笔可观的分成。 家中生计大为改善,浆洗铺子的压力,也小了许多。 父母脸上笑容渐多。 而县衙那边。 关于水匪劫案的调查,起初雷声颇大。 陈县令亲自督办,捕快四出,根据王砚明提供的箭伤线索,暗中查访了县城及周边乡镇的医馆,药铺,甚至江湖郎中。 然而,那匪首沙里蛟,及其核心同伙仿佛人间蒸发,再无踪影。 直到月余后。 下游某县传来消息,在荒滩发现几具无名尸首,身边散落少量金银。 经辨认,其中两人似是那夜在张府被击毙匪徒的同伙。 另有一人,身上有旧伤,最后,被草草定案为匪徒内讧,分赃不均遭灭口。 陈县令虽知其中必有蹊跷,奈何线索全断,尸首身份低微无从深究,只得顺水推舟,以此结案上报,了却一桩公案。 真正的匪首与大部分赃银,依旧杳无音信。 张举人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 只能暗自加强府中戒备,并叮嘱王砚明出入小心。 …… 转眼间。 秋去冬来,寒气渐深。 学堂内的气氛,也随着年关将近,而多了几分紧张与期待。 这日清晨。 朔风微凛。 陈夫子缓步踏入讲堂,面色比平日更为肃穆。 众学子见状,纷纷正襟危坐,不敢喧哗。 夫子目光扫过台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岁末将至,尔等进学已有时日。” “科举之道,非独在记诵,更在临场应变,文章制艺。” “为察尔等真实所学,查漏补缺,明日,学堂将仿照县试规制,举行一场模拟考校。” “由老夫亲自出题,监考,阅卷。” “考场纪律,文章格式,悉依正考。” “望尔等慎重对待,莫负平日苦功。” …… 话音落下。 讲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与交头接耳声。 模拟县试! 这对大多数学子而言,都是第一次如此正式的体验。 朱平安脸色一黑,小声对旁边的王砚明嘀咕道: “看来,夫子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砚明兄弟,你怕不怕?” “还好。” 王砚明轻轻摇头,说道: “学了这么久了。” “正好这次可以看看自己哪些地方还不足。” 此刻,他心中并无太多畏惧,反而隐隐有些跃跃欲试。 数月来。 他除了完成日常功课,更在夫子与林先生的额外指点下,每日加练策论,自觉对经义的理解和文章架构都有了长足进步。 李俊坐在前排。 腰背挺得笔直,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对自己颇有信心。 张文渊则挠了挠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毕竟,他已经过了县试,这次的考试和他没什么关系。 …… 很快。 就到了第二天。 天色微明,学堂内,便已布置妥当。 桌椅被重新排列,单人单座,间隔颇远。 门口,有夫子指定的监院学子核对姓名,检查是否夹带。 气氛肃穆,恍如真的科场。 王砚明与朱平安,李俊等人排队等候查验入场。 寒风灌入衣领,令人精神一振。 “姓名?” “王砚明。” “嗯,进。” “按号入座,不得喧哗,交头接耳。” “笔墨自备,稿纸统一发放。” 负责查验的是一位年长的同窗,一丝不苟。 “是。” 进入考场。 只见,陈夫子端坐前方主位,神情肃然,目光如电。 另有两位助教在旁协助。 王砚明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笔墨在桌上摆好。 粗糙的草稿纸和正式答题纸,也已放在桌角…… …… 辰时正。 钟磬一响。 “闭门,发题。” 陈夫子沉声道。 “吱呀!”一声! 大门缓缓关上。 光线略暗,更添凝重。 助教将厚厚一叠题纸依次分发。 王砚明双手接过,并未急于翻阅。 而是,闭目凝神片刻,待心彻底静下来,才缓缓展开题纸。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熟悉的馆阁体誊写的题目。 模拟县试,共考三场,今日是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试帖诗一首。 第一篇题目是: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是《论语·里仁》篇的句子。 看似寻常,但,要做出新意,深度却不易…… 王砚明凝神思索。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一句,他记得少爷之前似乎问过他。 他当时还为少爷解释过。 而夫子此言,明显直指人心取舍的根本分野。 破题需点明此乃君子小人之辨的枢机,承题,则可阐述义利之辨,非独在行为。 更在,内心认知,与价值取向。 想到这里。 当即提笔,在草稿纸上写道: “破:圣贤剖判人品,莫先于义利之识。” “承:盖义者天理之公,利者人欲之私。” “君子所喻在公,故行事光明,小人所喻在私,故计较为先。” “此心术之微,实人品之大关也……” 这第一题,他自觉破承还算稳妥。 接下去起讲,入手,需结合具体事例,阐发喻字之深意。 论述君子如何由明义,而心安理得,小人如何因逐利,而心劳日拙,最后,收束到修身立命的根本。 他思路渐畅,笔下行文,也渐渐流畅起来…… 第174章 县试报名 第一题结束。 王砚明来不及休息,便立马开始了第二题。 这一题的题目,稍难一些: “《大学》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 “论其要。” 此题,需紧扣本末关系。 论述道德为立身,齐家,治国之根本。 财富为末节,且需阐明若舍本逐末的危害,以及,如何以德驭财。 他想起家中境遇变化,想起张府因牙刷获利引发的风波,心中感触颇深。 提笔写道: “破:圣学垂训,昭示本末之序,莫切于德财之辨。” “承:德根于心,为润身兴家之基,财发于外,乃资生利用之具。” “本立则末自荣,本拨则末必蹶……” 这一次,他从个人修身,谈到家国治理。 以古之贤臣廉吏为例,说明重德轻财则民心归附,事业可久。 反之,若唯财是图,则如无根之木,虽暂荣终必枯。 又结合时弊,略点商贸繁荣下更需以德为基,方是长久之道。 自觉,议论比第一篇更为充实。 最后,是试帖诗。 题目为: “赋得寒梅著花未,得花字,五言六韵。” 这是一首常见的咏物诗题,需紧扣寒梅凌寒绽放的特质,寄托孤高坚贞之意,并押花字韵。 王砚明略一沉吟,心中勾勒出冬日墙角数枝梅的形象。 以其不畏严寒,独报春讯入手,中间两联需对仗工整,描绘其形态风骨,尾联则可抒发欣赏之情或寓以品格自况。 他斟酌字句,在草稿上慢慢推敲: “凛冽岁云暮,南枝独试花。” “冰姿含素艳,冷蕊破寒葩。” “映雪色逾净,临风香自赊。” “未随桃李共,先报陇头春。” “孤标谁得似?清赏意无涯。” “莫讶开偏早,芳心本绝瑕。” 写罢,默读一遍。 感觉意韵尚可,平仄格律也仔细检查无误,便准备誊抄。 …… 考场内。 格外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学子轻声咳嗽或挪动身体。 陈夫子端坐上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时而微微颔首,时而眉头轻蹙。 当他踱步经过王砚明身边时,脚步似有片刻停留,目光在王砚明工整的草稿和沉静的面容上掠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不过,终究什么都没说。 …… 日头渐高,又渐偏西。 终于,钟磬再响。 “时辰到,停笔。” “依次交卷,不得拖延。” 陈夫子苍声说道。 王砚明放下笔。 轻轻吹干最后一点墨迹。 将答纸按顺序整理好,与草稿纸一同交到前方。 走出考场,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心中一片澄明。 无论结果如何,这场真刀真枪的演练,已让他对自己所学,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这时。 朱平安耷拉着脑袋走过来,说道: “砚明兄!” “那诗可真难啊!” “你写得咋样?” “勉强。” “等夫子评阅吧。” 王砚明笑着说道。 …… 模拟考校后的几日。 学堂内的气氛既忐忑又期待。 同窗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题目,比较着答案。 时而懊恼叹息,时而眉飞色舞。 王砚明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参与讨论。 心中对自己那日的发挥大抵有数,却也不敢过于乐观。 三日后的讲学日,气氛格外紧张。 陈夫子缓步走上讲台,手中拿着一份名录,面色平静无波。 台下,一众学子屏息凝神。 “前日模拟考校,文章已悉数批阅完毕。” 夫子缓缓开口,朗声说道: “此次考校。” “既为查验尔等平日所学,亦为模拟科场,规矩森严,评阅亦从严。” “名次或有高低,然学问之道,贵在自知与进取。” “望诸生胜不骄,败不馁。” 说着,他顿了顿,展开手中名录: “现将首场四书文,试帖诗综合评定名次,公布如下。” “只宣读前十名次,余者,课后可自行查阅张贴。” 讲堂内。 落针可闻。 “第十名,周文远。” “第九名,孙绍祖。” “第八名,赵宝柱。” “第七名……” “第五名,朱平安。” 听到自己的名字。 朱平安黝黑的脸上,顿时绽开朴实的笑容。 搓着手,显得既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 “第四名……” …… “第二名,” 夫子声音微顿,道:“李俊。” 李俊身体绷直。 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袖中的手稍稍握紧。 他向来心高,此次模拟志在夺魁,屈居第二,心中自是不甘。 终于。 夫子的目光,落在王砚明身上,声音温和道: “第一名,王砚明。” 话音落下。 讲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哗然和惊叹声。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王砚明。 谁都知道王砚明出身寒微,曾是书童,入学也晚。 最后,却能在一众同窗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 这份才学与进步速度,着实令人侧目。 王砚明心中亦是波澜微起,但,面上依旧沉静,起身先向夫子方向恭敬一揖,然后,对四周同窗微微颔首,并无骄矜之色。 “肃静。” 夫子轻咳一声。 待议论声平息,开始逐一点评前十名文章优劣,指出存在的问题。 讲到王砚明的文章时,夫子评价道: “……砚明这篇文章,破题精准,直指要害。” “承转自然,论述层层递进,能结合自身体悟与时事,言之有物,非空谈义理可比。” “诗作格律严谨,寄托遥深,然,辞藻可再求精炼,气韵可再求雄浑。” “此二者,非一日之功,需多读多写,悉心揣摩。” “学生明白。” 王砚明认真记下。 …… 散学后。 众学子或兴奋或沮丧地陆续离去。 王砚明正收拾书篮,却听夫子唤道: “砚明,你且留一下。” “是。” 王砚明应了一声。 待同窗走尽,才走到夫子案前,恭敬站立。 陈夫子放下手中的朱笔。 仔细打量了他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说道: “砚明,此次模拟。” “你之文章,诗赋皆属上乘,根基扎实,进步显著。” “更为难得者,是心性沉静,不为外物所动,有临场不乱之质。” “夫子过誉。” “学生愧不敢当。” “全赖夫子平日悉心教导,学生方能稍有寸进。” 王砚明忙道。 夫子摆摆手,笑着说道: “不必过谦。” “是你的,便是你的。” “老夫今日留你,是有一件要紧事告知。” 话落,他目光炯炯,继续说道: “以你如今之学力心性,已可下场一试。” “明年二月的县试,你可报名参加了。” 唰! 王砚明闻言,心中猛地一跳。 尽管早有预期,但,亲耳从夫子口中听到肯定的建议,仍是难以抑制地涌起一阵激动。 县试,科举之路的第一道正式门槛! 终于来了! 感谢小陈大大的两朵鲜花,感谢桧月彩花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笔芯~~~ 第175章 恩重如山 “学生,谨遵夫子教诲。” 冷静下来后,王砚明躬身应道。 “嗯。” 夫子点点头。 随即,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纸袋。 递给王砚明,说道: “报名县试。” “需备齐亲供,互结,廪保三样核心文书,流程手续颇为繁琐。” “你的情况特殊,老夫已替你考虑周全。” 王砚明双手接过,只觉得那纸袋颇有分量。 夫子继续详细说道: “这袋中,有已为你办妥的互结保单。” “联保的另外四位童生,皆是本学堂身家清白,学业扎实的同窗,老夫已与他们及家中说妥。” “另有具结,也即廪保,老夫请托了一位相熟可靠的本县廪生。” “为你出具了保结,届时,他会亲至考场唱保。” “核验你的身份。” 王砚明听得心潮澎湃。 他知道这三样文书对于寒门学子而言何其难办,尤其是可靠的廪保,往往需要人情或银钱打点。 夫子不仅为他准备了互结的同窗,连廪保都已安排妥当。 这份恩情,实在太重! “夫子……” 他喉头微哽。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激。 “先莫急着谢。” 夫子神色严肃,说道: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份,需你亲力亲为。” 说着,指向纸袋,道: “亲供需你本人亲笔填写。” “不得有丝毫错漏,涂改。” “内容须包括,姓名,年岁,籍贯,体貌特征等。” “以及曾祖,祖父,父亲三代之姓名,存殁情况,所操何业。” “你需确保所填三代身家清白,非倡优皂隶之子孙,自身亦无犯罪,匿丧等情。” “此乃官府核实考生资格之根本,若有虚报,一经查出,不仅革除功名,更有牢狱之灾,连累保人。” “学生明白!” “定当如实谨慎填写!” 王砚明郑重应道。 他家世虽贫寒,但,祖上皆是清白农户。 父亲如今也算良籍,这方面并无问题。 “好。” 夫子神色稍缓,说道: “流程你需记清。” “约在考前一月,县衙礼房会张贴考期公告。” “你需亲赴县署礼房报名,当面填写,递交这份亲供,连同袋中互结,廪保文书一并呈上。” “礼房与儒学教官会仔细核验,确认无误后,造册存档。” “此后,你便算正式取得了应试资格。” 说着,他顿了顿,道: “另外。” “入场应试当日,需黎明即至考场外等候点名。” “届时,为你作保的廪生需到场,高声唱出你的姓名,籍贯,确认与你本人无误,此所谓唱保。” “经过搜检,确认未夹带违规之物,方可领取编号答卷,按号入座。” “县试一般考四到五场,首场为正场,考两篇四书文,一首五言六韵试帖诗。” “后续覆试会考经文,诗赋,策论等。” “每场考一日,当日交卷。” 夫子娓娓道来。 将县试从报名到考试的完整流程,关键规则,一一详细说明。 王砚明凝神静听。 将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脑中。 因为,这不仅是一次考试,更是决定他未来命运的关键一步。 “袋中还有一份老夫手书的流程摘要与注意事项,你可拿回去仔细研读。” “若有不明,随时来问。” 夫子最后道: “砚明,你天资不差。” “更兼勤奋刻苦,心志坚毅。” “科举之路,道阻且长,县试只是开端。” “但,万事开头难,老夫望你戒骄戒躁,稳扎稳打。” “将这第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是。” 王砚明双手紧握着那个纸袋。 退后两步,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对着陈夫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夫子栽培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夫子厚望!” 陈夫子端坐着。 受了他这一礼,眼中满是欣慰与期许。 五年了,眼前这个少年,终于要踏上那条布满荆棘的通天路。 而他,能做的便是在起点,为他扶正方向,送他一程…… …… 从书房出来。 王砚明心中激荡万分。 没有直接回柳枝巷,而是先去了听竹轩。 他想第一时间将这个重要的决定,告诉少爷张文渊。 小胖子最近又在开始准备府试了,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 …… 而此刻。 听竹轩内。 张文渊正对着书案上一堆时文策论抓耳挠腮,胖脸上写满了苦恼。 上一次府试失利后,他失落了很久,虽然最近颇有长进,信心大增,但,林先生和父亲对他的要求也水涨船高。 每日课业,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见到王砚明进来,张文渊如同看到救星,立刻丢下笔哀嚎道: “狗儿!” “你可回来了!” “快来看看这篇破题,林阎王说我隔靴搔痒!” “到底该怎么挠才对啊?” 王砚明走到案前。 先粗略看了一下题目和少爷的文章,心中已有计较。 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口说道: “少爷,文章的事先不急。” “我有件要紧事跟你说。” “啊?” “啥事比帮我破题还紧要?” 张文渊一愣。 见王砚明神色不同往常,也收起了嬉闹。 “夫子方才找我了。” “说我火候已够,可以下场一试了。” “明年二月的县试,我准备报名参加。” “县试?!” 张文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他一拍桌子蹦了起来,笑道: “真的?!” “太好了狗儿!” “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行!” “就你这天赋,不去考县试简直没天理!” 话落,他兴奋地绕着王砚明转了两圈,简直比自己中了秀才还高兴。 这时。 张文渊忽然停下脚步,胖脸上带着激动,大手一挥道: “对了!” “狗儿你要报名是吧?” “这事简单!你不用跑那些麻烦手续!” “回头我跟我爹说一声,让他跟县衙礼房打声招呼,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什么亲供,互结的,都不用你操心!” 感谢爱吃红薯大大的鲜花,感谢漂漂亮亮的韩永华大大的奶茶,感谢月下独酌大大的寄刀片和催更符,感谢玉手控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第176章 报名风波(上) 若是以前。 王砚明或许会感激少爷的热心。 但,此刻,他心中早已有了明确的界限。 摇了摇头,语气坚持的说道: “少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这次,我想自己来。” “自己来?” 张文渊不解,眉头皱起,说道: “为啥?” “你自己去多麻烦啊!” “我爹一句话的事,能省你多少功夫!” “你现在既要备考,家里还有浆洗铺子要顾,何必在这些杂事上浪费时间?” 王砚明看着张文渊真诚的眼神。 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心中暖意更甚。 当即,认真解释道: “少爷,我明白你是为我好。” “但,这次不一样,县试,是我王砚明自己要走的路。” “从报名开始,每一步我都想踏踏实实自己走完,老爷和夫人,少爷你,已经帮了我太多太多,救我父亲,助我家业,替我脱籍,又蒙夫子倾心教导……这些恩情,我铭记于心,日后必当竭力报答。” “但科举这条路,我想靠自己的力量去闯一闯,若连报名这等事都要假手于人,依赖府里庇护,我怕,自己会失了那份独立前行的底气,也怕旁人会说,” “我王砚明能有今日,全仗张府提携,而非自身实学。” 说着,他顿了顿,见张文渊听得认真,继续道: “况且。” “夫子已经为我考虑周详,互结,廪保都已备好,亲供我自己填写便是。” “流程虽繁琐,却也是熟悉科场规矩的一部分,我想亲自去县衙礼房走一遭,感受一下那种气氛。” “也让自己更清楚,这条路,究竟该如何走。” 张文渊听着。 脸上的不以为然,渐渐消失,有些复杂。 良久,他挠了挠头,叹了口气道: “狗儿,我感觉,你这人有时候就是太较真,太要强。” “不过……” 说着,他忽然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道: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了!” “行!你自己弄就自己弄!” “需要啥帮忙的,尽管开口!” “千万别跟兄弟客气!” “一定。” 王砚明笑着应下。 话落。 张文渊像是又想起什么,带着点好奇问道: “对了狗儿。” “之前我爹想收你做义子那事儿。” “你真不再考虑考虑?你要是点了头,咱可就是名正言顺的兄弟了。” “以后,在县里,谁不得高看你一眼?” “考科举也多个倚仗不是?” 这个话题,两人之前未曾深谈。 王砚明知道少爷并无恶意,只是单纯觉得那样更好。 他神色平静,看着张文渊,缓缓道: “少爷,名分是虚的,情义是真的。” “在我心里,无论张举人是不是我义父,你张文渊,永远都是我王砚明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这份兄弟情,不会因为一个名头而增减半分,我拒绝,是不想让自己活在张举人义子的影子里。” “我想让所有人看到的是王砚明自己,而不是谁的义子,这样,将来我若有所成,别人会说那是寒门出身,靠自身拼搏出来的王砚明,少爷你脸上不也有光吗?” “若我庸碌无为,也不会让人说,张举人认了个不成器的义子,连累府上名声。”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而真诚。 既表明了自己的心志,又顾全了张府和少爷的颜面,更将两人的情谊置于任何名分之上。 张文渊怔怔地听着。 胖脸上表情变幻,最终,化作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猛地伸出胳膊,用力搂住王砚明的脖子,笑骂道: “好你个狗儿!” “道理一套一套的!” “算了算了!你爱当王砚明,就当你的王砚明!” “反正,你永远是我张文渊最好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的那种!” "以后你中了秀才,举人,进士,当了官,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就行!” “少爷说笑了。” “你自己也要中举做官呢。” 王砚明闻言,笑着回应道。 “那是!” “咱们兄弟俩,一起考!” “我考我的府试,你考你的县试,看谁先拿下功名!” 张文渊豪气干云地宣布道。 仿佛,已经看到了金榜题名的场景。 随后。 兄弟二人又畅想了一番未来,讨论了几句功课。 直到丫鬟来请用晚饭,才各自分开。 …… 接下来的几日。 王砚明的生活节奏陡然加快。 白日里在学堂全力备考,向夫子请教疑难,与同窗切磋文章。 傍晚回柳枝巷,则挑灯夜读,将夫子给的那份县试流程摘要与注意事项反复研读,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烂熟于心。 同时,他也开始仔细填写那份至关重要的亲供文书,在没有拿到县衙出具的断亲文书之前,只能先填上王家的身份。 不知不觉。 一转眼,便到了腊月中旬。 县衙礼房张贴考期公告的日子将近,按照惯例,考生需提前数日前往报名。 王砚明算好日子,决定在公告张贴后第三日,启程前往县城。 …… 出发前一晚。 柳枝巷小院内,灯火通明。 赵氏将早已浆洗缝补好的几件厚实冬衣,两双千层底布鞋,还有一大包烙饼,咸菜,煮鸡蛋仔细打包进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里。 王二牛坐在堂屋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紧锁,不时抬眼看看正在最后检查文书和户贴的王砚明。 “狗儿。” 犹豫了许久,王二牛终于按捺不住,磕了磕烟锅,站起身,说道: “县城路远。” “你一个人去,爹实在不放心。” “要不,爹陪你走一趟吧?你报名,爹就在外头等着,不耽误你事。” 从镇上到县城,若是骑马也得一两个时辰,走路更得大半天时间,一来一回,加上排序报名,最少要两天时间了。 所以,他有点不放心。 闻言。 王砚明放下手中的东西,温声道: “爹,你的病才好利索没多久,哪能走这么远的路?” “再说,家里浆洗铺子刚有点起色,娘一个人忙不过来,丫丫也离不开您照看。” “县城我去过多次,路熟,没事的。” 滴滴!新年卡! 祝大大们元旦快乐!新的一年暴富暴帅,龙马精神呀! 第177章 报名风波(中) “可是……” 王二牛听后,忧心忡忡道: “这世道不太平。” “前阵子张府才遭了匪。” “虽说案子结了,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歹人?” “你一个半大孩子,身上还带着报名的重要文书和盘缠……” “没事。” “爹,你看这个。” 王砚明转身,从墙角取过一把用旧布套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 解开布套,里面赫然是一把崭新的柘木长弓,2石左右的力道,还有一壶特意打磨过的木杆箭。 是他不久前,特意托赵铁柱找人打造的,花了三两银子。 “赵教头说,射箭三分在力,七分在心,也能防身。” “我带着它,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而且,我这次去,不走偏僻小路,就沿着官道走。” “白日行路,傍晚前必到县城投宿。” “不会贪赶夜路。” 看着儿子沉稳的眼神和准备好的弓箭。 王二牛心中的忧虑稍减,但,那份不舍和牵挂却更浓了。 他知道儿子长大了,有了主意,更能担事了。 自己和妻子能帮到他的地方,以后也越来越少了…… 赵氏将包袱递给王砚明,眼圈又忍不住红了,拉着他的手絮叨道: “我儿啊。” “路上一定要小心,钱分开放,别露白。” “到了县城,找干净的客栈住,吃食要热乎的。” “报名要是人多,别挤,耐心等着。” “办完了事,就赶紧回来。” “别在县城多耽搁……” “娘,我都记下了,您放心。” 王砚明接过包袱,笑着说道。 说完。 他蹲下身,对一直拽着他衣角的王小丫柔声道: “丫丫。” “哥哥要去县城办事,过几天就回来。” “在家要听爹娘的话,帮娘干活。” “好不好?” 王小丫瘪着嘴。 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用力点头道: “嗯!” “丫丫听话!” “哥哥早点回来,给丫丫带糖吃!” “好。” “哥哥一定给丫丫带最甜的糖。” 王砚明摸了摸妹妹的头,心中一片柔软。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寒意凛冽。 王砚明背上蓝布包袱,将弓箭斜挎在身侧。 又检查了一遍贴身收藏的文书和银钱,便准备出门了。 王二牛和赵氏坚持送他到巷口。 “爹,娘。” “回吧,外头冷。” 王砚明站在熹微的晨光中,对着父母深深一揖,说道: “儿子去了。” “路上千万小心!” “早点回来!” 父母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交织,满是不舍。 “好。” 王砚明直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父母和缩在母亲怀里朝他挥手的妹妹。 毅然转身,大步朝着镇外官道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官道上。 行人稀疏,只有零星的挑夫和赶早的驴车。 前日下了点小雪,路面冻得有些硬,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 王砚明紧了紧衣领,呵出一口白气,目光警惕地扫过道路两旁收割后,略显荒芜的田野和远处影影绰绰的村庄轮廓。 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诵着最近在课堂上又学到的内容。 偶尔有同向或反向的行人经过,他会微微侧身,保持距离,手也不自觉地向斜挎的弓身靠近几分。 赵铁柱教他的那些观察环境,预判风险的要诀,此刻,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浮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日头渐高,驱散了些许寒意。 官道变得稍微热闹了些,有了赶集的乡民,运货的车队。 王砚明在一个路边的茶棚,稍作休息,喝了一碗热茶,吃了半张娘烙的饼,便继续赶路。 此刻,距离县城,还有大半日的路程。 …… 冬日官道的午后。 阳光虽明,却没什么暖意。 王砚明加快了些脚步,计算着时辰,希望能赶在天黑前进城。 官道绕过一片疏林,前方地势略显起伏。 道旁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谁知。 正行走间,忽闻前方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声,隐约夹杂着兵刃交击的锐响和急促的呼喝! 唰! 王砚明心头一凛。 立刻停下脚步,闪身躲到路边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后。 屏息凝神,小心探出头望去。 只见,前方百余步外。 官道转弯处,四个身着灰褐色短打,以黑巾蒙面的汉子。 手持明晃晃的钢刀,正围攻一个身着藏青色劲装,身形高大的男子。 那男子手中只有一柄狭长的腰刀,左臂衣袖已被鲜血浸透,动作明显迟滞,但,刀法依旧凌厉狠辣。 在四人围攻下勉力支撑,且战且退,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地上还躺着两具蒙面人的尸体。 “上位有令!” “不能让他跑了!” “速战速决!” 为首一个蒙面人低吼,攻势更急。 那被围男子虽处劣势,眼神却锐利如鹰,毫无惧色。 只是气息粗重,看着伤势不轻。 他背靠着一棵大树,勉力格开两刀。 然而。 第三刀,却已避之不及,眼看就要被劈中肩颈! 电光石火间。 王砚明来不及细思利弊,身体已然做出反应。 下意识取下长弓,搭箭上弦,紧接着,弓开如满月,目光瞬间锁定那挥刀欲砍的蒙面人! “嘣!” 弓弦震响,箭矢离弦。 在冬日干燥的空气中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咻!” 那蒙面人正全神贯注于眼前猎物,哪料到侧后方冷箭袭来? 木箭虽无铁镞,但,王砚明这四石弓全力射出。 加上箭头磨得尖锐,力道十足! “噗!” 一声闷响。 木箭精准地钉入那蒙面人持刀的右肩关节! “啊!” 下一刻。 惨叫声起,钢刀瞬间脱手。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其余三个蒙面人攻势一滞。 惊疑不定地转头,朝着箭矢来处望去。 王砚明一箭射出。 毫不停留,迅速从箭壶中抽出第二支箭。 再次瞄准另一名逼近受伤男子的蒙面人,口中同时发出一声冷喝道: “前方何人,胆敢光天化日行凶?!” “官府巡骑将至!” 感谢用户83179532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笔芯~~~ 第178章 报名风波(下) 嗖! 而此刻。 那受伤男子反应极快。 虽不知援手何人,但,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眼中寒光一闪,强提一口气,手中腰刀如毒蛇吐信。 趁面前敌人分神之际,猛地刺入其胸腹! “呃!” 又一名蒙面人惨叫倒地。 剩下两名蒙面人,眼见同伴一伤一死。 侧方又有弓箭手虎视眈眈,口中喊着官府巡骑,不禁心生怯意。 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喝道: “事不可为!” “撤!” 说完。 竟不敢再战,扶起肩部中箭的同伴。 顾不上地上尸体,仓皇朝着道旁芦苇丛深处窜去,眨眼间消失不见。 从王砚明放箭到匪徒退走,不过几个呼吸间。 官道上重归寂静,只余寒风呼啸,以及浓重的血腥味。 王砚明并未立刻上前。 依旧保持警惕,弓弦半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芦苇丛和四周。 直到确认再无埋伏,这才缓缓从岩石后走出,但,手中弓箭依旧指着那受伤男子的方向,保持着安全距离。 那受伤男子以刀拄地。 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冷汗涔涔,失血让他脸色有些苍白。 他抬眼看向走来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似乎没料到出手相助的竟是这样一个半大孩子,还背着书生的包袱。 “多谢小兄弟……援手之恩。” 男子勉强拱手说道。 试图站直身体行礼,却牵动伤口,眉头紧蹙。 “不必多礼。” 王砚明在距离他五六步外停住。 目光扫过他流血的手臂和地上的尸体,问道: “阁下伤势如何?” “那些是什么人?” “无妨。” 男子撕下一条衣襟。 快速在左臂伤口上方用力扎紧,减缓流血,动作熟练。 随即摇摇头,苦笑道: “许是一群见财起意的剪径毛贼罢了,盯上了在下的行囊。” “让小兄弟见笑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王砚明注意到。 无论是那男子的气质,身上质地精良的劲装。 还是地上匪徒训练有素的围攻,以及,男子说话时,那种无意中流露出的气质。 都表明,事情绝非他说的那么简单。 不过,王砚明深知江湖险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对方不愿多说,他也不会多问。 当即,点点头,收起弓箭,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只道: “原来如此。” “阁下能行动否?” “需否帮忙处理伤口?” “前面不远应有村镇。” “不必。” 男子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手臂,摇头说道。 说完,看向王砚明身后的包袱和弓箭,目光在他洗得发白,却整洁干净的青衫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问道: “看小兄弟装束,是读书人?” “这是要往何处去?” “晚生王砚明。” “确是读书人,正要前往县城。” 王砚明拱手,礼节周全。 不过,并未说明具体去县城何事。 “县城?” “巧了,在下也正要去县城办些事情。” 男子眼中掠过一丝微光,语气变得和缓了些,说道: “方才若非小兄弟出手,在下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大恩不言谢,但求让小兄弟为伴一程,路上若再有不长眼的,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不知,小兄弟意下如何?” 王砚明略一沉吟。 此人身份不明,但,观其言行,不似奸恶之徒,且确实受了伤。 自己独行,若真再遇到匪类。 多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明显有武艺在身的人同行,确实更安全。 对方主动提出同行,或许,也有借自己这个读书人身份掩饰,减少麻烦的考量。 “既同路。” “结伴而行自然无妨。” 王砚明最终点了点头,说道: “只是,阁下伤势……” “皮肉伤。” “不妨碍走路。” 男子笑了笑,似乎牵动了伤口,又吸了口冷气。 话落。 他走到那两具蒙面尸体旁,快速搜索了一下。 只找到些散碎银两和无关紧要的杂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随即,用刀掘了些土,草草将尸体掩埋,动作干脆利落。 “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边走边说。” “好。” …… 两人遂并肩走上官道。 继续向县城方向行去。 王砚明刻意落后半步,手仍虚按在弓身附近。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戒备,也不以为意,反而主动挑起话头,说道: “王小兄弟年纪轻轻。” “箭术却如此了得,心性更是沉稳,令人佩服。” “不知师从哪位高人?” “不敢当。” “只是跟着府上的武师,胡乱学了几日,防身而已。” “方才情急,侥幸得手。” 王砚明谦道,转而问道: “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听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 “在下姓陆。” “单名一个铮字。” “确是从北边来的,做些小买卖。” 男子陆铮答道,语气自然。 “此次南下,本为探亲,不想路上不太平。” “对了,小兄弟去县城,可是游学?或是访友?” “去县衙礼房。” “办理些科举报名的琐事。” 王砚明这次如实相告,因为这并非什么秘密。 “哦?” 陆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笑道: “原来是位小相公,失敬失敬。” “看小兄弟气度,下月县试,定然高中。” “陆先生过奖。” “晚生初试,只求尽心尽力而已。”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话题多在风土人情,路途见闻,以及王砚明的学业上。 陆铮见识广博,谈吐不俗。 虽自称商贾,但,言谈间对经史时务也颇有见解,绝非寻常行商。 王砚明心中疑惑更深。 却依旧恪守分寸,不问不该问的。 陆铮对王砚明这个救命恩人兼临时同伴,显然也颇为欣赏。 少年老成,武艺不错,更有读书进取之心。 在这乡下之地,实属难得。 不知不觉。 日头渐渐西斜,县城的轮廓已然在望…… 第179章 锦衣夜行 随后。 两人行至县城东门外,已是暮色四合。 青灰色的城墙,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厚重。 此刻,城门尚未关闭,进出的人流稀疏了许多。 陆铮在城门外停下脚步,对王砚明拱手道: “王小兄弟。” “今日救命之恩,陆某铭记于心。” “我还有些俗务需处理,不便与小兄弟同行入城了。” “你我就在此别过吧。” 见状。 王砚明也拱手还礼,说道: “陆先生客气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先生不必挂怀。” “先生伤势还需及早寻医诊治,多多保重。” “小兄弟也是。” “预祝你县试顺利,金榜题名。” 陆铮深深看了王砚明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转身汇入进城的人流。 很快,就消失在略显昏暗的街巷中。 王砚明目送他离去。 心中那份对陆铮身份的疑惑并未消散,但,也知道萍水相逢,各有前路。 他定了定神,抬头看着城门上清河县三个大字,没有犹豫,迈步进城。 县城比清河镇繁华许多。 即便天色已晚,主要街道两旁仍有些店铺亮着灯火。 酒旗招展,隐约传来食肆的喧闹声。 王砚明无心流连,径直向县衙方向寻去。 然而。 待他找到县衙所在的街巷,远远看见那两扇朱漆大门和门前石狮时,衙门早已下钥。 就连侧面礼房所在的小门也紧闭着,门前冷清。 晕乎。 到底还是来迟了一步。 王砚明略感失望,却也无奈。 看了看天色,决定先找地方住下。 他没有去那些看起来门面光鲜的客栈,而是在距离县衙两条街外,寻了一处看起来干净朴素的悦来客栈。 店小二见是个独自投宿的年轻书生,背着包袱弓箭,风尘仆仆。 倒也没多问,领他到了后院一间狭小,但,还算整洁的厢房。 “客官,饭菜是送到房里,还是去前面堂食?” 小二问道。 “送一碗热汤面。” “加两个馒头即可。” “有劳。” 王砚明放下行李,取下弓箭小心靠在床边。 “好嘞。” “稍等片刻。” 小二应声去了。 王砚明关上房门。 仔细检查了门窗,这才稍稍放松。 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有一盏油灯。 他解开包袱,将换洗衣物和书卷取出放好,又摸了摸贴身存放的文书和钱袋,确认无误。 不多时。 小二送来了汤面和馒头。 一碗清汤寡水,浮着几片菜叶的面,两个冷硬的粗面馒头。 王砚明也不在意,就着热汤,慢慢将馒头掰开泡软吃下。 食物的热度,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惫。 饭后。 他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桌案。 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从包袱里取出《四书章句集注》和一本自己整理的时文策论笔记,就着灯光,默默诵读起来。 窗棂缝隙间,不时透进冬夜的寒风,油灯的火苗随之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他专注而略显单薄的剪影。 王砚明不时啃一口冷硬的馒头,喝一口早已凉透的白水,看几行微言大义的经文。 思索片刻,再提笔在草稿上,写下几句心得或破题思路。 窗外,县城偶尔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更衬得屋内的寂静与孤独。 但,他的心中却异常平静。 夜贫灯烛绝,明月照四书。 起码,现在的每一步,都是自己在走。 不是吗? …… 与此同时。 县城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落内。 与王砚明所居客栈的简陋,截然不同。 这是一处看似普通,内里却戒备森严的二进小院。 陆铮换下了一身染血的劲装,此刻,穿着一件深青色棉袍,坐在正屋的炭盆旁,左臂的伤口已被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妥当。 手法专业,用的,也是上好的金疮药。 一个身形精悍,同样穿着便服的男子垂手立在下方,脸上带着后怕,说道: “大人,您受伤了?” “属下失职,未能及时接应!” 陆铮摆摆手。 脸色在炭火映照下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故道: “不打紧。” “一点皮肉伤而已。” “对方计划周密,在路上伏击,你们也很难预料。” “东西送出去了吗?” “已经按计划。” “由三队的人连夜送往京城了,确保万无一失。” 精悍男子低声道。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说道: “伏击您的是哪路人马?” “可是那边察觉了?” “不是他们。” 陆铮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火,摇头说道: “看路数和身手,像是死士。” “出手狠辣,配合默契,不似寻常的乌合之众。” “我怀疑,还有第三方势力,参与其中。” 精悍男子倒吸一口凉气,惊讶道: “第三方势力?” “他们敢对锦衣卫动手?!” “他们未必知道我的身份。” 陆铮冷笑一声,说道: “或许,是把我当成了寻常的谍子。” “有人不想我活着到回去,就给了他们足够的好处和胆子。” 说着,他顿了顿,问道: “忠顺王府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回大人。” “据眼线禀报,忠顺王及其几个核心幕僚,还算老实,并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不过,听说王妃甄氏家里,近来似乎和清河镇张府来往颇为密切。” 陆铮听后,若有所思道: “张府,就是那个弄出漱玉刷,日进斗金的张举人家?” “一个地方举人,家财是有些,但应不至于牵扯太深。” “大概,是那牙刷的利,惹人眼红了吧。” 说着。 他忽然想起路上那个救了他的少年,道: “今日我能脱险。” “多亏了一个路过的少年书生。” “箭术不错,心性也稳。” “书生?” “箭术?” 精悍男子有些惊讶。 “嗯。” “叫王砚明。” “也是清河镇人。” “说是来县城报名县试的学子。” 陆铮眼中露出一丝赞赏,道: “年纪不大,却临危不乱。” “更难得的是知进退,懂分寸。” “倒是个可造之材。” “大人对他有兴趣?” “可要属下查查他的底细?” 陆铮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说道: “不必刻意。” “萍水相逢,他于我有恩,我记下便是。” “眼下,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查清那边在江南的暗桩和钱粮渠道。” “清河县这里,不会多待,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记住,我们此行,是为陛下办事。” “是!” “属下明白!” 精悍男子肃然应命。 感谢云霞山的升泓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180章 刁难! 次日。 一早。 天光未大亮,王砚明便已起身。 仔细检查了文书行囊,在客栈简单用了些粥点,便朝着县衙礼房方向走去。 冬日的清晨寒意刺骨,县衙所在的街道却已有了几分人气。 礼房那扇小门今日敞开着。 门前已有十来个书生打扮的人排起了队。 个个面色紧张,或整理衣冠,或默诵着什么。 王砚明默默走到队尾。 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袍,将装有文书的布袋握在手中。 等待的时辰,颇为漫长。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不时能听到里面传来小吏刻板的询问声,学子低声的应答。 偶尔,还有一两句略带不耐烦的斥责。 终于,轮到了王砚明。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礼房。 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充斥着陈年纸张的气味。 一张长条案后,坐着两名书办。 一个年长些,正低头核对着什么。 另一个年轻些的,三角眼,留着一绺短须。 眼神里透着股精明与不耐,正是今日负责接待收文的吴书办。 王砚明上前,躬身行礼道: “学生王砚明。” “前来办理县试报名。” 吴书办头也没抬,懒洋洋地伸出手,说道: “文书。” “是。” 王砚明将布袋中的三份文书取出,双手奉上。 吴书办接过来。 先是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但,当目光扫过亲供上王砚明三个字,及清河镇柳枝巷的籍贯时。 他手指微微一顿,眼皮抬了抬。 仔细打量了王砚明一眼,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了然和轻蔑。 前日,孙主簿特意交代过,若有一个叫王砚明,来自清河镇柳枝巷的学子来报名。 须得仔细勘验,从严把关。 “王砚明?” “清河镇柳枝巷的?” 吴书办拖长了声音,似乎是在确认。 “正是学生。” 王砚明答道。 “嗯。” 吴书办将文书摊在案上,却不急着看内容,而是慢悠悠地问道: “你父王二牛,如今做何营生啊?” “家中除了耕种,可还经营其他产业?” 王砚明心中一紧,倒是没有多想。 坦然答道: “家父身体初愈。” “目前协助家母打理一间小浆洗铺子,补贴家用。” “此外,家中尚有薄田数亩。” “浆洗铺子?” 吴书办嘴角撇了撇,手指敲着桌面,说道: “这浆洗,可算得上是商了。”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你这身世,未免,不够清贵啊。” “科举取士,首重身家清白,三代无涉贱业。” “你这父亲沾了商贾边。” “怕是,不妥。” 王砚明神色不变,从容道: “回书办。” “家中所开浆洗铺子,乃是母亲为贴补家用,安身立命所设。” “仅一陋室,收些邻里浆洗缝补之活,本小利微,与寻常走贩商贾大有不同。” “且,家父之前主要操持,仍是农事,此有里正及乡邻可证。” “我王家世代耕种,皆是清白农户,祖宗三代皆有籍册可查。” “朝廷取士,按律,重在家世清白,本人品行端方。” “似学生家中,这般为生计所迫的小本经营。” “想来,不应成为阻隔。” “咳咳。” 吴书办被噎了一下。 脸色微沉,转而拿起那份具结,扫了一眼保人姓名,哼道: “你的业师是,陈夫子?“ ”此人有何功名?” “现居何职啊?” “陈夫子乃本地宿儒。” “早年曾中童生,且,学识渊博,德高望重。” “于清河镇开馆授徒多年,学子多有成就。” “学生蒙夫子不弃,收入门墙,悉心教导。” 王砚明如实道。 “童生?” “ 那就是没有功名了!” 吴书办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继续说道: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你既欲科举进取,师承却如此平平无奇。” “如何能证明,你所学乃圣贤正途?” “万一,学了些歪理邪说,岂不贻笑大方?” “辱没我科场清名?” 这就是赤裸裸的刁难了。 王砚明心中怒意渐生,但,语气依旧克制道: “书办此言差矣。” “夫子虽无官身功名,然其学识人品,镇上学子有目共睹。” “学问高低,岂能仅以功名官位论之?孔圣门下,亦有出身微贱而成就斐然者。” “学生深信夫子所授,皆是圣贤正道。” “若书办对夫子学问有疑,不妨请县学教谕,或本地有德行的秀才公品评。” “大胆!” 吴书办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王砚明,斥道: “本官依例勘验!” “你竟敢巧言狡辩,质疑官府?” “我看你心术不正,这报名之事,还需再议!” “这些文书,拿回去!等你寻得有力保人,说清家世师承,再来吧!” 说着,抬手就将文书扫落。 周围等待的其他考生,都被这边的动静惊动。 一时间,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有同情,也有事不关己的淡漠。 王砚明看着对方蛮横无理的姿态,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 他握紧了拳,拼命思索着如何应对这几乎无解的刁难…… …… 与此同时。 县衙,二堂东侧回廊。 陆铮一身寻常的深蓝棉袍,负手而立。 他身侧半步,立着的正是那名精悍随从。 “大人,陈县令那边已经接过头了,东西他也收了。” 随从低声禀报,语气简练道: “看他的反应。” “对咱们查的事,确实不知情。” “至少,未直接参与。” 陆铮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说道: “意料之中。” “老滑头一个。” “就算知道,也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 两人正说着话。 忽听得前面礼房方向,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争执声。 在这安静的县衙里,显得颇为突兀。 陆铮眉头微蹙,侧耳听了听。 对这类胥吏刁难应试考生的把戏见得多了,本不欲理会。 但,紧接着,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隐约传来,让他觉得有几分耳熟。 他不动声色地朝礼房方向踱了几步,视线越过回廊的格窗,恰好能看到礼房内的情景。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的少年书生,正被一个拍案而起的书办指着鼻子呵斥,旁边还散落着几份文书。 那少年背对着他,身形挺拔,虽处于下风,却无半分佝偻怯懦之态。 当听到少年的名字时,陆铮神色一凝。 竟然! 是那个在官道上救他一命的王砚明…… 第181章 打脸来的太快 而此刻。 礼房内。 一众考生噤若寒蝉。 眼见吴书办大发雷霆,根本没人敢开口说话。 只有王砚明还在尽力争取。 “大人,此子便是你之前说的那个箭术不错的少年吗?” 随从见状,小心翼翼的问道。 “嗯。” 陆铮收回目光。 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手指在廊柱上轻轻叩了一下。 随即,并未回头,径直对身侧的随从吩咐道: “去,看看怎么回事。” “若是依章报名,不必多事。” “若是有人蓄意刁难,阻人上进。” “便提醒他们一下,朝廷开科取士。” “不是让他们拿来泄私愤,耍威风的。” “是。” 随从跟随陆铮多年,瞬间领会。 大人这是要管,但,又不宜亲自露面。 且只需提醒,不必深究。 他立刻躬身,说道: “属下明白。” 话音未落。 人已如一道轻烟般悄无声息地掠出回廊,快步朝着礼房走去。 …… 礼房内。 冲突,还在继续。 正当吴书办准备叫人将王砚明赶出去。 就在此时。 礼房门口光线一暗。 却见,一个身着普通棉袍,面容精悍的汉子迈步走了进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陆铮身边的那名随从。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在脸色铁青的王砚明和一脸跋扈的吴书办身上稍作停留,便径直走向案前。 吴书办见有人不经排队直接闯入,心中正烦,更是火冒三丈,呵斥道: “你是何人?” “报名到外面排队!” “没看见……” 然而。 他话未说完。 那精悍汉子已至案前,并不高声,只是平静地打断他,开口说道: “锦衣卫。” “北镇抚司办事。” 说着。 同时,指尖露出一角腰牌。 “锦,锦衣卫?!” 吴书办如同被瞬间掐住了脖子。 嗬嗬两声,后续的呵斥,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双腿发软。 若不是扶着桌案,几乎要瘫倒在地。 旁边那年长的书办,也骇然起身,手足无措。 整个礼房内,霎时间死寂一片。 连其他考生的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那枚小小腰牌带来的无形威压,令人窒息。 精悍汉子不再看吓得魂不附体的吴书办。 转而面向王砚明,温言询问道: “这位学子,可是报名遇了阻碍?” 轰! 王砚明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锦衣卫! 他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锦衣卫的人。 这可是文官口中,最臭名昭著的朝廷鹰犬! 不过,此刻由不得他多想,连忙强压下心中的震撼和疑问,拱手如实道: “这位大人。” “学生王砚明,前来报名县试。” “书办对学生的家世与师承有所疑问。” 随后,说了刚才的事情。 “嗯。” 那汉子听完,点了点头。 转身看向吴书办,沉声说道: “科举取士。” “乃朝廷抡才大典,自有章程法度。” “依章办事即可,何故诸多刁难?莫非这章程里,写了父辈不能开浆洗铺子?” “还是,写了业师必须是有品级的官身?” 唰! 吴书办闻言,瞬间汗如雨下。 连连躬身,舌头打结道: “不,不敢!” “小人只是,只是依例仔细些,绝无刁难之意!” “大人明鉴!这位学子的文书,文书都是齐全的!” “下官这就办!” “这就办!”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捡起刚才扫落的文书。 再不敢多看一眼,更别提挑刺。 然后,几乎是颤抖着以最快的速度登记,盖章,将盖好红印的回执双手捧给王砚明,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王,王公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跟小人一般计较!” 吴书办面带讨好的说道。 “呵呵。” 王砚明只吐出了两个字,并未多理会。 将那张回执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转身便要离开。 他这一转身,才发现礼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方才那番冲突与打脸,来得实在太快太惊人。 锦衣卫的威名,与那书办的瞬间变脸,让这间小小的礼房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气氛。 见他目光扫来,不少人下意识地避开视线。 王砚明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并没有在意众人的目光,径直出了礼房。 那汉子警告的看了吴书办一眼,也离开了。 随着两人的离开,屋内的气氛,突然为之一松。 接着,议论声四起。 “看到没?” “刚才那可是锦衣卫的腰牌!” “我的天,这王砚明什么来头?” “没听说清河镇王家有什么大背景啊?” “不就是个普通农家子吗?怎会攀上锦衣卫的关系?” “人不可貌相,没准,是家里有什么远亲故旧在京城?” “嘘!慎言!锦衣卫的事也是你能瞎猜的?小心惹祸上身!” “管他什么背景,能报上名就是本事,只盼着到了考场上,大家还能凭真才实学论高低吧。” …… 另一边。 来到外面。 王砚明转向那精悍汉子,郑重一揖道: “多谢大人援手。” 汉子侧身微避。 并未受他的全礼,只是淡淡道: “不必谢我。” “安心备考便是。” “不要辜负大人的期望。” 说完,不等王砚明多问,转身便走。 如来时一般干脆利落,瞬间消失在门外。 王砚明握着回执,怔怔地望着对方的背影。 心中,疑惑万千。 大人? 是谁? 锦衣卫为何突然出现? 又为何要帮自己?! 想了半天,也没思绪。 王砚明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深究。 无论如何,报名的关卡,算是闯过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县试开考了。 科举考场之内,终究是笔墨文章见真章。 随即,他整了整旧棉袍。 没有停留,很快汇入县城街巷往来的人流之中…… 感谢基济岛的许婉大大的情书,感谢爱吃吉利虾球的诗惠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第182章 不讲武德 另一边。 那随从回到后堂。 很快,便在走廊再次见到了陆铮。 “大人,办妥了。” 随从行了一礼,低声道: “确是刁难。” “那书办姓吴。” “不知得了谁的授意。” “故意在那少年的籍贯和师承上做文章。” “嗯。” 陆铮点点头,并未追问幕后主使,只问道: “王砚明表现如何?” “还算沉稳。” “虽有怒意,但应对得宜,据理力争。” “得知属下身份后,震惊但未失态,道谢也诚恳。” 随从如实回禀。 说着,顿了一下,补充道: “属下按您的吩咐。” “只让他安心备考,未多言其他。” “知道了。” 陆铮淡淡应道。 没有多说,转身朝县衙外走去,道: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打算过多参与此事。 这世道,一个无根无底的寒门学子,想要往上走一步,难如登天。 他今日顺手为之,算是还了那日的救命之恩,至于那少年能否把握住这得来不易的机会,就看他自己了。 随后,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县衙侧门之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 与此同时。 县衙后院,孙主簿廨房。 房门紧闭,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孙茂才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捻着一串檀木珠子,闭目养神。 神色看似平静,指尖却一下下摩挲着珠面,透出几分不耐的等待。 “笃笃!” 这时。 敲门声忽然响起。 “进来。” 孙茂才眼皮未抬。 很快。 吴书办佝偻着身子溜了进来,反手轻轻掩上门。 脸上早已没了在礼房时的半分跋扈,只剩下惶恐与后怕。 他走到案前,深深一揖,开口说道: “大,大人。” “小的回来了。” “嗯。” 孙茂才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针,落在吴书办惨白的脸上,问道: “事情办得如何?”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可是知难而退了?” “大人,小人……” 吴书办喉结滚动,吞了口唾沫,膝盖都有些发软,小心说道: “小人,未能办成。” “那王砚明,他报上名了。” “什么?!” 孙茂才捻动珠串的手指猛地一顿。 眼中寒光乍现,骂道: “废物!”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你是如何当差的?本官不是让你仔细勘验吗?” “他一个农家子,籍贯不清,师承无凭,随便找个由头拖上几日!” “说他材料不全回去重办,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越说越气。 手中珠串重重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吴书办浑身一哆嗦。 “大人息怒!” “大人息怒啊!” 吴书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急忙说道: “非是小人不用心。” “实在是,实在是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 “小人也无能为力啊!” “程咬金?” “谁?” 孙茂才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难道是张府的人? “是……是锦衣卫!” 吴书办抬起头,脸上惊惧之色未褪,小声说道: “小人正要依大人吩咐,驳了他的文书!” “谁知,这时一个穿着普通,气势慑人的汉子突然闯了进来,直接亮出了北镇抚司的腰牌!” “锦衣卫?” “北镇抚司?!” 孙茂才霍然站起。 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了一桌。 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吴书办,问道: “你看清楚了?” “当真是锦衣卫?” “他们为何会插手一个考生报名的小事?!” “千真万确啊大人!” 吴书办急声道。 “那腰牌上的兽纹和北镇抚司字样,小人绝不会看错!” “还有,那煞气,绝对错不了!那人只说了一句锦衣卫北镇抚司办事,问那王砚明是否遇了阻碍?” 小人当时魂都快吓没了!哪敢再拦?那人三言两语,句句扣着朝廷法度,按章办理,小人只能,只能立刻给那王砚明办妥了手续!” 闻言。 孙茂才缓缓坐回椅中,脸色变幻不定。 方才的怒气,已被震惊和深深的忌惮取代。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的轻响,在寂静的廨房里格外清晰。 锦衣卫,还是北镇抚司! 那是天子亲军,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 更兼有侦讯官民之权,手段酷烈,凶名赫赫。 莫说他一个县衙佐贰官,便是知府,乃至布政使,见了北镇抚司的人也要心头打鼓。 这等人物。 怎么会为一个籍籍无名的乡下少年出头? “那王砚明与那锦衣卫,可有交谈?” “神态如何?” 孙茂才沉声问道。 “几乎没有。” 吴书办回忆了一下,忙道: “那王砚明似乎也极为震惊。” “但,还算镇定,只向那锦衣卫道了谢。” “那锦衣卫对他淡淡说了句安心备考,便离开了。” “看两人之间的神态,不像是熟识,那王砚明的震惊不似作伪。” “可,可那锦衣卫显然是特意为他解围而来。” 特意解围。 却又不像熟识…… 孙茂才眉头皱得更紧。 是那王砚明背后另有贵人,通过锦衣卫的关系打了招呼? 还是,锦衣卫本身,因为某些他不知道的原因,在关注这个小子?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孙茂才感到一阵寒意。 他原本只想顺手给张府那个不知分寸,又碍眼的小书童一个教训,断了他科举的念想。 最多,算是给张府一个不痛不痒的警告。 却万万没料到,会牵扯出锦衣卫这等凶神! 少年人不讲武德啊! “大人,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 吴书办小心翼翼地问道,眼巴巴地望着孙茂才。 孙茂才深吸一口气。 强自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恢复了惯有的阴沉神色。 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吴书办,冷声道: “还能如何?” “锦衣卫既然开了口,让他安心备考。” “至少在这县试期间,谁再动他,便是明目张胆地打锦衣卫的脸。” 说着,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 “不过,此事蹊跷。” “一个清河镇的农家子,如何能与锦衣卫搭上线?” “去,给我仔细查!查清楚那王砚明的底细,尤其是他近期接触过什么人,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访客或者书信往来。” “还有,留意近日县城里是否有什么面生的外来人出现,特别是,京城来的。” 他必须弄清楚,这王砚明背后站着的是谁,锦衣卫的插手是偶然还是有意。 在没摸清底细之前,绝不能再轻举妄动。 “是!” “小人明白!” “小人这就去办!” 吴书办如蒙大赦。 连忙磕头,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廨房内,重归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孙茂才独自坐在案后,面色阴晴不定。 “王砚明……锦衣卫……有趣。”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 手指缓缓收拢,握成了拳,又松开。 原本,一个随手可碾碎的小蝼蚁,如今却变得迷雾重重,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让他极为不快,却又,不得不暂时按下所有心思…… 新的一个月!新的一年,求一下为爱发电小礼物啊!啾咪~~~ 第183章 平安卖鱼 县衙外。 王砚明走出县衙所在的街巷。 本打算直接离开,不过,想了想,还是转身朝着集市那边走去。 打算买一串糖葫芦,给妹妹捎回去。 冬天的集市比往常冷清些,但,仍有不少摊贩。 王砚明正四下张望,这时,忽听得一个犹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 “砚,砚明兄?” 王砚明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灰布棉袄,身形比自己略矮些的少年,正有些局促地站在不远处。 面前放着几尾鲜鱼,不是别人,正是同窗朱平安。 “平安兄?” 王砚明有些意外,快步走过去,说道: “你怎么也在县城?” “我来卖鱼的。” 朱平安闻言,黑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 看着王砚明手里的回执文书,问道: “砚明兄,你是来报名县试的吧?” “嗯。” “刚弄好文书。” 王砚明点头说道。 “真,真好。” 朱平安笑了笑,随即,又有些失落的说道: “我也想报名,可是我爹娘他们死活不让。” “还是你好,家里都支持你科举。” 闻言。 王砚明心中了然。 朱平安家境比自家更为贫寒,父亲是渔户,母亲多病。 下面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妹,全家就指望着他爹打鱼和摆渡客人过活。 科举花费不菲,就算只是县试,报名,赶考,备考的纸笔灯油,对这样的人家,也是不小的负担。 更别提,考中的希望渺茫。 在许多人看来,不如早早学门手艺或下地干活实在。 “没和伯父他们商量一下吗?” “科举是人生大事。” “总该争取一下的。” 王砚明温和地说道。 引着他,往人少些的街边屋檐下走了几步。 “商量过了。” 朱平安点点头。 眼圈有些发红,声音闷闷的说道: “我爹说,朱家的祖坟没冒那股青烟。” “我也不是读书的料,让我多认点字,找个账房文书的活计干着,还能贴补家用。” “还有娘身子不好,也出不起那个钱,万一考不上,钱打了水漂不说,还耽搁工夫。” “那你呢?” “你怎么想的?” 王砚明问道。 “我不想放弃。” “也偷偷攒了点钱,是平时帮人抄书,过年写对子得的。” “又央了陈夫子好久,夫子心善,帮我找了保人,还替我垫了些纸笔钱。” “文书和保书,我都带来了。” 朱平安说着,将包袱打开一角。 里面果然整齐地放着亲供,互结和具结文书。 虽然纸张粗糙些,但,字迹工整,显然是下了苦功。 只是那互结保单上,联保的几个名字,王砚明看着有些眼生,似乎并非学堂里常往来的同窗。 想来,朱平安为了凑齐这五人,也是费尽周折。 “我走到县衙门口好几趟了。” 朱平安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说道: “看见那些人排队,看见那扇门,心里就发慌。” “我怕进去被人问东问西,怕书办瞧不起我这一身补丁。” “更怕,万一真报了名,考场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白白糟蹋了夫子的心意和这点钱。” “到时,回去怎么跟爹娘交代?” 话落,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挣扎与迷茫,道: “砚明兄,你说,我该怎么办?” 王砚明静静听着。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更早承担生活重压,却仍未熄灭心中一点星火的同窗,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 那种,在困顿中仰望前路,既渴望,又恐惧的心情。 他再熟悉不过。 想了想,王砚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 “平安兄,《论语》开篇,学而时习之一章,你如何解?” “这……” 朱平安愣了一下。 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本能地答道: “学而时习,乃为学之本。” “贵在持之以恒,并以此为乐。” 王砚明点点头,又问道: “《孟子》中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那段,你可背得?” “背得。” 朱平安下意识地接道: “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是啊。” 王砚明看着他,说道: “圣贤之教。” “从未说过,唯有富贵闲适者方能读书明理,匡济天下。” “反而,多言困厄磨砺心志,平安兄,你家境艰难,仍能挤出时间抄书自学,求得夫子相助,备齐文书走到这里。” “这份向学之心,坚韧之志,已胜过许多衣食无忧却浑浑噩噩之人。” “这,难道不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吗?” 朱平安怔怔地看着他,眼中迷茫稍减。 王砚明继续说道: “至于,能否考中。” “县试虽难,却也并非高不可攀。” “我们寒窗数载,所读经义,所做文章,难道是假的吗?” “陈夫子肯为你作保,难道不是认可你的品性与勤勉?考试凭的是真才实学,不是衣着光鲜,更不是家财万贯。” “你此刻退缩,并非因为不行,而是因为不敢,怕失败,怕丢脸,怕辜负。” “可,若连试都不试,岂不是自己先判了自己不行?那才是真正辜负了夫子。” “辜负了,你自己这些年偷闲苦读的每一个夜晚。” 说着,他拍了拍朱平安的肩膀,拂掉了些许风雪。 “咕咚!” 朱平安咽了一口唾沫,眼中已有动容之色。 “平安兄。” “其实我今日报名,也非一帆风顺。” “可知我如何想?” 王砚明见状,笑着说道: “我想的是。” “这是我自己的路,是我能为我爹娘,为妹妹,为自己争得的可能。”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伸手去够。” “够不着,我认,但不伸手。” “我死也不甘。” 第184章 砚明劝学 闻言。 朱平安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眶更红。 之前的怯懦彷徨,在王砚明平静的话语中,终于一点点被驱散。 是啊,他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困在鱼档里,不甘心让弟妹也重复这样的日子。 何况,曾经偷偷读书时心里那点亮光,都是真真切切的。 “我……我……”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王砚明,又看看不远处的县衙方向。 “去吧。” 王砚明笑了笑,拉了他一把,说道: “我替你看着鱼档。” “报名而已,按章程交文书便是。” “把腰杆挺直了,咱们读书人的体面,不在衣裳。” “在胸中的志气和笔下的文章。” 朱平安看着王砚明鼓励的眼神,一股久违的热气从心底涌了上来。 用力点了点头,说道: “好!” “砚明兄!” “我去!” 说完。 当即转身,朝着县衙礼房走去。 这一次,朱平安的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不再迟疑。 有同窗相伴,有道理支撑,那扇曾让他望而却步的门,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怕。 报名过程,果然如王砚明所说。 交验文书,核验身份。 经过了刚才的事,虽然礼房的人看不起朱平安一个农家子,却再不敢有丝毫刁难,快速办好了手续。 拿着同样盖了红印的回执走出来时。 朱平安还有些恍惚,仿佛做梦一般。 待走到王砚明面前时,忽然深深一揖,道: “砚明兄。” “今日若无你,我恐怕真的就掉头回去了。” “大恩不言谢!” “同窗之间,互助本是应当。” 王砚明扶住他,温声道: “接下来,便该沉下心来,好生备考了。” “若有疑难,我们一同切磋。” “嗯!” 朱平安重重应道。 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随后。 两人一起卖完了鱼。 又买了两串糖葫芦,便踏上了返回清河镇的路。 …… 一路艰难。 傍晚时分,王砚明两人才终于回到了清河镇。 与朱平安在镇口道别。 看着他背着空鱼篓,走向家的方向,王砚明也转身朝着柳枝巷的方向走去。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落在肩头,转眼即化,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巷子里比平日安静,偶有炊烟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带着柴火的气息。 推开自家小院的木门,那棵老槐树已落尽了叶子,枝桠上覆了一层极薄的莹白。 堂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传来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和妹妹偶尔的嬉笑。 王砚明心中微微一暖,拂去肩头的雪水,走了进去。 “爹,娘,我回来了。” “哥哥!” 王小丫最先跑过来,扑到他腿边。 王二牛和赵氏从桌边站起,脸上都是期盼。 赵氏急急问道: “狗儿,怎么样?” “报上名了吗?” “嗯。” 王砚明从怀中取出那张保存完好的回执,展开,递到父母面前。 粗糙的纸张上,礼房鲜红的官印赫然在目。 “报上了。” “一切顺利,这是回执。” “县试那天凭这个入场。” 王二牛不识字。 但,那方红印他是认得的,代表着官府的认可。 他颤抖着手接过,凑到灯下,仔细看了又看。 脸上皱纹舒展开,长长舒了口气,迭声道: “好,报上了就好!” 赵氏也凑过去看,眼眶微微湿润,用围裙擦了擦眼角,说道: “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我儿能考了。” 王砚明看着父母欣喜的样子,心中那点因报名波折而产生的郁气也消散了大半。 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小心包好的糖葫芦,递到妹妹面前道: “丫丫,看哥哥给你带什么了?” 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 王小丫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发出小小的惊呼道: “糖葫芦!”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先舔了舔糖壳,幸福的眯起眼睛。 然后才想起来,举到王砚明嘴边道: “哥哥先吃!” “哥哥吃过了,丫丫吃。” 王砚明笑着摸摸她的头。 一家四口围坐在灯下。 就着热乎乎的粥和简单的咸菜,气氛温馨而满足。 王二牛和赵氏问了些县城里的见闻。 王砚明只挑轻松的说,关于孙主簿的刁难和锦衣卫的突然出现,只字未提。 他不想让父母平添担忧。 一家人正说着话。 谁知,这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伴随着房东胡老爹的声音: “王老弟,赵妹子,在家吗?” “来了。” 赵氏忙起身去开门,将胡老爹让了进来。 胡老爹身上也落了层雪沫,脸上带着愁容。 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胡老哥,快进来坐。” “喝口热水暖暖。” 王二牛招呼道。 胡老爹在凳子上坐了半边屁股,接过赵氏递来的热水。 叹了口气,才艰难开口说道: “王老弟,赵妹子,砚明小哥也在呢。” “……实在对不住,老哥我……有件难事。” “不得不来跟你们说一声。” 见他神色郑重,一家人都停下了动作。 王砚明心中隐约有了预感。 “是这样的。” 胡老爹语气沉重,说道: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前阵子在城里……染上了赌瘾,欠下了一屁股债。” “债主追到家里,扬言再不还钱,就要……就要卸他胳膊腿。” “我这是实在没办法了,这院子,我打算卖了。” “凑钱给他还债,也断了他在县城厮混的根。” 说着,他眼圈发红,显然又气又痛又无奈。 “卖房子?!” 赵氏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白了。 王二牛也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桌上。 他们刚刚在这个小院里安下家,浆洗铺子才开张,一切刚刚有了起色和盼头。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 感谢小甜喵酱大大的催更符,感谢爱吃吉利虾球的诗惠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第185章 树大招风 “胡老哥,你……这……我们这……” 王二牛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什么好。 按租约,房东卖房。 他们租客要么跟着房子过户给新主,要么就得搬走。 无论哪种,对他们这个刚刚站稳脚跟的家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王砚明看着父母惊慌失措的样子,又看看满脸愧色,不断道歉的胡老爹,心中迅速权衡。 他沉默了片刻,在胡老爹准备起身告辞前,开口问道: “胡老爹,您这院子,打算卖多少银子?” 胡老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 “这院子地段还行,房子也还算结实。” “按市价,怎么也值个一百七八十两,可我急着用钱,等不起,便宜些也行。” “……若能现银交割,一百五十两,我就卖了。” 一百五十两! 王二牛和赵氏倒吸一口凉气,这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数目。 王砚明却面色平静,点了点头,说道: “胡老爹,这房子,您先别急着挂出去找别人。” “容我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给您答复。” “若是可行,这房子,我买。” “你买?!” 这下,不仅胡老爹惊呆了,连王二牛和赵氏也震惊地看向儿子。 王小丫虽然不懂,但,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咬着糖葫芦,眨巴着眼睛看着哥哥。 “砚明,你……你说什么胡话!” 赵氏急道: “一百五十两!” “咱们家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胡老爹也连忙摆手,说道: “砚明小哥。”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可这不是小数目,你别为了帮我……” “胡老爹。” “我不是为了帮您,是为了我们自己。” 王砚明语气沉稳,打断了他的话,说道: “我们一家刚在这里安顿。” “铺子也开了,不想再折腾搬家。” “这院子我们住着合适,买下来,一劳永逸。” “请您务必给我一天时间。” 见他态度坚决,不像开玩笑。 胡老爹将信将疑,但,眼下他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能直接卖给熟识的租客,少了牙行的抽成和许多麻烦,自然是好。 想到这里,他点点头,说道: “好。” “砚明小哥,我信你。” “就一天,明天这时候我再来。” 送走了千恩万谢,又满心疑惑的胡老爹。 关上门,屋内的气氛却更加凝重。 “狗儿!” 王二牛抓住儿子的胳膊,说道: “你跟爹说实话,你哪来的一百五十两银子?!” 赵氏也有些着急,说道: “是不是张府少爷给你的?” “还是,还是你借了印子钱?儿啊,那可使不得!” “房子咱们不买了,大不了娘跟你爹带着丫丫回村去,或者,就在浆洗铺子里搭个板床凑合,总能熬过去的!” “你的钱要留着读书,留着科举用啊!” “ 那是你的前程!” 王小丫虽然听不懂,但见爹娘着急,也瘪瘪嘴要哭。 王砚明扶着母亲坐下,又按住父亲的手,笑着说道: “爹,娘,你们别急,听我说。” “这钱,不是少爷给的,也不是借的印子钱。” “是我自己挣来的。” “你挣的?” “你怎么挣的?” 王二牛不信。 “我前段日子,不是常琢磨些小东西吗?” 王砚明缓缓道: “无意中,帮张府想出了一个做小物件的法子,就是如今镇上卖得很火的漱玉刷。” “夫人觉得有用,便让我入了份子,生意赚了钱,我便能分一些。” “这钱,就是牙刷的分润。” 牙刷的事,王二牛和赵氏在镇上自然也听说过。 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自己儿子起的头,还因此得了钱。 “这,这得是多少钱啊?” 赵氏喃喃道,依然觉得不真实。 “具体多少,娘您别问。” “总之,买下这个院子,应该是绰绰有余的,且不会影响我读书科举。” 王砚明说道: “爹,娘,你们想想。” “如今已是深冬,天寒地冻,我们住哪里去?” “浆洗铺子那巴掌大的地方,如何住得下四口人?还有回村?老宅那边会如何看我们?” “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出来!” 说着,他握住父母粗糙的手道: “这院子,不仅是栖身之所,更是咱们在镇上扎下的根。” “有了自己的房子,心才定,才能真正算是在这里立住了脚。” “爹的病需要静养,丫丫需要个安稳的窝,娘的铺子也需要稳定的落脚点。” “这钱,花在刀刃上,值得。” 王二牛和赵氏听着儿子条理分明的分析,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 “唉,可是,那是你读书考功名的钱啊……” 赵氏还是心疼。 “娘,钱花了还能再挣。” “但家和根基,不是随时都能有的。” 王砚明温声道: “有了自己的家,我读书才能更安心。” “你们安稳了,我在外头拼搏,才没有后顾之忧。” 屋内,瞬间寂静下来。 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 雪花无声地落在窗纸上,映得屋里明明暗暗。 良久。 王二牛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道: “狗儿,你长大了。” “比爹有见识,有担当。” “这个家,你来做主就行。” “爹娘,都听你的。” “对,我们都听你的。” 赵氏抹了抹眼泪,也点了点头。 看着儿子,眼中满是心疼与信任。 “好。” 闻言,王砚明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 次日一早。 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王砚明向父母交代了一声,便径直往张府去。 他心中惦记着支取银子买房的大事,脚步比平日更快了些。 到了张府。 门房老徐见是他,热络地打招呼。 得知他是来找二夫人周氏的,笑着说道: “砚明小哥来得不巧。” “夫人正在花厅见客呢,是远道来的贵客。” “怕是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不急。” “我在偏厅等候便是。” 王砚明道。 随后。 老徐引他到临近花厅的一处小偏厅坐下,奉了茶。 这里虽与花厅隔着一道屏风和珠帘,但,那边高谈阔论的声音,隐隐约约能飘过来一些。 只听,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声说道: “……周夫人是明白人。” “咱们甄家,在金陵,在京城,那也是说得上话的人家。” “甄妃娘娘最是怜惜娘家,见这漱玉刷精巧雅致,于民生亦有些益处,这才起了心思。” “若张府肯割爱,将这制作的法子并漱玉刷的名号,一并让与甄家经营,价格上,好商量。” “张府只需依样制作,供应货物,这稳稳的工钱利银,岂不比你们自己零敲碎打,操心销路强上许多?” “且也省得树大招风不是?” 第186章 买断 话音落下。 很快,就听见周氏温和的说道: “徐管事远道而来,辛苦。” “甄家与甄妃娘娘的抬爱,妾身与张府深感荣幸。” “只是,这漱玉刷自问世以来,诸多工序,匠人调配,物料采买,乃至各地铺货售卖,俱是府中上下一点点摸索理顺,耗费心血不少。” “且,如今销路尚可,各地客商也有订约,骤然要全盘让出,妾身一介妇人,实在不敢擅专。” “还需与家中老爷仔细商议,也要考量府中诸多倚仗此业生计的匠人仆役。” 闻言。 那徐管事笑道: “夫人过谦了。” “谁不知,张府内务皆是夫人打理。” “张举人老爷一心向学,哪会过问这些琐碎?” “至于匠人仆役,甄家接了手,只会扩大经营,用得着的人手只会更多,工钱也只高不低,夫人尽可放心。” “我们家主说了,若是张府爽快,三千两现银,一次付清,买断这漱玉刷,张府往后每提供一把合格牙刷,甄家再额外付给五文的辛苦钱。” “夫人您算算,这岂不是旱涝保收,稳赚不赔的大好事?” “何苦自己担着风险,与那些商贾牙行周旋?” …… 三千两! 偏厅里的王砚明听得心头一震。 这绝对是巨款,足以让张府再次跃升为县中顶尖的富豪之家。 那后续每把五文的辛苦钱,若以如今日产近千把的规模算,每月也有一二百两的稳定进项,对寻常人家已是天文数字。 周氏沉默了片刻,说道: “徐管事所言,确令人心动。” “只是,此事关乎府业根本,妾身仍需斟酌。” “不若徐管事先在客房歇息,容妾身与家人计议一番。” “明日再给管事答复?” 那徐管事似乎有些不悦,但语气未变道: “也好。” “那在下就静候夫人佳音了。” “只是我们家主还有娘娘,对此事颇为关注。” “还望,夫人早作决断。” “嗯。” …… 随即。 两人又寒暄几句,脚步声响起。 应是周氏亲自送那徐管事出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 才有丫鬟来请王砚明,道: “砚明哥。” “夫人请你过去。” “好。” 王砚明整理了一下衣衫,走进花厅。 周氏正独自坐在主位,手边茶盏已凉。 望着窗外残雪,眉头微蹙,似乎在沉思。 见王砚明进来,她神色稍缓,示意他坐下。 “砚明,方才的话。” “你在偏厅想必也听到了一些吧。” 周氏开门见山的说道。 揉了揉额角,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 “小人听到一些。” 王砚明老实承认。 “那,你怎么看?” 周氏目光转向他,带着征询。 经过牙刷生意和水匪一事后,她对这个少年在商业上的敏锐与谨慎已颇为看重。 王砚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想了想,才缓缓道: “学生愚见。” “此事,风险极大。” “不宜答应。” “哦?” “说说看。” “三千两现银,外加每把五文的稳定抽成。” “许多人,怕是求之不得。” 周氏挑眉。 “正因条件过于优厚,才更需警惕。” 王砚明沉声道: “夫人,那甄家背后是忠顺王府。” “与王府做生意,看似攀上了高枝,实则是与虎谋皮。” “王府势大,规矩也大,今日他们出高价买断,看似大方。” “明日,若觉成本高了,或想完全掌控,只需寻个由头,便能将我们踢开,甚至,反告我们供货不力,以次充好。” “到那时,我们失了名号,断了销路,匠人技艺也被学去,除了那三千两银子,还剩什么?” “而那三千两,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其一。” “其二,买断之后,命脉便操于他人之手。” “他们说要做多少,我们便得做多少,他们说哪里不能卖,我们便不能卖。” “甄家掌握了销售渠道,一旦卡住货款,或以销售不畅为由压价,我们便毫无还手之力。” “所谓辛苦钱,届时给不给,给多少,怕是由不得我们。” “而张府如今自己经营,虽辛苦,却自有进退。” “利润也尽在掌握。” 周氏听着。 眼中神色变幻,没有说话。 王砚明所说的,正是她心中最大的隐忧。 甄家开出的价码越高,背后的意图可能就越深。 王府侧妃的娘家……岂是易与之辈? “只是。” “如今漱玉刷风头正盛,觊觎者众。” “今日是甄家,明日可能是李家,王家。”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不借王府之势,恐有更多麻烦。” 周氏叹道。 “不然。” “小人以为。” “正因风头盛,才更要稳扎稳打。” “将根本做牢。” 王砚明听后,摇头说道: “我们凭的是东西好,是新奇实用。” “只要,持续改进工艺,保证品质,控制好成本。” “建立起自己的口碑和客商网络,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王府势大,也要顾忌名声,不至于公然巧取豪夺。” “而若我们自己先将根本卖了,才是将软肋送到别人刀下。” 这一次。 周氏久久不语,花厅内,一片寂静。 良久,她长舒一口气,说道: “你说得对。” “贪图一时巨利,而将立身之本拱手让人,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生意,不卖。” 话落。 她看向王砚明,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道: “你年纪不大,看事却通透。” “此事,我心里有数了。” “夫人过奖了。” 王砚明忙道。 周氏倒不多说,转而问道: “对了。” “你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王砚明这才起身,拱手说道: “正是有事需劳烦夫人。” “小人家中有些变故,急需用钱。” “想从存在账上的分红里,支取一些。” 周氏点点头,并不追问具体缘由,只道: “好,你等一下。” 说罢。 她唤来翠缕,低声吩咐几句。 翠缕很快取来一本精致的账册。 周氏翻开,指尖点着其中一页,道: “自漱玉刷开售至今。” “扣除你之前支取的,以及牙刷原料最初的本金折抵。” “按四成分润,你累计应得,共一千一百三十五两七钱。” “你陆续支取过一些,上次说了要存下一些在府里。” “目前,账上记在你名下的,正好是一千两整。” 第187章 除夕 一千两!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王砚明心中还是微微一震。 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你要支取多少?” 周氏合上账册问道。 “小人,想支取二百两。” 王砚明道。 一百五十两买房。 剩下五十两留作备用,或贴补家里。 足够了。 周氏有些意外。 她以为王砚明急需用钱,或许会多取些。 “只要二百两?” “够用么?” “够了。” “多谢夫人关怀。” 王砚明肯定道。 “好。” 周氏点点头,不再多问,对翠缕道: “去账房。” “取两张一百两的银票来。” “是。” 很快,翠缕取来两张做工精良,带有密纹的银票,面值各一百两。 周氏将银票递给王砚明,说道: “收好了。” “余下的八百两,依旧记在你账上。” “有需要,随时可支取。” 王砚明双手接过,小心收进贴身内袋,再次深深一揖道: “多谢夫人。” “去吧。” “若有难处,可再来寻我。” 周氏温言道,顿了顿,又提醒了一句: “对了,你县试在即,莫要让杂事太过分心。” “学业要紧。” “是。” “小人谨记夫人教诲。” 王砚明说道。 …… 离开张府。 怀揣着两张一百两的银票,王砚明心中瞬间踏实了许多。 先去了一趟镇上的钱庄分号,将一张百两银票兑成三个二十五两的官银锭和一些散碎银子,用布包好,这才匆匆返回柳枝巷。 到家时。 胡老爹已经等在院门口,正不安地踱步。 王二牛和赵氏也站在院里,面带忧色。 见王砚明回来,胡老爹急忙迎上,问道: “砚明小哥,如何?” 王砚明也不多言。 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露出两个白花花的官银锭,每个二十五两,正好五十两。 又拿出另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说道: “胡老爹。” “这里是一百五十两,你点一点。” “若无误,我们便去县衙过户立契,税赋我这边承担。” 胡老爹看着那白花花的银锭,眼圈一红,连连点头道: “好,好!” “不用点了,我信得过小哥!” “我们这就去办手续!” 王砚明让父母在家等候,自己随胡老爹坐车去了县衙户房。 有现银交割,过户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几个时辰后,王砚明手中多了一纸盖着大红官印,写明柳枝巷中段宅院一所,归王砚明所有的房契地契。 …… 回到小院。 将簇新的房契递给父母看时,王二牛和赵氏的手都是抖的。 他们抚摸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捧着千斤重担,又像是捧着最珍贵的宝贝,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脸上全是激动。 “这,这院子真的是咱们的了?” 赵氏不敢相信的问道。 “当然是真的,娘。” 王砚明笑着说道。 随后,将剩下的那个装着五十两碎银的布袋,放到母亲手里,道: “对了娘。” “这些银子,你和爹收着。” “留着日常开销,给爹抓药,添置些家用。” 赵氏闻言,连忙推拒道: “不要不要!” “这房子已是天大的花费了,怎能再要你的钱?” “你读书花销大,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铺子如今生意还行,家里嚼用足够了!” “这钱你拿回去,自己收好!” 王二牛也道: “对,狗儿。” “你娘说得对,这钱你自己留着。” “爹这身子好多了,用不着总抓药。” “家里有吃有穿,有房子住,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你的前程最要紧。” 王小丫依偎在母亲腿边,仰头看着哥哥。 感觉到家里充满了喜悦的气氛,她也跟着傻笑。 王砚明看着父母认真的面容,心中暖流涌动。 只得将银子收起,说道: “好,那我先收着。” “爹,娘,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嗯。” 夜幕降临。 柳枝巷这间小小的院落里,再次亮起了柔和的灯光。 窗外寒风依旧,屋内却暖意融融。 …… 半月时光。 倏忽间过去。 这段时间,王砚明的日子依旧规律。 每天天未亮便起身,与张文渊一同在赵铁柱的督促下习武。 他的箭术在赵铁柱的悉心指点下进步神速,五十步内射固定靶已能十中七八,开弓的架势与撒放时机的把握越发沉稳老练。 连赵铁柱这般严苛的教头,也偶尔会夸赞几句。 张文渊的长枪虽还谈不上精妙,但,那套中平枪的基础也已打得有模有样。 至少,不会再轻易把自己带倒。 习武毕。 匆匆洗漱用饭,便赶往学堂。 年关将近,学堂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紧张气息。 因为,县试在即,就连最散漫的学子也收起了玩心,埋头苦读。 陈夫子与林先生更是对王砚明倾注了全部心血。 陈夫子将他唤至书房单独讲解经义微言,破题要诀的次数越发频繁,常将一些生僻典故或易错之处反复提点。 林先生则每日必出一道策论小题,限时完成。 批改之严格堪称苛刻,朱笔勾画,旁批密密麻麻,从立意,结构到遣词造句,逐一剖析得失。 王砚明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精铁,在两位严师的千锤百炼下,那些经史子集的义理,渐渐融会贯通,破题承转,也愈发精准老到。 笔下文章,虽仍显青涩,却已隐隐有了筋骨气象,沉实凝练。 这天。 林先生看过他的一篇习作后,难得地说了句: “火候渐成,可入场矣。” 与此同时。 家中的浆洗铺子,也在赵氏勤勉操持和邻里帮衬下,生意渐稳。 虽发不了大财,但,每日几十文的进项,足以维持一家温饱,且略有盈余。 王二牛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已能做些轻省活计,脸上也多了红润。 有了自己的房子,心便彻底安定下来。 小小的院落,时常飘出饭香与笑语。 一转眼。 就是腊月廿九。 除夕,到了。 感谢明江的梅采珂大大的催更符!感谢无边无尽的冰初音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笔芯~~~ 第188章 年夜饭 除夕这天。 整个清河镇笼罩在辞旧迎新的喜庆与忙乱中。 爆竹声零星响起,空气中,满是油炸食物与香烛的混合气味。 柳枝巷家家户户贴上了崭新的春联与门神。 王砚明家的堂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门外的严寒。 一张方桌上,摆着比平日丰盛许多的年夜饭。 一大碗炖得烂熟的萝卜羊肉,一碟腊肉炒蒜苗,一盆白菜豆腐汤,还有一小盘炸得金黄的肉丸子。 是赵氏咬咬牙特意买的肉做的。 虽远比不上富户人家的珍馐,但,对王家而言,已是难得的盛宴。 王二牛也换上了浆洗得最干净的一套旧衣,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赵氏忙前忙后,最后端上一大盘饺子,皮薄馅足。 “饺子来喽,团团圆圆!” 王小丫早已迫不及待,眼睛盯着桌上的肉丸子,却又乖巧地等着大人动筷。 王砚明替父亲和母亲斟上自家酿的米酒,虽淡,却有年节的暖意。 “爹,娘,过年好。” 王砚明举杯,声音郑重。 “好,好,都好!” 王二牛眼眶微湿,与妻子一同举杯道: “愿我儿县试高中,咱们一家平平安安!” “愿爹娘身体康健,愿丫丫快高长大。” 王砚明温声道。 “丫丫也要哥哥考状元!” 王小丫脆生生地插嘴,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一家人围坐。 吃着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说着家常琐事,憧憬着来年光景。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暖意融融,亲情流淌。 饭后。 赵氏拿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小红包,布料普通,却缝得细致。 先递给王砚明,说道: “狗儿,娘没本事。” “给不了大红包,这点压岁钱,你拿着。” “添点纸笔也好,买点零嘴也好,讨个吉利。” 说着,又递给眼巴巴望着的王小丫道: “丫丫也有。” “收好了,别乱花。” 王砚明接过红包,心中一暖,激动道: “谢谢娘。” 他知道,这里面怕是母亲从浆洗收入里一点点攒下的铜板。 王小丫则欢喜地接过,紧紧攥在小手里,甜甜道: “谢谢娘!”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吆喝声: “王婶!伯父!狗儿!” “过年好啊!本少爷来给你们拜年啦!” 门被推开。 冷风裹挟着雪花卷入。 随之进来的是裹着厚厚锦缎斗篷,脸冻得红扑扑却兴致高昂的张文渊,身后跟着提着大包小裹的春桃和夏荷。 “少爷?” “你怎么来了?” 王砚明一家连忙起身相迎,颇感意外。 虽说张文渊平日与他们亲近,但,除夕夜跑到下人家中拜年,还是有些不合常理。 “在家闷得慌。” “爹娘跟那些老爷们应酬,姨娘那边……” “哼,没意思!” 张文渊解下斗篷,露出里面崭新的宝蓝色绸缎袄子。 毫不客气地凑到炭盆边烤手,眼睛滴溜溜往桌上还没撤下去的饭菜一扫,道: “哟,正吃着呢?”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春桃夏荷,把东西放下。” “是,少爷。” 春桃和夏荷笑着将带来的礼物放在桌上。 一盒精致的点心,两块上好的布料,还有一小坛贴着红纸的酒。 “少爷,这太破费了,我们怎好收……” 赵氏手足无措。 “破费什么!” “过年嘛婶子!” 张文渊满不在乎,又看向王砚明,说道: “对了狗儿。” “你不够意思啊。” “买了新房子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是刘伯告诉我才知道!” “本少爷今天可是特意来给你暖房的!” “顺便蹭……呃,拜年!” 王砚明心中感动。 知道这是少爷变着法儿表达亲近和关心,笑道: “是我疏忽了。” “少爷快请坐。” “娘,给少爷添副碗筷。”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来的!” 张文渊摆摆手,却一屁股在王砚明旁边的凳子坐下。 好奇地打量着小屋,道: “这院子不错啊,收拾得挺干净!比我想的强!” “王婶,伯父,你们住得还惯吧?” 王二牛和赵氏连声说惯。 随即,又忙着要去烧水泡茶。 春桃和夏荷抢着去帮忙,很快端上热茶。 张文渊与王砚明说了一会儿学堂和练武的趣事。 又逗了逗王小丫,塞给她一把用红纸包着的桂花糖,把小丫头乐得见牙不见眼。 聊了一阵。 赵氏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稍微厚实一点的红包,双手递给张文渊,有些不好意思道: “少爷,您是贵人,按说我们不该……” “但过年图个喜庆,这是我们一点心意,给少爷压岁。” “愿少爷来年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张文渊一愣,看着那朴素的布包。 他长这么大,收过爹娘,长辈乃至各处管事奉承的丰厚红包。 却从没接过这样来自贫寒之家,几十个铜板的压岁钱。 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向王砚明。 王砚明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收下。 张文渊这才郑重地双手接过,并未掂量,直接塞进怀里,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说道: “谢谢王婶,谢谢伯父!” “这红包我收了,一定带来好运!” 话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狗儿明年县试,肯定能中!”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屋内的气氛更加融洽温馨。 又坐了片刻,张文渊看看天色,才起身告辞道: “行了。” “不耽误你们守岁了。” “狗儿,过了年可得加把劲,林阎王说了,要给你上强度!” “我走了,王婶,伯父,你们保重身体!” 王砚明一家将他送到院门口。 春桃和夏荷也笑着道了过年好。 目送着主仆三人提着灯笼的身影,消失在飘雪的巷口。 王砚明关上院门,回到屋内。 炭火噼啪,映照着父母欣慰的脸和妹妹甜睡的面容。 赵氏感叹道: “张家少爷,心眼真是好。” “一点架子都没有。” 闻言,王二牛也点头说道: “是啊。” “是咱们砚明的福气。” “也是张老爷,二夫人教子有方。” 王砚明望着跳动的火焰,心中温暖而充实…… 第189章 拜年了 正月初一。 天光未明,清河镇已沉浸在浓郁的年节气氛里。 清脆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门廊下新贴的春联墨迹犹润,在晨光中泛着喜庆的红。 王砚明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平整的青布直裰。 这还是去年张府按例给书童做的冬衣,虽已半旧,却被赵氏的精心打理的整洁体面。 仔细束好发髻,戴上方巾,对镜自照,确认没有失仪之处。 他这才提着昨夜母亲赵氏熬夜做好,装着几样简单礼物的竹篮,踏着薄雪朝张府走去。 因为过年。 张府大门洞开。 门楣上悬挂着两盏崭新的红绸宫灯。 就连门房老徐也换上了簇新的棉袄,见到王砚明,脸上堆满了笑容说道: “砚明小哥来了?” “过年好过年好啊!” “老爷夫人刚起身不久。” “正在前厅呢,快进去吧!” “徐叔过年好。” 王砚明拱手回礼。 说着,递上一小包赵氏自制的芝麻糖。 老徐笑呵呵接过,连声道谢。 穿过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庭院,来到前厅。 厅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 张举人身着酱紫色暗纹绸面直裰,外罩玄色貂皮坎肩,端坐主位。 气色比年前水匪惊魂那夜好了许多,恢复了往日儒雅持重的气度。 二夫人周氏坐在下首,穿着一身海棠红绣金菊纹的锦缎袄裙,发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雍容华贵中透着精明干练。 柳姨娘带着打扮得如同年画娃娃般的张文虎,坐在另一侧。 见王砚明进来,只淡淡瞥了一眼,便低头逗弄儿子。 厅中还站着几位来拜年的本家亲戚和附近有头脸的乡绅,正与张举人寒暄。 王砚明目不斜视,走到厅中。 对着张举人和周氏方向,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说道: “小人王砚明。” “恭贺老爷,夫人新年新禧。” “福寿安康,万事顺遂!” 张举人捋须微笑,抬手虚扶道: “起来吧。” “难得你有心,初一便来拜年。” 周氏也温和笑道: “砚明来了。” “家里都安顿好了?” “你父母身体可好?” “回夫人。” “家中一切安好。” “父母托夫人洪福,身体康健。” “小人代父母谢老爷夫人关怀。” 王砚明起身,垂手恭立,又将竹篮奉上,说道: “家母手拙,做了些乡下粗点心。” “聊表心意,还请老爷夫人莫要嫌弃。” 周氏示意身旁的春桃接过。 春桃接过时,对王砚明悄悄眨了眨眼。 周氏笑道: “王婶的手艺定是不错的。” “有心了。” 话落,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用红绸缝制的压岁荷包,递给王砚明,道: “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愿你新的一年学业精进,早登科甲。” 王砚明双手接过。 入手分量不轻,显然不止是象征性的几文钱。 他再次躬身,说道: “谢夫人厚赐。” 这时。 张举人也取出一个略小些,但,同样精致的荷包,温言道: “砚明。” “你近日学业,老夫听陈夫子与林先生提起,颇有进益。” “县试在即,你可有把握?” 此话一出。 厅中其他客人的目光,不由都聚到了这寒门书童身上。 柳姨娘也抬起了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王砚明心知这是老爷在提点自己,肃容答道: “回老爷。” “小人不敢妄言把握。” “唯近日蒙夫子与先生悉心教导,于经义制艺稍窥门径。” “日夜不敢懈怠,只盼不负师长教诲,不负老爷夫人期许,尽力而为。” “不错。” 张举人点点头,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沉吟片刻,提醒道: “县试虽为童生试初阶,却不可轻视。” “首重贴经墨义,务求准确,一字之差,或致前功尽弃。” “制艺破题贵在稳、准、清,不必过于求奇险,但需紧扣题意,层次分明。” “你性子沉稳,这是长处,临场时切记,戒骄戒躁,细审题,缓落笔。” “时辰分配亦要留心,莫要在一题上过分耽搁。” 这番话,可谓金玉良言。 是多年科场经验的高度浓缩。 王砚明凝神静听,一一记下。 随即,郑重道: “老爷教诲,小人谨记于心,必当恪守。” “嗯。” 张举人点点头,温和道: “好好准备。” “我张家虽非显赫门第,但,也愿门下出几个读书种子。” “你若能过县试,府里自有奖励。” “是。” “小人定当努力。” 王砚明再次行礼。 拜过年。 又略说了几句话,王砚明便识趣地告退出来。 刚走出前厅不远,就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张文渊一把拉住,咋呼道: “狗儿!” “可算出来了!” “走走走,我带了好玩意儿!” 张文渊今日也是一身新衣。 宝蓝底绣银线缠枝纹的锦袍,衬得他圆脸越发红润,手里还宝贝似的抱着一个不小的锦盒。 “少爷,什么好玩意儿?” 王砚明被他拉着往后花园走。 “嘿嘿!” “县城庆隆号新到的烟花!” “二踢脚,窜天猴,地老鼠……花样多着呢!” “我爹今年特许我多玩点!” 张文渊得意洋洋。 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整齐码放着各色烟花爆竹,还用红纸区分开来。 “这个,九龙入云!” “据说能蹿老高,炸出九个响!” “还有这个金菊满堂,喷出来的花像菊花一样!哎呀,美滴很!” “走!咱们找个宽敞地方放去!” “好。” …… 随后。 两人来到后花园一处空旷的雪地。 张文渊迫不及待地先拿出一个二踢脚,插在雪堆里,用线香小心翼翼地点燃引信,然后拉着王砚明赶紧跑开。 “嗞——” 引信燃尽。 “砰——啪!” 两声巨响,接连在清冷的空气中炸开,惊起远处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哈哈!过瘾!” 张文渊拍手大笑,又去点了一个地老鼠。 那地老鼠点燃后,嗤!地一声,拖着火星在雪地上飞快地乱窜起来,画出凌乱的火线,逗得张文渊追着它大呼小叫。 王砚明也难得放松心情,含笑看着。 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硝烟味,混合着冬日清冽的气息。 少爷孩子气的欢腾,冲淡了年节礼仪的拘束和即将面临县试的紧绷感。 放了一会儿。 张文渊鼻尖冻得通红,却兴致不减。 又拿出一个金菊满堂,非要王砚明来点。 王砚明拗不过,接过线香,蹲下身,稳着手点燃引信。 随即,快步退开。 “嗤——” 一股金色火花,猛地从圆筒中喷涌而出。 越喷越高,果然在空中绽开如一朵流转不休的巨大金色菊花,映亮了小片天空和两个少年仰起的脸庞,持续了足足七八息,才渐渐熄灭。 “烟花真好看啊!” 张文渊赞叹。 随即,又有些遗憾的说道: “可惜,狗儿你过完年,就要去县城应试了。” “不能一起多玩几天。” 第190章 县试开考 “考试要紧。” 王砚明看着空气中飘散的淡淡青烟,轻声说道: “等考完了。” “或许还有机会。” “那是!” “等你考中了童生,咱们好好庆祝!” 张文渊用力拍他肩膀,说道: “狗儿,你肯定能行!” “我看好你!” “嗯。” “谢谢少爷。” 王砚明说道。 …… 之后的几日。 便在走亲访友,祭祖守岁。 以及,与少爷偶尔的嬉闹,还有温书中悄然滑过。 年味渐淡,而县试的日子,则一天天逼近。 …… 正月十二,宜出行。 天色微明,柳枝巷小院中已人影幢幢。 王砚明最后一次检查考篮。 笔墨纸砚,水壶干粮,保结文书,号牌……一应俱全,井井有条。 身上穿着赵氏用那日少爷送的布料赶制的新棉袍,虽无纹饰,但,厚实保暖。 赵氏红着眼圈,将几个还温热的烙饼和煮鸡蛋塞进他手里,说道: “狗儿拿着,路上吃。” “到了县城,找家干净的客栈。” “莫要省着,吃好睡好才有力气考试。” “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王二牛也换上了一身出远门的干净衣服。 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给儿子准备的换洗衣物和一点应急钱钞,说道: “狗儿,这次爹送你去吧。” “你娘和丫丫在家,有于老哥他们照应,你放心。” “爹虽帮不上大忙,陪你走这一趟,路上也有个照应,心里踏实。” “爹,我一个人去就行。” “你这身体刚好,县城路远……” 王砚明想劝。 “不碍事!不碍事!” “大夫都说我好了八九成了,走点路怕什么?” “再说我以前就是干货郎的,县城路熟,也能帮衬着你点!” 王二牛摆摆手,坚决道: “就这么定了。” 王小丫抱着哥哥的腿,小脸满是依恋道: “哥哥早点回来,考完了带糖吃。” “好。” “哥哥一定给丫丫带糖。” 王砚明摸摸妹妹的头,笑着说道。 随后。 一家人锁好院门。 踏着清晨湿冷的青石板路,朝镇口走去。 此时,天光渐亮。 街道上已有零星行人。 刚出巷口,转过一个弯,王砚明却愣住了。 只见,镇口那棵老槐树下,竟站着一小群人。 为首的正是内院管事刘老仆,他今日也穿着整齐,身边还跟着春桃,夏荷,以及平日与王砚明相熟,在厨房,马厩,门房等处做事的五六个仆役小厮。 众人手里,或多或少都提着点东西。 看到王砚明一家过来,刘老仆率先迎上,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说道: “砚明,今日启程赴考。” “我们都来送送你。” 王砚明闻言,忙上前行礼道: “刘伯,各位。” “这,这怎么敢当?!” “哎呀!” “都是自己人!” “有什么不敢当的!” 胖胖的厨娘马婶摆摆手,抢着说道。 说完,递上一包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道: “砚明小哥!” “这包子你带着路上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写字!” “砚明哥,这是俺娘让带的酱菜,下饭!” 一个马房的小厮塞过来一个小罐子。 春桃和夏荷也走上前。 春桃将一个绣着青竹纹样的新笔袋递给王砚明,轻声道: “砚明,笔袋里我放了两支新笔。” “还有一小瓶提神的薄荷油,考场里若乏了,可以抹一点在太阳穴。” 夏荷见状,递上一个水囊,说道: “砚明。” “这里面是我泡的红枣姜茶,还温着。” “给你路上喝,驱寒。” 王砚明一一接过。 只觉得手中之物重若千钧,心中暖流激荡。 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能,深深作揖道: “多谢刘伯。” “多谢各位,王砚明何德何能得大家如此厚爱?” 刘老仆扶住他,温言道: “砚明,不必如此。” “你平日为人勤勉踏实,又聪慧仁义,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 “此番县试,乃是正途大事,我们都盼着你好。” 说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少爷本来闹着非要来,还想陪你一同去县城。” “但,老爷说了,少爷自己府试在即,更需专心备考,不准他出门。” “少爷懊恼得很,让我一定转告你。” “安心考试,他在家等你捷报!” 王砚明听后,眼前不由浮现出少爷那副不甘,又无奈的模样。 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只点头说道: “好。” “请刘伯转告少爷,他的心意我领了。” “让他也安心备考,待我回来,再一同向林先生请教。” “嗯,且放心。” “这话我一定带到。” 刘老仆笑道。 话落,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给王砚明,说道: “对了,这是夫人私下让我给你的。” “说是程仪,不多,但总能应个急。” “另外,夫人嘱咐,考试之事,让你尽力即可。” “莫要过于焦虑,保重身体最要紧。” “是。” 王砚明知道推辞不得。 只能再次谢过,郑重收好。 说话间。 天色已大亮。 朝阳初升,给老槐树的枯枝镀上一层金边。 远行不宜迟。 王砚明背好考篮,王二牛也背起包袱。 对着送行的众人,对着眼眶含泪的母亲和懵懂的妹妹,再次深深一揖。 “爹,娘,丫丫,刘伯,各位……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好好考!” “等你回来!” …… 在众人的目送和叮嘱声中。 父子二人的身影,一挺拔一微跛。 却都迈着坚定的步伐,踏上了通往县城的官道。 寒风依旧料峭,但,心底那股因众人情谊而生的暖流,与肩上承载的期望,却汇成了一往无前的力量。 前程似锦,路在脚下。 少年王砚明,正式踏上了属于他的科场初征。 而今,六年矣! 第191章 正场 通往县城的官道上。 冬日清晨的寒意,尚未完全退散。 路旁的枯草凝着白霜,看起来雪白晶莹。 王砚明背着考篮,王二牛背着包袱。 父子俩踏着冻得硬实的黄土路,脚步不慢。 王二牛身体底子毕竟还未完全复原,走了三四里地,额角已见微汗,呼吸也有些急促。 但,他依旧咬牙坚持着,不肯让儿子看出端倪。 正走着,身后忽然传来嘚嘚的蹄声和车轮轧过冻土的吱呀声。 王砚明回头,只见,一辆半旧的驴车正不紧不慢地驶来。 车上坐着两人,正是同窗朱平安和他的表叔,杂货铺的朱掌柜。 “砚明兄弟!王伯父!” 朱平安眼尖,远远就挥手喊了起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驴车在父子俩身边停下。 朱掌柜裹着厚厚的棉袍,笑道: “是砚明啊,这么早就出发了?” “这位是令尊吧?快上车来!这走到县城,天都得过晌了,还累得慌。” “咱们挤一挤,一道走!” 王砚明忙拱手,说道: “朱掌柜,平安兄。” “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走路就成。” “哎呀,客气啥!” 朱平安直接跳下车,不由分说就来接王砚明的考篮,笑着说道: “我和表叔也是去县城,顺路得很!” “车上还有地方,快上来吧!” “王伯父,您也快请!” 王二牛闻言,忙推辞道: “使不得,使不得。” “我们脚程还行……” “王老哥,别见外了。” 朱掌柜也劝道: “这寒冬腊月的,走路多受罪?” “你们读书人,考试要紧,保存体力才是正经。” “快上来,咱们还能说说话。” 盛情难却。 王砚明见父亲确实有些吃力,便不再坚持。 扶着王二牛先上了车,自己随后也坐了上去。 驴车不大,四人挨着坐下,略显拥挤,却更添暖意。 朱平安把考篮小心放好,朱掌柜一抖缰绳,毛驴嗯啊一声,迈开步子,车子重新晃晃悠悠地前行起来,果然比步行轻快平稳许多…… …… 路上。 朱平安兴奋地跟王砚明交流着备考心得,又担忧地提起哪段经文还记不牢,哪个典故怕考到。 朱掌柜则和王二牛唠起了家常,询问家中营生,身体恢复情况。 听说开了浆洗铺子,连声说好,还表示回头让铺子里需要浆洗的活计都送到王家去。 两个人虽行业不同,却都有着共同的话题,很快便聊得投契。 “这次县试,听说考生比往年又多了一成不止。” 朱掌柜感慨道: “县城里的客栈,怕是早就挤满了。” “幸好我有个老伙计在县城南门附近开着客栈。” “提前给他捎了信,好歹留了两间房,就是价钱,比平日贵了快一倍,还得跟别人合住。” “唉,没法子,这时候都这样。” 王砚明闻言,心中一紧。 他原本打算到了县城再找便宜些的大通铺。 若真如朱掌柜所说,恐怕连大通铺都难寻。 他摸了摸怀中夫人给的程仪,略感安心。 但,想到考试期间花费,还是提醒自己要尽量节省。 果然。 午时前后抵达清河县城时。 只见,城门内外比往日热闹数倍。 多是青衫方巾的学子,或独自一人,或有家人书童相伴,背着考篮行囊,步履匆匆。 街道两旁的客栈,饭铺,家家客满为患,门口挂着客满牌子的不在少数。 即便还有空房的,掌柜的报价也令人咋舌。 朱掌柜熟门熟路,赶着驴车穿过几条街。 来到南门附近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在一家名叫状元居的客栈前停下。 客栈门面不大,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掌柜的是个瘦高个儿,姓韩。 与朱掌柜显然是旧识,见面便抱怨道: “老朱啊,你可算来了!” “再晚点,你那两间房我也留不住了!” “你是不知道,这两天多少人来找房,出的价一个比一个高……” “知道知道,辛苦韩老弟了!” 朱掌柜连忙拱手,又递上一小包镇上带来的干果,说道: “一点心意。” “房钱按说好的,我们这就住下。” 韩掌柜收了干果,脸色稍霁,引着他们上楼。 房间在二楼尽头,果然狭小。 每间房里除了两张窄床,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再无他物。 墙壁单薄,隐约能听到隔壁的说话声。 但,好在窗户朝南,还算明亮。 价格正如朱掌柜所言,比平日贵了许多。 王砚明坚持要付自己父子那一间的房钱,朱掌柜推让一番,见他态度坚决,便收了,只是悄悄少算了一些。 安顿下来,已是未时过半。 朱掌柜带着朱平安出去买些必要的用品,顺便熟悉一下考场周边环境。 王砚明则留在房中,将考篮里的东西又仔细清点了一遍,确认无误。 王二牛闲不住,打来热水,将房间桌椅床铺细细擦拭了一遍,又找出自己带来的干净布单,给儿子铺好床。 见王砚明坐下温书,他便轻手轻脚地下楼,找客栈伙计借了小炉子,将赵氏准备的烙饼和鸡蛋热了,端上来。 “狗儿,先吃点东西再看书。” “你娘做的饼,还软和。” 王二牛将吃食放在小桌上,说道。 “爹,您也吃吧。” 王砚明放下书卷道。 “好。” 父子俩就着热水,安静地吃着简单的午饭。 窗外传来街上隐隐的人声,车马声。 还有不知何处飘来,其他考生抑扬顿挫的诵书声。 考试的氛围,无形中笼罩了这座小城,也笼罩在每一个应考者的心头。 饭后。 王砚明继续看书,主要是默诵那些容易出错的贴经段落和重要的经典注疏。 王二牛则坐在另一张床上,就着窗户的光线,默默检查着儿子的包袱,将衣物文书叠放得更整齐,确保一切稳妥。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学问上的忙,只能在这些琐事上,为儿子多尽一份心。 很快。 夜幕降临,客栈里越发喧闹起来。 走廊里脚步声,议论声,叹息声不绝于耳。 王砚明吹灯早早躺下,却并未立刻睡着。 脑海中,反复过着明日的注意事项,耳畔是父亲极力压抑的咳嗽声。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考试的忐忑期待,也有对父亲的愧疚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 正月十三,县试正场。 开始了。 感谢江南市市的江月娇大大的奶茶,感谢爱吃吉利虾球的诗惠大大的鲜花,感谢给你一个眼神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笔芯~~~ 第192章 该我们了! 寅时刚过。 王砚明便醒了。 实际上,这一夜浅眠,窗外稍有动静便能惊醒。 他轻轻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见父亲也已醒了,正摸索着要起来。 “爹,天还早,您再睡会儿吧。” 王砚明低声道。 “不睡了,不睡了。” 王二牛声音有些沙哑,却坚持起身,说道: “我给你热点水。” “你再看看书,定定神。” “嗯。” 王砚明应道。 …… 父子俩洗漱完毕。 王砚明就着油灯最后翻阅了一下笔记。 王二牛将昨夜就准备好的馒头和咸菜用布包好,放进考篮。 又检查了水壶,笔墨,确认没有遗漏。 卯初。 天色依旧漆黑,寒意刺骨。 王砚明与早已等候在门外的朱平安汇合。 朱掌柜和王二牛都执意要送他们到考场外。 县城考院位于城东。 此时,已是人山人海。 无数灯笼火把,将考院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黑压压的考生和送考人挤满了街道,人声鼎沸。 有紧张得面色发白,喃喃自语的,有一脸倨傲,与同伴高谈阔论的。 但,更多是王砚明,朱平安这般,沉默肃立,抓紧最后时间调整心绪的。 王二牛和朱掌柜将两人送到人群外围,便不能再往前了。 临别时刻。 王二牛紧紧握了握儿子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话,道: “狗儿。” “沉住气,仔细些。” 目光里,满是期望与鼓励。 “爹,朱叔。” “我知道。” “你们回去歇着吧,外面冷。” 王砚明道。 “我们看着你们进去。” 王二牛摇头,和朱掌柜退到街边屋檐下,搓着手,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儿子的身影。 王砚明和朱平安奋力挤过人群,靠近考院大门前的警戒线。 正在此时。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只见,几个家仆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身穿宝蓝色杭绸直裰,外罩狐裘披风,头戴时新暖帽的少年走了过来。 那少年面容尚算端正,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骄矜之气,正是县衙孙主簿的儿子孙绍祖。 孙绍祖也看到了王砚明和朱平安。 目光在两人那身虽整洁,却明显质料普通的棉袍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故意抬高声音,对身旁的同伴道: “啧!” “今年这县试真是!”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碰运气了!” “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出身,识得几个字,就妄想跻身士林?” “真是有辱斯文!” 闻言。 他的同伴附和着笑了起来。 目光也投向王砚明二人,满是嘲讽。 唰! 朱平安脸涨得通红,握紧了拳头。 王砚明面色平静,只当未闻,将目光投向考院大门。 与这等仗势骄纵之人争辩,毫无意义,徒耗心神。 “哼!” 孙绍祖见对方不理,自觉无趣。 冷哼一声,在家仆的开路下,趾高气扬地往前挤去。 一时间,引得周围不少寒门学子侧目怒视,却敢怒不敢言。 “小人得志!” 朱平安低声啐了一口。 “平安兄,莫理他。” “专注考试。” 王砚明低声道。 “嗯。” 正说着。 又一个熟悉的身影挤了过来。 不是别人,正是同窗李俊。 李俊今日也穿着一身半新的绸衫,考篮颇为精致。 见到王砚明和朱平安,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神色间,虽仍带着惯有的矜持,但,比之以往似乎少了几分疏离。 “砚明兄,平安兄。” “你们也到了。” “住得可还安顿?” 李俊开口问道。 “还好。” “托朱掌柜的福。” “在南门状元居寻了两间房。” 王砚明答道。 “李兄住在何处?” “家父在县城有位故交。” “借住在西城一处小院,还算清净。” 李俊笑道。 说完,又看了看周围喧嚷的人群,微微蹙眉,道: “人真是不少。” “你们,准备得如何?” “尽力而为罢了。” 王砚明闻言道: “李兄学识扎实。” “想必定是胸有成竹。” 李俊摇摇头,说道: “县试虽为基础,亦不敢轻忽。” “只是这氛围,着实比去年更令人心浮。” 说着,他顿了顿,看向王砚明,道: “不过,砚明兄,倒是沉静如常。”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此时慌乱,也无济于事。” 王砚明淡淡一笑说道。 就在,几人简短交谈间。 考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 门内,火光通明。 照出一排表情严肃,身穿公服的衙役和书吏。 一名留着山羊胡,面容严肃的学官模样老者,走到门前台阶上。 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高声宣布道: “辰时已到!” “清河县癸卯年县试正场,开始唱名搜检入场!” “所有考生,按牌号次序,排队上前!” “不得拥挤,不得喧哗!”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随即,又爆发出更大的骚动,人人都想往前挤。 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大声维持秩序道: “排队!” “按牌号排好!” “挤什么挤!” 王砚明看了一眼手中的号牌,又回头望了一眼父亲所在的方向。 隔着重重人影,他似乎看到父亲王二牛依旧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晨间空气,对朱平安和李俊点了点头,道: “走吧。” “该我们入场了。”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冠。 握紧考篮,迈开步伐,向着考院大门,缓缓走去…… 第193章 考题爆冷 很快。 王砚明就随着人流,一步步挪到搜检的棚子前。 搜检极为严苛。 两名面色冷峻的衙役,一人负责核对相貌,籍贯,保结文书与号牌。 另一人则毫不客气地翻检考篮。 笔墨纸砚,也被逐一拿起审视,干粮被掰开检查是否有夹带,水壶要打开闻嗅。 甚至,连棉袍的夹层,袖口,衣领都被粗粝的手指仔细捏过。 王砚明平静地配合着,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担忧。 暗道,千万别被分到臭号。 所谓臭号,其实就是指靠近考场内茅厕的号舍。 县试历时数日,各场考试间隔期间,千余考生如厕。 其污秽之气可想而知,被分到附近的考生,不仅要忍受恶臭,更易被蚊蝇滋扰,心神难宁,往往发挥失常。 比如李俊…… 不多时。 终于核对完毕,衙役挥挥手,示意通过。 一名书吏记下他的号牌,高声唱道: “丙字列,七十三号!” 王砚明心头一松。 丙字列在考棚中段偏右,虽非最好的位置,但,也绝非臭号。 运气尚可。 他提起考篮,跟着指示的差役,穿过一道门,进入真正的考场。 眼前景象,让他心神微凛。 这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 地面铺着青石板,被一道道低矮的砖墙,分割成无数个仅容一人转身的狭小隔间,形似蜂巢,这便是号舍。 号舍三面是墙,正面无门,只有一块可活动的木板充当桌案,下方有一块略高的石板作凳。 此时,天色尚未大亮。 无数盏号灯,在寒风中摇曳。 将这片森然如阵的考棚,映照得光影幢幢,更添几分肃杀与压抑。 已有不少考生找到了自己的号舍,正蜷缩在那方寸之地,做着最后的准备。 或面色苍白,或,闭目养神。 丙字七十三号。 王砚明循着指示,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 号舍果然狭窄逼仄,他坐下后,膝盖几乎顶到前墙。 墙壁灰黑,散发着陈年的霉味和尘土气。 很难想象,去年少爷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中,坚持到最后的。 难怪回来后,整个人不但瘦了一圈,还精神萎靡了好几天。 这科举考场,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啊……却偏偏有无数人趋之若鹜。 收起思绪。 王砚明稳定心神,将考篮放在脚边。 然后,取出笔墨纸砚,在活动木板上摆好。 又将那盏豆大的油灯,小心点燃,微弱的火苗跳动,勉强照亮眼前尺许之地。 寒意从石板凳和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适应这陌生的环境。 目光扫过左右,隔壁号舍的考生,正紧张地舔着笔尖,再远些,似乎有人在小声抽泣。 考棚内,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 不觉间。 天色渐明。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 一阵威严的云板声响起,全场霎时鸦雀无声。 数名身穿官服的学官,在主考官的带领下,登上考场正北面的高台。 主考官展开一卷黄绫,开始高声宣读圣谕,考场规则。 声音在空旷的考场上回荡,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冗长的仪式后,几名书吏,捧着贴有封条的试题纸匣,分赴各列号舍。 当一张印着考题的素白纸张,被差役放到王砚明面前的木板上时。 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猛跳了几下。 凝神看去,只见,纸上赫然写着: 第一题: 论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第二题: 论“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 第三题: 赋得寒梅著花未,得花字! 看清题目的刹那。 王砚明耳边,瞬间传来考棚各处的低呼和抽气声。 因为,这两道四书文题目,出得极为刁钻! 第一题,出自《论语·述而》。 孔子对颜回说的话,表面是赞许,实则,涉及士人用舍行藏的大关节。 理解不难,但,要阐发出新意,深度,且紧扣惟我与尔这种极高的评价,极易流于空泛颂圣,或陷入对行藏关系的琐碎辨析。 第二题,出自《孟子·尽心上》。 讲富民之道,看似平实,但,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是具体措施。 要求引申出民可使富的道理,并论及其背后的仁政思想,需要扎实的经学功底和对现实社会的观察思考,方能不落俗套。 至于试帖诗。 寒梅著花未此句,本是王维诗句,意境清冷幽远,限韵花字。 既要切题咏梅,又需在五言六韵的严格框架内,做出合乎试帖诗庄重工稳要求的篇章,亦非易事。 难怪,考生哀鸿一片。 这第一场,果然是要筛掉大批根基不牢,只会死记硬背或揣摩时文套路的庸才。 王砚明闭上眼。 深吸了几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初的惊诧过后,六年来每日不辍的苦读,陈夫子与林先生的悉心点拨,以及自己于困顿生活中对圣贤之言的反复体悟,如同深泉般自心底汩汩涌出。 如果是六年前的他,在面对这样的生僻考题,肯定会一脸茫然,但可惜,他已经不是六年前的他了! 现在,他是王砚明! 磨剑六年,只为此刻挥剑的王砚明! 没有丝毫犹豫。 他首先将两道四书文题目的出处,上下文,历代大儒的权威注解,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 接着,就开始构思破题。 第一题,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此乃君子出处之大节,而,惟我与尔有是夫,是圣人许颜子以同心,更是标举了一种至高的精神契合与境界。 破题,当从此同心境界入手,强调非仅明行藏之理,更贵在能有行藏之是,即那份无论用舍都能持守道义,安顿身心的定力与坦荡。 这里的是,便是圣人之所以为圣,颜子之所以几圣的关键。 林先生说过,破题贵在精准切入,立论要高。 所以,这个角度一定是最完美的。 第二题,易田薄税,是手段,民可使富,是目的。 背后,是制民之产与取民有制的仁政思想。 破题可由富民之本切入,指出易与薄看似具体政令。 实乃基于对民生疾苦的深刻体察与敬畏,是仁心发用为仁政的具体体现,富民方能教民,乃王道之始…… 思路渐清。 王砚明睁开眼,目光沉静。 并未急于动笔,而是先取出打草稿的劣质纸张,磨墨。 墨是普通的松烟墨,在粗糙的砚台上磨开,散发出熟悉的苦香。 当他拿起笔时,动作却不由一顿。 因为,手中的笔,并非往日用的那些廉价羊毫或兼毫。 而是,一支笔杆温润,笔锋饱满锐利的湖笔。 正是半年前,他拜师夫子时,刘老仆悄悄塞给他的礼物。 说是,府里几个与他相熟的下人,凑钱买的。 指尖抚过光滑的笔杆,那些熟悉的面孔,仿佛也在眼前逐一闪过。 刘老仆,春桃姐,夏荷姐,厨娘马婶,门房徐叔…… 王砚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化作更为坚定的力量。 是时候了。 不必再刻意模仿那种拘谨工整,略显呆板的馆阁体。 这些年。 在无数个深夜的油灯下。 他临摹的,从来不是时下流行的应试字体。 而是于逆境中,悄然开创了属于自己的风骨字体。 只不过,以往为免引人注目,刻意收敛了。 此刻。 在这决定命运的考场上。 面对如斯难题,他终于可以不再隐藏了…… 感谢大饼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啾咪~~~ 第194章 交卷 没有多想。 王砚明提笔凝神。 很快。 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题破题: “圣贤之道,存乎用舍之间。” “而行藏之妙,惟契于心者能与之。” “夫子称颜子,非独嘉其能行藏也,嘉其有可行可藏之是也。” 字迹落下,已然与往日大不相同! 笔锋运转间,起承转折,清晰利落。 六年寒暑的孤寂研磨,生活砥砺出的心性,都凝在了这笔尖一毫。 他精神一振,文思随之泉涌。 不再犹豫,顺着破开的题旨,承题、起讲、入手……层层推进。 将行藏之是,阐述为内足于道,外顺乎时的君子之守,进而引申到士人当修养此心,无论穷达,皆能心君泰然,无愧无作。 引经据典,结合孔、孟、颜、曾之事,论述扎实。 写完第一题草稿,王砚明稍事休息,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手指脚趾,喝了一口水。 考棚里,寂静了许多。 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 间或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叹息。 他开始构思第二题。 富民之策,他并不陌生。 自家曾经的困顿,镇上所见百姓的劳碌,张府庄户们的质朴与艰辛……这些活生生的场景,远比书本上的词句更为深刻。 想到这里,他落笔写道: “王道之基,莫先乎富民,富民之要,在遂其生,轻其负。” “易田畴,以厚其本,薄税敛,以纾其力,此仁政施于实务之切者也……” 这一次,他将易与薄不仅视为政策,更视为执政者仁心与智慧的体现。 指出唯有真正体察民情,敬畏民力,方能制定并执行这样的善政,最终,达到仓廪实而知礼节的治世理想…… …… 一个时辰后。 两篇四书文草稿毕。 王砚明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精神却愈发专注。 最后,是试帖诗。 寒梅著花未,他想起张家家塾那几株老梅。 想起冬日苦读时,推开窗户,瞥见的那一抹凌寒的倔强。 略一沉吟,提笔在草稿上写下: “庾岭音书隔,江南驿使赊。 不知春近远,犹问雪交加。 玉瘦疑禁冷,魂清欲沁霞。 东风如有信,先报陇头花。” 以驿使问梅起兴。 中间两联,摹写梅花凌寒清瘦之态与高洁魂魄。 尾联寄托东风送暖,早报春信的期望。 扣住寒与花,对仗工整,一气呵成。 全部草稿完成。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调整了个别韵脚。 此时,日头已渐升高。 阳光斜斜照入号舍,带来些许暖意,也照亮了他面前的字迹。 看着那满纸已初具风骨,力透纸背的墨迹,王砚明心中一片澄明。 将草稿小心放好,重新铺开正式答题的试卷纸。 便开始誊写。 …… 不知不觉。 日头渐渐西斜。 算算时辰,刚过申时。 考棚内,绝大多数考生仍在埋头苦思。 油灯与天光交织,映照着一张张或苍白或焦虑的脸。 丙字七十三号。 王砚明轻轻搁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试卷上,墨迹已干,两篇四书文,一首试帖诗,工工整整,无一处涂改。 他仔细检查了姓名、籍贯、保结编号,确认无误。 此刻,离规定的交卷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并非刻意求早,只是文章既已写成,反复斟酌修改亦已完毕,枯坐无益,徒耗精神。 况且,父亲还在外面寒风中苦等。 不如早些离去。 当即,王砚明举手示意。 不远处的号军见了,略感诧异,还是走了过来。 “何事?” “学生已答毕,请求交卷。” 王砚明开口说道。 号军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桌上整齐的试卷。 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大概是觉得这寒门小子要么是胡乱应付,要么是知难而退,放弃了。 但,他职责所在,还是点点头,说道: “等着。” 说罢。 号军取了试卷,走向考场正北面的收卷公案。 公案后。 坐着此次县试的几位核心官员。 主监考官,清河县知县陈县令。 副主考,县学首席教谕周德庸,以及协助阅卷的县学训导等人。 几人正在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长达数日的监考,对他们亦是精力考验。 见有差役持卷前来,且时辰尚早,几人都抬眼望去。 周教谕是个面色沉肃,颧骨高耸的老学究。 见状,眉头一皱道: “何人如此早交卷?” “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他的第一反应,是考生支撑不住了。 闻言。 号军连忙躬身答道: “回大人。” “是丙字七十三号考生。” “言已答毕。” “这么快?” 陈县令有些惊讶。 随即,说道: “且拿来看看。” 号军将已经弥封过姓名籍贯的试卷,双手呈上。 陈县令接过,先扫了一眼卷面。 本已做好看到一片空白或字迹潦草,文不成句的准备。 然而,目光落定的刹那,他捏着试卷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字…… 试卷上的字迹。 并非时下科举常见,力求工整圆润,却难免呆板的台阁体,也非初学乍练者的稚嫩笔划。 只见,其点画清劲,结体疏朗,横笔瘦硬而带隶意,竖笔挺拔见骨力,转折处方峻利落,撇捺间舒展有度。 整篇看来,字字独立,却又气韵相连。 于端正谨严中,透出一股峭拔风骨。 如寒梅疏枝,清癯却自有精神。 墨色浓淡相宜,更显笔力控制精到。 单凭这一手字,便已远超绝大多数考生。 甚至,不少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也未必能有如此风骨! 陈县令自己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对书法颇有鉴赏。 此刻,心中暗惊,知道这绝非寻常蒙童,或死读书之辈所能为。 必是经过长久刻苦临池,且,于书法一道颇有悟性,方能自成面目。 “此子。” “字倒是写得不俗。” 陈县令微微颔首道。 感谢喜欢中杜鹃的五皇子大大的点赞,感谢岳州的郝所长大大的一封情书,感谢r。。m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啾咪~~~ 第195章 竟然是他? 一旁。 周教谕闻言,也探身过来看。 他更重经义,对书法不如陈县令敏感,但,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此刻,一见之下,也是微微讶异道: “咦?” “这笔字,确有几分气象。” “不像蒙童笔迹。” 一瞬间。 他心中的轻视去了两分,但,疑虑未消。 字好,未必文佳。 或许,是专攻书法,疏于经义的偏才。 也未可知。 “嗯。” 陈县令没有多言,开始文章内容。 先看的是第一题,论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此子破题,圣贤之道,存乎用舍之间,而行藏之妙,惟契于心者能与之。 夫子称颜子,非独嘉其能行藏也,嘉其有可行可藏之是也。 一下,便抓住了,惟我与尔有是夫中的关键。 陈县令眼中精光一闪,已有几分赞赏。 这个切入点,精准而深刻,避开了泛论行藏的俗套。 接着看下去,承题、起讲、入手……亦是各有亮点。 不但,将行藏之是阐释为内足于道,还引孔、孟、颜、曾事例,功底扎实,逻辑清晰。 更难得的是,文中那股心君泰然,无愧无作的气度。 非深究义理,心有体悟者不能道出。 文字洗练,说理透彻,虽篇幅有限,却已显露出对经典纯熟掌握和相当的思想深度。 陈县令越看,神色越是专注。 之前的失望与疑虑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他迅速看完第一题,竟有些迫不及待地去看第二题。 第二题,论易田薄税富民。 文章从王道之基,莫先乎富民破题,将易田畴与薄税敛并提。 指出二者乃厚其本与纾其力相辅相成,是仁政发用于实务之体现。 文中不仅引经据典,阐发孟子制民之产,取民有制思想,更能结合生齿日繁,地力有穷等现实考量,论述使民有恒产恒心之理。 文章既有经典依据,又透出对民生切实的关注,非死读经书者所能为。 陈县令看完,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这两篇四书文,无论破题立意,经典运用,还是文字功底,都堪称上乘! 尤其,是对经义的理解深度和独立思考的能力,远超他对一个童生试考生的预期。 更难能可贵的是,文章中透出的那股沉稳气度与切实关怀,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少年所能拥有。 他强压心中激动,又看向那首试帖诗。 寒梅著花未,得花字韵。 “庾岭音书隔,江南驿使赊。” “不知春近远,犹问雪交加。” “玉瘦疑禁冷,魂清欲沁霞。” “东风如有信,先报陇头花。” 诗作紧扣题目。 全诗气韵流畅,意境清远。 在严格的试帖诗格式中,能写到如此程度,已是难得。 “好!” “好文章!” “好诗才!” 陈县令终于忍不住。 手指轻叩桌面,低呼出声。 脸上满是赞叹与惊喜,道: “此子大才!” “绝非池中之物!” 他这反应。 让一直关注着的周教谕和训导都吃了一惊。 周教谕连忙凑近,问道: “县尊,此卷何如?” “周兄,训导,你们快来看!” 陈县令将试卷小心推过去,语气带着难掩的兴奋,道: “看这破题,看这论述,看这诗!” “字字珠玑,篇篇锦绣!更难得是见解独到,气度俨然!” “我清河县竟有如此英才,险些被埋没!” 周教谕和训导连忙仔细阅看。 初时还带着审视,越看越是心惊。 脸上也相继露出难以置信和叹服的神色。 “这,这破行藏之是,着实精妙!直指本源!” “论富民一文,能结合实情,非空谈仁政,难得!难得!” “诗亦清雅合度,非堆砌辞藻者可比。” “单是这一手字,便足堪欣赏!” 几位考官低声交换着意见,越说越是激动。 他们阅卷无数,眼光毒辣,自然看得出这份卷子的分量。 在如此刁钻的题目下,能写出这样水准的文章。 其经史功底,思维深度,文学修养,恐怕已远非通过那么简单。 简直,堪称本场翘楚! “此卷,必出圈无疑!” 周教谕捻着胡须,肯定道。 所谓出圈,即在第一场正场中,被考官特别标记为优秀。 意味着不仅通过,且名次必然靠前。 陈县令郑重地拿起朱笔,在试卷糊名处之外的特定位置,画上了一个显著的红色圈记。 想了想,又在旁边空白处,用极小的字批了八个字: 风骨初具,可造之材。 “此子名为何?” “何方人士?” 陈县令问向负责记录的书吏。 书吏查了一下号牌登记,回道: “回县尊。” “丙字七十三号,考生王砚明。” “本县河口镇杏花村人士。” “王砚明,竟然是他?” 陈县令微微一愣。 …… 考场外。 王砚明交卷后。 经过再次简单的核验,便被允许离开考棚。 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门,午后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将考棚内的压抑尽数吐出。 门外等候的人群,比清晨稀疏了许多。 但,仍有不少家长,仆役在寒风中翘首以盼。 王砚明目光扫过。 很快,就在街角一个背风的屋檐下,看到了父亲王二牛的身影。 王二牛也看到了儿子。 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快步迎了上来,问道: “狗儿?”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儿子,生怕他是身体不适或出了什么意外,急切说道: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还是题太难了?” 看着父亲冻得发红的脸颊,王砚明心中一暖,连忙宽慰道: “爹,我没事。” “身体好得很。” “题是做完了,检查无误,便交了卷。” “在里面干坐着也是吹冷风,不如早点出来。” “做完了?” “都做完了?” 王二牛有些不敢相信。 他虽不懂考试,但也听人说过,县试第一场最重要。 往往要考到日头偏西,甚至,点灯时分,哪有这么早就出来的? “那,那题目,你觉得难不难?”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动儿子不好的情绪。 闻言。 王砚明搀住父亲的手臂,一边引着他往客栈方向走,一边如实道: “还好。” “题目是有些生僻刁钻。” “考棚里许多同窗都在犯难。” 一听这话。 王二牛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却听儿子话锋一转,自信说道: “不过。” “平日夫子与林先生教导得法。” “我自己也反复揣摩过经义,沉下心来想了想,倒也能理清思路。” “文章诗赋,皆已按照格式要求写完誊清了。” “至于,结果如何,便看考官如何评判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二牛闻言,也渐渐放心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做完了就好,不管结果怎样,咱尽力了,就不后悔。” “走,回客栈,爹给你热点吃的,暖暖身子。” “你娘给你带的酱肉,还留着呢。” “嗯。” 王砚明点头说道。 第三更!首场结束~~~ 第196章 臭号 正场之后。 接下来的数日。 整个清河县城完全沉浸在科举的氛围中。 每场考试间隔两到三日,用于考官们阅卷,排名,以及发布决定考生去留的圆案。 因为过了第一场正场的筛选阶段,接下来的第二场初覆第三场再覆和第四场连覆,难度就相对小了许多。 等到四场过后,原本的千余考生,已仅剩下不到三百之数了。 这段时间,王砚明心无旁骛。 每日除了读书就是练字,将六年所学一一倾注笔端。 父亲王二牛虽不懂具体名次高低,但,见儿子场场顺利,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只是默默将伙食弄得更精细些,夜晚添炭更勤些。 …… 很快。 一转眼,便到了第五场。 这一场,是知县陈县令亲定的加试。 意在进一步甄别优劣,确定最终长案的位次。 此场只考一篇,策论。 考前一夜。 王砚明照例温书至定更时分,方才歇下。 王二牛小心吹熄油灯,躺在另一张床上,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心中满是期盼。 …… 正月二十。 第五场,策论来了。 天色未明,王砚明再次踏入考院。 经过搜检,书吏唱号: “戊字列,九号!” 唰! 王砚明心中微微一沉。 戊字列,位于考棚最西侧,靠近那片以污秽著称的号舍禁地,茅厕。 九号,恐怕已属臭号范围…… 果然。 当他找到戊字九号时,一股强烈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号舍比其他列更为潮湿阴冷,墙角可见霉斑。 而仅仅三四丈外,便是以芦席围起的简易茅厕。 此时虽尚早,但可以想见,考试开始后,上百考生频繁如厕。 那气味与蚊蝇,简直不敢想象。 旁边。 几个同样被分到附近号舍的考生,已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脸色发白。 王砚明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烦躁。 林先生说过,科场之上,七分学问,两分运气,还有一分,是心性,心若乱,满腹经纶亦枉然。 况且,对比原主家中那漏雨的茅屋,冬夜的寒风,还有为药钱发愁的日夜……眼前的污秽与不适,似乎,并非不能忍受? 想到这里,他立马强迫自己适应起来。 先入坐后,便取出笔墨,点燃油灯。 微弱的火苗,在空气中摇曳。 他从考篮中拿出母亲准备的薄荷叶,悄悄含了一片在舌下,接着取出春桃给的薄荷油,涂抹在鼻下与人中。 清凉之意,瞬间冲淡了浊气,也让心神为之一清。 不一会。 随着考院大门关上。 试题也逐一发下,只有一行字。 近岁漕运沿线及滨湖州县,屡有水匪为患,劫掠商旅,侵扰乡里,虽有剿抚,然旋灭旋生。 试析其根源,并陈靖绥之策。 看到题目,王砚明眸光一凝。 水匪,这话题对他而言,简直不要太熟。 不久前,张府那惊魂一夜,刀光剑影的场景,此刻还依旧历历在目呢。 作为亲历者,他天然比别人多了一层优势。 就在他凝神构思时,考试正式开始。 不久,茅厕开始繁忙起来。 各种不堪的气味随着寒风一阵阵飘来,越来越浓烈。 蚊蝇虽在初春不多,却也闻味而动,嗡嗡扰人。 隔壁号舍已有考生忍受不住,发出干呕声,更有心烦意乱者将笔重重搁在木板上。 王砚明紧抿着唇,努力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试题上。 提笔在草稿上写下。 “匪患一在民生困顿,漕工、纤夫、失地渔民,遇灾年或盘剥,生计无着,鋌而走险。” “二在吏治疏懈,关卡勒索,捕役畏缩,甚或兵匪勾结,坐地分赃,三在剿抚失当,只知武力清剿,不察民生根本,或招抚流于形式,未能妥善安置,使之复为匪类。” “四在地形便利,河湖港汊,官兵难以深入……” 这些思考,有些来自平日读史阅世。 有些,则直接源于那夜的观察与事后的反复琢磨。 起笔过后,他继续写道: “对策首在清源固本,轻徭薄赋,安置流民,兴修水利,使濒水之民有恒业,不轻易从匪,此乃长久之计。” “次在 整饬吏治,严查关卡陋规,惩治渎职受贿之吏,选拔干员充实地方,保甲连坐,使匪类无所遁形。” “再在 剿抚并用,以抚为先,对悍匪首恶,坚决剿灭,对胁从及求生之众,宜开自新之路,妥善安置,给予田土,贷以籽种,使其归农。” “最后,联防协守,沿河州县联动,商旅集资组建护船乡勇,配以快船哨探,弥补官兵之不足。” 构思已定,开始正式誊写。 得益于赵教头的每日教导。 尽管浊气阵阵扑鼻,蚊蝇偶尔袭扰,但,他握笔的手依旧沉稳。 将亲历的危机感,对民生的关切,对吏治的思考,全部融入在这篇千余字的策论之中。 写至,使濒水之民,舟楫以为利,而非以为患,使靖绥之策,仁心以为本,而非徒以兵威时,他自己心中亦有一股激荡之意。 …… 半个时辰后。 写完最后一个字。 检查无误,王砚明举手交卷。 收卷的差役见他从臭号位置走来,脸上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同情。 但,当差役接过试卷,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整洁非凡的卷面与风骨嶙峋的字迹时,同情瞬间化为了惊讶。 试卷糊名后,再次被送到主考公案前。 陈县令今日特意关注着策论场。 因为,此题出自近期府衙行文,关切实务,正可检验考生是否两耳不闻窗外事。 见又有早交卷者,且来自戊字列,便先问道: “戊字列?” “何号?” “戊字九号。” 书吏答道。 “九号?” 陈县令和周教谕对视一眼,有些奇怪。 陈县令眉头微蹙道: “怎地分到那里去了?” “考棚位置充足,那边不是没开放了吗?” 一般考生太多,才会随机安排在臭号的位置。 但现在就剩下三百人不到了,还将考生故意置于臭号。 若传出去,难免不美。 闻言。 周教谕低声道: “许是,下面人疏忽了?” “此事还是不宜声张的好。” 他久在县学,对衙门里一些见不得光的小伎俩心知肚明。 陈县令面色微沉。 没说什么,接过试卷。 先看向眼前这份的策论。 打算若文章尚可,便因这臭号之苦,酌情加分以作补偿,也算全了惜才之心。 然而。 读着读着,他脸上的沉郁之色却渐渐消散。 这篇文章,全然没有一般书生策论常见的空疏迂阔,堆砌典故! 其对水匪根源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尤其对民生困顿与吏治关系的剖析,深刻而切实,非深谙世情者不能道。 所提靖绥之策,从清源固本到联防协守,层层递进。 既有儒家仁政理想,又有法家务实精神,更难得的是,剿抚并用,以抚为先的具体安置措施,思虑周详,可见,其并非纸上谈兵,而是真正思考过如何落地! 最让陈县令动容的是,文中那股深沉恳切的家国情怀与民本思想。 这绝非一个只顾钻研八股,谋求功名的寻常少年所能拥有。 “不错!” “好一篇经世致用之文!” 陈县令抚掌赞道: “身处臭号,忍常人所不能忍,而心志不乱,反能写出如此洞见深刻,思虑周详的策论!” “此子之心性,之才学,之器识,当真了得!” 周教谕等人连忙传阅,读罢亦是纷纷叹服。 “县尊,此文不仅远超童生水准,即置之于生员之中,亦属上乘!” “析理透彻,对策切实,文气贯通,字字珠玑!” “更难能者,是其身处污秽而神思清明,困厄之中反见锋芒!此子必成大器!” 陈县令没有说话,目光灼灼。 看向试卷上那清峻如竹的字迹,又想起正场那两篇同样精彩的四书文。 良久,提起朱笔,在策论卷上,于原先的圈记旁,又加了一个圈。 而这一切。 身处客栈,正与父亲简单吃着午饭,等待最终放榜的王砚明,尚一无所知…… 第197章 考后小聚 等待的日子总是煎熬的。 随着,县试所有场次终于尘埃落定。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考院外,不再有黎明时分黑压压的送考人群,街道也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 翌日,上午。 雪终于停了,阳光难得有了几分暖意。 在李俊的提议下,王砚明,李俊,朱平安,几位同窗,约在了县城东门附近一家口碑不错,价钱也相对公道的清茗茶馆小聚。 茶馆二楼临窗的雅座,清净敞亮,能望见街上往来行人。 王二牛本要同去,王砚明婉拒了,让父亲在客栈好好休息。 朱掌柜也乐得让年轻人自己说话,只嘱咐朱平安莫要饮酒,早些回来。 来到茶馆。 三人坐定。 点了一壶普通的炒青,几样茶点。 最初的沉默过后,朱平安先长长舒了一口气,摸着后脑勺憨笑道: “可算是考完了!” “这几天,感觉比跟我爹在地里刨一年庄稼还累人!” 这话,引得李俊也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粗瓷茶盏,接口道: “确是耗神。” “尤其是那第一场,题目出得着实刁钻。” 他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王砚明。 第一场王砚明早早交卷,他当时心中未尝没有疑虑,但,后来场场见其稳步晋级,那点疑虑早已化为了佩服。 “是啊。” 朱平安连连点头,心有余悸道: “我当时看到那句行藏之是。” “脑袋都懵了一下,差点不知从何下笔。” “砚明兄弟,你那么早交卷,可是成竹在胸?” 他问得直接,带着朴实的羡慕。 王砚明笑了笑。 替二人斟上茶,语气平和的说道: “也非成竹在胸。” “只是觉得想写的已然写下,反复涂抹也无益。” “那题,确需仔细思量是字意味,我也是侥幸理清了头绪。” 李俊闻言,沉吟道: “嗯。” “是字破得妙。” “我当时拘泥于行藏本身,虽也勉强成篇,但自觉未及核心。” “砚明兄见解,总在要害处。” 这话,已是相当程度的认可。 说着,他顿了顿,又问道: “对了,后面几场,砚明兄觉得如何?” “初覆,再覆题目平实,重在基础,倒也顺利。” “连覆综合考查,需些急智。” 王砚明简单答道,转而问道: “李兄,想必挥洒自如?” 李俊闻言,摇头说道: “谈不上自如。” “只是尽力而为罢了。” “倒是最后一篇策论……” 话落。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色,道: “水匪之患,近来确有其事。” “此题,颇能见人器识。” 提到策论。 朱平安立刻来了精神,略带苦恼地说道: “这题可把我难住了!” “我哪知道水匪为啥老是剿不干净?” “只能根据张府那晚的见识,还有照着先生平时讲的仁政爱民,整饬吏治那套写了写。” “也不知道对不对路。” 王砚明宽慰道: “平安兄能从根本处着眼,便是抓住了关键。” “策论贵在言之有物,能自圆其说便好。” 李俊点头表示赞同。 随即,像想起什么,问道: “还有,砚明兄,最后一场你在哪一列?” “我出来时,似乎听到有人抱怨分到了西边戊字列,靠近茅厕,着实受罪。”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显然是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王砚明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我正是戊字九号。” “戊字九号?!” 朱平安直接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道: “那不是紧挨着茅房的臭号吗?” “天爷!砚明兄弟,你,你在那儿待了一整天?” 他想象着那气味和乱飞的蚊蝇,脸上顿时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 李俊也是微微一怔。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里,惊诧更浓。 深知在那等环境下保持冷静,清晰思考的难度有多大。 更遑论,还要写出一篇逻辑严密,见解深刻的策论。 “砚明兄,你……”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才道: “真是难为你了。” “可曾影响作答?” 王砚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汤,摇了摇头说道: “起初是有些不适,气味难闻。” “不过,既已坐下,便只能凝神静气,专注于题目。” “含了片薄荷叶,略好一些。” “文章倒是按心意写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换了个稍微吵点的座位。 但,李俊和朱平安都能想象那其中的煎熬。 朱平安脸上满是佩服,竖起大拇指道: “砚明兄弟!” “你这定力,我老朱服了!” “要我,怕是早就熏晕了,字都写不囫囵!” 李俊也深深看了王砚明一眼,叹道: “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之谓大丈夫。” “砚明兄之心志,李某自愧不如,在那般境地下仍能完卷,且听兄台所言,文章已成,实属不易。” “想必,文章亦不会差。” 他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 王砚明拱手道: “李兄过誉了。” “只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尔。” “况且,那策论题目谈及水匪,我倒因前些时日有些际遇。” “对此略有些粗浅想法,便顺着写了。” “也算,有感而发。” 第198章 案首之争! “际遇?” “什么际遇?!” 李俊和朱平安听后,都有些好奇。 “也不是什么大事。” 王砚明没提县试报名路上,碰到陆铮遇袭的事情细节,只简略道: “年前县里不太平,有些毛贼滋扰。” “听过些传闻,故而,有些感触。” “原来如此。” 两人见他不想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朱平安呷了口茶。 看向王砚明,笑着说道: “砚明兄此番县试,文章砥砺精善。” “我看案首之位,这次怕是非你莫属了。” 王砚明连忙摆手,神色恳切道: “平安兄,切莫如此说。” “县试藏龙卧虎,我辈岂敢妄自尊大。” “若论经义扎实,经验老成,还看李俊兄。” “他年岁最长,用功最深,案首才是实至名归。” 李俊正捏着一块绿豆糕。 闻言手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苦笑着摇头,将糕点放下,说道: “砚明,你就别抬举我了。” “去岁折戟,锐气已失大半。” “如今啊,但求能过,榜上有名,回家对家父有个交代,便是万幸。” “什么案首不案首的,不敢想喽。” 话落,他叹了口气,道: “此番若再不过。” “家父那关,怕是难过了。” 王砚明闻言,正色安慰道: “李兄何必妄自菲薄。” “去岁是时运稍欠,非战之罪。” “此次定能高中。” “正是!” 朱平安也凑过来,拍拍李俊肩膀,说道: “李兄你的学问,我们可是清楚的。” “放宽心,一定成!” 李俊知道二人好意。 笑了笑,脸色稍霁。 但,眉宇间那点沉郁却未全散。 这时。 朱平安眼珠一转。 转而兴奋地谈起考完后的打算,语调都轻快起来道: “总算能松快几天了!” “我表叔说,等放了榜,无论中不中!” “都带我去县城有名的白记,吃顿羊肉锅子!” “嘿嘿,想想都馋!” 此言一出。 话题渐渐轻松起来。 三人聊起学堂趣事,聊起镇上过年光景,还有对放榜的紧张期待。 茶壶续了两次水,茶点也见了底。 窗外,日影西斜。 李俊看了看天色,说道: “今日便到此吧。” “放榜约在三日后,届时我等再来此茶馆汇合。” “一同前去看榜,两位兄台觉得如何?” “无论结果,也算有始有终。” “好!” 朱平安第一个赞同,说道: “一起看。” “好歹有个照应。” “中了同喜,没中,没中也有个伴儿诉苦。” 他说得实在,三人都笑了。 王砚明也点头道: “甚好。” “那便三日后辰时,仍在此处相聚。” 随后。 三人付了茶钱,起身下楼。 在门口互相道别后,便各自离开了…… …… 与此同时。 孙宅书房。 厚重的锦缎窗帘垂落,将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 室内只点着几盏明亮的烛台,映照着紫檀木书架上琳琅的古玩和墙上的名家字画。 孙主簿斜倚在铺着软垫的黄花梨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此刻,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神情,看着坐在下首的儿子孙绍祖。 “绍祖。” “此次县试,你感觉如何啊?” 孙茂才慢悠悠地开口,对儿子问道。 闻言。 孙绍祖挺直了腰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倨傲,说道: “父亲放心!” “虽说第一场题目有些偏,但儿子沉着应对,后面几场更是越考越顺!” “尤其那篇策论,儿子就水匪之患,引经据典,提出了严刑峻法以清剿,保甲连坐以防患之策!自觉切中时弊,颇有见地!” “陈县令不是最重实务吗?此策正合他意!”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案首之名已唾手可得,道: “哼,那些个寒门酸丁,懂什么经世济民?” “怕是连水匪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只能空谈仁政,迂腐可笑!” 孙茂才听着儿子的话。 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点头说道: “嗯,有志气。” “我儿见识,自然非那些只知死读书的穷措大可比。” “不过。” “有一人,我有点不放心。” “此人,跟一般的穷措大不同。” 孙绍祖犹豫了一下说道。 “谁?!” 孙主簿问道。 “王砚明。” “他最擅藏拙。” “学堂里也总是压我们一头。” “我担心,他会跟我抢案首的位置。” 孙绍祖说道。 “原来是他!” “呵呵!我儿放心!” “他恐怕想过这一场县试都难,更别提什么案首了!” 孙主簿听后,顿时笑着说道。 孙绍祖愣了一下,问道: “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考场之上,除了学问。” “有时候一点点运气和安排,也是必要的。” 孙茂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得意道: “你可知道。” “最后一场策论,这小子,被我分到了何处?” “何处?” “戊字列,九号。” 孙茂才缓缓吐出几个字,脸上笑意更深,道: “紧挨着茅厕的臭号。” “整整一日,与污秽蚊蝇为伴。” 孙绍祖先是一怔。 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狂喜和幸灾乐祸的神色,说道: “原来是父亲安排的?!” “妙!太妙了啊!在那等地方,莫说静心构思策论这等需要深思的文章!” “便是能忍住不吐,写完卷子都算他本事!任凭他有些歪才,此番也必是心神大乱!” “答卷要么仓促潦草,要么文不对题!哈哈哈!父亲此计妙极,不费吹灰之力,便替我除掉一个碍眼的!” 孙茂才微微颔首,冷笑着说道: “不过是个无根无基的乡下小子,也配与我儿同场竞技?” “张举人那老匹夫,仗着个举人功名,近来风头太盛,连带着他家的狗也敢龇牙。” “小惩大诫,让他知道知道,这清河县,究竟是谁说了算。” 说着,他顿了顿,嘱咐道: “此事,你知我知即可。” “陈县令治学虽严,但号舍分配这等微末小事,他未必察觉得了。” “即便察觉,无凭无据,又能如何?你只管安心等待放榜,案首之位,十拿九稳。” “届时,我孙家父子同耀,看那张府还有何颜面!” “是!” “多谢父亲为孩儿筹谋!” 孙绍祖兴奋得脸色发红,连忙应道。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高居榜首,众人艳羡的场景…… 感谢追求进部大大的点赞和为爱发电小礼物,终于看到了!感谢她只是经过大大的点赞礼物,还有所有大大们的为爱发电小礼物,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199章 定夺! 县试结束后的第二日傍晚。 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内。 书房里,点着两盏昏暗的油灯。 沈墨白一袭青衫,端坐在客座,神色狷傲。 主位上,五十余岁的孙秀才正慢条斯理地捋着花白胡须,眯着眼打量自己这个最得意的门生。 他抿了一口杯中清茶,缓缓开口道: “墨白,观你神色。” “此番县试,想必是成竹在胸了?” 沈墨白坐直身体,恭敬应道: “先生明鉴。” “考题正在学生揣摩过的范围之内。” “破题、承转、起股,自觉无一处不妥帖。” “案首之位……” 他顿了顿,坚定道: “学生当势在必得。” 孙秀才捻须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道: “你有此志气,甚好。” “只是,我听说,张府那个王狗儿,此次似也下了场。” “年前文会之事,他可让你当众落了面子。” “此人近来在镇上,风头颇劲啊。” 听到王狗儿三个字。 沈墨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 那日在文会上,他本欲借题发挥。 压一压,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子。 没成想,反被对方引经据典,驳得他一时语塞。 在几位先生教谕面前颇有些下不来台。 这口气,他一直憋在心里,很不爽利。 “不过是个走了些运道。” “读过几本偏书的贱仆罢了。” 沈墨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 “县试考的是正经学问,是根底,是规矩。” “他那点急智野路子,到了正经场面上,能济得什么事?” “我沈家诗书传家,我蒙童开笔便是先生您亲手指导。” “难道,还会输给他?” 他语气中的不屑,毫不掩饰,但,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 王砚明的存在,就像一根刺,时刻提醒他那次不完美的失手。 孙秀才将他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道: “话虽如此。” “科举一道,有时也讲几分运气。” “此子能得周山长青眼,又能在文会上与你辩驳,可见并非全无根底。” “你需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沈墨白眉头微蹙,问道: “先生的意思是?” “案首,自然要争。” 孙秀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道: “不仅要争。” “还要赢得漂亮,赢得他无话可说。” “更要借此机会,彻底压住他的势头。” “他若此番受挫,心气一泄,往后乡试,院试,哼哼。” “心魔一生,路可就难走了。” 唰! 沈墨白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不得不说,先生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仅仅考过王砚明还不够,他要的是碾压,是让王砚明从此一蹶不振。 再也无法,在他面前抬头。 “学生明白了。” 沈墨白深吸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 脸上恢复了那种矜持的傲然,说道: “待放榜之日。” “名次定下,高下立判。” “届时,看他还有何面目在人前夸耀学问。” “若是他连榜都上不了,那才真是贻笑大方。” “足以让他彻底认清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说着,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嗯。” 孙秀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转而,与他讨论起县试后童生宴的注意要点。 …… 另一边。 县衙后堂,阅卷密室。 气氛格外肃穆而热烈。 烛火通明,映照着数张拼起的大案。 上面堆满了最终通过前四场筛选的数十份试卷。 经过数日紧锣密鼓的阅卷,糊名誊录,交叉评阅。 此刻,已到了最终定排名,还有案首的关键时刻。 知县陈县令端坐主位,面容沉静。 但,眼中精光闪烁,显示出内心的重视。 县学教谕周德庸,训导以及另外两位从府城请来的资深学官分坐两侧,每人面前都摊开着几份被标记为甲等的试卷副本。 “诸公,经数轮评阅,甲等共八份。” “其中三份,尤为突出。” 周教谕指着案上三份被单独放置的试卷,说道: “一份四书文功底扎实。” “诗赋工丽,策论中规中矩,稳扎稳打。” “一份才思敏捷,文笔华美,尤其诗赋颇有巧思,然策论稍显空泛。” “而这第三份……” 说着。 他的手指落在最上面那份试卷上。 神色兴奋,语气激赏道: “诸位都已看过。” “正场两篇四书文,破题精警,论述深刻,非深研义理者不能为,诗亦清雅。” “更难得的,是第五场这篇策论!此子洞见深刻,对策切实,堪称文气沛然之作!” “对水匪根源之析,直指吏治民生之弊,所陈靖绥之策,清源固本,剿抚并用,条理清晰,思虑周详,绝非纸上空谈!” “尤其文中那股恳切沉郁的民本情怀与经世之志,跃然纸上!” “下官阅卷多年,于童生试中得见此等文章,实属罕见!” 闻言。 几位学官纷纷点头附和,脸上皆是叹服之色。 “嗯。” “周兄所言极是。” 一位府城来的老学官捻须道: “此子之学,已超脱章句,能见精神。” “此子之识,已越出书斋,能观世事。” “更兼身处逆境而心志不堕,反激出如此华章。” “心性之坚,器识之宏,实为可造之大材!” 陈县令静静听着。 目光始终落在那份试卷上。 他其实,心中早有定见。 从正场初见此子字迹文章时的惊艳,到得知其被分入臭号时的微愠与担忧。 再到,读到这篇出乎意料精彩的策论时的震撼,此子,已经给了他太多惊喜。 “咳咳。” “诸公既无异议。” 终于,陈县令轻咳一声,开口说道: “那就以本县之意。” “此卷,当为本次县试之冠,定为县案首了?” 感谢西极乐兮大大的鲜花,感谢爱吃黑麦馒头的阿梅大大的情书和催更符,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200章 少爷来了 “附议!” “理当如此!” “此卷不为案首,孰能为案首?” 众考官一致通过。 “既如此。” “你等当堂拆封。” “核对籍贯姓名,以定长案之首。” 陈县令看向负责保管原卷及对应亲供,浮票的书吏说道。 这是最后一道程序,也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所有参与最终评定的试卷,早已糊名,只有定下名次后,才能当众拆开密封,揭晓这才华横溢的案首究竟是何人。 “是。” 书吏听后,捧上一个贴满封条的木匣。 在陈县令和一众考官注视下,小心拆开。 取出那份被朱笔圈定为甲等上上,且被众考官公推为第一的墨卷原卷,又找出与之编号对应的亲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张即将被撕开的糊名纸条上。 书吏的手很稳。 用特制的小刀,轻轻挑开糊名处一角。 然后,缓缓将覆盖的纸条撕下。 很快。 一个清秀端正的名字。 连同籍贯,逐渐显露在烛光之下。 名字出现的那一刻,阅卷密室内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周教谕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长长吐出。 脸上露出果然如此,又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喃喃道: “真的是他……” 其他考官也纷纷动容。 他们早已从文章字迹中猜到。 这位案首是谁。 但,当真正看到名字时,还是有些惊讶。 “呵呵!” “不错不错!” “清河县出此英才,实乃文教之幸!” 陈县令见状,眼中满是欣慰。 说完,他看向周教谕道: “此次县试,案首实至名归。” “有劳周教谕即刻造册,准备放榜事宜。” “下官,领命。” 周教谕立马应道。 …… 时间过的很快。 一转眼,便到了正月二十三了。 这天。 天还未亮透,王砚明便已起身。 不为别的,只因为,今天正是放榜的日子。 倒不是他心急难耐,而是,父亲王二牛几乎一夜未眠,窸窸窣窣的动静,早就将他惊醒。 为了看榜,王二牛特地换上了那身最体面的旧衣,反复摩挲着早已收拾妥当的包袱。 无论中与不中,今日看完榜,他们便要启程回清河镇了。 “爹,时辰还早。” “要不您再歇会儿吧。” 王砚明轻声道。 “不歇了,不歇了。” “心里头揣着事,躺不住。” 王二牛搓着手,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 又走到窗边张望灰蒙蒙的天色,说道: “狗儿,你,你这心里到底有底不?” 王砚明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平静道: “爹,文章既已交予考官评判,结果便非我等所能左右。” “孩儿自觉已尽力,无愧于心,中固欣然,不中亦当勉力再进。” “您也放宽心。”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并非全无波澜。 县案首的荣耀,踏入科举正途的第一步,还有那些期望……种种念头,也在心底盘旋。 只是,他性子内敛,不轻易表露罢了。 “唉。” “也罢也罢。” “听天由命吧。” 王二牛终于说道。 …… 随后。 父子俩用罢简单的早饭,便锁了房门下楼。 “呔!” 谁知,刚走到门口。 台阶下,冷不丁跳出一个裹着厚厚锦缎斗篷,圆滚滚的身影。 不是张文渊,又是谁? “哈哈!” “狗儿!伯父!” “没想到吧!” 张文渊扯下遮脸的围脖,露出一张冻得通红,却满是兴奋笑容的胖脸,眼睛亮晶晶的,说道: “本少爷专门溜出来陪你去看榜!” “够意思吧?” “少爷?!” 王砚明着实吃了一惊,说道: “你怎么来了?” “老爷夫人可知……” 他可是记得刘老仆说过,老爷不让少爷出门的。 “嘘!” 张文渊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道: “我爹一早就被陈县令请去县衙商议什么事了,我娘去铺子查账去了。” “我让春桃打掩护,从后门溜出来的!这等大事,我兄弟看榜,我能不在场?”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对王二牛咧嘴笑,说道: “伯父,您不会嫌弃我添乱吧?” 王二牛哪里会嫌弃,连忙道: “少爷说的哪里话。” “您能来,是砚明的福气。” “只是……这万一让老爷夫人知晓……” “放心放心!” “看完榜我就回去,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张文渊满不在乎地摆手,又催促道: “走走走!” “听朱平安说你跟李俊都约好了?” “他已经过去了,别让人等急了!” “好。” 王砚明心中温暖。 知道少爷是真心拿自己当兄弟。 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他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几人一同往约定的清茗茶馆走去。 时辰尚早,街道清冷。 但,越靠近县衙方向,人流却渐渐多了起来。 多是青衫学子或陪同的家人,脸上带着相似的期盼与紧张。 快到茶馆时。 远远便看见李俊和朱平安已等在门口。 李俊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面容沉静,只是紧抿的嘴唇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朱平安则显得有些焦躁,不停跺着脚取暖。 见到王砚明一行,随即,立马露出笑容挥手。 “李兄,平安兄。” 王砚明上前见礼,说道: “我家少爷不放心,特来相伴。” 李俊哼了一声,没说话。 朱平安则憨笑着挠头,说道: “少爷人真好!” “人多热闹!” 张文渊大咧咧地应了,看看天色,说道: “人都齐了?” “那还等什么,去看榜啊!” “去晚了挤都挤不进去!” “嗯。” 众人点头,一同朝着县衙方向行去。 果然,离县衙还有两条街,便已觉人声鼎沸。 转过街角,眼前景象让几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县衙前那片原本开阔的广场。 此刻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怕不有上千之众。 考生、家人、书童、仆役。 还有纯粹看热闹的百姓,将县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踮着脚,伸着脖子,朝着紧闭的县衙大门张望。 议论声,咳嗽声,还有孩童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燥热起来。 维持秩序的衙役,奋力挡在最前面,已是汗流浃背。 “我的娘诶,这么多人!” 朱平安不禁咋舌,说道: “这怎么挤得进去?” 李俊也皱紧了眉头。 他们几个书生,体力平平。 想在这人潮中杀到前面看清榜单,绝非易事。 张文渊却嘿嘿一笑,胖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说道: “看本少爷的!” 第201章 榜下冲突 说罢。 张文渊回头对一直默默跟在身后几步远的两个健壮家仆,招招手道: “阿福,阿贵,开路!” “护着狗儿他们到最前面去!” “注意,别伤着人就行!” “是,少爷!” 两个家仆应了一声,立刻上前。 他们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经验丰富。 一左一右,沉肩发力,口中客气,却不容置疑地说道: “借过,借过,请让一让……” 很快。 两人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人墙中,分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被挤开的人自然不满,有的回头就要喝骂。 但,一看阿福阿贵精壮的体格和利落的动作,再看到被他们护在中间,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张文渊,到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这年头,能带着这般健仆出行的,非富即贵,普通百姓哪里敢轻易招惹? 只能忍气吞声,侧身让开。 就这样,一行人艰难的朝着最前方移动。 眼看离张贴榜单的影壁墙只有十几步距离了。 人群却更加拥挤,几乎动弹不得。 这里已是真正的核心区域,能挤到这里的,要么是身强力壮,要么是同样有仆役开道。 王砚明目光扫过前方,恰好看到两张熟悉又令人不悦的面孔。 孙绍祖和沈墨白。 孙绍祖今日打扮得格外光鲜。 一身云纹杭绸直裰,外罩银鼠皮坎肩。 被几个家仆众星捧月般护着,下巴抬得老高,一脸志在必得。 他身旁的沈墨白,则是一身县城书院标准的青衿,面容清瘦,眼神略显阴鸷,正与孙绍祖低声说着什么。 这两人,王砚明都打过交道。 孙绍祖自不必说,考场内外的跋扈令人侧目。 沈墨白则是去年那次文会上,发生过冲突。 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认识。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孙绍祖和沈墨白也看了过来。 见到王砚明一行人,孙绍祖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沈墨白眼中也闪过一丝阴冷。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张少爷啊。” 孙绍祖故意拖长了腔调,开口说道: “怎么,张少爷今日也来看榜?” “莫不是府试在即,来提前感受感受气氛,顺便给自家下人壮壮胆?” 他将下人二字咬得极重,目光轻蔑地扫过王砚明。 身边几个家仆和相熟的考生,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唰! 张文渊哪里受得了这个,胖脸一沉,顿时叉腰骂道: “孙绍祖,你嘴里放干净点!” “狗儿是我兄弟!什么下人不下人?” “我看啊,你是昨晚没漱口,满嘴喷粪!” “自己肚子里没几两墨水,就指望靠嘴皮子挣脸面?我呸!” 张文渊骂得直白粗鲁,却气势十足。 周围顿时一静,许多目光好奇地投了过来。 孙绍祖被当众如此辱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怒道: “张文渊!” “你别仗着你爹是举人就目中无人!” “这里可是县衙重地,由不得你撒野!” “举人怎么了?” “举人也是靠学问考出来的!” “不像某些人,肚子里全是草包,只能靠爹!” 张文渊毫不示弱。 他虽读书不如王砚明用功,但,吵架斗嘴却是天赋异禀,冷哼一声,道: “再说了,谁撒野了?” “本少爷讲道理!倒是你,张口就污蔑我兄弟!”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你!” 孙绍祖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拳头捏得咯咯响。 在清河县他何曾受过这等气,尤其是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胖子指着鼻子骂,当即怒问道: “张文渊!” “你真当我不敢动你?” “想尝尝我拳头的厉害吗?!” “呵呵!” 张文渊昂首挺胸,毫无惧色。 甚至,上前半步,胖乎乎的拳头也攥了起来,声音洪亮地回敬道: “我的拳头,也未尝不厉!” 这句话一出,顿时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张文渊那圆滚滚的身材,和一脸我超凶的表情,与拳头厉害实在反差鲜明,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喜感与气势。 孙绍祖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当众动手是绝对不敢的。 张家虽非官宦,但,举人身份和乡绅地位摆在那里,真当众打了张文渊,他爹也保不住他。 沈墨白见状,阴恻恻地开口了,说道: “张少爷何必动怒?” “孙兄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王狗儿,我听孙兄说你改名砚明了?” “可惜啊,你区区一介书童出身,侥幸识得几个字,真以为能鱼跃龙门,与我等平起平坐了?” “今日放榜,便是照妖镜!只怕有些人,注定要原形毕露!” “躲在少爷身后,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王砚明一直冷眼旁观。 此刻,听到沈墨白将火引到自己身上,言语如此不堪,眼中寒光一闪。 他轻轻拍了拍,还要发作的张文渊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墨白和孙绍祖,说道: “沈兄此言差矣。” “科场取士,凭的是文章经义,论的是德行才学,何时以出身定高下了?” “圣人云有教无类,太祖爷亦有科举不论门第之训,王砚明虽出身寒微,然蒙师长教诲,亦知向学之心,人皆有之。” “今日榜尚未张,沈兄与孙兄便如此笃定砚明必落孙山,莫非,二位已先知考题,抑或,对自身文章信心百倍,稳操胜券了?” 他这番话。 先是站在大义道理上反驳,引经据典,让人无可指摘。 接着又以退为进,点出对方未看榜就先下结论的荒谬,最后一句反问,更是绵里藏针,暗讽对方。 周围不少考生听了,暗暗点头。 这王砚明应对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比那孙,沈二人胡搅蛮缠,人身攻击高明多了。 唰! 沈墨白被驳得脸色一僵,一时语塞。 孙绍祖却是怒极反笑,他认准王砚明是强装镇定,厉声道: “好个牙尖嘴利!” “王砚明,你别以为扯些大道理就能糊弄过去!” “科场凭的是真才实学,不是嘴皮子!” “你若有胆,可敢与我赌上一赌?” 感谢无缘无故的信大大的奶茶,感谢神算子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202章 放榜了 “哦?” “赌什么?” 王砚明神色不变。 “就赌今日这长案排名!” 孙绍祖大声道,有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若你的名次在我之后,你便当众跪下,学三声狗叫!” “承认你是个滥竽充数、攀附权贵的废物!” “如何?敢不敢?!”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这赌注,侮辱性极强! 张文渊闻言,大怒道: “孙绍祖,你欺人太甚!” 李俊和朱平安也面露怒色。 朱平安更是气得想冲上去。 王砚明忙抬手制止了他们。 看着孙绍祖那副胜券在握,嚣张跋扈的嘴脸,又瞥了一眼旁边阴笑着的沈墨白,心中一片清明。 对方如此咄咄逼人,无非是想激怒自己,在放榜前彻底打击自己的信心,看自己的笑话。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孙兄既有此雅兴,砚明奉陪便是。” “不过,既是赌约,须得公平,若砚明侥幸,名次在孙兄之前。” “又当如何?” 孙绍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输,毕竟,还有父亲亲手给王砚明安排的臭号。 闻言嗤笑道: “若你真能在我之前!” “我孙绍祖也当众跪下,学三声狗叫!” “向你赔罪!沈兄可作见证!” 沈墨白阴笑着点头,说道: “好,我便作个见证。” “王砚明,你可想清楚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只需向孙兄低头认个错,或许孙兄大人大量……” “不必。” 王砚明打断他,说道: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此赌,我应了。” “好!” “痛快!” 孙绍祖抚掌大笑。 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砚明当众出丑的场面,当即道: “诸位都听见了!” “待会儿放榜,可要为大家做个见证!” 周围人群议论纷纷。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不屑。 毕竟,没人相信,这个寒门小子能赢过孙主簿的公子。 就在这时。 “哐!哐!哐!” 三声沉重的云板响彻云霄,压过了所有嘈杂。 县衙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缓缓向内打开。 一名身着青色公服,头戴吏巾的书吏,手持一卷醒目的黄纸。 在一队衙役的护卫下,神色庄重地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放榜了! 原本嘈杂喧嚣的人群。 顿时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变得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盯在那卷尚未展开的黄纸上。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两名衙役上前,仔细地将影壁墙擦拭干净。 然后,接过书吏手中的榜文。 一人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决定数百人命运的榜单展开,抚平贴牢。 黄纸黑字。 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而威严的光。 长案榜单,不同于之前的圆案。 姓名自右向左横排,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饥渴的旅人,瞬间扑了上去。 从最后一名开始,疯狂地向上搜寻。 “噫!” “看到了!” “五十七名,是我!” “是我啊!我中了哈哈哈!” 一个中年书生突然爆发出带着哭腔的嘶喊。 激动得浑身发抖,旁边立刻有家人扑上来,抱着他喜极而泣。 “七十三名……唉……” 有人则黯然长叹。 颓然退后,掩面不语。 “别挤!” “让我看看!” “四十九名在哪?” 瞬间。 人群骚动起来。 各种声音交织,更加喧闹无比。 王砚明一行人也屏住了呼吸,目光急速在榜单上逡巡。 朱平安最是心急,踮着脚,嘴里念念有词道: “五十七……五十四!” “五十四名!是我!朱平安!” “我中了!我中了五十四名!哈哈!” 他猛地抓住旁边李俊的胳膊,脸涨得通红,眼中闪着泪光,大声狂呼。 “恭喜平安兄!” 李俊脸上也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用力拍了拍朱平安的肩膀。 随即,目光继续上移,搜寻自己的名字。 他面色看似平静,但,紧握的拳头,依旧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很快。 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处: “第十九名……李俊。” 他轻轻念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眼底深处,有光芒闪动。 十九名。 在考题爆冷的今科。 这已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足以让他昂首进入府试。 “恭喜李兄!” 王砚明由衷祝贺。 李俊对他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欣慰。 随即,又化为疑惑。 因为他在榜单更靠前的位置,尚未看到王砚明的名字。 “狗儿,你的呢?” “你的名字呢?” 张文渊比王砚明还急。 胖脑袋使劲往前凑,小眼睛瞪得溜圆。 在榜单后段,中段快速扫过,不解道: “没有啊……前面也没有?” “不可能!再往前看看!” 而此刻。 王二牛的心,同样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识字不多,只能紧张地看着儿子的表情,又看看少爷焦急的模样,粗糙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一旁。 孙绍祖和沈墨白。 同样也停止了挑衅,全神贯注地看向榜单。 沈墨白目光阴冷,从后面快速向前扫视,当看到第十九名李俊时,嘴角不屑地撇了撇,继续向上。 孙绍祖则直接看向前十的位置,他自信满满。 前十必有自己一席之地,甚至……可能是前三! 榜单继续向上。 名字越来越少,竞争也越发激烈。 每看到一个名字,都引起一阵或高或低的惊呼。 第十名……不是。 第九名……不是。 第八名……第七名……第六名…… 依然没有王砚明,也没有孙绍祖和沈墨白。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响,目光都聚焦在了最顶端,那寥寥几个名字上。 第五名,是一个众人不太熟悉的外乡附生。 第四名,是县城书院的另一名弟子。 只剩下前三甲了! 第203章 县案首 一时间。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维持秩序的衙役,都忍不住伸长脖子看去。 书吏清了清嗓子,用带着官腔的洪亮声音,开始当众唱名宣读长案的最终结果。 这是惯例,以示公正。 “清河县癸卯年县试长案,第三名——” 所有人竖起耳朵。 “孙绍祖!” “哗!” 人群中。 响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轰! 孙绍祖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第三名! 虽然不是最理想的,但,也是堂堂三元! 他得意地几乎要跳起来,挑衅地看向王砚明。 那眼神,仿佛在说: 小子! 看到没? 你输定了! 准备学狗叫吧! 沈墨白也微微松了口气。 第三名是孙绍祖,那第二名,甚至案首……很可能就是自己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自得的笑意。 王二牛的脸色瞬间苍白,腿有些发软。 第三名是孙绍祖,那意味着就剩下两个名额了,要是没中……他不敢想下去,只是死死抓住儿子的衣袖。 张文渊也急了。 想说什么,却被王砚明轻轻按住手背。 王砚明此刻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目光紧紧盯着书吏的嘴唇。 书吏继续唱道: “第二名——” “沈墨白!” 沈墨白眼中精光大盛。 矜持地挺直了脊背,第二名! 虽然略逊于预期,但,也足以傲视群侪了!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王砚明,仿佛在看一个注定要被他踩在脚下的失败者。 孙绍祖更是猖狂地笑出了声。 只剩下第一名,县案首了! 会是谁? 几乎所有目光,都带着巨大的好奇。 在剩余那些未能进入前三,却坚持到最后的考生脸上扫过。 猜测着,是谁能最终夺魁。 书吏顿了顿。 目光扫过全场。 随即,用最清晰,最洪亮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清河县癸卯年县试长案!” “第一名,县案首——” 他略作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王!砚!明!” 轰! 三个字,如同三声惊雷。 顿时炸响在县衙前的广场上! 时间仿佛有刹那的静止。 下一秒,巨大的哗然,如同海啸般爆发! “王砚明?是谁?” “没听说过啊!” “好像是个寒门学子?” “就是刚才和孙公子打赌那个?” “我的天!案首?!” 王砚明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周围所有的喧哗,似乎都变得遥远。 案首! 县案首! 真的是自己? 尽管,心中有过隐隐的期盼。 但,当这份至高荣誉真的落到自己头上时,那种巨大的冲击和喜悦,仍旧让他心神激荡,几乎难以自持。 六年苦读,寒暑不辍。 家中变故,生计奔波,考场煎熬,臭号忍辱……所有的艰辛与坚持,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意义。 一股酸热之气直冲眼眶,但被他强行压下。 “案首!” “是案首!” “狗儿!你是案首!” “县案首啊!!!” 张文渊第一个反应过来。 猛地蹦了起来,胖脸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一把抱住王砚明,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声音中充满了狂喜,道: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哈哈哈!案首!我兄弟是案首!” 他放开王砚明,又转向已经呆若木鸡,浑身颤抖的王二牛。 抓住老汉粗糙的双手,大声喊道: “伯父!” “伯父您听到了吗?” “狗儿是案首!县试第一名!” “你儿子是案首!光宗耀祖啊!” 这一刻。 王二牛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看着儿子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影,又看看那高高在上的,第一个名字。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滞涩的哽咽声。 最后,化为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道: “我儿!” “我儿中了!” “案首!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啊!!” 说着,他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好在,被旁边同样激动不已的朱平安和李俊连忙扶住。 李俊看着王砚明,眼中充满了震撼,用力点了点头。 朱平安更是又哭又笑,简直比自己中了还高兴。 与这边的狂喜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孙绍祖和沈墨白如同被瞬间冻僵的脸色。 孙绍祖脸上的得意。 还未来得及完全绽放,便彻底凝固。 然后,寸寸碎裂。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死死盯着榜单上,那刺眼的第一名 ,王砚明! 随即,又猛地转向被众人簇拥祝贺的王砚明,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最荒谬的事情。 “不……不可能!” 孙绍祖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道: “绝对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第一?!” “他分明在臭号!他怎么可能写出好文章?!” “舞弊!一定是舞弊!陈县令!” “我要见陈县令!” “此榜不公!!!” 他状若癫狂,就要往前冲。 想去撕扯榜单,却被维持秩序的衙役,牢牢挡住。 “孙公子,还请冷静!” 孙绍祖还不死心,拼命前冲着。 而此刻。 沈墨白的脸色,同样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案首不是自己也就罢了,竟然是被自己视为脚下泥的王砚明! 第二名,这个原本还算荣耀的成绩。 此刻,在案首的光芒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羞辱。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盯着王砚明,心中翻腾着嫉妒,愤怒与不解。 这时候。 周围的考生和百姓也反应过来了。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瞬间变得截然不同。 “原来他就是王砚明啊……” “看着真年轻,气度倒是不凡。” “寒门出贵子了啊!了不得!” “刚才那赌约……嘿嘿,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道。 一旁。 张文渊听到孙绍祖的狂叫,心头火起。 当即松开王二牛,大步走到孙绍祖面前,胖脸上满是鄙夷,得意的说道: “孙绍祖!”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白纸黑字,县尊亲定!案首就是我兄弟王砚明!” “怎么?输不起?还想污蔑考官?” “你爹不过是区区主簿!” “谁给你的狗胆?!” 第一步已经迈出!县案首!诸君共勉~~ 第204章 差役报喜 唰! 孙绍祖被张文渊的气势所慑。 又听到污蔑考官几个字,心中一寒。 但,仍不肯接受现实,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不信!” “定有蹊跷!” “王砚明,你用了什么卑鄙手段?!” “还有刚才那赌约,不算数!” “你定是使诈!” “使诈?” 王砚明此刻已平复了激荡的心绪。 分开众人,走到孙绍祖面前,看着他说道: “孙绍祖。” “榜单在此,众目睽睽。” “赌约是你亲口所提,众人皆是见证。” “莫非孙主簿家的公子,竟是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之徒?” “若是如此,我王砚明也无话可说,这赌约,就此作罢也罢。” “只是这信字,孙兄日后,还是谨慎些为好。” 这话,以退为进。 比直接逼迫更厉害。 若孙绍祖真耍赖,丢的不仅是他自己的脸! 更是他父亲孙主簿,乃至,整个孙家的脸面! 况且。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以后,还如何在士林立足? 周围人群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鄙夷和看好戏的意味。 沈墨白脸色变了变。 悄悄后退了半步,不想被牵连。 孙绍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骑虎难下。 认赌服输。 当众学狗叫,奇耻大辱! 不认,名声尽毁,后果更不堪设想! 张文渊可没那么多耐心。 冷哼一声,当即对身后的阿福阿贵一挥手,道: “孙公子看来是贵人多忘事,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 “你们去,帮孙公子回忆回忆,履行赌约!” “是!” 阿福阿贵早就看这嚣张的孙绍祖不顺眼。 闻言,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架住了还想挣扎的孙绍祖。 “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我爹是孙主簿!” “你们敢!” 孙绍祖惊恐地大喊。 “主簿公子更要言而有信,为百姓表率啊!” 张文渊冷笑道。 阿福阿贵都是练家子。 手上稍一用力,孙绍祖便动弹不得。 被强行按着,面向王砚明的方向。 众目睽睽之下,孙绍祖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所有的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叫!” 张文渊喝道。 孙绍祖紧闭着嘴,眼睛赤红。 阿福手上加劲,孙绍祖痛呼一声,屈辱的泪水混合着冷汗流下。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 “汪……汪……汪……” 声音虽小。 但,在寂静下来的此刻,却清晰可闻。 “大点声!” “没吃饭吗?” 张文渊不依不饶道。 “汪!汪!汪!” 孙绍祖几乎是嘶吼出来。 喊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瘫软下去,面如死灰。 阿福阿贵松开了手。 孙绍祖的家仆这才敢上前。 扶起失魂落魄的少爷,仓皇地挤出人群,头也不敢回。 沈墨白见状。 也灰溜溜地悄悄遁走,生怕被注意到。 “哈哈哈!” “痛快!” 张文渊大笑。 仿佛是自己得了案首一般。 周围人群发出复杂的感叹声。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 这个少年,不仅才华夺魁,心性手段也如此了得,未来不可限量。 王砚明没有再看孙绍祖离去的方向。 他转身,扶住还在抹泪,却笑得合不拢嘴的父亲。 对张文渊、李俊、朱平安,以及所有投来祝贺目光的人,郑重地拱手一圈。 “多谢诸位!” “哎呀!” “谢什么!” “狗儿,不对,现在应该叫王案首了!” “案首老爷,今天必须好好给你庆祝一下!你这顿饭是跑不掉了!” 张文渊揽着王砚明的肩膀,胖脸上满是红光的说道。 王砚闻言,笑着说道: “这是自然。” “今日能得此微名。” “全赖各位师长亲友扶持。” “这顿酒,砚明该请。” 李俊也难得露出轻松笑意,拱手道: “砚明兄谦逊了。” “案首之位,实至名归。” “今日确该庆贺一番。” 朱平安激动得语无伦次,憨笑道: “砚明兄弟!” “你,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俺爹要是知道我中了案首,肯定乐得睡不着觉!” “这顿饭俺也要沾沾光!” 王二牛在一旁擦着眼泪。 听着儿子与同窗们的话语,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他悄悄背过身去,用力抹了把脸,转过身来已是满面笑容,说道: “该请!该请!” “少爷,李公子,朱公子,还有各位!” “今日都到客栈去,咱们好好吃一顿!” “我这就去买菜……” “伯父别忙!” 张文渊连忙拦住,说道: “客栈那地方怎配得上庆贺案首?” “走,去狮子楼!那地我熟,让他们把最好的雅间腾出来!” “刚才都是开玩笑的,今日我做东,替我兄弟庆祝,谁也别跟我抢!” “少爷,这怎么行……” 王砚明要推辞。 “怎么不行?” 张文渊眼睛一瞪,说道: “你中案首,是天大的喜事!” “我这当兄弟的,请顿酒还不应该?” “再说了,你要请客,等府试过了再请不迟!” “走走走,别啰嗦!” 说着。 不由分说地招呼阿福阿贵在前开路。 一行人簇拥着王砚明父子,浩浩荡荡往县城最有名的狮子楼而去。 沿途不少认出他们的人指指点点,目光中有羡慕,有好奇,也有敬畏。 寒门案首。 这个名头,在今日的清河县城,已然传开。 就在王砚明等人前往狮子楼庆贺之时。 县衙里两名奉命前往杏花村王家报喜的差役,也出发了…… …… 杏花村,王家。 今日家中气氛格外沉闷。 堂屋里,王老爷子坐在上首的旧椅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他年过六旬,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沟壑,一身半旧的棉袍洗得发白。 身旁坐着的是他的老妻王氏,人称老王氏。 此刻,正拿着块粗布帕子,不住地抹眼角。 下首则坐着大房一家。 长子王大富,穿着件还算体面的藏青色棉袄,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的妻子王氏,正对着一旁的儿子王宝儿劝说道: “宝儿啊。” “不是娘说你,这放榜的大喜日子,你在家里待着干什么?” “好歹也去看看啊,万一中了呢?” “你这孩子就是脸皮薄!” 感谢喜欢拳击蟹的完颜王子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205章 激动的王家人 大堂内。 今年已经十六岁的王宝儿坐在位置上,并没有说话。 他今天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这还是他年前为了在同窗面前显摆一下,求了家里好久做的。 如今因为长胖了不少,穿着已有些紧绷了。 听到母亲王氏的话,他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脸色有些苍白。 他去年县试落榜,今年已经是第二次下场科举了。 可考完最后一场,他自己感觉极差,那些题目似懂非懂,策论更是写得七零八落。 今日放榜,他实在没勇气去看,怕再次面对家人师长失望的目光。 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中了?” “中什么中!” 眼见母亲还想再说,王宝儿闷声道: “我自己写的文章我知道!” “那些题目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去了也是丢人现眼!” “你呀!” 王氏急得直拍大腿,连忙道: “万一呢?” “万一考官就看中了你写的呢?” “这科举的事,谁说得准?!” 一旁。 三房王三贵和妻子郑氏抱着儿子坐在另一边。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郑氏撇了撇嘴,开口道: “宝儿这孩子。” “我看就是被大哥大嫂你们惯坏了。” “都考了两次了,不说秀才,连个童生也没捞着。” “还不如早点下地干活,或者去学门手艺。” “把读书的机会留给其他人。” 王三贵轻轻踢了她一脚。 假装示意她少说两句,但,脸上也带着些不以为然。 这时。 王老爷子重重磕了磕烟杆,沉声道: “行了!” “都少说两句!” “宝儿考得如何,等消息就是了!” “没去看榜也好,免得在人前失态!” 他虽这么说,但,眼中也藏着深深的失望。 王家几代务农,好不容易出了个读书种子,大孙子王宝儿开蒙时,被先生夸过聪慧。 结果没想到连考两年,连县试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难道,王家注定没有读书的命? 正想着。 谁知。 就在这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马蹄声和铜锣响。 “来了来了!” “王家的,报喜的来了!” 有村民在门外高声喊道。 轰! 闻言。 屋里所有人都是一愣。 王宝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王氏腾地一下站起来,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说道: “哎哟呦!” “真中了?!” “我就说嘛!我家宝儿是有真才实学的!” 王大富也连忙站起身。 整了整衣襟,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喜色。 王老爷子和老王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和激动。 “快!” “快出去迎迎!” 王老爷子声音都有些发颤,拄着拐杖就要起身。 一家人慌慌张张涌到院门口。 只见,两名穿着青色公服,头戴红缨帽的差役。 一人骑马,一人敲锣,正停在王家院门外。 敲锣的差役,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捷报!” “恭喜清河县杏花村王家公子,高中癸卯年县试案首!” “头名!恭喜王公子!” “轰!”的一声,王家人只觉得脑子都要炸开了! 案首?! 县试头名?! 王宝儿更是整个人都懵了。 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案首?” “我,我是案首?” “这,这怎么可能……” 他考得那么差。 自己都觉得一塌糊涂,怎么可能是案首? 可,差役明明说的就是杏花村王家公子啊…… 而此刻。 王氏已经激动得快要晕过去了。 她一把抓住王宝儿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激动万分道: “宝儿!” “宝儿你听见了吗?” “ 案首!你是案首啊!” “我的儿啊!你可太给娘长脸了!” 说着,竟嚎啕大哭起来,是喜极而泣。 王大富也激动得满脸通红。 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 王老爷子拄着拐杖的手都在抖,连声道: “好!” “好啊!” “祖宗保佑!” “祖宗显灵了啊!” 老王氏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朝着堂屋方向磕头,颤声道: “多谢祖宗!” “多谢菩萨啊!” “我王家终于出了个文曲星啊!” 院外。 周围的村民,早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此刻听后,更是瞬间炸开了锅。 “天老爷耶!” “案首?老王家的王宝儿中案首了?” “我的天!这可是咱们杏花村头一遭啊!” “王家这是要发了啊!” “宝儿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这么有本事!” 王三贵和郑氏也惊呆了。 郑氏脸上的不屑早被震惊和嫉妒取代。 用胳膊顶了顶丈夫,低声道: “真中了?” “还是案首?” “这,这以后大哥一家可了不得了!” 王三贵也是心情复杂。 既为侄子高兴,又为自己这一房未来在家中的地位担忧。 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儿子,就盼着大房的儿子考不上,自己儿子能争取到一个读书的机会。 结果,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要是王宝儿真中了案首,老爷子肯定砸锅卖铁也得供他继续读下去。 那敲锣的差役,见王家人只是狂喜发愣,没人上前接话,便又提高声音道: “王家老爷,夫人,王公子可在?” “县尊大人于三日后,在县衙设童生宴,宴请本次县试前列学子!” “特命我等来请王案首,务必赴宴!” 王大富这才回过神来。 连忙上前,躬身道: “在!在!” “差爷辛苦了!” “快请屋里坐!喝杯茶吧!” 说着,就要去拉差役的手。 那差役却摆摆手,笑道: “公务在身,就不叨扰了。” “这是请帖,请王公子收好。” “三日后,辰时三刻,县衙仪门集合。” “切记莫要误了时辰。” 话落,从怀中取出一份印着官印的红色请帖,递了过去…… 第206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王大富双手接过。 如捧珍宝,连声说道: “一定!一定!” 那白面差役又与同伴交换了个眼神,笑道: “另外,按惯例,这报喜的喜钱你们谁……” “有!” “喜钱有的!” 王大富立刻会意,连忙从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一个旧钱袋,又转头看向妻子。 王氏此刻也顾不得心疼了,从袖子里又摸出些散碎银子。 两人凑了凑,竟凑出了二钱多银子,用红纸包了,恭恭敬敬地递给差役,说道: “差爷辛苦!” “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那差役拈了拈分量,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说道: “王家老爷客气了!” “恭喜恭喜!那我们就先回衙复命了!” “差爷慢走!” “有空常来啊!” 王大富一家点头哈腰,将两名差役送出老远。 待差役骑马走远,王家院子彻底被狂喜淹没。 王氏抱着儿子又哭又笑,王宝儿却还处在一种极度的恍惚中。 他接过父亲递来的请帖,看着上面恭请县试案首王公子赴宴的字样,手都在抖。 “宝儿!” “你看看,这是真的!” “是真的啊!” 王氏抢过请帖,指着上面的字,说道: “县尊大人亲自设宴请你啊!” “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王宝儿还是不敢相信,喃喃道: “可是,可是我明明考得那么差。” “那些题目,我都不会……” “傻孩子!” 王氏戳了他额头一下,笑着说道: “那是你自觉考得差!” “说不定,你写的正合考官心意呢?” “这科举的事,玄着呢!不然怎么偏偏是你中了案首?” “儿啊,这就是你的命!” “你的运道来了!” 王大富也连连点头,说道: “对对对!” “定是祖宗保佑!”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有大福气的!” 王老爷子此刻已镇定下来。 但,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 他拄着拐杖,对围观的村民高声道: “多谢各位乡亲!” “三日后,待我孙宝儿从县衙赴宴回来!” “咱们王家摆酒,请全村父老都来喝一杯!” “好!” “恭喜王老爷子!” “宝儿有出息啊!” 一时间。 村民们的祝贺声此起彼伏。 王家的破旧小院,从未如此热闹过。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仿佛,王家真的出了一条真龙。 只有王宝儿。 在最初的狂喜和恍惚后,心底深处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他低头看着手中烫金的请帖,又想起考场中,自己那胡写乱画,不知所云的答卷……真的可能吗? 可,差役说得清清楚楚。 杏花村王家公子,县试案首。 除了他,还能有谁? 或许,真的是祖坟冒青烟,让他撞上了这天大的运道? 也不一定? 他握紧了请帖,将那丝不安,强行压了下去。 脸上,渐渐露出了一抹极度膨胀的自信笑容……从始至终,他和王家众人,都没想过,真正中案首的人,会是王砚明。 因为在他们看来,王砚明在张府当书童,就算学到了一点皮毛,肯定也会被主家防备,不可能真的让他接触到科举知识,跟从小就在学堂学习的王宝儿,没有任何可比性。 所以,中案首的人,只能是王宝儿,不可能是其他人! …… 与此同时。 清河县,城西。 狮子楼是清河县城数一数二的酒楼。 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平日里便是文人雅士,富商巨贾云集之处。 今日放榜,更是座无虚席,大堂里坐满了考生及家人。 议论声,劝酒声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张文渊一马当先。 领着王砚明一行人刚踏进酒楼门槛,便亮开嗓门,冲着柜台后正拨算盘的胖掌柜喊道: “掌柜的!” “快,把你们楼上最好的听涛阁!” “给本少爷腾出来!” 刘掌柜闻声抬头。 见是张府的少爷,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说道: “哎哟,张少爷!” “您可是稀客!只是不巧,听涛阁已有客人了,您看观澜轩如何?” “也是极好的雅间……” “什么客人不客人的!” 张文渊一摆手,胖脸上满是红光,不容置疑道: “今日本少爷的兄弟,高中县试案首!” “天大的喜事!必须用最好的雅间庆贺!” “你去跟里面的客人说,这顿算我张文渊的!” “请他们行个方便!” “案首?!” 刘掌柜吃了一惊。 目光不由落到被张文渊揽着肩膀,一身半旧青衫,却气质沉静的王砚明身上。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唰!’地集中过来。 “这位,莫非就是今科的案首公子?” 刘掌柜上下打量着王砚明,有些难以置信。 案首他见得多了,多是些衣着光鲜,气度矜持的富家子弟。 像眼前这般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倒是少见。 “如假包换!” “县衙刚贴的长案,头一名,王砚明!” 张文渊与有荣焉,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说道: “赶紧的,麻利点!” “哎!” “好!好!” “恭喜王案首!” “恭喜张少爷!” 刘掌柜这回信了,脸上笑容更盛,转头就对伙计喊道: “快!” “去听涛阁跟陈老爷打个商量!” “就说张少爷有贵客,请他们移步观澜轩!” “今日酒水全免!” 说完,他又殷勤地对王砚明躬身道: “王案首驾临,小店蓬荜生辉!” “快请快请!楼上听涛阁景致最好!” “临窗可见清河,最是雅致!” 此言一出。 大堂里, 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那就是案首?这么年轻?” “听说姓王,不是城里哪家公子啊?” “看着像是寒门出身……” “了不得!寒门案首,多少年没出过了?” “张少爷的兄弟?莫非是张府的亲戚?!” “……” 王砚明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异目光。 神色依旧平静,只对刘掌柜微微颔首,道: “有劳掌柜。” 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倒是让一些暗中打量的人,暗暗点头。 随后。 一行人随着伙计上了三楼,进了名为听涛阁的雅间。 这雅间果然宽敞明亮,陈设典雅,临河一排雕花木窗。 窗外,清河如带,远处屋舍俨然,景致开阔。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楼下传来的喧嚣…… 第207章 酒楼轰动 众人刚落座。 张文渊便大手一挥道: “刘掌柜,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 “什么清蒸鲥鱼,水晶肘子,八宝鸭,蟹粉狮子头……都给本少爷上上来!” “酒要最好的清河春!” “今日不醉不归!” “好嘞!” “张少爷,王案首稍候!” “酒菜马上就来!” 刘掌柜闻言应了一声,满脸堆笑地退了下去。 王二牛坐在儿子身边,看着这精致华丽的房间,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 说起来,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进这么好的酒楼…… 没想到,竟然是沾了自己儿子的光。 朱平安也是东张西望,啧啧称奇。 李俊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目光不时落在王砚明身上,带着深思…… …… 很快。 精致的冷盘热肴流水般端了上来,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 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色如琥珀的八宝鸭,鲜香扑鼻的清蒸鲥鱼,肥而不腻的东坡肘子…… 还有,那坛贴着红纸的清河春。 一开泥封,酒香四溢。 张文渊亲自执壶。 先给王砚明斟了满满一杯,又给李俊,朱平安,王二牛都斟上。 最后,才给自己倒满,举起酒杯,圆脸上满是欢喜的说道: “来!” “第一杯,贺我兄弟王砚明,勇夺县试案首!” “为咱们清河镇,为咱们张家……呃,为咱们所有人,争了大光!” “干!” “贺砚明兄弟!” 李俊和朱平安也举杯。 王砚明端起酒杯。 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又看看眼前一张张真诚祝贺的脸,心中暖流涌动。 他本不善饮,也不欲多喝,但,此情此景,却难以推却。 “多谢文渊兄。” “多谢李兄,平安兄,多谢爹。” 王砚明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感动的说道: “砚明能有今日。” “离不开诸位平日的关照扶持。” “此杯,先敬大家。” 说罢,仰头饮了半杯。 酒液入喉,一股辛辣暖意直冲胸腹。 少年的脸上,也微微泛起红晕。 “好!” 张文渊哈哈大笑,一口干了道: “这才痛快!” “狗儿,我跟你说!” “人生三大喜,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你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金榜题名!” “该喝!该喝啊!” 李俊闻言,也微笑道: “说得是。” “砚明此番折桂,实乃我等同窗楷模。” “府试在即,还望砚明你再接再厉。” 说着,他也饮了半杯,举止优雅。 朱平安则是憨笑着一口闷了。 呛得咳嗽了两声,抹着嘴道: “俺不会说话!” “反正,砚明兄弟就是厉害!” “俺爹要是知道,俺跟案首一桌喝酒!” “肯定夸俺有眼光!” 此话一出。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越发融洽。 这时,王砚明也向李俊和朱平安举杯道: “李兄才学兼备。” “此次名列十九,亦是佳绩。” “平安兄坚韧不拔,终得偿所愿。” “砚明,也敬二位。” 三人互敬,觥筹交错。 王二牛看着儿子与同窗们谈笑风生,从容应对。 眼中满是欣慰,也小口抿了点酒,只觉得这酒格外香甜。 酒过三巡。 菜尝五味。 雅间内,正热闹时。 谁知,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啊?” 离门最近的朱平安,起身开门。 只见,门外站着三四个青衫方巾的士子,年龄不一。 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的秀才,见开门,忙拱手笑道: “冒昧打扰了。” “听闻,今科县试案首王公子在此间庆贺。” “我等心生仰慕,特来拜会。” “恭贺王公子高中魁首。” 话落。 雅间内静了一瞬。 王砚明当即起身。 走到门前,拱手还礼道: “不敢当。” “在下王砚明,不知几位兄台如何称呼?” 那白面秀才忙道: “在下城西赵文礼。” “这是同窗潘兄,郭兄,唐兄。” 他一一介绍身后几人,几人都恭敬地向王砚明行礼。 目光中,带着好奇。 “王案首大名。” “如今可是传遍整个清河县城了。” 赵文礼笑道: “尤其,此番县试题目之难,前所未有。” “王案首能脱颖而出,独占鳌头,可见,才学之渊深。” “实在是令我等佩服啊!” “是啊是啊!” 那姓潘的士子接口道: “那行藏之是一题!” “在下苦思良久仍不得要领!” “王案首却能切中肯綮,实在高明!” “还有那策论,听闻王案首身处……呃,仍能写出锦绣文章!” “此等心志毅力,更是我等楷模!” 另一人补充道。 差点说漏了臭号之事,连忙改口。 考场之上,本就没有什么秘密。 随着案首公布后,许多事情也随之一起传开了。 王砚明神色淡然,谦虚道: “诸位兄台过誉了。” “砚明不过侥幸得中,岂敢当才学渊深之赞?” “此次考题虽僻,然万变不离其宗。” “诸位兄台他日厚积薄发。” “想来,必能高中。” 这一番回答,十分得体。 既不过分自谦显得虚伪,也不张扬惹人反感。 让前来结交的几人,更加心生好感。 随即,又寒暄了几句。 赵文礼等人识趣地告退,只言不敢多扰王案首雅兴。 然而。 这几人仿佛打开了一个口子。 很快,又有其他雅间的士子,闻讯而来。 或是单纯祝贺,或是好奇观望,也有想结个善缘。 有自称是某书院学子的,有说是某某乡绅子弟的,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绸缎,像是商贾模样的人也来敬了杯酒,说是久仰案首大名。 王砚明一一应对。 不骄不躁,言辞恳切。 让不少原本带着几分试探之心前来的人,也暗暗点头。 就在又一拨人离开后。 一个穿着褐色绸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子,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先敬了王砚明一杯,随即,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忽然问道: “敢问王案首,今年贵庚?” “可曾,婚配否?我有一个女儿,秀外慧中……” 感谢岁月如歌大大的鲜花!感谢不水水丁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笔芯哦~~~ 第208章 被抓包了 此言一出。 雅间内气氛微妙的静了一下。 王砚明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随即说道: “小生还未婚配。” “多谢老丈看重,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 “唉,大丈夫岂能无妻?我女儿年芳十六……” 男子还想再说,旁边的张文渊啪地放下筷子。 胖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开口说道: “行了!” “你啰里八嗦的做什么?” “我兄弟砚明今年才十三岁!” “正是专心向学,备考府试的时候!” “谈什么婚配?” “早着呢!” “嘶!” “十三岁?!” 那中年男子和周围几个尚未离开的士子闻言,都吃了一惊。 “十三岁的案首?!” “这,这真是……” 中年男子瞠目结舌,很快,脸上堆起更热切的笑容,讨好说道: “英雄出少年!” “英雄出少年啊!” “是某失言,失言了!” “只是见王案首气度沉稳,才学惊人!” “以为,至少已及冠,没想到竟如此年少!” “前途无量!真正的前途无量啊!” 下一刻。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一时间,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十三岁便中案首,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难怪能写出那般老成文章,原来天纵奇才!” “王案首日后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今日同乡啊!” “……” 那中年男子见提亲无望,也不尴尬。 又恭维了几句,这才退去。 待这拨人离开。 雅间门关上,暂时清静下来。 张文渊哼了一声,说道: “什么人呐!” “见风就是雨!” “狗儿才多大,就惦记上了!” 李俊也微微摇头,苦笑说道: “世情如此。” “案首之名,终究是引人注目。” 王砚明无奈一笑,重新落座。 他其实并未将那提亲之事放在心上,只是觉得有些荒唐。 王二牛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那些往日在他看来高高在上,穿着体面的读书人,甚至,像是老爷模样的人。 一个个来到儿子面前,恭敬地拱手,说着恭维的话语。 看着儿子不卑不亢,从容应对,那份沉稳气度,哪里像个十三岁的少年? 就连,自己这个乡下老汉,也偶尔有人过来敬酒时,顺带说一句王老伯好福气。 虽然只是客气话,却也让他胸膛,忍不住挺直了些。 此刻,他心中,各种复杂的情绪翻腾,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就在几个月前。 他们还在为几文药钱愁眉不展,儿子还在张府做着书童。 转眼间,儿子已凭自己的本事。 站到了他从未想过的高度,赢得了这么多人的尊重和认可。 想到这里,王二牛不禁悄悄别过脸。 用力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再转回来时,脸上只剩下了淳朴的笑容。 拿起筷子,给儿子夹了一块肉,低声道: “狗儿,少喝点。” “意思到了就行。” “多吃菜。” “嗯。” “爹,您也吃。” 王砚明也给父亲夹了一块软烂的肘子肉。 …… 雅间内。 酒意微醺,气氛正酣。 张文渊几杯清河春下肚。 本就红润的胖脸更是泛着油光,嗓门也越来越大。 挥着手,唾沫横飞地讲述自己去年参加县试的光辉事迹,大声吹嘘道: “嗨害嗨!” “……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最后一场,我肚子疼得厉害,差点就想交白卷了!” “可我一想,不行啊,我爹还等着看榜呢!我就硬撑着,憋着一股劲儿,愣是把那篇策论给写完了!” “你们猜怎么着?” 说着,他故意顿了顿,得意地扫视众人,道: “不仅过了,名次还不赖!八十七名呢!” “所以说,这考试啊,有时候就得靠一股子狠劲儿!” “狗儿,你这次在臭号能顶住,肯定也是这股劲儿!” “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哈哈……” 他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 谁知,冷不丁雅间的门,又被咚咚咚的敲响了。 “谁啊?!” 张文渊吹嘘被打断。 很是不满,眉头一皱,带着几分酒意嚷嚷道: “没看见正喝着吗?” “有事等会儿!” 他以为又是来攀交情的人。 然而。 敲门声只停了片刻。 下一刻,门就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张文渊正要继续发作。 待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嘴里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胖脸上的不满,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门口站着的中年男子。 身着深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 不是张举人,又是谁? 他身后,还跟着赵管事和两个低眉顺眼的青衣小厮。 “爹……爹?!” 张文渊舌头有些打结。 慌忙站起身,酒意醒了大半,惊讶道: “您,您怎么来了?” 张举人目光淡淡地扫过儿子那副心虚的模样,又掠过雅间内神色各异的众人。 最后,在王砚明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说道: “我刚才从楼下经过。” “老远就听见有人在高谈阔论,声音听着耳熟。” “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少爷。” “上来一看,果然是你。” 张文渊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道: “我……那个……” “你不是应该在书房温书,准备府试吗?” 张举人面无表情,沉声说道: “我若没记错。” “前日我才说过。” “放榜前后,让你安心备考。” “不得随意出门吧。” “这……” “爹,你听我解释。” 张文渊急得抓耳挠腮,眼神飘忽,不敢与父亲对视。 偷偷溜出来庆贺被抓个正着,还被当场点破禁足之事。 这简直是公开处刑…… 第三更!本章为这几天送催更符的大大们加更!么么哒~~~ 感谢作者浪里小白龙大大的鲜花,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209章 后生可畏 “混账!” “还敢狡辩?” 张举人脸色一沉。 闻言,张文渊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雅间内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了。 就在这时。 王砚明放下酒杯,从容起身,走到张文渊身侧。 对着张举人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地说道: “老爷息怒。” “此事是小人的不是。” “今日放榜,小人侥幸得中,心中忐忑,便想寻一二友人同看,以求安心。” “少爷念及同窗之谊,又知小人家中只父亲陪同,放心不下,这才不顾禁令,特意前来相伴。” “少爷本是好意,要怪,请老爷怪小人思虑不周,未能劝阻少爷。” 张举人闻言。 目光落在王砚明身上,见他神色坦然。 脸上原本严肃的神色,不由得缓和了许多。 他早就知道王砚明今日会去看榜,只是没想到儿子也偷偷跟了去,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原来如此。” 张举人微微颔首,又瞪了儿子一眼,道: “即便如此,也不该如此喧哗,更不该罔顾学业。” 张文渊见父亲语气松动。 连忙顺着王砚明给的梯子往下爬,点头如捣蒜道: “是是是,爹教训的是!” “儿子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哼!” 张举人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儿子。 转向王砚明,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说道: “砚明,方才在楼下便听掌柜说起,案首在此。” “我原还有些疑惑,没想到真是你,好,很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赞赏之意不加掩饰,继续道: “县试案首,殊为不易!” “你此番,算是为咱们清河镇!” “也为张府,挣足了颜面!” 王砚明闻言,忙躬身道: “老爷谬赞。” “砚明能有今日。” “全赖老爷,夫人平日照拂。” “还有夫子,先生悉心教导,不敢居功。” “你不必过谦。” 张举人摆摆手,笑着说道: “你的才学与心性。” “我与陈夫子,林先生都看在眼里。” “此番中案首,虽是喜事,却也需戒骄戒躁。” “府试,才是真正的门槛。” “是。” “小人谨记老爷教诲。” 王砚明恭敬应道。 这时,张文渊见气氛缓和,胆子又大了些,凑上前兴奋地说道: “爹!” “您没看见,今天看榜可精彩了!” “狗儿……砚明他不光是案首,还把那个孙绍祖给……” 他眉飞色舞地就要描述打赌和学狗叫的事。 “嗯?” 张举人一个眼神扫过去。 张文渊立马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 王砚明见状,适时开口道: “老爷一路劳顿。” “若不嫌弃,还请入席稍坐,用些酒菜吧?” 随即, 他又对王二牛示意了一下。 王二牛这才反应过来。 连忙躬身,结结巴巴道: “对!老爷……” “请,快请坐!” 张举人看了看神色诚恳的王砚明,和一脸期盼的儿子。 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道: “也好。” “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我便叨扰一杯。” 话落,在主位旁的空位坐了下来。 两个小厮安静地退到门外等候。 李俊和朱平安连忙起身,恭敬行礼道: “见过张世伯。” “不必多礼。” “且安坐。” 张举人一脸随和的说道。 随后。 众人重新落座。 气氛却比之前肃穆了些。 王砚明亲自为张举人斟了一杯酒。 张举人举杯,对王砚明道: “砚明。” “这一杯,先贺你高中。” 说完,又对王二牛示意了一下,道: “王老哥,你养了个好儿子。” 王二牛受宠若惊。 连忙双手举杯,说道: “不敢当,不敢当,多谢老爷!” “多谢张府平日对狗儿的照顾!” 这一刻,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饮过一杯。 张举人放下酒杯,沉吟道: “我今日来县城。” “原是应陈县令之邀,商议些地方文教之事。” “席间,陈县令还特意提起了你。” 王砚明神色一凛: “哦?” “陈县令对你评价极高。” 张举人捻须道,眼中带着深意,说道: “尤其是你那篇策论。” “他赞你,处秽不染,临事有谋,有经世之志。” “你这案首,是他亲笔圈定,力排众议的。” 说着。 他顿了顿,看着王砚明道: “三日后的童生宴。” “是陈县令为嘉勉此次县试优异者所设。” “亦是,提点后进,联络情谊之意,你作为案首,乃是主角之一。” “届时务必谨言慎行,好好谢过县尊的赏识。” 王砚明认真听着,点头应道: “小人明白。” “定不负县尊与老爷期望。” 话落,他略一迟疑,还是说道: “只是,小人尚未收到衙门的正式邀帖。” “嗯?” 张举人闻言,眉头微蹙道: “尚未收到?这倒奇了。” “按惯例,放榜后,衙门便会派人向案首及前十名学子送达请帖。” “你今日看完榜,一直在此处?” “小人与父亲一直在此。” “未曾离开,也未曾有人到客栈或此处送帖。” 王砚明答道。 旁边的张文渊听后,插嘴道: “是啊爹。” “我们一直在这儿喝酒,没见什么送帖的人。” “是不是衙门的人搞忘了?” “或者送错了地方?” 张举人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说道: “县尊亲自交代的事,下面人岂敢疏忽?” “或许,是另有缘故,可能送帖之人路径不熟,耽搁了。” 想了想,他看向王砚明,道: “不过,也无妨。” “既然县尊有请,断无不到之理。” “三日后的童生宴,你准时前往县衙便是。” “若届时仍无请帖,我让赵管事驾车送你过去。” “向门房说明情况即可。” 王砚明忙道: “怎敢再劳烦府上?” “小人自行前往便是。” “欸。” 张举人摆摆手,说道: “你如今是县案首。” “代表的是我清河镇的体面,岂能失了礼数?” “此事,就这么定了。” 见张举人坚持。 王砚明也不再推辞,起身谢过,道: “多谢老爷安排。” 张举人看着他沉稳有度的样子。 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的说道: “唉,说起来。” “年前你父亲病重时,我便有意收你为义子。” “一则全了你忠心救主之义,二则也是爱惜你的才学品性。” “可惜,你志存高远,不愿依附,坚持自立门户,当时我还觉得你少年意气。” “未料想,短短数月,你竟凭自身本事,走到如此地步……” 说到这里,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王砚明,继续道: “案首,便是我也未曾得过。” “后生可畏,果然不假。” 第210章 震惊 闻言。 王砚明心中微动,躬身道: “老爷厚爱。” “砚明一直铭记于心。” “只是人各有志,砚明出身寒微。” “更知一切得来不易,唯有脚踏实地,方能心安。” “老爷当年的照拂与赏识,已是砚明莫大的福分。” 张举人点点头。 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说道: “你能有此心志,甚好。” “望你戒骄戒躁,府试再创佳绩。” “届时,我亲自为你摆酒庆贺!” “是!” “小人定当努力!” 王砚明立马道。 随后。 又闲谈了几句。 张举人见时辰不早,便起身道: “你们年轻人继续,我就不多扰了。” 说着,他看向儿子道: “文渊,你既出来了。” “今日便准你在此庆贺。” “但记住,日落前必须回府。” “不得再饮酒误事!” “是!爹!” 张文渊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嗯。” 张举人又对王砚明父子点了点头,这才带着小厮离去。 雅间门重新关上。 张文渊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道: “吓死我了!” “狗儿,真是多亏了你!” 说完,他重新拿起酒杯,又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模样,道: “来!” “继续喝!” “刚才说到哪儿了?” “哦对,我当年县试的时候,嗨呀……” 众人相视而笑。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 与此同时。 崇正书院后院。 一间颇为雅致的书斋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傍晚的寒意。 书斋主人孙秀才,身着半旧的儒衫,正端坐在书案后,心不在焉的看着书。 他是县城里有名的塾师,向来以学问严谨,要求苛刻著称,门下出了几个秀才,在清河县文坛也算有些声望。 今日县试放榜,他对自己的得意门生沈墨白寄予厚望。 早间便吩咐其去看榜,此时正耐心等待好消息。 踌躇间。 书斋门被轻轻推开。 沈墨白低着头走了进来。 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全然没有了平日的矜持自若。 孙秀才抬头,见他这副模样。 心中不由一沉,放下书本,但,仍带着一丝期待问道: “墨白回来了?” “如何?名次可还理想?” 他料想,以沈墨白的才学,前十应当无虞。 甚至,可能冲击前三。 谁知。 沈墨白站在书案前。 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道: “学生,学生惭愧。” “嗯?” 孙秀才眉头微蹙,问道: “具体是第几名?” “可是这次发挥失常?” “无妨,且说来听听,为师与你参详。” 沈墨白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开口道: “只得了个第二名。” “第二名?!” 孙秀才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捻须道: “第二名,亚元!” “这已是极好的成绩了!” “墨白,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此次县试题目艰深,你能取得亚元,足见功底扎实,为师甚慰啊!” “那案首是何人?莫非是柳家的公子,还是钱员外家的……” 他下意识地猜测着县城里几个有名的书香富户子弟。 然而。 沈墨白却猛地抬起头。 眼中满是屈辱和不甘,说道: “不是他们!” “案首,是王砚明!” “王砚明?” 孙秀才捻须的手顿住了。 脸上笑容凝固,皱眉道: “哪个王砚明?” “不会是之前在文会上与你有过冲突的那小子吧?” “还是外县来附考的同名才子?” “不是什么外县才子!” 沈墨白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就是清河镇那个,张举人府上的书童!” “贱籍出身的王砚明!” “啪嗒!”一声! 孙秀才手中刚拿起的茶杯盖子滑落,掉在书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墨白,道: “你,你说什么?” “张府的书童,那个贱籍小子?” “他是案首?这怎么可能?!” 话落,他霍然站起身。 绕过书案,走到沈墨白面前,问道: “墨白,你可看清楚了?”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县试案首,何等荣耀!” “岂会落在一个出身微贱,未曾正经进过学堂的书童身上?” “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沈墨白面色灰败,但,语气肯定道: “学生看得清清楚楚!” “榜单上白纸黑字写着,第一名,王砚明,籍贯河口镇杏花村。” “放榜时,他本人就在场,张府的少爷张文渊,还带着仆役为他开路,当众庆贺。” 说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道: “还有,孙绍祖孙公子与他当众打赌。” “结果输了,还被他逼着当众学狗叫。” “现在整个县城,怕是都传遍了!” “荒谬!荒唐!” 孙秀才气得胡子都在发抖,在书斋内来回踱步,说道: “一个书童,识得几个字?” “懂什么经义文章?还策论?” “他连县衙大门朝哪边开,恐怕都不知道!” “案首?第二场,第三场那些经义律赋,他如何做得?” “此事定有蹊跷!” “定有蹊跷!” 说完,他猛地停住脚步,盯着沈墨白道: “墨白,你且将考场情形,细细说与我听!” “尤其是那王砚明,可有何异常举动?” 沈墨白闻言,回忆道: “学生与他并不在同一列号舍。” “只知第一场他交卷极早,当时便引得一些议论。” “最后一场策论,学生隐约听闻,他被分在了西边戊字列,靠近茅厕的臭号。” “臭号?” 孙秀才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说道: “在臭号之中,心神不宁,如何能精心构思策论?” “除非,他早有准备!或是有人事先透了题目给他!” 这个念头一起。 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他绝不相信一个贱籍书童,能凭真才实学压过自己精心教导的弟子,更压过县城诸多士子夺得案首。 这背后,定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不定就是张举人为了给自家脸上贴金,暗中使了手段,买通了考官或泄露了考题! 第211章 回程准备 “先生!” “学生也不服!” 沈墨白闻言,阴恻恻地说道: “此子定是用了什么龌龊手段。” “我们不能让他就这么得意下去,否则,清河县文坛颜面何存?” “我等寒窗苦读数载,岂不是成了笑话?” 孙秀才缓缓坐回椅中。 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点头道: “嗯。” “墨白你说得对。” “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案首之名,关乎一县文脉清誉。” “岂容小人窃据?” 话落,他沉吟片刻,说道: “我有位同年,如今在衙门当个书办,有些门路!” “可以设法查看一下那王砚明的考卷,若其文理不通,或笔迹有异,便是铁证!” “届时,我们便可向府学提学官举报,揭穿这场骗局!” 沈墨白闻言,精神一振道: “先生妙计!” “只要能拿到他的卷子,不怕他不原形毕露!” 然而。 孙秀才却又摇了摇头,说道: “查卷之事,需暗中进行,急切不得。” “况且,即便查出问题,上达提学,也需要时间。” 说着,他目光阴冷地看向沈墨白,道: “眼下,倒有个现成的机会。” “先生是指?” “三日后,县衙的童生宴。” 孙秀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 “陈县令为嘉勉新进童生。” “必会邀约县中名流士绅,我等或许也能在列。” “即便不在,也可设法入场,届时,众目睽睽之下。” “正是试探那王砚明虚实的好机会!” 沈墨白眼睛一亮,激动道: “先生的意思是,在宴上考较他?” “不错。” 孙秀才捻着胡须,说道: “童生宴上。” “少不了吟诗作对,切磋学问。” “你身为亚元,向他这案首请教,名正言顺。” “届时,你可抛出几个刁钻的经史问题,或是,让他即席赋诗。” “他若真是草包,必定当场出丑!到时候,众目睽睽,看他这案首还如何做得下去!” “就算不能立刻扳倒他,也能让他颜面扫地,成为笑柄!” 沈墨白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 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狠厉的笑容,说道: “学生明白了!” “定让他在童生宴上,好好风光一把!” 说完,师徒二人相视一笑。 书斋内,炭火噼啪,映照着两张被嫉妒和不甘扭曲的脸…… …… 狮子楼内。 前来拜会恭贺的学子,商贾络绎不绝。 虽多是出于好奇,或结个善缘。 但,一番番应酬下来,也让王砚明颇感疲于应对。 张举人离去后,这种拜访,更是达到了一个小高峰。 张文渊起初还觉新鲜,帮着应酬。 到后来也烦了,嘟囔着,吃个饭也不安生。 李俊见状,便提议道: “砚明今日劳累,又饮了些酒。” “不如,早些回去歇息?来日方长。” 王砚明也正有此意。 他本就不是喜好热闹张扬的性子,便点头同意。 几人结了账,王砚明本要付钱,却被张文渊抢着付了。 下楼时,才发现张举人思虑周到。 竟在酒楼门口留了一辆挂着张府标志的青幔马车。 车夫,正是方才跟随张举人的一个小厮,名唤阿顺。 阿顺见他们出来。 连忙跳下车辕,恭敬行礼道: “少爷,王公子。” “老爷吩咐小的在此等候。” “送各位回客栈。” 张文渊咧嘴一笑,说道: “嘿嘿!” “还是老登想得周到!” “正好,都上来吧,挤一挤,送你们回去!” “好。” 马车不算特别宽敞。 但,坐他们五人,倒也勉强够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辚辚声响中,车内众人酒意微醺,都有些懒言。 王二牛靠着车壁。 看着窗外掠过的县城街景,心中感慨万千。 来时忐忑,归时荣耀。 短短数日,仿佛换了人间…… …… 不多时。 马车在南门状元居客栈前停下。 老板韩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听到动静抬眼一看。 见是王砚明等人回来,眼睛一亮,连忙堆笑迎了出来。 “王公子回来了!” “哎哟,还有张少爷,李公子,朱公子!” 韩掌柜拱手不迭,脸上笑开了花,说道: “恭喜王公子高中案首!” “小店这次,真是蓬荜生辉啊!” “方才街面上都传遍了,说今科案首就住在我这小客栈!” “好些人都在打听呢!” 王砚明下得车来,拱手还礼道: “韩掌柜客气了。” “这几日,多有叨扰。” “哪里哪里!” “王公子能住在我这儿,是小店的福分!” 韩掌柜连连摆手,又对王二牛笑道: “王老哥,好福气啊!” “养了个文曲星!” 王二牛憨厚地笑着。 不知该如何接口,只连连点头。 众人进了客栈。 王砚明对父亲道: “爹,您先回房收拾一下行李。” “咱们稍后便回镇上。” 说完,他又转向韩掌柜,道: “韩掌柜,这几日房钱饭钱。” “还需结算一下。” 随后,便要从怀中取钱。 韩掌柜却忙不迭地按住他的手,正色道: “王公子这是打小老儿的脸啊!” “这几日的房钱饭钱,一律免了!” “算小店一点心意,恭贺王案首!” 话落,他见王砚明要推辞,忙又道: “王公子莫要推辞!” “您能住在我这小店,还中了案首!” “这名声传出去,以后不知有多少读书人愿意来住呢!” “这点花费,值!太值了!” 张文渊在一旁哈哈笑道: “韩掌柜是个明白人!” “狗儿,你就别客气了!” 王砚明见韩掌柜态度坚决。 想了想,也不再坚持,从袖中取出一个预备好的红封,递给韩掌柜道: “既如此,房钱便依掌柜。” “这点心意,给伙计们买些茶水点心。” “这几日也辛苦了。” 韩掌柜依旧死活不肯收,连连后退,说道: “使不得!” “万万使不得!” 这时,他眼珠一转,搓着手。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王公子,您若是真想谢我……” “小老儿倒有个不情之请,小店门面简陋,一直想挂幅字提振一下文气。” “王公子是案首,书法定然不凡,可否请您赏光,为小店题几个字?” “就挂在堂前,那可比什么都强!” 感谢喜欢球花豆的鬼灵王大大的鲜花,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鲜花和奶茶,大气大气!笔芯哦~~~ 第212章 题字 题字? 王砚明略感意外。 他虽对自己的字有些信心,但,毕竟年少,为人题匾额还是头一遭。 不过,见韩掌柜满脸期盼,周围张文渊等人也起哄,让他露一手。 又想到,对方先免了房钱,诚意十足,便不再推辞,点头道: “既蒙掌柜看重,砚明便献丑了。” “只是酒后手颤,恐写得不好。” “无妨无妨!” “王公子肯动笔,就是小店的造化!” 韩掌柜大喜过望,连忙招呼伙计,说道: “快!” “笔墨伺候!” “要上好的宣纸!” “好勒!” …… 很快。 柜台被清理出来。 铺上了崭新的宣纸,研好了浓墨。 客栈里,其他尚未退房的客人,还有街坊,听闻案首要题字。 也都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将堂前挤得水泄不通。 王砚明站在案前,闭目凝神片刻。 酒意微涌,心中却有一片澄明。 他想到了这趟县试之旅,想到了考场上那些埋头苦思的同窗,想到了汹涌的人潮,还有,那狭小的号舍和今日高悬的金榜。 提起笔,蘸墨,悬腕。 笔尖落下,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力透纸背。 四个大字,一气呵成: “百 舸 争 流!” 笔力遒劲,结构舒展。 既有争竞向上的锐气,又不失沉稳开阔的格局。 尤其那流字最后一笔,拖曳而下,如江河奔涌,气势沛然。 与他平日清瘦内敛的风格略有不同,更多了几分酒后的酣畅与意气。 “好字!” 围观人群中,不知谁先喝了一声彩。 “好一个百舸争流!贴切!大气!” “这字……真有风骨!不愧是案首!” “韩掌柜,你这客栈可要出名了!” 韩掌柜喜得见牙不见眼,搓着手连连道: “好!” “太好了!” “多谢王案首!多谢!”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将墨迹未干的宣纸捧起,吩咐伙计道: “快!” “找个最好的裱糊师傅!” “仔细裱起来,挂在大堂最显眼处!” “是!” 题字已毕。 王砚明也觉酒意上涌,有些疲惫。 便与众人告辞,上楼与父亲汇合。 王二牛已将简单的行李收拾妥当,其实也无非是几件换洗衣物和那考篮。 下了楼。 韩掌柜亲自送到门口,千恩万谢。 张府的马车,还在等候,阿顺帮着将行李放好。 李俊和朱平安也与王砚明父子道别。 他们各自还有事,需在县城再逗留一两日。 随后。 马车载着王砚明父子与张文渊。 驶出县城,踏上回清河镇的路。 来时步行驴车,归时,骏马安车。 虽只是寻常青幔车,但,王二牛摸着车厢内光滑的木板,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只觉得,比来时踏实了千百倍。 ……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 熟悉的清河镇轮廓,出现在眼前。 马车径直驶向镇东的张府。 张府门房老徐,远远看见马车。 待看清是自家车辆,连忙打开大门。 马车刚在影壁前停稳,张文渊便第一个跳下车,嚷嚷道: “老徐!” “快!去告诉我娘!” “狗儿……王案首回来了!” “案首?” 老徐一愣。 随即,待看到随后下车的王砚明,脸上立刻堆满了惊喜的笑容,激动道: “哎哟!” “砚明小哥!” “不,王案首!” “您真的中了?还是案首?” “大喜!大喜啊!” 他的大嗓门一喊,仿佛洪水开闸。 很快,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张府各个角落。 第一个跑出来的,自然是春桃。 她脚步匆匆,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看到王砚明,眼睛瞬间就亮了,却又碍于礼节,只远远地福了一福,声音清脆道: “恭喜砚明了!” 美眸中,笑意盈盈,简直比她自己得了赏钱还开心。 “多谢春桃姐。” 王砚明笑着回应。 接着,是夏荷,刘老仆,还有厨房的胖厨娘,马房的小厮,花匠老赵…… 平日里,与王砚明相熟的下人,仆役,纷纷从各处涌来,将影壁前围得满满当当。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的话。 “砚明!好样的!给咱们下人长脸了!” “我就说砚明小哥不是池中之物!” “案首啊!了不得!真了不得!” “王老哥,您可享福了!” 王二牛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众人围着道喜。 只会憨笑着作揖,连话都说不周全,心中却像是泡在蜜罐里。 就在这时。 二夫人周氏带着两个丫鬟,从内院款款走出。 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裙,发髻简约,却掩不住通身的精明干练。 见到被众人簇拥的王砚明,她脸上露出温和而赞许的笑容。 众人见她出来。 纷纷让开道路,安静下来。 “砚明,恭喜你。” 周氏走到近前,声音柔和道: “县试案首,实属难得。” “老爷回来已与我说了,陈县令对你赞誉有加。” 她说着,从身后丫鬟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柄长约尺许,玉质温润,雕工精美的如意。 递到王砚明面前,道: “这柄玉如意,是我的一点心意。” “愿你府试,亦能如意顺遂,再攀新高。” 玉如意! 这可是贵重之物,非寻常赏赐可比。 周围的下人们都暗暗吸气,看向王砚明的目光更添羡慕与敬佩。 王砚明心中感动。 后退一步,躬身长揖道: “夫人厚赐,砚明愧不敢当。” “砚明能有今日,全赖老爷夫人收留栽培之恩。” “此物太过贵重……” “你这孩子。” 周氏抬手虚扶,不容拒绝地说道: “自家人说什么客气话。” “你是凭自己本事挣来的荣耀,有何受不起?” “这不仅是贺你县试夺魁,更是期许你府试再创佳绩。” “收下吧,莫要推辞。” 王砚明知道,再推便是矫情了。 只得郑重地双手接过玉如意,说道: “多谢夫人!” “砚明定当努力,不负夫人期望!” “好。” 周氏点点头,又对周围下人道: “今日府中有喜。” “每人赏一月例钱,同沾喜气。” “谢夫人!” 下人们欢声雷动,气氛更加热烈…… 第213章 邻里道贺 随后。 众人又热闹了一阵。 周氏才对王砚明道: “砚明,你父亲想来也累了,你们先回去安顿。” “明日再来府中说话。” “是。” 王砚明应道。 周氏没有多说。 点了点头,便带着丫鬟回了内院。 王砚明又感谢了一番大家,众人才渐渐散去。 待众人离开后,王砚明父子又与张文渊告别,张文渊嚷嚷着明天再去寻他,便被刘老仆请回书房温书去了。 从张府出来。 王砚明并未立刻回家。 让父亲先带着行李回柳枝巷小院,自己则转身朝着张府家塾的方向走去。 陈夫子还在那里等着,他要去向恩师报喜,也是致谢。 家塾所在的院落静悄悄的,今日并非授课日。 王砚明走到陈夫子平日休憩的书房外,只见,窗内灯火明亮,一道清瘦的身影正伏案读书。 他上前叩门。 “进来。” 陈夫子苍老的声音传来。 王砚明推门而入,陈夫子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来。 看到是他,陈夫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欣慰。 “学生王砚明,拜见夫子。” 王砚明走到书案前,深深一揖道。 陈夫子起身,绕过书案。 仔细打量着他,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学生。 良久,才终于缓缓开口,说道: “回来了。” “好,回来就好。” “案首之事,我已听镇上回来的人说了。” 说着,他顿了顿,轻轻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道: “砚明,你做的很好。” “没有辜负老夫和林先生的一片苦心。” “全赖夫子与先生悉心教导,学生不敢忘恩。” 王砚明恭敬道。 “是你的天分与勤勉。” 陈夫子摇摇头,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回椅中,感慨道: “我教书数十载,见过不少聪慧子弟。” “但,如你这般,家境困顿却心志坚毅,勤奋不辍,又能沉心静气,领悟经义精髓的,实属罕见。” “此番县试题目之难,就连我也略有耳闻,起初,我们还有些担心。” “不想你能脱颖而出,夺得案首,虽是意外之喜,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看着眼前目光清澈,举止沉稳的少年,心中满是骄傲。 这个他曾因惜才,而破例收入家塾的寒门学子,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发出了第一道璀璨的光芒。 “不过。” 陈夫子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说道: “县试案首,只是起点,万不可因此自满。” “府试才是真正的考验,竞争更为激烈,考官要求也更高。” “你年岁尚小,基础虽扎实,但,涉猎广博与临场应变,仍需锤炼。” “学生明白。” “定当时刻谨记夫子教诲,不敢懈怠。” 王砚明肃然应道。 陈夫子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你今日劳顿,又饮了酒。” “且先回去,好生休息两日。” “童生宴后,便恢复来学堂上课。” “林先生那里,老夫也会与他商议。” “针对府试,为你制定更进一步的课业。” “是。” “多谢夫子。” 王砚明再次起身行礼道。 “去吧。” “你家人想必也在等你。” 陈夫子温和地挥挥手说道。 王砚明告辞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后转身离开。 …… 再次回到熟悉的柳枝巷小院。 推开门的那一刻,眼前热闹的景象,让王砚明微微一愣。 只见,不大的堂屋里竟挤了七八个人,原本的方桌被挪到了中央,上面摆着几个粗瓷碗,里面装着瓜子,花生,还有一小碟镇上买的芝麻糖。 油灯比平日多点了一盏,将屋内照得亮堂堂的。 母亲赵氏正忙着给客人添茶水,脸上带着忙碌却掩不住的笑容。 妹妹王小丫则被邻居于家奶奶李氏搂在怀里,小手里攥着不知谁给的糖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门口。 父亲王二牛正陪着几位男客说话。 见到儿子进门,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声音也洪亮了几分,说道: “狗儿回来了!” “砚明回来了!” “案首回来了!” 屋里众人立刻停下话头。 纷纷转过头,热情地招呼起来。 王砚明点点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上首的于老丈。 此刻,正捻着胡须,笑呵呵地看着他。 旁边是他老伴于李氏,慈眉善目,正拍着怀里的王小丫。 此外,还有住在巷口的铁匠吴大叔夫妇,为人豪爽。 对门的寡妇周婶,心地善良,常与赵氏互相帮衬,以及另外两三家平日里关系不错的邻里。 “于爷爷,于奶奶。” “吴大叔,周婶,各位叔伯婶娘。” 王砚明连忙上前,一一拱手行礼,说道: “这么晚了还劳烦大家在此等候。” “砚明实在过意不去。” “哎,这话说的!” 于老丈摆摆手,笑着说道: “咱们都是街坊邻居!” “你中了案首,这是天大的喜事!” “咱们来贺一贺,沾沾文曲星的喜气!” “怎么能叫劳烦?” “就是就是!” 铁匠吴大叔嗓门更大,蒲扇般的手掌拍在王砚明肩膀上,说道: “好小子!” “真给咱们柳枝巷长脸!” “案首!我老吴打铁这么多年,还没跟案首做过邻居呢!” “哈哈哈!” 周婶也笑道: “砚明这孩子。” “刚搬来那会,我就看出来他不简单!” “勤俭好学,我还跟李婶说,这孩子肯定会有出息!” “果然不出我所料!赵妹子,这下你可真是熬出来了!” 赵氏眼圈微红,连连点头。 看着儿子在众人簇拥下,从容应答的样子,只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王小丫挣脱于奶奶的怀抱,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仰着小脸说道: “哥哥是案首!” “最厉害!” 王砚明弯腰摸摸妹妹的头,心中暖意融融。 这种来自朴实邻里,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真诚祝贺,比狮子楼里那些应酬更让他感到踏实。 王二牛此时挺直了腰板,大声道: “各位高邻!” “多谢大家今日来贺!” “明天,明天晌午,咱们就在家里摆两桌!” “请大家务必赏光,一起来喝杯水酒!” “热闹热闹!” “好!一定来!” “王老哥客气了!” “咱们可都等着呢!”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更加热烈。 又说了好一阵话,于老丈等人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还再三嘱咐王砚明要戒骄戒躁,继续用功。 送走客人。 关上院门,小院里终于恢复了宁静。 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一家人心头的暖意。 堂屋里。 赵氏忙着收拾碗碟,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王小丫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要听哥哥说话。 王二牛坐在凳子上,看着儿子,眼中也满是自豪…… 注:根据科举惯例,非特殊情况,案首在下一场的考试中,一般不会被辍落,所以主角现在相当于已经有童生身份了,这也是大家如此激动的原因。 感谢阿喵的任意门大大和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214章 了断 “狗儿。” 赵氏收拾完,擦了擦手。 走过来仔细端详着儿子,仿佛看不够似的,说道: “今天累了吧?” “娘给你烧水洗澡。” “你爹说,张夫人还赏了柄玉如意?” “快给娘看看,娘这辈子还没见过玉长啥样哩。” 王砚明闻言,从包袱里取出那柄用锦缎包裹的玉如意。 赵氏小心接过,在灯下细细观看。 触手温润,雕工精美。 她虽不懂玉,也知道这是极贵重的东西,连连感叹道: “夫人真是厚道啊。” “狗儿,你可要记住张府的恩情。” “孩儿知道。” 王砚明点头应道。 王二牛感慨道: “今天这一天,跟做梦似的。” “那天出门还悬着心,今天晚上回来。” “全巷子的人都来道喜,你娘和丫丫在家,怕是也被人围了一天。” 赵氏笑道: “可不是!” “从下午消息传回来开始。” “就不断有人来敲门,送鸡蛋的,送菜的,还有非要塞红包的……我都快应付不过来了。” “亏得于老丈和吴婶她们过来帮着张罗。” 随后。 一家四口又说了会儿话。 主要是王砚明简单说了说考场和放榜的经过,略去了孙绍祖打赌等不愉快细节。 王小丫听着听着,终于撑不住,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好了。” “时辰不早了。” “狗儿也累坏了,早点歇着吧。” 赵氏抱起女儿,说道: “热水在灶上温着。” “狗儿你自己打水洗澡。” “嗯。” “谢谢娘。” 王砚明应了。 看着父母带着妹妹回了东屋。 自己才提着油灯,走进属于他的那间西屋。 屋内陈设简单。 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书架而已。 虽简陋,却处处透着赵氏的用心收拾。 他将玉如意和装有张夫人所赐程仪等物的包袱仔细收好,然后从灶房打了盆温水。 简单擦洗了一下身上,驱散了残留的酒意,头脑顿时更加清醒。 他没有立刻上床休息,也没有如往常般拿出书卷温习。 而是,走到书桌前,点亮桌上的油灯,铺开一张略微发黄的竹纸,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打着圈,墨香弥漫开来。 他的眼神在跳动的灯焰下,逐渐变得深邃。 是时候了。 与杏花村王家的那笔账,该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断亲。 这两个字在他心头盘桓已久。 自从那年寒冬,爷爷奶奶默许,大伯王大富和三叔王三贵联手,将他这个病重的侄儿,以治病为名,卖入张府为奴。 后来,父亲不慎摔断腿,他们又觊觎家中仅剩的几亩薄田和年幼的妹妹,步步紧逼……所谓的血脉亲情,早已在一次次凉薄与算计中消耗殆尽。 年初父亲病重,他们不仅袖手旁观,甚至想趁机卖掉妹妹王小丫,更是将最后一丝情分斩断。 之前,他只是口头与王家划清界限,搬离杏花村,自立门户。 但,在这个宗法礼教森严的时代,仅仅口头断亲是远远不够的,尤其在律法上,子女仍需对父母,承担赡养义务,除非有极端情由。 而断亲本身,就是惊世骇俗,挑战伦常之举。 稍有不慎,便会背负不孝的恶名,为士林所不齿,甚至影响前程。 可王砚明深知,若不断绝这层名存实亡,只会带来吸血与伤害的关系,日后,他若真有所成,王家必如跗骨之蛆,纠缠不休。 父母心软,妹妹年幼,难保不会再次被算计。 更重要的是,那份被至亲出卖,欺凌的屈辱与寒意,始终是他心底的一根刺。 他必须做,而且,要做得有理有据,让人无法指摘。 童生宴,就是个合适的契机。 县令,县学教谕,本地士绅齐聚。 正是将此事公之于众,寻求公证的场合。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一份文书,不仅要陈述事实,更要引经据典。 从圣人教诲,礼法根本中,为自己这大逆不道之举,找到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 王砚明提起笔,蘸饱墨,凝神静思片刻,开始落笔: “具书人王砚明。” “系清河县河口镇杏花村王守业之孙,王二牛之子。” “今冒万死,沥血陈情,泣告于天地神明,宗族长老并四方君子之前。” “窃闻《礼记·表记》有云:君子不以口誉人,则民作忠,故君子问人之寒则衣之,问人之饥则食之,称人之美则爵之。” “又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夫仁者爱人,必自亲始,义者宜也,贵在得所。” “若亲而不仁,尊而无义,则亲亲之道绝,尊尊之礼隳。明本寒微,祖父母在堂,伯叔俱全。然自父母遭变,家计困顿以来,非但未得亲族援手,反遭觊觎欺凌。” “丁酉年寒冬,祖父默许,伯父王大富,叔父王三贵,竟以替明治病为名,将年未及冠,病榻之明,强行鬻与张府为奴仆,得钱若干,尽入其囊。此非贩卖骨肉而何?《表记》言,称人之美则爵之,彼等所为,乃趁人之危则鬻之,仁心尽丧,何谈亲亲?” “而后,父蹇足归来,辛勤劳作,欲赎回儿身。彼等又窥伺家中仅存薄田数亩,威逼强占,致使吾家衣食无着,父母病情反复,几至绝境。更欲将幼妹丫丫卖与陌生行商为婢,幸得母亲阻挠未遂。此等行径,岂有丝毫骨肉之情?” “《祭统》有言: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祭祀之本,在慎终追远,彰孝悌,和宗族。然观彼等,生时不养不慈,反加害于子孙,他日又何颜受祭于祠?祖宗泉下有知,恐亦汗颜。” “《礼记·祭统》亦云:夫祭有十伦焉,见事鬼神之道焉,见君臣之义焉,见父子之伦焉,见贵贱之等焉,见亲疏之杀焉,见爵赏之施焉,见夫妇之别焉,见政事之均焉,见长幼之序焉,见上下之际焉。” “其中父子之伦,贵在慈孝相承。父不慈,则子之孝难全,亲不仁,则族之义已失。彼等为长者,无慈爱抚养之实,有谋产害命之心,早已自绝于伦常。明虽愚稚,亦知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之理。” “综上,王大富,王三贵等人,身为尊长,不行仁爱,反施戕害,名为血亲,实同寇仇。既已先背弃宗族仁義之根本,明今亦不得不割舍此虚妄之亲缘。自即日起,王砚明一家,与杏花村王守业、王大富、王三贵一脉,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所占田产,他日必依法追讨;昔日鬻身之债,亦当厘清。” “此举非为不孝,实为自保,非敢违礼,乃因礼已先被彼等所毁。伏望天地鉴此悲愤,乡邻证此苦难。从此桥归桥,路归路,生死祸福,各不相干!” “悲怆书此,血泪俱下。” “癸卯年正月二十四夜。” “王砚明,泣血谨书。” 注:这段参考了很多资料才写出来,因为比较正式,所以用的是文言文写法,感兴趣的大大可以去翻译出来看看~~~ 第215章 宴席(为不水水丁大大加更) 写罢最后一个字。 王砚明搁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 纸上墨迹淋漓,字字如刻,承载着过往的苦难与决绝的意志。 他没有署名画押,此刻,还不是时候。 想了想,将这份文书小心地折叠起来,从书架隐蔽处取出一个,存放重要文契的小木匣,将其放入匣中,与张府的雇佣文书,房契地契等放在一起,锁好。 随即。 吹熄油灯。 屋内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透进来。 王砚明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断亲文书已成,他知道,这条路一旦开始,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但,为了父母妹妹的安宁,也为了自己未来的清净,他必须这么做。 杏花村王家……是时候,彻底了断了。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柳枝巷王家小院便热闹了起来。 于老丈夫妇,是最早来的。 于奶奶手里提着一篮子还沾着露水的新鲜蔬菜,于老丈则扛着自家酿的一小坛米酒。 接着,铁匠吴大叔带着两个徒弟,搬来了借用的桌椅板凳,其他几户邻居,也陆陆续续到了,有的带着鸡蛋,有的揣着干货,还有的干脆撸起袖子,就帮着赵氏和王二牛打扫院子,劈柴烧水。 小小的院落,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赵氏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始终带着笑,指挥着女眷们在临时搭起的灶台边忙碌。 王二牛的腿脚虽不利索,也坚持着招呼男客,搬桌摆凳。 而王小丫和秀儿则像两只快乐的小蝴蝶,在人群中穿来穿去,被这个婶娘塞块糖,被那个奶奶摸摸头。 王砚明本想帮忙,却被众人一致推回了屋里。 “去去去!” “案首老爷今天可是主角,哪能让你动手!” “快去歇着,陪客人说说话就行!” 众人笑着说道。 “多谢各位叔婶。” 王砚明无奈一笑道。 …… 随后。 快到巳时。 巷口再次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张文渊一马当先,胖脸上洋溢着笑容。 身后跟着刘老仆,还有春桃,夏荷以及另外几个与王砚明相熟的下人。 人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有点心盒子,有布料,甚至还有半扇羊肉。 “狗儿!伯父!伯母!”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张文渊嗓门洪亮,一进院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少爷!刘伯!春桃姐!夏荷姐!” 王砚明连忙迎上。 王二牛和赵氏也赶紧过来见礼。 “不晚不晚!” “少爷能来,就是天大的面子了!” 王二牛连声道。 刘老仆笑眯眯地将一个食盒递给赵氏,说道: “夫人知道今日府上设宴。” “特意让厨房做了几样拿手菜,让送来添个彩头。” “还有些果品点心,给乡亲们尝尝。” 春桃和夏荷也将手里的布料和羊肉交给赵氏,春桃轻声笑道: “王婶,这是夫人赏的料子,给砚明哥做身新衣裳。” “羊肉是少爷非要带的,说宴席上不能少了硬菜。” 赵氏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道谢。 周围邻居们,看着这阵仗。 对王家的重视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 一时间,议论纷纷,赞叹不已。 张文渊自来熟地跟于老丈,吴大叔等人打过招呼。 便凑到王砚明身边,兴致勃勃地看着院中热闹的景象。 然而,热闹并未就此止步。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巷口再次传来车马声。 一辆张府的青幔马车稳稳停在院门外,张举人和二夫人周氏,竟亲自来了! 这下子,整个小院,乃至半条巷子都轰动了。 举人老爷和夫人亲临寒舍,这可是了不得的殊荣! 所有帮忙和看热闹的邻里,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行礼问好,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王砚明一家更是意外,连忙上前迎接。 张举人今日穿着常服,气度儒雅,抬手虚扶道: “砚明不必多礼。” “今日是你家喜宴。” “我们夫妇不请自来,叨扰了。” 周氏也温和笑道: “砚明高中案首,乃是一大喜事。” “我们理应来贺一贺,沾沾喜气。” “王婶,王老哥,恭喜了。” “老爷,夫人折煞小人了!” “快请屋里坐!” 王二牛闻言,忙要将二人让进堂屋。 堂屋虽已收拾过,但,比起张府,实在简陋。 张举人却摆摆手。 目光扫过收拾得干净整齐。 虽然拥挤,却充满生气的小院,以及,那些脸上带着淳朴笑容的邻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道: “不必拘礼,就在院中便好。” “今日是家宴,不必讲那些虚礼。” 说着,竟在于老丈等人让出的主位坐了下来。 周氏也含笑在一旁落座。 还招呼赵氏和王小丫近前说话,态度亲切,毫无架子。 举人老爷夫妇的平易近人。 让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甚至,更加热烈…… 第三更!本章为不水水丁大大加更! 感谢阿喵的任意门大大的鲜花和点赞,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感谢郭少侠大大的鲜花,感谢不水水丁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第一次见这个礼物! 第216章 坦白 宴席很快摆开。 因张举人夫妇在,众人起初还有些放不开。 但,在张文渊插科打诨,和张举人偶尔温和的询问下,也逐渐自然起来。 菜肴虽然比不上酒楼精致,却胜在量大实惠,充满家常风味。 配上邻里自酿的米酒和张家带来的好酒,别有一番热闹滋味。 席间,自然少不了向王砚明敬酒祝贺。 王砚明以茶代酒,一一谢过。 张举人也勉励了他几句,叮嘱他府试为重。 周氏则细心地问了赵氏,家中可有什么难处,需不需要帮衬,让赵氏感激不已。 这场家宴,一直持续到申时左右,才宾主尽欢,逐渐散去。 张举人夫妇先起身告辞。 临走前,周氏又私下给了赵氏一个装着几两碎银的红封,说是给王小丫添件新衣。 张家其余人也随同离开,张文渊被刘老仆押回府温书,走时还依依不舍。 最后离开的是于老丈等近邻,帮着收拾完碗筷桌椅,才说笑着离去。 喧闹了一整日的小院,终于重归宁静。 关上院门。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一家四口回到堂屋。 王小丫玩累了,早早被赵氏哄去睡了。 王砚明看着父母脸上尚未褪去的红晕和笑意,心中温暖,却也知是时候了。 当即起身,走到父母面前,撩起衣袍,郑重地跪了下来。 王二牛和赵氏吓了一跳。 “狗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赵氏连忙要扶。 王砚明却不起身,抬头看着父母,说道: “爹,娘,孩儿有一件大事。” “需禀明二老,并请二老定夺。” 见他如此郑重。 王二牛也敛了笑容。 和赵氏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你说。” 王砚明从怀中取出昨夜写好的那份《断亲书》,双手呈上道: “孩儿欲与杏花村祖父、伯父、叔父一脉,彻底断绝亲缘关系。” ”这是我昨夜写好的断亲书,请爹娘过目。” “断亲?!” 王二牛和赵氏同时惊呼出声,脸色瞬间煞白。 赵氏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那几张轻飘飘的纸。 王二牛则是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你,你说什么?” “断亲?狗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是你的祖父,伯叔!是血脉至亲!这是大逆不道啊!” 他并非不愿和老宅断亲,只是担心此事传出去,影响儿子的名声。 王砚明早有准备,沉声道: “爹,娘,孩儿知道此事骇人听闻。” “但,请二老细想,自爹病重以来,祖父,伯叔他们,可曾将我们视为血脉至亲?” “他们将我卖入张府为奴时,可曾念及骨肉之情?他们强占我家田产,欲卖丫丫时,可曾有过丝毫怜悯?” “年初爹病危,他们非但不救,反而落井下石,欲吞并我家最后一点生路!这等亲人,与豺狼何异?” “继续挂着亲缘的名分,只会让他们日后像水蛭一样吸附上来!” “永无宁日!” 他的话,字字如锤。 敲在王二牛和赵氏心上,勾起那些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 赵氏已经泪流满面,王二牛也是嘴唇哆嗦,说不出反驳的话。 “可是,可是断亲……真的不易啊。” “那是要触犯律法的!” 王二牛艰难地说道: “我告诉过你,按我朝律例!” “子女状告父母,祖父母,或擅自断亲,不问缘由,是要先杖一百的!” “这一百杖下去,还有命在吗?” 王砚明心中酸楚,目光依旧坚定道: “律法如此,孩儿知晓!” “这一百杖,孩儿愿替父亲承受!” “父亲并未主动状告,乃是孩儿一意孤行!” “所有罪责,孩儿一人担当!” “不行!” 赵氏扑过来,紧紧抓住儿子的胳膊,哭道: “娘怎么能看着你去受那一百杖!那会要了你的命的!” “狗儿,咱们,咱们就当他们不存在,不来往就是了,何必要走到这一步?” 王二牛闻言,也抹着泪劝道: “是啊。” “狗儿,咱惹不起,躲得起。” “爹知道你恨,我也恨,但人情大不过律法。” “如今咱们搬出来了,日子也好过了,他们总不至于再找上门来吧?” 王砚明摇摇头,开口说道: “爹,娘,你们太善良了。” “如今我中了案首,名声在外。” “你们觉得,以大伯三叔他们的品性,会放过这个攀附吸血的机会吗?” “要不了多久,他们肯定会以家族荣耀,教导有功的名义贴上来,索要好处。” “或者利用这层关系在外为非作歹,败坏我的名声。” “届时,我们才是真的甩不脱,洗不清!” 说着,他顿了顿,看着父母悲痛欲绝的脸,放缓了语气,再次道: “长痛不如短痛。” “唯有彻底斩断这层关系,公示于众。” “让他们再无借口纠缠,我们才能真正安生。” “这一百杖,是代价,但,也是断绝后患的必须。” “孩儿年轻,身体尚可,小心调养,未必不能熬过去。” “总好过,日后被他们拖入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此言一出。 堂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赵氏低低的啜泣声。 王二牛佝偻着背,仿佛瞬间老了许多。 他知道儿子说得有道理,那些亲人的嘴脸,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让儿子去承受那一百杖,他心如刀割。 良久。 王二牛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说道: “狗儿,你说得对。” “是爹没用,护不住你们,才让你从小受了那么多委屈。” “如今,还要你来担这天大的干系……” 他深吸一口气,道: “这一百杖,爹不能让你扛。” “爹是当家人,这断亲,爹也有份。” “要打,就让爹来扛!” “爹!” 王砚明心头大震。 没想到,父亲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爹!” 赵氏也惊叫。 王二牛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道: “就这么定了。” “咱们父子,有难同当。” “只是你娘和丫丫,以后就交给你了……” 王砚明急道: “不可!” “爹,您身体刚好,怎能再受杖刑?” “此事由我而起,自然由我承担!您放心,我已有计较,未必真会受全那一百杖。” 但,王二牛却异常坚持,摇头说道: “你不让爹担,爹心里更过不去。” “要么让爹来扛,要么,这事就算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儿子如此强硬…… 第217章 童生宴(一) 看着父亲眼中的坚持。 王砚明知道再劝无用,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温暖。 最终点了点头,说道: “好,孩儿答应爹。” “但具体如何,还需见机行事。” 说完,他拿起那断亲书和印泥,递到父母面前道: “请爹娘在此文书上画押。” “此事,便由孩儿去操办。” “童生宴后,自见分晓。” 王二牛和赵氏看着眼前的文书。 没有犹豫,一先一后按上了手印。 王砚明收好文书,扶起父母道: “爹,娘,你们放心。” “孩儿定会小心行事,妥善处理。” “从今往后,咱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 “嗯。” “爹娘相信你。” 王二牛和赵氏重重点头说道。 …… 翌日。 正月二十五。 童生宴当日。 天光未大亮。 杏花村王家那间略显破旧的堂屋里。 此刻,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王宝儿站在堂屋中央。 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绸面直裰。 这是王大富夫妇连夜赶去镇上,咬牙花了近一两银子扯布,请镇上最好的裁缝紧赶慢赶做出来的。 料子不算顶好,但,在这乡下已是极体面了。 直裰略有些紧,衬得王宝儿原本就微胖的身板更显局促,但,他努力挺直腰背,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王大富和大王氏围着他转。 王氏不停地替他整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袖口,嘴里念叨道: “宝儿。” “到了县衙,可不比在村里。” “要守规矩,少说话,多听县尊和那些老爷们的。” “走路要稳,行礼要端正,吃饭别发出声音,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千万别给你爹娘丢脸,也给咱们老王家争光!” 王大富搓着手。 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红光,对坐在上首抽旱烟的王老爷子道: “爹,您看宝儿这身,精神吧?” “有没有案首的气派!” 王老爷子王守业吧嗒着烟,眯着眼打量孙子。 虽然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但,连日来村民的恭维,差役的报喜,还有那大红请帖。 都让他不得不相信,王家真的时来运转,出了个文曲星。 闻言,他磕了磕烟灰,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旧蓝布包。 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加起来约莫有三四两,这是他多年攒下的棺材本。 “宝儿,拿着。” 王老爷子将布包递给王宝儿,说道: “穷家富路。” “到了县城,该打点的地方别省着。” “尤其是那些衙役,书吏,莫要得罪。” “见了县尊,更要恭敬,咱们王家,往后可都指着你了。” 王宝儿接过那布包,手心有些出汗。 连忙应道: “爷爷放心,爹娘放心。” “宝儿,定不辱没门楣!” 正说着。 就在这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驴叫声。 只见,村里的地主钱富贵,穿着一身绸缎马褂,带着管家和一个小厮,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王老爷子!王大哥!” “宝儿贤侄!恭喜恭喜啊!” 钱富贵圆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老远就拱手,说道: “听说,宝儿贤侄今日要去县衙赴童生宴?” “这可是咱们杏花村百年不遇的荣耀!” “我老钱岂能不来送送?” 王大富连忙迎上去,惊讶道: “钱老爷!” “您怎么亲自来了?” “快请进!” “不进了,不进了。” “别耽误了贤侄的正事。” 钱富贵摆摆手,从管家手里接过一个红封,塞到王宝儿手里,笑着说道: “一点程仪!” “给贤侄路上零花,不成敬意!” 说着。 他指了指门外拴着的一辆半新不旧,但,收拾得干净的驴车,道: “另外,我这驴车,今日就归贤侄用了!” “等下让我的管家老钱头赶车送你们去县城,务必把贤侄安安稳稳送到县衙门口!”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王家正发愁如何去县城呢,步行太远太累,雇车又舍不得钱。 王大富和王氏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王老爷子也站起身,客气道: “钱老爷太破费了!” “这怎么好意思?” “哎呀!” “老爷子说哪里话!” 钱富贵拍着胸脯,说道: “宝儿贤侄是案首,将来是要做官老爷的!” “咱们乡里乡亲的,现在不烧烧冷灶,以后哪有机会?” “宝儿贤侄,将来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杏花村的父老啊!” “哈哈哈!” 这话说得王大富心花怒放。 王宝儿也觉脸上有光,挺了挺胸膛。 学着戏文里见过的样子,拱手道: “钱世伯厚爱,小侄铭记于心。” 当下。 王宝儿揣好银子和红封。 在父母爷奶的千叮万嘱,钱富贵等人的簇拥下,登上了驴车。 王大富和王氏也爬上了车,他们要亲自送儿子去县城。 虽不能进县衙,但,在外面等着,感受那份荣耀也是好的。 很快。 驴车嘚嘚地驶出王家破旧的院门,走上村中的土路。 时辰尚早。 但,许多村民已闻讯聚在路边看热闹。 “快看!” “是案首老爷出门了!” “宝儿这身新衣裳,真精神!像个官老爷!” “王家祖坟冒青烟喽!” “宝儿,以后当了官,别忘了咱们村啊!” “王老哥,王大嫂,你们可享福了!” 一声声羡慕的呼喊,恭维的话语,如同潮水般涌来。 村民们脸上带着质朴的敬畏和讨好,仿佛真的在目送一位未来大官出行。 更有甚者,还有老人让自家孩童对着驴车作揖。 驴车上的王大富夫妇满面红光,频频向两边拱手,享受着这从未有过的瞩目。 王宝儿则端正地坐在车厢里,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手掌,还是暴露出了他内心的情绪。 随后。 驴车在村民们羡慕的目光中,缓缓驶出杏花村,向着县城方向而去…… 感谢郭大侠大大的鲜花,感谢不水水丁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啾咪~~~ 等下还有加更哦! 第218章 童生宴(二)为不水水丁大大加更! 另一边。 清河镇,柳枝巷。 王砚明也早早的收拾妥当。 换上了母亲连夜浆洗后,熨烫得笔挺的青布直裰。 依旧是那身半旧的衣服,却干净整洁,透着一种低调的稳重。 王二牛也换上了最好的衣服,神情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赵氏细心地为儿子整理衣冠。 眼圈有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只反复叮嘱道: “去了少说话,莫要强出头。” “一切,一切小心。” 她知道,儿子怀揣着那份沉重的断亲文书。 今日之宴,吉凶难料。 王小丫抱着哥哥的腿,仰着小脸,道: “哥哥早点回来。” “嗯,放心。” “哥哥很快就回来。” 王砚明摸摸妹妹的头,神色平静的说道。 辰时刚过。 巷口传来马蹄声。 一辆带着张府标志的马车,停在了院门外。 驾车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敦厚,衣着整洁的中年人。 不是别人,正是张府的外院管事,赵管事。 赵管事跳下车辕,并未立刻敲门。 而是站在门口,望着这间陌生的小院,眼神有些复杂。 当年,就是他,奉了老爷之命,从人牙子手中,买走了那个瘦小沉默,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八岁男孩。 他至今还记得,当年买下王狗儿时,他没有像寻常孩童那般哭闹。 只是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的便跟着他走了。 一路上,不哭不闹,问什么答什么,规矩得简直不像个孩子。 进了张府。 学规矩快,做事勤恳。 更难得的,是那份偷偷读书的劲儿…… 一晃,竟过去快六年了。 正想着。 这时, 王砚明打开院门。 看到赵管事望着院子出神,不禁轻声唤道: “赵叔?” 赵管事回过神。 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已隐隐有书生风范的少年。 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瘦小仆童的影子?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拱手道: “砚明小哥!” “不,该叫王案首了!恭喜恭喜!” “老爷今日本要亲自来的,但临时有急事,实在脱不开身!” “所以,特命我备好车马,送王案首和令尊前往县衙!” “有劳赵叔跑这一趟了。” 王砚明还礼,又介绍道: “这是家父。” 王二牛连忙上前。 有些拘谨地行礼,道: “赵管事。” “王老哥不必客气。” 赵管事态度和蔼,笑着说道: “快请上车吧。” “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还得赶路。” “好。” 随后。 两人上了马车。 车厢内铺着软垫,十分舒适。 王砚明父子坐定,赵管事一挥马鞭。 马车平稳地驶出柳枝巷,踏上通往县城的官道。 路上起初有些沉默。 赵管事专心赶车,王二牛心中有事,望着窗外发呆。 王砚明则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 赵管事有些感慨地开口说道: “砚明啊。” “赵叔真是看着你长大的。” “这一转眼,你都成案首老爷了。” “时间过得真快。” 王砚明睁开眼,温声道: “这些年。” “也多亏府里各位叔伯的照应。” “赵叔当年带我进府,一路教导规矩,砚明都记得。” “哎。” “我哪有什么教导,都是你自己争气。” 赵管事摇摇头,语气真诚的说道: “我还记得你刚进府那会儿,才那么点高。” 说着,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笑道: “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让你去伺候笔墨,你就偷偷看着少爷念书,自己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后来被陈夫子发现,不但没罚你,反而跟老爷求情,让你陪着少爷读书。”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心气不一般。” 王二牛听着。 想起儿子这些年受的苦,眼眶又有些发热。 王砚明沉默了一下,道: “若无府上收留,若无夫子赏识。” “砚明,或许早已是田间一佃农,或辗转他处为仆。” “断无今日。” “话不能这么说。” 赵管事正色道: “府里愿意给机会的奴仆不少。” “但,能抓住机会,并且拼出今天这番光景的,可就你一个。” “就说这县试案首,那是实打实的学问,做不得假,老爷今早还感慨。” “说当年收你为书童,怕是张家做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了,哈哈。” 他开了个玩笑,随即,又叹道: “只是没想到。” “你走得这么快,这么稳。” “人生无常啊……” …… 午后未时。 清河县衙门外。 青石铺就的广场,比前几日放榜时清净了许多。 但,仍有三五成群,衣着体面的士子或在家仆陪同下,陆续前来。 今日是童生宴,受邀者,皆是县试前列的学子及其师长,部分本地士绅。 张府的马车。 在离衙门影壁尚有十几步距离时停下。 王砚明父子与赵管事下了车。 赵管事对王砚明道: “砚明,我便送到此处。” “老爷吩咐,宴席结束后,我再来接你们。” 童生宴,一般只宴请学子及其至亲,自己不便进去。 “有劳赵叔。” 王砚明拱手。 目送赵管事驾车离去。 这才与父亲一同向县衙大门走去。 今日县衙正门紧闭,只开了东侧的角门。 角门外,站着两名身着皂衣,挎着腰刀的衙役。 神情严肃,检查着每一位来客的请帖。 王砚明走到近前。 对其中一名年长些的衙役拱手道: “差爷,学生王砚明,应邀前来赴童生宴。” 那衙役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见王砚明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半旧。 虽气质沉稳,但,身旁的父亲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心中先存了三分轻视。 他公事公办地伸出手,说道: “请帖。” 第三更!为不水水丁大佬加更! 感谢六位帝皇玩大大的鲜花!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笔芯~~~ 第219章 童生宴(三) “这……” 王砚明闻言,尴尬说道: “学生并未收到衙门送达的请帖。” “但……” “没请帖?” 不等他说完,那衙役眉头就皱了起来。 声音也冷了几分,没好气道: “没请帖你来凑什么热闹?” “今日乃是县尊宴请新科优异学子,岂是随意能进的?” “去去去,别挡着道!” 说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王砚明神色不变,继续道: “差爷容禀。” “学生王砚明,乃本次县试案首。” “系衙门疏漏,未及送达请帖,可否请差爷向内通禀一声。” “或,查核一下受邀名单?” “案首?” 那衙役愣了一下。 再次仔细看向王砚明,眼中怀疑之色更浓。 他这几日也听说了,今科案首的确是个寒门学子。 但,眼前这少年,未免也太年轻太普通了些…… “头儿,我听说案首好像是姓王……” 这时,旁边另一名年轻衙役也凑了过来,低声道。 “等着!” “我让人去核对一下!” 年长衙役听后,叫来一人,吩咐几句,那人很快便转身进了县衙。 “有劳了。” 王砚明躬身一礼道。 随后。 便和父亲王二牛退到一旁,耐心等待了起来。 阎王好骗,小鬼难缠,这些小吏能不得罪,还是尽量不要得罪。 些许风霜罢了,不足一谈。 “继续核验!” 年长衙役挥手说道。 谁知。 就在这时,一阵嘚嘚的驴车声和喧哗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辆驴车在角门前停下。 车上跳下来三人,正是王大富,王氏和王宝儿。 王大富今日也穿了件体面的新褂子,红光满面。 王氏一下车,眼睛就滴溜溜四处乱转。 看到气派的县衙大门和来往的士子,脸上满是兴奋与得意。 王宝儿则紧张地攥着衣角,努力维持镇定。 下一刻,几人就看到了站在角门前的王砚明父子,都是一愣。 “二牛?” “你怎么在这儿?” 王大富先开口,语气带着诧异。 王二牛也看到大哥一家。 想到年初的事,心头火起。 但,记着儿子的叮嘱,强压怒气,没吭声。 然而。 王氏却已经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开了,得意道: “哎哟,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咱们家分出去单过的二叔和小侄子吗?” “怎么,你们也听说宝儿中了案首,今天县尊老爷设宴,眼巴巴地跑过来,想沾沾光,蹭顿酒席?” 说着,她撇了撇嘴。 目光扫过王砚明那身旧衣,嗤笑道: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县衙重地,是你们这种平头百姓能随便来的吗?” “还穿成这样,也不怕给宝儿丢人!” 王宝儿听着母亲的话。 看着沉默的堂弟和二叔,心中那点因为见到亲人而产生的微妙情绪,迅速被一种不能让他们坏了自己好事的警惕和优越感取代。 他微微侧身,似乎想与这些穷亲戚划清界限。 “你!” 王二牛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 王砚明轻轻按住父亲的手臂,目光平静地看向大伯一家,淡淡道: “大伯,大伯母。” “我们是来赴宴的,并非沾光。” “赴宴?哈哈!” 王氏闻言,瞬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手笑起来,说道: “你赴哪门子宴?” “你连县试都没资格考吧?” “哦,我忘了,你是张府的书童,也识几个字。” “但,你跟咱们宝儿这正儿八经读书考出来的案首,能比吗?” “二牛啊,不是当大嫂的说你,想让孩子上进是好事,但也不能异想天开啊!” “这县衙大门,是你们能进的吗?” 她的话一说出来。 顿时引得旁边几位等待查验请帖的士子和家仆都侧目看来,眼中带着好奇与几分鄙夷。 而此刻。 那守门的年长衙役见状。 也有些不耐烦了,当即,开口喝道: “吵吵闹闹的干什么!” “无关人等,速速离开!” “再吵嚷,休怪我不客气了!” 王大富闻言,脖子一缩。 忙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烫金的红帖,在手中扬了扬,对那衙役道: “差爷好。” “我们是杏花村王家的。” “这是犬子王宝儿,今科县试案首。” “这是县尊大人发的请帖!” “您请过目!” “又来一个案首?!” 衙役满脸疑惑。 不过,还是接过请帖。 翻开一看,只见,上面果然写着,恭请县试案首王公子赴宴,落款是县衙的大印。 他连忙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对王宝儿拱手,说道: “原来是王案首,失敬失敬!” “快请进!” 王宝儿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 努力迈着方步,就要往里走。 “等等!” 这时,王二牛再也忍不住了。 猛地踏前一步,指着王大富手中的请帖,开口说道: “那请帖是我儿砚明的!” “中了案首的是我儿王砚明!” “不是王宝儿!是你们!是你们弄错了!!” 轰!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大富先是一愣。 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道: “哈哈哈哈!” “二牛,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还是,你这个儿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请帖上写得明明白白,案首是杏花村王家子弟!” “差役报喜,都报到我们家门口了!请帖也送到我们手里了!” “你儿子?你儿子算什么东西?一个贱籍书童,也敢冒充案首?”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氏也叉着腰,尖声附和道: “就是!” “王砚明,你还要不要脸?” “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堂兄好,想出来抢功劳?”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连县衙大门都进不去的货色,也配叫案首?” “我呸!” 王宝儿脸涨得通红,指着王砚明,怒道: “堂弟!” “我平日当你老实,没想到你竟如此无耻!” “案首之名也是你能觊觎的?你再敢胡言乱语,辱我名声!” “我,我定不与你干休!” 那守门衙役也懵了。 看看手中请帖,又看看王砚明。 还有气势汹汹的王大富一家,一时,不知该信谁…… 感谢京昆秋霜大大的奶茶,感谢爱吃卤汁拌面的叶师姐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笔芯~~~ 第220章 童生宴(四) “爹,当心!” 王砚明将气得浑身发抖的王二牛扶稳。 随即,上前一步,冷冷的看着王大富和王宝儿三人,说道: “大伯,堂兄。” “县试放榜,长案高悬于县衙之前。” “白纸黑字,第一名是我王砚明,何时成了杏花村王宝儿?” “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中了,可曾亲眼去看过那长案?可曾亲眼见过王宝儿三字位列榜首?” 他的话一出。 王大富一家顿时被问得一滞。 他们确实没去看榜,只听了差役报喜和拿到请帖就狂喜不已,哪里去核实过? “你,你休要狡辩!” 王大富有些心虚,但,仗着有请帖在手,依旧梗着脖子道: “差役报喜岂能有假?” “请帖在此,便是铁证!你定是嫉妒宝儿,在此胡搅蛮缠!” “差爷,快将这冒充案首,扰乱秩序的无赖轰走!” “对!” “轰走他!” 王氏也立马叫嚣道。 “这……” 守门衙役有些为难。 正想开口驱赶王砚明,这时,先前那名进去核对的年轻衙役急匆匆的跑了出来。 附在年长衙役耳边低语了几句,又指了指王砚明。 唰! 年长衙役脸色一变。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顿时不同了,连忙走到王砚明面前,语气变得客气了许多,说道: “这位公子,方才我已向内禀报并查核了榜单。” “本次县试案首,确系清河镇王砚明,至于这份送至杏花村的请帖……” 说着,他转向王大富,沉下脸道: “乃是衙门书吏疏忽,错将河口镇杏花村籍贯公子王砚明,写成了河口镇杏花村王公子,造成了误会。” “此帖作废,案首仍是这位王砚明公子。” 真相大白!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士子,家仆,此刻看向王大富一家的目光,充满了惊诧,嘲讽和怜悯。 王二牛满脸激动。 紧紧抓住儿子的胳膊,说道: “狗儿!爹就知道!” “爹就知道你才是案首!” 另一头。 王大富一家却像是被雷劈中,呆立当场。 王大富脸上的得意和红晕瞬间褪去,变得惨白。 王氏张着嘴,眼珠子几乎瞪出来。 王宝儿更是如遭重击,浑身冰凉,手里紧紧攥着的新衣下摆,指节发白。 “不……不可能!” 王大富第一个反应过来。 挥舞着手中的请帖,面目狰狞地冲向那衙役,大声喊道: “你胡说!” “你们肯定被收买了!” “是张家!是张举人花钱买通了你们,想帮他家奴才抢我儿的功名!” “这请帖是真的!大印是真的!我儿才是案首!” 王氏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起来道: “没天理啊!” “官官相护,欺负我们老百姓啊!” “抢我儿的案首,还污蔑我们!我不活了!” “大家都来看看啊,衙门的人帮有钱人欺负穷苦人啊!” 王宝儿闻言,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是案首,差役明明来报喜了……” 说着,他猛地抬头,赤红着眼睛瞪着王砚明,嘶声道: “是你!” “一定是你捣的鬼!” “你恨我们当年把你卖进张家,所以现在来报复!” “对不对?!” 王砚明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我可以作证。” “案首确是王砚明兄。”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李俊不知何时也到了。 他走到王砚明身边,对衙役和周围士子拱手道: “在下李俊。” “本次县试第十九名。” “放榜当日,我与王砚明兄,朱平安兄一同看榜,亲眼所见。” “王砚明三字高居榜首,这位王宝儿公子,榜上根本无名,至少我没看见。” 李俊气质儒雅,言辞清晰。 他的话,更有分量。 周围不少士子也认出了王砚明。 毕竟,那日狮子楼之后,寒门案首的名声已经传开。 此刻纷纷点头,低声议论。 “我想起来了!” “那日狮子楼,张少爷亲口说的案首就是他!” “对,我也听说了,案首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原来就是他!” “杏花村那家……怕是闹了大笑话了!” “拿着送错的请帖,还真当自己是案首了?真够丢人的!”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刺在王大富一家心上。 王大富彻底疯了,咆哮着就要去抓扯王砚明,嚷道: “小畜生!” “我跟你拼了!” “还我儿功名!” “放肆!” 年长衙役厉喝一声。 上前一步挡住对方,斥道: “县衙重地,岂容尔等撒野!” “再敢胡闹,统统锁拿进大牢!” 其他几名闻讯赶来的衙役,也手持水火棍围了上来。 王氏的哭嚎戛然而止,吓得往后缩了缩。 王宝儿面如死灰,看着周围那些嘲讽的目光,还有被衙役护在身后,神色平静的王砚明。 巨大的羞耻感,终于彻底将他淹没。 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竟直接晕了过去。 “宝儿!” “我的儿啊!” 王氏和王大富扑过去,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衙役们厌恶地看着这出闹剧,没有理会。 随后,年长衙役对王砚明客气地道: “王案首,让您见笑了。” “快请进吧,县尊和各位先生已在等候。” 王砚明看了一眼昏倒在地,被人胡乱掐着人中的王宝儿,又看了看瘫坐在地哭嚎的大伯母和状若疯魔的大伯,心中一片冰冷。 他扶住父亲,对衙役点点头,说道: “有劳。” 话落。 便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携着父亲,从容地迈过了那道曾将他拦在门外的县衙角门,将身后那场荒唐可悲的闹剧,彻底隔绝在外…… 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感谢蓝天下的云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221章 无功不受禄(为不水水丁大佬加更) 县衙东侧。 文昌堂今日布置一新,作为童生宴的场所。 堂内宽敞明亮,梁柱漆色光润,正中悬挂着文运昌隆的匾额。 此刻,已摆开了十余张红木八仙桌,按序排列,桌上铺着靛蓝桌布,摆放着精致的杯盏碗碟,尚未上菜,但,已有仆役穿梭其间,斟茶倒水。 王砚明父子被一位姓唐的师爷,引至前排靠左的一张桌子旁。 师爷指了指两个空位,说道: “王案首,王老哥,这便是二位的席位。” “县尊大人正在后堂与几位乡绅叙话,稍后便到。” “二位先请安坐。” “多谢。” 王砚明说道。 王二牛这辈子哪里进过县衙。 更别说,还是这般庄重场合的座上宾。 他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看着那些衣着光鲜亮丽,谈笑风生的士绅和学子,再看看自己身上浆洗发白的旧衣,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额角冒汗。 “爹,坐吧。” 王砚明低声说道。 扶着父亲在靠外的位置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内侧。 他的位置视野极佳,能看清大半个厅堂。 他们的到来,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毕竟,今科案首是个十三岁寒门少年的消息,早已传开。 但,许多人只是耳闻,未曾亲见。 此刻,见真人如此年轻,衣着朴素,身旁的父亲更是典型的老农模样。 不少人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探究与好奇。 王二牛察觉到那些目光。 更是如坐针毡,低着头,不敢乱看。 王砚明神色自若,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偶尔与投来目光的人微微颔首。 既不怯场,也不张扬。 “砚明兄,你倒先行一步。”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只见,李俊带着一位身着酱色绸袍,面容富态,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胡须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那男子眉眼与李俊有几分相似,不是别人,正是李俊的父亲。 清河镇颇有名气的乡绅,李员外。 “李兄。” 王砚明起身拱手,又对李员外行礼,说道: “晚辈王砚明,见过李员外。” 李员外笑眯眯地打量着王砚明。 眼中精光闪动,连连点头道: “嗯!”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早就听俊儿提起过你,说你勤勉好学,文章锦绣!” “今日一见,更觉气度不凡!此番高中案首,实至名归,可喜可贺啊!” “员外过奖了。” “晚辈侥幸而已。” 王砚明谦道。 “欸,不必过谦!” 李员外摆摆手。 随即,又看向一旁局促不安的王二牛,笑容更盛,上前一步拱手,道: “这位,想必便是王老哥吧?” “养了个好儿子啊!福气!天大的福气!” 王二牛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回礼道: “李老爷好。” “不敢当,不敢当。” 李员外拉着王二牛的手,热络地说道: “王老哥不必见外!” “令郎与犬子乃是同窗,又同在张府夫子门下求学,这便是缘分!” “往后,两家要多走动才是!” 说着,他转头又对王砚明道: “砚明啊。” “你才学远胜俊儿,日后还望你多提点提点他。” “你们同窗之间,相互学习,共同进步。” 王砚明闻言,立马应道: “李兄学识扎实。” “晚辈亦多受教益。” “相互砥砺,本是同窗应有之义。” 李员外听了更是高兴,又对王二牛道: “王老哥,改日有空!” “一定带着砚明到寒舍吃顿便饭!” “咱们好好聊聊!” 王二牛讷讷道: “多,多谢李老爷好意。” “只是,家中开了个浆洗铺子。” “平日里离不开人,怕是要辜负老爷盛情了。” “浆洗铺子?” 李员外听后,眼中光芒一闪,随即笑道: “原来王老哥在做营生,勤恳持家,好啊!” “若是在镇上找铺面不易,或觉得现在的铺子不合用!” “李某在镇上倒还有几处空着的门面,地段尚可,王老哥若有意,拿去用便是!” “租金什么的,都好说!”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王二牛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王砚明心中明了,知道这是李员外见自己中了案首,前途可期,提前投资拉拢,甚至不惜送出铺面。 他微微蹙眉,正色道: “李员外厚爱。” “晚辈与家父感激不尽。” “只是家中铺面乃是租赁于邻居于老丈。” “于老丈为人厚道,租金公允,且于我家关系不错。” “无故更换,恐失仁义,再者,晚辈侥幸得中,尚未有尺寸之功,实不敢受员外如此重礼。” “无功不受禄,古有明训,还请员外见谅。” 李员外脸上笑容微微一滞。 随即,哈哈一笑,拍着王砚明的肩膀,说道: “好!” “好一个无功不受禄!” “砚明不仅才学好,品性更是端方!” “是李某唐突了,不过,这顿饭还是要吃的,改日,改日!” 他见王砚明态度明确,也不强求。 寒暄几句,便带着李俊去了邻桌拜访其他学子及其家人。 王二牛这才松了口气。 低声对儿子道: “狗儿。” “这李老爷,也太热情了。” “无事,爹。”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咱们守住本分就好。” 王砚明说道。 并未将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 堂内几乎座无虚席,受邀的学子,其师长父兄,以及本地有头脸的士绅大多已到。 气氛愈加热络,却也暗流涌动。 王砚明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带着审视,甚至,有一两道隐含敌意。 他抬眼望去,就看到不远处一桌上,沈墨白正与一个留着山羊胡,面容阴鸷的老者低语,那老者目光扫过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不是别人,正是孙秀才。 就在此时。 堂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唱喝: “县令大人到!” 第三更! 为不水水丁大大加更! 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感谢六位帝皇玩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想呈现一个真实的古代科举故事,所以可能节奏比较慢,主角一步一步往上走的经历都会写到,尽量加快更新,把故事展现的真实,有趣,大大们多谅解~~~ 第222章 他当得起! 下一刻。 整个文昌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起身,恭敬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清河县令陈敬之,身着青色官服,头戴乌纱,面带微笑,在一众士绅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修长,目光温和,却不失威严,自有一股读书人出身的官员气度。 “参见县尊!” 众人齐声行礼。 陈县令走到主位前,抬手虚扶道: “诸位免礼。” “今日乃是私宴,贺我清河学子蟾宫折桂。” “不必过于拘礼,都请坐吧。” “是。” 众人谢过,纷纷落座。 但,气氛明显比之前肃穆了许多。 陈县令目光扫过全场,在王砚明身上略作停留,脸上笑意更深。 朗声道: “今日之宴,一为贺我清河县文运昌盛,英才辈出。” “二为嘉勉此次县试中,表现优异的诸位学子,望你们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于府试,院试,乃至乡试中再创佳绩,光耀门楣,报效朝廷!” 一番勉励的开场白后。 陈县令并未立刻宣布开宴,而是,举步走下主位。 竟径直朝着王砚明这一桌,走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王二牛紧张得差点又站起来,被王砚明轻轻按住。 陈县令走到桌前。 看着起身行礼的王砚明,温言道: “砚明,不必多礼。” 他仔细端详着王砚明,眼中满是欣赏,说道: “方才在门外之事,本县已听唐师爷禀报。” “是下面人办事疏忽,闹出这等笑话,让你受委屈了。” “相关人等,本县已责罚。” “你莫要放在心上。” 王砚明闻言,忙躬身道: “县尊言重了。” “些许误会,澄清即可。” “学生不敢言委屈。” 陈县令点点头,感慨道: “本县与你,也算是旧识了。” “去年童生宴,你随张府文渊前来,本县便注意到你。” “虽为书童,然侍立一旁,听诸生论辩,眼神清明,偶有会意之色,便知你心向诗书,非池中之物。” “后来,张家遭遇水匪,你临危不乱,巧计退敌,保全主家,更显胆识与急智。” “当时本县便想,此子若得机会,必能成才。” “没想到,短短一年,你便给了本县。” “也给了清河县,如此大的惊喜。” “县试案首,你实至名归!” 这番话。 不仅点明了他对王砚明的关注和赏识,由来已久。 更是将王砚明的案首之名,与过往表现联系起来,分量极重。 堂内众人,听得真切。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顿时又变了许多。 那些原本的轻视和不屑迅速被惊讶,恍然乃至钦佩取代。 陈县令又转向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的王二牛,和蔼地问道: “这位便是令尊吧?” “可是王二牛老哥?” 轰! 王二牛听到县令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还叫自己老哥。 吓得腿一软,又要跪下道: “小,小人王二牛!” “见过青天大老爷!” 陈县令连忙伸手扶住,笑道: “老哥快快请起!” “今日你是案首之父,乃是本县座上宾,不必行此大礼。” “你教子有方,培养出如此英才,于国于家,皆是有功啊!” “本县还要谢你呢!” “不敢不敢!” “是小人,是草民,不,是犬子自己争气……” 王二牛语无伦次,眼圈却红了。 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站在县衙大堂。 被县令老爷这般温和地对待,还夸赞自己?! 陈县令笑笑,又对随行而来的一众士绅介绍道: “诸位。” “这位便是今科县试案首王砚明。” “年方十三,已有如此才学见识,其父王二牛老哥,亦是敦厚本分之辈。” “寒门出贵子,更显不易,亦是我清河文教之幸!” 那些士绅们何等精明。 见县令如此抬举王砚明,立刻纷纷上前。 满脸堆笑地向王砚明父子道贺,赞誉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王案首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王老哥好福气!令人羡慕!” “早就听闻王案首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清河县能出此等俊杰,实乃一方水土之灵秀!” 王砚明一一从容应对,谦逊有礼。 王二牛只是憨厚地笑着作揖,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 看着那些往日高不可攀的老爷们,此刻,都对着儿子和颜悦色,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功名二字,所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随后。 陈县令又与王砚明叙谈了几句。 询问他备考府试的打算,勉励他继续用功,这才转身回到主位。 待县令落座。 唐师爷才高声道: “吉时已到,童生宴,开席!” 仆役们如同流水般端上各色佳肴美酒,丝竹之声亦轻轻响起。 宴席正式开始,气氛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席间。 觥筹交错。 陈县令又是一番勉励。 众人自然少不了对县令治下文教昌明的恭维,对县学教谕周德庸等人悉心栽培的赞誉。 酒过三巡。 话题便转到了此次县试的题目上。 一位留着美髯,衣着华贵的乡绅举杯笑道: “此次县试!” “题目出得着实精妙,也着实令不少学子扼腕啊!” “尤其是这第一题,论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 乍看是赞颜子,实则考校士人对圣人行藏大义与惟我与尔境界的理解!” “非深究义理者不能破题。” “不错。” 另一位士绅点点头,也接口道: “还有第二题,论易田薄税富民。” “看似平实,却需结合孟子仁政思想与当今时务,方能不流于空谈。” 最后。 提到策论水匪之患,众人不禁摇头叹息道: “此题最是棘手!” “吾等闭门读书,于地方实务所知有限!” “那水匪剿抚,民生吏治,岂是轻易能论透彻的?” “听闻不少学子此题都答得,不甚理想。” 堂内响起一片附和的感慨声,不少在座的学子也面露惭色。 此时。 陈县令放下酒杯,朗声笑道: “诸位所言不差。” “此番题目,确比往年艰深些。” “但,本县与周教谕等人出题时便想。” “科举取士,非为选拔只会寻章摘句,熟背程文的庸才。” “而是,要甄别那些真正通晓经义,关心时务,有见解有担当的俊彦。” “题目冷僻些,恰能去伪存真,考出真才实学。” 说着,他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王砚明身上,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道: “譬如今科案首王砚明。” “其答卷本县与诸位考官皆已细阅。” “第一题破行藏之是,直指圣贤心境契合之妙,论述精当。” “第二题论富民,能结合田制税赋现实,言之有物,诗作清雅合度。” “最难得,是那篇策论,水匪之患,他不仅引经据典,更能从民生困顿,吏治疏懈等多角度剖析根源。” “所提之策,层层递进,思虑周详,颇具仁心与务实精神。”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没想到,此子竟有如此才学! 连县尊都赞赏不已! 陈县令见状,慨然继续道: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大家,要学以致用。” “才学读书可得,但,经世致用,却需诸位深入百姓,用心体会。” “王砚明已经先你们一步,所以,这个案首,他当得起!” 第223章 师徒刁难 唰! 众人目光再次聚焦王砚明,复杂无比。 王砚明连忙起身,向陈县令及众人躬身道: “县尊过誉,诸位前辈抬爱。” “学生实在愧不敢当,策论所言,不过是将平日所见所思与圣贤教诲相印证。” “粗浅之见,贻笑大方。” 他态度谦逊,更显风度。 立马引来众人的好感。 然而,就在这一片赞誉声中,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县尊大人所言,自然有理。” “案首文章,想必是极好的。” 只见,孙秀才捻着稀疏的山羊胡,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只是,我有一惑。” “王案首年未及冠,出身寒微。” “此前又在张府为仆,读书时日毕竟有限。” “这经义文章,尤其是需要阅历见识的策论,能写到如此地步,实在令人惊叹。” “不知王案首平日,除了在张府家塾,还曾受哪位名师指点?” “或是另有际遇,能顿悟如此?” 这话看似请教,实则暗藏机锋。 分明是在暗示王砚明名不副实,甚至,有舞弊的可能。 这时,他身旁的沈墨白也适时开口,说道: “是啊,砚明兄。” “你我同批应试,那些题目之难,我等深有体会。” “兄台身处臭号,竟能文思泉涌,写出连县尊都赞叹的策论。” “这份定力与才思,着实令墨白既羡且佩,不知,可否请砚明兄,就方才县尊提到的行藏之是的义理。” “再为我等愚钝之人,稍作阐发,以开茅塞?” 师徒二人一唱一和。 将质疑包装成请教,却把王砚明架到了火上。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王砚明,看他如何应对。 不少人也确实心存好奇,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真有如此深厚的学养和见识? 陈县令眉头微蹙,闪过一丝不悦。 但,沈墨白毕竟是亚元,孙秀才也算有功名在身,他不好当场斥责。 二人言辞中的挑衅意味,他岂能听不出? 正想开口圆场,却见王砚明已从容起身。 王砚明目光平静地扫过孙秀才和沈墨白,说道: “孙先生,沈兄垂询,砚明敢不从命?” “只是名师,际遇之说,实不敢当,砚明所学,一来自夫子,林先生及张府藏书。” “二来自生活所历,心中所思,至于行藏之是的义理,此事简单。” 当即,他便根据朱子的注解,还有一些个人见解,详细阐述了一番。 现场鸦雀无声。 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之快。 “不知我这浅见,可入沈兄之耳?” 说完,王砚明抬头问道。 “我……” 沈墨白咽了一口唾沫,一时语塞。 孙秀才见状,急忙解围道: “王案首阐释行藏,确有过人之处。” “然则,圣人教人,不仅重行藏之际遇,更重立身治学之根本。” “譬如《论语》有云: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此四者看似平列,实则有本末先后之序。” “寻常解经,多言其为学之次第,然朱子又注道为体,艺为用,其间体用关系,微妙精深。” “不知王案首对此四者之递进关系,及体用之辨,有何高见?” “也让彼辈愚钝之人,稍开茅塞。” 孙秀才此问,更加刁钻。 将话题从具体的行藏,引向了更宏大,更根本的儒家立身体系。 并直接点出道与艺的体用关系,这一理学核心议题,这已不仅仅是考校记忆力,更是对经义融会贯通能力及哲学思辨力的极高要求。 寻常童生,即便背得原文注解,也难在此等场合迅速梳理阐发。 这分明是要在更深的学理层面,将王砚明逼入窘境。 众人屏息,目光灼灼。 陈县令的眉头锁得更紧。 知道这孙秀才师徒,是铁了心要为难到底了。 王砚明却神色不变,仿佛对方只是问了一个寻常问题。 略作思索,便清声答道: “孙先生此问,切中士人修学之根本。” “学生浅见,圣人此四句,实为一条由内而外,由本及末,贯通终始的完整路径,绝非简单并列。” “首言志于道,道者,天地之常理,人生之至向,此是总纲,是心之所向,如同舟之有舵,无此志,则学无方向,力无归处,故此为根本。” “次言据于德,既志于大道,则须有据守之地,德者,得也,乃道之体现于吾心吾身者,如仁、义、礼、智之性。据之,意味着将对道的向往,落实为内在稳固的品格根基,使之不为外物所摇夺,此是由外向内的凝聚,是立身之基。” “再言依于仁,仁乃德之总枢,生生之本,依者,须臾不可离也,无论据守何种德目,其发动处,贯穿处,皆需依循仁心之侧隐与博爱,无仁,则德可能流于僵化或偏执,此是将内在之德,化为恒常温暖的生命状态与人际准则。” “至于游于艺,礼、乐、射、御、书、数,皆艺也,朱子谓,道为体,艺为用,极为精当,体者,前所述志、据、依之心性本体也,用者,此外在之六艺功用也。游字最妙,非轻慢,而是熟练掌握后身心沉浸其中的从容愉悦,自由挥洒之态。” “艺虽为末、为用,然无此诸艺之实践与涵泳,则道、德、仁皆成空悬之高论,无处附丽,亦无法具体服务于世。” “故,游于艺,正是前三者由内而外之自然发用与圆满实现。” 说着,他环视众人,最后看向孙秀才和沈墨白,道: “因此,四句实为一体。” “以立志明道为方向,以据守德性为压舱石,以依循仁心为指南针,最后通过娴熟游艺而扬帆破浪,达于彼岸。” “体用不二,本末兼赅,不知砚明此解,孙先生可还满意?” 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感谢喜欢牛矢果的干娘大大的点赞,感谢爱吃吉利虾球的诗惠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224章 恶人先告状(为不水水丁加更) 满堂寂然。 随即,瞬间响起一阵拍案叫绝声。 无他。 实乃这番阐释,堪称出彩。 既深谙经典本义,又透彻理解了朱子体用之说的精髓。 还用自己的语言,将四者的动态关系讲得清晰透彻,形象生动,这已远超寻常童生的见识,非对儒家义理有真切体悟者不能道出。 孙秀才一张老脸由白转黑,又由黑转青。 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再也提不出任何像样的诘难。 因为,对方不仅答了。 而且答得如此圆满深刻,将他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这真是一个才十三岁的少年? 简直是妖孽啊! 而此刻。 王二牛坐在位置上,虽然听不懂儿子和众人说了些什么。 但,他能明显的感觉到,大家看他的目光变了。 从轻视变成了敬畏。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儿子。 想来,儿子刚才说的那一番大道理,应该很厉害吧? 他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 心中涌起无限骄傲,连方才的紧张,都消散了不少。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孙秀才师徒下不来台,众人则沉浸在王砚明才华带来的震撼中。 就在这时。 “咳咳。” 主位上的陈县令轻咳一声,打破了寂静。 脸上带着温和的神色,先是赞许地看了一眼王砚明,开口说道: “砚明年纪虽轻,于经义时务却见解不凡。” “应答如流,可见平日用功之深,领悟之切。” “实为我清河少年学子之楷模。” 这话,是定调,也是肯定。 随即,他目光转向孙秀才师徒,语气淡了几分道: “孙先生,沈墨白。” “今日童生宴,本是庆贺学子进取,激励后进之佳会。” “切磋学问,交流心得本是好事,但须秉持君子之风,以理服人,以德服众。” “质疑之心人皆有之,然当基于实据,出于公心,方不失读书人体统。”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的敲打了。 县学教谕周德庸也捋须开口,沉声说道: “孙彦川,你也是读书人!” “当知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之理!” “王砚明之才学文章,本官与县尊及诸位同僚阅卷时已有公论,岂容无端揣测?” “沈墨白,你身为亚元,也当思谦逊进取,而非纠缠细枝末节,徒惹是非!” 两人被县令和教谕当众训斥,脸上红白交错,羞愤难当。 孙秀才嘴唇翕动,还想辩解。 但,触及陈县令微冷的目光和周教谕严肃的神情,终究不敢再放肆。 只得低头拱手,闷声道: “县尊,教谕教训的是。” “是学生失言了。” 沈墨白更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跟着讷讷认错。 一场风波。 就此被强势压下。 “行了。” “接着奏乐,接着舞。” 陈县令挥手说道。 随后。 宴席继续。 丝竹复起,但,气氛已然不同。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小觑那位青衫朴素的少年案首。 不少士绅,学子纷纷主动过来向王砚明父子敬酒攀谈,话语间满是恭维与结交之意。 王二牛虽仍拘谨,但,在儿子从容的应对带动下,也逐渐能说上几句话,脸上红光更盛。 然而。 这融洽热闹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正当众人推杯换盏之际。 “咚!咚!咚!” 县衙前堂方向,忽然传来沉闷而急促的擂鼓之声。 击鼓鸣冤! 在这童生宴正酣之时,竟有人敲响了县衙门口的鸣冤鼓! 满堂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向声音来处,又看向主位上的陈县令。 陈县令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不悦。 童生宴是喜庆之事,何人如此不识趣,偏选此时击鼓鸣冤? 而且,听这鼓声急促,显然不是小事。 “唐师爷。” “你去看看。” 陈县令话音刚落。 一名衙役匆匆跑入,在唐师爷耳边低声急语几句。 唐师爷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陈县令身边,附耳禀报。 “大点声!” “没吃饭吗?!” 陈县令一拍桌子,不怒自威道。 众人皆惊,不知发生了何事。 唐师爷躬身,开口说道: “禀县尊!” “是河口镇杏花村王大富,其妻王吴氏及其子王宝儿,在衙前击鼓鸣冤!” “状告今科案首王砚明及其父王二牛,勾结衙门胥吏,篡改榜单,抢夺其子王宝儿案首功名!” “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所有人都惊呆了。 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王砚明父子,又看向陈县令。 没想到,方才真假案首的闹剧竟然还没完? 还闹到击鼓鸣冤的地步了? 唰! 王二牛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 王砚明则目光一凝,随即,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他本打算,宴后再寻机呈上断亲文书,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迫不及待地自己送上门来,还以恶人先告状,这种可笑的方式。 那就来吧! 第三更!为不水水丁加更! 感谢不水水丁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 第225章 当堂对峙 “岂有此理!” “简直是一派胡言!” 陈县令怒极反笑,冷声说道: “勾结衙门?” “抢夺功名?本县亲点的案首!” “与诸位考官共同阅定的试卷,何时轮到几个乡野村夫来质疑篡改?”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县尊,您看该如何处置?” “是否先将这群无知妄人驱赶?” 唐师爷见状,小心翼翼的问道。 陈县令还未答话。 王砚明却已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道: “县尊大人。”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既然他们击鼓鸣冤,当众质疑。” “若就此驱赶,恐流言蜚语更甚,反污了县衙清誉与学生清白。” “学生问心无愧,愿与他们对质公堂。” “请县尊明断,以正视听!” 陈县令看着王砚明。 眼中怒意稍敛,转为赞赏。 沉吟片刻,点头道: “好!” “既然你无惧,本官便当堂审理此案!” “也叫那些心存侥幸,胡搅蛮缠之徒,知道什么是王法,什么是公正!” 说着,他站起身,对堂内众人道: “诸位若有兴致!” “可随本官移步大堂!” “一同做个见证!” 这简直比看戏还精彩! 众人哪有不从之理,纷纷起身。 这场童生宴,竟要变成一场公堂审案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县衙正堂。 陈县令换上公服,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 衙役分列两旁,水火棍顿地,高呼威武。 堂下。 王砚明,王二牛立于左侧。 王大富,王氏,还有刚刚醒来的王宝儿立于右侧。 堂外围满了跟随而来的士绅,学子,以及闻讯赶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 “堂下所跪何人?” “所告何事?王大富,你们先说!” 陈县令一拍惊堂木,威仪十足道。 王大富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但,想到那破灭的案首美梦和当众出丑的羞愤,再看到堂上端坐的县令和周围那些衣着光鲜的老爷们,一股侥幸心理支撑着他。 当即,扑通!一声跪下,扯着嗓子喊道: “青天大老爷!” “小人王大富,状告我二弟王二牛及其子王砚明!” “勾结衙门书吏,篡改县试榜单,抢走了本该属于我儿王宝儿的案首之位!” “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话落,还双手高举那份烫金请帖道: “这是证据!” “衙门送给我儿的请帖!” “写明是请县试案首王公子!” “还有报喜的差役,千真万确!” 王氏也跪倒在地,拍着地面哭嚎道: “青天大老爷!” “您要给我们老百姓做主啊!” “他们仗着在张府做过事,认识几个人,就敢欺负我们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抢我儿的功名!” “这是要断我儿的仕途,断我们王家的活路啊!” “没天理啊!” 王宝儿被父母拉着跪下,嘴里也跟着说道: “对,是我的!” “案首是我的!” 王二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大富道: “大哥!你,你简直血口喷人!” “砚明的案首是他自己寒窗苦读考来的!” “县尊老爷亲自点的!你们自己没去看榜,拿着送错的请帖,就在这里诬告好人!” “你闭嘴!” 王大富回头怒喝道: “王二牛,你别以为跟着张府当几天狗,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你儿子什么底细我不知道?一个书童,能考上案首?骗鬼呢!定是你们使了银子,买通了人!” “抢了我儿的案首!这请柬就是你们留下的罪证!” 双方顿时在堂上争吵起来。 一个说对方诬告,一个说对方舞弊,吵得不可开交。 “肃静!” 陈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堂下顿时安静。 他看向王大富,冷冷道: “王大富,你口口声声说王砚明勾结衙门,抢夺功名。” “除了一份送错的请帖和你的臆测,可有其他实证?” “譬如,贿赂何人?” “篡改何卷?” “这……” 王大富瞬间语塞。 他哪里有什么实证,全凭一股怨气和想当然。 唐师爷此时上前,拱手道: “禀县尊。” “经查,送错请帖之事,确系户房书吏誊抄籍贯时疏忽。” “相关书吏已受责罚,榜单誊录,糊名阅卷等环节,皆有章程。” “绝无一人可擅自篡改之理。” “不可能!” 王大富立马否认,叫屈道: “肯定是他们使了手段!” “我儿王宝儿,是在镇上学堂正经读过书的!” “寒窗十载,连先生谢童生都夸他文章好!他怎么可能考不上案首?” “定是这王砚明,在从中作梗!” 陈县令脸色越来越冷。 不再理会胡搅蛮缠的王大富,转向一直沉默的王砚明道: “王砚明。” “他们所言,你可认?” 王砚明躬身,直接说道: “回县尊。” “学生不认。” “案首之位,乃学生凭答卷所得,天地可鉴。” “至于勾结考官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学生愿与堂兄王宝儿,当堂比对试卷文章。” “请县尊与在场诸位前辈公断。” “好!” 陈县令要的就是这句话,大手一挥道: “来人!” “去架阁库,将王砚明,王宝儿二人!” “县试五场所有试卷,原卷取来!” “是。” 很快。 两名书吏捧着一叠试卷回来。 随后。 陈县令命人将试卷分别放在王砚明和王宝儿面前,让他们确认。 王砚明扫了一眼,便点头道: “确是学生笔迹。” 王宝儿看着眼前那熟悉的试卷,手微微发抖。 当看到最后一场策论那寥寥数行,不知所云的文字,脸色更加惨白。 但,还是咬牙道: “是,是我的。” “去,将二人试卷。” “尤其是正场四书文与第五场策论,传于堂下周教谕,李员外等诸位士绅公览评定。” 陈县令命令道。 “遵命!” 一声令下。 试卷立马被传到了在场几位有份量的士绅手中。 他们先是看了王宝儿的试卷,初看字迹还算工整,但,细读内容,不由得纷纷皱眉。 周教谕捻着胡须,摇头道: “此卷破题平平,论述空泛。” “经义理解流于表面,策论更是言之无物,笔力孱弱。” “若按标准,能否通过县试尚在两可之间,案首之说,实在荒谬。” 李员外看了,更是直接嗤笑一声道: “这文章,怕是蒙童所作吧?” “此等文章若为案首,我清河县文教岂不成了笑话?” 第226章 恩断义绝 随后。 众人又看向王砚明的试卷,纷纷点头道: “云泥之别,判若霄壤。” “王砚明之文章,破题精深,论述老到,字迹风骨初成。” “不错,案首之名,名副其实。” 在场其他士绅看过,也是一样的态度。 听着众人毫不留情的评价,王大富一家如坠冰窟。 王宝儿更是面无血色,身体摇摇欲坠。 陈县令看向王宝儿,沉声道: “王宝儿。” “诸位前辈公评定论在此,你可还有话说?” “是否心服?” 王宝儿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看着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老爷们对他试卷毫不掩饰的鄙夷,一股极度的不甘涌上心头,当即嘶声道: “不!” “我不服!” “他们都是一伙的!” “他们都被张府买通了!故意贬低我的文章!” “我的文章先生都夸好的!对!我先生!我先生谢童生可以作证!” “他就在县城!请他来看!他一定能看出我的文章比王砚明的好!” 此刻。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指望自己的蒙师能为自己正名。 轰!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 议论纷纷,皆道此人已不可理喻。 陈县令怒极反笑道: “好!” “不到黄河心不死!” “来人,去将谢童生请来!” “他若在县城,立刻带来!” “是!” …… 谢童生今天正好在县城拜访友人。 不多时,就被衙役带到堂上。 他是个年约五旬,头发花白的老童生。 进了公堂,见这场面,已是吓得战战兢兢。 陈县令让人将王宝儿的试卷拿给他看,问道: “谢童生,这是你学生王宝儿的县试卷。” “你且看看,评价如何?” “可能当得案首?” “是。” 陆童生双手颤抖地接过试卷。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越看,额头冷汗越多,尤其是看到那篇惨不忍睹的策论时,更是面色如土。 他自然认得这是弟子的笔迹和水平。 “谢先生!” “您说啊!您不是说我的文章有进步吗?” “您快告诉县尊老爷,我的文章不比任何人差!” 王宝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喊道。 谢童生看了看状若疯狂的王宝儿,又看了看端坐堂上面沉如水的县令。 下一刻。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对着陈县令连连磕头道: “县尊明鉴!” “草民教导无方,愧对师长之责!” “王宝儿此文粗陋浅薄,论述空疏,绝无可能位列案首!” “草民实在不知他如何敢有此妄念!是草民平日督促不严,过于宽纵!” “以致他心高气傲,不明己短,草民有罪!” “请大人责罚!” 说罢,已是汗透重衣。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 彻底砸碎了王宝儿和他父母所有的幻想。 王宝儿当场呆住了。 看着自己的蒙师,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羞愧。 最后一丝支撑他的东西也崩塌了。 原来先生平日说的尚可,有进益,不过是些安慰他的客气话? 原来,自己的文章,真的如此不堪? 那差役的报喜,那烫金的请帖,还有一路的虚荣……全都是一场荒唐的误会? 一场自己一厢情愿的梦? “不!这不是真的……” 他喃喃着,眼神涣散。 王大富和王氏也彻底傻了。 瘫坐在地上,连哭嚎都忘了。 真相大白,无可争议。 啪! 陈县令惊堂木再响,沉声喝道: “王大富,王氏,王宝儿!” “尔等不辨真伪,听信误传,便妄生贪念!” “还诬告贤良,咆哮公堂,扰乱童生宴,藐视本官!” “按律,诬告反坐,扰乱公堂者杖责!念尔等初犯,且事出有因,从轻发落,王大富,王氏,各杖五十!当堂申饬!” “王宝儿,年少无知,责其父代为受过,王大富加杖五十,共杖一百!” “即刻执行!” 衙役应声上前。 拖起面如死灰的王大富三人,就要行刑。 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王砚明,忽然上前一步,对着陈县令,双手呈上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朗声说道: “县尊大人明鉴。” “诬告之案虽已了结,但,学生家中,尚有一桩积年旧怨,关乎人伦根本。” “学生忍辱多年,今日愿借此公堂,恳请县尊与诸位父老乡亲,为学生一家主持公道。” “哦?” 陈县令微微挑眉,接过文书,问道: “此乃何物?” 王砚明撩起衣袍,跪倒在地,禀道: “此乃学生王砚明,代表父母弟妹!” “与杏花村祖父王守业,伯父王大富,叔父王三贵一脉!” “断绝亲缘关系之《断亲书》!” “请县尊过目,并求公断!”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万万没想到,王砚明竟然是想要断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 就连,方才还在因杖刑和真相,而哭嚎的王大富一家,都忘记了说话。 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堂中的少年。 断亲?! 在这个宗法礼教森严,孝道重于天的时代。 主动提出与家族断绝关系,无异于惊世骇俗,自绝于伦常! 尤其是状告的对象,还包括了在堂的祖父母! 之前王砚明削发明志的时候,他们还以为只是童言无忌,没想到,他竟然是真的要准备断亲! 这,未免也太过大胆了! 陈县令脸色凝重,没有说话。 翻开那份《断亲书》,快速扫了几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文书言辞激烈,列举了家族将王砚明卖身为奴,强占田产,欲卖幼妹,见死不救等数条罪状,字字血泪,依据《礼记》阐发亲亲之道已绝的道理。 最后,明确要求恩断义绝…… 感谢爱吃吉利虾球的诗惠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第227章 马蹄声急 良久。 陈县令放下文书,目光复杂地看着堂下跪得笔直的少年,缓缓开口说道: “砚明,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断亲之事,非同小可,《大梁律》有明令,祖父母,父母在时,子孙别立户籍,分异财产,不论缘由,皆要受杖责。” “至于主动断亲,更是千难万难,需以宗族不公,无法共居等极端情由,经官府详细勘核,确认亲长确有严重失德失慈,危害子孙性命或根本利益之实,方可酌情裁决,脱离宗族内权利义务并予备案。” “即便如此,亦难免受杖刑之罚,更会背负非议。” “你确定要如此?” 虽然没有明言,但话语中的规劝之意,已不言而喻。 他欣赏王砚明的才华,更知其不易,实不愿见这少年因一时激愤,走上这条艰难,且自损名声的道路。 王砚明抬起头。 目光坚定的说道: “回县尊,学生确定。” “学生并非一时意气,此念存于心中久矣。” “祖父,伯父,叔父等人所为,已非寻常家庭不睦,实乃屡次戕害,欲断我一家生路。” “亲而不仁,尊而无义,《礼记》所谓,亲亲之杀,已至断绝之地,若不断此亲缘,学生恐父母妹女永无宁日,学生自身亦难以安心向学。” “律法虽有杖责,学生愿一身承担!恳请县尊明察秋毫,主持公道,准予断亲!”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斩钉截铁,回荡在寂静的公堂上。 那份决绝,让在场许多人都为之动容。 联想到,方才王大富一家诬告时的嘴脸,以及王砚明文书中所述之事,不少人心中天平已开始倾斜。 王二牛在儿子身旁跪下,老泪纵横,哽咽道: “县尊老爷!” “我儿,我儿说的都是真的!” “当年我走商被劫,他们不但不救,还把我儿卖了!” “后来又想卖我女儿丫丫,年初我差点病死,他们还想夺我家最后一点田地!” “这亲,不断,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汉子。 在公堂之上,在县令面前,终于将积压多年的委屈哭诉出来。 陈县令看着这对父子,久久沉默。 他身为父母官,既要维护纲常礼法,也要体察民间疾苦,更要秉公执法。 王砚明所述若为实情,那王家尊长所为,确实已严重悖离伦常,触及了宗族不公,无法共居的底线。 “也罢。” 陈县令终于叹了口气,说道: “既然你意已决,且事涉人伦根本,本县便依律受理此断亲呈告。” “然,此事重大,需按章程办理。” “绝非当堂一言可决。” 说着,他转向唐师爷,吩咐道: “师爷,按《大梁律》及县衙章程,断亲之案,需经呈告、勘核、断决、给据、备案五步。” “如今原告王砚明已呈告,并附有亲笔文书,下一步,需立即勘核事实,你速派得力衙役,持本县手令!” “快马前往杏花村,传唤涉案人员,王守业,老王氏,王三贵,以及村中里正,王氏族老,即刻到堂!不得延误!” “并着相关人等,初步询问村中知情邻里,以为佐证!” “是!” “县尊!” 唐师爷领命。 随即,立刻安排两名精干衙役骑马出城。 陈县令又对堂下众人道: “此案复杂。” “今日童生宴暂且至此。” “诸位可先回,或若有心,亦可留此旁观后续审断。” 然而。 这等涉及宗族伦理,又有新科案首参与的奇案,谁肯轻易离开? 几乎所有士绅,学子,乃至外面围观的百姓,都留了下来。 将县衙内外挤得水泄不通,等待着看热闹。 …… 另一边。 距离县城数十里外的杏花村王家,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王大富和王宝儿前往县城赴宴未归,但,丝毫不影响王家的喜庆。 小小的院落里外,摆了四五桌酒席,鸡鸭鱼肉虽然不算顶好,但,在乡下已是难得的丰盛。 院子里人来人往,笑语喧天。 王老爷子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半新棉袍。 坐在主位,满脸红光,接受着络绎不绝的祝贺。 老王氏也换上了身干净衣裳,笑得合不拢嘴,忙着给客人抓瓜子糖果。 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 地主钱富贵自然是座上宾,举着酒杯,对王老爷子连连恭维道: “王老爷子,您这可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不,是喷了火啊!” “宝儿贤侄一举夺魁,中了案首,这是要一飞冲天啊!将来中了秀才,举人,乃至进士,做了官老爷,您可就是老太爷了!” “到时候,咱们这些乡里乡亲可都仰仗你们了啊!” 村里的里正听后,也端着酒杯附和道: “那是那是!” “咱们杏花村多少年没出过读书人了,这一出就是案首!” “王老爷子,您教孙有方,是我们全村人的榜样!我已经跟镇上说了,要给宝儿立个碑,表彰功绩,激励后生!” 几位被请来的王氏族老,更是捻着胡须,一脸与有荣焉道: “守业啊,宝儿这孩子给咱们老王家争了大光!” “族里已经商议了,要开祠堂,祭告祖先,还要从族田里拨出一份,作为奖励,资助宝儿继续读书考学!” 三房的王三贵也坐在席上。 闻言不等王老爷子开口,便抢先说道: “我早就说宝儿侄子有天分!” “瞧瞧,这不就中了案首?以后咱们王家,可就指望宝儿光耀门楣了!” 他媳妇郑氏前不久也刚生了个大胖小子,虽然对大房突然得了个案首有些酸溜溜的,但,面上还是得维持一下,毕竟以后还得指望着大房带带自己儿子。 其他村民,无论熟与不熟。 都挤在院子里或门口,说着各种讨好的话,眼神中充满了羡慕和敬畏。 孩子们被大人教导着,要向王老爷子磕头,沾沾文曲星家的福气。 “王老爷子,您以后可享福喽!” “宝儿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王家这是要兴旺发达了!” “以后咱们村有什么事,还得仰仗宝儿老爷啊!” 一声声恭维,将王老爷子和老王氏捧得飘飘然。 仿佛已经看到了孙子身着官服,前呼后拥的场景,看到了自家门庭若市,成为一方望族的未来。 连日来的忐忑和不安,在众人的追捧中,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王老爷子只觉得胸中意气风发,多年来的憋屈和指望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他频频举杯,声音洪亮道: “多谢各位高邻!” “多谢族老!多谢钱老爷,里正!” “宝儿能有今日,全靠祖宗保佑,也靠他自己争气!” “等他赴宴回来,咱们再好好庆祝!以后宝儿出息了,定然不会忘了乡亲们,不会忘了咱们杏花村!” “哗啦啦!” 一时间。 院子里欢声雷动,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谁知。 就在这盛宴高潮,人人醉眼朦胧之际。 村口方向,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县衙公差到!” 第228章 颠倒黑白 “县衙的人?” “他们来干什么?” “不会又有什么事吧?!” 众人闻言,议论纷纷道。 很快。 马蹄声由远及近。 喧嚣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诧异地望向门口。 只见,两名身穿皂衣,挎着腰刀,风尘仆仆的衙役。 骑着高头大马,直接冲到了王家院门外,这才勒马停住。 “呼律律!” 为首的衙役,目光扫过满院狼藉的宴席和惊疑不定的人群。 最后,落在主位的王老爷子身上,沉声喝道: “哪位是王守业?!” 闻言。 王老爷子心里咯噔一下。 连忙起身,赔着小心上前说道: “小老儿便是王守业。” “敢问二位差爷,有何公干?” “可是,可是我那孙儿宝儿,在县衙宴席上出了什么事?” 他的第一反应,是孙子在童生宴上失了礼数。 “王家听令!” 那衙役没有回答,取出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书,面无表情的念道: “奉清河县陈县令之命!” “传唤杏花村王守业夫妇,王三贵,并该村里正,王氏族老,即刻前往县衙大堂!” “不得有误!” “传唤?” “去县衙?!” 王老爷子懵了。 老王氏也慌了神,急忙道: “差爷,这,这是为何啊?” “我们可是犯了什么事?” 衙役冷哼一声,说道: “犯了什么事?你们的事大了!” “你孙儿王宝儿,及其父王大富,此刻正在县衙!” “另外,你次子王二牛,及其儿子王砚明,当堂呈递《断亲书》!” “状告尔等宗族不公,屡行戕害,请求断亲!县尊已受理此案,命尔等速去对质!” “里正,族老,亦需到场作证备询!” “什么?” “断亲书?” “王砚明?状告我们?!” 王老爷子如遭五雷轰顶,踉跄后退,差点晕倒。 老王氏更是惊呼一声,瘫坐在地。 满院宾客。 方才还说着恭维话的乡邻,钱地主等人都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原本热闹非凡的王家,一下子变得死寂无比。 王砚明状告家族? 那个他们几乎已经遗忘的二房子嗣? 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三贵和郑氏也傻了眼。 看着瞬间天翻地覆的场景,不知所措。 “还愣着干什么?” “速速准备,随我等回县衙!” “耽误了时辰,小心板子!” 衙役不耐烦地催促道。 “是。” 王老爷子慌乱应道,老王氏哭声震天。 里正和族老们面面相觑,只得硬着头皮,招呼人手。 搀扶起几乎走不动路的王老爷子夫妇,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跟着衙役,仓皇离开王家前往县城…… …… 两个时辰后。 县衙大堂,肃杀之气比之前更重。 公堂两侧,挤满了未曾离去的士绅,学子以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堂上,等待着这场伦理大案的进一步发展。 堂下左侧,站着王砚明王二牛父子。 王二牛脸色紧张,但,看到儿子沉稳的身影,又强自镇定。 右侧,则跪着一大片人。 王老爷子王守业和老王氏在最前,两人面如土色,身体不住发抖。 尤其是老王氏,几乎要靠儿媳郑氏搀扶才能跪稳。 王三贵跪在父母身后,神情同样惶恐不安。 王大富夫妇也在一旁,目光不时看向王砚明父子,眼中充满怨毒。 唯有王宝儿眼神涣散,呆呆地坐在一旁,仿佛魂已离体。 里正和三位王氏族老,则跪在更外侧。 他们脸色也很不好看,没想到,一场喜宴竟吃成了官司,还是这等棘手的断亲案。 陈县令高坐堂上,面沉如水。 唐师爷立于一旁,书吏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啪!” 下一刻。 惊堂木响,公堂内外顿时肃静。 “王守业,王氏!” 陈县令声音威严,开口说道: “尔等次孙王砚明,当堂呈递《断亲书》。” “列数尔等及长子王大富,三子王三贵,多年以来,屡行不仁不义,戕害其家之事。” “其一,当年王二牛出事,尔等默许王大富,王三贵,将年仅八岁的王砚明卖与张府为奴,可有此事?!” 王老爷子浑身一颤,慌忙叩头道: “青天大老爷明鉴!” “绝无此事!当年二牛出事,家中实在艰难,揭不开锅!” “是,是张府管事心善,看砚明这孩子机灵,愿意收去做个仆役,给口饭吃,也是给他一条活路啊!” “我们哪里是卖?那是给他找条生路!是恩情啊!” 说着,他老泪纵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王氏也跟着哭嚎道: “是啊!青天大老爷!” “我们做长辈的,怎么会卖自己的亲孙子?” “那是实在没办法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吧?” “送去张府,有饭吃,有衣穿,还能识文断字,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二牛,二牛你说句话啊,事后你是不是也同意的?” 感谢爱吃姜黄面的小狼大大的鲜花!感谢喜欢中杜鹃的五皇子大大的点赞!感谢逍遥道人小号大大的点赞! 感谢虎啸飓山林大大的大神认证!大气大气!笔芯~~~ 第229章 宗族(为虎啸飓山林大大加更!) “你,你们胡说!” “我根本就没同意过!” 王二牛气得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说道: “当时狗儿病得都起不来身,我又被强盗阻拦,是你们使计将狗儿他娘支开!” “说什么为了狗儿好,为了给他找条活路,你们就是看上张家给钱!” 王大富闻言,嘶声道: “二牛!” “你还有没有良心?” “这些年你腿瘸了,没了劳力,是谁养着你们一家三口?” “还不是咱们!用你儿子抵债,天经地义!再说了,他在张府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你家饿死强?” “你看看他现在,不是出息了?这都得感谢我们当初给他找的好去处!” 这话强词夺理,颠倒黑白。 听得堂外围观人群,都忍不住发出嘘声。 王砚明冷笑一声,对陈县令拱手说道: “县尊。” “是否买卖,非凭口说。” “学生这里有当年被卖入张府时,留下的契约文书一份,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身价银五两,交予王大富,王三贵。” “此文书一直由张府保管,学生赎身的时候,府里已一并交给了我。” 他早就料到对方会抵赖,已提前做好了准备。 陈县令闻言,开口说道: “呈上来!” “是!” 唐师爷立刻将一份泛黄的文书呈上。 陈县令看过,上面确有王大富,王三贵的指印。 写明收到张府身价银五两,将侄子王砚明卖与张府为仆,生死不论等内容。 铁证如山! 王老爷子和王大富等人脸色惨白。 王三贵急忙辩解道: “那,那是中人写的,我们不懂!” “只以为是寻常的收养文书,我们没拿那么多钱,就拿了三两,不,二两银子!” “剩下的都被中人贪了!” 陈县令不理会他的狡辩,继续问道: “第二项,王二牛跛足后,尔等是否强占其家仅有的五亩水田?” “后在其生病时,又欲将其次女王小丫卖与行商为婢?” “没有!” “绝对没有!” 王老爷子这次否认得更快,想也不想的说道: “那田是二牛自己没能力种,荒着可惜,暂时交给我们代管!” “我们帮他种了,收成也都分了他们家粮食的!至于卖丫丫,更是无稽之谈!” “是当时大富给我说,有个远房亲戚,家里缺个使唤丫头,说愿意带丫丫去,给口饭吃,我们也是好心,想着给丫丫找个好人家。” “好心?” 王二牛听后,顿时怒道: “你们那是好心?” “那行商根本就是大哥信口胡诌,你们连面都没见过,就让大哥把人带走了!” “要不是狗儿母子拦着,丫丫早就不知道被卖到哪个山沟里去了!那五亩田是我们家的命根子,你们代管?代管到地契都改成了大哥的名字?” “这些年,你们给过我们一粒米吗?都是我和狗儿他娘自己在地里刨食!” 此刻,他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愤,终于爆发出来。 王三贵之妻郑氏插嘴道: “二哥,话不能这么说。” “当时你出事了,狗儿他们孤儿寡母的,田没人种,不就荒了?” “大哥和三贵接手去种,也是辛苦的,地契的事,那肯定是个误会,回头改回来就是了。” 陈县令没有说话,看向里正和族老,问道: “里正,各位族老。” “尔等久居杏花村,王二牛家田地之事。” “以及欲卖幼女之事,可有所闻?” “当时是何情形?” 里正是个圆滑的中年人。 看了看面沉如水的县令,下意识擦了擦额头的汗,斟酌着说道: “回县尊。” “这个,田产之事,小人也只是略有耳闻。” “好像,好像确实有过一些争执,但清官难断家务事,小人也只是劝和,具体细节不甚清楚。” “至于卖女之事,倒是确有过路商人问过,但后来似乎没成?” “时间久了,小人也记不大清了。” 他两边都不想得罪,只想含糊过去。 这时。 一位白胡子的王氏族老,慢悠悠的开口说道: “县尊,老朽以为。” “兄弟之间,田地代耕,亦是常事,难免有些口角。” “卖女之说,恐是妇人之间怄气谣传,我王氏一族,向来和睦,断不会做出此等骇人之事。” “王砚明此子,少小离家,或许对当年长辈安排有所误解,言辞过激了些。” “还望县尊明察,以调解为主,千万莫要伤了宗族和气。” 另外两位族老,也纷纷附和。 话里话外,都是什么家丑不可外扬,长辈纵然有错也是为小辈好,百善孝为先之类的话。 堂上形势。 随着里正和族老们的含糊其辞与明显偏帮,瞬间开始对王砚明一家不利起来。 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长辈和地方有头脸的人物,联合起来狡辩,和稀泥,十分难缠。 而王砚明这边,除了那份卖身文书是铁证,其他田产,卖女等事,根本难以找到直接人证物证,显得有些单薄。 王二牛又急又气,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王砚明眉头微蹙,他料到对方会抵赖,却没想到,里正和族老如此不顾事实,一味维护宗族体面和王老爷子一方的利益…… 第三更!为虎啸飓山林大大加更!再次感谢大大的大神认证! 感谢阿喵的任意门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230章 脏水 而此刻。 陈县令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身为县令,自然知道乡下宗族势力盘根错节,里正,族老往往互相维护,欺压弱小也是常事。 仅凭目前证据和双方口供,要坐实所有指控,尤其是足以支撑断亲这种极端裁决的指控,确实有些困难。 犹豫了一下,陈县令看向王砚明问道: “王砚明。” “你所控强占田产,欲卖幼妹之事。” “除你父母口述外,可还有其他凭证,或证人?” “当年知晓此事的人,可愿到堂作证?” 王砚明皱了皱眉。 刘老仆等人自然是愿意作证的,但,远在清河镇,一时无法到场。 他正欲请求传唤,堂下的王大富却像是抓住了机会,立马嚎叫道: “青天大老爷!” “他们这是诬告!是故意挟私报复!” “什么田产,什么卖女,都是子虚乌有!” “他们就是恨我们当年送王砚明去张府,现在他翅膀硬了!” “就想回来报复,还想断亲独占家产!” “其心可诛啊!” 王老爷子瞬间回过神来,捶胸顿足道: “家门不幸!” “家门不幸啊!” “我王守业一辈子老实本分,怎么养出这么个不孝的孙子!” “处处为他考虑,却不思报答家族,反而来告自己的祖父,伯父!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县尊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老王氏更是放声大哭,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王三贵和郑氏也跟着喊冤。 一时间。 公堂之上,王老爷子一房哭嚎喊冤,里正族老模糊偏帮。 而王砚明一方则显得证据不足,形势急转直下。 堂外围观的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 有些人觉得王砚明控诉之事,或许有之,但,断亲毕竟太骇人听闻。 甚至,有些人则开始怀疑,是否真是这少年案首得意忘形,小题大做,甚至蓄意报复? 陈县令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他相信王砚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但审案讲究证据。 目前看来,除了卖身一事证据确凿,其余指控恐难在短时间内坐实。 若强行断亲,恐难服众,也会让王砚明背负更大的压力。 王砚明感受到了周围目光的变化。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 正欲再次开口,请求严查,并传唤关键证人。 就在此时。 “县尊大人!” “小人有下情回禀!” “愿为王砚明一家作证!”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堂外拥挤的人群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分开,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削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分开衙役,大步走入了公堂!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刘老仆! 在他身后,还跟着邻居于老丈等人! 他们竟然一路从镇上赶来了! 王砚明眼中一亮。 王二牛更是激动地看向他们。 刘老仆走到堂前,对着陈县令躬身一礼。 然后,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跪在地上的王老爷子等人,说道: “县尊明鉴!” “小老儿刘双喜,乃张府内院管事!” “王砚明控诉之事,桩桩件件,小老儿虽未全数亲见,但关键几桩,皆可作证!” 说着,他指着王老爷子,毫不客气道: “年前,你们将丫丫那孩子卖给人牙子!” “是不是我老头子带人拦下的?那人牙子丧尽天良,你们就敢把亲孙女亲侄女往外推?” “是不是?” 于老丈闻言,也立马补充道: “没错!” “王家的事,我们这些邻里谁不知道?” “当初二牛病重,你们非但见死不救,还借机落井下石!” “所谓亲人,竟然连陌生人都不如!还有,你们杏花村的这些族老,为了点好处,就帮着大房三房欺压二房,真不怕遭天谴吗!” 突如其来的证人,言辞凿凿,直指要害! 王老爷子,里正和族老等人,瞬间面无人色! 方才还一面倒的形势,再次出现了惊人的逆转! 陈县令目光一凝。 看向刘老仆和于老丈,道: “尔等所言,可敢具结画押?” “有何不敢!” 刘老仆挺直腰板,说道: “小老儿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请县尊严查!” “我等也可为二牛父子作证!” 于老丈等人附和道。 此言一出。 众人不由得脸色大变。 “好!” 陈县令当即命书吏记录刘,于二人的证词。 并让刘老仆也作为张府当年经手人之一,确认了卖身文书的真实性,三人当堂签字画押。 铁证如山,再难狡辩。 随后。 县令目光如刀,投向瘫软在地的王大富和王三贵道: “王大富!王三贵!” “人证物证俱在,尔等还有何话说?” “招是不招?!” 王大富此刻面如死灰,但,依旧存着侥幸,急声道: “大人,他们是一伙的!” “都是王砚明这小畜生找来陷害我们的!” “青天大老爷,您不能信啊!” 王三贵也哆嗦着,说道: “是啊!” “他们肯定早就串通好了……” “冥顽不灵!” 陈县令勃然大怒,沉声喝道: “公堂之上,人证物证确凿,还敢狡辩抵赖!” “来人!将王大富,王三贵拖下去,各打三十大板!” “看他们还敢不敢嘴硬!” “是!” 衙役上前,如狼似虎般将二人拖到堂前。 “爹!娘!” “救我啊!” 王大富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王三贵更是当场哭喊起来。 王老爷子见儿子要受刑。 急火攻心,扑到堂前连连磕头道: “县尊开恩!” “县尊开恩啊!” “大富他们纵然有错,也是我教子无方!” “求你看在我孙子王宝儿刚刚中了案首的份上,饶他们一次吧!” “宝儿将来是要做官的,这,这对他名声不好啊!” 情急之下,他只能将案首之名抬了出来,说道: “都是王砚明,这孽障心胸狭窄,嫉妒他堂兄中榜,才弄出这些事端!” “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关起门来说?非要闹到公堂,让外人看笑话,坏了宝儿的前程!” “狗儿,你还不快向县尊求情,撤销这糊涂的状子!” 第231章 柳枝巷王家! 这话简直无耻至极! 王砚明心底最后一丝对血脉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只剩下一片冰冷。 王二牛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老爷子,哽咽道: “爹!”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偏袒他们!” “还在往狗儿身上泼脏水!宝儿的前程?” “宝儿的前程就是前程,我儿狗儿的前程,就不是前程了吗?!” “他们发卖子侄,霸占田产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们也是你的儿孙啊?!” “住口!” “你这个逆子!” 王老爷子恼羞成怒,竟斥骂道: “不识大体!” “不顾家族颜面!” “以后你们也别想沾我们半点光!” “沾光?” 这时,堂上的陈县令终于听不下去了。 发出一声冷笑,说道: “王守业!” “你口口声声说,你孙子王宝儿中了案首?” “要本县看在他的面子上?呵,本县不妨告诉你,今日童生宴前,早已查明,县试案首,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人,便是你眼前的次孙王砚明!” “你长孙王宝儿,榜上无名!送到你家的请帖,乃是衙门书吏疏忽送错!方才王大富,王宝儿等人因此事诬告王砚明抢夺功名,已被本县当堂拆穿!” “你们竟还蒙在鼓里,以此为由,在此大放厥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 在王老爷子,老王氏,族老里正,以及堂外所有不知情者的人脑海中炸响! “什么?案首是王砚明?王宝儿没中?” “送错了?我的天!” “怪不得……怪不得刚才……” “王家这脸可丢大了!” 王老爷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良久,才缓缓地转头,看向王大富和呆滞的王宝儿,问道: “大富,宝儿。” “县尊,县尊说的,可是真的?” “爹……” 王大富羞愧地低下头。 王宝儿发出一声呜咽,将脸埋了起来。 他们的沉默,无疑就是最好的答案。 “噗!” 王老爷子急火攻心,突然一口老血喷出,仰面向后倒去。 老王氏尖叫着扑上去,族老和里正也慌了手脚,堂上一阵混乱。 陈县令命人将王老爷子扶到一旁。 随后,冷冷地看向那些方才还含糊偏帮的族老和里正,喝问道: “尔等,现在可还有话说?” “王砚明是否诬告?王家长房是否苛待二房?” 唰! 里正和族老们此刻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他们之前偏帮,是以为王宝儿真中了案首,王老爷子一家要发达了,自然想讨好。 如今,真相大白,案首竟是他们之前看不起的二房孙子王砚明! 而且看县令的态度,明显是极为赏识王砚明! 形势比人强!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刻换了副嘴脸。 里正率先跪下磕头,说道: “县尊明鉴!” “是小人糊涂!” “被王守业,王大富等人蒙蔽!” “如今细想起来,王二牛一家在村中确实备受欺凌,田产被占,幼女险被贩卖,皆有其事!” “小人当时未能据理力争!” “实属失职,甘愿受罚!” 很快,一位族老也连忙道: “县尊,老朽老眼昏花,不察实情。” “王大富一家仗着长房身份,欺凌二房,霸占田产,行事确有不当之处。” “王氏宗族,绝不容此等不公。” “老朽愿为王砚明一家作证。” 其他族老,也纷纷附和。 将之前的话全盘推翻,恨不得立刻与王老爷子一方划清界限。 “哼!” 陈县令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再理会。 转而,看向已被重新拖回堂前,面无人色的王大富和王三贵。 “你们,招是不招?” 三十大板下去。 两人早已皮开肉绽,哪里还敢狡辩。 王大富连忙说道: “招,我们招了!” “当年是看二房出事,我为了给我儿凑束脩,就把他儿子卖了!” “地契,也是我们趁二弟病中昏沉,哄他按了手印改的,卖丫丫也是真的!” “想着一个丫头片子,卖了还能换点钱……” 王三贵也哭着招认道: “我,我就是跟着大哥。” “大哥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至此。 所有指控,全部坐实! 陈县令不再犹豫,惊堂木重响,威严道: “案情已明!” “王守业,王大富,王三贵等人!” “身为尊长宗亲,不思慈爱,反行戕害,卖侄为奴,霸占田产,欲卖幼女!” “事后,不知悔改,竟敢诬告贤良,扰乱公堂,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今据《大梁律》及《礼记》亲亲之义,本县判决如下!” 众人瞬间屏息凝神。 等待着县令做出最后的宣布。 顿了顿,陈县令继续道: “准予王砚明,王二牛一家!” “与杏花村王守业,王大富,王三贵一脉!” “自即日起,恩断义绝,脱离宗族关系,一切亲缘权利义务,自此终结!” “另,王大富,王三贵强占王二牛家水田五亩,即刻归还地契,历年所获田租收益,折银十两,限十日内赔偿!” “最后,王二牛一家,自断亲之日起,不再对王守业,老王氏等人负有赡养义务!” “王守业,王氏亦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向王二牛一家索取钱物,干涉其家事!” “断亲之后,王砚明一家,可另立户籍!”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师爷道: “唐师爷,你即刻为他们办理新的户籍文书,落户清河镇柳枝巷!” “户主王二牛,新立柳枝巷王家!” “是!” 唐师爷立马应道。 宣判过后。 陈县令又让人出具正式的《断亲决书》,并加盖官印。 文书一式四份,县衙存档,另交王砚明,王守业,杏花村里正等人,各执一份,以资凭证。 杏花村王氏宗族族谱,需依此决书,彻底将王二牛一脉除名备案…… 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鲜花!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新的起点开始了,柳枝巷王家,这个结果大家还满意吗?嘻嘻~~~ 第232章 父子争刑 堂前。 王二牛拿着断亲决书,已是激动的泪流满面。 多年屈辱,一朝得雪! 从今以后,他们就是独立的柳枝巷王家,再也不用受那吸血亲族的掣肘! 王砚明亦是心潮澎湃,深深叩首道: “学生叩谢青天大人明断!” “大人恩德,没齿难忘!” 然而。 判决并未结束。 陈县令语气转厉,说道: “接下来,是刑罚部分!” “王大富,王三贵,贩卖侄儿侄女,依《大梁律·刑律》!” “已卖者,杖八十,徒二年!加上此前诬告,扰乱公堂之罪,数罪并罚!” “王大富,杖一百八,徒三年,王三贵,杖八十,徒两年!王氏,虽未直接参与贩卖,但知情怂恿,杖五十!” “王守业,老王氏,身为尊长,管教不严,纵子行凶,本应各杖三十!念其年迈,且已受打击,姑且免去杖刑!但,需当堂申饬,责令其闭门思过,好自为之!” “杏花村里正,处事不公,含糊偏袒,罚银十两,以儆效尤!” “王氏族老三人,不明是非,有失公正,各罚银五两!” 判决一下。 王大富,王三贵面如死灰,王氏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王老爷子夫妇则是老泪纵横,悔恨交加。 里正和族老们也是垂头丧气,连声称是。 “至于王砚明……” 陈县令看向堂下少年,语气复杂道: “你虽为受害者,但《大梁律》确有,祖父母父母在时子孙别立户籍分异财产,违者杖一百之条。” “断亲虽经官府裁断,合乎情理,然此不问缘由之刑,恐难尽免。” 此话一出。 原本因受重罚而懊恼的王家众人,猛地抬起头。 眼中竟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 对啊! 这该死的小畜生也要挨板子! 一百大板!不死也得脱层皮! 想到此处,王大富甚至觉得臀股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王二牛则瞬间脸色惨白! 他几乎忘了这一茬! 儿子才十三岁,刚刚经历了大考和连番风波,如何受得住这一百大板?! “大人!” “不可啊!” 王二牛扑通一声跪倒。 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额角瞬间见血,求道: “青天大老爷!” “这一百杖,草民愿代我儿受过!” “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护不住妻儿!” “才让他受了那么多苦,如今还要受这刑责!要打就打我吧!” “我腿脚虽不便,但皮糙肉厚,扛得住!” “求您了,大人!” 说着,他声泪俱下。 爱子之心,令人动容。 刘老仆等人也急忙求情。 王砚明心中大恸,忙扶住父亲,说道: “爹!” “不可!” “此事是孩儿一力主张,文书是孩儿所写,状是孩儿所告!” “这刑罚,自然该由孩儿承担!岂能让您再受皮肉之苦?” 话落。 他转头,对陈县令深深叩首,说道: “县尊,律法如此,学生甘愿受罚。” “只求县尊,允学生尽此为人子之孝,莫让父亲代刑。” “不!” “狗儿!” “你还小啊!” 王二牛死死抱住儿子。 看着眼前父子争刑的场面。 堂上堂下,无数人为之动容。 就连一些原本对王砚明断亲之举不以为然的人,此刻也心生感慨。 陈县令见状,心中暗叹。 他岂会真想让这少年才俊,受那一百要命的杖刑? 但,律法条文在此,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公然徇私。 就在他两难的时候。 这时。 王砚明再次开口,说道: “县尊大人,《礼记·祭义》有云: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 “又云:君子生则敬养,死则敬享,思终身弗辱也。孝之根本,在于诚敬,在于不使父母受辱蒙羞。” “今日若因学生之事,令家父代受刑责,身受创伤,学生心何能安?此非孝,乃大不孝也!” “学生愿承此杖,一则守国家法度,二则全人子孝心,使家父免受刑杖之苦,保其身体发肤。” “此乃学生之诚,亦是学生之孝。” “恳请县尊成全!” 陈县令闻言,终于缓缓点头,说道: “好!” “案首孝心可嘉!” “本县便成全你这番孝心!” “这一百杖,由你王砚明承受!” “大人!” 王二牛还欲再求。 “王二牛。” “你子有此孝心志气,你当欣慰。” “退下吧。” 陈县令不容置疑地摆手。 随即,他抓起一枚令箭,声音肃然道: “行刑!” 在扔下令箭的瞬间。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偏了一偏,目光与行刑的班头衙役短暂交汇。 那班头也是精明之人,立刻会意。 县尊这是示意手下留情,莫要真打死了这少年案首。 “多谢大人!” 王砚明躬身一礼。 坦然走到堂前,俯身趴下。 “威!武!” 水火棍扬起。 王家人那边,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快意。 其他人则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 “啪!” 第一棍落下,声音响亮。 王砚明咬紧牙关,只发出一声闷哼。 “啪!啪!啪!” 棍棒接连落下,打在少年单薄的背臀上。 王砚明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青衫。 但,他始终紧咬牙关,没有惨叫。 堂上一片寂静。 只有棍棒着肉的声音和王砚明粗重的呼吸声。 许多人都不忍地移开了目光。 刘老仆,于老丈等人拳头紧握,李俊面露不忍,就连一些士绅也暗暗摇头。 “狗儿!” 王二牛心如刀割,泪如雨下。 几次想冲上去,却被衙役强行拉住。 二十……三十……四十……杖数过半。 王砚明背上已是一片狼藉,血迹隐隐透出衣衫,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但依旧强撑着。 行刑的衙役手中力道,早已暗暗放轻了许多,看似凶猛,实则避开了要害,用的是巧劲。 否则,以这少年的身板,三十杖恐怕都熬不过。 六十……七十……八十! 八十杖过后。 王砚明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狗儿!” 王二牛哭喊着扑了上去。 “大人,王案首晕过去了,还要继续行刑吗?” 衙役停下问道。 陈县令微微叹了口气,沉声道: “罢了。” “剩下二十大板暂且记下。” “王砚明受刑守律,孝心可表,带下去治伤吧。” “是!” 众人闻言。 立马七手八脚的将王砚明带了下去。 随后,就到了王家众人受刑的时候了…… 第233章 值了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王砚明感觉自己像是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沉浮,又像是在灼热的炭火上炙烤。 耳边时而响起父亲嘶哑的哭喊,时而传来医者的叹息,还有嘈杂的人声,匆忙的脚步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 那蚀骨的疼痛,终于渐渐退去。 他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青色帐顶。 下一刻,视线逐渐清晰,发现这是一间狭小干净的屋子,陈设简单。 自己正趴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窗外透进的光线,显示现在是白日。 王砚明试图动一下。 谁知,刚微微侧身,背臀处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嗯哼!” “砚明小哥?” “你醒了?!”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砚明微微偏过头,只见,刘老仆正坐在床边一个小凳子上。 手里拿着把蒲扇,对着角落里一个小炭炉轻轻扇着,炉子上坐着一个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见王砚明醒来,刘老仆连忙放下蒲扇,凑到床边,脸上满是关切。 “刘,刘伯?” 王砚明开口,声音干涩。 “哎!” “别动别动!” 刘老仆连忙按住他说道。 随即,转身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着王砚明的头,一点点喂他喝下,道: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这几天可把你爹急坏了!” 喝完水,王砚明顿时感觉好受了些。 缓了口气,才问道: “刘伯,我昏迷了多久?” “这是哪里?” “你昏过去整整两天两夜了!” 刘老仆叹道,脸上满是心疼: “这里是县城济安堂医馆的后厢房!” “那天你受刑过半,当场晕死过去,背臀皮开肉绽,可吓人了!” “县尊立刻让衙役停止行刑,准你前去治疗,随后我们才赶紧把你送到这济安堂来!” “你爹守了你两天两夜,寸步不离,眼睛都熬红了,刚才实在撑不住,被李大夫硬劝着去隔壁厢房歇一会儿,刚躺下不久。我这就去叫他!” 说着,刘老仆就要起身。 “刘伯,等等……” 王砚明想叫住他,但,刘老仆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二牛冲进了房门。 眼眶深陷,面容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激动。 他扑到床边,想碰儿子又不敢碰,手足无措,只是哽咽着连声道: “狗儿!” “你醒了!你总算醒了!” “吓死爹了!吓死爹了啊!” 说完,眼泪就忍不住滚了下来。 “爹……” 看到父亲如此模样,王砚明心中酸楚,说道: “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 “是爹没用,是爹没护住你……” 王二牛抹着泪。 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见他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气息也算平稳,这才稍微放下心,说道: “身上还疼得厉害吗?” “周大夫说你是急痛攻心,加上失血体虚,才昏睡这么久。” “外伤虽重,但好在没伤到筋骨,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只要好好将养,不会落下病根。” 王砚明感受了一下身上的痛楚。 比起昏迷前的剧痛,确实已经减轻了许多,虽然依旧难熬,但已在可忍受范围内。 他轻轻摇头,说道: “好多了。” “爹您别担心。” “这事娘和丫丫她们知道吗?” “还没敢告诉她们。” “怕她们担心,只让人带了口信回去。” “说你要在县城拜访好友。” 王二牛摇头说道。 王砚明听后点了点头,想起公堂上的事,又问道: “对了爹,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大伯他们……” 提到这个。 王二牛脸上的激动稍敛。 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的说道: “都按县尊的判罚执行了。” “你大伯和三叔,打完板子,当场就被衙役押送去州府大牢服徒刑了。” “还有你大伯母挨了五十杖,被人抬回了杏花村,你阿爷吐了血,里正和族老们帮着找了郎中,也送回去了。” “断亲的决书,县衙已经盖印生效,一式几份,咱们家,县衙,里正那边都各执一份。” “杏花村王家的族谱,也已经把你爹我们这一支除名了。” 王二牛说着。 从怀里掏出一份崭新的文书,递给王砚明道: “你看,这是新的户籍文书。” “咱们现在正式是清河镇柳枝巷王家了。” “户主是我,下面有你娘,你,还有丫丫。” “咱们有自己的户头了。” 王砚明接过文书,纸张挺括。 上面墨迹清晰,还盖着鲜红的县衙大印。 看着父王二牛,母赵氏,子王砚明,女王小丫几个名字并列在一起。 下面注明,新立柳枝巷王户,与杏花村王守业户原宗族关系已依律裁断脱离,他的眼眶也不禁有些发热。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从此以后。 他们一家四口,就是一个崭新的家庭,再也不用背负那吸血宗族的枷锁。 “值了。” 王砚明喃喃道。 握着那份文书,背臀的伤痛,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什么值了?” 王二牛一下没听清。 “没什么。” 王砚明摇头,将文书递还给父亲,说道: “爹,收好它。” ”从今往后,咱们家,再也不用受制于人了。” “哎!好!” “都听你的!” 王二牛小心将文书收好,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父子俩正说着话。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刘老仆在门外禀报道: “王老哥,砚明小哥。” “县尊大人前来探望了。” 感谢作者浪里小白龙大大的鲜花!感谢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下大大的鲜花!富饶的小麦大大的催更符!感谢平易近人的小的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笔芯!~~~ 第234章 今时不同往日 “什么?” “县尊大人来了?!” 王二牛惊了一跳。 连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王砚明也努力想撑起身子。 “不必多礼,躺着就好。” 这时,温和的声音响起,陈县令已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常服,少了公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儒雅亲和。 唐师爷跟在他身后。 “草民叩见县尊!” 王二牛慌忙要跪。 “王老哥快请起。” 陈县令虚扶一下。 目光落在趴在床上的王砚明身上,问道: “砚明,感觉如何?” “伤势可要紧?” 王砚明闻言,恭敬说道: “劳烦县尊挂念。” “学生已无大碍,只是皮肉之伤,将养些时日便好。” “多谢县尊关心。” “你能挺过来就好。” 陈县令在刘老仆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叹道: “那一百杖,本县知你心意,然律法如此,不得不为。” “你能引经据典,以孝承刑,这份心志气节,本县亦为之动容。” “只是,毕竟伤及元气,需好生调理。” “万不可落下病根,耽误举业。” “是。” “学生谨记县尊教诲。” 王砚明应道。 陈县令顿了顿,又道: “本县今日来。” “一是探望你的伤势,二也是想与你商量一事。” “今年四月的府试,时间已然紧迫,你此番受伤,至少需卧床静养月余,方能下地活动。” “若强行赴考,恐于身体有损,亦难发挥最佳,不若今年暂且搁下,好生将养,潜心攻读,待明年府试,再行下场,方为稳妥。” “以你之才,晚一年,并无大碍。” 他这话语重心长,确是为王砚明考虑。 府试竞争激烈,需连考数场,对身体和精神都是巨大考验。 王砚明刚受重刑,确实不宜仓促应试。 王二牛听了,也连连点头道: “县尊说的是!” “狗儿,咱们不急,身体要紧!” 然而。 王砚明却微微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陈县令,说道: “多谢县尊关怀体恤。” “只是学生心意已决,今年四月的府试,学生还是要参加。” “哦?” “为何如此执着?” 陈县令有些诧异。 王砚明缓声道: “学生此番断亲。” “虽得自由,却也自绝于旧族,更受了这百杖之刑。” “外界难免议论纷纷,有同情者,亦有非议者,学生若就此蛰伏一年,恐流言更甚,以为学生心虚气馁,或才学不过如此,受挫即退。” “府试,于学生而言,已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证明学生之路未错,之志未改,之学未辍的机会,学生需以此为契机,迈出坚实一步。” “让父母安心,让关心学生的人欣慰,也让那些非议之辈,无话可说。” 说完,他顿了顿,继续道: “再者,学生自觉学问文章已有准备。” “伤势虽需将养,但月余之后,应可勉强支撑。” “学生愿拼力一试,纵使结果不尽如人意,也问心无愧,不留遗憾。” 他科举不仅仅是为了功名,更是为了证明自己选择的道路。 为了给新生的家庭一个更有力的支撑,也为了尽快踏上真正的科举正途。 陈县令听着。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最后化为激赏。 这个少年,不仅才学出众,心性坚韧,更有远超年龄的清醒与担当。 他不再劝阻,点了点头说道: “好。” “既然你有此志气,有此考量,本县便不再多言。” “望你好好养伤,潜心备考,若需什么书籍资料,或有何疑难,可随时让刘管事或你父亲到县衙寻我或唐师爷。” “学生叩谢县尊!”王砚明感激道。 “嗯。” 陈县令点点头。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本子,递给王二牛道: “王老哥,这是一些本县当年读书科考时的心得随笔,或许对砚明有些用处。”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聊表心意。” 王二牛双手接过。 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县令亲自赠送的科举心得,这是何等的看重! 王砚明也是心中暖流涌动,忙道: “县尊厚赐。” “学生定当仔细研读,不负期望。” 陈县令起身。 拍了拍王二牛的肩膀,又对王砚明温言道: “行了。” “好好养着。” “本县等着你府试归来,为我清河县再添佳话!” “届时,本县亲自为你接风!” 说罢,又嘱咐了王二牛和刘老仆几句,这才带着唐师爷离去…… …… 与此同时。 县城,孙主簿府上。 气氛却是格外凝重。 书房内,孙主簿背着手站在窗前,脸色阴沉。 他刚从衙门回来,已经知道了王砚明在童生宴上大放异彩,并且当众断亲之事。 对比自己儿子,放榜受辱,连童生宴都没敢去参加,实在可恨。 孙绍祖站在父亲身后。 脸上满是怨毒,咬着牙说道: “……爹!” “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一个贱籍出身的书童,竟敢如此折辱于我!” “还有那张文渊,仗着他爹是个举人,就如此欺人太甚!” “爹,您一定要替我做主!绝不能放过那王砚明!还有张家!” 闻言。 孙主簿缓缓转过身。 脸上并无儿子预想中的暴怒,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冷静。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儿子也坐。 “绍祖,你先冷静。” “我知道你心中不服气。” “但,放榜那日的事,是你太冲动了。” 孙主簿开口说道。 “我冲动?” 孙绍祖听后,不服气道: “是他先挑衅……” “住口!” 孙主簿冷喝一声,瞪着儿子说道: “打赌是你先提的。” “众目睽睽,证据确凿,输了,便是输了。” “当众履约,虽失颜面,却也算敢作敢当,堵住了一些人的嘴。” “若你当时耍赖,才是真正的颜面尽失,贻笑大方,连我也要跟着被人指指点点。” “我……” 孙绍祖被父亲的气势所慑。 张了张嘴,没敢再反驳,但,脸上的不甘更加浓烈。 孙主簿放缓了语气,却更显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你委屈。” “但你要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了。” “那王砚明,如今是县试案首,是陈县令亲笔圈定,公开嘉许的人。” “这案首的名头,便是他的护身符,此刻动他,便是打陈县令的脸,也是和整个县学的体面过不去。” 说着,他顿了顿,沉声道: “况且,你真以为那小子是好拿捏的?!” 第235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绍祖愣了一下问道。 “我观此子。” “心性手段,根本不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极有规划,而且,他极擅隐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是雷霆一击。” “这样的人,太危险了,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我们不宜再有动作。” 孙主簿脸色凝重的说道。 孙绍祖顿时急道: “可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被他当众折辱,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 孙主簿看了他一眼,厉声呵斥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 “你的前程,难道就系于这区区一场县试的意气之争?” “别忘了,两个月后就是府试!那才是决定你能否进学,获取生员资格的关键!” 说着,他站起身。 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绍祖,听为父一言。” “此番之辱,你可暂且记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王砚明即便中了案首,也只是个童生。” “府试才是见真章的时候,你若能在府试中压他一头,甚至高中秀才,今日之辱,自然洗刷。” “届时,谁还会记得一个落魄童生?” 孙绍祖眼中光芒闪动。 似乎被父亲说动了几分,但,仍有疑虑道: “可是张府家塾那边,难道我也要眼睁睁看着他出风头?” 孙主簿听后摇了摇头,说道: “张府家塾,你不必去了。” “不去?” 孙绍祖满脸不解。 “对。” 孙主簿直接说道: “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明日便启程去府城,你舅舅在府学有些关系。” “可为你寻一僻静院落,再请两位名师指点,专心备考府试。” “这才是你的正事,也是挽回颜面,奠定前程的根本。” “区区一个王砚明,就让为父来处理吧。” 听到父亲已有周全安排。 甚至能去府城得到名师指点,孙绍祖心中的愤懑终于平复了些许。 他不再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是!” “爹,孩儿明白了!” “孩儿定当刻苦用功,在府试中一雪前耻!” “嗯。” “这才是我孙茂才的儿子。” 孙主簿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去吧。” “收拾一下,早些准备。” “记住,把今日之事,给我烂在肚子里。” “在外人面前,尤其在你舅舅那里,只说是专心向学,心无旁骛。” “明白吗?” “孩儿明白!” 看着儿子退出的背影。 孙主簿重新坐回椅中,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露出一抹深沉的算计。 王砚明,案首么? 就看你能不能活着进府试考场了! …… 另一边。 医馆内。 陈县令离去后不久。 济安堂的李大夫便拎着药箱走了进来。 他年约五旬,留着长须,是县城有名的外伤圣手。 “小公子醒了?” “感觉如何?让老夫看看伤口。” 李大夫声音温和,走到床边说道。 王二牛连忙让开位置。 李大夫小心地掀开薄被,解开王砚明背上包裹的纱布。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看到那纵横交错,皮肉外翻,部分地方仍有些红肿渗血的伤口时,王二牛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眶又红了。 刘老仆也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李大夫仔细检查了伤口。 又替王砚明诊了脉,捻须道: “万幸,万幸。” “杖伤虽重,但未损及筋骨脏腑。” “用的金疮药也是上品,愈合得比预想快些,炎症也消下去不少。” “只是,这伤处面积太大,新肉生长需时,且极易因动作牵拉而崩裂。” “小公子还需绝对静卧,至少一个月内,切不可下床走动,更不可颠簸劳顿。” “待伤口完全结痂脱落,新皮长好,方可慢慢活动。”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 取出新的药膏和干净纱布,手法熟练地为王砚明重新清洗上药包扎。 药膏清凉,很快缓解了些许火辣辣的痛感。 处理完毕。 李大夫又开了几张药方,递给王二牛道: “这是内服调理气血,促进生肌的方子,早晚各一剂。” “另外,这是外敷的药膏,每日换一次,切记,静养是关键。” “饮食也要清淡营养,忌发物。” “好的好的。” 王二牛连连点头,郑重地接过药方。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王砚明忽然开口道: “李大夫,多谢您悉心诊治。” “不知,我何时可以回家?” “回家?” 李大夫愣了一下,说道: “小公子。” “老夫方才说了,你需静卧至少一月。” “此地虽简陋,但清净,利于养伤,回家路途颠簸。” “若是牵动伤口,导致崩裂感染,前功尽弃不说,恐有性命之忧。” “怕是万万不可。” 王二牛也急了,连忙说道: “狗儿,大夫说得对,你听话!” “咱就在这儿好好养着,等伤好了再回去!” “铺子有你娘和于婶她们看着,没事的!” “学业……学业也不急在这一时!” 刘老仆也劝道: “是啊!” “砚明小哥,身体要紧!” “县尊刚才也嘱咐了,让你务必养好伤,府试之事,来日方长!” “不了。” 王砚明轻轻摇头。 目光扫过父亲和刘老仆关切的神情,语气坚定的说道: “李大夫。” “你的好意,学生心领。” “只是学生离家数日,家中母亲幼妹必然挂念。” “且县试之后,学业已耽搁不少,府试在即,时间紧迫。” “学生自觉精神尚可,伤口虽痛,但勉强可以忍耐。” “回家之路,不过一个多时辰,小心些,应无大碍。” “学生实在无法在此久卧。” 求一下为爱发电和五星好评,感谢大大们了~~~ 第236章 我的麦子熟了 “胡闹!” 李大夫眉头紧皱,语气加重了些,说道: “小公子,你年岁尚轻。” “不知这外伤反复的厉害。” “你现在感觉尚可,是因为药力镇着痛,且卧床不动。” “一旦颠簸起来,伤口撕裂,鲜血淋漓,那种痛楚绝非你现在所能想象。” “更别说感染发热,凶险异常,学业固然重要,但若因此损了根本,甚至有何不测。” “你让令尊令堂如何承受?让看重你的县尊大人如何想?!” 王二牛听得心惊肉跳。 连连点头道: “李大夫说的是!” “狗儿,咱不急,真的不急!” “爹在这儿陪着你,等你养好了,咱们再回去!” 王砚明看着父亲几乎哀求的眼神,心中不忍。 但,那份急于回归正轨,承担责任的心情却更加迫切。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爹,李大夫。” “学生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可学生,心意已决。”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学生此番经历诸多变故。” “深知时间之宝贵,责任之沉重。” “家中新立,百事待兴,府试在即,前程攸关。” “学生无法安心在此久卧,况且,学生也不愿再让母亲和妹妹在镇上空等担忧。” “早一日回去,她们早一日安心,些许伤口之痛,学生能忍,李大夫,可否请您多开些镇痛止血,利于伤口愈合的药物,让学生带在路上备用?” “学生保证,回家后一定严格静养,绝不乱动。”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李大夫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病人,却少见如此有主见,且意志坚定的少年。 “可……” 王二牛还想再劝。 王砚明握住了父亲粗糙的手,说道: “爹,让孩儿回去吧。” “我的麦子熟了,该回家了,娘和丫丫,肯定也想我了。” “孩儿向您保证,一定会小心,绝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看着儿子恳切的眼神,王二牛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儿子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更何况,儿子说的,何尝没有道理? 久不回去,妻子和女儿在家,怕也是日夜悬心。 李大夫看着这对父子。 最终,长叹一声说道: “罢了,罢了!” “医者只能治病,不能治心。” “小公子既有此志,老夫便不再强留。” 话落,他转身。 又仔细写下一张方子,并拿出几包早已配好的药粉药膏,道: “这些是效力更强的止血生肌散和镇痛药膏。” “若路上伤口有变,可立即敷用,另外,这瓶药丸,痛极时服一粒,可暂缓痛楚,但不可多服,伤身。” “记住,回家后,需得卧床!至少静养二十日!” “若有发热,伤口流脓等迹象,速请郎中!” “学生谨记!” “多谢李大夫!” 王砚明郑重道谢。 刘老仆见状。 知道劝不动了,便道: “既然如此,我这就去准备马车。” “老哥切记。” “车厢里多铺几层厚软的被褥垫子。” “务必让小公子躺得舒服些,减少颠簸。” 李大夫提醒说道。 “好。” 说罢,刘老仆匆匆出去安排。 …… 半个时辰后。 一切准备停当。 张府那辆青幔马车里,被刘老仆铺上了厚厚的棉褥和软垫,几乎堆成了一个小窝。 王砚明被王二牛和李大夫等人小心搀扶着,慢慢挪上马车,侧趴在了软垫上。 即使动作再轻缓,但,每一次挪动,还是会牵扯着背臀的伤处,疼得王砚明额角冷汗直冒,牙关紧咬,硬是没哼一声。 李大夫最后检查了一遍包扎,又叮嘱了路上注意事项,这才忧心忡忡地目送马车缓缓驶离济安堂。 车轮滚动。 起初在县城的青石板路上还算平稳,王砚明尚能忍受。 但,一出城门,踏上通往清河镇的黄土官道,情况立刻不同了。 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 马车行驶其上,不可避免地颠簸摇晃起来。 每一次车轮碾过碎石或陷入浅坑,车身便是一震。 这震动传到王砚明身上,便化作背臀伤口处一阵阵尖锐的撕扯痛楚! “嗯……”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软垫,才没有惨叫出声。 “狗儿!” “怎么样?” “是不是很疼?” “刘管事,能不能再慢点?稳点?” 王二牛坐在儿子身边,时刻关注着。 见儿子如此痛苦,简直心如刀绞,连声向前面驾车的刘老仆喊道。 “王老哥。” “我已经尽量挑平缓的地方走了。” “这路,实在是没办法啊。” 刘老仆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也充满了无奈。 他已经将马车赶得尽可能慢,但,路况如此,非人力所能完全避免颠簸。 王砚明艰难地喘息着,挤出几个字道: “爹,我没事。” “还能忍。” 然而。 疼痛却越来越剧烈。 最初,只是伤口被牵拉的痛。 随着颠簸持续,他感觉到包扎的纱布下,某些原本勉强愈合的伤口边缘,似乎正在被一点点撕开! 一种温热的感觉,渐渐从伤处渗透出来,浸湿了纱布,也浸湿了垫在身下的棉褥。 是血! 伤口崩裂,开始出血了!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猛过一阵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王砚明咬紧的牙关开始打颤,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头,鬓角滚落,瞬间就浸湿了头发和衣领。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仿佛又要坠入那无边黑暗的疼痛深渊。 “狗儿!” “狗儿你怎么样?” “脸色怎么这么白?流这么多汗!” 王二牛慌乱地用手帕给儿子擦汗,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王砚明想摇头说没事,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老仆听到后面的动静,急声道: “砚明小哥是不是伤口裂了?” “王老哥,快看看!李大夫给的止血药呢?” “哦哦。” 王二牛这才猛地想起。 连忙手忙脚乱地找出李大夫给的止血生肌散和干净纱布。 他颤抖着手,想掀开儿子背上的薄被查看伤口,却又怕动作太大加重伤势,急得满头大汗。 “爹。” “把药,给我。” 王砚明用尽力气,微弱地说道。 他知道现在重新包扎不现实,但,至少可以先洒些药粉止血镇痛。 “好,好。” 王二牛连忙倒出药粉。 也顾不得许多,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将药粉小心翼翼地洒在已被鲜血染红了一片的纱布上。 然后,又找出那瓶镇痛药丸,喂儿子服下一粒。 药粉的清凉和药丸的效力,渐渐发挥作用。 加上王二牛不停地用湿布巾给儿子擦脸,王砚明总算从几乎晕厥的边缘被拉了回来,但,剧痛依旧如同附骨之疽,未曾远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仍在一点点渗出,身下的垫子恐怕早已被血浸透。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每一次颠簸,都会带来新的痛苦。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王砚明将脸埋在柔软的垫子里,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几乎咬出血来,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楚。 不能晕过去……不能……一定要撑到家…… 回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而艰难。 王二牛看着儿子备受折磨的样子,老泪纵横。 只恨不得这伤痛,全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刘老仆也将马车赶得越发小心,心中对王砚明充满了敬佩。 这样一个少年,若是不能出人头地,光耀门楣,那天道该是何其不公? 第237章 到家了 日落时分。 当马车终于驶入清河镇。 踏上相对平整的石板街道时,趴在车内的王砚明几乎已经耗尽所有力气。 持续的剧痛,失血带来的虚弱和一路的颠簸煎熬,让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反复徘徊。 背臀处的衣衫和垫褥,早已被鲜血和冷汗浸透,黏腻冰凉地贴在身上。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只能将脸埋进尚且干爽的软枕里,用最后一丝意志力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昏厥过去。 “快到了。” “狗儿,快到家了。” 王二牛急声说道。 不停地用湿布巾擦拭着儿子额角的冷汗,眼眶通红。 这一路,他眼睁睁看着儿子备受折磨,心如刀割,却又无能为力。 很快。 马车在柳枝巷口停下。 刘老仆跳下车辕,快步走到院门前,一边敲门一边喊道: “王家嫂子!” “快开门!你家砚明回来了!” 下一刻,院内就传来了仓促的脚步声,赵氏回应道: “来了!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赵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头发有些凌乱,眼里满是血丝,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睡。 在她身后,还跟着探头探脑,小脸上写满不安的王小丫。 “狗儿!他爹!” “这,这是咋的了?” 赵氏一眼看到停在巷口的马车,顿时疑惑的问道。 刘老仆连忙说道: “王家嫂子,你先别急。” “砚明他受了点伤,行动不便,需要小心挪动。” “快,搭把手,一起把他抬进去。” “什么?!” 赵氏闻言,脸色顿时煞白。 强忍着没有多问,上前帮着刘老仆和王二牛,小心将几乎虚脱的王砚明从马车上抬下来。 当看到儿子背上那被鲜血染红大片,紧紧贴着身体的衣衫时,赵氏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却又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惊扰了儿子。 王小丫也看到了哥哥背上可怕的血迹。 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不过懂事地没有哭闹。 随后。 三人合力。 将王砚明抬进西屋,放在已经铺了干净厚褥的床上。 刚一沾床,王砚明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一直强撑着的意识再也无法维持,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狗儿!” 赵氏和王二牛同时惊呼。 刘老仆还算镇定。 伸手探了探王砚明的鼻息和脉搏,松了口气道: “应该是劳累过度,加上失血,晕过去了。” “呼吸心跳还算平稳,王家嫂子,快准备热水,干净布巾和剪刀,先把伤口清理一下,重新上药包扎。” “王老哥,你去把李大夫开的药煎上。” “好。” 赵氏这才如梦初醒。 抹了把眼泪,连声应着,快步去灶房烧水。 王二牛也急忙去翻找药材。 刘老仆没有离开,熟练地找出剪刀。 剪开王砚明背上那已经被血污浸透,粘连在伤口上的破烂衣衫,准备给他换药。 正在这时。 于老丈和于奶奶闻讯也赶了过来,见此情形,都是骇然色变。 于奶奶连忙上前帮忙,于老丈也是跺脚骂道: “造孽!” “真是造孽啊!” “那帮天杀的,怎么能把孩子打成这样!” 说着, 他转身对闻声聚拢过来的几个街坊道: “都散了吧!” “别围着了,让孩子静养!” “吴老哥,劳烦你去镇上保和堂,把孙郎中请来!快!” “嗯呐。” 铁匠吴大叔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很快,热水和干净布巾送来。 刘老仆和于奶奶都是精细人,先用温盐水为王砚明清洗伤口周围的污血。 “嗯……” 盐水的刺激,让昏迷中的王砚明身体微微抽搐,发出无意识的痛哼。 看得赵氏在一旁死死捂住嘴,泪如雨下。 “这,这到底咋回事?” “二牛,你说话啊!” 王二牛叹息一声,不敢再隐瞒,便将去县城后发生的事情完整的说了一遍。 听得赵氏又是好气又是心疼。 “狗儿,我的狗儿啊。” “你怎么这么傻啊……” 另一边。 刘老仆和于奶奶清洗完毕伤口。 敷上李大夫给的强效止血生肌散,再用干净纱布仔细包扎好。 这时。 保和堂的孙郎中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检查完伤口和脉象,又看了李大夫开的方子,点头道: “处置得宜。” “伤口虽崩裂,但未伤及深处,止血也算及时。” “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加上剧痛折磨,需大补气血,精心调养,万万不可再移动牵拉。” “老夫再开一剂固本培元的方子,与李大夫的方子交替服用。” “好,多谢孙郎中。” 王二牛说道。 送走孙郎中,药也煎好了。 赵氏一点点将药汁喂进儿子口中。 或许,是终于回到了熟悉安稳的环境。 王砚明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起来,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众人见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第238章 探望 接下来的几日。 王砚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与半梦半醒间度过。 赵氏和王二牛几乎寸步不离,喂药喂水,擦拭身体,更换药布。 王小丫也十分乖巧,搬个小凳子坐在哥哥床边,不吵不闹,只是默默陪着。 于奶奶和巷子里几位相熟的婶娘,也时常过来帮忙。 偶尔送些鸡蛋,红糖,熬得软烂的肉粥。 张府那边,刘老仆每日都来探望。 春桃和夏荷也偷偷溜出来过两次,送来了周夫人让带的补品和细软布料。 …… 就这样。 一直到第三天下午。 王砚明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睁开眼,看到是自家熟悉的帐顶,心中顿时踏实了许多。 身上虽然依旧疼痛,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哥!” “哥哥醒了!” 一直守在一旁的王小丫第一个发现,惊喜地叫了起来。 听到动静。 赵氏和王二牛连忙围拢过来,脸上满是欣喜。 “狗儿,感觉怎么样?” “还疼得厉害吗?饿不饿?” “娘给你炖了鸡汤,要不要喝点?” 赵氏一连串地问着,情绪十分激动。 王砚明看着父母憔悴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顿时冲淡了身体的痛楚。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的说道: “娘,爹,我没事了。” “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王二牛搓着手,眼中含泪道。 王砚明想起读书的事,问道: “爹,学堂那边,你替我请假了吗?” “请了请了!” 王二牛闻言,连忙点头说道: “我给夫子说了你的情况。” “他让你先好好养伤,等伤好点了再去学堂也可以。” “嗯。” 王砚明闻言,这才放心下来。 “对了,狗儿。” “还有一件事。” 赵氏想起什么。 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说道: “这是那天你昏迷时。” “张府的赵管事送来的,说是老爷给你的。” 说着,她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支品相极佳的狼毫笔,一块上好的徽墨,还有一封简短的信笺。 王砚明接过后,缓缓展开。 信是张举人亲笔所写,语气温和。 赞他志节可嘉,孝义两全,赠笔墨以助学业。 并嘱咐他安心养伤,府试之事不必过于焦虑,来日方长。 他因为要去外地拜访一趟好友,就不亲自过来看他了。 看完信,王砚明心中复杂无比。 他知道,自己虽然脱离了家族,但,并非孤立无援。 …… 随后。 又静养了两日。 伤口开始结痂,疼痛进一步减轻。 王砚明已经能靠着厚厚的垫子半坐起来,偶尔看看书。 只是动作仍需小心,稍有不慎便会牵扯伤处,疼出一身冷汗。 这天上午。 他正靠在床头,翻阅陈县令赠送的那本科举心得,院门外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狗儿!” “本少爷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 张文渊胖乎乎的身影就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刘老仆。 一进屋,看到王砚明趴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样子。 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兴奋,瞬间被心疼取代。 “狗儿,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他凑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小眼睛瞪得溜圆,急声道: “我爹之前只说你在养伤!” “没说这么严重啊!你还疼不?” 王砚明笑了笑。 示意他坐下,说道: “已经好多了。” “养些日子就好。” “你怎么来了?不是该在府里温书备考府试吗?” “我偷溜出来的!” 张文渊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气鼓鼓道: “我娘把我关在书房,我都闷死了!” “听说你回来了,我死活要来看看!刘伯拗不过我,就带我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王砚明,又叹气道: “唉。” “你说你。” “干嘛非要受那一百杖?” “凭你案首的身份,认个错,求个情,说不定就免了!” “何苦呢?” 王砚明摇摇头,没有解释。 有些选择,不是张文渊这样自幼顺遂的少爷能够理解的。 如果他这一次没有受这一百杖,将来跻身士林,被人攻讦的时候,就会付出比这一百杖更重几百上千倍的代价。 见状。 张文渊也不再多问。 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他探听到的后续: “你是不知道!” “杏花村那边可热闹了!” “王大富和王三贵被押去州府大牢,你大伯母被抬回去后,听说天天在家哭骂,又病了一场!” “你阿爷,唉,听说那天回去后,精神就不大好了,你阿奶也病着!里正和那几个族老,被罚了银钱,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现在村里人都在背后戳他们脊梁骨呢!” “还有那个王宝儿,跟丢了魂似的,也不出门了!” “真是活该!让他们以前欺负你!” 王砚明静静听着。 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那些人,那些事,已经与他再无瓜葛。 随即。 张文渊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学堂和镇上的新鲜事。 直到刘老仆再三催促,他才不情不愿地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王砚明道: “狗儿,这是徐记新出的桂花酥,可好吃了!” “你留着慢慢吃!我改天再来看你!你好好养着,快点好起来! “咱们还要一起练武呢!” “嗯。” “谢少爷。” 王砚明笑着说道。 送走张文渊。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谁知。 没过一会。 巷口再次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王二牛正要去关门,却见几个青衫方巾的身影,正朝着自家小院走来。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李俊和朱平安。 “李公子?” “朱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 王二牛连忙让开院门,神色有些拘谨。 儿子中案首,断亲,受刑这些事,让王家在短短数日内,成为了镇上甚至县里的焦点。 所以,他在面对这些读书人时,总还是有些放不开。 李俊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直裰,更显清俊。 率先拱手,声音温和道: “王伯父,冒昧前来打扰。” “听闻砚明归家养伤,特与平安兄及几位同窗前来探望。” 第239章 备考府试(上) 而此刻。 李俊身后除了憨笑着的朱平安,还有两位王砚明在学堂里相熟的同窗。 一个叫卢熙,一个叫连孝义,此次县试也都过了,正积极准备府试。 “不打扰不打扰!” “快屋里请!狗儿刚醒着!” 王二牛连声道。 随即,一边引着几人往西屋去,一边朝屋里喊道: “狗儿!” “你同窗们来看你了!” 屋内。 王砚明刚刚将张文渊带来的桂花酥放在枕边,闻声便要撑起身子。 赵氏连忙扶住他。 在他背后又垫了个软枕,让他能靠坐得舒服些。 李俊等人走进略显狭窄,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西屋。 一眼便看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的王砚明,以及他床边小几摊开的书籍上。 “砚明兄!” 朱平安第一个抢上前。 他性子直,看着王砚明虚弱的样子,眼圈就有些红了,哽咽道: “你,你可遭了大罪了!” “那天在公堂上,我几不忍直视,唉!”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连声叹息。 李俊亦上前几步。 目光在王砚明脸上停留片刻,见他精神尚可,才微微松了口气,郑重拱手道: “砚明,当日公堂之上。” “你引经据典,以孝承刑,志节感人,气魄惊人。” “我等虽在堂下,亦为砚明之风骨孝义所折服,只是苦了你这身皮肉。” 另外两位同窗也跟着行礼,眼中同样满是钦佩。 “砚明兄之事,如今已在学子间传为美谈。” “虽过程惨烈,然兄台之决断与担当,实为我辈楷模。” “是啊!” ”断亲之举,惊世骇俗,然情非得已,义之所在!” “砚明兄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敢为!” “这份心志,我等自愧不如。” 面对同窗们的赞誉,王砚明心中温暖,微微欠身道: “诸位兄台谬赞了。” “砚明不过是被逼至绝境,行不得已之事,何敢当楷模之称?” “家门不幸,些许小事,倒让各位见笑了。” “快请坐,屋子简陋,委屈各位了。” 这时。 赵氏早已搬来了几个小凳。 又张罗着要去烧水泡茶,被李俊温言劝阻道: “王婶不必忙碌。” “我等稍坐片刻便走,莫要打扰砚明兄休息。” 随后。 几人落座。 先是关切地询问了王砚明的伤势。 王砚明简略答了,只说需静养些时日。 话题很快转到了正事上。 李俊看着王砚明手边的书籍,问道: “砚明兄伤势未愈,便已手不释卷。” “可是,仍在惦记府试?” 王砚明点头,坦然道: “府试在即,时日无多。” “伤势虽需将养,但学业不敢荒废。” “纵使届时伤痛未愈,只要尚能提笔。” “学生仍欲下场一搏。” 朱平安闻言,有些急了,说道: “砚明兄弟,你这伤还没恢复。” “四月份府试,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个月了。” “你这能养好吗?可千万别逞强啊!” 卢熙两人也面露忧色。 李俊想了想,沉吟道: “砚明志存高远。” “心志坚韧,既已决定,必有考量。” 说着,他看向王砚明,道: “只是,你需卧床养伤。” “无法亲至学堂听讲,于备考终究不利。” “夫子近日讲解经义破题,策论技法,皆是针对府试要害。” 王砚明何尝不知? 他微微蹙眉,这正是他目前最大的困扰。 静养期间,自行温习旧课尚可,但无法得到夫子最新的点拨和与同窗交流切磋,无疑会拉大差距。 就在这时。 朱平安一拍大腿,憨声道: “有了!” “砚明兄弟去不了学堂,咱们可以来啊!” 说完,他看向李俊和其他两人道: “咱们几个。” “每日下了学,轮流来砚明兄弟这儿。” “把当日夫子讲了什么,同窗们讨论了什么,还有咱们自己的心得,都跟砚明兄弟说道说道!” “不就成了?” 卢熙眼睛一亮,说道: “这主意好!” “咱们虽不如夫子讲解精深,但转述课业,交流疑难总是可以的!” “砚明兄天资聪颖,一点即透,定能有所得!” 连孝义也附和道: “不错!” “府试乃我等共同目标,正当互相砥砺!” “砚明兄有难处,我等岂能坐视?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并不耽误自身功课,反倒能温故知新!” 李俊看向王砚明,眼中带着询问,道: “砚明意下如何?” “只是如此一来,怕是要叨扰府上清净,加重王伯父王婶的负担。” 王二牛在一旁听了,连忙摆手说道: “不叨扰不叨扰!” “诸位公子都是有大学问的,肯来指点狗儿,是我们求之不得!” “家里别的没有,清茶热水管够!” 王砚明看着几位同窗真诚热切的脸庞,心中感动翻涌。 没有推辞,郑重地拱手,说道: “诸位兄台高义!” “砚明,感激不尽!” “此情此恩,必铭记于心!” 李俊微微一笑道: “同窗之谊,理当如此。” “砚明不必客气,那便从明日起,我等轮流前来。” “今日,兄台还需静养,我等便不打扰了,这里是我们几人近日的课堂笔记与一些心得摘录。” 话落,他从袖中取出几本手写的册子,放在王砚明床边,道: “砚明兄若有精神,可先翻阅。” “若有不明之处,明日我等再来探讨。” 朱平安也掏出自己的笔记。 虽然字迹不如李俊工整,却记得密密麻麻,说道: “俺的也在这儿!” “有啥看不懂的,尽管问!” 随后。 几人又说了几句宽慰和鼓励的话,便起身告辞。 王砚明让父母代自己送客。 王二牛送李俊等人到院门口。 李俊走在最后,趁王二牛与朱平安他们说话之际。 脚步微缓,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瓷小瓶,塞到赵氏手中,低声道: “伯母,此乃家传秘制金疮药,于外伤生肌止血有奇效,且能镇痛。” “家中医师所配,存量不多,但效果远胜寻常药铺所售,请勿推辞,给砚明兄用上吧。” “就说是寻常伤药即可。” 他说完,不等赵氏反应,便快步跟上了朱平安等人,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 赵氏捏着那青瓷小瓶,愣在原地。 看着李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李公子,看着矜持清冷,没想到心肠如此之热,做事又这般细致周到。 回到屋里。 赵氏将瓷瓶拿给王砚明看,转述了李俊的话。 王砚明接过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中带着苦辛的药香便飘散出来,一闻便知不是凡品。 “李兄他,倒是有心了。” 王砚明哑然失笑道。 良久,他收好瓷瓶,拿起李俊留下的那本笔记,就着窗外的天光,认真看了起来…… 第240章 备考府试(中) 翌日。 晨光熹微。 柳枝巷王家小院西屋内,王砚明已然醒来。 背臀的伤口,经过近这几天的精心调养,疼痛已大为减轻。 只是动作稍大,仍会感到牵拉的紧绷感和隐约刺痛。 但,他精神却好了许多,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简单梳洗了一下,便是拿起昨日同窗们送来的课堂笔记,翻阅了起来。 一直到下午。 王砚明刚看完最后一份笔记。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朱平安那熟悉的大嗓门,喊道: “王婶!伯父!俺来啦!” “朱公子快请进!” 王二牛忙开门将他迎进来。 朱平安手里除了自己的书袋。 还提着一包用油纸裹着,还冒着热气的芝麻烧饼,笑着说道: “给砚明兄弟带的!” “苏记刚出锅的,可香了!” 进了西屋。 朱平安看到王砚明靠坐在床头,气色比昨日又好些,顿时眉开眼笑道: “砚明兄弟,今天看着精神头更足了!” “伤好得真快!” “嗯。” “多亏了大家照应。” 王砚明笑着请他在床边凳子坐下。 朱平安搓了搓手,说道: “那俺就开始讲了?” “今天夫子主要讲了《性理》里头,呃,是理气和心性这块。” “夫子说,府试极可能从《性理大全书》里出题,考咱们对程朱夫子那些大道理的理解。” “什么天理,人欲,格物致知之类的……” 说着,他翻开自己的笔记。 照着上面记录的要点,磕磕绊绊地开始转述。 朱平安为人实诚,记笔记也认真。 但,学问根基不算十分扎实,对《性理》中那些精微的义理概念理解起来本就吃力,转述时难免有些含糊不清。 “……先生说,理是万物根本,就像种子,气,气是让它长出来的土和水?” “额,不对,好像说理先气后,理是形而上,看不见摸不着,气是形而下,能聚成万物。” 说完,他挠着头,努力回忆夫子的原话,继续道: “哦对了!” “还讲了性即理也,人的本性就是天理,但被气禀和物欲遮蔽了,所以要存天理,灭人欲!” “还有心统性情,心能管着性和情……” 王砚明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他能想象朱平安在课堂上努力理解,拼命记录的样子。 当听到朱平安将理一分殊解释成道理就一个,分到各处就有点不一样了时,忍不住开口纠正道: “平安兄,理一分殊出自朱子,意指统摄万物之理唯一。” “不过,此理显现于不同事物时,各有其具体表现与特质,并非简单的不一样。” “而是月印万川,同一明月映照千万条河流,河中月影各异,但本体唯一。” 朱平安愣了一下。 随即,顿时恍然大悟,拍着大腿道: “对对对!” “就是这么个意思!” “月印万川!先生好像也这么比喻过!” “俺这死脑子,就记不住!还是砚明兄弟你厉害!” “你没去上课,光看俺这乱七八糟的笔记,就能说得这么清楚!” 王砚明笑道: “我也是平日读书时略有涉猎。” “平安兄转述已极为用心,要点都抓到了。” 得到肯定,朱平安信心足了些,继续讲下去。 讲完后。 他又提到了夫子布置的课业: “今天先生留了道题,让咱们就天理人欲之辩。” “结合《四书》之言,写一篇三百字左右的小文。” “先生也知道俺们轮流来给你传课的事了,他特意让俺告诉你。” “这课业,你做也行,不做也行。” “看身体情况,千万别勉强。” 王砚明闻言,摇了摇头说道: “夫子既然布置了,便是认为此题紧要。” “我虽行动不便,但思索作文尚可,这课业,我自然得做。” 话落,让母亲赵氏取来纸笔。 因无法久坐,他便侧卧着,将纸铺在枕边一个特制的矮几上,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书写。 题目虽是天理人欲,但,他并未简单重复套话,而是结合克己复礼为仁,论述天理即仁义礼智之本然,人欲乃过度的私欲。 二者非截然对立,修身之要在于以天理节制人欲,使言行发而中节,归于仁道。 文虽短小,却理路清晰。 朱平安在一旁看着王砚明运笔如飞。 字体虽因姿势所限不如平日工稳,但风骨依旧,内容更是让他自叹弗如,不由得咂舌道: “砚明兄弟,你这就想好了?” “还写得这么好!俺可是抓耳挠腮想了一路呢!” 王砚明写完,吹干墨迹,将纸递给朱平安,笑着说道: “平安兄过奖了。” “烦请你明日替我交给夫子。” “放心!” “包在俺身上!” 朱平安郑重接过,小心收好。 随后。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经义中的疑难之处。 主要是朱平安问,王砚明解答。 正说到格物致知,是否必须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时。 王二牛端着两碗热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脚步放得极轻,将一碗茶放在朱平安旁边的小几上,又小心将另一碗递到儿子手边,眼神里满是慈爱。 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这个小插曲,让朱平安和王砚明都停下了话头。 朱平安感慨道: “砚明兄,王伯父真是把你当眼珠子疼啊。” “嗯。” 王砚明闻言。 端起那碗热茶,抿了一口,浑身暖洋洋的。 接下来的几天。 李俊,卢熙几人也依次前来。 李俊讲课最为清晰系统,他将夫子所讲《性理》内容与《四书》章句联系起来,分析府试可能的出题角度和破题要领,笔记工整,要点突出,让王砚明受益匪浅。 卢熙和连孝义两人心思活络,不仅转述课程,还会分享从其他渠道听来的府试风声和备考心得。 这天,又轮到李俊过来。 他刚讲解完程朱理学的一篇论述时。 院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推开,就听见张文渊不满的嚷嚷道: “好哇!” “李俊!你们几个,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本少爷!” “给狗儿开小灶都不叫我!还是刘伯今天说漏嘴了我才知道!” 话音刚落。 只见,张文渊气鼓鼓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苦笑的刘老仆。 他今日显然又是偷溜出来的,穿着身便于行动的箭袖袍子,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第241章 备考府试(下) “哼!” “张文渊,你来干什么?” “就你那点学问,也不怕耽误了砚明!” 李俊冷哼一声,有些不屑的说道。 “放屁!” “李俊你少在那里瞧不起人!” “告诉你,我可不是吴下阿蒙了,咱们府试见真章!” 张文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自己倒了一碗凉茶灌下去,气呼呼道: “再说了,狗儿是我兄弟!” “他有事,我当然要帮忙!“ “呵呵。” “就怕有些人帮了倒忙。” 李俊阴阳怪气的说道。 “你!” 张文渊大怒。 王砚明见状,忙笑着打圆场道: “少爷,你来得正好。” “李兄方才讲的知行之辨,我正有些想法想请教。” 见王砚明开口。 张文渊这才哼哼两声,不再计较,也凑过来听。 他虽然读书不如李俊,王砚明精深,但胜在脑子活。 有时插嘴问的问题,虽显稚嫩,却也能引发新的思考。 几人聊了一会儿学业。 张文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给王砚明道: “对了,狗儿。” “这是林阎王,咳咳,林先生私下给我开的小灶,布置的几篇时文题目和破题要求。” “你看看,我觉得这次他讲的比平时还细些。” “嗯。” 王砚明接过翻看。 只一眼,就知道这显然是林先生针对张文渊的薄弱之处特意准备的。 题目更贴近府试常见类型,破题指导也更具针对性。 他仔细看过,抬头对张文渊笑道: “少爷,这几篇范文和破题思路极好。” “可见,林先生用心,也足见你近日大有进益。” “若能按此方向用心揣摩,府试必有希望。” “真的?” 张文渊眼睛一亮。 被王砚明夸奖,让他比得到夫子表扬还高兴,满脸激动道: “嘿嘿!” “我也觉得我最近好像是开窍了点!” “狗儿,你要是看着有用,尽管拿去参考!” “反正林阎王也没说不许我给别人看!” “好。” 王砚明也不客气,直接收下。 他知道这是张文渊表达情谊的方式,便道了谢,将文稿仔细收好…… …… 倏忽间。 一个月时光,眨眼过去。 在每日汤药静养,与同窗们往来授课中。 王砚明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疤痕。 他已能下床在屋内慢慢走动,只是久坐或久站仍会感到腰背酸软,伤处发紧。 …… 这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王砚明早早起身,感觉身上松快了许多。 忍不住推开房门,走到小院中。 初春的晨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他深深吸一口,顿觉心肺舒畅。 随即,走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拿起平时练习的那柄简陋的竹胎弓和几支羽箭。 先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然后,拿起竹弓,摆开架势,虚拉弓弦,感受着肩背肌肉的拉伸。 伤口处传来微微的牵拉感,但,并不剧烈。 “呼!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尝试着慢慢将弓拉满,停顿几息,再缓缓放松。 如此反复数次,额角已有些见汗,但精神却愈发振奋。 卧床月余。 身体的力量和柔韧性都有所下降,他需要尽快恢复。 “狗儿!” “你干什么呢?!” 赵氏早起准备早饭,一出灶房就看到儿子在拉弓。 登时吓得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地上,连忙跑过来,急声说道: “你伤才刚好点,怎么能动这个!” “快放下!” 王二牛也闻声从屋里出来,见状也急了,说道: “胡闹!” “快回屋躺着去!” “这要是再把伤口崩开可怎么好!” 王砚明放下弓。 转身对父母笑着说道: “爹,娘,你们别担心。” “我的伤已经好了,郎中昨日来看过也说无碍了。” “府试不仅考文,亦需体魄支撑,我卧床太久,筋骨乏力,若不适当活动,反而不利于恢复。” “我只是慢慢拉弓,活动一下肩背,不用力,更不会射箭。” “不会有事的。” “那也不行!” “万一呢?” 赵氏不依,上前就要拉他回屋。 王二牛看着儿子坚持的眼神,想起他这月余来,即便伤痛也未曾有一日懈怠读书,心中明白儿子自有主张,且说的也有道理。 当即拦住妻子,叹了口气,说道: “孩他娘。” “狗儿心里有数。” “他也是为了考试,咱们看着点。” “别让他太用力就行。” 王砚明对父亲投去感激的一瞥。 重新拿起弓,继续练习着开弓的姿势,感受着力量在肩背腰腿间缓慢流转。 每一个动作都格外小心,避开可能牵拉到旧伤的角度。 赵氏和王二牛站在屋檐下。 看着儿子在晨光中缓缓拉弓的身影,满脸骄傲。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 练完箭。 天色已经完全大亮。 感觉身体恢复的差不多后,王砚明已迫不及待地想要重返学堂。 府试迫在眉睫,时间一天都耽误不起。 吃过早饭,王砚明就给父母说了想回学堂的事,虽然心疼儿子的身体情况,但见他坚持,王二牛夫妻二人还是同意了。 随后,王砚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换上了母亲替他准备好的一身青布直裰。 赵氏仔细为他梳理发髻,戴好方巾,眼中满是担忧的说道: “狗儿。” “要是坐不住了就别硬撑。” “跟夫子说一声,早点回来。” “娘,我晓得的。” 王砚明点头,又对一旁的父亲道: “爹,咱们走吧。” “好。” 王二牛早已等在院中。 闻言搀扶着儿子,两人慢慢走出小院,踏上了通往张府家塾的青石板路…… 感谢大大们的支持,在加快节奏了,大概下一章就准备去府试了。 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感谢逍遥道人小号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笔芯~~~ 第242章 物是人非 清晨的街道,格外安静。 偶尔有早起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王砚明走得很慢,步子还有些不自然,王二牛在一旁托着他,十分小心。 这段路,王砚明走了无数遍。 从前是步履匆匆的书童,后来是沉稳求学的寒门学子,如今,却已又不相同。 想到这里,他心中滋味复杂。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 但,这条路,依然是他通往未来的道路…… …… 来到张府侧门。 门房老徐远远看见他们。 连忙打开门,脸上堆着笑,语气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恭敬,道: “砚明……王案首来了!” “王老哥也来了!快请进!” “夫人估摸着你们今日该来了,特意嘱咐过呢!” “有劳徐叔。” 王砚明微微颔首道。 在王二牛的搀扶下,走进那熟悉的院落。 家塾所在的院子依旧清幽。 廊下挂着鸟笼,传来清脆的鸣叫。 时辰尚早,学堂里只到了寥寥几人。 当王砚明父子出现在学堂门口时,原本低低的读书声和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过来。 王砚明面色不变,对几个相熟的同窗微微点头示意。 陈夫子正坐在讲案后翻阅课业,闻声抬起头。 看到被父亲搀扶着,身形明显清瘦了一圈的王砚明时。 这位素来严肃的老夫子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心疼与动容。 他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门口。 “学生王砚明,拜见夫子。” 王砚明松开父亲的手,忍着腰背的不适,欲行大礼。 “不必多礼!” 陈夫子连忙上前一步。 扶住他的手臂,阻止他弯腰,温和道: “回来就好。” “看着气色倒是好多了,只是清减了不少。” “身上的伤,可都大好了?” “劳夫子挂念。” “伤口已基本愈合,只是还需注意。” “不能久坐或用力。” 王砚明恭敬答道。 陈夫子点点头。 目光扫过王砚明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叹了口气道: “你让同窗们带回的课业,老夫都看过了。” 说着,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赞赏道: “那篇论天理人欲的小文,以及后来几篇经义习作。” “虽篇幅不长,但立意正大,说理透彻,非空洞之言。” “可见,你卧病期间,并未荒废学业,反而静心体悟,进益颇深。” “这份坚韧向学之心,殊为可贵。” 得到夫子如此明确的肯定。 王砚明心中一定,躬身道: “学生不敢懈怠。” “多谢夫子教诲。” “嗯。” 陈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你的位置还在原处,朱平安旁边。” “今日讲《孝经》,你且安心听讲,若感不适,随时告知。” 说完,他又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感激的王二牛,温言道: “王老哥,放心吧。” “砚明在这里,老夫会照看。” 王二牛闻言,连连作揖道: “多谢夫子!多谢夫子!”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铺子里还有些活。” “狗儿,你好好听夫子讲课,放学了爹再来接你。” “好。” “爹,您慢走。” 王砚明点头说道,目送父亲离去。 随后。 陈夫子示意王砚明入座。 看到他回来,朱平安早已殷勤地用袖子将他的桌椅擦了好几遍,还偷偷在凳子上加了个软垫。 王砚明慢慢坐下,座椅带来的压力让伤处传来熟悉的紧绷感,但尚能忍受。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书箱中的《孝经》和笔墨纸砚取出,整齐摆放好。 不多时。 学堂里渐渐坐满。 张文渊几乎是踩着点冲进来的,看到王砚明,眼睛一亮。 随即,又故意板起脸,对他挥了挥拳头。 李俊等人也陆续到来,看到王砚明,都投来友善的目光。 陈夫子开始授课。 今日讲解的是《孝经》中的广要道章与广至德章。 阐发孝道不仅在于奉养父母,更在于立身行道,光耀门楣,乃至忠于事君,推己及人,将小孝扩展为大孝的道理。 王砚明凝神静听,不时提笔记下要点。 重返课堂的感觉,如此熟悉而珍贵,每一句夫子的讲解,都如同甘泉,滋润着他因伤病和世事纷扰而略显干涸的心田。 一个时辰的课程,很快过去。 随着夫子宣布课间休息,原本肃静的学堂顿时活跃起来。 王砚明的座位旁,立刻围拢过来好几个人。 不仅仅是李俊,朱平安这些熟悉的同窗,还有一些平日里交往不多,甚至,以前对他这个书童出身的同窗,隐约有些轻视的学子。 此刻,也都带着或好奇或热情的笑容凑了过来。 “砚明兄,你可算回来了!” “身体都大好了吧?看着气色不错!” “王案首,那日公堂之上发生的事都已经传开了,兄台风骨,实在令我等钦佩!” “砚明,你躺了那么久,功课没落下吧?刚才夫子讲的广要道,可有心得?” “王兄,你如今可是咱们清河县的名人了!中了案首是什么感觉?跟我们说说呗!” “是啊是啊,听说县尊大人都对你另眼相看?” “县令大人平日里为人如何?严厉吗?喜欢什么样的文章?” 七嘴八舌的问题,瞬间将王砚明包围。 众人目光热切,语气热络。 这与从前他默默坐在角落,少有人主动搭话的情形,形成了天壤之别。 案首的光环。 连同那场惨烈断亲带来的传奇色彩,显然已彻底改变了许多同窗对他的态度。 王砚明心中了然,但,并不倨傲,也不厌烦。 他面带微笑,一一回应。 “多谢各位兄台关心,伤势已无大碍,还需将养。” “案首之名,实属侥幸,不敢当诸位谬赞。” “夫子上课所讲,只略有心得,广要道在于将孝心推扩于言行事功……” “县尊大人清正廉明,治学严谨,重实务,有古君子之风。” “至于文章,大人似更青睐言之有物,关切时务之作。” 众人闻言,心中对他好感更甚。 一时间。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问题也越发杂乱。 就在王砚明渐渐感到有些疲于应对时,一个洪亮的声音顿时响起: “喂喂喂!” “你们有完没完?!” “没看到狗……砚明刚回来,伤还没好利索吗?” “围这么紧,七嘴八舌的,还让不让人喘气了?” “都散开散开!该干嘛干嘛去!” 第243章 追赶 话落。 只见,张文渊不知何时挤了进来。 胖乎乎的身躯,像一堵墙似的挡在王砚明桌前。 双手叉腰,虎着脸,小眼睛瞪得溜圆,对着围观的同窗们一顿驱逐道: “李俊,你笔记不整理了?” “钱益文,你水喝完了不去打?” “还有你们几个,昨天夫子留的题都想明白了?” “围着问东问西,能帮砚明兄把伤问好了还是能把府试问过了?” “去去去!” 他嗓门大,气势足。 加上又是张府的少爷,平日里在学堂也算是个小霸王。 被他这么一吼,大部分围观的同窗都讪讪地笑了笑,说了句砚明兄好好休息,便各自散开了。 只剩下李俊,朱平安等几个真正相熟的还留在近旁。 李俊无奈地看了张文渊一眼,对王砚明低声道: “这厮糙理不糙,砚明你刚回来,确实需要休息。” “有什么话,日后慢慢说。” 朱平安也憨憨地点头说道: “就是就是。” “砚明兄弟,你先歇会儿。” “俺去给你打点热水来。” 王砚明松了口气。 对张文渊投去感激的一瞥,又对李俊等人点点头说道: “多谢诸位。” 张文渊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拖过自己的凳子,一屁股坐在王砚明旁边,像个尽职的护卫。 还不忘回头对那些仍在远处张望的同窗,挥了挥拳头,以示警告。 不多时。 休息结束的钟声响起,第二堂课开始。 王砚明坐直身体,目光投向讲台上的夫子,神色专注…… …… 中午时分。 随着散学的叮当声响起。 学堂里的少年们,有说有笑的收拾书囊准备离去。 王砚明活动了一下筋骨,也将书本笔墨归拢。 这时。 陈夫子合上书卷,开口说道: “砚明,你且留一下。” “是。” 王砚明闻言,停下动作。 对张文渊和李俊几人轻轻点头,示意他们先走。 几人也没有多想,招呼了一声就离开了。 待学堂里只剩下师徒二人,陈夫子从讲案后踱步下来,走到王砚明座位旁。 “夫子。” 王砚明起身行礼。 “坐着就行。” 夫子摆手,温言询问道: “今日听了一上午课。” “背上的伤可还撑得住?若有不适,定要直言。” 王砚明听后,恭敬回道: “谢夫子关心。” “伤口已无大碍。” “只是久坐后略感酸胀,但尚能忍受。” “嗯。” 陈夫子点点头。 沉吟片刻,捻须道: “你根基扎实。” “前些日子卧病时交来的功课,也看得出未曾懈怠。” “甚至因祸得福,对经义多了几分沉静的体悟,这是好事。” “但,府试非同县试,竞争激烈数倍,考题更深更广,尤其重视策论时务。” “你缺课月余,虽有同窗相助,终是隔了一层。” 说着,他顿了顿,语气郑重道: “从明日起,下学后,你每日多留一个时辰。” “我将这几月专门针对府试所讲的经义精要,破题技巧,以及近年府试出题动向,为你尽快梳理一遍。” “时间紧迫,只能提纲挈领,争取跟上。” 王砚明闻言,又是感激又是压力。 他深知此举有多么的不易,连忙深深一揖道: “夫子厚爱!” “学生感激不尽!” “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夫子期望!” “不必多礼。” 陈夫子虚扶了一下。 示意他坐下,语气略缓道: “不过,你也不必过于紧张。” “按我朝科举惯例,县试案首参加府试。” “只要答卷不是太过不堪,考官通常会予以保全,不会轻易辍落。” “此乃鼓励地方才俊,维护案首体面之意,故而,你此去府试,压力可稍减几分。” “正常发挥即可。” 这算是科举中不成文的惯例。 但,由夫子亲口告知,分量自然不同。 这消息,若传出去,不知要羡煞多少寒窗苦读的学子。 王砚明心中一定,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能让他更从容地应对。 “学生多谢夫子告知。” “然惯例归惯例,学生既立志科举。” “便当以真才实学取功名,岂能仅赖此侥幸?” “学生仍愿奋力一搏,力争上游,方不负夫子教诲,不负案首之名。” 王砚明说道。 陈夫子看着他坚定的眼神。 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抚掌笑道: “好志气!” “不骄不躁,不倚不靠,方是读书人本色!” “你能有此心,为师甚慰,那便按部就班,尽力而为!” “有何疑难,随时来问,笔墨纸张若有不凑手,也可直言!” “夫子已帮衬学生太多。” “衣食笔墨皆已足备,不敢再劳烦。” 王砚明连忙道。 “那就好。” 陈夫子不再多言。 当下便摊开书卷,从《四书》大义中易为府试所出的冷僻关节讲起。 同时,结合往年府试真题,分析考官出题意图与破题关键。 王砚明凝神静听,整个人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连背上的些许不适都暂时忘却了。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陈夫子合上书卷时,窗外的天色已近昏黄。 “今日便到此。” “回去后,将我今日所讲《大学》诚意正心章,与去年淮安府试论慎独一题对照参详。” “再写一篇破题纲要,明日带来。” 陈夫子说道。 “是,学生记下了。” 王砚明恭敬应道,开始收拾东西。 走出学堂,院中已点起灯笼。 王砚明正要步下台阶。 却一眼看见学堂院门外,那棵柳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树而立,不时朝学堂方向张望。 不是别人,正是父亲王二牛。 他显然已等了许久,初春的傍晚寒意未消,他不时跺着脚,双手拢在袖中,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瘦削…… 感谢拂溪斋大大的鲜花,感谢大大们的为爱发电,大气大气! 第244章 出发府城! 而此刻。 见王砚明出来。 王二牛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迎上。 “狗儿,出来了?” “夫子留你这么久,可是功课跟不上?” “今日累不累?” 王二牛关切地打量着儿子。 “爹,不累。” “夫子是给我单独补课,讲府试的要紧内容。” 王砚明心中感动,不曾想父亲竟一直在此等候。 “您等了这么久,腿站酸了吧?” “不酸不酸!” 王二牛连连摆手,搀住儿子的胳膊,笑着说道: “夫子亲自给你补课,那是天大的好事!多等等怕啥?” “走,咱们回家,你娘今晚炖了骨头汤,说是伤筋动骨要多喝汤水,还烙了你爱吃的葱油饼,一直温在锅里呢。” “嗯。” 随后。 父子俩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 王砚明将夫子告知的案首不黜落的惯例,还有补课安排都告诉了父亲。 王二牛听得又是欢喜又是感慨道: “夫子真是大好人啊!” “狗儿,你可一定要争气,好好学!” “不能辜负夫子的一片心!” “嗯,爹,我知道的。” …… 接下来的日子。 王砚明的生活骤然加快了节奏。 白日里照常上学,专注听讲。 散学后,同窗们陆续离去,他便留在学堂,接受陈夫子一个时辰的精心点拨。 内容密集而精深,常常需要回家后挑灯夜读,反复咀嚼。 赵氏变着法子给他炖汤补身,王二牛将家中琐事一力承担,连王小丫都懂事地不来吵闹哥哥。 每隔几日。 他也会抽空去镇上的医馆复诊。 确保伤处的恢复情况。 时光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流逝。 王砚明感觉自己在经义文章上的体悟日渐加深,策论下笔也越发流畅有力。 身体的情况,也愈发大好了。 转眼间。 春风渐暖,桃花开了又谢。 柳枝巷的柳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 距离四月初的淮安府府试,仅剩半月了…… …… 这日。 散学后。 陈夫子并未立即宣布散学,而是让所有学生留堂。 他肃立讲台,目光扫过堂下二十余名学子,苍声道: “府试在即。” “淮安府路远,需提前动身。” “故而,学堂自明日起,休学一月。” “哗!” 此言一出。 堂下顿时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参加府试的低年级学子们脸上露出欢呼雀跃之色,互相挤眉弄眼,想着这难得的假期该如何玩耍。 而张文渊,李俊,朱平安等七八名已通过县试,准备赴考的学生,则立马挺直了腰背,眼中满是兴奋和期待。 陈夫子抬手压下议论,继续道: “本次府试,由老夫亲自带队前往。” “已决定应考的学子,回去后与家人商议妥当,收拾好行囊考具。” “明日辰时初刻,于镇东码头集合,统一乘官船前往府城。” “逾期不候。” 话落,他顿了顿。 目光特意在王砚明,朱平安等几人身上停留一瞬,继续道: “府试乃读书人进阶之关键,亦是对尔等学识心志之大考!” “路途辛苦,考场森严,望尔等做好万全准备,互勉互助,力争为我清河镇,再添光彩!” “是!”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赴考的学子们齐声应道。 不赴考的学生们,则投来羡慕的目光。 坐官船赴考,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宣布完毕。 陈夫子便挥手让众人散去。 学堂里顿时热闹起来,相约明日一起去码头的,讨论该带什么行李的声音,此起彼伏。 …… 回到家。 晚饭桌上。 王砚明将明日即将启程的消息告知父母。 赵氏手中的筷子瞬间顿住了,说道: “这么快就要走了?” “你这一去,得多久?路上可安全?” “对。” “时间还不知道,估计得一个月左右。” “我们坐的是官船,应该安全。” 王砚明说道。 赵氏还想再说,这时,王二牛也放下了碗。 沉默了一下,开口道: “狗儿,这次还是让爹陪你去吧?” “你伤刚好,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 王砚明闻言,摇头说道: “爹,娘,你们放心。” “此次有夫子亲自带队,同行的还有李兄,平安兄等好几位同窗,互相都有照应。” “我们坐船直达府城,比陆路安稳,夫子经验丰富,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说完,他看向王二牛道: “爹,您腿脚刚好利索些。” “家中铺子需人照看,娘和丫丫也需要您。” “长途跋涉,太辛苦了。” “儿子能照顾好自己。” “可是……” 王二牛仍不放心。 “爹。” “孩儿知道您担心。” “但雏鹰总要离巢,方能翱翔。” “此次府试,是孩儿必须独自面对的关卡。” “您和娘在家好好的,便是对孩儿最大的支持。” “况且,夫子说了,县案首通常不会黜落。” “您二老不必过于忧心。” 王二牛听后,沉吟片刻。 终于点了点头,说道: “好!” “爹听你的!” “我儿长大了,是该出去闯荡了!” “在外头,一切听夫子的,跟同窗们互相帮衬,遇事莫慌!” “家里你别惦记,有爹呢!” 赵氏点点头,也强笑道: “对,听你爹的!” “娘这就去给你收拾行李!” 说着,便起身走进屋内,开始张罗起来。 王小丫扒着饭碗。 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爹娘,小声问道: “哥,你去考试是不是很辛苦啊?” 王砚明摸摸妹妹的头,笑着说道: “不辛苦。” “丫丫在家要听爹娘的话,帮娘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好不好?” “嗯!” 王小丫用力点头,说道: “等哥回来,教我认字!” “好。” 这时。 王二牛想了想,抬头看着儿子说道: “狗儿。” “别的爹不说了,只有一句。” “你此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以身体为重。” “考得好坏,都是老天安排的,爹娘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 “嗯。” “爹,我都记下了。”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你们在家,也要保重身体。” “勿要太过操劳。” 第245章 惊不惊喜? 翌日,清晨。 天刚泛起一抹白。 清河镇东头的码头已是人影憧憧。 薄雾如纱,笼罩着静静流淌的清河与岸边林立的桅杆。 水汽混着河腥气,扑面而来,却让第一次远行的少年们感到无比新奇。 王砚明到得不算晚。 王二牛坚持扛着不算重的行李,一路将他送到码头。 赵氏拉着王小丫,也跟着送到了巷口,千叮万嘱。 直到看不见儿子的背影,才抹着泪回去。 码头上颇为热闹。 除了张府家塾的几位,还有其他镇上私塾,乃至县城几家学堂前来赴考的学子,约莫有二三十人。 加上送行的家人,夫子,仆役,聚了五六十号人。 学子们大多青衫方巾,脸上带着兴奋,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 目光不时瞟向停泊在岸边,那艘颇为气派的双桅官船。 王砚明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陈夫子。 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直裰,外罩半旧披风,正与几位其他学堂的先生模样的人寒暄。 李俊,朱平安,卢熙等人也已到了,聚在一处,看到王砚明,连忙招手。 “砚明,这边!” 李俊招呼道。 “好!” 王砚明与父亲走过去,同几位同窗相互见礼。 王二牛将行李放下,又对着陈夫子的方向作了个揖,这才对儿子低声嘱咐道: “狗儿,爹就送你到这儿了。” “路上千万当心,听夫子话。” “爹,您放心。” “快回去吧,娘和丫丫还在家。” 王砚明看着父亲眼中强忍的不舍,心中也有些酸涩。 “嗯。” 两人正说着。 旁边却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 “哟!” “我当是谁!” “这不是咱们清河县大名鼎鼎的铁骨案首王砚明嘛!” “怎么,板子伤养好了?能坐船了?可别到时候府试场上!” “一紧张,伤口崩裂,晕厥过去,那可就不仅是丢自己的脸!” “连咱们清河县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咯!” 说话之人,正是沈墨白。 他今日衣着光鲜,身边站着面色阴沉的孙秀才,还有两三个与他们交好的县城学子。 沈墨白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扫过王砚明,满是轻蔑。 孙秀才捻着山羊胡,不咸不淡的说道: “墨白,慎言。” “王案首风骨铮铮,岂是区区杖伤能影响的?” “只是,这科举之道,终究要看真才实学,光有风骨。” “文章若是写不出来,也是枉然。” 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王砚明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 李俊皱了皱眉,朱平安有些气愤地瞪向沈墨白。 王二牛脸涨得通红,手攥成了拳头,刚要为儿子说话。 这时,王砚明拉住父亲的手臂,示意他稍安。 随后,抬眼看向沈墨白师徒,说道: “有劳沈兄与孙先生挂心。” “学生伤势已愈,不劳费神。” “至于府试文章如何,自有考官公断。” “倒是沈兄,县试亚元,才学自然出众。” “此番府试,想必志在必得,学生拭目以待。” 他不愠不火,将话题轻轻拨回。 既未动怒失态,又点出对方身份。 你一个第二名,倒来操心我这第一名? 此话一出。 沈墨白顿时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随即,哼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却被孙秀才用眼神制止了。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显然有人觉得沈墨白自讨没趣。 就在这时。 陈夫子的声音传来,说道: “人既已到齐,准备登船!” “各自清点行李考具,莫要遗漏!” 众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王砚明对父亲点点头,背起书箱,提起被褥卷。 “爹,我走了。” “好。” “路上慢些。” 王二牛目送着儿子汇入同窗队伍。 直到那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登上跳板,消失在船舱入口。 才用力揉了揉眼睛,转身慢慢离去。 官船颇大,分上下两层。 陈夫子与几位带队的先生住上层单间,学子们则在下层大舱,以学堂为单位分区域安置。 张府家塾的八人,占了靠窗的一小片地方,各自铺开被褥。 就在众人刚安顿好。 船夫准备解缆起锚时,岸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等等!” “等等我!” “夫子!等等我啊!” 话落。 只见,一个胖乎乎的身影。 扛着一个几乎比他人还大的巨型包袱,踉踉跄跄地沿着河岸跑来。 不是张文渊,又是谁? 他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身后还跟着张家一个年轻力壮的小厮,也是一脸焦急。 唰! 众人都愕然望去。 陈夫子闻声走到船舷边,皱眉道: “文渊?” “你怎在此?” “张府不是另行安排车马送你吗?” 张文渊跑到船边,将大包袱咚地放下,喘着粗气道: “夫,夫子!” “我跟家里说好了!” “我一个人坐车去府城,太,太没意思了!” “我要跟砚明他们一起坐船去!路上也有个伴,还能互相讨教学问!” 那小厮闻言,也苦着脸对陈夫子作揖道: “陈先生,我家少爷执意如此。” “夫人拗不过,只好让小的跟着,路上伺候。” “您看?” 陈夫子看了眼一脸期盼的张文渊。 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道: “既已征得家中同意,便上来吧。” “只是船上不比家中,须守规矩,不得喧哗滋事。” “与其他同窗和睦相处,用心备考。” “是!” “多谢夫子!” 张文渊大喜过望。 连忙招呼小厮扛起那个巨无霸包袱,费力地登上船。 这一幕,顿时引得无数人侧目。 张文渊一进舱,就咋咋呼呼地挤到王砚明旁边道: “嘿嘿!狗儿!” “我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少爷我特意来陪你!” 王砚明无奈地笑了笑,说道: “少爷,你这又是何必。” “府里安排的马车,不比这船舱舒服多了吗?” “什么何必!” “人多热闹!再说马车我早坐够了,颠的人脑浆子疼!” 张文渊一边指挥小厮帮他铺被褥,一边从大包袱里往外掏东西。 精巧的食盒,几包零嘴,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暖手炉。 “你看,我都准备好了!” “咱们路上,保证不会无聊!” 新的一个月,求一下为爱发电,祝大家二月快乐,万事顺意哦~~~ 第246章 行路难(为虎啸飓山林大大加更!) 一刻钟后。 官船终于缓缓离岸。 帆桅升起,顺着水流与微风,向下游的淮安府方向驶去。 清河镇熟悉的屋舍,街道,码头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之外。 船行平稳。 初次离家远行的新鲜感与兴奋感,很快冲淡了离愁。 大舱内。 不同学堂的学子们,起初还有些拘谨。 但,随着船行,渐渐熟络起来,交谈声,笑声此起彼伏。 张府家塾这片区域更是热闹。 人群中,张文渊俨然成了焦点。 他去年参加府试,跟着张举人去过一次府城。 此刻,正口沫横飞地吹嘘着说道: “你们是不知道!” “淮安府那码头,比咱们县城十个还大!” “停的船,好家伙密密麻麻,桅杆就像林子似的!” “府城街上,那叫一个气派!青石板路又宽又平,两边店铺,绸缎庄,酒楼,书肆,南货行啥的,一眼望不到头!” “卖的玩意,好些咱清河见都没见过!” 众人闻言。 脸上顿时露出了憧憬之色。 就连其他学堂的学子,也都偷偷朝这边看了过来。 张文渊见状,更加得意,继续吹嘘道: “还有那文庙!” “啧啧,比县里的大三圈都不止!” “棂星门那个高啊,柱子要两人合抱!” “里头古柏参天,走进去都觉得心静!对了,府城有家太白楼,你们肯定没听过吧?” “那家伙,三层高,临着运河,景致绝佳!菜也好,尤其那道清炖蟹粉狮子头,哎哟,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上次我爹带我去吃过一回,那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此话一出。 顿时引得朱平安,连孝义等几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同窗惊叹连连,眼中满是向往。 连李俊也听得颇为专注,偶尔插言问上一两句细节。 王砚明靠坐在窗边铺位,听着张文渊的吹嘘。 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河岸景色,心中也泛起波澜。 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清河县,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兴奋之余,亦感责任沉重。 热闹间。 朱平安悄悄挪到王砚明身边坐下,憨厚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说道: “砚明兄弟,有件事俺想跟你说。” “平安兄,何事?” 王砚明收回目光问道。 “俺家里!” “还有族里,同意俺考科举了!” 朱平安眼睛发亮,激动说道: “前些日子,俺爹把俺中了县试的消息传回了老家族里。” “族老们听说后,专门派人来问,知道俺还想考府试,就说族里可以资助俺一些盘缠和笔墨钱。” “虽然不多,但,这是个态度啊,俺爹娘也松口了,说只要俺能考上秀才,以后,就随俺自己选路。” 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意味着朱平安的科举之路,终于获得了家庭和宗族的正式认可与支持,不再是他孤身一人的挣扎。 王砚明由衷地为他高兴,说道: “太好了,平安兄!” “恭喜你!” “这都得谢谢你啊,砚明兄弟!” 朱平安摇摇头,感激的说道: “要不是你当初在学堂里不嫌弃俺笨,肯教俺!” “要不是你一直鼓励俺,说俺能行,还有这次县试前,你帮俺理的那些经义重点!” “俺,俺可能早就放弃了,听家里的安排,去当个账房或者文书了!” “是你让俺看到了另一条路,还帮俺走到了现在!” “这份恩情,俺朱平安记一辈子!” 王砚明闻言,笑着说道: “平安兄,你言重了。” “是你自己有心向学,能吃苦,有恒心。” “县试也是你自己一笔一划考出来的,我不过是从旁略尽同窗之谊。” “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日后更要靠你自己走下去。” “不,俺心里清楚!” 朱平安认真的说道: “没有你,就没有俺的今天!” “以后不管俺走到哪一步,你都是俺朱平安的大恩人,好兄弟!” 王砚明见他如此。 也不再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官船顺流而下。 起初两日,少年们还沉浸在离家远行,饱览两岸风物的新奇与兴奋之中。 张文渊的府城见闻录,每日都有新篇章,从运河上往来如织的各色船只,到岸畔偶尔掠过的繁华市镇,再到天边变幻的云霞,都能引得他一番滔滔不绝的点评。 其他人或围听,或凭窗远眺,或在甲板上感受河风,兴致颇高。 然而。 新鲜感如同船头激起的浪花,绚烂却短暂。 进入第三日,漫长的水路,单调的风景,略显拥挤的船舱,渐渐消磨了最初的热情。 加之河上风浪偶有颠簸,不少从未长时间乘船的学子,开始感到不适。 最狼狈的,当属李俊。 这位向来以风度仪态著称的乡绅之子,竟是个十足的旱鸭子,晕船反应来得又急又重。 他脸色苍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不得不时常跑到船舷边呕吐。 回来后,只能虚弱地躺在铺位上,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连话都少了许多。 张文渊逮着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在一旁阴阳怪气的说道: “李大学问啊,哎哟!” “你这千金之躯,怎受得这般颠簸?” “要不要再来点梅子压一压?还是说,你这晕的不是船,是离了自家的高床软枕,美婢伺候啊?” 李俊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 “张……张文渊……你闭嘴……” 朱平安看不过去,憨憨地劝道: “张少爷,李公子现在难受着呢,您就别逗他了。” “俺这里有生姜片,俺娘说晕船含着管用。” “要不,李公子您试试?” 王砚明也递过清水,温言道: “李兄,尽量放松,别总想着晕船。” “看看远处固定的岸线,或闭目养神,会好些。” 他自己的身体,因之前的磨难反而锻炼出了忍耐力。 加上心态沉稳,倒没受太大影响。 “多谢。” 李俊说道。 陈夫子得知后,也过来看了两次。 吩咐船家煮了些清淡的粥水,又让众人尽量减少走动,保持舱内通风。 如此折腾着,总算熬过了水路…… 第247章 第一课 一直第三日午后。 官船终于缓缓驶入淮安府繁忙的运河码头。 当高耸的城墙,密集的樯帆,喧嚣鼎沸的人声,如同画卷般扑面而来时,舱内萎靡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振。 连晕船的李俊都强撑着起身,望向窗外,眼中流露出震撼。 码头果然如张文渊所吹嘘的那般,规模远非清河小县可比。 各式船只鳞次栉比,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旅人的喧哗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大运河枢纽特有的活力。 众人携带行李,依次下船。 码头上,各学堂带队的先生,开始招呼自己的学生。 陈夫子清点了一下张府家塾的九人,确认无误,便领着他们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向城内走去。 淮安府城郭雄伟,街道宽阔。 两旁店铺林立,招牌旌旗飘扬,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绫罗绸缎,南北干货,文房四宝,酒楼茶肆……琳琅满目,看得朱平安,卢熙等人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即便是去过府城的张文渊,此刻,也收敛了吹嘘,被这更胜记忆中的繁华所吸引,小眼睛滴溜溜乱转。 陈夫子显然对府城颇为熟悉。 并未在闹市过多停留,领着众人穿街过巷。 一行人。 走了约莫两刻钟。 周遭渐渐清静下来,街道规整,绿树成荫,隐约能听到朗朗书声。 前方出现一片规整的院落建筑,白墙黛瓦,透着文雅气息,门楣上悬着匾额。 清淮书院。 这里离府学宫很近,步行不过一盏茶功夫,确是备考的理想住处。 陈夫子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对众人道: “此间书院的监院,与老夫乃是同年旧友,常有书信往来。” “先前已去信说明,暂借几间房舍,供我等备考栖身。” 众人闻言,心中一定。 有夫子同年照应,想必住宿条件不会太差,也能得些便利。 然而。 当陈夫子叩开书院侧门,向门房通报。 被引至一间名为澄观斋的厢房,见到那位同年好友宋监院时,期待很快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宋监院年岁与陈夫子相仿。 身材微胖,穿着体面的绸衫,正坐在书案后品茶。 见到陈夫子一行人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脸上挂着应付式的笑容,说道: “哎呀,陈兄。” “远道而来,辛苦了。” 语气虽客气,但,目光扫过陈夫子身后那些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的少年学子时。 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宋年兄,叨扰了。” 陈夫子还礼。 随后,将王砚明等人略作介绍,道: “这些都是我门下,此次赴考府试的学子。” “还望年兄行个方便,安排几间清净房舍暂住。” “好说,好说。” 宋监院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道: “陈兄开口,自当尽力。” “只是近日府试在即,各地学子云集。” “书院房舍,也是紧张得很。” 说着,他顿了顿,对旁边一个书办模样的人吩咐道: “去看看,后院那排杂物……额,勤勉斋可还有空房?” “腾出几间来,给陈先生的学生们暂住。” “是!” 那书办应声而去。 宋监院又转向陈夫子,笑容不减道: “陈兄,按书院规矩。” “外来借宿,需缴纳些许房舍维护,柴水之资。” “每人每日二十文,你看?” 陈夫子面色如常,点头道: “理应如此。” 说着,便取出早已备好的钱袋,按九人数日的费用,如数点付。 …… 不多时。 书办回来,引着众人前往所谓的勤勉斋。 穿过书院正堂,回廊,越走越偏。 最终,一行人来到一处靠近后院墙的僻静角落。 眼前是一排低矮陈旧的老屋,墙皮斑驳,屋前杂草丛生,与书院前院的整洁雅致判若云泥。 书办打开其中三间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狭小昏暗,只有一张大通铺。 铺上草席破旧,墙角结着蛛网。 窗户纸破损,桌椅歪斜,地面更是坑洼不平。 这条件,莫说与张府相比,便是比王砚明家在柳枝巷的屋子,也远远不如。 “这,这便是给我们住的地方?” 卢熙忍不住失声问道。 连孝义也皱紧了眉头,说道: “如此陋室,如何温书备考?” “不错。” “这就是宋监院的安排。” “至于如何温书备考,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们清淮书院无关。” 书办不阴不阳的说道。 闻言。 众人的脸上满是失望。 张文渊直接就炸了,胖脸气得通红,指着那书办的鼻子道: “喂!” “你们书院就拿这种地方糊弄我们?” “收了钱就给这种地方?当我们是叫花子啊?” “我找那姓宋的去!” 说着,就要往回冲。 “文渊!” 陈夫子一声低喝,语气严厉道: “站住!” 张文渊被喝得一愣。 停下脚步,兀自愤愤不平道: “夫子!” “他们这分明是瞧不起人!” 陈夫子目光扫过众学子脸上或气愤,或沮丧的神色,沉默了片刻。 没有责怪张文渊的冲动,也没有立刻去寻宋监院理论,反而长长叹了口气,说道: “这,便是老夫带你们来府城,给你们上的第一课。” 众人一怔,望向夫子。 陈夫子缓缓道: “科举之路。” “不仅是考场上的笔墨文章,更是人心世情的考场。” “我等来自清河小县,在有些人眼中,便是乡下士子,寒酸,土气,不值一提。” “今日这勤勉斋,便是这份轻视的明证。” 说着。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道: “宋兄,当年也曾与我把臂同游,共论诗书。” “如今久居府城,身居监院,眼界高了,心气,自然也变了。” “这不怪他,世情如此。” 众人听后,顿时低下了头。 谁知,下一刻,却听见陈夫子话锋一转,再次说道: “不过,世情如此,心志却不可堕!” “我要你们记住今日!记住这间陋室!记住这份被人轻慢的滋味!” “这非耻辱,而是砥砺!若心中不服,若觉不甘,那就把这份不服,这份不甘,化作府试考场上笔下的锋芒!” “用你们的文章,用你们的成绩,去告诉那些瞧不起你们的人,告诉这淮安府!” “我清河学子,亦有英才,不输于人!” 注:监院,相当于后世的教导主任。 第248章 少年壮志可凌云! 夫子的话语。 如同重锤,敲打在一众少年们的心头。 最初的愤怒与委屈,渐渐被斗志所取代。 是啊! 与其在此争执吵闹,徒惹人笑,不如将力气用在正途! 王砚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躬身说道: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李俊也稳住了心神,目光恢复清明,拱手道: “学生明白了。” 朱平安,卢熙等人纷纷应和。 连张文渊也悻悻地收起了怒容,嘟囔道: “好!” “等小爷我考出个好名次!” “看那姓宋的还有什么话说!” 陈夫子脸色稍霁。 开始分配房间,说道: “房间简陋,都挤一挤吧。” “砚明,文渊,平安,李俊,你们四人住这间。” “卢熙,孝义,你们几人住隔壁,我与随行仆役住另一间。” “各自动手,尽快收拾出来。” “是!” 分派完毕。 众人挽起袖子,立马开始打扫。 扫除蛛网灰尘,擦拭破旧桌椅,找木板垫平坑洼地面,用自带的水桶抹布清洗通铺和地面。 没有人抱怨,全都在默默埋头干活。 就连张文渊也放下少爷的架子,一起帮忙。 …… 众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 总算,将三间陋室收拾得勉强能住人了。 霉味被驱散不少,地面干净了,通铺上也铺好了各自的被褥。 虽然依旧简陋寒酸,但,至少有了些人气。 张文渊一屁股坐在铺上。 环顾四周,还是忍不住哀叹道: “唉!” “这破屋说是狗窝都抬举了!” “本少爷在府城别院最下等的厢房,都比这儿强十倍!” 王砚明收拾好书箱,闻言温声道: “少爷,既来之,则安之。” “宋监院虽势利,但他有句话没说错。” “府试期间,各处房舍确实紧张,我们能在这清淮书院有片瓦遮头,已算不错,至少离府学宫近,来去方便。” “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备考,莫为外物扰了心神。” 李俊整理着自己的笔墨,也接口道: “砚明说得是。” “陋室何妨?昔刘禹锡作《陋室铭》,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我等既来赴考,心思当全在学问文章上。” “住处能歇息便好。” 朱平安憨笑道: “俺觉得挺好,比俺家柴房宽敞亮堂多了!” “还能跟砚明兄弟你们住一块,热闹!” 张文渊看着同伴们乐观的脸庞,心中的烦躁也渐渐平息下去,嘟囔道: “行吧行吧!” “你们都能忍,本少爷有什么不能忍的?” “就当体验民间疾苦了!” …… 随后。 几人用过自带的简单干粮,便纷纷就着油灯,摊开了书本。 通铺上。 四人各据一角。 王砚明背靠墙壁,垫着张文渊给的软垫。 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研读陈夫子标注的《春秋》重点篇章,不时提笔在纸笺上写下心得疑问。 他腰背的旧伤在久坐后仍会隐痛,但,精神却异常专注,外界简陋似乎都被屏隔开来。 张文渊摊开一本《府试程墨精选》,嘴里念念有词。 试图临阵磨枪,但没过多久就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把油灯碰翻,惹得旁边的李俊皱眉侧身。 李俊已从晕船的虚弱中恢复大半。 此刻,正襟危坐,面前铺着雪白的宣纸,默写《大学》《中庸》章句,字体清隽工整,一丝不苟。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仿佛要将白日的憋闷与轻视都化作笔下力透纸背的锋芒。 朱平安识字较慢,读得颇为吃力。 一手捧书,一手用手指点着字行,嘴唇无声嚅动,眉头拧成疙瘩。 遇到实在不懂处,便小心地碰碰旁边的王砚明,低声求教。 王砚明总是耐心停下,用最浅显的语言,为他讲解。 …… 隔壁房间。 卢熙与连孝义等人也在低声讨论着一道策论题目,偶尔传来一阵争辩声。 陈夫子房中的灯光亮得最久,隐约能听见翻动书页和研墨的声响。 夜色渐浓。 书院其他区域的灯火陆续熄灭,万籁俱寂。 唯有这偏僻角落的三点灯火与细微的翻书声,低语声,昭示着一群外地学子不肯服输的劲头。 “哈欠!” 良久。 张文渊终于支撑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了出来,说道: “不行了不行了。” “本少爷眼睛睁不开了。” “狗儿,李大学问,平安,你们还不睡?” 李俊放下笔。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看更漏,说道: “是该歇息了。” “明日还需熟悉考场周边。” “购买些必备之物。” 王砚明也将书卷仔细收好,对还在苦读的朱平安道: “平安兄。” “今日先到此吧。” “贪多嚼不烂,养足精神要紧。” “好。” 朱平安憨憨地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合上书。 随即。 四人吹熄油灯,摸黑出了房门。 院中有一口水井,是这排陋室唯一的水源。 王砚明打起一桶沁凉的井水,几人轮流就着木盆洗漱。 冷水激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也洗去了白日的尘埃与疲惫。 “嘶!” “这水可真凉啊!” 张文渊哆嗦了一下,嘟囔道: “本少爷在家里的时候!” “热水都是随时备着的!” “省省吧。” “张大少爷。” 李俊用布巾擦着脸,淡淡道: “非常之时,将就些。” “别忘了夫子今日的话。” “我当然知道。” 张文渊撇撇嘴,没再抱怨。 洗漱完毕。 几人回到那间陋室,各自爬上通铺。 狭小的空间里,呼吸声清晰可闻。 黑暗中。 张文渊忽然小声问道: “狗儿。” “你说,咱们真能考过那些眼高于顶的府城学子吗?” 王砚明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 沉默片刻,缓缓道: “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就行。” “睡吧。” “好吧。” 话落。 陋室再次陷入沉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府城的第一个夜晚,在疲惫,隐忍中悄然度过…… 感谢作者浪里小白龙大大的鲜花,感谢爱吃酱闷鲫鱼的陈德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稍后还有加更!笔芯~~~ 第249章 满座皆案首(为陈德大大加更!)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众人便陆续起身。 洗漱过后,来到书院膳房用早饭。 清淮书院的膳房颇为宽敞。 此时已聚集了不少本院学子,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用饭,交谈声嗡嗡作响。 早饭是简单的稀粥,馒头和咸菜。 虽不精致,但,热气腾腾,量大管饱。 王砚明等人,寻了一张靠边的空桌坐下。 谁知。 众人刚拿起碗筷,还未开动。 忽听旁边传来一个略显尖刻的声音道: “喂!” “这张桌子是我们先看上的,你们让让!” 话落。 只见,四五个穿着清淮书院统一青衿,头戴方巾的学子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身材微胖,面色倨傲,正指着王砚明他们这张桌子。 这张桌子虽然靠边,但,恰好临窗,位置算是不错。 王砚明抬起头,皱眉道: “这位兄台。” “我等坐下时,此桌并无人物品占位。” “何来先看上之说?” 那微胖学子闻言,嗤笑一声。 上下打量了一下王砚明等人朴素的衣着,语气更加轻蔑道: “哪儿来的乡巴佬,懂不懂规矩?” “这靠窗的位置,向来是我们文华社晨读后用饭之处!” “识相的,赶紧挪窝,别碍眼!” 文华社是书院的一个学子社团。 在清淮书院里有些势力。 卢熙忍不住道: “膳房空桌不少。” “诸位何必定要我们这张?” “我们就要这张,怎么了?!” 另一个瘦高个的学子抱着胳膊,斜睨着他们,说道: “看你们这穷酸样,是外地来赶考的吧?” “能蹭住在我们书院,已是天大的荣幸,吃饭还不懂规矩?” “赶紧的,别耽误我们时间!” 话语中的歧视与侮辱,毫不掩饰。 张府家塾的学子们,脸色都难看起来。 周围不少本院学子也看了过来,有的面露好奇,有的带着事不关己的看热闹神色,有的则大声附和那文华社几人的嚣张。 “就是!” “一帮乡下土包子,也配与我们同席?” “真是有辱斯文!” 张文渊哪里受得了这个,放下筷子,腾地站起来。 胖脸上怒气冲冲,骂道: “尔母婢!” “你们说谁穷酸?” “说谁不懂规矩?狗眼看人低是吧?” “知道我兄弟是谁吗?清河县县试案首,王砚明!” “案首!懂吗?!” 他本想抬出王砚明的案首身份,镇住对方。 谁知,话音一落。 那微胖学子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与同伴对视一眼,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 “案首?县试案首?” “哎哟,吓死我了!” 微胖学子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张文渊,又指了指王砚明,大笑着说道: “一个破县城的案首!” “也敢拿到我们清淮书院来显摆?” “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 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同伴,又看向王砚明等人,脸上满是优越,讥诮说道: “土包子,听好了!” “让你们开开眼!”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道: “我,去岁山阳县案首。” 话落,又指向身旁瘦高个,继续道: “他,去岁清河县邻县江浦县案首。” 最后,指向另外两人,道: “这位,前年盐城县案首。” “那位,大前年桃源县案首。” 他一字一顿,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嘲弄道: “我们这一桌,拢共五人,四个县试案首!” “还有一个虽然不是案首,也是县试前三!怎么,你们那什么清河县的案首,很稀罕吗?” “在这淮安府,在这清淮书院,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区区县案首,也配在我们面前提?” 此言一出。 王砚明,李俊,张文渊,朱平安……等所有来自清河的学子,全都怔住了。 眼中全是震撼与不敢置信。 他们知道府城藏龙卧虎,知道竞争激烈。 但,万万没想到,仅仅是在书院膳房一次寻常的争执,对面随意一桌人,竟然个个都是县试案首或前列! 这种密度,这种质量,与他们清河县的情况,简直是天壤之别! 张文渊张大了嘴。 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胖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以为能震慑对方的案首名头。 在这里,可能真的不值一提。 李俊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唇线抿得发白。 朱平安则是满脸震撼,呆呆地看着对面那几个神情倨傲的学子。 王砚明心中亦掀起波澜,但,面上依旧沉静,只是目光更深邃了些。 “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 张文渊还想再说。 “少爷!” 这时,王砚明缓缓站起身,对那微胖学子拱手,说道: “没想到是四位案首当面,失敬了。” “既是诸位先到常坐之处,我等让位便是。” 说罢。 他端起自己的粥碗和馒头,对同伴们道: “我们换个位置。” “哼!” 张文远虽然不甘心,但是也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冷哼一声,直接走开了。 随后。 张府家塾的一众学子们默默起身。 端着早饭,跟着王砚明,走到了膳房角落一张桌子前坐下。 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加不屑。 原本热气腾腾的早饭,此刻入口却有些难以下咽。 膳房里依旧喧嚣,但那文华社几人得意的笑谈声,还有周围隐约的议论,却如同针尖般刺入众人的耳中。 张文渊闷头啃着馒头,再也没了说话的兴致。 王砚明慢慢喝着粥,表情平淡,并没有将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满座案首虽然有些震撼,但,对他来说,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之所以选择退让,只是不想给夫子添麻烦,二来,府试只有几天时间了,一切以府试为重,他不想节外生枝。 众人沉默地吃着早饭,无人再说话…… 第三更!为爱吃酱闷鲫鱼的陈德大大加更! 第250章 府学宫 吃完早饭。 张府家塾的九人快速收拾碗筷。 在周围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径直离开了膳堂。 甫一出膳房大门。 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 稍稍驱散了心头的憋闷。 只见,陈夫子已负手立在院中一棵古柏下。 晨光透过枝叶,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显然早已将膳房内那一幕尽收眼底。 众人停下脚步,恭敬行礼道: “夫子。” 陈夫子目光落在还有些气鼓鼓的张文渊脸上,语气严厉的问道: “文渊,今日膳堂之内,你可知错?” 张文渊一愣,下意识辩解道: “夫子,是他们欺人太甚。” “先抢我们桌子,还出言侮辱砚……” “老夫问的是你。” 陈夫子打断他,目光如炬,说道: “遇事不察,轻躁易怒。” “一言不合,便欲抬出名头压人。” “此乃府城,非你清河镇,你可知,你口中那案首二字,非但未能震慑对方。” “反成笑柄,更累及同窗,一并受辱?” 唰! 张文渊被说得面红耳赤。 嗫嚅着低下头,说道: “是。” “学,学生知错。” “是学生思虑不周,太过冲动了。” 陈夫子神色稍缓,没有多说。 随即。 又看向王砚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 “砚明,你今日处置,甚妥。” “能忍一时之气,顾全大局,不以意气争长短,此谓格局。” “须知,在这淮安府,我等外来学子,初来乍到,根基浅薄,逞口舌之快,争一时高低,最是无益,反易招祸。” “真正的较量,在考场之上,在笔墨之间。” “却从来不在此处。” 王砚明闻言,躬身说道: “夫子教诲,学生谨记。” “彼时情境,争执无益,退让一步。” “非是怯懦,只为专注正事。” “正是此理。” 陈夫子颔首,又环视众人,说道: “尔等都需记住。” “府城繁华,亦多风波。” “才俊云集,竞争最是酷烈。” “往后时日,谨言慎行,收敛锋芒,将心力尽数用于备考。” “些许闲气,何足挂齿?待尔等金榜题名之时,今日之辱,自当烟消云散。” “是!” “学生谨记!” 众人齐声应道。 经过夫子这一番点拨。 膳堂带来的屈辱感虽未全消,却已转化为一股更加奋进的力量。 “好了。” “随我来,去府学宫。” 陈夫子不再多言,当先而行。 …… 府学宫位于淮安府城东南。 规模宏阔,气象庄严。 朱红宫墙,琉璃碧瓦,棂星门,大成殿,明伦堂,尊经阁等建筑依次排列,古柏参天,气氛肃穆。 此处,不仅是祭祀孔圣,举行官学典礼之所,亦是本府重大科举考试的考场。 临近府试。 学宫外已颇为热闹。 除了像王砚明他们这样结伴而来的学子,还有不少独自或由家人陪伴前来看考场的。 学子们大多神情肃然,低声交谈,或仰望巍峨的宫门,或仔细辨认张贴出来的考场区域示意图与规条告示。 张府家塾众人随着人流,从侧门进入学宫。 穿过一片开阔的广场,便见东西两廊排开密密麻麻的号舍。 比起清河县试的号舍,这里的显然更加规整,坚固。 虽仍显狭小,但,看上去干净许多,至少没有明显的破损和污秽。 每个号舍门口都贴着序号,里面有一桌一凳,角落还有个小炭盆。 “嚯,这号舍比县里好多了!” 看完后,连孝义略带兴奋地说道。 闻言。 卢熙也点头说道: “至少看起来整齐,地方似乎也宽敞一点。” 朱平安笑笑,好奇地探头张望道: “原来府试就在这么大的地方考啊……” 李俊仔细看着号舍的构造,桌椅的高度,伸手试了试桌面的平整度,说道: “桌椅尚可。” “只是这炭盆须小心。” “莫要打翻污了卷子。” 王砚明默默观察着,心中对比。 环境确实改善不少,但考试的紧张与压力,绝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他看着那些紧闭的号舍门,仿佛能想象到开考之日,无数学子在此伏案疾书,殚精竭虑的场景。 就在众人一边观看,一边低声议论时。 “哗啦啦!” 学宫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下一刻。 却见一队身着公服,头戴乌纱的官员。 在一群衙役,书吏的簇拥下,正沿着中轴线,缓步向明伦堂方向走来。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 面容神俊,蓄着短须,身着绯色官袍,腰系金带,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其左右陪同的,看服色,应是淮安知府,同知,府学教授等一众地方官员。 所有人皆屏息凝神,态度恭谨。 这一行人甫一出现,原本在学宫内各处查看,交谈的学子们,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震慑,瞬间安静下来。 纷纷退避到道路两侧,垂下目光,不敢直视。 “这是谁啊?” 张文渊伸长脖子,小声嘀咕道: “好大的排场!” “看着比县令威风多了!” 陈夫子此刻也面露肃容,低声道: “噤声!” “随众人行礼。” 说罢,率先躬身,垂手而立。 王砚明等人连忙学样,躬身低头。 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好奇地瞥向那队官员。 只见,那绯袍官员步履沉稳。 目光缓缓扫过学宫建筑与远处的号舍区域。 时而微微颔首,时而向身旁的知府或教授询问几句。 陪同的地方官员们则小心翼翼地回答,语气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大宗师亲临督查。” “学宫上下倍感荣光,一切考务皆已按规制准备妥当。” “请大宗师查验。” 知府的声音小心说道。 “号舍可都检修完毕?” “防火,防水,防弊措施可落实?” 那绯袍官员,也就是被尊称为大宗师者问道。 “回大宗师。” “号舍已全部修缮,灭火水缸,巡更路线,号军守卫均已安排。” “糊名,誊录,对读等房亦准备就绪,绝无疏漏。” 府学教授连忙躬身回答道。 “嗯。” “此次府试,报考人数几何?” “资格复核可有异常?” 大宗师又问道。 “禀大宗师。” “今岁府试报考者,共一千二百三十七人。” “经各县初核,府衙复核,剔除三名籍贯存疑,一名匿丧应试者。” “余者,皆符考规。” 一名像是提调官的官员,恭敬回禀道。 大宗师微微点头,不再多问。 随后,一行人继续前行,目光偶尔掠过道路两侧躬身行礼的学子,并无过多停留,仿佛他们只是这庄严学宫背景的一部分…… 第251章 开考 待这一行人走远,转入明伦堂方向。 学宫内的气氛才重新松弛下来,细微的议论声复起。 “夫子,那位大宗师是何人?” “好生威严!” 张文渊忍不住问道,脸上犹带震撼。 陈夫子直起身,目送官员们远去的方向,缓缓道: “那便是提督南直隶学政,顾秉臣顾大人。” “俗称大宗师,朝廷钦点,总理一省教育科举事务。” “尔等之后能否进阶秀才,最终,便需经过他主持的院试。” “其权柄甚重,到地方巡查,纵是督抚,亦需礼让三分。” “院试的主考官!” “决定秀才功名的人!”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威严形象,瞬间与决定他们未来前程的最高权威联系在了一起。 李俊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原来院试大宗师,便是这般气度。” 朱平安喃喃道: “俺要是能考上秀才,是不是也能见这样的大官……” 张文渊方才的震撼化作了兴奋,搓着手道: “大丈夫当如是也! ” “要是本少爷哪天嘿嘿……” “慎言!” 陈夫子瞥了他一眼,张文渊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这时。 旁边几位看样子也是来自外县,年纪稍长的学子低声交谈道: “听说这位顾大宗师治学极严,尤重实务策论,最厌空谈浮文。” “可不是,去年他主持的院试,题目就刁钻得很,刷下去不少只会死记硬背的。” “我还听说,他对府试优异者格外关注,若府试名次靠前,文章又合他脾胃,院试时便能占得先机,甚至可能被提前留意……” “真的?那此番府试,岂不是更要拼尽全力?” “自然!若是能得大宗师一丝青眼,院试便多了三分把握!” 这些话。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王砚明等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陈夫子显然也听到了。 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子们,苍声说道: “都听到了?” “府试,不仅是取得院试资格,更是向大宗师展示尔等才学的第一次重要机会!” “名次越前,文章越佳,便越可能进入大宗师视野,今日膳堂之辱,方才所见之威,俱是外物!” “需知,能让你们真正挺直腰杆,赢得尊重,乃至得窥更高门径的,唯有考场上的实力!” “夫子,我们明白了!” 李俊闻言,率先应道。 “对!” “拼了!” 朱平安握紧了拳头,憨厚的脸上满是决心。 “不就是一群县案首吗?府试见真章!” “必当全力以赴!” 其余众人,也是斗志昂扬。 见状。 张文渊摩拳擦掌道: “本少爷这回非得考个让他们瞪掉眼珠子的名次不可!” 王砚明没有豪言壮语。 只是望向方才大宗师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坚定之色。 …… 看罢考场。 换好盖有府衙大印的府试凭引。 众人又去集市采买了些必备之物。 府城物价不菲,笔墨纸砚质量上乘者,价格更是让这些来自县镇的学子们咋舌。 朱平安看着同窗们购置新墨,好笔,又看看自己囊中仅有的几十文钱和用了多年的秃笔旧砚,憨厚的脸上难掩窘迫,悄悄退到一旁。 王砚明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给自己添置了一刀韧性较好的竹纸和两锭常用墨,结账时,又多拿了两支中等的狼毫笔和一小瓶墨汁,对店主道: “掌柜,这些一并包了,多少钱?” “承惠。” “四钱银子。” 店主笑着说道。 “好。” 王砚明付完钱。 来到外面,见四周无人,将那两支新笔和那瓶墨汁塞到朱平安手里,笑着说道: “平安兄,方才买多了。” “这两支笔和墨汁我用不上,你帮我分担一些。” “这,这怎么好?” 朱平安一愣,看着手中崭新的笔和墨,哪里不明白对方的好意。 “有什么不好的。” “都是同窗,难道平安兄,连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我?” 王砚明笑着问道。 “我……” 朱平安嘴唇动了动。 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道: “砚明兄弟,谢了。” “客气什么。” 王砚明摆摆手,没有多说。 …… 随后。 众人采买完毕,便径直回到了清淮书院。 经过白天的事,此刻,再无暇他顾,将全部心神投入最后的冲刺。 陋室虽鄙,却成了他们与世隔绝的备考小天地。 陈夫子每日定时检查功课,答疑解惑,同窗之间互相考校,查漏补缺。 窗外的春花,府城的喧嚣,一切都不再与他们有关。 时光在紧张的备战中飞逝。 转眼间。 便到了四月初八,府试开考之日…… 第252章 看题(为陈德大大加更!) 第二天,凌晨。 寅时未过,淮安府城尚在沉睡。 府学宫外,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上千名来自府属各县的学子汇聚于此,黑压压一片。 手中提着考篮,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与临考的亢奋,在微凉的晨雾中静静等待。 王砚明与同窗们站在人群中。 陈夫子昨夜已反复叮嘱过注意事项。 此刻,只拍了拍几个得意弟子的肩膀,目光中满是期许道: “好好考,只要正常发挥即可。” “是。” “夫子。” 众人应道。 说完,他们不再四处张望。 开始闭目养神,调整呼吸,等着府试开考。 …… 卯时一刻。 沉重的府学宫大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数名衙役高声喝道: “考生入场!” “按籍贯列队,持凭引初查!” “哗啦!” 人群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王砚明等人随着清河县的队伍,挪到门口。 两名书吏仔细核验他们的府试凭引,对照相貌,籍贯,确认无误后放行。 进入大门。 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前方立着四块巨大木牌,上书甲,乙,丙,丁,代表四个考区。 四名提着灯笼的差役在前引路,将不同区域的考生分流。 王砚明被分到乙字区。 随着人流,很快来到乙字考区入口。 此处戒备更为森严,一队盔甲鲜明的军士手持刀枪,目光锐利。 所有考生需在此接受最后,也是最严格的搜身检查。 “考篮放下!” “张开双臂!转身!” 军士的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王砚明依言而行。 两名军士上前,从头到脚仔细摸索,甚至,连口中都要检查是否藏有纸条。 考篮被打开,里面仅有的几块干粮,水囊也被捏碎检查。 一切与考试无关的物品,甚至稍厚的夹衣,多余的布巾,都被要求留在场外。 “进去!” “按号寻座!” 检查完毕,军士挥手。 “多谢。” 王砚明提起空空如也的考篮。 没有停留,迈步踏入真正的考场区域。 眼前,是如棋盘般整齐排列的数百间号舍,青砖灰瓦,鳞次栉比。 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肃穆森严。 一番寻找。 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号舍,乙字列七十三号。 号舍比他前几日看的样板略小,仅容一人转身。 一桌一凳固定在地,桌面平整。 角落有一个小炭盆,内无炭火,墙壁高处有一个小窗透气。 桌角放着一叠质地普通的白纸,两支新笔,一锭墨,一个砚台,一壶清水,还有两块号牌。 这便是考场提供的全部。 王砚明坐下,将凭引放在桌面显眼处。 狭小的空间带来莫名的压迫感,但,很快被他沉静的心绪驱散。 他调整坐姿,让腰背旧伤处于相对舒适的状态,同时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四书》要点和破题技巧。 …… 很快。 天色渐亮。 号舍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叶摩擦声,是巡考的兵丁和衙役。 下一刻,三声沉重的云板声响起,响彻整个考场! “知府大人到!” “诸生肃静!” 此话一出。 原本喧嚣的考区,瞬间鸦雀无声。 只见,一队官员簇拥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官员缓步登上考场前方的高台。 知府面容严肃,目光如电,扫视下方密密麻麻的号舍,并未多言。 随即,有书吏将巨大的题板抬出,悬挂于高台显眼处。 第一场,正场的题目公布了! 王砚明凝神望去,只见题板上以工整的楷书写着三道题目。 第一题:四书义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出自《论语·八佾》) 第二题:孝经/性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出自《孝经·开宗明义章》) 第三题:试帖诗 赋得春城无处不飞花,得花字,五言六韵。 题目一出。 各个号舍中顿时传来细微的抽气声。 王砚明心中迅速分析,第一题看似讲君子不争,实则要阐发君子之争的礼让精神与正当性,需结合射礼礼仪,引申到士人立身处世,科举进取中的争与不争之道。 第二题,是孝道根本,但,要写出新意不易,需结合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以显孝之大者。 第三题诗题看似明丽,但要扣住春城,飞花的意境,限韵花字,需清新流丽而不失端庄。 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闭目沉思片刻。 待腹稿大致成型,才缓缓研墨。 提笔,蘸墨,落笔。 “君子之争,争以礼也。” “射艺之较,升降揖让,饮罚有度,争而不失其雍容,竞而不逾其规矩,此君子之争所以异于匹夫之竞也。” “夫士人进取于科场,犹如君子较艺于射圃……” 腰背的旧伤不时隐隐作痛,王砚明只得不断调整坐姿,保证笔耕不辍。 …… 约莫一个时辰后。 第一篇四书义文章已成。 王砚明先通读了一遍,然后略作修改,确保字迹工整。 做完第一题,他稍事休息,喝了点水,便开始着手第二题。 “……故孝之始,在保此身,孝之终,在成此身。” “保其身者,不使父母忧其毁伤,成其身者,务令父母荣其显扬。” “毁伤之戒,岂独皮肉之痛耶?辱身败行,亏体辱亲,其毁伤尤甚!是以君子战战兢兢,修身砥行,求其无忝所生,斯为孝之大者……” 从不敢毁伤引申到修身立名,立意明确。 写完,再次检查润色。 此时已近午时。 有差役提着食盒,挨个号舍分发简单的午饭。 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清汤。 王砚明快速吃完,不敢耽搁,又开始构思试帖诗。 春城无处不飞花,需写出春日京城的繁华与生机,又要紧扣飞花的动感与绚烂。 他沉吟片刻,结合自己初到府城所见之景象,酝酿诗意。 提笔写道: “御柳东风遍,皇州丽景赊。 楼台浮彩气,巷陌走香车。 片片红黏幔,纷纷白点纱。 因风翻玉砌,著雨湿铅华。 簪珥游蜂乱,衣裾舞蝶斜。 圣朝多雨露,草木荷天葩。” 六韵十二句,对仗工稳。 写罢。 王砚明仔细推敲平仄用韵,确认无误。 至此,第一场三题全部完成。 时间尚余不少,王砚明又从头至尾将三份答卷仔细誊抄一遍,确保卷面整洁,无错漏涂改。 就这样,一直到申时左右。 考场内,开始陆续有人交卷。 拉动座位旁的小铜铃,便有受卷官与一名军士过来,当面将答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然后,收走桌上所有考场提供的物品,考生便可携带自己的凭引离开。 这一次。 王砚明倒是不急于抢先。 直到确认答卷再无瑕疵,才拉动铃铛。 听到声音,受卷官到来,程序严谨地糊名收卷。 走出号舍时,夕阳的余晖,正洒在青灰色的号舍屋顶上。 他深吸了一口外面自由的空气,腰背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同时涌上,但,心中却是一片完成任务后的踏实…… 第三更!本章为爱吃酱闷鲫鱼的陈德大大加更!感谢大大支持! 第253章 揣度与押题 三天后。 第一场取中者的名单张榜公布。 张府家塾九人全部通过,无一人落榜,这令陈夫子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但,众人不敢有丝毫松懈,因为紧接着便是更为关键的复试。 复试在府学宫另一片考区进行。 流程与第一场类似,搜身,入场,对号入座。 第二场的题目,变为四书义一道。 题为:“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本经一道,王砚明选考《礼记》。 题为:“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有了第一场的适应,王砚明更加沉稳。 四书义与经义题皆挥洒自如,切中肯綮。 这一场考罢。 众人虽疲惫,但,精神却更加亢奋。 因为他们知道,最为艰难,也是最考验综合素质的第三场策论长考,还在后面。 而那,将真正决定他们在本次府试中的最终名次,与未来在大宗师眼中的分量…… …… 回到勤勉斋的陋室中。 众人立马开始埋头苦读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哐当一声推开。 张文渊神秘兮兮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个用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 “喂!” “你们都先别看了!” “看我搞到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他闪身进来。 反手关上门,仿佛手里拿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李俊被打断思路,不悦地抬眼,说道: “张胖子,何事如此喧哗?” 朱平安也好奇地望过来。 王砚明睁开眼,目光落在张文渊手中的蓝布包上。 张文渊快步走到通铺中央。 小心将蓝布包放在铺上,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本装订颇为精致,约莫二三十页的小册子。 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六个大字。 《府试策论玄机》。 “《府试策论玄机》?” 李俊念出书名,眉头皱得更紧,问道: “此乃何物?” “嘿嘿,不懂了吧?” 张文渊得意地扬起下巴,说道: “这可是本少爷花了整整五两银子!” “托了好大关系,才从府城最有名的文奎书坊弄到的!” “最新出炉的府试策论押题秘册!里面不仅预测了最后一场策论最可能考的五个方向,每个方向还有延请府学名师写的程墨范文!” “据说准得很,一册难求!” “押题册?” “还有程墨范文?” 朱平安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有些急促。 五两银子! 对他家来说简直是巨款。 这种直达天机的东西,对他这种根基浅薄的学子诱惑力巨大。 李俊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动。 但,旋即被谨慎取代,说道: “此类押题之物,坊间流传甚多。” “良莠不齐,多有夸大其词,骗取钱财者。” “且依赖此等捷径,恐非治学正道。” “哎呀!” “李大学问,你就是太死板!” 张文渊不以为然,摆手说道: “这可是文奎书坊出的!” “他们背后有府学的老学究!” “听说往年押中过好几次方向!” “就算不能全中,看看这些名师程墨,学学人家破题立意,遣词造句,也是好的啊!” “好歹五两银子呢!” 他肉疼地强调着价格。 说完,先将册子递给了王砚明,道: “狗儿,你先看看!” “你脑子最好使,看看靠不靠谱?” 王砚明接过那本还带着墨香的册子。 并未急于翻看,而是先问道: “文渊兄,此物来源可靠?” “莫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科场最忌夹带,泄题,私下传播押题程墨。 虽不如夹带严重,但,也属灰色地带。 “放心!” “书坊说了!” “这是备考指南,并非考题,不犯禁!” “好多考生都买了!” 张文渊拍着胸脯说道。 王砚明这才翻开册子。 李俊和朱平安也忍不住围拢过来。 册子内页纸张上乘,印刷清晰。 前面几页,果然罗列了五个策论最可能考察方向,并附有简短分析。 边防整饬:结合北疆偶有警讯,论卫所兵制、屯田备边之策。 漕运改良:紧扣淮安漕运枢纽地位,论清运、疏河、恤丁之方。 吏治考成:针对官场积弊,论严考课、明赏罚、清汰冗员。 民生富庶:围绕江南财赋,论轻徭薄赋、劝课农桑、通商惠工。 钱法利弊:就近年私铸、钱贱物贵现象,论铜政、钞法、平准之议。 每个方向后面,都附有一篇千字左右的程墨范文。 文辞老练,引经据典,看起来确实像是出自经验丰富的学官之手。 张文渊指着册子,兴奋道: “瞧见没?” “边防、漕运、吏治、民生、钱法!都是当下热门!” “我觉着,漕运和吏治最有可能!咱们这几天就主攻这两个方向,把这程墨好好吃透!” 李俊仔细看着那几篇范文,尤其是漕运改良篇,微微颔首道: “文章确属上乘。” “论述周详,可资借鉴。” “若真能押中方向,确可省却许多临场构思之功。” 朱平安更是看得如饥似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憨憨道: “这范文写得真好。” “要是考试能照着这个思路写就好了。” 王砚明没有说话。 目光在五个方向上来回扫视,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册子边缘。 他看得比旁人更深,这五个方向固然都是时务热点,范文也颇具水准,但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太过常规,太过安全,像是市面上通行的策论教材内容的精选整合。 “砚明,你觉得如何?” 李俊注意到他的沉默,询问道。 王砚明合上册子。 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反问道: “李兄,平安兄。” “你们可还记得,我们初到那日。” “在府学宫前遇见大宗师巡查?” 几人一愣,点点头。 那威仪赫赫的场景,记忆犹新。 “大宗师当时询问知府,教授。” “除了考务筹备,报考人数,可还问了别的?” 王砚明说道。 李俊回忆道: “似乎,还问了资格复核有无异常?” “不止。” 王砚明摇头,说道: “我隐约听到,陪同官员提及。” “大宗师治学极严,尤重士人操守与教化之功。” “近来邸报之中,亦屡有朝臣奏议,言及士习浮薄,奔竞成风,民渐奢靡,淳朴日消等语。” “淮安府衙门前月的告示,也曾申饬城内酒楼茶馆,不得容留士子彻夜嬉游,有伤风化。” 说着,他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同伴们,继续道: “此番府试,大宗师亲临督查,前所未有之重视。” “知府主考,命题必揣摩上意,前两场,四书义考君子之争,孝经考身体发肤,试帖诗题春城飞花,看似平常,细思皆有砥砺士品,关注世风之微意。” “而这册上所押五题,边防、漕运、吏治、民生、钱法,固然重要,但,皆偏重事功与制度。” “于人心,教化,风俗,着墨不足。” 张文渊听得有些迷糊,疑惑道: “狗儿,你是说,这押题可能不准?” “那该押什么?!” 第254章 末场 闻言。 王砚明站起身。 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书院其他院落明亮的灯火,缓缓道: “我这几日闲暇。” “反复翻阅近来搜集的邸报抄件,与府城见闻。” “结合大宗师之行,官府告示,一直在猜测,第三场策论,很可能落在,风俗教化之上。” “风俗教化?!” 李俊皱了皱眉,有些惊讶。 “正是。” 王砚明走回铺边,语气肯定,说道: “题目或许不会直白如论教化。” “但,核心很可能围绕士风民风何以返淳,奢俭之风关乎世道,何以纠治奔竞浮薄之习等展开。” “此乃直指士人根本,关乎朝廷取士宗旨之题,亦是大宗师此类学政官员最为关切之处。” “看似空泛,实则最能考校士子立身之本,识见之高下。” 说完,他拿起那本押题册,道: “此册所载,技艺也。” “而风化之题,考校的是心志与格局。” “前者可准备,后者,却需积淀与洞察。” 此话一出。 陋室内,一片安静。 “这……” 张文渊张着嘴,看看手里的重金购得的秘册,又看看王砚明清瘦却充满自信的脸庞,一时不知该信哪个。 李俊沉吟良久,缓缓道: “砚明所言,确有道理。” “邸报风向,大宗师重视,前两场题目倾向。” “联系起来,教化风俗之题,可能性不小,且此类题目,易写难工,最易区分高下。” “若真如此,死抱这册子上的事功题准备,恐南辕北辙。” 朱平安听得半懂不懂。 但,出于对王砚明一贯的信服,立马憨声道: “俺听砚明兄弟的!” “你说看啥,俺就看啥!” 张文渊挠挠头,纠结道: “那,那本少爷这五两银子岂不是白花了?” “咱们不按这个准备了?” 王砚明微微一笑,说道: “也非全然无用。” “其范文结构,论证方法,经史引用,仍有可学之处。” “但,方向,我们需调整,未来两日,我等除温习经史基础外,当多思考此类问题。” “士人何以立身?教化何以推行?奢俭何以权衡?可重读《大学》《中庸》中相关篇章,回想本朝太祖《劝士风》《申明教化》等谕旨。” “结合所见府城浮华之象,书院中某些学子轻浮之气。” “最好形成自家见解。” 说着,他目光扫过三位同窗,认真道: “此题若出。” “正是我辈寒窗学子,砥砺志行,彰显风骨之机。” “未必需要华丽辞藻,但求立意端正,见解切实,发乎本心。” 李俊眼中光芒闪动。 彻底被说服,拱手道: “受教了!” “那便依砚明之言。” “我等就从人心风俗处着手准备。” 张文渊见李俊也赞同。 终于狠心将那本价值五两的押题册塞到枕头下,咬牙道: “行!” “就信狗儿你一回!” “本少爷也好好想想,怎么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看看!” “什么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见识!” 朱平安用力点头,说道: “嗯!” “俺也多想想,庄稼人是怎么教孩子老实本分的!” “跟书上说的道理通不通!” …… 最后两日的备战。 张府家塾几人,彻底将重心倾向了风俗教化方向。 王砚明与李俊,张文渊几人反复推敲可能出现的问法。 梳理历代有关教化,士风,奢俭的经典论述,并结合本朝太祖,太宗相关谕旨及近期邸报风向,尝试构建不同的破题角度与论证层次。 那本价值五两的押题册虽未被完全丢弃,但,其事功范文的参考价值已退居次要,更多被用来批判性分析其论证逻辑与修辞技巧。 陈夫子察觉到弟子们的备考方向,略作询问后。 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非但没有制止,反而在例行点拨时,有意无意地引导他们深化对教化之本在吏治,移风易俗自上始等观点的理解,并提醒他们策论需持论正大,措辞恳切,忌空疏,贵可行。 紧张充实的备考时光转瞬即逝。 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府试的日子,终于到来。 依旧是凌晨入场,严苛搜检。 但,当王砚明坐进自己的号舍时,心境与前两场又有些不同。 少了几分初临大考的忐忑,多了几分对考题期待。 他安静地等待着,仿佛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 …… 辰时正。 云板再响。 题板高悬。 当两道考题清晰映入眼帘时。 整个考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旋即,忽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哀叹声…… 求一下为爱发电,谢谢大大们~~~ 第255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为虎啸飓山林大大加更!) 只见。 题板上,明明白白的写着。 第一题:策论 “近世士习日浮,竞尚华靡,民风亦渐浇漓。” “欲使士知廉耻,民返淳朴,其道何由?” 第二题:律赋 “以重农贵粟为本为韵,作《劝农赋》一篇。” 两题一出。 整个考场,一时间哀鸿遍野! 原因无他,第一题策论,直指人心教化。 看似空泛,实则极难写好,容易流于道德说教或空洞口号,且需深厚学养支撑。 第二题律赋,格律森严,韵脚限定重农贵粟为本八字,为韵脚,又需紧扣劝农经义时政,文采与内容并重,束缚极大。 两题叠加,对寻常童生而言,简直是噩梦。 既要展现深刻的思想见识,又要在严格的文体框架内,施展文采。 精力稍有不济,便可能顾此失彼,两头落空。 然而。 在丁字列四十二号,以及隔壁不远处的几个号舍里,张文渊,李俊,朱平安等人,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却是狂喜不已! “中了!” “狗儿说中了!” 张文渊心中激动道。 差点在号舍里惊呼出声,胖脸兴奋得通红,连忙捂住嘴,心脏怦怦直跳。 李俊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但,指尖仍有些微微颤抖。 朱平安更是憨憨地咧开了嘴,只觉得砚明兄弟简直神了! 而此刻。 王砚明看到题目的瞬间。 心中那块石头轰然落地,随即,激荡不已。 方向对了! 剩下的,便是将连日来的思考,化作笔下锦绣文章。 他并未立刻动笔,而是闭目凝神。 让这段时间看的关于士习民风的种种论述,在脑中飞速整合,排列,深化。 约一刻钟后。 王砚明睁开眼,眸中清明坚定。 提笔,研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策论破题道: “愚闻风俗之厚薄,系乎人心,人心之邪正,关乎教化。” “今之世,非无法令也,而士习日偷,非无衣食也,而民风日薄,岂其性异于古哉?” “教之未至,而率之者非其道也……” 破题从风俗,人心,教化的关系切入。 点明问题根源在于教未至,率非道,立意高远。 承题,起讲层层推进,指出士为四民之首,士风不正,则民风难淳。 入手后,分股论述,一论敦士习,在于严学校之教,重名节之赏,清仕进之途,使士人知廉耻,重实学,轻浮华。 二论厚民风,在于官吏躬行节俭以为先,广兴乡约以导善,减轻徭赋以安生,使百姓知礼节,务本业,远奸慝。 最后收结,强调上行下效,寄望于在位君子以身作则。 如此,则士耻虚浮,民安俭朴。 三代之淳风,可复见于今日…… …… 很快。 草稿渐成。 王砚明心无旁骛,全然沉浸在文章的构筑中。 腰间旧伤在久坐后发出抗议,他只得偶尔变换一下重心。 午饭送来的馒头咸菜,也只是匆匆几口果腹。 当将策论草稿大致理顺,就开始斟酌词句润色。 不知不觉中。 天色已近黄昏。 而这时。 第二道律赋题的压力才真正显现。 《劝农赋》,八韵限定。 需以重、农、贵、粟、为、本六字为韵,铺陈农事之重,劝勉力田之意。 这要求对赋体结构,骈俪对仗,用典铺排有极高掌握。 王砚明揉了揉太阳穴。 暂将策论放置一旁,开始构思律赋。 他回想《诗经》中的农事诗,《汉书·食货志》的记载,还有本朝重农诏令,结合自己幼时田间见闻,试图在严格的格律中,注入真切的情感与经世济民之思。 “农为政本,食乃民天。” “圣人斫木为耜,揉木为耒,教民耕殖,万世永赖……” 起首定调,扣住本字韵。 随后,分韵铺陈。 重字韵写农事之重,关乎国祚民命,农字韵写农人辛苦,四时劳作。 贵字韵写粟米之贵,胜过珠玉,粟字韵写积贮之要,备战备荒,为字韵写官府之责,劝课教化,本字韵再次收束,强调固本培元。 既要照顾韵脚,又要对仗工整,还需用典贴切,文采斐然。 这比策论更耗心力。 王砚明写得极慢,字斟句酌,反复推敲平仄与对偶。 …… 窗外天色。 就在这艰难的推敲中,彻底暗了下来。 差役点燃了号舍外墙壁上的灯笼,昏黄的光透进小窗。 考场提供的小油灯也被点燃,豆大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少年紧蹙的眉头和专注的脸庞。 许多号舍已经亮灯。 但,四周却是一片烦躁的叹息声。 显然,不少考生都被这两道难题困住了。 更糟糕的是。 不知何时,外面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起初只是小雨,渐渐沥沥地敲打着号舍的瓦顶。 可没过多久,雨势转大,哗哗的雨声充斥耳膜,还夹杂着隐隐的雷声。 春雨贵如油。 这场雨,终究还是来了! 王砚明正卡在一个对句上,忽觉额前一凉。 他抬头,只见,号舍顶棚靠近小窗的缝隙处,竟渗下一缕细细的水线! 漏雨了! 他心中一惊,连忙移动油灯和摊开的草稿纸。 水线滴落的位置,恰好在他原本放置纸张的桌角。 当即快速检查其他位置,还好,只有这一处渗漏。 但,雨势不减,那水线很快变成一小股涓流,滴滴答答,在桌边积聚成一小滩。 隔壁号舍。 已经传来压抑的惊呼和咒骂声道: “该死!” “漏雨了!我的纸!” 更远处。 还有考生在呼喊差役求助,但,回应他的只有严厉的呵斥: “肃静!” “考场之内,不得喧哗!” “自行处置!” 王砚明强迫自己冷静。 小心地将所有草稿纸和正式答题纸挪到干燥区域,然后将考篮里那块原本垫着坐的油布取出,比划了一下。 将油布展开,一头用桌子边缘压住,另一头牵拉起来,形成一个倾斜的导流槽,将渗下的雨水引向号舍角落的空地。 又寻来盛放清水的小陶碗,放在水流末端接水,以免溅湿地面。 刚处理好漏水。 一阵狂风裹着更大的雨滴,从破损的窗纸缝隙猛灌进来,差点吹灭了油灯! 王砚明手忙脚乱地用身体挡住风口,同时摸索着,将考篮里备用的油纸拿出来,凑到灯前,就着灯火融化的蜡泪,勉强将窗纸最大的破洞粘堵了一下。 冷风和雨水被暂时阻隔,但,号舍内已是一片潮湿阴冷…… 第三更!为虎啸飓山林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 末场马上结束,猜猜主角这次是第几名呢? 第256章 挺过来了 然而。 这仅仅是开始。 漫长的雨夜里,各种困难接踵而至,不断考验着王砚明的意志。 四周号舍,崩溃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有考生因卷子被淋湿而哭泣, 也有人不断拉动铃铛,却引来差役粗暴的警告。 甚至,还有考生因扰乱考场,最后被强行带离…… 在这片混乱中,王砚明咬紧牙关。 小心地护着灯焰,借着微弱的光,继续与那道律赋搏斗。 手指冻得僵硬,腰背也疼得厉害,但,他却丝毫不顾,将所有心思,全部倾注到那一个个需要反复推敲的字句中。 所有嘈杂声,似乎都在渐渐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跳跃的灯火,笔下渐渐成型的文字,以及胸膛中那股不肯屈服的热流…… …… 不知过了多久。 当王砚明在草稿纸上落下《劝农赋》的最后一个韵字本。 “固邦本者在斯民,饱饥寒者惟兹粟。” “敢告司牧,勿忘艰难,愿我烝民,永服畎亩。” 窗外,雨势渐歇。 天色已透出些许灰蒙蒙的亮光。 倏忽间。 竟已熬过了一整夜! “呼!” 王砚明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疲惫瞬间涌遍全身,眼皮重如千斤。 他看了看基本完成的策论与律赋草稿,虽还需誊抄润色,但,最艰难的创作阶段已经过去。 不敢耽搁,就着即将熄灭的油灯最后的光亮,检查了导流的油布和接水的陶碗,确认无虞。 然后,将所有草稿纸收好,放在干燥的地方,自己则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休息。 他不敢深睡,只是强迫自己小憩片刻。 哪怕只有一刻钟,也可储备最后誊抄的精力。 乍暖还寒时候,寒气刺骨……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 他挺过来了。 …… 次日。 清晨时分。 半梦半醒的短暂休息后。 晨光,终于穿透阴云和破损的窗纸。 雨停了。 但,天色依旧阴沉。 考场内,响起差役走动和发放早饭的声音。 王砚明被惊醒。 用冰冷刺骨的清水用力抹了把脸,驱散最后一丝睡意。 匆匆吃完早饭,便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将两篇草稿工整地誊抄到正式的答题纸上。 这是一个需要耐心和细心的过程。 策论近千字,律赋五百余字,需一字不错,卷面整洁,格式规范。 他拿出平时练箭时的状态,全神贯注于笔尖。 时间一点点流逝。 考场内,陆续有人交卷离场,带走一阵解脱般的脚步声。 王砚明不为所动,笔下行云流水。 午时前后。 终于将最后一份试卷,那篇《劝农赋》誊抄完毕。 通读一遍,确认无误。 随后,他仔细地将两份答题纸叠好,拉动身边的小铜铃。 很快。 受卷官与一名军士到来。 糊名,封装,收走物品……程序一丝不苟。 当王砚明终于空着手,脚步虚浮地走出那间潮湿阴冷,奋战了两日一夜的号舍时。 午后的天光,竟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 府学宫外。 人潮已散去大半,但,仍有一些人在焦急等待。 从大门出来。 王砚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显眼处的陈夫子,还有比他稍早出来的李俊,张文渊和朱平安几人。 几人同样满脸疲惫,但,眼神格外明亮。 看到王砚明出来,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张文渊有气无力地道: “狗儿,你可算出来了。” “本少爷差点以为你要晕在里面了。” “少爷久等了。” 王砚明勉强笑笑。 见状。 李俊仔细打量了一下王砚明的脸色,问道: “砚明,辛苦了。” “昨夜雨大,你可还顺利?”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尚可。” “有点漏雨。” “不过我已处置了。” 说完。 他看向陈夫子。 陈夫子目光扫过四个弟子。 将他们疲惫却坚持到最后的模样尽收眼底,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沉声道: “考完了,便莫再多想。” “回去,好好歇息吧。” 王砚明心中一暖,躬身道: “是,夫子。” 随即。 几人互相搀扶,跟着陈夫子。 默默离开依旧肃穆的府学宫,汇入府城午后的人流。 一刻钟后。 众人回到清淮书院那间熟悉的勤勉斋。 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简单洗漱后,便一头栽倒在通铺上,陷入昏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直到次日已时,才被窗外喧闹的人声陆续唤醒。 王砚明是倒数第二个醒来的。 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喉咙干得冒烟。 但,精神上的疲惫,却在沉睡中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缓了一会,他撑着坐起身,看到同屋的张文渊还在睡,而李俊和朱平安两人已经起身,正坐在窗边就着清水小口啃着干粮。 见王砚明醒来,朱平安憨憨一笑,说道: “砚明兄弟,醒啦?” “饿不饿?俺这里有干粮。” “嗯。” “多谢平安兄。” 王砚明也不客气。 接过朱平安递来的硬面饼,就着凉水慢慢吃着。 很快,食物的暖意渐渐驱散了身体的僵硬。 这时。 隔壁房间的卢熙和连孝义几人也揉着眼睛走了进来,显然也是刚醒不久。 小小的陋室里,很快便聚齐了张府家塾此次赴考的九名学子。 一夜酣睡。 让考场上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但,随即,关于考试的种种情绪与话题,便立马讨论开来。 “总算考完了!” 卢熙长长舒了口气,笑着说道: “这两日一夜,简直像过了两年。” 连孝义闻言,语气带着几分懊恼道: “最后那场真是要命!” “那策论题,我起初还以为会考吏治或边防。” “没想到,竟然是士习民风,答得仓促得很,也不知道写没写到点子上。” “律赋更是,唉,一言难尽,重农贵粟为本,这韵脚限得死死地。” “我为了凑韵,好些句子自己都读着别扭。” 另一名同窗点点头,深有同感道: “谁说不是呢!” “我律赋勉强写完,自己回头一看,简直不忍卒读!” “更倒霉的是,我那考棚也漏雨!差点把草稿都洇了,折腾了半夜,最后誊抄时手都是抖的!” 感谢喜欢西皮慢板的寇清绝大大的奶茶!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鲜花和点赞!感谢用户10435774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笔芯~~~ 第257章 府城一游! 话音刚落。 两人的抱怨,立刻引起了共鸣。 卢熙苦着脸说道: “我策论倒是提前想过类似方向。” “但昨夜雨大风急,冻得我思路全无。” “写着写着就跑偏了,最后,只能收尾草草了事。” “怕是难入考官眼。” 闻言,其他人也说道: “唉。” “也不知考得如何,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只盼能过就好,不敢奢求名次了。” 几人的话语中,充满了担忧。 显然,最后一场的高难度加上恶劣的天气,给大多数人都留下了心理阴影。 李俊安静地听着。 等众人稍稍平静,才说道: “昨夜雨势确实扰人。” “我那里虽未漏雨,但寒气侵骨,笔墨都觉凝滞。” “策论一题,砚明兄考前与我等探讨过教化风俗之要。” “我循此思路,自觉尚能成篇,只是具体论述,恐有不足。” “律赋一道,确是难点,格律束缚太甚,勉力为之罢了。” 朱平安挠挠头,憨厚地说道: “俺是觉得策论题好像跟砚明兄弟之前说的有点像。” “就按着想的写了,也不知道对不对,律赋俺写得慢,好多字要想半天,还好最后写完了。” “就是冷,手僵。” 张文渊此时也醒了。 听着众人的讨论,一骨碌爬起来,揉着惺忪睡眼,嚷嚷道: “本少爷才是最惨的好吗?!” “那律赋差点要了我的命!憋得我脑仁疼!” “策论嘛,嘿嘿,倒是有点意思。” 说着,他话锋一转,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但,瞥了王砚明一眼,终究没把押中题三个字说出口,只是含糊道: “反正写是写完了。” “就是不知道那帮阅卷的老爷们,瞧不瞧得上本少爷的文采!” 众人七嘴八舌,或愁或叹,或暗自侥幸。 王砚明没有说话,只在有人问及时,才简单说一句尚可,尽力而为。 关于考前预测的话题,几人都有默契。 皆未深谈,更未提及,王砚明的关键作用。 此事,可意会,不可言传。 尤其是在这龙蛇混杂的府城书院,隔墙有耳,谨慎为上。 正说话间。 陈夫子缓步走了进来。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夫子。” “嗯。” “不必多礼。” 陈夫子摆了摆手,温言道: “都坐下吧。” “既然考完了,便莫要再沉湎于考场得失。” “昨夜风雨大作,老夫亦知考场艰辛,尔等能坚持到底。” “无论文章高下,这份韧劲便值得嘉许。” 话落。 他顿了顿,继续道: “府试三场,已然终结。” “文章优劣,自有知府与诸位考官秉公裁断。” “此时忧心忡忡,于事无补,尔等需知,科举之路漫长,一城一池之得失,不必过分挂怀。” “过了,是机缘,未过,是磨砺,当下最要紧的,是放宽心思,养好精神。” “结果如何,三日后放榜便知。” 夫子此话一出。 顿时稍稍抚平了众人心中的焦躁。 张文渊眼珠一转,趁机提议道: “夫子说得对!” “老憋在这破屋子里胡思乱想也不是办法!” “咱们来府城这些天,除了考场和这勤勉斋,哪儿都没去过!” “反正现在考完了,不如,咱们出去逛逛?” “见识见识这淮安府的繁华!” “顺便也散散心!”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除李俊外几乎所有年轻人的响应。 朱平安等人眼睛发亮,脸上露出意动之色。 连日苦读和考试压力,确实需要放松。 李俊微微蹙眉,看向陈夫子说道: “夫子,如今考毕,是否应静候放榜?” “外出游玩,恐……” 陈夫子捋须一笑,打断说道: “无妨。” “张弛有道,方是正理。” “既已考毕,出去走走,开阔眼界,亦是好事。” “只是府城人杂,尔等需结伴同行,谨言慎行,莫要惹事,天黑前务必返回。” “是!” “多谢夫子!” 张文渊大喜,拍着胸脯说道: “夫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本少爷……我对府城还算熟,就受累给大家当个向导!” 陈夫子点点头。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钱财莫外露等话,便自回房休息了。 他年纪大了,连日的操心劳神,也需要静养。 夫子一走。 陋室内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张文渊俨然成了总指挥,开始分配任务: “李大学问,你别板着脸了,出去走走又不会少块肉!” “平安,卢熙,你们赶紧收拾一下,咱们轻装简行!” “狗儿,你怎么样?能走吗?” 王砚明已休息过来。 虽然身上还有些酸痛,但并无大碍,闻言点头道: “无妨。” 李俊见众意难却,也只得点点头说道: “既如此,便依大家。” “只是需有分寸。” 不多时。 众人稍作整理。 便兴冲冲地出了清淮书院。 踏出院门,阳光正好,街市喧嚣扑面而来。 多日苦读积郁的沉闷之气,似乎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张文渊一马当先。 走在前面,胖手一挥道: “跟本向导走!” “先带你们去文庙附近转转,那里书肆最多!” “笔墨纸砚,古籍珍本,应有尽有!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出的时文集子!” 穿过几条街巷。 眼前果然出现一片相对清静文雅的街区。 白墙黛瓦,绿柳成荫,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一家家书肆,笔庄,墨坊,纸店鳞次栉比,招牌古朴。 不少身着青衫的学子,在店内或门前流连,低声交谈,翻阅书籍。 朱平安看着那些装帧精美的书籍和价格不菲的笔墨,眼中满是羡慕,咂舌道: “府城的东西,真好看,也真贵啊。” 王砚明放慢脚步。 目光扫过书肆内堆积如山的各类典籍,时文,诗集,感受着这座运河名城浓郁的文化气息。 这与清河镇截然不同的氛围,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天地的广阔,与自身见识的局限。 张文渊认真当着向导,不时指着某家店铺吹嘘道: “瞧见没?” “松雪斋,府城最有名的墨坊。” “他家的油烟墨,写出来又黑又亮,历久不褪色!” “这是青云笔庄,据说用的都是湖州上等羊毫,狼毫……不过,比起本少爷常用的,还差那么一点点。” 他的话,顿时引来同伴们善意的笑声。 逛完文庙街区。 张文渊又领着众人穿过一条热闹的食街,各种小吃的香味诱人垂涎。 他自掏腰包,请大家尝了府城特色的灌汤包,千层油糕和一种名为茶馓的油炸面食。 朱平安吃得满嘴流油,憨笑不止,连李俊也不禁颔首,称赞味道不俗。 众人边走边看,说说笑笑。 多日来的紧张疲惫,都被这市井的烟火气冲刷而去。 王砚明看着街边熙攘的人群,林立的店铺,心中亦生感慨。 这便是府城,一个更为广阔,也更为复杂的天地。 他们的科举之路,将在这里启程,未来,还要走向更远的地方…… 第258章 不装了 不觉间。 日头渐渐偏西。 按照夫子的嘱咐,众人开始折返。 回去的路上,脚步轻快了许多,谈论的也不再是令人头疼的考题。 而是方才的见闻,趣事,以及对放榜的期待。 “你们说,放榜那天,会是什么情形?” 连孝义忽然问道。 “肯定人山人海!” 张文渊道: “咱们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也不知,咱们中间,能不能有人挤进甲等?” 朱平安略带憧憬的说道。 李俊笑笑,接口说道: “尽人事,听天命。” “回去后,将考试文章默写出来。” “请夫子点评,得失寸心知,比空自揣测有益。” “好,这个想法不错。” …… 回到清淮书院。 众人穿过一片竹林,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讲书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座临水的澄心亭中,正围坐着十几名本院学子,中间一位年约五旬,头发花白的先生,正手持书卷,侃侃而谈。 讲的正是刚结束的府试策论题目。 “……故此士习民风一题,破题之关键,在于上行下效四字。” “士为四民之首,官为师表之范,若士人自身汲汲于名利,竞尚浮华,焉能导民向善?” “故敦士习,首在严考课,清仕途,重名教,厚民风,要在减徭赋,兴教化,惩奸顽……” 那先生声音清朗,分析鞭辟入里。 亭外围观旁听的学子也不少。 王砚明等人不由驻足。 李俊低声道: “是书院的周先生,听说经义文章颇有造诣。” 他们虽是外来借宿,但,对书院几位有名的先生也有所耳闻。 张文渊闻言,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 “听听他们怎么说!” “看看跟狗儿你讲的是不是一样!” “也好。” 随即。 几人便悄悄站在亭外人群边缘,凝神倾听。 周先生的分析确实精到,与王砚明考前引导的思路有不少暗合之处,几人不时暗暗点头。 然而。 就在这时,亭内坐在前排的几人中。 忽有一人转过头来,目光恰好扫过王砚明等人。 正是那日在膳房挑衅,自称山阳县案首的微胖学子,名叫胡应麟的。 他先是一愣,嘴角立马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 那位江浦县案首瘦高个,名唤郑昌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胡应麟忽然抬高声音,打断了周先生的讲解,说道: “先生高见,学生受益匪浅。” “不过学生有一惑,这敦士习之说,固然在理。” “然则,若士子本出身乡野鄙陋之地,见识短浅,纵然勉强识得几个字,恐怕连何为士习都懵懂不解,更遑论知廉耻,重名节?” “此等之人,混迹科场,是否本身便是士习日浮之征象?” “又该如何敦之?” 他话中带刺,目光却似有意似无意地瞟向亭外的王砚明等人。 唰! 亭内顿时一静。 不少学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见到王砚明几人朴素的衣着,脸上顿时露出恍然的表情。 周先生皱了皱眉,似乎不喜这种含沙射影的打断。 但,未直接斥责,只淡淡道: “孔门有教无类,岂以地域出身论人?” “士习之厚薄,在于心志操守,不在门第乡土。” 胡应麟却不依不饶,故作恭敬道: “先生教训的是。” “不过学生曾闻,《论语》有云: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又有贫而无怨难。” “可见,贫穷困顿,最易移人性情,那些为求温饱,希图侥幸而读书者,心志能坚否?操守能持否?” “学生只是担心,若让此辈滥竽充数,混迹士林,恐非朝廷取士之本意,亦有伤我淮安文风清誉啊!” 此话一出。 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王砚明等人是为求温饱,希图侥幸的小人了。 亭内外众多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王砚明几人身上。 众人满脸怒容,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上前理论。 王砚明伸手拦住了众人。 面色平静如水,迎着胡应麟挑衅的目光,向前迈了一步。 走入亭前空地,对着周先生及亭内众人拱手一礼,说道: “晚生清河王砚明。” “冒昧打扰先生讲学。” “方才听闻这位仁兄高论,心有所感,不吐不快。” “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先生与诸位见谅。” 见他举止从容,气度沉静。 原本有些轻视的众人,稍稍收起了戏谑之心。 周先生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道: “但讲无妨。” “多谢先生。” 王砚明闻言,当即转向胡应麟,说道: “方才仁兄引《论语》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贫而无怨难之言,确实说的不错。” “然不知,兄可曾读完其后文?圣人还言,富而无骄易,富而好礼者也,圣人之意,是在比较贫而无怨与富而无骄之难易,并勉励君子无论贫富,皆当守道。” “岂是以贫富断人品之高下?” 感谢逍遥丶十叁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259章 哑口无言 “我,我自是听过。” “你一个乡野鄙陋之地的蒙童,见识短浅,也配来问我?” 胡应麟昂着头,不屑的说道。 “乡野鄙陋之地,见识短浅?” “那晚生斗胆,敢问仁兄,可曾读过《孟子》?”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舜,傅说,胶鬲等古之圣贤,皆起于微贱,何曾因出身而损其德才?” “仁兄此言,置古圣先贤于何地?又置我朝太祖高皇帝于何地?” 大梁太祖出身寒微,众所周知。 闻言。 亭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看向胡应麟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 胡应麟没想到这乡下小子反应如此敏捷。 引经据典毫不怯场,不由得一时语塞,脸皮有些发涨。 这时。 他身旁的郑昌见状,冷哼一声,插话道: “巧言令色!” “纵有先贤为例,亦不能证明你等便有古圣之德才!” “科场文章,首重经义根柢,时务见识,尔等僻处小县,师承有限,所见所闻不过一隅,安敢与我等府学熏陶多年者并论?” “此番府试策论,士习民风之题,尔等恐怕连破题之门径都未摸清吧?” 王砚明闻言,淡淡一笑道: “仁兄所言,似是而非。” “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学问之道,贵在勤勉自修,转益多师,岂独系于地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固然能增广见闻,然若心志不专,纵身处通都大邑,名师环绕,亦不过是入宝山而空回。” “至于府试策论……” 说着,他目光扫过亭内众人,道: “士习日浮,民风浇漓之弊,其根源何在?” “晚生浅见,一在功利之心炽,而教化之功疏。” “二在上行未能有效,而下仿渐失其准,《礼记》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 又云:化民成俗,其必由学, 故破题当从教化不行,率非其道切入,进而论敦士习在于严学校之教,清仕进之途,厚民风在于官吏躬行,广兴乡约,轻徭薄赋。” “如此,方是正本清源之论。” “不知仁兄以为然否?” 此话一出。 亭内顿时安静了许多。 连周先生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胡应麟和郑昌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也是聪慧之人,自然听得出王砚明这番见解绝非泛泛而谈,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有完整框架的真知灼见。 对比他们自己考前主要准备边防,漕运等事功题目,对此类虚题的准备明显不足。 考场上,虽勉强作答,但,绝无此等深度。 胡应麟脸上青红交加,强辩道: “空谈而已!” “策论需有实策,你这些严教,清途,躬行,乡约等等!” “不过是书生常谈,有何新意?” “如何施行?” 王砚明听后,不疾不徐的说道: “《大学》有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 敦风化俗,本在人心,末在政令,人心不正,纵有良法,亦成虚文。” “故晚生所论,正在于先正其本,即士人之心,官吏之行,本立而道生,其后具体施为之策,如严考课之规,定乡约之条,减赋役之额,方有所附丽,而非无根之木。” “仁兄若只求新意,奇策,而忽视根本,岂非舍本逐末?” “你……!” 胡应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郑昌也脸色铁青,他们发现自己不仅在经典引用上占不到便宜。 甚至,在策论见解上,似乎也被对方压了一头。 亭内,不少本院学子看向王砚明的目光已由最初的轻视,变为惊讶,再变为些许敬佩。 能在这等突发诘难下,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对答如流,且见解不俗,这绝非寻常乡下学子所能为。 周先生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捋须道: “后生可畏。” “这位小友所言,深合教化之旨。” “学问之道,确乎不在出身地域,而在心志专精,见识通达。” “尔等当共勉之。” 这话,虽是对众人说,但,无疑是对王砚明的肯定,也是对胡应麟等人的委婉批评。 唰! 胡应麟和郑昌如坐针毡,脸上火辣辣的。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本想羞辱对方,却反被对方在学问道理上驳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 胡应麟猛地站起身,恨恨地瞪了王砚明一眼,丢下一句: “哼!” “口舌之利何足道哉?” “府试放榜,自见真章!” “我们走!” 说罢,便与郑昌及另外两个同伴,灰头土脸地挤出人群,匆匆离去。 见状,现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周先生摇摇头,继续讲解,但不少学子的心思显然已被刚才的插曲吸引,频频看向亭外那几名来自清河县的少年。 王砚明见对方离去,也不再停留。 对着周先生再次拱手致意,便与李俊等人转身离开。 刚走出不远。 张文渊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王砚明的肩膀,兴奋的说道: “狗儿!” “还得是你啊!” “太解气了!你看到那俩家伙的脸色没?跟吃了苍蝇似的!” “哈哈!引经据典,怼得他们屁都放不出来!” “过瘾!太过瘾了!” 朱平安也满脸崇拜,憨憨道: “砚明兄弟,你刚才说的那些,俺有些听不太懂,但就觉得好厉害!” “把那两个家伙说得没话讲了!” 李俊虽不似张文渊那般外露。 但,眼中也闪烁着明亮的光芒,由衷赞道: “砚明,方才应对,引据得当,析理分明,愚兄佩服。” “经此一事,看谁还敢小觑我清河学子!” 王砚明微微摇头,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说道: “不过是据理力争罢了。” “彼等倚仗地利,心存轻视,我辈若一味隐忍,反助其气焰。” “然则,口舌之争终究是末节,正如其所言,府试放榜,自见真章。” “真正的较量,还是在文章之上。” 话虽如此。 但,经此一辩,他胸中多日来因环境轻视而积郁的闷气,也着实消散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的学识与气度,赢得了同窗们更深的信服,也稍稍改变了部分本院学子对乡下士子的刻板印象…… 第260章 名次 与此同时。 淮安府衙后院。 一处门窗紧闭,戒备森严的厢房内,烛火通明。 府试第三场结束已过两日,此刻,正是决定上千学子命运的关键时刻。 阅卷定等。 屋内,十余名身着官服或儒衫的阅卷官分坐长案两侧,每人面前都堆着尺许高的试卷。 这些试卷皆已糊名誊录,仅以朱笔编号区分。 知府冯允端坐主位,面容肃穆。 他是此次府试的主考,手握最终取舍,定等之大权。 左右下首,分别坐着府学教授吴守义,同知刘秉德,以及几位从本地德高望重的致仕官员,举人中遴选的同考官。 “诸位,开始吧。” 冯知府看向众人,开口说道: “首场所阅取之卷,方有资格进入复阅,定等等。” “务求公正严明,为国选材。” “是!” 一众阅卷官齐声应诺,随即,埋首于试卷之中。 室内只余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无人说话,格外安静。 …… 阅卷持续了整整一日。 不断有试卷被分拣,标记。 评判标准颇为严苛,理路是否纯正,文辞是否雅洁,结构是否严谨等,皆是考量重点。 用词不当,涂改过多者,即使文意尚可,也多半被黜落。 很快,一份观点颇为新奇,但,论证略显跳脱的策论卷,在两位同考官间引起了小小争议。 最终,因为谁也说服不了谁,被呈至冯知府案前。 冯知府快速浏览后,摇了摇头说道: “奇而过险,根基未稳。” 说罢。 朱笔一挥,亦是不取。 至初阅毕。 一千二百余考生,仅余一百零三人,得以进入下一轮。 淘汰已逾九成! 随后。 这一百零三份取卷,被重新汇集到冯知府及吴教授,刘同知等核心阅卷官面前。 此轮不再简单区分取否,而是,要从中遴选出真正优异者,并初步划定等等。 冯知府亲自批阅,首场四书文被多位同考官评为上佳的试卷。 他看得极细,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提笔在特备的纸条上记录要点。 教授主要负责策论,刘同知则侧重经义与诗赋。 三人不时低声交换意见。 “此卷首场文,破题精准。” “承转圆融,阐发君子之争。” “礼让精神颇得《论语》本义,且字字有朱注根基,文气沛然,可为甲等。” 冯知府抽出一份试卷,递与吴,刘二人传看。 吴教授细读其策论后,点头补充道: “其敦士习,厚民风之论,能扣上行下效之本,提出的严学校之教,清仕进之途,官吏躬行,广兴乡约等策,虽非奇计,却中肯切实,可见务实之思与经典功底。” “附议甲等。” 刘同知看了经义与诗赋,亦点头认可道: “经义纯熟,诗赋格律严谨而不失清雅。” “综合观之,确属上乘。” 很快,又一份试卷被抽出。 “此卷首场文亦佳,理明辞达。” “唯在论射礼与当代进取关联时,稍显牵强,略逊前卷一筹。” “策论雄辩滔滔,引证广博,但稍嫌空泛,具体施为着墨不多。” “可列乙等上。” 冯知府点评道。 这时。 另一位同考官也推荐出一份策论格外出色的卷子,说道: “大人,此卷策论剖析也极为深入,所提之策颇具胆识,数据引用亦详实。” “唯首场四书文略显平实,诗赋稍弱,您看该如何定夺?” 冯知府对比前后,沉吟道: “首场乃根本。” “策论虽佳,然根基略欠浑厚。” “且其文,锋棱过露,稍欠温润。” “暂列乙等中吧。” 阅卷,评议,权衡……过程漫长而审慎。 甲等之列,宁缺毋滥,需首场,二场,三场皆无明显短板,且首场尤为出色。 乙等则容纳了首场合格,其余场次或有侧重或有微瑕的试卷。 最终。 经过反复斟酌比较。 一众主考从一百零三份取卷中,遴选出十六份公认最为出色的,拟定为 甲等 。 其余八十七份,列为 乙等 。 那被王砚明驳斥过的胡应麟,郑昌之卷,皆在乙等之列。 胡卷,甚至因策论偏离教化核心,过于强调严刑峻法以慑人心,而被几位考官批评失之苛酷,仅列乙等下。 不多时。 十六份甲等试卷,一一铺展在冯知府面前。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排定名次时刻。 虽府试惯例只分等等,不精确排名,但,内部大致先后,尤其是前三,往往在阅卷官心中已有倾向。 毕竟,这也关系到府案前列的声誉,以及,对后续院试的影响。 众阅卷官再次评议。 一份首场文,被公推为理精辞雅,气象正大的卷子,几乎毫无争议地被默认为第一候选。 另一份,则以策论格局宏阔,引古证今,切中时弊,而备受吴教授推崇,认为可列第二。 轮到第三名时。 现场却出现了些许分歧。 有几份卷子各有所长,一份诗赋堪称绝佳,一份经义扎实无比,一份策论见解独到。 冯知府的目光,却再次落到了之前评价过的那份,首场文沛然有气,策论中肯切实的卷子上。 “此卷。” “诸位且看,其三场均衡,无一短板。” “首场文根基深厚,气象已显,二场经义稳切,三场策论虽不似第二那份宏阔,但,胜在立意端正,对策切实。” “尤其教化之本在吏治,移风易俗自上始之论,深合圣贤上行下效之旨,非徒有书生之见。” “对仗也工整大气,章法严谨。” “老夫以为,可列第三。” 闻言。 吴教授细思片刻,颔首道: “府尊所见极是。” “此卷如浑金璞玉,不尚奇巧。” “而根基最牢,气象纯正,未来成就或不可限量。” “列第三,确是妥当。” “附议。” “附议。” 刘同知与其他几位阅卷官也无太大异议。 就这样,前三名次初步拟定。 就在冯知府准备示意书吏,将这十六份甲等卷子单独存放,稍后拆封誊录姓名,准备明日放榜时。 厢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提学顾大人到!” 第261章 一举两得 “大宗师来了?!” 闻言。 屋内众人俱是一惊。 连忙起身整理衣冠。 门开处,只见,提督南直隶学政顾秉臣身着常服,负手而入,面色平静,不怒自威。 他身后只跟着一名随从。 “下官等参见大宗师!” 冯知府率众官员躬身行礼。 他们没料到,这位省学政会亲临府试阅卷之处,虽不合常规,但,其身份尊崇,巡察学务本是职责所在,无人敢有微词。 “不必多礼。” 顾秉臣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屋内堆积如山的试卷和众官员,说道: “本官巡视至此。” “听闻府试阅卷已近尾声,特来看看。” “冯大人,进展如何?” “回大人,基本已定夺完毕了。” 冯知府连忙简要汇报了阅卷流程,取舍标准,以及刚刚初步拟定的甲等十六人情况。 说完,立马将那十三份甲等卷子,还有前三名试卷,恭敬地呈上。 “请大宗师训示。” “好。” 顾秉臣微微颔首。 接过卷子,就着明亮的烛光,快速翻阅起来。 他看得极快,但,目光锐利,每每在关键处停留片刻。 屋内鸦雀无声,一众官员屏息凝神。 看完前三名试卷,顾秉臣将其放在案上,沉吟不语。 片刻后,他指向那份被定为第三的卷子,开口道: “此卷,何人拟为第三?” 冯知府心下一紧,忙道: “回大宗师。” “是下官与诸位同考商议后所定。” “此子三场均衡,文理扎实,气象纯正,故列第三。” 顾秉臣又拿起那份卷子,着重看了看其策论部分。 尤其是关于,敦士习在于严学校之教,清仕进之途。 以及,官吏躬行节俭以为先的论述段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文理扎实,固然不错。” 顾秉臣缓缓道。 “然我观其策论,于士习民风之弊,洞察甚明。” “不尚空言,句句落在上行下效之根本,提出的严教,清途,躬行诸策,看似平实,却深谙教化推行之要害。” “其字里行间,有一股笃实恳切之气,非敷衍程文者可比。” “如此见识与文气,却置于第三。” “冯大人以为,是否稍屈其才?” 冯知府是何等机敏之人。 听后立刻领会了大宗师言下之意。 对此卷颇为赏识,认为其应得更前名次! 他脑中飞快权衡,大宗师亲自开口,且言之成理。 若自己顺水推舟,既给了大宗师面子,也显得自己从善如流,唯才是举。 一举两得啊! “大宗师明鉴!” 冯知府立刻躬身,语气恳切道: “下官等阅卷仓促,或有遗珠之憾。” “经大宗师点拨,顿觉此卷确如浑金璞玉,底蕴深厚,见识超卓,置于第三,实有委屈。” “依下官愚见,此卷,当为此次府试之翘楚!” 他此言一出,吴教授,刘同知等人虽有些意外。 但,见大宗师态度明确,也纷纷附和道: “不错!” “大宗师慧眼如炬!” “此卷确为首选之材!” 顾秉臣面色稍霁,点了点头说道: “既如此,便依冯大人之意。” “本官只是路过,偶发感慨,具体名次,自有府尊与诸位同考定夺。” 话虽如此,其意已决。 “大宗师提点,下官感激不尽!” 冯知府立刻转身,对书吏吩咐道: “将此卷定为甲等第一!” “原第一,第二名顺延!” “速去调整记录!” “是!” 书吏连忙应命。 小心翼翼将那份卷子的编号记录移到首位。 顾秉臣又大致看了看其余甲等卷子。 勉励了众官员几句,务必公正,为国选贤之类的话。 便不再多留,起身离去。 …… 送走大宗师。 冯知府再次回到案前。 看着那份已被定为甲等第一的试卷,心中感慨万千。 此子之文,固然上佳,但,能得大宗师亲口赏识,擢为案首。 这份机缘运气,着实令人羡慕。 他自然明白,经此一事,此子之名,恐怕已入大宗师之眼。 只要院试不出大错,一个秀才功名,几乎已是囊中之物。 未来前途,亦多了几分光明。 想到这里。 冯知府收敛心绪,下令道: “拆封吧。” “准备发榜。” “遵命!” 书吏们闻言。 小心将十六份甲等试卷的糊名处揭开,露出下面的姓名,籍贯。 当看到甲等第一那栏的名字时,冯知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转头对吴教授笑着说道: “想不到,我淮安府一众学子,却被一介乡下少年压了一头。” “此番放榜,争议怕是有点大了。” 吴教授亦看清了名字,捻须微笑,颔首不语。 大宗师亲口定夺,谁敢置喙? 随后。 姓名籍贯被迅速誊录到早已准备好的榜文之上。 明日,这张决定一百零三人命运的黄榜,就将高悬于府学宫前,引动全城目光。 …… 时间一转。 很快。 便到了府试结束后的第三日。 今天,正是约定俗成的放榜之期。 然而,天刚蒙蒙亮。 勤勉斋内,却笼罩着一层不同于往常的焦虑。 陈夫子病了。 前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让本就年事已高,连日操劳的陈夫子染了风寒。 清晨时分,便咳嗽不止,浑身发烫。 本想强撑着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不得不重新躺下。 “夫子,您别动!” 最早发现不对劲的朱平安见状,连忙上前扶住,憨厚的脸上满是担忧。 不一会,其他人,王砚明,李俊,张文渊等人也立刻围了过来。 “无妨……” “区区风寒而已……咳咳……” 陈夫子摆摆手,声音沙哑,说道: “今日放榜,尔等……咳咳……速去府学宫前等候。” “莫要……误了时辰……” 感谢喜欢西皮慢板的寇清绝大大,爱吃柠檬鳕鱼的陆芸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 第262章 府试放榜! “那怎么行!” 张文渊闻言,顿时急道: “夫子您还病着呢!” “我们怎能丢下您不管?” 李俊已伸手探了探夫子的额头,眉头紧锁道: “有些发热。” “需请郎中来看看,好生静养。” 王砚明沉声道: “夫子,身体要紧。” “放榜迟早能看,不差这一时半刻。” “我等在此照顾您,待您好转些再去不迟。” “不错!” “夫子您好好休息!” 卢熙等人也纷纷附和。 就连平日里最咋呼,对看榜最为热切的张文渊,此刻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留下。 陈夫子看着围在床前那一张张年轻而真挚的面孔。 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叹息道: “糊涂……科举放榜,何等大事?” “岂能因老夫一人……咳咳……而延误?尔等寒窗苦读,不就为这一刻?” “速去……莫要耽搁。” 他试图板起脸,但,虚弱的语气最终削弱了说服力。 “夫子。” “请恕学生不能从命。” 王砚明摇摇头,语气坚定的说道: “《礼记》有云:师严然后道尊。” “您平日教导我们尊师重道,此刻,师长有恙,弟子服其劳,正是践行孝悌之道之时。” “若我等为看一榜单而弃病中师长于不顾,纵使得了功名。” “又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于心何安?” 他这番话一出,顿时说得众人连连点头。 朱平安更是用力说道: “砚明兄弟说得对!” “俺爹娘也常说,做人不能没良心!” “夫子教俺们学问,对俺们这么好,俺们不能不管!” 李俊也道: “夫子,您且安心。” “榜单就在那里,跑不了。” “待您服了药,好些了,我们再去不迟。” “晚些去,人还没那么挤。” 陈夫子看着弟子们坚决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 心中暖流涌动,这些孩子,不仅学问有进益,这份仁孝之心更是可贵。 他叹息一声,不再坚持,只虚弱地点点头,说道: “既如此……有劳了。” “只是莫要……全留在此,耽误你们……” “夫子放心。” “我们轮流照顾。” 王砚明说道。 随后,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去打些早饭,有人用冷毛巾为夫子敷额,有人小心伺候着饮水,各有分工…… …… 另一边。 淮安府学宫前的广场上。 此刻,已是人山人海,喧嚣鼎沸。 放榜的时辰将至,一众参考学子,他们的家人,师长,仆役,以及无数看热闹的百姓,将府学宫前宽阔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人人引颈期盼,目光聚焦在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以及门前高耸的榜墙上。 沈墨白,孙绍祖,还有府城书院的郑昌,胡应麟等人,早早便占据了靠近榜墙的有利位置。 他们衣着光鲜,神情倨傲,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周围不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向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更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墨白兄此次必是甲等前列!” 一个附庸他们的学子奉承道。 “郑兄,胡兄才学出众,定然也在甲等之列!” 另一人不甘示弱道。 沈墨白矜持地笑了笑,故作谦虚道: “府试藏龙卧虎,不敢妄言。” “不过,家师日前已拜会过府学教谕。” “言及此次阅卷,首重经义根基与文章气象。” “ 想来,只要正常发挥,应不至于名落孙山。” 话语间,却透露出自信与隐隐的优越感。 郑昌冷哼一声,目光扫视人群。 似乎想找出那几个乡下小子的身影,未果,便嗤笑道: “某些人怕是自知无望,连榜都不敢来看了吧?” 胡应麟闻言,阴恻恻地接话道: “或许,正躲在哪个角落哭呢!” “那日亭中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利,真正到了见真章的时候,还不是原形毕露?”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群愈发躁动不安。 各种议论声七嘴八舌道: “听说今年取了一百零三人!” “甲等只有十六人!真是百里挑一!” “不知案首花落谁家?是府城的周公子,还是哪位名门之后?” “定然是才学兼备,家世清贵者!” 终于,在众人望眼欲穿之际。 府学宫侧门,吱呀!一声打开。 数名身着公服的胥吏,捧着一卷杏黄色的巨大榜文,神情肃穆地走了出来。 人群顿时如同沸水般炸开,向前涌去,又被维持秩序的衙役奋力拦住。 胥吏们登上高台。 在两名衙役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将榜文展开,粘贴在坚实的榜墙之上。 “放榜了!” “快看!快看!” “前面的人念一下啊!” “甲等!甲等在前面!” 榜文自上而下,按照甲等,乙等顺序。 书写着被录取者的姓名,籍贯。 字迹工整清晰,在晨光下分外醒目。 一时间。 无数道目光,如同饥饿的鹰隼。 瞬间扑向榜单最顶端,甲等名单! 人群前排。 识字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念了出来: “甲等第三名——程文彬,淮安府学子!” “甲等第二名——白玉卿,淮安府学子!” “甲等第一名——王砚明,清河县学子!” …… 念榜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广场! “王砚明?谁是王砚明?” “清河县?那个小地方?” “案首?!案首是个乡下学子?!” “这……这怎么可能?!” 惊愕声,质疑声。 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榜墙淹没。 尤其是那些自诩出身府城或大县,一向瞧不起乡下士子的人。 此刻,更是目瞪口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唰! 沈墨白的笑容僵在脸上。 猛地推开前面的人,挤到更近处,死死盯着榜首那个名字。 “王砚明,清河县人!”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不可能……绝不可能……” “怎么会是他?!” 一旁。 郑昌和胡应麟两人同样面如土色,眼中全是震惊与不甘。 郑昌失声叫道: “定是弄错了!” “或有同名同姓之人!” 胡应麟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 “王砚明……那个乡下人……他凭什么?!” 他们无法接受,那个被他们屡次嘲讽,出身鄙陋的乡下小子,竟然力压所有府城,大县的才俊,高居案首! 第263章 又是案首 不止他们。 周围的议论同样沸反盈天: “这王砚明是何许人也?从未听说过啊!” “清河县……上次出案首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莫非是走了什么门路?或是文章恰好对了考官的脾胃?” “嘘!慎言!榜单既出,岂容质疑?” “话虽如此,这也太出人意料了!你看那些府城的才子,脸色多难看!” “嘿嘿,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乡下小子点了案首,怕是要捅了马蜂窝咯!” 有人疑惑,有人惊讶。 有人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过,也有人满脸振奋。 原来,并非只有府城大邑,才能出顶尖人才! 乡下的泥腿子,也能登顶案首! 榜墙下,众生百态。 得意者自然欣喜若狂,失落者垂头丧气。 但,大部分人都沉浸在王砚明这个陌生名字,带来的巨大冲击之中。 …… 而此刻。 榜墙左侧的空当里。 孙绍祖面色阴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榜首王砚明三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中翻腾的怒火与嫉恨几乎要将他吞噬。 “恭喜少爷高中甲等第十六名!” 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看完榜单,满脸喜气的说道。 “闭嘴!” “区区十六名,连个泥腿子都比不上,有什么好喜得?” 孙绍祖闻言,猛地转身,冲着男子说道。 管家吓的浑身一抖,连忙闭嘴。 “一帮废物!” “让你们盯着他,找机会让他消失,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啊?!” “不但让他好端端地考完了,还考了个案首?!” “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孙绍祖咬牙说道。 那管家额上冷汗涔涔,连忙压低声音回禀道: “少爷息怒!” “小的们一直盯着的,可那小子自打进了清淮书院,除了看考场那日,几乎就没怎么出过门!” “整日窝在那书院里,咱们的人,实在找不到稳妥的机会下手啊!” 孙绍祖听后,眼中寒光闪烁,说道: “好一个王砚明!” “还真是命硬!县试案首,府试又是案首,风头出尽!” “再让他这么下去,院试若再得中,入了大宗师的眼,这清河县,以后还有我孙家什么事?” “我和我爹的脸往哪儿搁?!” “少爷,那现在……”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孙绍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阴鸷丝毫未减道: “现在?” “现在他成了府案首,多少双眼睛盯着!更得小心!” “院试之前,必须想办法!绝对不能再让他往前走了!” “去,给我联系一下沙里蛟,让他们来府城一趟!” “是,小的明白!” 管家连声应道。 心中却叫苦不迭,这差事越来越难办了。 …… 另一边。 在一辆不起眼,却用料考究的青布马车旁。 一位身着月白儒衫,头戴方巾的少年正静静伫立。 他身量比寻常少年略显纤细,肤色白皙如玉,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嫣红。 虽作男装打扮,却难掩那过于精致出众的容貌,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灵动中,又带着几分疏离与傲气,顾盼间,自有光华流转。 引得附近不少人偷偷侧目,暗自惊叹,好一个俊俏非凡的公子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此次府试甲等第二名,白玉卿。 对于案首之位,他本有几分志在必得之意,却未料,竟被一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辈夺去。 此刻,他那双好看的眸子,正凝视着榜首的名字,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眼中最初的愕然与一丝不甘,逐渐被浓浓的好奇所取代。 “王砚明……清河县……” 白玉卿勾了勾嘴角,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说道: “竟能压过我一头,倒是有趣。” 他自幼被誉为神童,心高气傲,罕逢对手。 此次府试,他自认文章已发挥到极致。 尤其策论一篇,自忖格局,文采,见识均属上乘,结果,竟只得第二? 这让他对王砚明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青鸾。” 想到这里,白玉卿微微偏头。 对身旁一名做小厮打扮,同样眉清目秀,却眼神精干的书童低语,道: “去查查这个王砚明。” “是何方人士,师从何人,还有平素言行。” “另外,他府试的文章,想办法弄到一份抄本来。” “我倒要看看,他是真有惊世之才,还是另有玄机。” “是,公子。” 名叫青鸾的书童低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知道自家公子这是起了争胜之心了。 白玉卿最后瞥了一眼那杏黄榜文,那张好看的不像话的俏脸上,闪过一抹玩味的弧度道: “王案首,我们院试再见。” 说罢,他转身登上马车,青布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与喧嚣…… …… 清淮书院。 勤勉斋内,王砚明并不知道府学宫前发生的一切。 他伺候陈夫子喝了药,夫子的精神终于略有好转,正半靠在铺上休息。 李俊,张文渊,朱平安等人也都守在屋内,虽然心系放榜,但,更关切夫子身体。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询问声: “陈兄可在?” “听闻贵体欠安,小弟特来探望!” 话音未落。 房门被推开。 只见,清淮书院的监院,宋监院带着两名捧着礼盒的仆役,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虚伪。 陈夫子闻声,睁开眼,皱了皱眉。 还是勉强坐直了些,拱手道: “劳宋年兄挂念。” “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 “诶,陈兄客气了!” “你我同年之谊,理当如此!” 宋监院自顾自地坐下,目光扫过简陋的屋舍。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随即,又堆起笑容,看向王砚明等人,说道: “今日放榜,陈兄的这几位高足,想必都去看了?” “不知可有佳讯?” 这话问得看似关心,实则却是带着炫耀。 他早先已从其他渠道隐约听说,本次府试,清淮书院本院学子表现出色,极有可能包揽前列,甚至,甲等前三和案首,都是囊中之物。 此刻前来,名为探病,实则是想看看陈夫子和这群乡下弟子灰头土脸的样子,顺便再彰显一下自己书院的实力…… 感谢恬不知耻的方霞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晚点还有加更! 第264章 报喜的来了(为二五阁主大大加更!) 闻言。 王砚明等人还未答话。 陈夫子已淡淡开口说道: “尚未得空去看。” “有劳年兄关心了。” “哦?” “还没去?” 宋监院故作惊讶,随即恍然道: “也是,陈兄病着。” “弟子侍奉在侧,孝心可嘉。” “不过嘛,这科举放榜,毕竟是人生大事。” “尤其是这次府试,听闻取录严格,甲等仅十六人,竞争激烈啊。” “我清淮书院,蒙府尊与诸位考官看重,学风笃实,学子勤勉,此番呵呵,想必是有些收获的。” “方才来的路上,我已听到些风声,说是案首及前列,颇有可能花落我院。” 他一边说。 一边观察着陈夫子及其弟子的脸色,见他们并无太大反应。 心中更认定了他们是考得不好,底气不足,于是语气越发得意道: “陈兄啊,不是小弟说你。” “这教书育人,光有苦心不够,还得看地方,看底蕴。” “在小县村镇,能教出几个童生已是不易,想在这府试中与府城俊杰争锋,尤其是争夺甲等前列,未免有些不切实际了。” “不过,贵弟子们能来府城历练一番,见识过真正的高手如云,知道差距所在,也算不虚此行。” “回去后,脚踏实地,将来或还有机会。”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贬低了。 连涵养极好的陈夫子都有些动怒,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沉声道: “宋年兄此言差矣!” “学问之道,岂独钟于通都大邑?” “我这些弟子,或许出身寒微,然心志坚毅,勤学不辍,未必便逊于人!” “府试结果未出,年兄何必妄下定论?” “嘿!” 宋监院被顶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嗤笑一声,说道: “陈兄还是这般固执。” “也罢,事实胜于雄辩。” “待会儿榜文传来,自然见分晓。” “只怕到时,陈兄这些勤学不辍的弟子,连个乙等都难捞着,那可就……” 谁知。 他话未说完。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声。 由远及近,直奔勤勉斋而来。 “捷报!捷报!” “淮安府府试捷报!” “恭贺清河县学子高中!” 屋内,众人皆是一愣。 宋监院先是一惊,随即大喜。 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堆满笑容,整理了一下衣襟,对陈夫子得意道: “听听!来了!” “定是我院学子高中,官差报喜来了!” “陈兄,且看我院风采!” 他以为这喧天阵势,定是来给他书院报喜的。 毕竟,这勤勉斋所在虽偏,但总归是清淮书院地界。 陈夫子也有些愕然。 王砚明等人更是面面相觑。 很快。 几名身穿公服,头戴红花的官差。 在一名书院仆役的引导下,敲锣打鼓地来到了勤勉斋门前。 为首一名差官,手持大红捷报,目光扫过屋内,朗声问道: “此处,可是清河县陈夫子及诸位学子下榻之处?” 宋监院连忙抢先一步,满面春风地迎上去,说道: “正是此处!” “本官乃是清淮书院监院宋……” 然而,那差官看都没看他。 直接越过他,目光落在床榻上的陈夫子及其身后一众少年身上,再次询问道: “敢问,哪位是清河县王砚明王公子?” 此言一出。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宋监院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王砚明心中一动。 上前一步,拱手道: “晚生便是王砚明。” “失敬失敬。” 那差官顿时满脸堆笑,语气恭敬无比。 说完,展开手中捷报,高声唱喏道: “捷报!” “恭贺清河县学子王砚明王老爷!” “高中淮安府府试甲等第一名,荣膺府案首!” 轰! 整个屋内顿时一片安静! 宋监院更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浓浓的尴尬! 他刚才还在大肆贬低,断言对方是连乙等都难捞着的乡下弟子。 结果,人家竟然是府案首?! 这简直是打脸啊! 陈夫子先是一怔。 随即,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挣扎着想要坐起,激动得胡须微颤道: “案首?!” “砚明,你,你中了案首?!” 巨大的惊喜下,他连病容都似乎褪去了几分。 李俊,张文渊,朱平安等人更是瞬间狂喜! 张文渊直接跳了起来,激动道: “案首!” “狗儿!你是案首!” “哈哈哈!府案首!太牛了!”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 李俊紧握双拳,眼中光芒大放。 朱平安憨厚的脸上笑开了花,一个劲地说道: “太好了!太好了!” 那差官唱喏完毕,又笑着对王砚明道: “恭喜王案首!” “此外,还有贵同窗李俊李公子,同样高中甲等第十一名!” “张文渊张公子,朱平安朱公子,卢熙卢公子,皆高中乙等!恭喜陈夫子,一门九子,高中五位!” “真是可喜可贺!” 又是一连串的喜讯! 不仅王砚明中了案首,李俊更是高居甲等第十一! 连张文渊,朱平安,卢熙也都中了乙等! 张府家塾此次九人赴考,竟有五人高中,其中更有一名案首,一名甲等! 陈夫子听闻,更是老怀大慰,连声道: “好!好!” “你们都很好!” “不负苦功!不负苦心啊!” 激动之下,不由得咳嗽起来,王砚明连忙上前轻抚其背。 而一旁的宋监院。 此刻,已彻底沦为背景板。 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才的炫耀,贬低,全都化作了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 他书院本院学子或许也有中的,但,案首和如此高的中榜率,无疑将他之前的傲慢与偏见击得粉碎。 看着被众人簇拥祝贺的王砚明和陈夫子,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只能灰溜溜地带着仆役,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退出了房门…… 第三更!为二五阁主大大加更!感谢大大一路的支持! 第265章 书院挖人 屋内。 待情绪稍微平复下来后。 王砚明这才整了整身上半旧的青衫,转向几位差官,郑重地躬身长揖道: “有劳诸位差爷奔波报喜,学生感激不尽。” 为首差官连忙虚扶,笑容比刚才更真切了几分,说道: “王案首太客气了!” “这是我等份内之事!” “能为您这等少年英才报喜,也是沾沾喜气!” 他阅历颇丰,见过不少新科案首。 而眼前这位年纪最小,气度却最是从容谦和,不由心生好感。 王砚明直起身。 对侍立门边有些不知所措的仆役和声道: “烦请这位大哥,帮忙取些茶水来。” “给诸位差官解渴。”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二两的小银锭,双手递向差官头领道: “诸位奔走辛苦。” “些许茶资,不成敬意。” “聊表学生谢忱,万望勿却。” “啊呀!” “这,这怎么好意思!” 差官头领客气接过,略一掂量,心中高兴不已。 这分量,最少得有二两银子了! 不愧是案首!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连忙说道: “王案首思虑周全,体贴下情!” “那我等,就厚颜沾沾您的喜气了!” “恭喜案首,日后必定前程远大!” 闻言。 他身后几名差役,也纷纷拱手道喜,气氛越发融洽。 王砚明笑笑,又问道: “不知晚生这几位同窗的喜报,是否也由诸位一并送来?” “是否需要他们前来听报?” 差官头领笑道: “案首放心。” “贵同窗李公子,张公子等人的喜报,已另有人分送,想必片刻即到。” “咱们府尊大人对此次案首格外看重,特意吩咐我等要第一时间将喜报送达您手中。” 言语间,透露出府尊的赏识之意。 “多谢府尊大人抬爱。” “有劳尊差,特意走这一趟。” 王砚明再次道谢,说道: “此处狭小,恐怠慢了诸位。” “若尊差不弃,还请稍坐,饮杯清茶。” “书院内或有更宽敞雅致之处,晚生可请人引路。” 差官头领见他处事井井有条,待人接物圆融周到,心中更是高看几分,摆手笑道: “案首客气了。” “我等还要回去复命,不便久留。” “今日得见案首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说完,他又拿出一张请帖道: “对了,府尊大人特别吩咐。” “三日后,将在府衙设小鹿鸣宴,宴请本届甲等学子及师长。” “还请您与陈夫子务必赏光。” “谨遵台命。” 王砚明接过后。 亲自将几位差官送出勤勉斋小院门外,直到对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才转身。 回到屋内。 只见,陈夫子对他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李俊,张文渊等人也围了上来。 兴奋之余,看向王砚明的眼神更多了一份由衷的佩服。 他们刚才只顾高兴,哪想到要打点差役,安排茶水这些细节? …… 另一头。 宋监院离开勤勉斋后不久。 正好碰到胡应麟,郑昌等人从外面回来。 几人全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们挤在人群最前面亲眼看到了榜单,知道自己仅列乙等。 而那个被他们屡次羞辱的乡下小子王砚明,竟赫然高居案首! 这巨大的落差与耻辱,让他们简直如丧考妣。 一进书院。 他们就被黑着脸的宋监院叫到了僻静处。 “如何?” “名次怎样?” 宋监院知道案首是没戏了。 但,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指望他们都能中个甲等前几名。 胡应麟头几乎垂到胸口,尴尬说道: “学生,学生惭愧,仅中乙等。” “郑兄也是……” “什么?!” 宋监院最后的期望也破灭了,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没好气的骂道: “乙等?!” “连甲等的边都没摸到?!” “真是丢死先人!你们平日里的才名都是吹出来的吗?!” “老夫耗费多少心血在你们身上!指望着你们为书院争光,结果呢?” “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乡下小子踩在脚下!连甲等都进不去!” “丢人!丢尽了清淮书院的脸!” 他越说越气,手指几乎戳到胡应麟鼻子上,斥道: “特别是你!胡应麟!” “你不是山阳县案首吗?” “不是自诩才学过人吗?这就是你的能耐?” “连个乡下土包子都比不过!还有你们几个!” 说完,他扫过郑昌等人,越想越气道: “平日里眼高于顶,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 “真到了考场上,原形毕露!” “废物!” 几人被骂得面红耳赤。 冷汗涔涔,却不敢辩解半句。 宋监院发泄了一通怒火,最后,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道: “滚!” “都给老夫滚回去闭门思过!” “好好想想你们是怎么丢的人!” “今年的书院月例补贴,统统减半!” “以儆效尤!” “是。” 胡应麟等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逃走了。 宋监院独自站在廊下,胸中憋闷不已。 但,很快,一个念头又在他心中升起。 王砚明还在书院呢! 此子能中案首,绝非侥幸,其才学定然有过人之处。 如今,他声名鹊起。 若能将此子招揽至清淮书院门下,那这府案首的荣耀,岂不是也能算在书院头上? 至少,能弥补一下本院弟子表现不佳的尴尬。 说不定,还能借此与这位未来的新秀搭上关系。 想到这里。 宋监院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整了整衣冠,再次向勤勉斋走去。 这一次,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 勤勉斋内。 王砚明等人刚刚送走了前来报喜的差役,正准备去和夫子汇报。 谁知,这时,却见宋监院去而复返。 众人都有些讶异。 宋监院这次笑得格外真诚,先是对陈夫子恭喜两句,然后,目光热切地看向王砚明道: “哎呀,砚明贤侄!” “哦不,现在该称王案首了!” “真是英雄出少年!老夫,不,我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啊!” “先前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海涵啊!” 王砚明神色平静,拱手还礼道: “宋先生言重了。” 宋监院搓着手。 凑近几步,面带讨好的说道: “那个王案首啊。” “你看,你这般大才,窝在……呃,我的意思是,清河县虽好,毕竟地处偏隅,于你日后进学,交流,开阔眼界,恐有局限。” “我清淮书院,虽不敢说冠绝南直隶,但,在淮安府也是数一数二的,藏书丰富,名师汇聚,往来皆是府城才俊。” “若王案首不弃,我愿以书院最优条件,邀你入院就读!一切费用全免,单独安排上等斋舍,并可随我亲炙,或由书院最好的先生亲自指点!” “日后院试,乃至乡试,书院资源人脉,皆可为你所用!” “如何?” 第266章 冯知府的提点 陈夫子闻言,眉头微皱, 但,并未出声,只是看着王砚明。 王砚明没有任何犹豫。 再次拱手,语气坚定道: “多谢宋先生厚爱。” “然,学生受业于陈夫子门下,恩师教导,没齿难忘。” “夫子学问人品,皆为楷模,学生自觉尚有许多未学之处,愿继续追随夫子左右,潜心向学。” “且清河家乡,父母在堂,同窗情深,学生亦难舍离。” “宋先生美意,学生心领了,实在愧不敢受。” 宋监院没想到,对方会拒绝得如此彻底。 脸上有些挂不住,仍不死心,劝道: “王案首,你可要想清楚!” “府试案首,固然荣耀,但这只是开始!” “院试,乡试,会试,路还长着呢!在府城,机会,见识,人脉,绝非县城可比!” “跟着陈年兄固然好,但多一个选择,多一条路嘛!” “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要知道。 他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几乎是本院精英弟子的顶格待遇了。 王砚明微微摇头,直接说道: “学生心意已决。” “院试在即,学生当务之急是陪伴恩师,与同窗共勉,专心备考,不敢他顾。” “宋先生若无他事,学生等还需去府衙核对榜单,办理手续,请容我等不多留您了。” 这是直接送客了。 宋监院脸上青白交加,知道再劝无益,反而自讨没趣。 只得干笑两声,说道: “既如此,那便不打扰了。” “王案首日后若改变主意,清淮书院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说罢,悻悻然转身离去。 赶走了烦人的宋监院。 王砚明,李俊,张文渊,朱平安,卢熙五人,这才一同来到陈夫子床前,郑重行礼。 王砚明代表众人,开口说道: “夫子,学生等幸不辱命,此次府试略有微获。” “此皆赖夫子平日悉心教诲,考前日夜操劳,乃至病中仍心系我等。” “恩师之情,重于泰山,学生等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话落,五人再次深深一揖。 陈夫子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眼圈微微发红,连连摆手,哽咽道: “好!” “好孩子,快起来!” “你们能高中,是你们自己勤勉用功,意志坚定的结果!” “老夫只是尽了为师的本分,能看到你们成才,比什么都高兴!” 随后,他又勉励了中榜的五人一番。 叮嘱他们戒骄戒躁,院试,方是真正难关。 说完,又转向未中的连孝义四人,温言安慰道: “孝义,你们也不必气馁。” “科举之途,本就漫长曲折,一次得失算不得什么。” “此次见识了府试规模与难度,便是宝贵经验,回去后查漏补缺,潜心攻读。” “来年再战,未必不能后来居上。” “切记,心志不可堕!” 连孝义等人原本有些失落。 此刻。 听了夫子一番开解,也重重点头,纷纷表示定会加倍努力。 陈夫子精神也因这喜讯提振了不少,当即,挥挥手道: “好了。” “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碍事了,躺躺就好。” “你们赶紧去府学宫前看榜,核对,再到府衙办理手续,这才是正事!” “莫要在此耽搁了。” 众人见夫子确实气色好转。 又再三嘱咐留下来的同窗好生照料。 这才在王砚明的带领下,离开了勤勉斋,向府学宫而去。 …… 而此刻。 府学宫前。 最汹涌的人潮已经散去,但,仍有不少学子,在榜墙前驻足。 不死心的在榜墙上,苦苦找着自己的名字。 当王砚明一行人到来时,顿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随后,低声的议论不可避免地响起: “看!” “那就是王砚明!新科府案首!我之前就在他隔壁号舍!” “这么年轻?看着很是沉稳啊。” “听说就是清河下县来的,现在还借住在清淮书院最破的屋子呢!”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王砚明对周围的注视恍若未闻。 径直走到榜墙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榜首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李俊的甲等第十一名,接着在乙等名单中找到了张文渊,朱平安,卢熙的名字。 他微微颔首,确认无误。 李俊等人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张文渊兴奋地指着榜单,激动道: “快看!小爷我也在上面!” “乙等第三十七!哈哈哈!没想到,我也有这一天啊!” 朱平安憨笑着,眼中满是光彩。 卢熙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 核对完毕。 几人不再停留,按照程序前往府衙。 府衙侧门,专设了府试中式学子登记处。 已有不少中榜学子在此排队,递交凭引,核验身份,登记造册。 并领取一份,盖有府衙大印的院试准入凭证,以及相关的注意事项文书。 轮到王砚明时。 那登记的书吏一看到他的名字,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 “原来是王案首!” “请稍候,知府大人有吩咐,请您登记后,至后堂稍坐!” “大人想见您一面!” 王砚明有些意外,但依言照办。 随即,让李俊等人在外间等候。 在衙役的引领下,王砚明来到府衙二堂。 不多时,知府冯允便身着常服走了进来。 王砚明连忙躬身行礼,恭敬道: “学生王砚明,拜见老公祖。” 老公祖,是新科学子对高品级父母官的尊称。 而知县则一般叫老父母。 冯知府笑容和蔼,虚扶一下道: “不必多礼。” “王案首,坐。” 说罢,他打量了一下王砚明。 见他虽然年轻,但,举止沉稳,目光清澈,并无寻常少年得志的骄矜之气,心中又添几分好感。 “此番府试。” “你文章写得很好。” 冯知府开门见山,语气赞赏道: “首场四书义,理正辞雅,根基深厚,末场策论,更是见识不凡。” “能得案首,实至名归。” “老公祖过奖,学生侥幸。” 王砚明谦逊道。 “非是侥幸。” 冯知府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道: “你的文章,不仅老夫欣赏,便是……嗯,总之,有人也颇为看重。” 说着,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提点道: “院试之前,若有机会,不妨往提学宪台递个帖子,拜谢一番。” “虽说大宗师巡察学务,提拔后进乃是本分,但,为人处世,礼数周全些总是好的。” “对你将来,亦有裨益。” “可明白?” 第267章 不速之客 冯知府这话说得含蓄。 但,王砚明何等聪慧,立刻联想到开考前,大宗师对这次府试的重视场景。 再结合自己意外被点为案首,心中顿时明镜似的。 恐怕,自己能得案首,这位顾大宗师起了重要作用! 他心中震动,连忙躬身道: “学生愚钝,多谢老公祖提点!” “学生谨记。” 冯知府见他一点就透,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说道: “哈哈。” “你明白就好。” “院试才是关键,由大宗师亲自主持。” “你既已得案首,更当精益求精,不可松懈。” “回去好生准备,莫要辜负了这份期许。” “是!” “学生定当竭尽全力!” “不负老公祖教诲,不负大宗师期许!” 王砚明郑重应道。 “嗯。” 随后。 冯知府又勉励了几句,便让他退下了。 王砚明走出后堂,心中波澜起伏。 没想到,自己这案首背后,还有如此关节。 这既是莫大的机遇,也意味着更大的压力。 下县抢了府城的风头,此刻,不知道得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关注着他! 难搞哦! 没有多想。 王砚明与李俊等人会合后。 又按照流程,向今日当值的府学官员恭敬行礼致谢,算是完成了谢师的初步环节。 至于具体酬谢作保廪生等事,则需回乡后再行办理。 …… 走出府衙,已是午后。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张文渊伸了个懒腰,说道: “总算办完了!” “哈哈,咱们现在可是正经的童生身份了!” “接下来干嘛?是不是该庆祝庆祝?” 李俊道: “自然要庆祝。” “不过,夫子病体未愈,不宜操劳。” “我等是否先回书院,与夫子及诸位同窗商议,再定如何庆贺?” “谢师宴是必不可少的。” 王砚明闻言,点头说道: “李兄所言甚是。” “此外,院试准考凭证已领,相关须知大家需仔细。” “距离院试尚有数月,备考却不可松懈。” “我等虽侥幸得中,但山外有山。” “院试才是真正的龙门。” 朱平安憨憨笑道: “俺都听你们的!” “能中乙等,俺爹娘肯定高兴坏了!” “回去得好好用功,不能丢人。” 卢熙也道: “正是。” “此番见识了天外有天,更觉自身不足。” “回去后,当与诸位兄台共勉。” 一行人说着。 就朝清淮书院的方向走去。 …… 一刻钟后。 王砚明几人刚踏进清淮书院的大门。 还没走到勤勉斋所在的偏僻角落,就被眼前的一幕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只见,通往勤勉斋的小径上,竟然三三两两聚着不少人。 看打扮,大多是书院的其他学子,还有几个像是仆役或管事模样的人。 他们原本在低声交谈,结果一见到王砚明等人的身影,立刻如同嗅到花蜜的蜂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 “王案首!恭喜恭喜!” “高中府案首,实至名归,可喜可贺啊!” “砚明兄!在下桃李县李九重,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王兄!王兄!我们都是清河同乡啊!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以后在府城,还请多多照应啊!” “王案首才华横溢,不知平日是如何治学的?可否指点一二?” “王公子,我家老爷是城东协和商号的东家,最是敬重读书人,特邀您今晚过府一叙,薄酒相待,还请赏光!” “在下是文萃书坊的管事,敝坊想刊印此次府试优异文章合集,不知王案首可否惠赐大作?润笔从优!” 一时间。 各种声音七嘴八舌,纷至沓来,将王砚明围了个水泄不通。 就连李俊,张文渊等人也被挤到了一边,有些无奈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盛况。 显然,府案首的名头以及他乡下学子逆袭的传奇色彩,已经迅速府城的小圈子里传开了,引来了各色人等的好奇和攀附。 王砚明微微蹙眉。 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节,对众人的祝贺一一致谢。 然而,众人见他这么好说话,态度顿时更加热络。 马屁声,恭维声简直不绝于耳。 一旁。 不少书院的其他弟子见状,瞬间阴阳怪气的说道。 “切,不过是一时侥幸,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是啊,这么多人围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中了状元呢!府案首而已,院试能不能过还两说呢!” “穷小子乍富,就是这般模样,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你看他那故作矜持的样子,心里不定怎么得意呢!” “跟这些趋炎附势之徒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大出息?” 说话的,是几个站在稍远处,未曾围上来的本院学子。 看衣着气度,家境应该不错,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大都家境优渥,加上自视甚高,对王砚明这寒门案首既不服气,又看不起那些急着巴结的人,言语颇为尖酸刻薄。 这些话清晰地飘进众人耳中。 一些巴结者脸上露出讪讪之色,动作收敛了些。 李俊面露不悦,张文渊更是气得想开口反驳,却被王砚明以眼神制止。 王砚明面色平静。 仿佛没听见那些嘲讽,只是对围着自己的人拱手道: “诸位厚爱,砚明心领。” “然书院清静之地,不宜久聚喧哗。” “且砚明还需回禀师长,处理些俗务,请诸位见谅。” 说罢,便想分开人群离开。 然而。 就在这时。 书院门口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灰色箭袖,腰佩短刃,面容精悍,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 在门房恭敬的引领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此人目光如电,扫过喧闹的人群,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凛然气度。 围观众人不由得安静下来。 纷纷疑惑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下一刻。 那男子径直走到王砚明面前。 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抱拳问道: “敢问,阁下可是清河县王砚明王公子?” 感谢爱吃柠檬鳕鱼的陆芸大大的奶茶!感谢大大们的为爱发电小礼物,大气大气! 第268章 拜见大宗师 王砚明心中一凛,忙拱手还礼道: “正是晚生。” “不知尊驾是?” “在下顾锋。” “提督南直隶学政顾大人麾下随员。” 男子言简意赅。 却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 “提督学政?” “顾大人?大宗师的人?!” “大宗师要找王砚明?!”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的声音,议论,在这一刻全部戛然而止!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些刚才还在阴阳怪气嘲讽的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只剩下震惊与惶恐。 而那些巴结者,则露出了极度的羡慕。 能被大宗师单独召见,这是何等荣耀与机缘啊! 顾锋对周围人的反应视若无睹,只对王砚明道: “顾大人此刻正在学政行辕,想见王公子一面。” “请王公子随我走一趟吧。” 王砚明心中亦是震动不小。 强自镇定,拱手道: “学生遵命。” “请顾先生稍候,容学生向师长禀告一声。” “不必。” 顾锋抬手制止,语气不容置疑道: “大人吩咐,即刻前往。” “你的师长同窗,自会知晓。” 王砚明见状,不再多言。 对身旁同样震惊不已的李俊等人点了点头,又对周围众人告罪一声: “诸位,大宗师相召。” “不敢延误,失陪了。” 说罢,便跟在顾锋身后,向书院外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所有人目送着他们离去,眼神复杂无比。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书院门口,压抑的议论声才轰然炸开。 比之前更加热烈,话题全都围绕着大宗师,王砚明展开。 …… 学政行辕位于府城东南。 环境清幽,戒备森严。 王砚明跟着顾锋一路无话,穿过几重门禁。 很快,来到一处花木扶疏的静室等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提督南直隶学政顾秉臣便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是一袭简单的深青色直裰。 但,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学者气质交融,令人不敢逼视。 王砚明连忙起身,行大礼参拜道: “学生王砚明,拜见大宗师。” “起来吧,不必多礼。” 顾秉臣点了点头,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道: “坐。” “谢大宗师。” 王砚明依言坐下。 姿态恭谨,却不显拘谨。 顾秉臣仔细端详了他片刻,方才开口问道: “王砚明,你今年几何?” “家中还有何人?以何为业?” 王砚明一一如实回答道: “回大宗师。” “学生今年虚岁十四。” “家中父母俱在,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 “家境清寒,世代务农,父母现今在清河镇上经营一间小浆洗铺子。” “勉强维持生计,供学生读书。” 他语气平静,并无遮掩家贫的窘迫,也无刻意卖惨的做作。 顾秉臣闻言。 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寒门出贵子,尤其艰难。 他微微颔首道: “不易。” “你的文章我看过,做的不错。” “想必平时是用了功的。” “谢大宗师夸奖!” 王砚明闻言,忙站起身说道。 “呵呵。” “坐,坐,不必拘谨。” 顾秉臣笑着说道。 “是。” 王砚明再次坐下。 随后,两人又聊了几句,气氛越发轻松了些。 “你师从何人?” “都读了哪些书?本经是哪一部?” 顾秉臣问道。 “学生蒙业师陈夫子教诲。” “已读完《四书》及朱子集注,通读《五经》,本经是《礼记》。” “此外,也泛览过《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纲目,以及一些先贤文集,时务策论。” 王砚明回答道。 “哦?” “《礼记》为本经?” 顾秉臣听后,顿时来了些兴趣,考道: “《礼记·大学》篇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其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目。” “你以为,其核心枢纽在于何处?” “何以贯通?” 这问题颇有深度,并非简单背诵原文就行。 王砚明略一思索,答道: “学生浅见。” “八目之核心枢纽,在于修身。” “格致诚正,是修身之功夫,齐治平是修身之发用。” “身不修,则格致无基,诚正难持,遑论齐家治国?” “朱子亦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修身是连接内圣与外王之关窍。” “贯通个人道德与天下治理之桥梁。” 闻言。 顾秉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问道: “《礼记·王制》篇谈及制度,你认为量地制邑,度地居民之要义何在?” “于今日可有何借鉴?” 这题更偏向经世致用。 王砚明结合自己所知的历史与现状,谨慎答道: “其要义在于因地制宜,均衡人口与资源。” “使民有所居,业有所安,乃立国之基,于今日借鉴。” “学生以为,或可引申为各地赋役当考量贫富差异,田亩多寡,不可一概而论。” “城池村镇规划,亦当顺乎地理,利于民生,不可强求一律。” 顾秉臣不置可否,忽然转换话题道: “你既关注时务,可知当今圣上忧心之事?” 王砚明心头一跳,谨慎道: “学生身处乡野,不敢妄揣圣意。” “然,近来邸报风闻及市井议论,东南沿海,倭患似有复炽之象?” “不止复炽。” 顾秉臣脸色微沉,语气凝重道: “近岁以来,倭寇勾结沿海奸民。” “屡犯苏、松、浙、闽,劫掠商船,侵扰村镇,甚至攻陷卫所,屠戮军民,气焰嚣张。” “朝廷虽屡次遣将征剿,然此辈飘忽不定,剿之难尽,防之难周,已成东南大患,圣心深以为忧。” 说着,他看向王砚明道: “你对此有何看法?” 王砚明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机会。 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 “学生愚见,倭患之烈,其因有三。” “其一,倭国国内纷乱,溃兵浪人无以为生,遂铤而走险。” “其二,我朝海禁虽严,然利之所在,沿海豪强,奸商乃至部分贫民,暗中与之勾结,贩卖禁物,提供情报、补给甚至向导,使其如鱼得水。” “其三,卫所军备废弛,将骄卒惰,遇敌往往畏缩不前,甚至望风而逃。” 顾秉臣眼中精光一闪,道: “哦?”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 第269章 机遇 王砚明凝了凝眉。 既然说到此处,不妨将前世所知的一些见解,以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方式说出。 当即道: “学生以为。” “剿抚需并用,内外当兼修。” “对外,当整饬海防,择良将,练精兵,造坚船,严巡哨,敌来则击,务求狠准。” “可效仿昔年太宗故事,组建新军,专司抗倭,对内,一则严查沿海通倭之辈,断其内应。” “二则,或许可适当放宽海禁,于指定口岸设市舶司,规范贸易,抽分税银,如此,沿海百姓生计多一途径,奸商豪强走私之利减,或可缓解部分人迫于生计而通倭之情形。” “且贸易往来,亦能增官府税收,补贴军费。” “当然,此需严加监管,以防弊端。”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学生曾于一些杂书游记中看到,世界之大,远超我等想象。” “海外诸国林立,物产各异,倭国不过一隅,若我朝能打开眼界,不仅着眼于防倭,更能通过海路与他国互通有无,学习其长技,或许能为国家开万世之利。” 他没有直接说出世界地图,全球贸易等过于超前概念,但,意思已经点到。 顾秉臣听完,久久没有言语。 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王砚明,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的学子。 这番见解,尤其是适当开海,世界之大的想法。 虽然有些地方略显理想化,甚至离经叛道,但,其中透出的格局,见识以及对现实困境的思考深度,着实远远超出了一个十四岁乡下少年应有的范畴! 甚至,比许多皓首穷经的腐儒,只顾党争的朝臣,看得更远,更务实! “这些……你是从何处学来?” “何书所载?” 顾秉臣缓缓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王砚明心中微紧,恭敬道: “回大宗师。” “学生闲暇时喜读杂书。” “包括一些前朝笔记,地方志,乃至舶来残缺书册。” “其中所述海外风物,海贸旧事,学生姑妄读之,偶有所感。” “不过胡思乱想而已,让大宗师见笑了。” 顾秉臣知道他不便深言来历。 也不再追问,只是心中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此子不仅经学根底扎实,更有难得一见的开阔视野与务实头脑,实乃璞玉浑金。 沉默片刻。 顾秉臣忽然问道: “王砚明,你可愿入淮安府学深造?” 唰! 王砚明浑身一震。 猛地抬头看向顾秉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府学! 那可是一府最高官办学府,绝非寻常私塾,乡学可比! 那是真正的功名预备班,是通往仕途的正式阶梯! 能进入府学的,要么是已中秀才的生员,要么就是像他这样府试成绩优异,被特别选中的童生。 而且,名额极其有限,一府之地,往往也只有几十到百余人! 身家清白,有廪生担保,成绩靠前,这些都是硬门槛。 一旦进入,不仅意味着更好的教育资源,更浓厚的学术氛围,更开阔的交流平台,更重要的,是身份的跃升。 见官不跪,免服徭役,受乡里尊重,几乎是半只脚踏入了士绅阶层! 无数寒窗学子,梦寐以求而不可得! 大宗师竟然亲自开口,要给他一个府学的名额! 这简直是天大的机遇! 狂喜之后,王砚明心中却迅速冷静下来。 他想去吗? 当然想! 府学能提供的资源和平台,是陈夫子的私塾和清河县学远远无法比拟的,对他未来的科举之路乃至人生道路,都有着不可估量的好处。 但是……陈夫子呢? 夫子对他恩重如山,倾囊相授。 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给予支持和鼓励。 自己若刚中了案首就转投府学,岂不是显得忘恩负义? 夫子心中会如何想? 而且,夫子的学问人品,也让他深深敬服。 他自觉在夫子身边,仍有许多可学之处。 去府学。 前途更明,却可能背负弃师之名,于心难安。 留在夫子身边,情义得全。 却可能错失快速提升的良机,辜负大宗师的赏识与这番奇遇。 他的迟疑与纠结,瞬间落在了顾秉臣眼中。 这位大宗师阅历丰富,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关窍所在。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放缓道: “可是顾虑你的授业恩师,陈夫子?” 王砚明点头,坦然道: “大宗师明鉴。” “夫子于学生,恩同再造。” “学生……” 顾秉臣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说道: “尊师重道,乃是美德。” “本官岂会不明?你能有此顾虑,足见品性。” “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决定,府学之门,并非明日即关。” “你可回去仔细思量,也与陈夫子商议一番。” “无论你作何决定,只需告知本官一声即可。”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 “今日召你前来。” “一是见见你这新科案首,二来,也是爱才之心。” “你的才学品性,颇合我意,六月院试,望你好生准备,莫要懈怠。” “无论是否入府学,本官都期待你在院试中的表现。” 这已是极大的宽容。 王砚明心中感激,起身深深一揖道: “学生,叩谢大宗师厚爱!” “定当谨记教诲,勤勉不辍!” 顾秉臣点点头,挥手说道: “嗯,去吧。” “顾锋会送你回去。” “是。” 王砚明再次行礼告退。 走出静室,他心中依旧波澜起伏。 府学的诱惑与对夫子的情义,如同天平的两端,在他心中反复衡量。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一个选择。 随后,顾锋沉默地将他送回了清淮书院附近,便告辞离去。 王砚明站在书院门口,望着那熟悉的匾额,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感谢喜欢中杜鹃的五皇子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270章 老友记 行辕内。 送走王砚明后,顾秉臣并未回转书房。 而是信步来到了行辕后园,一处清幽的临水凉亭处。 亭中石桌上已备好清茶两盏,一个身着朴素葛袍,面容微福的中年文士,正凭栏欣赏着池中游鱼,听到脚步声,含笑转过身来。 不是别人,正是张举人! “秉臣兄,如何?” “我这千里马,可还入得法眼?” 张举人笑着迎上。 语气轻松随意,显然与顾秉臣关系极为熟稔。 顾秉臣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容。 走到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道: “士衡啊士衡。” “你倒是会躲清闲,让为兄替你当这个伯乐。” 说罢,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不过,此子确非池中之物。” “年纪虽轻,但气度沉稳,应答得体。” “最难得的是经学根底扎实,绝非死记硬背之徒。” “对时务政事,也有远超其年龄的见识与格局,所言虽不乏稚嫩理想之处。” “然,其开阔视野与务实思虑,实属罕见。” 张举人捻须而笑,眼中带着几分得意道: “我就说吧!” “这小子,你别看他出身寒微,骨子里有股劲儿!” “当初在清河县,我见他第一眼,就觉得此子眼神清正,心志非俗!” “后来渊儿胡闹,硬要拉他做书童,我观他伺候笔墨之余,常偷偷观书,暗自揣摩,那份对学问的渴求,瞒不过人!” “我便睁只眼闭只眼,由他去了,之后果不其然,他竟能凭偷师之学,一步步考过县试,府试,还拿了案首!” “这份天资与韧劲,岂是寻常农家子弟能有?” 顾秉臣听罢,微微颔首。 随即,又想到什么,问道: “你方才说他出身寒微,具体是何情形?” “我观他言谈举止,虽朴拙却自有章法,不像全然未受过教养。” 张举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说道: “此事说来,也是令人唏嘘。” “他本是清河乡下农户之子,家中清贫。” “其父王二牛,据说早年当过货郎,后来遭遇了山贼。” “因族中有人觊觎他家那点薄田,便设计将他卖给了镇上的人牙子。” “恰巧当时我府上要采买一批奴仆,几经转手,他便来到了我府上,给渊儿做了书童。” “竟有此事?!” 顾秉臣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沉声道: “卖良为贱,同宗相逼,实乃伤天害理!” “地方有司竟不管?” 张举人摇摇头,说道: “乡间宗法,有时大过王法。” “王家在那一带算是大族,些许手段,遮掩过去并非难事。” “况且,当时砚明那孩子年纪尚小,其父母恐怕也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 “好在到了我府上,我夫人见他伶俐,渊儿又与他投缘,并未真将他当作寻常奴仆看待。” “后来见他偷偷学文,我心生怜才之意,更暗中默许,甚至让账房多给他些纸笔零用,假托是渊儿赏的。” “再后来,他显露才学,我便顺水推舟,让他脱了奴籍,恢复良民身份,又让他入了陈夫子的学堂正式进学。” “后面的事,秉臣兄你也都知道了。” 顾秉臣听完。 沉默良久,方才长叹一声道: “如此身世,如此际遇。” “竟能自强不息,破茧成蝶,此子心性之坚毅,非常人可及。” “士衡 ,你此番举荐,不仅是荐才,更是积德啊!” 张举人摆摆手,笑着说道: “什么积德不积德。” “不过是顺应本心,不忍见美玉蒙尘罢了。” “前番家中遭难,他不顾危险四处奔走,救了我全家,本想收他为义子,却被他拒绝,此番将他举荐给你,也算还了他的恩情了。” “如今,他既已崭露头角,未来如何,还需看他自身造化。” 顾秉臣面露感慨,没有多说。 “秉臣兄,你方才提及府学之事,他如何回应?” 张举人说完,好奇问道。 顾秉臣闻言,没有犹豫。 便将王砚明因感念师恩,而犹豫不决的情形说了一遍。 张举人听罢。 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道: “果然如此!” “我就知道这小子会这样!” “重情义,知恩图报,这才是他的本性!” “若他听到府学名额,便立刻欣喜若狂,弃师长于不顾,反倒让我看轻了!” “秉臣兄你也不必介怀,给他些时间权衡便是,陈夫子此人,是个有真学问,重品行的老童生,砚明感念他,也是情理之中!” 顾秉臣点点头,说道: “确是如此。” “我已让他不必急于决定。” 说罢,他想起一事,忙道: “对了士衡。” “你那宝贝儿子张文渊,此次府试也中了乙等。” “虽说名次不算太高,但,能府试中榜,已是不易。” “你若有意,府学那边我还有点面子。” “我亦可设法,让他一并入府学……” “不必了!” 张举人听后,毫不犹豫地打断,笑着摇头道: “秉臣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渊儿那小子,能有此成绩,已是祖宗保佑,外加他那些同窗带挈之功。” “他的性子我清楚,跟我一样惫懒跳脱,并非潜心向学之料,进了府学,规矩森严,反而不美。” “就让他在陈夫子那先混着吧,能学多少是多少,将来能考个秀才,安安分分继承家业,我便心满意足了。” “你的人情,还是留着用在更值得的地方吧。” 顾秉臣知他性情洒脱,不喜欠人情。 也不勉强,转而问道: “说起前程。” “士衡,你真的打定主意,不再赴京会试了?” “以你之才,只要再进一步,便是进士及第,可为朝廷效力,一展抱负。” “两次落第,或许是时运不济,何妨再试?!” 张举人端起茶盏。 望向亭外悠悠白云,神情淡然中带着一丝倦怠道: “秉臣兄,人各有志。” “官场沉浮,非我所愿尔。” “当年中举,已是侥幸,两次春闱,见识了京师繁华,也看透了科场内外许多腌臜事。” “我这散漫性子,实在不耐那些繁文缛节,勾心斗角,如今这般,做个富贵闲人,教教儿子,交交朋友,偶尔管管家中庶务,闲暇时读书品茗,游山玩水,岂不快哉?” “何必再去那名利场中打滚,自寻烦恼?” 话落,他看向顾秉臣,笑道: “倒是秉臣兄你。” “身负一省学政重任,为国选材,教化一方,这才是大丈夫当为之事。” “我在后方,若能为你发现一两个如砚明般的良材美玉,也算略尽绵力了。” 顾秉臣知他心意已决。 不再多劝,举起茶盏道: “也罢。”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来,我以茶代酒,敬你这富贵闲人。” “敬大宗师!” 张举人也笑着举杯。 凉亭之中,茶香袅袅,两位老友的谈笑声随风飘散…… 嘻嘻,主角中府案首其实是张举人在背后暗中发力,这个反转大家有没有猜到? 第271章 科举是人情世故 另一边。 王砚明怀揣着心事,回到清淮书院。 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该如何向夫子开口提及府学之事。 既不愿让夫子觉得他忘恩,又不想错失良机。 正思忖间,却见,勤勉斋所在的偏僻小院方向,人影憧憧。 不但颇为热闹,而且,还隐约传来搬动东西的声响。 “怎么回事?” 王砚明心中一诧,急忙快步走近。 然而。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只见,那几间破旧的勤勉斋外,竟围着不少人。 有书院的杂役,也有一些陌生的学子模样的年轻人,正忙忙碌碌地进出。 将里面那些简陋的铺盖,箱笼等物一一搬出。 陈夫子已穿戴整齐,坐在院中一张不知从哪里搬来的太师椅上。 李俊,张文渊,朱平安等人陪在旁边,脸上都带着些古怪的神情,似惊似喜,又有些不知所措。 而站在陈夫子面前的,是一个满脸堆笑,态度殷勤得近乎谄媚地老者。 不是别人,正是清淮书院的山长,章老夫子! 这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地位尊崇的山长,此刻,却亲自在此指挥调度。 “陈兄!” “哎呀呀,这几天真是委屈你们了!” “老夫治下不严,竟让贤弟与诸位高足住在此等陋室!” “实在是惭愧,惭愧啊!” 章山长握着陈夫子的手,语气诚恳无比的说道: “若非今日放榜,老夫听闻王案首竟出自鄙院借宿学子之中。” “又细问之下,才知你们竟被安排在勤勉斋,老夫真是无地自容啊!” “此事,定是下面的人糊涂,怠慢了贵客!” “老夫已严加申饬!” 他正说着,眼尖瞥见王砚明回来。 立刻抛下陈夫子,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道: “王案首!” “你可回来了!” “恭喜高中,荣膺府案首!” “真乃少年英才,为我淮安文坛增光啊!” 王砚明连忙拱手还礼,说道: “章山长过誉,学生愧不敢当。” “不知这是在?” 说完,他看向忙碌搬家的人群。 章山长一拍额头,笑着说道: “哦!” “瞧我,光顾着高兴了!” “王案首,还有陈兄,诸位贤侄!” “这勤勉斋实在太过简陋,岂是案首与诸位高才宜居之处?” “老夫已命人将书院最好的澄心斋收拾出来,那里清静雅致,屋舍宽敞,用具齐全,正适合诸位居住备考!” “这些下人正在为诸位搬迁,些许粗重之物,让他们搬运即可!” “诸位只需随老夫移步澄心斋安顿便好!” 澄心斋! 那可是清淮书院招待贵宾的院落,环境设施远非勤勉斋可比。 王砚明心中明了。 知道这是自己府案首的身份带来的变化。 他看了一眼陈夫子,见夫子微微点头,便对章山长客气道: “有劳章山长费心安排。” “只是我等借宿已多有叨扰。” “如今又劳动山长与诸位,实在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 “王案首能下榻鄙院,是鄙院的荣幸!” 章山长连连摆手,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说道: “方才听闻,王案首被大宗师召见?” “不知大宗师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王砚明不欲多谈,只简单道: “承蒙大宗师亲自垂询。” “勉励学生用心向学,准备院试。” 虽只寥寥数语,但,大宗师亲自垂询这几个字,已足够让章山长眼睛放光。 当即,态度越发恭敬道: “大宗师亲自召见勉励!” “王案首之前程,想来必不可限量!” “未来院试,定当再传捷报!届时,还望王案首勿忘鄙院今日些许微劳啊!哈哈!”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攀附了。 王砚明心中有些不喜这种势利,但,面上依旧保持客气道: “山长言重了。” “院试能否得中,尚需努力。” “晚生不敢妄言。” 章山长见他不愿深谈,也不勉强。 随后,又转向陈夫子说了许多仰慕其教导有方的话。 便亲自引着众人,前往那座位于书院中心位置,花木掩映,清幽非常的澄心斋。 …… 走在路上。 张文渊蹭到王砚明身边,挤眉弄眼,低声道: “狗儿,可以啊!” “案首的威力真大!” “连山长都亲自来巴结你了!” “刚才你没回来的时候,他那副嘴脸!” “啧啧,跟之前那个姓宋的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前倨后恭!” 李俊也低声道: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砚明,你需心中有数。” “嗯。” 王砚明点点头,他自然明白。 这突如其来的优渥待遇,并非冲着他这个人。 而是,冲着他府案首以及被大宗师召见的潜在价值。 这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条路上,实力与名声的重要性。 也让他对人情冷暖,有了更深体会。 科举从来不是埋头苦读,科举是人情世故! …… 很快。 一行人便步行来到了澄心斋。 这里果然名不虚传,院落整洁,屋舍明亮。 家具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专门的书房。 众人安顿下来,章山长又叮嘱了一番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待外人走光。 陈夫子将王砚明单独叫到书房,问道: “砚明,大宗师召见,所为何事?” “没有为难你吧?” 王砚明知道此事无法隐瞒。 便将顾秉臣询问家世学问,考校时务,还有提出府学邀请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同时,也坦承了自己因感念师恩,而犹豫不决的矛盾心情。 陈夫子听完,久久不语。 只是用复杂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让自己骄傲又心疼的弟子。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语气欣慰道: “傻孩子。” “这是好事,也是天大的机缘。” “你有此顾虑,说明你重情义,老夫心里很安慰。” “但是,你若因顾虑夫子而放弃府学,那才是真正的糊涂。” 说完,他看着王砚明惊讶的眼神,缓缓道: “老夫教你,是希望你成才。” “走得更高更远,不是要将你绑在身边。” “府学乃一府文教之巅,资源人脉,远非老夫这简陋学堂可比。” “大宗师亲自邀请,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你去了那里,能得到更好的教导,接触更广阔的天地。” “对你的学业,前程,都大有裨益。” “可是,夫子……” “没有什么可是。” 陈夫子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道: “师徒一场,情分永在。” “不在于你是否日日在我眼前。” “你若能鱼跃龙门,光大门楣,便是对老夫最大的回报与安慰。” “此事,你不必再犹豫,明日便去回复大宗师,说你愿意入府学。” “夫子!” 王砚明眼眶微热。 看着夫子苍老的面容,知道夫子这番话完全是出于对他未来的真心考量。 他不再犹豫,起身,对着陈夫子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有些哽咽道: “夫子栽培之恩,教诲之情,学生永世不忘!” “无论将来身在何处,您永远是学生的恩师!” “起来起来。” 陈夫子扶起他。 眼中亦有泪光闪动,却笑着骂道: “痴儿,你也是为师这一生教过最得意的弟子啊!” “能亲眼看着你成才,为师心愿已了,唯盼你能不忘初心,不负一身的才华!” 第272章 各自打算 “是。” 王砚明重重点头,说道: “学生记下了。” “定当谨守本心,不忘夫子教诲。” “好了好了。” “咱们师徒就不矫情了。” “回去准备吧,府学是新的起点,莫要辜负了这份机遇。” 陈夫子挥了挥手,苍声说道。 随后。 王砚明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书房。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陈夫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砚明。” “要是为师能多送你一程,该有多好。” “可惜天不假年啊,老夫怕是看不到砚明你名扬天下那一天了。” 陈夫子苦笑着说道。 话罢,转身缓缓朝着屋内走去,只是身影突然佝偻了许多…… …… 而此刻。 王砚明回到斋舍。 看着这宽敞明亮的新居,整个人的心情顿时松快了不少。 李俊,张文渊,朱平安三人洗漱完毕,正坐在干净整洁的通铺上聊天。 虽然有点疲惫,却全都无甚睡意,这里窗明几净,月色入户,与之前勤勉斋的潮湿阴暗相比,恍如隔世。 张文渊率先看到王砚明回来,立马停止了说话,起身道: “狗儿,你回来了啊?” “我们刚才还在说呢,这回真得多谢你了!” 李俊也正色点头,接口道: “不错。” “砚明,此次府试策论,若非你考前精准预判。” “引导我等研读教化风俗相关经典策论,我等绝难在此等难题下发挥万一。” “俊能列甲等,平安他们能中乙等,也实赖砚明你指点之功。” 他虽自负才学,但,事实摆在眼前。 所以,对王砚明的眼光与无私分享由衷钦佩。 朱平安更是憨厚地用力点头,激动道: “对,砚明兄弟。” “要不是你,俺可能连题都看不懂,更别说中了。” “你给俺笔和墨,还教俺那么多,俺真不知道咋谢你。” 王砚明连忙摆了摆手,诚恳道: “诸位言重了。” “我能猜中题目,实属侥幸。” “只是比旁人多留意了些邸报风声而已。” “你们能中,是你们自身勤学苦读,根基扎实的结果。” “考前探讨,本就是我们同窗之间互相切磋,共同进步应有之义,何谈谢字?” “况且,若非大家彼此扶持鼓励,在这陌生府城,我也未必能心无旁骛,坚持到考完。” 说着,他顿了顿,看向三人,语气真挚道: “我们能一同赴考,一同高中。” “这便是缘分,亦是相互成就。” “往后院试之路,更需我等携手并肩。” 听他这般说,三人心中更是温暖。 张文渊嘿嘿一笑。 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说道: “反正本少爷是沾了狗儿你的光了!” “以后,你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提携兄弟!” 李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说道: “携手并肩,正当如此。” 感慨过后。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接下来的打算上。 王砚明沉吟片刻,也没有隐瞒,直接说了府学的事。 “大宗师今日召见时,已经邀请我提前入府学深造。” “府学?!” 闻言。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眼中都爆发出羡慕的光芒。 他们自然清楚府学意味着什么,那是无数童生梦寐以求,却难以企及的地方! 没想到,大宗师竟然特例邀请了王砚明入府学!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我已决意前往。” 他没有提及自己的犹豫和陈夫子的劝解,只说了结果。 “太好了!” 张文渊一拍大腿,笑着说道: “狗儿你去了府学,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前程了!” “以后,出来就是正经的廪生,增生了,见官不跪,多威风啊!” 李俊眼中虽有羡慕,但,更多是替好友高兴,同样点头道: “砚明才学品行,入府学正是得其所哉。” “府学名师汇聚,藏书丰赡,于你学问精进大有裨益。” “只是,我等恐怕难以同去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不禁有些失落。 六年时光,从不打不相识,到后面的化干戈为玉帛,几人早已从敌人变成了挚友。 骤然就要分开,自是有点不习惯。 朱平安听后,也憨憨道: “府学,俺肯定是进不去的。” “砚明兄弟,你进了府学好好加油,替咱们争口气。” “嗯。” 王砚明笑笑,问道: “李兄,平安兄,你们有何打算?” 李俊想了想,说道: “今日,章山长其实私下寻我与平安谈过。” “言道清淮书院愿以最优条件,留我二人在此备考院试。” “不仅食宿全免,每月还有些许膏火银补助,并可随书院几位经义,策论大家听课。” “我思忖着,我之本经《春秋》在夫子处已得真传,如今更需要的是拓宽视野,加强策论与诗赋,清淮书院的条件,倒也合适。” “且家中在府城也有些生意往来,有事亦能照应一二。” 他家境不错,父亲是员外,对这点食宿费和膏火银自然看不上。 之所以选择留下,确实有看上了书院资源的原因在里面。 朱平安闻言,跟着点头道: “山长说俺也可以留下。” “免食宿,还给点钱补贴家用,俺觉得挺好。” “在这儿还能经常向李公子请教,等砚明兄弟你有空回来,也能找你问问题。” 他显然很满意这个安排。 既能继续求学,又能减轻家中负担。 王砚明听罢。 觉得这对李俊和朱平安而言,确实是眼下很务实的选择。 李俊需要更好的综合提升平台,朱平安则需要稳定的学习环境和基本保障。 清淮书院伸出橄榄枝,固然有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提前投资的因素。 但,客观上也确实解决了他们的现实问题。 随后。 他又看向张文渊,问道: “少爷你呢?” “有什么打算?” 张文渊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说道: “我?” “我还没想好。” “家里不差我这口饭吃,也不指望我光宗耀祖考个进士回来。” “老头子大概随我高兴,清淮书院嘛,待着也行,就是规矩可能多点。” “回家也行,反正狗儿你以后多半在府城,我时不时来找你玩呗。” “或者,我也去府学混混?” 他后半句带着玩笑语气,显然自己也知道可能性不大。 王砚明知道张文渊家境优渥,选择余地大,便笑道: “好。” “无论少爷你作何选择。” “你我兄弟情谊,永远不变。” “那是自然!” 张文渊理所当然地道。 说完,随即,几人又问起了今日大宗师召见的事情上。 张文渊迫不及待的问道: “狗儿,快说说,大宗师长什么样?” “凶不凶?本人是不是特威严?” 那天他们只是远远的瞧了一眼,连句话都没说上,自然十分好奇。 李俊和朱平安闻言,同样也露出好奇之色…… 第273章 新的身份 闻言。 王砚明回想了一下,笑着说道: “大宗师,面容神俊,目光深邃。” “顾盼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但,言谈中并无苛责之意,反而颇为平和,询问学问,家世,时务,皆循循善诱。” “依我浅见,大宗师当是一位治学严谨,务实求真,且颇有胸怀格局之人。” 说着,他想到了顾秉臣对开海,世界贸易等话题,并未直接斥为异端,反而认真倾听的一幕,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能被大宗师单独召见详谈。” “砚明,你这际遇着实令人羡慕。” 李俊听后,感叹道: “寻常学子,纵使中了案首,也未必能得如此青眼。” “可见,大宗师对你确是格外看重。” 朱平安想也不想的憨笑道: “砚明兄弟厉害,大宗师当然看重!” 张文渊一脸与有荣焉道: “那是!” “也不看看是谁的兄弟!” 随后。 几人又说笑了一阵。 见夜色渐深,众人才各自歇下。 这一夜,澄心斋内鼾声轻微,每个人都怀着对未来的不同期许,沉入梦乡。 …… 翌日,清晨。 王砚明几人神清气爽地来到书院膳房用早饭。 经过昨日放榜,搬家,大宗师召见等一连串事情。 他们再次踏入这里,情形已截然不同。 不少正在用饭的学子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王砚明,目光中都带上了敬畏,好奇或复杂的情绪,低声议论着。 没有在意周围的目光,王砚明几人依旧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谁知。 刚拿起碗筷,就见胡应麟,郑昌等几人端着餐盘,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与往日那种鼻孔朝天,恨不得横着走的姿态,判若两人。 胡应麟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对着王砚明躬身道: “王案首,早,早啊。” 郑昌也连忙跟着行礼。 其他几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砚明神色平静,点了点头回道: “早。” “有事吗?” 胡应麟听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随即,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开口说道: “王案首,前些日子是我等有眼无珠,言语冒犯,多有得罪!” “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我们真是猪油蒙了心!” 郑昌也赶紧道: “对对对!” “王案首才华盖世,得中案首,实至名归!” “我等之前胡言乱语,纯属无知狂妄!” “还请王案首高抬贵手。” “千万莫要记恨啊。” 这几人态度之卑微。 与之前的嚣张跋扈,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之所以如此,原因显而易见。 一来,王砚明已是府案首。 按科举惯例,院试几乎必中秀才,功名在望,身份已然不同。 二来,最关键的是,昨日大宗师亲自派人召见王砚明的消息早已传遍书院。 这意味着王砚明极有可能已入大宗师法眼,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他们生怕,王砚明到时在大宗师面前提起旧怨。 那他们别说前程,恐怕,连现有的童生身份都要受影响! 而此刻。 王砚明看着眼前这几张写满讨好的脸。 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本就不是睚眦必报之人,况且,如今双方层次已然不同,更懒得与这些势利小人计较。 当即,放下筷子,语气平淡无波道: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科举之途,大家各凭本事。” “你们若无他事,就请自便吧。” 胡应麟等人,闻言如蒙大赦,连连鞠躬道: “多谢王案首宽宏大量!多谢!” “您放心,以后在府城,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们一定……” “行了行了!” 不等他们说完,旁边的张文渊早就看不下去了,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说道: “没听见我兄弟让你们自便吗?” “还杵在这儿碍眼?该干嘛干嘛去!” “有本少爷在,他在府城有什么事轮得到你们?” “赶紧走!” 唰! 胡应麟几人被张文渊一呛。 却不敢反驳,只得讪讪地再次行礼。 灰溜溜地端着几乎没动的早饭,躲到膳房最角落的桌子去了。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张文渊哼了一声道: “欺软怕硬的家伙!” “早知道有今天!” 李俊淡淡道: “人心如此,不足为奇。” “砚明胸怀宽广,不与之计较,有古君子之风。” 王砚明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说道: “吃饭吧。” “等下还有正事。” 一段小小的插曲过后,膳房内,重新恢复了平静…… 感谢喜欢中杜鹃的五皇子大大的鲜花!感谢爱吃柠檬鳕鱼的陆芸大大的奶茶!感谢喜欢西皮慢板的寇清绝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274章 少爷挨骂了 随后。 几人用罢早饭。 又特地多买了几份清淡易消化的粥点和包子。 用食盒装了,准备带回澄心斋给陈夫子。 谁知,刚踏进澄心斋雅致的小院,便听到正堂内传来一阵谈笑声,其中一个是陈夫子。 另一个声音,竟有几分耳熟。 走在最前的张文渊,耳朵一动。 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之色,也顾不上手里提着的食盒了,三两步就窜到正堂门口,探头往里一瞧,立刻嚷了起来: “爹?!” “您怎么来了!” 只见,堂内。 陈夫子正与一位中年文士对坐饮茶,相谈甚欢。 那文士,不是张举人张士衡又是谁? 张举人瞥了一眼咋咋呼呼的儿子,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道: “来了。” “府试既毕,顺道来看看你。” 说着,他目光扫过张文渊手中晃荡的食盒,眉头微蹙道: “多大的人了,行事还这般毛躁。” 张文渊却毫不在意父亲的数落,脸上兴奋不减。 提着食盒就进了堂内,献宝似的道: “爹!” “您知道吗?我府试中了!” “乙等第三十七名!虽然没他们那么厉害,但也上榜了!” 神色间,满是邀功请赏的得意。 张举人放下茶盏。 面色依旧平静,毕竟早已了然于胸,点头道: “嗯,知道了。” “能中乙等,算你没白费这些时日的功夫,也没太丢为父的脸。” “但,仍需戒骄戒躁,院试才是关键。” 他的反应如此平淡,倒让张文渊一腔热情凉了半截,嘟囔道: “您怎么一点都不惊喜啊……” 张举人懒得理他,目光已越过儿子。 看向了随后进来的王砚明,李俊,朱平安等人。 张文渊眼珠一转,立刻又找到了新的话题。 凑到父亲身边,指着王砚明,骄傲的说道: “爹!” “还有呢!” “狗儿他中了府案首!” “案首!咱们清河县好多年没出过府案首了!” “这回可是给咱们清河县,还有咱们张家大大地争了口气!” 他本想收敛一点。 但,脸上那股得意劲却怎么也掩不住,仿佛中案首的是他自己一般。 然而。 他话音刚落,张举人的脸色却陡然一沉。 看向儿子,沉声道: “混账东西!” “什么叫咱们张家?” “砚明是王家的公子,他考中案首,是王家之喜,是柳枝巷之荣,与你张家何干?” “更与你何干?轮得到你来沾光邀功?”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为父平日是如何教你的?” “砚明如今是府试案首,即将入府学,未来前程可期,身份早已不同往日!” “你岂可再如从前般,口无遮拦,胡乱称呼?狗儿这等称谓,是你该叫的吗?” “从今日起,给为父记住,要称砚明兄!” “若再让为父听见你胡言乱语,家法伺候!”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毫不留情面,将张文渊直接骂懵了。 他胖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只是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并无恶意,更没想沾光。 但,在父亲威严的目光下,竟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满腹委屈。 堂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李俊,朱平安等人都屏息静气,不敢插言。 陈夫子也微微摇头,却并未出声制止。 他知道张举人这是在借题发挥,明确规矩,抬高王砚明的身份地位。 王砚明见状,心中暗叹。 知道张举人这是刻意为之,为自己正名立威,也是敲打儿子。 当即,上前一步,对着张举人拱手一礼,然后转向委屈的张文渊,温言道: “老爷息怒。” “少爷与我自幼相识,性情率真,向来口快心直。” “那称谓不过是旧时之名,学生从未放在心上,更知文渊兄绝无轻慢之意。” “如今虽身份略有不同,然同窗之谊,往日情分,岂因称呼而改?” “还请老爷莫要因此苛责文渊兄。” 张举人闻言,脸色稍霁。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 此子不仅才学出众,待人接物也如此稳重得体,知进退,懂情义,实属难得。 他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说道: “砚明你心胸开阔,是这孽障的福气。” “但,规矩礼数不可废,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 说完。 他又瞪了儿子一眼,骂道: “孽障!还不谢过砚明为你求情?” “日后言行,自己掂量!” “哦。” 张文渊这才回过神来。 虽还有些不服气,但也知道父亲是铁了心要抬举王砚明,自己再拧着也没用,只得瓮声瓮气地对王砚明拱了拱手,说道: “多谢狗……砚明兄。” 他这声砚明兄叫得别扭无比,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从今往后,至少在明面上,王砚明与他张文渊,已是平起平坐的同窗好友,而非主仆书童。 王砚明坦然受之,回了一礼道: “文渊兄客气。” 张举人这才满意。 将目光重新落在王砚明身上,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说道: “砚明,恭喜!” “府试案首,实至名归,老夫为你高兴!” 王砚明连忙深深还礼,说道: “学生不敢当。” “若非当年张老爷垂怜,学生焉有今日?” “此恩此德,学生铭记于心。” 他这话确实发自肺腑。 毕竟,若非张举人当年默许他偷师,后来助他脱籍进学。 此刻,他恐怕仍在为奴为仆,何谈科举? 张举人摆摆手。 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笑道: “往事不必再提。” “是你自己有志气,肯下苦功。” “如今鲤鱼跃过第一道龙门,可喜可贺。” 话落,他话锋一转,道: “方才与陈兄叙话,听闻你已决意入府学深造?” “是。” 王砚明点头说道: “蒙大宗师抬爱,学生已决定前往。” “好!” “明智之举!” 张举人抚掌赞道: “府学,乃一府文脉汇聚之地。” “名师如云,典藏丰富,同窗皆是俊杰。” “你此去,如龙归大海,正当其时。” 说着,他略微沉吟,提点道: “不过,府学虽好,规矩也严。” “人际关系,亦比咱们学堂复杂得多。” “你初入其中,有几件事需留心。” 第275章 谢师宴 闻言。 王砚明神色一肃,说道: “请老爷指教。” 张举人徐徐道来: “其一,尊师重道,自不必说。” “府学教官,多有功名在身,甚至不乏致仕官员,需执礼甚恭,虚心求教。” “其二,勤学为本,府学有月考、季考、岁考,成绩关乎廪膳、增广、附生等次,切不可因中了案首而懈怠。” “其三,谨慎交友,府学之中,出身各异,心思不同,结交当以学问品行为先,勿要轻易卷入是非,更忌拉帮结派,党同伐异。” “其四,爱惜羽毛,你出身寒微而骤得大名,难免引人注目,或有嫉恨,或有捧杀,行事需更加低调稳重,洁身自好,爱惜自己的名声前程。” “其五……” 说着,他看了一眼王砚明,道: “若有机会,不妨多向大宗师请教。” “他既然赏识你,便不会吝于指点。” “但切记,请教是请教,莫要表现得急功近利,徒惹反感。” 这一番话,可谓推心置腹。 将府学内外的关窍,人情世故的要点,都一一点明。 王砚明听得心潮起伏,再次深深一揖道: “老爷金玉良言!” “学生必定谨记于心,时时自省!” “多谢教诲!” 张举人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笑着说道: “嗯。” “你能听进去便好。” “你如今是王家大公子,是清河县的骄傲,未来更是国家栋梁之材。” “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王家大公子这五个字。 无疑是给王砚明的新身份,盖上了最权威的认可印章。 从今往后,在清河县乃至淮安府,王砚明将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人随意轻视,甚至称呼诨名的书童狗儿。 而是,正经的柳枝巷王家大公子,府试案首王砚明。 堂内众人。 包括陈夫子在內,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身份转变带来的无形压力。 张文渊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但,看向王砚明的眼神,也少了几分以往的随意。 李俊,朱平安等人则是真心为同窗高兴。 王砚明站直身体,目光坚定。 他知道,张举人今日这一番举动和话语,既是扶持,也是鞭策。 府学的大门之后,是更广阔的天地,也是更复杂的江湖。 这条路,不论如何,他都会坚定的走下去! …… 下午。 王砚明便再次来到学政行辕求见。 此次无需顾锋引领,门房显然得了吩咐,恭敬地将他引至昨日那间静室稍候。 不多时。 仍是顾锋前来,手中捧着一个锦囊并一封书函。 “王公子。” “大人晨间已启程前往扬州府巡察。” “行前特意吩咐,若你前来,让我便将此物交予你。” 顾锋将东西递上,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道: “锦囊内,是府学的荐书与印信。” “公子凭此至府学报到即可。” “书函是大人留给你的。” 王砚明双手接过,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他深深一揖,郑重道: “学生拜谢大宗师厚爱!” “有劳顾先生!” 顾锋点点头。 破例多说了两句,道: “大人很看重你。” “府学不比乡下,规矩多,人也杂。” “但,确是进身之阶。” “你好自为之。” “是。” “学生谨记。” 王砚明再次行礼,这才告辞离开。 …… 随后。 回到澄心斋。 王砚明将锦囊小心收好,又拆开顾秉臣的书函。 信不长,字迹苍劲有力,内容除勉励他勤学慎思,笃行致远外。 还提了一句,言府学学正陶敬尧,乃是他的故旧,学问人品俱佳,若有急事可寻他解决。 这看似随意一提,实则却是为他指明了府学中可以倚重的师长,用心良苦。 王砚明将信仔细折好,与荐书放在一处。 对这位仅有两面之缘,却给予莫大机遇的大宗师,感激之情更甚。 接下来的两日。 王砚明,李俊等中榜的五人商议后,决定先办一场正式的谢师宴。 既是庆祝,也是答谢夫子一路来的辛劳教诲。 宴席就设在澄心斋院内。 虽不算奢华,但菜肴精致,酒水甘醇。 都是张文渊拍着胸脯,自掏腰包张罗的。 月色如水,烛火摇曳。 众人围坐,起初气氛热烈欢快,纷纷向陈夫子敬酒,感念师恩。 夫子今日气色好了许多,脸上一直带着欣慰的笑容,来者不拒,一一饮下弟子们的敬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夫子放下酒杯,环视着这群朝夕相处的弟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眼中既有骄傲,也有不舍。 良久,他才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热闹的宴席渐渐安静下来。 “今日之宴。” “为师心中甚慰。” 陈夫子缓缓开口,说道: “看到你们各有前程。” “无论中与未中,皆能坦然面对。” “积极筹划,这便是最大的成长。” 话落,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道: “只是有几件事,需与你们交代。” “第一,为师打算,明日便与孝义,广林他们四人,启程返回清河。”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什么?!” “夫子,明日就走?这么急?” “您的身体还没康复啊,再多留几日吧!” 王砚明,李俊,朱平安等人纷纷出声,脸上写满了意外。 他们以为,夫子至少会等他们在府城安顿好,再多休养几日。 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别了…… 感谢一生水大大的两朵鲜花!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拂溪斋两位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笔芯~~~ 第276章 离愁别绪 “噤声。” 陈夫子摆摆手。 示意大家安静,随即,解释道: “老夫的病已无大碍,归程慢慢走便是。” “孝义他们四人未中,心中难免失落,早日归家,与父母团聚,调整心绪,准备来年再战,方是正理。” “府城虽好,久居靡费,且易令人心浮气躁,至于你们几个留下的,砚明入府学,李俊,平安,卢熙留在清淮书院备考,各有依归,老夫很是放心。” “留在府城,便要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一切以院试为重。” “切记,莫要因外界纷扰,人际应酬而荒废了学业。” “是!” 王砚明几人闻言,立马应道。 陈夫子笑笑,也有些不舍的看着几人说道: “你们五人。” “无论身在府学还是书院,要彼此团结,互相照应,切磋学问。” “院试之难,远胜府试,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听着夫子临别前的谆谆教诲,想到明日即将分离。 数月不能相见,几个少年郎心中顿时酸楚难当。 王砚明眼眶发热。 起身举杯,声音微哽道: “夫子教诲,学生等铭记于心!” “定当勤勉刻苦,不敢辜负!此一去,路途遥远,还请夫子务必保重身体!” 说罢,一饮而尽。 李俊,朱平安等人也纷纷起身敬酒,说着不舍与保证的话。 连孝义等未中四人,更是感动于夫子为他们考虑周全,红着眼圈表示回去一定奋发图强。 一时间。 离愁别绪,弥漫席间。 几个情感外露的如张文渊,朱平安者,已是偷偷抹起了眼泪。 陈夫子也是老眼湿润,连饮数杯,却强笑着骂道: “哭什么!” “又不是生离死别!” “院试不过两三月,考完了,自然又能相见!” “都给老夫打起精神来!” 话虽如此。 这一夜的谢师宴,终究是在几分欢庆,几分感伤,几分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中结束了。 …… 夜深人散。 其他人各自回房收拾。 王砚明与张文渊却都没什么睡意。 两人不约而同的走到院中,借着月光,席地而坐。 “狗……砚明。” 张文渊习惯性地想叫旧称,又改口,语气有些闷闷的说道: “我爹想让我留在清淮书院。” “说这里条件好,有山长照应。” “那文渊兄你意下如何?” 王砚明听后问道。 “我?” 张文渊捡起一块石子,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说道: “我不想留。” “这儿规矩多,姓胡的那些人你也看见了,没劲。” “我想跟夫子回去。” 王砚明有些意外,说道: “回去?” “清河县毕竟僻远。” “请教先生,获取时文信息,恐不如府城便利。” “我知道。” 张文渊撇撇嘴,说道: “可我爹就是举人,学问足够教我了。” “家里还有个林阎王帮我专攻应试,他虽然脾气臭了点,但学问还不错。” 说着,他顿了顿,看向王砚明,难得认真地说道: “而且,我自由散漫惯了。” “在自家地盘,怎么学,学多久,自己说了算,舒服。” “在书院,天天被人管着,还得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人际,我嫌累。” “反正我也不指望考什么进士,能中个秀才,对家里有交代就行。” “回去跟着我爹和林先生,足够了。” 王砚明听罢,理解了张文渊的选择。 人各有志,张文渊家境优渥,无需拼命博取功名改变命运。 所以,不如选择最舒服,最适合自己的方式备考,这无可厚非。 当即,他点点头说道: “如此也好。” “在家中有老爷亲自指点,必然进益更快。” “只是,院试在即,文渊兄切莫过于松懈。” “放心吧!” 张文渊拍了拍胸脯,笑着说道: “本少爷答应过你要考个秀才回来,说到做到!” “倒是你,去了府学,那可是龙潭虎穴,高手如云,规矩又多,可别被人欺负了!” “要是遇到麻烦……咳,虽说你现在的身份不用我罩着了,但要是真有事,记得捎信回来!” “本少爷带人去给你撑场子!” 他说得豪气,眼中却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王砚明心中一暖,笑道: “好。” “若有需要,定不忘向文渊兄求援。” 话落,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道: “文渊兄。” “你此番回去,我有一事相托。” “何事?尽管说!” “我……” 王砚明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说道: “我之前离家时,曾答应父母。” “府试后无论中与不中,一月之内必定归家。” “如今我决意入府学,短期之内恐怕是无法返乡了。” “失信于父母,实为不孝,可否请文渊兄代我转告家严家慈,陈明缘由?” “就说孩儿侥幸得中案首,蒙大宗师赏识,获荐入府学深造,机会难得,故需暂留府城备考院试,无法如期归家。” “待院试毕,无论结果如何,定第一时间返乡拜见,请他们勿要挂念,保重身体。” “还有小妹……” 话落,他想起家中那个乖巧的妹妹,心中柔软,道: “告诉她,哥哥给她带府城的糕点和花布回去。” 他说得恳切,张文渊听得也严肃起来,用力点头道: “好勒!” “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我一定亲自去趟柳枝巷,把话带到,把事儿说清楚!” “王叔和婶子肯定能理解,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就放心吧!” “多谢。” 王砚明拱手说道。 “兄弟之间,谢什么!” 张文渊大手一挥。 随即,又想起什么,嘿嘿笑道: “不过,你如今可是柳枝巷王家大公子了,我爹亲自认证的!” “回去我跟王叔他们一说,他们还不知道怎么乐呢!” “你们王家,这下可是扬眉吐气了!” 月光下。 两个少年相视而笑。 离愁虽在,但,更多的是对彼此的祝福与对未来的期待。 “那就!” “两个月后,院试考场见!” 张文渊伸出手说道。 “院试考场见!” 王砚明重重握住他的手,笑着说道。 …… 翌日清晨。 天色微明。 清淮书院门前,便已人影绰绰。 陈夫子与张文渊,连孝义等四位未中弟子轻装简从。 张举人的马车也已备好,准备一同返程。 王砚明,李俊,朱平安,卢熙四人早早候在门外相送。 晨风微凉,带着离别的气息。 陈夫子精神尚可。 只是眼窝深陷,显是昨夜未能安枕。 他逐一看着眼前这几个即将留下的弟子,目光最后落在王砚明身上。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各自珍重,专心备考。” 第277章 白玉卿 “夫子保重!” 闻言,四人齐齐躬身,声音哽咽道。 朱平安已是红了眼圈,这个憨厚的农家少年最是重情。 张举人见状,拍拍儿子张文渊的肩膀,说道: “回去后收收心,好生读书。” “莫要惹你娘生气。” 说完,又转向王砚明等人,道: “诸贤侄在府城,互相照应。” “院试之后,老夫在清河镇备酒以待捷报。” 张文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重重嗯了一声。 又对王砚明挤挤眼,说道: “砚明,记得咱们的约定!” “好。” 车轮辘辘,马蹄得得。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不知道为什么,王砚明心中忽然空落落的。 来时九人满心期待,去时却只剩下四人形单影只。 那个严厉又慈祥,将他从懵懂带向科举正途的老人,那个吵闹却赤诚的少爷同窗。 还有那些共同苦读的日夜,都随着这晨雾一起,暂时远去了。 “走吧砚明。” 李俊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说道: “今日知府大人设小鹿鸣宴。” “莫要误了时辰。” “嗯。” …… 下午。 府衙后园的集英轩。 今日布置得颇为雅致。 虽非乡试后的正式鹿鸣宴那般隆重,但,知府冯允为此次府试中试的甲等前十六名学子设宴,亦是难得的荣耀。 轩内摆开十数张席案,瓜果茶点已备。 很快。 学子们陆续到来,按照名次高低大致落座。 王砚明身为案首,位置自然在前。 他与李俊一同进来时,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 有好奇和探究,也有不加掩饰的嫉妒。 王砚明神色平静,与李俊寻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不多时。 只见,孙绍祖也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簇新的湖蓝绸衫,腰佩玉环,刻意打扮得风流倜傥,但,身上那股子纨绔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讨厌。 目光扫过厅内,他很快锁定了王砚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径直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新科案首,王案首吗?” 孙绍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桌人都听清,满脸讥讽道: “哦,不对!” “我该叫你什么来着?” “王砚明?还是张家那个偷师的小书童,狗儿?”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一静。 不少知道或隐约听说过王砚明出身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没想到,孙绍祖会突然发难。 “孙绍祖!” 李俊眉头一皱,正要起身,却被王砚明轻轻按住。 王砚明缓缓抬起头,看向孙绍祖,说道: “孙少有何指教?” 见他这般镇定,孙绍祖反倒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冷哼一声,说道: “指教不敢当。” “只是有些好奇,你一个出身微贱,曾为奴仆之人,是靠了什么特殊的能耐,竟能一举夺得府试案首?” “莫非真如外界某些猜测,是走了什么捷径,有贵人暗中襄助?” 这话一出。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砚明并未动怒,反而淡淡一笑,说道: “孙公子此言差矣。” “科举取士,取的是文章才学,经世之能,而非出身门第。” “家父虽为布衣,母亲操持浆洗,然向来脚踏实地,清白立世。” “砚明蒙师长不弃,授以诗书,得窥圣贤门径,唯知寒窗苦读,格物致知而已。” “至于案首之誉,乃大宗师与诸位考官秉公阅卷所定,孙公子若有疑议。” “何不,当面向大宗师或府尊大人请教?” 唰! 孙绍祖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哪敢真去质疑大宗师和知府?不过是出口恶气罢了。 只得强辩道: “巧言令色!” “谁知道你那些文章是不是……” “孙公子!” 王砚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冷意,说道: “《礼记》有云: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 “孙公子亦是读书人,当知言语需谨慎,无端揣测,污人清白,非君子所为!” “况且,今日乃府尊大人设宴嘉勉我等学子,在此喧哗争执,恐扰了雅兴,亦是对主人家不敬!” “孙公子以为然否?!” “你!” 孙绍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砚明你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有力的反驳之词。 周围原本有些看热闹,或倾向孙绍祖的人。 此刻,也觉王砚明言之有理,且气度从容。 反倒是孙绍祖,显得咄咄逼人,气量狭小。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 一道清越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笑着说道: “好一个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儒衫,身形纤秀,容貌昳丽得令人屏息的少年缓步走来。 他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双眸子清亮透彻,顾盼间自有光华流转。 虽是男装,却难掩那份过于精致出众的容貌与气质。 不是别人,正是白玉卿! 就在众人愣神的时候。 白玉卿径直走到王砚明席前,目光直视着他。 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问道: “你便是王砚明?” 王砚明起身,拱手道: “正是。” “不知这位兄台是?” “白玉卿。” 白玉卿报上名字,声音清脆,淡淡的说道: “此次府试,侥幸列于你之后。” 原来他就是甲等第二! 众人恍然,看向白玉卿的目光更添几分好奇。 如此人物,才学又高,难怪心气也高。 白玉卿并不理会旁人目光,只盯着王砚明,道: “你的文章,我托人抄来拜读过了。” 说着,他顿了顿,略带傲娇的继续道: “破题稳妥,理路清晰,根基尚可。” “但,也就仅此而已,辞藻未见惊艳,格局未见超拔。” “不知何以能得大宗师青眼,点为此番案首?” 这话,比孙绍祖的含沙射影更直接。 几乎是当面质疑王砚明的才学,配不上案首之位。 认为他能得第一,都是大宗师的偏袒。 王砚明心中诧异。 他与此人素未谋面,何来如此大的敌意? 但,他面上不显,只道: “白兄过誉了。” “砚明之文,本属寻常,能列名榜上已是侥幸。” “大宗师与诸位考官自有公断,非我等学子可妄加揣度。” “至于案首,或许是考官们综合三场,觉砚明之文稍合绳墨罢了。” “白兄文章想必更加精妙,院试之时,定能大放异彩。” 第278章 竹石 唰! 白玉卿见他应对得体,不骄不躁。 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并未罢休,反而扬了扬下巴,说道: “院试我自会全力以赴。” “届时,希望王案首还能如今日这般从容。”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战了。 王砚明再次皱眉。 刚要开口,谁知。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府尊大人到!” 闻声。 众人连忙敛容正衣,回到各自席位站好。 只见,知府冯允身着常服,面带笑容,在吴教授,刘同知等官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诸位新晋才俊,不必多礼。” “都坐吧。” 冯知府走到主位坐下,举杯道: “今日小宴,一为庆贺诸位高中府试。” “二为诸位饯行,望诸位回乡后或留府备考,皆能潜心向学。” “于院试中再创佳绩,为我淮安府争光!” “请!” “谢府尊大人!” 众人齐声举杯饮下。 随后。 宴席开始。 气氛渐渐活跃。 冯知府与吴教授等人,不时与席间学子交谈几句,多是勉励之语。 酒过三巡,冯知府笑道: “今日群英荟萃,不可无诗。” “久闻白公子才名,可否即席赋诗一首。” “以助雅兴?” 众人都看向白玉卿。 期待这位容貌才华俱佳的少年展露诗才。 白玉卿却起身拱手,神色淡然道: “回府尊。” “学生于诗赋一道,实非所长。” “勉强为之,恐贻笑大方,反坏了诸位雅兴。” 她竟然直接推辞了? 众人有些意外。 冯知府也不勉强。 目光一转,落到王砚明身上道: “王案首,你既为此次魁首,不如由你来做一首?” 这下,所有人都看向了王砚明。 孙绍祖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白玉卿也微微挑眉,看向王砚明。 想看,他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考校。 王砚明起身,从容不迫道: “学生才疏学浅,本不敢班门弄斧。” “然府尊有命,敢不从尔?今日便以竹石为题,浅作一首拙作。” “请府尊与诸位斧正。” 说着。 他略一沉吟,想起前世郑板桥那首托物言志的佳作,与此情此景倒也相合,便缓缓吟道: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诗句质朴,却遒劲有力。 以竹石自喻,生动刻画了一种扎根破岩,不畏磨砺的气节。 诗成! 满座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好!” “好一个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意高远,风骨凛然!” “看似平淡,实则字字千钧,气魄不凡!” 连冯知府也抚掌赞叹道: “好诗!” “托物言志,风骨自见!” “想不到王案首不仅文章扎实,诗才亦是不凡!” “今日此诗当浮一大白!” 说罢,亲自举杯向王砚明示意。 吴教授等官员也纷纷点头称赞。 李俊眼中更是光芒闪动,为同窗感到骄傲。 而此刻。 白玉卿眼中也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她本以为,王砚明或许会作一首中规中矩的应景诗。 没想到,一出手竟是如此一首风骨嶙峋,寓意深刻之作! 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似朴实的少年。 另一旁。 孙绍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看着被众人交口称赞的王砚明,心中的嫉恨如同毒蛇般啃噬。 他本想看对方出丑,没想到,反而成全了对方再次扬名! 就在众人交口称赞之际。 孙绍祖阴沉着脸,嘴角却忽然扯出一抹冷笑,冷不丁开口道: “好诗?好诗是好啊。” “只是……” 他故意拉长语调,待周围安静下来,才阴阳怪气道: “这诗,真是王案首现作的吗?” 此言一出,厅内骤然一静。 冯知府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掠向孙绍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王砚明抬眸,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孙绍祖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愈发得意,佯作客气道: “府尊在上,诸位师长在此,晚生本不该多嘴。” “只是……方才王案首这首《竹石》,晚生听着耳熟得很。” 说着,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做出痛心疾首状: “去岁家父延请西席,曾从松江府抄回一批时文诗集供晚生揣摩。” “其中便有这首《竹石》,一字不差!” “说是松江府某位老孝感所作,在当地传诵已久!” “晚生当时还抄录过,记忆犹新。” “却不知怎的,今日竟成了王案首的即兴之作?” 他话音落下,四下顿时哗然。 一众目光,带着惊疑和幸灾乐祸,齐齐投向王砚明。 抄袭二字,在读书人耳中,可比偷窃还要刺耳。 何况,还是在府尊亲设的小鹿鸣宴上,当着满城官绅的面。 白玉卿微微侧目,眸光闪动,却不曾言语。 李俊霍然起身,怒道: “孙绍祖!你血口喷人!” “砚明何时去过松江府?那劳什子诗集,你倒是拿出来对证!” 孙绍祖冷笑道: “抄录的本子在家中,如何能随身携带?” “况且,这等诗作,若不是见过,谁能张口就来?” “李公子急什么,莫非你也知情?” “你!” 李俊还要争辩,却被王砚明轻轻按住手臂。 “李兄,不必争执。” 王砚明站起身,先向主位上的冯知府与几位师长拱手一礼,而后转向孙绍祖。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慌乱,甚至带着几分诚恳的困惑道: “孙公子所言,倒让砚明想起一事。” “敢问孙公子,那位松江府老孝感的诗稿,可曾刊印传世?收录于何种诗集?流传于何处坊间?” 孙绍祖没料到他问得这般细致,目光微闪,强撑着道: “自是……自是手抄流传,尚未刊印。” “那便奇了。” 王砚明点点头,似在认真思索: “未曾刊印,便是孤本手稿。” “孙公子既能一字不差地记诵至今,可见,对此诗爱之极深。” “砚明斗胆,请教孙公子一句。” 他抬眸直视孙绍祖,语气依旧温和道: “这首《竹石》,第二句是立根原在破岩中,敢问第四句落在何处?”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 孙绍祖脱口而出,说到一半,猛然住口,脸色骤变。 王砚明却笑了,替他补完: “……东西南北风。” 话落,他顿了顿,轻声道: “孙公子记性果然极好。” “只是,方才砚明吟诵全诗用时约十息。” “孙公子质疑之前,却未曾复述过任何一个字。” “公子是如何确认,此诗,与你记忆中那首一字不差的?” 第279章 屏、扇、砚 这一问,如静室落针。 孙绍祖面色涨红,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四周目光渐次变化,从惊疑转为玩味,甚至,有人低低笑出了声。 孙绍祖恼羞成怒,拍案而起道: “王砚明,你少在这里巧言诡辩!” “就算我记得词句又如何?你一个曾为奴仆之人,从何处学来这般笔力?!” “分明是剽窃之作!” 他话音落地。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次,许多人看向孙绍祖的目光里,已不止是玩味,更添了几分鄙夷。 质疑考卷,尚可说是争论学问。 张口闭口曾为奴仆,便是存心辱人了。 王砚明却仍不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极轻,却比任何争辩都更叫人心头一凛。 他转过身,面向冯知府与吴教授,躬身道: “府尊明鉴,诸位师长明鉴。” “砚明出身微贱,此节从不讳言。” “然,恩师陈夫子曾训示,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诗文一道,托物言志,根植于心。” “既非出身所能囿,亦非诋毁所能夺。” 说完,他直起身,平静道: “孙公子既疑此诗非砚明所作。” “砚明斗胆,请府尊当场命题。” “许砚明另作三首,以证清白。”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冯知府深深看了王砚明一眼,目中已带欣赏。 他放下酒杯,含笑道: “王案首既有此请,本府便出三题。” 随后,他环顾轩内,指着轩角那架半旧屏风道: “就以屏,扇,砚三物为题。” “王案首以为可使得?” 王砚明躬身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话落,他直起身,略一凝神。 厅中鸦雀无声。 烛火摇曳,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竟生出几分凛然难犯的味道。 片刻。 他启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轩内: “第一首,屏风。” “六曲连环接翠帷,高楼从此减清辉。” “遮尽江南无限山,满城风絮送春归。” 吴教授执杯之手一顿,目光倏然凝注。 “第二首,扇。” 王砚明未停,语声缓缓,似秋夜凉风: “素纨裁月影团团,入手秋光欲掩看。” “但恐西风暗相妒,故将障面避人寒。” 白玉卿眸光一闪,拈杯的手指不觉收紧。 “第三首。” 王砚明微微垂眸,望向面前那方随侍多年的旧砚: “石友从来德不孤,寸田耕破万言书。” “墨痕深处皆心血,留与人间作楷模。” 诗成。 满座寂然。 良久。 “啪!”的一声。 吴教授手中的酒杯落在案上,琼浆溅出,他却浑然未觉。 老人缓缓站起身,须发微颤,目中光芒逼人。 半晌,只吐出四个字: “此子……大才。” 四个字,如石破天惊。 厅中终于炸开了锅。 “三首!” “连作三首!” “屏风那首,遮尽江南无限山!何等胸襟!” “扇诗才叫绝,故将障面避人寒,既切物态,又见心迹,非久历寒微者道不出此语!” “砚诗更是,墨痕深处皆心血,留与人间作楷模,简直绝了!” “想不到一介十三岁的少年案首,竟能道出此语!” “若这也是抄的,怕是抄遍天下也凑不齐这三首!” 先前那些暧昧不明的目光,此刻,已尽数化为叹服,震撼,乃至敬畏。 白玉卿静静坐着。 眼睫低垂,掩住了眸中惊涛骇浪。 她想起了自己方才那番辞藻未见惊艳,格局未见超拔的评判。 此刻听来,何其可笑。 孙绍祖脸色青白交加,犹自强撑着道: “谁,谁知道是不是他提前备好的……” “够了!” 一声沉喝,如惊雷炸响。 冯知府缓缓起身,面色沉如寒铁。 孙绍祖浑身一颤,再不敢言。 冯知府没有看他,目光从王砚明身上收回,落向孙绍祖时,已是冷冽如刀。 “孙公子。” 他只称公子,而非贤契。 这一声称呼的变化,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方才王案首问你的话,本府也想问你一句。” 冯知府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道: “你说此诗剽窃自松江府某孝感,诗稿何在?诗集何名?传抄何人?见证何人?” “若确有其事,本府即日行文松江,替你彻查到底。” “若无其事……”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如锥道: “当众构陷案首,污蔑朝廷取士不公,毁谤同侪清誉。” “三罪并罚,本府当行文学台,革你此次府试名次,并移咨按察司,以挟私诬蔑论处。” 唰! 孙绍祖腿一软,几乎跌坐下去。 “晚,晚生……只是一时……” 他声音发抖,面色惨白,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骄横。 “一时意气,还是蓄意构陷。” “本府不瞎,在座诸位亦不瞎。” 冯知府拂袖,冷声道: “你父孙主簿,亦是朝廷命官。” “平日里他如何教子,本府不便置喙。” “但,今日之事,本府会修书一封,遣人送至清河县县衙,请他知晓。” 轰! 孙绍祖彻底软了下去。 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满厅目光,有同情,有冷漠,有幸灾乐祸。 却没有人,再为他开口…… 感谢爱吃顿岗油馍的萧乾大大的奶茶!感谢拂溪斋大大的鲜花!感谢喜欢中杜鹃的五皇子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笔芯~~~ 第280章 初到府学! 说罢。 冯知府不再看孙绍祖 。 转向王砚明时,神色顿如春风解冻。 “王案首。” 王砚明拱手应道: “学生在。” “你方才三诗,屏风写遮,扇子写藏,砚台写耕。” 冯知府目光温和,语含深意道: “本府为官二十载,阅卷无数,识人亦众。” “有人三五年磨一剑,有人三五十年仍不得其门,才与不才,非尽由天资。” “你以十三四之龄,能道出寸田耕破万言书七字。” “足见此心向学,此志不渝。” “府尊过誉了。” “学生愧不敢当。” 王砚明闻言,连忙说道。 “不。” “我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 “非只今日三诗,那篇府试头场文章,本府犹记。” 冯知府望着王砚明,含笑道: “所谓。”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君子不画地自限,不以出身论英雄,不以一时定终身。” “你之文章,风骨绝佳,不止大宗师,本府也实爱之。” “这一杯,本府敬你。” “多谢府尊大人。” 王砚明怔了一瞬。 随即,深深躬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满厅寂然。 而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掌声雷动。 哗啦啦! 吴教授老怀大慰,捻须笑道: “府尊所言极是。” “老夫阅卷三十七年,少年成名的见过不少。” “天资颖悟者,十岁能属文,才思敏捷者,倚马可待。” “但,那些都不难,难的是一颗心不曾被出身所困,不被贫贱所移,不为毁誉所动。” “如你这般,后生可畏。” 众人闻言。 顿时满脸激动的看着王砚明。 能同时得到这么多大佬的赏识,前途简直可以用红的发紫来形容啊。 王砚明还算淡定。 再次感谢后,便重新回到了位置上坐下。 随后。 宴席继续。 …… 直到尾声将近。 冯知府才命人给每位学子发放了五两银子的程仪,勉励大家安心备考。 众人自然是高兴不已,连连道谢。 发到王砚明时。 冯知府特意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他道: “王案首,方才那几首诗作得甚好。” “本官这里有一方旧砚,虽非名品,但石质细腻,发墨如油。” “今日便赠与你,望你院试之时,能以此砚写出更锦绣的文章,再拔头筹。” “是。” 王砚明双手接过,打开一看。 是一方造型古朴的端砚,触手温润,确实不是凡品。 他连忙躬身道谢: “学生谢老公祖厚赐!” “定当勤勉,不负期许!” 这一幕。 又引得无数目光羡慕。 宴散之后,王砚明与李俊一同离开。 走出府衙,李俊低声道: “砚明,今日之后。” “你在府城士林中的名声,怕是更响了。” “不过,孙绍祖与那位白玉卿,恐已成敌,需多加留意。” “嗯。” 王砚明应道。 并没有将两人放在心上。 “对了。” “你方才那三首诗,什么时候练的这手?” “往日可没见你写过!” 李俊问道。 王砚明摇头,淡淡道: “从前在张家,温书累了,便对着窗外的物件胡乱诌几句。” “没给人看过,不算正经诗作。” 李俊不禁咂舌: “这叫不算正经诗作?” “那正经起来还得了?” 王砚明不接话。 走了几步,李俊又道: “不过,那白玉卿也是奇怪。” “方才散了宴,我瞧他站在廊下。” “盯着你看了好一会儿,想上来又不上来。”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得罪过她?” 闻言。 王砚明脚步微顿。 想起宴中那道审视的目光,无奈一笑道: “……不曾得罪。” “大约,只是心有不甘罢。” 李俊点点头,也不再问。 …… 傍晚时分。 两人回到清淮书院。 简单洗漱了一下后,便早早睡下。 第二天,一早。 王砚明收拾好行李,告别李俊和朱平安几人。 随即,手持大宗师顾秉臣的亲笔荐书与锦囊中的印信。 按照指引,来到位于府城东南隅的淮安府学。 府学门庭比清淮书院更加庄严肃穆,朱红大门,匾额高悬。 门前立着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的石碑,透着官办最高学府的威仪。 向门房说明来意并出示荐书后,很快,便有一名青衣学仆引他入内。 穿过巍峨的棂星门,绕过供奉着孔圣的大成殿,来到后方的明伦堂一带。 学仆将他引至一间名为典籍斋的厢房外,恭声道: “王公子稍候,陶学正正在里面小憩。” “好。” 王砚明点头道。 等了片刻,门内便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道: “进来吧。” 王砚明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入。 只见,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和蔼,身着青色学官常服的官员坐在书案后,正翻阅着一卷文书。 不是别人,正是府学学正陶敬尧。 “学生王砚明,拜见陶学正。” 王砚明上前,依礼躬身道。 陶敬尧抬起头,目光在王砚明身上略一打量。 当看到他手中拿着的锦囊和信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说道: “不必多礼。” “你就是顾大人信中所提的王砚明?” “正是学生。” 王砚明上前两步,将顾秉臣的亲笔信和锦囊中的荐书,印信一并呈上。 陶敬尧接过信。 先验看了印信,确认无误,然后,仔细顾秉臣的信函。 信中除了正式推荐王砚明入府学外,还以私人身份请陶敬尧多加照拂。 看完信,陶敬尧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看向王砚明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重视。 “顾大人信中对你颇为嘉许。” “称你少年老成,根基扎实,见识不俗。” 陶敬尧放下信函,语气温和,说道: “能得大宗师如此评价,确属难得。” “既持荐书印信,按例,你便可入府学为附生。” 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作者浪里小白龙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龙马精神! 第281章 满座皆老朽 “多谢学正!” 王砚明激动道。 “不必谢我。” “你且先坐下吧。” 陶学正摆摆手,示意王砚明坐下。 随即,亲自为他讲解府学生员的规制,道: “府学之中,生员分为三等。” “最末为附生,即附学生员,乃是新入学者。” “无定额,亦无廪米供给,需自备束脩与日常用度。” “其次为增生,即增广生员,由附生岁考优异者升补,有定额,然亦无廪米。” “最高为廪生,即廪膳生员,定额有限,由增生岁考优等或科考优异者递补,每月可得官府发放的廪米六斗。” “且,享有为童试考生作保,优先选贡,优先乡试资格等诸多权益。” 说完。 他顿了顿,看着王砚明道: “你新入,便是附生。” “此乃常例,非有他意。” “府学规制严谨,每月有月课,每季有季考,年底有岁考。” “月课季考关乎学业评等,岁考则关系生员等第升降,乃至黜革。” “你需用心向学,恪守学规,不可懈怠。” 王砚明认真记下,拱手道: “学生谨记学正教诲。” 陶敬尧见他态度恭谨,心下满意。 取过一份文书开始办理手续,边写边道: “你既为顾大人所荐,又有府试案首之功,按例可入崇志斋就读。” “崇志斋乃府学中择优而教之所,授课的秦教谕学问精深,尤擅经义策论。” “宿处嘛,静思居乙字号房尚有一空位,那里清静,与你同舍的是位名叫范子美的增生。” “为人沉稳好学,你二人同住,正好互相砥砺。” 无论是崇志斋,还是静思居,显然都是府学中较好的去处。 这显然是陶敬尧看在顾秉臣面子上给予的关照。 王砚明再次谢过。 手续办妥,领了表明身份的附生腰牌,府学规章册子以及课程安排。 王砚明在另一名学仆的引领下,先去静思居安放行李。 乙字号房,是一间不大的单间。 两张床榻,两张书案,一个书架,陈设简单却整洁。 同舍的范子美不在,王砚明将自己的行李,主要是书籍和几件换洗衣物,简单归置,便匆匆赶往崇志斋上课。 当他踏进崇志斋的课堂时,原本有些嘈杂的室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只见,这间宽敞的课堂内,稀稀落落地坐了约莫二十余人。 让王砚明微感愕然的是,其中绝大多数竟都是年岁颇长的中年人,甚至,不乏须发花白的老者。 看模样,至少也是四五十岁开外。 偶有几个看起来年轻些的,也都在三十上下。 像他这般十三四岁的少年面孔,竟是一个也无! 此刻,这二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充满了惊讶,好奇。 “哟,这是哪家的小公子走错门了?” 一个四十来岁,面色焦黄,穿着半旧绸衫的生员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调侃,说道: “崇志斋,可不是蒙童学堂啊。” “看着面生得紧,腰牌是……附生?” 另一个五十左右,蓄着山羊胡的老者,眯着眼看了看王砚明腰间崭新的腰牌,嗤笑一声,道: “刚入学的附生?” “这么年轻?该不会是家里使了银子,塞进来镀金的吧?” “怕不是哪位大人的子侄?” “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吃过苦读书的样儿。” 又一个声音响起,阴阳怪气。 “附生能进崇志斋?” “咱们这儿,可都是至少苦读十几二十年的老童生。” “院试过了才熬成生员,又经过岁考,才能择优入此斋。”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连秀才功名都无吧?” “凭什么?”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面色黝黑的生员语气不善道。 众人闻言,更是议论纷纷。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越发不善。 在他们看来,自己都是经过多年寒窗,层层选拔才得以进入府学,进入这较好的崇志斋。 结果 现在,一个如此年轻,连秀才都不是的附生,居然能和他们平起平坐,简直是侮辱! 定是走了见不得光的门路! 而此刻。 王砚明面对这些充满敌意与嘲讽的议论,面色平静。 只是目光扫过众人,心中了然。 府学之中,多的是屡试不第,常年蹉跎的老秀才。 他们对于年轻后进,尤其是看似捷径而入者,往往抱有极大的排斥与嫉妒。 自己年龄和附生身份,在这里确实扎眼。 他并未出声辩解,只是寻了一个靠后些的空位,准备坐下。 “谁让你坐了?” 那面色黝黑的生员忽然喝道,指着王砚明: “崇志斋的座位,是按入斋先后和岁考名次排的!” “你一个刚来的附生,懂不懂规矩?” “后面站着听去!” 课堂内。 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等着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出丑。 王砚明皱了皱眉,刚要开口。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咳。 一位身着蓝色儒衫,面容严肃,约莫四十余岁的教谕手持书卷走了进来,正是负责崇志斋的秦教谕。 秦教谕目光一扫,课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他看了一眼站在过道中的王砚明,又看了看那些面带讥诮的生员。 心中了然,却未多言,只是淡淡道: “新来的附生王砚明?” “陶学正已让人与我打过招呼。” “寻个空位坐下吧,莫要耽误讲课。” 教谕发话了。 众人虽有不忿,却也不敢再公然挑衅。 王砚明对秦教谕微微躬身,然后平静地在那个靠后的空位坐下。 他能感受到,来自前后左右那些年长生员们的目光,依旧如芒在背,充满了不善。 …… 随后。 秦教谕开始授课。 今日讲的是诸子百家之流变与得失。 与王砚明以往在陈夫子处所听不同,秦教谕的讲解不再局限于泛泛而谈各家主张。 而是,深入剖析其思想源头,彼此辩难的关键,后世影响以及历代大儒,尤其是程朱对其的批判与吸收。 辨析入微,逻辑严密。 许多生员听着听着,便显露出困倦或不耐之色。 有的强打精神,有的则已神游天外。 对他们而言,这些深奥的义理辨析远不如时文制艺,科举程文来得实际。 但,王砚明却听得十分专注,甚至有些兴奋。 他感觉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以往许多模糊的概念,零散的知识,此刻,被一条清晰的线索串联起来,得到了更系统,更深刻的阐释。 府学的教学层次,果然远非县学或普通书院可比,更加注重学问的根基与思想的深度,而非仅仅为了应试。 他一边听,一边快速在自备的纸笺上记录要点,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 这副认真求知的模样,落在某些一直暗中观察他的老生员眼中,却成了装模作样,讨好教谕的表现,更是不屑…… 第282章 规矩 一堂课罢。 秦教谕留下课业。 要求辨析《荀子·性恶》与《孟子·性善》之根本异同。 并述己见,要求不得少于千字。 众人生员哀叹着课业繁重,纷纷收拾东西离开。 王砚明也整理好书本文具,正准备起身。 旁边那位面色黝黑的生员,忽然凑近,语带讥讽的说道: “小子,听得懂吗?” “秦教谕讲的可不是蒙学玩意儿。” “关系硬塞进来容易,想在这崇志斋待下去,可得凭真本事。” “下次月课,可别考个末等,丢了荐你之人的脸。” 王砚明抬眸,看了他一眼。 并未动怒,只淡淡道: “多谢提点。” “学问深浅,月考自见分晓。” 说罢。 不再理会对方错愕的表情,起身径直离开课堂。 …… 走出崇志斋。 王砚明抱着书本。 回到静思居乙字号房时,房门半掩着。 他轻轻推开,只见,靠窗的那张床榻旁。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的老者。 正佝偻着背,就着窗外的天光,专心致志地修补一本破损的旧书。 书页泛黄,边缘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 听到动静。 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还算清明的脸,看上去至少有五十多岁。 他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着王砚明,看到他那张明显年轻得过分的面容,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新搬来的?” 老者开口问道,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 王砚明放下东西,拱手行礼道: “晚生王砚明。” “是新入学的附生,分在此间。” “敢问老丈是?” “老夫范恒,字子美,府学增生。” 老者放下手中的书和浆糊小刷。 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依旧带着审视,说道: “王砚明?” “没听说过。” “这么年轻就进府学,还是直接进了静思居?” “小子,你家里是做什么的?这是走了哪条门路?” “陶学正?还是哪位训导大人的关系?” 显然,他和崇志斋那些生员一样。 先入为主地将王砚明当成了靠家世背景塞进来的关系户。 王砚明神色不变,坦然道: “范前辈误会了。” “学生出身清河县柳枝巷农家,父母经营一间小浆洗铺子,并无显赫家世。” “此番入学,乃是蒙提学顾大宗师荐举。” “农家?浆洗铺子?” 范子美一愣,眼中怀疑之色更浓,说道: “大宗师荐举?” “你一个农家小子,何德何能能入大宗师法眼?” “莫不是信口雌黄?!” “学生不敢妄言。” 王砚明从怀中取出顾秉臣的亲笔荐书副本,说道: “此乃大宗师荐书抄件及府试榜文抄件。” “请前辈过目。” 范子美将信将疑地接过,凑到窗前仔细看去。 荐书笔迹沉稳,印信清晰,确是大宗师的风格。 王砚明,清河县,甲等第一名,府案首,等字眼赫然在目! 唰!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砚明的目光瞬间变了! 之前的怀疑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讶。 “府案首?!” “你就是此次府试的案首?!” 范子美声音提高了些,拿着纸张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说道: “难怪……难怪大宗师会亲自荐你入府学!” “了不得,了不得啊!” 话落。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 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连忙将抄件递还,态度已然迥异。 “前辈过奖,侥幸而已。” 王砚明谦道。 “什么侥幸!” “府试案首,那是实打实的本事!” 范子美连连摆手,此刻,再看王砚明。 顿觉得这少年眉清目秀,沉稳有礼,越看越顺眼。 他拉过房内唯一一张旧方凳,笑着说道: “坐,快坐!” “站着说话干什么。” “哎呀,老夫刚才失礼了,还以为你是那些……咳,不提了不提了。” “农家出身,凭自己考中案首,还能得大宗师赏识。” “小子,你有大出息啊!” 他热情地让王砚明坐下,自己则坐回床沿。 “多谢。” 王砚明点头坐下。 范子美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说道: “老夫平生最看不惯那些靠祖荫,走门路进来的纨绔子,学问没几两,架子倒不小!” “像你这样真才实学考进来的,才是府学该有的样子!” “好,好啊!” 王砚明见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且言辞恳切。 心下也放松不少,笑道: “多谢前辈谬赞。” “学生初来乍到,对府学诸事一概不知。” “正想向前辈请教。” “好说好说!” 范子美一拍大腿,说道: “你叫我老范,或者范兄都行,别前辈前辈的,生分!” “咱们既是同舍,便是有缘,这府学的规矩!” “老夫待了快十年,算是门儿清!” “洗耳恭听。” 王砚明笑着说道。 范子美也没卖关子,清了清嗓子,就介绍起来: “府学生员,每日卯时二刻,晨钟响,需至明伦堂前集合,由值班学长点名。” “若有要事需提前告假,点名后是早课,或自习,或由学正,训导讲经,辰时初,膳房开早饭,凭牌领取,粥饭管饱,但菜蔬一般。” “上午一般是经义课或策论课,就在各斋讲堂,像你的崇志斋,秦教谕学问是顶好的,就是要求严,课业重。” “午时下学,午膳一个时辰,未时接着上课,下午多是诗赋,书判,或者律法,算学等杂课,申时末左右散学。” “之后便是自由时间,可在斋舍温书,也可去藏书楼,藏书楼酉时末关门,戌时有学长巡查斋舍,需在房内,不得喧哗。” “每月朔望,需至大成殿祭拜孔圣,每旬休一日,可外出访友或处理私事,但需在酉时前归学。” 王砚明听后,不禁有些头大。 没想到,这府学规矩竟然如此繁多。 也不知道这次选择进入府学,到底是对还是错…… 第283章 苏教授 “对了,还有一事。” “府学里各位先生,脾性各异。” “学正陶大人,管总务,公正严明,最重规矩。” “秦教谕你应该也见了,学问深,要求高,但为人方正,不偏不倚。” “下午教诗赋的苏教授,出身诗书世家,才华横溢,但,性子有些清傲,最不喜人迟到、粗俗、或诗作俚俗不堪。” “教律法的马训导,严肃古板,一丝不苟。” “总之,摸清脾气,小心应对便是。” 范子美想了想,又提点道。 王砚明听得认真。 一一记下后,感激道: “多谢范兄指点。” “省却学生许多摸索。” 范子美哈哈一笑,颇有些自得,说道: “客气啥!” “对了,府学每月有月课,季考,年底岁考!” “月课季考成绩,关乎平时评等,岁考可是大事!” “考得好了,附生可升增生,增生有望补廪生!考得不好,哼哼,降等、甚至黜革都有可能!” “你虽是大宗师荐来的,这些考核也马虎不得,那些红眼的,可都盯着呢!” 他朝门外努努嘴,意指崇志斋里的那些同窗。 “嗯。” 王砚明点头称是。 随后。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范子美得知王砚明家贫,连像样的文具书籍都缺,更是唏嘘。 拍着胸脯,说自己的书和纸笔若有用得上的,尽管开口。 聊着聊着。 范子美的话头,便不由自主地转到了他自己身上,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说起来,老夫像你这般年纪时,也是意气风发啊!” 范子美眯起眼,陷入回忆,说道: “十八岁中童生,二十二岁院试便过了,成了秀才!” “那时候,也是想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啊!”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 “可惜,时运不济。” “乡试考了五次,每次都觉得文章做得花团锦簇,破题精妙,承转圆融,可就是……唉!” “不是碰到个苛刻的主考,就是同科举子中有背景更硬的,要么就是临场发挥略有瑕疵,总之,阴差阳错,蹉跎至今。” “第一次,戊寅年,我那一篇《论语》题,破题圣人闻政之诚,自认切中肯綮,结果主考嫌我阐发诚字过于空泛,落了副榜。” “第二次,辛巳年,我策论写漕运之弊,自谓针砭时弊,数据详实,奈何那一科重诗赋,我诗赋稍弱,又败北。” “第三次……第四次……” 他如数家珍,每次失利都有具体缘由。 听起来,似乎每次都只是差了一点点运气,而非实力不济。 王砚明耐心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听出范子美话语中那份深藏的遗憾与不甘,也能理解一个在科举路上挣扎半生的老读书人的复杂心境。 范子美或许真有才学,但,科举之路,除了实力,确实也有机缘,心态,乃至阅卷官偏好等太多不确定因素。 “……所以啊,砚明老弟。” 说完后,范子美最后语重心长地总结道: “你年轻,有天分,又得贵人赏识,起点比老夫当年高多了!” “但切莫自满,科举这条路,长着呢!要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还要,有那么点运气!” 话落,他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眼神殷切。 王砚明郑重应道: “范兄金玉良言,学生谨记。” 两人正说着。 范子美忽然瞥见窗外日影,猛地一拍大腿道: “啊呀坏了!” “光顾着跟你扯闲篇了!” “这都未时二刻了!下午是苏教授的诗赋课,他最恨人迟到!” “快走快走!” 随后。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一本《诗韵合璧》和几张稿纸。 也顾不上收拾修补到一半的旧书了,拉着王砚明就往外冲。 王砚明被他拽着。 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府学的甬道和回廊,朝着下午上课的艺文斋奔去。 范子美年纪虽大,此刻,却跑得飞快,边跑边喘着气叮嘱道: “快!再快点!” “苏教授的脾气,迟到片刻,他能让你在门口站一堂课!” 很快。 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艺文斋门口时。 隐约已能听到里面苏教授清朗的讲课声。 范子美暗道一声苦也,硬着头皮,尽量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 老旧的木门,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讲课声戛然而止。 满斋的生员,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讲台上,一位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俊,约莫四十余岁,气质飘逸中带着疏离的先生,正手持一卷诗集,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 不是别人,正是苏教授苏文远。 他眉头微蹙,眼中明显带着不悦。 而斋内坐着的。 除了上午崇志斋那批人,还有其他斋的生员。 此刻,见到范子美拉着一个面生的少年狼狈闯入,不少人脸上已露出看好戏的嗤笑,尤其是上午针对过王砚明的那几个,更是毫不掩饰地低声讥嘲道: “哈,范老头又迟到了!” “还带了个小的?这新来的果然不懂规矩。” “苏教授最重仪表守时,这下有乐子看了。” 范子美老脸一红,连忙躬身说道: “学生范子美,带新同舍王砚明前来上课。” “因他初来不熟路径,略有迟延,请教授恕罪。” 王砚明也跟着躬身行礼。 苏教授的目光在范子美身上停留一瞬。 紧接着,又落到王砚明身上,看到他年轻的面容和崭新的附生装扮,眼中闪过一丝淡漠。 他并未多言,只抬了抬下巴,语气冷淡道: “入座。” “下不为例。” “是,是!” “多谢苏教授!” 范子美如蒙大赦。 连忙拉着王砚明,踮着脚尖,灰溜溜地溜到最后排两个空位坐下,引来斋内一阵压抑的低笑。 苏教授不再看他们,继续讲解手中的《唐诗别裁》。 声音清朗,仿佛刚才的小插曲未曾发生。 但,王砚明能感觉到,这位苏教授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规矩极严。 方才那一眼,已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他定了定神,抛开杂念,拿出纸笔,开始专注听讲。 而身旁的范子美,则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心有余悸地翻开《诗韵合璧》,嘴里还无声地嘀咕着说道: “好险好险……” 第284章 喜报传家 与此同时。 清河镇,柳枝巷。 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青石板路上。 透过半开的门板,照进巷口那间不大的王记浆洗铺内。 铺子里,水汽氤氲。 混合着皂角和清水的气息。 王二牛蹲在门口的大木盆边,用力搓洗着一件厚重的粗布衣衫,腿脚不自然的抻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赵氏坐在屋内光线好些的矮凳上,就着窗口的光,仔细熨烫着已经洗净晾干的衣物,动作熟练。 时不时抬眼看看门口和秀儿一同玩耍的女儿王小丫。 两个小姑娘梳着一样的羊角辫,穿着小褂子,正在玩皮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小脸上满是无忧无虑。 铺子里外堆放着不少待洗或已洗好的衣物,近来生意尚可。 但,也仅是勉强维持一家温饱,供儿子在外读书十分不易。 就在这时。 巷口传来一阵嘚嘚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王记浆洗铺门口。 一架颇为气派的青幔马车,虽不是极奢华,但在这普通民巷中也足够引人注目。 王二牛和赵氏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疑惑地抬头望去。 只见,车帘一掀,一个穿着绸缎衫子,圆脸微胖,眉眼带着几分跳脱神气的少年利落地跳下车来。 正是张文渊。 “王叔!婶子!” 张文渊一下车就扯着嗓子喊道,脸上带着笑。 “张,张少爷?” 王二牛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有些局促。 赵氏也放下熨斗,牵着王小丫走过来,脸上带着恭敬又有些不安的笑。 虽然儿子砚明和张少爷现在成了同窗,但,毕竟曾在他家做过书童,主仆尊卑的观念根深蒂固,面对张家少爷,他们总是下意识的恭敬。 “哎呀!” “王叔,婶子,别这么客气!” 张文渊摆摆手,看了眼铺子里外,直接道明来意,说道: “我是从府城刚回来!” “受砚明所托,来给你们报信的!” “报信?” 王二牛和赵氏对视一眼,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赵氏下意识握紧了女儿的手,问道: “少爷,是不是,砚明他府试没过啊?” “不是!” “中了中了!” 张文渊眉飞色舞,大声说道: “不但中了,还是头名!” “府案首!咱们清河县好多年没出过府案首了!” “砚明他这次可给咱们清河,给你们王家,争了大脸了!” “啥?” “府,府案首?!” 王二牛听后,顿时愣住了。 黝黑的脸上,表情有些凝固,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消息的分量。 赵氏却已经啊呀!一声,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的说道: “真,真的吗?” “砚明他考了第一?!” “千真万确!” 张文渊拍着胸脯,笑着说道: “榜文我都亲眼看见了!” “王砚明,清河县,甲等第一名!” “大红字,就贴在府学宫前头呢!” 闻言。 巨大的 喜悦瞬间袭来。 王二牛猛地回过神来,搓着那双被水浸泡的发白起皱的大手,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角也有些湿润。 赵氏更是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又是笑着的,连忙用袖子去擦,说道: “好,好……我儿争气,争气了……” 一旁的王小丫,虽然不太明白府案首是什么意思。 但,看到爹娘又哭又笑,又听说是哥哥的好消息,也拍着小手蹦跳起来,激动道: “哥哥厉害!” “哥哥最厉害!” 这动静,早已惊动了左邻右舍。 对门的于老丈夫妇最先探出头来。 于老丈扶着门框,眯着眼问道: “二牛家的,这是咋了?” “张少爷来了?有什么喜事啊?” 张文渊听后,扬声对四邻道: “喜事!大喜事!” “王家砚明,在淮安府府试,高中案首!” “头榜第一名!” “哎哟喂!府案首?!” “了不得了!老王家的儿子出息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恭喜恭喜!王二牛,赵娘子,你们可熬出头了!” 此言一出。 小小的柳枝巷顿时热闹起来。 附近的住户,铺面的掌柜伙计纷纷围拢过来。 七嘴八舌地道喜,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羡慕与祝贺。 在这小地方,出一个府试案首,那可是了不得的新闻,足够街谈巷议好些日子了。 于老丈更是颤巍巍地走过来。 脸上笑开了花,拍着王二牛的肩膀,说道: “二牛,好福气!好福气啊!” “砚明那孩子,打小我就看他不一般,聪明!” “这下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了!以后你们王家,可就不一样咯!” “谢谢,谢谢。” 王二牛和赵氏不住地向众人作揖道谢,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赵氏更是忙不迭地要去烧水泡茶,招待张少爷和邻里。 喜悦过后。 王二牛才想起什么,看向张文渊,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了,张少爷!” “那砚明他,怎么没跟您一块回来?” “是不是府城还有事啊?” 赵氏也停下动作,关切地望过来。 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咳咳。” 张文渊轻咳一声。 脸上的笑容敛了敛,斟酌着词句道: “王叔,婶子。” “砚明他暂时回不来了。” “他在府试中表现突出,被提学大宗师。” “就是咱们南直隶管所有读书人考试最大的官,看中了。” “大宗师亲自写了荐书,推荐他进了淮安府的府学深造,那可是咱们一府最好的官办学堂,不是谁都能进的。” “机会千载难逢,砚明为了备考接下来的院试,就留在府城了。” “他特意托我回来告诉你们,让你们别担心,也别怪他失信。” “等他院试考完,无论如何,都会回来看你们的。” 感谢用户575177825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新的一年,求一下为爱发电和五星好评,谢谢大大们! 第285章 真出息了 这番话说完。 王二牛和赵氏脸上的喜色未褪,却又蒙上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高兴,自然是高兴的。 儿子能被那么大的官赏识,进入更好的学堂,前途更加光明。 可那浓浓的思念与失落,却也掩藏不住。 尤其是赵氏,听到儿子不能马上回来,眼神瞬间黯淡了一下,强笑道: “好,进府学好。” “狗儿有出息了,我们等着他就是。” 王二牛沉默了一下,重重叹了口气。 又像是要挥散什么似的,用力点点头说道: “对!” “大宗师赏识,是砚明的造化!” “男儿志在四方,读书考功名是正事!” “我们在家好好的,让他安心读书!别记挂家里!” 张文渊看着这对明明思念儿子,却还要强作坚强的父母,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性子虽跳脱,却也重情义,尤其是对王砚明这个兄弟。 当即,上前一步,语气认真地说道: “王叔,婶子,你们放心!” “砚明在府城有大宗师和同窗李俊他们照应,出不了岔子!” “以后在清河,你们有什么事,尽管来张府找我,或者让人来递个话就行!” “我爹也说了,砚明是我们家的朋友,你们有啥难处,别客气!” “我会经常过来看看你们的!” 这话说得诚恳。 王二牛和赵氏闻言感激不已,连声道谢。 王小丫也仰着小脸说道: “胖哥哥,你下次去府城。” “帮我带话给哥哥,说小丫想他了。” “让他考完了早些回家。” “好!” “一定带到!” 张文渊笑着应下。 随后。 又说了会儿话,张文渊见铺子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不便久留,便告辞上车离去。 张家马车一走,柳枝巷的热闹却未停止。 前来道喜,打听消息的街坊邻居络绎不绝。 许多人甚至带着鸡蛋,米面等小礼物上门,说着吉利话。 王二牛和赵氏从未受过如此瞩目与礼遇,忙得脚不沾地,心中却是暖洋洋的。 那点不能即刻见到儿子的惆怅,也被这浓浓的乡情和荣耀冲淡了不少。 这时。 房东于老丈又踱了过来,这次他手里还拿着一张纸。 拉着王二牛到一边,脸上堆满笑容,压低声音道: “二牛啊,有个事跟你商量。” “你看,砚明如今是府案首,将来必定是秀才相公,说不定还能中举人中进士。” “你们王家眼看就要起来了,我这铺子,租给你们家,那是蓬荜生辉啊。” 说着,他顿了顿,将手里那张纸,塞到王二牛手里道: “这往后两年的租子,免了吧。” “就当老汉我,给砚明侄儿贺喜了。” “以后这铺子,你们安心用着,租钱的事儿,好说,好说。” 王二牛吃了一惊,连忙推辞道: “这怎么行!” “于老丈,使不得!” “该给的租子我们一定给!” “诶!” “见外了不是!” 于老丈板起脸,故作不悦道: “这是我一点心意!” “再说了,砚明有了功名,你们家就是体面人家了!” “能继续租我这破铺子,那是给我面子!就这么定了!” “再推辞我可生气了!” 话落,他不由分说。 将契约往王二牛怀里一按,转身背着手走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王二牛拿着契约,看着于老丈的背影。 又看看铺子里外依旧热闹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孩儿他娘。” 王二牛叹息一声,对忙着招呼邻居的赵氏说道: “咱家砚明,真的出息了。” 赵氏回过头,眼睛还有点红。 却笑得无比灿烂,用力点了点头道: “嗯。” …… 另一边。 张府。 东跨院的正房内,张府大夫人张氏正斜靠在软榻上。 由丫鬟伺候着用银签子,剔着果盘里的葡萄,神态慵懒而矜持。 对面绣墩上,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身着藕荷色褙子,月白挑线裙,容貌愈发清丽温婉,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 不是别人,正是大夫人张氏唯一的女儿,张婉君。 “君儿,前日你舅母托人来说的那户人家,你到底怎么想的?” 张氏放下银签子,语气带着几分不满,说道: “那可是府城韩家,虽然是旁支,但人家嫡系可是在京里做官的!” “那韩家公子我托人打听过了,一表人才,才学也好,配你绰绰有余了!” “你倒好,见都不肯见!” 张婉君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小声说道: “母亲,女儿……女儿还不想议亲。” “不想议亲?” 张氏声音拔高了几分,沉声道: “你都十六了!” “翻过年就十七了!” “再不议亲,你想熬成老姑娘不成?” “你看看别家小姐,十三四岁定亲的一大把!” “就你,挑三拣四!” 张婉君咬了咬唇,不说话。 张氏盯着女儿,忽然脸色一阴道: “你老实跟娘说,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小书童?” 唰! 张婉君身子微微一颤。 头垂得更低了,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绯红。 张氏见状,哪里还不明白? 她猛地坐直身子,语气严厉起来,说道: “糊涂!” “那是什么身份?” “你也敢惦记?他不过是个下人,是签了契在咱们府上做奴仆的!” “要不是二房那个不成器的张文渊闹着要人陪读,他连进咱们府门的资格都没有!” “你是什么身份?堂堂张府嫡出的大小姐!” “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贱仆,也配?!” “母亲!” 张婉君终于抬起头。 眼眶微红,咬着粉唇道: “砚明,他已经不是下人了。” “爹早就让他脱了奴籍,恢复了良民身份。” “而且,他读书很用功,陈夫子都说他有天分……” “有天分?” 张氏冷笑一声,打断女儿的话,说道: “有几个穷酸读书人有天分?” "读书不要钱?不要人供?他家那浆洗铺子,能供几年?” “就算考个童生,那又如何?天下童生千千万,有几个能中秀才的?” “就算中了秀才,又能怎样?穷秀才,一样是穷!你是要嫁过去跟着他吃苦受穷吗?” “娘是过来人,什么情啊爱啊,都是虚的!” “咱们女人,只有日子过好才是真的!” 她越说越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道: “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王砚明就是再有天分,这辈子顶天了,也就是个穷酸秀才!” “运气好点,去做个私塾先生,运气差点一辈子都得给人抄书写信!” "你若是当初真嫁了他,这辈子就都毁了!” “我张氏的女儿,绝不能嫁给一个下人!” 第286章 多接触接触 闻言。 张婉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忍着没掉下来。 声音微微颤抖的说道: “母亲,您凭什么断定他一辈子没出息?” “他,他才学真的很好,连陈夫子都夸过……” “陈夫子?” “一个老童生,他夸就顶用了?” 张氏不耐烦地挥手,说道: “你也别拿这些话来堵我!” “总之,那韩家公子,你必须见!” “我已经跟你舅母说好了,过几日就安排!” “我不见。” 张婉君难得地顶了一句。 “你!” 张氏气得指着女儿,正要发作。 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快步跑来,夹杂着惊喜的呼叫声。 张氏眉头一皱,对门口丫鬟道: “焕儿,去看看!” “什么人在外面大呼小叫的?没规矩!” “是!” 焕儿刚掀开帘子。 外面一个粗使婆子已经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喜色。 连礼都顾不上行,就喊道: “大夫人!” “大喜!大喜事啊!” “什么大喜事慌慌张张的?” 张氏沉着脸,说道: “好好说话!” 婆子咽了口唾沫,急忙说道: “是,是那个王砚明!” “以前在咱们府上当书童的那个王砚明!” “他在府试考中了头名!府案首!外头都传遍了!” “听说是提学大宗师亲自点的!” “什么?!” 张氏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一把扶住桌沿,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说道: “你,你说什么?” “谁?谁中了案首?” “王砚明!” “就是那个小狗儿,王砚明啊!” 婆子不知大夫人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还兀自兴奋道: “不止呢!” “听说他还被大宗师看中,推荐进了淮安府学!” “府学啊!那可是官办的!一般人根本连进都进不去!” “外头都在说,他这秀才功名是板上钉钉了,将来还有望中举人中进士呢!” “咱们张府可真是出了贵人了!哦对了!” “二少爷张文渊也中了!乙等!” 张氏听完这番话。 只觉得天旋地转,腿一软,跌坐在榻上。 脸色青白交错,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刚才还在信誓旦旦地说,王砚明这辈子顶天是个穷酸秀才。 结果,一转眼人家就成了府案首,入了府学,前途不可限量! 这脸打得,简直又狠又快! 而张婉君则猛地抬起头。 眼中的泪水还在,却已绽放出明亮得惊人的光彩。 她一把抓住帕子,激动的问道: “真的?” “砚明,他……他真的中了府案首吗?” “千真万确!” 那婆子拍着大腿,笑着说道: “文渊少爷都从府城回来了,亲自去柳枝巷王家报的信!” “这会儿只怕满清河镇都知道了!” 张婉君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却是欢喜的泪。 转头看向母亲,目光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复杂。 张氏被女儿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烧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方才那些刻薄贬低的话,此刻,每一个字都像耳光一样扇在自己脸上。 半晌,她才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说道: “这,这倒真是,没想到啊……” “母亲没想到的事,多着呢。” 张婉君轻轻说了一句,垂下眼帘,不再看她。 张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看了一眼女儿,又想起方才自己的态度,心中懊悔不迭。 十三岁的府案首! 还越级晋了府学生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不出意外,一个秀才功名已是囊中之物! 未来乡试,会试,都有可能! 这样的少年,别说配她女儿,就是配知府千金也配得! 自己方才那些话,若是传出去…… 她深吸几口气,到底是在内宅摸爬滚打多年的主母,脸色转得极快。 当即,挥手让婆子退下,待屋里只剩母女二人,才挤出一脸笑容,挪到女儿身边坐下。 随后,放软了声音,说道: “君儿啊。” “方才娘也是为你好。” “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张婉君别过脸,不吭声。 张氏也不恼,自顾自地说道: “娘也没想到。” “那孩子,竟有这般造化。” “十三岁的府案首,还入了府学,这可真是出息。” “咱们清河县,多少年没出过了?” 张婉君终于转过头。 看着母亲,目光清亮道: “可母亲方才还说。” “他这辈子顶天就是个穷酸秀才。” 张氏脸色一僵,随即,讪笑道: “娘那不是,那不是不知道嘛!” “娘眼拙,看走了眼,君儿就别揪着不放了!” “娘这不也是为你着想?” 说着,她顿了顿,试探着道: “说起来,你跟那王公子,小时候倒是挺熟的。” “我记得他给文渊做书童那会儿,常来咱们院,你还送过他东西来着?” 张婉君心中一酸,垂下眼帘。 那些往事,她怎会忘记? 那个勤奋好学的少年。 那双清澈又带着倔强的眼睛,早就刻在了她的心底。 只是,后来被母亲察觉,严加管教,她再也找不到机会与他说话。 张氏见女儿神色,心中已有计较。 握住女儿的手,语气愈发柔和道: “君儿啊,娘仔细想了想。” “那韩家的亲事,你若实在不愿,就先搁着。” “反正你还小,一时半会也不着急。” 张婉君微微一愣,看向母亲。 张氏笑容满面,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说道: “王公子虽然中了案首,又进了府学,但往后肯定还会回来。” “你爹那儿,我让他多关照关照,等王公子回来,你,你可以多去走动走动。” “你们小时候就认识,有旧情分在,多接触接触,也是好的。” “毕竟,男未婚女未嫁的,咱们两家又有这层渊源……”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张婉君先是愕然。 随即,脸颊飞上两朵红云。 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道: “母亲……您说什么呢……” 张氏见她羞赧,心中更有底。 笑着拍拍她的手,说道: “娘说什么,你明白。” “好了,别在这儿闷着了,去园子里散散心吧。” “娘去跟你爹商量商量,看怎么给王公子备一份贺礼送去柳枝巷。” “毕竟也是咱们府上出去的人,面上得过得去。” “好。” 张婉君起身,福了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然后,掀起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张氏望着晃动的门帘,长长吐了口气。 重新靠回榻上,良久,喃喃自语道: “十三岁的府案首。” “啧啧,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君儿这丫头,眼光倒比我毒。” 第287章 不一样了 而此刻。 张府西跨院,听竹轩。 这是少爷张文渊的居所,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院角几丛修竹,院中一口青石井,井台边种着些寻常花草。 此时正值午后,几个丫鬟仆役却没在干活,而是聚在廊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真的假的?” “夏荷你听谁说的?” 扎着双丫髻的丫鬟春桃睁大眼睛,拉着另一个丫鬟夏荷的袖子追问。 “千真万确!” 夏荷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说道: “我刚才去前院领月钱,听门房老徐说的!” “少爷亲自去柳枝巷报的信,砚明中了府试案首!头名!” “还让大宗师给荐到府学去了!” “哎呀,我的老天爷!” 春桃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说道: “砚明这下可真是出息了啊!” “可不是!” 夏荷也笑了,说道: “我记得,以前那时候他还住过咱们后院那间大通铺呢,冬冷夏热的,也没见他抱怨过。” “后来跟着少爷读书,天天熬夜,点灯熬油的,我还给他送过两回蜡烛头。” “谁能想到,他竟然有今天?” 一旁。 廊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 正是听竹轩的内院管事刘老仆,正捧着个旧烟袋锅子,没点火,只是含在嘴里过干瘾。 听了两个丫鬟的话,他眯着眼笑了笑,把烟袋锅子拿下来,慢悠悠地说道: “狗儿那小子,老汉我早就看出有出息。” “干活踏实,不挑不拣,嘴巴也紧。” “刚进张府那时候,我让他帮我搬过两回柴。” “他二话不说就干了,干完了还知道把柴码整齐。” “不像有些小子,偷奸耍滑。” 旁边一个新来的粗使小丫头,才十二三岁,闻言眨巴着眼睛问道: “刘爷爷,狗儿真的当过咱们这儿的下人啊?” “那他怎么还能考中什么案首?不是只有少爷小姐才能读书吗?” “傻丫头。” 刘老仆笑笑,用烟袋锅子轻轻敲了敲小丫头的脑袋,说道: “读书又不分贵贱,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心。” “狗儿那时候,伺候少爷读书,少爷写字他在旁边磨墨,少爷背书他在旁边听着,一来二去的,就自个儿学会了。” “后来老爷知道了,还夸过他呢,再后来,老爷开恩,放他脱了奴籍,还推荐他去陈夫子那儿正经进学。” “这一去,可不就飞黄腾达了。”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 “那他现在是府案首了,是不是比咱们老爷还厉害?” “那可不能比。” 刘老仆笑着摇头,说道: “咱们老爷是举人老爷。” “那是经过乡试的,比府试还高一等呢。” “不过狗儿才十三,十三岁的府案首,啧啧,老汉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听说。” “往后考举人,考进士,都不是没可能。” “咱们这仆人院里,这是要出文曲星了。” 这时。 春桃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道: “哎,对了你们发现没有!” “最近咱们出去买东西,可沾光了呢!” “怎么沾光了?” 夏荷好奇地问道。 春桃眉飞色舞,说道: “昨儿我去东街买针线。” “那掌柜的听说我是张府的,多给了我两根绣花针,还非让我尝尝他们家的糕点。” “后来还问我认不认识王案首,我说不认识,他还不信,说你们张府出来的,哪能不认识?” “又追着问了好些话,我都不好意思了。” 夏荷听后,也笑道: “你别说,前天我去西市买布。” “那布庄的伙计听说我是张府的,主动给我打了九折,还说以后常来。” “我估摸着,也是沾了狗儿的光。” 刘老仆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世道就是这样。”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狗儿如今出息了,旁人看在眼里,自然对咱们张府也高看一眼。” “毕竟,狗儿是咱们张府出去的人,是从咱们这仆人院走出去的。” “说出去,与有荣焉嘛。” “还有呢!” 春桃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们没发现,府里那些主子,最近对咱们也客气多了?” “是吗?” 夏荷一愣。 “当然!” 春桃掰着手指头数,说道: “前儿个,柳姨娘屋里的红玉来咱们这儿借东西。” “平日里总是眼高于顶,爱搭不理的,这回竟然主动跟我打招呼,还夸我衣服好看。” “还有账房的吴管事,以前咱们去领月钱,总要被他盘问半天,这回我去了,他二话不说就给了,还问我够不够花!” 刘老仆抽了口没点火的烟袋,悠悠道: “这事,老汉我倒是听说了一耳朵。” “柳姨娘娘家有个侄子,也在读书,今年也考了府试,没中。” “她这是想借咱们这儿的旧情分,说不定日后能跟狗儿搭上话,讨教讨教。” “至于其他人嘛,也都是瞧着狗儿前程好,指不定哪天能求到门上来,所以对咱们这些人,也得给几分薄面。” 小丫头听得眼睛发亮,说道: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都能跟着狗儿沾光了?” “傻丫头。” 刘老仆笑着摸摸她的头,说道: “咱们沾光不沾光的,那是其次。” “重要的是,狗儿是咱们这院里走出去的。” “他有出息,咱们脸上有光,心里也高兴,这就够了。” “做人啊,不能光想着沾光,要知足。” 正说着。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响起: “都在呢?” “这是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众人一惊,转头看去。 只见,二夫人周氏带着贴身丫鬟翠儿,已经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二夫人好!” 众人慌忙起身行礼,春桃和夏荷吓得脸都白了。 主子来了,她们几个竟在这儿聚着聊天,没干活,这可是要挨骂的! 周氏却没像往常那样板起脸训斥,反而摆摆手,语气温和道: “都起来吧,不用紧张。” 说着。 她缓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廊下几个诚惶诚恐的仆人,最后落在刘老仆身上,笑道: “刘伯,我听说你们这儿刚才挺热闹的,说什么呢?” “也说给我听听?” 刘老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老人,定了定神,躬身道: “回二夫人。” “老,老奴们是在说少爷和王公子府试高中的事儿。” “大伙儿都很高兴,就聚着一起随便聊了几句。” “是老奴没管好,回头老奴就让他们干活。” 第288章 少爷回府记(上) “高兴是应该的,” 周氏点点头,倒是没有责骂,反而赞赏道: “渊儿中了,砚明也中了案首,都是咱们张府的喜事。” “你们跟着高兴,说明你们有心。” 说着,她示意翠儿上前。 翠儿捧出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几串铜钱。 周氏笑道: “今日是好日子,我特意来给你们发赏钱。” “听竹轩上上下下,每人一串,刘老仆你多拿一份。” “也算是沾沾喜气。” 众人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谢恩。 还是刘老仆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说道: “老奴谢二夫人赏!” 其他人也纷纷跪倒,谢恩声此起彼伏。 周氏摆摆手: “都起来吧。” “往后好好干活,伺候好少爷,少不了你们的好。” “尤其是砚明那边,如今虽不在府里了,但终究是咱们张府出去的人。” “你们若有机会见了,也要恭敬着,知道吗?” “是,小的们记住了!” 周氏点点头。 又看了一眼这简朴的小院,转身带着翠儿走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众人才长出一口气,互相看看,都有些不敢相信。 春桃拍着胸口,压低声音说道: “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要挨骂呢!” 夏荷也道: “是啊。” “二夫人今儿怎么这么和气?” “还发赏钱?” 刘老仆捻着手里的铜钱,笑着说道: “这还不明白?” “一来是少爷中了,二夫人高兴。” “二来嘛,狗儿如今出息了,是从咱们这院里出去的。” “二夫人给咱们赏钱,那是做给外人看的,也是做给狗儿看的。” “往后狗儿回来,听说咱们受了好处,能不念着张府的好?” 小丫头眨眨眼,说道: “那咱们是真的沾光啦?” 刘老仆哈哈一笑,把铜钱揣进怀里,道: “是沾光了!” “走,干活去!” “今儿个高兴,干活也有劲儿!” 众人说笑着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听竹轩依旧简朴安静,但,每个人心里都暖洋洋的。 那个曾经和他们一样住后院,吃苦受累的少年。 如今,已经走到了他们够不着的地方,但那份从同一个院子里走出来的情分,却让他们与有荣焉。 也让他们的日子,悄然发生着变化…… …… 张府大门前。 马车刚停稳,张文渊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他这一路从府城回来,心情好得恨不得哼一路小曲。 虽然去柳枝巷报信时已经高兴过一回了,但,那毕竟是给别人报喜。 现在回到自己家,回到自己的地盘,那份得意劲儿才真正释放出来。 “少爷回来了!” “少爷回来了!” 门房老徐头一眼瞧见,立刻扯着嗓子往里喊。 脸上堆满了笑,小跑着迎上来,说道: “哎哟喂!” “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老奴听说少爷中了府试,乙等第三十七名!” “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少爷真是给咱们张府长脸了!” 张文渊下巴微扬,故意拿捏着腔调,道: “行了行了。” “小爷我中了就中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怎么也藏不住。 说话间。 府里已经涌出来一群人。 账房的吴管事,厨房的马婶。 还有几个平日里负责洒扫的粗使仆役,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喜: “少爷年少有为!” “将来必定高中举人!” “少爷这一中,可给咱们张府争光了!” “听说少爷的卷子还得了考官夸奖呢!” 张文渊被围在中间,听着这些恭维话。 只觉得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坦。 他摆摆手,故作谦虚道: “哎呀,不过是乙等,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我兄弟狗……砚明才是案首呢!” “案首是案首,少爷是少爷!” 吴管事立刻接话,笑着说道: “少爷能中,那就是真本事!” “咱们清河县多少童生,能中府试的才几个?” “少爷您这就是顶尖!” 这话说得张文渊更得意了。 他嘿嘿一笑,也不装了,大手一挥道: “好了,都别围着了,小爷我有赏!” “刘伯,刘伯呢?去把我屋里那个装零嘴儿的匣子拿出来!” “还有那几件新买的玩器,小爷我要好好乐呵乐呵!” 刘老仆从人群后头挤出来,满脸无奈地笑道: “少爷,您那些零嘴儿,不是早就吃完了吗?” “吃完了?” 张文渊一愣,说道: “我那匣子蜜饯呢?桂花糕呢?” “还有从府城带回来的那包松子糖?” “这些……少爷,您在路上不就吃光了吗?” 身后随行的仆役小心翼翼地说。 张文渊这才想起来,确实,从府城回来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吃,早就把零嘴儿造光了。 不过,他挠挠头,也不恼,又挥挥手道: “那算了!” “反正小爷高兴,今儿个不看书了,不写字了,要好好玩一天!” “刘伯,你去把我那副新买的骨牌拿来,还有那个会转的小风车,小爷我要……” 话还没说完。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道: “要干什么?” 感谢喜欢西皮慢板的寇清绝大大的鲜花!感谢相约人间白头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笔芯~~~ 第289章 少爷回府记(下) 唰! 张文渊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慢慢转过头,只见,张举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负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爹……” 张文渊缩了缩脖子,方才的得意劲儿,瞬间去了大半。 周围的仆人们见状。 立刻识趣地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院子里。 一下子安静下来,就只剩下张举人父子二人。 张举人走到儿子面前。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 “这次中了府试,乙等第三十七名,确实不错。” “比我想象的好。” 张文渊一听,脸上又露出笑容,说道: “爹,您终于肯夸我啦?” “我跟您说,这次考试可不容易。” “那策论题特别刁钻,要不是……” “要不是王砚明押中了题,你提前背了些书,你能中?” 张举人打断他,语气平静,却让张文渊的话全噎了回去。 张文渊讪讪地笑道: “那……那也有我自己的努力嘛……” “努力?” 张举人轻哼一声,说道: “你的努力,就是一回府就张罗着玩?” “就是要把骨牌,小风车拿出来?就是打算好好乐呵一天?” “额……” 张文渊被堵得说不出话。 只能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 张举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语气稍缓道: “渊儿,你也不小了。” “这次能中府试,确实值得高兴,但,也仅仅是高兴而已。” “府试之后是什么?是院试!院试过了,你才是真正的秀才!” “没过,你这府试乙等,屁都不是!” 话落,他顿了顿,继续道: “院试由提学大宗师亲自主持。” “考题比府试更刁钻,阅卷比府试更严格。” “你以为,中了府试就能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府试中榜,但院试落第的,每年都不少!” “你若是现在就松懈下来,两个月后,哭都没地方哭!” 张文渊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父亲道: “爹,那……那也不能一点不歇吧?” “我这才刚回来,就歇三天,三天行不行?” “三天?” 张举人冷笑道: “你天性笨拙,脑子也不算灵光。” “唯一的长处,就是听话肯学,别人学一天,你得学三天才能跟上。” “所以,你一天都不能歇!” 话落。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书,啪的!一声!拍在旁边石桌上,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 张士衡珍藏科举时文精粹。 “从今日起。” “你禁足两个月,哪儿也不许去!” 张举人指着那本书,说道: “这本时文范例,是我当年备考时搜集的精华。” “共收录南直隶近二十年乡试,院试优秀文章一百二十篇。” “你的任务,就是每天研读三篇,背诵一篇,然后,仿写一篇。” “每日的仿作,我亲自批改。” 张文渊看着那厚厚的一本书,眼睛都直了,惊呼道: “一…一百二十篇?” “每天背一篇写一篇?!” “爹,两个月也才六十天啊!” “剩下的六十篇,一天两篇。” 张举人面无表情,直接说道: “我给林秀才说了,让他专门给你讲经义。” “以后,上午你就跟林秀才学,下午我亲自教你,晚上你自己温书做题。” “每日卯时起床,亥时方可就寝。” “听明白了吗?” 张文渊只觉得天旋地转,腿都软了,哀嚎道: “爹!亲爹!” “您不能这样啊!” “我才刚考完府试,您就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我保证就歇三天,就三天!” “三天以后一定好好学!” “不行。” 张举人斩钉截铁。 “两天!” “两天行不行?” 张文渊继续求饶,说道: “我保证从后天开始,您让我学多久我学多久!” “不行。” “那……那一天!” “一天总可以吧?就一天!” 张文渊可怜巴巴地竖起一根手指。 张举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几分慈爱,但,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道: “渊儿啊,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这叫讨价还价。” “我告诉你,科举考场上,考官是不会跟你讨价还价。” “两个月后的院试,也不会跟你讨价还价。” “科举,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是鲤鱼跃龙门的唯一道路。” 说着,他拍了拍那本时文范例,语气不容置疑道: “从明天开始,题海战术。” “死记硬背,勤学苦练,这就是你这两个月唯一要做的事。” 张文渊彻底绝望了。 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抱着头哀嚎道: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人家中了府试都高兴得不行,我中了府试,反倒要坐牢!” “爹,您太狠心了!” 张举人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若是像王砚明那样,十三岁就能考案首,悟性惊人,我也可以让你放松。” “有多少天玩多少天,问题是你行吗?” “额……” 张文渊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继续哀嚎。 张举人不再理他。 背着手往书房走去,边走边道: “今日就算了,让你最后快活半天。” “晚饭后,到我书房来,先把第一篇范文背了。” “明日起,正式禁足。” 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张文渊长叹一声,瘫坐在石凳上,望着天,喃喃道: “天爷啊!”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哦……早知道就不回来了……” 感谢兰陵散人小小社工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第290章 斋长 府城。 清淮书院,明德斋。 这是书院为此次府试中榜,留下备考院试的学子专门安排的斋舍。 比之前的澄心斋稍微简朴些,但,胜在安静。 李俊,卢熙,朱平安三人被分在一室,方便互相切磋。 此刻,已是酉时末,暮色四合。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三人围坐在书案旁,面前摊着几本书册和纸笔,显然刚刚还在讨论功课。 “今日梁先生讲《孟子·告子上》那章,说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我总觉着朱子集注里那句话绕得很。” 朱平安挠着头,憨厚的脸上满是不解,说道: “俺琢磨了半天,啥叫情者,性之动也?” “性咋动?动了不就是恶了吗?” 闻言。 卢熙也放下笔,叹了口气道: “平安兄这一问,我也困惑。” “方才梁先生引了朱子性即理也之说,又引程子论性不论气不备。” “我记是记下了,可一合上书,脑子就乱了。” 李俊听后,放下手中的书,微微一笑道: “平安这问问得好。” “其实朱子之意,是说情是性之发用,就像水能流是性,流出来便是情。” “水流可清可浊,情亦可有善有不善,但,孟子所言乃若其情,是指人本然之情,未受外物蒙蔽时,自然向善。” “好比水初出泉,本是清的。” 说着,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边写边道: “朱子有云,性如水,情如流,性静情动,静者本,动者用。” “所以,孟子说可以为善,是指那未动之时本具之善,至于后来为何有不善,朱子归咎于气禀与物欲。” “程子所谓,论性不论气不备,正是此意。” 朱平安眼睛渐渐亮了,一拍大腿道: “俺明白了!” “就是说人一开始都是好的,后来有人变坏,是因为天生的气不一样,还有后头的欲望!” “就像俺家那口井,刚打上来是清的,放久了落进灰就浑了!” 李俊点头道: “平安兄这比喻极贴切!” 卢熙也若有所思,又问道: “那荀子言性恶,岂不是与孟子全然相反?” “朱子尊孟子,又该如何看待荀子?” 李俊沉吟道: “朱子于荀子多有批评,谓其不知性,但亦取其劝学,修身之言。” “依我浅见,孟,荀之别,在于孟子从本源处言性善,教人存心养性,荀子从现实处言性恶,教人化性起伪。” “一重内求,一重外铄,然其归旨,皆欲人为善去恶,殊途同归。” “故《礼记》云教学相长,兼收并蓄,方为治学之道。” 卢熙听完。 眼中露出佩服之色,笑着道: “李兄真是一点即透,触类旁通。” “今日课上梁先生提问,唯有李兄对答如流。” “难怪课后梁先生特意留你说话。” 朱平安也憨笑道: “是啊是啊!” “俺看梁先生对李俊兄弟可看重了!” “是不是要给你啥好处?” 李俊闻言,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 但,也没隐瞒,轻咳一声道: “梁先生,确实委了我一个差事。” “什么差事?” 两人齐声问道。 “斋长。” 李俊道: “先生说,明德斋新设,需人管理考勤,纪律。” “每月帮先生收作业,登记成绩,处理些日常杂务。” “我本想推辞,怕耽误课业,但先生说这是历练,也是责任。” “便只好应下了。” “斋长!” 朱平安眼睛瞪得溜圆,惊讶道: “那不就是咱们这斋的头儿?” “管着咱们所有人?哎呀,李俊兄弟你可真行!” “以后俺要是迟到啥的,你可得多包涵!” 卢熙也笑道: “恭喜李兄!” “斋长虽非官,却也是先生看重,同窗表率!” “日后岁考评优,必有助益。” 李俊摆摆手,说道: “不过是多跑跑腿,多操些心罢了。” “咱们三人同室,往后还需互相提醒,共同进步。” 三人又说笑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到了别处。 卢熙忽然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夜色道: “不知砚明兄在府学如何了?” “这几日我总想着,府学规矩森严,生员又多。” “他一个少年初去,人生地不熟的,会不会……” 朱平安也露出担忧之色,说道: “是啊,俺也担心。” “府学那些生员,听说好多都是考了十几二十年的老秀才,最看不惯年轻人。” “俺们在这儿,还有李俊兄弟照应,砚明兄弟一个人在那儿。” “要是被欺负了可咋整?” 李俊却神色平静,眼中闪过一丝笃定道: “你们多虑了。” “砚明此人,看似温和谦逊,实则外柔内刚,极有主见。” “你们可还记得,在府城时,那孙绍祖百般挑衅,砚明何曾吃过亏?” “还有那胡应麟,郑昌,后来不也乖乖低头?府学里那些人,就算想刁难,砚明也自有应对之策。” “况且,是大宗师亲自荐他入府学,陶学正又关照,寻常人也不敢太过分。”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 “我反倒觉得。” “砚明在府学,必能如鱼得水。” “那日宴上他即席赋诗,连府尊都夸赞。” “可见其才学性情,到哪儿都藏不住。” 卢熙听罢。 稍稍安心,点头道: “李兄说得是。” “砚明兄虽年纪最小,却最沉稳。” “倒是我多虑了。” 朱平安挠挠头,嘿嘿笑道: “李俊兄弟这么一说,俺也放心了。” “不过,俺还是想亲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要不咱们啥时候去看看他?” 卢熙眼睛一亮,当即道: “平安兄这主意好!” “府学虽不让随便进,但咱们在门外等,总能见到!” “再说,咱们也有些课业上的疑问,若能当面请教砚明兄,必有收获!” 李俊沉吟片刻,道: “也好。” “这几日梁先生讲得深,有些地方我也需与人探讨。” “砚明在府学,所闻所见必比咱们广,若能见面一叙,于备考大有裨益。” “只是书院规矩,非休沐不得外出……” 卢熙道: “我看了书院作息,每月朔望休沐两日。” “这个月廿九是望日,咱们廿九一早去,申时前回来,应不耽误。” 李俊点头,说道: “那就这么定了!” “廿九日,咱们三人一同去府城,看望砚明!” 朱平安憨憨地笑道: “好!” “俺攒了几文钱,到时给砚明兄弟买几个烧饼,他最爱吃豆沙馅的!” 闻言。 卢熙不由失笑,说道: “平安兄,砚明如今是府学生员了,还缺你那几个烧饼?” 朱平安认真道: “那不一样!” “俺们兄弟的情分,却不在乎他是什么生员!” “再说了,他一个人在府城,哪有同乡赠的烧饼好吃?” “俺买的是家乡味儿!” 李俊和卢熙对视一眼,都笑了。 屋外。 夜色渐深,屋内油灯摇曳。 三个少年的笑声,在这清幽的书院一角,显得格外温暖。 “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俊最后道: “望日一早。” “咱们书院门口见。” 第291章 故意刁难 转眼间。 王砚明在府学已过了七八日。 每日卯时起床,辰时早课,午时用膳,未时继续上课,申时散学。 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秦教谕的经义课让他获益匪浅,苏教授的诗赋课虽严格,却也开阔了眼界。 唯一不顺的,是那些老同窗们。 崇志斋里那些三四十岁,乃至须发花白的生员,看王砚明的眼神始终带着几分不善。 尤其是那面色黝黑,第一个刁难他的生员。 王砚明后来得知,此人名叫赵逢春,是个考了二十年才混上增生的老秀才。 在崇志斋里自诩资历深,经常指手画脚。 …… 这日。 散学后。 王砚明收拾书册正准备回舍。 赵逢春忽然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拦在他面前。 “王砚明是吧?” 赵逢春双手抱胸,下巴微抬,说道: “今儿个轮到你值日。” 王砚明闻言一愣。 他来府学七八日,从未听说过什么值日安排。 但看赵逢春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问道: “值日?” “学生初来,不知规矩。” “请问,值日要做什么?” “做什么?” 赵逢春身后跟过来几个生员,闻言都笑了起来。 赵逢春指了指讲堂,说道: “洒扫庭除,收拾几案,擦拭窗棂,倒掉废纸篓。” “哦对了,茅厕也该收拾收拾了,味儿有点大。” 他话音落下。 身后的笑声更大了。 王砚明面色平静,目光扫过那几个幸灾乐祸的生员。 最后,落在赵逢春脸上,说道: “那请问值日表在哪里?” “学生想看看,是否确实轮到我了。” 唰! 赵逢春脸色一僵。 他哪有什么值日表? 不过是看王砚明年幼可欺,故意刁难罢了。 但他很快恢复镇定,冷笑道: “怎么?” “不服气?” “老夫在这崇志斋十年了,值日安排向来是老人说了算。” “你一个新来的,轮到你干就干,哪那么多废话?” “就是!”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生员立马帮腔,说道: “咱们都干过,凭什么你新来的就能躲懒?” “赵兄让你干是看得起你,别不识抬举!” 王砚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这笑容很淡,却让赵逢春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赵学长。” 王砚明语气依旧平和,说道: “若值日果真有此规矩,学生自当遵从。” “但学生想请教,这规矩是写在府学规章里,还是陶学正,秦教谕亲口所定?” “若是约定俗成,那请问,学生之前几日,是谁替学生值了日?” “学生是否该去道谢?” 这一连串问题,问得赵逢春张口结舌。 值日自然是没这规矩的。 府学都有专门的学仆打扫,更不可能有人替王砚明值过日。 他本是想让这小子干些粗活,顺便看他在众人面前低头服软的样子。 哪想到,这小子不但不慌,反而问得头头是道? 赵逢春恼羞成怒,脸涨得更黑了,沉声道: “小子,你什么意思?” “你是说老夫在故意刁难你?” 王砚明摇了摇头,说道: “学生不敢妄测学长用意。” “只是凡事需讲道理,若学长能拿出值日表,或说出哪条规章有此规定,学生立刻洒扫。” “若拿不出……”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逢春,道: “学生以为,府学生员。” “当以学问相砥砺,而非以此等琐事相难。”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句句在理。 周围几个原本起哄的生员,此刻也渐渐安静下来,看向王砚明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赵逢春被噎得下不来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身边的尖嘴猴腮生员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道: “哎呀,赵兄。” “人家年纪小,不懂规矩,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 赵逢春一把甩开他的手,盯着王砚明,冷笑道: “好一张利嘴!” “不愧是能混进府学的人!” “既然你这么能说,那老夫倒要考较考较你的真本事!” 话落,他上前一步,逼视着王砚明道: “咱们打个赌如何?” 王砚明神色不变,问道: “学长想赌什么?” 赵逢春指着讲堂里的书案,上面放着这几日秦教谕讲授的《礼记》篇章。 当即说道: “秦教谕今日留了课业,让咱们研读《礼运》篇,明日抽背。” “老夫就跟你赌,谁先背完《礼运》全篇,谁就算赢!” “输的人,挑一本自己最喜欢的书,让给赢家!” 王砚明皱了皱眉,看向赵逢春。 这赌注倒是不小,他手上只有一本《十三经注疏》,是府学藏书楼珍本,费了不少功夫才借出来。 但,赵逢春敢这么赌,必然有恃无恐,他毕竟是读了二十年书的老秀才,《礼运》篇恐怕早就烂熟于心。 王砚明略一思索,点头道: “好,学生接了。” 赵逢春一愣,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随即,冷笑一声说道: “好!” “有胆色!” “那咱们就……” “且慢。” 王砚明忽然打断他。 赵逢春以为他要反悔,正要出言讥讽,却听王砚明道: “学长拿学生借来的书做赌注。” “那学长输了,又拿什么给学生?” 赵逢春被问住了。 他原本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输,自然没准备赌注。 此刻,被王砚明一问,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道: “你待怎样?” 王砚明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着的一个锦囊上。 这几日他注意到,赵逢春时常从锦囊里拿出一本破旧的册子翻看,视若珍宝。 有几次他瞥见,那册子上印着宋本,经义等字样,应该是本珍贵的经学注疏。 “学长那本册子,看着像是珍本。” 王砚明淡淡道: “若学生侥幸赢了。” “学长拿那本册子做赌注如何?” 轰! 赵逢春脸色大变。 下意识捂住腰间的锦囊,脱口而出道: “不行!” “这是我家传的宋版《五经正义》残本!” “岂能给你?” 话说一半。 他猛地住口,但已来不及了。 周围几个生员,都露出惊讶之色,宋版书! 那可是价值不菲的珍本! 难怪,赵逢春平日那么宝贝,从不让人碰…… 第292章 过目不忘 闻言。 王砚明勾了勾嘴角,淡淡的说道: “赵兄既不愿,那便罢了。” “这赌,不赌也罢。” 说完,他作势要走。 赵逢春又急又气。 若让王砚明就这么走了,他今日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而且,他打心底里不信自己会输。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就算再聪明,能比得过他二十年的功底? 《礼运》篇他年轻时就能背个大概,这些年更是时常温习,几乎滚瓜烂熟。 “站住!” 赵逢春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说道: “赌了!” “就赌这本宋版!” “但老夫要加一条,谁若输了,以后见了赢家,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学长!”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这可是把脸面都押上了! 王砚明看着赵逢春。 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点头道: “好。” “一言为定。” 两人当即在众人簇拥下,各自坐回书案前,翻开《礼运》篇,开始背诵。 《礼运》篇出自《礼记》,全文约两千余字。 讲的是礼的起源,运行与意义,文辞古奥,义理深邃。 王砚明这几日恰好精读过这篇,秦教谕讲解时他听得格外认真,课后又反复揣摩。 但,要说全文背诵,他也不敢打包票。 然而,他有自己的优势,前世养成的记忆方法和专注力。 加上穿越后被增强不少的记忆力,此刻静下心来,他逐段默念。 再结合秦教谕的讲解和朱子注疏,在脑海中构建起篇章结构的脉络,将文句与义理相互印证,记忆便更加牢固。 时间一点点过去。 讲堂里鸦雀无声,几个好事的生员也不敢出声打扰,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两人。 赵逢春时而闭目喃喃,时而睁眼看看书册,眉头紧锁。 他虽读过无数遍,但真要一字不漏地背诵全文,还是有些吃力。 有些地方记得模模糊糊,得反复确认。 而王砚明这边,却是一页一页翻过,目光专注,偶尔在某个段落停留片刻,然后继续往下。 看起来不紧不慢,却给人一种胸有成竹的感觉。 …… 约莫半个时辰后。 王砚明合上书册,站起身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逢春更是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王砚明走到赵逢春面前,语气平静道: “赵兄,我背完了。” “不可能!” 赵逢春噌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激动道: “半个时辰背完《礼运》全篇?” “你唬谁呢!” 王砚明没有辩解。 只是转向那几个看热闹的生员,拱了拱手说道: “诸位兄台若不嫌麻烦,可否做个见证?” “学生这就背诵,若有错漏,一字愿受十板子。” 这话说得太硬气了! 那几个生员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道: “好!” “你背!” “我们听着!” 王砚明微微颔首,负手而立,开始背诵: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 “仲尼之叹,盖叹鲁也,言偃在侧曰:君子何叹?孔子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众人越听越惊。 因为王砚明背诵得极为流畅,几乎没有停顿,偶尔遇到生僻字,也咬字准确。 一段接一段,一章接一章,从大道之行到礼义以为纪,从故圣人乃以天下为一家,到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者,非意之也…… 足足两千余字,他竟一气呵成,一字不差!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讲堂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那几个生员张大了嘴,一时竟忘了说话。 赵逢春更是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 那尖嘴猴腮的生员才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这全对了!” “一字不差!我听着,好像都对着!” “怎么可能……” 另一个生员喃喃道: “我读了二十年,也不敢说能背得这么顺……” 王砚明转过身,看向赵逢春,说道: “赵兄,我背完了。” “你可要也背一遍,让学生见识见识?” 赵逢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嘴唇抖了半天,终究没有开口。 他知道,自己就算能背,也绝不可能背得这么流畅准确。 更何况,刚才那半个时辰,他连一半都没记住…… “我,我认输了。” 说完,赵逢春慢慢摘下腰间的锦囊,递向王砚明。 王砚明接过锦囊,打开看了一眼。 果然是半本宋版《五经正义》,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确实是难得的珍本。 他将锦囊合上,却没有收入怀中,而是看向赵逢春。 “赵兄。” 王砚明淡淡道: “这书,我先替你保管着。” “若你日后能静下心来,好好研读经义。” “不再以此等无聊之事刁难新人,学生可以还给你。” 赵逢春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王砚明继续道: “至于今日赌约的另一半。” “赵兄方才说,输的人要喊赢家一声学长。” “学生以为,此事就此作罢,赵兄年纪长于学生,学问也有可取之处,学生不敢当此称呼。” “只望赵兄日后,能以学问相待,而非刁难。” 说罢,他将锦囊收入袖中,对周围几个生员拱了拱手: “诸位兄台,学生告退。” 他转身,步伐从容地离开了讲堂。 身后,一片死寂。 直到王砚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几个生员才像活过来一样,议论纷纷: “这小子,真是十三岁?” “赵兄那本宋版,他居然说还就还?那可是值几十两银子的东西!” “年纪轻轻,气度倒是不小!” “难怪能进府学,大宗师看人,真准……” 赵逢春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王砚明离去的方向,眼中除了羞恼,竟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那小子,居然没让他当众喊学长,但这比让他喊,更让他难受…… 这次算是丢了大脸了! 第293章 小人长戚戚 回到静思居。 王砚明刚推开房门。 范子美就迎了上来,神色焦急道: “砚明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我听说赵逢春那厮刁难你?还要跟你打赌?” “你没吃亏吧?” 王砚明摇摇头。 从袖中取出那本宋版残本,说道: “范兄放心,我没吃亏。” “这是赢来的。” 范子美接过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惊讶道: “宋版《五经正义》?!” “这可是赵逢春那老小子的命根子!” “他居然拿这个跟你赌?” “你赢了吗?” “嗯。” 王砚明点点头,简单说了经过。 范子美听完。 愣了半晌,忽然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道: “干的好!” “那老小子平日里仗着资历深,没少欺负新人,这回可算踢到铁板了!” “砚明老弟,你可是给咱们这些被他欺负过的人出了一口恶气!” 笑完,他又收敛神色,压低声音道: “不过,砚明老弟,你得小心点。” “赵逢春这人,心眼小,而且睚眦必报。” “你今日让他当众丢了这么大的脸,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往后,他指不定会想什么阴招对付你。” 王砚明点头说道: “多谢范兄提醒,学生省得。” 范子美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道: “唉。” “知道就行。” “这府学里,说穿了也就是个名利场。” “你年轻,有才学,又得大宗师看重,眼红你的人多着呢。” “往后行事,多留个心眼。” “好。” 王砚明郑重应下。 将那本宋版残本小心收好。 …… 而此刻。 夜色渐深。 府学西侧一处僻静的斋舍内,烛火昏黄。 赵逢春阴沉着脸坐在榻上,面前站着三个与他交好的生员。 尖嘴猴腮的周兴,还有一个叫钱满贯的胖子和一个叫孙贵的高个子。 “赵兄,你就别气了。” 周兴小心翼翼地劝道: “那小子赢了就赢了。” “你还真跟他一般见识不成?” 赵逢春冷笑一声。 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三人眼睛都亮了。 “帮我办件事。” 赵逢春看向几人说道: “那姓王的小子,我要他吃点苦头。” “不必太狠,断他一条胳膊,或者打断两根肋骨,让他躺上十天半月就行。” “咕咚!” 周兴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道: “赵兄,这是府学!” “闹出动静来,被学正大人知道,可是要除名的……” “蠢!” 赵逢春瞪了他一眼,说道: “谁让你们在府学动手?” “找个他外出的时候,或者在府学僻静处!” “手脚利落点,谁能查到咱们头上?” 钱满贯搓着胖手,嘿嘿笑道: “赵兄,这点小事,包在咱们身上!” “不过……这银子……” “事成之后,再加一锭。” 赵逢春咬牙道: “那小子让我当众丢脸,还拿走了我的宋版书。” “不给他点教训,我赵逢春以后还怎么在府学混?” 孙贵点点头,说道: “那小子每日卯时起床。” “都会去后山那片空地活动手脚,那儿僻静,是个好地方。” “明早咱们就去蹲着?” “就这么定了。” 赵逢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说道: “明早,让他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可也!” 几人附和道。 …… 翌日。 卯时初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王砚明准时醒来。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冬夏,卯时必起。 洗漱完毕,他换上贴身短褐,推门而出。 府学后山有一片空地。 是他前几日偶然发现的,僻静无人,正适合晨练。 前世在大学养成的锻炼习惯,他从未放下。 读书费神,科举场上更需体魄支撑。 空地上薄雾未散,草叶上挂着露珠。 王砚明活动开手脚,开始每日的晨练。 先是高抬腿,一百次,节奏均匀,膝盖高过腰部。 接着,是俯卧撑,双手撑地,身体挺直,一上一下,动作标准有力,他连续做了五十个,依旧面不改色。 然后是深蹲,弓步压腿,仰卧起坐…… 这些动作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肯定颇为新奇,但,王砚明早已习惯。 一套下来,浑身微微出汗,筋骨舒展开来。 他走到空地边缘,那里立着一块从柴房找来当靶子的旧木板,上面用炭笔画了几个圆圈。 旁边靠着一张他自己做的简易木弓,是从府学杂物间找到的废弓,重新修整了弓弦。 王砚明深吸一口气,取箭搭弓,拉满。 嗖!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他神色不变,继续取箭。 嗖!嗖!嗖! 一箭接一箭,箭无虚发。 每一支都稳稳扎在靶心周围,有几支甚至射穿了木板。 之前因为养伤中间休息了差不多一个月,这几天他才刚刚把射箭这门技艺捡起来。 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到巅峰状态,但,三五十步内,靶心不失。 却是问题不大了! 感谢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与你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 大年初二,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意! 第294章 武德充沛 而此刻。 远处,树林边缘,四道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摸过来。 正是赵逢春带着周兴,钱满贯,孙贵三人。 他们原本打算趁王砚明晨练时,从背后偷袭,狠狠教训他一顿。 然而。 当他们看清空地上的一幕时,脚步齐齐停住了。 晨雾中,那个少年身着短褐,身形矫健,正张弓搭箭。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的!一声! 远处木板上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嗖!嗖!嗖! 连续数箭,无一虚发! 周兴的眼睛瞪得溜圆,腿肚子开始打颤道: “这,这他娘的是读书人?” 钱满贯胖脸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道: “百步穿杨?” “这是武举人的本事吧?” 孙贵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忙问道: “赵……赵兄,咱们……咱们还上吗?” 赵逢春也看呆了。 他原本以为王砚明就是个文弱书生,哪想到这小子还有这手? 那箭术,那准头,真动起手来。 他们几个别说教训人家,恐怕还没靠近就被射成刺猬了! “他……他不会是武将家出身的吧?” 周兴哆哆嗦嗦地说道: “赵兄,这活儿我干不了!” “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可不能……” “闭嘴!” 赵逢春低喝一声,但声音也有些发虚。 就在这时。 王砚明忽然停下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朝他们藏身的树林扫了一眼。 四人心头一紧,连忙伏低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王砚明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 却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练习。 这一次,他换了个花样,不再射静止的靶子。 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抛向空中,然后在石头落下的瞬间,张弓搭箭。 嗖! 箭矢精准地击中了半空中的石头,溅起一簇火星般的碎屑! 这下,赵逢春四人彻底傻眼了。 “妈呀……” 钱满贯一屁股坐在地上,胖脸上满是惊恐,不敢相信道: “这……这是人能办到的事?” 周兴二话不说,爬起来就往后溜。 一边跑一边道: “我走了,你们爱谁谁!反正我不干了!” “这要是惹恼了他,给咱们来一箭,谁受得了?” “对对对!” “我灶上还炖着汤,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孙贵也赶紧跟上,跑得比兔子还快。 转眼间。 树林边只剩下赵逢春一个人。 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砚明再次放下弓。 这回是真的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晨雾,赵逢春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刀子。 他咬了咬牙,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粗鄙武夫!” “有辱斯文!” 说罢,也不敢再多待。 灰溜溜地转身,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树林深处。 王砚明目送那几道狼狈逃窜的身影。 微微一笑,收起弓箭,走到木板前,一支一支将箭矢拔下,收入箭袋。 他当然看见了那几个人,也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但,他懒得理会,这种跳梁小丑,不值得他动怒。 若他们真敢动手,他自有办法让他们后悔。 但,既然被吓跑了,那便算了。 很快。 晨雾渐渐散去。 阳光洒在空地上,暖洋洋的。 王砚明做完最后的拉伸,收拾好东西,缓步走回府学。 刚进宿舍。 这时,范子美就迎了上来,满脸八卦的问道: “砚明老弟,我听说刚刚赵逢春那老小子脸色铁青地回斋,周兴他们几个也像见鬼了一样,怎么回事?” “你干了啥?” 王砚明闻言,淡淡道: “没什么。” “可能是早上起太早,没睡好吧。” 范子美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信。 但,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嘿嘿笑道: “不管咋样,那老小子吃瘪,我就高兴!” 王砚明笑笑,没有多说。 …… 经过上午的一番震慑。 接下来的几天,赵逢春几人果然老实了许多。 王砚明也没兴趣跟这几人计较,只是默默学着自己的东西。 转眼间。 距离下一次的院试,就只剩下一个半月了。 时间愈发紧迫了起来。 院试之后,紧接着就是三年一度的秋闱。 府学内的气氛也为之一肃。 …… 这日散学。 范子美破天荒地没有急着回舍补他那本破书,而是磨磨蹭蹭地跟在王砚明身后,欲言又止。 王砚明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脚步问道: “范兄有事?” 范子美搓着手。 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道: “那个,砚明老弟,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范兄但说无妨。” 范子美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说道: “是秦教谕前日布置的那篇策论,论井田制之废与后世田制之得失。” “老夫写了两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来。” “想请砚明老弟帮忙看看,指点指点。” 王砚明接过,认真看了一遍。 范子美的文章引经据典,洋洋洒洒,看得出下了功夫。 但,问题也很明显。 太过堆砌,缺乏主线,一会儿说井田之善,一会儿说后世之弊,却始终没讲清楚井田为何而废,后世田制得失的根本在哪里。 “范兄。” 王砚明看完后,斟酌着道: “学生以为,此文之弊,在于散。” “井田制之废,非一日之故,乃人口滋生,土地私有,铁器牛耕普及等诸多因素共同作用。” “范兄若能抓住时移世易四字为主线,先说井田制在当时为何可行,再说后世为何不可复,最后论后世田制之得失当以何为准绳,脉络便清晰了。” 他边说边在纸上圈点。 指出哪些段落可以合并,哪些可以删减,哪些需要补充。 范子美听得连连点头,眼睛越来越亮。 最后满脸兴奋道: “妙啊!” “老夫钻了三天牛角尖,不得其法!” “没想到,最后竟被砚明老弟你三言两语点透了!” “难怪你能中案首,老夫这把年纪,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王砚明连忙摆手,说道: “范兄过谦。” “学生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范子美却认了真。 一把拉住王砚明的手道: “砚明老弟,你帮了老夫大忙,老夫得好好谢你!” “明日休沐,你若有空,去老夫家里坐坐?” “粗茶淡饭,聊表心意!” 王砚明本想推辞。 但见范子美满脸真诚,只得点了点头说道: “那便叨扰范兄了。” 第295章 大梁版范进 翌日。 王砚明依约前往范家。 范子美住在府城西北角一条偏僻小巷里。 巷子逼仄,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 王砚明跟着他来到一处小院,院门斑驳,墙头长着枯草。 “砚明老弟!” “寒舍简陋,莫要见笑,莫要见笑。” 范子美推开院门,指着家里说道。 院子不大,东厢两间屋,西边是厨房。 中间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堆着些杂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门口择菜。 见王砚明进来,颤巍巍地站起身,满脸皱纹里都是笑意道: “这就是砚明公子?” “常听恒儿提起,说你在府学帮了他大忙。”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王砚明连忙躬身行礼,说道: “老夫人安好。” “晚辈王砚明,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 “快进屋坐!” 老妇人忙不迭地让着。 屋里陈设,更是简陋。 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几条长短不一的板凳。 墙角堆着些书籍纸笔,土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年画。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从里间出来,穿着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面容憔悴,见到王砚明,拘谨地福了福:“公子好。” “这是拙荆。” 范子美介绍道,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王砚明拱手还礼,又看到两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从里间探出头来。 正怯生生地看着他,梳着羊角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长子外出送货去了。” “这是老夫的两个丫头。” 范子美笑道: “小娥,小菊,叫叔叔。” 两个小女孩躲在门后,小声叫了句叔叔,又缩回去了。 王砚明心中暗叹。 范家这光景,比自家当初也强不了多少。 范子美一个增生,每月有些廪米补贴,但,毕竟有限,要养活一家五口,着实艰难。 正想着,范子美搓着手道: “砚明老弟先坐,老夫去去就来。” 他说着,拎起一个空篮子,快步出了门。 范母见状,不由得叹息一声。 不过,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招呼王砚明喝水。 …… 而此刻。 范子美出门后,径直来到了范家对面。 范家斜对面就是一家肉铺,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几扇猪肉。 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老者,正拿着剔骨刀在案板上剁肉,正是范子美的岳丈胡屠户。 范子美踌躇着走近,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道: “岳丈大人……” 胡屠户抬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继续剁肉,刀落案板,砰砰作响,吓得范子美往后退了半步。 “又来了?” 胡屠户没好气地说道: “上月欠的三十文还没还,今天又来做什么?” 范子美赔着笑,把篮子往前递了递,说道: “岳丈大人,今儿个家里来客了。” “是府学的同窗,帮了学生大忙,想割点肉招待招待。” “您看,再赊我二两则个?” “赊?” 胡屠户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叉着腰,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骂道: “你范恒倒是好意思开口!” “三年了,从我这儿赊了多少肉?” “哪回还清了?你当我是开善堂的?” 范子美脸涨得通红,却不敢顶嘴,只是低着头,讷讷道: “这回……这回真的来客了,是同窗,帮了大忙的……” 胡屠户还要骂,铺子里间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说道: “行了行了!” “给他割点吧!” “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胡屠户哼了一声,从案板上拿起一块猪脖子肉,约莫半斤,随手扔进范子美的篮子里,瞪着眼道: “拿去!” “这回可记清楚了,欠账又加了五十文!” “下月再还不清,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婿!” “是是是。” “一定。” 范子美如获至宝,连连点头。 提着篮子,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肉铺。 …… 回到家中。 范子美脸上已恢复如常,只是耳根还微微泛红。 他把篮子递给妻子,笑道: “吾妻,今日有肉吃了!” 范妻接过篮子,看了一眼那半斤猪脖子肉。 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不多时,饭菜上桌。 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一碗萝卜汤。 还有那半斤猪脖子肉切成薄片,摆在中间,算是最体面的一道菜。 范母不停地给王砚明夹菜,把肉片往他碗里堆,说道: “砚明公子多吃点,多吃点!” “你们读书人费脑子,要补补!” 王砚明连忙谢过,心中却有些酸楚。 他知道,这一顿饭,怕是范家好几日的口粮。 饭吃到一半。 范母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看向儿子,说道: “子美啊,娘有句话,憋在心里好久了。” “今日当着砚明公子的面,娘想说说。” 范子美心里咯噔一下,勉强笑道: “娘,您说。” 范母眼圈有些红,说道: “子美啊,你考了这么多年。” “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出头,这都三十年了。” “增生也当了这么多年,乡试考了多少回?回回落第。” “娘不怪你,可你也得想想往后啊。” 范妻低着头,不说话。 只是默默给两个女儿夹菜。 范母继续道: “你岳丈虽然说话难听,可他那话也不是全没道理。” “你们一家五口,就靠你每月那点廪米,够什么?你看看这两个丫头,都八九岁了,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隔壁李家的闺女,和咱们大丫同岁,早就进学堂认字了,咱们大丫呢?” “连饭都吃不饱!” 范子美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范妻终于抬起头,轻声道: “相公,娘说得是。” “妾身不是埋怨你,只是家里实在艰难。” “你那同窗周举人,不是说过想请你去他家的族学教书吗?” “一月也有二钱银子。” “你就不能去试试吗?” “妇人之见!” 范子美忽然一拍桌子,把两个女儿吓得一哆嗦,斥道: “教书?那是给落第秀才干的事!” “我范子美是府学增生!是正经的生员!我去教书,那不是自甘堕落吗?” “我还要考乡试!我还要中举人!我还要……” 他说着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去。 最后变成喃喃自语,眼中闪过迷茫与痛苦。 王砚明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范进中举》,那个被岳丈骂得狗血淋头,中举后却一夜疯癫的老秀才,和眼前的范子美何其相似。 科举这条独木桥,成就了多少人,又蹉跎了多少人? 他放下筷子,轻声道: “范兄,学生有几句话。” “不知当讲不当讲。” 范子美看了他一眼,颓然道: “砚明老弟但说无妨。” 王砚明道: “学生以为,范兄之志,可敬可佩。” “但,科举一道,既需实力,亦需机缘。” “范兄苦读三十年,学问根基深厚,缺的或许只是一点机缘。” “然机缘未至之前,生计亦不可不顾,教书育人,亦是为朝廷培养人才,与科举取士殊途同归。” “范兄若去族学教书,既可补贴家用,又可温习经义,两不相误。” “待机缘来时,再去应考,岂不更好?” 范子美愣住,半晌不语。 范母和范妻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感激之色。 这番话她们想说,却不敢说,被王砚明说出来,却比她们说更有分量。 良久。 范子美长叹一声,苦笑道: “砚明老弟年纪轻轻,看得却比老夫通透。” “老夫,老夫再想想吧……” 第296章 早课 饭罢。 王砚明又陪着范母说了会儿话。 问了些家常,夸了两个小丫头几句。 临别时,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悄悄放在桌角。 “范兄,学生告辞。” “多谢款待。” 范子美送他到巷口,再三道谢,这才回去。 王砚明走出巷子。 回头看了一眼那低矮破旧的小院,心中默默祝福。 范子美回到屋里,范妻正在收拾碗筷。 忽然看到桌角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五两银子!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范兄,些许心意,聊补家用。” “兄台学问深厚,唯缺机缘,切勿自弃。” “弟砚明敬留。” “啊呀!” 范子美看着那银子,看着那纸条,眼圈忽然红了。 他急忙追到门口,望着王砚明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那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复杂。 三十年了,他被人嘲笑过,被人看不起过,被岳丈骂过,被妻子埋怨过。 但,从未有人,像这个少年一样。 既懂他的苦,又敬他的志,还默默留下这样的温暖。 “砚明老弟……” 范子美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 “这份情,老夫记下了。” …… 回到府学。 已经是深夜了。 王砚明简单洗漱收拾了一下,便早早的睡下。 第二天还有早课,今晚注定不能挑灯夜读了。 …… 卯时三刻。 天色微明。 崇志斋的讲堂里已坐满了人。 二十余名生员陆续到齐,有的还在打哈欠,有的低声交谈、 不过,大都已经翻开书本,抓紧课前最后一点时间温习。 王砚明坐在靠后的位置。 面前摊着《四书章句集注》,正默诵今日要讲的《中庸》篇章。 旁边范子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砚明老弟,昨儿秦教谕让预习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那章,你琢磨透了没?”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大致通了。” “范兄有何疑问?” 范子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老夫读了几十年,这话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 “可真要问未发是个什么样子,又说不上来,朱子说其未发,则性也。” “可性又看不见摸不着,这不跟没说一样?” 王砚明正要回答。 讲堂门口忽然一静。 却见,秦教谕手持书卷,踱步而入,面色严肃。 目光扫过诸生,最后落在王砚明身上一瞬,微微颔首。 “起立!” 值日生高唱一声,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秦教谕走到讲案后,摆了摆手说道: “都坐吧。” 说完,他翻开书卷,开门见山道: “今日,我们讲《中庸》首章。”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此乃《中庸》一篇之枢纽,亦是理学入门之关键。” “诸生既已预习,且说说,该如何理解这未发与已发?” 他话音落下,目光扫过众人。 讲堂里一片安静,有的低头假装看书,有的眼珠乱转不敢抬头,有的则跃跃欲试又怕说错。 “赵逢春。” 秦教谕点名,问道: “你来说说。” 赵逢春站起身。 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道: “回教谕,学生以为,朱子注云:喜怒哀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无所偏倚,故谓之中。是故,未发即是性,性本善,故无偏倚。” “已发即是情,情发而中节,便是和。此乃体用一源之理。” 他说得头头是道。 完全是照搬朱注,一字不差。 几个跟他交好的生员纷纷点头,露出佩服之色。 秦教谕面无表情,又问道: “哦?” “那你说说,性既为未发,如何见得?” “性善之说,又如何与未发之中相合?” 赵逢春一愣。 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他背注解得心应手,可真要往深处问,便露了怯。 支吾半天,只道:“这,朱子既如此说,想必自有深意……” 秦教谕轻哼一声,也不为难他。 摆摆手让他坐下,目光又扫向其他人,问道: “还有谁说说?” 又有几个生员起身回答。 但,大多和赵逢春一样,只会照搬朱注,稍微追问便露怯。 有的甚至把朱注背串了,引得旁人偷笑。 秦教谕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叹了口气说道: “读了几十年书,只会照本宣科。” “连自家体悟都没有半分,这书读的何用?” 说着,他话音未落,目光落在后排一个安静的身影上,道: “王砚明,你来。” “是。” 王砚明起身,先施一礼。 然后,不疾不徐道: “学生斗胆,试说一二。” “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学生以为,此中字非指一个固定的点。” “而是一种无所偏倚的状态,譬如一面镜子,未照物时,明净无尘,此便是中。” “及至照物,妍媸毕现,却镜子本身不动不染,此便是中节。” 秦教谕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微微颔首道: “接着说。” 王砚明继续道: “朱子云其未发,则性也,性虽无形,却可通过已发之情窥见。” “譬如泉水,未出时不可见,然既出之后,清者可知其源清,浊者可知其源浊。” “故孟子言性善,正是从已发之端倪处,推见未发之本然。” “程子所谓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正此之谓。”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致中和之功,学生以为,非强制其心,乃涵养本源,使发而自然中节。” “譬如种树,培其根本,则枝叶自茂,若只修剪枝叶,根本已枯,终是无用。故《大学》言‘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正心即是涵养未发之功。” 这一番话说下来,讲堂里鸦雀无声。 秦教谕眼中已满是赞许,抚须道: “好!” “好一个培其根本,则枝叶自茂!” “能如此贯通《学》《庸》,体用兼顾,才是真读书!” 话落,他转向诸生,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道: “尔等听听,什么叫读书?这才是读书!” “不是把朱注背得滚瓜烂熟就叫读书,是要把圣贤之言,化到自家心里,体认得真,说得出来,行得出去!” “王砚明年方十三,便能见得此层,尔等年长几倍,反倒只会照搬书本,羞也不羞?” 第297章 乡试也去得 唰! 几个生员低下头去。 赵逢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吭声。 秦教谕又道: “王砚明,你方才说培其根本。” “这根本二字,如何培法?” 王砚明略一思索,答道: “学生以为,根本即是诚。” “《中庸》云,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诚则明,明则诚,内外合一,未发已发,无不一以贯之。” “故程子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敬即是诚之功夫,致知即是明之功夫。” “二者交养互发,根本自固。” 秦教谕听后,抚掌而笑道: “妙!” “妙极!” “能以诚字贯通《中庸》全篇,又兼取程朱之说,融会无碍!” “王砚明,你这番见识,便是去应乡试,也绰绰有余了!”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乡试! 那是考举人的! 王砚明才十三岁,府试刚过,秦教谕竟说他的见识可应乡试? 赵逢春的脸色更难看了。 咬着牙低下头去,拳头握得咯咯响。 周兴偷偷看了他一眼,也不敢吭声。 王砚明却神色平静,躬身道: “教谕过誉。” “学生不过偶有一得。” “尚需勤学苦练,不敢自满。” 秦教谕点点头。 也不再多夸,继续往下讲课。 但,接下来这一堂课,气氛明显不同了。 那些原本昏昏欲睡的,此刻都打起精神,看王砚明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 …… 散学后。 范子美快步来到王砚明身边,满脸兴奋道: “砚明老弟!” “你可太行了!” “多少年了,我头一回见秦教谕夸人夸成这样!” 王砚明收拾着书册,笑道: “范兄过誉了。” “不过是恰好读得细些。” “恰好?” 范子美啧啧两声,说道: “老夫读了三十年,咋没恰好过?” “你小子别谦虚了,走,去膳堂!” “今儿个老夫请客,多给你打份肉!” 说着。 两人正要出门。 几个生员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王砚明认得,叫陈文焕,府学禀生。 在崇志斋里素来中立,既不巴结赵逢春,也不得罪人。 “王兄。” 陈文焕拱了拱手,态度客气,说道: “方才课上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 “愚兄有一事请教,不知可否?” 王砚明连忙还礼道: “陈学长客气。” “请教不敢当,切磋学问,正是学生本分。” 陈文焕道: “愚兄近日读《孟子·告子》篇。” “见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一句,与今日所讲未发已发似有相通,却又理不清头绪。” “王兄可否指点一二?” 王砚明略一思索,道: “学长这一问,正问到关键处。” “孟子此言,情字非指情感,而是实,诚之意。” “乃若其情,即是说就其实际而言,人皆有恻隐羞恶之心,此是已发之端倪,由此可知未发之性本善。” “与今日所讲由已发推见未发,正是同一理路。” 陈文焕听完,恍然道: “原来如此!” “愚兄一直把情当感情解,难怪绕不出来!” “多谢王兄指点!” 旁边另一个生员见状,也趁机问道: “王兄,那《大学》格物致知,与今日所讲涵养用敬是何关系?” 王砚明道: “二者相辅相成。” “格物致知是明之功,涵养用敬是诚之功。” “不明则诚无着落,不诚则明无根基。” “譬如行路,明是认路,诚是迈步。” “缺一不可。” 几人听得连连点头。 看向王砚明的眼神更多了几分佩服。 又问了几个问题,才陆续散去。 范子美在旁边看着,等人都走了,才啧啧道: “行啊砚明老弟。” “这才来几天,就开始给人讲课了!” “老夫在这府学混了十年,还没这待遇呢!” 王砚明苦笑道: “范兄别取笑了。” “学生不过是尽力回答罢了。” “取笑?” “老夫是真心佩服!” 范子美拉着他就往外走,说道: “走走走,膳堂去!” “今儿个这顿肉,你非吃不可!” …… 谁知。 两人刚出讲堂。 便看见赵逢春和周兴站在廊下,脸色都不太好看。 见王砚明出来,赵逢春冷哼一声,故意对周兴道: “不过是纸上谈兵,讨教谕欢心罢了。” “岁考见真章,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这么得意!” 周兴附和道: “就是就是,读书又不是耍嘴皮子!” 这话说得不大不小,恰好能让王砚明听见。 范子美一听就火了,正要冲上去理论,却被王砚明拉住。 “范兄。” 王砚明淡淡道: “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便是。” 范子美急道: “可他们……” “岁考见真章,这话说得没错。” 王砚明微微一笑,说道: “那就岁考见真章好了。” 他神色平静,语气淡然。 仿佛说的不是一场可能影响等第升降的重要考试,而是明日吃什么饭一般。 这种从容,反而让赵逢春心里更堵得慌。 看着王砚明和范子美离去的背影,周兴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兄,咱们真要等他岁考?” 赵逢春咬着牙,恨恨道: “等!” “我倒要看看,他能得意到几时!” 第298章 藏书阁奇遇 膳堂里。 范子美真给王砚明多打了一份红烧肉,还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两块。 “多吃点多吃点!” 范子美笑道: “你今儿个可是长脸了!” “刚刚课上那几个平日里跟赵逢春混的,看你那眼神,啧啧,跟见了鬼似的!” 王砚明无奈道: “范兄,学生自己碗里够吃了。” “够吃也得吃!” 范子美不由分说,又给他添了勺菜,说道: “老夫跟你说,今儿个这事,传出去,你在府学就算站稳了。” “秦教谕亲自夸你,陈文焕那几个也主动来请教,以后谁还敢小瞧你?”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学生不求人人高看。” “只求安心读书,备考院试。” “对。” “这倒是正理。” 范子美点头说道。 随后。 两人边吃边聊,范子美又说起自己备考乡试的难处。 王砚明一一给他讲解,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才散。 …… 回到静思居。 王砚明坐在书案前,翻开今日讲过的《中庸》篇章,又细细读了一遍。 再次巩固了一下学到的内容。 …… 下午。 散学后。 王砚明没有直接回舍,想了想,径直往府学东北角走去。 那里有一座两层小楼,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门额上悬着一块匾,尊经阁,便是府学的藏书楼。 来到府学这么久,还没去逛过,今天正好没有晚课,所以干脆去看看。 范子美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道: “砚明老弟,你真要去尊经阁?” “那地方可不轻易让人进的。” “秦教谕给了我一张条子。” 王砚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是秦教谕的亲笔,说道: “听说那里有不少孤本经注,想去借来一观。” 范子美眼睛一亮: “孤本经注?” “那可是好东西!” “老夫也想去开开眼界。” 随即,又泄了气,道: “可惜老夫没有教谕的条子。” “那管楼的老古板,不会让我进的。” “范兄与我同去便是。” 王砚明笑道: “学生借出来,范兄在舍里看也是一样。” 范子美顿时眉开眼笑,激动道: “好好好!” “还是砚明老弟够意思!” 两人说着,已走到尊经阁前。 楼门半掩,门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谕,戴着老花镜,正低头修补一本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透过镜片上方看过来,面无表情。 “何事?” 王砚明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 “老先生安好。” “学生王砚明,奉秦教谕之命,前来借书。” 说着,将秦教谕的条子双手呈上。 老教谕接过条子,仔细看了两眼。 又抬头打量王砚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道: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附生?” “府试案首?” 王砚明微讶道: “老先生知道学生?” 老教谕没有回答,只摆摆手说道: “进去吧。” “一个时辰,不能太久。” “多谢老先生。” 王砚明又行一礼,正要迈步,却被范子美拉住。 范子美赔着笑脸凑上去,说道: “老先生,学生范子美,也是府学的,能不能也进去看看?” “不能。” 老教谕头也不抬,继续补他的书,说道: “没有条子,谁也不进。” “规矩就是规矩。” 范子美脸上的笑容僵住。 讪讪地退后两步,对王砚明低声道: “老夫就在这儿等你。” 王砚明点点头,独自踏入楼内。 尊经阁里光线昏暗。 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列,上面码放着层层叠叠的书籍。 有的崭新,有的泛黄,有的甚至虫蛀斑驳。 王砚明沿着楼梯上到二楼,先按照自己急需补充的内容开始寻找。 这时,目光不经意的一瞥,一本《礼记注疏》,突然映入眼帘。 “咦?” “这竟是原本?” 他心中一动,小心取下。 翻开扉页,那古朴的字体,精美的版刻,让他顿时生出几分敬畏。 要知道,这可是几百年前刻印的书籍,历经战火虫蛀,能保存至今,何等不易。 没有犹豫。 王砚明当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着天光仔细翻阅。 郑玄的注,孔颖达的疏,字字精当。 与后世版本有些许出入,让他对某些经文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正读得入神。 忽听得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王砚明回头一看,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正负手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 这老者衣着简朴,一件半旧的灰色直裰,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整。 面容清隽,皱纹深深。 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透着岁月沉淀的智慧。 他不知何时来的,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王砚明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道: “学生不知老先生在此,惊扰了。” 老者微微摆手。 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册上,问道: “读的哪一篇?” “回老先生。” “是《礼记·礼运》篇。” 王砚明恭声道。 “哦?”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说道: “《礼运》讲大同小康,义理深奥。” “你读来有何心得?” 王砚明略一思索,道: “学生以为,《礼运》一篇,核心在天下为公四字。” “然天下为公非空言可致,须有礼以为之节,故下文云礼义以为纪,正是天下为公之具体落实。” “无礼则公不成,有礼则私可化。” 老者微微颔首,又问道: “那你觉得,后世之治,与三代之治,差在何处?” 这问题,比方才更深了一层。 王砚明沉吟片刻,道: “学生浅见,三代之治,所以能天下为公者,其要在封建,井田,学校三者。” “封建定名分,井田均生计,学校明人伦,三者相须,缺一不可。” “后世封建废而郡县兴,井田坏而兼并起,学校存而教化衰。” “故虽欲复三代之治,不可得也。” 老者听罢。 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未置可否,只问道: “那你觉得,井田之废。” “是势所必然,还是人为之失?” 王砚明道: “学生以为,势也,亦人也。” “春秋以降,铁器牛耕渐兴,人口滋生,私田日辟,井田之制已难维系。” “此势之必然,然当时若能因势利导,如《周礼》所言均人,土均之官,稍加调剂,或许不至兼并之烈如此。” “此人之失也。” 老者终于点了点头。 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说道: “小小年纪,能见及此,难得。” “你方才说三者相须,那依你之见,今日若欲治田制之弊,当从何处入手?” 王砚明道: “学生不敢妄议朝政。” “但就古论今,以为学校或可为入手处。” “学校明人伦,人伦明则廉耻生,廉耻生则兼并之心可稍抑。” “次则均税,使富者多出,贫者少纳,以补井田不存之憾,然此二者皆非根本,根本在得人。” “得人则法虽疏可行,不得人则法虽密亦废。” 老者听完。 沉默良久,最后长叹一声: “好一个根本在得人。” “你叫什么名字?” 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三更!求一下为爱发电,谢谢大大们! 第299章 李蕴之 “学生王砚明,清河县人氏。” “王砚明……” 老者喃喃重复一遍,问道: “可是此次府试案首?” “正是学生。” 老者微微颔首。 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说道: “顾秉臣荐你入府学,倒是有眼光。” 说罢。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回头道: “对了,你既读《礼记》。” “可知郑玄注与孔颖达疏,有一处抵牾?” 王砚明一怔,疑惑道: “请老先生指教。” 老者道: “《礼运》大道之行也一节。” “郑玄注以为大道指五帝时,孔颖达疏则谓兼指三王。” “二人所解不同,你读时可细细比对。” “读书贵在疑,疑而后能进。” 话落, 他便缓步下楼,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王砚明怔立原地,回味着老者的话。 郑玄与孔颖达的抵牾,他确实未曾注意。 当下连忙翻开书,仔细比对郑注与孔疏。 果然! 郑玄注此节,明言,大道谓五帝时也,而孔颖达疏则云。 此一节,论五帝三王道德优劣之不同,虽未明说,却将五帝三王并论。 二人之说,确有微妙差别! 王砚明心中震动。 再看方才老者离去的方向,已空无一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下楼,来到门口。 却见那补书的老教谕依旧坐在原处,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 “老先生。” 王砚明上前躬身,问道: “敢问方才楼上那位老先生是何人?” 闻言。 补书老教谕抬起头。 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遇着谁了?” 王砚明描述了一遍那老者的模样。 补书老教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随即,恢复平静,摆摆手说道: “那是李老先生。” “致仕的前翰林院编修,在咱们府学挂个名。” “平时深居简出,连学正大人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你运气不错,能得他指点。” 王砚明心中恍然,连忙道谢,又问道: “李老先生平日可常在楼中?” “说不准。” 补书老者摇摇头,说道: “他老人家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谁也管不着。” “今儿个你能遇上,是你的造化。” “往后能不能再遇上,看缘分。” “原来如此。” 王砚明点点头。 又谢过补书老者,这才抱着借来的孤本经注走出尊经阁。 范子美早已等得着急。 见他出来,连忙迎上问道: “砚明老弟!” “怎么这么久?” “老夫还以为你掉书堆里了!” 王砚明笑道: “让范兄久等了。” 说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范兄,你可知道一位李老先生?” “前翰林院编修的。” 范子美一愣,随即说道: “李老先生?” “你说的是李蕴之李老先生?” 说完,他眼睛瞪大,不敢相信道: “你遇着他了?” “蕴之?” 王砚明问。 “李蕴之,名讳上如下晦。” “当年可是翰林院的红人,据说学问极好,连皇上都夸过。” “后来不知怎的,牵扯进了党争,便告病还乡,就在咱们淮安府定居了。” “府学几次想请他来讲学,他都一并推了。” “只在尊经阁挂个名,偶尔来翻翻书。” 范子美啧啧称奇,意外道: “你居然能遇上他?” “他还跟你说话了?” 王砚明嗯了一声。 简单说了经过。 范子美听完,一拍大腿道: “了不得!了不得!” “李老先生可是出了名的寡言,一般人想跟他说句话都难,你倒好,一聊就是半天!还得了指点!” “砚明老弟,你这是走了什么运?” 王砚明苦笑道: “学生也不知,许是凑巧。” “凑巧?” 范子美摇头晃脑,说道: “这府学里多少人,削尖脑袋的往尊经阁跑。” “想偶遇李老先生,几年都遇不上一回。” “你头一回来就遇上了,这叫凑巧?这叫缘分!” 王砚明心中也觉得奇异,却没有多言。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静思居走去。 夕阳西下。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 回到舍中。 王砚明将借来的孤版经注,小心放在案上,翻开《礼运》篇,仔细比对郑注与孔疏。 果然如李老先生所言,二者确有微妙差别。 他拿出纸笔,将两处注疏抄录下来,又写下自己的理解。 足足写了一个时辰,才心满意足地合上书。 窗外,夜色已深。 范子美早已睡下,传来轻微的鼾声。 王砚明吹熄油灯,躺在床上,却久久未能入眠。 李老先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读书贵在疑,疑而后能进。” 这句话,比他读过的所有注疏都更珍贵。 学问之道,不就在一个疑字么? 不疑,则只能亦步亦趋,永远在前人框框里打转。 能疑,能问,能思,才能真正登堂入室。 他又想起李老先生那双清亮的眼睛,那看似随意却直指要害的问话。 那是一个真正读书人的眼睛,一辈子浸润在学问里,才能有那样的通透。 “若能再遇着,定要多请教一下。” 王砚明心中说道。 带着这个念头,他很快沉沉睡去…… 感谢叹剑痴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笔芯~~~ 第300章 党争 与此同时。 淮安府城,察院行台。 这是朝廷专为巡按御史设立的独立衙署。 虽不大,却自有一股森严之气。 门额上,察院二字笔力遒劲,门前石狮威严。 寻常官员至此,莫不放慢脚步。 后堂之内。 巡按御史吕宪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一株松柏,眉头微蹙。 他年约四旬,面容阴鸷,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身上那件七品青袍虽不起眼,却无人敢小觑。 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 七品可劾二品,这便是大梁朝的规矩! “大人。” 幕僚葛先生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说道: “这是近日淮安府的公文,请大人过目。” 吕宪摆摆手,说道: “先放着吧。” 话落,他转过身,看向葛先生,问道: “京里可有消息?” 闻言。 葛先生压低声音,说道: “刚收到的信。” “严阁老那边传话,说新党最近势头很猛。” “顾秉臣在提督学政任上做得风生水起,几次奏对都得了圣心。” “严阁老的意思,让大人多加留意。” “顾秉臣。” 吕宪冷笑一声,不屑道: “一个提学官,能翻出什么浪来?” “给他面子叫声大宗师,不给他面子,什么都不是。” “严阁老也太看得起他了。” 葛先生摇头道: “大人有所不知。” “顾秉臣虽是提学,可他背后是张阁老。” “张阁老如今在内阁风头正盛,顾秉臣若再往上走一步,入京为官,那边就又多了一枚棋子。” 吕宪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在淮安两个月,把他的底细查了个遍。” “此人行事滴水不漏,学政事务也挑不出大错。” “想找他的把柄,难。” 葛先生眼珠一转,忽然道: “大人,说起这个。” “属下倒想起一件事。” “何事?” 葛先生凑近一步,低声道: “属下前些日子在府城茶楼,听几个书生闲谈。” “说起这次府试,倒有个趣闻。” 吕宪挑了挑眉,道: “说。” 葛先生道: “此次府试案首,名叫王砚明,是清河县一个农家子。” “本来呢,据说阅卷时只被拟为第三,可放榜前一日,大宗师顾秉臣突然亲临阅卷现场,看完卷子后,说了几句话。” “结果您猜怎么着?那王砚明就成案首了。” 吕宪眼睛一亮,道: “哦?” “你是说,顾秉臣有干预阅卷?” “不止呢。” 葛先生继续道: “那王砚明中案首后,又被顾秉臣亲笔推荐,进了府学。” “一个农家子,无根无基,凭什么?” “这里头呵呵……” 他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吕宪沉吟片刻,又问道: “那王砚明是什么来路?” “你可查清楚了?” 葛先生道: “属下打听过。” “此人是清河县柳枝巷的农户之子。” “父亲王二牛,开了一间浆洗铺子,母亲赵氏,操持家务。” “祖上三代都是泥腿子,没什么背景。” 吕宪听罢。 眼中的热切瞬间冷了下来,轻哼一声道: “贱民之子。” “那不过是顾秉臣沽名钓誉,装点门面罢了。” “一个农家子,就算中了案首,又能说明什么?” 话落。 他摆摆手,有些意兴阑珊道: “此事不必再提。” 葛先生却没动。 反而微微一笑道: “大人,您别急着失望。” “属下还打听到一件事,这王砚明,以前在清河张府当过书童。” “书童?” 吕宪眉头一动,道: “哪个张府?” “就是张士衡家。” “清河张和那位原本同属一宗,后面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单独分了出来。” “近些年没出过什么人物,就一个张士衡中了个区区举人。” “落榜几次后,就立志不再科举了。” 说着,葛先生压低声音道: “而那张士衡。” “据说刚好和顾秉臣是同窗好友,关系莫逆。” “大人您想,顾秉臣为何偏偏看中王砚明这个农家子?” “为何阅卷时突然出现?” “这里头,怕是水很深啊……” 听到这里。 吕宪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猛地转身,盯着葛先生说道: “你是说?” “这张士衡仗着张阁老的背景,勾结顾秉臣舞弊?!” 葛先生点点头,说道: “属下不敢妄断。” “但,若那王砚明是张士衡推荐给顾秉臣的。” “而顾秉臣又在阅卷时插手,硬把他从第三提成案首,这里头,是不是有徇私之嫌?” “是不是有舞弊之嫌?” “大人不妨做点文章。” 吕宪负手在屋内踱了几步。 随即,忽然停下,眼中精光闪烁道: “有趣!” “当真有趣!” “顾秉臣啊顾秉臣!” “我当你真是滴水不漏,没想到原来你也有软肋!” 说完。 他走回案前,沉声道: “备轿,去府衙。” “我要见冯允。” 葛先生一怔道: “大人,现在就去?” “天色不早了……” “迟则生变!” “这种事,当然是越早越好!” 吕宪冷笑一声,说道: “顾秉臣在淮安府的地盘上搞鬼。” “冯允这个知府,总该知道点什么。” “我倒要看看,他有何话说!” …… 不多时。 府衙后堂。 知府冯允正在灯下批阅公文。 骤然听说巡按御史来访,他微微一怔。 连忙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吕大人星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冯允将吕宪迎入后堂,命人上茶后问道。 吕宪也不绕弯子,坐下便道: “冯大人,本官此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冯允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 “大人请讲。” 吕宪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此次府试,大宗师顾秉臣是否曾亲临阅卷现场?” 轰! 冯允心头一跳。 面上却依旧平静道: “确有此事。” “放榜前一日,大宗师巡察至此,顺道来阅卷处看了看。” “看了看?” 吕宪笑了,说道: “冯大人,本官可听说,大宗师看完卷子后,原本拟定的案首便换了人。” “一个农家子,竟从第三径直跃居第一。” “此事当真?!” 第301章 暗流 “这个……” 冯允心中暗暗叫苦。 他早就听说巡按御史和大宗师不是一路人。 却没想到吕宪动作这么快,直接找上门来。 他斟酌着道: “吕大人,此事确实有些巧合。” “但,大宗师当时只是略作点评,并未强令更改名次。” “下官与诸位同考官商议后,一致认为王砚明之文确有案首之才。” “这才重新……” “一致认为?” 吕宪打断他,冷笑一声,说道: “冯大人,你是说。” “大宗师点评之前,你们拟的是第三。” “而大宗师点评之后,你们就一致认为他该是第一?” “这一致,是不是太快了些?” 唰! 冯允额头沁出细汗,却依旧强撑着道: “吕大人明鉴,科举取士,重在文章。” “王砚明之文,下官至今仍可背诵,确属上乘。” “大宗师点评,只是提点了一二。” “下官等从善如流,何错之有?” 吕宪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道: “冯大人,既如此,本官再问你一句。” “那王砚明,与大宗师可曾有旧?” 冯允心中叫苦不迭。 他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便是祸事。 可若说假话,万一被查出来,更是万劫不复。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此事,下官不知。” “大宗师与王砚明是否有旧,下官无从得知。” “下官只知道,王砚明的文章,确实当得起案首。” “大宗师提点之后,下官重新审阅,更觉此子不凡。” “若陈大人认为下官失职,尽可参劾下官,下官无话可说。” 这话说得硬气,却也滑头。 他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既不得罪大宗师,也不给吕宪留下把柄。 反正文章是真的好! 你能奈我何? 吕宪盯着他看了半晌。 忽然笑了,说道: “冯大人好口才。” “不愧是能在淮安府坐稳的人。” 话落,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道: “既如此,本官也不为难你。” “只是有一件事,冯大人需得记住。” “若他日有人查问此事,冯大人方才所言,可要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遍。” 冯允听后,当即躬身道: “是,下官省得。” 吕宪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道: “哦,对了。” “冯大人方才说,大宗师确实到过府试阅卷现场。” “对吧?” 冯允一怔,点点头说道: “确实到过。” 吕宪微微一笑。 不再多言,直接迈步出门。 “唉,苦煞我也。” “点个案首,竟惹出了这么多事。” 看着吕宪的背影,冯匀一拍额头叹息道。 …… 回到察院行台。 吕宪径直进了书房,铺纸磨墨。 葛先生跟进来,见状问道: “大人,知府那边……” “老泥鳅。” “滑不溜手。” 吕宪冷笑一声,说道: “只说顾秉臣到过现场,旁的死活不肯吐口。” “不过,这就够了。” 说着。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题为纠劾提学官顾秉臣干预府试,紊乱取士事……” 葛先生凑过来看,小心翼翼道: “大人。” “只凭他到过现场,怕是扳不倒他。” “万一皇上派人去查,那王砚明的文章确实过硬……” 吕宪笔下不停,头也不抬道: “本官要的,不是扳倒他。” “本官要的,是在皇上心里种下一根刺。” “顾秉臣不是想往上爬吗?那就在他往上爬的路上,埋下一点疑影。” “有了这疑影,张阁老想提拔他,就得掂量掂量。” “他顾秉臣想进一步,就得费更多功夫。” 说完,他顿了顿。 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继续道: “至于王砚明那个农家子。” “哼,卑贱之辈,不过是神仙打架遭殃的凡人罢了。” “若真查出什么,倒霉的是他,若查不出什么,他也别想安生。” “被巡按参过的人,哪个考官还敢轻易取中?” 葛先生恍然,竖起大拇指道: “大人高明!” 吕宪不再言语。 笔走龙蛇,一封弹劾奏章一气呵成。 末了,他盖上自己的关防,又仔细检查一遍,这才封入奏匣。 “连夜送进京。” 他吩咐道: “八百里加急。” 葛先生接过奏匣,应声而去。 吕宪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星月无光。 他望着扬州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顾秉臣,这一刀,你接得住吗?” …… 三日后。 京城,都察院。 一份从淮安府送来的弹劾奏章,被登记在册,送往内阁票拟。 又过了两日。 这份奏章出现在皇帝御案之上。 同日。 扬州,提督学政行台。 顾秉臣正在批阅公文,忽然心有所感,抬起头,望向北方。 窗外阳光正好,他却莫名觉得有一丝凉意。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没有多想,顾秉臣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又继续批阅。 …… 另一边。 远在淮安府学的王砚明。 此刻,正在藏书楼里刻苦研读。 浑然不知,一场因他而起的风波,正在京城的朝堂之上,悄然酝酿…… 感谢爱吃柠檬鳕鱼的陆芸大大的奶茶!感谢爱吃川红功夫茶的安三大大的鲜花!感谢笑脸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 祝大大马上行大运,今年一定发! 第302章 府学月考(为笑脸大大加更!) 转眼间。 王砚明入府学已经一个月了。 这日,清晨。 崇志斋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诸生来得比平时更早,却没人高声交谈,只有翻书声和低低的默诵声。 案上摊着的不是日常功课,而是笔墨纸砚。 今日,是府学每月一次的月课。 相当于月考,成绩记录在案,关乎年底岁考评等。 范子美坐在王砚明旁边,手里攥着一卷《四书章义》,嘴里念念有词,额头沁出细汗。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范兄,别紧张。” “你准备得比上次充分多了。” 范子美苦着脸,说道: “砚明老弟,你是不知道。” “老夫每逢考试就手心冒汗。” “考了一辈子,还是这毛病。” 说着,他摊开手掌,果然湿漉漉的。 王砚明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帕子递过去,道: “擦擦。” “深呼吸,平心静气。” 范子美接过帕子。 胡乱擦了两把,又压低声音问道: “你说,今儿个秦教谕会出什么题?” “会不会刁钻?” “《中庸》刚讲完,多半从中出题。” 王砚明道: “策论嘛,上月讲的是历代田制,应该还是这个范围。” 两人正说着,讲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秦教谕手持一叠试卷,面色严肃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手捧笔墨的斋仆。 “都坐好。” 秦教谕走到讲案前,目光扫过诸生,说道: “今日月课,经义二题,策论一题。” “时限两个时辰,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传递纸条。” “违者,按府学规矩处置。” 话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 “此次成绩,将作为岁考参考。” “望诸生认真作答。” 这话一出。 讲堂里更安静了几分。 岁考参考,这意味着此次月课成绩,可能影响年底的等第升降! 秦教谕展开试卷,念道: “经义第一题,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试论中与和之关系,第二题,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试论致中和之功如何可达。” “策论题,历代井田之废兴及其得失,试以古鉴今,论今日田制之弊当如何救治。” 题罢,斋仆开始分发试卷。 一张张白纸落在各人案上,墨香混合着紧张的气氛,在讲堂里弥漫开来。 王砚明接过试卷,先通览一遍,心中已有成算。 经义两题,都是《中庸》首章的内容。 秦教谕课上讲过多次,只要认真听讲,用心体悟,不难作答。 策论题范围也如他所料,正是历代田制。 他提起笔,蘸饱墨,开始在草稿纸上列提纲。 旁边。 范子美也渐渐静下心来,埋头写写画画。 讲堂里,只有安静的呼吸声…… …… 一个半时辰后。 王砚明停笔,将试卷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便起身交卷。 秦教谕接过他的卷子。 目光扫过,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王砚明回到座位,静坐等待。 又过了半个时辰,范子美也交了卷,长出一口气,对他挤了挤眼。 待所有人都交卷。 秦教谕将试卷收好,起身道: “明日公布成绩。” “散了吧。” “是。” 很快。 诸生陆续散去。 走出讲堂,范子美拉着王砚明,兴奋道: “砚明老弟,你那策论写的啥?” “老夫写了复井田不可行,当以限田,均税为要,你觉得咋样?”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范兄这个思路很稳妥。” “历代论田制者,多主此说。” “你呢?” 范子美好奇地问道: “你写了啥?” 王砚明道: “学生以为。” “田制之弊,根本不在田,而在人。” “故以得人为纲,分论择官,养民,教化三者。” 范子美听完。 愣了片刻,然后一挥拳头道: “妙啊!” “这才是治本之策!” “老夫怎么就没想到!” 王砚明笑道: “范兄过誉。” “不过是换个角度罢了。” 两人边说边走。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回头一看,赵逢春正带着周兴等人经过,脸色阴沉。 “有些人啊。” “就会在嘴上讨巧。” 赵逢春阴阳怪气地说道: “等成绩出来,才知道是骡子是马。” 范子美一听就火了,握着拳头道: “赵逢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赵逢春瞥了王砚明一眼,说道: “只是提醒某些人,别仗着教谕夸几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月课可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 王砚明神色平静,淡淡道: “赵兄说得是。” “月课做不得假,成绩自会说话。” 赵逢春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范子美看着他们的背影,呸了一声,骂道: “什么东西!” “自己考不过,就酸别人!” 闻言。 王砚明拍拍他的肩,说道: “范兄,不必理会。” “成绩出来,自然见分晓。” 第四更!为笑脸大大的爆更撒花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么么哒~~~ 第303章 学正夜访 回到静思居。 王砚明和范子美刚坐下。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王砚明在吗?” 唰! 范子美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 “不好,是陶学正的声音!” ”他怎么来了?” 王砚明也有些意外。 但神色不变,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陶敬尧,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斋夫。 “学生王砚明,见过陶学正。” 王砚明忙躬身行礼说道。 范子美也慌忙从榻上跳下来,躬身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道: “学,学生范子美,见过陶学正。” 陶敬尧摆摆手,迈步走进屋里。 目光扫过屋内,两张床榻收拾得还算齐整,书案上整齐地码放着书册,笔墨纸砚各归其位,并无杂乱。 他微微颔首,目光最后落在王砚明身上。 “坐吧,不必拘礼。” 陶敬尧在书案旁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是。” 王砚明在床榻边坐下。 范子美小心翼翼地挨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陶敬尧看了范子美一眼,淡淡道: “范子美,你近日学业如何了?” 范子美脸色一白,结结巴巴道: “回,回学正。” “学生略有进益,正在努力,正在努力。” 陶敬尧轻哼一声说道: “有进益就好,月课刚考完。” “你再不加把劲,年底怕是连增生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时间有限,你自己掂量着办。” “是是是!” “学生明白!” “学生一定注意!” 范子美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细汗。 陶敬尧不再理他。 转向王砚明,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说道: “王砚明,本官来,是想问问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可还习惯?” 闻言。 王砚明道: “回学正,学生一切安好。” “府学规矩严明,先生们学问精深,学生受益匪浅。” 陶敬尧点点头,说道: “秦教谕跟我夸过你,说你课上用心,悟性也好。” “平时你做的文章他拿给我看过,确实不错。” “能得秦教谕这般夸奖的,这些年不多。” 王砚明谦道: “秦教谕过誉,学生不敢自满。” 陶敬尧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欣赏道: “你来府学这些日子,可有什么难处?” “吃住可还习惯?斋舍里缺什么没有?” 王砚明道: “多谢学正关心。” “斋舍里一应俱全,膳堂的饭食也好。” “学生并无难处。” 陶敬尧微微颔首,又道: “若有学业上的疑问,可多向秦教谕请教。” “他学问深厚,人也正直,不会藏私。” “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也可直接来找本官。” 这话说得已经十分明白。 有事可以找我,我罩着你。 范子美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在府学十年,何曾见过陶学正对哪个学生这么和颜悦色过? 更别说,主动开口说有事来找我了! 王砚明起身,郑重行礼道: “是,学生多谢学正关怀。” 陶敬尧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沉吟片刻,又道: “前些日子,大宗师来信,特意问起你的情况。” 王砚明心中一动,抬头看向陶敬尧。 陶敬尧缓缓道: “大宗师对你很是看重,让我多关照你的学业。” “说你年纪虽小,但,根基扎实,眼界开阔,是个可造之材。” “让你好好准备,下月的院试争取更进一步,还有府学岁考也不要松懈。” 说着。 他顿了顿,又道: “大宗师还说,你若有学业上的疑难,尽可写信问他。” “他在扬州公务繁忙,但你的信,他会亲自看。” 这话一出。 范子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大宗师亲自过问学业,还让写信问他! 这是什么待遇? 这简直是亲儿子的待遇啊! 王砚明心中感动,再次起身行礼道: “大宗师厚爱,学生惶恐。” “学生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大宗师和学正的期望。” 陶敬尧点点头,站起身: “好了,本官就是来看看。” “你好好读书,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本官。” 话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范子美道: “范子美,你是老生员了,多帮衬着点王砚明。” “他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的,你提点着。” 范子美连忙躬身,说道: “是是是!” “学生一定!一定!” “嗯。” 陶敬尧这才带着两个斋夫离去。 直到几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范子美才长出一口气。 一屁股坐在榻上,拍着胸口道: “我的老天爷!” “吓死老夫了!” 王砚明看着他这副模样。 忍不住笑了,说道: “范兄,陶学正又不吃人,你怕什么?” “你不懂!” 范子美摆摆手,尴尬道: “老夫在这府学十年,被陶学正训过没有十回也有八回。” “他那张脸,一看就让人腿软!今儿个他居然没训我,还让我多帮衬你。” “砚明老弟,你可是救了老夫一命!” 王砚明失笑道: “范兄言重了。” 范子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对了,砚明老弟。” “你跟老夫说实话,大宗师是不是真那么看重你?” “连学正都亲自来关照,还让写信问他,这待遇,老夫闻所未闻啊!” 王砚明听后,斟酌道: “大宗师确实对学生多有提携,学生心中感激。” “至于写信,学生也不敢轻易打扰大宗师公务。” “还不敢打扰!” 范子美啧啧道: “你是不敢,可人家大宗师主动让你打扰!” “这是什么情分?砚明老弟,你往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夫啊!” 王砚明无奈道: “范兄,学生这才刚入府学,离发达还早着呢。” “不早不早!” 范子美摇头晃脑,说道: “有你这份天分,有大宗师和学正关照。” “还有李老先生指点,你小子这是要飞啊!”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道: “砚明老弟,方才陶学正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王砚明一怔,问道:“什么话?” “就是那句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本官!” 范子美眼睛发亮,说道: “这可是尚方宝剑啊!” “往后,那赵逢春再敢找你麻烦,你就去找学正告状,看他还有没有胆子蹦跶!” 王砚明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去麻烦陶学正,但,范子美这份替他着想的心意,还是让他心中一暖。 “范兄,夜深了。” “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去看成绩。” 王砚明道。 范子美点点头,爬回自己的床榻。 躺下后,他又翻了个身,看着王砚明在灯下收拾书案的身影,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道: “十三岁,府案首。” “大宗师看重,学正关照,砚明老弟,你这命,也太好了吧?” 王砚明听后,回头笑道: “范兄,命好命坏,不在这些。” “在用心不用心。” 范子美愣了愣。 随即,忽然笑了,说道: “说得对。” “老夫要是早些明白这个道理,也不至于蹉跎这么多年……” 第304章 月考成绩 翌日。 上午。 秦教谕拿着批改好的试卷走进讲堂。 诸生早已到齐,一个个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叠卷子。 秦教谕走到讲案前。 也不多言,直接开始唱名发卷: “陈文焕,经义甲等,策论乙等,总评乙上。” “周兴,经义乙等,策论丙等,总评乙下。” “赵逢春,经义乙上,策论乙等,总评乙等。” 赵逢春接过试卷,脸色不太好看。 乙等,中不溜秋,算不上差,但也绝对不出彩。 秦教谕继续唱名: “范子美,经义乙上,策论乙上,总评乙等。” 范子美一听,眼睛都亮了! 他上月还是乙下,这次竟能稳住乙等,还往上提了提! 他接过试卷,手都有些抖,回头对王砚明咧嘴一笑。 秦教谕念到最后。 拿起最后一份试卷,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王砚明,经义甲等,策论甲等,总评甲上。” 轰!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甲上! 那是月课的最高评等! 自崇志斋开斋以来,能得甲上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众人齐刷刷看向王砚明,眼神复杂。 有佩服,也有嫉恨。 秦教谕继续道: “王砚明的策论,老夫要特别说一说。” “论田制之弊,诸生多从限田,均税入手,此固然是正途。” “但王砚明能从得人立论,指出法不得人则虽密亦废,人得法虽疏可行,见解独到,立意高远。” “更难得的是,他能贯通经史,引《周礼》以官府之六职辨邦治,《孟子》徒法不能以自行为证,理据充实。” “此文,便是拿去应乡试,也毫不逊色!” 说着。 他顿了顿,看向诸生道: “尔等当以此为榜样,读书要活,不要死。” “要能贯通,不要割裂。” “要能体悟,不要照搬。” 话音落下。 讲堂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多是陈文焕等中立派,还有范子美拍得最响。 赵逢春坐在那里,脸色铁青,手指捏得试卷都皱了。 周兴偷偷看了他一眼,不敢吭声。 发完试卷,秦教谕便开始了解题和上课…… …… 散学后。 范子美几乎是蹦着出的讲堂。 他手里攥着自己的试卷,眉开眼笑道: “乙等!乙等!” “砚明老弟,你看见没?” “老夫乙等!上个月还是乙下呢!” 王砚明笑道: “恭喜范兄!” “再接再厉,年底岁考说不定能再进一步。”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范子美笑得合不拢嘴,说道: “走走走,膳堂去!” “今儿个老夫请客,必须请客!” 谁知。 两人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道: “王兄留步。” 回头一看,却是陈文焕。 他快步走来,拱手道: “王兄,方才课上听得秦教谕点评,愚兄心服口服。” “王兄那篇策论草稿,不知可否借愚兄一观?” “愚兄想抄录下来,细细揣摩。” 王砚明略一迟疑,便点头道: “陈学长客气,有何不可?” “明日学生带来便是。” 陈文焕大喜道: “多谢王兄!” “日后若有疑难,还望王兄不吝赐教。” “互相切磋,正当如此。” 陈文焕又客气了几句,才告辞离去。 范子美在旁边看着,啧啧道: “砚明老弟,你这可真是站稳了。” “陈文焕那家伙,平日里眼高于顶。” “能让他主动开口借文章,可不容易。”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不过是互相学习罢了。” 随即。 两人往膳堂走去,刚穿过月洞门。 却见赵逢春和周兴站在路边,似乎在等什么人。 见王砚明过来,赵逢春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王砚明,恭喜啊,甲上。” 王砚明停下脚步,淡淡道: “多谢。” 赵逢春凑近一步,继续说道: “不过你也别太得意。” “甲上又如何?不过是月课罢了。” “年底岁考,才是咱们府学真正的分水岭。” “到时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范子美一听就火了。 正要开口,被王砚明抬手拦住。 王砚明看着赵逢春,神色依旧平静道: “赵兄说得是。” “岁考见真章,学生记住了。” 说罢。 他绕过赵逢春,继续往膳堂走去。 范子美瞪了赵逢春一眼,快步跟上。 身后,赵逢春脸色阴沉得可怕。 周兴小心翼翼地问:“赵兄,咱们……” “走!” 赵逢春一甩袖子,大步离开。 …… 另一边。 膳堂里。 王砚明和范子美两人,并没有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打完饭,来到位置上坐下后,范子美便端起一杯茶,看向王砚明说道: “来来来!” “我以茶代酒,敬砚明老弟!” “第一杯,恭喜老弟甲上!第二杯,感谢老弟指点!” “第三杯,预祝老弟岁考再创佳绩!” 闻言。 王砚明不由得失笑,说道: “范兄,别开玩笑。” “三杯茶下去,学生今晚怕是不用睡了。” “那就少喝点!” 范子美嘿嘿一笑,自己先干为敬。 两人边吃边聊。 说着书院里的趣事。 就在这时。 范子美又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说道: “对了。” “有一事砚明老弟你知道不?” “咱们府学岁考除了经义策论,还要考书判的。” “书判?” “那是什么?!” 王砚明一怔,满脸不解道。 “就是公文写作。” 范子美解释道: “府学生员,只要再进一步,过了乡试,就有机会参加官员遴选了。” “做官就得会写公文,判案子,所以,每年岁考都要考一道书判题,给个案子,让你写判词。” “这玩意儿可跟经义策论不一样。” “得专门练。” 第305章 《名公书判清明集》 “原来如此。” 王砚明听后,心中一动。 想起秦教谕之前也提过一句,忙问道: “那范兄可有这方面的资料?” 范子美挠挠头,说道: “老夫倒是有一本《名公书判清明集》,是前朝留下来的判词集锦。” “不过,那书破得厉害,缺页少字的,看得费劲。” “你想要的话,回头借给你。” 王砚明大喜道: “多谢范兄!” “学生正需要这个。” “客气啥!” 范子美摆摆手,说道: “你帮老夫那么多,一本破书算什么。” “回头老夫找出来给你。” 随后。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各自散去。 回到静思居。 王砚明点上油灯,摊开今日月课的试卷,又看了一遍。 秦教谕的批语写得详细,指出几处可以改进的地方,他都一一记下。 正看着。 范子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书册说道: “砚明老弟,给你找到了!” “就是这本《名公书判清明集》!” 王砚明接过一看。 果然破旧不堪,书页泛黄发脆,边角残缺,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 但,翻开一看,里面的判词却字字精炼,情理法兼具,确实是一本难得的好书。 “多谢范兄!” 王砚明郑重道谢。 范子美摆摆手,打了个哈欠道: “小事,你先看着,我打个盹。” 说罢。 便爬上自己的床榻,不多时便传来鼾声。 王砚明却没有立刻睡下。 他翻开那本破旧的《名公书判清明集》。 借着昏黄的灯光,一页一页仔细…… …… 与此同时。 清河镇,张府,听竹轩。 月上柳梢,窗外竹影摇曳,窗内却是一片死寂。 张文渊趴在书案上,脑袋枕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睡得正香。 面前摊着一本《张士衡珍藏科举时文精粹》,翻到第三十七页,正是今日要背的范文。 只是那范文半个字都没进脑子,全被周公收了去。 书案一角,燃着一炷香。 早已烧尽,只剩一截细细的香灰。 门外。 春桃轻轻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对廊下的夏荷低声道: “又睡了。” “这都第三回了。” 夏荷叹了口气,说道: “昨儿个熬到三更。” “今儿个又起早,少爷哪撑得住?” “那也不能睡啊。” 春桃急道: “老爷说了,今儿个要抽查第三十七篇。” “要是背不出来……” 话音未落。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春桃脸色一变,回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只见,张举人正负手走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老……老爷!” 春桃连忙行礼,声音都有些发抖。 张举人摆摆手,也不说话,径直走向书房。 春桃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推开门。 吱呀! 门开的声响,瞬间惊醒了张文渊。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囔着道: “谁啊……大晚上还让不让人睡了……” 话没说完。 就对上了父亲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张文渊一个激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瞌睡虫瞬间跑得干干净净,慌神道: “爹!我……我没睡!” “我就是……就是眯一会儿!养养神!” 张举人没有理他,走到书案前。 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时文范例,又看了一眼那截烧尽的香灰,最后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第三十七篇。” 他缓缓开口,说道: “背。” 张文渊张了张嘴,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他拼命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刚才睡得实在太香了,梦里还吃了顿好的,哪还记得什么范文? “背……背……” 他结结巴巴,道: “那个……圣人……圣人……” 张举人等了片刻,见他始终憋不出一个字。 忽然转身,从门后取下一根藤条,那是专门给张文渊准备的,平日里挂在门后,警示意味远大于实际用途。 但今天,张举人是真拿下来了。 “爹!” 张文渊脸色大变,连连后退,说道: “爹您听我说!” “我昨儿个读到三更!真的!三更!” “我就是今儿个实在撑不住了,才眯了一小会儿!” “真的就一小会儿!” 张举人提着藤条,一步一步走近道: “读了三更?” “那你背一篇来听听。” “背不出来,今儿个这藤条就跟你亲近亲近。” 张文渊吓得腿都软了,绕着书案躲道: “爹!亲爹!” “您饶了我这回吧!” “我保证!我马上就背!现在就背!” “您给我一炷香……不,半炷香时间,我保证背得滚瓜烂熟!” “半炷香?” 张举人冷笑一声,说道: “考场上,考官会给你半炷香让你现背?” “爹!” 门外的春桃夏荷听见动静,再也忍不住,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春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 “老爷!老爷息怒!” “少爷真的用功,昨儿个一直读到三更天,奴婢亲眼看见的!” “就是今儿个起早了,实在困得不行,才眯了一会儿!” 夏荷也跪下求情道: “老爷,少爷年纪还小,身子骨要紧!” “求您饶了他这回吧!” 张举人看都不看她们,只盯着张文渊道: “让开。” “今儿个不打他几下,他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正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急切的女声响起,说道: “老爷!手下留情!” 周氏提着裙摆,快步走进书房,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翠儿。 她一眼看到张举人手里的藤条,脸色都变了,连忙上前拦住道: “老爷!” “有话好好说,怎么就要动家法了?” 第306章 慈母多败儿 张举人看了周氏一眼,沉声道: “慈母多败儿。” “你让开。” 周氏哪里肯让,挡在张文渊身前,急道: “老爷,渊儿就算有错,您教训几句就是了,何苦动藤条?” “他都十三了,不是小孩子了!” “您这样打他,让他脸往哪儿搁?” “脸?” 张举人冷笑一声,说道: “他要是要脸,就不会大白天的睡觉不背书!” “今儿个敢睡,明儿个就敢逃课,后儿个就敢不考!” “我打他,是为他好!” 周氏眼圈都红了,声音也软了下来,说道: “老爷,妾身知道您是为他好。” “可您也得看看时候啊,距离院试还有不到一个月了。” “您要是把他打坏了,躺床上养伤,那不是更耽误功课吗?” 这话,倒是让张举人动作一顿。 周氏见有戏,连忙继续道: “老爷,您想想,院试可是大事。” “要是渊儿因为受伤考不了,那这一年的功夫不就白费了?” “咱们再着急,也不能急在这一时啊。” 张举人沉默片刻。 终于缓缓放下了藤条。 张文渊躲在母亲身后。 长出一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然而。 张举人接下来的话,又让他那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张举人盯着儿子,一字一句道: “从今日起,每天多看一个时辰的书。” “早上提前半个时辰起,晚上推迟半个时辰睡。” “头悬梁,锥刺股,你自己选。” 张文渊脸都白了,急道: “爹!” “一个时辰?” “那我岂不是每天就只能睡三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还不够?” 张举人冷冷道: “我当年备考,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您是您,我是我啊!” 张文渊哀嚎道: “我脑子笨,睡不够更记不住东西!” 周氏也心疼了,连忙道: “老爷,一个时辰是不是太久了?” “渊儿才十三,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睡不够可不行。” “要不,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 张举人看着她,叹了口气道: “夫人,你知道院试意味着什么吗?” 周氏一怔,说道: “不就是考个秀才吗?” “考秀才?” 张举人摇摇头,说道: “考中了,是秀才。” “是见官不跪,免役,受人尊敬的秀才。” “是咱们清河县正正经经的士人阶层,没考中,就还是个童生,还是个白丁。” 说完。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母子二人,声音沉了下来,道: “我虽是举人,可那是自己苦出来的。” “渊儿天资不如我,若再不刻苦,凭什么考?” “凭那张脸吗?” 周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举人继续道: “你以为我愿意逼他?” “我看着他每天读到三更,早上天不亮就起,心里不疼?” “可疼归疼,科举这条路,没有捷径,他今日偷的懒,明日就要在考场上还。” “到时候名落孙山,哭都来不及。” 周氏眼圈又红了,低声道: “可,可渊儿还小,今年才十三。” “慢慢考不行吗?这次不中,下次再来就是……” “下次再来?” 张举人转过头,看着妻子,说道: “夫人,你知道天下有多少童生?” “十年寒窗,二十年寒窗,考到白头仍是童生的,比比皆是。” “你以为下次再来是那么容易的事?” 说着。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道: “院试三年两考。” “错过一次,就要再等一年半。” “一年半里,学问会退,心气会散,斗志会消。” “你看看府学里那些考了二十年还是增生的老秀才,哪个不是当年想着下次再来的?” 周氏沉默了。 张文渊也沉默了。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张举人走回书案前,将那本时文范例拿起来,翻到第三十七页,放在儿子面前。 “今日之事,我可以不打你。” “但从今日起,规矩改了。”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道: “每日卯时起床,亥时三刻方可就寝。” “午间只许歇半个时辰,每日背三篇,写一篇。” “我会让赵管事每日来查。” “若有懈怠,两罪并罚。” 张文渊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父亲,苦道: “爹……” 张举人不为所动,说道: “叫爹也没用。” “你若真想将来有出息,就给我老老实实照着做。” “若只是想混日子,趁早跟我说,我把你送去乡下庄子上种田,省得浪费家里的米粮。” 这话说得极重。 张文渊眼圈一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氏心疼得不行,想说什么,却被张举人一个眼神止住。 “赵管事。” 张举人朝门外唤了一声。 赵管事应声而入,躬身道: “老爷。” “从今日起。” “你每日来听竹轩督查少爷功课。” 张举人道: “卯时来,亥时走。” “若有懈怠,即刻报我。” 赵管事看了张文渊一眼,点头道: “老奴遵命。” 张文渊彻底绝望了。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 “狗儿,狗儿你在哪里?” “少爷我好想你啊!呜呜呜……” 他心中哀嚎道。 周氏走过去。 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 “渊儿,你爹也是为了你好。” “忍一忍,等考完了,娘给你做好吃的。” 张文渊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张举人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道: “对了,别怪为父没提醒你。” “人家砚明,此刻,只怕也正在府学藏书楼里用功。” “你若还想和他做朋友,就别被他落下太远。” 话落。 他迈步出门,身影消失在廊下。 周氏又安慰了儿子几句,也带着翠儿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张文渊和赵管事。 张文渊看着那本摊开的时文范例,长长地叹了口气。 “赵伯……”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您坐吧。” “我背,我背还不成吗?” 赵管事点点头。 搬了张椅子,在门口坐下,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着他。 张文渊深吸一口气。 翻开书,开始念道: “圣人云……” 第307章 读书唯勤 府学。 月课放榜后。 连着几日,崇志斋里都弥漫着一股松懈的气息。 成绩好的,三五成群约着去茶楼喝酒庆贺,成绩差的,也有几个凑在一起借酒浇愁。 就连平日里最刻苦的几个生员,也都放下了书本,说要松快松快。 “砚明老弟,你真不去?” 这天,范子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站在门口,满脸遗憾地看着依旧坐在书案前的王砚明,说道: “陈文焕他们在醉仙楼定了雅间,说是要好好聚聚,请了好几个同窗呢。” “你可是甲上,你不去,这聚会还有啥意思?” 闻言。 王砚明抬起头,微微一笑道: “范兄代学生向诸位学长赔个不是。” “学生手头还有点功课没做完,实在走不开。” 范子美凑过来看了一眼。 见他案上摊着的还是那本《名公书判清明集》,旁边还放着几本《朱子语类》《近思录》,密密麻麻的批注写得满满当当。 “我说砚明老弟。” 范子美叹了口气,说道: “你也太用功了。” “月课刚考完,歇一天怎么了?” “秦教谕都说了,读书要张弛有度。” “你这样天天闷在屋里,小心把眼睛熬坏了。” 王砚明笑道: “范兄好意,学生心领了。” “只是学生底子薄,不比诸位学长功底深厚,不敢懈怠。” “等院试过了,再歇不迟。” 范子美摇摇头,知道劝不动他,也不勉强,说道: “行行行,你爱用功用功去。” “回头老夫给你带点好吃的回来,你可别饿着。” “多谢范兄。” 范子美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王砚明又坐了一会儿,看看窗外的天色。 日头正好,便收拾了几本书,起身往尊经阁走去。 尊经阁前。 补书的老教谕依旧坐在老地方。 手里捧着一本虫蛀得不成样子的旧书,正小心翼翼地用浆糊修补。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王砚明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又是你?” 老教谕放下手里的活计,扶了扶眼镜,说道: “今儿个不是休沐么?” “旁人都去喝酒耍子了,你怎么还来?” 王砚明躬身行礼,说道: “老先生安好。” “学生想趁休沐清净,来多看会儿书。” 老教谕打量了他一番。 忽然笑了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赞许道: “你这后生,倒是个难得的。” “上回来是休沐,这回又是休沐。” “别人休沐是歇着,你休沐是看书。” “好,好啊。” 王砚明谦虚道: “老先生过誉。” “学生不过是笨鸟先飞。” “笨鸟?” 老教谕摇摇头,说道: “月课甲上,秦教谕亲自夸过的,还笨?” “你这话要让其他同窗听见,得气死咯。” 说着,他摆摆手,道: “进去吧。” “李老先生今儿个也在。” “说不定你还能遇上。” “是。” 王砚明心中一喜。 又行了一礼,这才迈步进楼。 …… 尊经阁二楼。 依旧光线昏暗,寂静无声。 王砚明轻手轻脚地走到第三架前。 取出那本尚未读完的《十三经注疏》,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刚翻开书页。 身后,便传来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说道: “又来了?” 王砚明回头。 只见,李蕴之正负手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今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道袍,白发梳得整整齐齐,清隽的面容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儒雅。 王砚明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道: “学生见过李先生。” “不知李先生也在,惊扰了。” 李蕴之摆摆手,缓步走过来。 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道: “不必多礼。” “老夫也是闲来无事,来翻翻书。” 说完,他看了一眼王砚明面前的书册,问道: “还在读《礼记》?” 王砚明道: “是。” “上次李先生指点郑注与孔疏抵牾之处,学生回去仔细比对,确实大有收获。” “这些日子又读了几遍,越读越觉得其中义理精深。” 李蕴之微微颔首,说道: “能沉下心来反复读,难得。” “月课考得如何?” 王砚明道: “托李先生福,侥幸得了甲上。” 李蕴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露出赞赏之色道: “甲上?” “秦教谕可不是轻易给人甲上的人。” “看来你那篇策论,确实入了他的眼。” 王砚明谦道: “秦教谕过誉。” “学生不敢自满。” 李蕴之笑了笑。 目光落在他手边另一叠稿纸上,问道: “那是什么?” 王砚明将稿纸递过去,恭敬道: “学生近日在研读《名公书判清明集》,想为岁考的书判题做准备。” “边读边记了些心得,胡乱写的,请李先生指点。” 李蕴之接过稿纸,就着窗光仔细翻看。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渐渐地,他的眉头微微挑起,翻看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你在读判词的时候,同时对照经义?”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惊讶。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学生以为,判词虽属实务,但根本还在义理。” “若不通经义,判词便失了魂魄,若只通经义而不谙实务,又成了纸上谈兵。” “所以,想试着把二者结合起来。” 李蕴之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若老夫出一个案子,你可愿试着判判?” 王砚明心中一凛。 知道这是考校,当即正色道: “学生愿意一试。” “只是才疏学浅,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李先生指正。” 李蕴之点点头。 沉吟片刻,缓缓道: “有一户人家,父母早亡,留下兄弟二人相依为命。” “兄长比弟弟年长十岁,靠给人做工养活弟弟,又供他读书。” “弟弟长大后,读书有成,中了秀才,原本兄弟和睦,可后来兄长娶妻,妻子与弟弟不和,时常吵闹。” “一日,兄长外出,妻子与弟弟又起争执,弟弟失手推了嫂子一把。” “嫂子倒地,撞在桌角,当场身亡。”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王砚明,道: “依大梁律,斗殴杀人,该当何罪?” 感谢自家的梨树大大的奶茶!感谢qWq菜大大的点赞!感谢爱吃海参豆腐煲的安总大大的鲜花!感谢欢喜甜叶菊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308章 论法与不法 闻言。 王砚明略一思索,说道: “《大梁律刑律》斗殴门载。” “凡斗殴杀人者,不问手足,他物,金刃,并绞。” “依律,弟弟当判绞刑。” 李蕴之点点头,说道: “律是这样写的。” “但若那兄长跪在公堂上,苦苦哀求。” “说弟弟是他一手养大,如同己出,愿代弟受死。” “又说妻子已死,弟弟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求老爷开恩。” “而地方上的乡绅耆老也纷纷上书,说弟弟平日孝顺兄长,勤奋读书,是个好秀才。” “只是一时失手,情有可原,求从轻发落。” “你若是判官,该如何判?” 王砚明陷入沉思。 这个案子看似简单,实则复杂。 律法明文规定,杀人偿命,可人情伦理上,兄长养弟之恩,手足之情,又让人不忍。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学生斗胆,试说一二。” 李蕴之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砚明道: “学生以为,此案当从三处着眼。” “其一,律法,杀人者死,律有明文,不可废也。” “若因情废法,则法将不法,日后杀人者,皆可借口情有可原而脱罪。” “此风断不可长。” 李蕴之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王砚明继续道: “其二,人情。” “兄长养弟之恩,手足之情,确实可悯。” “但,律法所以设斗殴杀人之条,正为禁人争斗。” “弟弟若当时能忍一时之气,不与嫂子争执,何至于此?” “失手杀人,虽非预谋,亦是过失,不可全无罪责。”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 “其三,天理。” “孟子言,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五者,人伦之本。” “兄弟为手足,夫妇为配偶,二者皆人伦之大者,弟弟杀嫂,既伤夫妇之伦,又累兄弟之情。” “若因其兄哀求而免死,则夫妇之伦何存?” “若因其情可悯而轻判,则兄弟之情何在?” 李蕴之眼中光芒闪动,却依旧不语。 王砚明深吸一口气,道: “故学生以为,当判弟弟绞刑,以正国法。” “但,可于判词中详述其兄养育之恩,弟弟平日之善,请朝廷酌情减等。” “依《大梁律》犯罪存留养亲之条,若其父祖父母老疾应侍,家无次丁者,可奏请存留养亲。” “此案虽无父母,却有兄长,兄长如父。” “若兄长愿养,或可比照此例。” “由刑部,大理寺议定。” 说完。 他抬起头,看向李蕴之道: “学生浅见,不知当否?” 李蕴之久久没有言语。 只是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复杂的神色。 良久,他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道: “好一个以正国法,兼存人情!” “你能在律,情,理三者之间权衡,既不废法,又不绝情,最后还能想到存留养亲之例,留出活路!” “这份思虑周全,便是积年老吏,也不过如此了!” 王砚明连忙道: “李先生过誉。” “学生不过是纸上谈兵。” 李蕴之摇摇头,说道: “纸上谈兵能谈成这样,已是不易。” 话落。 他顿了顿,又问道: “你方才说,弟弟若当时能忍一时之气,何至于此。” “那依你之见,这忍字功夫,该如何做?” 好家伙! 这可是问到点上了! 王砚明思索片刻,道: “学生以为,忍字功夫,根子在敬。” “程子云涵养须用敬,敬则心有所主,不为外物所动。” “弟弟若能时时存一敬字,敬兄长,敬嫂子,敬人伦,则争执起时,自能忍得。” “朱子言主一无适,心专于一,则怒不能迁,欲不能牵。” “此是平日涵养之功,非临时所能强为。” 李蕴之眼中光芒愈亮,追问道: “那若涵养未至,临时又如何?” 王砚明道: “临时则须省察。” “一念起时,便问自己。” “此念当乎?理乎?合于人伦乎?” “若皆不合,便当斩断,程子云,克己可以治怒。” “克己二字,便是省察之后的下手处。” 李蕴之听罢。 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这笑容与往日不同,带着几分真正的欣慰和欣赏。 “老夫在翰林院三十年,见过无数才子。” “有七岁能诗的,有十岁通经的,有过目成诵的,有下笔千言的。” 说完,他看着王砚明,缓缓道: “但他们,大多止于才。” “你能由事及理,由理及心,由心及学。” “这份通透,老夫只在少数几人身上见过。” 王砚明心中震动,起身躬身道: “李先生谬赞,学生惶恐。” 李蕴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沉吟片刻,忽然道: “你方才说涵养须用敬,又说省察,克己,这些是程朱正脉。” “但,老夫听你话中,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王砚明心中一惊。 他方才所言,确实掺杂了一些后世对理学的理解,甚至隐约带着些心学的萌芽。 虽然,这个时代心学尚未兴起。 他本以为,自己藏得已足够深。 没想到,李蕴之竟能听出来。 这一次,他斟酌着道: “学生读书时,常想一个问题。” “程朱讲,格物穷理,要人格尽天下之物,方能豁然贯通。” “可天下之物无穷,人生有涯,如何格得尽?” “若格不尽,又如何贯通?” 李蕴之眉头一挑,眼中精光闪烁,点头道: “这是个大问题。” “程朱自有说法,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习既多,然后脱然有贯通处。” “但你这问法,倒是,有点意思。” “你觉得该如何?” 王砚明道: “学生妄言。” “或许,不必格尽天下之物,只需格得根本。” “根本既明,则万物皆可类推,譬如识得水之性,则江河湖海,无非是水。” “识得心之体,则万事万物,皆可由此推求。” 此话一出。 李蕴之久久不语。 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 半晌,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良久…… 第309章 同窗探望 一旁。 王砚明心中忐忑。 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话。 良久,李蕴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王砚明。”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问道: “你今年多大?” “回李先生,学生十三。” “十三岁……” 李蕴之喃喃道: “十三岁便能想到这一层,难得。” “但,你方才所言,虽有见地,却还不成体系。” “譬如你说了根本,可这根本是什么?如何格?如何明?如何推?” “你若只说个大概,便是空谈。” 轰! 王砚明心中一震。 知道李蕴之说的是实情。 他毕竟只是靠着后世的见识,东鳞西爪地拼凑,没有真正建立起完整的学问体系。 当即,躬身道: “李先生指点的是。” “学生确实只是偶有所感,尚未成系统。” 李蕴之看着他。 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却格外温和。 “小子,你可愿跟老夫读书?” 唰! 王砚明猛地抬头。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李蕴之缓缓道: “你底子不错,悟性也好,只是缺人点拨。” “若只靠自己摸索,不知要走多少弯路,老夫虽已致仕,但教一个学生,还是教得的。” 王砚明心中涌起巨大的惊喜和感激。 当即跪下,郑重行了一礼道: “学生愿!” “多谢李先生!” 李蕴之伸手扶起他,说道: “不必行此大礼。” “往后每三日,你来尊经阁一次。” “老夫给你讲经义,析理学,补你体系的缺漏。” “至于能学到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王砚明眼眶微热,重重点头道: “学生一定用心!” 李蕴之点点头。 又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说道: “今日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后日此时再来,记住,此事不可对第三人说。” “是。” 王砚明再次行礼。 收拾好书册,退了出去。 走出尊经阁,夕阳正红。 补书的老教谕已经收起了摊子,正准备关门。 见王砚明出来,他笑呵呵地问道: “又遇到李老先生了?” “嗯。” 王砚明点点头。 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老教谕看了看他的神色,忽然笑道: “怎么?” “李老先生今日又指点你了?” 王砚明一怔道: “老先生怎么知道?” 老教谕哈哈一笑道: “老夫在这尊经阁守了十几年!” “能让李老先生开口指点的人,你是头一个!” “后生,好福气啊!” 王砚明心中更是感慨。 又向老教谕行了一礼,这才告辞离去。 “少年成名。” “天赋过人,却又不骄不躁。” “此子将来的前途,怕是不可限量啊。” 老教谕看着王砚明的背影,意味深长的说道。 …… 从尊经阁回来。 王砚明心情颇佳。 李蕴之的三日之约,让他对未来多了几分期待。 回到静思居时。 天色已暗。 范子美正坐在灯下,捧着一本书发呆。 也不知是真在看书,还是在回味今日的酒局。 “砚明老弟回来了!” 范子美见他进门,放下书,嘿嘿笑道: “你可亏大了!” “醉仙楼的烧鹅,那叫一个香!” “陈文焕还点了坛好酒,可惜你不在,最后便宜我们了!” 王砚明笑道: “范兄吃得开心就好。” “学生有书看,比吃烧鹅还香。” “你呀你呀。” “可真是个书呆子。” 范子美摇摇头。 知道他性格如此,也不再多说…… …… 第二天。 天色刚亮。 内城东门的大门刚打开,三道身影便随着人群走了进来。 “可算是进来了!” 朱平安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憨厚的脸上满是笑意,说道: “俺昨晚一宿没睡踏实,就怕起晚了误了内城开门的时辰。” 李俊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 背着一个书箱,步伐稳健道: “平安兄,你这包袱里背的什么?” “看着不轻。” “没啥没啥!” 朱平安嘿嘿一笑,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说道: “一点土产,给砚明兄弟带的。” 卢熙在旁边笑道: “我猜是咸鱼。” “平安兄,你爹的渔船最近收成不错吧?” 朱平安挠挠头,说道: “卢兄你咋知道的?” “本想烙几个烧饼,俺爹说,砚明兄弟在府城读书辛苦,没啥好吃的,让俺带几条咸鱼给他补补。” “还有他娘晒的萝卜干,小丫非让带的一包枣子,说给她哥尝的……” 李俊和卢熙对视一眼,无奈一笑。 三人一路说话。 很快便到了府学门前。 朱平安仰头看着那高高的门楼,啧啧道: “好气派!” “比咱们清淮书院大多了!” 李俊道:“这是府学,一府最高官学,自然不同。” 说完,他走到门房前,拱手道: “老丈,打扰了。” “学生李俊,与同窗三人,前来探望府学生员王砚明,烦请通传。” 门房老周头打量了他们几眼。 见是读书人打扮,态度还算客气,问道: “你们是王公子的同乡?” “正是。” 李俊道。 老周头点点头,说道: “等着。” “我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王砚明快步从府学里出来。 看到三人,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迎上,说道: “李兄!卢兄!平安兄!” “你们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探望你的!” 朱平安抢先一步。 一把拉住王砚明的手,上上下下打量道: “砚明兄弟,你瘦了!” “是不是府学伙食不好?” “俺给你带咸鱼了!” 王砚明失笑道: “平安兄,我才来一个月,哪有那么快瘦。” “咸鱼?在哪儿呢?” 朱平安连忙把包袱解下来,往王砚明手里塞道: “给!” “这些都是前几天我爹从清河镇带来的!咸鱼是俺爹亲自腌的,可香了!” “还有婶子晒的萝卜干,小丫给你带的枣子,她说让你多吃点,早点考完早点回家看她!” 王砚明接过包袱,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起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忍不住笑了,说道: “小丫还好吗?” “还天天追着秀儿戏?” “好着呢!” 朱平安笑道: “听俺爹说,就是天天念叨她哥啥时候回来。” “张少爷去你家报信那会儿,她拉着胖哥哥问了半天,问府城是啥样,问她哥瘦了没。” 李俊轻咳一声,说道: “平安兄,咱们还是进去说吧,别在这儿堵着门。” 王砚明连忙道: “对对对,快请进!” “我带你们去舍里坐坐!” 随后。 他领着三人进了府学。 一路穿过棂星门,明伦堂,往后院走去。 朱平安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使了,激动道: “砚明兄弟,你们这儿可真大!” “比咱们清淮书院大多了!那栋楼是干啥的?” “那是尊经阁,藏书楼。” 王砚明道: “里面有上万卷书,还有不少宋版珍本。” “上万卷!” 朱平安倒吸一口凉气,说道: “俺这辈子见过的书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吧?” 李俊和卢熙也露出羡慕之色。 李俊道: “府学藏书之富,果然名不虚传。” “砚明能在此读书,实在是难得机缘。” 第310章 鱼龙变 闻言。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确实。” “我每日散学后,都会去藏书楼坐一两个时辰。” “有些书,在外面根本见不到。” 说话间。 已经到了静思居。 王砚明推开房门,请三人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 两张床榻,两张书案。 一个书架,上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书册。 案头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是写满字的稿纸。 卢熙走近看了一眼,惊讶道: “砚明兄,这是《名公书判清明集》?” “这可是难得的书!” 王砚明道: “卢兄好眼力。” “这是同舍范兄借我的,最近正在研读。” 李俊也凑过来看。 翻了几页,啧啧称奇道: “书判题是岁考必考。” “砚明兄准备得真是充分。” “我等在书院,还从未见过此类书。” 朱平安挠挠头,说道: “书判题?” “那是啥?!” 李俊解释道: “就是公文写作,判案子用的。” “岁考要考这个。” 朱平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说道: “砚明兄弟。” “俺差点忘了,这是你娘让俺带给你的。” “说让你别省着,该花就花,家里好着呢。” 王砚明接过,打开一看。 是几串铜钱,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 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一看就是赵氏熬了多少个夜纳出来的。 他鼻头微微一酸,将布包小心收好,说道: “多谢平安兄。” “我娘,他们还好吗?” “好着呢!” 朱平安道: “他们听说你中了府案首,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砚明听着。 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楚。 他点点头,说道: “回头我写封信。” “麻烦平安兄让伯父带回去。” “没问题!” “包在俺身上!” 朱平安拍着胸脯,说道: “俺爹的渔船隔三差五就来府城送人!” “到时俺让他等着,拿到信再回去!” 李俊道: “对了砚明兄,你在府学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可有难处?” 王砚明听后,便将这半个月的经历简单说了。 上课,月考,还有新的同窗。 只是略过了赵逢春刁难的事,免得他们担心。 李俊听完,感慨道: “砚明兄果然到哪里都能站稳脚跟。” “我等在书院,虽说也是备考,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如今听你一说,才知差距。” 卢熙点头附和道: “是啊。” “书院先生讲的,多是时文制艺,专为应试。” “府学却讲经义根本,格局确实不同。” 王砚明闻言笑道: “各有所长罢了。” “书院先生经验丰富,专攻应试,对院试帮助很大。” “府学虽讲根本,却也得自己多揣摩,才能化为己用。” 说完,他顿了顿,看向李俊道: “李兄,你方才说在书院备考,不知可有什么新鲜事?” 李俊微微一笑。 难得露出几分自得,说道: “说起来,倒有一事。” “书院的先生委了我一个差事,斋长。” “斋长?” 王砚明眼睛一亮,说道: “那可恭喜李兄了!” 卢熙在旁边解释道: “就是管咱们明德斋的纪律,考勤。” “平时帮先生收作业,登记成绩,李兄办事公道,同窗们都服他。” 朱平安也道: “对对对!” “李俊兄弟可厉害了!” “有回两个人吵架,差点打起来,李俊兄弟几句话就给劝好了!” “还有回有人迟到,李俊兄弟记了名字,那人还想闹,结果被李俊兄弟讲道理讲得没话说!” 李俊摆摆手,谦虚道: “不过是跑跑腿,操操心罢了。” “砚明你在府学,才是真正的进益。” 王砚明笑道: “李兄过谦了。” “斋长虽是杂务,却能锻炼处事能力。” “对将来为官做宰也有好处。” “我想当都还没机会呢。” 李俊摇摇头,说道: “砚明莫要开玩笑。” “你若有心,以你的才学,将来必是廪生,贡生,哪用当什么斋长。” 四人说笑了一阵。 卢熙忽然想起什么,也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说道: “对了砚明兄。” “这是我家里寄的红枣,给你泡水喝,可以补血。” “还有这是核桃,读书费脑子,你平时没事可以多吃点。” 王砚明看着那一袋袋土产,心中感动,拱手道: “多谢卢兄。” “也谢谢伯父伯母。” “等院试结束,我一定回去当面道谢。” “客气什么!” 卢熙摆手笑道: “咱们这些人,就指望你和李兄中个秀才!” “替清河镇扬名呢!” 王砚明谦虚几句,还是将东西收下了。 这时,李俊说道:“砚明,你方才说正在研读《名公书判清明集》,可有什么心得?我等也想见识见识。” “就是这个。” 王砚明听后,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叠稿纸,说道: “我这几日抄录了一些经义要点,本打算托人带回去给你们。” “既然你们来了,正好当面交给你们。” 说着,他将稿纸递过去。 李俊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有《四书》各章精义,有朱子注疏的要点,有历代大儒的见解,还有王砚明自己的理解。 “这……” 李俊看得眼睛发亮,惊讶道: “砚明,这些都是你亲手整理的?!” 感谢爱吃海参豆腐煲的安总大大的鲜花!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笔芯~~~ 第311章 朝闻道夕可死矣 王砚明笑笑,说道: “嗯。” “我每日读书,遇到精要处便记下来,积攒了这些。” “秦教谕讲《中庸》《大学》,有些地方学生觉得重要,也加了进去。” “你们备考院试,或许用得上。” 卢熙凑过来看,越看越惊,道: “砚明兄,你这比先生讲的还清楚啊!” “你看这一段,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你引了程子,朱子,还有张子的说法,最后还写了自家体会,这要是背熟了,策论里用上,考官还不眼前一亮!” 朱平安虽然看不太懂,但也连连点头说道: “砚明兄弟的字真好看!” “比俺写的强多了!” 李俊拿着那叠稿纸,郑重道: “砚明兄,这份厚礼,我等实在受之有愧。” “你这都是心血,我们……” 王砚明摆手,打断他说道: “李兄此言差矣。” “你我同窗一场,互相砥砺,正当如此。” “我能有今日,也多亏当初与诸位兄长共同切磋。” “这点心得,若能帮上忙,我高兴还来不及。” 李俊见他真诚,也不再推辞,点头道: “既如此,我等便厚颜收下了。” “待抄录完毕,定将原稿奉还。” “不急。” 王砚明闻言笑道: “我这里还有一份草稿。” “你们慢慢抄就是。” 朱平安已经迫不及待地找纸笔了,忙道: “快快快,哪儿能抄?” “俺先来!俺写字慢,得抓紧!” 卢熙笑道: “平安兄,你急什么?” “砚明兄又不会跑。” “俺当然急!” 朱平安瞪眼,急声说道: “老话说的好,朝闻道,夕可死矣!” “这么好的东西,晚抄一天,就少背一天!” “俺笨,得多花功夫!” 王砚明失笑。 从书案上拿出几张白纸,又将自己的笔墨匀给他们,说道: “就在这儿抄吧。” “范兄今日回家去了,正好清净。” 三人便围着书案坐下,开始抄录。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王砚明坐在一旁。 看着三个同窗埋头抄写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离家月余。 独自在府学闯荡,虽然充实,却也难免孤独。 如今见到故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张府家塾一同苦读的日子。 他想起朱平安带来的那些土产,他娘晒的萝卜干,小丫的枣子,还有那双千针万线的布鞋。 这些普普通通的东西,却比什么都珍贵。 他又想起李俊方才说的斋长经历,想起卢熙对《名公书判清明集》的羡慕,想起朱平安憨厚的笑脸。 这些同窗,虽然天资各异,却都是真诚良善之人。 能与他们同行,是他的福气。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屋里,照在四个少年的身上。 格外温暖。 …… 一个时辰后。 李俊第一个抄完,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砚明,你这要点整理得太好了。” 他由衷道: “尤其是《中庸》那部分。” “致中和一章的辨析,我读后,简直茅塞顿开。” “回头得好好研读。” 卢熙也抄完了。 拿起稿纸又看了一遍,爱不释手道: “砚明兄,你这些心得,比好些时文集子都强。” “若是刊印出来,不知能帮多少学子。”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卢兄过誉了。” “我不过是拾人牙慧,哪敢说什么刊印。” 朱平安还在埋头苦抄,额头上渗出细汗。 王砚明走过去一看,他正一笔一划地描着字,虽然慢,却格外认真。 “平安兄,不用急,慢慢来。” 王砚明轻声道。 朱平安抬起头,咧嘴一笑,说道: “没事儿,俺快写完了。” “砚明兄弟,你这字写得真好,俺照着描,都觉得好看多了。” 王砚明心中一暖,拍拍他的肩,笑道: “平安兄勤勉,院试必能高中。”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朱平安终于抄完,长出一口气。 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说道: “可算写完了!” “俺这辈子还没一口气写过这么多字呢!” 李俊笑道: “平安兄,这可都是宝贝,回去可得好好收着。” “那肯定的!” 朱平安小心翼翼地将抄好的稿纸叠好,揣进怀里,说道: “俺得供起来,天天看!” 四人又说笑了一阵。 眼见日头偏西,李俊起身道: “砚明,时候不早了,我等该回去了。” “等下府学大门关了可就麻烦了。” “好。” 王砚明点点头。 从书案上拿起早已写好的一封信,说道: “平安兄,这封信烦劳带给家父母。” “就说我一切安好,让他们勿要挂念。” “待院试结束,定当回乡。” 朱平安接过信,小心收好,说道: “放心!” “俺一定送到!” 王砚明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包袱,道: “另外,这是我闲暇时抄的一本《四书章句》,字迹还算工整。” “平安兄带回去,给令弟启蒙用吧。” “上次听你说,他挺机灵的。” 朱平安一愣。 随即,眼眶有些发红,说道: “砚明兄弟,你咋知道俺弟弟想读书?” 王砚明笑道: “上次在清淮书院,你说过。” “说令弟天天缠着你教他认字,你忙,顾不上。” 朱平安用力点点头。 接过包袱,声音有些哽咽道: “砚明兄弟,俺替小弟谢谢你!” “等他认字了,俺让他给你写信!” “好。” 王砚明笑着应下。 随后。 四人走到府学门口,王砚明一直送到门外。 朱平安忽然回头,大声道: “砚明兄弟!” “你好好的!俺们等你高中!” 李俊也拱手道: “砚明,保重。” “院试考场再见。” 卢熙点点头,说道: “保重。” “嗯。” 王砚明站在府学门前。 目送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街角。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那儿,久久没有动。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府学…… 第312章 发酵与人选 而此刻。 淮安府城,察院行台。 夜色已深,后堂却依旧灯火通明。 巡按御史吕宪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刚从京城送来的密信,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幕僚葛先生端着茶盏进来,见他这副神色,心中了然,笑着问道: “大人,京里来消息了?” 吕宪将信递给他,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望着院中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说道: “严阁老发力了。” “奏折已经递到御前,圣上亲自过目,着人调查。” “葛先生,你说顾秉臣这回,还能蹦跶几天?” 葛先生就着灯光快速浏览完密信,脸上也露出笑容,道: “恭喜大人!” “这一步棋,走得实在稳、准、狠!” “顾秉臣就算浑身是嘴,也辩不清这干预阅卷的嫌疑!” “更何况,他还亲自荐那农家子入府学,这不是把把柄往大人手里送吗?” 吕宪转过身,冷笑道: “本官早就说过。” “顾秉臣此人,看似滴水不漏,实则傲得很。” “他以为自己是张阁老的人,就没人敢动他?哼,这回让他知道,什么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葛先生将信放回案上,沉吟道: “大人,依您看,此事最终会如何收场?” 吕宪踱了几步,缓缓道: “想让他伤筋动骨,难。” “张阁老不会坐视不理,必定会保他。” “但,圣上既然已经着人调查,就说明心里存了疑影。” “有了这疑影,顾秉臣这提督南直隶学政的位置,是绝对保不住了。” 说着,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 “就算查不出实据,也可以让他因病请辞,回家养疾。” “只要他离开这个位子,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葛先生连连点头,说道: “大人高见!” “那这南直隶学政的空缺,咱们是不是该早做打算?” 吕宪眼睛一亮。 看向他,问道: “先生有何想法?!” 葛先生捋着胡须,缓缓道: “大人想想,南直隶是什么地方?” “天子脚下,科举重地,这学政之位,多少人盯着?” “咱们若不趁早布局,等那边回过神来。” “一切可就晚了。” 吕宪点头说道: “先生说得是。” “本官也在想,得推个自己人上去。” “可这人选……” 话落。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道: “礼部的史大人?” “资历够,可他是新党的人。” “国子监的杨祭酒?倒是旧党,可他年事已高,恐难胜任。” “翰林院的贾编修?年轻是年轻,可资历太浅,压不住阵脚……” 葛先生忽然道: “大人,属下倒有一个人选。” “谁?” “李蕴之。” 吕宪脚步一顿,猛地回头道: “李蕴之?” “那位前翰林院编修?” 葛先生点头,说道: “正是。” “大人可记得,当年李蕴之在翰林院时,可是出了名的饱学之士,连先帝都曾夸过他的文章。” “后来因为得罪了人,才称病还乡,在淮安府闲居。” “说起来,他也是半个咱们旧党的人。” “与严阁老那边也有旧。” 吕宪眼中光芒闪烁,沉吟道: “李蕴之,此人我听说过,确实是个人物。” “学问好,名望高,在士林里颇有口碑。” “若他出山,这学政之位。” “倒是名正言顺。” 葛先生继续道: “而且,大人您想。” “李蕴之如今就在淮安府闲居。” “若是顾秉臣去职,朝廷派人接任,李蕴之可谓近水楼台。” “再者,他当年致仕,本就是因为避风头,如今风头过了,也该起复了。” “咱们旧党若能帮他一把,他日后岂能不念大人的好?” 吕宪听得连连点头。 脸上笑容越来越盛,说道: “好!好!” “葛先生果然深谋远虑!” 当即。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却又停住,讷讷道: “只是,这李蕴之会愿意吗?” “他当年致仕,可是铁了心不掺和朝堂事的。” 葛先生笑道: “大人,此一时彼一时也。” “当年他是得罪了人,不得不退。” “如今咱们旧党在朝中声势渐起,又有严阁老撑腰,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再说,学政之位,何等尊崇?他一个读书人,心里能没几分念想?” “说的也是。” 吕宪点点头。 不再犹豫,提笔写信: “本官这就给严阁老写信。” “请他老人家在朝中为李蕴之走动。” “另外,再给南京那边的几个同年也去信,让他们帮忙吹吹风。” “只要朝堂上形成声势,李蕴之这学政之位,就跑不了了。” “正是!” 葛先生在一旁看着。 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窗外夜色沉沉。 察院行台的灯火,却一直亮到三更…… …… 另一边。 淮安府衙的后堂里,同样灯火通明。 知府冯允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但,内容却让他心头沉重。 师爷周先生站在一旁。 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出什么事了?” 冯允将信递给他,叹了口气道: “你自己看吧。” 周先生接过信。 快速浏览,脸色也变了,惊讶道: “大宗师被参了?!” “这……这从何说起啊?” 冯允揉着眉心,声音里透着疲惫,道: “是巡按御史吕宪。” “参他干预府试,紊乱取士。” “说的就是王砚明那桩事。” 周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忙道: “大人,那咱们……” 冯允摆摆手,站起身。 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良久不语。 周先生跟过去,压低声音道: “大人,这事会不会牵连到咱们?” “毕竟,当时大宗师来阅卷现场,是您亲自接待的。” “那王砚明被点为案首,也是您同意的。” 冯允苦笑一声,说道: “牵连?” “若真想牵连,跑不了。” “但,吕宪的目标是大宗师,不是我这个小小知府。” “他参我做什么?参我从善如流?” “还是参我秉公取士?” 第313章 不易 周先生迟疑道: “那咱们要不要做些准备?” “万一……” 冯允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周先生,你说大宗师这人,如何?” 周先生一怔,斟酌着道: “大宗师,学问好,人也正派。” “这些年主持学政,从未听说过什么不好的传闻。” “这次的事,属下觉得,确实冤枉。” 冯允点点头,叹息道: “是啊,冤枉。” “那王砚明的文章。” “你我都是看过的,确实当得起案首。” “大宗师点评了几句,咱们从善如流,何错之有?” “可偏偏有人,就是要拿这事做文章。” 说着,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愤懑,道: “党争!” “又是党争!” “这些人,眼里只有派系,只有利益,哪管什么是非黑白?” “大宗师是张阁老的人,他们就要把他拉下马!” “至于真相如何,谁又在乎?” 周先生见他动怒。 不敢接话,只是低声道: “大人息怒……” 冯允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问道: “周先生,依你之见,咱们如今该怎么办?” 周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说道: “大人,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周先生道: “属下以为。” “大宗师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就算查不出实据,这个学政的位置也保不住了。” “那王砚明是他亲自点的案首,又经他推荐入了府学,如今他身上有了嫌疑。” “王砚明这个案首,似乎也就跟着有了嫌疑。” “大人您看,咱们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 冯允目光一凝,问道: “什么准备?” 周先生压低声音,说道: “比如,革了王砚明的案首,重新议定名次。” “这样一来,就能撇清和顾秉臣的关系。” “日后就算有人追查,咱们也有话说。” 冯允听完,沉默良久。 就在周先生以为他在考虑这个建议时,他却摇了摇头。 “不可。” 周先生一怔,不解道: “大人?” 冯允转过身。 看着周先生,目光坚定,说道: “王砚明那孩子,本官见过两次。” “年纪虽小,却沉稳有礼,是个好苗子。” “他的文章,本官亲自审过,确实当得起案首。” “如今他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他被大宗师赏识,就要革他的功名?” “这是什么道理?” 周先生急道: “大人,话是这么说。” “可如今这风口浪尖上,谁顾得上谁?” “咱们要是不撇清关系,万一被卷进去……” “卷进去就卷进去。” 冯允打断他,声音平静却有力,说道: “本官为官十载。” “不敢说两袖清风,但,至少问心无愧。” “这次的事,本官没有做错什么,王砚明也没有做错什么。” “凭什么要我们为莫须有的罪名买单?” 周先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冯允走到窗前。 望着夜空,缓缓道: “周先生,你知道本官最厌恶什么吗?” 周先生摇头。 “党争。” 冯允一字一句道: “这些人,为了派系利益。” “可以颠倒黑白,可以诬陷忠良,可以拿无辜之人当棋子。” “本官不想掺和进去,也不想做那落井下石之人。” 话落。 他转过身,看着周先生。 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却也多了几分释然,道: “若真有一天,这事牵连到本官。” “大不了辞官回乡,种几亩薄田,读几本闲书,也乐得清净。” “总比在这污泥里打滚,最后弄脏了自己的手强。” 周先生心中震动,半晌才道: “大人高义,属下佩服。” “只是,大人若这般做,只怕两边都不讨好。” “新党不会领情,旧党也会记恨。” 冯允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说道: “那就不讨好。” “本官既不靠新党吃饭,也不靠旧党升官。” “本官靠的是圣上给的俸禄,靠的是自己这颗良心。” 说完。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 提起笔,继续批阅公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先生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影,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他叹了口气,轻声道: “大人说得是。” “属下明白了。” 冯允头也不抬,只淡淡说了句: “去睡吧。”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是。” 周先生点点头,退了出去。 很快。 后堂里,只剩下冯允一人,和一盏孤灯。 他批了几份公文,忽然停笔,望向窗外。 月色朦胧,星光黯淡。 他想起了那个在府衙二堂里不卑不亢的少年。 想起了那个在宴席上,吟出咬定青山不放松的身影。 “王砚明啊王砚明……” 冯允喃喃道: “你这案首,来得可真是不太平。” 他叹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 灯影摇曳,夜还很长。 真正的血雨腥风,却才刚刚开始…… 第314章 消息 眨眼间。 又是两天过去。 这天上午是苏教授的诗赋课。 王砚明坐在后排,正提笔记着苏教授的授课内容。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斋仆探进半个脑袋,对着讲台上的苏教授躬身行礼,又朝王砚明这边指了指。 “苏教授,打搅一下。” “学正大人请王公子去一趟。” 苏教授眉头微皱。 停下讲诵,看向王砚明说道: “王砚明,陶学正有请。” “你去一趟。” 唰!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王砚明。 全都不明所以。 学正在授课期间突然召见,可不是常有的事。 “是。” 王砚明心中微凛,起身行礼。 随即,收拾好书册,在众人目光中走出讲堂。 穿过明伦堂,来到学正公廨。 “大人,王公子到了。” 斋仆禀报道。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陶敬尧的声音,说道: “进来吧。” 王砚明推门而入。 却见陶敬尧正坐在书案后,面色凝重,手里捏着一封信函。 见他进来,陶敬尧抬了抬手,说道: “坐。” “多谢学正。” 王砚明依言坐下,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陶敬尧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说道: “王砚明,本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你要有心理准备。” 王砚明心头一紧,恭敬道: “请学正大人明示。” 陶敬尧看着他,缓缓道: “大宗师顾大人,被御史参了。” 王砚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不敢置信道: “什么?!” 陶敬尧将手中的信函递给他,说道: “你自己看吧。” “这是扬州那边来的消息。” 王砚明接过信函,快速浏览。 信上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巡按御史吕宪弹劾顾秉臣干预府试,紊乱取士。 圣上下旨调查,顾秉臣已停职待勘。 “怎么会……” 王砚明喃喃道,脸色苍白,说道: “大宗师,他是为了学生的事?” 陶敬尧点点头,又摇摇头,道: “说是为了你的事,也对。” “但,归根结底,却不是你的事。” “是党争。” “党争?” 王砚明抬起头,眼中带着困惑。 两世为人,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汇。 “不错。” 陶敬尧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缓缓道: “朝堂之上,派系林立。” “顾大人是张阁老的人,吕御史是严阁老的人。” “两派相争,由来已久,你的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就算没有你王砚明,他们也会找别的事。” “随便挑个李砚明,刘砚明发难。” 王砚明沉默良久,皱眉道: “那大宗师,他会怎样?” 陶敬尧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复杂道: “放心。” “顾大人背后有人,张阁老不会坐视不理。” “最多是丢官去职,不会有性命之忧。” 说着,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 “只是这提督南直隶学政的位置。” “怕是保不住了。” 王砚明听后,心中瞬间涌起一阵愧疚。 大宗师赏识他,提拔他,荐他入府学。 却因此被人参劾,丢了官职。 而他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无能为力。 “大人。” 沉默片刻,王砚明抬起头,问道: “学生能做些什么?” 陶敬尧摇摇头,说道: “你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朝堂的事,不是你一个学子能插手的。” 话落,他走回书案后,看着王砚明,语气郑重起来,道: “倒是你自己,得好好想想。” 王砚明一怔,不解道: “学生怎么了?” 陶敬尧道: “如今顾大人被参。” “你作为他亲自点的案首,亲自荐入府学的人,身上已经沾了嫌疑。” “新的大宗师不知是谁,但,无论谁来,恐怕都不会轻易取你。” 唰! 王砚明脸色一变,顿时沉默了。 “本官建议你,这次院试,暂且先避一避风头。” “明年或者后年再考,等这事淡了,再说不迟。” 陶敬尧沉吟片刻道。 王砚明听完,依旧没有说话。 犹豫了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坚定道: “学正大人好意,学生心领。” “但,学生不想避。” 陶敬尧眉头微皱,问道: “你可想清楚了?”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新的大宗师若是有心避嫌,就算你的文章再好,也可能直接黜落。” “到时候,你十年寒窗,一朝就全都付诸东流了。” 王砚明道: “学生明白。” “但学生更明白,大宗师赏识学生,是因为学生的文章。” “学生若因为避嫌就不考,那岂不是承认自己真的有问题?” “学生问心无愧,为何要避?” 陶敬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倒是硬气。” 他叹了口气,说道: “可硬气有什么用?” “科举场上,不是你硬气就能过的。” “考官一念之差,就能让你名落孙山。” 王砚明咬着嘴唇,脸色难看。 陶敬尧继续道: “你再想想。” “这不是小事。” “若你执意要考,就要做好被黜落的准备。” “到时候,可别后悔。” 王砚明站起身,躬身行礼,道: “学生多谢学正大人提点。” “学生,会好好考虑的。” 陶敬尧点点头,摆摆手说道: “嗯,去吧。” “回去认真好好想想。” “是。” 王砚明退出公廨。 走在回舍的路上,脚步沉重。 秋阳依旧温暖,他却觉得身上阵阵发冷。 人力,真的无法胜天吗? 他只想安心科举,只想靠自己所学改变一家人的命运,为什么,就这么难啊! …… 回到静思居。 范子美正趴在书案上打盹。 听到门响,他迷迷糊糊抬起头,见是王砚明,咧嘴一笑道: “砚明老弟,回来啦?” “陶学正找你啥事?” 话没说完。 他就发现王砚明脸色不对,连忙坐直身子,问道: “咋了?” “出什么事了?” 王砚明走到自己床榻边,坐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范兄,大宗师被参了。” 范子美一愣道: “什么?” “大宗师?” “哪个大宗师?” “顾大人。” 范子美噌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惊讶道: “顾大人?!” “被参?!为啥?” 王砚明低着头,沉声道: “因为我的事。” “有人说他干预府试,把我从第三提成案首,又荐我入府学。” “御史参他舞弊。” 范子美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喃喃道: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王砚明没有接话。 范子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砚明老弟,你也别太自责。” “这事不怪你,是那些人,那些人要整他,跟你没关系。” 王砚明抬起头,眼眶微红道: “可若没有我,他们就没有由头。” “你想多了。” 范子美摇摇头,说道: “没有你,他们也会找别的事。” “你不过是,恰好在那个位置上罢了。” 说完,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道: “这就是党争啊。” “你死我活,不讲道理。” “当年我一个同窗中了进士后入京为官,也遇见了这样的事。” “好好的官员,昨天还在高谈阔论,今天就锒铛入狱。” “为什么?就因为他站错了队,得罪了人。” 王砚明沉默地听着。 范子美拍拍他,说道: “你也别想太多。” “顾大人背后有人,应该不会有大碍。” “倒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院试还考不考了?” 第315章 压力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学生不知道。” “陶学正让我避避风头,明年再考。” 范子美点点头,说道: “他说的有道理。” “你这会儿去考,不管文章好不好,新来的大宗师都可能把你黜落。” “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说吧。” 王砚明没有说话。 范子美看着他,叹了口气,道: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不管你怎么决定,老夫都支持你。” “嗯。” 王砚明说道。 …… 很快。 随着大宗师罢官的消息传开。 府学里的气氛,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先是传言四起,有人说顾秉臣被参,是因为徇私舞弊。 有人说那个叫王砚明的案首,是走关系得来的。 还有人说顾秉臣收了清河张家的银子,才把王砚明提成案首。 传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恶毒。 第二天。 走在府学里,王砚明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明显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就是他?那个王砚明?” “听说他以前是个书童,也不知道怎么混进府学的。” “还能怎么混?靠山硬呗,现在靠山倒了,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啧啧,这种人也能当案首,咱们淮安府的科举,可真够可以的。” 众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说道。 根本不避讳被王砚明听见。 “一帮杀才!”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范子美气得脸红脖子粗,就要冲上去理论,不过,却被王砚明拉住。 “范兄。” 王砚明摇摇头,沉声说道: “让他们说去吧。” “嘴长在他们身上。” 范子美急道:“你就这么忍着?” 王砚明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可他不能辩,也辩不清。 这种事,越描越黑。 “唉!” “这叫什么事啊!” 范子美叹息一声,赶紧跟上。 随后。 两人一路前行。 来到崇志斋的讲堂里。 没想到,气氛更加诡异。 王砚明一进门,原本沸沸扬扬的议论声,顿时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他,有的一触即收,有的则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他神色平静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翻开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赵逢春坐在斜前方。 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旁边周兴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秦教谕还没来,讲堂里的议论声又渐渐响起,这次更不加掩饰。 “听说顾大人被参了,就是因为某人。” “啧啧,这可真是害人不浅。” “人家顾大人赏识他,他倒好,把人家害得丢了官。” “这种人,还有脸来上课?” 范子美忍无可忍。 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斥道: “你们说谁呢?!” 周兴听后,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说道: “哟,范老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咱们又不是说你。” 范子美瞪着他,道:“你再说一句试试?” “试了你待如何!” 周兴起身回瞪了过去。 “够了!” 就在这时。 一声沉喝从门口传来。 只见,秦教谕手持书卷,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诸生,最后在赵逢春和周兴脸上停留片刻。 “嚼舌根嚼到讲堂里来了?” “尔等还有没有点读书人的样子?” 赵逢春和周兴立马低下头去,不敢再吭声。 话落。 秦教谕走到讲案前。 将书卷重重一放,沉声道: “朝廷的事,朝廷自会查办。” “你们在这胡说八道,能查出什么结果?” “有这功夫,不如多读几页书!” 此话一出。 讲堂里鸦雀无声。 秦教谕的目光又落在王砚明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收回,开始讲课。 …… 中午。 散学后。 王砚明正要离开,却被秦教谕叫住。 “王砚明,你留一下。” 等诸生都走完,秦教谕走到他面前,叹了口气道: “坐下说吧。” “是。” 随即。 两人在讲堂里相对而坐。 窗外夕阳西斜。 余晖洒落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一层金黄。 秦教谕看着他,缓缓道: “这两天的事,你都看到了。” “可有什么想法?” 王砚明沉默片刻,道: “学生问心无愧。” 秦教谕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 “问心无愧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的吗?” 王砚明道: “学生知道。” “知道就好。” 秦教谕叹了口气,说道: “老夫今天留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院试可能要延期半个月。” 王砚明一怔:“延期?” “不错。” 秦教谕点点头,说道: “新的大宗师人选未定。” “朝廷一时半会儿派不下来人。” “而且,就算派下来了,交接也需要时间。” “所以院试推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王砚明沉默。 秦教谕继续道: “推迟半个月。” “对你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你有更多时间准备,坏事,是这半个月里,传言会越传越凶。” “等到新的大宗师来主持院试,你身上已经背满了嫌疑。” 说完。 他看着王砚明,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道: “砚明。” “老夫也劝你一句。” “这次院试,暂且别考了。” 王砚明抬起头,看着他。 秦教谕道: “不是老夫不相信你。” “老夫看过你的文章,知道你是有真才实学的。” “但,科举这种事,不只看才学,还看命,你如今这命数,不太顺。” “新的大宗师不管是哪边的人,为了避嫌,都不可能取你。” “你若执意去考,十有八九是白费功夫。” “最后凭白污了你这案首名头。” “甚至,影响你的道心。” 唰! 王砚明闻言,顿时抬起头,有些意外的看着秦教谕。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因为,平日里,秦教谕一向是个寡言少语的人。 几乎很少和学子们过多交流。 他能听得出来,这一番话,也是真的发自本心。 见状。 秦教谕顿了顿,语重心长道: “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 “原本老夫不该多说的,但是实在不愿你这样一个好苗子被毁。” “你还年轻,等得起,明年再考,等这事淡了,凭你的才学,照样能中。” “何必非要赶这趟浑水?” 王砚明听完,沉默良久。 他知道秦教谕说得对。 这是最稳妥,最理智的选择。 避一避风头,等流言过去。 凭他的学问,明年后年照样能中。 可是…… 他想起顾秉臣在学政行辕里对他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张亲笔写的荐书,想起那句望你院试之时,再拔头筹。 大宗师因为赏识他,丢了官。 他若因为害怕被牵连,连考都不敢考,那他还算什么读书人? 想到这里,王砚明心中五味杂陈。 重生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前路感到了迷茫。 最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从秦教谕的斋舍出来的,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 第316章 父子 半个时辰后。 回到静思居。 王砚明推开门,屋里空空荡荡,范子美还没回来。 他走到自己的床榻前,坐下,然后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也没有点灯。 案上还摊着昨夜读到一半的《名公书判清明集》,那本破旧的书册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等着他继续翻阅。 可他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起秦教谕的话。 “你如今这命数,不太顺。” “新的大宗师为了避嫌,都不可能取你,何必非要赶这趟浑水。” 他又想起顾秉臣的话。 “望你院试之时,再拔头筹”。 两句话,在脑海里反复拉扯,像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说:避一避吧,你还年轻,等得起。 另一个说:大宗师因你丢官,你连考都不敢考,算什么读书人? 王砚明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中纠结到了极点。 这时。 门“吱呀”一声开了。 只见,范子美提着个食盒走进来,嘴里还哼着小调。 一进门,看见王砚明坐在黑暗中,吓了一跳。 “亲娘咧!” “砚明老弟?” “你怎么不点灯?” 范子美连忙放下食盒,摸到桌边,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 照出王砚明苍白的脸色和失神的眼睛。 范子美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问道: “砚明老弟,你咋了?” “秦教谕跟你说啥了?” 王砚明抬起头,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范子美急了,问道: “到底咋了?” “你别吓老夫啊!” 王砚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说道: “范兄,明日麻烦你替学生向秦教谕请个假。” 范子美一愣,疑惑道: “请假?” “你要去哪儿?” 王砚明道: “学生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范子美看着他,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只是点点头,说道: “行,老夫替你请假。” “你想去哪儿?要不老夫陪你一起?”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不用。” “学生一个人走走就好。” 范子美还想再说什么。 但,看到他这副模样,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道: “行吧。” “你自己当心点,早点回来。” 王砚明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范子美把食盒放在他面前,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说道: “吃点儿吧。” “不管咋样,饭得吃。” 王砚明看着那碗饭,沉默良久。 终于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范子美坐在一旁,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这叫什么事啊。 好好的一个少年英才,竟然被逼到了这步田地。 若是换做其他人,恐怕早就已经崩溃了,王砚明能撑到现在,着实不易了! …… 翌日。 清晨。 天刚亮。 王砚明便出了府学。 他没有往繁华的街市走,而是拐进了府城深处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两边是低矮破旧的房屋。 墙皮斑驳,屋顶的瓦片参差不齐。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府城的市井深处。 以往在府学,看到的都是青砖黛瓦,书声琅琅。 今日走进这些小巷,他才发现,原来府城也有这样的地方,破旧,拥挤,嘈杂,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巷口有个卖油饼的摊子。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蹲在炉子前,熟练地翻着锅里的油饼。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金黄的油饼,咽着口水。 “爹,我饿了。” 小男孩扯了扯汉子的衣角。 汉子头也不回,粗声粗气道: “等会儿,这些卖了就有钱了。” 小男孩不说话了。 只是继续眼巴巴地看着。 王砚明站在不远处。 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有些触动。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突然想到了以前和父亲王二牛行商送货的场景,与这一幕,何其的相似。 他走过去,买了两个油饼,多放了几文钱。 汉子一愣。 看着手里多出来的钱,连忙道: “公子,您给多了……”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不多。” “给孩子吃吧。” 说完,他把一个油饼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眼睛一亮,接过去就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 汉子看着儿子,又看看王砚明,眼眶有些发红,连连道谢。 王砚明正要走。 忽然听见小男孩对他爹说道: “爹,等咱家赚了钱,我可不可以去学堂读书啊?” “咱家隔壁的狸奴都学到千字文了,可我还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汉子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扬起手作势要打道: “读书?” “读什么书?” “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 “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哦。” 小男孩缩了缩脖子。 不敢再说话,只是低头啃着油饼。 王砚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那孩子。 孩子的眼睛很亮,像极了当年在张家做书童时,偷偷趴在窗下听夫子讲课的自己。 他走回去,站在汉子面前,说道: “这位大哥,让孩子去学堂认几个字吧。” “哪怕读不了几年,多认几个字,将来也好谋生。” 汉子怔住了,随即,苦笑一声,满脸无奈道: “公子,你以为我不想让孩子去读书吗?” “可家里实在没钱啊,起早贪黑一天挣个几十文钱,也就勉强够一大家人嚼果。” “哪来的余钱供他读书。” 汉子说着,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低下头不敢看王砚明的眼睛。 王砚明没有走。 他看着汉子,又看看那个埋头啃油饼的孩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 “大哥,孩子今年几岁了?” 汉子抬头,答道: “八岁了,公子。”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八岁。” “正是开蒙的好年纪。” “大哥可曾想过,再过三年,他十一岁,再过五年,他十三岁。” “到时候,他还是只能蹲在这巷口,眼巴巴看着别人家的油饼咽口水。” 汉子的脸色变了变,却没说出话来。 王砚明继续说道: “钱可以再挣,今天少挣几文,明天多挣几文,总有法子。” “可孩子的岁数呢?” “耽误了就是耽误了。” “十一岁不能从头再变回八岁。” “十三岁也不能重新当一回八岁。” 感谢普洱茶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317章 师徒 “我……唉!” 汉子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王砚明没有继续劝说。 而是,指了指巷子深处那些低矮破旧的房屋,问道: “大哥在这巷子里住了多少年了?” 汉子低下头,闷声道: “自小就住这儿。”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那大哥想不想让儿子也一辈子住在这儿?” “想不想让他跟你一样,起早贪黑炸油饼,到了四十岁,还是只能蹲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憋着一口气,却不知道往哪儿出?” 汉子猛地抬起头。 眼眶有些发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啃油饼,仰着小脸,一会儿看看王砚明,一会儿看看他爹。 王砚明蹲下身,平视着那孩子问道: “你想读书?” 小男孩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想!” “狸奴都会背《千字文》了,他还教我念过两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磕磕绊绊地背出来,背完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 “后面的,我记不住了。” 王砚明心里一酸。 他站起身,看着汉子道: “大哥,让孩子去学堂吧。” “哪怕只读一两年,认几百个字,将来他去当学徒,去铺子里帮工,都比大字不识一个强。” “你今日咬咬牙,省出几个铜板来,将来他长大了,说不定就能走出这条巷子。” “你若今日舍不得,再过十年,他还是只能蹲在这巷口,炸一辈子的油饼。” 汉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两只粗糙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良久。 他抬起头,看着王砚明,眼眶红红的道: “公子,你说的这些,我……我其实都想过。” “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 “可我就是怕……” “怕供了他读书,万一读不出来,这钱不就白花了?” “到时候,书没读成,家底也掏空了,更对不住孩子。” 王砚明摇头说道: “大哥,读书这事,没有白花的钱。” “哪怕他将来考不上功名,做不了官,只要认了字,读了书,明事理,他就比你强,比他爹强。” “一代人托举一代人,今日你托他一把,将来他就能托举他的孩子。” “你若今日不托他,他将来还是你,他的孩子还是今天的他。” “这巷子,子子孙孙都走不出去。” 汉子听着这些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然后蹲下身,把儿子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小男孩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一声不吭,只是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爹的脸。 “爹,你别哭。” “我不去读书了,我就陪着你炸油饼。”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汉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王砚明站在一旁。 看着这对父子,心里五味杂陈。 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停下来看。 王砚明鼻子也有些发酸。 他弯下腰,对那孩子说道: “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读书。” “将来考上功名,让你爹过上好日子。” 小男孩使劲点头道: “嗯!” “我一定好好读书!” 王砚明直起身。 冲汉子点点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出很远,他还能听见身后传来汉子的声音: “多谢公子——!” 那声音在小巷里回荡,久久不散。 王砚明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问自己: 你劝别人让孩子去读书,说迟一天就是耽误一天。 那你呢? 你自己呢? 院试就在眼前,你就不怕耽误了自己? 他停下脚步,站在巷子中间。 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似乎又没有答案。 …… 王砚明在府城里走了一整天。 他看过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看过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看过追逐打闹的孩子,看过倚在门框上纳凉的妇人。 每个人都在这座城市里,用各自的方式活着。 艰难,却坚韧。 日头偏西时,他回到了府学。 他没有回静思居,而是径直去了后山那片空地。 那把他自己做的简易木弓还藏在石头缝里,靶子也还在原地。 他取出弓,搭上箭,深吸一口气,拉开。 嗖! 箭矢飞出,却偏离了靶心,扎在边缘的木板上。 他皱了皱眉,又取一箭。 嗖! 还是偏。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没有一箭正中靶心。 王砚明放下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他射得千疮百孔的木板,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以往心烦时,只要来射几箭,心就能静下来。 可今天,越射越乱,越乱越射不中。 他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又拉开弓。 嗖! 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直接擦着木板边飞过,扎进了后面的草丛。 他愣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却再也射不出下一箭。 “心乱了,箭自然不准。” 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第318章 风骨 唰! 王砚明猛地回头。 只见,李蕴之负手站在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他。 今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白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李先生……” 王砚明连忙放下弓,躬身行礼道。 李蕴之缓步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些散落在靶子周围的箭矢,又看看王砚明,忽然问道: “心里有事?” 王砚明沉默。 李蕴之也不追问,只是在他身边站定,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夕阳,缓缓道: “老夫昨日听说了一些事。” “顾秉臣被参了,因为你。” 王砚明身子微微一震,低下头去。 李蕴之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觉得愧疚?” 王砚明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 “学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王砚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听到的话,心里的挣扎,一股脑说了出来。 从秦教谕的劝告,到流言蜚语,到同窗的阴阳怪气,到赵逢春的冷笑,到自己要不要参加院试的纠结…… 他说得很乱,有时语无伦次,有时又沉默许久。 但,李蕴之一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说话。 直到他说完,李蕴之才开口,问道: “说完了?” 王砚明点点头。 李蕴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老夫问你,顾秉臣被参,是你害的吗?” 王砚明一怔,摇摇头说道: “不是。” “学生只是由头而已。” “那你的文章,是他硬塞给你的吗?” “不是,学生凭本事考的。” “那你可曾求他给你案首?” “不曾。” “那你可曾求他荐你入府学?” “也不曾。” 李蕴之点点头。 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变得严厉起来,斥道: “那你在这自责什么?” “迷茫什么?” 王砚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蕴之继续道: “顾秉臣赏识你,提拔你,是他的眼光。” “他被参,是党争,是派系倾轧,不是你一个十三岁学子能左右的。” “你把这一切揽在自己身上,除了给自己添堵,有什么用?” 王砚明低下头,艰难道: “可学生……学生总觉得,若不是我……” “若不是你,也会有别人。” 李蕴之打断他,语气渐渐加重,说道: “你以为那些人想整顾秉臣,是因为你?你太高看自己了。” “你不过是个由头,是个借口,没有你,他们也能找出别的事。” “懂吗?” 王砚明沉默。 李蕴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道: “老夫本以为你是个通透的。” “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王砚明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李蕴之负手而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着王砚明,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 “你等年纪轻轻,一遇挫折便松散懈怠,日后怎成大器?” 这话如同惊雷,劈在王砚明心头。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 李蕴之继续道: “为人者,有大度成大器。” “区区几句流言,几个小人的讥讽,就把你困住了?” “顾秉臣赏识你,是赏识你的才学,不是赏识你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你若因为这点事就一蹶不振,那才是真正辜负了他!” 王砚明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李蕴之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是啊,他在自责什么? 迷茫什么? 大宗师被参,是党争,不是他的错。 那些流言蜚语,是人心险恶,他管不了。 他能管的,只有自己。 能做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 好好读书,好好考试! 用真才实学,证明自己当得起这个案首。 这才是对大宗师最好的报答。 若是连考都不敢考,那才是真正的辜负! 想到这里,他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仿佛松动了一些。 “学生……学生明白了。” 王砚明抬起头,看向李蕴之,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李蕴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脸上却依旧严肃道: “明白什么了?” 王砚明道: “学生之前,是把不该自己担的责任揽在身上,又被流言所困,失了本心。” “学生不该迷茫,不该犹豫,学生该做的,是好好准备院试,用成绩说话。” 李蕴之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说道: “总算没白费老夫一番口舌。”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王砚明道: “这是老夫昨日随手写的时文,你拿回去看看。” “读完写一篇心得,明日这个时辰,拿到藏书楼给老夫看。” 王砚明接过,展开一看。 是一篇论《孟子·告子》的时文,字迹苍劲,义理精深。 他心中一震,知道这是李蕴之在指点他。 “学生定当用心!” 他郑重行礼。 李蕴之摆摆手,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记住,你是读书人。” “读书人,当有读书人的骨气。” “流言如风,就如风过无痕,你若立得稳,谁也吹不倒你。” 说罢,他缓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王砚明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笑了,笑自己这几日的浑浑噩噩,笑自己差点被几句流言打倒。 随后,他弯腰捡起那张弓,又从草丛里找回那支脱靶的箭,搭上弓弦,深吸一口气,拉开。 嗖!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王砚明看着那支稳稳扎在靶心上的箭,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迷茫,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专心备考,用成绩说话。 他收好弓箭,拿起那张时文,大步走下山坡。 暮色四合,他的背影却格外坚定…… 感谢爱吃海参豆腐煲的安总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319章 做多错多 与此同时。 扬州,提学行台。 后堂的窗半开着,傍晚的凉风徐徐吹入,却吹不散屋内凝重的气氛。 顾秉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封刚从京城送来的公文,面色平静,眼中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这时,手下顾锋端着一盏茶轻轻走进来。 见他这副神色,脚步顿了顿,还是将茶放在案边,低声道: “大人,京里的消息到了?” 顾秉臣点点头,将公文推过去,说道: “自己看吧。” 顾锋接过,快速浏览,脸色微微一变道: “准了?” “这么快?” 顾秉臣淡淡一笑。 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说道: “快?” “不快了。” “从被参到现在,也有半个多月了。” “圣上能给个准其辞官的体面,已经是看在张阁老的面子上。” “若真要彻查,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顾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 “大人,这次实在是……冤枉。” “冤枉?” 顾秉臣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院中那棵开始落叶的老槐树,缓缓道: “官场之上,哪有那么多冤枉不冤枉。” “党派倾轧,你死我活,今日是我,明日可能就是别人。” “只不过,这次轮到我了而已。” 顾锋跟过去。 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顾秉臣忽然问道: “淮安那边,可有消息?” 顾锋一怔。 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连忙道: “属下正要说这事。” “那王砚明,这次怕是被牵连得不轻。” 顾秉臣眉头一皱,问道: “怎么说?” 顾锋道: “府学里流言四起。” “都说他的案首是靠大人您得来的。” “那几个对头趁机落井下石,整日阴阳怪气,秦教谕劝他这次院试暂且别考,避避风头。” “陶学正也这么说。” 顾秉臣转过身,目光锐利,问道: “那他怎么说?” 顾锋道: “听说他拒绝了。” “说要考。” 顾秉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浮现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道: “这孩子,倒是有骨气。” “只是,老夫对不起他。” 顾锋忙道: “大人何出此言?” “此事本就不是大人的错,更不是他的错。” “是那些人……” “话是这么说。” 顾秉臣摆摆手,打断他,说道: “可老夫心里清楚,若不是老夫赏识他。” “点他案首,荐他入府学,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备考,清清白白地赴试。” “如今,却因为老夫,背上这一身嫌疑。” “若这次院试他真的因此落榜,老夫如何对得起他?” 说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 “如何对得起士衡的托付?” 顾锋知道他说的士衡是张举人。 沉吟片刻,劝道: “大人,您也别太自责。” “那张举人托您关照王砚明,也是看中他的才学。” “如今王砚明虽受牵连,但,若他能顶住压力,凭真才实学考中。” “那才是真正不负您的赏识,也不负张举人的托付。” 顾秉臣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锋继续道: “再说,属下看那王砚明,不是寻常少年。” “年纪虽小,却沉稳有度,心思通透,这次的事,对他或许是个磨砺。” “熬过去了,日后必成大器。” 顾秉臣听了,微微点头,说道: “你说得对。” “那孩子,确实不是寻常人。” 他叹了口气,道: “只是这磨砺,未免来得太早了些。” 此话一出。 两人沉默片刻。 顾秉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新的大宗师人选,定了没有?” 顾锋摇摇头,说道: “还没正式公布,不过朝中已有风声。” “旧党那边正在发力,据说推了好几个人选。” 顾秉臣冷笑一声,说道: “他们倒是动作快。” “这南直隶学政的位置,多少人盯着?” “吕宪那厮费这么大力气参我,不就是想把这个位子抢过去吗?” 顾锋点点头,道: “大人说得是。” “据属下所知,他们推了几个人。” “礼部的史大人,国子监的杨祭酒,翰林院的贾编修。” “不过,似乎都不太满意。” 顾秉臣沉吟道: “礼部史大人,资历够,可他刚丁忧回来,根基不稳。” “国子监杨祭酒,年事已高,只怕撑不了几年,翰林院贾编修,年轻是年轻,可资历太浅,压不住阵脚。” “旧党若真想推个能镇得住场子的,这几个人都不合适。” “大人料事如神。” 顾锋闻言,恭维一句,随后笑着问道: “您猜猜,最后他们推的是谁?” 顾秉臣看了他一眼。 见他神色有些古怪,心中一动道: “听你这口气,似乎有什么意外之人?” 顾锋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走到茶案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顾秉臣走过去,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良久,忽然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道: “是他?他不是早就……” 顾锋点点头,低声道: “就是他。” “据说吕宪亲自写信给严阁老,严阁老在朝中发力,又联络了一班同年,硬是把这人给抬了出来。” “内阁已经通过,圣上也点了头,这几日诏书就会下来。” 顾秉臣怔怔地站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苦笑道: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吕宪这厮,倒是会挑人。” 顾锋道:“大人,此人您觉得如何?” 顾秉臣沉默片刻,缓缓道: “此人学问,不在我之下。” “名望,更在我之上,若他出山,这南直隶学政,确实是名正言顺。” “只是……” 话落,他顿了顿,目光复杂道: “他当年致仕,是因为得罪了人,心灰意冷。” “如今肯出来,想必也是被说动了。” “旧党这步棋,走得确实高明。” 顾锋点点头,又道:“大人,那王砚明的事……” 顾秉臣摆摆手: “此事,老夫已无能为力。” “做多错多,只能看那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后面找机会再给他一些补偿吧。” 说完。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封辞官的公文,又看了一眼,然后缓缓折好,收入袖中。 窗外,微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顾秉臣望着那片片落叶,轻声道: “走吧。” “该收拾收拾了。” 第320章 如期 另一边。 淮安府城,察院行台。 与扬州那边的沉重不同,这里的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吕宪坐在后堂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快报,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掩不住。 幕僚葛先生坐在下首,也是一脸喜色。 “顾秉臣的辞官奏折,朝廷准了。” 吕宪将快报递给葛先生,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说道: “让他回家养老去了。” “葛先生,你说,这算不算咱们的一胜?” 葛先生接过快报,看了一遍,连连点头道: “恭喜大人!” “贺喜大人!这一仗,打得真是漂亮!” 吕宪哈哈大笑,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 忽然又停下,看向葛先生道: “李蕴之那边呢?” “可有消息?” 葛先生忙道: “正要跟大人说。” “内阁已经通过,圣上也下了旨,李蕴之的起复,已成定局。” “这几日,诏书就会到淮安,让他正式接任提督南直隶学政。” “好!好!” 吕宪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盛,说道: “李蕴之一上任,这南直隶的学政大权,就落进咱们旧党手里了!” “葛先生,你说,这是不是比扳倒顾秉臣更大的收获?” 葛先生点头道: “大人说得是。” “顾秉臣不过是张阁老的一枚棋子,扳倒他固然可喜,但能推咱们自己人上去,才是长远之计。” “李蕴之此人,学问好,名望高,又和咱们旧党有旧,他坐上这个位子,以后南直隶的科举取士,咱们就能说得上话了。” 吕宪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李蕴之那边,咱们得早点派人去走动走动。” “他虽然是自己人,但毕竟多年不在朝堂,对如今的情况未必熟悉。” “咱们得给他送几个人去,帮他熟悉熟悉。” 葛先生眼睛一亮,激动道: “大人是想?” 吕宪捋着胡须,缓缓道: “学政衙门里,总得有几个得力的人。” “那些书吏,幕僚,属官,能换的,咱们就换一批自己人。” “一来帮李蕴之站稳脚跟,二来,也好让咱们的人历练历练,混点资历。” 葛先生连连点头,道: “大人高见!” “属下这就去拟名单!” “只是……” 说着,他顿了顿,有些迟疑道: “府学那边,陶敬尧是顾秉臣的人,咱们要不要也动一动?” 吕宪沉吟片刻,道: “陶敬尧?” “此人倒是个老学究,不参与党争,平日里也不偏不倚。” “若动他,师出无名。” “不过……” 话落,他冷笑一声,说道: “若想动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回头找个由头,参他一本,就说他治学不严,或者收了谁的贿赂,让他挪挪位置。” “就算参不倒,也能让他战战兢兢,不敢碍咱们的事。” 葛先生笑道: “大人高明!” “那属下这就去办。” 吕宪摆摆手,走到窗前。 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情大好。 “顾秉臣啊顾秉臣。” 他喃喃道: “你没想到吧?” “你这一走,倒给咱们腾出了一个大好位置。” 随后,吕宪转过身,对葛先生道: “去,备点酒菜。” “今晚,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葛先生应声而去。 后堂里。 吕宪负手而立,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窗外,夜色渐浓。 而一场新的谋划,才刚刚开始…… …… 翌日。 清淮书院,明德斋。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屋里,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李俊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孟子集注》,手里捏着笔,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这时。 卢熙从外面进来,见他这副模样,笑道: “李兄,想什么呢?” “这么入神。” 李俊回过神来,摇摇头说道: “没什么。” “就是总觉得这几日心里不踏实。” 卢熙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道: “谁不是呢。” “顾大人被参的事传开之后,整个书院都在议论。” “昨儿个梁先生上课,还特意说了,让咱们专心备考,别管那些闲言碎语。” “可这心里……” 李俊点点头,正要说话。 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朱平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李兄!卢兄!” 朱平安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大声道: “出,出大事了!” 唰! 李俊和卢熙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李俊快步走过去,扶住朱平安,说道: “平安兄,别急,慢慢说。” “出什么事了?” 朱平安咽了口唾沫,深吸几口气。 终于缓过劲来,瞪大眼睛道: “书院,书院发告示了!” “告示?” 卢熙一怔,疑惑道: “什么告示?” 朱平安道: “是院试!” “告示说,院试将如期举行!” 这话一出。 李俊和卢熙都愣住了。 李俊眉头一皱,明显不信道: “如期举行?” “这怎么可能?” “顾大人被参罢官,新的大宗师都还没到任!” “怎么会如期举行?” 卢熙点点头,也道: “是啊!” “就算新的大宗师定了!” “从京城过来,怎么也得半个月左右!” “怎么可能如期?朱兄你不会是看错了吧?” 朱平安急得直跺脚,忙道: “俺也不信啊!” “可告示就贴在书院门口,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你们不信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俊和卢熙再次对视一眼。 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跑。 朱平安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道: “等等俺!” “俺刚才跑太快,腿都软了!” 很快。 三人一路冲到书院门口。 只见,那里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少说有二三十个学子,把通告栏围得水泄不通,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让一让!” “且让一让!” 李俊挤进人群,抬头一看。 通告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 上面盖着书院的大印,清清楚楚地写着: “奉提督南直隶学政行院札付。” “本院业已到任,院试定于六月初八如期举行。” “各府县童生,务于六月初五前赴府城报到,逾期不候。” “特此晓谕。” 落款处,赫然是新任大宗师的名字…… 第321章 点拨 唰! 李俊盯着那行字,眼睛都直了,惊讶道: “这,这怎么可能?” “新的大宗师已经到任了?” 卢熙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这才几天?” “顾大人被参才半个月,新的大宗师就上任了?” “从京城过来,也得走半个月啊!” 这时。 旁边一个学子插嘴道: “谁说新的大宗师是从京城来的?” “我听人说,这位新大宗师本就是咱们淮安府的人,一直闲居在府城。” “朝廷诏书一下,他直接就上任了,哪用赶路?” 另一个学子也道: “对对对。” “我也听说了。” “好像是前翰林院的编修,姓李,学问好得很。” “当年在京城,连先帝都夸过他的文章。” “姓李?李什么?” “李蕴之!对,就叫李蕴之!” “李蕴之?我好像听说过,是个大儒!” “可不是嘛!他要是当大宗师,那咱们淮安府的考生可就有福了!” 一时间。 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李俊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话,心里却越来越复杂。 卢熙拉了他一把,低声道: “李兄,咱们先回去再说。” 李俊点点头。 三人挤出人群,往明德斋走去。 一路上。 朱平安还在念叨道: “你们说,新大宗师姓李,是咱们淮安府的人,那是不是对咱们有好处?” “会不会给咱们放水啊?” 卢熙哭笑不得道: “平安兄,你在想什么呢?” “大宗师是主持一省院试的,怎么可能放水?” “再说了,人家是大儒,更得秉公取士,哪会徇私?” 朱平安挠挠头,说道: “那,那就是对咱们没好处?” 李俊叹了口气,道: “平安兄,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不管大宗师是谁,咱们都得凭真本事考。” “有这功夫,不如多读几页书。” 朱平安点点头。 又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砚明兄弟那边咋样了?” “俺听说府学里传得可难听了,他没事吧?” 这话一出。 李俊和卢熙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卢熙道: “我也听说了。” “府学那边流言四起,都说他的案首是靠顾大人得来的。” “那几个对头趁机落井下石,整日里阴阳怪气。” 朱平安急了,说道: “那砚明兄弟岂不是很难受?” “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李俊摇摇头,说道: “上次去看他,是休沐日。” “如今院试临近,书院管得严,不是休沐出不去的。”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砚明兄不是那种轻易被打倒的人。” “他既然能顶住压力留在府学,就一定有他的打算。” 卢熙点点头,道: “李兄说得对。” “砚明兄看着温和,实则骨子里倔得很。” “那些人越是想看他笑话,他越不会让他们得逞。” 朱平安挠挠头,还是有些担心,说道: “可俺还是放心不下。” “要不,俺托人带个信进去?” 李俊想了想,道: “也好。” “你去找那个常给府学送菜的蔡老伯,他认识府学的门房。” “托他带句话,问问砚明兄的近况,也告诉他咱们都惦记着他。” 朱平安点点头,说道: “行!” “俺这就去!” 他说着就要往外跑,被卢熙一把拉住道: “平安兄,你别急。” “现在去也来不及了,明天一早再去吧。” 朱平安这才停下,嘴里还念叨着说道: “砚明兄弟,你可得挺住啊!” 李俊站在窗前。 望着府学的方向,心中默默道: “砚明兄,你可千万要撑住。” “院试见。” …… 而此刻。 尊经阁二楼。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陈旧的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砚明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四书章句集注》,旁边放着纸笔,正凝神默诵。 自从那日被李蕴之训斥后,他整个人都像换了个人。 不再纠结流言,不再迷茫前路,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来尊经阁读书。 李蕴之每三日给他讲一次课,从经义到理学,从《四书》到《五经》,让他获益匪浅。 刚做完一篇笔记,就在这时,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王砚明抬起头,只见,李蕴之缓步走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温和中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学生,见过李先生。” 王砚明连忙起身行礼。 李蕴之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目光落在他面前的书册上,微微颔首道: “还在读《孟子》?” 王砚明道: “是。” “上次李先生讲知言养气章。” “学生回去又读了几遍,有些心得,正想请教李先生。” 李蕴之点点头,却没有接话。 而是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说道: “这几日,你气色好多了。” 王砚明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 “多亏李先生那日点拨。” “学生当时浑浑噩噩,若不是李先生当头棒喝。” “只怕,现在还困在里头。” 李蕴之摆摆手,说道: “点拨是一回事。” “自己能走出来是另一回事。” “你既有这份悟性,又有这份心性,难得。” 说着,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欣慰,道: “这几日给你讲的,你都记住了?” 王砚明郑重点头,说道: “李先生所讲,学生都记在心里。” “有些暂时还不完全懂,但都抄录下来,慢慢揣摩。” 李蕴之点点头。 沉默片刻,忽然道: “你进步很快。” “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快。” 王砚明连忙道: “李先生过誉。” “学生愚钝,全靠先生指点。” 李蕴之摇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道: “不必自谦。” “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四书》义理贯通到这般程度,已经算是登堂入室了。” “老夫教过的学生里,像你这样的,不多。” 王砚明心中一震。 抬起头,看着李蕴之。 李蕴之继续道: “你身上有一股劲,是很多人没有的。” “不急不躁,沉得住气,遇事能想,能悟。” “读书人最怕的就是死读书,读一辈子,书是书,我是我。” “你不是,你能把书里的东西,化到自己心里。” “这才是真正难得的。” 王砚明听得心中感动,却又有些惶恐,低声道: “学生,学生只是想把书读好。” “不辜负李先生教诲。” 李蕴之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夸赞的话。 而是拿起他面前的书册,翻到一页,指着其中一段道: “今日,老夫给你讲讲破题的功夫。” 第322章 庖丁解牛 “是。” 王砚明连忙正襟危坐,拿出纸笔。 李蕴之道: “破题,是科举文章的门面。” “破题破得好,考官眼前一亮,破题破得不好,后面写得再好,也难入人眼。” “你之前做的几篇时文,破题都还算稳妥,但缺一点,灵动。” 话落。 他顿了顿,缓缓道: “破题不是要把题目里的每一个字都解释一遍。” “那样太死,破题是要抓住题目的眼,一语道破,然后顺势而下。” “如庖丁解牛,目无全牛。” 王砚明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李蕴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题目,说道: “《孟子》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试论其义。” 说着,他指着题目道: “这个题,你看当如何破?” 王砚明沉吟片刻,道: “学生以为。” “此题眼在赤子之心四字。” “赤子之心,纯一无伪,是人之本然。” “大人之所以为大人,正是能守此本然,不为外物所移。” “故破题可从本心入手。” 李蕴之点点头,又摇摇头,道: “你说得不错,但,还不够深。” “赤子之心固然是题眼,但你要问自己,什么是赤子之心?” “为什么大人要守它?不守会怎样?” 他看着王砚明,苍声道: “破题要破到根子上。” “赤子之心,不是简单的纯真二字能概括的。” “孟子言此,是与大人相对而言,大人者,德位兼备,任重道远。” “若失了赤子之心,便会流于权谋,失其本真。” “若能守之,则虽处高位,犹能保其诚,行其仁。” “这才是孟子真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破题,可以这样破。” “天下之人,莫不有赤子之心,而大人独能不失者,诚其身而已。” “这样破,既点了题,又立了论,还引出了下文诚身的功夫。” “层层递进,方为上乘。” 王砚明听完。 眼睛越来越亮,连忙提笔记录下来。 李蕴之又挑了几个题目,一一讲解。 从破题到承题,从起讲到收束,深入浅出,鞭辟入里。 王砚明听得如痴如醉。 只觉得以往那些模糊的地方,一下子都清晰起来。 …… 不知不觉。 一个时辰过去了。 李蕴之放下书册。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忽然道: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王砚明意犹未尽。 却也知道不能贪多,连忙起身行礼道: “多谢李先生教诲。” “学生受益匪浅。” 李蕴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沉默片刻,忽然道: “接下来几天,你就不用来了。” 王砚明一怔,不解道: “李先生?” 李蕴之摆摆手,语气平淡道: “是老夫有些事要忙,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 “你且回去自己读书,有不懂的,先记下来,等老夫忙完再说。” 王砚明心中疑惑。 但,见李蕴之不愿多说,也不敢多问,只点点头道: “是。” “学生记下了。” 李蕴之站起身,走到窗前。 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忽然问道: “院试,你真的决定要考?” 王砚明郑重点头,说道: “学生决定好了。” 李蕴之沉默片刻,轻声道: “好。” “那就好好考。” “凭你的才学,只要正常发挥,不该有问题。” 王砚明心中感动,又行了一礼道: “多谢李先生。” “学生定当努力,不负先生教诲。” 李蕴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道: “去吧。” 王砚明收拾好书册,又看了李蕴之一眼。 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下,走下楼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很快。 尊经阁二楼又恢复了寂静。 李蕴之站在窗前。 望着楼下那个渐行渐远的少年身影,目光复杂。 “王砚明……” 他喃喃道: “老夫在院试等着你。” 说完。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谁知。 不知过了多久。 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蕴之眉头微皱,转过身去。 只见,几个身着青衣的人快步走上楼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格外精明。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还捧着礼盒。 “李老先生!” 那中年男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态度十分恭敬,说道: “晚生葛云,奉巡按吕大人之命。” “特来拜见李老先生。” 李蕴之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道: “吕宪的人?” 葛先生脸上笑容不变,依旧恭敬,说道: “正是。” “吕大人久仰李老先生大名。” “一直想亲自来拜见,只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今日特命晚生前来,一来恭贺李老先生荣任提督南直隶学政,二来想请李老先生过府一叙。” “吕大人已备下薄酒,为老先生接风。” 李蕴之眉头微微一挑,却没有接话。 葛先生继续道: “李老先生此次起复,吕大人可是出了大力的。” “严阁老那边,也是吕大人亲自去信,才说动严阁老在朝中为老先生奔走。” “老先生若能赏光,吕大人定当感激不尽。” 李蕴之沉默片刻,缓缓道: “老夫与吕大人素不相识,他为何如此尽心?” 葛先生笑道: “老先生说笑了。” “老先生是咱们旧党的老前辈。” “吕大人身为旧党中人,自然要为老先生出力。” “更何况,老先生学问名望,有目共睹,这提督学政之位,本就该老先生您这样的人来坐。” 李蕴之看着他。 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葛先生见他不语,又加了一句道: “老先生,严阁老那边,也盼着您能尽快上任。” “朝中事多,阁老不能亲来,特意让晚生带句话给您,该出山了。” 李蕴之闻言。 目光微微闪动。 良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 “既是严阁老的意思,老夫便走一趟吧。” 葛先生大喜。 连忙躬身,说道: “多谢老先生赏光!” “车马已在楼下候着,老先生请!” 李蕴之点点头。 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个少年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暮色中。 他收回目光,跟着葛先生走下楼去…… 第323章 院试前夕 另一边。 王砚明回到静思居时,天色已经擦黑。 推开门,屋里点着灯。 范子美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显然是在等他。 见他进来,范子美噌地站起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神色。 “砚明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范子美快步迎上来,说道: “出大事了!” 王砚明一怔,道: “出什么事了?” 范子美拉着他坐下,压低声音道: “院试,如期举行!” 王砚明愣住。 随即,眉头一皱道: “如期?” “新的大宗师到了?” 范子美点点头,说道: “到了!” “据说前几天就悄悄进了府城,今儿个才正式露面!” “朝廷的诏书也下来了,院试就定在六月初八,跟原先的日子一天不差!” 王砚明沉默片刻,问道: “新大宗师是谁?” “范兄可知道?!” 范子美挠挠头,说道: “只知姓李。” “具体的老夫也不太清楚。” “听说是翰林出身,学问大得很,当年在京城名声极响。” “后来,不知怎的,就告病还乡了,一直闲居在咱们淮安府。” “这回朝廷起复,直接让他接任。” 姓李? 前翰林院编修? 闲居淮安府?! 王砚明心中一动。 想起那位在藏书楼治学的李先生,不也正是姓李么? 他学问精深,谈吐不凡,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难道……难道他就是新来的大宗师?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未必。 一来那位老先生深居简出。 连陶学正见他都要客客气气,怎么会突然出山担任学政? 二来,淮安府虽不算大,但,姓李的宿儒也不止一个。 李先生若是大宗师,又何必日日去藏书楼读书? 再说,他若真是。 这些日子与自己对谈时,也该有所表示才是…… 范子美见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 “砚明老弟,你咋了?” “认识这人?” 王砚明回过神来,摇摇头,说道: “没什么。” “只是想起了一些琐事。” 范子美也没多想,叹了口气,道: “唉。” “这下可好,院试如期。” “可你这准备得咋样了?这几天府学里那些风言风语,老夫听着都替你着急。” “你心里有底没?” 王砚明点点头,神色平静道: “范兄放心,学生心里有数。” 范子美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忍不住道: “砚明老弟,不是老夫泼你冷水。” “这新来的大宗师,也不知道脾性喜好怎么样。” “万一,他为了避嫌,故意压你,那可怎么办?” 王砚明沉默片刻,轻声道: “尽力就好。” 范子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行吧。” “你心里有数就行。” “老夫信你。” …… 第二天。 清晨。 府学气氛格外凝重。 辰时刚到,所有生员便接到通知,到明伦堂前集合。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都带着几分不安和猜测。 王砚明站在人群中,神色平静。 范子美站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不多时。 陶学正和秦教谕等人从里面走出来,面色严肃。 陶学正走到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 “都听好了。” “院试定于六月初八举行,考场就设在府学。” “按照朝廷规制,院试期间,府学将全部划为考场。” “明伦堂,考棚,号舍,大堂,一律封闭,供童生应试。”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全部封闭?那咱们怎么办?” “要搬出去?” “这得搬多久啊?” 陶学正一抬手。 压下众人的议论,继续道: “院试期间。” “府学生员一律回避,不得进入考场范围。” “本地生员,即日起回家自习,由各斋教谕登记造册,点名约束,不得外出,不得聚集,不得惹是生非。”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住校的生员,道: “外地生员,即日起迁出府学宿舍。” “可暂居亲友家中,或书院,或客栈,但,必须向教谕报备住址,随时听候传唤。” “院试期间,若有生员擅自进入考场,以作弊论处,轻则戒饬停廪,重则革黜为民!” “都听明白了吗?” 这话说得严厉,众人顿时噤声。 陶学正又道: “院试期间,不安排任何岁试,科试。” “一切等院试结束后再说。你们回去后,好好温书,准备岁考。” “都散了吧,各斋教谕会安排具体事宜。” 说罢,他转身离去。 随后。 秦教谕走上前。 开始按斋点名,安排撤离事宜。 点到崇志斋时,他看了一眼王砚明,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哀叹,有人抱怨。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去哪里落脚。 “唉,这一搬,最少得半个月吧?住客栈得花多少钱啊!” “可不是嘛!书院宿舍好歹是免费的,这一出去,吃住都得自己掏腰包。” “要不咱们几个合租一间?能省点是点。” “行行行,回头商量商量。” 范子美站在王砚明旁边,听着这些议论。 忽然眼睛一亮,凑过来低声道: “砚明老弟,你打算去哪儿?”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还没想好。” “先看看再说。” 范子美道: “那还看什么?” “去老夫家啊!” 王砚明一怔,连忙摆手,说道: “范兄好意,学生心领。” “只是叨扰府上,实在过意不去……” “叨扰什么叨扰!” 范子美瞪眼,道: “老夫家里虽简陋,好歹有间空房。” “你一个人住客栈,又贵又不安全,再说了,老夫已经是秀才了,不用参加院试。” “正好给你当个陪读,帮你看看书,解解闷!” 王砚明心中感动。 却还是迟疑,说道: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范子美打断他,不容拒绝道: “就这么定了!” “等会儿回去收拾东西,跟老夫走!” 王砚明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说道: “好吧。” “那多谢范兄。” 第324章 胡屠户 很快。 宣布完事情,王砚明正准备随着众人离开。 没想到,这时,却被秦教谕叫住。 他只得对范子美告了一声歉,然后朝着秦教谕走去。 两人站在明伦堂外的廊下,周围空无一人。 秦教谕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没想到,院试会如期举行。” 秦教谕缓缓道: “老夫原以为,新的大宗师过来,怎么也得半个月。” 王砚明没有说话。 秦教谕继续道: “那位新大宗师,老夫打听过了。” “听说学问极好,名望也高,但为人不太好相处。”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王砚明点头道: “嗯,学生明白。“ ”先生不必多说。” 秦教谕看着他。 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又多了几分担忧,说道: “你心里有数就好。” “老夫还是那句话,凭你的才学,正常发挥,不该有问题。” “但……”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 “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王砚明闻言说道: “学生省得。” 秦教谕沉默片刻,忽然道: “老夫等你。” 王砚明一怔,抬起头看他。 秦教谕道: “等院试结束,老夫希望还能在府学里见到你。” 王砚明心中一震,随即郑重行礼,说道: “学生定当努力,不负先生期望。” “去吧。” 秦教谕摆摆手,转身离去。 王砚明站在原地。 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 回到静思居。 范子美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见王砚明进来,立马招呼道: “砚明老弟,快收拾!” “老夫先去跟教谕报备一声,把咱俩的住址写上!” “等会儿回来接你!” 王砚明应了一声,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本书,几件换洗衣裳,几封家信,还有那本破旧的《名公书判清明集》。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包袱里,收拾齐整。 收拾完。 王砚明站在屋里,环顾四周。 这间小小的宿舍,他住了将近两个月。 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后来的习惯,再到现在的不舍…… 时间过的真快啊。 这时。 窗外传来范子美的声音: “砚明老弟,好了没?” “走了走了!” “来了!” 王砚明深吸一口气,背起包袱,推门而出。 范子美站在院子里。 见他出来,咧嘴一笑道: “走!” “跟老夫回家!” 随即。 两人并肩走出静思居,走出府学的大门。 门外,秋阳正好。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王砚明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将是他人生的又一个关口。 院试,就在前方。 他抬起头,迎着阳光,大步向前。 走在路上。 范子美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砚明老弟!” “你说,那新来的大宗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砚明沉吟片刻,摇头轻声道: “学生也不知道。” 范子美叹了口气,说道: “唉,这要是知道他的脾性喜好,还能有针对性地准备准备。” “如今两眼一抹黑,你就只能碰运气了。” 王砚明没有说话。 他脑海中浮现出藏书楼里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想起他给自己讲经义时的专注,想起他训斥自己时的严厉,想起他离去时那句好好考。 如果,真的是他…… 不,不可能。 那位老先生性子与世无争,怎么会突然出山? 王砚明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无论新大宗师是谁,他都要凭自己的本事去考。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范子美见他沉默。 也不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别想那么多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到了老夫家,先好好吃顿饭,养足精神。” 王砚明点点头。 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不管前路如何,但往前行就好。 随后。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很快便来到了范子美家。 院门依旧斑驳,墙头长着枯草,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到了到了!” 范子美推开门,回头笑道: “寒舍简陋,砚明老弟别嫌弃。” “将就住几日,等院试结束就好了。” 王砚明连忙道: “范兄说哪里话?” “你能收留学生,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嫌弃?” 谁知。 两人刚进院子。 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粗豪的嗓音,正在骂骂咧咧道: “……你个死丫头,让你回娘家拿点东西都磨磨蹭蹭!” “你男人呢?又躲哪儿去了?我告诉你,上月赊的肉钱还没还,今儿个再不给,我就把你们家那口破锅端走!” 王砚明脚步一顿,看向范子美。 范子美脸色一僵,随即苦笑,低声道: “是,是老夫那岳丈,今儿个怎么又来了?” 话音未落。 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粗壮老者从屋里冲了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胡屠户。 他手里拎着一条猪腿,满手油腻,一抬眼看见范子美,脸上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 “哟!” “咱们的范大秀才回来了啊?” 胡屠户阴阳怪气地开口,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说道: “我还以为你死在府学里头了呢!” 范子美赔着笑,上前几步道: “岳丈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 胡屠户把猪腿往地上一墩,叉着腰,道: “我来看我女儿,不行吗?” “倒是你,不在府学好好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又闯祸了?” 范子美连忙摆手,解释道: “没有没有!” “是府学要腾出来做院试考场,学生们都得搬出来住几天。” “这不,我就回来了。” 胡屠户哼了一声。 目光这才落到王砚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他年纪轻轻,穿着朴素,一看就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子弟,顿时皱起眉头。 “这谁啊?” 胡屠户指着王砚明,语气不善道。 范子美忙道: “回岳父大人。” “这是学生的同窗,姓王,也在府学读书。” “他老家在清河县,府城无亲无故,没处落脚。” “所以,学生就邀他来家里暂住几日……” “什么?!” 胡屠户眼睛一瞪,嗓门又高了几分,骂道: “你让他住这儿?” “你家几间破屋子你不知道?” “你老娘住一间,你两口子带俩丫头挤一间,还有个屁的空房!” 第325章 硬气 范子美陪着笑脸,道: “学生想好了。” “我们带着丫头去老娘屋里挤挤。” “把东边那间厢房腾出来给王公子住……” “王公子?” 胡屠户嗤笑一声,又打量了王砚明一眼,轻蔑道: “就他?” “还公子?” “他什么功名啊?!” 范子美道: “王公子是今科府试案首。” “正要参加这次院试。” “案首?” 胡屠户一愣。 随即,又冷笑起来,不屑道: “案首怎么了?” “案首不也是个童生?连秀才都不是!” “我告诉你,我那猪肉铺子一年到头,秀才见多了!” “像你这样的穷酸秀才,我一年能见上百个!” “他一个童生,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 王砚明站在一旁,皱了皱眉,不过没有说话。 范子美脸上挂不住,低声道: “哎呦我的岳丈大人,您小声点儿……不管怎么说,王公子也是客人……” “客人?” 胡屠户声音更大,冷笑道: “吃我的喝我的还叫客人?” “他住这儿,吃谁的?喝谁的?还不是吃我女儿女婿的!” “你范子美穷得叮当响,家里米缸都见底了,还养闲人?” “装什么穷大方呢!” 话落。 他越说越气,指着范子美的鼻子骂道: “我告诉你范子美,你赊我的肉钱还没还清呢!” “今儿个本来想来看看我女儿,顺便催催账,你倒好,又给我领个吃白食的回来!” “你是存心想气死我不成!” 范子美被他骂得抬不起头,只能赔着小心,说道: “岳丈大人息怒,学生……学生自己少吃两口,匀出来给王公子行不……” “匀?” “你匀什么匀?” 胡屠户啐了一口,骂道: “就你那点廪米,够养活一家五口?” “要不是我闺女隔三差五回娘家拿点东西贴补,你们早喝西北风去了!” “现在倒好,还要养外人?” 说着,他转向王砚明,上下打量,满脸不屑道: “小子,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这穷酸秀才家没地方给你住!要住客栈自己掏钱去!” 王砚明神色不变,只是微微躬身道: “老丈息怒。” “学生本不想叨扰,是范兄盛情难却。” “若老丈觉得不便,学生这便去找客栈……” “找什么客栈!” 范子美一把拉住他,急道: “说好了住我家就住我家!” 说完,他又转向胡屠户,难得硬气了一回,道: “岳丈大人,这事学生做主了。” “王公子是学生的同窗,学生答应的事,不能反悔!” 胡屠户一愣。 显然没想到,这个软柿子女婿居然敢顶嘴。 他瞪着眼,脸涨得通红,指着范子美骂道: “好你个范子美!” “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顶嘴了?” “行!行!你厉害!” 他把猪腿往地上一摔,指着范子美道: “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别想再上我的铺子赊一两肉!借一文钱!” “我胡某人的东西,喂狗也不给你!” 说罢。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着屋里喊道: “闺女!” “我走了!” “你男人有出息了,用不着我这个老丈人了!” “你以后也别回娘家了!” 下一刻。 屋里顿时传来范妻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 “爹……” 然而。 胡屠户理都不理。 一脚踢开院门,扬长而去。 院子里。 猪腿还躺在地上,沾满了灰。 范子美站在那里。 脸色青白交错,半晌说不出话。 王砚明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尴尬道: “不好意思范兄,都是学生连累你了……” 范子美回过神来。 苦笑着摆摆手,说道: “砚明老弟,别这么说。” “老夫那岳丈,就那脾气,刀子嘴豆腐心。” “不是冲你,是冲我来的。” 随后。 他弯腰捡起那条猪腿,用袖子擦了擦灰,自嘲道: “这倒是好东西,够吃几天的。” “反正他也不指望我还钱了,吃就吃吧。” 王砚明看着他。 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范子美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走,先进屋。” “别让这些破事坏了心情。” “老夫让媳妇把那间厢房收拾出来,你先歇着。” “好。” 两人进了屋。 范母正在里间咳嗽,范妻红着眼眶站在门口,两个小丫头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看。 范子美把猪腿递给媳妇,吩咐道: “夫人,你收拾一下,晚上炖了。” “还有,把咱们那间厢房收拾出来,给王公子住。” 范妻点点头。 接过猪腿,转身去了。 范子美带着王砚明走到厢房门口,推开门。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看就是平时经常打扫过的。 “委屈砚明老弟了。” 范子美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地方简陋,你将就住几日。” 王砚明看着他,郑重行了一礼,道: “范兄,今日之事。” “学生记在心里了。” 范子美一愣,随即,摆手说道: “说什么呢!” “都是读书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别矫情!” 他顿了顿,又道: “老夫今晚和媳妇带俩丫头挤一挤。” “你有啥需要,尽管给我说就行。” “先温书,饭点到了我叫你。” “嗯。” 王砚明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范子美转身要走。 忽然又回头,咧嘴一笑道: “对了砚明老弟,好好考啊!” “等中了秀才,气死那老东西!” 王砚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 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点赞!感谢用户567851878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326章 士别三日 与此同时。 清河镇,张府,听竹轩。 窗外的斜阳透过竹帘,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案前,一个少年正埋首苦读,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时文范例,旁边堆着写满字的稿纸。 他一手捏着书页,一手握着笔,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在纸上写几个字,又划掉重写。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张文渊。 只是如今的张文渊,与两个月前简直判若两人。 原本圆润的脸颊瘦削下去,下巴都尖了,眼窝微微凹陷,眼圈泛着青黑,就连那件簇新的湖蓝绸衫,此刻穿在身上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子曰: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 他嘴里嘟囔着,眼睛盯着书页,头却一点一点往下栽。 忽然一个激灵,他猛地抬起头,使劲晃晃脑袋,又继续念。 门外。 春桃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对廊下的夏荷小声道: “又熬着了。” “这都连着多少天了?” “少爷这身子骨……” 夏荷叹了口气,说道: “是啊,昨儿个三更才睡。” “今儿个卯时就起了,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要不,跟老爷说说?” 春桃迟疑道。 “说了有用?” 夏荷摇头,说道: “老爷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上次少爷累得在书案上睡着了,老爷来了,愣是没叫醒他,就站在旁边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少爷醒了,老爷才说,睡够了?睡够了就继续读。” 春桃听得直咋舌道: “这也太……” 话音未落。 院子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两人连忙噤声,低头行礼。 只见。 张举人负手走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 张文渊正读到关键处。 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只道: “刘伯,茶放那儿就行。” “是我。” 张文渊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见是父亲,连忙站起来道: “爹!” 张举人走到书案前,看了看那一摞时文范例,又看了看儿子消瘦的脸庞。 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转瞬即逝。 “读得怎么样?” 他问道。 张文渊挠挠头,说道: “还……还行吧。” “第三十七篇背熟了,三十八篇能背个大概,三十九篇刚开始……” 张举人点点头。 沉默片刻,忽然道: “收拾收拾,准备去府城。” 张文渊一愣道: “府城?” “去府城做什么?” 张举人看着他,说道: “院试,如期举行。” 轰! 张文渊整个人愣在原地。 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迸出一句话: “院……院试?!如期?!” 张举人点点头,说道: “新的大宗师已经到任,院试定在六月初八。” “咱们后天启程,提前几天过去,让你熟悉熟悉环境。” 张文渊呆立片刻,忽然“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手舞足蹈,嘴里喊道: “院试!院试!” “小爷要考院试了!哈哈哈!” 张举人皱眉道:“稳重些!” 张文渊哪还稳得住,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忽然冲到书案前,一把抓起那些时文范例,用力亲了几口道: “我的宝贝!” “我的救命恩人!” “你们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张举人看着他这副疯样,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出门,对春桃夏荷吩咐道: “给少爷收拾行李。” “该带的都带上,别落下东西。” “是,老爷!” 屋里,张文渊还在发疯。 他跑到镜子前,看着自己消瘦的脸,咧嘴一笑道: “值了!值了!” “瘦几斤算什么!” “小爷要去考院试了!” …… 两日后。 张府大门前。 几辆马车已经准备停当。 随行的家丁仆从正在往车上搬运行李。 张举人站在车前,和管家交代着什么。 张文渊穿着一身簇新的月白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虽然瘦,却精神抖擞。 他站在马车旁,和前来送行的母亲周氏说话。 “娘,您别送了,快回去吧。” 张文渊道: “儿子考完就回来。” 周氏拉着他的手,眼眶微红道: “路上小心,听你爹的话。” “考场上别紧张,就当你平时读书一样……” “知道了知道了!” 张文渊笑道: “娘您都说八百遍了。” 周氏还想再说什么。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跌跌撞撞从门里跑出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妇人,正是张举人的小妾柳氏。 “哥哥!哥哥!” 小男孩跑得飞快,一头撞进张文渊怀里。 张文渊一把抱起他,笑道: “虎儿,你怎么来了?” 三岁的张文虎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道: “哥哥要去考状元,虎儿来送哥哥!” 张文渊失笑道: “不是状元,是秀才。” “秀才是什么?” 张文虎歪着头问道。 张文渊想了想,认真道: “秀才就是,就是很厉害的人。” “等哥哥考上了,就能给虎儿买好多好吃的!” 张文虎眼睛一亮,拍着小手说道: “好!” “哥哥加油!” “哥哥考状元!” 柳氏走过来,福了福身道: “少爷此去,一路顺风。” “妾身祝少爷金榜题名。” 张文渊摆摆手,说道: “行了行了,都别客气了。” 说完,他把张文虎放下,摸摸他的头,道: “虎儿乖,等哥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张文虎用力点头说道: “嗯!” 正说着。 就在这时。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看去,却见一对中年夫妇快步走来。 男人穿着打着补丁的短褐,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正是王砚明的父母王二牛和赵氏。 “王叔?婶子?” 张文渊连忙迎上去,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王二牛憨厚地笑了笑,搓着粗糙的大手,说道: “张少爷,听说您要去府城参加院试。” “俺,俺们想托您给砚明带点东西。” 赵氏上前一步。 把包袱递过来,眼眶微红道: “张少爷,这是我给砚明做的一身新衣裳。” “快入秋了,府城比咱们这儿冷,也不知道他带没带够衣裳……” 说着,她又从包袱里掏出几个油纸包道: “这是我自己晒的萝卜干,他从小就爱吃。” “还有这个,是他爹特意去镇上买的桂花糕,说砚明小时候最喜欢吃甜食。” 张文渊接过包袱,心里一阵发酸。 他想起王砚明一个人在府学,也不知道过的怎么样。 “婶子放心,我一定带到!” 他郑重道。 赵氏点点头,又叮嘱道: “张少爷,您见着砚明。” “帮我们带句话,让他安心考,别想家。” “不管考得咋样,俺和他爹都在家等着他。” 王二牛在旁边连连点头,说道: “对,对。” “让他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身子骨要紧。” 张文渊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用力点头道: “王叔,婶子,你们放心。” “我一定把话带到,也一定照顾好砚明。” 赵氏拉着他的手,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红着眼眶,连声道谢。 周氏走过来,温声道: “王嫂子,你们放心。” “渊儿和砚明是好友,在府城会互相照应的。” “等考完了,让他们一块儿回来。” 赵氏连连点头,抹了抹眼角。 张举人看了看天色,走过来道: “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 张文渊把包袱放进马车。 又回头看了王二牛夫妇一眼,郑重拱手道: “王叔,婶子,保重!” 王二牛和赵氏连连还礼。 很快。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青石板路驶向巷口。 张文渊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只见王二牛夫妇还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 那个瘦小的身影,那个用袖子擦眼泪的妇人,让他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他放下车帘,坐回车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豪情。 砚明,我来了! 你在府城等着,小爷这次要闪亮登场! 让你看看这两个月我有多用功!让你看看我背了多少篇时文!让你看看我写的策论! 到时候,你可别惊掉下巴! 他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第327章 齐聚 很快。 时间就到了六月初七,院试前一日这天。 淮安府学门前,人山人海。 从清晨开始,来自淮安府各县的童生便陆续涌向这里。 府学大门洞开,允许考生入内查看考场位置,熟悉环境。 近两千名考生加上陪送的家人,仆从,将府学门前那条宽阔的青石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 “别挤!排好队!” “县学的一边去,府学的先来!” 嘈杂的人声,脚步声。 还有车马声混成一片,喧闹得像赶集。 张文渊站在人群外围。 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嘴里嘟囔着说道: “天爷!” “这么多人,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在他身后。 站着张府的赵管事和两个家丁,一路护送他过来。 张举人没有跟来,说是你都是要考秀才的人了,看个考场还要老子陪着像什么话,实际上,是想让儿子自己历练历练。 “少爷,要不咱们晚点再来?” 赵管事建议道: “这会儿人太多,挤进去也看不清。” 张文渊摇摇头,说道: “不行不行!” “好不容易来了,怎么也得进去看看!” “万一明天找不到号舍,那不得急死?” 他说着,又往人群里挤了挤。 可惜人墙太厚,他现在这小身板根本挤不进去。 正着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文渊兄!” 张文渊回头一看。 只见,李俊,卢熙,朱平安三人正从人群中挤出来,朝他这边走来。 朱平安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笑。 “李大学问!” “卢熙!平安!” 张文渊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说道: “你们也来了!” 卢熙笑着拱手道: “文渊兄,多日不见。” “听说你这两个月在家苦读,我们都惦记着。” 张文渊得意地一扬下巴,挺了挺胸脯道: “那可不!” “小爷我这两个月,头悬梁锥刺股,读得那叫一个辛苦!” 说着,他拍拍自己的脸,道: “你们看看,是不是瘦了一大圈?” 卢熙仔细打量他,点头道: “确实瘦了。” “气色倒还好,就是眼眶有点青,一看就是熬夜熬的。” 朱平安憨厚地笑道: “俺还以为文渊兄在家享福呢,没想到也这么用功!” “那必须的!” 张文渊一挥手,说道: “我爹说了,我天资不如砚明。” “再不努力,这辈子连他背影都看不见。” “我可不想被他落下太远!” 提起王砚明。 几人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朱平安往四周看了看,疑惑道: “对了砚明呢?” “还没来吗?” 李俊闻言说道: “他应该会来。” “不过可能直接去排队了,咱们找找。” 卢熙点点头说道: “他估计住在府学同窗范兄的家里,应该会从那边过来。” 张文渊道: “那咱们往里走走,说不定能遇上。” 四人说着,一起往人群里挤去。 张文渊一边走一边问道: “你们俩怎么样?” “这两个月在书院学得如何?” 李俊道: “梁先生讲得细,收获不少。” “平安兄和卢兄也进步很大。” 卢熙点点头道: “多亏李兄平日指点。” “这次院试,希望能中。” 朱平安挠挠头说道: “俺不敢想中不中,能考完就行。” “俺娘说了,考不上也没事,回去跟她学晒鱼干。” 几人都笑了。 张文渊拍拍他的肩道: “平安兄,别灰心。” “你基础虽然差些,但肯下功夫。” “我听砚明说过,你这几个月进步很大,说不定就中了!” 朱平安咧嘴一笑,心里暖洋洋的。 几人挤了小半个时辰。 终于挤到了府学大门附近。 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文渊兄?李兄?” 四人齐齐回头。 却见王砚明正从人群中走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背着一个小包袱,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 “砚明!” 张文渊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他,激动道: “可想死小爷了!” 王砚明被他抱得一愣。 随即笑了,说道: “文渊兄,你这力气见长啊。” 张文渊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忽然眼眶有些发红: “你瘦了。” 王砚明笑道: “彼此彼此。” “文渊兄也瘦了不少,看来这两个月是真用功了。” “那可不!” 张文渊一挺胸,得意道: “小爷我这两个月,天天读到三更。” “早上卯时就起,我爹还专门派了个赵管事盯着我,一天都不让歇!” 李俊等人也围上来,互相见礼。 朱平安拉着王砚明的手,憨厚地笑道: “砚明兄弟,俺可想你了。” “俺娘还让俺给你带话,让你好好考,考完了去俺家吃饭!” 王砚明心中感动,拍拍他的肩道: “多谢平安兄。” “等考完了,一定去。” 卢熙道:“砚明兄,你在府学这些日子,可还好?” “我们听说……”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王砚明知道他想问什么,点点头道: “还好。” “有些波折,但都过去了。” 李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敬佩道: “砚明,你能顶住那些压力,实在难得。” “换作旁人,只怕早就撑不住了。”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多亏几位先生和同窗相助。” “尤其是范兄,收留我住在他家,不然这几天真不知如何是好。” 张文渊道: “范兄?” “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个老秀才?” “对你还挺够意思的!” 王砚明嗯了一声,道: “范兄古道热肠,学生铭记在心。” 几人正说着。 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道: “哟,这不是咱们府案首吗?” “怎么,还有胆子来考试?” 感谢用户10435774大大的鲜花!感谢昂咕噜大大的两朵鲜花!感谢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爱你们~~~ 第328章 恰同学少年 众人回头。 只见,孙绍祖带着几个跟班,正从人群中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绸衫,腰间挂着玉佩,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 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眼袋浮肿,显然这段时间也没少熬夜。 张文渊一看见他,脸色就沉下来道: “孙绍祖,你又来找茬?” 孙绍祖瞥了他一眼,嗤笑道: “张少爷,你这话说的。” “本公子是来考试的,遇见同窗打个招呼而已,怎么就叫找茬了?” 他目光转向王砚明,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道: “王案首,听说你在府学混得不太好啊?” “被人说是靠关系进来的,连课都不敢上?啧啧,这可真是……可惜了顾大人一片苦心啊。”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 张文渊顿时火了,上前一步就要开骂,被王砚明伸手拦住。 王砚明看着孙绍祖,神色平静道: “孙公子消息倒是灵通。” “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孙公子。” 孙绍祖一愣:“什么事?” 王砚明淡淡道: “明日就要开考,孙公子不在家温书,却在这里闲逛,莫非是胸有成竹,觉得院试不过尔尔?” 这话戳中了孙绍祖的痛处。 他这几天确实没怎么温书,心里发虚,这才出来晃悠散心。 被王砚明这么一说,脸上顿时挂不住。 “你!” 孙绍祖脸色涨红,指着王砚明,没好气道: “王砚明,你少得意!” “明天考场上见真章,我倒要看看,你这个靠关系得来的案首,能考出什么名堂!” 张文渊忍不住了。 上前一步,挡在王砚明身前,冷笑道: “孙绍祖,你少在这儿放屁!” “砚明的本事,小爷我最清楚,倒是你,听说你在县试的时候,文章写得狗屁不通,全靠你爹花钱买的廪保才过的!” “这回院试,大宗师亲自监考,我看你还怎么混!” 孙绍祖脸色青白交错,气得浑身发抖道: “你……你胡说八道!” 张文渊一扬下巴说道: “是不是胡说,明天就知道了。” “反正你孙公子家大业大,就算考不上,回去也能当个富贵闲人。” “不像咱们,得凭真本事吃饭。”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孙绍祖身后几个跟班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他们虽然是跟班,但也不敢真得罪张家少爷。 孙绍祖深吸几口气,狠狠瞪了王砚明一眼,咬牙道: “行!” “你们行!” “明天考场见!” 说罢,一甩袖子,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张文渊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道: “什么东西!” “也就仗着他爹那点势,真以为自己多厉害!” 李俊道: “文渊兄,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这种人,考场上自会现原形。” 张文渊点点头,又看向王砚明道: “砚明,你刚才拦我干什么?” “让我骂他几句解解气!”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骂他有什么用?” “这种人,你越搭理他,他越来劲。” “不理他,他反倒没趣。” 张文渊想了想,点头道: “也是。” “不过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 “自己没本事,还整天阴阳怪气的。” 朱平安挠挠头,说道: “俺觉得砚明兄弟说得对。” “跟他吵,浪费口水,不如留着精神明天考试。” 几人都笑了。 正说着。 就在这时。 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王砚明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儒衫的少年正从人群中穿行而来。 那少年身形纤秀,面容精致如玉。 虽作男装打扮,却难掩过于出众的容貌。 不是别人,正是白玉卿。 她似乎也看到了王砚明,脚步微微一顿,目光隔着人群投过来,神色复杂。 张文渊也看见了,眼睛都直了,惊讶道: “这谁啊?” “怎么比小爷我还俊?” 李俊低声道: “白玉卿,府试第二。” “据说才学极高,家世也神秘。” 王砚明没有说话。 只是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 白玉卿看了他片刻,也微微颔首。 随即转身,没入人群中,转眼就不见了。 张文渊还在那儿张望,说道: “人呢?” “怎么走了?” “我还想认识认识呢!” 卢熙笑道: “文渊兄,人家是来考试的,又不是来交友的。” 张文渊啧啧两声,叹道: “可惜可惜。” “这么俊的人,要是能认识一下多好。” 王砚明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白玉卿消失的方向,心中隐隐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太神秘了,简直就像是一团迷雾一般! 不知不觉。 天色渐晚,考生们陆续散去。 王砚明五人也从人群中挤出来。 在府学附近找了家茶摊,坐下歇脚。 朱平安点了壶茶,又买了几个烧饼,分给大家吃。 张文渊啃着烧饼,忽然问道: “对了砚明,你说那个白玉卿,明天会不会考得比你好?” 王砚明闻言摇头说道: “不知道。” “她的文章我没看过。” “但,能考府试第二,绝非等闲。” 李俊道: “砚明兄不必妄自菲薄。” “你这次在府学,又得了名师指点,定能更上一层楼。” 王砚明想起李蕴之,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那些在尊经阁的日子,那些讲解和点拨……都是他此生最珍贵的财富。 他笑着说道: “尽力而为。” 张文渊拍拍他的肩,说道: “别尽力而为,要一定考上!” “咱们说好的,一起中秀才!” 朱平安也道: “对对对!” “一起中!” 卢熙笑道: “那咱们就约好了,明天考场上,各自努力。” “考完了,还在这儿碰头,一起庆祝!” “好!” 几人齐声应道。 夕阳西下,将五个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天,就是院试。 明天,将是他们人生的又一个关口。 但,此刻,他们坐在一起。 啃着烧饼,喝着粗茶,说说笑笑。 仿佛,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这或许,就是少年最美好的模样…… 感谢爱吃海参豆腐煲的安总大大的鲜花!感谢长白山天池大大的一封情书!大气大气! 三月快乐!新的一个月,求一下为爱发电占个榜,谢谢大大们! 第329章 搜检风波 王砚明回到范家时,天已经黑了。 范子美正在院子里等他。 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问道: “怎么样?考场看了?” “号舍在哪儿?好找吗?!” 王砚明一一回答。 范子美听完,松了口气,又叮嘱道: “明天一早,老夫送你去考场。” “东西都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干粮茶水,还有厚衣裳,晚上冷……” 王砚明听着他的絮叨,心中温暖,点头道: “都准备好了。” “范兄放心。” 范子美拍拍他的肩,说道: “好好考。” “老夫等着你的好消息。” 王砚明点点头。 走进那间小小的厢房。 屋里,油灯已经点亮。 桌上放着那本破旧的《十三经注疏》,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稿纸。 他坐下,翻开书,想再看一会儿。 可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明日就要进考场,今夜再看书,反倒容易乱了心神。 他吹熄油灯,躺到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明天,会是什么结果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后悔。 因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第二天。 六月初八,院试正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府学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近两千名童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着脚尖往前张望,有人低声念叨着什么,有人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还有人蹲在墙角干呕,竟是紧张得连早饭都吐了出来。 王砚明站在人群中,神色平静。 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手里提着一个考篮。 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干粮,水壶,还有一件厚衣裳。 昨天张文渊交给他的,说是母亲亲手为他缝制的。 范子美送他到府学门口。 就被维持秩序的衙役拦住,进不去了。 他站在人群外,踮着脚朝王砚明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可人声太嘈杂,根本听不清。 王砚明朝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然后转身,跟着人流往里走。 队伍挪动得很慢。 搜检处就设在府学大门内,一溜排开十几张桌子。 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两名搜检官,旁边站着持刀的衙役。 考生需依次上前,解衣,验身,查考篮,确认无误后方可放行。 王砚明排在队伍里,随着人流慢慢前移。 忽然,他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另一列队伍里,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是沈墨白,胡应麟,郑昌几人。 沈墨白依旧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打扮,面色倨傲。 胡应麟站在他旁边,脸色有些苍白,时不时往搜检处张望,一副心虚的模样。 郑昌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四目相对。 沈墨白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胡应麟则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王砚明神色不变。 收回目光,继续排队。 这时。 旁边,李俊低声道: “那几个,对砚明你可不太友善。” 王砚明闻言说道: “不必理会。” 朱平安凑过来,小声道: “砚明兄弟,那个沈墨白,我听我爹说过。” “他爹是府城的大商人,和孙绍祖家走得近。” “这回要是考不上,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 “嗯。” 王砚明看了沈墨白一眼,没有说话。 队伍继续前移。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什么?” “不让进?” “凭什么不让进!” 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张文渊! 王砚明等人连忙循声望去。 只见,张文渊正站在搜检处前,脸红脖子粗地跟搜检官争辩。 他旁边站着两个家丁,也是一脸焦急。 搜检官板着脸,手里拿着张文渊的号牌和一份名册,冷冷道: “你说你是张文渊?” “你自己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张文渊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名册上清清楚楚写着: “张文渊,清河县清河镇人,年十三,面圆,体丰。” 而眼前这个少年,面颊消瘦,下巴尖尖。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和面圆体丰四个字,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搜检官道: “你这样子,跟名册上对不上。” “要么是冒充的,要么是替考的。” “来人……” “别别别!” 张文渊急了,忙开口道: “大人,我,我真是张文渊!” “我就是这两个月读书读瘦了!” “真的!您不信可以问他们!” 他回头指着王砚明等人,大声道: “他们都是我的同窗!” “能给我作证!” 搜检官看了王砚明几人一眼,冷冷道: “你们认识他?” 王砚明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大人,学生王砚明。” “与张文渊同乡同窗,可以作证。” “他确实是张文渊,这两个月在家苦读,瘦了许多,并非冒充。” 李俊也上前道: “学生李俊,也可作证。” 朱平安,卢熙也纷纷上前作证。 搜检官看看他们,又看看张文渊。 沉吟片刻,对旁边的衙役道: “去,把清河县的廪保叫来。” 不多时。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廪生被带了过来。 他看了张文渊一眼,点头道: “这确实是张举人家的公子,老朽认得。” 搜检官这才点点头。 在名册上批了几个字,对张文渊道: “行了,进去吧。” “下次记得提前说明情况,免得麻烦。” 张文渊如蒙大赦。 连连道谢,拎起考篮就往里跑。 很快。 王砚明等人也陆续通过搜检,进了考场。 …… 考场内。 号舍一排排整齐排列,每间号舍只有一丈见方。 三面是墙,一面敞开,对着狭窄的过道。 里面放着一张矮桌,一张凳子,一块木板,那是晚上睡觉用的,铺在地上当床。 王砚明找到自己的号舍,是地字五十六号。 他走进去,放下考篮。 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 一切准备就绪。 外面传来衙役的吆喝声: “学政大人到!” “所有考生各归号舍!” “不许交谈!不许走动!” 第330章 院试(上) “肃静!” 一声长喝从考场深处传来,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王砚明坐在地字五十六号号舍里,闻言抬起头,朝前方望去。 考场的正前方,搭建着一座临时的高台。 台上设一案一椅,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方官印。 那是主考官的位置,大宗师坐镇之处。 此刻,一行人正从高台侧面的通道缓缓走来。 为首一人身着绯色官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步履从容。 距离太远,王砚明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隐约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熟悉。 他眯起眼,想看得更真切些。 可就在这时,一声锣响炸开。 “铛!” “锁院!” 随着这声高喝。 考场四周的大门同时关闭,发出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 衙役们开始穿梭于号舍之间的过道,再次高声传令道: “各归号舍!不得交谈!” “不得走动!违者以作弊论处!” 闻言。 王砚明忙收回目光,坐直身子。 不管那人是不是李先生,此刻,都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矮桌上。 桌面上。 已经放好了一份试卷。 几张厚厚的白纸,用一张封条封着。 封条上盖着府学的官印,旁边写着地字五十六号几个字。 旁边还放着一份考题的抄本。 王砚明没有急着拆封,而是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外面传来一声声唱名: “甲字一号领卷……甲字二号领卷……” 过了约莫一刻钟,唱名声停下。 紧接着,又是一声锣响。 “铛!” “开考!” 王砚明睁开眼睛,拆开封条,展开试卷,又拿起那份考题抄本。 考题共两道,皆是四书义。 第一题:《论语》云: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试申其义。 第二题:《孟子》曰: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试论其旨。 两道题都不算偏,是四书里的常见章句。 但,越是这样,越难写出新意。 大家都在背同样的注疏,凭什么你的文章能让考官眼前一亮? 王砚明沉思片刻,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字。 不过,随即又划掉,再写几个字,又划掉。 他想起李蕴之的话: “破题要破到根子上,不是要把题目里的每一个字都解释一遍。” “要抓住题眼,一语道破,然后顺势而下。” 第一题的题眼,在和与同之别。 他先拟了一个破题: “君子小人,其分在和与同之间。” “和者,心同而迹异,同者,迹同而心异。” 这是中规中矩的破法。 把朱注里的意思用自己的话说了一遍,稳妥,但也平庸。 他摇摇头,又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 不对! 不能只讲区别,要讲为什么。 他重新提笔,写道: “天下有不可变之节,而后有可变之迹。” “君子守其节,故能容其迹之异,小人徇其迹,故必强其节之同。” “此和同之所以分也。” 这样破,不仅点出了和与同的区别,更点出了区别的根本原因。 君子有不可动摇的原则,所以能容忍外在形式的不同,小人没有原则,只能靠强求一致来掩饰内心的空虚。 他读了一遍,心中满意。 这才开始正式落笔。 …… 同一时刻。 考场的另一端。 黄字二十三号号舍里,张文渊正抓耳挠腮。 他看着面前的两道题,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君子和而不同……和而不同……和而不同……” 他嘴里念念有词,可念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写什么。 想起父亲让他背的那些时文,好像有一篇是讲这个的。 是哪篇来着? 第三十七篇? 还是第四十二篇? 他拼命回想,可越急越想不起来,额头上沁出细汗。 “完了完了……” 他低声嘟囔,道: “小爷这回要栽……” 他又看了一遍题目,忽然灵机一动。 管他呢! 反正那些时文背了那么多,随便套一篇上去,总比交白卷强! 他开始翻找记忆里那些范文的框架。 套上这道题,硬着头皮往下写。 …… 另一边。 盈字七号号舍里,朱平安同样满头大汗。 他手里握着笔,面前的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写满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 “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喃喃念着,道: “俺就是来受苦的……” 说罢,他咬咬牙,继续写。 虽然写得慢,写得笨,但他一字一句,都在用心。 …… 此刻。 隔壁的列字十二号号舍里,李俊却是神色从容,运笔如飞。 破题的角度与王砚明不同。 他从礼之用,和为贵入手,引《礼记》论和之本在于序。 再引《论语》论同之弊在于党,层层递进,条理清晰。 写完破题,他略作停顿,又提笔继续。 …… 不远处。 宿字三号号舍里,白玉卿也在奋笔疾书。 他首先做的也是第一题,但,他的破题更为犀利: “天下唯君子能异,唯小人必同。” “能异者,其心有容,必同者,其心无主。” 这破题与王砚明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更见锋芒。 他写完破题,嘴角微微上扬,继续往下写。 …… 月字十八号。 号舍里,孙绍祖正焦头烂额。 他本来心里就发虚,加上这段时间光顾着庆祝,根本没怎么复习,把他肚子里那点存货全忘没了。 他写了几个字,觉得不对,划掉,又写几个字,还是不对,再划掉。 草稿纸上划得乱七八糟,卷子上一个字没写。 他急得满头大汗,手指都在发抖。 “完了……完了……” 他崩溃道:“这回真要完了……”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考场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梢的沙沙声。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偏西。 王砚明写完第一篇文章,又拿起第二道题。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他沉吟片刻,不假思索,便提笔破题: “天之于人,非厚其生,乃厚其成也。” “故以忧患炼其心,以困苦坚其志,而后可以任天下之重。” 这破题,直接从天字入手,点出忧患与成材的关系,立意高远,格局宏大。 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下写。 写完第二篇文章,他又拿起第三道题,试帖诗。 诗题是《赋得秋日赴阙》,五言八韵。 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秋日赴皇都,征途万里余。 霜清天宇阔,风急雁行疏。 揽辔心犹壮,登高意自如。 圣朝多雨露,早晚达宸居。” 写完,他读了一遍。 又斟酌了几个字,改了两处,这才满意地放下笔。 外面,日头已经偏西。 王砚明拿起卷子,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错字,没有涂改,没有遗漏,这才将卷子小心叠好,放在桌角。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高台。 那道绯红色的身影,依旧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会是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第331章 院试(中) 半个时辰后。 日头终于沉入西山。 一声锣响传来。 “铛!” “停笔!交卷!” 刹那间,考场上响起一片哗啦啦的声音。 王砚明拿起卷子,随着人流走向交卷处。 交卷的队伍排得很长,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道: “求求大人!” “再给片刻!就片刻!” “学生马上就写完了!” 一个年轻的考生跪在地上。 双手捧着没写完的卷子,泪流满面。 他面前的搜检官面无表情,一把夺过卷子,当场撕成两半。 “迟交者,黜落!” “规矩如此,求也无用!” 那考生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有人同情,有人庆幸,有人面无表情。 王砚明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科举。 一念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他收回目光,继续排队。 交完卷。 走出考场,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府学门前,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那些考完的考生,那些等待的家人,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王砚明站在人群里,望着这片人海,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感慨。 他知道,今天这一场,只是开始。 近两千名考生,能进入第二场覆试的,不过三百人左右。 而最后能成为秀才的,只有五十人上下。 三十里挑一。 他想起那些在考场上见过的面孔,张文渊,朱平安,李俊,白玉卿,还有那个被撕了卷子,瘫倒在地的年轻人…… 他们中,只有极少数人能走到最后。 正想着。 远处,传来一声声呼唤: “砚明!砚明!这儿!” 他循声望去,只见张文渊,李俊,朱平安,卢熙四人正站在人群外,朝他拼命挥手。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迈步朝他们走去。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院试第一场,结束了。 …… 院试第一场结束的次日,府学明伦堂。 大堂正中央。 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长案,上面堆满了试卷。 近两千份卷子,叠得如同小山一般。 长案两侧,坐着十几位须发斑白的儒者。 皆是此次受聘的同考官,有府学教授,有各县教谕,还有几位致仕回乡的大儒。 长案正北,设一独案,端坐着此次院试的主考官。 提督南直隶学政,李蕴之。 他今日穿着绯色官服,头戴乌纱,面容方正,目光如电。 与往日尊经阁里那个温润如玉的老先生相比,此刻的他,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诸位。” 李蕴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次院试,乃本官到任后第一次取士。” “规矩只有一条,秉公。” “无论出身,无论背景。” “本官只看文章。”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道: “开始吧。” “是!” 众考官齐声应诺。 随即,埋首于试卷之中。 第一轮阅卷,速度极快。 十几位考官同时动手,每人面前堆着一摞卷子,一张一张翻阅。 这一轮不看文章好坏,只淘汰那些犯了基本错误的。 有犯忌讳的,黜落! 有字迹潦草无法辨认的,黜落! 有涂改过多卷面肮脏的,黜落! 有格式不对,漏写题目的,同样黜落! 一张张卷子被挑出来,扔进旁边的黜落筐里。 那筐很快就满了,换一个空筐,继续。 不到一个时辰。 近两千份卷子,已被淘汰了近一半! 明伦堂西侧的厢房里,知府冯允正陪着几位本地乡绅喝茶。 听到外面的动静,他忍不住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那一筐筐被黜落的卷子,堆得像小山一样。 他倒吸一口凉气,回头对身边的师爷低声道: “这位李大人,下手可真狠。” 师爷闻言,也压低声音: “听说这位当年在翰林院,就以严厉著称。” “此番起复,只怕是要整肃学风。” 冯允点点头。 心中暗暗庆幸自己没去套近乎。 他走回座位,端起茶盏,继续和几位乡绅闲聊。 但,耳朵一直竖着,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不多时。 第二轮阅卷开始。 这一轮,淘汰的是那些词不达意,胡言乱语,逻辑不通的卷子。 考官们看得仔细了些,但,速度依旧不慢。 一张卷子,看个开头几行,若破题乱七八糟,后面的就不用看了,直接黜落。 又有五百多份卷子被扔进黜落筐。 至此,近两千份卷子,只剩五百余份。 直到第三轮阅卷开始,这次的院试第一场,才算终于进入正题。 剩下的五百余份卷子,被均匀分给十几位考官。 这一次,他们要一篇一篇仔细看,给出初评。 明伦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日头渐渐偏西。 终于,最后一位考官放下笔,长出一口气道: “大人,学生这边评完了。” 汇总之后,共选出三百份卷子。 列为合格,可进入第二场覆试。 负责记录的书吏正要提笔誊录名单,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道: “慢着。” 众人抬头。 只见,李蕴之缓缓起身。 走到那堆合格的卷子前,随手拿起一份,翻开看了看。 “这一份。” “还有这一份,这一份……” 他连挑了十几份,放在一旁。 目光扫过众考官说道: “诸位再看看,这些当真合格?” 感谢海棠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332章 院试(下) 几个考官面面相觑。 凑过去一看,脸色都变了。 那十几份卷子,确实不算差。 但,仔细推敲,破题平平,立意寻常,不过是中规中矩罢了。 李蕴之淡淡道: “诸位是觉得。” “这样的文章,也能进覆试?” 明伦堂里一片寂静。 良久。 一位老儒起身,拱手道: “大人,这些卷子虽不算上佳,但也无大错。” “若黜落,只怕……” “只怕什么?” 李蕴之看着他,目光平静,说道: “只怕考生不服?” “还是只怕他们的父兄不服?” 老儒语塞。 李蕴之走到长案前,沉声道: “本官知道,往年院试,第一场总要放宽松些,多留些人进覆试。” “但今年,本官要改一改规矩。” 说完。 他拿起一份卷子,指着上面的破题道: “你们看,这篇破题,八股格套。” “毫无新意,不过是把朱注换了个说法。” “这种文章,县试能过,府试能过,但院试!” 他将卷子放下,目光如电道: “院试取的是秀才,是将来要进学,要科举,要为官做宰的人!” “若连破题都要照搬朱注,毫无自家见解!” “日后,如何能担大任?” 众考官低下头,无人敢应声。 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大宗师,人家官大呢? 李蕴之继续道: “本官知道,这样做,会得罪人。” “但本官不怕得罪人,本官只怕,取了一群庸才进学,日后误国误民。” 话落。 他拿起那十几份卷子,亲手扔进黜落筐道: “再筛一遍。” “这一批,只取一百五十人。” “是!” …… 西厢房里。 冯允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一百五十人?” 他瞪大眼睛,看着前来报信的师爷,道: “第一场只取一百五十人?” “那第二场覆试呢?第三场面试呢?” “最后能剩多少?” 师爷摇头,说道: “李大人说,最后取多少,看文章。” “若文章都好,多取几个也无妨,若文章不好,一个不取也有可能。” 冯允倒吸一口凉气,惊讶道: “这,这也太严了吧?” 说完。 他想了想,起身整了整衣冠,往明伦堂走去。 明伦堂里。 众考官正在重新审阅那三百份卷子,气氛凝重。 冯允走到李蕴之身边,拱手笑道: “李大人辛苦。” “下官备了些茶点,大人要不要歇一歇?” 李蕴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冯大人有心。” “不过本官不累,继续便是。” 冯允讪讪一笑。 凑近些,压低声音道: “李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 “这第一场就取一百五十人,是不是过于严了些?” “往年惯例,第一场总要留个三百人左右,不然第二场覆试,考生太少。” “面子上也不好看……” 李蕴之转过头,看着他。 目光平静,却让冯允心里一寒。 “冯大人。” 李蕴之缓缓道: “你是知府,管的是民政。” “本官是学政,管的是科举。” “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唰! 冯允脸色一僵。 李蕴之继续道: “至于面子上好不好看,本官不在乎。” “本官只在乎,取上来的,是不是真才实学。” “若取了一群庸才,那才是真正的没面子。” 冯允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位,是当年在翰林院连阁老都敢顶撞的人。 自己一个四品知府,在他面前,还真没什么说话的份儿。 他讪讪一笑,拱了拱手道: “大人说得是。” “下官多嘴了。” 说罢,转身退了出去。 明伦堂里。 阅卷还在继续。 又过了两个时辰。 一百五十份卷子终于被挑了出来,整整齐齐叠放在长案上。 李蕴之亲手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看了看,目光微微闪动。 这一份,破题立意高远,文辞精炼,字迹清峻。 正是他熟悉的那笔字。 他合上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它放在最上面。 “发案。” 李蕴之道: “明日辰时,张榜公布。” “遵命。” …… 夜深了。 明伦堂里的灯火渐渐熄灭,众考官陆续散去。 李蕴之站在窗前。 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沉默良久。 一百五十人。 能进第二场的,只有一百五十人。 而这些人里,最后能成为秀才的,不过五十上下。 他又想起那份卷子,想起那个少年的身影。 “王砚明。” 李蕴之轻叹一声,意味深长道: “能不能走到最后,就看你自己了。” 窗外,夜风渐起…… 第三更!为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的加更! 第333章 竟然是他!(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 很快。 院试第一场结束后的第三天。 今天正是发案之日。 天还没亮,府学前那条街就已经挤满了人。 近两千名考生的命运,就系在那张薄薄的榜文上。 王砚明与张文渊,李俊,朱平安,卢熙五人约好了一同前来。 他们挤在人群中,踮着脚尖往前张望。 “怎么还不贴?” 张文渊急得直搓手,说道: “这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李俊道: “别急。” “听说这次阅卷极严,发案晚些也正常。” 朱平安紧张得直冒汗,不停地扯着衣角道: “俺……俺心里直打鼓……” 卢熙拍了拍他的肩。 想安慰几句,自己却也脸色发白。 王砚明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府学大门。 他想起那日在考场上远远看到的那道身影,想起那模糊的熟悉感。 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忽然,府学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拼命往前挤。 几个衙役抬着一块巨大的榜牌走出来,上面贴着一张杏黄色的榜文。 “发案了!发案了!” “别挤!让我看看!” “前面的人念一下啊!”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动,王砚明几人被挤得东倒西歪。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就听见前面有人高喊: “甲字三号——中!” “乙字十七号——中!” “丙字二十九号——中!” 一声声唱名此起彼伏。 有人欢呼,有人哀叹,有人当场痛哭。 张文渊急得直跳脚,激动道: “念编号!” “快念编号!” “对了,咱们的编号是多少来着?” 李俊道: “我是列字十二号。” 朱平安道: “俺是盈字七号。” 卢熙道: “我是宿字十九号。” 张文渊挠头,拼命思索道: “我呢?” “对,我是黄字二十三号!” 王砚明道: “地字五十六号。” 几人拼命往榜前挤。 可人墙太厚,根本挤不进去。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大喊: “地字五十六号——中!” 王砚明心中一定。 紧接着:“列字十二号——中!” 李俊松了口气。 “黄字二十三号——中!” 张文渊“嗷!”的一声跳起来:“中了!小爷中了!” “盈字七号——中!” 朱平安愣住。 随即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 卢熙紧张地抓着李俊的胳膊,死死盯着前面。 可接下来,一连串唱名里,再也没有“宿字十九号”。 卢熙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慢慢松开。 “宿字十九号——” 前面的唱名声顿了顿,念道: “不对,是宿字十六号,中!” 卢熙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张文渊连忙扶住他,问道: “卢兄,怎么样,没事吧……” 卢熙摆摆手。 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踉踉跄跄挤出人群,走到墙根下,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平安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安慰道: “卢兄……卢兄你别难过……俺……俺也不知道咋安慰你……” 李俊和王砚明对视一眼,默默走过去。 李俊轻声道: “卢兄,胜败乃兵家常事。” “你还年轻,三年后再来。” 卢熙抬起头,眼眶通红。 却强挤出一丝笑,说道: “我……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我那篇文章……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的地方……能进覆试才怪……” 说着,他抹了一把脸,站起身: “你们别管我,我没事。” “你们快去准备第二场,别耽误了。” 王砚明看着他。 心中酸涩,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宿字十九号?” “是你的号?” 几人回头。 只见,白玉卿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 依旧是一身月白儒衫,面容如玉。 卢熙点点头。 白玉卿沉默片刻,道: “我那间号舍隔壁。” “有个考生文章写得极好,也落了。” “这次阅卷极严,黜落的人里,不少是平日被人看好的。” “你不必太难过。” 这话虽冷,却透着几分善意。 卢熙怔了怔,苦笑道:“多谢兄台宽慰。” 白玉卿点点头,又看向王砚明问道: “地字五十六号,是你?” 王砚明道: “是。” 白玉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道: “第二场,希望还能见到你。” 说罢,她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张文渊看着她的背影,啧啧道: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冷?” “不过人倒是长得真俊……” 李俊道: “她应该是中了的。” “方才我听见有人念宿字三号中,那就是她的号。” 王砚明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白玉卿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 两日后。 第二场覆试开考。 再次来到府学门前,王砚明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人少了一大半。 第一次来时,近两千人挤得水泄不通,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一次,虽然依旧人头攒动,却空旷了许多。 至少不用拼命挤才能往前走了。 “一百五十人……” 张文渊感慨道: “两千人里挑出一百五,这淘汰得也太狠了。” 李俊道: “听说这还是第一场。” “第二场考完,能进第三场的,只有四十到五十人。” 朱平安一听,脸都白了,说道: “那……那俺……” 王砚明拍拍他的肩,道: “平安兄,尽力就好。” 搜检依旧严格。 但,比第一次顺畅了许多。 毕竟人少,不用排那么长的队。 王砚明通过搜检,拿着号牌往里走。 这一次,他的号舍变了。 不再是角落里的地字五十六号,而是靠前许多的天字九号。 他沿着过道往前走,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的高台上,那道绯红色的身影端坐其上,正低头翻阅着什么。 距离比第一次近了许多,他终于能看清那张脸。 清隽的面容,花白的须发。 深邃的目光,还有那熟悉的不怒自威气度。 李蕴之。 真的是李先生! 王砚明心头剧震,愣在原地。 原来那个在尊经阁里给他讲经义,析理学,训斥他一遇挫折便松散懈怠的老先生。 那个让他每三日去一次藏书楼的恩师,就是新来的大宗师…… 第四更!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 第334章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 “李……” 王砚明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声锣响忽的响起。 “铛!” “肃静!各归号舍!” “不得喧哗!不得走动!” 王砚明连忙闭嘴。 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自己的号舍。 坐下之后,他又忍不住朝高台望去。 李先生……不,大宗师! 此刻正端坐在那里,神色肃穆。 与往日尊经阁里那个温润如玉的老先生判若两人。 王砚明心中涌起万千思绪,却只能压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坐直身子,等待发题。 “铛!” “发题!” 很快。 考题被一份份分发下来。 王砚明接过,展开一看。 四书义一道: 《论语》云:“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试申其义。 五经义一道: 《春秋·隐公元年》“春王正月”。 试论“王正月”之义。 策论一道: 论为官治民之本。 三道题,一道比一道难。 尤其是策论题,为官治民之本。 这题目太大了,大到可以写一本书。 可要在短短一天内,写出一篇既有见地又不空泛的文章,难如登天。 王砚明没有急着动笔。 而是闭上眼睛,回想李蕴之曾经讲过的话。 “为官治民,根本在得人。” “法不得人则虽密亦废,人得法虽疏可行。” “读书贵在疑,疑而后能进。” 他又想起自己研读《名公书判清明集》时看到的那些判例。 那些真正的好官,判案时不是一味照搬律条,而是情理法兼顾,既不失国法,又兼顾人情。 他睁开眼睛,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字: “治民之本,在敬,在信,在爱,在时。” 这是第一题的核心,也可以作为策论的引子。 他沉思片刻,开始落笔…… …… 同一时刻。 黄字二十三号。 号舍里,张文渊正激动得浑身发抖。 “道千乘之国……道千乘之国……” 他嘴里念念有词,眼睛里冒着光,激动道: “这题!” “这题我背过!” “是我爹亲手做的!” “第二十一篇!对,第二十一篇!” 他拼命回想那篇范文,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提笔就写。 虽然大半是套用父亲的时文,但,他写得顺风顺水,越写越得意…… …… 盈字七号。 号舍里,朱平安满头大汗。 第一题他勉强能写几句,第二题《春秋》他就抓瞎了。 什么王正月,他连题目都看不懂。 他咬着牙,硬着头皮往上凑,把能想到的都写上去,心里却越来越绝望。 …… 列字十二号。 号舍里,李俊神色从容不迫。 他先审题,再列提纲,然后才落笔。 三道题,他都有思路,虽不敢说写得惊艳,但稳妥扎实。 …… 因为这场较难。 所以额外放开了一些时辰。 不觉中,日头渐渐西沉,夜色降临。 号舍里亮起一盏盏油灯,星星点点,如同夜空中的萤火。 王砚明写完前两题,开始面对最难的策论。 为官治民之本。 他想了很久,草稿纸上划掉又写,写了又划掉。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句话。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这是前世他在某部电视剧里看到的《戒石铭》,是明代以后立于州县衙门的石碑上的文字。 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但,这话的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想到这里。 王砚明眼睛一亮,提笔写道: “愚闻治民之本,不在法,而在心。” “法者,治之具也,心者,治之本也,有心无法,法可立,有法无心,法亦废。”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此言虽浅,其理至深,为官者,食民之禄,当思民之艰。” “若存一分敬畏之心,则不敢虐民,若存一分感恩之心,则不敢欺民。” 写到这里,他想起《名公书判清明集》里的一个案子。 某县官判案,明明律法规定该判重罪,但他考虑到被告家有老母独子,便从轻发落,只判杖责,并令其赡养老母。 后来那被告改过自新,成了好人。 王砚明引用了这个案子,继续写道: “故善治民者,不以法困民,而以心恤民。” “法者,不得已而用之,心者,无时无处而不用,心存敬畏,则法虽严而不苛,心存仁恕,则法虽宽而不纵。” “此治民之本也……” 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长出一口气,放下笔。 外面,夜色已深。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 他裹紧衣裳,靠在号舍的墙上,闭上眼睛。 稍作休息。 …… 翌日上午。 第二场结束的锣声响起。 王砚明交完卷,随着人流往外走。 经过高台时,他忍不住抬头望去。 李蕴之正端坐在那里,目光扫过离场的考生。 忽然,他的目光与王砚明相遇。 那一瞬间,王砚明看到,那张肃穆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心头一热,正要上前,却被身边的衙役催促道: “快走快走!” “不得停留!” 他只能随着人流往外走,边走边回头。 那道绯红色的身影,渐渐淹没在人群中。 考场外。 张文渊第一个冲出来,满脸得意道: “嗨嗨,小爷这次发挥绝了!” “那论语题,正好是我爹亲手做的!” “我套了个七七八八,肯定能过!” 李俊道: “你算运气不错。” “不过还是要小心,新大宗师治学极严。” “连我也不敢说有把握。” 张文渊脸上的笑容僵住,不敢相信道: “这么搞吗?” 朱平安低着头,小声道: “俺答得不好。” “第二题俺根本看不懂,胡编乱凑的……” 李俊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平安兄,相信自己。” 这时。 王砚明走过来,朱平安连忙问道: “砚明兄弟,你咋样?” 王砚明道: “还行吧。” “策论那道,勉强写完了。” 张文渊凑过来,问道: “砚明,你那策论写的啥?” “给咱们说说?”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等考完再说吧。” “现在说出来,反倒容易乱心。” 张文渊闻言,点点头道: “也是也是。” “对了,你们看见没?” “那位新大宗师,长得挺有威严的。” “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跟尊菩萨似的。” 王砚明没有说话。 他当然看见了。 而且他知道,那不是什么菩萨,那是他的恩师。 是那个在尊经阁里,曾狠狠骂醒他的人。 他抬头望向府学深处,心中默默道: “李先生,学生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五更!本章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么么么哒~~~ 第335章 带个话 随后。 众人陆续散去。 两千人进考场,一百五十人进第二场。 最终能成为秀才的,不过五十人上下。 而他们四个里,能留下几个? 谁也不知道。 …… 与此同时。 淮安府城,察院行台。 后堂里,吕宪正坐在书案后,悠闲地品着茶。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满室明亮。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显然心情不错。 幕僚葛先生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封刚收到的信函。 见吕宪这副模样,也笑道: “大人今日心情甚好?” 吕宪放下茶盏,笑道: “刚接到京里来信,严阁老对咱们这次的动作很是满意。” “说李蕴之上任后,整顿学风,铁面无私,朝中颇有好评。” “过些日子,可能要调我去浙江巡察。” “那可是肥差。” 葛先生闻言,拱手道: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吕宪摆摆手,又问道: “院试那边怎么样了?” “第二场结束了吧?” 葛先生点点头说道: “正是来向大人汇报此事。” “第二场昨日结束,今明两日就要定排名,取长案了。” “听说这次李蕴之治学极严,第一场只取了一百五十人,这第二场更要严上加严。” “最后,只取五十人进第三场。” “五十人?” 吕宪挑眉,随即笑了,说道: “好!好!” “越严越好!” “这样才能显出他李蕴之铁面无私!” “才能显出咱们旧党的人做事公道!” 说着,他站起身,踱了几步,又道: “你回头写封信。” “给京里的几位同年递个话。” “让他们在朝中多吹吹风,夸夸李蕴之治学严格,打一打顾秉臣那张阁老一系的脸。” “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大宗师!” 葛先生点头应下,却又欲言又止。 吕宪注意到他的神色,问道: “怎么?” “还有事?” 葛先生迟疑片刻,道: “大人,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宪皱眉,说道: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讲的?说。” 葛先生压低声音道: “大人,这次院试,有一个人。” “咱们得想办法让他取不上。” 吕宪一愣,问道: “谁?” 葛先生道: “王砚明。” 吕宪眉头一皱道: “那个农家子?” “顾秉臣点的府案首?” 葛先生点头说道: “正是他。” 吕宪不解道: “他一个农家子。” “就算中了秀才,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你何必在意他?” 葛先生叹了口气,道: “大人,您想想,咱们当初参顾秉臣,用的是什么事?” 吕宪道: “干预府试,紊乱取士。” 葛先生道: “那咱们在奏折里,是怎么说的?” 吕宪回想片刻,道: “说他徇私舞弊,将一个才学平庸的农家子硬提成案首,以此沽名钓誉……”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脸色变了。 葛先生看着他,缓缓道: “大人,您想明白了?” 吕宪脸色凝重起来,说道: “你是说,若那王砚明这次院试中了。” “还拿个好名次,那咱们当初说的,就不攻自破了?” 葛先生点头道: “正是。” “咱们在奏折里,把他说成一个才学平庸,全靠顾秉臣提携才能中案首的人。” “可若他自己考上了秀才,还名列前茅,那岂不是说明他确实有才学?” “那顾秉臣点他案首,就不是徇私,而是慧眼识珠!” 唰! 吕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葛先生继续道: “到那时候,朝中的人会怎么想?” “会说顾秉臣是被冤枉的,会说咱们是诬告。” “严阁老那边虽然不会因此怪罪咱们,但,张阁老那帮人,肯定会借机生事。” “说咱们捕风捉影,陷害忠良。” 吕宪来回踱步,眉头紧锁道: “你说得对,说得对……这事我竟没想到……” 说罢,他停下脚步,看向葛先生道: “那王砚明,才学到底如何?” “你能确定?” 葛先生道: “属下打听过。” “他在府学这两个月,月课得了甲上,秦教谕亲口夸过。” “而且……” 说着,他顿了顿,道: “据说李蕴之在尊经阁里,私下指点过他几次。” 吕宪眼睛一瞪道: “什么?” “李蕴之指点过他?” 葛先生点头说道: “是。” “不过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李蕴之还没上任时,就常在尊经阁里看书,王砚明应该是恰好遇上。” “那时候李蕴之还不是大宗师,这事不算违规。” 吕宪沉默良久,忽然道: “若他真有才学,那这次院试,岂不是很可能中?!” 葛先生道: “依属下看,他中秀才应该问题不大。” “至于名次,不好说,但,以他的本事,至少不会落在末尾……” 吕宪脸色阴沉。 在屋里踱了好几圈。 忽然停下,目光闪烁道: “那就,不能让他中!” 葛先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吕宪道: “你去,给李蕴之带个话。” “就说,就说这个王砚明,身上有嫌疑。” “之前被顾秉臣点案首的事,朝中还有争议。” “让他这次院试,务必黜落此人,以正视听!” 感谢天气晴晴晴123大大的两个催更符!感谢用户10435774、牛顿倒拔苹果树6大大的鲜花! 感谢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的秀儿!大气大气!笔芯~~~ 第336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葛先生迟疑道: “大人,李蕴之那人,您也知道,脾气硬得很。” “他会不会听咱们的?” 吕宪冷笑一声说道: “他李蕴之能起复,靠的是谁?” “是严阁老!是我和咱们旧党一起发力!” “他若不识相,严阁老能让他上去,也能让他下来。” 话落,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咱们也不是让他徇私枉法。” “那王砚明身上本来就有嫌疑,黜落他,也是为了避嫌。” “这话说出去,谁也说不出什么。” 葛先生想了想,点头道: “大人说得是。” “那属下这就去安排人传话?” 吕宪点点头道: “尽快。” “最好赶在定排名之前把话递到。” “是。” 葛先生应下,转身欲走。 吕宪忽然叫住他:“等等。” 葛先生回头。 吕宪目光闪烁,缓缓道: “若他执意不听,就……再加一句。” 葛先生道: “大人请吩咐。” 吕宪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就说,严阁老那边,希望他能顾全大局。” 葛先生心头一凛,知道这话的分量。 他点点头,快步离去。 很快。 后堂里。 只剩下吕宪一人。 他走回书案前,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 可他的脸上,已没了方才的笑意。 “王砚明?” 他轻哼一声道: “你一个农家子,狗一样的东西,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渐渐阴沉。 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让你中了。 …… 察院行台外。 葛先生匆匆上了一顶小轿。 轿帘放下,轿夫抬起,往府学的方向走去。 轿中,葛先生闭目沉思。 他想起那个少年的名字,想起那些打听来的消息。 府试案首,月课甲上,李蕴之的指点…… 若论才学,他确实该中。 可这世上,从来不是有才学就能中的。 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轻轻叹了口气。 王砚明,怪只怪,你站错了队! …… 府学明伦堂。 阅卷正在进行。 十几位考官围坐在长案旁。 一份份卷子被仔细传阅,评议,打分。 气氛严肃而凝重。 李蕴之端坐主位,神色平静。 偶尔开口问几句,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 这时。 外面忽然有人匆匆走来,在门房耳边低语几句。 门房点点头。 快步走进明伦堂,在李蕴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李蕴之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恢复平静。 他摆摆手,示意门房退下,继续听考官们的评议。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若是有人细看,就会发现。 他的目光,比方才更深沉了几分。 …… 翌日。 院试第二场结束后的第二天。 府城里的茶楼酒肆,俨然便成了流言的海洋。 “听说了吗?” “这次阅卷极严,还没开始已黜落了一大半!” “何止一大半?我听说只取五十人进第三场,一百五十人里要刷掉一百!” “这也太狠了吧?那位新大宗师,到底是何方神圣?” “前翰林院编修李蕴之,当年在京城就以严厉著称。” “这回起复,怕是要把咱们淮安府的考生扒一层皮!” “唉,苦也!” …… 而此刻。 范家小院里。 王砚明坐在厢房窗前,手里捧着一本《近思录》,安安静静地读着。 窗外那些隐约传来的议论声,他充耳不闻。 范子美却坐不住。 他一会儿跑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折回来,在院子里团团转。 “砚明老弟,你真坐得住?” 他终于忍不住,凑到窗前,说道: “外面都吵翻天了,你还有心思看书?” 王砚明抬起头,微微一笑道: “范兄,急有什么用?” “阅卷是大宗师的事,咱们又插不上手。” “与其干着急,不如读读书,静静心。” 范子美挠头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老夫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比当年自己考试还紧张!” 王砚明笑道: “范兄放心。” “学生若中了,第一个请你喝酒。” 范子美瞪眼,没好气道: “你若中了,老夫请你喝酒!” “管够!” 两人正说着。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只见,胡屠户提着一刀肉,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哟,还在呢?” 他一眼看见窗前的王砚明,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道: “还没走?” “这都考完好几天了吧?” “怎么,落榜了不好意思回去?” 唰! 范子美脸色一沉,上前道: “岳丈大人,您这话说的……” 胡屠户把肉往他手里一塞。 眼珠子却往王砚明身上瞟道: “我来看我闺女,顺道给你们送点肉。” “听说这回院试可严了,黜落了一大半人。” “啧啧,某些人怕是要灰溜溜滚回老家了。” 他说着,故意朝王砚明那边扬了扬下巴。 王砚明神色不变,起身拱手道: “老丈费心。” “学生借住几日,多有叨扰。” 胡屠户被他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弄得一愣。 想再骂几句,却又莫名有些心虚。 万一这小子真中了秀才呢? 那自己岂不是得罪了个秀才公? 他哼了一声,嘀咕道: “中不中还不一定呢,摆什么谱……” 说罢,转身就走。 出门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 范子美看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 “这老家伙,嘴上不饶人,可肉倒是真送了。” 王砚明笑了笑,继续低头看书…… 感谢喜欢中杜鹃的五皇子大大的奶茶!感谢用户名小虫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第337章 答案 午后。 王砚明看了一会书,刚准备休息一会。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推开。 这回进来的却是李俊,张文渊,朱平安三人。 “砚明!” 张文渊一进门就嚷嚷,道: “你倒好,躲在这儿清闲!” “外面都吵翻天了!” 王砚明放下书,起身相迎道: “文渊兄,李兄,平安兄,快请坐。” 范子美连忙搬凳子,倒茶,忙得不亦乐乎。 几人坐下。 王砚明看了看门口,问道: “怎么不见卢兄?” “他没跟你们一道来?” 张文渊摆摆手,说道: “卢熙回清河老家了。” 王砚明一怔道: “回去了?” “怎么这么突然?!” 李俊叹了口气,道: “其实院试第一场刚下来,卢熙就知道自己没戏了。” “他那日考完出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跟我们说,经义写岔了,题目都没看清。” “后来放榜,果然没中。” 朱平安闷声道: “他走的时候,俺去送了。” “他说,回去跟他爹学种地,不考了。” 众人沉默。 范子美摇摇头,叹道: “可惜了。” “看来这次对他打击不小。” 张文渊道: “考试这事,谁说得准?” “想我当年第一次府试,连门槛都没摸到,如今不是照样走到这一步了?” 王砚明心中一阵怅然。 卢熙平日寡言少语,跟个透明人一样。 但,在张府家塾读书时,却最是用功的人之一。 每日天不亮就到。 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 “他也是想得太多了。” 李俊道: “越是想着一定要中,越是容易出岔子。” “这事没法劝,只能等他自己想通才行。” 朱平安搓着手,低声道: “其,其实俺也怕自己是这样。” “第二场俺答得真不行,自己都不忍心看。” 王砚明闻言,拍拍他的肩说道: “平安兄,别急着下定论。” “结果没出来,谁也不知道。” 范子美在旁边插嘴: “就是就是!” “老夫当年考试,有回觉得自己考得极好,结果落了。” “有回觉得自己考砸了,反倒中了。” “这玩意儿真说不准!” 这时,张文渊忽然一拍大腿道: “对了!” “你们看我带了什么!” 说完。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李俊凑过去一看: “《院试程文备览》?” “这是……” “书坊新出的!” 张文渊道: “今儿早上刚印出来的!” “我路过书坊,看见门口排着长队,一问才知道,是这回院试的标准答案!” “书坊花了大价钱,从阅卷官手里买出来的!” 朱平安眼睛都直了,激动道: “真的假的?” 张文渊把册子往桌上一拍道: “管他真的假的,对一对不就知道了?” 几人围拢过来。 张文渊翻到第二场,指着其中一篇道: “这是第二场策论的题目,《论为官与治民》。” “你们看这篇,据说是考官拟的范文,说是最合李大宗师的心意。” 李俊接过册子,细细看了一遍,脸色渐渐放松下来。 张文渊问道:“怎样?” 李俊点点头,说道: “大差不差。” “立意,结构,用典,都跟我写的差不多。” “有几处我比他用得还深些。” 张文渊一拍他肩膀,说道: “行啊李大学问!” “你这下稳了!” 轮到朱平安。 他接过册子,手都在抖。 看了没几行,脸色就白了。 王砚明和李俊对视一眼,都知道不妙。 朱平安把册子放下,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张文渊问道: “平安,你咋样?” 朱平安闷声道: “俺……俺写的跟他,不太一样。” 李俊道: “怎么不一样?” 朱平安道: “他讲为官,讲治民,讲的是朝廷的大道理。” “俺写的都是俺爹跑船的事,俺说运河上的闸口太多,过一道闸交一回钱,漕船还好,民船都快跑不起了……” 众人沉默。 范子美干咳一声,道: “这……这也不算岔吧?” “你写的是实情。” 朱平安摇摇头,说道: “俺知道,考官不看这个。” 他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 “没事,俺心里有数。” 王砚明按住他的肩,认真道: “平安兄,还没放榜,别自己把自己判了。” “你那篇也算据实以呈,有情有理,未必就比范文差。” 朱平安勉强点点头,没说话。 张文渊岔开话题,把册子推到王砚明面前道: “砚明,你也对对?” 王砚明接过。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微微点头。 张文渊迫不及待的问道: “如何?” 王砚明放下册子,斟酌着道: “这篇范文确实很好。” “立意高远,文辞典雅,该讲的都讲到了。” “那你的呢?” 张文渊追问道: “跟你写的比,咋样?” 王砚明沉默了一下,道: “我的跟他有点区别。” 李俊挑眉道: “什么区别?” 王砚明道: “他讲为官,我讲得人。” “他讲治民,我讲立心。” 众人面面相觑。 张文渊张了张嘴,半天才道: “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不是胆子大。” “我那日在考场上,看见那道题,脑子里想起的,就是这些。” “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范子美在一旁听着,忽然道: “砚明老弟,你写的那些案例啊,都是那本书判集里面的吧?”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不错。” “近日读的比较多,也背了一些案例。” 众人又沉默。 李俊缓缓道: “真情实感,未必不好。” “大宗师若是有心人,应当看得出来。” 张文渊叹了口气说道: “就怕大宗师是有心人,但有心的是别的地方。” 这话说得隐晦,但,谁都听得懂。 王砚明笑了笑,神色平静道: “尽力就好。” “对完了,咱们还是温书吧。” “离放榜的日子,还有几天。” 几人点头称是。 便在院子里围坐成一圈,开始温书…… 第三更!本章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感谢大大支持! 第338章 抽签(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 同一时刻。 府学明伦堂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长案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百五十份卷子。 经过两轮阅卷后,此刻,已经被筛选得只剩五十一份。 十几位阅卷官围坐在案旁,面色凝重。 “诸位。” 一位老儒开口,说道: “只剩最后一份了。” “学政大人有令,这五十一份里,只能留五十。” “这一份,必须黜落。” 众人对视一眼,没人愿意先开口。 很快。 一位中年考官道: “下官方才看了,有两份卷子,各有优劣,难以取舍。” “哦?拿来我看看。” 两份卷子被递到众人面前。 第一份,策论写得极好,见解独到,文采斐然。 但,经义题平平,破题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 第二份,经义题答得出彩,特别四书论语一篇,破题堪称精妙,立意高远。 但,策论平平,虽无大错,也无甚新意。 “这……” 一位考官皱眉,说道: “策论好的,经义差些。” “经义好的,策论差些,这要怎么选?” 另一位考官道: “依下官看,四书义,论语那篇,确有见地。” “那考生引经据典,纵横捭阖,隐隐有几分大家风范。” “假以时日,说不定是举人的料子。” “可策论那篇也不错!” 有人反驳,说道: “破题精妙,以民为本,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两派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随后,一位老儒看向主位道: “学政大人,您看……” 李蕴之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两份卷子。 他的目光在策论上停留片刻,又在经义上停留片刻,最后淡淡道: “抽签吧。” 众人都愣住了。 李蕴之道: “文章各有千秋,难分高下。” “既然如此,便看天意,抽签决定,谁去谁留。”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有人拿来两支签,一红一白,放进筒里。 “谁来抽?” 沉默片刻,那位中年考官上前,闭着眼睛抽了一支。 红签。 “红签是……哪一份?” 翻开卷子一看。 红签对应的,正是那篇经义好的,黄字二十三号。 众人长出一口气,却又隐隐有些不忍。 那篇策论好的,就这样被黜落了。 李蕴之面色平静,只道: “记下名字。” “此人功底扎实,明年可再来。” “是!” …… 就这样。 五十一份卷子。 终于变成了五十份。 接下来,便是定名次。 五十份卷子被分成几摞,按初评高低排好。 前四十份很快定了下来,争议不大。 定完这四十人。 还剩最后十份。 前十名。 这一次,争议大了起来。 五份卷子被单独挑出来,放在李蕴之面前。 “大宗师,这五份,是前三甲的候选。” 一位老儒道: “各有千秋,实在难分高下。” “请大宗师定夺。” 李蕴之拿起第一份,仔细翻阅。 这是策论写得极好的一篇,见解独到,文采斐然。 尤其其中一句,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更是让他眼前一亮。 他又拿起第二份,是经义题答得出彩的一篇,破题精妙,立意高远,字里行间透着锋芒。 第三份中规中矩,但,四平八稳,无懈可击。 第四份…… 第五份…… 他一份一份看完,面色平静,心中却翻涌着波澜。 第一份,他认得那笔字,也认得那文风。 第二份,锋芒毕露,见解犀利。 第三份,稳妥扎实。 剩下两份,也各有千秋。 但,与前两份相比,终究差了一筹。 按理说,案首应在前两份之间产生。 “那就……” 李蕴之刚要开口,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房匆匆进来,在李蕴之耳边低语几句。 李蕴之眉头微皱,摆摆手说道: “不见。” 门房迟疑道: “大人,那人说……是吕大人的幕僚,有要事相商。” “还递了拜帖。” 说罢,他双手呈上一张名帖。 李蕴之接过一看,上面赫然写着。 巡按御史吕公讳宪幕下,葛云拜上。 他沉默片刻,起身道: “诸位稍候。” 话落,迈步走出明伦堂。 …… 偏厅里。 葛先生正负手而立。 见李蕴之进来,连忙躬身行礼道: “晚生葛云,拜见大宗师。” 李蕴之淡淡道: “葛先生此来,有何见教?” 葛先生笑道: “不敢。” “晚生奉吕大人之命,特来向大宗师道贺。” “此次院试,大宗师治学严谨,铁面无私,朝中颇有好评。” “吕大人说了,日后定当在严阁老面前,为大宗师多多美言。” 李蕴之面色不变,说道: “多谢吕大人美意。” “若无他事,本官还要回去阅卷。” 葛先生笑容一滞,随即,又堆起笑脸,道: “大宗师且慢。” “晚生还有一事,想请大宗师斟酌。” 第四更!感谢找不到对象啊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本章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感谢大大支持! 第339章 出事了 李蕴之道: “说。” 葛先生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说道: “此次院试。” “有一名考生,名叫王砚明。” “此人之前被顾秉臣点为府试案首,朝中颇有争议。” “吕大人的意思是,大宗师此番,可否将此人黜落,以正视听?” 李蕴之目光一凝,问道: “黜落?” “为何?!” 葛先生道: “大宗师有所不知。” “此人与顾秉臣关系密切,当初顾秉臣点他案首,便有徇私之嫌。” “若此次院试再让他中了,岂不是坐实了顾秉臣慧眼识珠?” “那咱们之前参顾秉臣,岂不成了诬告?” 李蕴之沉默片刻,缓缓道: “本官阅卷,只看文章,不看人。” “他若文章好,就该中,他若文章不好,自然不中。” “与顾秉臣何干?” 唰! 葛先生脸色一变,勉强笑道: “大宗师,您这话,可就有些不通人情了。” “吕大人可是在严阁老面前,为您说了不少好话的。” “您此番能起复,也多亏吕大人和旧党在朝中出力。” “这点小事,您还不肯通融?” 李蕴之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道: “葛先生,本官问你一句。” 葛先生道: “大宗师请讲。” 李蕴之道: “那王砚明的院试文章,你读过吗?” 葛先生一愣,说道: “这……未曾读过。” 李蕴之道: “那你凭什么说他该黜落?” 葛先生语塞。 李蕴之继续道: “本官阅卷两场,那王砚明的文章,策论精妙,经义扎实,破题高远,字字珠玑。” “若这样的文章都不能中,那本官这学政,便是尸位素餐。” 葛先生脸色涨红,勉强道: “大宗师,您别忘了!” “您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是谁的功劳!” 李蕴之冷笑一声,说道: “本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是圣上的旨意,是朝廷的任命。” “至于谁的功劳……” 他目光如电,缓声道: “本官只知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取士一场,公道为先,徇私枉法的事,本官不做!” 葛先生脸色铁青,咬着牙道: “大宗师这是要一意孤行了?” 李蕴之拂袖道: “不送。” 葛先生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冷冷道: “李大人,吕大人让我带句话。” “严阁老那边,希望您顾全大局。” “您若执意如此,日后可别后悔。” 说罢,扬长而去。 偏厅里。 李蕴之负手而立,久久不动。 看着葛先生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刚刚那篇策论里的话: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一个上天难欺。” 他摇头失笑道: “王砚明,你这话,倒是说给本官听了。” 话落,他转身,大步走回明伦堂…… …… 案前。 那五份卷子,依旧摆在那里。 李蕴之坐下,拿起第一份,又看了一遍。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他提起笔,在卷首批了两个字: “甲一!” 然后拿起第二份,又批了两个字: “甲二!” 第三份: “甲三!” …… 五份卷子,名次定下。 做完这一切,李蕴之将笔放下,对书吏说道: “照此誊录,明日发案。” “遵命!” 众人闻言,恭敬应道。 …… 第二天。 就是院试放榜之日。 天色刚亮,范家小院里便热闹起来。 张文渊,李俊,朱平安三人早早赶来,与王砚明约好一同去看榜。 “砚明!砚明!” 张文渊一进门,就大声喊道: “快收拾收拾,咱们去看榜!” “今儿个可是大日子!” 王砚明从厢房里出来,笑道: “文渊兄,你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 “早什么早!” 张文渊急得直搓手,说道: “小爷我一宿没睡!” “就等着看榜呢!” 李俊道: “砚明,咱们走吧。” “这会儿去,正好能赶在人少的时候。” 朱平安也憨憨地笑道: “俺也紧张,昨晚做梦都在看榜。” 王砚明点点头。 正要说话,谁知,忽然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邻居家的汉子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道: “不……不好了!” “范先生……范先生在街上出事了!” 闻言。 范母从屋里冲出来,颤声道: “什么?” “我儿子美他怎么了?” 那汉子道: “俺也不清楚!” “就看见范先生跟人吵起来,后来打起来了!” “那人报了官,衙役把范先生围住了!” 范母腿一软,差点栽倒,被范妻扶住。 两个小丫头吓得哇哇大哭。 范母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道: “这……这可怎么办……” 王砚明上前一步,沉声道: “老夫人别急。” “学生在,不会让范兄出事。” 说完。 他转头对张文渊几人道: “文渊兄,李兄,平安兄,你们先去看榜。” “我去处理范兄的事。” 张文渊急道: “那怎么行!” “我们跟你一起去!” 王砚明摇头说道: “人多反倒添乱。” “看榜要紧,你们先去。” “我处理完就来找你们。” 李俊听后,点点头说道: “砚明说得对。” “咱们先去看榜,等砚明回来,也好有个好消息告诉他。” 张文渊还想说什么,被李俊拉住了。 王砚明对那汉子道: “劳烦大哥带路。” “好!” 汉子应道。 感谢狐九大大、中午不吃饭的外心人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感谢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的又一个秀儿,太大气了!万分感谢!爱你们~~~ 第340章 泼皮侯三 随后。 两人很快来到了府城东街的一处巷口。 王砚明赶到时,只见范子美正被一个泼皮模样的男子揪着衣领,推搡来推搡去。 范子美满脸通红,想挣脱却挣不开,嘴里还在解释着什么。 “范兄!” 王砚明快步上前,挡在范子美身前,对那泼皮道: “这位兄台,有话好说,何必动手?” 那泼皮斜眼看他,嗤笑道: “哟,来了个管闲事的?” “这老东西撞了我,还骂我!” “你说该怎么办?” 范子美急道: “砚明老弟,我没有!” “我早上买完笔墨出来,在街上不小心碰了他一下,我当场就赔礼了!” “可他非要我赔五两银子,我说没有,他就骂我,还先动的手!” 王砚明看向那泼皮,拱手道: “这位兄台,既然是无意碰撞,赔个礼道个歉也就罢了。” “五两银子确实太多,能否……” “不能!” 泼皮打断他,横眉冷对,没好气道: “老子今儿个就要五两!” “不给就送他去见官!” 正说着。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四五个衙役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一人喝道: “何人斗殴?” “统统都给我拿下!” 泼皮一见衙役,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指着范子美道: “差爷!是他!” “他撞了人不赔钱,还骂人!” “小的要报官!” 范子美急道: “冤枉!” “是他讹人!” 为首的衙役看看两人,一挥手道: “都给我带走!” “住手!” 王砚明连忙开口。 闻言。 衙役的目光顿时落在王砚明身上,眼神微微一闪,问道: “你是何人?” “胆敢阻挠官府办案!” 王砚明拱手道: “学生王砚明。” “府学生员,与范兄同住。” “此事学生可以作证,是这泼皮讹人……” “府学生员?” 那衙役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说道: “好,好,一并带走!” 王砚明一怔,问道: “差爷,学生并未参与斗殴,为何要带走?” 那衙役根本不答,一挥手不容置疑道: “带走!” 下一刻。 几个衙役如狼似虎扑上来。 把三人五花大绑,推搡着往巷子深处走。 范子美慌了,急道: “砚明老弟,这……这是怎么回事?” 王砚明还算镇定,说道: “范兄别慌,先看看再说。” 很快。 三人一路被押着走。 王砚明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去府衙的路。 他抬头看去,前方赫然是府城大牢。 “差爷!” 王砚明沉声道: “学生犯了什么罪?” “为何不经过审理就直接押入大牢?” “《大梁律》明文规定,未经审问,不得收监!” 走在前面的衙役回过头。 冷冷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就是一板子。 “啪!” 王砚明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来。 “少废话!” 那衙役啐了一口,喝道: “到了这儿,还跟老子讲律法?” “告诉你,在这儿,老子就是律法!” 说完,王砚明被推搡着进了大牢。 身后传来范子美的惊呼: “砚明老弟!” “你们别打他!” 大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恶臭。 三人被推推搡搡,穿过长长的甬道,最后被推进一间狭小的牢房。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那泼皮进了牢房,反倒笑了。 翘着腿,往墙上一靠,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范子美扑到铁门前,拼命拍打道: “冤枉!” “我们冤枉!” “放我们出去!” 没人理他。 王砚明站在牢房中央,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昏暗的灯光下,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地上爬着不知名的虫子,空气中弥漫着屎尿的臭味。 他看向那泼皮。 那人正斜眼看着他们,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王砚明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隐约感觉这事有点不对劲。 太奇怪了! 一旁。 范子美拍了好一会儿门。 手掌都拍红了,外面却没有半点回应。 他转过身,背靠着铁门滑坐下来,满脸都是绝望。 “砚明老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说道: “老夫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 王砚明在他身边坐下,安抚道: “范兄别慌,先冷静下来。” “冷静?” “怎么冷静?” 范子美脸色苍白道: “咱们什么都没干,就被抓进来了!” “那衙役连问都不问就打人!” “这还有王法吗?” 王砚明没说话。 只是看着对面墙角的泼皮。 那人翘着腿。 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见王砚明看过来,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看什么看?” 泼皮啐了一口,没好气道: “进了这儿,还想出去?” “做梦呢!” 范子美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 “你!” “你还有脸说!” “分明是你讹人,现在倒成了我们犯罪!” 泼皮哈哈大笑道: “老东西,你懂个屁。” “这叫什么事儿?这叫运气!” “碰上爷,算你们倒霉!” “你!” 王砚明按住范子美的手,示意他别激动。 然后转向那泼皮,语气平和地问道: “这位兄台,敢问高姓大名?” 泼皮一愣,随即嗤笑道: “怎么?“ ”想套近乎?” “告诉你也无妨,爷姓侯,行三!” “这街上的人,都叫我侯三爷。” “侯三爷。”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敢问三爷,今儿这事!” “是您临时起意,还是,有人指使?” 第341章 大牢 唰! 侯三脸色一变。 随即,恢复常态,翘着腿道: “什么指使不指使?” “爷今儿心情不好,就想找点乐子。” “你们撞上来,算你们倒霉。” 王砚明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三爷方才在巷口,一见衙役就换了一副嘴脸。” “那几个衙役来得也太快了些,仿佛早就在附近等着。” 侯三的笑容僵了一下。 王砚明继续道: “进了大牢,三爷非但不慌,反倒像是回了自己家。” “这里的牢头狱卒,怕是跟三爷都认识吧?” 侯三腾地站起来,指着王砚明骂道: “你他妈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信不信爷现在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范子美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王砚明却纹丝不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侯三骂骂咧咧地坐回去,嘟囔道: “等会儿有你们受的。” 范子美凑到王砚明耳边,压低声音问道: “砚明老弟,你是说,这人是故意的?” “有人要害咱们?”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十有八九。” “只是不知道,是冲着范兄你来的,还是……” 他没说完,但,范子美听懂了。 “冲着你来的?” 范子美脸色煞白,疑惑道: “可是,可是你也没得罪什么人啊?” 王砚明沉默片刻,轻声道: “有些事,不是你想不得罪就能不得罪的。” 范子美急得直搓手: “那怎么办?” “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万一他们下黑手怎么办?” 王砚明环顾四周。 牢房狭小逼仄。 除了发霉的稻草和一角的破瓦罐,什么都没有。 墙上高处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一缕微弱的光。 他站起身,走到铁门前,试着推了推。 铁门纹丝不动,锁链足有手臂粗。 侯三见状,在后面嗤笑道: “推什么推?” “这地方,苍蝇都飞不出去。” “我劝你们省省力气,等会儿好受点。” 王砚明回过头,问道: “等会儿会怎样?” 侯三翘起腿,得意洋洋道: “等会儿啊。” “自有人会来招呼你们。” 说到这里,他立马闭上了嘴,不再多说。 王砚明回到范子美身边坐下,神色平静得出奇。 范子美看着他,急道: “砚明老弟,你怎么一点都不慌?” “咱们可是进了大牢啊!” 王砚明轻声道: “慌有什么用?” “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目的是什么。” 范子美一怔: “你是说……” 王砚明道: “如果只是普通的讹诈,那泼皮拿到银子就会收手。” “可他不要银子,非要闹到官府,官府来了,又不审不问,直接押入大牢。” “这一连串的事,太巧了,像是早就排演好的。” 范子美恍然大悟: “所以,所以那几个衙役,也是跟他们一伙的?” 王砚明点点头。 范子美脸色更白了,愣神道: “那咱们岂不是死定了?” 王砚明拍拍他的手,说道: “范兄别怕。” “学生虽然不知道是谁在背后,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们既然设了这个局,就一定有所图。” “有所图,就不会轻易要咱们的命。” 范子美稍稍安心,又问道: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就这么等着?” 王砚明沉默片刻,道: “等。” “但也不能干等。” 话落。 他站起身,又走到铁门前。 这回没有推,而是仔细打量起门上的锁链和门外的甬道。 侯三轻蔑一笑,说道: “别看了,看也没用。” “这地方我熟,前后两道门,都有狱卒守着。” “外面是高墙,墙上还有哨楼。” “想逃?做梦!” 王砚明没理他,继续观察。 甬道昏暗,两侧是一间间牢房。 有的空着,有的隐约有人影。 远处传来呻吟声和铁链的哗啦声,听不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很快,他回到范子美身边,低声道: “范兄,你还记得抓咱们那几个衙役的模样吗?” 范子美想了想,点点头道: “记得。” “为首那个,脸上有颗黑痣,说话瓮声瓮气的。” 王砚明道: “好。” “若能出去,这个人要记住。” 范子美一愣道: “出去?” “咱们还能出去?” 王砚明道: “能。” “一定能的。” 他语气笃定,范子美心中安定不少。 侯三在旁边听得不耐烦,啐了一口道: “出去?” “做梦去吧!” “进了这儿,不死也得脱层皮!” “等会儿有你们哭的时候!” 话音刚落。 甬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范子美紧张地抓住王砚明的袖子。 王砚明站起身,挡在他前面,盯着甬道的方向。 火光摇曳中,一个肥头大耳的牢头拎着根棍子,带着两个狱卒走了过来。 在他们身后。 还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那汉子满脸戾气,左边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牢头打开铁门,对那刀疤脸道: “进去吧。” 刀疤脸走进牢房。 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王砚明身上,嘴角咧开,露出一个阴森的笑。 牢头又看了王砚明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道: “好好享受吧小子。” 说完,转身离去,铁门再次关上。 那泼皮一见刀疤脸。 眼睛一亮,连忙起身凑过去道: “沙爷!” “您来了啊!” 刀疤脸没理他。 只是盯着王砚明,一步步走过来。 范子美挡在王砚明身前,颤声道: “你……你要干什么?” 刀疤脸一抬手,轻轻一拨。 范子美就跟纸片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王砚明心中警铃大作。 后退一步,盯着那人脸上的刀疤,总觉得有些眼熟。 刀疤脸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笑了,说道: “小子,你不认得我了?!” 第342章 又见沙里蛟!(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 汉子的声音沙哑粗粝。 带着一股子冰冷的戾气。 王砚明脑中电光石火,猛然想起。 半年多前,清河镇,张府。 有一伙水匪带着人趁夜抢劫,他在暗处射出一箭,正中为首那人肩膀。 那人负伤逃走,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张脸,还有那道刀疤。 “沙里蛟!” 王砚明脱口而出。 闻言。 刀疤脸沙里蛟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黑牙道: “好记性!” “老子还以为你忘了呢!” 范子美挣扎着爬起来。 听到这话,脸色煞白道: “砚明老弟,你,你认识他?!” 王砚明没有回答。 只盯着沙里蛟,沉声道: “你是冲我来的?” 沙里蛟哈哈大笑,说道: “聪明!” “老子就是冲你来的!” 王砚明道: “谁派你来的?” 唰! 沙里蛟收起笑容。 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冷声道: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 “老子只知道,有人出大价钱,要你的命。” 那泼皮在旁边帮腔,说道: “沙爷,这小子身上还有几两银子,您一并收了?” 沙里蛟没理他。 只是盯着王砚明,一步一步逼近。 王砚明退到墙角,脑中飞快转动,沉声道: “沙里蛟,你可知道我是谁?” 沙里蛟嗤笑一声,不屑道: “不就是个泥腿子出身的穷书生吗?” “老子杀的就是穷书生!” 王砚明道: “我是府学生员!” “今日院试放榜,我若中了秀才,便是朝廷功名在身!” “你谋害举子,就不怕株连九族?” 沙里蛟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道: “秀才?” “哈哈哈!” “小子,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出去看榜?” 话落。 他猛地扑上来,蒲扇般的大手朝王砚明抓来! 王砚明早有防备,侧身一躲,堪堪避开。 沙里蛟扑了个空。 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哟!” “还挺灵活!” 沙里蛟转过身,眼中凶光更盛。 王砚明趁他转身的瞬间。 抄起墙角一根发霉的木棍,横在身前。 范子美也冲上来。 抓起另一根木棍,挡在王砚明身侧道: “砚明老弟,老夫帮你!” 沙里蛟冷笑一声。 根本不把这两根破木棍放在眼里。 他大步上前,一拳挥出,直奔王砚明面门。 嗖! 王砚明侧身躲过。 手中的木棍狠狠抽在沙里蛟胳膊上。 “咔嚓!”一声! 木棍断了,沙里蛟却纹丝不动。 “小猢狲!” “你就这点力气?” “还不够给爷爷挠痒的!” 沙里蛟狞笑,反手一巴掌抽出。 王砚明躲闪不及,被扇得连退几步,撞在墙上。 范子美冲上去,抡起木棍砸向沙里蛟后脑。 沙里蛟头也不回,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啊!” 范子美惨叫一声,飞出去砸在墙角,爬不起来了。 “范兄!” 王砚明眼睛都红了。 沙里蛟转过身,一步步逼近,活动着手腕,骨头咔咔作响道: “小子,别挣扎了!” “让老子痛快点弄死你,你也少受点罪!” 王砚明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盯着他。 他忽然笑了。 沙里蛟一愣,问道: “你笑什么?” 王砚明道: “我笑你蠢。” 沙里蛟眼中凶光一闪,沉声道: “你说什么?!” 王砚明道: “派你来的人,是不是告诉你!” “杀了我,拿了银子就走?” 沙里蛟冷笑道: “是又怎样?” 王砚明道: “那你可知道,我若死在这里。” “官府追查下来,第一个查的就是你。” “你以为你能跑掉?” 沙里蛟闻言,嗤笑道: “老子跑不了?” “老子跑过的衙门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王砚明道: “那你就没想过,派你来的人,为什么自己不亲自动手?” “因为他不想沾上人命官司,他让你来,就是让你当替死鬼。” “你杀了我,他给你银子,然后官府抓到你,杀头的是你,他什么事没有。” 唰! 沙里蛟脸色微微一变。 那泼皮在一旁急了,忙道: “沙爷,别听他胡说!” “孙二爷说了,银子已经备好了!” “只要杀了人立马就走,没人能查到!” 王砚明心中一动。 孙二爷? 沙里蛟回头瞪了那泼皮一眼道: “闭嘴!” 王砚明趁他分神,猛地冲上去。 手中的断木,狠狠扎向沙里蛟眼睛! 噌! 沙里蛟反应极快,偏头躲过。 但,还是被木茬划破了脸,鲜血直流。 他勃然大怒,一拳砸在王砚明胸口。 王砚明闷哼一声,倒退几步,胸口剧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找死!” 沙里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中凶光大盛,大步追上来。 范子美挣扎着爬起来,抱住沙里蛟的腿,大声道: “砚明老弟快跑!” 沙里蛟一脚踢开他。 范子美惨叫一声,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显然是断了。 “范兄!” 王砚明目眦欲裂。 沙里蛟狞笑着扑上来,一拳砸向王砚明的脑袋。 王砚明拼尽全力躲开。 拳头砸在墙上,轰!的一声,土墙都被砸出一个坑! 王砚明翻滚到墙角,大口喘气。 胸口疼得像要裂开,眼前阵阵发黑。 沙里蛟甩了甩手,狞笑着再次逼近。 “小猢狲,你没地逃了吧?” 那泼皮侯三见状,在一旁拍手叫好道: “沙爷威武!” “打死他!打死他!” 谁知。 就在这时,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第四更!本章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 第343章 院试放榜! 与此同时。 府学宫前,人山人海。 天还没亮透,整条街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数百考生,还有看热闹的百姓,把府学门前那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张文渊,李俊,朱平安三人挤在人群中,拼命往前挪。 “让一让!” “麻烦让一让!” 张文渊一边挤一边喊道: “我们是考生!” “让我们过去!” 可惜没人理他。 前面的人墙厚得像城墙,根本挤不动。 “你急个鸡毛啊!” “在这里的哪个不是考生!” 虽然第二场下来的只有一百多人。 但还是有很多不死心的考生,想来亲眼见证一下这五十位新秀才的诞生。 见状。 朱平安急得满头大汗道: “这,这得挤到什么时候?” 李俊道: “别急,放榜还早。” “咱们慢慢往前挪就是。” 张文渊踮着脚往前张望,嘴里嘀咕道: “砚明怎么还不来?” “该不会出事了吧?” 李俊摇摇头,说道: “应该不会。” “范兄那事应该不大,几句口角,等处理完就会赶来。” 正说着。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道: “呵呵,这不是张少爷吗?” “怎么,就你们几个?你们那位案首大人呢?” 三人回头。 只见,孙绍祖带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的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绸衫,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唰! 张文渊脸色一沉道: “孙绍祖,你又想找茬?” “我可没兴趣跟你找茬。” 孙绍祖嗤笑一声。 故意往四周看了看,夸张地摊开手,说道: “我就好奇,你们那位王案首呢?怎么没来?” “该不会是知道自己中不了,所以,不敢来了吧?!” 一旁。 几个跟班听后,跟着哄笑起来。 张文渊火冒三丈,上前一步道: “放你娘的屁!” “砚明怎么会中不了?” “他文章那么好,肯定能中!” 孙绍祖冷笑一声道: “文章好?” “张少爷,你怕还不知道吧?” “你们那位王案首,可是顾秉臣亲自点的案首。” “如今顾秉臣被参罢官,他这案首还坐得安稳?” 张文渊瞪眼道: “那是顾大人赏识他!” “跟他有什么关系?” 孙绍祖哈哈大笑道: “赏识?” “张少爷,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那些考官敢取他?他可是被御史参过的人!” “身上背着嫌疑,哪个考官敢取他?” “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李俊眉头一皱,沉声道: “孙公子,说话要有凭据。” “砚明凭本事考的试,凭什么不能中?” 孙绍祖瞥了他一眼,嗤笑道: “凭本事?” “谁知道他的本事是不是真的?” “再说了,就算真有本事,那又如何?” “这年头,有本事的人多了!” “可最后能中的,有几个?” 张文渊气得脸都红了,怒道: “你,你放屁!” 孙绍祖不恼,反而笑得更得意,说道: “张少爷,你别急啊。” “等会儿放榜,你们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我敢打赌,你们那位王案首,这回肯定落榜!” 张文渊咬着牙道: “我跟你赌!” “砚明肯定能中!” “他要是中了,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 孙绍祖笑了说道: “行啊。” “他要是中了,并且出现在这里,我给你磕头。” “可他要是不中呢?” 张文渊道: “我给你磕!” “好好好!” 孙绍祖哈哈大笑,眼珠一转,玩味道: “张少爷,你就这么相信他?” 张文渊梗着脖子道: “当然!” 闻言。 孙绍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 “可惜啊,他今天注定怕是来不了了。” 张文渊一愣,问道: “你说什么?!” 孙绍祖却不答。 只是怪笑一声,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张文渊愣在原地。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俊眉头紧锁。 看着孙绍祖的背影,低声道: “他这话,什么意思?!” 朱平安急道: “他说砚明兄弟来不了?” “难道,砚明兄弟出什么事了?” 张文渊转身就要往外挤,急道: “我去找砚明!” 李俊一把拉住他,说道: “别急!” “榜马上就放了,你现在出去,万一错过了呢?” “等放了榜,咱们一起去找!” 张文渊急得直跺脚,却也知道李俊说得对。 只能咬着牙站在原地,心里火烧火燎。 很快。 辰时正一到,府学大门缓缓打开。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拼命往前涌。 几个衙役神色肃穆的拿着一张红底黑字的榜文走了出来。 “放榜了!放榜了!” “快看看我中了吗,让让啊!” “尔母婢!前面的人念一下啊,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一声声呐喊此起彼伏,整条街都炸了锅。 张文渊三人被挤得东倒西歪,只能拼命往榜前凑。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高唱: “第五十名,安平县,周茂!” 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也有人哀叹。 紧接着,又一声唱名: “第四十九名,清河县,张文渊!” 张文渊浑身一震,眼睛瞪得溜圆道: “我……我中了?!” 李俊和朱平安同时看向他,满脸惊喜。 朱平安一把抱住他,激动道: “文渊兄!” “你中了!你中了!” 张文渊愣了片刻。 忽然“嗷!”的一声跳起来,欢呼道: “小爷中了!” “小爷真的中了!” “第四十九名!哈哈哈!” 周围不少人看向他,充满羡慕和嫉妒之色。 张文渊顾不上这些,拉着李俊和朱平安拼命往前挤道: “快!” “快看看你们的!” 前方,唱名继续: “第四十八名,山阳县,赵德厚!” “第四十七名,江都县,刘文华!” …… 一连串的名字念过去。 从后往前,一直念到第十名。 “第十名,桃源县,卢茂春!” “第九名,清河县,周子安!” “第八名,山阳县,王德明!” “……” 朱平安越听脸色越白,始终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张文渊和李俊也紧张起来,死死盯着榜牌。 “第四名,清河县,李俊!” 第344章 做贼心虚 “呼!” 闻言。 李俊深吸一口气。 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张文渊一把抱住他,大笑道: “哈哈李大学问!” “你中了!” “第四名!” 李俊点点头,又看向朱平安道: “平安兄,你没事吧?” 朱平安勉强笑了笑,说道: “俺……俺没事。” “还有前三甲没念呢,说不定俺在呢?” 话虽如此。 可他心里清楚。 以自己的那点水平,怎么可能进前三甲? 唱名还在继续: “第三名,清河县,孙绍祖!” 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 孙绍祖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朝张文渊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挑衅。 张文渊咬着牙,不理他。 “第二名,淮安府,白玉卿!” 人群中一阵激动。 因为终于要到案首了。 唱名的书吏也有些紧张,重新看了看榜文,高声道: “第一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书吏深吸一口气,高声唱道: “第一名,清河县,王砚明!” 轰! 全场炸了锅! “王砚明?就是那个府案首?” “他中了案首?!不是说他有嫌疑吗?” “呸!哪有什么嫌疑!人家是真有本事!” “清河县今年可了不得,前十占了四个!” 人群中议论纷纷。 惊叹与不服交织,还有人拼命往榜前挤,想看看那个名字。 张文渊愣了片刻。 忽然跳起来,圆脸涨得通红,大声道: “砚明中了!” “案首!哈哈又是案首!” 李俊也激动不已,连连点头。 朱平安站在一旁,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他没中。 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没中。 可真的听到结果,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 张文渊发现他的异样。 连忙收住笑容,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平安兄,别难过了。” 朱平安抹了抹眼睛,咧嘴笑道: “俺不难过!” “俺本来就没指望能中!” “你们中了就好,中了就好!” 李俊轻声道: “平安兄,你还年轻,明年再来也无妨。” “嗯。” 朱平安点点头。 下一刻,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道: “对了!” “砚明兄弟呢?” “他怎么还没来?” 张文渊也愣住了。 四下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王砚明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孙绍祖刚才那话,他今天怕是来不了了。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猛地转身,朝人群中冲去。 …… 人群外围。 孙绍祖正洋洋得意地接受几个跟班的恭贺。 他中了第三名,虽然不是案首,但也足够光宗耀祖了。 “孙公子果然厉害!第三名!” “那是!孙公子可是咱们清河县的才子!” 孙绍祖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却看见张文渊突然冲了过来,脸色不善。 他正要开口嘲讽,张文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吼道: “孙绍祖!”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砚明怎么了?” 孙绍祖被他吓了一跳。 随即,冷笑道: “我怎么知道?” “我又不是他爹。” 张文渊眼睛都红了,喝道: “你肯定知道什么!” “说!” 孙绍祖挣开他的手。 整了整衣领,不咸不淡的说道: “张少爷,你急什么?” “他中不中,跟我也没关系。” “不过,他今天没来,说不定是有别的原因呢。” “这年头,泥腿子有几个干净的。” 唰! 李俊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沉声道: “孙公子,你有话直说,何必阴阳怪气?” 孙绍祖瞥了他一眼,忽然提高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大声道: “我阴阳怪气?” “我说的是事实!” “你们那位王案首,为什么不敢来?” “因为他心虚!” 周围的人群纷纷围拢过来,议论声渐起。 “心虚?” “什么意思?” “听说那个王砚明,之前府试案首就是靠顾秉臣得的,这回该不会又……” 孙绍祖见吸引了注意,更加得意,高声道: “诸位!” “我孙绍祖今日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那个王砚明,根本就是舞弊!” 张文渊大怒道: “放屁!” “你凭什么这么说?” 孙绍祖冷笑一声,说道: “凭什么?” “就凭他不敢来!” “你们看看,放榜这么大的事,他王砚明人呢?躲哪儿去了?” “要不是做贼心虚,他为什么不敢露面?” 朱平安急道: “砚明兄弟是有事耽误了!” “有事?” 孙绍祖嗤笑一声,说道: “什么事比看榜更重要?” “我看他根本就是靠舞弊当了案首,自己没脸来吧?!” 轰! 人群中议论声更大了: “对啊,他本人不来,确实奇怪……” “该不会真的有问题吧?” “我听说他之前府试就有争议……” 孙绍祖见火候差不多了,朝人群里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 一个尖嘴猴腮的考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高声道: “我能作证!” “我就坐在王砚明隔壁号舍!” “考试那几天,我亲眼看见他鬼鬼祟祟!” “半夜里,好像有人在给他递纸条!” 感谢用户59068215大大的点赞!感谢紫金矿脉的张别古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感谢找不到对象啊大大的秀儿!大气大气!祝大大找一百个对象!爱你们!笔芯~~~~ 第345章 谁说我不敢来? “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递纸条?” “这不是作弊是什么?” “天呐!案首居然是作弊得来的?” “难怪他不敢来!是怕被认出来吧!” 张文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考生骂道: “你胡说!” “砚明学问那么好,怎么可能作弊!” 那考生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我……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李俊盯着他,冷冷道: “既然你亲眼所见,为何当时不举报?” “非要等到放榜后才说?” 那考生一愣,随即,强辩道: “我当时害怕!” “现在听说他中了案首,实在忍不下去了!” 孙绍祖见状,立马在旁边帮腔道: “诸位听听!” “人家可是冒着风险站出来说话的!” “若不是真有其事,谁敢指证案首?” 人群中议论纷纷。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张文渊几人。 张文渊急得直跺脚。 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朱平安红着眼圈,拼命摇头道: “不是的……砚明兄弟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孙绍祖得意洋洋,高声对周围道: “诸位都看见了吧?” “那个王砚明,靠舞弊得了案首,做贼心虚,连面都不敢露!” “这种人,也配当秀才?也配当案首?” “我孙绍祖羞于与他为伍!” 谁知。 他话音刚落。 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道: “谁说我不敢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回头看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只见,王砚明缓步走来,身后跟着范子美,还有几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王砚明衣裳有些凌乱。 嘴角带着淤青,显然刚刚经历过一番恶战。 可他神色平静,目光如电,直直盯着孙绍祖。 范子美更惨,一条胳膊用布条吊着。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挺着胸膛,跟在王砚明身后。 张文渊一愣,随即惊喜万分,冲上去一把抱住王砚明,激动道: “砚明!你来了!” “你没事吧?这是怎么了?” 李俊和朱平安也围上来,满脸关切。 王砚明拍拍张文渊的肩,轻声道: “没事。” “遇到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说完。 他转身看向孙绍祖,目光冰冷道: “孙公子,方才你说的话,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你说我舞弊?说我心虚?” 孙绍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强撑着道: “我……我说的是事实!” “有人亲眼看见你作弊!” 那被买通的考生听后,也壮着胆子道: “对!” “我亲眼看见的!” “你半夜里接纸条!” 王砚明看着他。 忽然笑了,说道: “你确定?” 那考生被他笑得心里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当然确定!” 王砚明点点头。 转向周围的人群,高声道: “诸位,学生王砚明,今日确实来晚了。” “为何来晚?因为有人要杀我。” 轰! 全场再次哗然! “杀他?” “谁要杀他?” “这是怎么回事?” 王砚明抬手指向孙绍祖,说道: “就是他,孙绍祖!” “他买通水匪沙里蛟,将我骗入大牢,意图灭口!” 孙绍祖脸色大变,尖声道: “你,你血口喷人!” “你有什么证据?” 王砚明冷笑道: “证据?” “沙里蛟已被锦衣卫拿下,此刻就在大牢里关着。” “要不要把他提来对质?” 孙绍祖后退一步。 额头上沁出冷汗。 张文渊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暴怒道: “孙绍祖!” “你个王八蛋!” “你居然敢杀砚明!” 他冲上去就要动手,却被李俊拉住。 王砚明继续道: “至于,你说我舞弊!” 说着,他看向那个被买通的考生,道: “这位兄台!” “你说你亲眼看见我接纸条是吧!” “那我问你,我坐的是哪间号舍?” 那考生一愣,支吾道: “是……是天字……” 王砚明道:“天字几号?” 那考生额头冒汗道: “天……天字……” 王砚明冷冷道: “我坐的是天字九号。” “你若真坐在我隔壁,应该知道。” “你坐的是哪间?” 那考生彻底慌了。 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砚明又道: “你说我半夜接纸条!” “那你可记得,那天晚上是第几场?” “几更天?纸条是什么颜色?” “递纸条的人长什么样?” 一连串问题,问得那考生脸色惨白。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周围的人群渐渐看出端倪,议论声变了风向: “这人怎么什么都答不上来?” “该不会是诬陷吧?” “我看像!八成是被人收买了!” …… 终于。 那考生顶不住压力。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 “我……我招!” “是孙公子让我这么说的!” “他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出来指证王砚明!” “我其实什么都没看见!” “都是他让我说的啊!” 第346章 作茧自缚(为天气晴晴晴123大大加更!) “哗!” 全场哗然!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孙绍祖。 孙绍祖脸色铁青,指着那考生骂道: “你……你胡说!” “我什么时候让你……” 话没说完。 一直站在王砚明身后的锦衣卫中,为首一人缓步上前。 面容冷峻,目光如鹰,身上的飞鱼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一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喝道: “孙绍祖,你还有何话说?” 孙绍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强撑着道: “你,你是何人?” “我乃清河县主簿孙茂才之子!” “你……” 那锦衣卫冷笑一声,说道: “本官锦衣卫百户陆铮。” “孙绍祖,你的事发了。” 唰! 孙绍祖脸色大变。 腿上一软,差点站不住。 陆铮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念道: “经查,孙绍祖之舅父。” “府学教授马文才,勾结号军赵三。” “于院试第二场,将孙绍祖之卷与同场考生沈墨白之卷暗中调换。” “沈墨白原卷经义极佳,却被黜落,孙绍祖以平庸之文,窃据第三名。” “此事,人证物证俱在,马文才,赵三已然招供。” 此言一出,全场炸锅! “什么?” “原来孙绍祖的第三名才是换来的?” “他舅父是府学教授?这不是明摆着舞弊吗?” “沈墨白?就是那个经义写得极好的?他被黜落了?” “天呐!这也太黑了!” 孙绍祖脸色惨白。 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见状。 他身边的跟班们纷纷后退,与他划清界限。 人群中。 一个年轻考生忽然冲出来,正是沈墨白。 他脸色铁青,指着孙绍祖骂道: “孙绍祖!” “我草你祖宗!原来是你!” “我就说我的文章怎么会落榜!” “你……你……” 他说着,眼泪都下来了。 张文渊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道: “孙绍祖啊孙绍祖!” “你刚才还诬陷砚明舞弊,结果舞弊的竟是你自己!” “哈哈哈!笑死小爷了!” 李俊摇头叹息道: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朱平安憨憨地问道: “那他这第三名,是不是要没了?” 陆铮冷冷道: “按律,孙绍祖当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其舅马文才革职查办,移交刑部,号军赵三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 “至于沈墨白,你的卷子经复核,确为上乘!” “学政大人有令,补录入秀才!” “名列第三!” 沈墨白愣住。 随即,瞬间泪流满面,跪倒在地道: “多谢大人!” “多谢大宗师!” 陆铮摆摆手。 又看向王砚明,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道: “王公子,你的事,学政大人已知晓。” “他说,让你好好养伤,三日后簪花礼,不可缺席。” 王砚明躬身道: “多谢陆大人救命之恩。” “若非大人及时赶到,学生只怕……” 陆铮摆摆手。 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说道: “你当年在清河县救我一命。” “今日我还你,两清了。” 他还记得。 去年在清河办案的时候,遭人暗算,身受重伤。 是王砚明偶然发现,及时出手,才救了他一命。 之所以在府衙大牢碰上,也是因为调查舞弊一案,刚好遇上了,便顺手救了王砚明。 这些事,王砚明从未对人提起,连张文渊都不知道。 张文渊听得目瞪口呆,惊讶道: “砚明,你,你还救过锦衣卫?” “谈不上救。” “是陆大人自己吉人自有天相。” 王砚明笑了笑,没有多说。 “你小子。” “行了,我还得回去审讯沙里蛟还有舞弊一事。” “回头见。” 陆铮说道。 “恭送大人。” 王砚明道。 陆铮看了他一眼,打了一个招呼,便转身对手下道: “带走。” 几个锦衣卫立马上前。 将瘫软如泥的孙绍祖拖了起来。 孙绍祖被拖着往外走,回头满脸怨毒地盯着王砚明道: “王砚明!” “你给我等着!” “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爹是一县主簿!我……” 然而。 话没说完。 被一个锦衣卫一巴掌扇在脸上,顿时老实了。 人群自动分开。 看着孙绍祖被拖走,再次议论纷纷: “活该!让他舞弊!” “这种人,也配当秀才?” “多亏锦衣卫查出来了,不然真让他蒙混过关了!” …… 很快。 风波渐息,人群渐渐散去。 张文渊拉着王砚明,满脸兴奋道: “砚明!” “你中了案首!” “又是案首!小三元了啊!你可太厉害了!” 李俊也笑道: “砚明,恭喜!” 朱平安憨憨地笑着。 虽然自己没中,却真心为朋友高兴。 范子美站在一旁。 吊着胳膊,满脸欣慰。 “谢谢。” “谢谢你们。” 王砚明看着他们,由衷说道。 第四更!本章为天气晴晴晴123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么么哒~~~ 第347章 走着瞧! 另一边。 察院行台。 后堂里,吕宪正负手站在窗前,面色阴沉得可怕。 窗外阳光明媚,可他脸上却仿佛能拧出水来。 这时。 葛先生匆匆从外面进来,见状脚步一顿,小心翼翼道: “大人,您都知道了?” 吕宪猛地转身,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都被震得跳了起来,道: “知道?” “我当然知道!” “李蕴之那个老匹夫,他居然敢!” “他居然敢点王砚明做案首!” 葛先生低着头,不敢吭声。 吕宪来回踱步,咬牙切齿道: “我好心推他上去,给他铺路,让他坐上这个位置!” “他倒好,转头就给我来这一出!那王砚明是什么人?是顾秉臣的人!是我们参顾秉臣的引子!” “他点王砚明做案首,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葛先生小心道: “大人息怒……” “息怒?” 吕宪瞪着他,没好气道: “你让我怎么息怒?” “我让人去给他传话,让他黜落王砚明!” “他倒好,不但不黜落,还点了案首!这是在跟我示威!” “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李蕴之不吃我这一套!” 葛先生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道: “大人,属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宪没好气道: “说!” 葛先生道: “大人,李蕴之这人,您也知道。” “脾气硬,骨头硬,当年在翰林院连阁老都敢顶撞。” “他这次不听咱们的,说实话,属下并不意外。” 吕宪冷笑道: “不意外?” “那你当初还让我推他上去?” 葛先生道: “大人,咱们推他上去,是因为他名望高,资历够,能压得住场子。” “至于他听不听话,当时咱们想的是,他毕竟是旧党的人,严阁老的面子总得给几分。” “谁知道……” 吕宪咬牙道: “谁知道,他连严阁老的面子都不给!” 葛先生点头说道: “正是。” “所以大人,您现在参他,有用吗?” 吕宪一怔。 葛先生继续道: “大人您想想。” “这李蕴之刚上任,第一次主持院试,就取了王砚明做案首。” “这事咱们能拿来参他什么?参他取士不公?可那王砚明的文章,咱们也打听过了,确实写得好。” “参他徇私?可他跟王砚明非亲非故,之前根本不认识。” “参他什么?” 吕宪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葛先生又道: “再说了,大人,李蕴之是咱们推上去的。” “您刚推他上去,转头就参他,朝中的人会怎么想?” “会说大人您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严阁老那边,恐怕也会觉得大人您做事不稳。” 吕宪沉默良久。 终于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狠狠灌了一口。 “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葛先生摇头说道: “当然不能算。”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大人,您想想,李蕴之这次虽然没听咱们的,但,他毕竟坐在那个位置上。” “日子还长着呢,以后有的是机会。” 吕宪眯起眼说道: “你是说……” 葛先生压低声音说道: “大人,李蕴之这人,骨头硬,脾气倔,迟早会得罪人。” “咱们只需等着,等他得罪了人,或者出了什么纰漏,再出手不迟。” “到时候,新账老账一起算,让他知道,得罪咱们的下场。” 吕宪沉吟片刻。 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冷的笑。 “你说得对。” 他慢慢道: “日子还长着呢。” “王砚明那个小崽子,还有李蕴之那个老匹夫,咱们慢慢跟他们算账。” 葛先生拱手道: “大人英明。” 吕宪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冷笑一声道: “李蕴之,你以为点了王砚明做案首,就能讨好谁?” “你以为你骨头硬,就没人能动你?” “咱们,走着瞧。” 请假一天~ 感谢扬汤止大大的催更符!感谢爱吃吉利虾球的诗惠大大的点赞!感谢天气晴晴晴123大大的两个奶茶!感谢爱吃活竹酒的秋玲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348章 见风使舵 府学前。 王砚明几人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兄!” “王兄留步!” 几人回头。 只见,一个年轻考生快步追来。 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停下。 不是别人,正是沈墨白。 张文渊一见是他,立刻上前一步。 挡在王砚明身前,满脸戒备道: “沈墨白?” “你想干什么?” 沈墨白被他这阵势弄得一愣,随即,苦笑道: “张少爷别误会,我不是来找茬的。” 张文渊哼了一声,说道: “少来,你之前处处针对砚明,现在说不是来找茬的,谁信?” 沈墨白脸色一僵,尴尬一笑。 不过也没解释,只是对着王砚明深深一揖,几乎弯到九十度。 “王兄,沈某此来,是来谢恩的。” 王砚明一怔,连忙侧身避开道: “沈公子这是做什么?” “快请起。” 沈墨白却不起,依旧弯着腰,声音哽咽道: “王兄,今日若非你揭穿孙绍祖舞弊,我沈墨白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寒窗苦读十年,就指望着这次院试出人头地,那篇策论,我写了整整三遍。” “改了又改,自以为是平生最好的文章。” “可放榜时,我连名字都没见到……” 他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红: “我当时万念俱灰,以为是自己的文章真的不行,甚至想过去死。” “后来才知道,是孙绍祖那畜生,把我卷子换了!” “若不是王兄你,我这冤屈,这辈子都无处可诉!” 王砚明闻言,皱眉道: “沈公子请起吧,你误会了。” “这事是锦衣卫查出来的,与我并无太大关系。” 沈墨白抬起头,两眼通红道: “锦衣卫是王兄带来的!” “若不是你,他们怎么会来?” “王兄,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的前程。” “此恩此德,沈某没齿难忘!” 张文渊在旁边看着。 脸上的戒备渐渐消散,挠了挠头说道: “原来是这样,我还当你又想找事呢。” 沈墨白站起身,又转向张文渊,拱手道: “张兄,之前沈某对王兄出言不逊,多有得罪。” “那时我年少气盛,目中无人。” “如今想来,实在惭愧。” 张文渊摆摆手说道: “行了行了。” “知道错了就行。” 沈墨白又看向李俊和朱平安,一一拱手致意。 最后,他转回王砚明,郑重道: “王兄,沈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王砚明道: “沈兄请说。” 沈墨白道: “沈某想请王兄赏光,择日饮一杯薄酒,聊表谢意。” “不知王兄肯不肯赏脸?” 张文渊在旁边插嘴道: “喝酒?” “去哪儿喝?” 沈墨白道: “府城东街的状元楼,酒菜尚可。” “若王兄肯来,沈某扫榻以待。” 王砚明沉吟片刻,说道: “沈公子盛情,学生却之不恭。” “只是这几日有些琐事要处理,过几日再约,如何?” 沈墨白大喜道: “自然自然!” “王兄什么时候有空,派人知会一声便是!” 他又深深一揖,这才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大声道: “王兄!” “咱们乡试场上,再较高下!” 王砚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张文渊凑过来,小声道: “砚明,你真要去?” “万一他使坏怎么办?” 李俊摇头道: “文渊你多虑了。” “砚明现在可是院案首,沈墨白此人虽傲,但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耍花样。” “无非是见风使舵罢了。” 朱平安憨憨地点头道: “俺也觉得。” “他没那个胆子。” 王砚明笑笑,不以为意道: “他若能从此改过。”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张文渊想了想,也点头道: “那倒也是。” “行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就暂且放他一马。” …… 随后。 几人没有多说,赶紧回了范家报平安。 范母和范妻正站在门口张望,见王砚明几人回来,连忙迎上去。 范母一把拉住王砚明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眼眶都红了道: “砚明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子美他,他没事吧?” 王砚明连忙道: “老夫人放心,范兄没事。” “就是受了点伤,养养就好。” 范子美从后面挤过来。 吊着胳膊,龇牙咧嘴地笑道: “娘,您别担心,儿子好着呢!” “不就是断了根骨头嘛,养几天就好!” 范妻看着他吊着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连道: “还说没事……都这样了……” 张文渊在旁边插嘴道: “婶子别哭!” “范兄这是英雄救美……不是,救砚明!” “等养好了,让砚明请他吃一年的酒!” 范子美瞪他一眼道: “张少爷,你这话说的!” “老夫救砚明老弟是应该的,吃什么酒!” 众人都笑了。 进了院子。 王砚明让范子美坐下,又把今日放榜的事简单说了。 范母听完,激动得直拍大腿道: “中了?” “砚明公子中了案首?” “哎呀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范妻也破涕为笑,连忙去烧水泡茶。 朱平安站在一旁。 虽然自己没中,却也真心为朋友高兴。 李俊道: “砚明,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着。” “我和文渊,平安先回去,明日再来。” 王砚明正要说话。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王案首可是住在这儿?” “就是这儿!范秀才家!” “快快快,让让,让让!” 几人回头。 只见,院门被推开,一群邻里簇拥着两个差役涌了进来。 为首那差役手里捧着一张大红请柬,满脸堆笑。 “当面可是王案首?” 感谢爱吃活竹酒的秋玲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第349章 还得继续! “正是学生。” 王砚明上前一步,拱手道: “差爷有何贵干?” 那差役一见王砚明,眼睛都亮了,连忙躬身行礼道: “哎哟!” “王案首,失敬失敬!” “小的给王案首道喜了!” “这是大宗师亲自下的请柬!” “三日后辰时,府学宫明伦堂,为新晋秀才举办簪花宴!” “王案首是案首,可得坐首席啊!” 说完,他将请柬双手奉上。 王砚明接过请柬。 翻开一看,果然是李蕴之亲笔所书。 字迹苍劲有力,邀他三日后赴宴。 张文渊凑过来看,啧啧道: “首席!” “砚明你可以啊!” 李俊笑道: “案首坐首席,这是历来的规矩。” 王砚明收起请柬,对那差役道: “多谢差爷跑这一趟。”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递了过去,道: “小小意思,给差爷喝茶。” 那差役眼睛都亮了,连连摆手道: “这怎么好意思!” “王案首太客气了!” 王砚明将银子塞进他手里,说道: “应当的应当的。” 差役笑得合不拢嘴。 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带着人离去。 一旁。 看热闹的邻里们还没散。 围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道喜: “这王案首真是年少有为啊!” “看着真年轻,也不知道说媳妇了没?我家有个侄女还待字闺中!” “我呸,人家可是院试案首,将来中了举人进士,可是要尚公主的,能看得上你这些庸脂俗粉?” “那可不一定,万一王案首就好这一口呢!”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 王砚明并没有多少表情。 态度谦和,全无半点架子。 范子美坐在一旁。 看着这一幕,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 简直比自己中了秀才还高兴。 众人正热闹着。 没想到,院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身影挤了进来。 手里提着一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油光发亮,一看就是最好的部位。 不是别人,正是胡屠户。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邻里互相看看,脸上都露出古怪的表情。 这位胡屠户可是出了名的势利眼,之前还骂过王砚明呢。 这会儿怎么来了? 此刻。 胡屠户显然早已经收了风声。 满脸堆笑,快步走到王砚明面前,点头哈腰道: “哎呀呀,王案首!” “小老儿我给您道喜来了!” 王砚明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 “胡老丈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 胡屠户把手里的肉往前一递,说道: “王案首,这是老汉今早刚杀的猪,最好的五花肉!” “送给王案首尝尝鲜!以后王案首想吃什么肉,尽管开口,小老儿包了!包了!” 范子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开口道: “岳丈大人,您之前不是说,让王公子别来我家,说我家供不起外人吗?” 胡屠户脸上一僵,随即讪笑道: “那个……那个是老汉有眼无珠!” “不识泰山!子美啊,你可不能记仇!” “你能有王案首这样的朋友,是你走了大运道!” “老汉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范子美闻言,故意打趣道: “那您之前还说,王公子肯定考不上,要灰溜溜滚回老家?” 胡屠户脸上的笑容更尴尬了,连连作揖道: “哎哟子美,你就别挖苦老汉了!” “老汉那时候不是不知道嘛!现在知道了,王案首是真有本事!” “天大的本事!老汉我服了!” “心服口服!” 张文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道: “哈哈哈!” “范兄,你这岳丈大人,可真是个妙人!” 胡屠户也不恼,反而跟着笑道: “这位公子说得对,小老儿就是个粗人,没甚见识!” “往后王案首发达了,老汉也能跟着沾沾光,说出去,我女婿的同窗是案首,多有面子!” 众人都笑了。 王砚明接过那刀肉,郑重道: “胡老丈厚意,学生收下了。” “日后范兄这儿,学生常来常往,少不得要叨扰老丈。” 胡屠户眼睛都亮了,连连摆手道: “不叨扰不叨扰!” “王案首来,是蓬荜生辉,老汉高兴还来不及!” “往后您想吃什么,提前说一声,老汉给您留最好的!” 范子美在一旁摇头失笑道: “岳丈大人,您这变得可真快。” 胡屠户瞪他一眼道: “你懂什么!” “老汉这叫识时务!” “王案首这样的人物,能来咱们家,是咱们的福气!” “你以后可得好好伺候着,别怠慢了!” 范子美哭笑不得的说道: “是是是,小婿记住了。” 胡屠户又转向王砚明,满脸堆笑道: “王案首,您坐着,坐着!” “小老儿就不打扰了,家里还有事!” “这肉您让子美他媳妇炖了,炖得烂烂的,给您补身子!” 说着。 他倒退着出了院门,临走还不忘连连回头作揖。 院子里,再次爆发出笑声。 范子美看着那刀肉,感慨道: “砚明老弟,你是不知道。” “我这位岳丈,平日里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从来没给过好脸色。” “今儿个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俊笑道: “范兄,这叫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砚明兄中了案首,胡老丈自然要高看一眼。” 张文渊道: “对对对!” “等小爷我以后中了举人,我那位嫡母肯定也得这样!” 众人都笑了。 朱平安憨憨地问道: “那俺以后要是中了,俺丈人会不会也对俺好?” 众人一愣,随即笑得更厉害了。 王砚明拍拍他的肩,说道: “平安兄,首先你得找个媳妇儿。” “然后等你中了,你丈人肯定把你当菩萨供着。” 朱平安挠挠头,嘿嘿笑了。 热闹了一阵后。 邻里们渐渐散去。 范妻把那刀肉收拾了,说晚上炖了给大家吃。 范母拉着王砚明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好好养伤,别累着。 张文渊,李俊,朱平安也告辞离去,说明日再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砚明坐在厢房里,就着稀疏的阳光,看着那张大红请柬,沉默了良久。 努力了这么久,他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不易,但,还得继续! 注:等下还有 第350章 簪花宴! 时光一转。 很快,就是三天过去。 这日,辰时未到,范家小院里便热闹起来。 王砚明刚洗漱完毕,正坐在厢房里整理衣裳。 忽然房门被推开,范子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件簇新的绸衫,大红底色,绣着团花纹。 旁边还有几个小盒子,胭脂水粉俱全。 “额……” 王砚明见状,愣了一下问道: “范兄,这是?” 范子美把托盘往桌上一放,眉飞色舞道: “砚明老弟,今儿个可是你的大日子!” “簪花宴!你得好好收拾收拾!” 王砚明看了看那件大红绸衫,又看了看那些胭脂水粉,哭笑不得道: “范兄,这衣裳还是算了吧,学生穿不惯。” “穿不惯也得穿!” 范子美闻言,认真道: “你知道簪花宴是什么吗?” “那可是院试俗称的第三场,面试!” “大宗师亲自坐镇,府学教授,知县,知府都在场!” “你这模样去,不得让人笑话?” 王砚明道: “学生这件儒衫虽然旧些,却也干净整齐。” “有何不妥?” 范子美急了,说道: “哎呀!” “我的砚明老弟,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这簪花宴,不光是要考你的学问,还要看你的仪表!” “打扮得体面些,大宗师看了也高兴!” “万一你蓬头垢面地去了,人家以为你不尊重!” “心里先存了几分不喜,那还得了?” 王砚明听后,摇摇头说道: “学生读书,求的是真才实学。” “不是靠穿衣打扮讨人欢心,大宗师若因学生衣着朴素便不喜。” “那也不是真的大宗师。” 范子美被噎得说不出话,急得直跺脚道: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王砚明起身,拍拍他的肩说道: “范兄好意,学生心领。” “但,学生实在不喜这些。” “若大宗师真要看学生仪表,学生自会以礼相待。” “干干净净地去便是。” 范子美看着他,终于叹了口气,说道: “行行行。” “你爱穿什么穿什么。” “回头要是被考官挑刺,可别怪老夫没提醒你。” 王砚明笑了笑。 换上了自己那件半旧的青色儒衫,又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一根木簪别好。 对着水盆照了照,清爽利落,便道: “走吧,范兄。” 范子美看着他那副朴素到极点的模样。 摇了摇头,也只得跟着出门。 …… 而此刻。 府学前,已是热闹非凡。 五十名新晋秀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个个穿得光鲜亮丽。 有穿大红绸衫的,有穿月白绣袍的,有戴玉簪的,有佩香囊的,一个个花枝招展,争奇斗艳。 张文渊站在人群中,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衫。 上面绣着银丝暗纹,腰间系着羊脂玉佩,头上还抹了头油,油光可鉴。 他正得意洋洋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忽然看见王砚明走来,眼睛都直了。 “砚明?” “你……你就穿这个?” 王砚明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看看张文渊,忍不住笑了,说道: “文渊兄,你这是把家底都穿身上了?” 张文渊急道: “什么家底!” “这是簪花宴!” “得打扮得好看点!你怎么穿这么素?” 旁边李俊也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虽不如张文渊华丽,却也整洁得体。 见王砚明这身打扮,他微微一愣,随即笑道: “砚明果然是读书人本色。” 张文渊看着两人,再看看自己。 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 “那个,我是不是穿得太过了?” 王砚明拍拍他的肩,说道: “文渊兄这身挺好,看着精神。” 张文渊这才咧嘴笑了。 正说着。 旁边忽然围上来几个人。 当先一人穿着酱色绸衫,圆脸微胖,笑容满面地拱手道: “这位就是王案首吧?” “在下山阳县赵德厚,今科院试第四十八名,见过王兄!” 王砚明连忙还礼说道: “赵兄客气,学生王砚明。” 赵德厚身后又挤出一个人来。 瘦高个儿,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袍子,满脸堆笑道: “王兄!” “在下江都县刘文华,第四十七名!” “久仰王兄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王砚明同样拱手说道: “刘兄好。” 话音未落。 又有几人围上来。 “王案首,在下桃源县卢茂春,第十名。” “敢问王兄那日策论写的什么?” “小弟一直想请教!” 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点赞!感谢用户57711572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还有哦~~~ 第351章 陌上公子人如玉(本章为找不到对象啊大大加更!) “卢兄好。” 王砚明点点头。 大略提了一下策论内容。 “高,实在是高!” “王兄这案首,当的没毛病!” 卢茂春听后说道。 “还有我还有我!” “清河县周子安,第九名!” “王兄,咱们可是同乡啊!你第一场的经义是怎么写的?” “我听人说,你那篇立意新颖,连大宗师都赞不绝口!” 又一个人说道。 “王兄王兄,在下山阳县王德明,第八名!” “你那日用的什么墨?是哪家书坊的?” “我回头也去买!”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王砚明应对不暇,只能拱手一一还礼。 嘴里说着不敢当,大家互相切磋之类的话。 张文渊在旁边看得直乐,凑到李俊耳边小声道: “你看砚明那样,跟被围猎的兔儿相公似的。” 李俊忍着笑,点点头说道: “确实。” “让一让,让一让!” “谁来了这是?” “天爷!那是谁家的公子?生得也忒俊了!” 话落,众人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白玉卿缓步走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料子看着寻常,可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清贵之气。 面容白净如玉,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一般,唇红齿白,偏偏神色清冷,不带半分笑意。 他走得不快,却让人不敢直视。 最奇的是,明明是一身男装,可举手投足间,总让人觉得……不太一样。 好似陌上公子人如玉的现实体现。 “这是谁?” “不知道啊,没见过。” “这么俊的公子,若是见过,肯定忘不了。” 就在这时。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 “白玉卿!” “我想起来了,他是白玉卿!” “考场上见过他,这次院试的榜上第二名!” 众人恍然大悟,又仔细打量起来。 白玉卿走到人群中间。 对四周那些或惊艳,或好奇的目光视若无睹。 神色淡淡的,仿佛周围这些人都不存在。 有几个胆大的秀才凑了上去,拱手道: “白兄!” “在下山阳县赵德厚,恭喜白兄高中第二名!” 白玉卿脚步不停,只微微侧目,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往前走。 赵德厚讪讪地收回手,干笑两声。 又有人不死心继续上前问道: “白兄,敢问府上哪里?” “改日登门拜访……” 白玉卿连头都没回,只丢下一句: “不必。” 那人也碰了一鼻子灰。 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好大的架子!” “人家第二名,有架子也正常。” “可那王案首也没这样啊……” 白玉卿充耳不闻,径直走向王砚明。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看过去。 白玉卿走到王砚明面前。 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语气竟温和了许多,说道: “王案首,恭喜。” 王砚明连忙还礼,说道: “白兄客气,同喜同喜。” 白玉卿看着他。 目光在他那件半旧的青色儒衫上停留片刻。 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王案首这身打扮,倒是……与众不同。” 王砚明低头看看自己,笑了笑说道: “学生自幼家贫。” “穿不惯那些绫罗绸衫,让白兄见笑了。” 白玉卿摇摇头,说道: “见笑谈不上。” “只是觉得,这满场的人,唯有王案首还像个读书人。” 这话说得直接。 旁边那些穿着华丽,涂脂抹粉的秀才们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张文渊在一旁小声嘀咕道: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夸砚明,骂我们呢?” 李俊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 白玉卿又道: “王案首那篇策论,我拜读过。” “立意高远,笔力深厚,佩服。” 王砚明心中微微诧异。 这位白玉卿,方才对众人那般冷淡,怎么对自己这般客气? 他拱手道: “白兄谬赞。” “学生也听说白兄的文章极好,可惜无缘拜读。” 白玉卿淡淡道: “往后同在府学,有的是机会。” 说完。 也不等王砚明再说什么,微微点头。 便转身走到一旁,独自站在那里,也不与人交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声嘀咕道: “这白玉卿到底什么来头?” “怎么对王案首这般客气?”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是攀不上了。” “算了算了,还是跟王案首说话吧,王案首好说话。” 于是呼啦一下,众人又围向王砚明。 王砚明刚松了一口气。 又被围住,哭笑不得。 正说着。 一个衙役走过来,拱手道: “诸位秀才公。” “时辰到了,请随小的入场。”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五十名新晋秀才整理衣冠,按名次排好队伍。 王砚明站在最前头,白玉卿在他身后半步,然后是沈墨白,李俊,张文渊等人。 府学大门缓缓打开。 众人鱼贯而入…… 第四更! 本章为找不到对象啊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笔芯哦~~~ 第352章 来者不善 明伦堂前。 此刻已经摆好了案几。 气氛庄严肃穆。 正中央设着主案,李蕴之端坐其后,身着绯色官服,面色平静。 两侧坐着府学教授,淮安知府冯允,以及几位当地名儒。 五十名新晋秀才依次入内,按照名次站定。 王砚明身为案首,挺直腰背,赫然站在最前列。 李蕴之目光扫过众人。 在王砚明身上略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很快,仪式开始。 首先是拜谒孔子,然后是宣读圣谕,接着便是簪花。 一名书吏手捧托盘,上面放着五十朵金花。 这是新晋秀才的标志。 李蕴之起身,亲手为秀才们一一簪花。 他从后往前簪,每簪一人,便勉励几句。 轮到张文渊时,李蕴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文章尚可,但破题太过匠气。” “日后多读些经义,少套时文。” “咳咳!” 张文渊圆脸一红,连连称是。 轮到李俊时,李蕴之点点头,说道: “经义扎实,策论也有见地。” “好好用功,或许乡试有望。” 李俊躬身道谢。 终于,轮到王砚明。 李蕴之拿起最后一朵金花,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目光相对。 李蕴之将金花轻轻簪在他头上,借着这个动作,低声道: “老夫没看错你。” 王砚明心头一热,深深躬身道: “多谢大宗师教诲。” 李蕴之微微摇头。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笑道: “以后,私下里,还是叫先生吧。” 王砚明抬起头,眼中带着感激。 李蕴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回到主案后。 随即。 簪花已毕。 李蕴之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 “今日诸生簪花。” “乃科举之荣,亦为学问之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秀才之名,非为炫耀,非为牟利,乃为读书人之根本。” “尔等既入此门,当知何为读书人,以圣贤为师,以仁义为本,以天下为己任。” “日后,无论为官为学,切莫忘今日簪花之时,心中所立之志。” 众人肃然,齐声应道: “谨遵大宗师教诲!” 李蕴之点点头,宣布道: “簪花宴,正式开始。” “诸生入座。” “谢大宗师!” “谢老公祖!” 众人先向李蕴之躬身行礼。 又向知府冯允及诸位名儒行礼,这才依次入座。 案几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点心和瓜果,都是清淡之物,符合儒家礼仪。 几碟素糕,几盘时令鲜果,几盏清茶,虽不丰盛,却透着雅致。 李蕴之看向冯允,含笑道: “冯大人,你是地方父母官,说几句?” “是。” 冯允起身,正要开口。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高喝: “巡按御史吕大人到!” 这一声喝,如同冷水泼入热油,满座皆惊! 唰! 冯允脸色一变,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几位府学教授面面相觑,神色紧张。 就连李蕴之,眉头也微微一皱。 众人纷纷起身,朝门口望去。 只见,吕宪昂首阔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葛先生和几个随从。 他今日穿着官服,面带微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透着几分阴阳怪气。 冯允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道: “下官见过吕大人!” 府学教授们也纷纷行礼。 新晋秀才们虽然不明所以,却也连忙起身,低头躬身。 李蕴之站起身,拱手道: “吕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吕宪摆摆手,笑道: “李大人客气了。” “本官听说今日簪花宴,特地过来看看。”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毕竟,这次院试。” “清河县可出了好几个人才,还有一位案首。” “本官好奇得很,想见识见识。” 这话,说得客气。 可谁都知道他来者不善。 明伦堂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落针可闻。 李蕴之面色不变,抬手道: “吕大人请入座。” 他本想将主位让出,吕宪却摆摆手,直接走到次席坐下,笑道: “今日是李大人的主场。” “本官旁听便是,不必多礼。” 李蕴之看了他一眼。 也不再推让,重新落座,对冯允道: “冯大人,请继续。” 冯允额头沁出细汗,硬着头皮开口道: “那个……今日簪花宴,诸生新晋秀才,实乃淮安府之幸……” “望……望诸生日后勤勉向学,不负朝廷栽培……” 他飞快地说了几句场面话。 便草草收场,坐下时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众人举杯,向李蕴之和冯允敬酒。 至于吕宪,没有人敢敬,也没有人想敬。 巡按御史名声在外,谁都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敬他? 万一被盯上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吕宪却丝毫不尴尬。 自顾自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着,目光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道: “哪位,是今科案首?” 感谢啥玩呢大大的鲜花!感谢四季清糖去冰大大的大神认证!大气大气!太激动了~~~ 第353章 怒怼御史! 唰! 此言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王砚明。 王砚明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学生王砚明,见过吕大人。” 吕宪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那件半旧的青色儒衫上。 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说道: “哦?” “你就是王砚明?” “本官听说你文章写得极好,还以为是什么风流人物。” “今日一见……啧啧,不过如此嘛。” 话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 “这身打扮,倒也寒酸得紧。” “怎么,是家中贫寒,还是故意装模作样,想博个清名?”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 满座皆惊,却无人敢吭声。 张文渊脸色涨红。 想站起来说什么,被李俊死死按住。 王砚明早有预料,神色不变。 只目光平静地看着吕宪,缓缓开口道: “吕大人此言差矣。” “《论语》有云: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学生虽家贫,然志在圣贤之道,不在衣冠之饰。孔子赞颜回,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学生不才,不敢自比颜回,然亦知读书人当以学问为本,以外物为末。” “吕大人以衣冠取人,岂非本末倒置?” 轰!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几位府学教授面面相觑,眼中带着震惊。 这少年,竟敢当面顶撞巡按御史?! 冯允脸色都白了。 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李蕴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面上不动声色。 吕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葛先生见状。 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大胆!” “王砚明你区区生员,竟敢顶撞巡按御史!” “你读过《礼记》没有?” “懂不懂尊卑上下?” “有没有教养?” 王砚明看向他,目光平静如水道: “这位先生,敢问如何称呼?” 葛先生昂首道: “学生乃吕大人幕僚,葛云。” 王砚明点点头,忽然笑了说道: “原来是葛先生。” “再敢问葛先生,尔官居几品?” 葛先生一愣,说道: “这……我乃幕僚,无官无职。” 王砚明笑容一收,目光转冷道: “无官无职,却在此训斥今科生员?” “《礼记·曲礼》有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先生既无官职,便是一介布衣。” “布衣之士,在簪花宴上对秀才公指手画脚,口出恶言。” “敢问先生,这便是你的教养?” 葛先生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指着王砚明“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几个秀才偷偷交换眼色,脸上满是震惊和佩服,也有人为他捏一把汗。 吕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王砚明,冷笑一声道: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案首!” “本官今日算是见识了,王砚明,你不过中了个秀才,就敢这般嚣张。” “若是日后中了举人进士,岂不是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话一出口。 满座已是一片死寂! 无他,只因这话太重了! 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这可是要杀头的罪名啊! 别说一个刚中的秀才,就是朝中一品大员,也担不起这句话! 冯允脸色惨白。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俊急得额头上青筋直跳,忍不住低声道: “砚明兄,快道歉!” 白玉卿坐在不远处。 见状,也轻声提醒道: “王兄,此人在故意激你,切勿中计。” 李蕴之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王砚明淡淡一笑。 他直视着吕宪,目光清澈而坦然,缓缓道: “吕大人此言差矣。” “嘶!”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敢说?! 王砚明继续道: “圣上乃是天下臣民之主,学生心中,时刻敬畏。” “只是,学生以为,圣上是放在心里的,不是挂在嘴上的。” 说着。 他的目光直视吕宪,一字一句道: “更不是拿来当棍子使,见谁不顺眼就抡一下的!” “吕大人张口皇上,闭口皇上,可学生斗胆问一句,您心里,可真有皇上?” “若有,为何会把皇上当成攻讦他人的工具?!” “若无,那您这口口声声的皇上,又是什么?”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话,比刚才那番话更大胆! 更锋利!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向了吕宪! 吕宪脸色铁青。 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指着王砚明厉声道: “好!” “好!好一个刁钻的秀才!” “本官今日就革了你的功名!” “看你还能不能这般嚣张!” pS:等下还有! 第354章 革去功名! 王砚明毫不退让。 直视着他,沉声道: “学生的功名,是大宗师取的!” “是朝廷认可的,是圣上恩准的!” “吕大人想革,敢问凭什么?凭您巡按御史的身份?” “可《大梁会典》明文规定,巡按御史可纠劾百官,却无权处置生员!” “学生的功名,在大宗师手里,在礼部手里,在皇上手里,却唯独不在您吕大人手里!” 吕宪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脸色青白交错,浑身发抖。 他猛地转向李蕴之,厉声道: “李大人!” “你看见了!” “这就是你取的案首?” “当着本官的面,如此放肆!” “你今日若不处置他,本官这就上折子!” “参你一个纵容生员、藐视上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蕴之。 李蕴之缓缓站起身,走到王砚明身边。 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吕宪,淡淡道: “吕大人,本官只问你一句。” “今日之事,是谁先挑起的?” 吕宪一愣。 李蕴之继续道: “簪花宴,是本官主持。” “吕大人不请自来,坐下便对案首冷嘲热讽。” “本官的学生不过据理力争,何错之有?” “他方才所言,哪一句不是实话?” 吕宪脸色更青,咬牙道: “你,你这是包庇!” 李蕴之摇摇头说道: “本官不包庇任何人。” “本官只讲道理,王砚明说的,句句在理,吕大人做的,件件无礼。” “若吕大人要上折子,本官奉陪,正好让圣上评评理。” “巡按御史在簪花宴上刁难新晋秀才,这是何道理?” 吕宪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李蕴之,手指都在颤抖,怒道: “好!好!”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冯允忽然起身,快步走到王砚明面前,板着脸道: “王砚明!” “你太放肆了!” “吕大人是朝廷命官,你一个秀才,怎敢如此无礼?” “还不快向吕大人赔罪!” 王砚明一愣,看向冯允。 冯允背对着吕宪。 朝他使了个眼色,嘴里却继续训斥道: “本官念你年少无知,不与你计较!”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若再敢多言,本官定不轻饶!” 王砚明瞬间明白过来。 冯允这是在保护他。 表面上是训斥,实则是给他台阶下。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学生知错。” “方才言语冒犯吕大人,还请吕大人海涵。” 这话说得敷衍。 但,好歹是给了个台阶。 吕宪脸色铁青。 看看王砚明,又看看李蕴之,再看看冯允,冷笑一声: “好!很好,你们淮安府的官,倒是齐心!” 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盯着王砚明,一字一句道: “王砚明,本官记住你了。” 说罢,大步离去。 “大人!” 葛先生和几个随从连忙跟上,灰溜溜地消失在门外。 …… 明伦堂里。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文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拍着胸口道: “吓死小爷了!” “真是吓死小爷了!” 李俊也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看向王砚明,苦笑道: “砚明兄,你真是……胆子太大了。” 白玉卿看了王砚明一眼。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没有说话。 其他秀才们纷纷议论起来: “这王案首,真是……” “敢跟巡按御史这么说话,我活这么大没见过!” “不过,他说得也有理,是那吕御史先挑事的……” “话是这么说,可这也太……” 李蕴之抬手压了压,众人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今日之事,你们都看见了。” “日后读书入仕,这样的场面,或许还会遇到。” “记住,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骨气,但也要有读书人的智慧。” “该争的时候要争,该忍的时候要忍,今日王砚明争得有道理,但并非人人都能如此。” “你们回去后,好好读书,莫要参与这些是非。” 众人齐声道: “谨遵大宗师教诲。” 李蕴之点点头,又道: “宴席继续。” 乐工奏起雅乐。 清雅的丝竹声回荡在明伦堂中,冲淡了方才的紧张气氛。 几位新晋秀才代表起身。 向李蕴之,冯允及诸位名儒轮番敬酒。 说着谢栽培,勤读书之类的场面话。 众人也都配合着。 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那场风波,只是个开始。 王砚明坐在席间,神色平静。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余光中。 他看见李蕴之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 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毕竟,从吕宪出现在宴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所以,早有准备! 第三更!等下还有加更哦~~~ 第355章 退无可退(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 一个时辰后。 簪花宴结束。 新晋秀才们纷纷上前向李蕴之行礼致谢。 李蕴之一一还礼,态度温和却不失威严。 待众人都散去。 李蕴之对王砚明道: “王案首,你留一下。” 王砚明心中一动,躬身应是。 明伦堂里渐渐空了下来。 只剩下李蕴之,王砚明,还有几个收拾东西的书吏。 李蕴之示意王砚明到近前,开口说道: “有几句话,老夫要单独与你说。” 王砚明心中一凛,知道有要事。 李蕴之看着他,缓缓道: “你可知道。” “这次院试之前,有人就想让你落榜?” 王砚明一怔,随即,想起什么道: “先生是说吕大人?” 李蕴之点点头,说道: “不错。” “就是刚才的吕宪。” “他之前派人来传话,让我务必黜落你。” “不能让你上榜。” 轰! 王砚明心头剧震。 沉默片刻,凝声问道: “那先生为何……” 李蕴之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老夫为官几十年。” “读的书不少,学的事也不少。” “却唯独,还没学会看人脸色行事。” “你的文章好,就该中,这是老夫的职责。” “与任何人无关。” 话落。 他看着王砚明,目光深沉,道: “但,你要小心。” “从今往后,有人盯着你了。” “吕宪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这次在你这里吃了亏,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王砚明郑重道: “学生明白。” 李蕴之点点头,又道: “对了,我见过顾秉臣了。” “他对你的表现很是满意,说让你好好读书,莫要辜负这份天分。” 王砚明眼眶微热道: “学生想给顾大人写封信,不知先生能否代转?” 李蕴之颔首说道: “应该的。” “信写好后送来,老夫帮你转交。” 王砚明深深一揖道: “多谢先生。” 李蕴之看着他,笑了笑,苍声说道: “去吧。” “外头还有你的朋友等着。” “是!” …… 走出明伦堂。 张文渊几人果然还在外面等着。 “砚明!” 张文渊迎上来,说道: “大宗师跟你说什么了?” 王砚明道: “没什么,就是勉励了几句。” 话音刚落。 沈墨白从一旁快步走来,满脸激动道: “王兄!” “方才在宴上,你可太厉害了!” “那吕宪那般刁难,你竟能一一驳斥,最后还让他哑口无言!” “佩服!沈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文渊一听这话。 也来了精神,一拍大腿道: “对对对!” “砚明,你刚才可真行!” “你是没看见那姓吕的脸,跟吃了苍蝇一样!” “小爷我当时差点笑出声!” 李俊闻言,面露忧色。 想了想,说道: “砚明,那吕宪毕竟是巡按御史,位高权重。” “你今日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只怕他日后会伺机报复。” 张文渊摆摆手说道: “怕什么!” “他再厉害还能把砚明吃了?” “再说了,砚明说得本来就句句在理,是他先挑事的!” 沈墨白也点头道: “张公子说得是。” “今日之事,众目睽睽,是他吕宪无礼在先。” “若他敢事后报复,岂不显得他心胸狭隘,公报私仇?” 李俊摇摇头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这世上,有理未必就能走得通。” “那吕宪能坐到这个位置,背后必定有人。” “砚明,你还是小心些为好。” 王砚明听后说道: “李兄说得是。” “我会小心的。” 张文渊哼了一声道: “什么巡按御史,我看就是个不讲理的昏官!” “小爷我在家读书,也听我爹说过,这吕宪在淮安府就没干过什么好事!” “整天挑这个刺,找那个茬,比苍蝇还烦人!”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正色道: “文渊兄,这些话在外面少说。” “他是冲我来的,你别掺和进去。” 张文渊瞪眼说道: “什么叫冲你来的?” “咱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砚明心中一暖,却还是摇头说道: “正因为是兄弟,才不想连累你。” “此事,我自有分寸。” 沈墨白在旁边感慨道: “王兄果然有担当。” “日后若有需要沈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某虽人微言轻,但,绝不推辞。” 几人正说着。 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案首,可否借一步说话?” 众人回头。 只见,白玉卿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 一身月白儒衫,面容如玉,神色清冷。 张文渊一愣,随即嘿嘿笑道: “哟,白公子,你也来找砚明?” 白玉卿没理他,只看着王砚明。 王砚明点点头,对张文渊几人道: “你们稍等。” 随后。 他跟着白玉卿走到一旁的槐树下,两人相对而立。 白玉卿看着他。 沉默片刻,忽然道: “你今日太冒险了。” 王砚明道: “白兄是说吕宪之事?” 白玉卿点点头,说道: “我听我父王……亲说过,吕宪此人,绝非坦荡君子。” “你今日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王砚明苦笑道: “学生知道。” “但当时那情形,学生若退让,岂不让他更加得意?” 白玉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叹道: “你倒是硬气。” 说完。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说道: “若日后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去这个地方。” 王砚明接过。 展开一看,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体,写着一个地址。 城东柳巷,墨香书坊。 他抬头看向白玉卿,目光中带着疑问。 白玉卿淡淡道: “那是我一个故人开的书坊。” “你若有事,去找掌柜的,就说是我的朋友。” “她会把你的话传给我。” 第四更!本章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么么哒~~~ 第356章 士! 闻言。 王砚明心中一动。 刚要开口感谢一下对方,没想到,白玉卿却已经转身直接离开了。 看着白玉卿的背影,他越发感觉,此人的身份不凡。 不过,没有多想,他将白玉卿给的纸条折叠起来,正准备收好,这时,却闻到一抹淡淡的香气飘来。 如麝如兰,清新淡雅。 王砚明下意识的抬起手,闻了一下手中白玉卿留下的纸条,满脸疑惑。 怎么回事? 这白玉卿的身上,为何会有女子的香气? 正想着,这时,张文渊几人已经走了过来,挤眉弄眼道: “砚明,那白公子跟你说什么了?” “是不是对你另眼相看了?” 王砚明摇头,不动声色的收起纸条说道: “想什么呢。” “他就是提醒我小心吕宪。” 张文渊撇了撇嘴说道: “切,这还用她说?” “咱们都知道。” 话落,他摸了摸肚子,抱怨道: “哎,不过话说刚才那簪花宴!” “看着挺排场,可那些点心瓜果,清汤寡水的,小爷我根本没吃饱!” “你们饿不饿啊?” 李俊闻言,白了一眼道: “张文渊,你是属猪的吧?” “刚才在宴上吃了那么多,还饿?” 张文渊瞪眼说道: “那也叫多?” “就那么几块素糕,几片瓜果,塞牙缝都不够!” “走走走,喝酒去!太白楼!” “今天小爷请客!” 沈墨白在一旁拱手道: “沈某也想去,不知可否?” 张文渊大手一挥道: “同去同去!” “人多热闹!” …… 太白楼。 三楼雅间。 几人刚落座,便有伙计端上茶水果品。 这次张文渊学聪明了,不等别人来敬酒,直接让伙计把门关上,谁也不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人的话也多了起来。 张文渊举着酒杯,满脸红光道: “来!” “这杯酒,咱们先敬砚明!” “敬他刚才在簪花宴上,把那个姓吕的怼得哑口无言!”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沈墨白放下酒杯,感慨道: “王兄今日,真让沈某大开眼界。” “以前沈某目中无人,自以为是,如今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读书人。” 张文渊嘿嘿笑道: “沈墨白,你这话说得不错。” “以前你可没少跟砚明对着干,现在知道厉害了?” 唰! 沈墨白脸微微一红。 却也不恼,起身对王砚明郑重一揖道: “王兄,以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王砚明连忙起身扶他,说道: “沈兄言重。”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沈墨白坐下,又叹道: “说起来,沈某这次能中秀才,真是全托王兄的福。” “若不是你揭穿孙绍祖舞弊,沈某现在只怕还在家里哭呢。” 李俊点点头说道: “那孙绍祖,也算是咎由自取。” 张文渊哼了一声,说道: “活该!” “让他嚣张!” “让他舞弊!这下好了,功名没了,人也进去了!” “他爹那个主簿估计也要被他牵连!” 沈墨白问道: “那孙绍祖以后会咋样?” 李俊道: “肯定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至于他舅父马文才,勾结号军舞弊,这是重罪,少说也要流放。” 张文渊啧啧道: “流放?” “那可惨了。” “听说发配到边关,九死一生。” 几人沉默片刻,都有些感慨。 沈墨白忽然道: “说起来,卢兄和平安兄这次没中,实在是可惜。” 李俊听后,也叹道: “平安兄才是可惜。” “他的文章其实不错,只是运气差了些。” 王砚明闻言说道: “平安兄心性坚韧,定能振作。” “说不定,明年咱们还能同场竞技。”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 酒过数巡,渐渐都有了醉意。 窗外,夜色已深。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几人身上,镀上一层银辉。 张文渊抱着酒壶,嘴里嘟囔着说道: “小爷我……我中了秀才……这回我爹肯定高兴……说不定给我涨月钱……” 李俊扶着头,苦笑道: “文渊,你醉了。” 沈墨白也靠着椅子。 满脸通红,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王砚明虽然也有些头晕,但还清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 六年了,来到这个名为大梁的朝代六年了! 他终于有了一片立足之地! 从今往后,他就是士,不再是黔首了! 士农工商,他站在了最前面! 见官不跪,免赋税徭役,可以堂堂正正的做一个人了! …… 散席后。 已经是二更天了。 张文渊被两个家丁扶上马车,李俊和沈墨白也被人送走。 王砚明独自一人,沿着青石板路,往范家走去。 夜已深。 街上空荡荡的。 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他踩着月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条巷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若不是他刻意留心,根本听不出来。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只是手悄悄伸进袖中,握住了那把匕首。 自从大牢那事后,他便随身带着防身。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王砚明加快脚步,那人也加快,他放慢,那人也放慢。 他心中一沉,知道被人盯上了。 巷子前面是个岔口。 左边通往范家,右边是条死胡同。 他想了想,往右边拐去,假装走错了路。 脚步声也跟了进来。 王砚明走到巷子尽头,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站在巷口,挡住了去路。 王砚明握紧匕首,沉声道: “谁?” 那人影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片刻后。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王小兄弟,别来无恙。” 感谢爱吃芝麻紫薯球的娇颜大大的点赞!感谢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的秀儿!太大气了!爱你们~~!啾咪!~~ 第357章 绣春十三式 话落。 那人往前走了几步,月光照在他脸上。 冷峻的面容,锐利的目光,一身玄色劲装。 不是别人,正是陆铮。 王砚明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长出一口气说道: “陆大人,您这是干什么,吓我一跳。” 陆铮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袖口,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道: “匕首?” “王小兄弟,倒是警觉。” 王砚明苦笑道: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学生也是被逼无奈。” 陆铮点点头,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你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一介布衣能走到今天这步,着实不易。” “不过,有了秀才功名,他们应该不敢轻易动你了。” 王砚明心头一凛,拱手道: “多谢陆大人提点。” 陆铮摆摆手,忽然问道: “当年你救我那回,用的可是弓箭?” 王砚明一怔。 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点头道: “是。” “学生幼时,随少爷一起学过些射箭的皮毛。” 陆铮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考校道: “那箭术,可曾落下?” 王砚明道: “学生闲暇时,还会练练。” “虽不敢说百步穿杨,但,三五十步内,可保靶心不失。” 陆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道: “好。” “这世道,读书人只会读书,有时候不够用。” “能有一技傍身,是好事。” 说着,他顿了顿,又问道: “你是怎么得罪孙家父子的?” 王砚明一愣,疑惑道: “孙家父子?” “大人说的是孙绍祖和他爹孙主簿?” 陆铮点头。 王砚明想了想,道: “学生与孙绍祖是同窗,在家塾时便有过节。” “他几次三番刁难学生同桌,学生不过据理力争,未曾想他会如此丧心病狂。” 陆铮摇摇头,打断他道: “不止是同窗过节。” 王砚明心中一凛,惊讶道: “大人的意思是?” 陆铮看着他,缓缓道: “沙里蛟招了。” 王砚明心头剧震。 陆铮继续道: “他供出,当年劫张举人府上那桩案子,是受孙主簿指使。” “什么?!” 王砚明失声道。 陆铮点点头,说道: “孙主簿与张举人有旧怨。” “因此便买通沙里蛟,趁夜劫掠张府,想给张举人一个教训。” “结果,被你这个书童一箭射伤,坏了他们的好事。” 说完,他看向王砚明,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王砚明愣在原地,脑中飞快地闪过当年的画面。 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一箭射中那水匪的肩膀。 那人负伤逃走,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张脸,还有那道刀疤。 原来,那人就是沙里蛟! 原来那桩劫案,是孙主簿指使的! 陆铮看着他,继续道: “沙里蛟招了之后。” “我们顺藤摸瓜,查出了孙家父子不少事。” “孙绍祖这次舞弊,孙主簿也脱不了干系,他早就知道儿子要舞弊。” “非但不阻止,还帮着遮掩。” 王砚明沉默片刻,问道: “那可需要学生出面指证?” 陆铮道: “不用。” “证据确凿,他们已经判了。” “孙绍祖革去功名,判充军三千里。” “他舅父勾结号军舞弊,流放边疆,至于孙主簿,罢官,移交刑部处置。” “加上他指使劫掠张府那桩案子,这次够他喝一壶的。” 王砚明长出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孙家父子,嚣张跋扈,落得这个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陆铮看着他,忽然问道: “对了,你就不问问,他们为何要杀你?” 王砚明苦笑道: “学生大概猜到了。” “沙里蛟供出当年那桩案子。” “孙家父子知道是我坏了他们的事,自然要灭口。” 陆铮点点头。 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说道: “你倒是不笨。” 话落。 他转身,望向远处,沉默片刻,道: “我要走了。” 王砚明一怔道: “陆大人要去何处?” 陆铮道: “京城。” “锦衣卫调令,回去复命。” 王砚明心中涌起一丝不舍,拱手道: “大人一路顺风。” “救命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陆铮摆摆手说道: “我们之间就不说这些了。” “临走之前,来见你一面,一来是为了给你说一下孙家父子的事。” “二来,是要送你一件东西。” 王砚明闻言,面露疑惑。 随后,陆铮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小册子递给王砚明道: “这是我多年研习的一本刀谱,名为绣春十三式。” “你若有兴趣,可以照着练练,若没有兴趣就算了。” “多谢大人!” 王砚明连忙接过。 陆铮摆摆手,看着王砚明,目光深沉道: “不必谢。”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死了可惜。” “日后若再遇到麻烦,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王砚明郑重道: “是,学生谨记。” 陆铮点点头,转身欲走。 王砚明忽然问道: “大人,我们还能再见吗?” 陆铮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京城见。” 说罢,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王砚明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良久,才将那本刀谱揣进怀里,转身朝范家走去…… 感谢喜欢散尾竹的高强大大的鲜花和点赞!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358章 回乡了 回到范家小院。 大门虚掩着。 王砚明轻轻推开,院子里还亮着灯。 范子美正坐在堂屋门口,吊着胳膊,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显然是在等他。 听见脚步声,范子美抬起头,眼睛一亮道: “砚明老弟!” “你可算回来了!” 王砚明连忙上前道: “范兄,这么晚还没歇着?” 范子美摆摆手,拉着他坐下,上上下下打量道: “簪花宴怎么样?” “没出什么事吧?大宗师对你可好?” 王砚明笑道: “范兄放心,一切都好。” “大宗师勉励了几句,让学生好好读书。” 他报喜不报忧,簪花宴上的风波,一句没提。 范子美点点头,又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说起来,你这次可是连中三元啊!”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小三元拿满了!” “啧啧,咱们淮安府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俊杰了?” 王砚明谦虚道: “范兄过誉。” “学生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 范子美瞪眼,说道: “你这话,要是让那些考了一辈子没中老童生的听见,不得气死?” “老夫告诉你,这不是运气,是真本事!” “你以后前途,肯定不可限量!” 他说着,简直比他自己中了还高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 王砚明心中温暖,笑道: “范兄,你这胳膊还没好,别太激动。” 范子美摆摆手,说道: “没事没事,断根骨头算什么!” “能看到你中案首,老夫再断两根也值!” 两人笑了一阵,范子美又问道: “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王砚明道: “学生和同窗约好了,准备先回清河县一趟。” “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看看父母了。” 范子美点点头,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 “金榜题名,衣锦还乡,这是大事!” “回来后,记得便来府学报到,准备岁考。” “嗯。” 王砚明应道。 范子美想了想,正色道: “砚明老弟,你听老夫一句。” “明年就是乡试,你虽然中了秀才,但乡试和院试又不一样。” “那是全省的举子一起考,竞争更激烈,你若想中举,得早些回来准备,别耽搁太久。” 王砚明郑重道: “学生明白。” “多谢范兄指点。” 范子美摆摆手,说道: “指点什么,老夫不过是多活了几年,见过些世面罢了。” 说着。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道: “说起来,你这一走,老夫还真有点舍不得。” 王砚明心中感动,起身郑重一揖道: “范兄,这些日子承蒙收留。” “大恩大德,学生铭记在心。” 范子美连忙扶他,说道: “哎呀哎呀,你这是做什么!” “快起来快起来!咱们什么关系,说这些见外的话!” 王砚明直起身,看着他,认真道: “范兄,日后若有用得着学生的地方,尽管开口。” 范子美眼眶有些发红,却强笑道: “行了行了,别矫情了。” “赶紧去睡吧,明儿个还要赶路呢!” 王砚明点点头,转身走向厢房。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看见范子美还坐在那里,望着他,目光中满是不舍。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轻声道: “范兄,保重。” 范子美摆摆手,咧嘴笑道: “保重!” “路上小心!” 王砚明推门进去,轻轻关上。 屋里,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一片银白。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无法入眠。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 但无论如何,明天,他要回家了。 窗外,夜色渐深。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范家小院门口便聚齐了人。 王砚明背着简单的包袱,向范子美一家辞行。 范母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堆,范妻红着眼眶,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干粮。 两个小丫头躲在门后,怯生生地喊着王叔叔再见。 范子美吊着胳膊,站在门口,咧嘴笑道: “砚明老弟,路上小心。” “回去好好歇几日,早点回来。” 王砚明用力点头道: “嗯,范兄保重。” “学生去去就回。” 走出巷口。 张文渊,李俊,朱平安三人已经等在那里。 张文渊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绸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神气活现。 “砚明!快点!” 张文渊招手,说道: “就等你了!” 王砚明快步上前。 四人并肩而行,沿着青石板路往城外走去。 一路上。 张文渊的嘴就没停过。 “你们是不知道!” “昨儿个我爹收到我中院试的消息,高兴得连夜赶回了清河镇,说要给我摆三天宴席!三天!” 他一边掰着手指头算,一边说道: “第一天请亲戚,第二天请同窗,第三天请乡绅!” “砚明,到时候你可得来啊!” 李俊笑道: “张大少爷,你这是要把全镇的人都请一遍?” 第359章 清河镇轰动!(为四季清糖去冰大大加更!) 张文渊一扬下巴,说道: “那当然!” “小爷我中了秀才,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朱平安憨憨地问道: “那俺能去不?” 张文渊拍拍他的肩,说道: “当然能!” “你是咱们兄弟,不来我跟谁喝酒去?” 几人都笑了。 张文渊又凑到王砚明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砚明,你说我这中了秀才,以后大小也是个生员了,我爹应该不敢再打我了吧?” 王砚明想了想,认真道: “只要不犯错,应该不会了。” 张文渊眼睛一亮,激动道: “真的?” “那我不是想干啥就干啥了!” “嗨害嗨!” 李俊在一旁笑道: “张大少爷,你家大业大的,还有你不敢干的事?” 张文渊白了一眼道: “有!” “当然有!” “小爷我早就看上了几方好砚,一直没钱买,穷啊!” 朱平安挠挠头,说道: “俺才穷呢。” “俺家打鱼的,一年也挣不了几两银子。” 王砚明拍拍他的肩,说道: “平安兄,等你也中了秀才,日子就好过了。” “嗯嗯。” 朱平安憨憨地笑,眼里却带着光。 …… 就这样。 一连赶了三天的路。 清河镇的轮廓,才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还没进镇,远远就看见柳枝巷口聚着一群人。 王二牛和赵氏站在最前面,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王小丫被赵氏牵着,小脑袋钻来钻去,拼命想看清楚。 赵氏远远望见那几个身影,眼眶一下就红了,拉着王小丫的手都在发抖。 “娘,是哥哥吗?” 王小丫仰头问。 赵氏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王砚明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父母的身影。 那一瞬间,他鼻头一酸,脚步加快,最后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爹!娘!” 他跑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路上,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回来了。” 赵氏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把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 “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瘦了……瘦了这么多……” 王二牛站在一旁,粗糙的大手抹着眼睛,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小丫挣开母亲的手,扑上去抱住王砚明的腿,仰着小脸喊道: “哥哥!哥哥!小丫想你了!” 王砚明腾出一只手,摸摸她的头,眼眶也红了,哽咽道: “嗯,哥哥也想你。” 赵氏抱着他哭了半天,才被王二牛拉起来。 王二牛红着眼眶,拍拍儿子的肩,哑声道: “好,好,回来就好。” 街坊邻居们早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喜: “砚明回来了!” “可了不得啊,听说又中了案首!” “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小时候看着就聪明!” “王二牛,你可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于老丈挤开人群,手里提着一刀腊肉和一坛酒,满脸堆笑道: “砚明啊!” “老汉给你道喜了!” “这是我自家腌的腊肉,自家酿的米酒!” “不成敬意,收下收下!” 王砚明连忙起身,拱手道: “于爷爷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什么!” 于老丈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道: “老汉早就说你有出息!” “这下好了,咱们柳枝巷也出了个秀才公!” “以后老汉出去,也能跟人吹牛了!” 众人都笑了。 王砚明抬头望去,只见,自家那间小小的浆洗铺子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一块红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三元案首! 红绸在秋风中轻轻飘动,格外鲜艳。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转头看向父母。 赵氏还在抹眼泪,却笑得合不拢嘴。 王二牛站在一旁,粗糙的脸上满是骄傲。 正热闹着。 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锣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人浩浩荡荡走来。 为首一人身着官服,正是清河县知县陈大人。 身后跟着几个衙役,抬着一块匾额,上面盖着红绸。 陈知县走到近前,满面笑容,拱手道: “王案首!” “恭喜恭喜啊!” “本官听说你今日到家,特来道贺!” 王砚明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道: “学生见过老父母。” “大人亲临,学生惶恐。” 陈知县摆摆手,笑道: “惶恐什么!” “你可是咱们清河县的骄傲啊!” “这次院试,咱们清河县一共中了四个!” “你,李俊,张文渊,还有沈墨白!这可给咱们清河县长了大脸了!” 他说着,一挥手,衙役抬着匾额上前。 陈知县亲手揭开红绸,上面赫然是四个鎏金大字。 文脉传芳! “这是本官的一点心意。” 陈知县笑道: “回头啊,就挂在你家门口!” “让大家都知道,咱们清河县出了个连中三元的案首!” 王砚明心中感动,再次躬身道谢: “多谢老父母厚赐。” 陈知县摆摆手,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王案首,孙主簿那事,本官也是刚刚知道。” “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唉,本官识人不明,惭愧惭愧。” 王砚明道: “大人言重了。” “孙主簿所作所为,与大人何干?” 陈知县叹了口气,又道: “本官听说,你在府城和知府大人,大宗师都有交情?” “日后若有机会,还望王案首在知府大人面前,多替本官美言几句……” 王砚明心中了然。 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 “大人放心,学生记下了。” 陈知县大喜。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带着人离去…… 第四更!本章为四季清糖去冰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笔芯~~~ 第360章 风光 陈知县一走。 巷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还没等王砚明喘口气,巷口又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来,为首的是几个穿着绸衫,挺着肚子的中年男子,后面跟着提着礼盒的仆人。 “王案首!” “王案首在家吗?” 为首那人满脸堆笑,快步走来。 王二牛连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说道: “这……这是……” 那人走到近前,对着王砚明深深一揖,说道: “在下姓周,是镇东瑞丰米行的掌柜!” “听闻王案首高中归来,特来道喜!” 说完。 他一挥手,身后的仆人立刻捧上一个礼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银子,足足五十两。 王砚明连忙起身还礼,说道: “周掌柜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 周掌柜把礼盒往他手里一塞,笑道: “王案首你可是咱们清河县的文曲星!” “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咱们这些乡里乡亲!” 话音未落。 后面又有人挤上来。 “王案首,在下姓刘,是镇上刘记布庄的东家,这点布匹不成敬意,给王案首做几身新衣裳!” “王案首,在下姓吴,城里有几间闲房,王案首若是不嫌弃,尽管拿去住!” “王案首,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几幅字画,都是名家手笔……” “王案首,在下备了一辆马车,供王案首日后代步……” 一时间,各种礼物如潮水般涌来。 银子,布匹,字画,房契,马车……一样样往王家小院里搬,堆得满满当当。 王砚明被围在中间,推辞的话说了一箩筐。 可那些人根本不听,把东西放下就走,走之前还不忘留下名帖,说着日后多多关照之类的话。 周围的邻里见状,不禁啧啧感叹道: “啧啧,王家这次可真是发大财了啊!” 旁边一人笑道: “老李头,你这就不懂了。” “这些乡绅员外,都是来结善缘的。” “二牛的儿子砚明如今是案首,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他们现在送点礼,日后有事求上门来,也好开口。” 闻言,另一人问道: “那砚明要还吗?” 那人摇摇头,说道: “当然不用还。” “这是人情,记在心里就行。” “日后他们真有事求上门,能帮则帮,不能帮也不强求。”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感叹道: “唉,还是读书好啊!” “回去就给我家那小子也报个学堂去,敢不去,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同去同去,我也要给我家那浑小子报一个,看看人家砚明,多有出息!” …… 王砚明听到周围的议论声,有些哭笑不得。 没想到,自己就这样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很快。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不到半个时辰,半个镇子的人都来了。 柳枝巷被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都涌来看热闹。 有来道喜的,有来看新鲜的,有来攀交情的,还有纯粹是来凑热闹的。 “这就是王案首?这么年轻?” “可不是嘛,听说才十三岁!” “十三岁的案首?老天爷,这是文曲星下凡啊!” “老王家不得了啊,以后怕是要发达咯!” 赵氏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一遍遍地向来客道谢。 王二牛被人拉着说话,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可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焦虑。 这么多人,茶水都不够,赏钱更是个大问题。 按规矩,有人来道喜,主人家是要给赏钱的。 可王家就那点家底,哪经得起这么发? 王砚明看出了父母的为难。 不动声色把那些乡绅送的银子递过去,说道: “爹,娘,用这个。” 王二牛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接过银子,心里踏实了些。 于是,发赏开始了。 来道喜的邻里,一人一把铜钱。 帮着跑腿传话的,一人一小锭银子。 就连看热闹的小孩,也一人分了几块糖。 铜钱哗啦啦地往外撒,银子一把把地递出去。 赵氏一开始还心疼,可看着那些人脸上的笑容,听着那些恭喜的话,心里的那点不舍也渐渐散了。 “值了。” 她对王二牛说道: “儿子有出息,花多少钱都值。” 王二牛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发了一轮又一轮,足足发了四五轮。 那些乡绅送来的银子,竟用去了大半。 粗略一算,少说也发出去数十两。 可王二牛和赵氏一点都不心疼。 百年老辈的街坊,谁家有过这样的风光? pS:等下还有…… 新的一个月,求一下五星好评和为爱发电,谢谢大大们!爱你萌~~~ 第361章 族人上门! 不知不觉。 日头渐渐偏西。 院子里的人却不见少。 反而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赵氏看着厨房里空空的锅灶,急得团团转,为难道: “这可怎么办?” “这么多人,晚饭怎么办?” 王二牛也犯了愁。 家里那点存粮,最多够一家四口吃几天,哪够招呼这么多客人? 正为难时。 巷口传来一阵吆喝声。 “让让!” “都让让!” “张府的人来了!” 众人回头。 只见张文渊带着七八个仆人,浩浩荡荡地挤了进来。 为首的几个仆人抬着大筐小筐,里面装着鸡鸭鱼肉,新鲜蔬菜。 还有一个仆人推着一辆小车,上面竟然是一整扇猪肉! 张文渊神气活现地走进院子,朝王砚明挤挤眼道: “砚明,我就知道你家没准备!” “这不,小爷我刚到家就把厨子给你带来了!” 他身后,两个穿着白围裙的厨子躬身行礼。 王砚明心中感动。 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张文渊的肩。 张文渊嘿嘿一笑,朝仆人们一挥手,说道: “还愣着干什么?” “架锅!生火!做饭!” 仆人们立刻忙活起来。 有的架炉灶,有的洗菜切肉,有的摆桌椅碗筷。 厨子系上围裙,操起菜刀,咚咚咚地切起菜来。 赵氏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半天才反应过来,拉着张文渊的手连声道谢: “张少爷,这……这可怎么好意思……” 张文渊摆摆手,说道: “婶子别客气!” “砚明是我兄弟,他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 “再说了,这么多人,不吃饭怎么行?” “哈哈哈!” 众人都笑了。 不多时,炊烟升起。 饭菜的香味,逐渐弥漫开来。 院子里摆开了流水席。 一拨人吃完了换下一拨,热闹非凡。 正吃着,就在这时,巷口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哗。 “二牛,二牛啊!在家吗?” “起开起开,我们是杏花村的!是王案首的族人!” “自家人!自家人来了!”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群人挤开人群,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 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留着山羊胡。 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杏花村的里正王德厚。 他身后跟着几个族老模样的人,还有十几个王氏族人。 一个个满脸堆笑,手里还提着些乡下的土产。 几篮子鸡蛋,几只绑了脚的鸡鸭,还有一布袋杂粮。 王砚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赵氏的脸色也变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抓住王二牛的胳膊。 王二牛眉头紧皱,粗糙的大手捏紧了些。 张文渊见状,低声问道:“砚明,这些人咋来了?!” “我也不知。” 王砚明摇了摇头,说完站起身,挡在父母身前。 王德厚满脸堆笑地走到近前。 露出满口大黄牙,对着王砚明恭敬一揖道: “哎呀呀,砚明啊!” “可算是见到你了!听说你中了案首,老汉我是高兴得一夜没睡!” “这不,一大早就带着族里人来看你了!” 他说着,朝身后一挥手道: “快,都把东西放下!” 几个族人连忙上前。 把那些鸡蛋,鸡鸭,杂粮往地上一放,堆成一小堆。 王砚明没有看那些东西,只是淡淡道: “里正大人客气了。” “不过,学生记得,杏花村与我家,早就没有关系了。” “不知你此番所来是何意?” 王德厚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堆了起来,说道: “砚明,看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杏花村王家的!” “打断骨头连着筋,论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四爷爷哩,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呢?” 闻言。 旁边一个王氏族老也凑上来,赔笑道: “是啊是啊。” “砚明,你不知道,你阿爷阿奶这些日子在家天天念叨你,想你想得眼睛都快哭瞎了。” “这回你中了秀才,怎么也得回去看看他们吧?” 王砚明冷笑一声,说道: “阿爷阿奶?” “学生怎么记得,当年我和我妹妹小丫被卖的时候,阿爷阿奶可是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唰! 王德厚脸色一僵,连忙道: “砚明,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阿爷阿奶年纪大了,当时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 王砚明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族人,声音清冷道: “当年我家在村里,勤勤恳恳种地,本本分分做人!” “可你们是怎么待我们的?见死不救,偏袒大房,甚至上了公堂,还在睁眼说瞎话!” “你们明知道我和我父亲的遭遇,却依旧选择了帮大房说话,这就是你们说的自家人?!” 一席话。 说得王德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几个族老也低下了头。 周围看热闹的邻里纷纷议论起来: “还有这种事?这也太黑心了!” “卖亲侄子当书童?这还是人吗?” “难怪王二牛一家搬来镇上,原来是这么回事!” 王德厚见势头不对,连忙道: “砚明,你误会了!” “当年那事,都是大房的主意,跟我们没关系啊!” “再说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读书读出来了,中了案首,这不是因祸得福吗?” 王砚明冷笑道: “因祸得福?” “那我倒要问问里正大人!” “若我没中秀才,你们今天会来吗?!” pS:继续求一下五星好评,一会还有哦~~~ 第362章 并非一王! “这……” 王德厚被噎得说不出话。 见状。 另一个族老赶紧打圆场,满脸堆笑道: “砚明啊,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咱们毕竟是同宗同族,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 “你如今出息了,怎么也得回祠堂祭拜祭拜,让祖宗也高兴高兴啊。” “日后你读书的花费,族里一起出力,保你无忧!” 王砚明看着他,淡淡道: “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 “呵,你们怕是忘了,衙门已经出具了断亲书,我们也从族谱中除名了!” “现在,你们的王,和我们家的王,可不是同一个王字!” 王德厚脸色涨红,还想再说什么。 下一刻,旁边一个妇人忽然挤了上来。 不是别人,正是王砚明的三婶郑氏,满脸讨好道: “砚明啊,三婶知道你们家受了委屈!” “可你阿爷阿奶是真的想你们啊!你是不知道,你阿爷天天坐在门口望,你阿奶一提起你娘就掉眼泪!” “他们说,当年都是他们糊涂,不该偏心,更不该亏待你们家!” “如今他们已经改过了,没别的念想,就盼着你们回去看看……” 唰! 王二牛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颤。 赵氏也死死抿着嘴唇,握着丈夫的手不由紧了紧。 王砚明心中一软。 但,随即又硬了起来。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嘴脸了。 当年他们一家受尽大房三房欺凌,阿爷阿奶作为长辈,何曾说过一句公道话? 如今他中了秀才,他们就拿阿爷阿奶来打感情牌。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郑氏,缓缓道: “三婶,好意我领了。” “请你回去告诉阿爷阿奶,就说孙儿不孝,不能回去看他们。” “他们心中若是真有我这个孙儿,当初就不该眼睁睁看着我被卖。” “至于现在,晚了。” 郑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德厚见感情牌也打不动,只得又转向王二牛,赔笑道: “二牛啊,你是做儿子的!” “总不能看着爹娘想孙子想得眼睛都瞎了吧?” “你就劝劝砚明,让他回去看看不成吗?再说了,砚明以后读书,花费可不少。” “你们也没别的生计,就靠着那间浆洗铺子,能供他读几年?” “以后族里一起出力,不比你们自己苦哈哈扛着强?” 王二牛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 “里正大人,你不用再说了。” “之前公堂断亲,砚明挨板子被打的昏死过去的时候。” “我就已经发过誓,这辈子再不踏进杏花村一步。” “我的儿子读书,我自己供,不用族里操心。” 王德厚脸色一僵,又看向赵氏道: “二牛媳妇,你也劝劝啊……” 赵氏摇摇头,哽咽道: “里正大人,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事。” “但我知道,我男人说得对,我们自己供得起。” “当年在杏花村,我们受够了,如今好不容易熬出头,不想再回去了。” 此话一出。 王德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周围看热闹的邻里纷纷开口: “人家都说不回去了,你们还赖着干什么?” “当年苛待人家,现在见人家出息了又来巴结,要不要脸?” “就是!这脸皮可真厚!”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了!” 王德厚被众人说得下不来台。 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道: “好!好!” “你们王二牛一家翅膀硬了,不认宗族了!” “我倒要看看,你们一家能得意到几时!” “日后,被人笑话无根无基的时候!” “可别后悔来求我!” 王砚明冷笑一声,正要开口。 张文渊已经挤上前来,挡在他身前,对着王德厚就是一顿骂道: “老东西,你骂谁呢?” “砚明是我兄弟,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你们王家不认他,我们张家认!他以后读书的花费,小爷我包了!” “用不着你们在这里假惺惺!” 王德厚被他骂得一愣。 随即,认出这是张府的少爷,脸色更加难看。 张文渊一挥手,对张府的仆人道: “还愣着干什么?” “把这几个不要脸的东西轰出去!” “再敢来骚扰砚明一家,小爷我打断他们的腿!” “是!” 几个仆人立刻上前。 连推带搡地把王德厚一行人往外赶。 王德厚被推得踉踉跄跄。 回头狠狠瞪了王砚明一眼,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道: “忘本的东西!” “日后有你们后悔的!” 张文渊在后面补了一句道: “后悔你个头!” “滚!” 很快。 王德厚一行人灰溜溜地消失在巷口,引来一阵哄笑。 王砚明转身,对着张文渊说道: “文渊兄,多谢。” 张文渊连忙扶他,说道: “哎呀,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这种人,就该轰走!” 他又转向周围的邻里,抱拳道: “各位乡亲,刚才多谢仗义执言!” “改日小爷做东,请大伙喝酒!” “哈哈哈!” “那感情好!” 众人笑着回应。 随后,又热闹了一阵,大家才渐渐散去…… 第363章 戏文里的人(为四季清糖去冰大大加更) 见时间差不多了,张文渊也要离开。 谁知,刚走了几步。 却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回来说道: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砚明,我爹让我告诉你,明儿个晚上去我家吃饭!” “我娘亲自下厨,说要好好谢谢你们!” 王砚明一怔,问道: “谢我们?” 张文渊嘿嘿一笑,说道: “没错,谢你们这些同窗带挈我中了秀才啊!” “特别是你,要不是你,我连府试都过不去,哪儿能有机会考上秀才?” 王砚明失笑道: “那是文渊你自己用功。” “不管不管!” 张文渊一挥手,说道: “反正明天你来就是了!” “我娘特意吩咐的,你要是不来,她该怪我了!”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好,明日定去。” 张文渊这才满意,带着仆人们告辞离去…… …… 王家小院里。 杯盘狼藉,一片安静。 王砚明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久久没有动。 这时,赵氏端着一碗热汤过来,放在他手边,轻声道: “儿啊,你白天忙着应酬,都没怎么吃饭。” “来喝点汤,暖暖身子。” “谢谢娘。” 王砚明接过汤碗,慢慢喝着。 赵氏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开口说道: “我儿,刚才王家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王砚明闻言,摇摇头说道: “娘,儿子没往心里去。” “只是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有些感慨。” “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王二牛点点头,在一旁说道: “是啊,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前几日,你娘还在说,不知道你在府城过得好不好。” “结果,今天你就回来了,还中了院试案首,半个镇子的人都来咱们家祝贺了。” “这镇上除了张府,哪家像咱们这般风光过啊。” 听到这里。 赵氏拉着王砚明的手,不禁感慨道: “我儿,你出息了。” “爹娘这辈子,算是值了。” 王砚明握着母亲粗糙的手,心中酸涩,却说不出话。 良久,他忽然想起什么。 起身进屋,拿出那个包袱,解开,取出那身秀才的青色襕衫。 “爹,娘,你们看看这个。” 赵氏接过,小心翼翼地摸着那细密的布料,激动道: “这衣裳……是生员服吧?料子可真好……” 王二牛也凑过来看。 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衣襟,生怕弄脏了。 “儿子,穿上给娘看看。” 赵氏道。 “好。” 王砚明点点头,起身进屋换上。 等他再出来时,赵氏和王二牛都愣住了。 那身青色襕衫穿在他身上,裁剪合体,衬得他格外精神。 月光下,他站在那里。 青衫飘飘,眉眼沉静,仿佛换了一个人。 赵氏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笑得合不拢嘴道: “好看,真好看……我儿穿这个,比戏文里那些公子哥都好看……” 王二牛站在边上,使劲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轻咳了一声,同样激动道: “好,真好。” 很快。 王小丫闻声也从屋里钻出来。 看见哥哥这副模样,眼睛瞪得溜圆道: “哥哥好漂亮!” “像画里的人一样哩!” 王砚明失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道: “等小丫长大了,哥也让娘给你做新衣裳。” 王小丫用力点头。 王二牛笑笑,站起身。 拍了拍儿子的肩,说道: “儿啊,早点睡吧。”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你也辛苦了。” “明儿个,还有得忙呢。”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爹,儿子不累。” “倒是你们,今天站了这么久,都累了吧?” “这有什么。” “为了你,我们哪怕再累也值得。” 王二牛笑着说道。 这时,赵氏看向那些被王德厚送来的土产,皱眉道: “对了,儿啊,这些东西该怎么办?” 王砚明闻言,想也不想道: “扔了吧。” 赵氏一愣,有点心疼道: “啥,扔了?” “这多可惜啊……” 王砚明认真道: “娘,这些东西咱们不能要。” “收了,就等于给了他们念想,以后就更加牵扯不清了。” “好吧。” “那就听你的。” “全都扔了。” 赵氏点点头说道。 随后,便和王二牛一起。 把那些鸡蛋鸡鸭拿出去放在门口,不再管了。 …… 与此同时。 杏花村,王家老宅。 堂屋里烟雾缭绕,王老爷子坐在上首,手里捏着烟袋锅子,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他时不时往外张望一眼,又收回目光,脸上写满了焦躁。 “老三!”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喊道: “别搁那蹲着了,跑一趟,再去村口看看!” 王三贵正蹲在门槛上发呆。 闻言抬起头,一脸不情愿的说道: “爹,我这都跑三趟了!” “腿都快断了!” 王老爷子一瞪眼。 手里的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发出“砰!”的一声响,骂道: “让你去就去!” “哪那么多废话!” 王三贵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嘀咕道: “去了也没用……人家砚明现在可是秀才公,哪会回咱们这破地方……” “你!” 王老爷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站起身就要骂人。 老王氏连忙拉住他,劝道: “行了行了,跟孩子置什么气。” “老三,你就再去一趟,看看里正他们回来了没。” “你爹也是着急,毕竟是咱们老王家第一个秀才,还是什么……三元案首?” 王三贵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他之前和大哥王大富挨了一百多板子,差点没了半条命,后来家里又卖了几亩水田,凑钱交了议罪银,这才免了身上的徒刑,不然现在估计还在服刑。 虽然回来了,但,兄弟两人却和王二牛一样,腿上落下了些残疾,到现在走路都还不太利索。 此刻,他一边走,一边嘟囔道: “中了秀才也不关咱家事!” “当初把人家卖出去的时候,可没见你们这么积极!” 第四更!本章为四季清糖去冰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大神认证支持!笔芯~~~ 第364章 冷血 “你说什么?!” 王老爷子耳朵尖,听见了后半句,又是一声吼。 “没,没说什么。” 王三贵赶紧加快脚步,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院门外。 王大富的媳妇王氏坐在一旁,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道: “爹,您也别怪三叔。” “那王砚明一家,当初可是跟咱们家断了亲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就算人家中了秀才,跟咱们也没关系。” 唰! 王老爷子脸色一沉,瞪了她一眼道: “你少说两句!” “什么叫没关系?” “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王砚明再能耐,也是咱们老王家的种!” 王氏被噎了一句,讪讪地闭上嘴。 却和自家男人王大富交换了一个眼色,眼里带着几分不屑。 老王氏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说道: “当初那事,说起来也怪咱们……要是没把他们一家赶出去,如今……” “行了!” 王老爷子打断她的话,说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等人回来再说!” 随后。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院外终于传来动静。 王老爷子噌地站起来,拄着拐杖就往外走。 老王氏也连忙跟上去,王大富和妻子王氏,儿子王宝儿,都挤到门口张望。 果然,里正王德厚带着几个族人回来了,后面还跟着王三贵的媳妇郑氏。 王老爷子顾不上别的,一把拉住王德厚,急声问道: “德厚!” “怎么样?砚明呢?” “他回来了没有?” 王德厚脸色不太好看。 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没回来。” 王老爷子一愣,疑惑道: “没回来?” “那他人呢?还在镇上?!” 郑氏挤上前来,满脸晦气的说道: “爹,您别问了。” “人家根本不愿意回咱们村!” “我在那儿说了半天好话,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愣是不松口!” 王老爷子脸色一变,沉声道: “怎么回事?” “你好好说清楚!” 随即,郑氏便把在清河镇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从他们到了王家小院开始,到王砚明如何冷言冷语,如何拒绝认祖归宗,最后张文渊如何让人把他们轰走,一五一十全说了。 末了,她还补了一句道: “爹,您是没看见那阵势!” “满院子的人,都帮着他们说话,把我们骂得跟什么似的!” “里正大人,您说是不是?” 王德厚脸色铁青,点了点头。 老王氏一听,当场就嚎了起来,说道: “哎哟喂!” “我的亲孙子啊!”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当初在村里的时候,多乖的孩子啊!” “怎么才出去几年,就六亲不认了!” 她哭得捶胸顿足,也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 王老爷子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发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深吸几口气,压着怒气问郑氏道: “你没跟他们说,咱们知道错了?” “没说要供他读书?!” 郑氏委屈道: “说了!” “怎么没说?” “我说你们想他想得眼睛都快瞎了,说咱们知道错了,以后供他读书,让他安心备考!” “可人家根本不听!还说什么,你们的王和我们家的王,不是同一个字!” 王老爷子听到这话,身子一晃,差点站不稳。 老王氏哭得更大声了,呼天抢地道: “我的儿啊!” “我的亲孙子啊!” “你们怎么就这么狠心啊……” 王大富闻言,“呸!”了一声,骂道: “什么玩意儿!” “中了秀才了不起?” “不认祖宗的东西!这种冷血无情的人,能有什么出息?” “我咒他走不远!” 王三贵听后,在一旁小声说道: “大哥,你小声点……” “人家现在是秀才公,文曲星下凡……你咒他,小心遭报应……” 王大富瞪他一眼,说道: “你怕什么?” “他又听不见!” 王氏也附和道: “就是!” “小时候咱们老王家供他吃供他穿!” “他倒好,长大了就翻脸不认人!” “这种人,以后肯定遭报应!” 郑氏也跟着点头说道: “就是就是!” “连祖宗都不认,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几人越说越来劲。 仿佛这样骂几句,就能把王砚明的功名骂掉似的。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够了!”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院门口,正是杏花村王家的族长王伯。 王伯走进院子,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王老爷子脸上,叹了口气说道: “守业,你让这些孩子说这些话,就不怕天打雷劈?” “咳咳……” 王老爷子脸色涨红,问道: “族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伯摇摇头,语气沉重道: “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没数?” “当初你们一家是怎么对王二牛的?” “现在人家出息了,你们又来巴结,人家不认你们,你们就骂人家冷血!” “你们自己拍拍良心,到底是谁冷血?” 一席话。 说得王家人脸色尴尬无比。 王伯又看向王大富和王氏,目光如炬道: “还有你们!” “刚才那些话,说得出口?” “人家不认你们,你们就咒人家走不远?” “你们以为老天爷没长眼?!” 王大富低下头,不敢吭声。 王伯叹了口气,对王老爷子道: “守业,我劝你一句。” “人家不回来,是人家的事。” “你们也别再去骚扰人家了,当初种什么因,如今收什么果。” “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说罢,他转身离去。 几个跟来的族人也纷纷摇头,跟着走了。 很快,院子里,就只剩下王家一家人…… 感谢喜欢塘虱鱼的大罗剑宗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365章 拜谢夫子! 堂屋里。 气氛沉闷得像要滴出水来。 老王氏还在抽抽搭搭地哭,一边哭一边骂道: “都怪你们!” “当初要不是你们撺掇,能把老二一家逼的断亲吗?” “现在好了,人家出息了,跟咱们没关系了!” 王大富不服气,梗着脖子道: “娘,您这话说的!” “当初卖狗儿和小丫,您也没反对啊!” “再说了,断亲是二房的主意,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老王氏瞪他一眼,说道: “跟你没关系?” “要不是你们逼的太狠,人家能断亲?!” 王大富语塞。 王三贵也嘀咕道: “就是就是,大哥那时候可积极了……” 王大富火气上来,一拍桌子道: “老三你少在这儿装好人!” “当初砚明被卖的时候,你也没拦着,还帮着递了绳子!” “现在装什么孝子贤孙?” 王三贵媳妇郑氏不乐意了,激动道: “大哥,你这话说的,我们那会儿想拦也拦不住啊!” “再说了,这些事都是你家宝儿惹下的,跟我们三房有什么关系?” 两房人吵成一团,互相推卸责任。 “够了!” 王老爷子狠狠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老爷子喘着粗气,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现在吵这些有什么用?” “先想想怎么把人拉回来!” 王大富嘀咕道: “人家都断亲了,怎么拉?” 王老爷子瞪他一眼,说道: “断亲?” “断亲也能再续!” “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 “他王砚明再能耐,始终也是咱们老王家的种!” “只要他爹娘回来,他能不回来?” 老王氏抽抽搭搭地问道: “那……那怎么让他们回来?” 王老爷子沉默了。 是啊,怎么让他们回来? 王三贵挠挠头,小心翼翼地说道: “要不……咱们去求他们?” “磕几个头?” 王大富嗤笑一声,说道: “磕头?” “你想得美!” “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 “秀才公!会稀罕你磕头?” 王三贵讪讪地闭上嘴。 郑氏眼珠一转,忽然开口道: “爹,我倒有个主意。” 王老爷子看向她道: “说。” 郑氏压低声音道: “咱们直接去找王砚明,肯定不行。” “那孩子主意正,咱们说不动他。” “但是,他爹娘呢?” 王老爷子一愣。 郑氏继续道: “王二牛两口子,老实巴交的,好说话。” “咱们多去几趟,哭一哭,求一求,说阿爷阿奶想他们了,说家里人都知道错了,说咱们以后好好待他们……他们心软,说不定就回来了。” “只要他们回来,王砚明还能不回来?” 此话一出。 王老爷子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王大富也来了精神,凑过来问道: “这主意不错!”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郑氏摆摆手,说道: “不能急。” “得慢慢来,今天去一趟,明天去一趟,轮番上阵。” “他们就是再硬的心肠,也架不住咱们天天磨。” 王老爷子点点头。 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说道: “好!” “老三媳妇,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郑氏眼珠一转,又道: “爹,我一个人去可不行。” “得让娘也去,哭得越惨越好。” “还有大哥大嫂,也都去才行。” “人多了,他们招架不住。” 闻言。 老王氏连连点头,说道: “对对对!” “我去,我去!” “我哭着求他们!” 王大富和王氏对视一眼,也点头应下。 王老爷子靠在椅子上。 长出一口气,说道: “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只要能把狗儿那小子骗回来,哪怕豁出我这张老脸也值得!” …… 另一边。 清河镇,柳枝巷。 王砚明并不知道杏花村发生的一切。 陪王二牛和赵氏一起收拾完家里,他就回房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王砚明早早起了床。 换上那身青色襕衫,对着水盆仔细整理了一番,又带上昨夜准备好的几包点心。 是他回来时,在府城最好的糕点铺子买的,准备送给陈夫子。 赵氏见他这副郑重模样,笑道: “去看陈夫子?”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娘,儿子去去就回。” “晚点还要去张府赴宴。” 赵氏应了一声,又叮嘱道: “去吧去吧。” “好好谢谢夫子。” “要不是他,你哪能有今天。” 王砚明郑重道: “嗯,儿子晓得。” 出了门。 他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就往张府家塾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街坊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王案首早啊!” “砚明这是去哪儿?” “去拜谢夫子啊?应该的应该的!” 王砚明一一还礼,态度谦和…… pS:第二更,等下还有! 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点赞!感谢爱吃海参豆腐煲的安总大大的鲜花!爱你萌~~~ 第366章 沾光了 虽然已经有几个月没回来了。 但张府家塾还是那个老样子,依旧青砖黛瓦,只是院墙上爬满了几株老藤。 王砚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六年前,他还是个偷偷趴在窗外听课的书童。 如今,他已是秀才案首,堂堂正正地来拜谢恩师。 果然是时也命也!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来了来了!” 很快,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是一个面生的学童,八九岁模样,眨巴着眼睛看他,问道: “你找谁?” 王砚明道: “学生王砚明,特来拜见陈夫子。” 那学童眼睛一亮道: “王砚明?” “就是那个中案首的王砚明?” 话落,他回头就朝里喊道: “夫子!夫子!” “王案首来了!” 下一刻,里面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学童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王砚明迈步进去,穿过小小的学堂,来到陈夫子的书房前。 门虚掩着。 他轻轻叩门,喊道: “夫子,学生王砚明求见。” 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却比记忆中虚弱了许多,说道: “进来吧。” 王砚明推门而入。 一眼看见陈夫子坐在书案后,正撑着桌子想站起来。 他连忙上前,扶住夫子,说道: “夫子别动,学生站着就行。” 陈夫子摆摆手,还是坚持站了起来。 他比几个月前苍老了太多,头发已经全白了。 脸上皱纹更深,眼窝也陷了下去,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握住王砚明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却还带着熟悉的温暖。 “好,回来就好。” “让老夫看看。” 陈夫子上下打量着王砚明,浑浊的眼中闪着光,说道: “瘦了,不过也精神了。” “这身衣裳穿着,像个秀才公了。” 王砚明鼻子一酸。 扶着他坐下,又搬了张椅子坐在他旁边,说道: “夫子,您的身子……” 陈夫子摆摆手,又咳嗽了几声,笑道: “没事,不久前染了点风寒。” “老夫到了这个岁数,哪能没点病痛?” “你别担心。” 王砚明道: “夫子,您得请个好郎中看看。” “该抓药就抓药,别省着。” “学生如今……” “知道知道。” 陈夫子笑着打断他,说道: “你中了秀才。” “有了功名,以后有出息了。” “可老夫这身子骨,自己知道,就是老了,不是病。” “人老了,哪能没点毛病?” 王砚明看着他。 心中难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夫子拍拍他的手,笑道: “行了,别这副模样。” “老夫还没死呢,还能教几年书。” “说吧,今天来看老夫,可有什么事?” 王砚明定了定神。 从怀中取出那份捷报的抄本,双手呈上,说道: “夫子,学生院试侥幸中了案首。” “特来向夫子报喜。” 陈夫子接过。 看了几眼,笑着点头道: “老夫知道。” “昨日就有人来报信了。” “你这孩子,有出息。” 他放下捷报,看着王砚明,目光中满是欣慰道: “老夫教了一辈子的书。” “教出的秀才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个。” “但像你这样,连中三元,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的,还是头一个。” “砚明啊,你没让老夫失望。” 王砚明低下头,眼眶微热道: “都是夫子教导有方。” 陈夫子摇摇头,说道: “是你自己争气。” “老夫只是指了条路。” “走不走得通,还得看你自己。” 说着,他顿了顿,忽然笑道: “对了,你知道现在老夫这学堂,变成什么样了吗?” 王砚明一怔,问道: “什么样?” 陈夫子道: “你中案首的消息传开后,这两天来报名的,快把门槛踩破了。” “老夫这学堂,原本就十几二十个学生。” “如今,你猜有多少?” 王砚明摇头。 陈夫子伸出五根手指,说道: “五十多个。” “老夫实在收不下,只能推了。” “可那些人还不死心,天天来求。” “说什么把孩子送来沾沾文曲星的仙气。” 说罢,他笑着摇头道: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 “还是头一回这么吃香。” 王砚明也笑了,心中却有些感慨。 这就是人情世故。 他中了秀才,连带着夫子的学堂都跟着沾光。 陈夫子看着他,又问道: “说说,院试考得如何?” “考题是什么?你是怎么破题的?” “新来的大宗师,为人如何?” 王砚明便将院试的经过,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只是略过了簪花宴上与吕宪的冲突,不想让夫子担心。 陈夫子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几句。 听完后,他沉默片刻,感慨道: “嗯,不错。” “你的破题,比之前又进了一步。” “尤其是那句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立意高远,堪称画龙点睛。” “难怪,大宗师会点你为案首。” 说到这里,他看着王砚明,目光深邃道: “你如今这学问,老夫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府学里那些先生,学问都比我深,你要多跟他们请教。” 第三更!晚点还有加更哦~~~ 第367章 昔日同窗(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 王砚明连忙道: “夫子您千万别这么说。” “学生能有今日,全赖夫子启蒙。” “没有您,学生现在只怕还在张府当书童。” 陈夫子摆摆手,笑道: “行了。” “咱们师徒就别拍马屁了。” 话音未落。 他忽然又咳嗽起来。 咳了好一阵才停下,脸色有些潮红。 王砚明连忙端过茶盏,递到他手里,说道: “夫子,您喝口茶。” 陈夫子接过,喝了几口,缓过气来,摆摆手道: “没事没事,缓缓就好。” 正说着。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王砚明回头一看,只见,窗户上贴着好几张脸,正拼命往里瞅。 那些学童见他看过来,连忙缩回头去。 却又不肯走,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陈夫子咳嗽一声,没好气道: “都进来吧!” “别在外面鬼鬼祟祟的!” 下一刻。 门瞬间被推开,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学童。 大的有十二三岁,小的才七八岁。 一个个眼睛发亮,盯着王砚明看,像看什么稀罕物。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挤到前面,激动得脸都红了,说道: “王狗……王砚明!”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驴蛋啊!” “咱们以前一起读书的!你坐我后面,我还抄过你的课业呢!” 王砚明闻言看着他,笑道: “记得,驴蛋。” “你倒是又长高了不少。” 驴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说道: “他还记得!他还记得!” 这时。 旁边又挤上来一个。 十一二岁模样,眼巴巴地看着他,说道: “王大哥,我是小石头!” “就住你家隔壁那条巷子!” “你以前借过纸笔给我!” “你记得吗?” 王砚明想了想,点点头道: “记得。” “你那时候写字老是歪,我还帮你描过红。” 小石头兴奋不已,回头对其他人道: “看吧看吧!” “我说王大哥记得我吧!” 几个年纪小的学童挤不上来,就在后面踮着脚喊道: “王案首,你考的那个试难不难?” “王大哥,你怎么才能中案首啊?” “王案首,你能教教我们吗?” 王砚明被他们围在中间。 看着那些热切的眼神,心中颇为感慨。 他笑着道: “好好读书。” “听夫子的话,自然就能考上。” 闻言,一个七八岁的小童仰着头问道: “那要读多久,才能像王案首你一样厉害?” 王砚明想了想,认真道: “只要你用心,总有一天会的。” 那小童用力点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驴蛋又凑上来,嘿嘿笑道: “王大哥,你现在是秀才公了,以后是不是要当大官?” “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同窗啊!”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王砚明摇摇头,正色道: “我现在只是秀才,离当官还早着呢。” “你们也别想那些,先把书读好。” “日后考个功名,比什么都强。” 众人连连点头。 随后,又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眼见人越来越多。 王砚明有些疲于应付。 陈夫子咳嗽一声,板着脸回护道: “好了好了。” “差不多了。”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今天的书读完了?” 众人立刻噤声。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又不舍得走。 陈夫子一瞪眼,说道: “还不回去读书?” “再磨蹭,每人多抄十遍《三字经》!”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作鸟兽散。 呼啦啦跑出书房,只留下王砚明和陈夫子。 陈夫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地摇头道: “这些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凑热闹。” 王砚明笑道: “但都是好孩子。” 陈夫子点点头。 抬手指着窗外角落里的那张旧书案,道: “砚明,你看那儿。” 王砚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学堂角落里的一张书案,上面空荡荡的,只放着一本书。 陈夫子道: “那是你以前坐的位置。” “老夫让人一直空着,没给别人坐。” 王砚明一怔。 陈夫子看着他,苍老的脸上带着笑意,说道: “以后也不会给别人坐。” “那是你的位置,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坐。” 王砚明心头一热,眼眶瞬间红了。 他站起身,对着陈夫子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颤,说道: “夫子,学生……学生何德何能……” 陈夫子摆摆手,笑道: “行了,别矫情。” “老夫教了你一场,留个位置算什么。”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 “你日后前程远大,不可能时时回来看老夫。” “但若是有空,回来坐坐,老夫就高兴了。” 王砚明重重地点头,说道: “学生一定常回来看夫子。” 随即。 他又在学堂待了小半个时辰。 陪着陈夫子说了会儿话,王砚明才告辞离开。 走出学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木门。 阳光下,青砖黛瓦的小院格外宁静。 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这里永远有一个位置,在等着他。 而他,也永远不会忘记,是谁把他领上了这条路…… 第四更!本章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么么哒~~~ 第368章 下注(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 下午。 王砚明又接连去拜访了林先生,赵铁柱赵教头。 报完喜,和两人简单聊了一会,直到日头偏西,他才再次来到张府门前。 与往日的门禁森严不同。 今日张府大门洞开,门口站着两排仆人,见了他齐齐躬身道: “恭迎王案首!” 王砚明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头还礼。 刚跨进门槛,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迎了上来。 不是别人,正是刘老仆。 老人家今日穿得格外齐整,脸上笑成了菊花。 刚见面,就一把握住王砚明的手,说道: “砚明!” “哦不,王公子!” “您可算来了!” 王砚明连忙扶住他,说道: “刘伯,您还是叫我砚明吧。”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生分。” 刘老仆闻言,笑着连连点头道: “好好好,看来还是那个砚明!” “一点没变!” 话音刚落,春桃和夏荷也挤了过来。 春桃满脸笑意,拉着王砚明的袖子不放,说道: “砚明,你可算回来了!” “我们都想死你了!” 夏荷在旁边直点头,也红了眼眶。 王砚明笑着从袖中取出几个小荷包,递给她们,说道: “春桃姐,夏荷姐,我也想你们。” “给你们带了几样府城的小玩意儿,别嫌弃。” 春桃接过,打开一看。 是一对精致的银耳环,眼睛顿时亮了,雀跃道: “哎呀!” “这怎么好意思……” 王砚明又取出几个荷包。 递给刘老仆和后面围上来的几个仆人,说道: “都有都有。” “刘伯,这是给您带的茶叶。” “赵管事,这是府城的酱菜,您尝尝,马婶,这是给您家小孙子的泥人……” 众人接过礼物,都笑得合不拢嘴。 马婶抹着眼泪道: “砚明,你这孩子!” “出去考科举这样的大事,还惦记着咱们这些下人!” “难怪你能中案首,老天爷就该赏你这样有良心的人!” 刘老仆也连连点头,说道: “对,不忘本!” “这才是读书人的样子!” 正热闹着,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 “都围在这儿做什么?” “还不请王公子进去?!” 众人回头。 只见,大夫人张氏带着丫鬟焕儿,正站在二门处,脸上堆满了笑。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金钗,比平日见客还郑重几分。 王砚明上前几步,躬身行礼道: “学生王砚明,见过大夫人。” 张氏连忙上前扶他。 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热络道: “哎呀呀!” “砚明,客气什么!” “快起来快起来!穿上这身衣裳,真真是个秀才公了!” 话落,她拉着王砚明的手。 上上下下打量,态度热络得让王砚明有些不适应。 当年他做书童时,这位大夫人可是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的。 而且,这位一向深居简出,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张氏拉着他往里走,边走边絮叨道: “老爷在里面等着呢。” “今儿个文渊他娘亲自下厨,又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道拿手菜。” “还有俊哥儿,平安他们,早就到了。” “就等你了!” “好。” 王砚明应道。 …… 来到花厅里。 果然已经摆好了宴席。 张举人坐在主位,见王砚明进来,笑着点头。 李俊和朱平安坐在一旁,张文渊正跟他们说着什么。 见王砚明进来,立刻跳起来,说道: “砚明!” “你可算来了!” “让我好等!” 王砚明先向张举人行礼,又与李俊,朱平安见过,这才入座。 张举人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感慨道: “砚明啊,当年你在我府上做书童时,谁能想到会有今日?” 王砚明起身道: “学生能有今日,全赖张世伯提携。” “当年若不是世伯开恩让学生脱籍,又默许学生去陈夫子处读书。” “学生只怕现在还在为奴为仆。” 张举人摆摆手,笑道: “行了行了。” “别把功劳都往我身上推。” “是你自己争气,老夫不过是顺水推舟。”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 “今日设宴,一是给渊儿庆贺。” “二是给你,俊哥儿也一起庆贺。” “你们几个,都是咱们清河县的骄傲!” 张文渊在旁边插嘴,说道: “爹,这不给点好处吗?我可是中了秀才啊!” 张举人瞪他一眼,道: “你还好意思说?” “要不是砚明带挈你,你能中?” 张文渊缩了缩脖子,嘀咕道: “那我也努力了嘛……” 众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张氏坐在一旁。 目光在王砚明身上转来转去,忽然笑道: “说起来,砚明和咱们君儿,小时候还挺熟的。” 王砚明微微一怔,看向张氏。 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众人也停下筷子,被吸引了注意力。 张氏继续道: “那时候,砚明还在府上做书童。” “我记得君儿就常去听竹轩,你们俩还一起玩过呢。” “君儿回来总说,砚明跟其他下人不一样,眼里有股子灵气。” “她还挺喜欢跟你待在一起的。” 闻言。 张文渊愣了一下,在旁边说道: “啥?” “还有这事吗?” “我咋不知道?!” “自是有的。” 张氏白他一眼,又笑道: “砚明啊,如今你们都大了。” “君儿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你看……” 这时。 张举人咳嗽一声,打断她的话说道: “咳咳,夫人。” “今日是为文渊他们庆贺,别说这些。” “是,老爷。” “不说了不说了。” 张氏讪讪一笑,却不死心,朝里间喊了一声道: “君儿,今天大喜的日子,快出来给几位公子敬杯酒。” 第五更!本章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 感谢喜欢塘虱鱼的大罗剑宗大大的鲜花!感谢浴火凤凰大大的大神认证!大气大气!爱你萌~~~ 第369章 托付 “来了。” 片刻后。 珠帘掀起,张婉君缓步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衬得肌肤胜雪。 眉眼低垂,脸颊微红,走到席前,轻声道: “婉君,敬几位公子一杯。” 她先敬了张举人。 又敬了李俊和朱平安,最后走到王砚明面前。 两人目光相接。 张婉君的脸更红了,低声道: “砚明……王,王公子,恭喜你高中案首。” 王砚明起身,接过酒杯,道: “多谢张小姐。” 两人相对饮尽。 张婉君垂下眼帘,转身欲走。 这时,张文渊忽然喊了一声,说道: “姐,你这就走了?” “不多坐会儿?” 噔! 张婉君脚步一顿,耳根都红了。 却没有回头,快步进了里间。 张文渊嘿嘿一笑。 凑到王砚明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砚明,你觉得我姐怎么样?”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文渊继续道: “要不,你当我姐夫得了!” “姐夫那可比义兄亲多了!” “我爹之前想收你当义子,你都没答应……” “混账!” 话音未落,张举人一拍桌子,瞪着他道: “喝了几杯猫尿,嘴上就没把门的了?” 张文渊缩了缩脖子,嘀咕道: “我,我就是说说嘛……” 张举人没好气道: “砚明还要准备乡试,哪有功夫想这些?” “再胡说八道,回去抄一百遍《孝经》!” 张文渊吓得连连摆手,说道: “不说了不说了!” 王砚明笑了笑,淡淡道: “世伯息怒。” “学生确实要以学业为重。” “乡试在即,不敢分心。” 张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堆了起来,说道: “那是那是。” “砚明读书要紧。” “这些事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里间,张婉君靠在墙上。 听着外面的对话,眼眶渐渐浮上了一层水雾…… ……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 又聊了一会,宴席终究散去,众人告辞离开。 张举人留下王砚明,两人在书房里对坐。 “砚明啊。” “你这次的表现,老夫都听文渊那孽障说了。” “簪花宴上敢跟吕宪顶撞,有魄力,算是替秉臣出了一口恶气。” “若是他知道这事,想必也会很高兴。” 张举人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欣慰说道。 “秉臣?” “世伯和前大宗师认识?” 王砚明闻言,疑惑道。 “嗯。” “我和他是同窗也是同年,一起中的举人。” “不过,他后来进京会试去了,我成了闲云野鹤。” “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时常也有书信来往。” 张举人点头说道。 轰! 听到这里。 王砚明心中巨震。 想起之前府学流传的,顾秉臣干预府试,点了自己当府案首的传言。 现在看来,恐怕根本不是传言啊…… “世伯大恩大德。” “学生,永远铭记于心。” 王砚明起身深深一礼说道。 “唉,自家人客气什么。” “也是你有那个能力,我才敢在秉臣面前提一下你。” “要是换了文渊那孽障,老夫怕是连提都没脸提。” 张举人说着,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又道: “不过,渊儿这孩子。” “你也知道,本性不坏,就是性子跳脱,不够稳重。” “这次虽然中了秀才,但乡试不是儿戏。” “以后,他在府学读书,你多带带他,别让他学坏了。” “学生明白。” 王砚明郑重道: “世伯放心,学生定当照应好文渊。” “嗯。” “那就好。” 张举人点点头,叹了口气说道: “老夫对渊儿,其实也没太高指望。” “他能中个举人,将来谋个正经差事。” “安安稳稳过日子,老夫就满足了。” 王砚明想了想,道: “少爷天性聪慧。” “只要肯用功,必能如愿。” 张举人看着他,忽然笑了,说道: “砚明,你是真长大了。” “当年那个瘦巴巴的小书童,如今说话做事,比大人还沉稳。” 话落,他顿了顿,又道: “好好准备吧。” “乡试对你来说,应该算不上太难。” “有什么短缺的,尽可来府中找我。” “是。” “学生定当努力。” 王砚明应道。 …… 从书房出来。 王砚明正要离开,忽然被人叫住。 “王公子,请留步。” 回头一看,是二夫人周氏的丫鬟翠缕。 翠缕走到近前,说道: “王公子,二夫人有请。” 王砚明一怔,跟着她来到东跨院。 二夫人周氏正坐在院子里,见他进来,起身笑道: “砚明来了,快坐。” 王砚明行礼坐下,心中有些疑惑。 周氏也不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在他面前。 “这是一千五百两银子,你数数。” 王砚明一愣: “二夫人,这是……” 周氏笑道: “牙刷的分润。” “近来咱们府里又开了一个作坊,如今在府城和几个县都有卖。” “除去成本,每个月能净赚近千两,你占四成股份,这是两个月攒下来的分红,加上之前你支取后剩下的,一共一千五百两。” 王砚明看着那叠银票,心中激动不已。 没想到,竟然能分这么多。 他想了想,道: “二夫人,这银子还是存在府里吧。” “学生用不上……” 周氏摆摆手,笑道: “傻孩子,你如今是秀才公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再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该自立门户了。” “哪能一直把银子存在别人手里?” 王砚明心中感动,起身郑重一揖道: “多谢二夫人。” “起来起来。” “你这孩子,就是客气。” 周氏扶他起来。 又说了几句家常,才放他离开。 走出东跨院,夜色已深。 王砚明沿着回廊往外走,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一片银白。 走到二门处,他忽然脚步一顿。 不远处的月洞门后,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月光下。 那身影一动不动,正望着这边…… 第370章 交代 是张婉君。 王砚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张婉君见他过来,连忙低下头,身子微微发颤。 “张小姐,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王砚明轻声问道。 “没,没事。” “只是想来感谢一声王公子。” 张婉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月光下,那泪光格外清晰。 “谢我什么?” 王砚明愣道。 “谢王公子刚才在宴上没有让我难堪。” “我那弟弟文渊口不择言,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张婉君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若是,我已经放在心上了呢?” 王砚明听后忽然道。 唰! 张婉君顿时呆若木鸡。 “你,你说什么?” 王砚明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此刻说的话,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 但,他更知道,有些话,若现在不说,日后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想到这里,王砚明斟酌了一下词句,缓缓道:“张小姐,令尊对学生有大恩。” “这些年,若非张府与令尊,学生绝不会有今日。” 张婉君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他想说什么。 王砚明继续道:“学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世伯的恩情,学生铭记在心,日后定当报答。”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张婉君,终于道:“若张小姐不嫌弃,可否……等学生三年?” 张婉君浑身一颤,眼中泪光晃动,却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三年后,学生若金榜题名,一定给张小姐一个交代。” 王砚明一字一句道:“若学生不幸落榜,也绝不耽误张小姐青春。” “届时,学生自会向世伯请罪,任凭张小姐另行择配。” 张婉君听完,眼泪夺眶而出。 却不再是方才的悲伤,而是惊喜,是难以置信,是压抑了多年的情感终于得到回应的激动。 她捂住嘴,拼命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砚明看着她,心中也涌起一丝柔软。 他轻声道:“夜凉了,张小姐早些回去休息吧。” 张婉君用力点头,终于哽咽着说出话来: “我……我等你。” “三年,十年,我都等你。” 王砚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保重。” 说罢,他大步向前,消失在夜色中。 张婉君站在原地。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泪流满面,嘴角却带着笑。 良久,她刚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君儿!” 张婉君回头,只见大夫人张氏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丫鬟。 她脸上带着急切,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 “娘?” 张婉君连忙擦干泪痕,有些惊讶道: “您怎么来了?” 张氏走到近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说道: “方才我见王公子往这边来,不放心,过来看看。” “你们说什么了?” 张婉君小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张氏急道:“你这孩子,快说啊!” “急死娘了!” 张婉君沉默片刻,轻声道: “他说……让女儿等他三年。” “三年后,若他金榜题名,会给女儿一个交代。” 张氏听完。 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道: “好!太好了!” “娘就知道,这孩子是个有良心的!” “娘方才在宴上那般对他示好,果然没错!” 张婉君抬起头。 看着母亲,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道: “娘,您方才在宴上那般,是故意的?” 张氏一愣,随即讪笑道: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娘也是为你好,再说你看这王砚明不还是被咱们打动了吗?” 闻言。 张婉君摇摇头,说道:“娘,您错了。” “他不是因为您方才的示好才说那些话的。” “他说,是因为爹爹和张府对他的恩情,他说,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张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了起来,顺着女儿的话道: “是是是,这孩子重情重义,娘看人果然准!” “你爹当年那步棋,也走对了!” 话落,她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君儿啊,你可真是有眼光!” “当初娘还拦着你,现在想想,差点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你放心,等过些日子,娘就跟你爹商量,把你们的婚事定下来!” “趁着王砚明现在还没起势,先把名分定下,免得日后被别人抢走了!” 张婉君听后,却说道: “娘,女儿不想为难他。” “他说让女儿等三年,女儿就等三年。” 张氏急了,忙道: “什么?真等三年?” “你这傻孩子,三年后他要是中了进士,那门槛可就高了!” “到时候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你能争得过?” 张婉君目光坚定的说道: “争不过,就不争。” “他说的话,女儿信。” 张氏气得直跺脚,拍了一下张婉君道: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这种事,得趁热打铁!要不这样,娘给你想个法子!” “你平时多去他跟前走动走动,送点东西,写几封信,让他心里时时惦记着你……” “娘!” 张婉君打断她,脸上泛起红晕,害羞道: “您别说了。” “女儿不想用这些手段。” “他若真心,三年后自会来。” “他若不真心,用手段留住也没用。” 张氏看着女儿倔强的模样,又急又无奈,跺了跺脚道: “你这孩子,真是……真是……” 张婉君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柔声道: “娘,您放心。” “女儿信他,一直都信。” 张氏看着女儿眼中的光彩,到了嘴边的话终于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 “罢了罢了。” “你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倔。” “都随你吧。” 说罢,她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张婉君站在原地,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又望向王砚明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静静绽放的兰花…… 第371章 祖坟冒烟 另一边。 王砚明从张府出来,踏着月色回到柳枝巷。 推开自家院门,他不由得愣住了。 小小的院子里,堆满了各色礼物,成匹的绸缎,整坛的老酒,腊肉火腿,点心果子。 甚至,还一架半旧的屏风,乱七八糟地堆成一座小山,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赵氏正坐在门槛上发愁。 见他回来,连忙起身道: “我儿回来了?” “张府宴席怎么样?” “挺好的。” 王砚明点点头。 指着那堆礼物,哭笑不得道: “娘,这是怎么回事?” 赵氏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数落起来说道: “还不是今天又来的那些人!” “你走后,先是镇东的毛员外来了,送了两匹绸缎,然后是侯掌柜,送了火腿和酒!” “再然后是钱老爷,非要送那架屏风,说是什么黄花梨的,让你读书用!” “还有县里的谭秀才,送了一方砚台,谢乡绅,送了二十两银子……”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了半天也没数完。 这时。 王二牛从屋里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礼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满脸疲惫的说道: “儿子,你放心,我让于老丈都记着呢。” “谁送的什么,送了多少钱,一笔不差,日后人家有事,咱们也好还礼。” “嗯。” 王砚明接过账本翻了翻。 好家伙,足足记了五六页,少说也有三四十家。 他抬头看向那堆礼物,再看看自家这逼仄的小院,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爹,娘。” 他斟酌着开口,说道: “儿子有个想法。” 王二牛看向他,问道: “什么想法?” 王砚明道: “咱们这院子,太小了。” “如今家里来往的人多,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儿子想把隔壁公孙大娘那院子买下来,打通了,重新修整修整。” 赵氏一听,连连摆手说道: “买房?” “那得多少钱?” “咱们家哪来那么多银子?” 王二牛也皱眉道: “隔壁公孙大娘那院子,少说也得好几百两银子。” “咱家现在满打满算,也就攒了一百多两。” “钱不是问题。” 王砚明笑了笑,从袖中取出那叠银票,放在桌上。 赵氏和王二牛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多少啊?” 赵氏声音都抖了。 王砚明道: “一千五百两。” “这是儿子做的牙刷这两个月的分红。” 赵氏听完,愣了半天。 忽然一把抱住儿子,激动道: “我儿真厉害。” “娘何德何能,能生出你这样的好儿子啊。” 王二牛也激动不已。 粗糙的大手摸着那些银票,半天说不出话。 王砚明拍拍母亲的背,笑道: “娘,这下您不用担心没钱买房了吧?” 赵氏闻言,连连点头道: “买!买!” “都听你的!” “明儿个我们就去找公孙大娘!” …… 与此同时。 河西村,夜色深沉。 朱平安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自家走去。 从张府出来时,张文渊非要让人用马车送他,他推辞不过,坐了一程。 到了村口,他便下了车,说要自己走回去。 其实是不想让马车进村,惹人闲话。 月光照着坑洼的土路,两旁的茅草屋黑黢黢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朱平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却还回荡着方才宴席上的热闹。 那些精致的菜肴,那些热络的恭贺,那些意气风发的笑脸。 他替砚明高兴,替文渊高兴,替李俊高兴。 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走到自家门口,他站住了。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他脚边。 他听见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父亲低沉的咳嗽。 他推开门。 屋里的一切,和方才张府的盛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一张缺了腿的方桌,用砖头垫着。 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里面是黑乎乎的东西,糠和野菜煮成的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旁边一碟蔊菜,已经见了底。 父亲朱大川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个碗,正埋头吃着。 他五十不到,可脸上沟壑纵横,背也驼了,看起来像六十岁的人。 母亲黄氏正在给最小的弟弟喂食。 那孩子,三四岁模样,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大,正眼巴巴地望着哥哥。 还有三个弟妹围在桌边,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都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 见朱平安进来,他们齐刷刷抬起头。 眼睛里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还有,一丝饥饿。 “平安回来了?” 朱大川抬起头,放下碗,问道: “怎么这么晚?” 朱平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说道: “爹,儿子……儿子去张府赴宴了。” 黄氏眼睛一亮,问道: “张府?” “就是那个举人老爷家?” “是的。” 朱平安点点头。 朱大川听后,问道: “可是为你那几个同窗庆贺?” “他们中了秀才?” 朱平安“嗯”了一声,坐到桌边,低着头道: “砚明兄弟中了案首,李俊兄弟中了第四名,文渊兄中了第四十九名。” “还有沈公子,中了第三名……” 黄氏听得眼睛都亮了,啧啧道: “乖乖,案首!” “那可是头名啊!砚明那孩子,真是出息了!” “我听说,他家这几天可热闹了,天天有人送礼,知县大人都去了!” “啧啧,一个农家子,能走到这一步,真真是祖坟冒青烟呐……” 朱大川也点点头,感慨道: “砚明那孩子,当年还坐过我的船。” “瘦瘦小小的,看着不起眼,可那眼神,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说着,他顿了顿,看向儿子说道: “你们几个一起读书,他中了案首,你咋……”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朱平安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抠出一道道白印。 黄氏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连忙岔开话题道: “平安,你饿不饿?” “锅里还有一点汤,娘给你盛……” “不用了娘。” 朱平安摇摇头,说道: “儿子在张府吃过了。” 话落,他看着桌上那些黑乎乎的糠菜糊糊。 再看看弟弟妹妹们瘦削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在张府吃的那些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一盘盘端上来,吃不完就撤下去。 可他的家人,却在吃糠咽菜。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些美味,在胃里翻涌,让他想吐。 “爹,娘。” 许久,他艰难地开口,说道: “儿子,儿子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第三更!等下还有哦! 第372章 放弃(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 闻言。 朱大川皱眉看着儿子,问道: “什么事?” 朱平安低下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儿子……还想再考一次。” 唰! 屋里静了一瞬。 黄氏手里的碗顿了顿,又继续喂孩子。 朱大川沉默着,拿起烟袋锅子,塞了点烟叶,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好一会,朱大川才开口,说道: “平安,爹有件事,得跟你说下。” 朱平安抬起头。 朱大川又吸了口烟,缓缓道: “你那个远房堂哥。” “住在隔壁县的那个,朱有财。” “他这次也中了秀才。” 朱平安一怔。 朱大川继续道: “今天族里那边放话了。” “说要全力支持他,供他读书考乡试。” “以后,咱们家这边,可能就没法再帮衬了。” 黄氏在一旁小声道: “族里就那点钱,供不起两个人。” “人家有财中了,自然要供人家,这事天经地义,我和你爹也不好说什么……” 朱平安明白了。 族里,已经放弃了他。 他低下头,沉默着。 朱大川看着他,又道: “平安,你跟爹说实话。” “你还想考,有几分把握?” 朱平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几分把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砚明兄弟读书的时候,他在读书。 砚明兄弟背书的时候,他在背书,砚明兄弟做策论的时候,他也在做策论。 可砚明兄弟中了案首,他却连榜都没上。 他笨,他知道。 可他真的努力了啊,一刻不敢歇。 结果,命运却和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原来人与人,真的不同。 黄氏看着儿子,心疼得不行,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放下碗,坐到儿子身边,轻声道: “平安,娘知道你想读书。” “可读书这事,得看天分,你看砚明。” “那孩子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你跟他比不了,要不……” “娘。” 朱平安抬起头,打断了母亲的话,眼眶红红的说道: “儿子知道儿子笨。” “可儿子……儿子真的想读书,儿子真的喜欢读书。” “儿子不想一辈子打鱼,不想一辈子摆渡。” “儿子想出人头地,想让爹娘你们,还有弟弟妹妹都过上好日子。” 黄氏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最小的弟弟不懂发生了什么,还伸着手要吃的。 黄氏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不知是在哄孩子,还是在哄自己。 朱大川抽完一锅烟,磕了磕烟袋锅子,开口说 道: “平安,你娘的意思。” “是想让你先休息两年,跟着你表叔学学做生意。” “他在镇上开的那个杂货铺,效益也不错,眼下还缺个帮手。” “你去学几年,将来哪怕不考了,也能有个营生……” 听到这里。 朱平安猛地抬起头,说道: “爹,儿子不想做生意!” 朱大川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奈。 “那你告诉爹,你想做什么?” “读书?读书要钱!笔墨纸砚要钱,买书要钱,赶考要钱!” “咱家什么家底,你不知道?” 朱大川苦笑道。 “我……” 朱平安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家里的渔船很旧了,却没钱换,捕的鱼越来越少。 爹的摆渡生意也淡了,因为镇上修了桥,没人愿意坐船。 娘起早贪黑给人家洗衣裳,挣的那点钱,连给家里买米都不够。 弟弟妹妹们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一个个瘦得像麻秆。 他凭什么再读书? 可他说不出“不考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黄氏看着儿子的模样,心疼得直掉泪。 她把孩子放下,走过来,轻轻抱住儿子说道: “平安,娘不是逼你。” “娘是心疼你,你看你,这一年来瘦了多少?” “眼窝都凹进去了,娘怕你……怕你熬坏了身子……” 朱平安靠在母亲怀里。 终于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娘……儿子……儿子就是想读书……” 他哽咽着,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黄氏抱着他,也哭了。 几个弟弟妹妹吓坏了,跟着哭起来。 屋里哭声一片。 朱大川坐在那里,抽着烟,一言不发。 可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良久,他磕了磕烟袋,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 “平安。” “别说了,爹再供你一年。” 朱大川说道。 朱平安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 朱大川看着他,目光疲惫道: “一年。” “明年你要是中了,爹求爷拜奶也去求族里供你。” “要是不中……” 话落,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 “就跟你爹打鱼,或者跟你表叔学做生意。” “成不?” 朱平安愣愣地看着父亲,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拼命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黄氏在一旁急道: “他爹,你……” 朱大川摆摆手,打断她的话,说道: “行了,别说了。” “儿子想读书,咱就再供一年。” “大不了,我多跑几趟船,你多接几件衣裳。” “一年,熬一熬就过去了。” 说完,他看向儿子,板着脸道: “但咱可说好了,就一年。” “明年你要是再不中,就老老实实回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朱平安用力点头,说道: “儿子……儿子一定努力!” “明年一定中!” 朱大川看着他,笑了。 又说道: “行了,别哭了。” “去洗把脸,早点睡。” “明天还得早起温书。” “好。” 朱平安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着父母,看着那几个瘦小的弟弟妹妹,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四更!本章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 感谢白玉广场的欧阳洁大大的点赞!感谢阿喵的任意门大大的两朵鲜花!感谢喜欢中杜鹃的五皇子大大的点赞!太大气惹~~~爱你萌~~~ 第373章 辞行 屋里。 黄氏抹着眼泪,还在埋怨道: “他爹,你咋就答应了呢?” “咱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再供一年,拿什么供?” 朱大川叹了口气。 又点了一锅烟,狠狠吸了一口。 “我知道。” 他缓缓道: “可你看他那样子,不答应能成吗?” 黄氏沉默。 朱大川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苦涩道: “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孩子还年轻,还有盼头。” “他要是有那个命,咱就再熬一年。” “要是没那个命,他也就死心了。” 黄氏再次沉默,不再开口,只是默默流着泪。 儿子真的能中吗? 她不知道,这事,没人能知道。 …… 第二天一早。 王砚明刚醒,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砚明兄弟!” “砚明兄弟你起了吗?” 王砚明闻声,忙快步走过去开门。 只见,门外站着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朱平安和卢熙。 朱平安今天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脸色有些瘦黄,不见了平日里憨厚的笑容。 卢熙站在他旁边,神色也比往日沉静了许多,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也背着包袱。 “平安兄?卢兄?” 王砚明连忙让开身,说道: “快进来,快进来!” 两人进了院子,四处打量。 朱平安眼睛都直了,惊讶道: “砚明兄弟,你这院子咋放了这么多东西?” 王砚明无奈笑道: “都是县里的乡绅送的,推辞不得。” 卢熙闻言,不禁感慨道: “砚明兄果然今非昔比了。” 王砚明挥挥手,把两人让进堂屋。 赵氏正在里面做针线,见有客人来,连忙起身去倒茶。 “婶子别忙,别忙!” 朱平安连忙开口,说道: “俺们坐坐就走。” 王砚明让他们坐下,问道: “你们这一大早来,可是有什么事?” 朱平安和卢熙对视一眼,朱平安开口道: “砚明兄弟,俺们是来跟你辞行的。” 王砚明皱眉道: “辞行?” “去哪儿?” 卢熙接过话头,说道: “回府城。” “我今天一早就去找平安兄商量好了。” “准备回去继续读书,备战明年的院试。” 王砚明听后说道: “明年院试还早着呢,这才刚考完没多久。” “你们不多歇几日?” 朱平安摇摇头,憨厚的脸上带着一丝疲倦,说道: “歇啥歇?” “俺本来就笨,再不抓紧,明年更没指望了。” 卢熙也点头,说道: “砚明兄好意,我们心领了。” “只是我们底子薄,耽误不起。” 王砚明看着他们。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府试前,几人一起在清淮书院苦读的日子。 那时大家挤在一间小屋里,点着油灯读到深夜,互相切磋,互相鼓励。 如今他中了案首,李俊中了第四,张文渊中了第四十九,沈墨白也补录了秀才。 可眼前这两位,连片刻休息都不得,却要踏上再一次的征途。 他轻声道:“平安兄,你家里怎么说?” 朱平安低下头,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砚明兄弟,俺也不瞒你。” “俺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这回俺没中,一个堂哥中了。” “族里那边已经断了接济,说只能供那堂哥一个人。” 说着,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涩,却强笑道: “俺爹说了,再供俺一年。” “明年要是再中不了,他们也没办法了。” 王砚明心中酸楚。 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朱平安摆摆手,笑道: “没事儿,俺想通了。” “有一年就一年,俺拼命读,万一中了呢?” “不中也不亏,好歹咱也努力过。” 卢熙在旁边沉默着,忽然开口道: “我家也差不多。” 王砚明看向他。 卢熙低着头,说道: “我爹是种地的。” “院试第一场落榜后,我就回来了,本想和他学着种地。” “结果学了几天,手上打了七八个血泡,却连一块地都没翻出来,我爹一咬牙,说再供我考一次,不管中不中,他都认了。”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坚定。 丝毫不见了落榜时的空茫。 王砚明看着他,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卢熙的文章他看过,其实不差。 只是这次运气不好,第一场就被黜落了。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 “卢兄,平安兄,你们需要多少银子?我这里……” “不用!” 朱平安噌地站起来,连连摆手,说道: “砚明兄弟,你可别!” “俺来找你辞行,可不是来要钱的!” 卢熙也站起身,摇头道: “砚明兄好意,我们心领。” “但,这银子,我们不能要,要了以后就连兄弟都做不成了。” 王砚明看着他们,张了张嘴。 朱平安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认真道: “砚明兄弟,你别这样。” “俺们虽然没中,但还有机会。” “你和李俊他们中了,俺们替你们高兴,真心高兴。” “你们好好读书,将来中举人中进士,俺们也能跟着沾光!” 卢熙也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说道: “砚明兄,来日方长。” “等我们明年中了,再一起喝酒。” 王砚明看着他们,心中阴霾顿散。 他站起身,郑重拱手道: “平安兄,卢兄,保重。” “咱们府城见。” 朱平安咧嘴一笑,用力点头道: “府城见!” 卢熙也笑: “府城见。” 说完。 两人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很快。 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巷口。 王砚明站在原地。 直到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背影,才转身回了屋。 君子之交淡如水。 这是他们的道,他不能过多干涉,而他的道,则在他的脚下…… 感谢阿喵的任意门,吃点香蕉派大大的鲜花!感谢不知终日梦为,鱼大大和小陈(●—●大大的点赞!笔芯~~~ 第374章 世道变了 另一边。 一大早,王二牛便出了门。 昨夜儿子从张府回来,说了买房的事。 他琢磨了一宿,决定今儿个自己去办,儿子读书辛苦,这种跑腿的事,他当爹的来就行。 早上跟赵氏说了一声,便独自出了门。 刚走到巷口,迎面就遇上了卖豆腐的老尤头。 老尤头一见他,眼睛都亮了,老远就打招呼道: “哎哟,王大哥!” “这么早出门啊?” 王二牛点点头,笑道: “老尤,早啊。” 老尤头放下挑子,凑上来,满脸堆笑道: “王大哥,你家砚明可是给咱们柳枝巷长脸了!” “昨儿个我去乡下收完豆子回来听人说,连县太爷都亲自来道喜了?” 王二牛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局促,搓着手道: “是,是来过。” 闻言。 老尤头竖起大拇指,说道: “了不得!了不得!” “王大哥,你可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往后咱柳枝巷,可就指着你们家了!” 王二牛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连连点头。 老尤头又说了一堆吉利话,这才挑起担子走了。 王二牛站在原地。 愣了一会儿,心里有些恍惚。 往日里,老尤头见了他,也就点个头,何曾这般热络过? 他摇摇头,没有多想,继续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谁知,拐过弯,迎面又遇到镇上周员外家的马车。 那马车本来跑得挺快,车夫远远瞧见他,忽然勒住缰绳,把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 周员外探出半个身子,刚要发怒,却又瞬间换上一副笑脸道: “原来是王大哥!” “这么早出门啊?” 王二牛吓了一跳,连忙拱手道: “周员外好。” 周员外摆摆手,笑道: “王大哥别客气!” “叫什么员外,叫我老周就行!” “你这是去哪儿?要不要捎你一程?” 王二牛连忙摇头,说道: “不用不用,我去找公孙大娘说点事。” “就几步路,不劳烦周员外。” 周员外也不强求,又笑道: “王大哥,改日有空,一定来家里坐坐!” “我那儿有上好的茶叶,请你尝尝!” 王二牛连连点头,目送马车离去。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周员外,那可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见了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的。 如今竟然主动停车跟他说话,还要请他喝茶? 这些人,倒是忽然转了性似得。 他无奈一笑,继续往前走。 公孙大娘早年是做生意的,在镇上和县里都买了房子。 现在守着一个临街的茶摊,平日里和王家虽然来往不多,但邻里之间,还算和谐,从来没有红过脸,偶尔他们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帮忙带带孩子。 走到正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王二牛发现,今天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卖布的刘掌柜,见了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打招呼: “王大哥,出来逛逛?” 卖肉的郑屠户,正在剁肉,见他过来,刀都放下了,满脸堆笑道: “王大哥!” “今儿个的肉好,给你留一块?” 就连平日里最倨傲的当铺吴朝奉,见了他也拱拱手,叫了声“王相公他爹”。 王二牛一路走,一路回应,腰背不知不觉挺直了些。 走到街心,迎面又遇上一顶轿子。 轿子里坐着的是镇上除了张府外最大的乡绅,赵老爷。 赵老爷的轿子,平日里谁见了都得让道。 王二牛正准备往边上让,轿子却停了下来。 轿帘掀开,赵老爷探出头来,满脸笑容道: “王大哥!” “这么巧?!” 王二牛愣住,连忙拱手道: “赵老爷好。” 赵老爷摆摆手,笑道: “叫什么老爷,生分了!” “二牛,你儿子是案首,你是案首的爹,以后咱们平辈论交!”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道: “来来来,咱们说几句话。” 王二牛受宠若惊,走过去站在轿边。 赵老爷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 无非是夸王砚明如何如何有出息,又说他家祖坟冒青烟,最后还邀请他去家里做客。 王二牛一一应着,等轿子走远,才长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赵老爷就是握着这只手说的那些话。 那只手上,还有长期浆洗衣物留下的老茧和裂口。 他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这世道,真的变了。 收起思绪。 王二牛正要去找公孙大娘,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公孙婆子,你这税拖了三个月了,今儿个必须交!” “再不交,这摊子就别摆了!” 一个公鸭嗓子般的声音,尖利刺耳。 “差爷,您行行好,再宽限几日。” “这阵子生意淡,实在凑不齐……” 公孙大娘赔笑讨好道。 “少废话!” “今儿个见不着银子,这摊子我就砸了!” 王二牛眉头一皱,加快脚步走过去。 只见,公孙大娘的茶水摊前,站着两个穿着皂衣的税吏。 为首那个尖嘴猴腮,正撸着袖子,一脸凶相。 公孙大娘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被他吓得脸色煞白,连连作揖。 旁边几个摆摊的都不敢吭声,低头做自己的事。 王二牛一瘸一拐走上前,小心问道: “两位差爷,何事这么大火气?” 那税吏回头一看。 见是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手上还有洗衣服留下的老茧,一看就是个干粗活的,顿时不耐烦地挥手道: “谁啊你!” “滚一边去,少管闲事!” 谁知。 旁边那个税吏见状,却是脸色一变,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说道: “这是王案首他爹。” 感谢东秦皇宫的瘸子大大的三个点赞!感谢过郭、横栏的卡拉辛姆、用户59068215、上帝77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375章 恶吏 唰! 下一刻。 那税吏脸上的凶相瞬间僵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王案首的爹?!” 他的舌头都打结了,脸上的表情变换得简直比翻书还快。 从凶神恶煞,到目瞪口呆,再到满脸堆笑,只用了眨眼的功夫。 “啊呀呀,原来是王老爷!” “小的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另一个税吏也连忙凑上来,点头哈腰,恨不得趴在地上磕两个头。 王二牛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扶着瘸腿,指了指公孙大娘问道: “这位大娘欠多少税?” 那税吏连忙道: “不多不多,就三两银子。” “王老爷开口,这事好说,好说!” 王二牛从怀里摸出三两银子,递过去: “这银子我先替她交了。” 那税吏连连摆手,不敢接: “王老爷,这可使不得!” “这税我们回去跟上面说说,免了就是,免了就是!” 王二牛摇摇头,把银子塞进他手里,说道: “该交的就得交。” “拿着。” 那税吏捧着银子,像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脸上堆满了笑,说道: “王老爷真是……真是高风亮节!” “小的佩服,佩服!” 话落。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递给公孙大娘道: “大娘,这是方才惊吓了您!” “一点心意,您收着!” 公孙大娘愣住,却不敢接。 两个税吏将铜钱放在桌上,又连连鞠躬,这才倒退着走了。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们在议论: “王案首的爹真是好人啊,难怪能养出那么好的儿子……” 公孙大娘半晌,才回过神来。 一把拉住王二牛的手,感激道: “王大哥……王老爷……你这可让老身怎么谢你才好……” 王二牛扶住她,笑道: “公孙大娘,您别客气。” “咱们是老街坊,应该的。” 公孙大娘闻言,连连点头道: “好,好,老身就知道,你们一家都是好人。” “当年你们搬来镇上,老身就看出来了。”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王大哥,你这一大早的来找老身,可是有事?” 王二牛犹豫了一下,开门见山道: “公孙大娘,我想买您家的那个院子。” 公孙大娘一愣。 王二牛继续道: “我家砚明说,家里的地方太小了,想把房子扩一下。” “您家的院子位置好,您开个价,我绝不还价。” “要是您不愿意卖,那就当我没说。” 公孙大娘听后,沉默片刻,叹息一声道: “王大哥,不瞒你说。” “老身这院子,其实早就不想住了。” “我那儿子在府城找了个活计,递了好几回信,让老身去城里团聚。” “可老身舍不得这茶水摊,舍不得这些老街坊,就一直拖着。” 说完,她看了看那被税吏弄得乱七八糟的摊子,道: “今儿个这一出,倒让老身想明白了。” “这人老了,还是得跟儿女在一处,挣得再多,都不如儿女有出息。” “这茶水摊,不摆了也罢,王大哥,你是个好人,那院子,老身本来想卖一百两的。” “今儿个你帮了老身这么大的忙,又是个实诚人,老身信得过你。” “八十两,你要就拿走。” 王二牛听后,忙道: “公孙大娘,这怎么行?” “你那院子最少值一百多两,我不能占您便宜。” 公孙大娘摆摆手 ,笑道: “什么占便宜不占便宜的。” “你方才替老身解了围,又替老身交了税,这份情,老身记着的。” “再说了,老身急着去府城跟儿子团聚,早一日卖了,早一日走。” “就八十两,你要就拿去,不要老身就找别人。” 王二牛想了想,也不再推辞。 起身郑重作揖道: “多谢公孙大娘。” “日后您去了府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公孙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道: “好,老身记下了。” 一个时辰后。 契约签好,银货两讫。 公孙大娘把钥匙交给王二牛。 又带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交代了各种事项。 末了,她拍拍王二牛的手,感慨道: “王大哥,你有个好儿子啊。” “好好享福吧,往后日子,好着呢。” 王二牛笑着点头。 送走公孙大娘,他站在院子里。 望着这新买下的地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 接下来的几天。 王砚明一家着实忙活了几日。 请人修缮,打通院墙,收拾杂物,每日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这日傍晚。 一家人刚吃过晚饭,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哗。 “王案首在家吗?王案首!” 王二牛起身开门,只见,巷子里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挺着肚子的胖员外,身后跟着几个仆人,抬着几个礼盒。 那胖员外满脸堆笑,上前一揖道: “小相公好,在下姓杜,是镇上的商户。” “冒昧来访,想请王案首一家明日过府一叙。” “薄酒一杯,不成敬意。” 王二牛愣住,回头看向儿子。 王砚明走上前,拱手道: “杜员外太客气了。” “学生一介书生,怎敢劳动员外大驾?” 杜员外连连摆手,说道: “王案首说的哪里话!” “您可是咱们清河县的文曲星,连中三元,这是多大的荣耀!” “在下早就想登门拜会,一直没找到机会!” “明日家母寿辰,在下备了薄酒!” “还请王案首务必赏光!” 他说着,又看向王二牛和赵氏,笑道: “王大哥,王嫂子,你们也一定来!” “在下还邀请了李员外父子,你们认识的,就是李俊李公子家!” “不是祝寿,就大家一起聚聚,热闹热闹!” “这……” 王二牛和赵氏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以前就是底层的穷苦百姓,哪里跟这些高高在上的员外,乡绅打过交道? 王砚明沉吟片刻,说道: “既如此,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明日定当前往。” 杜员外大喜,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带着人离去…… 感谢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的角色召唤!大气大气! 第376章 乡绅(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 回到屋里。 赵氏拉着儿子的手,有些紧张的问道: “我儿,明日那宴席,咱们真要去?”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娘,人家专程来请,不去不合适。” 赵氏又问道: “那去了该说什么?” “该做什么?娘没见过这种场面……” 王砚明笑道: “娘,您不用紧张。” “就跟平常一样,人家问什么,您就答什么。” “答不出,就说不知道。” “一切有儿子在呢。” 王二牛蹲在一旁,没说话,但手微微发抖。 他也紧张。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哪经历过这种场面? …… 翌日清晨。 王砚明一家简单收拾好后,准时来到杜宅。 杜员外的宅子在镇南,三进的大院子,假山流水,很是气派。 门口早已站着几个仆人,见他们来了,连忙迎进去。 穿过垂花门,来到正厅。 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镇上有些头脸的乡绅富户。 见王砚明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拱手致意。 “王相公来了!” “王案首,久仰久仰!” “哎呀,这就是连中三元的王案首,果然一表人才!” 王砚明一一还礼,态度谦和。 杜员外和母亲老杜氏亲自迎上来,拉着他的手,把他往主位让: “王案首,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王砚明见状,连忙推辞道: “这怎么使得?” “学生年轻,怎敢坐主位?” 杜员外笑道: “使得使得!” “今日这宴,您可是贵客。” “您不坐主位,谁坐主位?” 旁边众人也纷纷附和。 王砚明推辞不过,只得在众人的簇拥下,坐到了主位。 王二牛和赵氏被安排在他旁边,也是上座的位置。 赵氏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王二牛坐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对面坐着李员外和他儿子李俊。 李员外朝王砚明点点头,笑道: “王贤侄,咱们又见面了。” 王砚明起身拱手道: “李世伯好。” “李兄,多日不见。” 李俊笑着回礼。 李员外又看向王二牛,笑道: “王大哥,恭喜恭喜!” “生了这么个好儿子,真是好福气啊!” 王二牛涨红了脸,讷讷道: “李员外过奖了……” 聊了几句。 杜员外一边招呼众人落座,一边命人上菜。 很快,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赵氏看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菜,越发局促。 好在有儿子在旁边,让她心中镇定不少。 随后。 待宾客到齐。 众人先一起举杯,祝老杜氏寿诞。 其实只是小寿诞,并不是大寿诞,所以没那么多讲究。 待敬完老杜氏,就到了各自发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第一时间想到了王砚明。 一个姓刘的乡绅,抢先举杯道: “王案首,在下敬您一杯!” “您这一中案首,可给咱们清河县长了大脸了啊!” “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咱们这些乡亲!” 王砚明起身还礼道: “刘员外言重了。” “学生不过是侥幸,日后还需努力。” 闻言,另一个姓赵的富户凑过来,笑道: “王案首太谦虚了!” “连中三元,这可不是侥幸能得来的。” “在下听说,您当初在府学,连大宗师都亲自指点过?” 王砚明也没隐瞒,点头说道: “大宗师闲暇之时,确实指点过学生几次。” 众人顿时肃然起敬。 瞧瞧。 连大宗师都亲自指点。 这是什么待遇? 起码乡试一个举人没跑了。 抱大腿,得抓紧抱大腿啊! 刘员外感慨道: “王案首果然是天纵之才!” “刘某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到这般人物!” “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谁知。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响起: “哼,不过是个黄口孺子,也值得诸位如此吹捧?” 满座皆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末席站起一个人来。 此人身穿半旧的青色儒衫,瘦削的脸上一双三角眼,下巴微微扬起,满脸的不以为然。 有人低声道:“是吕秀才,他怕是酸劲儿又犯了……” 王砚明看向那人,神色不变。 吕秀才走上前来,先是朝老杜氏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 “老夫人寿诞。” “晚生今早特意作了一首诗,以贺芳辰。” “还请老夫人与诸位鉴赏。” 老杜氏微微一怔,笑道: “吕相公有心了。” 吕秀才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吟道: “杜门有庆贺芳辰,老妪含饴乐最真。” “寿比南山松不老,福如东海水流深。” 诗罢。 他得意洋洋地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王砚明身上,阴阳怪气地道: “晚生才疏学浅,不过是抛砖引玉。” “听闻王案首连中三元,想必诗才更是了得。” “不如,也作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第四更!本章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么么哒~!~ 第377章 抛砖引玉 唰! 此言一出。 众人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这是故意挑衅。 杜员外连忙打圆场,开口道: “吕相公,王案首是来做客的,你这是干什么?” “就事论事罢了。” 吕秀才冷笑一声,说道: “怎么?” “王案首不会是作不出来吧?” “连中三元,连首诗都作不得?” 说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 “还是说,王案首怕了我一介老朽了?” 一旁的赵富户皱眉道: “吕相公,你这话有点过了吧。” 吕秀才斜睨他一眼,不屑道: “赵员外急什么?” “晚生又没说你。” 气氛一时僵住了。 这时。 王砚明放下酒杯,缓缓起身。 他看向吕秀才,目光平静如水,道: “吕兄既然想听,那学生便献丑了。” 吕秀才一愣。 显然没想到他真敢接。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勇的吗? 而此刻。 王砚明走到堂中。 略一沉吟,便朗声念道: “杜母华诞喜气盈,满堂宾客尽簪缨。 蟠桃已熟三千岁,萱草长荣百二龄。 座上春风生笑语,樽前明月照丹诚。 从今更祝期颐寿,岁岁年年共此情。” 此诗一出,满堂皆惊。 杜员外第一个拍案叫绝道: “好!” “好诗!” 赵富户也跟着赞叹道: “妙啊!” “蟠桃已熟三千岁,萱草长荣百二龄!” “这意境,这韵脚!绝了!” 就连一直端坐的老杜氏,也忍不住点头,脸上笑开了花。 众人纷纷称赞。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更加热切。 吕秀才站在原地,脸色尴尬无比。 他那首寿比南山松不老,本就是烂大街的套话。 哪里比得上王砚明这首意境深远,辞藻华美? 关键,人家还是随口就吟出来的,这得多厚的功底! 看来今天是真的踢到铁板上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颜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状。 刘员外哈哈一笑, 拍了拍他的肩,打了个圆场道: “吕相公,今天你这砖抛得好啊,引出了王案首这块玉!” “来来来,咱们一起敬王案首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把吕秀才晾在一边。 吕秀才涨红了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只能灰溜溜地退回了末席。 王砚明回到座位。 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半晌才拉着儿子的手,小声问道: “我儿,你刚才那首诗是啥意思啊?” 王砚明笑了笑,说道: “祝寿的意思。” “咦,祝个寿要说这么词啊?你们读书人真是讲究。” 赵氏惊讶道。 …… 这个小插曲过后,气氛更加热烈。 众人轮番向王砚明敬酒,恭维话一车一车地往外拉。 王二牛和赵氏坐在一旁,看着儿子被众人簇拥着,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恍惚。 就在这时。 李员外也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王二牛夫妇面前。 “王大哥!王家嫂子!” 李员外满脸堆笑,说道: “来,我敬你们夫妇一杯!” 王二牛两人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端起酒杯道: “这怎么好意思!” “李员外太客气了……” 三人饮尽。 李员外放下酒杯,拉着王二牛的手,上下打量,笑道: “王大哥,你今年贵庚啊?” 王二牛回道:“四十有一了。” 李员外眼睛一亮,说道: “哎呀,真是巧了!” “我今年四十有二,比你大一岁!” “咱们可真是有缘!” 王二牛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 李员外借着酒劲,又道: “王大哥,不瞒你说,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亲切。” “咱们都是当爹的,都养了个好儿子,这就是缘分!” “要不,咱们拜个把子如何?”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王二牛愣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旁边众人纷纷起哄道: “好主意!好主意!” “李员外和王大哥拜把子,这可是喜上加喜的好事啊!” 李俊在一旁急得直拉父亲的袖子,忙道: “爹,您别闹……” 李员外哈哈一笑,摆摆手说道: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王大哥别往心里去。”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 可眼睛却一直盯着王二牛,那眼神,分明是在等一个答复。 王二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涨红着脸,讷讷道: “李员外看得起我,我,我……” 他实在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看向儿子。 王砚明站起身,笑着说道: “李世伯抬爱,家父受宠若惊。” “只是拜把子这事,非同小可,咱们改日再慢慢商议如何?” 李员外连连点头,作出醉酒的样子道: “好,还是贤侄想的周到!” “那就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说罢,他才退回座位。 又朝王二牛举了举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 宴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日头偏西,才渐渐散去。 杜员外带着一众乡绅,亲自把王砚明一家送到门外。 “王案首慢走!” “王案首有空常来!” “王大哥,改日再聚!” 王二牛被众人簇拥着,一路拱手还礼。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的道别声。 出了杜府。 王砚明扶着母亲,慢慢往家走。 赵氏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 “儿啊,刚才真是吓死娘了!” “那些人,那些话,娘一句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生怕一个不好得罪人,给你惹麻烦!” 王二牛也松了口气,擦擦汗说道: “是啊,比以前种一天地还累。” 王砚明笑道: “爹,娘。” “不打紧的。” “这些事,你们不喜欢以后就不去。” “也不必担心给儿子惹麻烦,只要你们二老过的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赵氏听到儿子的话,差点又红了眼,感动道: “唉,你这孩子。” “真是从小就这么懂事,娘太开心了。” 感谢小陈(●—●、东秦皇宫的瘸子大大的好多点赞!感谢薇?.、希尔芙德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爱你萌~~~ 第378章 另一个层次 与此同时。 一驾挂着李宅灯笼的马车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坑洼处,车身轻轻晃动。 李俊靠在车壁上,望着对面闭目养神的父亲,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爹,您刚才在宴上,为什么要那样做?” 李员外没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问道: “哪样?” “就是,就是拜把子那事。” 李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说道: “您那样,让儿子很没面子。” 李员外这才睁开眼睛,看着儿子,咧嘴笑了,说道: “面子?” “你爹我要是好面子,能有今天?” 李俊一怔。 下一刻,李员外坐直身子。 活动了一下肩膀,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他目光清明,语气沉稳,与方才在宴上那个醉醺醺的李员外简直判若两人。 “俊儿,你记住。” 他缓缓开口,说道: “面子值几个钱?” “能当饭吃?能换银子?” “你爹我当年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货的时候,什么脸色没看过?什么冷言冷语没听过?” “要是那时候顾着脸面,现在咱们李家还在村里种地呢。” 李俊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员外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爹刚才那样做,是给你丢人了?” 李俊没吭声,但,那表情分明是默认。 李员外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说道: “傻小子啊,你知道爹为什么要那样做吗?” 李俊抬起头,看着他。 李员外伸出三根手指,说道: “第一,王砚明那孩子,你看清了吗?” 李俊想了想,道: “他确实有才学,连中三元,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员外点点头,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道: “第二,今日宴上,吕秀才挑衅那事,你看清了吗?” 李俊回想方才的情景,若有所思。 李员外继续道: “吕秀才那首诗,不过是烂大街的套话。” “可王砚明却随口成诵,一首诗做得花团锦簇,把满堂宾客都镇住了。” “这份才情,这份气魄,你服不服?” 李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李员外伸出第三根手指,又道: “第三,你看他那样子,可曾有半分得意忘形?” 李俊一怔,想了想,摇摇头说道: “没有。” “他一直很谦和,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李员外笑了,说道: “这就对了。” 话落,他靠回车壁上,悠悠道: “才学好,不骄傲,气魄大,不张扬。” “年纪轻轻,却稳得像块石头,这种人,我一辈子从来没见过。” “他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李俊看着他,有些不解道: “爹,您就这么看好他?” 李员外点点头,语气笃定道: “不是看好,是看准。” 说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俊儿,你记住。” “你如果想有个好前程,就一定要死死抱住王砚明这条大腿。” 李俊愣住了,脸微微涨红道: “爹,您这话……儿子不比谁差!” “儿子只要努力读书,未必不能比他考得好!” 李员外看着儿子那倔强的表情,非但没恼,反而笑了。 “好,有志气。” 他点点头,说道: “那你告诉爹,你觉得自己哪方面比他强?” 李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论才学,王砚明连中三元,他第四,论气魄,王砚明敢在簪花宴上顶撞巡按御史,他不敢,论沉稳,王砚明遇事不慌,他却常常心浮气躁…… 李员外看着儿子那副模样,叹了口气道: “俊儿,不是爹瞧不起你。” “你是我儿子,你什么样子,我心里最清楚。” “你努力,你踏实,你有天分,这些都没错。” “但,王砚明那人,是另一个层次的。” 李俊咬着嘴唇,不说话。 李员外继续道: “你知道什么叫起势吗?” 李俊抬起头。 李员外缓缓道: “就像潮水一样。” “有些人,天生就是能掀起潮水的。” “一旦他开始往上走,就会越来越快,越来越高,最后谁都拦不住。” “王砚明现在,就是刚起了这股势。” 说罢,他看着儿子,目光深沉道: “你现在跟他做同窗,还能说得上话。” “再过几年,等他中了举人,中了进士,当了大官。” “你觉得,你还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他面前?” 李俊沉默了。 李员外拍拍他的肩,语气放软了些,道: “俊儿,爹不是让你去给他当跟班。” “爹是让你看清楚,什么人值得交,什么时候该交。” “你看张府那个张文渊,跳脱得很,读书也不如你用功,可他为什么能跟王砚明那么好?” “因为他爹张举人眼光毒,早早就把王砚明当自己人看了,还有那个朱平安,憨憨傻傻的,为什么也能跟王砚明称兄道弟?”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存别的心思,真心对人家好。” 李俊听着,若有所思。 李员外看着他,忽然问道: “你知道爹今天为什么非要拜把子吗?” 李俊摇摇头。 李员外笑了,说道: “因为爹想让你看清楚,什么叫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道: “今天那宴上,那么多人。” “都在夸王砚明,都在敬他酒,好话说了一箩筐。” “可夸完之后呢?敬完之后呢?有几个能真正跟他攀上交情的?” 李俊一怔。 李员外冷笑一声,说道: “一个都没有。” “那些人,不过是凑个热闹,图个脸面罢了。” “可爹不一样,爹得让王砚明记住,让王二牛记住。” “咱们李家,是真心想跟他们做朋友的。” 说到这里。 他看向李俊,带着几分酒意,目光灼灼道: “俊儿,你知道爹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李俊想了想,道: “拜把子那事,是假的?” 李员外哈哈一笑,拍拍儿子的肩道: “傻小子,你总算开窍了。” “拜把子当然是假的,我跟他爹才见几面?” “可那态度是真的,那热情是真的。” “这就够了。” 说完,他靠回车壁上,悠悠道: “从明天起,咱们就搬家。” 李俊一愣,问道: “搬家?” “搬去哪儿?” 李员外笑得意味深长,吐道: “柳枝巷。” 第379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 闻言。 李俊眼睛都瞪大了,惊讶道: “柳枝巷?那儿那么破……” “破?” 李员外打断他,笑道: “傻小子,那地方现在可不破了。” “王砚明一家刚买了隔壁的院子,打通了,以后那就是案首府。” “咱们搬到他家对面去,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懂不懂?” 李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员外继续道: “于老丈那院子。” “我已经让人买下来了。” “明儿个咱们就搬家,你娘那边我去说。” “以后你爹我,就跟王二牛做邻居了。” 他看着儿子,笑容和蔼道: “俊儿,你负责跟王砚明搞好关系。” “你爹我嘛,就负责跟他爹搞好关系。” “双管齐下,我就不信,这交情攀不上!” 李俊看着父亲。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震撼,佩服,还有一丝不服气。 他没想到父亲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突然。 可他知道,父亲是对的。 父亲从一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眼光,这份魄力。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是,爹,儿子记下了。” 李员外点点头,望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道: “时间不多了。” “希望还能来得及。” 李俊不解:“时间?” 李员外说道: “还有一年,就是乡试。” “我断定,乡试过后,王砚明就会彻底起势。” “到时候,想攀交情的人,恐怕能从清河县排到府城去。” “那时候再靠上去,就晚了。” 说完,他收回目光,看向儿子,目光深沉道: “俊儿你记住,今天宴上那些人,大多数都是庸碌之辈。” “他们只知道夸,只知道敬酒,却不知道,真正宝贵的机会,就在他们眼前晃。” “等王砚明真飞黄腾达了,他们才会后悔,当年怎么就没抓住机会。” 李俊听着,心中震动。 李员外闭上眼睛,淡淡道: “可咱们不一样。” “咱们要做的,就是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这机会抓住。” 马车外,夜色深沉。 一轮明月挂在当空,洒下满地银辉。 李俊掀开帘子,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想起父亲方才的话,想起王砚明那张沉静的脸,想起他在宴上随口成诵的那首诗。 “蟠桃已熟三千岁,萱草长荣百二龄。” 他忽然觉得,父亲说得对。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追随…… …… 另一边。 王砚明一家踏着月色回到柳枝巷。 谁知,刚走到巷口,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两个人影。 走近一看,是斜对门的于老丈,还有他那个七八岁的孙女秀儿。 “于老丈?” 王二牛连忙上前,问道: “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于老丈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容里带着几分不舍,道: “王老哥,可算等到你们回来了。” 秀儿躲在爷爷身后。 怯生生地朝院子里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王砚明心中一动,朝屋里喊道: “小丫,快出来,秀儿来了。” 话音刚落。 王小丫就从屋里冲了出来,一看见秀儿,眼睛都亮了,道: “秀儿姐姐!” 两个小女孩拉着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于老丈看着她们。 叹了口气,拉着王二牛的胳膊道: “王老哥,咱进屋说吧。” “好。” …… 堂屋里。 油灯昏黄。 于老丈坐下,接过赵氏递来的茶。 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道: “王老哥,我是来辞行的。” 王二牛一愣,疑惑道: “辞行?” “于老丈,您要去哪儿?” 于老丈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感慨道: “我那院子,卖了。” 赵氏吃了一惊,问道: “卖了?” “卖给谁了?!” 于老丈道: “李员外。” “就是砚明小哥同窗李俊的父亲。” 王二牛愣住了。 于老丈继续道: “他出的价高。” “三百两银子,还给了一个县里的铺面。” “说是让我去县里做点小生意,不用再守着这破院子了。” 三百两! 王二牛和赵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柳枝巷这破地方。 一个院子能卖一百多两就顶天了。 三百两,还搭一个铺面,这哪是买房,分明是送钱啊。 于老丈见他们这副表情,笑道: “我起初也惊讶,这李员外真是个大善人。” “但他说,我这把年纪了,该享享福了,还说我孙女秀儿也该去县里读书,学学女红,不能耽误了。” 话落,他看向门外两个玩耍的小丫头,目光里满是慈爱道: “秀儿她爹娘走得早。” “就剩我们老两口从小拉扯她。” “这段时间,多亏了你们照应。” 赵氏连忙道: “于老丈,您这话说的。” “咱们都是老街坊,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于老丈点点头。 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王大哥,这是你这铺子的房契。” 王二牛一愣,有些不解。 于老丈道: “这铺子本就是我租给你的。” “你们一家勤勤恳恳,从没拖欠过租子。” “如今我要走了,这铺子就送给你了。” 王二牛连忙摆手,说道: “于老丈,这可使不得!” “这铺子是您养老的依靠,我们怎么能要?” 于老丈摇摇头,笑道: “我都要去县里享福了,还要这铺子做什么?” “再说了,李员外给的那些,够我养老了,这铺子,就当是我给砚明的贺礼。” “他如今中了案首,是咱们柳枝巷的骄傲。” “这铺子给他,我心里高兴。” 说完,他看向王砚明,目光里满是欣慰。 王砚明心中感动,却还是推辞道: “于爷爷,您这份心意,学生心领了。” “但这铺子,我们真不能白要。” 于老丈还要再说,王砚明想了想,道: “于爷爷,要不这样吧。” “这铺子我们买下来,按市价给您银子。” “您若是不收,我们也不敢要。” 感谢爱吃滑蛋苦瓜的宋阳大大的点赞!感谢东秦皇宫的瘸子大大的两个点赞!大气大气! 第380章 新邻 “这……” 于老丈愣了愣。 看着王砚明那认真的表情,终于点了点头,说道: “好吧。” “砚明这孩子,真有骨气。” 随即。 一番商议。 最后以市价六十两的价格成交。 于老丈接过银子,半开玩笑道: “这下好了。” “去县里的盘缠也有了。” “老头子,东西都装好了,该出发了!” 正说着,这时外面传来秀儿奶奶的声音。 “来了!” 于老丈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门外。 毛驴车已经套好,上面装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秀儿拉着王小丫的手,两个小丫头眼眶都湿了。 “秀儿姐姐,你要走了吗?” 王小丫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秀儿点点头,语气也有些哽咽的说道: “小丫妹妹,我,我以后有空就回来看你。” 王小丫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要姐姐走……” 赵氏连忙过去抱起女儿,轻声哄着。 秀儿也被于老丈拉上车,坐在包袱堆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于老丈朝王二牛一家挥挥手,说道: “王老哥,保重!” 王二牛连连点头,回道: “于老丈,您也保重!” 很快。 毛驴车缓缓启动,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口走去。 秀儿趴在车后,朝这边拼命挥手。 王小丫在母亲怀里挣扎着,哭喊着“姐姐”。 直到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哭声才渐渐平息。 回到屋里。 王小丫还在抽抽搭搭地哭。 赵氏抱着她,轻声哄着,好半天才把她哄睡。 王二牛坐在门槛上。 抽着旱烟,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发呆。 赵氏安顿好女儿。 走出来,挨着他坐下,叹了口气道: “说走就走了,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王二牛叹息一声 。 沉默片刻,忽然道: “砚明,他娘,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事有些奇怪?” 赵氏抬起头,问道: “奇怪什么?” 王二牛道: “这李员外为什么要买于老丈的院子?” “还出那么高的价?” 赵氏一愣。 想了想,说道: “兴许,是看中了那块地方?” “买来做生意的?” 王二牛摇摇头,没说话。 见状。 王砚明笑了笑,说道: “爹,娘,你们别多想。” “李员外既然买了于老丈的院子,往后就是咱们的邻居了。” “儿子跟李俊是同窗,关系不错。” “你们跟他们家好好相处就是。” “好。” 王二牛点点头,又问道: “那他今儿个在宴上,要跟我拜把子那事……” 王砚明笑道: “爹,那都是场面话。” “您别往心里去,往后见了面,客气些就行,不用太紧张。” 王二牛松了口气,没有多说。 赵氏还是有些不解,小声问道: “我儿,那李员外到底图什么啊?” “花那么多银子,搬到咱们这破地方来?” 王砚明看着母亲,笑了笑,轻声道: “娘,这我就不知道了。” “有些人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咱们只要记着,以诚待人就好。” “好吧。” 赵氏听后,不再问了。 夜深了。 王二牛和赵氏回了屋。 王砚明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久久没有动。 好一会,他才笑道: “果然不能小觑了古人的智慧。” 虽然刚才没有点破,但是他心中清楚。 那李员外的一系列动作,分明是在提前押注。 押他王砚明日后能飞黄腾达,押这份邻居的情分,日后能值大钱。 三百两银子,一个铺面,换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笔买卖,做得精。 王砚明摇了摇头,心中却并无反感。 这世上,谁不是为了前程在奔波? 李员外精明,却不招人厌,至少,他对得起于老丈夫妇,对得起秀儿。 那三百两银子,足够于老丈祖孙三人在县里安享晚年了。 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何必多想? 随即,他站起身,径直走回屋里…… …… 第二天,清晨。 天色刚亮。 柳枝巷的宁静,就被一阵辘辘的车轮声打破。 王二牛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动静抬头一看,顿时满脸惊讶。 只见,巷口涌进来一溜马车,少说也有七八辆,车上满满当当装着箱笼家具,把窄窄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让让,都让让!” “小心小心!” “抬稳了,别磕着!” “往里走,往里走,就前面那院子!” 街坊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这热闹。 孩子们追着马车跑,大人们站在门口指指点点。 “这是谁家搬家啊?这么大排场?” “听说是个员外,把于老丈那院子买了。” “嘶,员外?开玩笑吧,搬到咱们这破地方来干啥?” “谁知道呢,有钱人的想法咱不懂。” 王二牛愣在原地,手里的衣裳都忘了晾。 正发着呆,一个有些富态的身影从马车队里挤了出来。 远远就朝他招手,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王老弟!” 不是别人,正是李员外。 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绸衫,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脸堆笑,快步走来。 身后跟着几个仆人,抬着箱子从他身边过去,还得侧身让路。 王二牛回过神来,连忙放下衣裳,迎上去道: “李员外,您这是干什么呢?” 李员外一把拉住他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道: “搬家啊哈哈!” “我们一家都搬过来了!” “往后啊,咱们两家就是邻居了!” “王老弟,你以后可得多多关照啊!” 王二牛被他这热情弄得手足无措,讷讷道: “关……关照不敢当,李员外太客气了……” 李员外哈哈一笑,回头朝马车队挥挥手,说道: “都利索点!” “别挡着过道!” 说完,他又转向王二牛,指着对面的院子道: “以后我们一家就住那儿了,于老丈的院子。” “我让人收拾收拾,过几日把这里都收拾好了,请王老弟你过来喝茶!” 王二牛连连点头,心里却还懵着。 这李员外,怎么就真搬来了?! 感谢叹剑痴、琉璃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啵啵~~~ 第381章 矫情 搬家一直忙到日头偏西,总算消停下来。 王二牛刚回屋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院门就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李员外带着一个穿着绸缎褙子,脸盘圆润的妇人,还有李俊,站在门口。 李员外手里提着几个礼盒,满脸堆笑。 “王老弟!” “冒昧登门,带贱内过来认认门!” “你们别介意啊!” 王二牛连忙让开身,说道: “李员外快请进,快请进!” 赵氏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 见这阵势,也有些紧张,连忙去倒茶。 李员外进了院子,四处打量,啧啧称赞道: “这院子收拾得真利落!” “王老弟和弟妹真是勤快人啊!” 他夫人也跟着点头,笑道: “早就听说弟妹能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氏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李员外把礼盒放在桌上,打开,一匹上好的绸缎,几包精致的点心,还有两坛酒。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往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这点心意,王老弟和弟妹务必收下!” 王二牛和赵氏连忙推辞。 李员外却不由分说,把东西往他们手里塞。 正推让着,李俊走到王砚明身边,两人在院子里站定。 “砚明,昨天的事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李俊开口,表情有些不自然。 “无妨。” 王砚明看着他,笑道: “李兄,这几日在家如何?” 李俊苦笑道: “还能如何?” “天天跟着父亲应酬,这家请吃饭,那家来拜访。” “简直比读书还累。” 说完,他叹了口气,又道: “砚明打算什么时候回府学?” 王砚明道: “府学开学还有半个月,想在家里多待几日。” “毕竟这一走,又要到年底才能回来。” 李俊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 “对了砚明,前几日我在镇上遇见连孝义了。” 王砚明听后问道: “连孝义?” “他不是在夫子那里读书吗?” 李俊摇摇头说道: “他不读了。” “如今在镇上一家酒楼当账房。” 王砚明眉头微皱道: “怎么回事?” 李俊道: “他府试落榜三次了,本身家境也不好,供不起了。” “他自己说,先挣两年钱,等攒够了再考。” 王砚明听后,说道: “可惜了。” “他学问其实不错。” 李俊嗯了一声,又道: “还有几个之前一起府试的,听说有的去了铺子里当伙计,有的跟着家里种地,还有的回族学给人开蒙去了。” 两人相对无言。 这世道,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一直读下去的。 话落,李俊忽然道:“砚明,往后在府学,还请你多多关照。” 王砚明看向他,见他表情有些拘谨,全然不似往日那个从容的李俊。 他心中一动,轻声道: “李兄,你这话说的。” “咱们是同窗,是朋友,什么关照不关照的?” 李俊低下头,没说话。 王砚明揽着他的肩,认真道: “李兄,咱们认识这么久,一起读书,一起考试,一起挨过骂,一起喝过酒。” “这些,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 说完,他看着李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以前怎么相处,以后还怎么相处。” “你在我面前,不用拘束,更不用讨好。” “咱们是朋友,不是别的。” 李俊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想起父亲那些话,死死抱住王砚明这条大腿,哪怕给他当跟班都行。 可王砚明此刻说的,却是咱们是朋友。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小心思,实在是可笑。 “砚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王砚明笑了笑,道: “行了,别矫情了。” “过几日回府学,咱们叫上文渊,一起走。” “路上还能说说话。” 李俊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 屋里,李员外和王二牛正说得热闹。 “王老弟,你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李员外问道。 王二牛道: “有一年多了。” “原先打算摆个小摊子。” “全靠于老丈支持,才租了这铺面。” “生意勉强够维持生活。” 李员外闻言,想了想说道: “王老弟,我在镇上有个布庄。” “里头十来个伙计,天天要洗衣裳,还有家里人的衣物也要洗。” “往后这些活,就包给你了,如何?” 王二牛一愣,连忙摆手道: “这怎么好意思……” 李员外笑道: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咱们是邻居,这活难道不给自家人,还给外人?” “价钱按市价算,绝不亏你。” “过几日我就让账房来跟你签契。” 王二牛还想推辞,李员外已经拍板了。 他又道:“还有,我那庄子上,有些粗活要人帮忙。” “王老弟若是得闲,帮我找几个靠得住的人,工钱好说。” 王二牛说道: “这个可以。” “街坊里有力气的小伙子多,我帮您问问。” 李员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道: “好好好,那就多谢王老弟了!” …… 院子里。 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王小丫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往外看。 对面站着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褙子,梳着双丫髻,也正朝她张望。 两个小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先开口。 王小丫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是谁?” 那小姑娘小声道: “我叫李蕴娘,刚搬来的。” 王小丫又问:“你几岁了?” 李蕴娘道:“八岁。” 王小丫眼睛一亮:“我也是八岁!” 两个小丫头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 李蕴娘从怀里掏出一块糖,递过去说道: “给你吃。” 王小丫接过来,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她拉着李蕴娘的手,一边往院子里跑,一边痴痴的笑着说道: “来,我带你去看我养的小鸡!” 随即,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跑远了…… 感谢东秦皇宫的瘸子、小陈(●—●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382章 棋局 屋里。 李夫人和赵氏正说着话。 “弟妹,你这手艺可真好。” 李夫人摸着赵氏做的绣品,不住的称赞道: “这针脚,比我们院里的绣娘还细。” 赵氏不好意思道: “李夫人过奖了,就是瞎做做。” 李夫人笑道: “什么瞎做做,这要是瞎做做,那认真做起来还得了?” 说完,她从手上褪下一个银镯子,不由分说套在赵氏腕上,道: “咱们姐妹头回见面,也没带什么好东西。” “这个镯子,你戴着玩。” 赵氏吓了一跳,连忙往下褪,说道: “这可使不得!” “这太贵重了……” 李夫人按住她的手,笑道: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就是个心意。” “往后,咱们常来常往,这点东西算什么?” 赵氏推辞不过。 只能收下,心里却暖洋洋的。 …… 不多时。 天色渐晚。 李员外一家起身告辞。 李员外拉着王二牛的手,依依不舍道: “王老弟,今儿个实在叨扰了。” “过几日家里收拾好了,一定过来坐坐!” 王二牛闻言说道: “一定一定。” “李员外慢走。” 李夫人也拉着赵氏的手,笑道: “弟妹,改日我再带蕴娘过来玩,让两个丫头作伴。” 赵氏笑着应下。 李俊走到王砚明面前,拱了拱手道: “砚明,过几日见。” 王砚明点点头,笑道: “过几日见。” 送走李员外一家。 王二牛和赵氏回到屋里,相对而坐。 赵氏摸着手腕上的银镯子,感慨道: “这李夫人,可真和气。” “我还以为有钱人家的太太,都是眼高于顶的。” 王二牛敲着瘸腿,也苦笑道: “李员外也热情,就是,太热情了。” “弄的我有点不习惯。” 王砚明闻言,倒是没有参与父母的讨论。 自顾自的拿着一本书,走到窗边,借着天边最后的余光看了起来。 喧闹已经过去,接下来, 就该回归正题了。 区区一个秀才功名,还不足以满足他的胃口,更不至于让他迷失方向。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千百年来,无数男儿的梦想,若不能达成,岂不白来这世间一趟? …… 与此同时。 府城,学政行辕。 后院的凉亭里,摆着一张石棋盘。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到了收尾阶段。 两位白发老者相对而坐,一人执白,一人执黑,皆是凝神静气。 执白者不是别人,正是李蕴之。 他今日穿着家常的深灰色道袍,少了官服在身的威严,多了几分儒雅从容。 执黑者是个身材清瘦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苍老,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他便是府城青松书院的山长,致仕的前翰林院编修周鹤亭。 两人相交三十余年,从翰林院时就熟识,闲来无事常常对弈几局。 “啪。” 周鹤亭落下一子,捋须笑道: “蕴之兄,你这棋风还是这般稳健。” “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李蕴之微微一笑,跟着落子道: “鹤亭兄过奖。” “你这一局攻势凌厉,老夫应付得颇为吃力。” 周鹤亭哈哈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 “对了,老夫还未恭喜你升任了大宗师。” 李蕴之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说道: “鹤亭兄,不开玩笑。” “这恭喜,老夫怕是受不起。” 周鹤亭动作一顿,问道: “怎么?” 李蕴之落下最后一子,胜负已定。 他抬头望着亭外的暮色,缓缓道: “这大宗师,我估计当不了多久了。” 周鹤亭眉头微皱,更加疑惑道: “为何?” “你刚上任,又主持了院试,正该是大展拳脚的时候。” 李蕴之摇摇头,将自己与吕宪的龃龉,还有簪花宴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那吕宪,临走时撂下的话,你也猜得到。” 李蕴之淡淡道: “他背后是严阁老,是旧党。” “我得罪了他,这位置能坐多久,可想而知。” 周鹤亭听完。 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 “蕴之兄,你这是何苦?” “那吕宪虽然跋扈,但也不过是个巡按御史。” “你敷衍几句,让他过去就是,何必当面撕破脸?” 李蕴之看着他,笑着说道: “鹤亭兄,你我都在这官场混了几十年,你还不了解我?” “我李蕴之最看不惯的就是此辈,怎可与其同流合污。” 周鹤亭摇头失笑道: “你这脾气,从翰林院时就这德行,一辈子改不了。” 李蕴之点点头,坦然道: “改不了,也不想改。”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那王砚明有什么错?” “他的文章摆在那里,凭真本事考的案首,凭什么要因为吕宪一句话就被黜落?” “我若屈服了,这学政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周鹤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蕴之兄。” “你这性子,确实不适合在官场。” “可偏偏,你又是个有大才的。” 李蕴之不以为意,笑道: “行了,别说这些了。” “我这一把年纪,早看开了。” “得罪人就得罪人,大不了回去继续治学去。” 话落。 他看向周鹤亭,目光忽然变得郑重起来,道: “不过,鹤亭兄。” “有一事,老夫恐怕还得相托于你。” 第三更!等下还有! 感谢喜欢江浙筝的志村团藏、爱吃石锅鸡的姜天毅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啵啵啵~~~ 第383章 值得(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 闻言。 周鹤亭神色一正,说道: “你说。” 李蕴之道: “我若真出了什么事,或是被罢官,或是被调离。” “有一个人,希望你能帮忙照看一二。” 周鹤亭问道: “谁?” 李蕴之道: “王砚明。” “就是方才说的那个案首。” 周鹤亭眉头微挑,讶异道: “哦?” “那孩子值得你如此看重?” 李蕴之点点头,眼中露出几分欣慰,说道: “此刻敏而好学,行事沉稳有度。” “更难得的,是心有正气,我认识的读书人不少。 “但,像他这样的,却是不多。” 说完。 他径直起身走到亭边。 从石案上取过一叠文稿,递给周鹤亭道: “你看看这个。” 周鹤亭接过,借着暮色翻看起来。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渐渐地,他的眉头挑了起来,翻看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这是,院试的策论?” 他问。 李蕴之点头,说道: “就是他写的。” 周鹤亭细细读了一遍。 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惊讶,道: “好一个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这话,他也敢写?” 李蕴之笑了,说道: “他不但敢写,还在簪花宴上当众说过类似的话。” 周鹤亭又看了一遍,不禁称赞道: “立意高远,文辞精炼。” “更难得以一个心字贯穿全篇。” “法者治之具,心者治之本。” “这孩子,有见地。” 随后。 他放下文稿,看向李蕴之,说道: “蕴之兄,就凭这篇文章,你点他案首,没人能说二话。” 李蕴之嗯了一声,又道: “你知道,他是什么出身吗?” 周鹤亭摇头。 “却是不知。” 李蕴之道: “农家子。” “他父亲是浆洗匠,母亲给人家缝补衣裳。” “就连他自己,以前也在一个举人家当过书童。” 周鹤亭一怔,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问道: “书童?” “那他这学问是?” 李蕴之笑了,又将王砚明的经历大略说了一遍。 “……陈夫子是他启蒙恩师,张举人对他有提携之恩,顾秉臣赏识过他,我也教了他几个月。” 李蕴之感慨道:“这孩子,就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 周鹤亭听完。 沉默良久,忽然道: “蕴之兄,你说的这个王砚明,我应该见过。” 李蕴之一愣道: “你见过?” 周鹤亭点点头,捋须说道: “去年,清河县那边办过一场文会,请了些年轻学子来切磋。” “当时有个少年,年纪最小,穿得也最朴素,但,在理学上颇有些造诣。” “甫一开口,就把那些自视甚高的才子们辩得哑口无言。” 话落,他看向李蕴之,目光里带着几分回忆道: “那少年恰好也姓王,叫什么来着,王狗儿?对,就是王狗儿。” “我当时还觉得这名字奇怪,怎么有读书人起这么个名儿。” 李蕴之哑然失笑道: “那就是他。” “他那时还没改名字。” “后来他启蒙恩师陈夫子,才给他取名王砚明。” 周鹤亭感慨道: “果然是他!” “我说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那孩子当时就给我留下了印象,我曾邀请他去我的书院就读,但是他因为不舍恩师,拒绝了我!” “没想到,才短短一年,竟走到这一步。” 说完,他看向李蕴之,笑道: “蕴之兄,你这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李蕴之笑笑,又道: “鹤亭兄,我方才托付的事,你意下如何?” 周鹤亭正色道: “你放心。” “若真到了那一天,我定当照应。” “青松书院虽比不上府学,但也不差。” “他要来,我随时扫榻以待。” 李蕴之这才放心,郑重拱手道: “多谢。” 周鹤亭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他那篇策论,你可曾往上递?” “自然。” 李蕴之微微一笑。 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放在石案上。 周鹤亭一看,眼睛都直了,惊讶道: “这是,呈报御前的奏章?” 李蕴之微微颌首,说道: “我已经把他的策论誊录了一份。” “连同院试优异文章,一并呈报礼部,请他们转呈御览。” 周鹤亭倒吸一口凉气,道: “蕴之兄,你这人情可送大了啊!” 李蕴之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缓缓道: “朝堂如今乌烟瘴气,党派倾轧,争权夺利。”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看够了这些。” 说着,他回头看向周鹤亭,目光深沉道: “可文脉不能断。” “总得有人,把真正的好文章,递到该看的人手里。” 周鹤亭沉默片刻,皱眉道: “你是想助他一把?” 李蕴之闻言,毫不犹豫的说道: “不错。” “我就是要让他先进京城那些大人的眼。” “这样他日后乡试会试,也多一分机会。” “至于别的,老夫做不了,也没法做了。” 周鹤亭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蕴之兄,你对他,可真是用心了。” 李蕴之笑了笑。 走回石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用心?” 他摇摇头,说道: “不过是想留点文脉罢了。” “这孩子,也值得。” 亭外,夜色渐浓。 两个老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那盘残局,静静摆在石案上,等着人来收拾…… 第四更!本章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 感谢石碑城的梁玉书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笔芯~~~ 第384章 旨意 京城,紫禁城。 夜深了,乾清宫东暖阁里还亮着灯。 御案上堆着尺许高的奏折,一道身影伏在案前,正提笔批阅。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穿着龙袍,却是一身洗得发旧的明黄。 袖口处,隐约可见一个细细的破洞,用同色的线细细缝补过。 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位,便是大梁的第八位皇帝,元祐帝陈景桓。 登基八年,他才二十三岁。 可两鬓已生出白发,眼角也添了细纹,看起来像三十五六岁的人。 面容清瘦,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盯着奏折上的每一个字。 “陛下。” 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御案旁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躬身道: “陛下,快子时了。” “歇了吧。” 闻言。 元祐帝头也不抬,手中的朱笔不停,说道: “不急,还有二十几本奏折,朕批完再歇。” 吴承恩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上前。 把一盏热茶放在案角,又退后几步站着。 他知道劝不动。 这八年,陛下哪天不是批到三更半夜? 劝过多少次了,从来不听。 片刻后。 元祐帝批完一本,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温了,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又落在下一本奏折上。 吴承恩忍不住又开口,再次劝道: “陛下,您这身子骨要紧。” “太医说了,您不能总这么熬着……” 元祐帝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有些疲惫的笑道: “吴伴伴。” “朕何尝不想歇?” “可这天下积弊太多,百姓困苦太甚。” “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一日不理事,就有一日的亏欠。”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喃喃道: “朕登基那年,河南大旱,颗粒无收。” “朕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折子,心里想的却是那些百姓,他们吃什么?” 吴承恩眼眶一热,低下头去。 元祐帝收回目光,又拿起一本奏折,轻声道: “朕不敢歇。” 东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吴承恩站在那里,看着那道伏案的年轻身影,看着他两鬓的白发,心中五味杂陈。 八年了。 八年前,先帝突然驾崩,十五岁的太子登基,还是个半大孩子。 如今,这孩子已经成了眼前这个早生华发的年轻帝王。 可他还是不肯歇。 又批了几本,元祐帝忽然停住笔,揉了揉眉心。 吴承恩连忙上前,小声询问道: “陛下乏了?” “要不要奴婢传碗羹汤?” “不必。” “休息一下就好。” 元祐帝摇摇头,随口问道: “今日可有什么新鲜事?” “说来听听。” 吴承恩知道这是陛下想换换脑子,便笑着道: “回陛下,还真有一桩趣事。” 元祐帝挑眉,问道: “哦?” “说来听听。” 吴承恩道: “今日礼部那边传得热闹。” “说是淮安府出了个连中三元的案首。”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这都多少年没出过了。” 元祐帝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问道: “连中三元?那倒难得。” “又是哪家勋贵的子弟?” 吴承恩笑道: “巧就巧在这儿。” “不是什么勋贵子弟,是个农家子。” 元祐帝一怔,放下手中的朱笔道: “农家子?” 吴承恩点点头,凑近道: “是。” “听说姓王,名砚明,今年才十三。” “他父母开了一家浆洗铺子,祖上三代都是泥腿子。” “这孩子硬是自己读书读出来的。” 元祐帝眼中光芒闪动,喃喃道: “农家子,十三岁。” “竟连中三元,倒是有趣。” 话落,他顿了顿,又问道: “可还有别的?” 吴承恩想了想,又道: “对了,提学官李蕴之专门上了折子。” “把这次院试的优异文章呈报礼部,说是请转呈御览。” “里头,好像就有那王砚明的策论。” 元祐帝眉头一挑,问道: “折子呢?” 吴承恩连忙道: “在礼部存档。” “陛下要看,奴婢这就让人去取。” 元祐帝点点头。 吴承恩快步出去,不多时,捧着一份誊抄的文稿回来,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誊录的副本。” 元祐帝接过,就着烛光看了起来。 刚开始不以为意,但很快,他的眉头微微挑起,目光也变得专注起来。 “……愚闻治民之本,不在法,而在心。” “法者,治之具也,心者,治之本也。有心无法,法可立,有法无心,法亦废……” 元祐帝轻轻念出声来,目光越来越亮。 翻过一页,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昔人有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此言虽浅,其理至深。” “为官者,食民之禄,当思民之艰。若存一分敬畏之心,则不敢虐民,若存一分感恩之心,则不敢欺民……” 元祐帝停住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动。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他喃喃重复着,忽然抬起头,看向吴承恩,问道: “这话,朕好像在哪里听过?!” 吴承恩想了想,道: “回陛下,这话好像是宋太宗刻在戒石上的,后来各州县衙门都立过。” “只是,年头久了,大多都废了。” 元祐帝沉默片刻。 忽然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目光深沉。 “吴伴伴。” 他缓缓道: “传朕旨意,着礼部行文天下,各府州县衙门,门前立碑,刻此十六字。” “大小官吏,每日出入,皆得见之。” 吴承恩一愣,连忙跪下应道: “奴婢领旨。” 随后,他深深看了一眼御案上的那份文稿,躬身退了出去…… 感谢阿喵的任意门大大的鲜花!感谢爱吃黄山烧饼的黄山菌大大的大神认证!大气大气!谢谢宝子萌~~~ 第385章 落水 很快。 空旷的大殿内,就只剩下元祐帝一人。 他拿起那份策论,又看了一遍。 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轻声道: “王砚明,名字倒是不错。” “李蕴之,你这是给朕送来了一份好礼。” 话落,他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又拿起下一本。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御案上的烛火,摇曳着,映着那道伏案的年轻身影。 他又开始批阅奏折。 一本,又一页。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终于放下朱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案上,那叠奏折已经批完。 旁边,那份誊抄的策论,依旧放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名字上停留片刻,然后起身,径自走向后殿…… …… 眨眼间。 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王砚明的生活平静和充实。 自从李家搬来,于老丈迁居之后,柳枝巷仿佛一夜之间成了清河镇的热点。 每日都有乡绅富户登门拜访,请柬雪片似的飞来,今天这家请吃酒,明天那家邀赏花,后天又有某位员外要请教文章。 起初王砚明还去应酬了几次,毕竟是乡里乡亲,不好太拂面子。 但,几次下来,他便觉出了无趣,那些宴席上,恭维话听得耳朵起茧,人人都在套近乎,却无一人能真正谈学问。 他便寻了个由头,称要专心读书备考,婉拒了后续的邀约。 每日清晨,他便带着书卷,往镇外走去。 离柳枝巷三里外有条小河,河畔有片柳林,清幽安静,是个读书的好去处。 他在那里寻了块平整的石头,铺上蒲草,权当书案。 日升而出,日落而归,倒也自在。 …… 这一日。 天气晴好,秋阳暖暖地照着。 王砚明正坐在柳林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春秋公羊传》,读到尊王攘夷一章。 正入神处,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呼救声从河那边传来: “救命!” “救命啊!” “有人落水了!!!” 王砚明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河面上,一个人影正在水中挣扎,水花四溅。 岸边站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急得直跺脚,拼命呼救。 他扔下书,拔腿就朝河边冲去。 跑到近前,才看清落水的是个年轻女子,正在水中扑腾,眼看就要沉下去。 她穿着繁复的衣裙,被水浸透后愈发沉重,挣扎得越来越无力。 王砚明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跳进河里。 河水冰凉,他一口气潜到那女子身边,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然而,那女子正在慌乱中,感觉到有人靠近,顿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竟死死抱住他的脖子,两人一起往下沉。 “松手!” “快松手!” 王砚明挣扎着浮出水面,呛了一口水,急声道: “你这样咱们都会沉下去!” 可那女子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哪里听得进去? 双臂箍得更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王砚明深吸一口气,反手抱住她的腰,双脚用力蹬水,拼命往岸边游。 那女子还在扑腾,他只得一边游一边喊道: “别动!” “别害怕!我带你上去!” 也不知游了多久,脚尖终于触到了河底的泥沙。 他踉跄着站起身,拖着那女子往岸上走。 那女子已经没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上了岸。 王砚明将她平放在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才看清女子的长相,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唇若点樱,即便脸色苍白如纸,也能看出是个极美的女子。 但,此刻她双目紧闭,睫毛轻颤,就像一朵被风雨打落的秋叶海棠。 那丫鬟扑过来,哭喊道: “夫人!夫人!” “您醒醒啊!” 可那女子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嘴唇乌青,一动不动,竟已昏迷过去。 王砚明伸手探了探鼻息,心中一沉。 气息微弱,这是呛水了…… “让开!” 说完,他一把推开丫鬟。 俯下身去,双手交叠按在那女子身上,就开始做心肺复苏。 见状,丫鬟顿时惊叫道: “你做什么!” “登徒子!不许你碰我家夫人!” 王砚明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说道: “她呛水闭气了!” “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想让你家夫人活命,就别拦我!” 丫鬟愣住。 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泪流满面。 按压了几下,那女子依旧没有反应。 王砚明咬了咬牙,回忆了一下大学时候学过的呛水急救法,再次俯下身。 捏住她的鼻子,深吸一口氧气,对着她的嘴唇贴了上去。 双唇相接,冰凉柔软。 一股淡淡的香气钻入鼻端,若有若无,像是兰麝,又像是某种他说不出的幽香。 不知是胭脂,还是体香。 他来不及多想,将气渡了进去。 一口,两口,三口…… “咳咳咳咳!” 好一会,那女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股清水从嘴角溢出,胸脯快速起伏着。 王砚明连忙直起身,退后几步。 很快。 那女子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先是茫然了片刻,随即,聚焦在身前的王砚明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衫,又看了看他还在滴水的衣裳,脸色骤变。 “啪!” 下一刻,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甩在王砚明脸上。 “无耻之徒!” 她撑着坐起身,美目含煞,声音冰冷道: “你,你竟敢对本宫无礼!” 感谢小拽?大大的情书和点赞!感谢薇?.大大的四封情书!收到了收到了!啵唧~~~ 第386章 警告 见状。 丫鬟连忙扑过来,哭道: “夫人!” “您误会了,是他救了您!” “是他跳下去把您救上来的!” “刚才您呛水了,他,他这是在救您!” 那女子一怔。 抬起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怒色渐渐化为惊疑。 她看向王砚明。 王砚明脸上火辣辣地疼,面无表情道: “夫人既然醒了,在下告辞。” 说着,转身就要走。 “站住!” 那女子叫住他。 王砚明回头,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那女子这才细细打量起他来。 眼前是个少年,十三四岁模样,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穿着寻常的青色布衣,已洗得发白,可那一双眼睛,却清澈沉静,不卑不亢。 她忽然有些心虚,不过,很快就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问道,声音清冷。 “学生王砚明。” 王砚明回道,语气平淡。 闻言。 那女子沉默片刻,或许是见他是个读书人,脸上的冰霜渐渐消融了些,却仍带着几分矜持和警惕。 她站起身,湿透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丰盈曼妙的曲线。 女子似乎意识到这一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目光闪躲了一下。 王砚明垂下眼帘,不去看她。 那女子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清冷的神态,缓缓开口道: “如果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今日之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王砚明眉头微挑。 女子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若让本……若让外人知道今日之事,定叫你九族难保。” 王砚明怔了怔,淡淡一笑,说道: “夫人放心。” “学生今天从来没遇见过夫人,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以后,夫人走您的阳关道,学生过自己的独木桥。” “大家素不相识,日后也不会相见。” 那女子被他的话堵得一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告辞。” 王砚明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步子不紧不慢,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丫鬟看着王砚明的身影消失在柳林深处。 这才赶紧上前,扶着那女子。 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 “娘娘,您可吓死奴婢了!” 女子瞪了她一眼,嗔道: “小声些!” 丫鬟连忙捂住嘴,四下张望了一圈。 确认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 “娘娘,您方才怎么能一个人往河边走?” “万一出点什么事,奴婢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女子拢了拢湿透的衣裙,没有说话。 秋风吹过,激起一层细栗。 丫鬟连忙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干爽的披风,给她裹上。 “奴婢的命不值钱,可娘娘您是什么身份?” “您若有个好歹,王爷那边……” 丫鬟说着,眼圈都红了。 女子拍拍她的手,轻声道: “好了好了。” “本宫这不是没事吗?” “就是一时兴起想散散心,谁知那河边的石头那么滑……” 丫鬟嘟着嘴,说道: “娘娘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您要散心,奴婢可以陪着您,但得离水远些!” 女子无奈地笑了笑。 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娘娘!娘娘!” “快!往河边找!” “娘娘!” 很快,就看到一群人影从树林那边冲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穿着王府劲装的壮汉,腰佩长刀,满脸焦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一个个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那壮汉一眼看见女子,眼睛都亮了,几步冲过来,单膝跪地道: “参见娘娘!” “属下护卫来迟,请娘娘恕罪!” 其他护卫也纷纷跪倒。 女子摆摆手,淡淡道: “起来吧。” “本宫无事。” 那壮汉,正是王府的侍卫首领。 姓周,单名一个勇字,闻言站起身,目光落在女子身上。 见她披着披风,衣摆还在滴水,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娘娘,您这是……” 他迟疑着问。 女子神色不变,含糊道: “方才和莲儿在河边散步。” “不小心踩滑了,沾了点水。” “无妨。” 周勇眉头皱得更紧。 他是习武之人,眼光毒辣。 那披风下,分明是浑身湿透的模样,岂是沾了点水能解释的? 他沉声道: “娘娘,您说实话。” “方才是不是落水了?” 女子面色一冷,沉声道: “本宫说了,只是沾了点水。” “周统领,你是在质疑本宫吗?” 周勇低下头,忙道: “属下不敢。” “只是,只是娘娘玉体贵重,若有闪失,属下担待不起。” “王爷临行前特意嘱咐,让属下务必保护好娘娘。” “娘娘若有个好歹,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女子神色稍缓,语气却依旧清冷,说道: “本宫知道了。” “周统领忠心,本宫心中有数。” “只是今日之事,皆因本宫自己不小心,与你们无关。” “不必再问了。” 第三更!等下还有! 感谢御青锋大大的奶茶!感谢很臭的哈基米大大的催更符!感谢浴火凤凰大大的秀儿!大气大气!啵啵~~~ 第387章 胭脂香味(为爱吃黄山烧饼的黄山菌大大加更!) 闻言。 周勇斟酌了一下,开口道: “娘娘,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女子看着他,红唇轻启道: “说。” 周勇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她,语气郑重的说道: “娘娘,王爷给的探亲假,只有半个月。” “咱们从金陵出来,已经走了五日。” “若再耽搁,回去晚了,王爷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女子眉头一挑。 声音冷了几分,道: “周统领,你这是在拿王爷压本宫?” 周勇低下头,恭敬道: “属下不敢。” “属下只是提醒娘娘,莫要任性。” “放肆!” 女子柳眉倒竖,喝道: “本宫行事,何时轮到你来指点?” 周勇跪倒在地,却依旧梗着脖子,说道: “娘娘息怒。” “属下只是尽忠职守。” “若娘娘觉得属下多嘴,回府后,任凭娘娘处置。” “但此刻,属下必须提醒娘娘,王爷的性子,娘娘比属下清楚。” “误了归期,娘娘或许无事,可属下这些人,怕是都要吃挂落。” 女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冷冷一笑,道: “周统领倒是忠心耿耿。” 周勇低着头,不说话。 气氛一时僵住了。 莲儿在一旁急得不行,连忙打圆场道: “周统领,娘娘方才真的只是不小心,并没有走远。” “您别太紧张了……” 说着,她又转向女子,劝道: “娘娘,周统领也是为您好,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女子冷哼一声。 压下心头的火气,淡淡道: “罢了。” “本宫不与你们计较。” 话罢,她顿了顿,转移话题问道: “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周勇闻言,连忙道: “回娘娘,前面就是清河镇了。” “再走两个时辰,就是清河县城。” 女子微微一怔,说道: “清河镇?” “这名字听着怎么有些熟悉?” 莲儿眼睛一亮,凑过来道: “娘娘,您忘了?” “您平日用的那漱玉刷,就是这镇上出的。” 女子想了想,恍然道: “哦,对。” “就是那个……牙刷?” 莲儿笑笑,说道: “对对对!” “就是那个!” “清河镇张府做的,可好用了!” “奴婢听人说,整个南直隶,就他们一家做得出那种刷子!” “别的地方都仿不来!” 女子听后,若有所思道: “本宫记得,甄府那个徐管事,好像为此事还来求过?” 莲儿道: “可不是嘛!” “徐管事当初想买断这门生意,把牙刷卖进京里,结果张府不卖,气得徐管事直跺脚,还来求娘娘帮忙说话!” “娘娘当时忙着王府的事,就没见他!” 女子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镇子轮廓。 莲儿试探着问道: “娘娘,要不咱们进镇里看看?” “反正顺路,也见识见识那漱玉刷是怎么做的?” “不必了。” “你没听周大统领说吗,时间不够了,还是继续赶路去淮安府吧。” 女子摇摇头,话音刚落,忽然打了个小喷嚏。 “阿嚏!” 莲儿连忙上前,把披风又裹紧了些,急道: “娘娘,您着凉了!” “快换身干爽的衣裳!” 周勇也连忙道: “娘娘,前面有片林子,可暂歇片刻。” “属下让人生火取暖,您先换衣裳。” 女子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随即,一行人往林中走去。 …… 半个时辰后。 一辆精致的马车从林中驶出,沿着官道往前。 马车里,女子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裙。 月白色的褙子,配着藕荷色的罗裙,衬得她肤如凝脂,五官精致。 身材更加曼妙,如同熟透的水蜜桃一般诱人。 她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幕。 那少年跳下水时的毫不犹豫,在水中抱住她时的那一声别怕,还有那张冷静沉毅的面庞……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气息。 “娘娘?” 莲儿轻声唤她。 女子回过神来,淡淡问道: “怎么了?” 莲儿道:“刚才的事,那书生不会说出去吧?” 女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 “不过,看他的样子,应当是个守信用的人。” “哦哦。” 莲儿听后,也没多问,只应了一声。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女子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清河镇的轮廓已经模糊,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 另一边。 柳枝巷,王家小院。 王砚明推门进去,浑身湿透的模样把赵氏吓了一跳。 “我儿!” “你,你这是怎么了?!” 赵氏扔下手里的针线,扑过来,问道: “掉河里了?” 王二牛闻声,也从里屋出来,见状急道: “怎么回事?” “这是摔着了?” 王砚明摆摆手,笑道: “爹,娘,我没事。” “在河边读书的时候太入神,不小心踩滑掉水里了。” 赵氏心疼得不行,连忙去拿干爽衣裳道: “快换下来!” “这天气凉了,可别着凉!” 王砚明正要进屋换衣裳,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砚明!” “你可算回来了!” 下一刻。 张文渊从堂屋里蹿出来,圆滚滚的脸上堆满了笑。 半个月不见,他整个人胖了一圈不止,下巴又圆了,腮帮子鼓鼓的,哪还有半点院试时那副憔悴的模样? 王砚明见状,哭笑不得道: “文渊,你这是吃了多少?” 张文渊摸了摸肚子,得意道: “不多不多!” “就是回家后,我娘天天做好吃的!” “一天五顿,愣是把我补回来了!” “你啊。” 王砚明摇摇头,正要说话。 张文渊忽然凑近他,鼻子使劲嗅了嗅,脸色变得疑惑起来。 “砚明,你这身上,怎么有股女人的脂粉香啊?” 第四更!本章为爱吃黄山烧饼的黄山菌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么么哒~~~ 第388章 乾坤未定 王砚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道: “文渊兄闻错了吧?” “我刚从河里爬上来,哪来的脂粉味?” 张文渊又嗅了嗅,确定道: “不对,就是有!” “我娘的身上也经常涂脂粉,我闻过就是这种香味!” 王砚明耸了耸肩道: “哦,许是回来的路上,跟哪位小姐擦肩而过时,不小心沾上的吧。” 张文渊挠挠头,将信将疑道: “是吗?” “还能这样?” “自然是的。” 王砚明说了一句,就转移话题道: “对了,你来找我有事?” 张文渊果然被带偏,一拍脑袋道: “对对对,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我来找你约日子的,咱们什么时候回府学?”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府学还有五天开学,不过咱们得提前几天走。” “路上慢一点,到了还能歇歇脚。” 张文渊点点头,说道: “好。” “那就明天出发?” “嗯!就明天一早吧,到时候叫上李兄一起!” 王砚明说道。 张文渊嗯呐一声,忽然想起什么。 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给王砚明,挤眉弄眼道: “喏,我姐让我带给你的。” 王砚明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 张文渊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砚明,你那天晚上和我姐说什么了?” “透个底呗?” 王砚明瞥他一眼,说道: “告诉你?” “那明天岂不是全清河镇都知道了?” 张文渊悻悻地缩回脑袋,嘀咕道: “切,不说算了。” “真小气。” 送走张文渊。 王砚明回到自己屋里,拆开信。 信纸上是娟秀的小楷,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砚明如晤: 闻君不日将返府学,临行匆匆,未能面别,心中怅然。 愿君路上珍重,早抵府城,安心读书。 家中诸事,不必挂念,伯父伯母处,我会常去照看。 小妹小丫,我也会常带些点心去看她。 三年之约,婉君铭记于心,君但努力,莫负韶华。 婉君在家,静候佳音。 婉君拜上。” 信纸的角落,还有一个绣着兰花的小图案,像是她随手画上的。 王砚明看了一遍,将信折好,小心收入匣中。 他没有回信。 乾坤未定,任何言语都太过苍白,今日他中了秀才,成了案首,大夫人便竭力撮合两人,明日他乡试落榜,名落孙山,当初的一切就会变成不过一句玩笑。 这一点他从未怀疑,他很清醒,一直都是。 正想着,这时,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只见,赵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进来,身后跟着王二牛。 两人见儿子坐在桌前发呆,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我儿,在想什么呢?” 赵氏把鸡汤放在桌上,关切地问道。 王砚明回过神来,笑了笑,说道: “没什么。”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王二牛在床边坐下,掏出烟袋,刚要往烟锅里塞烟叶,被赵氏瞪了一眼道: “屋里别抽烟!” “儿子待会还得看书呢!” 闻言,他讪讪地把烟袋收回去。 赵氏拉着儿子的手,问道: “方才那张少爷来,是约你回府学的事?”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嗯。” “儿子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赵氏一愣,脸上顿时露出不舍道: “明天?” “这么着急?” “不多待几日?” 王砚明道: “娘,府学还有五天就开学了。” “路上要走两天,到了还得安顿,时间刚好。” “再晚就赶不上了。” 赵氏听后,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叹了口气。 想了想,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开始收拾东西。 “这件厚衣裳带上,马上入秋了,早晚凉。” “这双新做的棉鞋,到了府城穿,别冻着脚。” “这是你爱吃的腊肉,让范先生给你蒸着吃……” “还有这包点心,路上饿了垫垫……” 王砚明看着母亲一样一样往包袱里塞,哭笑不得道:“娘,这么多东西,儿子拿不动。” 赵氏头也不回的说道: “拿不动也得拿!” “外面哪有家里舒坦?多带点总没错。” 见状。 王二牛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 “行了行了,孩他娘,少塞点。” “儿子是去读书,又不是去逃难。” 赵氏瞪他一眼道: “你懂什么!” 王二牛不敢吭声了。 王砚明走过去,按住母亲的手,柔声道: “娘,您的心意儿子领了。” “但这些东西,真带不了那么多。挑几件要紧的就行。” 赵氏眼眶有些发红,终于停了手,嘟囔道:“那……那至少把这件厚衣裳带上,还有这双鞋。” “腊肉也带上,范先生对你那么好,该给人家带点东西……” 王砚明点点头,自己动手,把包袱精简到两个。 一个装书和文房四宝,一个装换洗衣裳和母亲硬塞的腊肉点心。 赵氏看着那个瘦瘦的包袱,又心疼了,说道:“这也太少了……” 王砚明笑道:“够了娘,您放心吧,府城什么都有,缺了什么我再买就是。” 赵氏这才勉强点了头。 王二牛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路上小心。” 王砚明说道:“爹放心。” 赵氏又道:“这次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大概年底吧。” “等府学岁考结束,应该就能回来过年了。” 赵氏算算日子,还有小半年,眼眶又红了。 她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王砚明心中一酸,轻轻抱住母亲说道: “娘,儿子会常写信回来的。” 赵氏嗯了一声。 拍拍他的背,哽咽道: “好。” “你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感谢爱吃西芹牛柳的剑凡尘大大的鲜花和奶茶,感谢九皇天桥的王枯玄大大的一封情书,感谢爱吃推推乐的老黑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爱你萌~~~ 第389章 府学变故 第二天,上午。 刚吃过早饭,柳枝巷口就热闹起来。 张府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车夫正给马喂草料。 李俊也从对面院子里出来,背着书箱,李员外夫妇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什么。 王砚明背着包袱走出院门,身后跟着王二牛,赵氏和王小丫。 巷口已经站了不少人,张举人夫妇,府里的下人,还有不少看热闹的邻里。 赵氏没想到这么多人,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打招呼。 张举人回应完,笑着朝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砚明,路上小心。” “渊儿顽劣,你多看着点。” 王砚明躬身道: “世伯放心,学生会的。” 二夫人周氏也走过来,拉着王砚明的手,柔声道: “砚明啊,渊儿就托你照顾了。” “他要是犯浑,你尽管教训,别客气。” 张文渊闻言,在一旁嘟囔道: “娘,您怎么老拆我台啊……” 周氏瞪他一眼,斥道: “闭嘴!” “去了府学,多听砚明的话!” “哦哦。” 张文渊不情不愿的应道。 这时。 李员外夫妇也凑过来,满脸堆笑道: “王贤侄,一路顺风!” “俊儿跟你一起,我放心!” 王砚明一一谢过。 赵氏把儿子拉到一边,絮叨道: “儿啊,到了就写信回来。” “冷了多穿衣裳,别省着,银子不够就跟家里说。” 之前从张府拿的一千多两牙刷分红,昨晚王砚明已经全部交给了家里,自己身上只带了几十两的生活费。 一来不想让父母太过操劳,二来,他去府学是读书的,身上带着这么多银子也不方便。 王砚明听后,点头应下。 王小丫抱着哥哥的腿,仰着小脸问道: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王砚明蹲下来,摸摸她的头,笑着说道: “过年就回来。” “你在家要听爹娘的话,好好认字。” 王小丫用力点头道: “嗯!” “小丫等哥哥回来!” 那边,张文渊已经开始催了,喊道: “砚明!” “走了走了!” “再磨蹭都中午了!” 王砚明站起身。 最后看了父母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 赵氏站在巷口,望着马车远去,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王二牛揽着她的肩,轻声道: “行了,儿子长大了,咱们该高兴。” 很快。 马车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 马车里。 张文渊兴奋得像只出笼的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砚明!话说府学是不是很大?” “听说有藏书楼,里面好多书,是真的吗?” “咱们去了住哪儿?是不是住斋舍啊?” “那个范兄还在读吗?他胳膊好了没?” 王砚明被他吵得头大,无奈道: “文渊兄,你这些问题,到了不就知道了?” 张文渊嘿嘿一笑,又转向李俊问道: “李大学问,你去过府学,你跟我说说呗?” 李俊靠在车壁上,神色平静的说道: “我也只去过一次,还是去探望砚明。” “要说多熟,谈不上。” 张文渊失望地“哦”了一声,又问道: “那府学里的饭菜怎么样?” “比咱们清河的好吃吗?” 李俊闻言,失笑道: “你就想着吃?” 张文渊理直气壮道: “民以食为天!” “不吃饱怎么读书?” 王砚明和李俊听后,顿时都笑了。 笑过之后,张文渊说道: “对了,这半个月你们在家都干啥了?” “我这半个月啥也没干,光顾着吃了,顿顿大鱼大肉,感觉脸都吃圆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脸盘子,有点无辜。 王砚明笑道: “看得出来。” 张文渊 看向李俊道: “李大学问,你呢?” 李俊道: “还能干什么?” “每天跟着父亲应酬,今天这家请,明天那家请。” “都是些场面上的事,顶没意思。” 张文渊啧啧两声,说道: “那还是我自在,吃了睡睡了吃。” 话落,他看向王砚明道: “砚明你应酬也多吧?” 王砚明嗯了一声,说道: “不过去了几次就没去了,在家看书。” 张文渊瞪大眼睛,道: “半个月都在看书?” “你眼睛不干吗?”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习惯了。” 张文渊竖起大拇指道: “佩服佩服!” “难怪你能中案首,我是真服了!” 马车辘辘前行。 三人的说笑声随着车轮声飘向远方。 就这样。 一直到两日后,府城东门外。 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回头道: “少爷,王相公,李相公,府城到了。” “好。” 王砚明掀开车帘,正要下车。 忽然看见城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吊着一条胳膊,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不是别人,正是范子美。 “范兄?” 王砚明连忙跳下车,快步走过去。 范子美看见他,眼睛一亮。 小跑着迎上来,咧嘴笑道: “哎呀,砚明老弟!” “可算等到你了!” 王砚明扶住他,看着他吊着的胳膊,关切道: “范兄,你这胳膊还没好?” 范子美摆摆手,说道: “快好了快好了。” “最多再养几天就行。” “你们怎么才来?老夫在这儿等了两天了!” 张文渊和李俊也下了车,走过来。 张文渊好奇道: “范兄,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儿个来?” 范子美笑道: “老夫算了算日子。” “府学快开学了,你们也该来了。” “昨天就来等了一天,结果没等着。” “今天又来碰碰运气,嘿,还真让我碰上了!” 王砚明心中感动,郑重拱手道: “有劳范兄久等。” “客气什么。” 范子美摆摆手。 忽然压低声音,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说道: “不过,砚明老弟,有件重要的事,老夫得告诉你。” 王砚明心中一凛,道: “范兄请说。” 范子美看看四周,把几人拉到一旁,低声道: “府学那边,有些变故。” 张文渊立马问道: “什么变故?!” 感谢小拽?大大的一封情书,感谢喜欢塘虱鱼的大罗剑宗大大的鲜花!感谢很臭的哈基米大大的奶茶!感谢晚沓大大的一封情书!大气大气! 第390章 罢官 谁知。 范子美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叹了口气,道: “这事儿有点复杂。” “你们先跟我回去安顿下来,我再细细告诉你们。” 王砚明和李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随即。 马车重新启动,驶入府城。 车窗外,街道依旧繁华,行人如织。 可车里的气氛,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紧张。 张文渊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 “范兄,到底是什么变故?” “您给透个底呗?” 范子美摇摇头,苦笑道: “张公子,不是老夫卖关子。” “这事儿一两句说不清,等到了家,老夫慢慢告诉你们吧。” “好吧。” 张文渊这才不再多问。 马车继续前行,渐渐消失在街角…… …… 半个时辰后。 范家小院内,几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气氛凝重。 范子美吊着胳膊,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 “陶学正被罢官了。” “什么?” 张文渊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说道: “罢官?” “为什么?!” 范子美摆摆手让他坐下,继续道: “还有秦教谕,苏教授他们,也都换了。” 王砚明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李俊沉声道: “范兄,这是怎么回事?” “才一个月不到,怎么会……” 范子美苦笑一声,说道: “还能怎么回事?” “那位巡按御史吕大人动的手脚。” “他参了陶学正一本,说什么治学不严,纵容生员。” “其实就是找个由头,折子递上去,上面批了,陶学正就被罢免了。”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 “新来的鲁教授,是吕的人。” “他一上任,就把府学的几个先生全换了。” “秦教谕被调去了县学,苏教授据说被调去别的府了。” “还有几个训导,也都动了位置。” 张文渊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 “这,这也太狠了吧?” 李俊沉默片刻,冷静道: “范兄,那新来的鲁教授,为人如何?” 范子美摇摇头,说道: “刚来没几天,摸不透。” “不过听人说,是个刻板严厉的,最重规矩。” “明天咱们去了,可得小心些。” 王砚明低着头,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李俊看了他一眼,又道: “砚明,你也别太担心。” “咱们只要守规矩,不给人家留把柄,他们也不敢太过分。” “毕竟上头还有大宗师盯着。” 范子美点点头,说道: “李公子说得对。” “大宗师还在,他们不敢明着来。” “只是……”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 王砚明抬起头,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轻声道: “范兄,李兄,文渊,是我连累了你们。” “进了府学,你们找个机会,当众和我划清界限吧。” 啪! 张文渊听后一拍桌子,激动说道: “砚明,你说什么呢!”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咱们是兄弟!” “有难同当!” 李俊也点头,说道: “文渊说得对。” “咱们一起读书,一起考试,本就是一条船上的。” “要倒霉一起倒霉,要风光一起风光。” 范子美看着这几个少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笑道: “好,这才像读书人的样子!” “老夫要不陪一个,岂不可惜?” 正说着,范母端着一个托盘进来。 上面摆着几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碟青菜。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 “几位公子,家里没什么好菜,将就吃点……” 张文渊连忙站起来,接过托盘,笑道: “婶子客气了!” “这菜看着就好,比我家那些大鱼大肉强!” 范母被他说得笑起来,连连摆手道: “张少爷真会说笑。” 几人围坐着,就着咸菜青菜,把糙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张文渊还添了第二碗,边吃边夸道: “婶子手艺真好!” “这咸菜腌得比我家厨子做的都香!” 范母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 放下碗筷,张文渊一抹嘴,站起身来道: “范兄,今儿个多谢款待。” “天色不早,我跟李大学问也该寻个客栈落脚了。” 范子美一听,连忙说道: “寻什么客栈?” “今晚就在老夫这儿住下就行!” 张文渊一愣道: “这,这怎么好意思?太叨扰了!” “叨扰什么叨扰!” 范子美笑道: “老夫这院子虽小,空房还是有的。” “你们仨挤一挤,住下绰绰有余,再说,如今这情形,你们出去住客栈,万一再出点什么事,谁能照应?” 李俊沉吟道: “范兄说得是。” “只是,我们三个人,确实太打扰了。” 范子美闻言说道: “李公子,你这话就见外了!” “老夫虽然是个穷秀才,可这点义气还是有的。” “你们是砚明老弟的朋友,就是老夫的朋友!” “住下!都给我住下!” 王砚明见状,也开口劝道: “文渊,李兄,范兄一片好意,咱们就别推辞了。” “再说,明天还要去府学报到。” “咱们住在一起,有事也好商量。” 张文渊看看李俊,李俊点点头。 他当即咧嘴一笑道: “行!” “那就厚着脸皮住下了!” “范兄,回头我让我爹送两坛好酒来谢你!” 范子美道: “酒不酒的再说,先把铺盖收拾出来。” 随后,几人起身。 帮着范母把碗筷收了,又去西厢房收拾铺盖。 范家虽简陋,但范母和范妻勤快,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大木板床,铺上厚厚的稻草,再铺上褥子,倒也松软。 张文渊往床上一躺,伸了个懒腰道: “嘿,比我家那雕花大床还舒坦!” 李俊笑道: “你这是心里舒坦。” 收拾停当。 几人又回到堂屋坐下。 天色已经暗下来,范母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映在每个人脸上…… 第391章 自助者天助之(为黄山菌大大加更!) 见状。 范子美先开了口,笑道: “几位老弟,怎么样,这床铺还习惯吧?” “家里简陋,可别嫌弃。” 张文渊闻言忙道: “范兄说的哪里话!” “比客栈强多了!客栈那地方,一股子汗味,哪有这儿舒坦!” 李俊也点头道: “范兄太客气了,是我们叨扰才是。” 范子美笑道: “不妨事,老夫巴不得有人陪说话。” “平日里就我们几个人,还有两个丫头,冷清得很。” 正说着。 堂屋的布帘忽然被掀开一角,两颗小脑袋探了进来。 “阿爹!” 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跑进来。 脸蛋红扑扑的,像是刚洗过脸。 范子美眼睛一亮,招手道: “过来,小娥,小菊,见过几位叔叔。” 两个小姑娘怯生生地走到桌前,大的那个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小的那个有样学样,却差点栽个跟头,逗得众人直乐。 “见过各位叔叔。” 大的那个脆生生道。 张文渊一愣,指着自己鼻子道: “叔……叔叔?” 范子美笑道: “可不是叔叔?” “老夫与你们是同窗好友,她们不叫叔叔叫什么?” 张文渊挠挠头,脸有些红。 他今年虚岁才十三,忽然被人叫叔叔,还真不习惯。 不过,想了想,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递过去道: “来,叔叔请你们吃糕。” 两个小姑娘看向范子美,范子美笑着点点头。 她们这才接过去,小的那个当场就要往嘴里塞,被大的轻轻拍了一下手道: “回去再吃!” 这时。 范母掀帘进来,看见两个丫头手里的糕,连忙道: “哎呀,张少爷,这怎么好意思……” 张文渊笑道: “婶子别客气。” “这是我娘给我塞的,我本来就吃不完。” 范母听后,拉着两个女儿道: “还不快谢谢张叔叔。” “谢谢张叔叔!” 两个小姑娘齐声道,小的那个嘴里还含着半块糕,含糊不清。 众人又笑。 范母把两个女儿带出去,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问道: “范兄,明日去府学报到,可有什么流程?” “咱们头一回,别闹了笑话。” 范子美点点头,正色道: “这个老夫正要跟你们说。” “明日辰时前要到府学,先在门房登记,办理学籍,身份牌。” “然后,去教授廨舍拜见鲁教授。” “身份牌?” 张文渊好奇道。 “对。” 范子美解释道: “就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你的名字,籍贯,入学科第。” “以后进出府学,都要凭这块牌子。” “丢了要罚钱,还得挨板子。” 李俊道: “还有别的吗?” 范子美想了想,道: “有,剩下的就是交钱。” “束脩,伙食费,斋舍费用,一笔一笔都要交清。” “交完之后,会有人带你们去分斋舍,府学有四个斋。” “砚明你应该还是回原来的斋,不过现在换了新教授,不知道会不会重新分配。” 张文渊挠头,说道: “这么麻烦?” “我还以为去了就坐堂听课呢。” 李俊笑道: “你以为是你家私塾?” “府学规矩多着呢。” 张文渊点点头,说道: “那咱们明天去了,可得多听少说。” “礼数周全,不给人家机会找茬。” 李俊微微一愣。 转头看他,眼里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王砚明也看向张文渊,目光里带着些许惊讶。 张文渊被两人看得不自在,摸摸胖脸道: “怎么了?” “我说错话了?” 李俊摇头笑道: “没说错。” “张大少爷,你这主意很好。” 王砚明也点头,说道: “确实很好。” 张文渊愣了愣。 随即咧嘴笑起来,得意道: “嘿嘿,我其实大智若愚,只是你们平时没发现而已。” 李俊失笑,说道: “我还以为,你张大少爷只会吃和玩呢。” 范子美听后,在一旁说道: “张公子是个有心人。” “不过,光多听少说还不够。” “那位鲁教授,最重规矩,行礼,称呼,站位,都要注意。” “这些细节,你们明天都要留心。” 李俊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王砚明沉默片刻,开口道: “范兄,李兄,文渊。” “明天若那鲁教授故意刁难,我来应对。” “你们别出头。” 张文渊一听就急了: “不行!” “咱们不是说好了……” 李俊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张文渊到嘴边的话噎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王砚明看着他,轻声道: “文渊,听我的。” 张文渊张了张嘴,终于闷声道: “……行吧。” 李俊道: “砚明,你也别太大压力。” “咱们见机行事,若真有什么事,一起扛。” 王砚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窗外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 范子美看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道: “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都歇了吧。” “好。” 随后。 几人起身,各自回房。 西厢房里,张文渊很快打起呼噜,李俊也沉沉睡去。 王砚明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却久久没有睡意。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霜。 他翻了个身,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张清瘦的面容,李蕴之。 要去找他吗? 还是算了吧,自助者,天助之! 若连这点小麻烦都解决不了,何谈乡试前程? 第四更!本章为爱吃黄山烧饼的黄山菌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啾咪~~~ 第392章 府学报道! 翌日,清晨。 一大早,几人就被范子美叫了起来,洗漱收拾。 张文渊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宝蓝色的绸衫,上面绣着银丝暗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仔细穿上,又在腰间系了一块玉佩,对着水盆照了又照。 “砚明怎么样?” 他转身看向王砚明,问道: “本少爷穿上这身,看起来是不是很精神?!” 王砚明看着他,哭笑不得道: “文渊兄,你这是去读书,还是去相亲?” 张文渊白了一眼,说道: “什么相亲!” “这叫给教授们留个好印象!” “第一面最重要,懂不懂?” 李俊见状,在一旁摇头不已。 就在这时。 范子美从屋里出来,看见张文渊这身打扮,也乐了,说道: “张公子,你这是要把府学的门楣闪瞎啊?” “必须的。” 张文渊嘿嘿一笑,满脸得意。 王砚明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色儒衫,头发用木簪别好,干净清爽。 李俊也是一身素净的竹青色直裰。 三人吃完早饭,便和范子美一起往府学走去。 一路上,范子美边走边介绍。 王砚明已经混熟了,张文渊和李俊两人却是十分新奇…… …… 府学前,人来人往。 新晋秀才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穿着簇新的绸衫,有的朴素些,各自谈笑着。 不时有人朝王砚明几人投来目光,低声议论。 “那个就是王案首?” “看着挺年轻的……” “听说簪花宴上跟吕大人顶撞的就是他?” 王砚明神色不变,径直往前走。 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王案首。” 几人回头,只见,白玉卿站在不远处。 依旧是一身月白儒衫,面容如玉。 她朝王砚明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砚明也点头回应。 还没等说话,又一个声音传来: “砚明兄!” “李兄!张兄!” 沈墨白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十八九岁,瘦高个,穿着件蓝色绸衫,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在几人身上扫来扫去。 沈墨白走到近前,拱手道: “多日不见,几位可好?” 王砚明还礼道: “沈兄好。” 沈墨白转身介绍身后那人,说道: “这位是朱有财朱兄,桃源县人。” “这次也中了,我们在府城认识的,聊得来,便结伴来报到。” 朱有财拱了拱手,态度淡淡的。 沈墨白又道: “朱兄学问极好,院试时若不是运气差了些,差点就进了前十。” 朱有财听到这话,下巴又扬起几分,开口道: “沈兄过誉了。” “不过说起来,这次院试确实有些意外。” “有些人的卷子,也不知怎么就入了大宗师的眼。” 说着,他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王砚明一眼,语气阴阳怪气道: “要是正常发挥,这案首之位,还不知是谁的呢。” “尔母婢的……” 张文渊脸色一变。 就要开口,被王砚明拦住。 王砚明看着朱有财,淡淡道: “朱兄这话,是在说大宗师眼拙,还是说自己技不如人?” 朱有财脸色一僵。 没想到,王砚明竟这么直接。 沈墨白连忙打圆场道: “砚明兄别误会,朱兄不是那个意思……” 王砚明摆摆手,看着朱有财,平静道: “朱兄就是朱平安的那个远房堂兄吧?” “我听平安兄提起过。” 朱有财一愣,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王砚明继续道: “平安兄读书用功,为人厚道。” “你们同宗同族,日后若有机会,还是多向他学习学习。” 这话说得客气。 可朱有财听在耳里,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味。 不过。 他只是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墨白讪讪地笑了笑, 岔开话题道: “那个,咱们还是去办入学手续吧?” “听说要领身份牌什么的。” 随即。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气氛有些微妙。 明伦堂前的廊下,此刻已经摆着几张条案。 几个书吏坐在案后。 正在给新秀才们登记造册,发放身份牌什么的。 王砚明几人站在队伍后方,排队等候。 轮到他们时,书吏看了一眼名册,又抬头看了看王砚明,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王案首?” 他低声问。 王砚明点点头。 书吏没再多说,登记完,发给他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附生二字。 之前他进府学读书的时候,是受了顾秉臣的推荐,还没有秀才功名,所以只有临时的身份名帖,这一次,却是正儿八经的府学附生了。 张文渊凑过来看,啧啧道: “附生?” “咱们都是这个?” 李俊点头道: “新入学的都是附生。” “等岁考过了,才能升增生,廪生。” “嘿嘿,原来如此。” “小爷年底必须考一个增生回去,亮瞎我家老登的眼。” 张文渊笑道。 “行了,赶紧走吧。” “事儿还多呢。” 办完手续。 几人正要离开,这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高喝: “前面那几人,站住!”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服,面容刻板的中年人站在明伦堂台阶上,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范子美心中暗叫苦也。 随即,低声对王砚明三人说道: “这位就是新来的鲁教授!” 感谢阿喵的任意门、蜻蜓灰机大大的点赞!感谢幽煌ng、吴系舟、爱吃西芹牛柳的剑凡尘大大的一封情书!感谢爱吃懒炒饭的小沫、爱吃干贝银芽的凌公子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 第393章 秀才先守礼 “啊?” “这可咋办……” 张文渊和李俊对视一眼,脸色难看无比 王砚明还算冷静。 直接上前一步,拱手道: “学生王砚明,见过教授。” 张文渊几人反应过来后,也急忙上前行礼。 “你就是王砚明?” 鲁教授闻言,盯着王砚明,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意味不明。 “正是学生。” 王砚明不卑不亢的应道。 鲁教授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找到什么错漏,冷哼一声,随即把目光转向张文渊,顿时眉头一皱。 “你又是何人?” 他指着张文渊身上的宝蓝色绸衫,厉声呵斥道: “堂堂生员!” “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啊?我?” 张文渊一愣,低头看看自己,一脸不明所以。 鲁教授走下台阶,围着张文渊转了一圈,冷笑道: “秀才衣冠,自有定制。” “你穿成这样,是想当戏子,还是想当纨绔?” 张文渊涨红了脸,讷讷道: “学生,学生只是想给教授留个好印象……” “好印象?” 鲁教授嗤笑一声,说道: “秀才先守礼,无礼何以治学?” “来人!” “在!” 两个训导模样的中年人应声上前。 鲁教授指着张文渊,又指了指李俊和王砚明几人道: “此人,衣冠不整,有失体统!” “其余三人未尽同窗之责,提醒他,按学规,当罚面壁一个时辰,背诵《礼记·曲礼》全篇!” “一并叉下去受罚!” 张文渊脸色都白了。 李俊和范子美也皱起眉头。 围观的秀才们纷纷议论起来,目光投向王砚明三人,有幸灾乐祸,也有同情的。 “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啊……” “听说王砚明跟之前的陶学正关系好,这是故意找茬吧?” “嘘,小声点……” 听到周围的议论声,刚才还满脸亲近的沈墨白不动声色往旁边站了一些。 站在了离王砚明几人稍远的地方。 这时。 王砚明抬起头,看着鲁教授,开口说道: “教授且慢。” 鲁教授目光一冷,问道: “怎么?” “你不服气?!” 王砚明道: “非也,学生是想问教授一句,张文渊何处衣冠不整?” 鲁教授一愣,随即冷笑道: “你还有脸问?” “他这穿得花里胡哨的,不是衣冠不整是什么?” “是吗?” “但学生怎么记得,大梁律《舆服志》有明文规定。” “生员可着绫、罗、绸、纱,只禁用锦、绮、金绣,禁明黄、玄色、大红。” “敢问教授,文渊兄这身宝蓝绸衫,可是犯了哪一条?” 王砚明说道。 鲁教授被他问住。 王砚明继续道: “既然教授不知,那就让学生告诉您。” “宝蓝色,并不在禁色之列,绸料,亦是生员可着之物,只要无金绣,无锦绮,就不算犯禁。” “既然不犯禁,又何来衣冠不整之说?教授以为然否?!” 鲁教授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他说的《舆服志》?那是什么?” “朝廷的典章,好像是专门管衣裳的。” “这王案首牛啊,记性真好,这都居然能背得出来!” 鲁教授脸色铁青,指着王砚明道: “你,你这是在跟本教授讲律法?” 王砚明拱手道: “学生不敢。” “只是觉得教授以衣冠不整为由责罚生员,不妥。” “此事若传出去,恐怕也会贻笑大方。” 鲁教授胸口起伏,想反驳,却无从下手。 他新官上任,本想借王砚明几人立威,顺便巴结一下吕大人那边,没想到,这王砚明竟把《大梁律舆服志》搬了出来,而且说的句句在理,让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若是强压,反倒显得自己不学无术。 正当他骑虎难下的时候。 旁边一个矮胖的训导见状,连忙上前,指着王砚明喝道: “大胆!” “你区区一个附生,也敢质疑教授?” “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王砚明看着那训导,神色平静道: “训导误会,学生并非质疑。” “学生只是提醒,若教授执意如此,学生等人甘愿受罚。” “绝无二话。” 此话一出。 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俺的娘嘞,这王案首,胆子是真大啊!” “鲁教授刚来,他就敢顶撞……这不是一般人能打发的!” “可他说的也有道理啊,那胖子确实没有犯禁!堂堂生员穿件绸衫咋了?” 鲁教授深吸一口气,忽然冷冷一笑,道: “好,好一个提醒!” “王砚明,听说你是院试案首,想来学问不错!” “那本官就考考你,你若答得上来,今日之事作罢!” “若答不上来,你们四个,就一起发配社学!” “你敢吗?” 感谢薇?.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求一下五星好评和为爱发电,谢谢大大们了! 第394章 这题太难了! “哗!” 话落。 全场哗然! “发配社学?” “那,那不是让秀才去跟孩童一起读书吗?” “这也太狠了!听说发社之后,不能参加乡试,不能享受廪膳,就连见官不跪的待遇都没了!” “这不是断人前程吗?” 张文渊闻言,脸色惨白。 忙拉着王砚明的袖子,小声道: “砚明,要不算了吧?别跟他硬来……” 李俊和范子美两人也低声劝说道: “砚明兄(老弟),要不咱们认个错?” “为这点小事不值当。” 王砚明没有动。 他看着鲁教授,目光平静道: “教授想考什么?” 鲁教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冷笑起来。 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本《尚书》。 “好。” 他翻开书页,慢条斯理道: “既然你如此自信,那本官便成全你。” “《尚书洪范》一篇,可曾读过?” 王砚明说道: “读过。” “读过?” 鲁教授嗤笑一声,目光里满是轻蔑,道: “只怕是翻过几页,认得几个字罢了吧。” “本官问你,洪范九畴,第一畴何谓五行?” “其序其性,一一言之。” 此言一出。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五行?切!” “这谁不知道?金木水火土呗。” 有人小声嘀咕道。 “蠢材!” “没那么简单!” “这要背顺序和性质,还得说出对应味道!” “我考秀才时都没背这么细!” 旁边人说道。 张文渊急得额头冒汗,咬牙对李俊道: “这老匹夫故意的!” “砚明本经是《礼记》,他却考《尚书》!” “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李俊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范子美犹豫了一下,刚要提醒。 就在这时。 王砚明却已开口,不疾不徐道: “《洪范》云: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 “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 “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一字一句,清晰无误。 全场静了一瞬。 下一刻,突然响起一阵惊叹声。 “卧槽!” “牛啊!还真背出来了!” “连后面的作咸作苦都一字不差!” 鲁教授脸色微变,轻哼一声道: “背得倒熟。” “可见是个死记硬背的料。” “那本官再问你,五事、五纪、皇极、三德,各为何物?” “试道其详。” 这个问题,就比刚才深得多了。 要分别说出这四个概念的具体内容,非熟读全文不能答。 鲁教授故意把四个名词堆在一起,就是想看他混乱。 矮胖训导在一旁捻着胡须,阴阳怪气道: “王案首,这回可要听仔细了,别把五事和五纪混为一谈。” “要是答错了,可就不是发配社学那么简单了。” 王砚明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略一思索,便道: “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 “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 “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 “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 “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 “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 “……” “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 “平康正直,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 “沉潜刚克,高明柔克。” 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这些话早已烂熟于心。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全说出来了!” “这得背得多熟?我连五事是啥都记不全,这尚书白修了啊!” “难怪人家能中案首!这是真功夫!” 鲁教授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青。 他原以为挑《尚书》中最难的一篇,又专挑那些生僻的细节,定能让王砚明当众出丑。 没想到,这小子竟对答如流。 矮胖训导也愣住了,讪讪地闭上嘴。 鲁教授深吸一口气,冷冷道: “哼,区区死记硬背之功,算不得真本事。” “本官再问你最后一个,庶征之中,雨、旸、燠、寒、风,各应何事?试言之。” 这个问题一出。 连那些围观的秀才都面面相觑。 “庶征?那是什么?” “好像是讲天象和人事对应的……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这也太难了吧?考举人也没这么问的!” 张文渊急得直跺脚,却不敢出声。 因为他也听不懂! 不会! 真的不会啊! 这题太难了! 而此刻。 王砚明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下眼帘,眉头轻轻蹙起,在脑海中整理着思绪。 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袖口。 一下、两下、三下…… 鲁教授见状,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负手而立,慢悠悠的说道: “怎么?” “答不出了?” “方才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矮胖训导立刻接话道: “教授,您这是抬举他了。” “一个刚入学的生员而已,能把《洪范》背下来就不错了,哪能真懂其中的深义?” “这庶征一节,可连许多老儒都讲不清楚。” “我当年在县学,就见过一个廪生,背了三年都没背全。” “凭他?呵呵。” 第三更!等下还有哦! 感谢豆腐的豆、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点赞!感谢用户57563299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笔芯~~~ 第395章 文曲星下凡(为黄山菌大大加更!) 见状。 周围有人低声叹息道: “唉,毕竟太年轻了!” “能背下前两个已经不易,这个答不出也正常……” “可要是答不出,就要被发配社学啊,那这辈子就毁了。” “这鲁教授也太狠了,这不是故意断人前程吗?” “哪有这么干的!” 一时间。 现场议论纷。 张文渊满脸焦急,连忙上前。 使劲拽了拽王砚明的袖子,小声道: “砚明,这老匹夫在给你挖坑呢,咱别上当!” “实在不行回去找我爹,让我爹来处理吧!” “他有人脉!” 李俊和范子美虽然心中着急,但是并没有说话。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们能参与的了,就算张举人今天来了,恐怕……也不好收场。 王砚明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鲁教授,说道: “教授问的是,庶征之中,雨、旸、燠、寒、风,各应何事?” “对吧?” 鲁教授点头,眼中带着明显的得意,道: “对。” “你若答不出,本官念你年轻,可从轻发落。” “只需当众认错,说你狂妄无知。” “本官便网开一面。” 矮胖训导在一旁帮腔,说道: “王案首,教授这是给你台阶下呢。” “还不快谢恩?” 王砚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教授和训导好意,学生心领。” “只是学生斗胆,想先答完这个问题,再考虑要不要认错。” 鲁教授脸色一沉: “你!” 然而。 王砚明不等他说完,已朗声道: “庶征者,众验也。” “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 “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 “曰休征:肃,时雨若,乂,时旸若,哲,时燠若,谋,时寒若,圣,时风若。” “曰咎征:狂,恒雨若,僭,恒旸若,豫,恒燠若,急,恒寒若,蒙,恒风若……” “……” “此乃《洪范》原文,若问其义,则是君王之德行,感召天象,恭敬则雨顺,修治则日晴,明哲则温暖,谋略则寒至,圣明则风和。” “反之,若狂悖则久雨,僭越则久旱,逸豫则久暖,急躁则久寒,蒙昧则久风。” “此天人感应之理,先儒注疏甚详,教授若欲深究。” “学生,可再举《尚书大传》以证之。” ……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砚明。 半晌,才有人喃喃道: “他,他居然真的答出来了?” “连休征咎征都分得清清楚楚,还能引《尚书大传》,了不起啊!” “这还是人吗?拿头去跟人家拼乡试啊!” “我考举人的时候,这道题都没答这么全……” 鲁教授脸上的得意彻底凝固了。 他喉头微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矮胖训导更是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就连手里的戒尺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也没发现。 王砚明看着鲁教授,表情并没有多少变化。 仿佛,刚才只是回答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教授,你的三个问题,学生都答了。” “敢问教授,方才说的话,可还作数?” 鲁教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嘴唇颤抖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问道: “你之本经,当真修的是礼记?确定不是尚书吗?” “自是礼记。” “若教授不信,也可择礼记中的内容,继续考教学生。” 王砚明点头说道。 “那你为何对尚书如此熟悉?” 鲁教授不相信道。 “学生,记性尚可。” 王砚明回道。 “我……” 鲁教授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了。 面对这样一个妖孽,还能说啥? 认栽呗。 他敢肯定,以自己的学识,今天绝对考不倒王砚明了。 所以还不如干脆闭嘴。 此刻。 一旁围观的秀才们面面相觑。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不过,更多人则是用震惊,敬佩的目光看着王砚明。 张文渊愣了片刻,忽然“嗷”的一声蹦了起来,激动道: “砚明!” “你太厉害了!” “我墙都不扶,就服你这脑子!” 李俊和范子美两人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不管咋样,今天这一关他们算是过了。 远处。 白玉卿望着王砚明的背影,眼中的光芒更复杂了几分。 沈墨白和朱有财站在稍远的地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说实话,他们都知道王砚明有才,但没想到,竟然这么有才啊! 连堂堂府学教授,都难不倒他! 这还是人吗? 简直文曲星下凡啊! “若教授别无他事。” “学生几人,就先告退了。” 王砚明说道。 “嗯,去,去吧……” 鲁教授面色有些不自然的挥手说道。 王砚明没有多说,转过身,便和张文渊三人离开了。 很快,四周的人群也陆陆续续的散去。 鲁教授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 直到四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矮胖训导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问道: “教授,咱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鲁教授咬着牙,说道: “让他们走。” “府学的日子还长着呢。” “慢慢来,不急……” 第四更!本章为爱吃黄山烧饼的黄山菌大大加更!感谢大大支持!啾咪~~~ 第396章 天堑 与此同时。 清淮书院,澄心斋。 窗外秋阳正好,屋里却透着一股子沉闷劲儿。 朱平安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孟子集注》,手里捏着笔,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他盯着窗外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卢熙坐在对面,正低头抄着什么。 抄了一会儿,抬起头,见朱平安那副模样,叹了口气道: “平安兄,你不看书,又想什么呢?” 朱平安回过神来。 挠挠头,憨憨地笑了笑,说道: “没,没想啥。” “就是有点走神。” 卢熙摇摇头。 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抄写。 两人是半个月前来的清淮书院。 之前院试落榜后,在家待了没几日,便收拾行李来了府城。 家里还指望着他们明年院试能中,所以不敢耽误半点功夫。 书院的章山长看在他们是府学案首同窗的份上,勉强收了下来,依旧安排在这间斋舍。 两人住进来,已经快半个月了。 每天不是读书就是上课,几乎很少外出。 朱平安又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问道: “对了卢兄,你说砚明兄弟他们,到府城了没?” 卢熙抬起头,想了想道: “算日子,应该差不多了。” “府学快开学了,他们怎么也得提前几天到。” 闻言。 朱平安眼睛一亮,说道: “那咱们,要不要去府学看看他们?” 卢熙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说道: “算了吧,还是别去了。” 朱平安一愣,不解道: “为啥啊?” 卢熙低下头,有些自卑道: “平安兄,你想过吗,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 “生员,案首,咱们呢?童生,白身一个。” “去了聊什么,拿什么脸见人家?” “这……” 朱平安听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那天在柳枝巷口,王砚明送别他们的情景。 那一幕,这些天常常浮现在眼前。 他知道王砚明不是那样势利的人,可他也知道,卢熙说得对。 现在大家的身份不一样了啊。 从童生到秀才,这一步就像天堑! 跨过去了,就是士! 跨不过去,一辈子都是白身,和普通黔首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有何面目去见昔日同窗? 正想着,朱平安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宋监院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探了进来。 “哟,还在呢?” 宋监院皮笑肉不笑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穿着体面的生员。 “见过宋监院!” 朱平安和卢熙连忙站起来。 宋监院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目光最后落在朱平安和卢熙身上,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指着二人道: “你们两个!” “收拾收拾东西,搬出去。” 卢熙听后一愣,问道: “搬出去?” “为什么?” 宋监院不耐烦道: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几位都是新来的生员,人家要准备明年乡试,得住好点的屋子!” “你们俩一个童生,占了这么好的地方干什么?” 唰! 此话一出。 朱平安瞬间涨红了脸,讷讷道: “宋,宋先生,我们也是交了束脩的……” 宋监院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说道: “交了束脩?” “就你们那点束脩,够干什么的?” “要不是山长可怜你们,你们以为就凭你们的身份,能进我们清淮书院读书?” “你看看人家,可是秀才,有功名在身,你们是什么?” “两个落第的童生,还好意思跟人家争?” 话落,他身后一个生员轻蔑地看了朱平安两人一眼,阴阳怪气道: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跟我们争屋子,你们配吗?” 另一个生员也跟着帮腔,说道: “宋先生,跟他们废什么话?” “直接赶出去就是了。” “这屋子看着不错,给我们备考正好合适。” 卢熙闻言。 拳头握得紧紧的,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明知道对方是在羞辱他们,但是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为对方是生员,而他们,只是两个白身! 连和对方争辩的资格都没有! 朱平安站在一旁。 也是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羞又恼,却又不知该怎么反驳。 他看着宋监院和那三个生员趾高气昂的模样,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王砚明。 要是砚明兄弟在这儿,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不会像自己这样,像个傻子一样站着。 他会怎么说话? 会用什么样的眼神? 又会引什么经典?! 朱平安闭上眼睛,拼命回想。 跟王砚明认识以来的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过。 好一会,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睁开眼睛。 “宋先生。”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宋监院看着他,眉头一皱道: “怎么?” 朱平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卢熙身前,看着宋监院,缓缓开口道: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 深夜更新一波! 感谢O小羊肖恩O、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晚安么么哒~~~ 第397章 同人不同命 宋监院听后。 冷笑一声道: “就你?还请教?” “行啊,你说说,我倒是想看看,你能说出个什么来。” 朱平安道: “《礼记学记》有云: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五年视博习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 “学生愚钝,敢问先生,这敬业乐群四字,作何解?” 宋监院一愣。 似乎没想到这个憨憨的农家子会突然引经据典。 那三个生员也面面相觑。 朱平安不等他回答,继续道: “学生记得,当年在张府读私塾时。” “夫子教过,敬者,专心致志,业者,学业课业,乐者,乐于,群者,众人。” “敬业乐群,便是专心学业,乐于与同窗相处。” “先生,学生说得可对?” 宋监院脸色有些不好看,哼了一声道: “对又如何?” 朱平安看着他,咬牙道: “那学生斗胆再问。” “学生二人,自入院以来,每日卯时起床读书,亥时方歇,从未缺课,从未旷读,算不算敬业?” 宋监院还想再说,却听见朱平安继续道: “学生二人,与书院同窗,从未争执,从未结怨。” “有人请教,倾囊相授,算不算乐群?” 那三个生员脸色也变了。 朱平安顿了顿,又道: “学生虽落第,却也是读书人,也知礼字。” “先来后到,尊卑有序,这屋子,学生二人先住,便是先来。” “敢问先生,这先来后到四字,是不是礼?” 宋监院脸色铁青,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平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先生让学生搬出去,学生不敢不从。” “但学生想请先生指教,学生敬业乐群,遵礼守法,何错之有?” “又为何要搬?!” 唰!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宋监院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三个生员互相看看,脸色都不太好看。 过了好一会儿。 其中一个生员讪讪道: “算了算了。” “宋先生,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另一个人也道: “就是,这破屋子,我们还不稀罕呢。” 随即。 三人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宋监院狠狠瞪了朱平安一眼,咬牙切齿道: “好,朱平安。” “你厉害,你清高,给我等着。” 说完。 他一甩袖子,也跟着出去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很快。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朱平安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 卢熙愣愣地看着他,立马冲过来,一把抱住他道: “平安兄!” “你太牛了!” “我刚才都差点不认识你了!” 朱平安被他抱得一个踉跄。 憨憨地笑了笑,挠挠头说道: “俺……俺也没想到……” 卢熙松开他,眼睛亮晶晶的说道: “你刚才说那番话的样子,简直跟砚明兄一模一样!” “引经据典,句句在理,把宋监院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平安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俺,俺就是想着,要是砚明兄弟在这儿,他会怎么说,怎么做。” “然后就照着学了。” 卢熙感慨道: “你学得真好!” “要是我,早就说不出话了!” …… 然而。 朱平安没想到,顶撞宋监院的代价来得这么快。 下午,他和卢熙刚从斋舍出来,就被书院的一个杂役叫住了。 “朱平安是吧?“ ”宋先生让你去扫藏书阁,把里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朱平安愣住了,问道: “打扫藏书阁?” “为什么?” 谁知。 杂役不耐烦地摆摆手,直接说道: “我怎么知道?” “让你去你就去,别废话。” 卢熙闻言,在一旁急了: “凭什么?” “平安兄又没犯错!” 杂役轻蔑一笑,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道: “没犯错?” “顶撞监院不算犯错?” “宋先生说了,这次是小惩大诫。” “你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去干活。” “要是不服气,大可以卷铺盖走人。” 卢熙满脸怒容,还要再说,被朱平安拦住了。 “算了卢兄,别说了。” 朱平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道: “俺去就是。” 卢熙急道: “平安兄!” 朱平安摇摇头,便跟着杂役走了…… 感谢爱吃烧飞鲳鱼的武擎大大的催更符!感谢小拽?大大的一封情书!感谢后衙的雷先生大大的鲜花! 第398章 努力吧朱平安! 清淮书院的藏书阁在书院最深处,是一座孤零零的两层小楼。 青砖黛瓦,年久失修。 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下面斑驳的木头。 “咳咳咳!” 朱平安推开门。 一股霉味顿时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 里面光线昏暗,到处都是灰尘。 书架歪歪斜斜,上面稀稀落落地摆着些旧书,有的已经虫蛀得不成样子。 墙角结着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 “子曰,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努力吧朱平安!” 说完,朱平安拿起扫帚,就开始打扫。 从楼下扫到楼上,从角落扫到中间。 灰尘扬起,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可他却一声不吭,只是埋头干活。 把每一个角落都打扫的干干净净。 然而。 刚扫到二楼时,他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却发现是一个破旧的木箱,扔在墙角,上面盖着厚厚的灰。 “这是啥?” 朱平安蹲下来,随手把箱子挪开。 下一刻,一册书从箱底滑了出来。 书页泛黄,边缘卷曲。 书脊上的线都松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朱平安捡起来,随手翻了翻,忽然愣住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不是普通的雕版印刷,而是手写的注疏。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道。 翻到扉页,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 《五经集解残本》 陈氏手录。 “难,难道说……” 朱平安咽了一口唾沫,手开始忍不住的发抖。 他粗粗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这里面不但有《尚书》的注解,还有《礼记》的阐发,也有《春秋》的释义。 很多内容,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甚至,比市面上那些通行本深刻得多。 这时。 他想起陈夫子曾经说过。 前朝有位大儒姓陈,学问精深,曾著《五经集解》,可惜,后来在战乱中失传了。 当时夫子还给他们炫耀过,说这位大儒跟他还是远亲,莫非…… 想到这里。 朱平安顾不得地上的灰,一屁股坐下去,抱着那册书就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 另一边。 府学,养正斋。 王砚明几人交完钱,办好了所有入学手续。 领了被褥铺盖,就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斋夫往里走。 那斋夫姓吴,人送外号吴慢走。 因为他走路慢,说话也慢,什么都慢吞吞的。 他背着手在前面带路,走得四平八稳。 张文渊几次想超过去,都被他不紧不慢地挡在后面。 “这被子也太薄了,晚上不得冻死?” 张文渊抱着被子,边走边嘟囔道。 吴斋夫头也不回,瓮声瓮气道: “嫌薄啊?自己添呗。” “府学就这规矩,几十年都没变过。” 张文渊撇撇嘴。 又凑到王砚明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砚明,你刚才在明伦堂可太有面了啊!” “那鲁教授的脸,黑的跟锅底似得,看着就好笑!你这一手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咋夫子从来没教过我呢?是不是老匹夫偷偷给你开小灶了啊。” “夫子对我们都是一视同仁的。” 王砚明摇摇头,笑着说道。 “那为啥你……” 不等张文渊说完,李俊在一旁就忍不住插嘴道: “我说张大少,这还用问吗?” “砚明兄读的书,怕是比咱们加起来都多。” “这点小场面,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也对。” 张文渊挠挠头,又道: “不过砚明,我记得你本经是《礼记》吧?” “怎么对《尚书》也那么熟?” “刚才那问题,我听着都懵,你倒是对答如流。” 王砚明说道: “平时多读了些,碰巧知道。” 张文渊眼睛一亮,听后道: “那我也要多读书!” “以后跟砚明学!” 李俊白了一眼道: “张大少爷,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上回你说要跟砚明学,第二天就睡到日上三竿。” 张文渊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 “那是,那次是意外!” “这回是真心的!” “不信你看着!” 范子美吊着胳膊跟在后面。 看着这几个少年,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感慨万千。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进府学时,也是这般意气风发。 一晃几十年过去。 自己还在原地打转,这几个孩子却已经走在了前面。 王砚明察觉到身后的范子美有点跟不上了,不动声色的放慢脚步,回头道: “范兄,你这胳膊还没好利索,要不再请几天假回去歇着?” “我们安顿好就去范家接你。” 范子美摆摆手,说道: “没事没事,老夫又不是纸糊的。” “今儿个你们第一天来,老夫得看着你们安顿好才放心。”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 谁知。 刚走到养正斋门口,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争执声。 “凭什么不行?” “我就要一个人住!” 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怒。 几人循声望去。 却见,走廊上站着一个少年,月白儒衫,面容如玉。 不是别人,正是白玉卿。 她面前拦着一个高瘦的斋夫,那斋夫叉着腰,一脸不耐烦。 “一个人住?” “你当这是你家呢?!” 高瘦斋夫嗓门很大,引得过路的新生纷纷侧目,还在说道: “府学规矩!” “四人一间,谁来了都一样!” “你要耍少爷脾气,回你家耍去!” “在咱们这里,可不会惯着你!” 第三更!马上还有! 感谢用户名38872671大大的鲜花! 感谢书~者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笔芯~~~ 第399章 养正斋(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 唰! 闻言。 白玉卿脸色铁青。 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而此刻。 她身边站着两个老生,正窃窃私语。 “这人谁啊?” “架子这么大?” “白玉卿,院试第二,听说可傲了。” “傲有什么用?府学规矩摆着,还能改了不成?” 张文渊凑到王砚明耳边,小声道: “卧槽砚明!” “这白公子竟然发飙了,难得一见啊!” 王砚明没说话,走上前去。 他朝着那高瘦斋夫拱了拱手,开口说道: “这位大叔。” “打扰一下。” “学生王砚明,有几句话想说。” 那斋夫回头一看。 见是个年轻后生,穿着半旧的青色儒衫,态度倒还算客气。 便放下架子,问道: “什么事?” 王砚明道: “学生斗胆请教。” “府学四人一间,这规矩可有明文?” 斋夫一愣。 想了想,道: “这……” “老规矩了,都这么住的。” 王砚明点点头,又问道: “那学生再请教。” “这规矩可曾说过,必须四人一间,不能通融?” 斋夫被问住了,支吾道: “这个……这个倒是没有明说……” 王砚明笑了笑,指了指白玉卿道: “这位白兄,院试第二。” “学生忝为第一,我之前听说,府学往年对优等生,偶有优待。” “白兄一人,若与旁人同住,只怕也难静心读书。” “大叔若能通融一二,白兄定然记着这份情,学生也记着。”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白兄一人住,府学也没什么损失。” “传出去,只说府学优待优等生,也是一桩美谈。” “大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高瘦斋夫眼珠子转了转。 看看王砚明,又看看白玉卿,脸上的横肉渐渐松动了些。 他在这府学干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眼前这位是案首,说话客气,给足了面子。 旁边那位虽然傲了点,但人家是院试第二,日后前程也不可限量。 得罪这样的人,确实犯不着。 想到这里,他当即笑道: “原来是王案首,失敬失敬。” “既然王案首都开口了,那行吧。” 说着,他看向白玉卿,提醒道: “不过,这位公子。” “您得跟教谕那边报备一声。” “就说身体不好,需要单独住。” “回头别说我没提醒您,教谕查寝的时候,可别出岔子。” 白玉卿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王砚明在旁边轻声道: “白兄,应下便是。” 白玉卿看了他一眼。 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道: “知道了,多谢。” 那斋夫这才满意。 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翻找了一会儿,递给白玉卿一把道: “丙字二号,就王案首隔壁。” “好好住吧。” 白玉卿接过钥匙,看了王砚明一眼。 想说什么,却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间屋子。 张文渊凑到王砚明身边。 竖起大拇指道: “砚明,你可真行!” “几句话就把那斋夫摆平了!” 李俊笑道: “砚明兄这是软硬兼施。” “既给面子,又讲道理,人家当然乐意。” 范子美也点点头,感慨道: “会说话,比会读书还重要。” “砚明老弟,你是真明白。” 王砚明摇摇头,没多说什么。 几人继续往前走。 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自己的屋子,养正斋,丙字三号。 推开门,屋里四张床。 四张书案,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 窗子朝南,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虽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张文渊抢了个靠窗的床位。 把被子往上一扔,往床上一躺,长出一口气道: “亲娘咧,可算是安顿下来了!” “粗鄙!” 李俊见状摇摇头。 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范子美吊着胳膊,指挥王砚明帮他铺床。 王砚明一边干活,一边听着张文渊在那边絮絮叨叨。 “范兄,这府学的伙食怎么样?” “范兄,晚上咱们去哪儿吃饭?” “范兄,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没有?” 范子美哭笑不得道: “张公子,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玩的?” 张文渊嘿嘿一笑,丝毫不以为意。 王砚明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那间屋的窗子,正挨着这边。 窗边,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那里,似乎在望着什么。 两人目光相遇。 “白兄。”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同窗了,日后可要多多关照。” 王砚明笑着打了一个招呼。 “嗯。” 白玉卿点了点头,关上了窗。 王砚明也没多想,收回目光,继续铺床…… 第四更!本章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爱泥萌~~~ 第400章 张文渊:白兄不会是女的吧? 不多时。 等到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张文渊把最后一本书往案上一扔,扯了扯领口,嚷嚷道: “可算弄完了!” “这一身臭汗,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走,哥几个洗澡去啊!” 李俊看了看自己,也点点头说道: “是该洗洗。” “赶了两天路,又忙活这半天。” “身上确实不舒服。” 王砚明放下手里的书,正要应声。 张文渊已经三两步窜到门口,回头朝范子美招手道: “走啊范兄!” “一起去洗澡啊!” 范子美吊着胳膊。 苦笑着晃晃那条伤臂,说道: “老夫这样,怎么洗?” “还是你们去吧,老夫在这儿歇会儿。” 张文渊一拍脑袋道: “对对对,忘了你这胳膊。” “那你歇着,我们先去了!” 他说着,一把扯下外衫,露出光溜溜的上半身,又去解裤腰带。 李俊吓了一跳,忙喝道: “张文渊!” “你干什么?” 张文渊理所当然道: “脱衣服啊!” “不脱怎么洗?” 李俊哭笑不得道: “这是宿舍!” “你等到了澡堂再脱不行吗?” 张文渊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李俊,一脸无语道: “反正要脱,早脱晚脱不一样吗?” 王砚明无奈地摇摇头。 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布巾扔给他,说道: “先披上,别着凉。” “真是麻烦。” “就你们讲究多。” 张文渊接过布巾。 胡乱往肩上一搭,光着膀子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凑到王砚明耳边,小声问道: “对了砚明!” “要不要叫上隔壁那位?” “都是同窗,一起洗热闹点!” 王砚明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 张文渊已经窜了出去,站在走廊上,对着隔壁丙字二号的门就喊道: “白兄!” “白兄睡了吗!” “洗澡去不去啊?” 屋里静了片刻。 门开了一条缝,白玉卿那张清冷的脸探出来。 张文渊光着膀子,一边拍着雪白的大肚子,一边笑嘻嘻地朝她招手道: “走啊白兄!” “一起去澡堂洗澡!” “咱们几个一起,热闹!” 白玉卿的目光落在他光溜溜的上身。 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猛地别过头去,用袖子捂住眼睛,声音都变了调,说道: “登徒子!你……你这厮怎的如此轻浮……” “轻浮?” 张文渊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挠挠头,满脸不解的说道: “怎么了?” ”我脱衣服洗澡啊,有什么问题?!” 白玉卿身子一僵。 往后退了一步,门缝又合上了些。 只露出半边脸,她眼睛死死闭着,睫毛都在颤,急声说道: “不,不去!” “你们去!” 张文渊莫名其妙道: “为啥不去?” “澡堂子又不是没去过……” “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白玉卿的声音又急又恼,门板“砰”的一声关上,差点撞到张文渊的鼻子。 “???” 张文渊愣在门口,一脸茫然。 李俊和王砚明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李俊忍不住笑出声,说道: “张胖子,你这是把人吓着了吧?” 张文渊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道: “我哪知道?” “我就叫她一起去洗澡,她怎么就突然翻脸了啊……” 说完。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那扇紧闭的门。 忽然眼睛一亮,凑到王砚明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砚明,你说这白公子,不会是……” 王砚明眉头一皱,问道: “不会是什么?” 张文渊挤眉弄眼,说道: “女的啊!” “要不怎么不肯一起洗澡?” “还有之前非要一个人住,这不都对上了吗?!” 李俊在旁边听见。 脸色一变,连忙开口说道: “死胖子,别胡说!” “这可是府学,女扮男装混进来,那是大罪!” 张文渊不以为然道: “切,我就随便说说……” 王砚明看着他,目光沉静道: “文渊兄,李兄说的对。” “谨言慎行,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不管白兄是什么人,他现在是府学生员,是咱们同窗。” “你这般猜测,传出去对他不好。” “对咱们也不好。” 张文渊撇撇嘴。 还想再说什么,被王砚明一个眼神止住。 “走吧,洗澡去。” 说完,王砚明转身往前走去。 李俊拍了拍张文渊的肩,说道: “砚明说得对。” “别瞎想。” 张文渊嘟囔了一句,快步跟上他们的脚步…… 感谢堕落的太阳神大大的两朵鲜花!感谢神秘的原始人大大的四杯奶茶!大气大气!喝不完,根本喝不完!嘻嘻~~~ 第401章 澡堂 澡堂在府学西北角。 是一排青砖瓦房,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浴德堂三个字。 掀开厚实的布帘,一股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 里面隔成一个个小间,每个小间里放着个大木桶,桶里已经装好了热水。 张文渊一进去。 就迫不及待地跳进一个木桶,水花溅了一地。 他靠在桶沿上,舒服得直哼哼道: “啊!” “真舒坦啊!” “这几天可累死小爷了!” 李俊选了他旁边的桶,也坐了进去,笑道: “张胖子,你这动静,倒整的跟杀猪似的。” 张文渊瞪他一眼,说道: “你才杀猪呢!” “李大学问,我警告你!” “不要把小爷对你的容忍,当成你不要脸的资本!” 王砚明并没有打断两人的日常斗嘴。 径直在最里面的桶里坐下,闭上眼睛,让热水浸过肩膀。 安静了一会儿。 张文渊又憋不住了,探出脑袋,朝王砚明这边张望道: “砚明,你说这府学的先生,到底换了多少?” “明天头一天上课,给咱们讲书的是谁啊?” 李俊也来了兴趣,接话道: “我也正想这事呢。” “范兄说陶学正被罢,秦教谕也走了。” “新来的这位鲁教授咱们今天算见识过了。” “可讲课的经师,书师呢?!” “总不能都是他的人吧?” 闻言。 王砚明睁开眼睛,摇摇头说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 “之前在府学读了几天书,那时教我们的是秦先生和苏先生。” “如今,怕是都换了。” 张文渊唉了一声,说道: “那可糟了!” “我听我爹说,府学的先生,学问有好有坏,脾气也各不相同。” “万一摊上个难缠的,天天挑刺。” “那日子可怎么过?” 李俊笑道: “你今日不是已经见识过一位难缠的了?” 张文渊一噎,苦着脸道: “别提了!” “那鲁教授,我见他一次心里就打鼓一次。” “他要是天天来查斋,我可怎么办?” 王砚明道: “他是教授。” “要管着整个府学的事务,不会天天盯着咱们。” “教课的经师才是天天见的。” “等明天分了课表,就知道是谁了。” 张文渊往热水里缩了缩,叹气道: “希望是个好说话的。” “别跟那鲁老匹夫似的,一上来就找茬。” 李俊想了想,道: “我听说府学规矩。” “新入学的秀才,头一个月要习礼,习射,习书,习算,经义反倒讲得少。”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咱们这几天,可能先学这些。” 张文渊眼睛一亮,说道: “习射?” “这个我喜欢!” “我小时候跟我爹去过靶场,射过几箭!” “赵教头之前也教过我们!” 李俊笑他: “就你?” “怕不是连弓都拉不开。” 张文渊不服气道: “你少瞧不起人!” “回头咱比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斗起嘴来。 王砚明靠在桶沿上。 听着他们拌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样的日子,倒是有种又回到了前世大学生活的感觉。 水汽氤氲中。 三个少年各自泡在桶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澡堂外,天色渐晚。 府学报到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 从澡堂回来。 天色已经擦黑。 推开宿舍的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范子美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碗热气腾腾的饭菜。 见他们进来,顿时咧嘴笑道: “回来了?” “快吃饭,老夫估摸着你们该饿了,提前去膳堂打回来的。” “有吃的!” 张文渊眼睛一亮。 三两步窜到桌边,低头一看。 一碗糙米饭,一碟青菜,一碟豆腐,还有一小碗炖得烂烂的红烧肉。 “范兄!” “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张文渊一把抱住范子美,差点把他勒得喘不过气。 范子美连忙推开他,笑骂道: “行了行了。” “快吃吧,再闹菜都凉了。” 四人围坐桌边,拿起筷子。 张文渊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道: “香!” “到底是官学,比我家厨子做的还香!” 李俊笑道: “文渊,你这话要让你家厨子听见,非得气死不可。” 张文渊不以为意,又夹了一块。 王砚明吃得慢。 一边吃一边听几人说话。 范子美吊着胳膊。 用左手笨拙地夹菜,嘴里还絮叨着说道: “明儿个就正式上课了,你们可得打起精神。” “尤其是你,张公子,可别再穿得花里胡哨的了。” 张文渊嘟囔道: “知道了知道了。” “不就穿错一回嘛,至于老念叨……” 李俊想了想,问道: “范兄,明日的课是谁教?” “有消息吗?” 感谢用户51988454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402章 少年心事 闻言。 范子美摇摇头,说道: “具体我也不知道。” “只知道这新来的教谕姓何。” “但还没见过,听说是从外地调来的,老学究,规矩多。” “你们小心些。” 王砚明点点头,记在心里。 吃完饭,几人各自洗漱。 张文渊往床上一躺,长叹一声道: “唉,还是躺着舒服,真想当条咸鱼哦。” “砚明,你说这府学的日子,会比咱在清淮书院那会难熬吗?” 王砚明正在整理书案,听后头也不回道: “难不难熬,都得熬。” 张文渊翻了个身,压的床板嘎吱作响。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道: “你们说,明年秋闱咱们几个能中举吗?” “举人啊,这辈子都没想过,听我爹说,咱大梁开国一百六十余年,到现在总共才几万个举人。” “中举何其难也。” 李俊沉默片刻,轻声道: “尽人事,听天命吧。” 范子美在旁边笑道: “别担心。” “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老夫考了几十年,不也还在考?” “慢慢来,不急。” 张文渊嘟囔道: “我才不要考几十年……小爷,小爷要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日看尽长安花!” 此话一出。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 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府学内就传来了起床的磬声,四人便起了床。 洗漱完毕。 一起往膳堂走去。 府学的膳堂很大。 能容下几百人同时用饭。 此刻,已经有不少人坐在里面,三三两两地吃着早点。 张文渊端着餐盘,东张西望道: “咱们坐哪儿?” 李俊指了指角落一张空桌,说道: “那边吧,清静。” 四人刚坐下,忽然听见有人喊道: “王案首!” 王砚明抬头,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秀才端着餐盘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他穿着竹青色的直裰,面容清瘦,眉眼温和。 不是别人,正是陈文焕。 荀月不见,对方清瘦了些许。 王砚明认出来对方后。 连忙起身,拱手道: “陈兄。” 陈文焕走过来,放下餐盘,笑着还礼道: “王案首,恭喜恭喜!” “院试案首,实至名归!” “愚兄早就知道,你将来必成大器。” 王砚明谦道: “陈兄过誉。” “学生侥幸。” 陈文焕摆摆手。 在他旁边坐下,说道: “昨儿个你们在明伦堂的事,我听说了。” “鲁教授那人,心眼小得很,你日后可得注意些。”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嗯。” “多谢陈兄提醒。” 陈文焕又道: “对了。” “愚兄在府学有个诗社。” “每月聚会几次,切磋诗文。” “王案首若是有空,不妨来坐坐?” “以你的才学,定能给诗社增色不少。” 王砚明沉吟片刻,摇摇头说道: “陈兄好意,学生心领。” “只是学生初来乍到,课业繁重,恐怕抽不开身。” “日后若有机会,再向陈兄请教。” 陈文焕也不勉强,笑道: “也好,也好。” “来日方长,总有聚的时候。” 随后。 两人又说了几句。 陈文焕便告辞离去。 张文渊凑过来,小声问道: “砚明,你怎么不去?” “诗社啊,多好玩!” 王砚明摇摇头,没说话。 李俊在一旁道: “文渊,砚明这是不想多事。” “如今咱们被人盯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文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很快。 吃完早饭,四人往讲堂走去。 今日是第一堂课,所有人都到得很早。 讲堂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 王砚明几人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谁知。 刚坐定。 便听见旁边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 “哟,这不是咱们王案首吗?” “还敢来上课?” 王砚明转头。 只见,赵逢春和周兴坐在不远。 正扭头朝这边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赵逢春晃着脑袋,慢悠悠道: “昨儿个在明伦堂,王案首可是出尽了风头啊。” “连鲁教授都敢顶撞,佩服佩服。” 周兴在旁边帮腔,附和道: “可不是嘛。” “不过,得罪了教授。” “以后的日子,怕是难熬咯。” 张文渊一听就火了,腾地站起来,喝道: “你们说什么?!” 赵逢春斜睨他一眼,嗤笑道: “兀那胖子,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我说的是王案首,又没说你。” “娘的,老家伙找揍是吧……” 张文渊还要再说,被王砚明按住。 王砚明看着赵逢春,面无表情道: “赵兄这么关心学生,学生倒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赵兄。” 赵逢春皱眉,问道: “什么事?” 王砚明道: “赵兄你们方才说。” “学生得罪了教授,日后日子肯定难熬。” “学生斗胆问一句,赵兄你们是从哪里听说的?” “是鲁教授亲口告诉你们的。” “还是,你们自己猜的?” 第403章 第一堂课(为书者大大加更!) “这……” 赵逢春瞬间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王砚明继续道: “若是鲁教授亲口告诉你。” “那学生倒要去问问鲁教授,为何要把与学生的私事告诉你。” “若赵兄是自己猜的,那学生劝赵兄一句,少猜些没用的,多读几页书。” “毕竟,你年纪也不小了,专心乡试才是正道。” 唰! 赵逢春脸涨得通红。 指着王砚明,手指都在发抖,气道: “你……你……” 周兴连忙拉住他,说道: “算了赵兄,别跟他一般见识!”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张文渊忍不住笑出声,朝王砚明竖起大拇指。 几人正闹着,门口忽然走进一个人来。 那人五十来岁,面容刻板,须发花白。 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 “肃静!” 他往讲台上一站。 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讲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都坐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先生好!” 众人连忙坐好,大气不敢出。 那人在讲台上站定,缓缓开口道: “老夫姓何,以后你们可以叫我何教谕。” “往后,就由老夫教你们经义和府学规矩。” 说着。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前徘的王砚明几人身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位置是谁排的?”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答话。 何教谕指着王砚明几人,冷冷道: “你们几个,坐到最后一排去。” 然后,他又指了指后排几个位置上的生员,说道: “你们几个,坐到前面来。” 下一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后排的几个生员满脸窃喜,站起来,就往前面走去。 张文渊一愣,站起来道: “先生,那边那么偏!” “我们坐这儿挺好的,不想换位置……” 何教授冷冷看着他,打断道: “老夫让你坐哪儿,你就坐哪儿。” “再废话,就出去站着。” “老匹夫……” 张文渊哪受过这气,胖脸通红。 刚要开团,李俊连忙拉住他,说道: “算了文渊,别说了。” 王砚明也站起身,朝何教授拱了拱手。 什么也没说,带着几人往后走。 何教授的目光追着他们。 直到他们在最后一排坐下,才收回视线。 讲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夹杂着幸灾乐祸的笑。 “新来的就是被欺负的命!” “谁让他们得罪了鲁教授呢?” “活该落得这个下场……” 王砚明神色平静。 翻开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何教谕扫了一眼众人,随即落在张文渊身上,沉声说道: “府学生员,第一要务,就是尊师重道。” “刚才的话,老夫就当没听见,再有下次,自己去学正那里领罚。” 张文渊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前排传来几声压抑的偷笑,是赵逢春和周兴几人。 何教谕不再理会他们,背着手,开始讲课。 他讲的是院试时,《春秋隐公元年》里的春王正月一章解读。 照理说,这一章在院试时就考过,应该不难。 可何教谕讲得极快,引经据典,东拉西扯,一会儿引《左传》,一会儿引《公羊》,一会儿又引《谷梁》,听得众人云里雾里。 张文渊小声嘟囔道: “这讲的什么?” “完全听不懂啊!” 李俊也皱起眉头。 感觉内容十分晦涩难懂。 王砚明却没有分心。 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着笔记。 有些地方听不懂,他便先记下来,准备课后慢慢琢磨。 这老学究脾气古怪归古怪,但讲课确实有水平,在他看来,甚至比之前的秦教谕,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什么典故名言,简直张口就来,对别人来说,或许十分难懂,但是对他来说,却没什么压力。 何教谕讲着讲着。 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王砚明身上。 “后排那个,站起来!” “你不专心听课,在纸上写什么呢?” 王砚明抬起头。 站起身,拱手道: “回先生。” “学生在记笔记。” “笔记?” 何教谕看着他,冷冷道: “那老夫方才讲的,你听懂了多少?” 王砚明沉默片刻,如实道: “回先生,约莫五六成。” 何教谕眉头一挑,不信的说道: “五六成?” “你倒是好大的口气。” 说着,他顿了顿,忽然问道: “那你说说,老夫方才引的《公羊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王砚明想了想,道: “先生方才引的是《公羊传隐公元年》,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 “先生以此论证王正月之王指文王,与《左传》以王指周天子不同。” 何教谕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依旧板着脸道: “接着说。” 王砚明继续道: “学生愚见,《公羊》主素王之说,故以王为文王,《左传》重史实,故以王为周王。” “二者各有所本,不必强分高下。” 何教谕沉默片刻,摆摆手说道: “还凑合。” “且坐下吧。” “是。” 王砚明坐下。 何教谕不再看他,继续讲课。 前排的赵逢春回头看了王砚明一眼,眼中满是妒忌…… 第四更!本章为书~者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 感谢许久未见Xi大大的鲜花!感谢爱吃石锅鸡的姜天毅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笔芯~~~ 第404章 骑射! 一堂课下来。 众人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钟响。 何教谕合上书,冷冷道: “今日就到这里。” “明日抽查,背不出《春秋》隐公全篇的,自己领罚。” 众人哀嚎一片。 张文渊苦着脸,说道: “隐公全篇?” “那得多少字啊?” “一天怎么背得完?” 李俊叹了口气道: “还能咋办,背不下来也得背啊。” “日常的表现可是也要计入年底考核里面的。” 说完。 几人正要收拾东西离开。 这时,一个斋夫走进来,高声道: “新晋秀才们听着。” “下午未时,校场集合,上骑射课!” 此言一出。 又是一片哀嚎。 “骑射?我不会骑马啊!” “我连弓都没摸过……” “这不是要人命吗?” 张文渊却眼睛一亮。 凑到王砚明身边,兴奋道: “卧槽骑射!” “砚明,你射箭的功夫没落下吧?教我教我!” “早知道有这出,当初我就不跟着赵教头学大枪了!唉!” 王砚明闻言说道: “能把枪练起来也不错。” 张文渊拉着他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 “走走走。” “先回斋舍换衣服,等下你教我!” 王砚明被他拖着走,无奈地摇摇头。 身后,李俊和范子美跟上来。 范子美吊着胳膊,苦笑道: “老夫这胳膊,骑射课怕是就不陪你们去了。” 李俊道: “范兄别担心。” “我们没事的。” 几人说着,就往斋舍走去…… …… 未时,校场。 府学的校场,在书院西北角。 是一块宽阔的平地,四周种着几排杨树。 场地一头立着几个草靶,另一头摆着兵器架,上面搁着些弓弩刀枪。 虽然不算精良,倒也齐全。 这会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十几个新晋秀才稀稀拉拉地站在校场上,交头接耳,东张西望。 还有的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角,显然对这门课心里没底。 “骑马射箭?” “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这不是瞎胡闹吗?哪有让读书人学这个的,啥?圣上安排的?哦那没事了……” “听说这课可严了,上届有好几个人被罚得爬不起来。” “咱们是读书人,又不是武将,应该要求没那么严格吧?” 张文渊站在人群里。 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凑到王砚明身边,压低声音道: “砚明,等会儿露一手,震震他们!” 王砚明没说话。 只是看着兵器架上的弓箭,目光沉静。 李俊站在另一边,低声道: “文渊,别太张扬。” “这课是新来的教习,还不知道什么脾性。” 张文渊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说道: “怕什么?” “咱们是真本事!” 正说着,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大步走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板挺得笔直,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 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左眉梢延伸到太阳穴,配上那双锐利的眼睛,不怒自威。 他走到众人面前,站定,目光扫过所有人。 “都站好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震得众人一激灵。 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连忙闭嘴,挺直腰板。 那人在众人面前来回踱了两步,缓缓开口道: “老夫姓韩,你们可以叫我韩教习。” “往后就由老夫教你们骑射,规矩只有一个。” “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道。 韩教习眉头一皱,喝道: “没吃饭?” “大声点!” “听明白了!” 这回声音整齐了不少。 韩教习这才点点头,走到兵器架前。 随手取下一张弓,在手里掂了掂,转身看向众人。 “骑射,先是射,后是骑。” “今儿个先看看你们的底子。” 他把弓往地上一顿,问道: “谁先来?”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韩教习目光扫过人群,忽然落在王砚明身上,道: “你,出来。” 王砚明一怔。 随即上前一步,拱手道: “学生王砚明。” “见过韩教习。” 韩教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弓递过去,说道: “会用弓吗?” 王砚明接过弓,在手里试了试分量。 比他自己买的那张重些,但也顺手。 他点点头道: “会一些。” “来一个看看。” 韩教习说道。 王砚明走到射位,取箭,搭弓,拉弦。 “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片刻后,张文渊第一个叫出声道: “好!”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叹: “正中靶心?这准头牛啊!” “王案首还会射箭?” “读书人里可少见……” 韩教习眉头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却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 “再来。” 王砚明又取一箭,搭弓。 “嗖!” 又是正中靶心。 第三箭,依旧是靶心。 三箭连中,箭无虚发。 校场上彻底炸了锅。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啧啧称奇。 “三箭连中?这还是读书人吗?” “难怪人家能中案首,文武双全啊!” “这要是上战场,估计不比那些武将差!” 张文渊在旁边得意得不行。 好像是自己射中似的,大声道: “这有什么?” “砚明还有更厉害的呢!” “他能射中抛起来的石子!” 这话一出。 众人更是惊叹连连。 韩教习看了张文渊一眼。 没理他,对王砚明道: “回去站着。” 王砚明拱手,退回队列。 韩教习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落在张文渊身上,道: “你,出来。” 感谢似腊梅花开、祝福祖国万世永昌大大的奶茶!感谢松树pine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爱你萌~~~ 第405章 善藏拙者才是真君子 “啊?我?! ” 张文渊一愣,没想到会叫自己。 不过,还是挺起胸膛,大步走出去。 他接过弓,掂了掂,摆了个架势,倒也有模有样。 “嗖!” 箭矢飞出。 偏了靶心一寸,扎在靶子边缘。 张文渊脸一红,讪讪道: “失误,失误……” 他又取一箭,这回稳了些,扎在靶心边上。 第三箭,终于蹭到了靶心的边。 虽然不如王砚明那般惊艳,但在一群连弓都拉不开的秀才里,已经算相当出色了。 人群中又响起议论声: “卧槽,那胖子竟然也会射箭?” “这年头,读书人都学这个了?~” “真行,考科举不看四书五经,看上孙子兵法了!” 张文渊得意洋洋地走回来,朝王砚明挤挤眼。 韩教习把弓放回兵器架上,转过身,看着众人。 他的脸色却不像众人那般惊叹,反而沉了下来。 “都看到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 众人一愣。 韩教习背着手,在队列前缓缓踱步,一字一句道: “今天,我要教你们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出风头!” “在军中,什么人死的最快?就是爱出风头的人,虽然你们是读书人!是秀才!将来要考举人,考进士,当官的!不是去当兵的!但我依然要让你们记住,永远不要出风头!” 说着,他停住脚步,目光如刀,扫过王砚明和张文渊。 “你们俩,爱出风头是吧?” 校场上一片死寂,没人敢吭声。 韩教习深吸一口气,冷冷道: “给我去跑圈。” “绕着校场,跑二十圈。” “跑不完,今晚不许吃饭。” “噗嗤!” 众人闻言,已经忍不住在憋笑了。 谁也没想到,两人会是这个下场。 张文渊脸都白了,喊道: “二,二十圈?” “教习,自己人啊,给条活路啊!” 韩教习不理会他,又看向王砚明道: “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去!” “是!” 王砚明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 他拱了拱手,转身就往校场边上跑去。 张文渊愣了片刻,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校场上。 众人看着那两个奔跑的身影,鸦雀无声。 韩教习背着手,看着他们跑远,再次开口说道: “读书人,最怕的就是恃才傲物。 “有本事是好事,可若因此就目中无人,那这本事,早晚变成祸害。” 说完,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秀才们,淡淡道: “行了,继续上课。” “下回谁再想着显摆,就跟他们一样。” 众人如蒙大赦。 连忙打起精神,认真学了起来。 …… 校场边上。 一胖一瘦两个身影一圈一圈地跑着。 张文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嘟囔道: “凭什么……凭什么罚咱们……会射箭怎么了……” 王砚明跑在他旁边,呼吸平稳,轻声道: “别说了,省点力气吧。” 张文渊不服气道: “我就是想不通……” 王砚明沉默片刻,道: “想不通也得跑。” “跑完了再说。” 张文渊又嘟囔了几句,终于闭上嘴,埋头跑起来。 秋阳西斜,将两个奔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远处。 韩教习一边上课,一边暗中观察着那两个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众秀才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 “啧啧,这韩教习也太严了……” “王案首都罚,看来是真不讲究情面。” “以后这课可不好混了……” 太阳渐渐偏西,二十圈,终于跑完了。 张文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汗如雨下。 王砚明站在他旁边,虽然也喘,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韩教习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 “回去吧。” 张文渊抬起头,想说什么,被王砚明拉住。 两人一瘸一拐地往校场外走去。 走出几步。 身后忽然传来韩教习的声音: “明日还来上课。” “不准迟到。” 王砚明停下脚步,回头拱了拱手道: “是。” 韩教习看着他们,脸上的冷意似乎松动了些。 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 回到斋舍。 张文渊一头栽倒在床上,哀嚎连连道: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李俊给他倒了杯水,笑道: “谁让你逞能?” “砚明都说了别张扬。” 张文渊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愤愤不平道: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那韩教习,也太不讲道理了!” 范子美坐在一旁,慢悠悠道: “张公子,你这话就不对了。” “韩教习罚你们,不是不讲道理,是给你们立规矩。” “啥规矩?” 张文渊一愣。 范子美继续道: “你们想想,今儿个那么多人,就你们俩出风头。” “别人连弓都拉不开,你们却箭箭中靶,韩教习要是夸你们两句,那其他人怎么办?” “以后这课还怎么上?” 张文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砚明坐在自己床上,脱了鞋,揉了揉脚踝,淡淡道: “范兄说得对。” “咱们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显摆的。” “今儿个这事,是咱们不对。” “善藏拙者才是真君子。” 张文渊不服气道: “可咱们也没想显摆啊……” 王砚明看着他,目光平静道: “可结果就是显摆了。” 张文渊沉默了。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张文渊忽然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 “行吧行吧,咱以后低调点。” 李俊笑道: “这就对咯。” 感谢我现在要干嘛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超激动?(?>?<?)?!~~~ 第406章 忍 而此刻。 王砚明刚躺下。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犹豫。 张文渊正揉着腿哼哼唧唧,听见敲门声,一骨碌爬起来,喊道: “谁啊?” “这大晚上的。” 李俊离门近,起身去开。 门开处,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走廊上。 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正是白玉卿。 她没看李俊,目光越过他,落在屋里正揉脚踝的王砚明身上。 “听说你们被罚了。” 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张文渊探头一看。 眼睛顿时亮了,嬉皮笑脸道: “哟,原来是白兄啊!” “这么晚了还来看我们?” “是看砚明吧?” 白玉卿没理他。 走到王砚明床边,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说道: “这是我家传的跌打药。” “擦擦,明天就不疼了。” 王砚明接过布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两个小瓷瓶,一瓶药酒,一瓶药膏,还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他抬头道: “多谢白兄。” 张文渊凑过来,挤眉弄眼道: “白兄,你怎么只给砚明带药?” “我这跑了一天,腿也疼啊!” 白玉卿瞥他一眼,说道: “你又没被罚。” 张文渊一摊手,道: “怎么没被罚?” “我也跑了二十圈啊!” 白玉卿淡淡道: “你那是活该。” “???” 张文渊顿时噎住。 李俊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 张文渊不服气,又凑近些,说道: “白兄,你是不是对砚明有那个意思?” “我听说你们府城的人,都有龙阳之好什么的……” 唰! 闻言。 白玉卿的脸腾地红了,猛地后退一步,冷声道: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张文渊见她反应这么大,更来劲了,调侃道: “你看你看,脸都红了!” “被我说中了吧?” “滚!” 白玉卿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道: “王砚明,药记得擦。” 说罢,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文渊见状,忙在后面喊道: “白兄!” “别走啊!” “我开玩笑的!” 然而。 回应他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关门声。 张文渊缩回脑袋,嘿嘿笑道: “这白公子,脸皮也太薄了。” 李俊摇摇头,说道: “张大少,你少说两句吧。” “人家好心送药来,你倒好,把人气走了。” 张文渊不以为意,又凑到王砚明身边,说道: “砚明,你说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王砚明打开药酒,倒了一些在掌心,搓了搓,敷在脚踝上,淡淡道: “文渊兄,你要是腿不疼了,咱们再出去跑二十圈?” 张文渊讪讪地缩回去,嘟囔道: “行行行。” “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范子美在一旁看着,笑而不语。 王砚明擦完药,把两个瓷瓶收好,放在枕头边。 淡淡的草药味在屋里弥漫开来,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在想什么…… ……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讲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经过了昨天的事,何教谕的课,再没人敢迟到。 王砚明几人照旧被安排在最末一排。 四个人挤在一条长凳上,连胳膊都伸不开。 何教谕走上讲台,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放。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最后一排。 “昨日布置的课业,都带来了?” 众人纷纷从书袋里掏出写好的文章,放在桌角。 王砚明也取出自己写的文章,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何教谕没让书吏收,而是自己走下来,一排一排地收。 走到王砚明面前时,他停住了。 他拿起王砚明的文章,看了几眼,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是你写的?” 王砚明站起身,恭敬回道: “是。” 何教谕把文章往桌上一拍,沉声道: “老夫昨日讲《春秋》,让你写春王正月之辨。” “你看看你写的什么?” 王砚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文章,平静道: “学生写的是《公羊》《左传》二说之异同,兼论王字之训诂。” 何教谕冷笑一声,说道: “《公羊》《左传》之异同?你也配论这个?” “你才读了几页书,就敢妄议先贤注疏?” 讲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最后一排。 张文渊想开口,被李俊按住。 王砚明抬起头,看着何教谕,神色不变,说道: “学生不敢妄议。” “学生只是将所学所思写出来,请先生指正。” 何教谕盯着他看了片刻。 拿起文章又看了一遍,忽然道: “你这文章,引了郑玄注?” 王砚明道: “是。” 何教谕冷笑道: “郑玄注《礼记》尚可,注《春秋》算什么东西?” “你也引?有脑子吗?” 这话说得极重。 王砚明眉头微皱,却没有争辩,只是道: “学生读书,各取所长。” “郑玄注虽非《春秋》正脉,但,其说亦有可取之处。” “先生若觉得不妥,学生改过便是。” 何教谕冷哼一声,把文章扔回桌上,说道: “改?” “我看不必了。” “你既然这么喜欢写,那就多写几篇。” “这文章,重写,另外抄十遍《礼记经解》,明日交来。”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十遍《经解》! 那得好几千字,一夜哪里写得完? 张文渊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道: “先生,砚明他……” 何教谕目光一冷,问道: “怎么?” “张生员你也想抄?” 李俊连忙拉住张文渊,低声道: “文渊,先坐下!” 张文渊咬着牙,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王砚明看着何教谕,沉默片刻,拱了拱手说道: “学生领罚。” 何教谕不再看他,转身走回讲台。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继续上课!” …… 散学后。 张文渊一肚子气,没好气的说道: “披其娘之,那何教谕分明是故意的!” “砚明的文章,我也看了,明明写得很好!” 李俊叹了口气,说道: “看得出来。” “他是存心找茬。” 范子美吊着胳膊,慢悠悠道: “何教谕是鲁教授的人。” “鲁教授在砚明这里吃了瘪,自然要找回场子。” “这是给砚明下马威呢。” 张文渊急道: “那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就这么忍着吧?” 王砚明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道: “忍。” 张文渊一愣,不解道: “砚明?” “你疯了吧!” 王砚明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他们说道: “罚抄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让我抄,我抄就是了。” 张文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俊看着王砚明,忽然道: “砚明,你真不生气?” 王砚明笑了笑,说道: “生气有什么用?” “跟他吵,他能少罚我?” “还是能让我不抄?”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抄书又不是坏事。” “多抄几遍,记得更牢。” 张文渊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回到宿舍。 王砚明坐到书案前,铺纸磨墨,开始抄写。 张文渊趴在床上,看着他伏案的身影,想了想道: “砚明,要不我帮你抄几遍吧。” 王砚明头也不抬,说道: “不用。” “你的字迹跟我不一样,被看出来更麻烦。” 张文渊又说道: “那我陪你。” 王砚明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 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盏油灯,照着那个伏案的身影。 李俊坐在一旁。 翻着书,偶尔抬头看王砚明一眼。 范子美年纪大,早早就睡了,打着轻轻的鼾。 张文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趴在床沿上,看着王砚明写字,忽然小声说道: “砚明,你说那何教谕,明天会不会又找你麻烦?” 王砚明笔尖顿了顿,淡淡道: “不知道。” 张文渊又问道: “那你怕不怕?” 王砚明沉默片刻,继续写字: “怕有什么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张文渊看着他。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在清河时似乎又沉稳了许多。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王砚明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动不动…… 第407章 读书人 与此同时。 夜色如墨。 府城察院行台的后堂里,烛火摇曳。 吕宪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茶盏在他手里转了又转,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对面坐着鲁教授,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既不过分谄媚,又足够恭敬。 “鲁兄,不必拘礼。” 吕宪放下茶盏,语气随和得像是在聊家常,说道: “你我同在淮安为官,往后还要多多亲近。” 鲁教授连忙欠身,道: “大人抬爱。” “下官能有今日,全赖大人提携。” “此恩此德,下官铭感五内。” 吕宪摆摆手,笑道: “提携谈不上。” “本官不过是向朝廷举荐了个人才。” “真正能坐稳这个位置的,还是靠你自己的本事。” “府学教授,不是谁都能当的。” 鲁教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腰却弯得更低,忙道: “大人过誉。” “下官才疏学浅,日后若有不到之处。” “还望大人多多指点。” “指点不敢当。” 吕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目光落在茶汤上,语气不紧不慢,说道: “不过,本官倒是听说,府学那边最近不太平?” 鲁教授心里一凛。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叹了口气道: “大人耳目灵通。” “确实有些,小麻烦。” “哦?” 吕宪挑了挑眉,说道: “说来听听。” 鲁教授斟酌着措辞,缓缓道: “是那个王砚明。” “案首之名,心高气傲,不服管教。” “下官到任才几日,他就在大庭广众下公然顶撞本官。” “还拉着几个同窗起哄,弄得乌烟瘴气,本官训斥了几句,他倒好,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这般顽劣之辈,下官教书二十余年,还是头一回见。” 吕宪听完。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茶盏,轻声道: “一个刚进学的秀才,就敢顶撞府学教授?” “这还了得。” 鲁教授连连点头,说道: “正是。” “下官也这么想。” “读书人,先学做人,再学做学问。” “连尊师重道都不懂,学问再好又有什么用?” “只是……” 他欲言又止。 吕宪看着他,问道: “只是什么?” 鲁教授压低声音,说道: “只是此人到底是案首,又是大宗师亲自点的。” “下官若是处置得太重,只怕……” 吕宪摆摆手,打断他道: “案首怎么了?” “案首就可以不守规矩?” “大宗师点的又怎么了?大宗师点的,就不是府学的学生了?” 说完,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道: “鲁兄,你要记住,府学有府学的规矩。” “不管是谁,到了你的地盘,就得守你的规矩。” “这可不是针对谁,这是,整肃学风。”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重。 鲁教授心头一跳,立刻会意,连连点头道: “大人说得是。” “下官明白了。” 吕宪端起茶盏,又放下,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 “那王砚明毕竟是案首,处置起来确实要讲究些分寸。” “太重了,有人说你严苛,太轻了,又起不到作用。” “鲁兄在府学多年,想必,比本官更懂这些。” 鲁教授沉吟片刻,道: “下官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鲁教授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王砚明此人,才学是有的,但性子太傲。” “这种人,不怕罚,就怕磨,下官打算,先磨磨他的性子。” “课业上多盯着些,稍有不慎就罚,罚到他低头为止。” “时日一长,他自然知道厉害。” 吕宪听完,微微摇头道: “磨性子?” “那得磨到什么时候?” “再说,他那性子,怕是越磨越硬。” 鲁教授一怔,小心道: “那大人的意思是?” 吕宪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缓缓道: “本官的意思,最好让他连附生都当不上。” 鲁教授心头一震。 连忙站起来,说道: “大人,这恐怕过了吧?” 吕宪转过身,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说道: “鲁兄,你是府学教授。” “学规里怎么写的,你比本官清楚。” “秀才犯了大错,该怎么处置?” 鲁教授咽了口唾沫,说道: “按学规,轻则罚课、罚抄、罚跪。” “重则,发配社学,再重,则革除功名。” 吕宪点点头,说道: “发配社学,秀才变童生,不能参加乡试。” “革除功名,那就更不用说了,这两个,哪个能让他在府学待不下去?” 鲁教授额头渗出细汗,紧张道: “大人,这,这需要实打实的把柄。” “光靠顶撞教谕,不守规矩,最多罚罚课。” 吕宪摆摆手,打断他说道: “把柄?”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把柄。” “没有,就找一个。” “找不到,就,造一个。” 鲁教授心头狂跳。 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吕宪看着他,语气忽然温和下来,说道: “鲁兄,你我是自己人,本官也不瞒你。” “这个王砚明,不光是你的麻烦,也是本官的麻烦。” “他在簪花宴上顶撞本官的事,你也听说了,现在闹的人尽皆知,本官颜面何存?” “况且,一个刚进学的秀才,就敢如此嚣张,日后若真让他中了举人,进士,那还得了?!” 感谢喜欢亚麻花的梅果、空口校尉大大的鲜花!感谢夜圣丶大大的寄刀片!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408章 站队 “这……” 鲁教授满脸犹豫。 吕宪见状,声音又沉了下来,说道: “鲁兄,我不妨告诉你。” “严阁老那边,对这事也很关注。” “阁老说了,南直隶的学风,是该好好整一整了。” 鲁教授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应道: “下官明白。” “一定尽力而为。” 吕宪摇摇头,目光锐利道: “不是尽力而为,是一定要做到。” 说完,他看着鲁教授,一字一句道: “鲁兄,你想想。” “若能把这事办妥,阁老那边会怎么看?” “日后你升迁的路,还怕不好走?” 鲁教授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抬起头,看着吕宪那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终于咬了咬牙,拱手道: “下官明白了。” “下官定当,不负大人所托。” 吕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说道: “这就对了。” “本官就知道,鲁兄是明白人。” 话落,他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随意道: “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你先盯着他,找机会,本官这边,也会留意。” “等时机到了,再动手不迟。” 鲁教授连连点头,说道: “大人高见。” 吕宪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那个白玉卿,你见过没有?” 鲁教授一愣,说道: “见过。” “院试第二,性子也傲。” “听说非要一个人住一间屋子。” 吕宪沉吟片刻,摆摆手说道: “这个人,你先别动。” “她的来历,有些复杂。” 鲁教授心头一动。 想问又不敢问,只得应道: “下官明白。” 吕宪放下茶盏,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鲁兄。” 他忽然开口,问道: “你说,这读书人读书。” “读到最后,图的是什么?” 鲁教授一怔,小心翼翼道: “自然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吕宪笑了,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道: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说得好。” “可这天下,到底是哪些人的天下?” 鲁教授不敢接话。 吕宪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幽深,说道: “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最后能站在朝堂上的,有几个?” “能说了算的,又有几个?这天下,从来不是靠读书就能坐稳的。” 说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道: “所以,站对位置,比读对书更重要。” “鲁兄,你说是不是?” 鲁教授心头凛然,连忙躬身应道: “大人说得是。” 吕宪点点头,摆摆手道: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记住,本官说的话。” “是。” 鲁教授倒退两步,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吕宪的声音道: “鲁兄,好好干。” “你的前程,不只在这府学。” 鲁教授心头一跳,回头看了一眼。 吕宪已经转过身,望着窗外的月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意味深长。 鲁教授退出后堂。 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 这才发觉,里衣已经湿透了。 …… 后堂里。 吕宪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 “王砚明。” “本官倒要看看,你能蹦跶到几时。” …… 另一边。 柳枝巷。 一阵微凉的秋风拂过青石板路。 王小丫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正专心致志地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画了一只小鸡,又画了一朵花,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两条小辫子随着脑袋一晃一晃的。 这时。 巷口忽然出现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头发花白,衣衫半旧。 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远路来的。 那妇人远远看见蹲在地上的王小丫,眼睛一亮,拉着老头子的手就往这边走。 “这,这是小丫吧?” “都长这么大了啊!” 老王氏的声音有些发颤,也不知是走的还是激动。 王守业眯着眼看了看,点点头说道: “是她,比去年大了不少哩。” 两人走到近前。 老王氏蹲下身,脸上堆起笑来,说道: “小丫,阿奶来看你了,想阿爷阿奶了吗?” “阿爷阿奶?” 王小丫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的老脸。 下意识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没说话。 “别怕别怕。” “阿奶最喜欢你了。” 老王氏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已经碎了大半,还有些发硬。 她把油纸包往王小丫面前递,声音更软了几分,说道: “小丫,来,吃糕。” “奶奶给你带的。” 王小丫看着那几块碎糕,却没接。 往后退了一步,回头朝屋里喊道: “娘!” “有人来了!” 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点赞!感谢三塘游客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笔芯~~~ 第409章 攀缠 唰! 老王氏脸上的笑僵了僵。 屋里,赵氏正在收拾浆洗好的衣裳,听见女儿的声音,擦着手走出来。 一抬眼,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脸色顿时变了。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说完,她连忙把王小丫拉到身后,脸上满是警惕。 老王氏再次换上笑脸,往前走了两步,说道: “儿媳啊,我,我们来看看你们!” 赵氏后退一步,挡在门口,说道: “别叫我儿媳。” “当初断亲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咱们两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王守业站在一旁。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老王氏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却还是硬撑着,说道: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管咋说,咱们始终是一家人啊。” 赵氏没接话。 只是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道: “他爹!” “你快出来!” “来了!” 闻言。 王二牛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皂角的泡沫。 他看见门口那两个人,脚步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倒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们来干什么?” 王二牛声音闷闷的问道。 王守业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了不少,说道: “二牛啊,爹娘来看看你。” 王二牛哦了一声,表情没多少变化。 见状,老王氏拉着王守业往前走了两步,眼圈忽然红了,激动道: “二牛啊,娘知道,以前是咱们对不住你们一家。” “可这段时间,娘心里也不好受啊。” “你爹头发都白了,天天在家念叨你。” 说着,她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起来道: “你大哥三弟他们,现在也知错了。” “咱们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你跟砚明说说,让他回来看看。” “那孩子有出息了,咱们老王家的祖宗也高兴啊!” 王二牛站在台阶上。 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刚刚有一丝动容的心再次变得冷硬。 “回去吧娘。” “咱们没有关系了。” 王二牛咬牙说道。 老王氏的哭声一顿。 王守业上前一步,说道: “二牛,你娘都给你认错了,你还想怎样?” 王二牛没动。 老王氏见软的不行,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了起来道: “老天爷啊!” “你快看看这不孝子啊!” “自己当了老爷,就不认爹娘了!” “我们老两口走了一天的路来看他,连口水都不给喝啊!” “乡亲们来评评理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 很快,几个街坊探头出来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娘,你们还讲不讲道理?” 赵氏脸色涨红,拉着王小丫的手都在发抖。 王二牛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拳头握得紧紧的,却不知该往哪儿放。 老王氏见有人看,嚎得更起劲了,大声道: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翅膀硬了就不要娘了!” “老头子,咱们不如死了算了吧!” 王守业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也不拦。 赵氏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道: “你们,你们不要在这里闹!” “当初是你们把我们赶出来的,断亲文书也是你们亲手签的!” “现在砚明中了秀才,你们就……” “我呸!” 老王氏腾地站起来,唾沫星子飞溅,骂道: “中个秀才了不起?” “不认祖宗的东西啊!” “我告诉你,你就是把砚明教坏了!” “本来好好的孩子,跟着你们就学坏了!” 王二牛的脸涨得通红。 正要开口,巷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回事,大晚上这是谁在闹呢?!” 众人回头。 只见,李员外挺着肚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他走到近前,看了看坐在地上的老王氏,还有脸色铁青的王二牛,眉头一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王老弟,这是怎么了?” “谁在你家门口哭丧呢?!” 老王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那天虽然在公堂上见过一面,但并不认得李员外,不过看他那身绸衫,那派头,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当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讪讪道: “这位老爷,我是他娘……” 李员外摆摆手,打断她的话说道: “你是谁的娘,我不关心。” “我只知道,王老弟是我的邻居,也是我的朋友。” “他儿子王砚明,是府学案首,连大宗师都夸的。” “谁要是在他家门口闹事,那就是不给我面子。”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不重。 但,府学案首,大宗师几个字一出来,老王氏的脸色就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又咽了回去。 李员外看着王守业,上下打量了一番道: “你是王老弟的爹?” 王守业点点头,没敢说话。 李员外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道: “老人家,你们家那点事,我也知道。” “你们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可当初断亲文书都签了,现在又来闹,这就不合适了。” “王老弟一家在镇上过得挺好,砚明在府学也读得好好的,你们就别来添乱了。” “有些事闹大了,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第三更! 感谢爱吃海参豆腐煲的安总大大的鲜花!求一下五星好评,谢谢大大们~~ 第410章 小考(为我现在要干嘛大大加更!) 闻言。 王守业的头越来越低。 老王氏还想说什么,被李员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时候不早了。” 李员外侧身让了让,说道: “你们回吧。” “别吵到大家休息,要不然我会很不高兴。” “老爷……” 老王氏刚要开口,但看了看李员外身后那两个虎背熊腰的家丁,还有站在台阶上一言不发的王二牛,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拉着王守业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满是不甘,但到底没敢再出声。 很快。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王小丫从赵氏身后探出头来,小声问道: “娘,他们走了吗?” 赵氏点点头,把她往屋里推,说道: “嗯,你先进去玩。” 李员外转过身,看着王二牛,脸上又恢复了往常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说道: “王老弟,怎么样,没吓着吧?” “没有。” “多谢李大哥。” 王二牛摇摇头,感激的说道。 李员外拍拍他的肩,说道: “这种人,你越是忍让,她越来劲。” “下次再来,你直接交给我处理,别自己扛着。” 王二牛看着他。 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说道: “李员外,多谢了。” 李员外摆摆手,笑道: “谢什么?” “咱们是邻居,这点忙算什么?” “再说了,砚明那孩子,我是真喜欢。” “他以后有出息了,我这做邻居的也沾光不是?” 王二牛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连连点头。 随后。 李员外又叮嘱了几句,让他放宽心,这才带着家丁回去了。 周围看热闹的邻里,也逐渐散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 王二牛站在门口,望着巷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赵氏出来,拉了拉他的袖子,说道: “进屋吧,别想了。” 王二牛回过神。 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猫慢悠悠地走过。 他转过身,轻轻关上了门…… …… 府学。 第二天一早。 王砚明把抄好的十遍《礼记经解》整整齐齐码在桌角,纸页上墨迹干透,字迹工整如刻。 讲堂里人还没来齐。 他坐在最后一排,揉了揉手腕。 昨夜抄到三更,手指还有些僵。 何教谕踏着钟声进来,目光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 王砚明站起身,把厚厚一叠纸递过去。 何教谕接过来,翻了翻。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写得端端正正,没有一个涂改。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又翻回第一页,再看了一遍。 “坐回去吧。” 他把纸放在讲桌上,说道: “以后课业用心些。” “再犯,就不是抄书能了事的了。” “是。” 王砚明拱了拱手,回到座位。 张文渊在底下偷偷竖了个大拇指,被李俊按住。 随后。 何教谕翻开书,开始讲课。 今天讲的是《尚书》,内容更加深奥。 底下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翻别的书,有人盯着窗外发呆。 王砚明还是认真听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他注意到何教谕今天讲得比上次慢,有些地方特意停顿,目光往最后一排瞟。 他不确定那是在看他,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一堂课将将过半。 讲堂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只见。 之前跟在鲁教授身边那个矮胖训导裴训导踱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卷纸,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何教谕停下来,侧身让了让。 “何先生,打扰了。” 裴训导走到讲台前,目光在讲堂里缓缓扫过,说道: “刚接到学政行辕的札付。” “要对新入学的生员进行一次摸底考试。” 讲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四起。 “摸底?怎么不早说?” “考什么?考几场?” “我还没准备好呢……” 裴训导抬手压了压,脸上的笑容没变,继续说道: “诸位不必紧张。” “就是看看各位的底子,好因材施教。” “四书题一道,即刻开考。” 说完,他扬了扬手里的卷子,道: “何先生,借讲堂一用?” “好。” 何教谕点点头,退到一旁。 裴训导把卷子分下去,每人一张。 王砚明接过来,先看题目。 《论语》: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 “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这题不算偏,也不算难。 写君子之争,写揖让之礼,写射义,写到最后点一句,争而不争,不争而争,稳稳当当交上去,不会出错。 可王砚明盯着那几个字,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四更!本章为我现在要干嘛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 第411章 我爱其礼! 有陷阱? 想到这里。 王砚明放下卷子。 闭上眼睛,把这道题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忽然,他睁开眼。 陷阱不在题里,在题外。 这题出自《论语八佾》,府试第一场的时候,大家都做过,说实话不算太难。 可裴训导没给上下文。 再往下两句,是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再往下,还有一句。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 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如果只写揖让之礼,那是泛泛而谈。 如果能把射不主皮的尚德不尚力加进去,再把我爱其礼的礼不可废化进来,这文章就有了层次。 但,如果考生没读过这几句,或者读了没想起来,这题就是平平。 王砚明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破题。 讲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众人或咬着笔杆发愣,或写得飞快,亦或偷偷往旁边瞟者皆有之。 张文渊盯着卷子,脸涨得通红。 他自然认识这道题,也记得射不主皮,可怎么把这两句捏到一起,他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偷偷看王砚明,王砚明低着头,笔走不停。 当即,也低头认真写了起来。 …… 小半个时辰后。 陆续有人交卷。 王砚明又检查了一遍,把卷子放在桌角。 裴训导收了卷,没有当场看,只说等批完再发还。 众人收拾东西往外走。 张文渊凑过来问王砚明破题怎么破的,被李俊拉了一把。 “回去再说。” “行行行。” 随后。 等一行人回到斋舍。 张文渊立马拉着王砚明,追问道: “砚明,你那破题怎么写的?” “快说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李俊也凑过来,手里还捏着张草稿纸,说道: “我也想知道。” “这题府试时做过一回,我当时写的什么自己都忘了。” “今日再看,总觉得写不出新意来。” 王砚明把笔洗干净,搁在笔架上,笑道: “你们先说说你们的,我听听。” 张文渊挠挠头,把自己的思路倒出来道: “我写的是君子之争,揖让为先。” “把射箭那个揖让升下写了一遍,然后说君子争的是礼,不是力。” “最后收尾的时候,把射不主皮带了一句。”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道: “是不是太平了?” 李俊想了想,道: “我跟你差不多。” “破题写君子之争,以礼为争。” “中间分了三段,一段写揖让之礼,一段写射义尚德,最后一段写争与不争的分别。” “结尾落在争而能让,是为君子上。” 说着,他顿了顿,补充道: “府试时那道题,我记得自己就是这么写的。” “今日再写,不过是在遣词造句上润色了些,格局没变。” 王砚明点点头。 没有急着评判。 张文渊急了,忙问道: “你呢你呢?” “别光听我们的!” 王砚明从袖中抽出一张草稿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张文渊凑过去看,只见破题一行写着: “君子之争,非争于力,争于礼也,非争于射,争于道也。” 李俊眉头微挑,轻声道: “这破题,就比我的高了半层。” 王砚明继续往下念,说道: “夫射者,艺也,礼者,道也。” “以艺争者,力胜而道衰,以道争者,礼行而义彰。” “故君子之于射也,揖让而升,非让射也,让礼也,下而饮,非饮胜也,饮义也……” 他念到这里,停下来,看着两人。 张文渊眨眨眼道: “这,这不是跟咱们写的差不多吗?” “揖让升下,不就是这个意思?” 李俊摇头,若有所思道: “不一样。” “你我是写揖让之礼是什么,他是在写揖让之礼为什么。” “高下立判。” 王砚明笑道: “还没完。” “我后面接了一句,射不主皮,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夫力可强而至,礼必学而明,以力争者,力尽则争息。” “以礼争者,礼行而争止。’” 张文渊愣住了。 李俊的眉头越皱越紧,忽然一拍桌子道: “我知道了!” “你把后面那句射不主皮化进来了!” “还有……还有那句……” “我爱其礼。” 王砚明接口道: “《八佾》篇里,接在这句话后面的,还有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孔子说我爱其礼。” “我最后一段,把这两处捏在一起了,射不主皮,是尚德不尚力,我爱其礼,是礼不可废。” “争与不争之间,守的是这个礼字。” 斋舍内安静了片刻。 张文渊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半晌,才挤出一句道: “你,你这也太狠了吧?” “府试那道题,你当时也是这么写的?” 王砚明摇头道: “府试时没想这么多。” “那时候只想把题目答完,中规中矩。” 李俊苦笑道: “中规中矩就能中案首,发散一下还得了?” 话落,他顿了顿,叹道: “我服了。” “这题我做了两回,两回都想的是怎么把揖让升下写好,从来没想过把后面几句拉进来。” “你这一写,我这篇就成了,也只能算及格。” 张文渊挠挠头,一脸茫然道: “我估计连及格都悬吧……” 正说着,斋舍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感谢三塘游客大大的奶茶!感谢李安安的猫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啵啵~~~ 第412章 离经叛道 三人回头。 只见,白玉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 手里拿着卷好的试卷,目光落在王砚明那张草稿纸上。 “好一个争于道。”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却让张文渊一个激灵,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白玉卿走到桌前,拿起那张草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看着王砚明,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王案首,果然名不虚传。” 说完,他把纸放回去,淡淡道: “旁人做题,眼睛只盯着这一句。” “你做题,眼睛盯着整篇,这份功夫,不是死读书能练出来的。” 王砚明拱手说道: “白兄谬赞。” “不过是多读了几遍,碰巧想到了。” “碰巧?” 白玉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说道: “这道题我读了不下百遍,也没想到把我爱其礼化进来。” “你这一碰巧,比我读百遍都强。” 张文渊在旁边插嘴,说道: “白兄,你写的什么?” “给我们说说呗?” 白玉卿看了他一眼,说道: “我写的是揖让而升,君子之争在礼不在力。” “中规中矩,不值一提。” 李俊失笑道: “白兄的中规中矩,怕是比我们强出不少。” 白玉卿没有接这个话。 目光又落在王砚明身上,停顿片刻,道: “王兄,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王砚明道:“白兄请说。” “这道题你写得好,好得扎眼。” 白玉卿说道: “可有时候,太扎眼未必是好事。” 王砚明一怔。 张文渊愣住了,问道: “什么意思?” “写得好还不让了?” 白玉卿没有解释。 只是看了王砚明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 “不过,文章写得好,终究是好事。” “恭喜王兄,又写了一篇好文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斋舍。 张文渊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道: “他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太扎眼未必是好事?” “难道文章写得好也有错?!” 李俊皱眉思索片刻,开口道: “他应该是在提醒砚明。” “今天这场考试,是裴训导主持的。” “裴训导是鲁教授的人。” 张文渊脸色一变,说道: “你是说,他们可能会借机生事?” 李俊点头道: “很有可能。” “但是眼下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砚明你要小心。” 王砚明闻言,笑道: “我知道。” 张文渊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写?” 王砚明把草稿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说道: “文章怎么写,是我的事。” “他们怎么想怎么说,是他们的事。” “我总不能因为怕人议论,就故意把文章写差。” 张文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俊看着他,佩服道: “说得对。” “该写什么写什么,该怎么做怎么做。” “旁的,管他呢。” 张文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挠头道: “你们这些读书人啊!” “算了算了,反正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走!今儿高兴,我请你们吃饭!” “范兄还在膳房等着呢,让他也听听!” “好。” 王砚明站起身,跟着他们往外走。 …… 下午。 卷子批完了。 众人回到讲堂。 却见裴训导坐在台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叠试卷。 何教谕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份。 王砚明进去时,裴训导正端着茶盏喝茶。 见了他,浅浅酌了一口茶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渐渐到齐了。 裴训导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上午的卷子,批完了。” 他从那叠试卷里抽出一份,念道: “白玉卿,甲上。” 讲堂里响起低低的惊叹。 白玉卿站起身,走到前面领了卷子,神色淡淡地回到座位。 裴训导又抽出一份,道: “沈墨白,甲等。” 沈墨白起身,朝裴训导拱手一礼,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 领了卷子回来时,目光不经意地往王砚明这边瞟了一眼。 “张文渊,乙等。” 张文渊松了口气,小跑上去领了卷子。 回来时朝王砚明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 “还行还行,没丢人。” “李俊,乙上。” 李俊面色平静地起身,领了卷子。 回到座位上翻开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裴训导又念了几个名字,甲乙丙丁各有。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念一个名字就停顿一下。 王砚明坐在最后一排,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终于,裴训导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卷子,拿在手里看了两眼。 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众人的脑袋,落在王砚明身上。 “王砚明。” 王砚明站起身,往前走去。 裴训导没有把卷子递给他,而是摊开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卷面,声音不咸不淡道: “乙下。” 讲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乙下?他不是案首吗?” “这回考砸了?” “不至于吧……” 王砚明站在桌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 卷面上批了乙下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离经叛道,华而不实。” 裴训导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 “王砚明,你这卷子,老夫看了三遍。” “破题破得不错,引射不主皮也有道理。” “可你看看你写的这些。” 说着,他把卷子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念道: “君子之争,争于道,不争于器。” “什么叫器?什么叫道?《论语》里什么时候说过器和道?” 王砚明平静道: “器字出自《论语为政》,君子不器。” “学生借这个字,是想说君子之争,争的是根本,不是枝节。” 裴训导冷笑一声,说道: “借?” “科场文章,最忌生造。” “经典有明文,你偏要另立新说,这不是炫技是什么?” 说完,他又翻了一页,指着一处道: “还有这里。” “射不主皮,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夫力可强而至,礼必学而明,你倒是在考场上讲起道理来了?” “这道题考的是《论语八佾》,你把为政篇的东西拉进来,又把告朔饩羊扯上,东拉西扯,看似花团锦簇,实则离题万里。” 王砚明眉头微皱道: “学生以为,八佾全篇皆论礼。” “射不主皮论射礼,告朔饩羊论祭礼,与君子无所争一句相呼应,讲的都是礼之体与礼之用。” “学生把这三处串起来,正是为了说透其争也君子的深意。” 裴训导把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道: “深意?” “你一个刚进学的生员,也敢妄谈深意?” “经典是让你阐发的,不是让你乱发挥的!” “你这篇文章,看似旁征博引,实则牵强附会!” “老夫判你乙下,已是手下留情!” 第413章 同罪 唰! 讲堂里鸦雀无声。 众人连忙低下头,假装翻书,用余光偷偷看向王砚明。 张文渊和李俊几人没有说话。 同样脸色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担忧。 王砚明沉默片刻。 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真正的陷阱,从来不在题内,也不在题外,而是在他这个人。 不论他有没有看出来这道题的深意,也不管他有没有答出来,只要他做了这道题,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但到了这一步,他不能退,哪怕明知道是陷阱,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裴训导,说道: “训导判学生乙下,学生不敢不服。” “但学生想问一句,学生这篇文章,除了牵强附会,还有没有别的毛病?” “破题偏了?承题断了?起讲散了?还是结论立不住?” “请训导指出来,学生好改。” 裴训导脸色一沉,道: “你这是在质问老夫?” 王砚明道: “学生不敢。” “学生只是请教。” 裴训导腾地站起来。 正要发作,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训导,学生也想请教。” 众人循声望去。 白玉卿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捏着自己的卷子,神色清冷。 裴训导眉头一皱道: “白玉卿,你有什么事?” 白玉卿走上前,把自己的卷子放在桌上,指了指卷面上那个甲上,说道: “学生这篇策论,训导判了甲上。” “可学生方才听了训导评王兄的文章,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 “学生这篇文章里,也引了射不主皮,也用了告朔饩羊,按先生的说法,学生这也算是东拉西扯了。” “怎么王兄是离经叛道,学生就成了甲上?” …… 讲堂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白玉卿。 裴训导脸色铁青,沉声道: “你这是在质疑老夫判卷不公?” 白玉卿摇头说道: “学生不是质疑。” “学生是想弄明白,同样的写法,为什么王兄是乙下,学生是甲上?” “是王兄的文章,真的不如学生……”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裴训导道: “还是,因为王兄的名字,叫王砚明?” 这话说得极重。 讲堂里,嗡嗡声四起。 裴训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猛地一拍桌子道: “放肆!” “白玉卿,你竟敢在讲堂上公然诬蔑师长!” “来人!” 何教谕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 “裴兄,息怒,息怒!” “撒开!” 裴训导一把甩开他的手。 指着白玉卿和王砚明,怒道: “你们两个,一个在考卷上离经叛道,一个在讲堂上顶撞师长!” “按学规,当禁足三日,去孔圣堂反省!”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训导确定?” “到时候你可不要求学生出来。” 白玉卿面色不变,开口说道。 “轰!” 此言一出。 讲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这话什么意思?” “白玉卿这是在挑衅裴训导啊!” “胆子也太大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众人交头接耳,嗡嗡声此起彼伏。 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人偷偷朝白玉卿竖起大拇指,又赶紧缩回去。 裴训导的脸色从青变紫,从紫变黑,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混账!” “简直混账!” 裴训导指着白玉卿,声音都在发抖,喝道: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本训导判卷,秉公执法,你一个刚入学的生员,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还敢出言不逊?无礼!无礼至极!太不像话了!” 他越说越气,来回踱了两步,猛地转身,怒视白玉卿道: “你以为你考了个甲上就了不起了?” “就可以目中无人了?就可以藐视师长,扰乱讲堂了?” 白玉卿神色依旧淡然。 只微微垂下眼帘,不争辩,也不低头。 这副模样落在裴训导眼里,更是火上浇油。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 “好,好得很!” “看来三日禁足太便宜你了!” “本训导今日就让你知道知道,府学的规矩不是摆着看的!” 说完,他重新坐回椅上,提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道: “白玉卿,藐视师长,扰乱讲堂,言语无状!” “按学规,禁足五日,罚抄《府学学规》十遍!” “禁足期间,每日早中晚三次到孔圣堂前点名,不得有误!” “本训倒要看看,五天后,你还敢不敢这么跟师长说话!” 讲堂里安静到了极点。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白玉卿看了一眼,就拱手道: “学生领罚。” 裴训导冷哼一声。 正要挥手让他退下,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训导且慢。” 众人立马转头看去 。 只见,王砚明神色平静,上前拱手一礼。 裴训导眉头一皱,问道: “王砚明,你又要做什么?” 王砚明直起身,看着他说道: “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训导。” 裴训导冷笑道: “你还有不明?” “好啊,你问。” 王砚明道: “白玉卿今日站出来说话,是因为学生。” “他说的那些话,归根到底,是为学生鸣不平。” “学生虽未出言顶撞,但,学生那篇文章,才是今日之事的起因。” “故,学生想问训导,若是没有学生那篇文章,白玉卿不会站出来。” “若是没有白玉卿站出来,他不会被罚,既是因学生而起,学生若置身事外,看着同窗替自己受罚,于情于理,是否都说不过去?” 裴训导眯起眼睛,道: “所以呢?!” 王砚明拱手,一字一句道: “学生愿与白玉卿同罚。” “禁足五日,抄学规十遍。” “请训导成全。” 第三更!很多剧情都是有深意的,大大们别急,不是故意拖节奏,乡试是个大剧情,需要伏笔,不可能主角去考了,立马就中了吧?那太无脑了,小编实在不会。 感谢殊?大大的两朵鲜花!感谢爱吃海参豆腐煲的安总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笔芯~~~ 第414章 心里话 “哗!” 讲堂里一片哗然。 “什么?” “王砚明竟然主动要求加罚?” “他疯了吧?本来只禁足三天,现在要陪五天!” “这是讲义气还是傻?” “你懂什么,这叫有担当!” 这时,张文渊再也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说道: “砚明!我也陪你!” “坐下!” 见状,李俊忙一把将他拽回来,说道: “你添什么乱!” 张文渊急得眼眶都红了:“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李俊死死按住他,压低声音说道: “砚明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你出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张文渊咬着嘴唇。 拳头攥得咯咯响,但到底没有再动。 裴训导盯着王砚明,目光阴晴不定。 他原本只想敲打敲打这个刺头,没想到他主动送上门来。 禁足五日? 好啊,正好让他在孔圣堂里多待几天,省得在外面惹事。 想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说道: “你想清楚了?” “禁足五日,抄学规十遍。” “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砚明道: “学生想清楚了。” 裴训导点点头。 提笔又在纸上写了几行,把笔往笔架上一搁,说道: “好,本训导成全你。” “王砚明,白玉卿,二人同罪,禁足五日,各罚抄《府学学规》十遍。” “禁足期间,每日早中晚三次到孔圣堂前点名。” “不得延误,不得外出,不得有人探视。” 说完,他把条子递给旁边的斋夫,道: “带他们去孔圣堂。” 王砚明拱手说道: “多谢训导。” 白玉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很快。 斋夫走上前,板着脸道: “两位,走吧。” 随即。 两人转身,并肩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 王砚明停下脚步,朝张文渊和李俊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动声色的眨了眨眼,示意他们没事,放心。 张文渊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李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 “放心死胖子,砚明肯定会没事的。” 裴训导坐在台上。 冷冷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何教谕道: “继续发卷。” 何教谕叹了口气,拿起剩下的试卷,说道: “下一个,朱有财,乙中……” 讲堂里。 众人低着头,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 孔圣堂在府学最深处。 这里供奉着孔子像,平时少有人来。 斋夫把两人带到门口。 打开门上的铜锁,冷冷道: “进去吧。” “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 “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到门口点名。” “别想着偷跑,外面有人看着。” “是。” 王砚明点点头,推门进去。 一股陈旧的木香扑面而来。 堂里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的香火还亮着,一明一灭。 孔子像端坐在正中,面容慈和。 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白玉卿跟进来。 斋夫在外面重新上了锁,脚步声渐渐远去。 两人站在堂中,谁也没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砚明先开口道: “方才的事,多谢白兄。” 白玉卿淡淡道: “不必谢我。” “我不是替你出头,我是看不过去。” 王砚明看了她一眼。 白玉卿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孔子像上,说道: “乙下?呵。” “你那篇文章,判甲上都够了。” “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不管你怎么写,他们都会挑毛病。” 王砚明笑了一下,道: “我知道。” 白玉卿转过头看他,问道: “知道你刚才还那么平静?” 王砚明在蒲团上坐下。 抬头看着孔子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因为愤怒没用。” 白玉卿眉头微挑。 王砚明继续道: “我小时候在张府当下人。” “有一回被管事冤枉偷了东西,罚我跪在院子里一整天。” “我气得浑身发抖,可我能怎么样?跟他吵?他是管事,一句话就能把我打断腿赶出去。” “跟他打?我那会才八岁,一个半大孩子,打得过谁?” 说着,他顿了顿,声音平静道: “后来,我想明白了,愤怒是最没用的东西。” “它只会让你失去理智,露出破绽,给对方更多拿捏你的把柄。” 白玉卿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王砚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道: “我出身太低,家里世代务农。” “爹娘大字不识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我从小签了死契,是奴籍。” “在张府那些年,我见过太多事,明明你有理,可因为你是个下人,你就得忍着。” “明明你没错,可因为你出身低,错的也是你,所以,我只能靠别的东西,靠读书,靠成绩,靠那些他们拿不走,否不掉的东西。” “只有这些,才是堂堂正正的反击,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但一篇好文章可以。” “十篇好文章可以,或者一百篇,一千篇。” “总有一天,他们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这些话,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张文渊,他也从来没提过。 但,不知道为何,这一刻,他就是很想说出来。 于是,他就说了。 白玉卿看着他。 目光里的复杂,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半晌,她轻轻笑了一声,说道: “你这个人,有时候挺蠢的。” 王砚明没接话。 白玉卿在对面蒲团上坐下,抱着膝盖,难得露出几分随意的姿态,道: “不过,蠢得有点意思。” 话落,她顿了顿,忽然问道: “你家真是种地的?” 王砚明点头,说道: “淮安府清河县,杏花村。” “祖上三代都是庄稼人。” 白玉卿上下打量他,又问: “你方才说,愤怒没用。” “那你告诉我,什么有用?读书?” “对,读书有用,真的有用。” 王砚明说道。 第415章 我不能输 “所以,为了读书你就准备一直忍着?” 白玉卿听后,看了王砚明一眼,说道: “忍着他们把你的文章判成乙下,忍着他们禁你的足,忍着他们一遍一遍地踩你?” “不忍又能怎样?” 王砚明的声音很平静,说道: “我除了读书,什么都没有,跟他们吵,跟他们闹。” “除了多挨几板子,什么都换不来。” 白玉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那你恨不恨?” 王砚明想了想,摇头说道: “无所谓恨不恨。” “对我来说,这些都不过是癣疥之疾。” “只要走好我自己的堂皇正道,一切自然会迎刃而解。” “好吧。” 白玉卿不再说话。 堂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供桌上的香火已经烧到了底,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王砚明起身,从旁边的条案上取了几支新香,就着余烬点燃,插进香炉里。 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很快又暗下去。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读书的?” 白玉卿见状,好奇道。 王砚明坐回蒲团上,想了想说道: “真正算起来,是从给张文渊做书童的时候。” 白玉卿眉头微微一动: “书童?” “对,刚进张府时,我一开始被安排的是书房洒扫的活计。” “后来少爷看我顺眼,就让我当了书童,平时少爷读书,我就在旁边伺候。” “听得多了,就想自己试试,一开始是偷着学,偷偷认字,偷偷背书。” “后来被发现了,老爷没罚我,还让我脱了奴籍,准我去学堂。” 王砚明笑着说道。 白玉卿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话。 “陈夫子收了我,教我读书。” “张举人供了我几年,让我能安心考科举。” “顾大人赏识我,点我府试案首,李先生教我经义,帮我打根基。” 说着,王砚明顿了顿,道: “我这一路,是踩着别人的肩膀爬上来的。” “所以我不敢输,也不能输。” 白玉卿看了他很久,目光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爹真的是浆洗匠?” “是。” “你娘给人补衣裳?” “是。” 白玉卿忽然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王砚明也不催他。 又过了好一会儿,白玉卿才抬起头,轻声道: “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出身。” 他的声音有些涩,继续说道: “你的学问,你的文章,还有你的见识……我以为你至少是耕读传家。” 王砚明笑了一下,说道: “耕读传家的子弟,不会像我这样。” “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白玉卿又不说话了。 王砚明看着他,问道: “白兄呢?”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白玉卿沉吟了一下,说道: “商人之家。” “做些小买卖,不值一提。” 王砚明点点头,没有追问。 “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白玉卿问道。 “十四。” “我也十四……” 白玉卿顿了顿,道: “你二月生的?” “八月。” “那你比我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王砚明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 “白兄为何要考科举?” 白玉卿愣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 “我有个弟弟。” 王砚明等他往下说。 “他从小聪明,人人都夸他。” “说他是神童,说他长大肯定有大出息。” “家里的长辈,外面的先生,都围着他转。” 白玉卿的声音很平静,可王砚明听得出里面藏着的东西。 “我就是不服气。” “凭什么?凭什么他生下来就什么都有,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比我强?” “我就想证明,他不比我强。” 王砚明安静地听完,问道: “那你现在证明了吗?” 白玉卿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说道: “不知道。” “他还没考,我也没中。” “等我们都中了,才知道谁更厉害。” 王砚明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平时看起来那么冷。 那些冷,大概也是护着自己的壳。 “那你呢?” 白玉卿反问他,道: “你为什么考?” “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好日子?” 王砚明想了想,慢慢道: “一开始是。” “那时候在张府当书童,天天被人呼来喝去。” “我就想,要是我能读书,能考功名,就不用再看人脸色了。” “后来脱了籍,进了学堂,想的又不一样了,想让我爹我娘不用那么累,让小丫能吃饱穿暖。”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孔圣像上,道: “再后来,认识的人多了,受的恩惠也多了。” “陈夫子,张举人,陈县令,顾大人,李先生……他们把希望压在我身上,我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白玉卿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堂里又安静下来。 供桌上的香火明灭不定,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呢?” 王砚明问道: “考完秀才,还考吗?” 白玉卿靠在墙上,望着头顶的梁木,沉默了一会儿道: “不知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 “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 王砚明点点头。 以为他说的是科举的事情,也没再多问。 窗外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孔圣堂里只剩下供桌上那一豆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进夜色里…… 感谢爱吃海参豆腐煲的安总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啵啵~~~ 第416章 吓坏了 而此刻。 府学,教授公廨。 鲁教授坐在书案后。 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吹着浮叶。 裴训导坐在下首,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脸上挂着邀功的笑。 “……禁足五日,罚抄学规十遍。” 裴训导把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道: “大人放心,那个王砚明,文章写得再好有什么用?” “在府学,就得守咱府学的规矩。” 鲁教授抿了口茶,把茶盏放下,慢条斯理道: “禁足五日,罚抄十遍。” “还不够。” 裴训导一愣,连忙道: “教授的意思是?” “他不是案首吗?” “不是连中三元吗?不是谁都压不住吗?” 鲁教授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说道: “五天的禁足,太轻了。” “十遍的罚抄,也太轻了。” 裴训导眼珠一转,凑近些,问道: “那大人的意思是,再加重些?” 鲁教授没直接回答。 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翻了两页,放在裴训导面前,道: “府学学规,第八十七条。” “生员课业,连续三次评等下下者,取消岁考资格。” 裴训导低头看了一眼,眼睛渐渐亮起来。 鲁教授把文书收回去,说道: “他这次已经是乙下了。” “下一次,下下次,只要还是下下。” “年底的岁考,他就没资格参加了。” 裴训导会意,连连点头道: “教授高明。” “岁考一丢,乡试就更没戏了。” “到时候,他这个案首,就是个空架子。” 鲁教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说道: “不是本官要为难他,是府学的规矩摆在这里。” “他自己文章写得不好,怪得了谁?” 裴训导嘿嘿笑了两声,凑趣道: “还是教授想得周全。” “下官回去就把他的课业记录整理好,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到时候谁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鲁教授点点头,又道: “吕大人那边,本官已经递了话。” “这件事办好了,不光是本官的前程,你说不定,也能记上一功。” 说完。 他看了裴训导一眼,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裴训导连忙起身,拱手道: “下官明白。” “下官一定尽心竭力。” “不辜负教授和吕大人的栽培。” 鲁教授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说道: “喝茶。” 裴训导重新坐下,端起自己那盏茶。 正要往嘴边送,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盏道: “对了,教授,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白玉卿,也被我一并禁足了。” 鲁教授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愣道: “白玉卿?” 裴训导没注意到他的脸色,自顾自道: “就是那个院试第二,非要一个人住一间的。” “今天在讲堂上替王砚明出头,顶撞下官,被下官一并罚了。” “禁足五日,抄学规十遍。” “噗!” 鲁教授闻言,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茶水溅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 裴训导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小心询问道: “教授,您,您没事吧?” 鲁教授没理他。 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说道: “你罚了白玉卿?” “还一并禁足五日?!” 裴训导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讷讷道: “是,是啊。” “他顶撞下官,按学规……” “糊涂!” “那能一样吗!” 鲁教授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盘都跳了起来,急道: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裴训导愣住了,疑惑道: “他不就是个秀才吗?” 鲁教授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没好气道: “你个蠢货!” “那白玉卿,连吕大人都要避让三分!” “你倒好,直接把人关起来了!” 裴训导的脸刷地白了,当场愣住道: “教授,您这话……下官不太明白……” 鲁教授深吸几口气,压住心头的火,压低声音道: “白玉卿的底细,本官也是偶然听吕大人提过一句。” “他的来头,大到你我想都不敢想。” “之前吕大人特意交代过,这个人,不能动。” 裴训导腿都软了,扶着椅背才没坐下去,面如死灰道: “那,那现在怎么办?” “下官已经……” 鲁教授站起身。 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下,说道: “走,现在就去孔圣堂,把人请出来。” “是,是。” 裴训导连声应着。 跟在鲁教授身后,脚步踉跄。 …… 孔圣堂门口。 两个斋夫正靠在墙根打盹。 见鲁教授和裴训导急匆匆赶来,连忙站直。 鲁教授顾不上他们,抬手叩门。 门从里面打开,白玉卿站在门口,月白色的儒衫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他看着门外气喘吁吁的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事?” 鲁教授脸上的怒意早已收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堆笑,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说道: “白公子,误会,都是误会。” 白玉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鲁教授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道: “裴训导之前在课上一时冲动,不想委屈了白公子。” “本官刚才已经狠狠训斥过他了,禁足的事,就此作罢。” “白公子请回吧。” 裴训导跟在后面,连连点头道: “是是是,都是下官的不是。” “下官有眼不识泰山,白公子大人大量,千万别跟下官一般见识。” 白玉卿靠在门框上。 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 “不是禁足五日吗?这才几个时辰。” 鲁教授连忙道: “不作数,不作数。” “白公子是院试第二,品学兼优,怎么会需要禁足?” “都是裴训导会错了意。” 裴训导在一旁赔笑,说道: “是是是。” “下官糊涂,会错了意。” 白玉卿没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内。 王砚明坐在蒲团上,正看着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玉卿转回来,看着鲁教授,说道: “那王砚明呢?” 鲁教授一愣。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说道: “王砚明的事,本官会再斟酌……” “他是我朋友。” 白玉卿打断他的话,道: “既然他被禁足,那我也不走。” 鲁教授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裴训导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鲁教授深吸一口气,放软了声音,说道: “白公子,这件事本官一定会秉公处理。” “只是王砚明他,毕竟顶撞训导在先,若是就这么放了,府学的规矩……” “够了。” 白玉卿看着他,轻轻一笑。 鲁教授见状,后背再次一阵发凉。 “府学的规矩?”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道: “方才裴训导罚我禁足的时候,可没想过府学的规矩。” “现在,又跟我来讲规矩了?” 第417章 唱的哪出? “这……” 鲁教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白玉卿见状,继续说道: “所以,教授的规矩,也是看人下菜碟?” 此话一出。 鲁教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裴训导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孔圣堂门口,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屋檐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鲁教授才挤出一句话,道: “白公子说笑了。” “府学的规矩,对谁都一样。” “然后呢?” 白玉卿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鲁教授咬了咬牙,对裴训导道: “把王砚明的禁足也撤了。” “今日之事,是裴训导处置不当,委屈了两位。” “本官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是。” 裴训导连忙应声。 说完,从袖子里掏出随身附札,手忙脚乱地划掉了王砚明和白玉卿的名字。 白玉卿这才让开身,侧过头对堂里说道: “王兄,可以走了。” 闻言。 王砚明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到门口。 没看鲁教授,也没看裴训导,只是朝白玉卿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孔圣堂。 鲁教授追上去,还在身后喊道: “白公子,今日之事,还望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白玉卿头也没回,脚步不停。 王砚明跟在旁边,走出老远,才开口道: “多谢白兄。” 白玉卿没看他,淡淡道: “说了不是替你出头。”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 王砚明看着神色冷淡的白玉卿,没再说话。 虽然他不知道鲁教授等人为什么会突然态度大变,但是他知道,肯定和白玉卿的身份有关。 这人,还真是越来越神秘了,就好像一团迷雾一般。 不过,即便再好奇,他也没有继续试探和打听,毕竟,每个人身上都有着自己的秘密,就像他也一样,不是吗? 身后。 鲁教授和裴训导还站在孔圣堂门口,目送着两人走远。 裴训导擦着额头的汗,小心翼翼道: “教授,那这次的事,咱们就这么算了吗?” “不然呢?” “你还想怎么样!” 鲁教授狠狠瞪他一眼,说道: “王砚明的事先缓缓,想想怎么跟吕大人解释吧!” “下官明白。” 裴训导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鲁教授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甬道。 两个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只剩下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长长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往回走去…… …… 很快。 白玉卿在养正斋门口停住脚步。 “到了。”他说。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嗯,时间不早了。” “白兄早些休息。” 白玉卿闻言,目光落在廊下那丛将败未败的菊上,道: “你也是。” 王砚明正要转身往自己那间斋舍走,这时,却听见白玉卿在身后说道: “那裴训导,以后估计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至少,明面上不会。” 说完,门开了,又关上。 王砚明站在廊下,回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一会儿,才往丙字三号走去。 结果。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屋里炸了锅。 “你拉我干什么!” 张文渊的声音,又急又冲道: “砚明在里面关着,李大学问你倒好,还坐得住!” 李俊的声音不紧不慢,说道: “我拉你,是怕你跟着一块儿关进去。” “关一个还不够,非要关一双?” “关就关!我怕什么!” “你不怕,你厉害,可关进去有什么用?陪砚明抄书?还是陪他挨饿?” “那也比你什么都不做强!” “怎么没做?” 李俊的声音沉下来,说道: “你以为我坐在这儿发呆就是什么都不做?” “我去找过陈文焕陈学长,让他帮忙盯着裴训导那边。” “我还给范兄递了话,让他去打听鲁教授最近见了什么人。” “这些,够不够?” 张文渊被噎住了。 憋了好一会儿才蹦出一句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听得进去?” 李俊的语气缓了缓,说道: “你那张嘴,恨不得把冲动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告诉你,你转眼就去跟裴训导拼命。” “我……” “行了行了。” 这时,范子美的声音插进来,说道: “吵能吵出什么结果?” “砚明不在,你们俩倒先掐起来了。” “等他回来,看你们怎么交代。” “我就是气不过!” 张文渊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委屈,道: “砚明在里头关着,我在这儿坐着,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 “谁不是呢。” 李俊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屋里安静了下来。 王砚明推门进去。 三个人齐刷刷转过头。 张文渊愣了一秒,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道: “砚明!” “你怎么回来的?” “他们放你出来了?” 李俊也站起来。 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范子美坐在桌边,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 愣愣地看着他,馒头渣掉了一桌。 王砚明被张文渊攥得胳膊生疼,没挣,只是说道: “嗯。” “放出来了。” 张文渊上下打量他,像怕他身上少了什么似的,又问道: “他们没为难你?” “那裴训导肯放人?” “没有。” “是鲁教授出的面。” 王砚明在床边坐下,揉了揉被攥疼的胳膊,没提白玉卿的事,只道: “说是误会,禁足撤了。” 张文渊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道: “啥?” “鲁教授?” “他能这么好心?” 李俊也皱起眉,满脸意外。 范子美把馒头放下,奇怪道: “砚明老弟,你的意思是说,鲁教授亲自去放的你们?” 王砚明点头。 “那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 “就说误会,让我们可以回来了。” 范子美捻着手指上的馒头屑,若有所思道: “这就怪了。” “裴训导前脚把人关进去,鲁教授后脚去放人。” “这两人,唱的是哪出?” 感谢过错FaUlt、喜欢塘虱鱼的大罗剑宗大大的鲜花!感谢神秘的原始人大大的两个点赞!大气大气!啵啵~~ 第418章 小白脸 闻言。 张文渊想了想,说道: “兴许,是怕闹大了不好看?” 李俊摇头说道: “不可能。” “鲁教授那种人,要怕闹大。” “一开始就不会让裴训导动手。” “这里面肯定有别的事。” 说完。 三个人全都看着王砚明。 王砚明靠在床头,平静道: “我也没想明白。” “不过既然放出来了,就先这样。” 张文渊还想追问,被李俊一个眼神止住。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文渊忽然站起来,走到李俊面前,低着头,说道: “李大学问,方才是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李俊愣了一下,摆摆手说道: “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 “不,我得说。” 张文渊抬起头,一脸认真的说道: “你做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 “我就知道瞎嚷嚷,你确实比我聪明,比我有脑子。” “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李俊看着他,顿时失笑。 伸手在他肩上锤了一下,道: “行了,死胖子真矫情。” 张文渊揉着肩膀,也笑了。 “你不记仇就行。” 范子美见状,在一旁点头说道: “这就对了。” “自家兄弟,有什么过不去的。” 王砚明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起。 张文渊又凑过来,问道: “对了砚明,你刚才说,那白玉卿也跟你一起被放出来了?” “嗯。” 王砚明说道。 “那感情好。” “不过,今天这事,倒是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没想到,这小白脸平时看着挺高冷的,有事他是真上啊。” “这兄弟,值得一交,改天我必须得请他吃顿饭。” 张文渊笑着说道。 李俊闻言,若有所思道: “说起来,这事确实透着古怪,鲁教授那人,最要面子。” “裴训导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罚的你们,他转头就去放人,这不是打他们自己的脸吗?” 范子美点头说道: “李公子说得对。” “鲁教授这么做,要么是有人压他,要么是,他怕了什么人。” 王砚明没接话。 白玉卿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所以,他也不可能主动去揭露这些。 毕竟人家刚刚才帮了自己。 张文渊听后挠挠头,不解道: “那谁有这么大本事,能让鲁教授怕?” 三个人又沉默了。 李俊看了王砚明一眼,欲言又止。 王砚明知道他想问什么,白玉卿。 今天在讲堂上,是白玉卿先站出来,才被一起罚的。 鲁教授放人的时候,白玉卿也在场。 他们两人中,王砚明出身普通,也只有白玉卿身份神秘。 最大的疑点,应该就在白玉卿身上了。 但他没问。 王砚明也没解释。 “不管怎么说。” 范子美打破沉默,说道: “鲁教授肯放人,总是好事。” “不过,砚明,往后你得更加小心。” “这次是有人替你挡了一刀,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王砚明嗯了一声,说道: “我知道。” 张文渊还在那儿琢磨,说道: “你们在说啥,我咋一个字都听不懂?” “这事到底是谁给的面子啊,是大宗师?还是知府大人?” 李俊道: “别猜了。” “猜来猜去你也猜不着。” “眼下要紧的是,鲁教授那边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明面上不好动手,暗地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范子美点头: “李公子说得是。” “往后课业上更要留神,不能让他们再挑出毛病。” 张文渊一拍大腿道: “对!” “下次考试,砚明你考个甲上,看他们还怎么给你判下下!” 王砚明笑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范子美站起身,把那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含糊道: “我去膳堂看看还有没有饭,砚明老弟你饿了一天了。” 张文渊也跟着站起来,说道: “我跟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俊坐在对面床上,看着王砚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 “是白玉卿吧?” 王砚明没回答。 李俊也没追问,只是说道: “不管是谁,有人肯帮忙,是好事。” 说着,他顿了顿,道: “不过,砚明,你心里要有数。” “这世上,没有白帮的忙。” 王砚明笑笑,道: “明白。” 李俊不再说话,翻身上床,面朝墙躺下了。 王砚明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格子。 隔壁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 他坐了一会,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心神不宁。 很快。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张文渊和范子美回来了,在走廊上说笑。 门被推开,饭菜的香味飘进来。 “砚明!” “等急了吧?” “我给你打了红烧肉!” 张文渊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神气。 “好。” 王砚明应了一声,起身坐到桌边。 屋里,灯又亮了起来。 感谢晕晕乎乎的凶骨、听一阵风吹过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笔芯~~~ 第419章 孤立 第二天。 天还没亮透,府学的钟声就响了。 王砚明推开窗,秋雾裹着凉意涌进来。 隔壁丙字二号的门也开了,白玉卿穿着一身月白儒衫走出来,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跟他点了点头,先往前走了。 张文渊打着哈欠从被窝里爬出来,眯着眼一边找鞋一边说道: “这才几点啊……天都没亮……” 李俊已经洗漱好了,把布巾往盆里一扔,道: “快点,迟到了又得被裴训导念叨。” 范子美吊着胳膊,慢悠悠地系衣裳带子,嘴里念叨道: “老夫这把年纪还得天天点名,造孽啊……” 很快。 四人收拾好。 穿过甬道往明伦堂走。 远远就听见前面人声嘈杂。 几十个生员聚在堂前,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张文渊打了个哈欠,正要凑过去跟人打招呼。 那堆人像是被谁按了开关,瞬间安静了。 张文渊的手僵在半空。 那几个正说得热闹的生员齐刷刷转过头,看见是他,又齐刷刷转回去,往旁边挪了两步,背对着他。 张文渊愣在原地。 “哥几个怎么了这是?” 他挠挠头,又往另一堆人走去。 谁知,那堆人更直接,看见他过来,四散走开,各自低头整理衣冠,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张文渊站在空地上,回头看了看王砚明,一脸茫然。 李俊皱起眉头,目光扫过人群。 几个生员正偷偷往这边瞟,跟他对上眼,立刻缩回去,假装跟旁边的人说话。 范子美叹了口气,低声道: “怕是鲁教授那边放了话。” “看谁跟咱们走得近,岁考就等着吃挂落。” “这些墙头草,都怕着呢。” 张文渊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攥着拳头就要冲过去。 李俊一把拽住他,忙道: “胖子你干什么?” “我去问问他们!” “一个个的,还有没有点读书人的风骨?” 张文渊说道。 “风骨?” “风骨值几个钱?” 李俊冷笑一声,说道。 张文渊被噎住了。 “再说,问出来又能怎样?” 李俊松开手,拍了拍袖子,道: “他们说了,你能打他们一顿?” 张文渊站在那里。 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王砚明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看了人群一眼,走到队列最后面站好。 李俊跟过来,范子美也跟过来。 张文渊站了好一会儿,才闷着头走过来,一脚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子。 石子滚到前面一个生员脚边,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转回去。 点名的时候,裴训导站在台阶上,一个个念名字。 念到王砚明、李俊、张文渊、范子美,声音没什么起伏,跟念别人一样。 念完收起名册就走了,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张文渊见状,不禁嘀咕道: “好家伙,以前还骂两句呢,现在连骂都懒得骂了。” 范子美笑道: “怎么,骂你你还念他的好?” 张文渊不吭声了。 随后。 几人来到了讲堂里。 没想到,却发现位置也变了。 以前大家虽然不跟王砚明几人坐一起,但前后左右还有人。 结果,今天一进去,最后一排直接空了出来,连带着前面两排都空着。 没人坐他们旁边,也没人坐他们前面。 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们隔在角落里。 张文渊把书往桌上一扔,故意弄出很大声响。 前面几个人肩膀抖了一下,却没人回头。 “行了。” 李俊道。 “我就是看不惯。” 张文渊坐下,没好气道: “这些家伙,太真实了。” 范子美把书摆整齐,道: “这世上的人就是如此,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张文渊叹了一口气。 王砚明翻开书,目光在字句间游走,像是根本没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 张文渊凑过来,忍不住道: “砚明,你就不生气?” 王砚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书上说道: “气什么?” “就他们啊!” “他们怕被牵连,躲远些,是人之常情。” 王砚明翻了一页书,说道: “真要生气,也该气那些在后面推手的人。” 张文渊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 李俊在旁边淡淡道: “听明白了?” “别跟那些小角色较劲。” “气坏了身子,人家还不知道你气什么呢。” 张文渊若有所悟,嘟囔道: “倒也是。” “他们不跟咱们说话,咱们还清净呢。” 李俊嘴角抽了抽,轻笑了一声。 正说着。 只见,何教谕踩着钟声进来。 目光在讲堂里扫了一圈,在最后一排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翻开书,开始讲课。 今天讲的是《孟子万章》篇,比平时深了不少。 何教谕引了几处郑玄注,又引了赵岐注,把几种说法摆在一起,让底下的人自己分辨。 “沈墨白,你说说,郑注与赵注,孰是孰非?” “是。” 沈墨白站起来。 条理清晰地把两家之说的异同说了一遍,又引了朱熹的《孟子集注》做佐证。 何教谕点点头,让他坐下。 “朱有财,你来。” 朱有财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说得也还算周全。 何教谕没多点评,摆摆手让他坐下。 何教谕的目光往后面扫了一眼,落在王砚明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下一节,《万章》下。” 他继续往下讲。 张文渊见状,嘀咕道: “嗯?” “怎么不叫咱们?” 李俊没理他。 之后。 何教谕又抽了两个人。 一个说偏了,被他训了几句,另一个说得中规中矩,他也没多说什么。 从头到尾,没叫过最后一排。 张文渊拿着笔在纸上戳,戳了一排窟窿。 范子美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李俊低着头抄笔记,像是根本不在意。 王砚明也是一样,笔尖在纸上走得稳稳当当。 一堂课下来。 何教谕合上书,说了句“明日抽查”,走了。 讲堂里嗡嗡声又起来了。 前面的人收拾东西往外走,有说有笑。 没人往后面看,也没人停下来。 张文渊把书往桌上一摔,说道: “走,射箭去!” “跟这些小人为伍,太没意思了!” 第三更!等下还有! 第420章 锐气 “砚明你呢?” 李俊看了王砚明一眼。 王砚明正把桌上的书摞齐,闻言,摇头说道: “你们去吧,” “我想去尊经阁坐坐。” 张文渊撇了撇嘴,说道: “又看书?” “你不累啊?!” 王砚明把书袋系好,站起身道: “不是。” “有几本注疏想查。” 张文渊还要再劝,被李俊拦住,说道: “算了,让他去吧。” “咱们几个去校场。” “可是……” “行了,砚明有砚明的事,咱们有咱们的事。” 李俊拍了拍他的肩,说道: “走吧,我陪你射两箭。” 张文渊看看王砚明,又看看李俊,嘟囔了一句书呆子,不过还是跟着李俊走了。 范子美吊着胳膊,朝王砚明点点头,也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王砚明走在最后。 出了讲堂。 回廊两边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 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前面那几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一个人拐过弯,往府学深处走。 尊经阁还是在老地方。 许久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檐角的兽头缺了一个,也没人补。 门口的匾额旧得发黑,尊经阁三个字倒还清晰。 平时来这里的人不多,今天更少。 他推开门,一股熟悉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楼下的阅览室里空荡荡的,几张桌子都空着。 他正要上楼,忽然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灰白的头发,深青色的道袍,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书册。 那人抬起头,清隽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笑。 王砚明愣住了,不敢相信道: “李先生?” 李蕴之放下书册,朝他招招手,说道: “过来坐。” 王砚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一盏茶已经凉了,旁边摊着几本旧书,书页间夹着纸条。 “先生怎么在这里?” 王砚明问道。 李蕴之笑了笑,说道: “老夫今天闲着无事,过来翻翻书,不稀奇。” “这些日子,在府学怎么样?” 王砚明道:“还好。” “还好?” 李蕴之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王砚明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道: “课业都跟得上。” “先生们教的,也基本能听得懂。” 李蕴之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道: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啾啾的,不知是什么鸟。 “先生呢?” 王砚明抬起头,问道: “身体可好?” “老样子。” “能吃能睡,死不了。” 李蕴之把桌上的书摞了摞,随口道: “听说你被禁足了?” 王砚明一愣,随即道: “教授已经解了。” “嗯。” 李蕴之把一本歪了的书摆正,又问: “还有呢?” 王砚明不说话了。 李蕴之也没催。 他把那摞书又摞了一遍,才慢慢开口说道: “砚明,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王砚明抬起头。 “你太沉稳了。” 李蕴之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王砚明没接话。 “沉稳不是坏事。” “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份沉稳,难得。” 李蕴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说道: “可你沉稳得过了头。” “什么都能忍,什么都看得开,什么都压在心里。” “这不好,很不好。” 王砚明死死咬着嘴唇,轻声道: “先生,都知道了?” 李蕴之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 “你从书童一路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是能忍,忍别人的白眼,忍别人的冷落,忍别人踩你,挤你,不把你当人看。” “这份忍功,之前的确帮了你大忙。” “可你不能一辈子只会忍。” 王砚明低下头。 “读书人,要有锐气。” 李蕴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道: “不是叫你跟人吵,跟人闹。” “是叫你心里那口气,不能散。” 王砚明抬起头,疑惑道: “学生不太明白。” 李蕴之看着窗外,梧桐叶子还在往下落。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盏凉茶上。 “你方才说,府学还好。” 他转过头,看着王砚明,说道: “明明不好,你却说还好。” “这叫什么?这叫把自己藏起来。” 王砚明张了张嘴。 “你怕什么呢?” 李蕴之的目光不重,却让人无处可躲,问道: “怕说了实话,老夫替你出头?” “怕说了实话,显得你不够沉稳?” “还是,怕说了实话,让关心你的人担心?!” 王砚明沉默了。 “你这孩子啊,什么都好。” “就是太懂事了。” 李蕴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说道: “懂事到,时刻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高兴不让人知道,委屈不让人知道,苦了也不让人知道。” 闻言。 王砚明心中一酸,瞬间红了眼眶,哽咽道: “学生,学生不是有意瞒着先生……” “我知道。” 李蕴之打断他,道: “你是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事一个人扛,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 “可砚明,你想过没有?” “你今年十四,不是四十!” 第四更!为爱吃海参炖豆腐的安总大大加更! 感谢喜欢白蜘蛛的、用户19435396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421章 结社 王砚明低下头。 手指攥着书袋的带子,攥得指节泛白。 “锐气不是莽撞。” 李蕴之的声音缓下来,继续说道: “是让你该争的时候争,该说的时候说。” “该让人知道你的态度的时候,就让人知道。” “你事事求稳,处处退让,那些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王砚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 “那学生该怎么做?” 李蕴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闪过,很快又消失了。 “自己想。” 他站起身,把那几本旧书夹在腋下,说道: “想明白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 “想不明白,老夫说了也没用。” 王砚明也站起来: “先生……” 李蕴之走到门口。 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砚明,你的文章,老夫看了。” “判乙下那篇,老夫也看了。” 说着,他顿了顿,道: “写得好。” “可你太怕写错了。” 门开了。 深秋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响。 “读书人写字,不怕写错。” “怕的是不敢写,是没了骨气。” “你回去好好想想。” 李蕴之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王砚明站在桌边。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桌上的凉茶还没收,水面映着窗棂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他坐下来,把书袋打开,又合上,再打开。 窗外,梧桐叶子还在落。 或许,是时候该做出一些改变了? …… 半个时辰后。 回到养正斋。 王砚明推开门,就看见张文渊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李俊坐在桌前,手里捏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范子美吊着胳膊,靠着床头打盹,听见门响,眼皮抬了抬,又合上了。 “回来了?” 张文渊没动,声音闷闷的。 王砚明把书袋放在桌上,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校场怎么样?”他问。 张文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声音从枕头里挤出来,说道: “别提了。” 李俊把书放下,替他说道: “到了校场,管器械的斋夫不肯给弓。” “说要韩教习的条子,前面那几个人,随手就拿走了。” “轮到我们,就要条子。” “我说上次来还不要呢。” 张文渊翻回来,瞪着天花板,没好气道: “结果人家说了,规矩刚改的。” “就今天改的。” 范子美闭着眼睛,冷哼道: “韩教习的条子,得上课才给开。” “平时想练,没门。” “那几个人也没条子。” 张文渊吐槽道。 屋里安静了下来。 李俊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忽然笑了。 见状。 张文渊看着他问道: “李大学问,你笑什么?” “想起我爹以前说的一件事。” “他说,他小时候在村里,有户人家得了瘟疫,全村人绕着走。” “那户人家的孩子,跟他玩得挺好,所有人都不敢接近他,唯独我爹敢。” “后来瘟疫过了,他家没事,那些人又凑上来了。” 李俊说道。 范子美来了兴趣,好奇问道:“后来呢?” “后来,那孩子读书去了,现在在县里当了典吏。” “以前那些绕着他走的人,见了面全都得巴结他。” 李俊笑着说道。 范子美没说话,只是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张文渊挠了挠头,疑惑道:“这故事跟咱们现在的处境有啥关系吗?” “咱们又没人得瘟疫。” 李俊面无表情道: “猪脑子。” “本来就没关系。” 张文渊嘴硬了一句,转头看着王砚明道: “砚明,你听明白了吗?” 王砚明没接话,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手指摩挲着杯壁,看向几人开口道: “我想办个学社。” 唰! 张文渊腾地坐起来。 李俊和范子美瞬间打起精神。 “什么?” 张文渊以为自己听错了。 “学社。” 王砚明在床边坐下,说道: “就咱们几个。” 张文渊愣了半天,挠挠头道: “这时候办学社?” “谁肯来?那些人躲咱们都来不及。” “不需要别人来。” 王砚明看着他,道: “就咱们四个。” “你,我,李兄,范兄。” 注:前一章修改了一下,可以重新 感谢ienniedan、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422章 养正荀刊 “这……能行吗?” 张文渊欲言又止。 李俊把歪了的书摆正,没说话。 范子美睁开眼睛,慢吞吞地坐起来,把吊着的胳膊搁在膝盖上。 “砚明。” “怎么突然想办这个?” 李俊想了想问道。 王砚明没直接回答,而是说道: “我刚在尊经阁,碰到李先生了。” “大宗师?” 李俊眉头动了动。 张文渊和范子美则是满脸惊讶。 “他问我,在府学怎么样。” “我说还好,他说我太沉稳了,这不好。” “说读书人要有锐气,说该争的时候要争,该让人知道态度的时候,就得让人知道。” 张文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回来路上就一直在想。” 王砚明抬起头,看向几人说道: “什么叫锐气。” “是跟他们吵?跟他们闹?去鲁教授门口骂街?” “都不是,那是妇人的做法。” 说着,他顿了顿,笑道: “咱们是爷们,得有爷们的做法。”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再让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他们孤立我们,我们就自己抱团,他们想让我们变成透明人,我们就偏要做点事情。” “让他们看见,让所有人看见。” 屋里很安静。 窗外有知了的叫声,振聋发聩,但断断续续。 张文渊闻言,第一个开口说道: “我加入。” 李俊看他一眼。 张文渊一摊手,说道: “砚明说得对。” “天天躲着忍着,算什么本事?” “办学社,好歹有个自己的地方。” 李俊听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道: “学社办了,然后呢?” 王砚明看着他。 “就咱们四个人。” “自己关起门来读书,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李俊继续道: “你说要让他们看见,可咱们拿什么让他们看见?” “靠这个。” 王砚明从书袋里抽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张文渊凑过来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有的地方划掉了,有的地方重新写过。 最上面一行,写的是养正旬刊四个字。 “这是什么?” 张文渊翻了两页,没看懂。 “邸报你们看过吧?” 王砚明问道。 “那肯定。” 张文渊点头。 读书人谁没看过邸报呢,官府发的,抄着朝廷的旨意,官员的任免,各地的新闻。 书院里每期都会定一份,贴着让大家看。 “我想办一个差不多的。” “写府学的事,写咱们的文章,写天下的大事。” “半个月出一期,发出去,给大家看。” 李俊拿起那叠纸翻了翻,眉头渐渐皱起来,道: “听着有点意思。” “民间好像也有人办过这个,好像叫什么江湖月报,但基本没人看。” “大家都看邸报,谁看你写的?” “邸报写的是朝廷的事。” “我写的是读书人的事。” 王砚明从李俊手里抽回一张纸,指着上面一行字,说道: “比如今天,校场不让你们用弓。” “这事能不能写?能不能问问管器械的,规矩到底什么时候改的,为什么改,谁让改的?” 张文渊眼睛亮了,立马道: “能写!” “写出来让大家都知道!” 李俊没说话,手指又叩了两下桌面。 “还有呢?”他问。 “还有课业。” “何教谕判的卷子,好的,差的,都抄出来,让大家自己看。” “谁写得好,谁写得差,一清二楚,这样一来话语权就又会回到咱们的手里。” 王砚明勾了勾唇。 范子美闻言,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说道: “砚明老弟,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一手,这是要戳人的肺管子啊。” 王砚明没否认。 “好好好。” 张文渊已经在旁边转圈了。 嘴里念叨着养正旬刊,越念越来劲,激动道: “这名字谁起的?” “养正社,养正旬刊,听着就大气!” “学社叫养正社,刊物就叫养正旬刊。” 王砚明说道: “你们要是觉得不好,可以改。” “不改不改!” 张文渊摆手,当即道: “就这个了!” “咱们是养正斋出来的,叫养正社,正合适!” 李俊把纸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王砚明道: “砚明,你想清楚了?” “这东西一出来,就不是躲不躲的问题了。” “那些人会跳脚。”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鲁教授会跳脚。” “裴训导还有何教谕也会跳脚。” 李俊一个一个数过去,说道: “他们本来就想找你麻烦,你这是递刀子。” “刀子递了,他们敢不敢接,是他们的事。” 王砚明淡淡一笑,说道: “我写的是事实,不是编瞎话。” “他们敢因为事实罚我?” 李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 他坐直身子,认真道: “算我一个。” 范子美在旁边慢悠悠地举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说道: “没说的。” “老夫这把年纪了,跟着你们闹一回也不是不行。” 张文渊已经在找纸笔了,问道: “第一期写什么?” “我来写校场的事!” “不急。” 王砚明按住他的手,说道: “先把学社办了。” “人齐了,章程定了,再想写什么。” 张文渊把纸一推,想也不想道: “章程你来定。” “我只管写。” 李俊摇头说道: “章程不能砚明一个人定。” “咱们得一起商量。” 范子美也点头说道: “对。” “四个人,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王砚明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底有一点光亮。 “那行。” 他说: “先说社名。” “养正社,有没有人反对?” 没人反对。 “社长谁当?” 张文渊脱口而出道:“砚明当。” 李俊点头。 范子美也点头。 王砚明没推。 他知道这时候推来推去没意思。 “副社长,李兄。” 王砚明说道。 李俊没推,点了点头。 “写手。” 王砚明看向张文渊,道: “文渊你字写得快,脾气也冲。” “写东西正合适。” 张文渊拍了拍胸脯,立马道: “这事包在我身上!” “范兄,审核你来。” 王砚明转向范子美,说道: “你在府学年头长,人头熟。” “稿子写出来,得有人看,你帮我们盯着。” “哪些能写,哪些不能写,你心里有数。” 范子美点头说道: “没问题,老夫也就这点用处了。” 四个人对坐着,一时没人说话。 窗外的知了叫得更响了,细细密密的,像在商量什么事。 张文渊忽然开口道: “对了砚明,你说这学社办了,旬刊出了,那些人会怎么着?”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先是不理。” “不理就自己看。” “看了就有人议论。” “议论了,就有人想知道怎么回事。” “然后呢?” “然后,就不是咱们四个人的事了。” 张文渊咧嘴笑了,道: “我就喜欢听你说这个。” 李俊想了想,说道: “别高兴太早。” “第一期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张文渊不以为意道: “管他呢,先干了再说。” 范子美慢悠悠地开口道: “第一期的稿子,得好好写。” “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范兄说得对。” 王砚明站起身,从书袋里又抽出几张纸,铺在桌上,说道: “先列个单子,写什么,谁写,什么时候写完。” “这些定了,再说别的。”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张文渊把窗推开了些,阳光照进来,映着四人的影子在墙上晃。 李俊拿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个一字…… 第423章 抱团取暖 接下来的几天。 府学像一口慢慢烧热的锅。 不是那种一下子沸腾起来的烫。 是底下的火苗,一点一点舔着锅底。 上面的人还浑然不觉,坐在锅里以为自己是掌勺的。 先是讲堂里的座位彻底固定了。 最后一排靠墙角那四个位置,没人坐,也没人让。 像划了条线,线这边是府学生员,线那边是王砚明和他的同党。 课间休息的时候,前面的人凑在一起说话,谁家的亲戚升了官,谁得了教谕的青睐,谁在诗社里写了首好诗被传抄。 就没人提养正斋那几个字,像是商量好的。 何教谕每天的点名,也形成了某种固定的节奏。 前面的人轮流被叫起来,答得好的点点头,答得不好的训两句,然后继续往下走。 王砚明那一排永远被跳过。 有一回张文渊忍不住自己举手,何教谕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扫过一把空椅子,接着叫了下一个人。 张文渊的手举在那儿,举了好一会儿,自己尴尬的放下来了。 诗赋课更热闹些。 新来的程先生跟何教谕不一样,他不跳过,专门盯着最后一排。 一节课能被叫起来三四回,问的都是刁钻的问题。 这个典故出自哪里,那个韵脚用得对不对,这句诗化用的是谁的作品。 每次张文渊都被问得满头汗,李俊勉强能答上来,范子美仗着年长见识多,倒也应付得了。 最让程先生恼火的是王砚明。 不管问什么,他都能平平淡淡地说出答案,语气不像回答,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程先生脸色越来越沉,有一回终于忍不住说道: “你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显摆的。” 王砚明没吭声,坐下来继续抄笔记。 张文渊在旁边乐得脸都红了,好险没憋住。 下课出来。 张文渊忍不住道: “他提问不就是让人答的吗?” “答上来了说显摆,答不上来是不是要说蠢材?” 范子美笑道: “你要是答不上来,他就不会叫你了。” “那砚明答上来了还挨训?” “因为砚明答得太好了。” 范子美说道: “你让一个教了二十年诗赋的老先生下不来台,他能高兴?” 张文渊想说什么。 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李俊一直没说话。 走到养正斋门口,他才开口 道: “程先生那边,以后别答那么快了。” 王砚明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 “故意答错?” “不是故意答错。” 李俊跟进来,说道: “是别让先生下不来台。” “留点余地。” 王砚明把书袋放在桌上,想了想,说道: “我试试。” 张文渊在后面嘟囔道: “这叫什么道理?” 范子美拍拍他的肩说道: “这叫活着的道理。” “等你到了老夫这个岁数就明白了。” “我可不想到您这个岁数才明白。” 范子美也不恼。 笑了笑,坐下倒了杯水。 …… 学堂外,气氛同样紧张。 每次到膳堂吃饭的时候,众人自动分成了几堆。 赵逢春那伙人占了靠窗的几张桌子,人最多,动静也最大。 陈文焕一群人在中间,不靠窗也不靠墙。 陈文焕本人倒是客气的,偶尔跟王砚明点点头,但他身边的人就不一样了,不看这边,也不说这边的事,像这四个人根本不存在。 不过,最让人意外的是沈墨白。 他和朱有财几个人占了另一角,最近也拉拢了不少人。 沈墨白这人以前恃才傲物,但进了府学后,性格改了不少,做事体面,见谁都笑眯眯的。 偶尔在路上碰见,还停下来跟王砚明说了几句话,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有没有什么心得。 语气真诚得挑不出毛病,唯独没有了之前的亲近。 有次等他走了,张文渊忍不住说道: “这人什么意思?” “前两天还跟咱们称兄道弟呢。” 李俊闻言说道:“人家跟谁都称兄道弟。” 倒是白玉卿,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去藏书楼。 不跟谁亲近,也不刻意回避谁。 有一回在膳堂里,张文渊看见他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粥,半个馒头,吃得慢条斯理的。 旁边空着两张桌子,没人坐过去,也没人觉得奇怪。 他好像,天生就该是一个人。 …… 这天下午。 王砚明几人从讲堂出来,在甬道上被拦住了。 沈墨白站在前面。 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 朱有财站在他身后,眼睛在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砚明兄,借一步说话?” 沈墨白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砚明站住了。 沈墨白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你们,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吧?” 唰! 张文渊脸色一沉,问道: “什么意思,你来看笑话的?” “张兄误会了。” 沈墨白摆摆手,说道: “我是来帮忙的。” 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小声道: “裴训导之前放了话。” “以后谁跟你们走得近,课业考核的时候就别想有好果子吃。” “所以,不是大家不想理你们,是不敢。” “沈兄这话听谁说的?” 王砚明皱眉问道。 沈墨白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王砚明道: “砚明兄,你们这样硬撑着不是办法。” “课业被人挑刺,诗赋被人刁难,连校场都去不了。” “再过几个月就是岁考,你们拿什么考?” 王砚明没说话。 沈墨白往旁边让了半步,说道: “我最近拉了几个人,组了个学社,我忝为社长,朱兄是副社长。” “人不多,就十几个人,但都是咱们一起进学的同年,互相之间有个照应。” “你们要是愿意,可以过来,大家一起读书,一起琢磨课业,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这时,朱有财在后面补了一句,道: “裴训导再厉害,也不能把咱们所有人都罚了吧?” “咱们得抱团取暖。” 众人看了他一眼。 这还是几天来,朱有财说的第一句像样的人话。 王砚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们几个习惯了,不麻烦沈兄。” 沈墨白的笑容僵了一瞬,还不死心道: “砚明兄,你现在这个处境,难道真不打算改变一下?!” 感谢满眼惊恐的阿雷、用户38258902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啾咪~~~ 第424章 刊行前的准备 “这个,就不劳沈兄费心了。” 王砚明闻言,摇头说道。 沈墨白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看了王砚明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点了点头说道: “行。” “既然砚明兄有砚明兄的打算,我也不勉强了。” “不过,我还是想劝你一句,府学就这么大,人就这么些。” “除了我们这几个同年,你觉得,还有谁会跟你们走近?” 王砚明没接话。 朱有财见状,在后面哼了一声道: “不识好歹。” “你说谁呢?!” 张文渊几人一下怒了。 朱有财不怵他,回怼道: “说你们呢。” “我们好心好意来帮你们,你们倒摆起谱来了。”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呢?在这里,大家都是生员,没有高下。” “你!” “够了。” 王砚明声音不大,瞬间拦住了几人。 沈墨白也拉了朱有财一把,对王砚明说道: “砚明兄,你再想想吧。” “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转身走了。 朱有财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嘲弄。 张文渊呸了一声,冲着他们的背影说道: “我呸,谁稀罕!” “行了,先回去。” …… 回到斋舍。 张文渊一脚踢开凳子,往床上一倒,说道: “什么东西!” “当初要不是砚明,他沈墨白能补录秀才?” “现在倒来教训我们了!” 李俊把凳子扶起来,没说话。 范子美靠着床头,笑着苍声道: “人家现在有自己的小社。” “拉了几个人,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 “来拉咱们,是给咱们面子,咱们不接,就是不给面子。” “这道理不难懂。” 张文渊翻了个身,没好气的说道: “谁要他的面子!” 此话一出。 屋里气氛有些古怪。 张文渊又翻回来,看着王砚明道: “砚明,你说咱们这样能撑多久?” “教谕针对,膳堂里那些人跟躲瘟疫似的。” “就连沈墨白都跑来当好人。” “他可不是来当好人的。” 王砚明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叠纸,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 “可连他这种人都觉得咱们不行了,我实在气不过……” “他怎么说,是他的事。” “咱们怎么做,是咱们的事。” 王砚明把纸放下,转向他们,说道: “第一期稿子差不多了。” “我这边三篇,文渊兄两篇,李兄两篇,范兄一篇。” “再加一篇卷首语,一共九篇。” 张文渊腾地坐起来,问道: “弄完了?”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再校一遍,没什么问题就可以抄了。” 张文渊凑过来,把那叠纸翻了一遍,越翻眼睛越亮,说道: “这写得好啊!” “这篇论岁考制度的,李兄你写的?” “你怎么想到写这个?” 李俊靠在床头,淡淡道: “岁考快到了,写这个不突兀。” “而且岁考制度本身就有漏洞,只是没人敢说。” 范子美在旁边提醒道: “说归说,别让人抓住把柄。” “范兄放心。” “每一条都有学规做依据,查也查不出毛病。” 李俊顿了顿,道: “除非他们改学规。” 张文渊咧嘴笑了,说道: “那他们敢改吗?”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王砚明把纸收回来,一张一张码好,压在书下面。 “明天再校一遍。” “然后就开始抄。”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他们,道: “第一期排版出来,就可以印刷发行了。” 张文渊搓着手道: “我都等不及看那些人什么表情了。” 李俊泼冷水道: “别高兴的太早。” “第一期出来,有人看没人看还两说。” “无所谓,有没有人先出了再说。” 王砚明站起身,笑着说道: “咱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几篇文章。” “如果不能翻身,那也是命。”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虫叫得正欢,不知在兴奋什么。 张文渊靠在床头,盯着那叠纸,像是在盯什么宝贝。 李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范子美早就睡着了,吊着胳膊,头歪在一边,呼吸均匀。 王砚明把灯又拨亮了些。 换了一个姿势,然后继续誊抄了起来。 他读大学的时候,很喜欢看书看文摘,也见过后世信息大爆炸时代真正成熟的报纸长什么样。 只要按照后世的排版来弄,虽然不敢百分之百保证,第一期的养正荀刊能大火,但起码,肯定能颠覆这个时代,对邸报这种东西的认知…… 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点赞!感谢用户825752388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爱你萌~~ 第425章 天分 与此同时。 清淮书院,澄心斋内。 夜色已深,此刻依旧还亮着灯。 说是灯,其实就是一截蜡烛头,插在缺了口的砚台上。 火苗细细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它就歪歪斜斜地晃,随时要灭的样子。 朱平安趴在桌上,面前摊着那本手抄的《五经集解》,纸页边角卷起来,墨迹有新有旧。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啃,嘴里念念有词。 蜡烛又晃了一下,他用手挡着风,等火苗站稳了才松开。 卢熙从对面探过头来,手里捏着一根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不知举了多久。 “平安兄,这段我读了三遍,还是没弄明白。” 他把书推过来,指着其中一行,说道: “《尚书》五行那章,孔疏说水曰润下,火曰炎上,跟郑注的讲法不一样。” “到底哪个对?” 朱平安凑过去看了一遍。 想了想,说道: “都对。” “啥?” 卢熙愣了,满脸疑惑。 “孔疏讲的是用,郑注讲的是体。” 朱平安指着那两行字,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说道: “水能润,是它的用,水性下,是它的体。” “体用不冲突,就好比,你这个人,站着是体,走路是用。” “你不能说走路对,站着就不对。” 卢熙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桌子道: “妙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 朱平安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蜡烛。 火苗晃了几晃,好悬才没倒。 卢熙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回来,盯着朱平安看。 朱平安被他看得不自在,摸了摸脸道: “怎么了?” “平安兄,你最近不一样了。” 卢熙把笔放下,认认真真地说道: “前几日你还跟我说,洪范那章读不下去,怎么突然就通了?” 朱平安挠挠头,没说话。 似乎在犹豫什么。 卢熙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芯偶尔噼啪一声。 窗外不知什么虫子叫了一阵,又停了。 “我那天不是被罚去扫藏书阁嘛……” 朱平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说道: “我,我在二楼角落里捡到一本书。” “书?” 卢熙凑近了些。 “不错,手抄的。” “叫什么《五经集解》,是前朝一个大儒写的。” 说着,朱平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旧书,书页泛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道: “呐,就这本。” 卢熙接过去,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 很快。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翻到一半忽然停住,抬头看朱平安道: “平安兄,你这些天都在看这个?” “对。” 朱平安点点头,说道: “每天都在看,起初好奇,后来疑惑,再后来,醍醐灌顶。” “很多以前不懂的知识,全都懂了,但是我不敢拿出来,只能藏着。” 卢熙又翻了几页,把书合上,递回去道: “你藏着是对的。” “这要是让宋监院知道,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 朱平安接过书,憨憨地笑了笑,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要不要一起看?” “好啊,以后晚上咱们一起看。” 卢熙说道: “你看完了给我讲,省得我自己瞎琢磨。” “成。” 蜡烛又晃了一下。 卢熙起身去关窗,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要变天了。” 他说。 话落,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是宋监院带着斋夫过来查房了。 朱平安和卢熙听见脚步声,忙手忙脚乱地把那本旧书塞进被褥底下藏好。 朱平安把桌上的纸拢了拢,压在《孟子集注》下面。 门被推开的时候,两个人正襟危坐,面前摊着的是府学发的正经课本。 “见过宋监院!” “嗯。” 宋监院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先在两人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桌上的书,最后落在窗台上那截蜡烛头上。 “又点灯。” “书院规定,亥时必须熄灯。” “你们还有没有点规矩?” 他走进来,拿起那截蜡烛看了看,又放下,沉声道: “给你们每月发的蜡烛是有限的,照你们这个用法,月底就得摸黑。” “到时候,谁来填补这个亏空?” 卢熙想说什么,被朱平安按住。 宋监院在他们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皮笑肉不笑道: “老夫不是不让你们用功。” “可读书得讲究方法,不是点灯熬油就管用的。” “你们要是有那个天分,早和王案首一起考上了。” “没有天分,点再多的灯,那也是白费。” “何苦呢?不如早些回家打鱼种地。” 这话说得有点难听。 卢熙的脸涨红了,但对上宋监院严厉的眼神,到底没敢出声。 朱平安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脑子里转得飞快。 要是以前,他肯定就这么低着头挨训了。 可这些天读了那些书,肚子里有了东西,心里就不太服气了。 不是不服气挨训,是不服气没天分这三个字。 他抬起头,看着宋监院。 宋监院正等着他开口。 一个落第的童生,能说出什么来? 还不是老实等着挨训。 “先生说的对,读书要讲究方法。” 朱平安笑笑,说道: “可方法不是不读书,是怎么读。” 宋监院的眉毛挑了一下,饶有兴致道: “哦?” “那你说怎么读?” 感谢爱吃海参炖豆腐的安总大大的鲜花!感谢伏龙城的木仔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426章 笨也是一种天分 闻言。 朱平安指着手边那本《孟子集注》,说道: “这本书,学生读了半年。” “前三个月,背得滚瓜烂熟,可一做题就错。” “后来换了法子,不背了,改成抄,抄一遍不懂,抄两遍,两遍不懂,抄三遍。” “抄到第五遍的时候,忽然就明白了。” 宋监院看着他,没说话。 “学生笨,记性不好,悟性也差。” “可学生发现一件事,笨人有一个好处,就是笨到一定程度,就只剩一条路了。” “不绕弯子,不找捷径,就死磕,磕到哪天忽然通了,那东西就真的是自己的了。” “比别人背十遍,二十遍都管用。” 斋舍内安静极了。 卢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宋监院盯着朱平安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这回敲的节奏不一样,慢了些,也轻了些。 “谁教你的?” 他问。 朱平安一愣,茫然的看着对方道: “什么?” “这个法子,谁教你的?” 朱平安想说王砚明,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了想,说道: “学生自己琢磨的。” “也不是琢磨,是实在没办法。” “然后听我一个好友说,背不下来,可以用抄。” “抄多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想多问几个为什么。” “问着问着,就通了,天道酬勤,大抵如此。” 宋监院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蜡烛省着点用。” 他说,语气跟刚才差不多,可好像又不太一样。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卢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拍着胸口道: “好险,吓死我了。” 朱平安把那本旧书从被褥底下抽出来,翻到刚才那页,继续往下抄。 “平安兄。” 卢熙凑过来,好奇道: “你刚才那些话,从哪儿学来的?” 朱平安头也没抬道:“书上看的。” “哪本书?” 朱平安想了想,说道: “好多本。” “一句一句凑的。” “凑着凑着,就成自己的话了。” 卢熙看着他。 目光里满是佩服,还有感慨。 “平安兄,你是真不一样了。” 朱平安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憨憨地笑了笑,说道: “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是书读多了,心里就有底了。” “以前,每次宋监院一进来,俺腿都软。” “今天他坐在那儿,俺心里想的是,他说得不对。” 卢熙瞪大眼睛。 “不是说他全不对。” “点灯熬油确实不是好法子。” “可他说的咱们没天分,不对。” 朱平安把蜡烛往中间挪了挪,火苗在他脸上跳,道: “天分这东西,不是只有一种。” “有的人天生聪明,看一遍就记住。” “可还有一种人,就是笨,就是慢,可笨到死也不肯放手的,那也是一种天分。” 卢熙愣了半天,忽然失笑道: “平安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朱平安挠挠头,又恢复了那副憨样,说道: “俺也不知道。” “可能是这些天书读多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挤在一起,自己就往外冒。” 两人都笑了。 蜡烛又晃了一下。 朱平安用手挡着风,等火苗站稳了才松开。 “也不知道砚明兄弟他们怎么样了。” 他目光有些怀念。 卢熙的笑收了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我听人说了几句。” “什么?” 朱平安抬起头。 “也不是什么好事。” “听说砚明兄在府学得罪了新来的教授,被禁足了。” “后来又放出来了,但现在的日子不太好过。” “同窗都躲着他们,连膳堂都不跟他们坐一起。” 朱平安的眉头拧起来,问道: “那文渊少爷呢?” “李兄呢?” “都一样。” “他们几个是一起的。” 卢熙顿了顿,说道: “还有白玉卿,院试第二,跟他们走得近,也被牵连了。” 朱平安顿时皱眉。 他盯着蜡烛看,火苗一动不动,烧得稳稳的。 “平安兄?” 卢熙叫他。 “俺得快点考上。” 朱平安忽然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认真道: “等我考上了,就能去府学。” “去府学,就能跟砚明兄弟他们在一起。” 卢熙没接话。 朱平安低下头,继续抄书。 一下一下,极为专注。 “俺帮不了他们什么忙,” 他边写边说道: “可至少,不能让他们一个人在那边扛着。” 卢熙看了他好一会儿。 也拿起笔,翻开自己的书。 “那就一起考。” 他说道: “等明年院试,咱们一起中。” “中了就去府学,找他们喝酒。” 朱平安抬起头,咧嘴笑了,道: “成。” 蜡烛烧到了底,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屋里黑了一瞬。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本旧书上。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坐着,各自想着心事。 远处传来更鼓声,夜更深了。 朱平安把书合上。 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望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 砚明兄弟在府学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些人孤立他们,刁难他们,他心里急,可急也没用。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把这本书啃透,把学问做扎实,明年院试考个好名次,堂堂正正地走进府学大门。 到那时候。 谁也别想再把砚明兄弟一个人扔在角落里。 想着,他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默背起了白日里学到的文章…… 第427章 幼稚 夜色沉沉。 江风裹着水汽扑上岸来。 另一边,清河镇渡口,一盏孤灯挂在拴船的石柱上。 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泊着一条官船,船头站着几个随从,没人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张举人站在岸边,衣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人,心里堵着许多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沉默。 顾秉臣倒是先开了口。 他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灯火下显得格外亮,不像一个刚丢了官的人。 “士衡,送到这里就行了。” 他说,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 张举人没动。 “回去吧。” 顾秉臣拍拍他的肩,道: “夜里风大,别着了凉。” “我心里不踏实。” 张举人终于开口,声音自责道: “秉臣,当初要不是我把砚明推给你,你也不会丢了官职……” “你看你又来,都说了跟你没关系。” 顾秉臣打断他,摆手说道: “新旧两党势不两立,他们盯上那个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 “没有砚明,也有其他人其他事,你以为他们真在乎的是区区一个府案首?错了,是大宗师那个位置。” “只要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会成为靶子,谁也改变不了。” 张举人叹息一声。 顾秉臣把披风拢了拢,往江面上看了一眼。 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水声哗哗地响,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倒是砚明那孩子。” “前段时间给我写了信。” 他笑道。 闻言。 张举人抬起头。 “厚厚一摞,字写得规规矩矩,说的也都是客气话。” “什么学生有负大人厚望,什么大人为学生受累,学生寝食难安。” “幼稚。” 顾秉臣嘴上说着,但眼角还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道: “这孩子,总喜欢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张举人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那你怎么回的?” “没回。” 顾秉臣望着黑沉沉的江面,摇头道: “用不着回。” “他该走的路,他自己清楚。” “我回信说什么?说没关系?他还是会觉得有关系。” “说别放在心上?他肯定还是会放在心上。” “这孩子就这样,你越说他越钻牛角尖。” 张举人嗯了一声,他知道王砚明就是这性格。 顾秉臣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对人心性格却拿捏的很准。 “对了,新来的大宗师,李蕴之,你知道吧?” 顾秉臣问道。 “听说过,没见过。” 张举人道: “当年在翰林院,他跟你是同僚?” “比我早几年,算前辈。” 顾秉臣点点头,说道: “这人是个守正君子,学问比我深,脾气也比我硬。” “当年就是因为顶撞阁老,受不了条条框框,最后自己请辞回家的。” “这样的人来做学政,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 张举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砚明的文章,李蕴之看过。” “院试的策论,他亲手点的案首,你说他会不会委屈砚明?” 顾秉臣看着他,说道: “岁考也好,乡试也好,只要砚明的文章立得住,李蕴之不会让他吃亏。” “这个人的骨头,比你我都硬,严阁老虽说是他的恩主,只怕却也制不住他。” “不然,砚明当不了这个院案首。” “嗯。” “这小子还行,算是替你出了口气。” “狠狠打了姓吕的脸。” 张举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东西吐出去了一些。 “呵呵。” “姓吕的不过是跳梁小丑,根本不足为虑,真正的麻烦,还是他背后的那些人。” 顾秉臣笑笑,丝毫不在意。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风小了些,水声就显得格外大。 “那边的事,棘手吗?” 张举人问。 顾秉臣没回答,手指在袖子里捻着什么,捻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鞑子这回不是来抢东西的。” “抢东西,抢完就走,这回不一样,他们占了几个堡子,不走了。” “事情麻烦了。” 张举人眉头拧起来。 “守军报上来的数字,都在邸报上,你也看了。” 顾秉臣说道: “兵器不足,粮草不够,过冬的棉衣还差三千套。” “这些都要人去跑、去要、去催。” “大同府同知,管的就是这些。” 张举人看着他。 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个人,刚刚被人从学政的位置上拉下来,还没来得及歇息,转头又要去边塞管粮草。 跑断腿的苦差事,到了他嘴里,却平静的像是去串个门…… 第四更! 感谢不卑不亢的宋墨大大的鲜花!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428章 富贵散人 “这差事,是张阁老给你安排的?” 想了想,张举人问道。 “嗯。” 顾秉臣没否认,只道: “原本打算回乡修养,可那边缺人。” “张阁老就上了折子,陛下也同意了,大同府同知这个位置眼下就是个烫手山芋,没人敢接,内阁倒是头一次没吵架。” “说是让我军政一手抓,听着好听,其实谁都知道是个苦差。” “粮草不够,兵就不稳,兵不稳,城就守不住。” “守不住,什么都是空的。” “那你能行吗?” 张举人皱眉道。 “行不行,都总得有人去。” 顾秉臣笑笑,说道: “我读过书,做过官,宦海沉浮十几年,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 “粮草不够,就去找,这边没有,就去那边。” “总得有人跑这些路,磨这些嘴皮子。” 江风忽然大了些。 把灯笼吹得歪向一边。 张举人伸手扶住,灯笼在他手里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兵危战凶,你就不怕?” 顾秉臣看着他,淡淡一笑。 那笑容在灯笼光里一晃而过,像江面上的一道波纹。 “怕啊。” “可人生自古谁无死?” “我更怕粮草凑不齐,怕兵士饿肚子,怕鞑子破城。” “这些事,总得有人做,不是我做,就是别人做,别人做了,我就回家养老,每天喝茶下棋,等着听消息。” “好消息,喝一杯,坏消息,也喝一杯。” “喝着喝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说着,他顿了顿。 “可我总觉得,我这辈子,不应该这么过。” 张举人没接话。 江风灌进喉咙里,堵得慌。 船家的吆喝声从码头那边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船快到了。 “要不你给张阁老写封信吧。” 顾秉臣忽然说道。 “什么?” 张举人一愣。 “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他的嫡亲侄儿。” “论辈分,还得叫他一声二叔,你们家当年闹的那点事,都过去几十年了。” “你爹不在了,你爷爷也不在了。” “那些恩怨,也该翻篇了。” 顾秉臣看着他,认真说道: “你现在是举人,有资格补缺。” “我递个话,张阁老那边运作一下,一个县令是跑不掉的。” “你不用再考了,也不用再看那些人的脸色。” “安安稳稳当个官,不比在清河窝着强?” 这一次。 张举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秉臣以为他没听见。 “拉不下这个脸。” 良久,他开口,说道: “当年我爹带着我们出来的时候,指着祠堂说,这辈子不回去了。” “他做到了,我做不到他那样,可也不能,掉过头去求他们。” “成年人只谈得失,赌气有什么用?” 顾秉臣摇头道。 “不是赌气。” 张举人补了一句,像是怕他误会,说道: “就是,过不了自己这关。” “我爹在的时候,没求过他们。” “我爷爷在的时候,也没求过他们。” “到了我这儿……” 他没说下去。 顾秉臣点了点头。 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那你就在清河窝着,看那些不如你的人一个个爬上去?” 张举人笑了,说道: “他们爬他们的,我过我自己的。” “天塌下来,有你们这些高个子顶着。” “我呢,喝喝茶,种种花,教教儿子,等哪天文渊也中了举人,我就算没白活。” 顾秉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叹了口气道: “你这个人,还真是……”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张举人打断他,语气轻松了些,说道: “不像你,还有大事要做。” “我呢,就当个富贵散人,替你看着那孩子。” 顾秉臣摇了摇头。 不知是无奈还是什么。 码头上传来脚步声,船家的灯笼在雾里晃。 很快。 一个仆人小跑过来,躬身道: “大人,船备好了。” 顾秉臣整了整衣冠,朝张举人拱了拱手。 张举人还礼,腰弯得很低,低到顾秉臣伸手扶他。 “保重。” 顾秉臣说道。 “你也是。” 张举人直起身,眼眶有些红,说道: “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边塞苦寒,多穿些。” “知道知道。” 顾秉臣笑了笑,转身往码头走去。 “砚明那边,你放心。” “李蕴之在,出不了大事,等他中了举人进士,记得写信告诉我。” “好。” 张举人闻言,答应说道。 顾秉臣转过身,大步往船上走。 斗篷在风里翻卷着,像一面旗。 船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船家扶他上船,他站稳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岸上。 张举人还站在那里,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船离了岸。 江水推着船往黑暗中走,岸上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张举人站在江边,看着那一点光慢慢化开,融进夜色里。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府里的刘老仆。 “老爷,回去吧,夜深了。” “嗯。” 张举人应了一声,却没转身。 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顾秉臣去做了,所以他才能安心当他的富贵散人。 这一点,他一直都知道…… 感谢有乐。大大的灵感胶囊!感谢南方南的叶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笔芯~~~ 第429章 兵灾! 翌日。 淮安府学。 上午最后一堂课结束,何教谕把书合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走。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从前面扫到后面,说道: “这次的课业,三天之内交上来。” “题目是《尚书高宗肜日》,就写高宗肜日,越有雊雉这一章。” “不写传,不写注,只写经文本身的意思。” “记入平时成绩考核。” 此话一出。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四起。 “高宗肜日?” “那一章连孔疏都说得含含糊糊的。” “只写经文意思?那不就是猜?” “猜对了算谁的?” 何教谕没理那些声音,拿起书走了。 门关上了,嗡嗡声更大了。 张文渊趴在桌上,一脸懵逼道: “高宗肜日,这题谁出过?” “翻遍时文汇选也没见过啊。” 李俊把书收进书袋,说道: “所以才难。” “出过的题,大家都有范文可套。” “没出过的,才见真功夫。” “给你懂完了。” 张文渊翻了个白眼,说道: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王砚明没有说话。 他把何教谕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写传,不写注,就写经文本身的意思。 何教谕这个人,刻板,规矩多,从来不搞什么花样。 忽然换了路数,倒像是换了个人。 “走吧,回去再说。” …… 回到养正斋。 王砚明刚坐下,范子美就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邸报。 已有不少皱纹的脸上,满是凝重。 “边关出事了。” 他把邸报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张文渊凑过来,问道: “什么事?” “鞑子入寇。” 范子美指了指邸报上的一行字,苍声说道: “说是大同府那边,占了两个堡子,死了好几百人。” “守军报上来,兵器不足,粮草不够,棉衣还差三千套。” 张文渊一拳砸在桌上,咬牙道: “这帮畜生!” 李俊把邸报拿过去,凑到窗前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道: “大同府,这边不是很多年都没出过事了,怎么突然就被攻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闻言。 王砚明接过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说道: “邸报上说,朝廷已经派人去催粮草了。” “催有什么用?” 张文渊嗤了一声,说道: “今天催,明天催。” “催到冬天过了,棉衣还在路上。” 李俊靠在床头。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道: “不止大同府。” “邸报上写了,因为兵灾影响,已经有不少百姓往南边逃。” “淮安府这边,也来了不少。” 几个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张文渊握着拳头,说道: “要是我能上阵杀敌,一定杀他们个人仰马翻!” “到时候抓了奴酋的脑袋筑京观!” “你杀什么敌?” “弓都拉不开。” 范子美听后忍不住笑道。 唰! 张文渊的脸涨红了。 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憋了半天,闷声道: “那也比坐在这里干瞪眼强。” 这回几人倒是多了一些敬佩。 想了想,王砚明开口问道: “对了范兄,逃到淮安府这边的难民,朝廷有没有说法?” 范子美摇头说道: “邸报上没提。” “这种事,都是地方上先管,管不了再报上去。” “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个月。” “半个月?” 张文渊瞪大眼睛,惊讶道: “半个月不得饿死人?” 正说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 斋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问道: “养正斋丙字三号,在不在?” 李俊去开门。 斋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张单子,往屋里扫了一眼,说道: “王砚明,张文渊,李俊,范子美。” “你们四个,下午未时左右,去府学广场集合。” “有什么事吗?” 李俊问道。 “赈灾。” 斋夫把单子递过来,说道: “忠顺王府的甄王妃听说朝廷遭了兵灾,已经下令让娘家开仓放粮,搭建粥棚,赈济灾民。” “府学这边准备派五十个生员过去帮忙,你们也在名单上。” “记住,未时到广场点名,别迟到。” 说完,门关上了。 张文渊愣了一瞬,猛地站起来道: “赈灾?” “咱们去?” “对,甄府放粮,咱们去维持秩序,登记灾民什么的。” 李俊把单子放在桌上,说道: “王妃下的令,让自己娘家出粮。” 张文渊在屋里转了一圈,道: “这王妃,倒是人美心善啊!” 范子美笑道: “张公子你见过?” “没见过。” “但听说的,这王妃没出阁的时候,就是咱们淮安府数一数二的大美人。” 张文渊摇摇头,说道: “况且,能下令放粮的,能是坏人?” 李俊白了一眼道: “你这是什么逻辑。” 张文渊不以为意,凑过来道: “哎,你们说,甄王妃到底长什么样啊?” 范子美无语道: “你到底是去赈灾还是去看王妃的?” “都看,都看。” 张文渊嘿嘿笑。 王砚明起身说道: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 “先去集合吧,免得迟到。” 随后。 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很快来到了府学广场上。 此刻,被安排到的府学生员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五十个生员,按名册站成几排。 前面几个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 “这次赈灾,是甄王妃亲自下的令,让自己娘家放粮,整整三千石。” “嘶,三千石?那可真不少。” “王妃心善嘛,当年在京城,就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 张文渊站在后排。 踮着脚往前张望,嘴里嘀咕道: “人来齐了没有?” “什么时候去看王妃啊?” 李俊拉了他一把,说道: “站好。” “王妃能让你随便看见?” “不是说她家施粥吗,肯定会来吧……” “来也是在棚子里,你还能闯进去?” 张文渊撇撇嘴,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忽然停住。 只见,白玉卿站在队伍最边上,脸上蒙着一块面巾,只露出眼睛。 “白兄!” 张文渊凑过去,好奇道: “这大白天,你怎么蒙着脸?” 白玉卿往后退了一步,说道: “脸上起了疹子,见不得风。” 张文渊伸手想去扯,道: “啥?我看看严重不?” 白玉卿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冷道: “别碰。” 张文渊缩回手,讪讪道: “不看就不看,这么凶干什么……” 范子美见状,忙走过来,把张文渊拽回去说道: “我的张公子,人家脸上不舒服,你去添什么乱?” 张文渊嘟囔了几句,倒也没再纠缠。 王砚明站在旁边,看了白玉卿一眼。 他站在人群边缘,跟谁也不说话,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似乎是感受到了王砚明的目光,他也回头看了过来…… 第430章 赈灾 “白兄。” 王砚明挥手打了一个招呼。 “嗯。” 白玉卿微微颔首,随即,急忙转过头看向另外一边。 看起来,竟有几分羞涩? 来不及多想,书院安排带队的训导就走了过来。 点名,分组,交代规矩。 然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什么为国分忧,为民解难之类的。 紧接着,五十个人排成两列,跟着训导往府学外走。 出了府学大门。 就是府城最热闹的街市。 行人看见这一队穿着襕衫的生员,纷纷让到路边。 “这是干什么去?” “赈灾,城外来了不少遭了兵灾的难民,府学派他们去帮忙。” “好样的!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那位走在前面的是谁?看着年纪不大啊。” “王案首!连中三元的那个!” 议论声从两边飘过来。 张文渊把腰挺得笔直,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不少,下巴高高扬起,像是在检阅什么。 李俊走在他旁边,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范子美吊着胳膊,慢悠悠地跟着,嘴角挂着点笑,不知在想什么。 王砚明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周围的议论声像是跟他没关系。 穿过街市,出了城门,热闹渐渐远了。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那些难民。 城外的空地上,搭着几个简陋的棚子。 棚子里外坐满了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 黑压压的,怕不是有上千人。 此刻。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靠在墙根,孩子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一动不动。 几个老人蹲在角落里,脸上沟壑纵横,眼睛空洞洞的,不知在看什么。 张文渊的步子慢了下来。 他的腰不知不觉弯了些,下巴也收了回来。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了。 带队的训导站在前面,指着空地上搭好的几个棚子,说道: “甄府的粥厂在那边。” “你们分成几组,一组维持秩序,一组登记灾民,一组分发物资。” “都机灵点,别出错。” “是!” 五十个人默默散了。 王砚明被分到登记那一组。 他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面前摆着纸笔。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走过来,身上背着一个破包袱,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灰。 “叫什么?” 王砚明问道。 “赵,赵老六。” 老汉的声音畏缩的说道。 “哪儿来的?” “大同府,浑源州。” 王砚明的笔顿了顿。 大同府。 正是邸报上写的那个地方。 他没说什么,只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 “家里几口人?” 老汉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站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旁边还跟着两个小的。 “五口。” “儿子死了,儿媳带着三个孩子。” 王砚明把笔放下。 从旁边拿了一张饼,递过去。 老汉愣了一下,接过来,手在发抖。 他没舍得吃,转身走回去,把饼递给那个妇人。 妇人接过来,掰成几块,小的先吃,大的后吃,自己只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 张文渊在另一边维持秩序。 他站在粥锅旁边,看着那些人端着碗走过来,又端着碗走开。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端着碗,走得急,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住。 孩子抬头看他,眼睛很大,脸上脏兮兮的,嘴唇干裂。 “慢点。” 张文渊说道。 “谢,谢谢老爷……” 孩子点点头,端着碗跑回母亲身边。 张文渊站在原地,看着那孩子把粥喂给更小的一个,自己一口没动。 他转过身,不看那边了。 范子美吊着胳膊,在分发物资。 来一个人,发一张饼,再发几个馒头。 他的手不方便,动作慢,排队的灾民谁也不催。 有个老妇人领了饼,没走,站在旁边看着他。 “您还有事?” 范子美问道。 老妇人摇摇头,小心翼翼的说道: “俺就是想看看,读书人长什么样。” “俺孙子以前也想读书,后来,后来……” 她没说下去,走了。 范子美站在那儿。 手里捏着半张饼,站了好一会儿。 太阳渐渐西斜。 粥厂前排队的队伍短了些,可棚子里的灾民还是那么多。 王砚明登记完最后一个,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他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空地的另一头搭着一个高棚,四面垂着帘子,看不清里面。 帘子后面有几个人影晃了晃,又安静了。 旁边一个生员凑过来,说道: “王妃就在那个棚子里。” “嗯。” 王砚明点点头,对这位王妃,倒是并没有多少好奇。 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他,早就对君权至上,血统纯正这套思想怯魅了。 “听说是亲自来盯着,怕下面的人克扣粮食。” 那生员的声音里却带着几分敬佩,说道: “王妃还是心善啊。” 闻言。 王砚明看着那个棚子,帘子纹丝不动,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把桌上的纸摞好,站起身,走到粥锅旁边帮忙。 张文渊正蹲在一个小孩面前。 把自己的那份饼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慢点吃,别噎着。” 张文渊说道。 孩子点点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张文渊没听清,凑近了些。 孩子又说了一遍,这回听清了。 “谢谢叔叔。” 张文渊愣了一下,摆摆手,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正蹲在地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饼,很珍惜的样子。 太阳快落山了。 带队的训导招呼大家集合,清点人数。 五十个人又站成两列,跟来的时候一样。 可没人挺着腰了,也没人四下张望。 见状,周围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又是一阵议论声四起。 “这些读书人,真是好样的。” “是啊,听说忙了一下午。” “甄府这回可积了大德……” 没人回应这些议论。 大家都在想着今天的事情,一幕幕一件件,坠的心累的慌。 张文渊走近几步,犹豫了一下,小声对王砚明说道: “砚明,你发现了没。” “这次的兵灾,只怕没有邸报上说的那么轻松吧?!” 感谢有乐。大大的又一个灵感胶囊!大气大气!灵感爆棚啦~~ 第431章 世道 “嗯。” “等下再说。” 王砚明点点头,示意张文渊先不要说话。 张文渊见状,立马闭上了嘴。 很快。 训导点完名。 合上名册,清了清嗓子说道: “知府衙门明天会派人来接手后续的安置。” “诸位今日辛苦了,可以先回去了。” 队伍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一众生员这才活动肩膀,弯腰揉着站了一天的小腿。 赵逢春那群人走得最快,训导话音刚落,就转身往城门方向去了,连客套话都懒得说一句。 张文渊也迈了一步,又缩回来,扭头看王砚明。 王砚明没动。 他看着棚子外面还排着的几十个灾民。 粥棚要关了,这些人今晚还不知道能不能领到一口吃的。 “训导。” 他开口说道: “学生想留下来继续帮忙。” 训导愣了一下。 张文渊闻言,紧接着举手道: “我也留下!” 李俊没说话,往前站了一步。 范子美犹豫了一下,也道: “老夫也留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一撑。” 队伍里安静了几秒。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有不解,有看热闹的意味,也有人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毕竟,累了一天,谁不想回去躺着? 这时候留下来,不是故意让其他人难堪吗? 没人说话,也没人跟着站出来。 训导扫了一眼剩下的人,点了点头道: “行。” “你们几个留下吧,明天一早回府学,别耽误课业。” 说完。 他正要转身。 陈文焕和白玉卿也从队伍后面走出来,说道: “训导,学生也留下。” “这边灾民还多,多个人多把手。” “我也是。” 训导看了两人一眼,嗯了一声,挥手道: “去吧。” “读书人以天下百姓为己任是好事。” “是。” 随后,几人直接走到粥锅旁边,捡起刚才放下的勺子。 继续为剩下的灾民施粥。 训导也没停留,带着其余四十多人走了。 队伍拐过城门口,消失在暮色里。 空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粥锅咕嘟咕嘟的声响,和棚子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孩子哼唧声。 王砚明忙碌过后,回到登记桌后面。 把白天写的那摞册子拿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李俊蹲在他旁边,把毛笔上的墨洗净,递给他。 “看出什么了?” 王砚明没说话,把册子合上,又翻了一遍。 “浑源州,阳高县,天镇卫,怀仁县……” 他一个一个念过去,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说道: “大同府底下这些州县,全了。” 闻言。 李俊眉头皱起来。 “不是一个地方遭灾。” 王砚明把册子放下,沉声说道: “是整个大同府都在往外跑。” 一旁。 张文渊蹲在粥锅旁边。 正在帮一个老婆婆把碗里的粥吹凉。 听见这话,勺子顿了一下。 粥洒了一点在手背上,烫得他龇了龇牙,但没出声。 不一会。 天彻底黑了。 甄府的管事让人在空地上点了几个火盆,又搬来一堆柴,在粥棚旁边生了一堆篝火。 难民们大多已经领过粥,缩在棚子里睡下了,偶尔传来几声咳嗽,低低的说话声,还有孩子梦里含糊的呢喃。 王砚明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 火苗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陈文焕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干饼,在火上烤了烤,递给旁边的人。 张文渊接过一块。 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语气难受的说道: “今天我算是被上了一课。” “下午有个孩子,才七八岁,端着粥回去,自己一口没喝,全喂给他弟弟了。” “他弟弟大概四五岁,瘦得就剩骨头。” “这世道太难了。” 众人全都沉默了。 其实大家今天见到的情况也都差不多。 兵灾。 短短两个字,落到普通百姓的身上,却是数不尽的妻离子散,生离死别。 陈文焕把饼翻了个面,想了想开口道: “我有个同乡中举后,托关系进了兵部当书办。” “前不久给我写信,说边关的塘报,跟递到内阁的数目对不上。” 噼啪! 篝火爆了一下。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地上,暗下去。 “怎么对不上?” 李俊问道。 “塘报上写的伤亡。” “跟内阁收到的数字,差着三成。” 陈文焕把烤好的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范子美,说道: “我那同乡说,底下报上来的,被上面压了。” “压了多少,压了哪些地方,他不知道。” “他就知道数目对不上。” 张文渊手里的饼不嚼了,疑惑道: “压着不报?” “瞒谁呢?” “瞒皇上,瞒朝廷,瞒所有人。” 陈文焕看向几人,说道: “大同府打成这样。” “死了这么多人,逃了这么多人,结果邸报上写的什么?” “小股鞑子扰边,守军击退之。” “几行字,就没了。” 李俊往火里添了根柴,道: “邸报上写的是给天下人看的。” “真正的情况,又有几个人知道?” “所以,这次的兵灾,比邸报上说的严重得多。” “大同府全境都在往外跑,这不是一个堡子两个堡子被破的事。” “鞑子这次来,也不是抢一把就走。” 王砚明说道。 张文渊急道: “那他们想干什么?” 答案,其实已经不言而喻。 火苗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陈文焕又说了一件事,继续道: “我那个同乡还提了一句,说受影响的不是大同府一家。” “宣府那边也有动静,延绥也有,只是报上来的都是小股扰边,谁也不知道到底多大。” “看来,有人把消息压住了。” 王砚明听后,看着火说道: “压消息的人,不想让朝廷知道边关到底打成什么样。” 感谢吃懒炒饭的小沫大大的点赞!感谢平心静气的水晶婆婆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笔芯~~~ 大梁疆域参考图 第432章 王妃来了! “不会吧?”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张文渊闻言,皱眉说道。 众人又一次沉默。 因为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能有实力压边报的人,朝堂上就那么几个。 可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说出来,就是掉脑袋的事。 火苗安静地烧着,偶尔噼啪一声。 “其实,咱们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范子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带着点疲惫,道: “几个生员,无官无职。” “连府学的大门都还没走出去。” “说边报是假的,谁信咱?说有人在瞒皇上,咱去哪儿说?” “递折子?咱没资格,告御状?怕是连京城都进不去。” “可……” 张文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俊盯着火,半天没动。 陈文焕低着头,两口吃完手里的饼。 然后抓起一根干柴,折断后,一截一截丢进火里,看着它们被火舌吞掉。 “所以,就只能看着?” 白玉卿第一次说话。 王砚明闻言。 将面前的火堆烧得旺了些,火星子飞起来,又落下去。 随即说道: “现在看着。” “不代表以后也只能看着。” 几个人转过头看他。 “咱们现在是生员。” “明年只要过了乡试就是举人,后年是进士。” 王砚明抬起头,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说道: “只要进了朝堂,就有说话的资格。” “到时候,该递折子递折子,该查账查账。” “压下去的塘报,总能翻出来。” 篝火照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此刻,看起来比平时老成几分。 张文渊听后,立马附和道: “对!” “等咱们当了官,必须寰清宇内!拯救黎庶!” “得了吧,你先考上举人再说。” 李俊打断他,但语气里没有泼冷水的意思。 张文渊被噎了一下。 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早晚的事”。 篝火旁的气氛松动了些,没那么沉了。 几人正说着。 空地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灯笼的光,从城门口方向移过来,一大队人影往这边走。 最前面是举着牌子的衙役,后面跟着几顶轿子。 轿子在粥棚前面停下,有人上前掀帘子。 “知府冯大人到!” “王妃娘娘到!” 此言一出。 空地上的人,纷纷站起来。 棚子里已经睡下的灾民也被叫醒了,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得到的答案是大人物来了,又追问什么大人物,那人说不上来,只说反正是当官的。 甄府管事一路小跑迎上去。 在轿子跟前说了几句什么,退到一边。 知府冯允先从轿子里出来,他今天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腰间的带子勒得有些紧。 他先站稳了,然后又回身伸手去扶后面的轿子。 帘子掀开,一个国色天香,好看到了极点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王砚明正站在篝火旁边,隔着二三十步远。 灯笼的光映在那人身上,看不太清面容,只看见一袭素色衣裙,头上没什么装饰,简单绾着髻。 她站定之后,目光往空地上扫了一圈,从容不迫。 冯允在旁边陪着,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介绍灾民的情况。 王妃点了点头,没说话。 目光从粥棚扫到帐篷,又从帐篷扫到还在排队领粥的那几十个人。 空地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棚子的声音。 灾民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有人跪下去,磕头,嘴里念叨着王妃娘娘千岁。 旁边的人跟着跪,一片一片地跪下去。 一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声音颤巍巍的说道: “王妃娘娘仁善,您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王妃快步走过去,弯腰去扶那老太太,道: “老人家快起来。” 老太太不肯起,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嘴里只反复说着活菩萨。 冯允在旁边示意衙役去维持秩序。 自己也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王妃体恤百姓,甄府深明大义之类的。 王妃直起身。 目光落在粥棚旁边的篝火上,又从那几个人身上扫过去。 她看见几个穿着襕衫的年轻人围坐在火边,衣裳上沾着灰,袖口卷着,跟白天来帮忙的生员不太一样,这些人显然还没走。 她偏过头,问甄府管事道: “那些是?” 甄府管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连忙道: “回娘娘,是府学的生员。” “今天来了五十个帮忙的,大部分已经回去了。” “这几个主动留下来,说要接着帮衬,明天一早再回学里。” 王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冯允在旁边插话,说道: “娘娘,这几个学生倒是难得。” “忙了一天还不肯走,有担当。” 王妃点点头。 往前走了几步,离篝火近了些。 甄府管事会意,朝王砚明几个人招了招手,说道: “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娘娘要见你们。” 几个人站起来。 连忙走了过去,王砚明走在最后面,并没有去抢风头。 很快,几人走到跟前,赶紧躬身行礼。 “学生见过王妃娘娘。” 王妃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说了几句体面话道: “几位相公辛苦。” “忙了一天还不肯走,本宫替这些灾民谢谢你们。” “不……不……” 张文渊看着美艳无比的王妃,满脸羞涩。 张嘴想说不辛苦,却憋着不敢开口。 王妃倒是并不在意,侧过头,对身边一个侍女说了句什么。 侍女转身去了,不一会就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几份用油纸包好的点心,还有一壶茶。 “夜深了,你们还没吃晚饭吧?” 王妃示意侍女把东西递过去,说道: “粗茶淡饭,将就垫垫。” 几个人推辞了一下。 冯允在旁边说道: “行了,娘娘赏的,你们就拿着吧。” “谢娘娘。” 闻言,几人便不再推辞了。 王砚明上前一步,伸手去接侍女手中的托盘。 灯笼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王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停住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握着手帕的指节微微泛白。 紧接着,原本雪白圆润的耳朵尖也慢慢红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耳根。 好在,灯笼的光是暖色的,看不太分明…… 感谢南方南的叶大大的鲜花和两个灵感胶囊!大气大气!啵啵~~~ 第433章 笼络 而此刻。 王砚明的手也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女子,正是那天在河边,落水的那个女子,丫鬟叫她夫人,上岸之后甩了他一巴掌,说若让外人知道,定叫你九族难保。 当时他还好奇,哪家的夫人这么大派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王妃…… 不过,很快他的表情就平静下来,接过托盘,退后一步,跟刚才一样恭谨道: “谢娘娘赏。” 王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红唇轻启,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随即,她垂下眼,手帕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 “不必多礼。” 她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说完,就转过身去,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冯允在后面追了两步,喊道: “娘娘,那边还有几处,您不去看了吗?” “不去了,冯大人看着办吧。” 王妃头也不回,声音恢复了方才的从容,但脚步没停,回道: “本宫有些乏了。” 见状。 侍女忙小跑着跟上,帘子掀开,人进去了,帘子又垂下来。 冯允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王砚明一眼。 没看出什么名堂,又转回去,朝轿子那边拱了拱手,说道: “恭送娘娘。” 很快。 轿子抬起来,灯笼晃悠悠地往城门口去了。 冯允站在原地。 看着轿子走远了,才转回身。 他打量了王砚明几个人一眼,清了清嗓子说道: “你们几个,好生读书。” “日后中了进士,入了朝堂,别忘了今天看到的这些。” 这话说得很随意。 不像上官训话,倒像长辈随口叮嘱。 “谨遵老公祖教诲。” “学生等记下了。” 几个人应道。 “嗯。” 冯允点了点头,带着衙役也走了。 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 灯笼的光远了,篝火又成了最亮的东西。 张文渊端着那包点心,拆开看了看。 是几块桂花糕,做得精细,跟粥棚的糙饼摆在一起,显得不太搭调。 “王妃怎么走得那么急?” 他嘟囔了一句道: “我话还没说完呢。” “得了吧,我看你刚才脸都快憋成猴屁股了。” 众人失笑。 王砚明在篝火旁边坐下,把托盘放在地上。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 白玉卿坐在篝火对面,隔着火光看他。 面巾上方露出的眉眼平静得很,但他的目光在王砚明脸上停了很久,才慢慢移开。 陈文焕把茶倒了几杯,递给每个人。 “喝点热茶吧。” “谢了陈兄。” 张文渊接过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还是灌下去了。 “明天一早回去。” 李俊把茶杯放在膝盖上,说道: “课业还没来得及写。” “明晚怕是又得熬夜了。” 张文渊听后哀嚎了一声。 把那块桂花糕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道: “别提课业,提了我头疼。” 范子美也喝了口茶,道: “你头疼什么?” “你头疼是想不出来。” “砚明老弟头疼,是想得太多了还要藏起来。” 王砚明笑笑。 把桂花糕又拿起来,咬了一口。 篝火烧得旺了些,火星子飞上去。 跟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棚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不过只哭了两声,就被母亲哄住了,又安静下来。 篝火旁,几个人各自坐着。 喝茶的喝茶,想事情地想事情。 没人再提兵灾的事,也没人提王妃的事。 有些话只能压在肚子里,等什么时候能说了再说…… …… 另一边。 那甄府管事送走甄王妃和知府后,在空地上转了一圈。 确认所有灾民都安排妥当,没有遗漏,这才带着几个家丁走过来。 “几位相公。” 他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忙了一天之后的疲态,但礼数周全,说道: “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们。” “要不是你们搭手,光靠甄府这些人,忙到半夜也弄不完。” 张文渊摆了摆手,道: “甄管事客气了。” “应该的。” 甄管事从身后家丁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了过来。 包袱里是几件棉衣和几条被子,不算新,但干净厚实。 “夜里凉,几位将就着用。” “空地上潮气重,别冻坏了身子。” 他把东西递过去,又补了一句,道: “回头我跟冯大人说一声。” “几位相公的义举,该记一笔的。” 李俊接过东西,客气道: “管事言重了。” “我们来帮忙,是分内之事,不是为了记功。” 甄管事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转向王砚明,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说道: “这位是王案首吧?” “白天听人说了,连中三元那个。” “不愧是案首,有担当,甄府办过几次赈济,来帮忙的人不少。” “但,主动留下来过夜的,你们还是头一批。” “王案首才德兼备,佩服。”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管事过奖。” “甄府开仓放粮,才是真正的大善举。” “今日来的灾民上千人,一人一碗粥,一天就是几百斤粮食。” “这还不算衣物,药材,安置的棚子。” “甄府这份心,百姓记着。” “我们也记着。” 甄管事被他说得有些动容,叹了口气道: “不瞒王案首。” “这次放粮,其实府里也不是所有人都赞成。” “账房那边算过,这么放下去,半个月就是好几千石。” “有人心疼粮食,觉得意思意思就行了,犯不着把家底都掏出来。” “可我们娘娘说了,人命比粮食值钱。” “娘娘发的话,下面谁敢不听?”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这话我也就是跟你们说说。” “外头问起来,甄府上下齐心,肯定都支持娘娘。” “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王砚明点头,说道: “管事放心。” “我们心里有数。” 随后。 甄管事又客气了几句。 交代他们明早走的时候跟棚子那边守夜的说一声就行,不必特意去府里告辞。 说完,才带着家丁走了。 张文渊抱着棉被,看着甄管事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低声说道: “看来,这甄府也不是所有人都乐意放粮啊?” 第434章 聪明人! “很正常。” “人心隔肚皮。” “放粮是王妃的意思。” “又不是甄府所有人的意思。” 李俊从张文渊手里抽了一条被子出来,开口说道: “粮食是人家的,人家心疼也正常。” “可王妃也是甄府出来的啊?” 张文渊不忿的说道。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范子美说道: “王妃是王妃,甄府是甄府。” “王妃让娘家放粮,娘家放是情分,不放是本分。” “肯放这么多,已经算给面子了。” 张文渊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眼见夜色渐深。 几个人在棚子旁边找了一间空着的窝棚。 是白天搭来给灾民临时歇脚的,现在人少了,空出来几间。 窝棚不大,用木棍和芦苇席子搭的,挡不住风,但好歹有个顶。 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踩上去沙沙响。 张文渊把棉被往干草上一扔,四仰八叉躺下去,长长地出了口气,说道: “累死我了。” “比跑二十圈还累。” 李俊在旁边坐下,把被子铺开,说道: “跑圈累的是腿,这个累的是心。” 范子美靠着窝棚的柱子,把吊着的胳膊搁在膝盖上,没接话。 王砚明把被子叠好当枕头,躺下来。 头顶的芦苇席子缝里能看见天,几颗星星挂在上面,冷冷的。 白玉卿倒是没进来。 在隔壁窝棚门口站着,面巾已经取下来了,侧脸对着他们,看不清楚表情。 他把自己的被子搭在肩上,靠着门框,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张文渊探出头去,说道: “白兄,过来一起睡啊。” “这边地方大,挤一挤暖和。” 白玉卿没回头,道: “不用了。” “怕什么啊,大家都是男人。” 张文渊拍了拍身边的干草,说道: “来来来,今晚我抱着你睡,保证不冷。” 白玉卿猛地转过头,面巾虽然戴回去了,但那双眼里的怒气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斥道: “下流!” 张文渊被骂得一缩脖子,讪讪地缩回窝棚里,小声嘟囔道: “开个玩笑嘛,至于吗……” 李俊在旁边闷笑了一声,没说话。 范子美摇了摇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隔壁窝棚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白玉卿进去了,没再出来。 张文渊躺下来,盯着头顶的芦苇席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你们说,白兄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你才有毛病。” 李俊说道。 “不是那个意思。” 张文渊翻了个身,面朝王砚明这边,道: “我是说他?” “怎么说呢,感觉跟谁都隔着点什么。” “不跟咱们一起洗澡,不跟咱们一起睡,说话也冷冷的。” “他是怕,咱们占他便宜还是怎么的?” “可能人家就是那个性子。” 范子美闭着眼睛说道: “你管人家怎么活。” 张文渊哦了一声,又翻了个身。 窝棚里,再次安静下来。 风从芦苇席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但被子厚实,裹紧了倒也暖和。 远处又传来不知道哪个棚子里孩子的哭声。 不过,哭了两声就停了,大概是母亲哄住了。 “砚明。” 张文渊又开口了,说道: “你说今天那个王妃,是不是长得挺好看的?” 王砚明没接话。 “我没看清,就晃了一眼。” 张文渊自顾自地说道: “就看见个侧脸,白白的,挺年轻的。“ ”听说才二十出头,就当了王妃,你说她图什么?” “嫁给王爷有什么好的?” “你操的心太多了。” 李俊说道: “先想想你自己的课业怎么交吧。” 张文渊哀嚎了一声,把被子蒙在头上。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说道: “别提课业……让我先睡一会儿……” 又安静了一会儿。 范子美开口道: “今天那个管事说,有人心疼粮食,觉得意思意思就行了。” “可王妃非要放粮,还放这么多,一个女人,嫁出去的女儿,硬压着娘家出粮赈灾。” “这个事,没那么容易。” 众人同样感慨不已。 “她图什么?” 范子美像是在问自己,说道: “图名声?” “王妃不缺名声。” “图百姓感恩?感恩也感不到她头上,感恩的是甄府。” “她图什么?” 王砚明望着头顶的芦苇席子,星星从缝里漏进来,冷冷的。 “大概,就是觉得人命比粮食值钱吧。”他说。 范子美没再问了。 窝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声。 张文渊的呼吸最先变得均匀,他累了一天,沾枕就着。 李俊翻了个身,面朝墙那边,也没动静了。 范子美年纪大,熬不住,比张文渊睡得还早。 王砚明躺了很久没睡着。 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灾民的脸,那个老汉说儿子死了的时候木然的表情,那个孩子端着粥跑回去的样子,那个老太太说俺孙子以前也想读书,说到一半咽回去的话。 还有王妃。 她认出他的时候,耳朵也红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就那么走了。 是个聪明人。 他想。 聪明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风从席子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地的潮气,冷得刺骨。 棚子外面的篝火还亮着,光从门口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斑,晃晃悠悠的。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慢慢睡着了…… 感谢处事洒脱的紫毒兽大大的点赞!感谢南方南的叶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爱你萌~~~ 第435章 打听 与此同时。 府城,甄府别院。 甄王妃一行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了。 侍女莲儿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跟上她的步子。 甄王妃走得急,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进了屋,她在窗前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半天没动。 莲儿去倒了杯热茶,端过来放在她手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娘娘,您今天怎么走得那么急?” “冯大人话还没说完呢。” 甄王妃没接茶,也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黑漆漆的院子,什么都看不见。 莲儿等了一会儿,又问道: “是那个生员?” “嗯。” 甄王妃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莲儿会意,说道: “奴婢去打听打听?” 甄王妃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又看向窗外。 莲儿福了福,转身出去了。 甄王妃坐在窗前,手指搭在茶杯沿上,嫩白如葱的指尖慢慢转着圈。 茶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今天在粥棚,那个人站在篝火旁边,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半个月前,清河镇郊外,那条河边,她踩滑了石头,水灌进嘴里,鼻子里,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看不见。 下一刻有人跳下来,抱住她,说别怕。 那张脸跟今天这张脸叠在一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情,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样。 她把手从茶杯上收回来,攥着手帕,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左右,莲儿终于回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见甄王妃还坐在窗前,姿势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娘娘。” “嗯。” “打听到了。” 甄王妃没催,莲儿便自己往下说道: “那人叫王砚明。” “今年十四,淮安府清河县人。” “是府学的生员,今年刚入的学。” 甄王妃的手指停住了。 莲儿继续说下去道: “他是农家子出身,爹是浆洗匠,娘给人补衣裳。” “小时候家里穷,被卖给当地一个举人家当书童,后来脱了籍,开始读书。” “从县试,府试到院试,全是案首。” “连中三元,在小地方很出名。” 甄王妃的目光动了一下。 莲儿又道: “听说他的学问很好,两任学政都很赏识他。” “前一任顾学政,就是那个因为器重他被罢官的,走之前专门关照过他。” “现任的李学政,院试点了他案首,也很看重他。” “不过。” 说着,莲儿顿了顿,道: “这人脾气不太好。” “院试之后,有个巡按御史姓吕的,想在簪花宴上挑他的毛病,被他当场顶回去了。” “后来吕御史参了陶教授,不知道跟这事有没有关系,反正他在府学也不太平,新来的教授不待见他,前几天训导还把他关起来禁足过。” 甄王妃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莲儿说完了,她也没接话,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桌沿上,不紧不慢地叩着。 良久,才道: “吕宪这条老狗,确实挺讨人厌的。” “娘娘。” 莲儿闻言,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问道: “那个王砚明,今天也认出您了吧?” “嗯。” “那他会不会把那天的事作为要挟……” “不会。” 甄王妃打断她,说道: “他不是那种人。” 莲儿愣了一下,道: “娘娘怎么知道?” 甄王妃没回答。 她想起那天在河边,那人救了她,被她打了一巴掌,一句话没辩解,只说在下告辞。 那种人,不会拿这种事来攀附,也不会拿这种事来要挟。 今天在粥棚,他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神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行礼,接东西,退后,跟其他生员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多看她一眼,也没多说一句话。 莲儿看着甄王妃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对了娘娘,奴婢还听说一件事。” “甄府那边,二老爷今天发了一通脾气,说放粮放得太多了,账上对不上。” “还,还说娘娘胳膊肘往外拐,拿娘家的东西给自己脸上贴金。” 甄王妃好看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二叔的脾气,我清楚。”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 “他不是心疼粮食,是心疼面子。” “觉得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不该指手画脚。” “随他去吧。” 莲儿又道: “还有王府那边。” “王爷让人送了信来,问娘娘什么时候回去。” “说娘娘出来半个月了,也该回了。” “信是下午到的,奴婢没来得及跟您说。” 甄王妃把茶杯放下,沉默了片刻。 “再等几天。” 她说道: “这边的事还没完。” “等灾民安置好了,再走。” “是。” 莲儿应了一声,不再说了。 甄王妃重新看向窗外。 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看着。 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着,一下,一下。 王砚明。 清河县人,农家子,当过书童,连中三元。 脾气硬,得罪了人,被教授刁难,被禁足。 今天主动留下来帮忙,熬到半夜不回。 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那张脸在脑子里浮现出来,篝火旁边的侧脸,灯笼光照着,没什么表情。 跟那天在河边一样,不卑不亢,不惊不喜。 救了一个人,却转身就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攥着手帕,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莲儿。” “奴婢在。” “明天粥棚那边,让甄管事多备些被褥。” “天冷了,别冻着人。” “是。” “还有。” 她顿了一下,道: “那几个留下来的生员,让他们明天在粥棚吃顿热饭再走。” “再备一些程仪赠给他们,当是感谢。” “明白。” 莲儿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甄王妃坐在窗前,看着黑漆漆的院子,心中暗道: 留颗种子也好。 此子,将来或许有用? 想到这里,她径直转过身,进屋去了…… 感谢春风阁的参孙大大的一封情书!感谢爱吃海参炖豆腐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啵唧~~~ 第436章 深夜惊魂! 深夜。 城外窝棚内。 王砚明睡得正熟,忽然被一阵轻微的晃动给弄醒了。 他睁开眼睛,远处的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堆里明灭。 白玉卿蹲在他身边,面巾没戴,月光照着他半张脸,白得有些不正常。 “出来一下。” “有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差点被风声盖过去。 王砚明没多问,掀开被子跟着他往外走。 张文渊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窝棚外面冷得多。 夜风从城门方向灌过来,带着泥地的潮气和草木腐烂的味道。 白玉卿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走了大概二三十步,在粥棚后面的草丛边停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往草丛里指了指。 王砚明走近两步,看见了。 一个人趴在草丛里,脸朝下,四肢摊开,姿势很不自然。 月光照在他背上,衣裳是灾民常穿的那种粗布短褐,灰扑扑的,跟泥地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王砚明蹲下去,把那人翻过来。 一张干瘦的脸,颧骨突出,下颌蓄着短须,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 脖子上有一道伤口,从左耳下方斜切到喉咙正中,切口整齐,皮肉外翻,血已经凝固了,黑乎乎的一片,沾在领口上。 “怎么回事?” 王砚明抬头看向白玉卿问道。 白玉卿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说道: “我出来解手,走到这儿绊了一下。” “一摸,是个人,翻过来一看,就这样了。” “我没动过别的东西。” “嗯。” 王砚明没再问,低头检查尸体。 他把衣领掀开一点,伤口露得更完整。 一刀封喉,从左侧切入,向右上方收刀。 刀口很薄,但很深,几乎切开了半个脖子。 随后,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头上的血。 “要不要报官?” 白玉卿在旁边问道。 “别急。” 王砚明说道。 说完,他蹲在原地,目光从尸体移到周围的草地上。 草被踩倒了一片,痕迹很乱,但,能看出大概方向。 从粥棚那边过来,到这里停下,然后有人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脚印不深,但能勉强分辨出大小。 他站起来,往粥棚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又看。 “怎么了?” 白玉卿跟在后面问道。 “伤口是弯刀砍的。” 王砚明指着地上的脚印,又指了指尸体的脖子,说道: “这种切口,刀身要有弧度,刃口极薄,不是菜刀,也不是柴刀。” “那是什么刀?” “鞑子用的腰刀。” 白玉卿的表情僵住了。 “你见过鞑子的刀?” “你怎么知道?” “邸报上写过。” 王砚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说道: “边关送回来的战报,每次都会提到鞑子的兵器。” “他们的刀跟咱们的不一样,弯的,薄,砍在脖子上就是这样。” 白玉卿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几秒。 又扭头看王砚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淮安府怎么会有鞑子?” “这里离大同最少上千里……” “所以才没人想到。” 王砚明蹲回去,把尸体的衣领整理好,遮住那道伤口,说道: “鞑子不会只来一个。” “这是探子,跟在灾民里面混进来的,查看地形,城池驻防,兵力布置。” “这个灾民,大概是撞见了什么,被他们灭口了。” 白玉卿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他平时那股清冷的劲儿全没了,站在那里,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猫,浑身绷着。 “先回去叫人。” 王砚明站起身,把那具尸体重新翻过去,脸朝下,跟发现时一样,道: “别声张,别让人看出来出了事。” “好。” 随后。 两人快步往回走。 经过粥棚的时候,守夜的老头还在靠着柱子打盹,鼾声均匀,什么也没察觉。 窝棚里。 张文渊睡成一个大字,被子蹬到一边,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李俊侧躺着,呼吸平稳。 范子美靠着柱子,头歪在一边,吊着的胳膊滑下来搭在膝盖上。 陈文焕在另一头,蜷着身子,睡得很沉。 王砚明蹲下来,先推了推李俊。 李俊的眼睛几乎是立刻睁开的,看见是王砚明,撑着坐起来。 然后是范子美。 老头子觉浅,碰一下就醒了,揉着眼睛看他们。 张文渊最费劲。 王砚明推了两下,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会儿”。 王砚明又推了一下,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王砚明和白玉卿蹲在旁边,吓了一跳。 “怎么了?” “小声点。” 王砚明说道。 张文渊把嘴闭上了,眼睛还是瞪得溜圆。 陈文焕最后一个被叫醒,反应比张文渊好不了多少,愣了好几秒才看清面前是谁。 五个人挤在窝棚里,王砚明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弯刀的时候,张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被李俊捂住了嘴。 “鞑,鞑子?” 陈文焕满脸惊讶,道: “淮安府?” “有鞑子?” “嗯,是探子。” 王砚明点头,说道: “混在灾民里进来的。” “死的那个是灾民,大概率是撞破了他们的行藏,被灭了口。” 陈文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白天在粥厂登记的那些人,想起那些灰扑扑的脸,畏缩的眼神。 没想到那些人里面,竟然混着几个不该在这里的人。 “报官吧。” 范子美第一个开口,说道: “这事咱们管不了。” “得让知府衙门来。” 张文渊把李俊的手从嘴上扒开,急道: “报官来得及吗?” “万一他们今晚就跑了呢?” “跑了也是官府的事。” 范子美说道: “咱们几个人,连把刀都没有,去跟鞑子拼命?” 张文渊被噎住了。 李俊没说话,看着王砚明。 陈文焕也在看他。 白玉卿也在看他。 王砚明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圈。 “尸体刚死不久,血还没完全凝固。” “说明杀他的人没走远。” 他用树枝点了点第一个圈,道: “脚印从粥棚那边过来,又往帐篷那边去了。” “至少两个人。” 他画了第二个圈。 “灾民是从大同府一路逃过来的,路上走了大半个月。” “鞑子的探子要混进来,不会只有一两个,一个负责城墙,一个负责军营,一个负责粮仓。” “各管一摊,互相不照面,出了事一个跑不了,其他的还能留下。” 他又画了第三个圈。 “现在死了个灾民,天亮之后肯定会有人发现。” “杀他的人不会跑,跑了就露馅了,他们很可能会留下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等天亮混在人群里继续打探情报。” 张文渊听得眼珠子都不转了,问道: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王砚明把手里的树枝折成两段,丢进火堆里。 炭火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趁着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暴露了,趁着他们还没把画好的地形图送出去,截住他们!” 王砚明说道。 第437章 分头查探 此话一出。 窝棚里安静了一瞬。 陈文焕第一个开口道: “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脚印只有两个人的。” 王砚明说道: “加上杀了人的那个,应该是三四个人左右。” “应该?” 陈文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问道: “万一不止呢?!” 闻言。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 “白天咱们在粥棚忙了一天。” “谁跟灾民接触最多?” 他问道。 张文渊想了想,说道: “发东西那边,李大学问见了有几百人。” “我这边也是,几百人从面前过。” “有没有印象深的?” 王砚明问道: “不是那种一看就是老百姓的,是那种看着气质普通,但表现有点不太对劲的人。” “倒是有。” 李俊听后 ,点头说道: “我那边有一个。” “三十来岁,膀子很粗,手上全是茧子。” “但他领粥的时候,碗端得很稳,一点都不抖。” “一般逃难的人,饿了好几天,手都抖。” 范子美在旁边说道: “我那边也有一个。” “领饼的时候多拿了一份,我拦住他,他没吵没闹,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那眼神,感觉不像逃难的。” “城墙根那边也有几个。” “不排队,也不领粥,就蹲在墙根看。” 白玉卿想了想,开口说道: “我注意了他们一下午,他们一直在看城墙。” “表现的很奇怪,像是在打探着什么。”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白玉卿没解释他为什么会在分粥的时候注意城墙根的人,只是继续说道: “还有地字七号窝棚,住了三个人。” “白天不出来,天黑之后才活动,隔壁的人说他们是兄弟三个,从宣府来的。” “但感觉不像。” 王砚明把这几条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城墙根,地字七号,还有帐篷那边。” 他在地上画了三个叉,说道: “目前就这三个地方。” 张文渊搓了搓手,激动道: “那还等什么?” “赶紧走啊,晚了就让这些狗鞑子跑了!” “走什么走?” 李俊按住他,忙说道: “咱们空手去吗?” 闻言。 几个人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什么都没有。 白天从府学来帮忙,谁也没想过要带家伙。 刀没有,棍子没有,就连根趁手的木棒都没有。 “去找甄府的人借。” 王砚明站起身。 …… 这边。 甄管事刚躺下,又被叫了起来。 他披着衣裳出来,就看见白日里的几个生员站在门口。 为首的王砚明脸色不太好看,但说话还是稳稳当当的。 “几位相公有事?” “甄管事,我们想找你借几样东西。” 王砚明说道。 甄管事愣了一下,问道: “什么东西?” “刀。” “或者棍子。” “什么都行。” 甄管事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 他看了王砚明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几个人。 张文渊几人面无表情,白玉卿站在最后面,脸藏在阴影里。 “出什么事了?” 他问道。 王砚明快速把发现尸体的事说了一遍。 没加渲染,没添细节,说完,把自己猜想也一并说了出来。 但,甄管事的脸色越听越白,当听到鞑子探子四个字的时候,嘴唇都哆嗦了一下。 “啥?” “你们要自己去抓?” 他不敢置信道。 “对。” “等官府来人,天都亮了。” 王砚明点头说道:“到时候,人跑了,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了。” 甄管事听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想了想,转身进屋,又很快出来,手里提着几样东西。 两把短刀,三根齐眉棍,还有一张弓和一壶箭。 他把东西递过来,说道: “就这些了。” “本来是预防灾民哗变抢粮的。” “不过没派上用处。” 王砚明接过弓,拉了一下弦。 声音闷闷的,力道一般,但还算能用。 甄管事又朝后面喊了一声道: “老吴,老孙,过来。” 很快。 两个壮实的汉子从后院走出来,手里都提着刀。 “你们跟着这几位相公走一趟。” 甄管事吩咐道: “护着点他们。” “是。” 两人点了点头,站到队伍后面。 空地上静得瘆人。 篝火彻底灭了,只剩灰堆里几粒暗红的火星。 棚子里的灾民都睡了,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翻身的窸窣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月光把棚子的影子投在地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像棋盘。 七个人站在粥棚旁边,手里都攥着家伙。 甄管事的两个护卫在最前面,王砚明提着弓站在中间,张文渊握着齐眉棍,手心全是汗,棍子滑了几次,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攥紧。 李俊站在他旁边,短刀倒握着,刀背贴着胳膊。 陈文焕的棍子杵在地上,当拐杖拄着。 范子美吊着胳膊,本来没给他分家伙,他自己捡了根柴火棍,攥在左手手心里。 白玉卿什么也没拿,站在王砚明身后半步。 王砚明把弓背好,从腰间解下箭壶,检查了一遍。 箭不多,八支。 “先查城墙根那边。” 王砚明说道: “那里最偏,动静小。” “不管找没找到,一盏茶的功夫回来汇合。” “不要单独行动,至少两人一组,发现人了不要硬上,回来叫人。” “万一对方先动手,就喊,往死里喊,把人喊醒了,他们就跑不了。” 张文渊听的咽了口唾沫,问道: “喊什么?” “有贼偷粮食。” 王砚明说道: “这个理由够了。” 几个人点头。 “城墙根那边,我去。” 白玉卿忽然开口。 几个人看他。 他没解释,转身就走。 王砚明想叫住他,他已经走出十几步了,月白色的衣裳在暗处一晃一晃的,很快就看不清了。 张文渊张了张嘴,被李俊拽了一下。 “帐篷那边,我和文渊去。” 李俊把刀别在腰后,说道: “那边人多,真有事能喊人。” 陈文焕点头。 “那我去追白兄。” “行,地字七号窝棚,我和范兄去。” 王砚明看向范子美,说道: “我们俩今天在登记那边,跟他们打过照面,不显眼。” 范子美把柴火棍换到右手,点了点头。 两个护卫,老吴跟着李俊那边,老孙跟着王砚明这边。 分派停当,三拨人各自散了…… 第438章 贼偷 王砚明走在前面,步子沉稳。 老孙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的刀贴着大腿,随时能抽出来。 范子美走在最后面,柴火棍杵在地上,发出很轻的“笃笃”声。 地字七号窝棚在空地的东北角,紧挨着栅栏。 白天搭棚子的时候。 甄管事说那边靠墙,风大,不暖和,安排的人少。 现在想起来,那几个人挑这个地方,大概不是为了避风。 窝棚的帘子垂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也没有声音。 王砚明在十几步外停下来,蹲下身。 老孙也跟着蹲下来。 范子美在后面没动,靠着栅栏站着,像是一个走累了歇脚的老头。 王砚明盯着那个窝棚看了很久。 帘子纹丝不动。 棚子外面没有鞋,没有包袱,没有任何住人的痕迹。 他回头看了范子美一眼。 范子美微微摇了摇头,他也觉得不对。 王砚明站起来,将弓藏在身后,继续往前走。 步子还是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半夜起来解手的生员,随便走走。 走到窝棚旁边,他才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掀开帘子。 空的。 铺在地上的干草还在,被人踩得很乱。 角落里丢着几个粗瓷碗,碗边还沾着粥渍。 人走了,而且走得很急,连碗都没收。 王砚明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干草。 凉的。 走了至少一个时辰了。 “不是这里……” 他站起来,正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白玉卿的声音。 尖利,短促,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掐住了喉咙。 “出事了!” 王砚明扔下帘子就往那边跑。 老孙跟在他身后,刀已经抽出来了。 范子美腿脚慢,落在后面。 柴火棍在地上戳得笃笃响,嘴里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吞掉了大半。 …… 城墙根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月光底下。 三个人影搅在一起。 白玉卿被逼到墙角,一个黑影举着什么东西朝他劈过去。 他侧身躲开,那东西砸在土墙上,闷响一声,泥块簌簌往下掉。 陈文焕从侧面冲上来,棍子横着扫过去,打在那人腰上。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 转过身来,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王砚明跑近了才看清。 那人身材瘦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 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但那一刀劈下来的力道,不像普通人。 陈文焕的棍子又抡过去了。 那人用柴刀一格,木棍被磕飞了半截。 陈文焕手里一轻,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那人趁势往前冲,柴刀举过头顶。 “去死吧!” “蹲下!” 见状。 王砚明急忙喊了一声。 陈文焕下意识缩头。 箭从陈文焕头顶飞过去,擦着那人的肩膀,没中,扎进了身后的土墙,箭羽嗡嗡地颤。 那人愣了一下,扭头看王砚明。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老孙冲上来了。 他是甄府的护院,手里有真功夫。 一刀劈下去,那人用柴刀架住,被震得退了两步。 老孙跟上又是一刀,那人当即招架不住了,转身要跑,被赶上来的张文渊一棍子扫在小腿上,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老孙一脚踩住他的手腕,柴刀掉了。 李俊扑上去把人翻过来,膝盖顶住胸口,刀尖抵在喉咙上。 “别动。” “不然杀了你。” 李俊咬牙说道。 那人不动了。 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有血腥味。 张文渊把柴刀踢到一边,棍子杵在地上,弯腰撑着膝盖,喘得比那人还厉害。 他刚才那一下是闭着眼抡的,现在手还在抖。 “白兄,没事吧?” 他抬头看白玉卿。 白玉卿靠着墙,胸口起伏得厉害。 面巾歪了,露出半张脸,很快又扯正了。 他没说话,摇了摇头。 陈文焕把那半截棍子捡起来,看了一眼缺口,扔了。 他的手也在抖。 王砚明走过来,蹲下,看着地上那个人。 “你是什么人?” 那人没回答。 嘴里含混地咕噜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 张文渊一脚踢在他腿上,喝道: “直娘贼,相公们问你话呢!” 那人疼得缩了一下,终于开口了,说道: “大同府来的,我,我就偷了口吃的,实在饿得不行了……” “放屁!” 张文渊又要踢,被王砚明拦住。 王砚明盯着那人的眼睛看了几秒,站起身,朝老孙使了个眼色。 老孙把那人从地上拎起来,按着蹲在墙根。 “去他住的地方搜搜。” 王砚明说道。 “好。” 李俊去了。 很快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 打开,里面是几块干饼,半碗粟米,还有一把还没生锈的柴刀。 没有地形图,没有密信,没有任何跟鞑子有关的东西…… 感谢东秦皇宫的瘸子、唐唐!李大大的鲜花!感谢用户名58511523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439章 漏了一个地方 “东西都在这里了吗?” 王砚明问道。 “都在这里了。” 李俊闻言回道。 “好。” 王砚明把包袱合上,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缩在墙根,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直娘贼肯定不老实!” “我看害的揍一顿!” 张文渊握着拳头,又要冲上去。 “别,他说的是实话。” 王砚明拦住了他,说道: “就是个偷吃的小贼偷,跟我们要查的人没关系。” 张文渊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抖的手,忽然觉得那一棍子抡得有点冤枉。 本以为是鞑子,结果就干了一个小贼偷。 白白浪费气力。 “那现在怎么办?” 陈文焕上来问道。 “绑了吧。” 王砚明说道: “明天送官府。” “成。” 闻言。 老孙从腰间解下一根麻绳。 把那人手脚捆了,扔在墙根。 …… 随后。 几人重新聚在一起。 “帐篷那边什么情况?” 王砚明问道。 “帐篷那边没有。” “我和文渊查了三遍,都是老百姓。” “有几个形迹可疑的,盘问过了,是逃荒的,身上什么都没有。” 李俊说道。 王砚明点头。 张文渊把他见到的情况也说了,跟李俊差不多。 几人站在城墙根底下,谁也没说话。 夜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人后背发紧。 远处棚子里传来咳嗽声,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和梦呓声。 陈文焕靠在墙上。 把那半截棍子捡起来又扔了,说道: “会不会已经跑了?” “咱们折腾了半宿,人家早出城了。” 张文渊挠挠头,说道: “也有可能还藏着。” “不过就那么大点地方,能藏哪儿?” “地字七号那几个人,走了至少一个时辰。” 王砚明说道: “如果是他们,这会儿已经走远了。” “咱们追不上。” “那就是白忙活了?” 张文渊的声音有些失望。 众人都有些泄气。 王砚明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又划掉,重新画。 是城外这片灾民区的简易地形图。 几个人围在旁边看他,谁也不催。 “咱们漏了一个地方。” 想了想,他站起来说道。 “哪儿?” “义庄。” 王砚明看向张文渊说道: “我记得文渊你今天白天帮忙送尸体去义庄了?” 张文渊一愣,点了点头。 “对。” “白天有几个灾民饿死在路上,运过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和几个生员就帮着把尸体抬到义庄去了。” “那你送尸体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张文渊皱着眉头想了想。 当时他光顾着抬尸体了,鼻子被臭味熏得什么也闻不见,眼睛也直淌泪,根本没心思注意别的。 他正要摇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义庄后墙根,三个人蹲在阴影里,不靠近,也不走远,就那么蹲着。 他当时还纳闷了一下,但一转身就忘了。 “有。” 张文渊的眼睛亮了,急忙说道: “有三个人,蹲在义庄后墙根里。” “我抬尸体进去的时候看见的,出来的时候还蹲在那儿。” “穿得跟灾民一样,但……” 说着,他使劲回忆,道: “感觉他们不像是来领粥的。” “那个地方离粥厂远,又臭,一般人不往那边去。” 李俊看了他一眼。 范子美也看了他一眼。 陈文焕更是直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行啊文渊。” 陈文焕说道: “你还是有脑子的。” 张文渊被夸得有些不自在,挠挠头说道: “我就是,就是当时觉得奇怪,后来又给忘了。” “张公子粗中有细。” 范子美难得夸了一句。 王砚明把弓从肩上取下来,重新紧了紧弦。 “去看看。” “如果不是,就撤。” “如果是,就拿下。” 他说道。 “好。” 众人应道。 …… 义庄在空地的最北边,离粥棚隔了大半里地。 白天这里就没什么人来,夜里更显得阴森。 几间破房子连在一起。 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 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月光从窟窿里漏进去,在地上照出一块一块的白。 大门虚掩着,门板上刷的黑漆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字迹模糊得看不清。 王砚明在离义庄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棵枯树后面。 几个人跟着蹲下,围成一圈。 “白兄和陈兄你们去后门。” “守住,别让人从后面跑了。” 王砚明指了指白玉卿两人说道。 白玉卿点了点头。 陈文焕把那根新找来的木棍握紧了,跟着白玉卿绕到义庄后面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范兄你留在这里策应。” “万一里面动静不对,你赶紧回去喊人。” 王砚明又看向范子美说道。 “嗯。” 范子美把柴火棍杵在地上,应了一声。 他年纪大,胳膊还吊着,冲在前面是送死,但在这里等着喊人,他能干。 “文渊兄和老吴,老孙打头阵。” “我跟着你们后面,用箭掩护你们。” 王砚明继续布置道。 “我没问题。” 张文渊握紧齐眉棍。 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蹭。 “王相公但且吩咐便是。” 老吴和老孙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刀已经出鞘了。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质疑。 所有人都被王砚明身上那股镇静如水的气势所折服,下意识听从他的吩咐。 仿佛,他天生就适合做一个领导者…… 第三更!等下还有加更!! 感谢唐唐!李大大的鲜花!感谢春风阁的参孙大大的奶茶!啵啵啵~~~ 第440章 鞑子!鞑子!(为南方的叶大大加更!) “记住。” 王砚明看了几人一眼,最后提醒道: “进去之后不要散开。” “看见人了不要急着上,先喊话。” “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万一对方动手。” “想办法护住要害,往后退,别硬拼。” “其他交给我来对付。” “咕咚!” 张文渊咽了口唾沫,说道: “砚明你那箭,黑灯瞎火的,能射准吗?” “我尽力。” 王砚明说完,提着弓站了起来。 “走吧。” …… 义庄的大门,比想象中重。 张文渊推了一下,结果没推动。 只得将哨棍夹在胳肢窝里,又加了一只手。 吱呀一声!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 他龇了龇牙,侧身挤进去。 里面的味道并不好闻。 腐烂的木头混着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熏得人眼睛发涩。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下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靠墙堆着几口薄棺材,有的盖着盖,有的敞着口。 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张文渊举着棍子,脚步放得很轻。 老吴和老孙跟在他身后。 刀尖朝前,三个人成品字形往里摸。 王砚明跟在最后面。 弓已经拉开了,箭搭在弦上,拇指扣着箭尾。 他的目光从一堆堆黑影上扫过去,棺材,木箱,破布,草席。 每一样东西,在月光下都像蹲着一个人。 张文渊走到第三口棺材旁边,停下来。 他侧耳听了一下,回头看了王砚明一眼,摇了摇头,示意没动静。 轰! 谁知。 就在这时,棺材盖子突然飞了起来。 不是被顶开的,是被踹开的。 木板带着风声朝张文渊脸上砸过来。 他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木板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碎成两半。 下一刻。 一道人影从棺材里蹿出来。 就好像,是突然蹿出来的野兽一样。 那人身材矮壮,肩膀宽得不成比例,两条腿弯弯的,像是罗圈腿。 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塌下去,嘴唇厚得外翻,下巴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根胡须。 那张脸不像大梁人,也不像任何一个地方的人,丑陋得让人简直不想看第二眼。 他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刀身窄长,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 正是鞑子常用的制式武器! “小心!” 王砚明急忙提醒道。 然而。 张文渊的棍子还没举起来,弯刀已经到了面前。 他本能地往后仰,弯刀擦着鼻尖劈过去,直接削掉了棍子前面一截。 木屑飞起来,糊了他一脸。 张文渊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根棍子是齐眉棍,老榆木的,硬得能当铁使。 结果,就这么被一刀削断了? 那刀该有多锋利? 不等他反应。 那人第二刀又来了。 这回躲不掉了。 “完了。” 这是张文渊心中最后的想法。 “嗖!” 突然,一支箭从张文渊肩膀后面飞过来,正中那人右肩。 箭头穿透了衣裳,扎进肉里,血溅出来,在月光下是黑红色的。 “嗯哼!” 那人闷哼一声,弯刀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当啷的一声清响。 张文渊趁机往后滚了两步。 捡起断成两截的棍子,攥在手里当短棒使。 噔!噔! 那人捂着肩膀,退了两步,嘴里突然吼了一声。 “巴布吐鲁加拉卡(我们被发现了快出来)!” 不是大梁话,像野兽嚎叫,又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那声音又沙又厉,在义庄里来回撞了好几遍。 话音刚落。 义庄深处,又蹿出两个人来。 一样的矮壮身材,一样的罗圈腿,一样的弯刀。 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又矮又粗,像三截树墩子。 “鞑子,是狗鞑子!” “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 老吴喊了一声,攥紧刀迎上去。 老孙跟在他后面,两人对上一个。 刀碰刀,火星子溅出来。 鞑子的弯刀轻快。 一刀接一刀,劈、削、撩、挑,每一下都冲着脖子和脸来。 老吴的刀重,挡了两下就慢了半拍,被逼得步步后退。 老孙从侧面想绕过去。 却被另一个鞑子截住,弯刀横着扫过来。 他跳起来躲,脚后跟被刀尖划了一下,血立刻洇出来,把鞋都染湿了。 张文渊那边也不好过。 那个被箭射中肩膀的鞑子,虽然伤了右臂,但左手的拳头照样能要命。 他冲上来一拳砸在张文渊胸口上。 “嗯!” 张文渊喉咙一甜,感觉肋骨差点断了,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最后撞在棺材上,后脑勺磕在木板边缘,眼前一阵发黑。 很快。 鞑子又上来了。 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刀刃朝下,直插张文渊心口。 王砚明的箭已经搭好了。 但,那个鞑子跟张文渊缠在一起。 两个人影晃来晃去,分不清谁是谁。 他不敢放箭,怕伤了张文渊。 “陈兄!” “你来了!” “快攻他下路!” 见状。 王砚明朝义庄门口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亮。 那鞑子下意识扭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王砚明的箭出手了…… 第四更!本章为南方的叶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笔芯~~~ 第441章 第一次杀人! 咻! 一声尖啸过后。 弓弦还在嗡嗡颤,箭已经钉进了那鞑子左肩,跟右肩的伤口对称了。 “啊!” 那鞑子惨叫一声,短刀掉在地上。 紧接着,两只胳膊都耷拉下来,像被抽了筋。 “驴入的!” “小爷砸死你!” 张文渊反应过来后,也从棺材上弹起来。 红着眼举起手里的半截棍子,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砰! 棍子砸在那鞑子脑门上,闷响一声。 血从额头上涌出来,糊了满脸。 那鞑子晃了晃,却没倒。 “比其麻奈阿剌那(我杀了你)!” 他吼了一声,眼睛充血,瞪着张文渊,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去你娘的!” “放什么狗屁呢!” 张文渊手里的半截棍子又抡起来了,这回砸在太阳穴上。 那鞑子终于站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但还没倒。 嘴里还在往外喷血沫子,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上的箭杆,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他拼命撑着,试图站起来。 不过。 王砚明没给他第三次机会。 第三支箭搭上了弦,弓拉满,箭尖对准了那张丑陋的脸。 “中!” 下一秒。 箭从嘴里穿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 那鞑子仰面倒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 四肢抽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呼!” 王砚明放下弓。 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杀人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杀人。 不是小偷,不是偷吃的灾民。 是鞑子,是敌人。 可那支箭穿进喉咙的时候,血喷出来的样子。 还有那双眼睛瞪着的样子,四肢抽搐的样子,每一帧都在他脑子里定格,一遍一遍地回放。 他攥紧弓身,指甲嵌进木头里。 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 张文渊靠在棺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血。 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那个鞑子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截棍子,棍头上沾着血和碎肉,他把棍子扔了,又赶紧捡起来,攥着不放。 不等两人喘口气。 这时,旁边忽然又传来一声惨叫。 “啊!” 只见,老吴被一个鞑子一刀砍在大腿上,血喷出来,他撑不住,单膝跪下去。 那个鞑子举起弯刀,要砍他的脖子。 王砚明来不及瞄准了。 箭搭上弦就放,擦着老吴的肩膀飞过去,扎进那鞑子的胳膊。 “噗嗤!” 幸好鞑子的刀偏了,砍在老吴肩膀上,没砍在脖子上。 老吴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血从肩膀和腿上同时往外涌。 不远处。 老孙也被另一个鞑子逼到了墙角。 弯刀一刀一刀劈下来,他只能举刀挡,只挡了三下,刀就被磕飞了。 他赤手空拳站在墙角,看着那把弯刀举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砚明老弟,我们来了!” 就在这时。 义庄门口又涌进来一群人。 范子美走在最前面,柴火棍举着。 后面,跟着甄管事和七八个家丁,手里都提着家伙。 甄管事白天穿的绸衫换成了短打。 腰里别着刀,一进门就喊道: “围住了!” “一个别放跑!” “都仔细点!” “是!” 七八个人呼啦一下涌上来,把那两个鞑子围在中间。 棍子,刀,铁锹一起招呼,那两人再悍勇也架不住人多,一个被按在地上捆了。 另一个还想跑。 被甄管事一刀背砸在后脑勺上,扑倒在地,也捆了。 义庄里安静下来。 老吴躺在血泊里,疼得直哼哼。 老孙蹲在他旁边,撕了块布条给他扎伤口。 张文渊靠着棺材,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之前被王砚明安排回去叫人的李俊,此刻,正站在门口,身上没伤,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陈文焕和白玉卿从后门绕进来,身上也没伤。 但看见地上的尸体,白玉卿别过脸去,面巾底下不知什么表情。 王砚明站在义庄中间,弓还攥在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被弓弦勒出一道红印,指节上沾着血,不知道是鞑子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手心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这时。 甄管事走过来。 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脸朝下的尸体,又看了看王砚明手里还搭着箭的弓,沉默了半晌。 “王相公,这一箭是你射的?!” 王砚明点了点头。 甄管事看了他好一会儿,把刀插回腰里,拍了拍他的肩。 “好样的。” 王砚明没接话。 他把弓放下,箭从弦上取下来,插回箭壶里。 手还在抖,他把手背到身后,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松开,再攥。 张文渊从棺材上滑下来。 腿发软,站不太稳。 李俊过去扶了他一把,他没说谢谢,也没说话。 只是靠着李俊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气。 义庄外面。 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黑了好大一片…… 感谢用户685898651大大的鲜花!感谢殊?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新的一个月,求一下为爱发电占榜,谢谢大大们!笔芯~~~ 第442章 审讯 义庄内。 血腥气依旧浓烈。 王砚明走上前,蹲下查看老吴的伤势。 “老吴怎么样?” “王相公放心,还死不了。” 老吴勉强笑道。 他的腿刚才被弯刀砍了一记,口子不深,但血流得多,裤腿整个浸透了。 老孙拿布条给他缠了几圈,血还在往外渗。 “辛苦了。” “先把人抬回去,找大夫。” 王砚明站起来,朝甄管事那边喊了一声。 甄管事正蹲在那两个被绑住的鞑子面前,听见这话,回头吩咐两个家丁去抬人。 老吴被架起来,一条腿拖着地,疼得直抽气。 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是在骂鞑子,还是在骂自己不小心。 这时。 白玉卿快步走过来,在王砚明跟前站定。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膀,又从肩膀扫到手上。 “王砚明你受伤了?” “没有。” 白玉卿没信。 他绕到他侧面,看他后背。 衣裳完整,没有破口,没有血迹,但还是不放心,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要检查胳膊。 “白兄,我真没事。” 王砚明往后让了半步。 白玉卿的手停在半空。 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过分关心了,忙把手缩回去,别过脸。 月光照着他半边脸,被面巾遮住了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在暗处不太看得出来。 就在此时。 张文渊的声音从棺材那边飘过来,又哑又虚弱,道: “白兄,我,我也受伤了,你就不来看看我?” 他靠在棺材板上,额头上还在往外渗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把半张脸都染红了。 衣裳前襟也被刀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里衣,胸口青了一大块,呼吸的时候肋骨那里隐隐作痛。 他伸出一只手,朝白玉卿的方向晃了晃,有气无力的。 看起来惨,实际都是些皮肉伤。 闻言。 白玉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停了片刻,又移到胸口那块淤青上。 “你皮糙肉厚的,这点小伤死不了。” 他说道。 张文渊闻言,气的差点从棺材上滑下来,没好气道: “我擦,我流了这么多血,你看看这,还有这?!” “擦破点皮也叫流血?” 白玉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道: “回去抹点金疮药,明天就好了。” 张文渊瞪大眼睛,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又看了看王砚明干干净净的衣裳,一脸不忿道: “白兄,你这心可偏到天边去了啊!” “砚明连个油皮都没破,你从上摸到下。” “我差点被鞑子开了瓢,你看都不看一眼,咱们还是兄弟吗?” “谁从上摸到下了?” 白玉卿的俏脸瞬间红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龌龊!” 张文渊还要再说,王砚明开口打断道: “行了,别闹了。” “文渊兄,你伤得不轻,先坐下, 让老孙给你看看吧。” 张文渊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他看了白玉卿一眼,又看了王砚明一眼,嘴角撇了撇,到底没再说什么。 老孙走过来,撕了块布条给他裹头上的伤。 “嘶,疼疼疼!” 他龇着牙喊疼,老孙下手轻了些,他还是喊,但没人理他了。 李俊蹲在张文渊旁边,帮他按着布条。 低声说了句什么,张文渊嘟囔了一句,不喊了。 …… 随后。 王砚明转身走向那两个被捆住的鞑子。 甄管事的人已经把两人按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疼得龇牙,但没人吭声。 两人手腕被麻绳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指尖已经发紫了。 其中一个肩膀中了一箭。 箭杆还没拔,血从伤口渗出来,把半边衣裳染成深色。 另一个被甄管事一刀背砸过后脑勺,后脑勺肿了一个包,耳朵里还在往外渗血丝。 王砚明在他们面前蹲下来。 “从北边来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 中箭的那个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碎石子。 被砸后脑勺的那个偏过头,看着别处。 “王相公问你们话呢!” 甄管事在旁边喝了一声,抬手要打。 但两人还是不说话。 王砚明又问了一遍,说道: “最后问你们一遍,是不是从北边来的?哪个旗的?” “不说话,就一并杀了。” 闻言。 中箭的那个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浑浊,像一潭死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都是灾民。” 他说。 大梁话说得蹩脚,舌头像是短了一截,每个字都要从嗓子眼里往外挤,道: “我们跟着大家逃难来了淮安府。” “都是大同府人,不是你说的什么旗。” 王砚明没接这个话,又问道: “行,灾民是吧,那为什么杀人?” 那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荒草丛里那个人,被一刀封喉。” 王砚明捡起他们的武器弯刀,说道: “刀口很薄,弯的。” “跟你们的刀一样,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他发现了你们的身份,所以才被灭口的,对吧?” “不,不知道你说什么。” 中箭的那个把目光移开了,嘴硬道: “我们没杀过人。” “是吗?” “既然没杀人,那为什么要跑?” “为什么刚进门就要袭击我们?” 被砸后脑勺的那个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哑道: “你们半夜闯进来,拿刀拿枪的,谁知道是干什么的?” “我们以为是抢东西的贼偷!自然要反抗!” “贼?”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冷笑道: “你都住棺材里了,还有什么东西可偷的?” 那人被噎住了。 嘴唇翻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王砚明站起来,对甄管事说道: “搜身吧。” “好。” 甄管事一挥手,两个家丁上去。 把两人按着,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中箭的那个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怀里揣了半块干饼,硬得能砸死人。 被砸后脑勺的那个反抗了一下,被按得更紧了。 很快。 家丁就从他腰间摸出一个油布包,巴掌大小,用绳子系在裤带上,贴身藏着。 解开绳子,里面是一张叠了好几层的纸。 纸已经皱得不像样了,边角磨损,有的地方还被汗浸得发黄。 甄管事接过来。 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把纸递给王砚明。 “王相公你看!” 感谢墨染黑土大大的催更符!感谢作者浪里小白龙大大的两朵鲜花!大气大气! 四月快乐啊大家~~~ 第443章 分功 王砚明伸手接过。 是一张地图,但不是普通的地图。 上面标着城池、驻军、粮仓、水源,每一个都写得清清楚楚。 城墙的厚度,高度,城门的位置,朝向,守军换防的时间,粮草囤积的地点。 有些地方,用朱砂笔画了圈,旁边写着小字,歪歪扭扭的,明显是鞑子的文字。 “这是鞑子画的地形图吧?” 甄管事问道。 “嗯。” 王砚明把地图翻过来,见背面还盖了一个印。 印文是满文,他不认识,但那个形状,方方正正,四角有花纹,看起来像是官印。 这应该就是鞑子那边探子的官印。 想到这里,他把地图举到那两个鞑子面前,喝问道: “灾民身上,还带着这个?!” 中箭的那个看了一眼地图,脸上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出来一块,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被砸后脑勺的那个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说的?” 王砚明把地图收起来,递给甄管事。 “额舌勒兀枯鞠蒲甲(梁狗你不得好死)!” 中箭的那个忽然抬起头。 眼珠子通红,瞪着他,嘴里叽里咕噜吐出一串话。 不是大梁话,是鞑子话,又快又急,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诅咒。 旁边那个也跟着骂起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甄管事一脚踹在中箭的那个肩膀上,斥道: “闭嘴!” 那人被踹得歪倒在地。 肩膀上的箭杆戳在地上,疼得他整张脸都拧起来了,但嘴里还是不停,换成了大梁话,一字一顿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咬着牙道: “大梁狗!” “等我汗带着大军过来,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你他娘……” 甄管事又要踹,被王砚明拦住。 “等你们的大军打过来?” “估计得下辈子了。” 王砚明看着他的眼睛,冷笑道: “你画的那张图,城墙厚度都写错了。” “南墙是三尺二,你写的二尺八,还有粮仓的位置也标错了,你标的是老粮仓,三年前就迁到城北了。” “你们的大军照着这张图打过来,怕是连城门都找不着。” “这,这不可能!” 那人的骂声停了一瞬,眼珠子瞪得更大了。 “蠢货!” 王砚明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鞑子更大声的骂嚷,不过被甄管事的人按住了,嘴也堵上了,只剩下含混的呜呜声。 甄管事跟上来,把那卷地图小心叠好,揣进怀里。 他拍了拍衣襟,又看了看王砚明,目光里比之前多了些东西。 不是客气,是那种重新打量一个人的眼神。 “王相公,今天这事,你是头功。”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不敢居功。” “没有大家帮忙,我一个人能干什么?” 甄管事笑笑,继续往下说道: “朝廷有赏格。” “杀一个鞑子二十两银子,活捉翻倍。” “你们今天杀了一个,活捉两个,光赏银就一百两。” “再加上截下来的地图和印信,这是大功,报上去,朝廷少不了要嘉奖。” “你还年轻,又有功名在身,加上这份功劳,日后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甄管事。” 王砚明打断他,说道: “今天这事,是甄府的人发现的。” “也是甄府的人冲在前面,还伤了两个弟兄。” “地图也是甄管事你搜出来的。” 甄管事愣了一下。 王砚明继续说道: “我们几个生员,就是来帮忙赈灾的。” “半夜发现有贼偷东西,追到义庄,跟贼人打了一架。” “至于,这些贼是什么人,有什么东西,我们全都一概不知。” “天亮之后送到衙门,知府大人怎么审,我们听大人的。” 甄管事看着他。 目光在月光下闪了几下,忽然笑了。 “王相公说得对。” 他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看,重新揣好,说道: “就是几个偷东西的贼。” “甄府抓了贼,送到衙门去。” “府学的生员帮忙搭了把手。” 王砚明嗯了一声。 甄管事拍了拍他的肩,这回拍得比之前重了些,也实了些道: “有勇有谋,还能沉得住气。” “王相公,你这前程,将来肯定不在府学。” 王砚明把他的手从肩上轻轻拿下来,说起了正事道: “有劳甄管事先把人带回去,找个地方关起来。” “另外严加看管,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让他们死了。” “尸体先放在义庄,留两个人守着,天亮了报官,让知府衙门来处置。” “听王相公的。” 甄管事点头,回头吩咐了几句。 家丁把两个鞑子从地上拽起来,推着往外走。 中箭的那个肩膀上的箭杆还没拔,走一步晃一下,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另一个被砸后脑勺的走得倒稳当,但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架住了。 张文渊靠着棺材。 额头的伤已经裹好了,白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像个刚还俗的和尚。 他看着那两个鞑子被押出去,又看了看王砚明,嘴唇动了动,有些不解道: “砚明,这人……” “走,回去再说。” 王砚明道。 “好吧。” 张文渊撑着棺材站起来。 腿还在发软,踉跄了一步,被李俊扶住了。 他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李俊身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李俊没听清,也没问。 白玉卿走在最后面。 面巾重新系好了,只露出眼睛。 他看了王砚明一眼,王砚明正跟甄管事说话,没注意到他。 他收回目光,低着头,步子放得很轻。 义庄的门重新关上。 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照着那具趴在地上的尸体。 尸体旁边丢着一把弯刀,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老孙瘸着脚跟在后面,鞋底被刀尖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脚趾头,脚趾头也被划破了,血把鞋染红了。 几人谁也没吭声,咬着牙往前走。 甄管事走在最前面。 腰里的刀还没入鞘,提在手里,刀尖朝下,一晃一晃的。 走到粥棚那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生员跟在后面,那个姓王的案首走在最后,手里提着弓,腰里挂着箭壶,神色平淡,像是在府学甬道上散步。 此子,心性如此沉稳,将来的前途只怕不可限量! 这事,回去得给大老爷好好说一下啊。 想到这里。 甄管事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把刀插回腰里,拍了拍怀里的地图。 一百两赏银是小事,截下这张图才是大功。 报上去,府里要赏,朝廷也要赏。 这个功劳太大,他一个人吃不下,王砚明他们也吃不下,所以,才主动把功劳推给了甄府。 少年案首,果然不简单! 第444章 利益最大化! 很快。 王砚明一行人跟甄管事分别后,便回到窝棚里。 张文渊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把裹着脑袋的布条扯下来看了一眼,又缠回去。 老孙给他包扎的手艺着实不怎么样,布条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剃头的学徒练手。 他扯了两下,越扯越歪,干脆不弄了,往草堆上一靠,盯着王砚明。 “砚明,我不明白。” 王砚明在对面坐下来,把弓靠在窝棚柱子上,箭壶解下来放在脚边。 问道: “什么不明白?” “刚才甄管事说功劳的时候,你干嘛往外推?” “那三个鞑子,是咱们先发现的吧?义庄是咱们去搜的吧?人也是咱们拿下的吧?” “功劳凭什么分给他们甄府?” 李俊也在旁边坐下。 没说话,但看了王砚明一眼。 陈文焕和范子美几人也靠着窝棚另一边的柱子,看了过来。 王砚明早就知道他们会有此问,想了想,说道: “功劳太大了。” 张文渊愣住,疑惑道: “功劳大还不好?!” “不好。” “大到咱们吃不下。” 王砚明摇头,把箭壶里的箭抽出来,一支一支检查。 箭杆有没有裂,箭羽有没有散,箭头有没有松。 检查完一支,插回去,再抽下一支。 “咱们是什么身份?” “几个刚入学的生员,连增生都不是。” “家里什么背景?你爹是举人,李兄家里是做生意的,范兄就是个老秀才。” “我更不用说了,突然报上去说抓了三个鞑子探子,截了地图和印信,你觉得上面信不信?” “到时候,只怕咱们几个的名字连出现在奏折上的机会都没有,随便给几个赏钱就打发了。” “咱们要把利益最大化,就必须得分功,得拉一个上面的人,不敢抢功的人出来作伴。” “利,利益最大化?!” 张文渊张了张嘴,第一次听到这个新名词。 陈文焕几人也全都安静下来,认真听着王砚明解释。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信了。” “这功劳报上去,朝堂上没有人发力,顶多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后当一件普通的案子处理了,一样也是给点钱打发了,到时候朝廷的赏格发下来,一层一层往下分,分到咱们手里能剩多少?” “说不定连那二十两银子都拿不全,况且,咱们忙活了一晚上,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真的就为了那几两碎银?” 王砚明看了众人一眼问道。 众人顿时沉默。 开玩笑,他们当然不是为了钱! 那可是鞑子啊! 鞑子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鞑子! 他们提着脑袋跟王砚明走这一趟,还不是为了捞点功劳,先在朝堂上面刷个脸,将来乡试的时候,能顺当一些? 不过。 这些话不能说出来而已。 见状。 王砚明把最后一支箭插回去,箭壶放在腿边,继续说道: “但咱们让甄府把这事报上去,就不一样。” “甄府是甄王妃的娘家,甄王妃的父亲是布政司参议,还是甄府的家主。” “这功劳到了甄府手里,没人敢抢,也没人敢压,只会顶格奖励,把小事化大。” “到时候,他们拿大头,咱们跟着喝口汤。” “这汤也比咱们自己端着碗去接要强。” 张文渊挠了挠头。 布条又被挠歪了,耷拉下来一截,搭在耳朵上,他也不管。 “这弯弯绕绕的也太复杂了吧……” “官场就是如此。” “而且,说实话,今天这事,光靠咱们几个,真能拿得下来吗?” 王砚明看着他问道。 张文渊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被震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黑糊糊的一小条。 他想起那个鞑子从棺材里蹿出来那一刀,想起齐眉棍被削断的感觉,想起那拳砸在胸口上的闷响。 如果,最后不是甄管事及时带着人赶来,他现在能不能坐在这儿说话都不一定。 “甄府出了人,出了力,还伤了两个弟兄。” “分功本来就是应该的。” 王砚明说完,把箭壶挂回腰间。 窝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文焕把棍子从膝盖上拿开,放在地上。 他看了王砚明好一会儿,那种看不是随便看看,是认真在看,像是在看一篇需要慢慢琢磨的文章。 “彩!” “今日我算是见识到砚明你这案首的手段了!” 良久,陈文焕笑着说道。 王砚明闻言,不解的看向他。 “我比你大十六岁。” “十六年前我中秀才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今天的事,换了我来拿主意,绝对做不到你这个地步,而且功劳我肯定自己揣着,揣得死死的,谁都不给。” “等到了衙门里被人截了,被人分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吃不下。” 说着,陈文焕摇了摇头。 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砚明,你这脑子,真的智近乎妖了!” 张文渊“噗”地笑出来,道: “你说谁妖怪呢?” “砚明打小就聪明,我可是和他一起长大的。” “夸他的。” 陈文焕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窝棚顶的芦苇席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算白活了三十年了。” 范子美在旁边蹲着,一直没说话。 闻言,笑着开口道: “你白活什么?” “你三十岁才想明白的事,人家十四岁就想明白了。” “这有什么好比的?” 陈文焕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范子美把柴火棍往地上一戳,撑着自己站起来,换了个姿势又蹲下。 “老夫也白活。” “在座的白活的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张文渊笑得歪倒在草堆上,碰到胸口那块淤青,又龇牙咧嘴地坐起来。 “范兄,你这话是安慰人还是损人呢?” “都有。” 范子美把柴火棍搁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点笑。 “这世上比砚明强的人,老夫估摸着不多。” “但比老夫强的,一抓一大把,比文焕强的,也一抓一大把。” “咱们跟砚明比什么?跟他比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跟自己比就行啦。” 第445章 发了! “范兄说的对。” 陈文焕看了范子美一眼,笑了笑,没再说。 张文渊把耷拉下来的布条重新缠好。 这回缠得认真了些,一边缠一边嘟囔道: “我就不跟自己比。” “小爷跟鞑子比,今天那一棍子砸下去,鞑子脑袋开瓢了,我脑袋没开瓢。” “说明我赢了。” 李俊闻言,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了,说道: “张胖子,你也就这点出息。” “这点出息怎么了?” “活着就是出息,好赖我也算是跟鞑子交过手的人了。” 张文渊把布条打了个结,拍了拍脑袋,疼得龇了一下牙,但嘴没停。 “对了砚明,你说甄府那边,会把咱们的名字报上去吗?” “会。” 王砚明说道。 “你这么肯定?” “不报上去,这功劳他们自己同样吞不下。” “万一朝堂上面要问,是谁发现的?谁抓的人?甄府的人总不能说是自己半夜不睡觉在义庄散步,碰巧撞上三个鞑子吧?” “得有人证,咱们就是人证。” 张文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道: “那上面会不会把咱们的功劳抢了?” “有甄府在,谁也抢不了。” “甄府想要这份功劳,就得护着咱们。” “咱们的功劳被人抢了,甄府的功劳也跟着缩水。” “这是一个道理。” 张文渊听后,缓缓靠回草堆上。 嘴里嘟囔了一句,原来打仗不光是拼刀子,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窝棚外面的风小了些。 棚子顶上芦苇席子的沙沙声也轻了。 远处不知道哪个棚子里传来鼾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李俊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腿上。 他没躺下,靠着墙坐着,眼睛半睁半闭。 “明天天亮之后,甄府那边肯定要来人找咱们对口供。” “怎么说?” “实话实说。” 王砚明也把被子拉过来,垫在腰后面。 “咱们半夜发现有贼,追到义庄,跟贼人打了一架。” “别的不说,不问不说,知府问起来,甄府那边会接话。” 李俊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张文渊已经躺下了。 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缠着布条的脑袋。 他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嘟囔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大概是说今天那一棍子砸得不够狠,下次要瞄得更准些。 范子美靠着柱子。 柴火棍抱在怀里,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他年纪大,熬不住,比谁都睡得快。 陈文焕把棍子放到一边,拉了拉被子。 没躺,靠着柱子坐着,眼睛看着窝棚外面。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玉卿没进来,依旧远远的靠着。 王砚明把弓从柱子上取下来。 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箭壶也挪到身边。 他没躺,靠墙坐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发现尸体到义庄那一战,每一帧都翻出来,看一遍,再收回去。 最后,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之处,才缓缓闭上眼睛。 窝棚里安静下来。 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的。 张文渊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一截,李俊给他拉回去。 他嘟囔了一声,但没醒。 很快,王砚明也睡着了…… …… 与此同时。 甄府,后宅。 甄家家主甄守仁,此刻正搂着自己最宠爱的小妾在睡觉。 谁知,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又闯了什么祸。 翻了个身,不想理,结果门又被敲了几下,比刚才还急。 “老爷!老爷醒醒!” “好事!天大的好事!” 甄管家的声音传来。 “这狗奴才!” 闻声,甄守仁终于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趿着鞋去开门。 门一开,就看见甄管家站在外面。 衣裳上沾着血点子,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手里攥着一个油布包,举到甄守仁面前,手还在抖。 “怎么回事?” 甄守仁沉声问道。 “老爷,鞑子!” “是鞑子探子!被咱们抓着了,一共三个!” “活捉两个,杀了一个!还截了地图和印信!” 甄管事语无伦次的说道。 唰! 甄守仁的瞌睡,一瞬间全醒了。 “鞑子?” “详细说说!” 甄管事立马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虽然适当夸大了一下自己的作用,但是还算有点良心,并没有独吞所有功劳,把王砚明他们先发现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甄守仁听后,没接油布包。 直接把甄管家拽进书屋里,把门关上,窗户也关上。 然后将油灯点上,灯芯拨到最亮。 这才把油布包接过来,一层一层打开。 地图铺在桌上,皱巴巴的。 边角磨损,有些地方被汗浸得发黄。 但上面的字清清楚楚,的确是鞑子的文字,而且详细记着不少情报。 “发了!” “这下真的发了!” “这可是大功啊!” 甄守仁满脸激动,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城墙移到城门,从城门移到粮仓。 他看了很久,把地图翻过来,又看那个印。 “人是谁抓的?” “府学的几个生员,还有咱们府里的人。” 甄守仁抬起头,目光从地图移到甄管家脸上。 “叫什么名字。” “为首的叫王砚明,就是今年连中三元的那个案首。” 甄管家闻言,快速说道: “今晚粥棚那边出了事。” “有个灾民被杀了,这几个生员发现后,半夜去查,结果在义庄撞上了三个鞑子。” “我安排人跟着去了,王砚明亲手射死一个,剩下的两个被咱们的人拿下了。” 甄守仁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很轻,很快。 “咱们的人也去了?” “去了。” “当时他们几个生员顶不住了,老吴和老孙都伤了。” “我带着人赶过去,才把局面稳住。” 说着,甄管家顿了顿,补了一句,道: “不过,主意都是那个王砚明拿的。” “地方也是他推测到的,人是他的主意去搜的,第一个鞑子也是他射死的。” 甄守仁没说话,手指又在桌上叩了一下。 他把地图重新叠好,放回油布包里,搁在桌上最靠里的位置,旁边压上一方砚台。 “这个王砚明,什么来头?” 第446章 不爽利 “没什么来头,就一个农家子。” 甄管事说道。 甄守仁的手指停了下来。 “十四岁的农家子,连中三元?” “是,听说两任学政都很赏识他。” 甄管事把打听来的消息拣要紧的说了。 “唔。” “这样啊。” 闻言。 甄守仁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桌沿,不叩了,就那么搭着。 “你看见他亲手射死一个鞑子?” “没有。” “不过老吴和老孙都看见了。” “一箭封喉,箭术准的吓人,肯定是练过的。” 甄管事如实说道。 这一次。 甄守仁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桌上那个油布包,又看了看甄管事衣裳上的血点子,忽然问道: “他们几个生员,提了什么要求?” “要钱,还是要功名?” 甄管事摇头,说道: “没有。” “什么都没要。” “而且,那个王砚明还主动说,功劳是甄府的。” “他们就是来帮忙赈灾的生员,半夜发现有贼偷东西,追到义庄打了一架。” “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甄守仁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老吴老孙他们都在,还有他那几个同窗。”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 甄守仁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着,一下,一下,很慢。 甄管事站在对面,大气不敢出,等着。 “这小子不简单啊。” 甄守仁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道: “他知道这功劳他吞不下,所以主动让出来。” “让出来还不算,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让大家都知道,这功劳是他让的。” 说着。 他顿了顿。 “年纪不大,心思倒沉。” 甄管事小心翼翼地说道: “老爷,那这功劳?” “给。” 甄守仁把油布包往桌中间推了推,说道: “连夜写封奏折。” “明天一早递上去。” “地图和印信都附上,那两个活口也看好了,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 “尸体那边加派点人手看着,明天一并交上去。” “是。” 甄管事点头,记下了。 “折子上,那几个生员的名字写上去。” 甄管事一愣。 他以为老爷会把功劳全占了,顶多给知府那边分一点。 这几个生员,给点银子打发了就行。 “老爷,那几个生员都写吗?” “嗯。” “就写以王砚明为首的生员发现贼踪,协助剿贼就行。” “他亲手射死一个鞑子,这种事瞒不住,到时候万一上边要问,是谁杀的?” “我总不能说是甄府的人杀的,甄府的人有这个本事,早去边关杀敌了,还用在府城看家护院?” 甄守仁看着管事说道。 甄管事的嘴唇动了一下。 “而且,他能主动分功,说明他看得清局势。” “这样的人,你拿银子打发他,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着。” “日后他万一中了举人,中了进士,入了朝堂,今天这点事就是一根刺。” “没必要。” 甄守仁把砚台从油布包上拿开,又放回去,压得更实了些。 “不如现在卖他个好。” “把名字写上去,功劳分他一份,他领这个情。” “小人明白。” 甄管事应了一声。 刚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对了,明天一早,你再去窝棚那边一趟,见见这个王砚明。” “把今天的事跟他通个气,就说……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吧。” “这种小狐狸,你应付不了。” 甄管事这回真的愣了。 老爷可是从四品的布政司参议,竟去跟一个十四岁的生员通气? 甄守仁看了他一眼,没解释。 “还有,知府冯允那边。” “等奏折发出去了,再派人知会一声。” “就说甄府抓了几个贼,明天送过去,别的不说,让他心里有个数就行。” “是。” 甄管事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甄守仁坐在桌前,看着那个油布包,看了很久。 然后把油布包拿起来,打开,地图又铺在桌上。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一条一条地看,把上面的每一个标记都记住了。 随即把地图折好,放回去,油布包塞进抽屉最里面,上了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黑得很沉,一时半会儿亮不了。 他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几下,差点灭掉。 没关窗,就那么站着,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院子。 “王砚明,有趣。”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嘴角笑了一下,不知什么意味。 念完,他关了窗,走回床边坐下,没有躺下去的意思。 油灯还亮着,他坐在灯旁边,手指搭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叩着。 窗外面的天,离亮还早。 …… 另一边。 知府衙门后宅。 冯允睡的正香,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刚开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结果,下一刻,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比刚才更急了。 “东翁!” “东翁!出事了!” 周先生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有些焦急。 “来了!” 冯允听了几十年这个声音,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他披了件衣裳,没穿鞋,赤脚踩在地上走过去开门。 周先生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灯。 灯焰在风里晃,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出什么事了?” “是守城门的人来报。” “说甄府的人,半夜从城外押了两个人进去。” “用绳子捆着,嘴上塞了东西,看着不像是普通的贼人。” 周先生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是他跟了冯允二十年养成的习惯,越急的事,越要把话说清楚。 闻言。 冯允的眼睛眯了一下。 “城外?粥棚那边?” “对。” “报信的人说,那边还有打斗的痕迹,地上有血,不止一处。” “粥棚的灾民被惊动了,但甄府的人把场子封了,不让靠近。” “具体出了什么事,暂时还不知道。” 冯允站在门口。 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没觉得冷。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甄府的人在城外,半夜押人进城,封场子,不让靠近。 这几个信息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但能拼出一个结论。 肯定出了大事! 甄府已经动了手,他还不知道是什么事!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爽利。 “莫非,是灾民哗变了?!” 他问。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坏的可能。 上千个逃难的灾民挤在城外,没吃没喝,一晚上冻死饿死好几个。 如果有人在里面挑头闹事,那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感谢唐唐!李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四月求一下为爱发电,谢谢啦~~~ 第447章 但求无过 闻言。 周先生摇了摇头,说道: “看着不像是哗变。” “哗变不会只抓两个人,也不会是甄府的人动手。” “那边有府学的生员在帮忙,据说也参与了。” “但, 具体什么情况,报信的人说不清楚。” 冯允转身走回屋里,这回没关门。 周先生跟进来,把灯放在桌上。 冯允坐在床沿上,低头找鞋。 穿上一只,另一只拎在手里没穿。 随即,他看着周先生,道: “你现在就去,亲自去。” “看看城外到底出了什么事。” “别惊动人,也别让甄府的人发现你去过。” “喏。” 周先生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冯允叫住他,把另一只鞋也穿上,站起来。 “不管出了什么事,天亮之前回来。” “我要知道。” “明白。” 周先生走了。 冯允坐在桌前,灯焰在他面前晃。 他把手伸过去,离火苗近了点,烤了烤,又缩回来。 手指是凉的,手心也是凉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端起桌上隔夜的茶抿了一口,凉的,涩得舌头发麻。 叹息一声,他把杯子放下,手指搭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转着圈。 他不知道城外出了什么事。 但,甄府动了,他还没动,这就已经落了后手…… …… 等了不知多久。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比去的时候更急。 周先生推门进来。 衣裳下摆沾着泥,鞋面上全是灰。 他走到桌前,没坐,站着急声说道: “东翁,祸事了!” “怎么回事,说清楚!” 冯允打起精神说道。 “鞑子!” “是鞑子!” “有三个,被他们活捉了两个,杀了一个!” “还截了地图,印信,人是府学的生员发现的,甄府的人后来赶去帮忙!” “为首的,就是王砚明!” 周先生快速说道。 冯允的手停住了。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杯子在桌沿上歪了一下,他没扶,杯子自己稳住了。 “鞑子?” “淮安府?”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 “混在灾民里进来的。” “城外粥棚开了一天,上千人进进出出,谁也没想到里面有鞑子。” 周先生斩钉截铁的说道。 冯允的手从杯沿上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甄府的人什么时候到的?” “比王砚明他们晚。” “但那几个生员顶不住,甄府的人不去,那三个鞑子抓不住。” 冯允松开了拳头,又攥上。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停在窗前。 “甄守仁。”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周先生站在他身后,没接话。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甄府先把人抓了。” “先把场子封了,先把消息递进京城了,我呢?” 冯允转过身,看着周先生,沉声道: “我这个知府,治下出了鞑子探子,我却一无所知。” “等朝廷知道了,御史的折子递上去,我的官帽还戴得住吗?” 周先生沉默了片刻,小心开口道: “东翁慎言。” “甄守仁的女儿毕竟是王妃。” 冯允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知道周先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人他得罪不起。 不是不能得罪,是得罪了也赢不了。 先不说甄家和忠顺王府的关系,甄守仁自己就是从四品的布政司参议,论品级,官职,比他大。 “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冯允问道。 “但求无过。” 周先生说了四个字。 冯允看着他。 这四个字谁都说得出口,但,从周先生嘴里说出来,后面一定有东西。 “怎么个无过法?!” 周先生走到桌前,把灯拨亮了些。 火苗跳了一下,屋里亮了一截。 “这事是王砚明发现的。” “人是王砚明先找到的,鞑子是他亲手杀的。” “没有他,这事到不了甄府手里,甄府的功劳,说到底是从他那儿来的。” 冯允的眉头动了一下。 “东翁不如明天一早开城门,就去见这个王砚明。” “不要以知府的身份去压他,要以敦厚长者的身份去。” “长者?” “对。” 周先生点头说道: “他是清河县人,清河县归咱淮安府管。” “算起来,他是东翁的治下子民,东翁老公祖这个身份比知府好用。” “知府是官,他是生员,官见生员,要摆架子,但东翁见治下子民,可以亲近,可以嘘寒问暖,可以说几句体己话。” 冯允陷入沉吟,但脸上的表情告诉周先生,他在听。 “到时候,东翁跟王砚明联名上个折子。” “把事情经过写清楚,以他为主,就说他如何发现贼踪,如何带人追查,如何亲手杀敌。” “而东翁你自己在折子里顺便提一笔就行,就说闻讯后连夜部署,安抚灾民,维持秩序,善后事宜,一一处置妥当。” “谁也挑不出毛病。” 冯允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是让我给他当陪衬?” “不是陪衬。” “是把该他得的功劳还给他。” “这份功劳,甄府要分一块,东翁也要分一块。” “但最大的那块,应该是王砚明的,没有他,这事到现在还没人知道。” “东翁把这块还给他,他不会不领情,折子上有了他的名字,他就有了一份凭证。” “日后他考科举,这份凭证比什么都管用。” 周先生说道。 冯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 “他能同意?” “他为什么不同意?” “东翁是知府,他一个生员,能跟知府联名上折子,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 “而且东翁不是抢他的功,是帮他坐实这份功,甄府那边已经把功劳分走了,东翁再不出手,他那份就真的被吞了。” 冯允不叩了。 “你确定甄府那边到现在还没人过来报信?” “确定,我问过几次了,没看到人来。” 周先生肯定的说道。 冯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指在扶手上搭着,不叩也不动。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歪了又直,直了又歪。 “既然他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周先生没接话。 因为不敢。 有些话,冯允能说,因为他是朝廷命官,是淮安知府,是正经的两榜进士。 但他不能说。 “东翁,天快亮了。” 良久,周先生才小心提醒了一句。 冯允站起来。 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 他转过身,看着周先生说道: “折子你来拟。” “天一亮我就去城外,见见王砚明。” “甄府那边,等折子递上去了,再派人知会他们。” “是。” 周先生点头。 冯允走回桌前,拿起那盏灯,把火苗拨小了些。 灯焰缩下去,屋里暗了大半。 他把灯放下,在桌前坐了很久,没再说一句话。 窗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第448章 要脸 翌日。 天刚蒙蒙亮。 窝棚外面的篝火彻底灭了,灰堆里还剩几粒暗红的火星,被晨风一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棚子外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王砚明其实已经醒了。 他昨晚睡得晚,睡得也浅,外面第一声脚步响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 张文渊还在打呼,被子蹬到一边,露出缠着布条的脑袋,布条歪了,露出额头上一块结痂的伤口。 李俊面朝墙躺着,呼吸均匀,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范子美靠着柱子,头歪在一边,吊着的胳膊滑下来搭在膝盖上,柴火棍还抱在怀里。 这时。 棚子忽然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王相公,起了吗?” 不是甄府的人。 甄府的人叫他王案首或者王相公,但声音没这么客气。 这个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喊错了人。 王砚明掀开被子站起来,弯腰钻出窝棚。 外面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五十来岁,圆脸,短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没挂任何佩饰。 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瘦高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在窝棚四周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王砚明认出了前面那个人,知府冯允。 昨夜方才见过,今天他没穿官袍,笑得像个来串门的邻居。 “砚明。” “我们又见面了。” 冯允叫了一声。 王砚明拱手行礼道: “老公祖。” “学生不知老公祖驾临,有失远迎。” 冯允摆摆手,目光在他身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关切道: “受伤了没有?” “昨夜的事我听说了,你们几个生员,赤手空拳去跟鞑子拼命,着实大胆了。” “学生没事。” “不过文渊兄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 王砚明摇头说道。 冯允点点头,往窝棚里看了一眼。 张文渊还在睡,嘴微微张着,呼噜声断断续续的。 冯允收回目光,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实在,不是做给人看的。 “昨夜的事,你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 王砚明说了。 从半夜被叫醒开始,到发现尸体,到排查窝棚,到义庄那一战。 说得很快,但每个关节都交代清楚了。 听到鞑子从棺材里蹿出来那一刀,冯允的眉头拧了一下。 很快。 王砚明说完了。 冯允沉默了片刻。 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重了些道: “真没想到,这鞑子竟然混在灾民里。” “进了淮安府,还在我眼皮底下待了一天,这是我的错啊。” 没人接话。 难不成说,对,就是你的错? 冯允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脸上的表情从阴沉转成了感慨。 他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像长辈拍晚辈一般,道: “好在,你们发现了。” “好在你们没怕,好在你们把事办了。”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在,每个都带着庆幸。 不像知府对生员说话,像劫后余生的人拍着同伴的肩。 “几个生员,赤手空拳,跟鞑子拼命。” “这种事,我当了这么多年官,还是头一回见。” 说完,他看着王砚明,目光里多了点东西,道: “尤其是你砚明,少年英杰,当之无愧。” “老公祖过誉了。” 王砚明说道。 张文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窝棚里探出脑袋。 缠着布条的头上沾着干草,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听见了少年英杰四个字,嘴角翘起来,很快又压下去,装作没听见。 冯允看见了,没点破。 收回目光,语气从感慨转成了郑重。 “我准备上个折子。” “跟朝廷,跟皇上,把昨夜的事禀报上去。” 窝棚里一下子安静了。 张文渊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李俊几人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冯允的背影。 上折子。 给皇上看。 这几个字砸在几个人耳朵里,嗡嗡响。 王砚明脸上没什么变化。 “老公祖,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冯允看着他。 “昨夜的事,全靠老公祖平日教诲。” “学生几个生员,不敢居功,老公祖坐镇府城,调度有方,治理有序,鞑子探子才没能得逞。” “这份功劳,老公祖才是首功。” 王砚明说道: “折子上,老公祖的名字应该在前面。” “学生几个,做个陪衬就行。” 冯允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砚明会说这番话。 他来的路上想过很多种可能。 少年人立功之后意气风发,或者紧张得说不出话,或者急着邀功请赏。 唯独没想到,这个十四岁的生员会反过来把功劳往他身上推。 “砚明,你这话……” “学生说的是实话。” 王砚明看着他,认真道: “老公祖若不是平日把府城治理得井井有条,鞑子探子也不会这么快就露出马脚。” “这份功劳,老公祖当得。” 冯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不行。” 良久,冯允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硬了些,说道: “主功必须是你们的。” “我这个做知府的,治下出了鞑子探子,没发现,这是失职。” “你们把鞑子抓了,这是帮我补过,我要是再抢你们的功劳,那成什么了?” “老公祖……” “行了,别争了。” 冯允摆摆手,道: “折子上,你们是主,我是次。” “这事就这么定了。” 王砚明还要再说,冯允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开口。 “你们昨夜拼了命,身上还有伤。” “我这个知府,坐在城里安安稳稳睡了一夜,天亮了就过来摘桃子。” “这种事我干不出来,本官还要脸。” 感谢粉条白菜大大的点赞!感谢用户名58511523、紫川开尘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啵啵~~~ 第449章 分内之事 此话一出。 窝棚门口站着的几个人,顿时肃然起敬。 冯允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王砚明,语气缓和下来。 “昨夜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发现鞑子,没有慌,没有乱,知道找帮手,知道分轻重。” “这份沉稳,比你能射杀鞑子还难得。” 说着,他顿了顿,道: “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知府衙门找我。” “读书上的事,我帮不了你,别的事,能帮的,我一定帮。” 闻言。 王砚明躬身行礼道: “学生记下了。” “嗯。” 冯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先生放下食盒,连忙跟了上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文渊第一个憋不住了,激动道: “上折子!” “砚明!咱们要上奏折了!” “到时候皇上都能看到咱们的名字!” 李俊几人从窝棚里钻出来。 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没说话,但嘴角同样挂着笑。 “冯大人真是个好人啊。” 张文渊说道:“他还说他是次要的,咱们是主要的。” “知府啊!都给咱们当陪衬!” 王砚明没接话。 站在窝棚门口,看着冯允消失的方向,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捻着。 “砚明,在想什么呢?” 李俊走过来。 “没什么。” 王砚明收回目光,说道: “就是觉得,冯大人的态度有点奇怪。” 李俊看了他一眼。 “甄府那边昨晚就把人抓了,按理说,应该知会了知府那边,可是为什么冯大人看起来好像并不知情的样子?” 王砚明奇怪道。 刚刚冯知府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过甄府,就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李俊没回答。 张文渊和范子美停下动作,也陷入了深思。 陈文焕想了想,走过来,压低声音道: “你是说,冯大人和甄府有什么嫌隙?” 王砚明还没来得及开口。 这时,外面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一个人走路的声音,是好多人。 脚步声杂沓,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人在低声说话,语气急促。 窝棚前面的小路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 前面是两个开道的仆人,穿着干净的青色短褂,腰间系着布带,手里没拿东西,但那架势像是在清场。 后面跟着一顶小轿,轿子不大,抬轿的人脚步稳当,落地无声。 轿子后面还跟着四五个随从,有捧盒子的,有提灯笼的。 天亮还提灯笼,不知道是忘了灭还是故意提着充场面。 轿子在窝棚前面停下。 帘子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四十多岁,面容清瘦,五官端正得有些过分,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男子。 下颌线条分明,鼻梁高挺,眉眼之间隐约能看出几分熟悉,跟昨天来粥棚那位甄王妃,有几分相似。 他穿着一身绯红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鸳鸯。 腰间系着金带,挂着一块玉佩,走动的时候玉佩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甄守仁。 王砚明没见过他,但这一身官袍,这个排场,这个长相,不用介绍也知道是谁。 昨夜的时候,他听甄管事隐约提过几次这个甄府的大老爷,甄王妃的父亲,现任布政司参议,从四品。 不多时。 甄守仁站定,目光从窝棚扫到粥棚。 从粥棚扫到空地,最后,落在这几个生员身上。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像翻书一样,翻过去就不回头。 “谁是王砚明?” 他开口问道。 王砚明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 “学生王砚明,见过道台大人。” 甄守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种打量跟冯允不一样,冯允是看人,他是看东西。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后面有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窝棚门口,椅背上搭着一块绒垫,垫子上绣着花纹。 甄守仁坐下,一只脚往前伸了半寸,另一只脚收回来,姿势很随意,像是在自家客厅。 “听说,你是院试案首?”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是。” “学生今年院试侥幸得中。” “连中三元?” “县试、府试、院试,学生确实都得了案首。” “侥幸而已。” 甄守仁“嗯”了一声,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侥幸。” “一次是侥幸,两次是运气,三次,就不是侥幸了。” 王砚明没接话。 甄守仁看着他,目光停了几秒,忽然说道: “昨夜的事,管事都给我说了。”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倒是个懂事有分寸的。” “知道什么功劳该拿,什么功劳不该拿。” 这话说得很直。 王砚明身后的几个人都听懂了。 张文渊的眉头皱了一下,被李俊碰了一下胳膊,没吭声。 “学生不敢谈功。” “这都是学生分内之事。” “也是所有大梁人的分内之事。” 王砚明低着头。 “哼。” “分内之事?” “你倒是个小滑头。” 甄守仁轻哼一声,手指虚点了王砚明几下,语气从评价转成了交代。 “奏折我已经写了,今天一早就发出去了。” “你的名字,我也加上了。” “嘶!” 张文渊几人在后面深吸了一口气,憋住。 “朝廷那边,应该会有奖赏。” “具体是什么,现在还不好说,得看圣上的意思。” 甄守仁看着他,继续说道: “但你记住,读书人,唯功名才是根本。” “这点功劳,不过是锦上添花,千万不要因此骄傲自满。” “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将来能为朝廷效力。” “那才是正途。” 王砚明拱手说道: “学生谨记道台大人教诲。” 甄守仁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张文渊、李俊、范子美、陈文焕,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速度很快,像是在清点人数,不是在认人。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要认识的意思。 待扫到白玉卿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停了一下…… 第三更! 感谢万和陵园的怀空大大的一封情书!大气大气! 第450章 大丈夫当如是! 此刻。 白玉卿站在窝棚门口最边上。 月白色的衣裳沾了灰,面巾还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站的位置很偏,偏到几乎不在这个圈子里。 甄守仁盯着他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生员,叫什么?” 他偏过头看向王砚明问道。 “回道台大人,他叫白玉卿。” “今科院试第二名。” 王砚明说道。 闻言。 甄守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白玉卿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双眼睛,那个站姿,那种不卑不亢却又不引人注目的分寸感。 他见过类似的人,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脸上怎么了?” “为什么要蒙面?” 他问道。 白玉卿没开口。 王砚明接过去,说道: “白兄昨夜打斗时,面部受了点伤,不方便见风。” 甄守仁“哦”了一声,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终于收了回来。 他站起身,椅子被后面的人撤走。 随即,整了整官袍的领口,看着王砚明,语气从交代转成了嘱咐。 “好好休息。” “读书的事,不要落下。” “学生明白。” 甄守仁转过身。 往轿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窝棚,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几个生员。 目光最后落在王砚明身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转回去,上了轿。 帘子放下。 轿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城里的方向去了。 开道的两个仆人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捧盒子,提灯笼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消失在晨雾里。 窝棚前面安静下来。 张文渊第一个开口,感叹道: “啧啧这位甄道台,排场可真大。” 李俊几人点了点头,心中也是激荡不已。 起居八座,前呼后拥! 大丈夫当如是啊! 王砚明站在窝棚门口,看着甄守仁轿子消失的方向。 晨雾还没散尽,把远处的一切都罩了一层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窝棚。 张文渊几人跟进来。 坐在干草堆上,继续吃着早饭。 窝棚外面,粥棚的锅又开始煮粥了。 炊烟升起来,混在晨雾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远处传来灾民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声,女人说话的声音。 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仿佛这个朝代。 …… 与此同时。 甄府。 别院内。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青砖地面上,像谁用金线绣了几道纹。 甄王妃已经起了。 她坐在妆台前,没叫侍女进来。 自己拿了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长发垂到腰际,乌黑油亮,晨光打在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铜镜磨得很亮,映出她的脸,没有脂粉,没有修饰,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处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又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杏花,吹弹可破这四个字,大概就是为她造的。 眉眼间,还带着晨起的慵懒,眼尾微微垂着,睫毛浓密纤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没点胭脂,是淡淡的肉粉色,抿了一下,润润的,不用涂什么就很好看。 她把梳子放下,拿起篦子,细细地篦着发尾。 窗外有鸟叫,啾啾啾的,不知是什么鸟。 她听了一会儿,好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收回去。 每次只有回到娘家的时候,她才感觉自己还是那个未出阁的小女儿甄雪,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甄王妃。 正想着,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侍女莲儿端着铜盆进来。 热水冒着白气,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 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绞了帕子,递过来。 甄王妃接过帕子,敷在脸上。 热意从皮肤渗进去,整个人从半梦半醒间彻底醒过来。 “娘娘。” 莲儿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甄王妃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叠好,放在铜盆边上。 她看了莲儿一眼, 这丫头跟了她好几年,什么表情对应什么事,她一清二楚。 这副想说又不敢说、憋着又憋不住的样子,肯定不是小事。 “说。” 莲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昨夜,粥棚那边出事了。” 甄王妃的手停在妆奁盒子上,没打开。 “听说,灾民里面混进了鞑子探子。” “有三个,半夜被发现了,打了一仗。” “死了两个,活捉了两个。” “还死人了?” 甄王妃的眉头拧起来。 “是,一个是灾民,估计是发现了他们的行踪,还有一个是鞑子。” 莲儿说道: “这事是府学那几个生员先发现的,就是昨天留下来帮忙的那几个。” “为首的那个王砚明,还亲手射死了一个鞑子。” 甄王妃的小嘴微微张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后怕。 她昨天在粥棚待了一下午,身边只带了几个侍女和几个家丁,护卫没带多少。 如果那些鞑子不是冲着城墙和粮仓去的,如果他们的目标是刺杀她…… 甄王妃不敢往下想了。 小手指搭在妆奁盒子的边缘,指腹慢慢摩挲着上面的雕花。 “娘娘?” “你怎么了?” 莲儿叫她。 感谢神算子&i大大的鲜花!感谢江南市市的江月娇大大的灵感胶囊!大气大气! 第451章 单独见面 “没事。” 甄王妃把手收回来,打开妆奁盒子,拿出胭脂盒,又放下。 “你继续说。” “那个王砚明,带着几个生员和府里的护卫。” “半夜先发现了一具尸体,然后顺着线索找到了义庄。” “鞑子就藏在义庄的棺材里,打了一仗,他亲手射杀了一个,剩下的两个被甄府的人拿下了。” 莲儿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漏掉什么细节。 “听说,还截了地图和印信。” “那张图上标着城墙,粮仓,驻军的位置。” “要是被送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甄王妃没说话。 她拿起胭脂盒,打开,用小指挑了一点,点在唇上,抿了一下。 颜色很淡,像是没涂。 “府里那边,是谁去的?” “甄管事。” “老爷也知道了,后半夜就起来了,连夜写了折子递上去。” “天亮之后,老爷亲自去了城外,见了那个王砚明。” “还有知府好像也去了。” 甄王妃的手顿了一下。 她父亲,从四品的布政司参议,亲自去见一个十四岁的生员? “老爷还让人搬了椅子,坐着跟他说话。” 莲儿补充了一句。 甄王妃把胭脂盒放回妆奁里。 拿起眉笔,对着镜子描了两下,放下,又拿起来。 她描眉的手很稳,但莲儿看得出,娘娘的心思不在眉毛上。 “那个王砚明。” 甄王妃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道: “长得瘦瘦弱弱的,看着像个文弱书生。” “没想到,还能弯弓射箭,亲手杀敌。” 莲儿点头如捣蒜,说道: “可不是嘛!” “奴婢听甄管事那边的人说,那个王砚明箭术准得吓人。” “一箭封喉,鞑子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了,他们还说,他虽然是农家子出身,但行事沉稳,有勇有谋。” “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倒像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手。” 甄王妃描眉的手停了一下。 “像什么?” 她偏过头看莲儿。 莲儿想了想,眼睛一亮道: “范文正公!” “宋朝那个范文正公!” “文武双全,能带兵打仗,能写文章治天下。” “奴婢觉得王砚明就像那样的人。” 甄王妃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随即,她把眉笔放下,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拿起粉盒,打开,又合上,没动。 “莲儿。” “奴婢在。” “你说,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跟他单独见一面?” 莲儿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 “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这可是违制的啊……” “放心,我就是想跟他说几句话。” 甄王妃的语气很平淡,摇头说道: “不做别的。” 此话一出。 莲儿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为难,从为难变成了思考。 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道: “娘娘,要不这样。” “您扮成府里的丫鬟,别穿那些显眼的衣裳。” “奴婢去府学那边递个话,约他在城里找个酒楼见面。” “就说甄府的人有事相商,不说是您。” “等他到了,您再露面。” 甄王妃闻言,纤细的手指在妆奁盒子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下,两下,三下。 “这能行吗?” “能行。” 莲儿拍着胸脯,底气不太足,但话已经说出去了,认真道: “奴婢去找甄管事,让他帮忙递话。” “甄管事嘴严,不会乱说,酒楼选个僻静的,提前清场。” “娘娘只待一盏茶的功夫,说几句话就走,不会有人发现的。” 甄王妃没接话。 她对着镜子,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又放下。 铜镜里的脸依然好看,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犹豫,是计算。 她在想这个王砚明。 十四岁,农家子,连中三元。 两任学政赏识,知府冯允今天一早就去了城外见他,她父亲也亲自去了。 一个生员,能让淮安府的一把手二把手同时出动,这不是光靠运气能做到的。 而且,他主动把功劳让给了甄府。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面对从天而降的功劳,不但没有昏头,反而能看清局势,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这份心思,比他能射杀鞑子更难得。 这种人,如果只是个寒门学子,那他就只是个寒门学子。 但,如果他日后中了举人,中了进士,入了朝堂,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是甄王妃,可她首先是甄家的女儿,是她自己。 王爷那边对她回娘家住了半个月已经有些不满了,她需要培植自己的人。 朝堂上的人她够不着,也拉拢不动。 但,一个还没发迹的读书人,一个出身低微,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读书人。 这种人才是最值得下注的。 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值钱。 这个险,也值得冒。 想着,她把粉盒放回妆奁里,合上盖子。 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转身看着莲儿。 “去吧。” “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甄王妃说道。 “是。” 莲儿应了一声。 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说道: “对了娘娘,那您今天还去粥棚吗?” “不去了。” 甄王妃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城外粥棚炊烟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让府里的其他管事盯着就行。” “奴婢明白。” 莲儿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甄王妃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叶子黄了一半,还没落。 她想起昨天在粥棚,灯笼光底下那张脸,少年人的轮廓,眉眼沉静,不卑不亢。 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里闪了一下,有些惊艳,但很快收了回去。 极有分寸。 她收回目光,把窗户关上。 走回妆台前,拿起梳子,又放下了。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她也看着镜子里的人。 “王砚明。” “本宫等着你。” 甄王妃勾了勾好看的唇角说道。 感谢喜欢白芝麻的苏麻离青大大的鲜花!感谢喜欢江浙筝的志村团藏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笔芯~~~ 第452章 回府学了 而此刻。 粥棚这边。 最后一批灾民领了早饭,缩进棚子里慢慢吃着。 甄管事带着人把剩下的粮食清点了一遍,在一本皱巴巴的账本上记了几笔,合上,揣进怀里。 张文渊站在窝棚门口。 把缠在头上的布条拆下来,对着水洼看了看额头的伤口。 结痂了,黑红黑红的一条,从眉尾斜拉到发际线。 伤口其实不大,主要是血流了不少。 他用指甲抠了抠边缘,疼得龇了龇牙,又把布条缠回去。 “别抠了。” “等会抠破了又得流血。” 李俊从窝棚里钻出来,手里拎着包袱。 “我就看看长好了没有。” “长好了也不是你抠好的。” 张文渊翻了个白眼。 没理他,蹲下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兵器和床单被褥都还给了甄府,就一些他们自己的衣物。 他把那件沾了血的外衫叠了叠,塞进包袱里,想了想又掏出来,抖开看了看。 衣裳前襟上有几滴黑红色的血渍,已经干了,洗不洗得掉还不知道。 范子美从窝棚里出来,吊着胳膊,柴火棍还攥在手里。 他看了一眼张文渊那件血衣,笑着说道: “张公子这衣裳可以留着。” “等你以后当了官,拿出来给儿孙看,比什么传家宝都管用。” 张文渊愣了一下。 把血衣重新叠好,塞回包袱里,这回没再掏出来。 王砚明最后一个出来。 他把窝棚里外看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东西,才走出来。 身上那件青色儒衫皱巴巴的,袖口沾着泥,衣摆上有几道刮破的口子,但整个人收拾得还算利索。 “走吧。” 他说道。 几个人正要动身。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甄管事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提着两个包袱,气喘吁吁的。 “王相公!等等!且等等!” 王砚明停下来。 甄管事跑到跟前,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把两个包袱递过来。 “王妃娘娘让送来的。” “说是几位辛苦了,这点程仪,给你们读书用。” 说着,他解开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青色的,月白色的,竹青色的,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不是普通货色。 另一个包袱打开,是几锭银子和一些文房四宝,用红纸包着,纸上写着程仪两个字,字迹娟秀。 张文渊的眼睛亮了。 他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有十两。 “砚明,这……” 他扭头看王砚明,不知道该不该要。 王砚明闻言,看着那个写着程仪的红纸包,对甄管事说道: “有劳甄管事替我们谢谢娘娘。” “这礼太重了,学生几个受之有愧。” 甄管事摆摆手,笑着说道: “娘娘说了,这是该给的。” “几位辛苦了两天一夜,这点东西算什么?” “拿着拿着,别推了。” 王砚明想了想,没再推。 他接过包袱,递给李俊,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是昨天登记灾民的那份册子,他把上面几个名字圈了出来,递给甄管事。 “这几个人,家里死了顶梁柱,只剩老弱妇孺。” “甄管事要是有余力,可以帮衬一把。” 甄管事接过册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揣进怀里。 “王相公心善。” “这事我记下了,一定办妥。” 随后。 几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晨雾还没散尽,城门在雾里若隐若现。 街上人不多,几个早起的铺子正在卸门板,卖包子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从蒸笼里往外冒,混在雾里,分不清哪是雾哪是烟。 张文渊走在最前面。 步子迈得很大,腰板挺得笔直。 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又慢下来,跟王砚明并排。 “砚明,你说那个王妃,怎么对咱们这么好?” “又是银子又是衣裳的。” “咱们又不认识她。” “她不认识咱们,但甄府认识咱们。” 王砚明看着前面的路,说道: “这次的事,甄府得了最大的功劳。” “给咱们这点银子,大概是堵咱们的嘴。” “拿了银子,就别出去乱说。” 张文渊“哦”了一声,脚步慢了些。 走了几步,又加快,追上来。 “那咱们还说不说?” “说什么?” “就是,那个鞑子的事。” “本来就不该说。”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道: “回去之后,谁问都别说。” “还是那个说法,就说半夜发现贼偷东西,打了一架。” “别的不知道。” 张文渊撇了撇嘴,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俊几人走在后面,听见了,没插话。 他们都知道,王砚明这样做,自有道理。 …… 很快。 一行人回到了府学。 大门开着。 门房老头坐在门槛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见是王砚明几个人,又把眼闭上了。 裴训导站在明伦堂前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名册,正准备点名。 看见王砚明几个人从大门进来,他合上名册,没点,等着。 几个人走到跟前,站定。 “回来了?” 裴训导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 王砚明应了一声。 裴训导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目光在张文渊头上的布条上多停了一秒。 “怎么受伤了?” “不小心摔得,皮外伤,不碍事。” 张文渊说道。 裴训导“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打开名册,在他们几个名字后面打了个勾,合上名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去吧。” “上午的课别迟到。” 说完就走了。 “他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张文渊一脸纳闷。 “管他呢。” 众人也没多想,径直朝着讲堂的方向走去。 这会。 讲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王砚明几个人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一众生员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听说了吗?他们在城外杀了鞑子……” “不是杀了一个吗?活捉了两个……” “就他们几个?那鞑子也太不经打了……” “你行你上啊……” 虽然王砚明几人并没有刻意宣传,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了。 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上上下下想要瞒着,根本不太现实。 张文渊并不在意,只把头抬得高高的。 步子迈得四平八稳,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坐下。 王砚明和李俊几人在他旁边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翻开书。 前面几排的人,还在回头看。 赵逢春坐在第三排,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笑了一下,很快收了。 这时,何教谕踩着钟声进来。 他把书放在讲台上,目光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 跟往常一样,扫过去就收回来。 但,今天他收回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接着才翻开书,开始讲课…… 第453章 夷狄之辩 府学,教授公廨。 鲁教授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茶盏,没喝。 茶已经凉了,他端了很久,一口没喝。 裴训导坐在下首,把今天在明伦堂前的事说了一遍。 还有从城外传回来的关于鞑子的事情也说了。 鲁教授把茶盏放下,手指搭在桌沿上。 “冯知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问道。 闻言。 裴训导凑近了些,说道: “听说冯大人今天一早就去了城外,亲自见了王砚明。” “还说要联名上折子,把王砚明的功劳报上去。” “哦。” 鲁教授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很轻。 “甄府那边呢?” “甄道台也去了。” “不过,比冯大人晚一点,排场却大得多。” “在王砚明窝棚门口坐了椅子,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听说是夸了王砚明几句,让他好好读书之类的。” 鲁教授不叩了,手指搭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一个杀鞑子的功劳,知府和布政司参议都动了。” “这个王砚明,现在是烫手的山芋啊。” “是啊。” “谁说不是呢。” 裴训导深以为然。 “硬压,怕是压不住了。” “冯知府护着他,甄府那边也分了他功劳。” “再硬压,就是跟知府和甄府过不去。” “但也不能让他太得意,年纪轻轻就有了功劳,再捧着吹着,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鲁教授目光晦暗不明道。 裴训导点头,小心道: “那教授的意思是?” “该上的课让他上,该考的试让他考。” “别故意找茬,也别给他特殊照顾,岁考快到了,岁考是学政的事,冯知府管不着,甄府也管不着。” 鲁教授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放下,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些,说道: “若是岁考考好了,是他本事。” “考不好,那也怪不了别人。” “明白。” 裴训导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 “等等。” 鲁教授叫住他,问道: “那个白玉卿,查清楚了没有?” 裴训导听后,摇头说道: “查不到。” “学籍上写的是淮安人,父辈经商,别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谈吐举止,不像商贾人家出来的。” 鲁教授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假的。” “能让吕大人忌惮,岂是区区一介商贾?” “那咱们还要继续查吗?” 裴训导问道。 “稳一下吧。” 鲁教授说道。 “先别动他。” “等查清楚了此人的来历再说。” “是。” 裴训导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鲁教授坐在书案后面。 端起那盏凉茶,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空盏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一本名册,找到王砚明的名字,看了很久,合上了。 …… 与此同时。 讲堂内。 何教谕今天换了一种讲法。 平日里他讲《春秋》,翻来覆去就是隐公那几章,像驴拉磨,转了一圈又一圈,圈圈都在原地。 今天他忽然跳到了庄公,翻到齐人伐戎那一节,在戎字上圈了一个红圈,旁边批了四个字,夷狄之辨。 板书写在木板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老学究的认真劲儿。 “《春秋》胡安国传,庄公十八年。” 何教谕把书举起来,念了一段,说道: “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 “此乃春秋大义,夷夏之防,诸生既读《春秋》,不可不辨华夷。” 讲堂里安静了片刻。 随即,响起一片翻书声。 何教谕把书放下,目光从前面几排扫过去,问道: “《春秋》何以分华夷?” “何以攘夷?诸生谁来说说?” 这时,前排一个廪生站起来,胸有成竹道: “北虏南蛮,皆是夷狄。” “生地不同,种性有异,天生非我族类。” “此乃天地之別,不可混同。” 何教谕点了点头,没点评。 很快。 又一个增生站起来,声音比刚才那个大了些,说道: “攘夷便是固边关,斩蛮酋。” “戎狄犯边,以武力驱之,便是春秋大义。” “胡传所谓不可厌也,便是此意。” 何教谕还是点头,没点评。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赵逢春。 他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声音拖得长长的道: “华夷之分,在地不在人。” “中州之地,华夏之民,四荒之域,夷狄之种。” “此乃天命所定,非人力可移。” 他说完,坐下了,神色有些自得。 讲堂里响起低低的附和声,嗡嗡的,像是苍蝇。 何教谕的目光从前面几排扫到后面几排,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 “诸生所言,皆是皮毛。” 话落,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说道: “《春秋》夷夏之辨,胡传大义,岂止疆域种姓四字?” “诸生读了这么多年书,却只学了皮毛,未窥堂奥。” 讲堂里安静了。 没人敢接话。 何教谕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两圈。 正要开口继续往下讲,下一刻,后排一个声音响起来。 “先生,学生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感谢爱吃炒伊面的范宰辅大大的点赞!感谢喜欢巨嘴龙的沈好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454章 在座的各位都是乐色! 唰! 此话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 只见。 王砚明站起来了。 何教谕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本不想让王砚明开口,这个人一开口就没好事,上次让他开口,差点把鲁教授的脸皮扒下来。 但,当着满堂生员的面,不让他说,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犹豫片刻,他点了点头,还是说道: “说吧。” 王砚明从座位后面走出来,站在过道中间。 他没有立刻开口,先整了整衣领,把袖子理了理,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前面几排扫过去。 “方才几位兄台所言。” “学生以为,皆不通《春秋》大义。” 轰! 讲堂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话的威力,丝毫不亚于断水流大师兄的那一句,在座的各位都是乐色。 赵逢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旁边几个廪生面面相觑,有人想站起来反驳,被旁边的人拉住。 “《春秋胡安国传》中,开篇即言。” “夷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中国退于夷狄,则夷狄之。” “何谓进于中国?不是入我疆土,不是服我衣冠,是行礼义,慕教化,守纲常。” “有礼义则为华夏,无礼义则为夷狄。” “这才是胡传正解,也是朱子定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才第一位兄台说,生地不同,种性有异。” “若以地域种族为界,上古圣王,禹出西羌,文王生岐周,莫非皆为夷狄?” “这不通。” 赵逢春的脸从红转白。 “第二位兄台说,攘夷便是斩蛮酋,固边关。” “学生请问,《春秋》攘夷二字,攘的是什么?是无礼犯纲之乱道,不是异族之人。” “夷狄慕化读书,守君臣孝悌,便是华夏同类,何攘之有?” “我……” 刚才那个增生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还有,第三位赵兄说,华夷之分在地不在人。” 王砚明看向赵逢春,继续道: “学生斗胆问一句,若我大梁天子不修德政,不尊周孔,废纲常,纵私欲,是不是也算华夏?” “还是说,依兄台之见,只要住在中州之地,穿着华夏衣冠,便是华夏,不管心性如何?” 赵逢春的脸从白转青。 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讲堂里,鸦雀无声。 何教谕端着茶杯,手僵在半空,忘了放下。 王砚明没有停。 他转过身,面对着何教谕的方向,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学生以为,华夷之分,在心不在地,在礼不在种。” “有礼则夷可进夏,无礼则夏亦为夷,春秋攘夷,攘的是无道之乱,不是异类之民。” 说着。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何教谕。 “甚至,学生以为,今日边关之患,鞑子犯境,固然该守该御。” “但若能兴文教,施教化,使其慕礼义,知廉耻,百年之后,未必不可化夷为夏。” “此非空想,圣人已有之,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讲堂里,再次炸开了。 “荒谬!” 赵逢春终于憋出一句,拍案而起,当堂怒斥道: “鞑子就是鞑子,杀我百姓,占我疆土,你还要教化他们?” “就是!” 旁边一个增生跟着附和,大声道: “什么化夷为夏,简直异想天开!” “王案首这是读书读傻了!” “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 嗡嗡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噹! 何教谕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讲堂里安静了些,但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够了。” 何教谕轻喝一声。 看着王砚明,目光比刚才沉了几分,说道: “王砚明,你方才所言,前半段论胡传大义,还算中规中矩。” “后半段,化夷为夏,修文德以来之,这是圣人理想,不是当世之策。” “边关在打仗,鞑子在杀人,你在这里说教化?说仁义?” “你把朝廷的刀兵置于何地?” 闻言。 王砚明没有退缩。 “先生,学生不是说不用刀兵。” “学生是说,刀兵之外,还要有文教。” “只靠刀兵,杀得了一时,杀不了一世,鞑子年年犯边,杀了多少年了?杀完了吗?没有。” “为什么?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礼义,不知道什么是廉耻,只知道抢了就能活,不抢就得死。” “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教化未及之故。”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 “圣人说有教无类。” “不是说给华夏听的,是说给天下听的。” 讲堂里,再次安静了。 这次不是被压下去的安静,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何教谕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想训斥王砚明,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说他说得不对? 引的都是圣人之言。 说他离经叛道? 《论语》里,明明白白写着,修文德以来之。 说他异想天开? 可这话是孔子说的,总不能说孔子异想天开。 气氛僵住了。 谁知,就在这时。 讲堂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推了一下门。 “说得好!” 何教谕转过头去,讲堂里的生员们也纷纷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须发皆白,面容威严。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没有佩玉,没有挂饰,简朴得像个乡间老儒。 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很,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何教谕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 快步迎上去,拱手行了一个弟子礼,说道: “周先生?” “学生不知先生驾临,有,有失远迎!” “还望先生恕罪!” 没错。 来人不是别人。 正是府城青松书院的山长周鹤亭! 四月快乐呀!继续求一下为爱发电,谢谢大大们了~~~ 第455章 书童变案首 “不必多礼。” 周鹤亭摆了摆手,没看他。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讲堂中间站着的那个少年身上。 王砚明也看见了他。 起初,只感觉隐约有些熟悉,很快就想了起来对方的身份。 周鹤亭。 之前两人在清河县的文会上见过。 而此刻。 周鹤亭走进讲堂,从过道里一步一步走过来。 经过赵逢春身边,赵逢春站起来想行礼,他摆了摆手,没停。 经过前排几个廪生身边,他们也想行礼。 他一样摆了摆手,没停。 最后,他在王砚明面前站定。 “小友,可还记得我?!” “记得。” “学生王砚明,见过周山长。” 周鹤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顿时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你变了。” “长高了不少。” “比去年文会上见你时,也更加沉稳内敛了。” 王砚明愣了一下,忙道: “山长过誉,学生愧不敢当。” 周鹤亭笑笑。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满堂的生员。 “方才,老夫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满堂几十个生员,争了半天的华夷之辨,争来争去,争的都是地域,种姓,衣冠这些皮相。” “你们读了这么多年书,就读出这些东西来?” 没人敢吭声。 更没人敢顶嘴。 因为这位的身份太牛了,在府城文教界,甚至比府学教授还有话语权。 府学里面的大部分教谕,也都是他以前的学生,或多或少的跟着他学习过经义。 府学里面的生员,更是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 “何教谕,你方才说他后半段不对?” 周鹤亭转过身,看着何教谕。 “学生,学生只是据实以对。” 何教谕站在旁边,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得不像一个教谕。 周鹤亭语气不重,但,很认真的说道: “你的实是哪个实?” “他说化夷为夏,圣人说过没有?” “孔子修文德以来之,是不是圣人之言?” “他说有教无类,是不是圣人之言?” “这……” 何教谕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小心翼翼道: “是,是圣人之言。” “但……” “但什么?” 周鹤亭没让他说完,继续道: “莫非,你觉得圣人说的不对?” “还是你觉得圣人说的对,但不合时宜?” “圣人之言,有不合时宜的吗?” 何教谕张了张嘴。 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说多错多,万一此刻说错了一句话,传出去,他在杏坛中,可就声名尽毁了。 见状。 周鹤亭倒也没有过多苛责,而是转过身,面对满堂生员,道: “《春秋》夷夏之辨,胡传大义,程朱定论。” “华夷之分,在心不在地,在礼不在种,有礼则夷可进夏,无礼则夏亦为夷。” “春秋攘夷,攘的是无道之乱,不是异类之民。” 他重复了王砚明方才说的话,一个字不差。 “你们读了这么多年书,连这个都没读明白,还好意思在这里争?” 此话一出。 讲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赵逢春低着头,耳朵根子红透了。 刚才跟着起哄的那几个人,一个比一个缩得低。 周鹤亭走回王砚明面前。 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夫记得。” “清河文会的时候,你还叫王狗儿。” “那时候你是个书童,站在人群里,不算起眼。” “可你走上前说了一句话,满堂的人哑了。” 说着,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今天你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还是没人搭理你。” “你站起来说了一席话,满堂的人又哑了。” 话落。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 “王狗儿变王砚明。” “书童变案首。” “不错。” 王砚明忙躬身行了一礼,道: “山长好记性,学生惭愧。” “学生不过是熟读章句,略悟天理而已。” 周鹤亭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些,眼角皱纹堆在一起,像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熟读章句?略悟天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摇了摇头,道: “你这孩子。” “什么都好,就是太谦逊了。” “谦逊过头了,就是假。” “山长教训的是。” 王砚明微微躬身,态度依旧恭敬。 周鹤亭转过身,看了何教谕一眼。 何教谕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形容。 尴尬,懊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当面指出自己教了一辈子都没教明白的东西,结果被一个学生教了。 “何教谕,继续上课吧。” “老夫先走了。” 周鹤亭说完,转头看了一眼王砚明,目光里带着点笑意,道: “王案首,有空来青松书院坐坐。” “老夫那里有几本旧书,你大概会喜欢。” “是。” 王砚明应道。 周鹤亭没有多说,直接推门走了。 讲堂里安静了很久。 何教谕站在讲台上。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他拿起书,翻到刚才那页,看了两眼,又合上了。 “继续上课。” 众人连忙坐好。 但神色和之前已有不同。 王砚明走回最后一排,坐下来,翻开书。 张文渊几人在旁边看着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前面的几排,没人回头。 何教谕开始讲课了。 这回讲的是《春秋》庄公十九年,讲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 何教谕合上书,拿起茶杯,说了一句放课便离开了。 张文渊终于把嘴合上了。 他扭头看着王砚明,眼神复杂得像解一道经义题。 “砚明,你刚才说的那些,化夷为夏,教化鞑子,你是认真的,还是为了气他们?” 王砚明把书合上,放进书袋里。 “认真的。” “我见过一个时代,曾经将所有民族都团结到了一起。” “共同生活,共同发展,没有夷狄之分,大家都是平等的。” “那是一个真正美好的时代。” 众人闻言,顿时愣住。 “额……” 张文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太深了,不是他能琢磨的,干脆不想了, 把书往桌上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吃饭去。” “本少爷快饿死了。” “走吧。” 李俊把笔放下,站起来。 他看了王砚明一眼,什么都没说。 范子美睁开眼睛。 扶着桌子站起来,跟着几人一起往外走。 待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想了想,对王砚明说道: “砚明,那个周先生,青松书院的山长,是致仕的翰林编修。” “他让你去坐坐,你可以多去一下。” “这种人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嗯,我明白。” 王砚明点了点头。 几个人走出讲堂。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道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响。 张文渊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头看天,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天气真他妈好。” 他说。 感谢爱吃豆角饺子的万妖主大大的一封情书!感谢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的秀儿!大气大气!好久不见,么么哒~~~ 第456章 高丽留学生 很快。 一行人来到膳堂里。 这会的人已经不少了。 王砚明几个人端着饭菜找了一张角落里的空桌坐下。 张文渊把餐盘往桌上一搁,屁股还没坐稳就先开了口。 “话说那个周山长,怎么会来咱们府学啊?难道是专门来给砚明撑腰的?” 李俊把筷子分给每个人,头也没抬道: “人家可是致仕的翰林院编修,怎么可能在乎咱们这些小小的生员,多半都是来拜访好友的吧。” “编修怎么了?” “砚明还是案首呢,早晚有一天能超过他。” 张文渊冷哼一声道。 范子美吊着胳膊,用左手笨拙地夹菜。 夹了三回才夹起一块豆腐,送到嘴边,嚼了,才开口说道: “周大人跟别的人不一样,他是杏坛常青树,还选过庶吉士,门生故吏遍地,论资历,学政都得敬他三分。” 张文渊闻言,惊讶道: “这么牛?” 范子美看了他一眼,说道: “张公子以为呢。” 王砚明在旁边说道: “我倒是没想过超越谁,做好自己就行。” “嗯,做好自己。” 张文渊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 “对了,你们说,咱们那个奏折,皇上能看到吗?” “皇上看到之后,会怎么着?会不会赏咱们点什么?” “银子?还是官职?” 他说道。 “你一个生员,还想当官?” 李俊夹了根青菜,笑着说道。 “不是当官,就是赏点什么。” “比如免了岁考,或者直接给个廪生当当啥的也好啊。” 张文渊挠头说道。 “你想得美。” 几人笑道。 张文渊不服气,扭头看王砚明道: “砚明,你说呢?” 王砚明把筷子放下,想了想说道: “奏折递上去,先到通政司,再到内阁,内阁票拟之后才到御前。” “一层一层过,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 “赏赐的事,估计别抱太大希望。” “朝廷的赏银能发下来就不错了。” 张文渊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嘟囔了一句那还不如甄府给的程仪实在,又埋头扒饭了。 正吃着。 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桌边站定。 王砚明抬起头。 是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中等身材,偏瘦。 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儒生深衣,样式跟大梁的襕衫不太一样,领口更窄,袖子也更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 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是读书人该有的那种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天生就白,晒也晒不黑的白。 眉眼端正,鼻子比大梁人稍微扁一点,嘴唇略厚,下巴线条柔和。 他在王砚明对面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张文渊几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吃饭。 “请问,这位是王砚明王案首吗?”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口音。 不是大梁哪个地方的方言,是那种舌头位置不太对,有些字咬得不太准的口音。 但,整体很流利,比很多大梁人说得还标准。 王砚明站起来,拱了拱手说道: “在下王砚明。” “敢问兄台是?” 那人放下餐盘,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双手交叠在身前,弯腰,头低下去,腰弯得很深,像是在行一个很正式的礼。 “在下金大中。” “高丽国庆州金氏,以贡生身份来大梁留学,在府学读书。” “今日在讲堂外,听闻王案首论华夷之辨,受益匪浅,特来拜会。” 王砚明连忙还礼,道: “金兄客气。” “同在府学读书,互相切磋而已,不必如此大礼。” 金大中直起身,在对面坐下。 他的坐姿很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急着动筷子,先看着王砚明。 张文渊在旁边打量着这个人,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道: “高丽人?” “你大梁话说得挺好。” 金大中微微欠身,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张扬,但很真诚道: “家父在高丽司宪府任职,从小请了大梁的先生教我汉语。” “学了十几年,口音还是改不掉。” “司宪府是什么?” 李俊问道。 “就是……” 金大中想了想,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王砚明说道: “大梁的都察院。” “弹劾官员,监察风纪的衙门。” “原来如此。” 李俊几人点点头。 王砚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金大中道: “金兄方才说在讲堂外听了一堂课。” “讲堂的门关着,你怎么听的?” 金大中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 “在下本想去藏书楼借书,路过讲堂,听见里面有人在辩论。” “站了一会儿,就没走,在下在大梁三年,听过不少先生讲《春秋》,也读过不少注疏。” “但,像王案首今日这般,把夷夏之辨讲到这个份上的,头一回见。” “金兄过奖。” “不是过奖。” 金大中摇头,语气很认真,说道: “在下是真心佩服。” “大梁人说华夷之辨,说来说去,不是在说血统,就是在说疆域。” “很少有人像王案首这样,把礼义文教四个字放在最前面。” “在下听了,心里很受触动。” 话落。 他的目光从王砚明脸上移到桌上那碟青菜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 “在下从高丽来大梁读书,常被人问,你为什么来?” “你们高丽也有书,为什么非来大梁不可?” 说着,他顿了顿,道: “在下以前不知道怎么回答。” “今天听了王案首的话,忽然知道了。” 王砚明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在下慕圣学,行礼教,便不只是高丽人,也是华夏中人。” “这是王案首说的。” 金大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道: “在下觉得,王案首这句话,比很多大儒说的都有道理。” 张文渊在旁边听了个半懂不懂。 但觉得这个高丽人说话挺好听的,捧人都捧的引经据典。 范子美见状,开口问道: “金小兄台,你在府学读几年了?” “三年。” “三年了,怎么以前没怎么见过你?” 金大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自嘲的意味,说道: “在下在大梁,人生地不熟,学问也一般。” “府学的先生们对在下客气,但不太管,同窗们对在下也客气,但不怎么来往。” “在下平时就在自己学舍里读书,不怎么出来走动。” 第457章 敬畏 “今天怎么出来了?” 李俊闻言半开玩笑道。 金大中看了王砚明一眼,道: “在下听了王案首的话,觉得该出来走走了。” “砚明的话,确实总能发人深省。” 范子美看着金大中问道: “不过,你刚才说你爹是当官的?高丽的官?” “那你来大梁读书,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你爹让你来的?” 金大中想了想,说道: “都有。” “家父说,高丽小国,要学的东西太多,光靠自己学不够。” “大梁是华夏正脉,四书五经,性理之学,典章制度,都比高丽精深。” “他让我来大梁,多读几年书,多交几个朋友,日后回国,也好有个立足之地。” “那你回去之后打算干什么?” 范子美又问,他对这个留学生印象还不错。 金大中笑了笑,说道: “大概是在司宪府谋个差事,或者去成均馆教书。” “成均馆是高丽的最高学府,跟大梁的国子监差不多。” “在下若能进去教书,也算没白来大梁一趟。” 王砚明听着,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忍不住问了一句道: “金兄,高丽那边,现在用什么年号?” 金大中愣了一下,随即答道: “用大梁年号。” “高丽事大至诚,故以大梁为正朔。” 王砚明点了点头。 他记得历史上高丽到朝鲜的过渡时期,对明朝也是事大政策。 就是自称为藩属,一切以天朝上国为重心。 看来在这个时空并没有发生改变。 但他不打算在这个场合深入聊这个话题。 “金兄方才说想跟在下切磋学问。” “在下倒有一事请教。” 王砚明的语气很随意,像是真的在请教一个自己不太懂的问题。 金大中坐直了些,说道: “王案首请讲。” “高丽半岛,三面环海,北边连着陆地。” “北边的边界,现在稳不稳?” 金大中的表情变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王案首对大梁的地理熟悉,对高丽的地理也熟悉?” 他问道。 王砚明笑了笑,说道: “读书的时候,偶尔翻到一些舆地志。” “高丽半岛的形状,像一只老虎面朝西蹲着。” “北边连着陆地的地方,是山脉,易守难攻。” “但守不守得住,不只看地形,还看人心。” 金大中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刚才还是客气,恭敬,小心翼翼,现在多了一点什么,像是重新打量一个人的眼神。 敬畏,对,就是敬畏。 下邦小国之臣面对上邦天骄时的眼神。 “王案首,去过很多地方吗?” “没有。” 王砚明摇头,说道: “在下从小在清河县长大。” “后来去府城读书,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府城。” “没出过淮安府。” “那你怎么……” 金大中欲言又止。 “看书。” 王砚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说道: “舆地志,边防志,州县方志,只要是书,在下都翻。” “翻多了,脑子里就有了一幅地图。” “高丽的地图,在下也翻过。” 金大中沉默了片刻,顿时笑了。 “在下在大梁三年,见过不少读书人。” “有些人读了一辈子书,连自己家乡的山有几座都说不清。” “王案首还没出过淮安府,就把高丽的地形记得这么清楚。” “在下佩服。” 王砚明摆了摆手。 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绕下去。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更随意了些,道: “金兄,在下还知道一句高丽话。” 金大中愣了一下,眼睛眯着道: “什么话?” 王砚明想了想,说了一句: “阿西八!安宁哈塞哟!” 金大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他在大梁三年,没听过大梁人说高丽话,不是不会说,是不屑说。 毕竟,高丽小国,有什么好学的? 今天王砚明说出这四个字,虽然发音不准,但那种认真劲儿,让他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王案首,你的发音……” 金大中忍住了笑,说道: “咳咳,再练练就更好了。” 王砚明笑了笑,没接话。 张文渊几人在旁边看傻了眼,顿时问道: “砚明,你什么时候学会说高丽话了?” “在书上看到的,照着注音念的。” “不一定对。” 张文渊挠了挠头,觉得王砚明这个人,越来越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王砚明了。 以前他觉得王砚明就是读书厉害,现在发现,这个人什么都懂一点,好像没什么东西能难住他。 李俊和范子美两人看了王砚明一眼,又看了金大中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 金大中站起来。 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双手递到王砚明面前。 “王案首,这是在下从高丽带来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在下想送给你,算是交个朋友。” 感谢爱吃豆角饺子的万妖主大大的鲜花和一封情书!感谢海坛岛的箫潜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啾咪~~~ 第458章 交个朋友 王砚明看了一眼那块玉佩。 玉质不算上乘,雕工也不算精细,但保存得很好,边角磨损,看得出是贴身带了很久的东西。 “金兄,这份礼太重了。” “在下不能收。” 金大中摇头,坚持递过去道: “在下在大梁三年,没交到什么朋友。” “不是没人愿意跟在下交朋友,是在下不知道该跟谁交。” “今天听了王案首的话,觉得王案首是可以交的朋友,这块玉佩,在下带了好几年,想送个值得送的人。” “王案首若不收,在下就真的不知道在大梁还能有什么收获了。” 王砚明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干干净净的,就是一个异国少年想交个朋友的诚恳。 他接过玉佩,郑重揣进袖中。 “金兄,在下不收,是看不起你。” “收了,是把你当朋友,既然收了,以后就不必叫王案首了。” 金大中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了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砚明兄。” 王砚明点了点头。 张文渊在旁边挠着头,觉得这个发展有点快。 刚才还不认识,这会儿就开始称兄道弟了。 但他没说什么,因为他也觉得这个高丽人挺顺眼的,说话客气,不装,不端着,比府学里那些整天端着架子的廪生强多了。 金大中重新坐下,拿起筷子,终于开始吃饭了。 他的粥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端起碗慢慢喝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吃得很慢,很斯文。 “砚明兄,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他放下筷子,看着王砚明。 “金兄请讲。” “在下想借你的课业笔记看看。” “不是抄,就是看看。”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说道: “在下在大梁读书,最大的困难不是看不懂书,是不知道大梁的先生们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砚明兄的课业,何教谕判过,鲁教授也判过,在下想看看,什么样的文章,能让他们判了又改,改了又判。” “可。” 王砚明想了想,从书袋里抽出一叠纸,递给他。 “这是上次课业的底稿。” “金兄拿去,看完了还我就行。” 金大中双手接过。 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惊叹。 “妙。” 他只说了一个字,眼睛还盯着纸面。 张文渊几人见状,心中暗道: “又来一个。” 也不知道是在说金大中,还是在说那些被王砚明折服的人。 膳堂里的人渐渐少了。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金大中手里的那叠纸上,落在王砚明搭在桌沿的手指上。 金大中还在看,一页一页地翻,偶尔抬头问一句。 王砚明答一句,问的不多,答的也不多,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刚坐下时亲近了不少。 良久,金大中才站起来,看了王砚明一眼道: “砚明兄,今天多有打扰,我先回去了。” “下午还有课。” 王砚明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金大中的肩说道: “客气了,金兄,有空来找我们玩。” “我们在养正斋丙字三号。” “嗯,多谢。” 金大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咱们也走吧。” 王砚明说道。 “好。” …… 回到养正斋。 张文渊把书袋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晃来晃去。 “哥几个,那个高丽人,你们觉得怎么样?” 李俊正在解腰带,换了件干爽的衣裳,头也没回道: “什么怎么样?” “就是,人怎么样。” 张文渊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说道: “说话客客气气的,礼数周全,不太像读书人,倒像是……” “像什么?”范子美问道。 “像做生意的那种。” “就是那种,跟你说话的时候,每句话都在掂量轻重,每个字都在试探深浅。” 张文渊难得说出这么有深度的话,自己都有点得意,坐直了些,认真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 李俊把换下来的衣裳搭在椅背上,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今天脑子倒是好使。” “我哪天脑子不好使了?” “大部分时候。” 张文渊翻了个白眼,不跟他争了。 王砚明坐在桌前,把那块玉佩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砚明,你觉得呢?” 张文渊凑过来,问道: “那个金大中,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王砚明把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刻,干干净净的。 他把玉佩放回袖子里,想了想才开口。 “有城府,但不是坏人。” “城府?” “你也觉得他有城府?” 张文渊一下子来了精神。 “他在大梁待了三年,没交到什么朋友。” “不是没人愿意跟他交,是他不敢跟人交。” 王砚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说道: “一个高丽人,孤身在大梁。” “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解读成高丽人如何如何。” “他谨慎一点,不是坏事。” 张文渊“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理解。 王砚明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我刚才说那句高丽话的时候,他听出来我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阿西巴那句话的意思很多,我念出来的那个调子,太重了,像是在骂人。” 王砚明嘴角动了一下,笑道: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说再练练就更好了。” 张文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道: “那这人确实可以。” “换成我,你要是把我家乡话说成这样,我早笑死了。” 李俊在旁边淡淡道: “所以金大中能在大梁待三年,你出去三天就得跟人打起来。” 张文渊假装没听见。 范子美睁开眼睛,闻言说了一句道: “他那个爹,在高丽司宪府任职,管的是弹劾官员。” “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耳濡目染,说话做事都会有分寸。” “不是坏,是习惯。” 王砚明点了点头。 “所以你觉得这人能交?” 张文渊问道。 “能交。” 王砚明回答得很干脆,笑道: “但也别太急。” “再相处几次,摸透了再说。” 张文渊“嗯”了一声,躺回床上。 …… 接下来三天。 日子过得比之前快了些。 早上起床,洗漱,去膳堂吃早饭,然后去讲堂上课。 何教谕还是那个何教谕,讲课的声音抑扬顿挫,提问的时候还是从前排开始,最后一排依旧没人被叫到。 但张文渊注意到,何教谕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停留的时间明显比之前长了那么一点点。 而且,他们的课业每次交上去,何教谕都收了,批了,发回来。 批语不多,短的一两个字,长的也不过一句话,但,评等不再是下下了,变成了中中,偶尔有一个中上…… 第459章 邀约 这几天。 金大中来养正斋找过王砚明两次。 第一次是借书,借的是王砚明常翻的那本《春秋胡传》,上面有王砚明的批注。 金大中翻开看了几页,眼睛就亮了,说砚明兄的批注比注疏还明白。 第二次是还书,还书的时候多带了一包高丽带来的茶,说不是什么好茶,砚明兄尝尝。 王砚明泡了那茶,味道跟大梁的茶不太一样,淡一些,带一点果香。 金大中跟他们一起吃了一次饭。 在斋舍里,几个人围坐一桌,金大中坐在王砚明旁边,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听得很认真。 王砚明在聊天的间隙,问了几句高丽的事。 金大中答得很自然,不藏着掖着,也不刻意渲染。 说高丽的地形,说高丽的科举,说高丽的风俗。 说到高丽的科举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道: “高丽的科举也考四书五经,也考策论,但题目比大梁浅得多。” “在大梁考中秀才的水平,回高丽大概能直接去成均馆教书了。” “那你怎么不回去?” 张文渊问道。 金大中笑了笑,说道: “来都来了,不读透了再回去,对不起这几年的功夫。” 王砚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只是学问,还有人。 在大梁结识的人,攒下的关系,这些东西比书本上的知识更难带走,也更值得带走。 他没点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 …… 下午。 几人刚从讲堂出来,却在过道上碰见了一个熟人。 不是别人,正是甄管事。 他今天穿得比上次体面,深灰色的绸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要去赴什么宴。 他在甬道旁边的梧桐树下站着,看见王砚明出来,快步迎上去。 “王相公,借一步说话。” 王砚明看了看旁边的张文渊和李俊。 张文渊识趣地往旁边走了几步,假装看墙上的布告。 李俊没动,就站在原处,目光在甄管事脸上扫了一圈。 王砚明跟着甄管事走到梧桐树后面,站定。 “甄管事,有什么事吗?” 甄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纸条折得很整齐,边角平整,没有褶皱。 王砚明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 “明日午后,望江楼,有事相商。” “请君务必赏光。” 没有落款。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 像是一个练过字的人写的,但,又不像是男子的笔力。 笔锋不够硬朗,转折处略微软了一些。 王砚明把纸条折好,还给甄管事。 “谁要见我?” 甄管事把纸条塞回袖子里,脸上的笑容不变,说道: “王相公去了就知道了。” “不是什么坏事,放心。”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 “是好事。” 王砚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甄管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往后退了半步。 “王相公,我在这府里当差二十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拎得清。” “这事我不能说,说了就是失职。” “但王相公去了,一定不会后悔。” 话落,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王砚明站在梧桐树下。 看着甄管事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风吹过来,梧桐叶子落了几片,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拿下来,看了看,扔了。 这时,张文渊凑过来,问道: “砚明,什么事啊?” “有人约我明天去望江楼。” “谁?” “没说。” “没说你就去?万一有诈呢?” 李俊也走过来了,站在旁边,没说话。 王砚明闻言,眯了眯眼睛说道: “甄管事说的,不是坏事。” “他说不是坏事就不是坏事?” 张文渊急了,道: “他替谁传话的?甄府?” “甄府为什么要约你去酒楼?有什么事不能在府学里说?” 李俊也开口道: “文渊说得对。” “这事确实不太对劲。” “甄府真要赏你,直接送东西来就是了,何必约你去酒楼?” “还要偷偷摸摸的,连谁要见你都不说。” 范子美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这时候插了一句道: “望江楼在城东,离府学不近。” “约在那种地方,应该不是为了说话,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 范子美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不想让人看见的会面,要么是见不得光的事,要么是见不得光的人。 “我明天去一趟就知道了。” 王砚明说道。 张文渊皱眉:“你……” “让李兄陪我去。” “在远处等着,有什么事,他能接应。” 王砚明看着李俊,问道: “李兄愿意去吗?” 李俊几乎没有犹豫,点头道: “去。” “我也去!” 张文渊举手。 “你去干什么?” 李俊看着他,说道: “三个人去,太显眼。” “你在府学待着,万一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出去买书了。” 张文渊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王砚明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脚下的石子踢飞了。 几个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王砚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甬道。 白玉卿站在讲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正往这边看。 隔着几十步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王砚明朝他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 夜里。 养正斋的灯亮到很晚。 王砚明坐在桌前,拿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想了想,划掉了,又写,又划掉。 最后,把纸揉成一团,扔在桌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望江楼。 甄管事。 没落款的纸条……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了一遍,没串出完整的图景,但串出了一个轮廓。 有人想见他,不想让人知道,但又不想让他觉得是坏事。 是谁? 甄府的人。 不是甄守仁,甄守仁要见他,不会约在酒楼,会直接让人来府学传话,甚至亲自来。 甄管事的态度,也不像是替甄守仁传话。 太小心了,太谨慎了,像是在替什么人办一件不能出错的事。 不是甄守仁,那是谁?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 房梁上有蜘蛛网,细细的,在暗处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它在…… 感谢神算子&i大大的鲜花!感谢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啾咪~~~ 第460章 私会 望江楼在城东。 三层楼阁,造型典雅。 站在三楼推开窗,能看见半条府城的街巷,再远些是城墙,城墙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王砚明和李俊到的时候,刚过午时。 街上人不算多,几个卖菜的挑着担子从面前走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两人站在酒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匾额。 望江楼三个字,字迹端正,没什么出奇。 门口站着一个丫鬟,十五六岁,圆脸。 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比甲,头发梳成双鬟,看见王砚明,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王相公?请跟我来。” 王砚明认出她,之前救人那天的那个侍女。 一瞬间,他心中所有的疑惑,全都解开了。 难怪之前甄管事语气含糊,原来,是那个人要见他。 “砚明,我陪你一起进去吧?” 这时,李俊上前说道。 “不用了李兄。” “我已经知道是谁要见我了,你先回去吧。” 王砚明摇头说道。 “???” 李俊闻言,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好吧,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嗯。” 说完,王砚明跟着莲儿进门朝着楼上走去。 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莲儿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二楼拐角处,她停下来,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开。 “请进。” 雅间不大,临窗一张方桌。 桌上铺着素色的桌布,摆着几碟点心,一壶茶,两只杯子。 窗子半开着,河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吹得桌布的流苏轻轻晃。 一道人影背对着门口站着,正看着窗外。 身形纤细,穿着一身青灰色的丫鬟衣裳,比莲儿那身颜色深些,料子也好些,但跟粥棚那天的高棚里那身华服比起来,朴素得不像同一个人。 头发没有梳成复杂的发髻,只是简单绾了一下,用一根银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王砚明站在门口,没有迈步。 那人转过身来。 不是别人,正是甄王妃。 没有脂粉,没有首饰,没有那身让人不敢直视的贵气。 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白洁如雪,眉目之间有一种天然的柔润,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玉石,不耀眼,但耐看。 唇上微抿,红润动人。 王砚明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认出她,在楼下他就猜到了。 是因为她这身打扮,让他想起那天在河边,她从水里被救上来时,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头发散乱,狼狈不堪,但那张脸跟现在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装饰,也不需要装饰…… 很快,他收回目光,低头行了一礼道: “学生王砚明,见过娘娘千岁。” 甄王妃抬了抬手,朱唇轻启道: “不必多礼。” “坐。” “是。” 王砚明在桌边坐下。 甄王妃也在对面坐下,莲儿退到门外,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安静了稍许。 河风从半开的窗子里灌进来,吹得茶壶嘴冒出的白气歪了一下,又直了。 甄王妃先开了口。 她没绕弯子,直接说了第一件事: “上次在清河镇郊外,你救了我。” “当时我打了你一巴掌,事后想想,是我不对。” 王砚明摇头说道: “当时的情况,换谁都会误会。” “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甄王妃没接这个话,继续说第二件事道: “这次在粥棚,你杀的那个鞑子的同党。” “后来审了,他身上带着的东西,有一份是冲着甄府来的。” 说着,她顿了顿,继续道: “如果鞑子的目标是我,那天我在粥棚待了一下午,身边没带多少护卫,肯定凶多吉少。” “你杀了他,等于又救了我一次。” 王砚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学生那天杀鞑子,不是为了救谁。” “是鞑子先动的手,学生只是还手。” 甄王妃看着他。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把自己往小了说。”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道: “在河边救了我,你不说是救人,只说在下告辞。” “在城外杀了鞑子,你不说是杀敌,只说还手,你是不想让人觉得你欠了谁,还是不想让别人欠你?” 王砚明没回答。 甄王妃也没追问。 她换了个话题,语气从感谢转成了询问道: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是说,府学的课业,岁考,还有乡试。” “读书。” 王砚明说道: “岁考快了,先把岁考过了。” “乡试还早,不急。” “不急?” 甄王妃微微偏了一下头,说道: “我听人说,你是院试案首,连中三元。” “这样的人说不急,要么是太谦虚了,要么是在想别的事。” 王砚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杯茶比刚才那杯烫,他吹了吹,慢慢喝着。 甄王妃没催他,自己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河风从窗子里灌进来,吹得桌布流苏轻轻摆。 “你对朝廷的党争怎么看?” 甄王妃忽然问了一句道。 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点赞!感谢用户55217862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461章 拿错了 闻言。 王砚明的手顿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普通女子该问的问题。 但,坐在他对面的不是普通女子,是忠顺王的王妃,甄府的小姐。 她问这个问题,显然不是闲聊。 “学生是生员,不该议论朝政。” 王砚明斟酌着说道。 “这里没有外人。” 甄王妃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很专注,道: “你说什么,出你口,入我耳,不会传出去。” 王砚明沉默了片刻。 “新旧两党之争,不是一天两天了。” “学生以为,争的是权,不是国,争权的人多了,为国的人就少了。” “边关在打仗,百姓在逃难,朝堂上还在争谁说了算,这不是好兆头。” 甄王妃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没说话。 “学生说多了。” 王砚明低下头。 “没有。” 甄王妃把茶杯放下,说道: “你说的是实话。” “实话不好听,但有用。” 她看着窗外,河面上有船经过。 船夫撑着篙,船慢慢移动,留下一道水痕。 水痕荡开,很快就散了。 “边关的战事,你觉得能打多久?” “这要看朝廷。” 王砚明的声音放低了些,说道: “粮草跟得上,就能打。” “粮草跟不上,就只能守,鞑子这次来势汹汹,不是一点好处就能打发的。” “守军形势危急,如果朝廷再不想办法……” 他没说完。 甄王妃也没让他说完。 “你一个生员,怎么知道这些?” 她问道。 “看邸报。” “邸报上写的虽然简略,但能看出来。” “伤亡数字,粮草调拨,兵力部署,这些都能从字缝里读出来。” 甄王妃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今年多大?” “十四。” “十四岁,从邸报的字缝里读边关战事。”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又问:“你读了多少书?”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从开始识字算起,七八年。” “真正认真读,大概四五年。” “四五年,读到这个程度。” 甄王妃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我父亲常说,读书靠天分。” “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王砚明刚要开口。 这时,甄王妃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令牌,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甄字,背面刻着一朵莲花。 令牌边缘磨得光滑,看得出是常用的东西。 “这块令牌你拿着。” “有急事的时候,可以拿着它去找我爹,他会把你的话带给我。” “平时遇到什么麻烦,它也能保你一下。” 王砚明看着那块令牌,没有伸手。 “娘娘,学生无功不受禄。” “谁说无功?” 甄王妃把令牌往他面前推了推,认真道: “你救了我两次。” “我这条命,在你手里捡回来的。” “一块令牌,你觉得重了?” 王砚明还是没接。 甄王妃又从一旁取出几样东西。 几张银票,足有好几百两,还有一匹青色的绸料,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看得出翻过很多遍。 “银票,是我单独赠你的程仪,绸料是做衣裳的。” “这本书,是前几科的会试程文,里面有几篇文章是我父亲私下收藏的,市面上买不到。” 王砚明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神色终于有些变化。 会试程文。 这种书不是买不到,是买到了也不一定看得懂。 甄府收藏的版本,肯定比市面上流传的多了批注和点评。 这是真正的宝贝。 他看了很久,抬起头。 “娘娘,学生想问一句,为什么?” 甄王妃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上的唇印又深了一点,说道: “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你收下,不会有坏处。” “以后有机会,还我就是。” 王砚明盯着她看了两秒。 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的令牌,移到那本书,又移回来。 “学生不收,是不识抬举。” “收了,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就对了。” 甄王妃把茶杯放下,说道: “太踏实的人,容易忘事。” “你心里不踏实,就会记住今天。” 王砚明伸手,把令牌拿起来,揣进袖子里。 又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放回桌上。 “书学生可以看。” “看完还回来。” 甄王妃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王砚明端起茶杯,想喝一口,送到嘴边才发现,杯子拿错了。 这不是他刚才用的那只。 他刚才用的那只杯沿上没有唇印,这只上面,有一个浅浅的唇印,是胭脂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 第三更!等下还有加更! 第462章 不一样(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 一旁。 甄王妃也看见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但耳朵尖红了一点,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在素净的脸上格外明显。 王砚明把杯子放下,换了一只。 屋里安静了几秒。 甄王妃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这时,莲儿在外面轻轻叩了两下门,提醒道: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 甄王妃看了王砚明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放在桌上。 “手帕是干净的。” “今天的事,不要对外人提起。” “下次要见你之前,我会让莲儿事先联系你。” “珍重。” 说完,她转身走到门口,莲儿推开门,扶着她出去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王砚明坐在桌前,看着那只杯子。 杯沿上的唇印还在,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端起自己那只杯子,把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一辆马车正缓缓离开。 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 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巷子里。 他把窗子关上,将东西收好,转身走出雅间。 楼梯还是吱呀作响,脚步声比上来时沉了些。 楼下。 李俊站在街对面的茶摊边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 看见王砚明出来,把茶碗放下,走过来。 “没事吧砚明?” “没事,李兄你怎么没回去?” “不放心你,是谁要见你?”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道: “甄府的人。” “好吧。” 李俊没再问。 两人并肩往回走,走了很远,谁也没说话。 …… 马车里。 甄王妃靠在车壁上,把头上的银簪拔下来,头发散开,垂在肩上。 莲儿在旁边帮她拢头发,动作很轻。 “娘娘,那个王砚明,您觉得怎么样?” 甄王妃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能用。” “能用?” 莲儿手里没停,呐道: “就只是能用?” “你什么意思?” “奴婢就是觉得,娘娘对他,好像不太一样。” 莲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说道: “上次让奴婢去打听他的事,这次又亲自来见他。” “还给了令牌,给了程文,这些东西,娘娘给过别人吗?” 甄王妃睁开眼睛,看了莲儿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莲儿立刻闭嘴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他救过我的命。” 甄王妃说道: “给他一块令牌,一本程文,算什么?” 莲儿“嗯”了一声,不敢再问了。 甄王妃重新闭上眼睛。 马车颠了一下,她的身子晃了晃,莲儿伸手扶住。 “还有。” 甄王妃开口,说道: “他是农家子,没有根基。” “这样的人,你给他一点帮助,他会记一辈子。” “朝堂上那些人,你给他一座金山,他还嫌你给的不够。” 莲儿想了想。 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马车又走了一段,甄王妃忽然问了一句道: “对了,世子在王府那边,这几天怎么样?” “王爷带着世子去骑马了,听说世子骑的小马驹,高兴得不得了。” 甄王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世子今年四岁,是忠顺王的嫡子。 现在王爷宠他,宫里太后也喜欢他,但,这份宠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王爷还年轻,府里还有别的侧妃,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 她没有强大的娘家可以倚仗,父亲只是个从四品的布政司参议,在朝堂上说话不硬。 母亲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小门小户,帮不上什么忙。 她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替她说话的人。 不是现在,是以后。 等世子长大了,需要人扶持的时候,她手里要有人可用。 王砚明出身低微,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但有真才实学。 这种人是最好用的,你给他一点恩惠,他会记一辈子。 而且他有本事,能往上走。 等他中了进士,入了朝堂,就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 不是现在用,是以后用。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面。 街景在后退,行人、铺子、树木,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掠过。 “莲儿。” “奴婢在。” “今天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包括老爷。” 莲儿愣了一下道: “老爷也不说?” “不说。” 莲儿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马车拐进甄府的后门,停了。 莲儿先下车,扶着甄王妃下来。 两个人从后门进去,穿过一个小院子,进了甄王妃的住处…… 第四更!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 第463章 囊中物! 很快。 甄王妃换了衣裳,坐在妆台前。 莲儿帮她梳头,动作轻柔。 “娘娘,您说那个王砚明,以后真的能中举人吗?” “能。” “娘娘这么肯定?” 甄王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铜镜磨得很亮,映出她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方才在酒楼时的余韵。 耳朵尖已经不红了,但嘴角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笑过的痕迹。 “他的学问,他的见识,他的沉稳,这些东西,不是运气能给的。” “他能杀鞑子,能从邸报的字缝里读出边关战事,能在府学被教授打压还稳住阵脚。” “这种人,不中举人,谁中?” 莲儿梳头的动作慢了些,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而且。” 甄王妃顿了顿,说道: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 “不紧张,不谄媚,不刻意讨好,这种人,心里有底。” “有底的人,走不远也能走稳。” 莲儿“哦”了一声,继续梳头。 甄王妃从妆奁里拿出一支簪子,对着镜子插上,又拔下来,换了一支。 银簪,素面,没有任何装饰。 “行了。” “你下去吧。” “是。” 莲儿放下梳子,退了出去。 甄王妃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跟今天在酒楼的那个人不太一样。 穿了华服,戴了首饰,涂了胭脂,反而没有下午那身素净打扮好看。 她想起下午在酒楼,王砚明端错杯子的那个瞬间。 他的手指碰到杯沿,顿了一下,然后放下。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那个顿了一下,比说一百句话都让人不自在。 她把手从妆台上拿下来,攥了攥,又松开。 “王砚明。” “本宫迟早要让你成为我的囊中物。” 她对着镜子,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镜子里的人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 …… 养正斋。 王砚明和李俊推门进去的时候。 张文渊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翻到一半,他的眼睛盯着书,但目光是散的,显然不是在看书。 听见门响,张文渊腾地坐起来,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听见动静的鹅。 “砚明回来了?谁要见你啊?” “嗯。” 王砚明把书袋放在桌上,坐下来,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 “甄府的人。” “甄府的谁?甄管事?还是那个甄大人?” “不是甄管事,也不是甄大人。” 王砚明把杯子放下,说道: “是甄府的一个小姐。” 张文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道: “小姐?” “她找你干什么?莫非是想给你说媒?” 李俊在旁边坐下,头也没抬,但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 “就是听说了之前的事,好奇想见见我,夸了几句,给了点赏赐。” 王砚明从袖子里取出那几张银票,放在桌上,说道: “就这些。” 倒不是他信不过张文渊他们,而是王妃私下与外男单独见面,确实于礼教不合。 一旦传播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不得谨慎一些。 张文渊拿起银票看了看,眼睛顿时亮了,说道: “卧槽不少啊!” “五百两银子!这够咱们吃一个月的了!” 范子美走过来,看了一眼银票,又看了一眼王砚明。 问道: “甄府出手确实大方,就没说别的事了吗?” 王砚明闻言,摇头说道: “没别的了。” “还给了一块令牌和程文。” 张文渊凑过来看了一眼道: “令牌?甄府给你这个干什么?” “说是以后有急事,可以拿着它去找甄府帮忙。” 王砚明说道。 张文渊挠了挠头,说道: “这甄府对你可真好啊。” “又是银子,又是令牌。” “他们图什么?” 李俊没说话,看着王砚明。 范子美笑了一下,说道: “当然是图砚明老弟以后有用。” “甄府不 缺银子,不缺令牌,缺的是人。” “有本事的人。” 张文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将银票递还给了王砚明。 “那这些银子,砚明你准备怎么花啊?” “存着吧。” 王砚明说道: “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嗯嗯。” 张文渊应了一声,回到位置上,趴在桌上,盯着那本书继续看了起来。 范子美倒是没有多说什么,李俊想了想。 走到王砚明身边,小声提醒道: “砚明,甄府的水很深。” “你拿了他们的东西,以后就要替他们办事。” “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王砚明点了点头。 “我知道。” 感谢用户35320577大大的鲜花!感谢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的灵感胶囊!大气大气!笔芯~~~ 第464章 月考来了 翌日。 天色刚亮。 府学的钟声就响了。 王砚明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灰的,月亮没下去,挂在天边薄薄的一片,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他翻身起来,张文渊和范子美还在打呼,李俊已经坐在床边穿鞋了。 动作很轻,怕吵醒人。 王砚明简单收拾了一下,上前叫醒了两人。 随后。 几个人一起洗漱完,就往明伦堂走。 广场两边的树叶快落光了,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掉在地上沙沙响。 前面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的,有的在说话,有的低着头翻书,有的站在墙根底下背书,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什么。 张文渊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道: “今天点名怎么这么早?” “天还没亮透呢。” 李俊同样有些疑惑。 范子美吊着胳膊走在最后面,听到这话,忽然脚步慢了下来。 “坏了。” 他说道。 “咋了?” 几个人同时回头。 范子美的脸色不太好,沉声说道: “我差点忘了,今天是府学月课的日子。” 张文渊愣了一下,问道: “什么月课?” “就是府学每个月一次的月考。” “要考一整天,四书义、本经义、论、策、判,全考。” 范子美看着王砚明几人,说道: “这几天一直在忙。” “老夫都忘了跟你们说了。” “上个月你们刚来,不用考。” “这个月开始,每个月都要考。” “这是府学的规矩。” “额……” 张文渊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你怎么不早说!” “老夫忘了。” 范子美一拍脑袋,不好意思道: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这下可真是完犊子了。” 张文渊深吸一口气,憋住了。 李俊嘴角动了一下,脸色也有些难看。 王砚明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道: “范兄可知这次会考什么内容?” “下旬和上旬不一样。” “一般是四书义三篇,本经义两篇,论一篇,策一道,判一道。” “具体看教授安排,不过都是一天考完。” 范子美说道: “题也是教授和训导出的,考前谁也不知道。” “但,范围肯定不会超出四书五经和时务。” 闻言。 张文渊再次哀嚎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甬道上显得格外响。 前面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我这几天的课业都是抄砚明的,我自己什么都没看……” 他双手抱头说道。 “现在知道急了?早干什么去了?” 李俊见状说道。 “我哪知道要月考啊!” 张文渊蹲在地上,不想起来。 王砚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说道: “走吧。” “考什么样算什么样,现在急也来不及了。” 张文渊站起来,跟在后面,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鸡,蔫头耷脑的。 到了明伦堂前面的空地上。 上百个生员挤在一起,站着,蹲着,临时抱佛脚翻书,翻得哗哗响。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完了完了,四书义三篇,我连题目会出什么都猜不到……” “上次考的是学而时习之,这次应该不会是同一道了吧?” “万一考天命之谓性呢?那段我还没背熟……” “你还没背熟?那都背了八百遍了。” “八百遍也没记住啊。” 张文渊听着这些议论,脸更白了。 他扭头看王砚明,王砚明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等一件很平常的事。 又看李俊,李俊在翻书,翻的是《孟子》,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几行,合上,又翻开,再看。 范子美在旁边站着,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后悔。 正紧张的时候,明伦堂的大门忽然开了。 鲁教授从里面走出来,一身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头上的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去,不怒自威。 裴训导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何教谕走在最后面,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卷考题。 “肃静。” 裴训导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鲁教授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随后,朗声开口说道: “今日月课,诸生想必早有准备。” “规矩照旧,搜身入场,对号就座,不得交头接耳,不得私相传递。” “违者逐出考场,革除功名。” 此话一出。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嗡嗡声,很快又安静了。 裴训导打开名册,开始点名。 “赵逢春。” “在。” “周明义。” “在。” “沈墨白。” “在。”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有人应得大声,有人应得有气无力。 念到王砚明的时候,裴训导的声音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名册,又看了一眼王砚明,才念出来。 “王砚明。” “在。” 裴训导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念。 点名完毕。 裴训导合上名册,一挥手说道: “搜身。” 几个斋夫走过来。 站在明伦堂门口,每人负责一列。 搜身很仔细,袖口翻过来,衣领扯开,书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本一本地翻。 有一个增生在袖子里藏了一本小抄,被斋夫翻出来了,那人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这是以前抄的笔记,忘了拿出来。 斋夫没理他,把小抄没收了,在那人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张文渊被搜身的时候,斋夫在他袖子里摸到了半块饼。 他把饼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没说什么。 张文渊松了口气。 王砚明搜完身,走进明伦堂。 里面已经摆好了几十张条案,每张条案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编号。 王砚明找到自己的位置,第四排靠窗,不算好也不算坏。 他把书袋放在桌下,坐下,把毛笔摆在笔架上,墨锭放在砚台旁边,一一摆好,像是在布置一个小型的战场…… 感谢北安镇的继学勇大大的鲜花!继续求一下免费的为爱发电小礼物占榜,谢谢大大们了~~~ 第465章 以直报怨 很快。 学子们陆续进来,找到各自的位置坐下。 白玉卿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坐下之后,把书袋放在桌下,拿出一支笔,放在笔架上,又拿出一支,摆好。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金大中坐在最后一排。 他朝王砚明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王砚明也点了点头。 裴训导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明伦堂里的光线暗了一截。 鲁教授站在讲台上,展开手里那卷纸,清了清嗓子。 “月课开始。” “第一场,《四书》义三篇。” 他把考题贴在讲台旁边的木板上。 几个坐在前排的生员伸长脖子看,看完之后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王砚明也看见了第一题。 《论语》: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他愣了一下。 这题之前在清河文会上的时候见过,不过当时只有前半句。 而他之所以愣神,却不是因为这道题难,相反,这道题太正常了。 正常到他觉得不太对劲。 鲁教授那种人,不应该出这么正常的题。 但他没时间多想,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破题。 他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出自《论语·为政》,孔子的话。 意思是治理国家靠德行,就像北极星一样,待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其他的星星就自然而然地环绕着它。 庸手会怎么写? 写德者,为政之本。 没错,但太浅。 考官一天看几十份卷子,这种破题看第一行就不想看了。 得换个角度。 他睁开眼睛,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德者,不言之令,不威之严。” 旁边一个生员探头看了一眼,缩了回去。 王砚明没注意。 他的笔没停,顺着破题往下走。 承题、起讲、入手,一层一层地推进,像在搭一座房子,每一块砖都放得稳稳当当。 写到后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道题的关键不在德字,在北辰二字。 北辰是什么? 是北极星,是天上的中心,所有的星星都围着它转,但它自己不动。 为政以德,就是让德行成为那个不动的中心,不是靠发号施令,不是靠严刑峻法,是靠一种自然而然的感召力。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北辰不动,而众星拱之。” “人君无为,而天下归之。” 写完,看了看,觉得可以,继续往下。 第一题写完,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又看第二题。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天下可运于掌。” 这道题比第一题简单,但,越简单的题越容易写空。 王砚明想了想,从推字入手,推己及人,由近及远。 孝悌之心,人皆有之,扩而充之,可以保四海。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 “孝悌之推,治平之基。” 八个字,够了。 第三题。 “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 “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 这道题考的是治学方法。 深造之以道是方法,自得之是目标。 孟子强调的是,学问不是别人塞给你的,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悟出来的东西,才真正属于你。 王砚明想起自己当年在张府当书童的日子。 那时候没人教他,没人逼他,他自己找书看,自己琢磨,自己悟。 悟出来一个道理,比听别人讲一百遍都管用。 当即,他在纸上写下: “学以自得为宗,道以深造为途。” “自得之,则心与理契,不待外求,深造之,则行与道合,不假强为。” 写完,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三篇四书义,用了大半个时辰。 旁边有人还在写第一篇,额头上全是汗,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张文渊趴在桌上,嘴咬着笔杆,眼睛盯着天花板,目光涣散,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李俊写得还算顺,笔走得稳当。 偶尔停一下,想一想,继续写。 范子美年纪大了,写得慢,但每一笔都很稳,不急不躁…… …… 等到众人全都记下了前三题后。 裴训导站起来,把贴在木板上的考题撕下来,又换了一张。 “第二场,本经义二题。” 王砚明看过去,《礼记》两题。 第一题: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出自《礼记·中庸》。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笔尖落下去。 这道题他太熟了。 何教谕罚他抄过十遍《经解》,里面就有这句话。 当时抄得手指发僵,现在反而记得更牢。 破题: “诚于中者,形于外。” “虽幽独之中,而十目所视。” 写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道题,跟慎独有关,跟不欺暗室有关。 他在粥棚杀鞑子,在河边救甄王妃,这些事算不算不欺暗室? 杀鞑子是当着众人的面杀的,不算暗室。 河边救人,没有第四个人看见,算暗室。 他当时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不是因为想立功,是因为人命关天。 这算不算不欺暗室?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写。 第二题: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出自《周易》,但也是《礼记》里常引的典故。 这道题考的是天人之际,天道刚健,运行不息,君子法天,自强不息。 破题: “法天之行,强而不息,体道之用,健以有为。”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没有涂改,墨迹均匀。 他把卷子放在桌角,用砚台压住,等它干。 不知不觉中。 就到了第三场,这次是论一道。 鲁教授亲自把题目贴在木板上。 “论育才与吏治孰先。” 王砚明看着这道题,忽然觉得,鲁教授今天出的题,不像是故意刁难。 这些题都是正经题目,放在乡试,会试里也不丢人。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不管鲁教授想什么,自己把文章写好就行。 “育才与吏治,非先后之别,乃本末之辨。” “无才则无吏,无吏则无治,故育才为体,吏治为用,体立而用行,本固而末茂。” 王砚明在草稿纸上写下这段话,然后展开。 先论育才之重,人才不是天生的,是教出来的。 府学、县学、书院,都是育才之地。 但育才不是只教读书,还要教做人,教做事。 然后论吏治之要,有了人才,还要用对地方。 吏治不清,再好的制度也是空文。 最后论二者之关系,育才是源,吏治是流。 源不清则流浊,源不深则流浅。 收尾: “故曰:育才者,吏治之根本,吏治者,育才之效验。” “二者相须,不可偏废。” 写完,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沙漏。 时间还够。 第四场,策一道。 “今边鄙未靖,赋役或有不均,而士民间或流徙。” “问:欲安民生,固邦本,当以何者为先?试条陈所见。” 这题有点意思了。 王砚明看到边鄙未靖四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他想起粥棚的灾民,想起那个老汉说儿子死了,想起那个孩子端着粥跑回去一口没喝。 这些不是纸上的字,是他亲眼看见的。 “岁大旱,人相食。” 短短六个字,落在历史上,却是沉重的一笔。 他深吸一口气,写下。 “生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今边鄙未靖,赋役不均,士民流徙,此非一方之患,乃天下之忧也。” 他提出三条对策。 第一,清丈田亩,均平赋役。 田赋不均,是百姓逃散的根源。 大户瞒田,小户赔粮,赔到最后只能跑。 清丈不是加税,是还百姓一个公道。 第二,整饬边备,安集流民。 边关不稳,内地的赋役就重。 边关的兵要练,堡子要修,但别把银子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流民要安置,不是赶走就完事,要给地种,给饭吃,让孩子能读书。 第三,慎选官吏,考课以实。 再好的政策,落到贪官手里也是害民。 吏部考课,不能只看交了多少银子,打了多少仗,要看百姓活得好不好。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有些话说得太直了。 但,不想改了。 直就直吧,反正阅卷的是鲁教授。 他不喜欢自己,自己写圆滑了他也一样不喜欢…… 第466章 刺眼 没有多想。 王砚明继续看向第五场,书判一道。 “有里民甲,以田质于乙,约三年赎还。” “逾期不赎,乙遂售田于丙,甲后赀至,欲原价取赎,丙不与,相争至官。” “据律拟判。” 他看了一眼,提笔就写。 这道题考的是《大梁律》里的典当,买卖,赎回的规矩。 他以前在张府当书童的时候,跟着张举人看过一些律法方面的书,加上之前范子美赠他那本名公书判清明集上也学过,所以,答起来不算难。 想了想,他写道: “查《大梁律.户律田宅》有载,典卖田宅,三年不赎者,听主抽赎。” “若业主无力取赎,听其别卖,今甲逾期不赎,乙售田于丙,于律无违,甲既已逾限,不得以原价强赎。” “但,念其困于饥馑,非有意赖账,准丙收赎价,田归甲,另加利银若干,以偿乙,丙之损。”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格式。 判文的格式有讲究,先引律,再断案,最后下判。 不能太长,不能太短,要简练明断。 他觉得自己的判文应该还算干净。 放下笔。 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落下来。 鲁教授眼神示意了一下,裴训导立刻站起来,敲了一下锣。 “停笔。” “交卷。” …… 王砚明把卷子从桌角拿起来。 吹了吹墨迹,折好,走到讲台前,双手递过去。 鲁教授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的名字,放在旁边,面无表情。 王砚明转身走了。 走出明伦堂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张文渊从后面追上来。 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砚明,你那个判文怎么写的?” “我写的是,田归丙,甲赔钱。” “对不对?”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及格了。” 张文渊长出一口气,肩膀一下子塌下来,整个人矮了半截。 “及格就行,及格就行。” 李俊走出来,脸色正常,看不出考得好不好。 范子美最后一个出来,吊着胳膊,走得慢悠悠的,脸上带着笑,像刚遛弯回来。 金大中从后面走过来,跟王砚明并排走。 “砚明兄,那道策题,你写的什么?” 王砚明说了三条。 金大中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 “在下写的是,轻徭薄赋,安民守边。” “跟砚明兄比起来,倒是浅了。” 王砚明摇了摇头,说道: “不是浅,是角度不同。” “嗯。” 金大中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几个人沿着甬道往回走。 梧桐叶子还在落,踩上去沙沙响。 傍晚的斜阳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 与此同时。 明伦堂内,斋夫已经打扫完现场。 将所有生员的试卷收集了起来,并点起数盏烛火。 鲁教授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一摞卷子,左手边是裴训导,右手边是何教谕。 三盏油灯摆在桌角,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歪斜斜,纸页上的墨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裴训导把卷子分成三摞,每人一摞,批完再轮换。 这是府学阅卷的老规矩,一人先初阅,打一个等第,然后交换复阅,意见一致就定,不一致的三人合议。 鲁教授翻开第一份卷子,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在卷尾批了一个中字,搁在旁边。 动作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 何教谕批得慢些,每一份都要从头看到尾,偶尔在纸上划一道,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裴训导夹在中间,不快不慢,但目光时不时往鲁教授那边瞟。 “李俊。” 裴训导拿起一份卷子,念了一声,道: “四书义写得中规中矩,策论倒是有点意思。” “他那个清丈田亩的提议,虽然空泛,但看得出是读过邸报的。” 鲁教授接过去翻了翻。 没仔细看,批了个中上,递回来。 何教谕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 “比上次小考有长进。” “破题比以前准了,起承转合也顺了。” “中上可以。” 张文渊的卷子被裴训导拿在手里,翻了两页,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这位张公子。” 他把卷子举起来对着烛火照了照,说道: “倒是写的一手好狂草。” “四书义第一篇,为政以德被他写成了为政以得,得利的得。” 何教谕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指着卷子上的某一行,语气不咸不淡道: “但这里,譬如北辰,非不动也,乃所动者众也,这个角度,倒是有几分巧思。” “破题偏了,但偏出了新意。” 裴训导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不说话了。 鲁教授把卷子拿过来,扫了一眼,批了个中下,放下。 “字太差。” “再好的意思,写在这样的字上,考官看都不看。” 何教谕没再说什么。 范子美的卷子平平无奇,四平八稳,挑不出大毛病也说不出亮点。 三人一致给了个中。 白玉卿的卷子传了一圈,三个人都看得很仔细。 裴训导看完,沉默了几秒,递给何教谕。 何教谕看完,没说话,递给鲁教授。 鲁教授看得很慢,比看任何一份都慢。 “上上。” 他说了两个字,把卷子放在最上面那一摞。 裴训导点头。 何教谕也点头。 没人有异议。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出一截黑灰。 裴训导拿起剪子剪了剪,火苗旺了些。 鲁教授又从最底下抽出一份卷子。 封面上的名字没看,先翻开了内页。 他看了第一行,停住了。 何教谕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放下手里的卷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裴训导也凑过来。 三个人围着一份卷子,谁也没说话。 鲁教授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的节奏变了,刚开始是匀速,后来慢了下来,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这份是谁的?” 裴训导问道。 他还没看封面。 鲁教授把卷子翻回封面。 王砚明。 三个字,格外刺眼…… 第467章 只配下等 “咳咳。” 裴训导尴尬的轻咳了一声,没说话。 何教谕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不紧不慢地叩着。 鲁教授把卷子合上,放在左手边。 那摞,是下等。 何教谕的眼睛眯了一下。 “教授,这份卷子……” 他斟酌着措辞,问道: “只给下等?” “嗯。” 鲁教授没看他,拿起下一份卷子,翻开。 何教谕没有放弃。 他把那份卷子从左边拿过来,重新打开。 破题: “德者,不言之令,不威之严。” 他看了三遍。 这不是在确认好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教授。” “这份卷子,破题精准,承题流畅,起讲有法,入手干净。” “后股那段北辰不动,而众星拱之,人君无为,而天下归之,这是把《论语》和《老子》揉在一起了,但揉得不露痕迹。” “这份卷子,放在乡试里也是上等啊。” 鲁教授没抬头,继续看下一份。 裴训导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 “何先生,月考的等第,不只看文章。” “还需依照德,艺,行三者综合评定。” “训导的意思,王砚明德行有亏?” 何教谕转过头看着他。 “上次禁足……” “禁足的事已经结了。” “是鲁教授亲自去放的。” 何教谕沉声说道: “而且,那次禁足,跟德行没关系。” “归根结底,还是课业上的争执。” 裴训导张了张嘴,却没找到反驳的话。 鲁教授放下手里的卷子,终于开口了。 他没看何教谕,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道: “何先生,你教了这么多年书。” “应该知道,月考的等第,不是只给考生看的,是给学政看的,给知府看的,给朝廷看的。” 何教谕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王砚明这个人,离经叛道,目无师长,你考试再给个上等,别人怎么想?” 鲁教授的目光从油灯上移开,落在何教谕脸上,问道: “他刚被训斥过,还被裴训导罚过。” “转头月考就给上等,你是想告诉所有人,本官和训导做错了?” 何教谕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不叩了。 “所以呢?” 他问道。 “所以只能下等。” 鲁教授一字一顿的道: “不是因为他写得不好,是因为他只配下等。” 何教谕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那份卷子,上面还有他没看完的部分。 策论,写边患,写流民,写清丈田亩。 那些话不是纸上空谈,是他真实见过的,全都有理有据。 “教授,等第好判。” “但这份卷子,如果有人看到,不是府学的人,是外面的人。” “看到这样的文章被判了下等,会怎么想?” 何教谕低声说道。 唰! 闻言。 鲁教授的目光闪了一下。 何教谕没有退让,继续说道: “我不是替王砚明说话。” “我是替府学,替教授您着想,月考的卷子,不是只有咱们几个人看。” “万一上面要来查,要调阅,到时候看到这份卷子,问一句这样的文章为什么是下等。” “咱们怎么回答?” 裴训导在旁边搓了搓手,看看鲁教授,又看看何教谕,不知道该帮谁。 鲁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喝得慢,像是在借机斟酌和思考。 “何先生,你说得对。” 良久,他放下茶杯,说道: “这份卷子,外面的人看了,定会觉得判得不公。” 何教谕松了口气。 “所以……” 鲁教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下。 “所以,这份卷子,不能让别人看到。” 说完。 他将王砚明的那份卷子拿起,放在烛火上。 轰! 火借风势,一瞬间,火舌就将整张卷子吞没。 最后,彻底化为了一团灰烬…… “这,这……” 何教谕的脸色变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月考卷子,按例存档三年。” “三年后销毁。” 做完这一切,鲁教授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何教谕,说道: “这三年里,不会有人来查。” “就算有人来查,府学存档的卷子那么多,偶尔有案牍库失火,烧了几份卷子,也是正常。” “谁都挑不出毛病。” 何教谕的手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没让人看见。 裴训导见状,也开口说道: “何先生,教授说得对。” “王砚明这个人,太扎眼了。” “月考给他上等,岁考怎么办?乡试怎么办?” “他考好了,是教授教得好,他考不好,是教授没教好。” “横竖都是麻烦,不如压一压,让他知道收敛。” “天塌下来,还有吕大人顶着不是?” 何教谕看着裴训导,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说,你们不是在压他的成绩,你们是在压他的前途。 月考下等,岁考成绩也会受影响,岁考过不了,乡试就更别想了。 这一环扣一环,扣到最后,王砚明的科举路就断在这里了。 但,他没说。 不是不敢,是说了也没用。 鲁教授是月课主考,他说下等,那就是下等。 自己争了半天,哪怕连个中下都没争到。 “今天的事,我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 “何先生,懂了吗?” 鲁教授回到位置上问道。 “晚生,明白。” 何教谕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艰难道。 “那就好。” 鲁教授点点头,拿起笔,在名册上,王砚明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 下。 笔尖落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 裴训导走回来,看了一眼那个下字,没说什么,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何教谕也签了。 签完,他把笔搁在笔架上,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烛火在他眼皮上一跳一跳的,忽明忽暗。 明伦堂外面,起风了…… 感谢作者浪里小白龙大大的鲜花!感谢寂静挽歌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啵啵~~~ 第468章 伤仲永 第二天。 月课放榜的锣声还没敲完。 明伦堂前的空地就已经挤满了人。 张文渊今天起得比谁都早。 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考题,破题破得对不对,承题承得顺不顺,后股那段有没有写岔。 天没亮就坐起来了,摸着黑把被子叠了又叠,叠了三遍才满意。 李俊被他吵醒了,没说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此刻,他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 前面一个高个子的后脑勺挡着他半个视线,他往左歪一下,往右歪一下,像个拨浪鼓。 终于,榜贴出来了。 黄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名字从上往下排,等第标在后面,上,中上、中、中下、下。 张文渊从前面往下找。 白玉卿,上。 他吸了口气,倒是并不意外,然后继续往下。 陈文焕,中上。 再往下。 李俊,中上。 他的手指在名字上划过去,指尖在纸面上蹭出细微的声响。 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张文渊,中下。 他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咧开了。 中下。 及格了。 不用补考,不用罚抄,不用被裴训导拎到公廨去训话。 他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确认自己没看错。 又往旁边看。 范子美,中。 稳当。 范兄永远是中,不上不下,像一块压舱石。 再往下。 王砚明。 下。 张文渊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钟,觉得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下。 一个字,写在名字后面,墨迹比旁边浓,像是故意用力压过笔尖。 他把手放下来,从人群里退出来。 李俊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没说话,但脸色沉了下去。 范子美在最后面,没挤进去,但看见两个人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怎么了?” 他问道。 “砚明得了下。” 张文渊闷声说道。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接着,像一锅煮沸的粥突然被撤了火。 然后,嗡嗡声四起,比刚才更密更杂。 一众生员扭头看向王砚明,交头接耳,嘴角挂着那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幸灾乐祸的笑。 王砚明站在人群外面,梧桐树底下,手里没拿东西,也没往前挤。 他听见张文渊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心中已经开始缓缓往下沉。 这时。 赵逢春从人群里挤出来。 手里捏着一张抄下来的榜单,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王砚明。 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只放了一朵的那种笑。 “王案首,下等。” “连中三元的人,月考得下等,这叫什么来着?” 旁边一个廪生接得快,立马说道: “伤仲永。” 赵逢春点了点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 “仲永之伤,天赋尽失。” “王案首,你可别步了后尘啊。” 朱有财和沈墨白站在几步之外,没跟着笑。 两人看了王砚明一眼,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低下头,把榜单折好塞进袖子里,一起转身走了。 不一会。 白玉卿也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王砚明面前,站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的水平,不该是下等。” “要不要申请复卷?” “不用。” “谢谢白兄好意。” 王砚明摇头说道。 “你……” 白玉卿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还是退到了一旁,不再多说。 远处。 陈文焕本来在和同窗们庆祝,见状走了过来。 他在王砚明面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砚明,你是不是这次没发挥好?” “你的水平我知道,下等太离谱了,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陈文焕拧着眉头说道。 王砚明看着他,摇了摇头说道: “没有失常。” “卷子写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陈文焕听后,瞬间明白了原因。 他张了张嘴,想了想,说道: “要不然,去给鲁教授认个错?” “你一直被这么针对下去,也不是办法。” 张文渊刚从前面回来,听见这话气得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转身就要往明伦堂的方向走,却被李俊从后面拽住了衣领。 “李大学问你放开。” 张文渊挣了一下。 “你去哪儿?” “去找裴训导。” “问问他们怎么判的。” “砚明的文章我虽然看不懂,但我知道不可能得下等。” 李俊没松手,但也没用力拽,就那么攥着衣领,让张文渊走不了也挣不脱。 “你去了说什么?说他们判得不公?” “他们会告诉你,月考等第,德艺行三者综合评定。” “你连艺都说不清楚,还去跟人辩德和行?” 张文渊被噎住了。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就不去了?” “就这么算了?” 李俊松开了手。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转头看了王砚明一眼。 王砚明从梧桐树底下走出来,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回去再说。” “谢谢陈兄,此事我自有计较。” 话落,转身朝着斋舍的方向走去。 张文渊几人看到后,也立马跟了上去。 …… 回到养正斋。 张文渊用力一摔门,椅子都没拉就坐了下去,结果屁股磕在床沿上,疼得龇了一下牙。 他没顾上揉,两条腿伸得笔直,看着王砚明说道: “砚明,他们这是在给你递软刀子呢,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李俊在桌边坐下,闻言说道: “知道是软刀子还往上凑,那不是傻吗?” “我跟砚明说话呢,你插什么嘴。” 张文渊瞪着李俊,没好气的回怼道。 “你!” 李俊皱眉,两人险些又怼起来。 范子美坐在窗边,把吊着胳膊的布带解开,活动了一下手腕。 胳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阴天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王砚明,问道: “砚明老弟,月考下等的规矩,你知道吧?” 感谢微田大大的灵感胶囊!感谢依枕清明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469章 下等生员王砚明! “什么规矩?” 王砚明闻言,投来目光。 范子美苍声说道: “月考连续两次下等,岁考资格取消。” “岁考过不了,乡试就别想了,一次下等,还有机会扳回来。” “两次,就很悬了。” “三次……” 他没说下去。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张文渊顾不上和李俊斗嘴,从床沿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这么严重?” “怎么没人跟我说过?” “张公子现在不是知道了。” 范子美没看他。 张文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扭头看王砚明,王砚明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李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王砚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问询,又像是催促。 “砚明,你打算怎么办?还忍着?!” 屋里安静了几秒。 王砚明把面前那本书合上,推到一边。 从书袋最底层抽出一叠纸,厚厚一摞,边角折得很整齐,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把那叠纸放在桌子正中间,推了一下,让几个人都能看见。 最上面一张纸,抬头写着四个字,养正旬刊。 张文渊凑过来,翻了两页。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像两个铜钱。 李俊也凑过来,拿了一张,从头看到尾,看完放下,又拿起另一张。 范子美没动,但脖子伸得比平时长了不少。 “这是?” 张文渊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嗓子被人掐了一下。 “报纸。” 王砚明说道: “第一期的样版。” “正面是市井杂谈,府学趣事,论岁考制度,还有邸报上摘下来的边关消息。”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继续道: “后面是我的月考试卷。” “四书义三篇,本经义两篇,论一篇,策一道,判一道。” “一个字不落,全抄上去了。” “你咋记得这么清楚……” 张文渊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 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嘴巴张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不对,砚明你要把你的卷子,给所有人看?” “对。” “让所有人都来评?” “对。” “那作者写谁?”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下等生员,王砚明。” 张文渊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扶,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撑着桌子,盯着那叠纸,声音都在抖。 “砚明,你,你这是要跟他们撕破脸啊!” “脸?” 王砚明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道: “他们给过我脸吗?” 张文渊不说话了。 他把椅子扶起来,坐下,盯着那叠纸,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李俊拿起一张报纸,举到窗前,借着光看。 他看得很慢,比平时看任何东西都慢。 看完,放下,又拿起另一张。 他什么都没说,但拿报纸的手指微微用力,纸页边角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范子美伸手把那张印着试卷的纸拿过来,凑近了看。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一会儿拧起来,一会儿松开。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下,说道: “这份卷子,判下等,确实不公。” “我敢说,这次的月考试卷中,没有一份比砚明的破题更准更有深度。” 张文渊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 “直娘贼!” “那还等什么?印啊!发啊!” “让所有人都看看,府学判的下等是什么成色!” 李俊把报纸放下,看着王砚明。 “砚明,你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对吧?” “嗯。” “考完之后,我就把答案重新誊抄了一遍,本来是想留着自己查漏补缺,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王砚明点头说道。 “那你打算怎么弄?” “把你的文章发上去,然后找书坊印刷?” 李俊问道。 “对。” 王砚明又从纸堆下面抽出一张纸,上面写好了分工。 “文渊去联系书坊,谈价钱。” “李兄你来校对文稿,范兄负责润色市井杂谈。” “我抄录试卷,统稿。” 张文渊抢过那张纸看了看,难得认真道: “行。” “书坊我去谈。” “城东有一家,老板姓荀,跟我爹是老相识,人挺实在。” “银子呢?” 范子美睁开眼睛,说道: “雕版印刷可不便宜。” “我算过了。” “印两百份,平常大概就四五两银子。” “但咱们这版字太多,而且急着要,大概得二十两左右。” 王砚明说道。 张文渊的笑容收了一下。 二十两,不是小数目。 甄府给的程仪,凑一凑勉强够。 “我那份我出。” 李俊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不是说要留着买狼毫笔?” “狼毫笔再说。” “先办正事。” 张文渊语气干脆道。 范子美听后说道: “老夫虽然穷,但也知道什么该出,什么不该出。” “我那份程仪不要了,咱们一人五两,凑一凑就有了。” 王砚明摇了摇头,说道: “不用,银子我来出。” “不行。” 李俊第一个反对,道: “养正荀刊是咱们几个人的事。” “你一个人出,算怎么回事?” 张文渊跟着点头,说道: “对。” “砚明,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上次甄府的程仪你分了咱们一份,这次轮也该轮到我们了。” 王砚明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行。” “那就一起出。” “赚了分,赔了也分。” “行,这才叫兄弟!” 张文渊咧嘴笑了。 笑得比刚才看榜时真诚多了。 “其实赔了也没多少。” “二十两而已,大不了少吃几顿肉就出来了。” 李俊哼了一声,在旁边淡淡道: “信你个鬼,你一天不吃肉就浑身难受。” “那是以前。” “从今天起,我戒肉了。” 张文渊拍了拍胸脯,拍得啪啪响。 范子美笑了一声,看着比自己儿子小不了多少的几人,目光逐渐慈祥…… 感谢爱吃豆角饺子的万妖主大大的两朵鲜花!感谢用户8237368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第470章 让子弹飞一会 接下来两天。 几人忙得脚不沾地。 张文渊跑了两趟城东。 第一家书坊开价二十五两,他扭头就走,门都没进。 第二家熟人开的,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 老板姓荀,四十来岁,圆脸,说话慢吞吞的,但眼睛很亮。 张文渊跟荀老板磨了半个时辰。 从二十五两磨到二十两,从二十两磨到十八两,从十八两磨到十六两。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理由全搬出来了,我们是府学的生员,这次印好了下次还来找世伯你。 这是第一期,以后每月都出,长期合作,你给我们便宜点,我们帮你打名声。 荀老板被他磨得哭笑不得,最后拍着桌子说十五两,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要亏本了。 张文渊伸出胖乎乎的右手。 荀老板愣了一下,握了。 成交。 …… 另一边。 李俊把自己关在屋里校对文稿。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看东西慢,但看得细。 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连一个之乎者也的位置都要琢磨半天。 有一处他看了三遍觉得不顺,划掉重写,写完了又不满意,再划掉,再写。 反反复复改了好几遍,最后范子美走过来看了一眼,说第一遍就挺好。 他把改过的又改回去了。 不过,范子美也没闲着,他负责的事润色市井杂谈。 他年纪大,见识多,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有一篇灵异志怪的文章,写得跌宕起伏,他看了两遍,把隐射官场的几句话改得圆润了些,但意思还在。 他改完之后拿给王砚明看,王砚明看完说范兄这手笔,比原文强。 范子美摆摆手,没说什么,但嘴角翘了一下。 王砚明把自己关在藏书楼里抄写试卷。 不是抄一遍,是抄了好几遍。 他的字本来就不差,但为了印出来好看,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指磨出了茧子,他也没停。 白玉卿来藏书楼借书,看见他趴在那儿抄东西,没过来打扰,走的时候放了一包点心在他桌角。 纸包上没写字,但包点心的纸是月白色的,叠得很整齐…… …… 三天后。 两百份报纸从书坊运回来,摞在养正斋的桌上,散发着油墨的味道,混着纸张的清香。 张文渊拿起一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对着光看,放在鼻子底下闻,把边角抚平又折起来,折起来又展开。 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这就是咱们的邸报。” “养正旬刊,下等生员王砚明的文章。” 李俊也拿起一份,从头看到尾,看完放下,又拿起一份,抽查了几页。 他的表情一直很严肃,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了。 盯着那行下等生员王砚明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报纸放下,点了点头。 “没有错字。” 范子美没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一下一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些。 “发吧。” “发了就别后悔。” 王砚明把报纸分成几摞,每人一摞。 他看了看张文渊,看了看李俊,看了看范子美。 “养正斋门口贴一份。” “膳堂门口贴一份,讲堂门口贴一份。” “剩下的,发给同窗,一人一份,别强塞,愿意看的给,不愿意看的别硬给。” “前面五十份免费,后面有人要再收钱。” 张文渊抱起一摞报纸,走到门口。 他停下来,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 “砚明,你说这玩意儿,会有人看吗?” “会。” “你这么肯定?” 王砚明拿起一份报纸,翻到背面,指着那篇文章。 密密麻麻的字,从页眉一直排到页脚,没有留白。 “这篇文章,值不值得看?” 张文渊没回答。 抱着报纸走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 第一天,没人看。 贴在各处的报纸,路过的人瞄一眼,走了。 膳堂门口那份,被风吹掉了一角,没人捡。 养正斋门口那份,被人当成了布告,扫了一眼标题就走了。 张文渊蹲在养正斋门口守了一上午,腿都蹲麻了,只看见两个人停下来看了一眼。 看完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他垂头丧气地回来,把空了的茶碗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没人看。” “等。” 王砚明说道: “不急,让子弹飞一会。” 第二天,有人看了。 几个附生,趁着没人注意,在养正斋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们把正面看完了,又翻到背面。 看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但他们走的时候,把那份报纸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膳堂门口那份,不见了。 不知道是谁拿走的,反正中午还在,下午就没了。 讲堂门口那份,被人用浆糊粘在了布告栏上,撕都撕不下来。 第三天。 明伦堂前面的空地上,围了一大堆人。 几十个人挤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 中间一个人举着报纸,念出声来。 念的是王砚明的策论。 “今边鄙未靖,赋役不均,士民流徙,此非一方之患,乃天下之忧也。” 有人点头。 念到清丈田亩,均平赋役的时候,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念到慎选官吏,考课以实的时候,人群里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好,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旁边的人扭头看,那人已经把嘴捂上了。 “这文章写得真好啊,怎么可能是下等?” “下等生员王砚明,你看见没有?他署名写的是下等生员。” “这不是故意打脸吗?” “打谁的脸?教授的脸。” “嘘,小声点……” “你管他呢,你先看看这篇文章,人家下等写成这样,你中等得写成什么样?” 那人被噎住了,不吭声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有人把报纸举过头顶,让后面的人也能看见。 有人掏出纸笔开始抄,还有人把报纸拆开,一人拿一页,分着看…… 感谢FY小七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471章 舆论 此刻。 陈文焕站在人群外面。 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已经看完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来到养正斋,找到王砚明,把他拉到斋舍外面。 院子里。 梧桐叶子落了大半,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一块亮一块暗。 “陈兄有事?” 王砚明手里拿着一本还没看完的经注问道。 “砚明,你这次太冲动了。” 陈文焕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把卷子登出来,让所有人都来评,鲁教授他们那边怎么想?他不要面子的?”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我爽了就行。” 王砚明靠在树干上,看着陈文焕。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以前我想忍,但他们非要逼我,那就看看,我是不是他们眼中的软柿子。” “你啊你,到底还是太年轻,太气盛了。” 陈文焕愣了一下,摇头叹息道。 “少年人不气盛,那还叫少年人吗?” 王砚明笑道。 陈文焕看着王砚明,看了好几秒,然后也笑了。 他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说道: “行。” “你气盛,你有理。” “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王砚明并没有将陈文焕的话放在心上。 找了一个石凳坐下,就着天边的阳光,继续看起了书…… …… 另一边。 鲁教授刚从学政行辕回来,就知道了这件事。 裴训导拿着一份报纸走进公廨,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把报纸放在鲁教授面前,指着背面那篇文章,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教授,你看看这个。” “他们叫什么报,报纸?” 鲁教授接过,从头看到尾。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像犁地一样,一垄一垄地翻过去。 看到下等生员王砚明那行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看。 很快看完了,他把那张养正旬刊,放在桌上。 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摩挲,摩挲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听说已经传了好几天了,我今天才知道。” 裴训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道: “膳堂,讲堂,养正斋,到处都贴了。” “学生人手一份,有的还带出了府学,拿回家去了。” 鲁教授没说话。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派人去收。” “要快,一份不留。” 他说道。 “好。” 裴训导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 谁知,鲁教授又叫住他。 裴训导站在门口,没动。 第一次见到鲁教授如此失态。 虽然他极力掩饰,但是他能感觉的出来,鲁教授,方寸乱了。 书桌后。 鲁教授看着桌上那份报纸,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不紧不慢地叩着。 叩了几下,停了。 “收不回来了。” 裴训导小心走上前。 “教授的意思是?” “三天了。” “该看的人都看了。” “你现在去收,只会让人觉得咱们心虚。” 鲁教授目光幽深,像是在对裴训导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道: “算了,先不管他。” “一份破报纸,翻不起什么浪。”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不是真的这么想,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是。” 裴训导应了一声,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鲁教授坐在桌前,把那份报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这回看得比刚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他把报纸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 下。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窗外,隐约有人还在念那份策论。 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能听见几个字。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王砚明。” “不管你想干什么,本官都不会让你得逞的。” 鲁教授睁开眼睛,把灯吹灭了。 屋里暗下来。 影子也没了…… …… 随后的几天。 事情发展的比王砚明预想的还要快。 两百份报纸,第四天就没了。 不是发完的,是被买完的,定价80文,依旧供不应求。 养正斋门口那摞,早上还在,中午就只剩一张皱巴巴的封面。 膳堂门口刚贴的那份,也被人揭走了,连浆糊都没干透。 讲堂门口那份更惨,被人拆成四块,一人拿一块,凑在一起看。 张文渊去书坊加印,荀老板说雕版还在,加印可以,但,得加钱。 无奈,张文渊跟他磨了半天。 最后以每份五十文(不用雕版价格就会便宜很多)的价格又印了一百份。 不过,这一百份,也没撑过两天。 先是府学的生员。 接着是府城其他书院的读书人。 再接着,是那些不在书院读书,自己在家备考的童生,秀才。 一传十,十传百。 有人专门跑到府学门口,就为了看一眼那份报纸。 门房老头拦都拦不住,最后索性不拦了,反正拦不住。 养正旬刊火了。 下等生员王砚明这个名字,也传遍了整个淮安府。 议论的内容,分了两个方向。 一个是报纸本身。 有人说这东西新鲜,以前没见过,把邸报的严肃和民间小报的活泼揉在一起,读着不累。 有人说这玩意儿迟早出事,邸报是官家的,你一个生员办什么报纸? 还有人持中,说办就办呗,又不犯法。 另一个方向,是王砚明的文章。 这个方向的议论,比第一个方向大一倍不止。 “这文章要是下等,我那篇是不是该打入十八层地狱?” “府学的教授们是不是眼瞎了?” “小声点兄台,不过,咱说实话,这回确实离谱。” …… 很快,有好事者把王砚明的文章抄下来。 拿去给府城青松书院的山长,老翰林周鹤亭看。 周山长看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 “这篇文章,放在乡试里也是上等。” “若这等水平,在府学只能得个下等,那整个淮安府的读书人都可以回乡下种地去了。” 这话传出去,舆论彻底爆了,府学门口差点没被人挤破…… 第472章 施压 淮安城内。 甚至有人在茶馆里拿这个当谈资。 说书先生都把它编进了段子。 “话说,淮安府有个王案首,连中三元震四方。 谁知月考得了下,满城秀才笑断肠。 笑断肠来笑断肠,你道为何笑断肠? 不是王生文章差,是那教授眼盲又心盲!” 说书先生说到最后一句,茶馆里哄堂大笑。 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捂着嘴怕被人认出来。 还有人把茶钱往桌上一拍就走了,脸上也带着笑。 裴训导那天正好在那家茶馆喝茶。 听完整段,脸黑得像锅底,把茶钱往桌上一拍就走了。 …… 第六天早上。 还没到上早课的时间。 鲁教授的公房外面就围了几十个人。 大部分都是府学的生员,倒也不是闹事。 因为没砸门,没骂街,也没往里冲。 大家就是站着。 站在公房门口的台阶下面,不说话,不走。 三三两两,手里拿着报纸,背着手,靠着墙,眼睛都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裴训导从侧门出来。 看见这阵势,脚下一顿,转身又进去了。 “教授,外,外面来了好多人。” 鲁教授正在喝茶,听了这话,把茶杯放下,没起身。 “有多少?” “三四十个。” “还在增加。” 裴训导咽了一口唾沫说道。 “他们想干什么?” 鲁教授皱眉。 “没说要干什么。” “就站着。” 裴训导说道。 鲁教授沉默了片刻,站起来。 走到窗前,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人比他预想的还多。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廪生,增生,附生,各个等级都有。 最前面站着的是陈文焕,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看,就拿着。 他回到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让何教谕出去问问,他们要干什么。” 鲁教授说道。 “好。” 裴训导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他们说要复卷,看王砚明的卷子。” “复卷?” 鲁教授的眉头拧了一下,说道: “月考没有复卷的规矩。” “学生们说,不看卷子也行,让府学出个告示,说明王砚明的卷子为什么判下等。” “不然他们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 鲁教授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表情微不可察的有些慌了。 “你去告诉他们,府学判卷,自有府学的规矩。” “不需要向学生交代。” “是。” 裴训导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这次出去的时间比上次长。 外面的声音大了起来,很多人都在说话,在吵嚷,嗡嗡嗡的,像夏天的蝉,盖过了裴训导一个人的声音。 不一会。 裴训导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有一层细汗。 “教授,他们不走。” “说什么都不走,陈文焕说,如果府学不给个说法。” “他们就去府衙递状子,请知府大人来评理。” “若知府不管,他们就去找学政。” 裴训导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 “混账!” 鲁教授把茶杯拿起来,又重重放下,表情有些发怒。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案牍库那边,最近有没有人去过?” 裴训导一怔,很快明白了 。 “没有。” “案牍库在后山那边,平时没人去。” “就算有人去,也看不出什么。” “那就按之前说的,告诉他们,案牍库失火。” 鲁教授两眼微眯,沉声说道: “王砚明的卷子,在案牍库失火中被烧了。” “无法复卷,府学会查清此事,给诸生一个交代。” “不管怎么样,先转移大家的视线。” “可……” 裴训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鲁教授严厉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无奈应了一声后,他转身出去了。 这一次。 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 有人信了,有人不信,但府学给出了说法,再闹就是无理取闹了。 人群慢慢散了。 陈文焕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公房的门,目光很沉。 鲁教授站在窗前。 看着人群散去,把窗纸上的小洞用手指按住了。 屋里暗了一截。 “去把他叫过来。” 鲁教授回身对裴训导说道。 “他?” 裴训导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 连忙又转身出门,叫来斋夫吩咐了一番…… …… 一刻钟后。 王砚明进公廨的时候,裴训导正站在门口等他。 门从里面关上了。 鲁教授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摞书。 但,他的手没放在书上,放在桌沿上,脸色晦暗不明。 裴训导站在鲁教授左手边,身子微微前倾,活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狗。 王砚明站在屋子中间,没坐。 鲁教授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这种看法让人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不是在看一个人。 “王砚明,你可知罪?!” 王砚明抬起头,看着鲁教授的眼睛,不卑不亢道: “学生不知。” “请教授明示。” “聚众结社,妄议师长!” 鲁教授声音一沉,面无表情道: “你办的那个《养正旬刊》,里面写的什么,你自己清楚!” “学生清楚。” “旬刊所写,皆是事实。” “论岁考制度,是议论制度,不是议论师长。” “摘录邸报边关消息,是关心国事,不是妄议朝政。” “至于学生的月考试卷,那是学生自己的文章。” “学生把自己的文章登出来,请问有何不可?” 王砚明说道。 唰! 鲁教授的手指停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这时,裴训导在旁边插嘴了,重重道: “可以是可以!” “但你把自己的文章登出来,却又署名下等生员,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故意嘲讽府学是什么?!” “学生署名下等生员,是因为学生月课得了下等。” “这是事实,学生聊以自勉。” “事实有什么可嘲讽的?” 王砚明看着对方,一字一顿道: “还是说,教授和训导心里有鬼,不敢让别人看到学生的文章?!” 感谢莉娜·范德梅尔大大的角色召唤!大气大气!么么哒~~~ 继续求一下为爱发电小礼物,谢谢大大们啦~~~ 第473章 这个人,你不能动! “你!” 裴训导被噎住了。 他想说,你这是狡辩,但,这个词说出来显得自己理亏。 他看了鲁教授一眼。 鲁教授的目光一直没离开王砚明。 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屋子中间,腰板挺直,目光不闪不避,说话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跟长辈聊天。 “报纸的事,暂且不论。” 鲁教授换了个角度,又道: “我问你,刚才外面那些聚在公房门口的人,是不是你鼓动的?” “不是。” “跟你没关系?” “学生不知情。” 鲁教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想从那张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找到。 那张脸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不舒服。 “不管跟你有没有关系,事情是因你而起。” 鲁教授的声音硬了起来,说道: “府学有府学的规矩。” “聚众闹事,按学规当罚。” “你作为事端之源,禁足三日,取消岁考资格。” 轰! 王砚明的心沉了一下。 岁考资格。 鲁教授这是要断他的路。 “教授。” 他开口了,冷道: “学规哪一条规定,办报要禁足?” “学规哪一条规定,学生把自己的文章登出来,要取消岁考资格?” “学生不明白,请教授指出来!” 鲁教授没回答。 这时,裴训导灵机一动,在旁边帮腔道: “学规没有规定可以办报,那就是不允许。” “是吗?” 王砚明闻言,冷笑道: “学规也没有规定不能穿红衣裳。” “那所有学生是不是也不能穿红衣裳?” 唰! 裴训导的脸涨红了。 他觉得王砚明在诡辩,但他不知道怎么反驳。 鲁教授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桌上,手掌平摊,五指张开,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王砚明,你年纪轻轻,锋芒太露,这不是好事。” “府学教你读书,也教你做人,你连做人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读再多书也是枉然。” 这话说得重了。 王砚明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学生懂的道理不多。” “但学生知道,做人要诚实,文章写得好就是好,写得差就是差。” “不能因为一个人得罪了教授,他的文章就从好变成差。” “教授以为然否?” 鲁教授的脸色彻底变了。 “放肆!” 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的一本书的封面。 裴训导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王砚明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鲁教授,目光还是那样平静。 鲁教授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笃笃笃!” 忽然。 门外有人敲门。 很重,似乎有点着急。 “来了!” 裴训导走过去开门。 只见。 门外站着的是府学的门房老头,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为首那人穿着一身绯红官袍,腰间系着素金带,头戴乌纱帽。 不是别人,正是淮安知府冯允。 裴训导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连忙侧身让开,声音都变了调: “冯……冯大人?” “您怎么来了?” 冯允没有回答,径直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目光从鲁教授扫到裴训导,又扫到王砚明。 在鲁教授脸上停了一下,在王砚明脸上也停了一下。 鲁教授已经站起来了。 他是府学教授,正八品,冯允是知府,正四品。 中间差着好几级。 他拱手行了一礼,裴训导跟着行礼。 “冯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行了。” 冯允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 他在屋里站定,目光落在那张被茶水洇湿的书上,又移到鲁教授脸上。 “鲁教授,本官今天来,不为别的事。” “听说府学最近出了一份报纸,叫《养正旬刊》。” “本官也看了。” 鲁教授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冯允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报纸,展开。 正是《养正旬刊》第一期。 纸页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这份报纸上,有一篇文章,署名下等生员王砚明。” 冯允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看着鲁教授,问道: “鲁教授,这篇文章,是不是王砚明的月课答卷?” 鲁教授沉默了片刻。 “裴训导,你来说。” 裴训导被点了名,往前站了一步。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用力回忆一件其实不需要回忆的事。 “回冯大人,月考卷子太多,卑职记不太清了。” “好像是,又好像不完全是,可惜王砚明的卷子在案牍库失火中被烧了,无法核对。” “案牍库失火?” 冯允的眉头动了一下,沉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火不大,就烧了几份旧卷子。” “很快便被扑灭了。” 冯允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不重,但裴训导觉得后背有一根针在慢慢往里扎。 他忙把目光移开了。 冯允转向鲁教授。 “鲁教授,那你记得吗?” 鲁教授的手指在袖子里松开了,又攥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明显已经有些慌乱。 “这,我……” “本官问你记得吗!” 冯允语气陡然加重,神色严厉道: “你只需要回答本官,记得,还是不记得!” “记,记得。” 鲁教授的表情终于变了,小心翼翼的说道: “但冯大人,月考卷子是由训导们批阅,存档。” “下官只负责最终定等,不一一过目,王砚明的卷子,下官看过,但具体内容,时日已久,委实记不清了。” “没事。” “你记得个大概就行。” 冯允把报纸折好,放回袖子里。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府学的院子,梧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鲁教授,本官说一件事。” 他没回头,声音从背影传过来,道: “王砚明在城外义庄杀鞑子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本官已经将此事上报朝廷。” “王案首杀敌有功,朝廷的嘉奖应该不日就会下来。” 鲁教授没接话。 冯允转过身来,看着鲁教授。 他的目光比刚才重了些,像是在下一个不太想下,但,又不得不下的棋。 “鲁教授,本官不是来干涉府学教务的。” “月考怎么判,是你府学的事,本官不过问。” “但是,王砚明杀敌有功,是有功之人,朝廷对有功之人,有有功之人的对待。” “本官希望府学能善待有功之人,不要让他们寒了心。” “你可明白?!” 这话说得客气。 但,客气下面是什么,鲁教授听得出来。 善待有功之人。 翻译过来就是,这个人,你不能动他! 第474章 博弈 鲁教授沉默了。 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晦暗不明。 裴训导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目光在鲁教授和冯允之间来回弹,像一颗被来回抽打的陀螺。 王砚明站在屋子中间,没动。 知道这两人是在他面前掰手腕,他是那根被掰的棍子,但他没有断,至少现在还没断。 终于。 鲁教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出奇的硬气道: “冯大人,你说的这些,下官都明白。” “王砚明有功,朝廷要赏,下官没说不赏,但,整肃学风的事,是巡按吕大人交代下来的。” “吕大人说了,府学近来学风散漫,生员不敬师长,不守规矩,该严的时候就要严。” “下官若是网开一面,吕大人那边,下官没法交代。” 冯允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听出来了,鲁教授这是在告诉他,我背后有人,你压不住我。 “吕大人?” 冯允的语气冷了些,说道: “吕大人是巡按御史,管的是监察百官,整饬风纪。” “府学的教务,什么时候轮到巡按御史插手了?” 鲁教授没有退让。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腰板挺直了些,声音也硬了些。 “冯大人,吕大人没有插手府学教务。” “吕大人只是说了,整肃学风,这是巡按御史的分内之事。” “下官是按吕大人的指示办事。” “按他的指示办事?” 冯允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问道: “你是府学教授,不是吕宪的下属。” “你按他的指示办事,那朝廷的指示呢?” “学政的指示呢?你放在哪里?” 鲁教授的脸色变了一下。 手指在袖子里掐着,指节泛白,但,脸上还撑着一副我占理的表情。 “冯大人,下官不是不敬朝廷,也不是不敬学政。” “下官只是觉得,王砚明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报纸他办了,文章他写了,外面的议论是他挑起来的。” “今天不罚他,明天其他人有样学样。” “下官这个教授还怎么当?” 冯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压一锅快要煮沸的水。 “好。” “很好。” “你要罚,本官要保。” “那咱们就看看,谁的理站得住。”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说道: “本官回去就写折子,参你一个嫉贤妒能,打压有功之士。” “等折子递到通政司,送到御前,到时候看你怎么跟朝廷交代。” “咕咚!” 鲁教授咽了一口唾沫。 他刚才搬出吕宪,只是为了让冯允知难而退,没想到,事情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王砚明,到底什么地方,竟然值得冯允这条老狗这么看重? 裴训导的脸色更难看。 他的腿已经开始抖了,从膝盖一直抖到脚踝,想停停不住。 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种级别的博弈,他连插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一时间。 公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又闷又紧。 三个人站着,鲁教授撑着桌子,裴训导抖着腿,冯允铁青着脸。 王砚明站在中间,同样插不上话。 谁知。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冯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 话音刚落。 门就被推开了。 吕宪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獬豸,正七品,但站在那里,气势比冯允这个正四品还足。 他的面容近来瘦了不少,显得颧骨微高,眉眼之间依旧带着一种天生的锐利。 像是无论看什么东西都在审视,都在掂量。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提着一个书袋,安安静静地站着。 葛先生。 吕宪的幕僚,跟了他十几年,每次吕宪要办什么事,他都在。 鲁教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快步迎上去,步子又急又碎,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他拱手行了一个大礼,腰弯得很深,头低下去,几乎贴到膝盖。 “吕大人!” “下官鲁直,参见大人” 裴训导跟在后面,腰弯得比鲁教授还深。 脸上的表情从惶恐变成了激动,又从激动变成了安心,像是在悬崖边上被人拉了一把,整个人都软了。 他的腿不抖了,声音却还在抖。 “吕……吕大人……” “免礼。” 吕宪摆了摆手,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两个人的肩膀,落在冯允身上。 “冯大人,好久不见。” “久违了。” 冯允拱了拱手,礼数还算周全。 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 “吕大人不在行辕待着,怎么有空来府学?” “本官巡按淮安,府学是地方要务,来看看不行?” 吕宪走进来,在屋里站定,目光从冯允身上移到鲁教授身上,又移到王砚明身上。 在王砚明脸上停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在冷笑,带着几分不屑。 “本官刚才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吕宪把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冯大人要参鲁教授,理由是嫉贤妒能,打压有功之士。” “那本官想问一句,王砚明的功,是杀敌之功,杀敌之功该赏,朝廷也没说不赏。” “但,他办报纸,煽动生员围堵教授公房,这是两码事。” “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有功,过就不罚了。” “冯大人以为呢?!” 感谢喜欢塘虱鱼的大罗剑宗大大的鲜花!感谢爱吃水煮花生米的司冥大大的奶茶!大气大气! 第475章 大佬齐聚 闻言。 冯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吕大人,报纸的事,围堵的事,是不是王砚明的错,还没有定论。” “鲁教授单方面认定是他煽动,证据呢?” 吕宪看了鲁教授一眼。 鲁教授连忙上前一步,从桌上拿起那份报纸,双手递到吕宪面前。 “吕大人请看。” “这上面署名下等生员王砚明,这不是嘲讽是什么?” “报纸发出去之后,外面那些读书人是怎么议论府学的?” “说府学教授眼瞎心盲,这些话,不是王砚明挑起来的,是谁挑起来的?” 吕宪接过报纸,扫了一眼,放在桌上,没有细看。 他的目光落在冯允身上,说道: “冯大人,你都听见了?” “报纸是王砚明办的,文章是他写的。” “外面那些议论,源头就在于他。” “你说他没有煽动,本官不信。” 唰! 冯允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知道吕宪是来给鲁教授撑腰的,也知道自己在这个人面前落了下风。 吕宪是巡按御史,虽只有七品,但权力极重。 弹劾官员,监察地方,是他的本职。 自己一个知府,被巡按御史盯上了,以后的日子必然不会好过。 但他不能退。 退了,王砚明就完了。 “吕大人,你的意思是,王砚明该罚?” “该罚。” 吕宪的声音很干脆,直接说道: “不罚不足以正学风。” 冯允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坚持说道: “吕大人,本官不想跟你争执。” “但王砚明杀敌有功,本官已经上报朝廷。” “你要是把他罚得不能参加岁考,朝廷的嘉奖下来,一个连岁考资格都没有的生员。” “你让朝廷的脸往哪儿搁?” 吕宪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和不起来。 “冯大人,你这是在拿朝廷压本官?” “不敢。” “本官只是提醒。” 冯允说道。 “提醒?” 吕宪往前走了一步,离冯允更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更清楚了,道: “冯大人,本官也提醒你一句。” “巡按御史的职责,是监察百官,知府也在监察之列。” “你若是觉得本官处置不公,大可以上折子弹劾本官。” “但,在这之前,本官怎么做事,不需要你来教。” “更不需要跟你请示。” 冯允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吕宪,又看了一眼鲁教授。 鲁教授站在吕宪身后,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从惶恐变成了得意,从得意变成了有恃无恐。 裴训导站在更后面,脸上的汗还没干,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冯允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道理上,是输在官职上。 吕宪这个巡按御史,乃是天子耳目,权重势大。 他一个知府,跟巡按御史硬顶,顶赢了是侥幸,顶输了是活该。 公房里的空气又闷了下来,比刚才还闷。 “冯大人如果没有其他事,就请回……” 吕宪正要开口。 这时。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不。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次是好几个人。 很快,门再次被推开。 李蕴之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没有穿官袍。 身后跟着一个老仆还有几名斋夫,老仆提着书袋,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公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鲁教授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看见吕宪是激动,是松了一口气。 现在看见李蕴之,是紧张,是心里没底。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手也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袍角的布料。 裴训导的脸色更难看。 他的腿又开始抖了,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从膝盖一直抖到大腿,整个人像站在一片薄冰上。 吕宪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打招呼。 “李大人,好久不见。” “嗯。” 李蕴之点了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在冯允脸上停了一下,在吕宪脸上停了一下,在王砚明脸上停了一下。 在王砚明脸上停的时间比其他人长一点,但也就是长一点。 那一眼里有话,但不是现在说的。 “老夫听说府学出了点事,过来看看。” 李蕴之说道。 鲁教授往前走了两步,拱手行礼,声音有些发紧道: “李大人,下官正在处置一桩生员违纪之事……” “处置完了吗?” “还……还没有。” “那正好。” “老夫也听听。” 说完,李蕴之走到窗边,没坐,就站在那里。 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很随意,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看花。 但他的目光不随意,他从鲁教授看到裴训导,从裴训导看到吕宪,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被他收进眼里,像是在翻一本账。 “鲁教授,你来说。” “是。” 鲁教授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从报纸的发行说起,到署名下等生员的嘲讽意味,到外面读书人的议论,到生员围堵公房。 他说得很仔细,每一条都往严重了说,但不敢添油加醋。 李蕴之站在那儿,他不确定这个人知道多少…… 感谢爱吃豆角饺子的万妖主大大的鲜花!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继续求一下五星好评和为爱发电,么么哒~~~ 第476章 弃子 很快。 李蕴之听完了,不过,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着鲁教授,目光不重,但鲁教授觉得那目光像一把梳子,把他从头到脚梳了一遍,连头发丝都没放过。 “鲁教授,你说,王砚明的卷子被烧了?” 闻言,鲁教授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感觉到指甲掐进掌心里的疼痛,但没有松手。 “是。” “前几天案牍库失火,烧了几份旧卷子,王砚明的刚好就在其中。” 鲁教授说道。 “烧了几份?偏偏烧了他的?” 李蕴之脸色不明。 “这……下官也不清楚。” “失火是意外,谁也说不准。” 鲁教授小心说道。 李蕴之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转向王砚明。 “你的卷子,你自己还有底稿吗?” “有。” 王砚明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双手递过去,说道: “学生抄录了一份。” “与原件一字不差。” 鲁教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吕宪一个眼神止住了。 但他没有因为被止住就不慌了,他的手在袖子里抖,抖得连袍角都在动。 李蕴之接过那叠纸,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比在场所有人都慢。 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吕宪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捻着,捻的是什么不知道,但捻的节奏越来越快。 冯允靠在门框上。 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些,但眼睛一直盯着吕宪。 王砚明站在屋子中间,手心全是汗。 他把手背到身后,在袍子上蹭了蹭。 李蕴之看完之后,把那叠纸合上,拿在手里,没有还给王砚明。 他抬起头,看着鲁教授。 “鲁教授,这篇文章,你判了下等?” “是。” “下等的理由是什么?” 鲁教授张了张嘴。 他想了几个理由,文不对题,辞藻浮夸,立意偏颇。 但,此刻,他却一个都说不出口。 李蕴之手里拿着王砚明的底稿,他说什么都会被当场驳回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下官……下官判卷有失公允。” “愿受责罚。” 鲁教授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说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任何人。 “咳咳!” 这时,吕宪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忍不住开口道: “李大人,判卷的事可以再议。” “但办报纸,煽动生员围堵公房……” “吕大人。” 李蕴之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威严道: “老夫在问鲁教授,不是在问你。” “吕大人若觉得老夫做的不对,那这提督学政的位置,不如你来做?” 唰! 吕宪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在官场这么多年,很少被人这样当面顶回来。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李蕴之的目光,又把话咽回去了。 脸上全是被人当众下了面子的难堪。 他退后了半步,把手背在身后,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很紧。 李蕴之转回去,看着鲁教授。 “鲁教授,你方才说,判卷有失公允。” “那老夫问你,失在何处?” “这……” 鲁教授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小声说道: “下官……下官不该判下等。” “王砚明的文章,至少应该是中上。” “中上?” 李蕴之把那叠纸举起来,晃了一下,道: “这篇文章,就连老夫都自认有不如之处,你判中上?” 鲁教授不说话了。 他的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几乎贴到胸口。 手指在袖子里绞着,绞得指节发白。 裴训导站在旁边,两条腿已经不是抖的问题了,他觉得自己随时会瘫下去。 扶着桌沿,手指掐进木头里,指甲盖泛白。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随后。 李蕴之把目光从鲁教授身上移开,落在裴训导身上。 “裴训导,王砚明的卷子,是你批的吗?” 裴训导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桌沿,稳住了身子,紧张说道: “是……是卑职批的初阅,不过……” “你批的什么等第?” 李蕴之不等他说完,再次问道。 “卑职……卑职批的……下等。” “理由?” 裴训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了一眼鲁教授,鲁教授没看他。 又看了一眼吕宪,吕宪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卑职……卑职看错了。” “看错了?” 李蕴之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重了几分,说道: “你是府学训导,阅卷是你的本职。” “你说,你看错了?” 裴训导的嘴张着,合不上。 他的眼泪都快出来了,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鲁教授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大人,此事是裴训导失职。” “下官监管不力,也有责任,王砚明的卷子,下官提议重新定等,改为上等。” “报纸的事,下官不再追究,禁足和取消岁考资格的处罚,一并撤销。” 李蕴之看着他,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像是被人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年。 鲁教授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道: “裴训导失职渎职,下官建议,调离府学,发往县学任职。” “?” 裴训导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鲁教授,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鲁教授?卑职可都是按您……” “这是为你好。” 鲁教授打断他,语气很平,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他没有看裴训导,目光落在李蕴之身上,像是在请求批准。 裴训导的嘴张着,合不上。 他看了看鲁教授,又看了看吕宪。 吕宪的目光还是落在窗外,没有转过来。 裴训导把嘴闭上了。 他知道,他成了弃子。 是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 一瞬间。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拔了根的树。 李蕴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鲁教授,此事你监管不力,本当重责。” “念你主动纠正,老夫不深究。” “下不为例。” 鲁教授松了一口气,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 “谢李大人。” 第477章 变了 随后。 李蕴之把手里那叠纸还给王砚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但不是现在说的。 王砚明接过来,退后一步。 吕宪终于开口了。 他从窗边转过身来,看着李蕴之,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态度不明。 “李大人。” “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好。” “本官佩服。” 李蕴之看了他一眼。 “吕大人客气。” 谁知。 他的话音刚落,吕宪顿了顿,又道: “不过,岁考的事,本官希望李大人不要插手。” “府学的岁考,自有府学的规矩,王砚明能不能过,看他自己的本事。” “若是让本官知道,李大人有任何舞弊的行为,即便咱们身为同僚,本官也一定秉公执法,参你一本!” “李大人,听懂了吗?” 李蕴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屋里没有人呼吸。 “吕大人,这是在威胁老夫?” 吕宪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李蕴之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拆穿。 嘴角抽动了一下,想维持那个笑容,但笑容已经碎了,挂不住。 “不敢。” “本官只是好意提醒。” “好意?” 李蕴之轻哼一声,说道: “老夫为官这些年,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就不劳吕大人费心了。” 吕宪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随即,一甩袖子,沉声说道: “好。” “那本官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葛先生在门口侧身让开,跟在他身后。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鲁教授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庆幸,后怕,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甘。 他看了李蕴之一眼,想说什么,李蕴之没看他。 李蕴之走到冯允面前,拱了拱手,说道: “冯大人,今日多谢。” “我这不成器的劣徒,倒是让你多费心了。” 冯允一怔。 忙还了一礼,叹了口气道: “李大人言重了。” “本官也没帮上什么忙。” “冯大人能来,就是帮忙。”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 李蕴之转过身,看着王砚明道: “你跟我来。” “是。” …… 府学,尊经阁。 二楼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 李蕴之没有坐椅子,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来,姿态很随意。 不像一省学政,倒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头。 尊经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王砚明站在李蕴之身前,姿态恭敬。 “站着干什么?坐。” “这里没有外人。” 李蕴之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是。” 王砚明坐下,椅子有些年头了,坐上去吱呀一声。 他没有靠椅背,腰板挺得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先生叫到跟前背书的学生。 李蕴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笑道: “不用紧张。” “说说吧,冯允为什么会帮你?” 王砚明想了想,把城外杀鞑子的事说了一遍。 “冯大人那天来窝棚,跟学生说了几句话,问了问伤情,说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学生以为那是客套话,没想到,今天他真的来了。” 李蕴之听着。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冯允这个人,本分。” “不害人,不贪功,能帮的忙会帮,帮不了的也不硬撑。” “今天他能来,已经不容易了,吕宪在,他一个知府,顶得住吗?” “顶不住,但他还是来了,这份情,你得记住。” 李蕴之说道。 “是。” 王砚明低下头。 “其实学生没想到冯大人会来。” “也没想到李先生您会来。” “没想到?” 李蕴之看着他,问道: “那你以为今天这事怎么收场?” 王砚明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鲁教授拍桌子的样子,想起裴训导发抖的腿,想起吕宪走进来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 如果李蕴之没来,冯允一个人大概率顶不住。 吕宪会把鲁教授撑住,冯允的折子递上去,多半石沉大海。 他会被禁足,会失去岁考资格,会在府学待不下去。 “学生不知道。” 他说。 “不知道就对了。” 李蕴之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那幅字已经有些年头了,纸页泛黄,写的是尊经阁三个字,字迹端正,但说不上好。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办的报纸,老夫看了。” 王砚明抬起头。 “论岁考制度那篇,有点意思。” “边关消息摘得也准,就是太冲了,有些话,可以说,但不能写在纸上给人看。” “学生知……” “老夫不是说你有错。” 李蕴之摆了摆手,打断他道: “老夫是让你想清楚,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什么时候该写,什么时候不该写,你这次写得对,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别等人家来抓你的把柄。” “先把自己的把柄收好。” “是,学生明白。” 王砚明点了点头。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反复嚼了两遍。 “报纸继续办。” “别停,这是个好东西。” 李蕴之的声音放低了些,说道: “你那个《养正旬刊》,老夫看了第一期,等着看第二期。” “办好了,是咱们淮安读书人的脸面,办砸了,老夫替你兜着。”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去学政行辕找老夫。” “书,银子,人,老夫能帮的,一定帮。” 王砚明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还有。” 李蕴之顿了顿,继续道: “下一期报纸印出来,先给老夫送一份。” “老夫要第一个看。” “学生记下了。” 李蕴之走回窗台边,没有坐上去,靠着窗框站着。 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着王砚明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雕了很久的东西,还没雕完,但已经有了模样。 “你变了。” 他说道。 王砚明愣了一下。 “以前你什么都忍。” “别人踩你,你忍着,别人骂你,你忍着,别人把你往死里逼,你还是忍着。” “老夫跟你说过,读书人要有锐气。” “看来,你听进去了。” 李蕴之笑道。 第478章 马前卒! “嗯。” “学生上次听了先生的教诲,回去之后想了很久。”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以前学生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后来发现,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 “有些人不值得忍,有些事不该忍。” “忍的多了,别人就会把你当成软柿子了,得让他知道疼,才不敢再随意找麻烦。” 李蕴之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好像在说,你终于开窍了。 “不错。” 李蕴之笑笑,说道: “报纸的事,你做得对。” “月课的事,你也做得对,但,岁考不是月课。” “月课是府学自己定的,岁考是学政主持的,老夫是学政,岁考阅卷,老夫说了算。” “但老夫不能替你写,不能替你考,文章得你自己写,卷子得你自己答。” “好不好,都得你自己受着。” “是。” 王砚明点头。 “还有两个月。” “这两个月,你把心收一收。” “报纸可以办,不过别耽误读书。” “课业可以写,别应付了事,等岁考过了,乡试才有资格。” “乡试过了,你才有机会站到更高的地方,看更远的风景。” 李蕴之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远处有人在背书,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背什么。 “先生。” 王砚明站起来,走到李蕴之面前,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说道: “今日之事,多谢先生。” “学生无以为报。” 李蕴之没扶他。 等他自己直起身,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像长辈拍晚辈,又像棋手拍对手。 “报什么?” “你把书读好,把试考好,就是报答了。”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说道: “去吧。” “别让你那几个同窗等急了。” “学生明白了。” 王砚明说完,转身,走出尊经阁。 楼梯的木板上,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李蕴之站在窗前。 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枝丫间。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温暖又慈祥…… …… 与此同时。 府城,察院行台。 “老狗!” “李蕴之这条老狗!” “我迟早宰了他!” 回来后,吕宪发了好大一通火气,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邸报,一眼都没看。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快速叩着。 葛先生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杯茶,没喝,看着吕宪的脸色。 吕宪的脸色很不好看。 目光中杀气弥漫,让人不寒而栗。 他知道,这次吕宪是真的动了肝火了。 “大人息怒。” “为了一个李蕴之,实在不值得。” 等到吕宪火气稍息,葛先生才小心翼翼的说道 “本官怎么能不怒?” “那个李蕴之,今天都快把本官的脸皮扔到脚下踩了。” “他是本官举荐上去的,这事传出去,别人该怎么笑话我?” “说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吗!” 吕宪咬牙说道。 葛先生把茶杯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心说道: “大人,今天这事,谁也没想到,李蕴之不是不给大人面子。” “他是铁了心要保那个王砚明,顾秉臣走了,来了个李蕴之。” “走了个硬的,来了个更硬的。” “这事是个意外,咱们都没料到。” 吕宪的手指停了一下。 “王砚明。” “好一个王砚明。”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脸色阴晴不定。 “大人,那这事,咱们还要继续吗?” 葛先生问道。 吕宪听后,想也不想的说道: “继续。” “为什么不继续?!” 说着,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道: “等岁考吧。” “岁考不是李蕴之一人说了算的。” “府学阅卷,教授,训导,教谕都有份。” “李蕴之能保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 话落,他的手指停住了。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油灯上,火苗在晃,他的目光也跟着晃。 “岁考要是再出问题,李蕴之想护着也不好说什么。” “是。” 葛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跟着吕宪十几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吕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响。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昏黄。 但,他还是在看,像是在找什么。 “李蕴之。” “咱们走着瞧。” “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板子硬。” 吕宪冷哼一声道。 话落。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他的官袍下摆飘起来,又落下去。 他伸手把窗户关上了,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那份邸报,还是没有看。 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岁考在即,望鲁教授严加把关,勿使滥竽充数者侥幸得中。”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折好,递给葛先生。 “派人送到府学,务必亲手交给鲁教授。” “明白。” 葛先生接过纸条,揣进袖子里。 转身缓缓退下了。 吕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想的全是今天的事情。 他是旧党在南直隶的马前卒,原本应该将整个淮安府牢牢的握在手里。 可现在,因为一个区区的王砚明,冯允,李蕴之,顾秉臣,这些淮安官场的大佬级人物,全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感谢莉娜·范德梅尔大大的催更符和灵感胶囊!大气大气!灵感爆棚了~~~ 第479章 赔罪 另一边。 王砚明刚回到养正斋。 屋里的人,顿时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张文渊,李俊,范子美,金大中几人,全都看向他。 “怎么样砚明?” 张文渊第一个冲上来,满脸焦急的问道: “禁足了?” “还是罚抄书?” “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说话啊。” 王砚明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喝了。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把他从公廨里带出来的那团闷气冲散了些。 “没事了。” 张文渊的眉毛拧起来,不信。 “没事了是什么意思?” “鲁教授把你叫进去,聊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真没事,本来说的禁足撤了。” “岁考资格保留,月考等第改为了上等。” 王砚明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说道: “还有,裴训导也调走了。” 此话一出。 屋里安静了一下。 张文渊张着嘴,合不上。 李俊,范子美,金大中几人同样满脸的不敢置信。 “裴训导,调走了?” 张文渊惊讶道。 “对,调去县学了。” “为什么?” “替罪羊。” 王砚明说道: “鲁教授把月考判卷的事全推到他头上了。” “案牍库失火,卷子被烧,无法复卷,都是裴训导的疏忽。” “鲁教授只是失察。” “这……” 张文渊倒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王砚明,嘴张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鲁教授这人,也太精了。” 李俊想了想,说道: “裴训导从府学调到县学,看着是平调,其实是贬。” “县学的训导跟府学的训导,级别一样,但一个是府城,一个是县城。” “谁愿意去?” 范子美点了点头,下巴上的胡须跟着颤了一下。 “裴训导这一走,想回府学就难了。” “鲁教授断了一条手臂,丢了面子,但是好歹保住了乌纱帽。” “这买卖,他不亏。” “他当然不亏。” 王砚明又倒了一杯水,这回没喝,端在手里,说道: “巡按御史吕宪是他的后台。” “今天在公廨里,吕宪也来了。” 张文渊猛地抬起头。 “吕宪?” “那个被你当面顶过的吕宪?” “嗯。” “他来干什么?” “给鲁教授撑腰。” 王砚明把杯子转了半圈,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道: “这次的事情,应该就是他在背后指使的,目的就是敲打我。” “报之前的顶撞之仇。” 金大中眉头微微拧着。 说话的时候,那股高丽口音比平时重了些,问道: “砚明兄,巡按御史,权力很大?” “大,代天子巡狩。” “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布政司,按察司,府州县,他都能管。” 王砚明把杯子放下,说道: “冯大人虽然管着全府民政,但职权不如巡按御史高。” “吕宪要是铁了心护着鲁教授,他也不能硬来。” “那后来怎么……” 金大中没说完。 “李大人来了。” 王砚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很轻,说道: “冯大人和李大人,两个人一起施压。” “吕宪再大的权,也不能同时跟知府和学政翻脸。” “而且,冯大人手里捏着一份奏折,就是上次杀鞑子那份。” “奏折上写着我杀敌的事,说我是有功之人,吕宪要是硬要保鲁教授,就是跟有功之人过不去。” “两个人一起参他,这个帽子,他戴不起。” 张文渊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好!冯大人好样的!” 李俊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范子美点点头,也说道: “冯大人这个人,上次在城外老夫就看出来了。” “他不是那种端着架子不办事的官。” “该出手的时候,他真出手。” 说着,他话锋一转,看着王砚明,道: “不过,鲁教授还在。” “裴训导走了,还会有新的训导来。” “新来的是什么人,跟鲁教授什么关系,都不好说。” “砚明老弟,你别觉得这事就完了。” “我知道。” 王砚明闻言说道: “鲁教授今天放了我一马,不是因为他想放,是因为他不得不放。” “等风头过了,他肯定会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岁考,乡试,随便哪个环节,他都能动手脚。” “那怎么办?” 张文渊急了。 “不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动手,我再想办法,今天能断他一条手臂,下次就能断他另一条。” 王砚明笑着说道。 这话说得不重,但屋里几个人都听出了分量。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 似乎有些犹豫。 李俊起身去开门。 却见,门外站着的是陈文焕。 他没穿平时那身利落的襕衫,换了一件学子服,领口松松垮垮的,像是出门时没来得及整理。 “陈兄?” 张文渊从床沿上探出身子,说道: “进来啊,站门口干什么。” “嗯。” 陈文焕走进来,目光落在王砚明脸上,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砚明,我是来给你赔罪的。” “陈兄何出此言?” 王砚明听后疑惑道。 感谢关中黎明大大的啵啵奶茶!感谢梦入鱼大大的两朵鲜花!大气大气!啵啵~!~~ 第480章 圈子 陈文焕说道: “今天公廨外面那些人,是我找来的。” “我本来想帮你的,你在月考里吃了亏,报纸的事闹大了,鲁教授肯定要找你麻烦。” “我想着,多找些人过去,给他点压力,让他不敢乱来。” “没想到,却差点害了你。” 说着,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事后,我听人说裴训导把你叫去了公房,才反应过来,他们肯定以为这事是你组织的,聚众闹事,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鲁教授要是咬着不放,你就算不被革除功名,岁考资格也得丢。” “我这回办了一件蠢事,实在对不起你。” 屋里安静了几秒。 众人全都沉默了,没想到,这次的事情,竟然是陈文焕组织的。 王砚明站起来,走到陈文焕面前。 两人一高一矮,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躲谁的目光。 “陈兄,你找人来公廨门口站着,是帮我。” “你没有害我,你帮了我,鲁教授想整我,有没有这件事,他都会找别的借口。” “你把事情闹大了,反而让他有了顾忌,那么多人看着,他不能做得太绝。” “冯大人和李大人能及时赶到,也是因为事情闹大了,消息传得快。” “你这一闹,不是害我,是救了我。” 王砚明认真的说道。 唰! 陈文焕抬起头,看着王砚明的眼睛。 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点客套,一点敷衍,但没找到。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秋天的湖面,不深不浅,刚好能看见底。 “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 陈文焕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卸了一副担子。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桌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今天一下午都在后悔。” “想着你要是因为这事被禁足,被取消岁考资格,我这辈子都……”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道: “算了,不说了。” “砚明你没事就好。” 话落。 他站直了,脸上的表情从愧疚变成了轻松。 “不过砚明,我得提醒你。” “鲁教授这个人,没那么简单,他今天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 “裴训导走了,他少了一条胳膊,但他还有别的胳膊,新来的训导,谁也说不好什么成分。” “还有那个报纸,《养正旬刊》,你办得越好,他越难受。” “难受的人,会干出什么事,不好说。” 王砚明点头。 “我知道。” 陈文焕看着他,笑着说道: “你知道就行。” “那我就不多嘴了。” “过几天,我们诗社有个雅集,在城西的清风楼。” “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文人聚会,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喝喝茶,聊聊诗文,看看风景。” “你要是有空,不妨过来坐坐。” 王砚明没立刻答应。 诗社这种东西,他以前在清河县也见过。 说是诗社,其实就是一个小圈子。 进了圈子,就是自己人,不进圈子,就是外人。 陈文焕的诗社,里面都是些什么人,他不清楚。 陈文焕看出他的犹豫,补了一句道: “今天公廨外面那些人,有一半都是诗社的同窗。” “他们不认识你,但听说你的事,都愿意来,不是为了巴结你,是真的觉得你不该受这个气。” “你来了,我介绍你们认识。” 王砚明想了想,问道: “什么时候?” “三天后,未时。” 陈文焕说道。 “行。” “我去。” 王砚明点头道。 这是陈文焕第二次邀请他了,于情于理,都该去一趟了。 何况,陈文焕这次的确帮了他,也担了不小的风险。 人情是个复杂的东西,承了情,就得还。 一次不还,还能见面。 两次三次不还,就没有下次了。 闻言。 陈文焕脸上的笑容大了些,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说道: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三天后,清风楼,我等你。”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道: “对了文渊,李俊,范兄,你们几个也一起来吧。” “人多热闹。” “那感情好。” 张文渊咧嘴笑了,从床沿上跳起来。 “有茶有点心没有?” “都有。” 陈文焕说道。 “没问题,我去。” 张文渊点头说道。 “我也去。” 李俊点了点头。 范子美笑着说道: “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该出去晒晒太阳了。” “嗯。” 陈文焕笑着推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随后,金大中见王砚明没事,也起身告辞。 “砚明兄的文章,在下是十分佩服的。” “若是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在下一定义,很讲义气。”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语,只能用一句义气代替。 “嗯。” “谢谢金兄。” 王砚明拱手说道。 “客气。” 金大中摆摆手,转身离开了。 很快,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王砚明张文渊四人。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从窗纸透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张文渊往床上一倒。 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三天后,清风楼,诗社雅集。” “对了砚明,陈兄他们那个诗社,叫什么名字啊?” “不知道,没听他提过。” 王砚明摇头说道。 “好家伙,你连名字都不知道就答应了?” 张文渊翻了一个白眼。 “去了不就知道了。” 王砚明笑道。 张文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行吧。” “反正有茶有点心,不吃亏。” 李俊把书拿起来。 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又合上了。 他看着王砚明,目光里带着询问,道: “砚明,陈文焕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能交。”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但别太深。” “为什么?” 几人闻言,顿时疑惑的看着他。 “他是热心肠,愿意帮人。” “但热心肠的人,容易被人当枪使。” “今天他能被我说服,明天就能被别人说服。” “交朋友可以,交心,再看看吧。” 李俊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第三更!等下还有加更! 第481章 非议(为莉娜·范德梅尔大大加更!) 次日。 上午的课刚散,一众生员便呼朋引伴的朝讲堂外走去。 王砚明把书袋搭在肩上,跟着人流往外走。 张文渊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李俊和范子美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快点啊李大学问,还有范兄。” 张文渊见状,回头喊了一声道。 “这么急做什么?” 范子美连脚步都没加快。 “饿了啊。” “早上就喝了一碗粥,扛到现在。” 张文渊急道。 李俊闻言说道: “你哪天早上不是喝一碗粥?也没见你饿成这样。” “今天不一样,砚明没事了我心情好。” 张文渊得意的说道。 几个人顿时失笑。 谁知,刚拐过甬道,快到养正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告示栏那里围着一堆人。 人不少,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在踮脚,往里挤,有人看完了从人群里退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消化什么不好消化的东西。 议论声嗡嗡的,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是那种,出了大事的兴奋。 “怎么了这是?” 张文渊伸长脖子问道。 李俊没说话,快步走过去。 王砚明跟在他后面,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告示栏上那张黄纸上。 告示是府学公廨出的。 黄纸黑字,盖着府学的红印。 上面写着两件事。 第一件:月考成绩复核,王砚明原判下等,经重新评定,改为上等。 特此公告。 第二件:训导裴伦,履职不力,阅卷有失公允,调往桃源县学任职。 即日赴任。 措辞很官方,很客气,但客气下面藏着的东西,谁都能读出来,裴训导是被赶走的。 张文渊挤到最前面。 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咧到耳根,整张脸像一朵被水泡开的菊花。 接着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王砚明面前,激动道: “砚明,府学真出公告了,给你改成绩了。” “咱们赢了。” 王砚明的身子被他拍得晃了一下,点头道: “嗯。” “我看见了。” 旁边几个生员还在议论。 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一句一句凑在一起。 像一堆石子扔进水里,涟漪叠着涟漪,分不清哪一圈是谁的。 “这王砚明到底什么来头?” “月考成绩竟然从下等改成上等,连裴训导都被赶走,这背后得有多大的背景?” “听说知府冯大人那天来了公廨……” “知府算什么?你没听说吗?学政李大人都来了,亲自来的。” “一个生员,能让学政和知府同时出面?你们想想,他是不是跟哪个大人物有什么……” “什么?” 那个说话的廪生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你们还记得城外那次吗?王妃亲自让人给他送程仪。” “这事儿我亲眼看见的,一个生员,王妃给他送东西?” “你们想想,这正常吗?” “你是说……” “哎哎哎,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这时。 另一个增生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但那种八卦的兴奋压都压不住道: “你们说,这王砚明会不会是哪个大人物养的,那什么,相好吧?” “不然怎么谁都帮他?正好他皮相也好!” 此话一出,张文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脖子粗了一圈,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那个说话的增生,目光像是要把人钉在墙上。 怒道: “狗东西!” “你他妈再说一遍?” 唰! 那增生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嘴上还不肯服软道: “我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别自己对号入座。” “对号入座?” “你刚才说相好两个字,当我是聋子?” 张文渊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指节咔咔响。 旁边的几个生员连忙拉住他,小声说算了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增生趁乱往后缩,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李俊走过来,按住张文渊的肩膀。 “撒开,李大学问!” 张文渊挣了一下,没挣开。 “行了。” 李俊说道: “你跟这种人计较什么?” “他说他的,你气你的,谁亏?” 张文渊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牛。 他瞪着那个增生消失的方向,瞪了好几秒,终于把拳头松开了。 “这些狗东西。” “砚明拼了命杀鞑子,拼了命读书。” “他们倒好,嘴皮子一碰就给人泼脏水。” “等爷当了大官,迟早烹了他们。” 他吐了一口唾沫道。 “注意形象。” “你现在是生员。” 李俊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 “再说,脏水也泼不到砚明身上。” “能泼到的,都是身上本来就有脏东西的。” 张文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王砚明一直没开口。 他站在告示栏前面,把那张黄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鲁教授的措辞很讲究,说月考阅卷有失公允,乃裴训导之疏忽,本官失察,亦有责任,今已纠正,并向王砚明生员致以歉意。 底下还签了名。 姿态放得很低。 低到,让人觉得不舒服…… 第四更! 本章为莉娜·范德梅尔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 第482章 以退为进 这时。 张文渊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 “砚明,鲁教授这算是认栽了吧?” “公开给你赔礼道歉,虽然没明说,但这意思可都写着呢。” 范子美和李俊站在旁边,看了王砚明一眼,又看了告示一眼。 却并没有像张文渊那样高兴,因为两人敏锐的感觉到,告示并不像是表面上写的那样简单。 而且,这一点,王砚明自己似乎也感觉出来了。 王砚明当然看出来了。 鲁教授不是在认栽。 他是在以退为进。 这一手玩得很漂亮。 公开道歉,姿态放低,把仪式做足。 这样一来,外人看,是府学教授知错能改,是府学处事公道。 而王砚明呢? 一个生员,逼得教授公开道歉,赶走了府学训导,这话传出去,好听吗? 好听的叫少年英才,据理力争。 不好听的叫得理不饶人,让教授下不来台。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而且,鲁教授这么一搞,所有人都知道了,王砚明有背景。 知府保他,学政保他,连王妃都给他送东西。 一个农家子,凭什么? 那些人不会去想他文章写得好,鞑子杀得猛,他们只会想,他背后是谁? 他跟谁有一腿? 嫉妒是一把刀,不砍在身上不知道疼。 王砚明把这把刀从告示上读出来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 有些事,藏着比说出来好。 “走吧,先回去。” 王砚明说道。 “好。” 张文渊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还在那儿兴奋道: “对了,今天中午得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我去膳堂打饭,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你们还想吃啥?” “少吃点吧张公子。” “下午有骑射课。” 这时,范子美笑着提醒道。 张文渊的声音一下子卡在嗓子眼里。 “今天有骑射课?” “当然,你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范子美看着他。 张文渊愣了一下,想了想,一拍脑袋道: “朔望日?我都给忙忘了这几天。” “嗯。” “半个月一次的朔望日。” “今天下午骑射课,练骑马。” 张文渊的嘴张着,合不上。 他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惊恐,从惊恐变成了认命,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精气神。 “骑马?我连驴都没骑过。” “也就小时候玩过骑马打仗的游戏。” 李俊说道: “驴和马差不多。” “你先当它是大号的驴。” “大号的驴?驴能尥蹶子,马也能尥蹶子,有什么区别?” 张文渊的声音都变了调。 范子美笑了一声,没接话。 随后。 几个人沿着甬道往回走。 张文渊走在最前面,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大步流星了,步子小了很多,像是在拖延时间。 “你们说,骑马难不难啊?” 他回头问道。 “难。” 李俊说道。 “不难。” 范子美说道。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完全相反。 张文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信谁的。 王砚明走在最后面。 他的手插在袖子里,手指摸着那块甄王妃给的令牌,铜制的,冰凉冰凉的。 脑子里在想两件事。 一件是下午的骑射课,他骑过马,前世有个大学室友家是蒙省的,放暑假去他家玩的时候骑过马,是蒙古马,体型小,很好骑,他的技术不算熟练,但应该不至于从马背上摔下来。 另一件,是鲁教授的那张告示,那张告示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鲁教授的歉意,是王砚明接下来要走的路。 这条路比以前更难走了。 不是因为有坑,是因为路两边站满了人,手里都攥着石头。 你不摔倒,他们不会扔。 你一摔倒,石头就来了。 “砚明,想什么呢?” 张文渊走着走着,发现旁边没人,忙停下脚步在前面喊他。 “没什么。” 王砚明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加快了步子追上去。 “走吧,吃了饭还得去校场。” 阳光从梧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洒落在地上。 几个人踩着斑驳的光影,快步向前走去…… …… 下午。 未时三刻,日头偏西。 教场上铺着一层黄沙,被太阳晒了大半天,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微微发烫。 几排箭靶竖在教场东头,靶心红漆已经斑驳,边缘扎着几支没拔干净的箭杆,箭羽被风吹得零落,只剩光秃秃的杆子。 西头是一排马厩,远远能听见马匹喷鼻的声音,混着干草和皮革的气味,被风送过来,一阵一阵的。 王砚明他们几个跑到教场边上的时候,韩教习已经站在那儿了。 张文渊跑在最前面,衣领歪了,腰带松了半截,书袋没来得及放下,还挂在肩上,跑起来一下一下拍着大腿。 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别跑了,已经迟到了。” 李俊在后面说道。 他倒是没跑,步子比平时快些,呼吸还算稳。 “还不是因为你。” 张文渊扭头瞪他,没好气道: “出门前非要回去拿什么护腕。” “护腕!你是去骑马还是去打拳?” “骑马不用手腕?” 李俊抬起右手,腕子上果然多了一副黑色的皮护腕,用细绳系着,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你……” “别说了。” 范子美从后面走上来。 额头上也有一层薄汗,但气息平稳。 他把书袋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教场边的石墩上,整了整衣领。 韩教习站在教场入口。 手里拿着一根竹鞭,鞭梢垂在地上,沾着几粒沙子。 他今天将下巴上的胡须修剪得很短,根根分明,像刷子毛。 目光从几个人身上扫过去,在张文渊几人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王砚明脸上。 王砚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韩教习把竹鞭换到左手,右手指了指教场边上的沙漏。 沙漏上层的沙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薄薄一层还在往下漏,像一根细细的金线。 “迟了一刻。” 张文渊缩了一下脖子,老实巴交道: “教习,我们错了!您手下留……” “进去吧。” 韩教习一挥竹鞭道。 “啊?!” 张文渊的嘴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了王砚明一眼,王砚明朝教场里面偏了偏头。 几个人走进教场…… 感谢梦入鱼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483章 骑术课 此刻。 已经到场的有三十来个生员,稀稀拉拉地站成几排。 交头接耳,打着哈欠,还有的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小臂,大概是觉得这样骑马方便。 赵逢春站在第一排,腰带扎得紧紧的,衣领平整,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看见王砚明几个走进来,他的目光跟过来,在教场沙地上拖出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看过来,目光里的东西各不相同,打量,审视,有的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 王砚明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不是平时那种目光。 平时赵逢春那伙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嘲讽和不屑。 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多了几分畏惧……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 鲁教授的公开道歉。 贴在告示栏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虽然他是以退为进,但在很多不知情的人眼里,这就是府学怕了。 所以,他们对王砚明的态度,自然发生了转变。 这些目光,就是最好的印证。 没有多想,王砚明在最后一排站定。 张文渊站在他左边,李俊在右边,范子美在最边上。 “砚明,你感觉到没有?” 张文渊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什么?” “他们在看你。” “嗯。” “不光赵逢春那伙人,沈墨白他们也在看,还有那几个平时不说话的……” 他话还没说完。 啪! 韩教习的竹鞭在空气中甩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像一根竹竿被猛地折断。 教场上安静了。 韩教习把竹鞭背到身后,往前走了一步。 他开口之前先扫了一遍全场,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速度不快,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掂量每个人的分量。 “今天是朔望日,骑射课。” “骑射课是府学的必修课,不是让你们来玩的。” “大梁以文取士,但士不能只会在纸上谈兵,边关在打仗,鞑子不认你的四书五经,认的是刀马弓箭。” 说着,他停了一下,竹鞭在身后轻轻敲着自己的小腿。 “今天教骑术。” “上马之前,有几条规矩。” “第一,靠近马的时候,从前面走,别从后面。” “马蹄子不长眼,踢你一脚,肋骨断三根起步,第二,上马的时候,左手抓缰,右手按鞍,左脚蹬镫,右腿跨,别反过来。” “反过来你就面朝马屁股了,马不知道你想干什么,第三,马上坐稳,腰挺直,腿夹紧,脚跟往下蹬,别像一袋米似的趴在马背上,你不舒服,马也不舒服。” 话落,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去,道: “第四,马惊了,别慌,缰绳别猛拽,越拽越惊。” “身体往后仰,重心压低,用腿夹住马肚子,让它感觉到你在上面。” “它知道你稳,它就稳,你慌了,它比你还慌。” “明白了吗?” “明白了!” 众人稀稀拉拉的应道。 张文渊见状,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道: “第四条我希望用不上。” 李俊没看他,嘴唇微动道: “用不上最好。” “用上了也得知道怎么办。” 随即。 韩教习又甩了一下竹鞭。 几个斋夫从马厩那边牵过来十几匹马,蹄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匹毛色不一,有枣红的,有青灰的,有一匹通体漆黑只有额前一撮白毛的,还有几匹棕黄色的矮脚马,个头不大,看起来温顺些。 “两人一组,一匹马。” “轮流骑,轮流牵。” 韩教习开始点名分组,道: “赵逢春,周明义。” “第一组。” “沈墨白,朱有财。” “第二组。” “陈文焕……”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 被念到的人走出队列,去斋夫手里牵马。 “王砚明,白玉卿。” “第七组。” 王砚明转过头。 白玉卿从队列的另一头走出来。 他今天没穿那身月白色的儒衫,换了一件青灰色的箭袖服,袖口收得很窄,用布带扎紧,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勒出腰线,头发没戴方巾,用一根银簪束起来,面白如雪,五官精致,肌肤吹弹可破。 那身箭袖服不知是什么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纹,走动的时候衣摆带风,整个人像一柄从鞘里抽出来半截的剑。 张文渊看的眼睛都直了。 下意识道: “白兄这身可……可真好看啊……” 白玉卿没看他,径直走到王砚明面前,站定。 “走吧。” “好。” 两个人 去牵马。 分到他们这组的是一匹枣红马,不算高,但骨架结实,四条腿像四根柱子。 马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教场的沙地和头顶的天。 王砚明走近的时候,它的耳朵动了动,鼻翼翕张,喷出一股热气。 白玉卿从斋夫手里接过缰绳,动作很熟练,不是第一次牵马的人那种小心翼翼,是真正跟马打过交道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他把手放在马脖子上,轻轻拍了拍。 马低下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 “你骑过马?” 王砚明见状,好奇问道。 感谢豆浆烩面拱啊红蛋大大的催更符和灵感胶囊,大气大气!啵啵啵~~~ 第484章 命运多舛 “嗯。” “骑过几次。” 白玉卿没多说,把缰绳递给他,道: “你先还是我先?” “你先吧。” 白玉卿没推让,左手抓缰,右手按鞍,左脚认蹬,右腿一跨就上去了。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枣红马感觉到背上多了个人,四蹄在原地踏了两下,很快安静下来。 他坐在马背上,脊背挺直,肩膀放松,两条腿自然地夹着马腹,脚跟微微往下压。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青灰色的箭袖服在风里轻轻抖动。 王砚明站在旁边,手里牵着缰绳的另一端。 他仰头看白玉卿。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头顶和肩膀镀了一层金边。 有种英姿飒爽的感觉。 “白兄骑得不错。” “小时候学过。” 白玉卿的声音从面巾后面传出来,比平时轻了些,像是被风吹散了一部分。 “在哪儿学的?” 王砚明问道。 白玉卿并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教场,越过马厩的屋顶,落在很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家,徽州。” 王砚明点点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绕着教场走了半圈。 马蹄踩在沙地上,一步一个坑,坑里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沙子。 “昨天下午白兄你不在讲堂?” 王砚明问道。 “有事出去了。” 白玉卿低头看他,目光在他的肩上停了一下,道: “今天回来才看见告示,出事了?” “嗯,一点小麻烦。” 王砚明轻描淡写的说道。 “鲁教授向你道歉了,这倒是难得。” 白玉卿笑道。 “告示上是这么写的,具体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王砚明说道。 白玉卿沉默了片刻。 马又走了几步,蹄子踩碎了一块干掉的泥块,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你的意思他还没死心?” “白兄觉得呢?” 王砚明抬起头,看着他。 逆光里看不清上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但能感觉到,他在看他。 不是平时那种一掠而过的看。 是认真的在看,像情侣间的对视。 温柔,关切。 “你还真是命运多舛。” 白玉卿的手腕轻轻一收,马停下来。 他坐在马背上,俯视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鲁教授之前在县学待了十年。” “学政换过两任,知府换过一任,他却一直没有晋升的机会。”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不会攀附?” 王砚明说道。 “因为他不会站队。” 白玉卿的手指在缰绳上慢慢收紧,说道: “这一次,他刚刚尝到站队的甜头,一定会死死咬住不松口。” “除非真的让他感觉到疼了才行。” 王砚明看着他。 风吹过来,带来一抹馨香。 “白兄好像很了解官场?” “我不了解。” 白玉卿摇头说道:“我了解这种人。” 马又开始走了。 绕着教场,一步一个坑。 “你如果需要帮忙,我可以让他从府学滚出去。” “吕宪有点麻烦,不过我也可以试试。” 白玉卿想了想说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炫耀,就是陈述事实的平静。 王砚明抬头看他。 逆光里他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来,像一幅还没有填色的工笔线描。 “不用。” “我能应付,谢谢白兄的好意。” 白玉卿低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不解。 “他这次已经退了一步。” “我再追一步,他就没有退路了。” “没有退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王砚明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又松开,说道: “让他待着。” “他待在明处,比换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来强。” 白玉卿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箭靶。 “随你。” 两个人又走了半圈,谁也没说话。 马蹄声沙沙的,像秋风吹过竹林。 “你怎么想到会办报纸的?” 白玉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一开始没想过。” “是有位先生说我少了一点少年人的锐气,不能只会忍着,我也觉得确实应该做点什么。” “所以,左思右想后就办了一个养正旬刊。” 王砚明说道。 “这个想法不错。” 白玉卿点点头,换了一个话题之后,他不自觉放软了语气,说道: “你的文章写得很好。” “有些东西,很多人心里想过,没人敢写出来。” 王砚明闻言,说道: “白兄要是有兴趣,可以一起加入啊,下期副刊的位置留给你展示。” 白玉卿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可惜在逆光位置,不太看得出来。 “我写得不好。” “写得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得让读者说了算。” 王砚明学着他刚才的语气,但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白玉卿转过头来,那双好看的美眸瞪了他一下。 倒不是真的瞪,是那种,被人戳穿了谦虚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带着一点恼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瞪。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学的。” 白玉卿把目光移开,手在缰绳上换了个位置。 马感觉到他的动作,耳朵动了动,步子慢下来。 “外面很多人都在看你的报纸。” “不是府学的人,是府城其他书院的人。” “还有那些不在书院读书的,你的名气越来越大了。” “下等生员王砚明。” 他的声音从马背上飘下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白兄在恭维我吗?” 王砚明有些好笑的问道。 白玉卿没有说话。 马又走了几步,他才道: “不是恭维。” “是,真心的佩服你。” 第三更!等下还有! 感谢喜欢塘虱鱼的大罗剑宗大大的鲜花! 感谢莉娜·范德梅尔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笔芯~~~ 第485章 惊马(为莉娜·范德梅尔大大加更!) 王砚明笑笑,没有多说。 随后,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这时,白玉卿一勒缰绳,翻身下马说道: “该你了。” “我给你牵马。” 说完,他退到了一旁。 “好。” 王砚明点了点头,一只脚踩着马镫,正要翻身上马。 “呼律律!” 谁知,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 紧接着,是马蹄刨地的声音,密集而混乱,像擂鼓。 王砚明猛地回头。 只见,教场西侧,一匹青灰色的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蹄铁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牵马的生员被缰绳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手松开了。 马落回地面,四蹄在原地踏了两下,然后猛地往前一蹿,慌不择路一般,缰绳拖在地上,被马蹄踩住,马头被拽得歪了一下,整个身体失去平衡,侧着撞向教场边缘的箭靶。 箭靶前面,白玉卿刚从枣红马上下来,正弯腰整理衣物。 他的背影在王砚明的视线里定格了一瞬。 “小心!” 王砚明喊了一声,身体比脑子先动,右脚蹬地,沙子从脚底往后飞溅,人已经冲出去了。 这一幕。 教场上其他人也看见了。 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叫,有人往后退,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韩教习正在教一名新入学的生员骑马,见状惊的竹鞭都掉在地上,急忙往这边跑,但距离太远,沙地卸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 根本来不及了。 王砚明反应还算迅速,飞快上前,直接从侧面切入。 他没有正面拦截那匹惊马,之前听那个蒙省的同学说过,马惊了的时候,正面拦等于找死。 所以,他从马的左侧后方靠上去,右手探出,一把攥住了拖在地上的缰绳末端。 缰绳从他掌心滑过,粗粝的麻绳摩擦着皮肤,火辣辣的。 他下意识攥紧,手腕一转,把缰绳在手掌上绕了一圈,身体重心下沉,脚后跟踩进沙地里。 “呼律律!” 又是一声马嘶响起。 马被缰绳拽住,头猛地歪向一侧,冲势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 王砚明左手按上马肩,用力往后按。 掌根贴着马肩胛骨的弧度,施压的方向跟马本能想要抬肩的方向刚好相反。 马的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节奏从慌乱变成了迟疑。 他没有停。 右手缰绳保持着张力,不猛拽,也不松开。 左手从马肩滑到马颈,掌面贴着皮毛,顺着毛发的方向,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往下捋。 掌心能感觉到马皮下肌肉的跳动,那种被惊吓之后不受控制的痉挛,一下一下,像被敲击的鼓面。 他把自己的呼吸放慢,努力回忆那个同学教他的方法。 很快,周围安静到能听见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那个停顿。 马的前蹄又刨了一下。 然后,停了。 它的耳朵动了动。 鼻翼剧烈翕张,喷出两股湿热的气,喷在王砚明的手背上。 然后,它低下了头。 整个颈部从僵硬变得柔软,从肩胛到下颌的肌肉一条一条地松开,像被拧紧的绳子突然松了劲。 王砚明把缰绳从手上解下来。 手掌上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子,从虎口横贯到小指根,皮肤没破,但皮下已经渗出细密的血点。 他没看。 白玉卿站在原地。 箭靶在他身后两步远。 他没有被撞到,也没有躲。 从始至终,都还没来得及反应。 王砚明走到他面前,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 “白兄,你没事吧?” “我?没,没事……” 白玉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说道。 那双眼睛里,瞳孔还是放大的,黑色的部分几乎吞没了周围的颜色。 明显有些惊魂未定。 教场上的人这才围过来。 韩教习第一个赶到,鞋里灌满了沙子,走路的时候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蹲下来,先检查了那匹青灰马,翻开马唇看了看牙龈,摸了摸马颈的脉搏,又顺着马的前腿往下捏了一遍蹄子。 然后站起来,看着王砚明。 他没有立刻开口。 目光在王砚明脸上停了好几秒,又移到他手掌上那道红印,又移回他脸上。 “你学过驭马之术?!” 韩教习疑惑的问道。 王砚明摇了摇头,说道: “没有。” 韩教习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好几秒。 皱眉说道: “不可能。” “刚才那几下,从侧后方切入,控缰,压肩,顺毛。” “没学过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到。” 王砚明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掌心那道红印被布料遮住了。 解释道: “以前家里养过驴。” “驴惊了,也是这么弄。” 第四更!本章为莉娜·范德梅尔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么么哒~~~ 第486章 白玉卿哭了 韩教习看着王砚明,倒是也没多问,点点头说道: “嗯,做的不错。” “以后我的课,你就当斋长吧。” “?” 王砚明闻言,顿时惊讶的抬起头看向韩教习。 “老夫是个直肠子,不会那么多弯弯绕绕。” “你和鲁教授他们的事我不管,你小子能力不错,这个斋长你当得。” 韩教习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说道。 “谢谢韩教习!” 王砚明没有推辞,恭敬的说道。 这时,一旁刚走过来的张文渊等人听到这话也有点激动。 没想到,眨眼的功夫,王砚明就当上了斋长了,早知道救人能当斋长,他们刚才也上了。 当然,这只是玩笑而已,刚才那一刻,除了王砚明,根本没人反应过来,或者说,大多数人即便反应过来了,也不敢上去救人。 韩教习没有多说,转过身,又走向白玉卿和那个还在发愣的生员。 那个生员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马镫皮带,指节都是白的。 “你。” “上马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 韩教习沉声问道。 那生员手指松开了皮带。 低下头,不敢说话。 “遇事不要慌,你刚才为什么要松开缰绳?” “你知道差点造成多严重的后果吗,万一白生员有什么事,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韩教习骂道。 “学生,学生知错了。” 那生员说道。 “滚去跑十圈!” “跑不完不许吃饭!” 韩教习抬手一指校场说道。 “是!” 那生员不敢多说,转身就离开了。 教训完那生员,韩教习转过头,又看向了白玉卿。 “还有你,白生员,马冲过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骑射课还没结束,你急着整理什么衣服,你的皮相难道比你的命还重要不成?!” 白玉卿抿着嘴唇,眼眶中有些委屈道: “我,我也没想到马会从后面冲过来。” “没想到?” “那你能想到什么?这要是在战场上,就你这一个疏忽,早就已经没命了!” 韩教习大声说道。 白玉卿低下头。 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眼中瞬间浮上一层水雾。 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训斥过。 虽然委屈,但是他依旧努力的控制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也去!” “跟着那个生员一起绕教场跑五圈!现在!” 韩教习指着白玉卿说道。 然而,白玉卿却并没有动。 固执的站在那里。 “没听见我的话吗……” 韩教习刚要再说,这时,王砚明往前走了一步。 “韩教习。” 韩教习转过头。 “白兄不是故意的。” “他不是不想躲,是真的没看见,刚才事发突然,白兄没反应过来,也是人之常情。” “这次就算了吧。” 王砚明说道。 韩教习看着他,又看了看白玉卿。 沉默了几秒,说道: “行,这次看在王砚明给你求情的份上,惩罚就免了。” “以后行事再如此大意马虎,惩罚倍之。” 说完,他便转身去训练其他生员了。 见状。 王砚明松了一口气。 白玉卿抬起头,有些感激的看了王砚明一眼。 说道: “谢谢王兄。” “客气什么。” “我也是就事论事而已。” 王砚明摆了摆手说道。 很快。 教场上的人慢慢散开了。 其他生员回到各自的位置,继续练习。 但目光,那些从教场各个角落投过来的目光,比刚才更多了。 许多人都在偷偷的打量着王砚明。 眼神意味不明。 张文渊从人群里挤过来,上前一把抓住王砚明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笑着说道: “行啊砚明,不对,现在应该叫你王斋长了!” “还得是你胆气足!别人都没这勇气!” “其实大家都有。” “只是我占了点先机而已。” 王砚明摇头说道。 说完,他把手掌摊开,看了一眼那道红印。 已经开始发紫了,从虎口到小指根,看着有些吓人。 “德行。” “就你会说话。” 张文渊笑了笑,在王砚明肩膀上捶了一拳,力道不轻。 然后转过身,对着周围还在往这边看的人瞪了一圈。 “看什么看!” “以后跟王斋长说话客气点!” “听见没!” 就在这时,白玉卿走过来。 没说话,把王砚明的右手拿起来,翻开掌心看了一眼。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那道红印上倒了点药粉。 药粉是黄褐色的,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白兄我自己来吧。” 王砚明有点尴尬的说道。 白玉卿没理他,继续倒,倒完了把瓷瓶塞回袖子里。 “下次别攥缰绳。” “缰绳是控马的,不是勒马的。” “你刚才那一下,再使点劲,虎口就裂了。” 话落,王砚明感觉自己的手背似乎湿润了一下,不过这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感谢过错FaUlt大大的鲜花! 感谢喜欢博宝的幽无尽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笔芯~~~ 第487章 共乘一骑! “白兄,你怎么了?” 王砚明下意识问道。 “没怎么,沙子迷了眼。” “我刚才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白玉卿擦完药,收起小瓶子说道。 “咳咳,知道了。” 王砚明轻咳一声应道。 “嗯。” “刚才的事,谢谢。” 白玉卿说道。 “你已经谢过了。” 王砚明笑道。 “那是嘴上谢的。” “这次是真的。” 白玉卿认真道。 王砚明笑笑,没接话。 两个人站在教场边上,看着沙地中央其他生员练习。 过了一会,白玉卿转过头,问道: “你还骑吗?” “我这手,还是算了吧。” 王砚明抬起手,苦笑着说道。 “我可以跟你一起骑。” 白玉卿说道。 “一起?” 王砚明愣了一下。 “对,一匹马。” “我坐前面,你坐后面。” “缰绳我控,你扶着我就行。” 白玉卿说道。 说完,他的脸颊不易察觉的红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这,不合规矩吧……” 王砚明闻言,尴尬的说道。 “韩教习没说不能两人骑一匹。” 白玉卿往马厩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道: “而且,你骑过马,知道怎么坐。” “我控缰,你扶着。” “马惊不了。”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好吧。” 朔望课,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有。 半个月练习一次,机会难得,他也不想放弃。 随即。 两个人走到枣红马旁边。 王砚明先上,左手抓缰,右手按鞍,左脚蹬镫,右腿跨。 动作不像白玉卿那么利落,但稳当。 马感觉到背上多了重量,四蹄在原地踏了两下,耳朵往后转了转,又转回去了。 他在马鞍上往后挪了挪,腾出前面的位置。 然后侧过身,朝白玉卿伸出手。 “来吧白兄!” 白玉卿看着那只手。 手掌上还有那道红印,药粉被体温融化之后在上面留下浅浅的黄褐色痕迹。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手,也不是那种干惯粗活的手,介于两者之间。 能握笔,也能开弓。 犹豫了一下,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王砚明握住,用力往上一带。 白玉卿借力,右腿跨过马背,稳稳落在马鞍前半截。 他的两只手抓住缰绳,指节蜷着,后背不敢贴实。 “抓稳了白兄。” 王砚明说道。 “嗯。” 说完,他轻轻抖了一下缰绳。 枣红马迈开步子,开始小跑。 蹄子落在沙地上,节奏分明,哒哒哒哒,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教场边上。 张文渊看到这一幕,嘴张着,下巴差点掉在沙地上。 “他们俩,骑一匹马?” 李俊也看着那边,手里的护腕解了一半,停住了。 “白兄不是一向不喜和别人亲近,这会儿怎么突然转性了?” “那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得分人,砚明老弟这么优秀的生员,谁不想亲近。” 范子美见状,一脸姨母笑的说道。 张文渊挠了挠头,看着马背上的两个人。 莫名有种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感觉,但,马上的人却浑然不觉。 “白兄对砚明,是不是有点……” 他欲言又止。 “有点什么?” 李俊听后问道。 “有点太黏糊了。” “你看他贴着砚明那个样子,像怕他跑了似的。” 范子美笑了一声,没接话。 李俊把护腕解下来,卷好,塞进袖子里。 “人家关系好,你瞎操什么心。” “先把你自己的骑术练好吧。” 马背上。 白玉卿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不过很快就渐渐适应了过来。 两人的身体微微贴着,不过分暧昧也不显得遥远。 王砚明又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传来,但没有多想,也没有加快马速。 一边夹着马腹,一边控制着马儿匀速前进。 很快。 马就绕着教场跑了一圈,两圈,三圈。 沙地上踩出一圈环形的蹄印,深浅均匀,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韩教习站在教场边上,竹鞭背在身后。 他看着马背上两个人的背影,前面的控缰,后面的扶着。 马蹄扬起的沙尘被午后的阳光照成金色,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亮晶晶的。 他把竹鞭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 “这两个小子。” “还挺有办法。” 不远处,赵逢春也从马上下来了。 站稳之后,拍了拍衣裳上的沙子,抬头看见马背上王砚明和白玉卿的背影。 “两个人骑一匹?” “这像什么话。” “谁让人家是斋长呢,想怎么骑就怎么骑呗。” 周明义在旁边说了一句,牵着马走了。 “有辱斯文。” 赵逢春听后,呸了一口道。 …… 半个时辰后。 练习终于结束,骑射课也到了尾声。 府学的斋夫们开始过来收马匹和工具了。 王砚明先下马。 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很快站稳。 他转过身,朝白玉卿伸出手。 白玉卿看着他,这一次没有犹豫,把手放上去。 他下马的动作比上马时轻了,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鼻梁上也有,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被霞光染成暖色。 “今天多谢白兄给我机会练习骑术。” 王砚明客气说道。 “你喜欢骑马吗?” 白玉卿问道。 “挺喜欢,不过骑术水平一般,让白兄见笑了。” 王砚明笑着说道。 “喜欢下次我送你一匹。” “我父亲府里,马挺多的。” 白玉卿脸上红晕未退,淡淡的说道。 “???” 王砚明瞬间愣住。 感谢最是,人间留不住大大的鲜花!感谢一笑奈何大大的大神认证!大气大气!加鸡腿了~~~ 第488章 小国寡民 “咳咳。” “白兄你家里,不会是做马匹生意的吧?” 王砚明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不是。” “就有点小钱而已,普通家庭。” “不过送一匹马还是送得起的。” 白玉卿低着头,把箭袖服的袖口重新扎紧,不经意一般说道。 “白兄白兄,我也喜欢骑马,能送我一匹不?” 王砚明还没开口,张文渊在一旁竖起耳朵,早就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立马冲了过来。 “不能。” “我家没有适合你的。” 白玉卿说完,直接转过身,就往校场外面走。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箭袖服上的暗纹在光里浮现出来,是兰草的图案,从肩膀一直蔓延到下摆,纤细而柔韧。 “???不是?” “不送就不送,这也太小气了吧!” 张文渊气呼呼的说道。 王砚明站在原地,看着白玉卿走远。 随即,才拍了拍张文渊,说道: “白兄是为了你好。” “回吧。” “什么叫为了我好?” “砚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怀疑你在含沙射影,你给我解释清楚了!” 张文渊圆脸怔了一下,立马追了上去。 …… 回到养正斋。 王砚明几人正准备换下箭袖服。 这时,金大中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刚借的书。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儒生深衣,领口比大梁的款式窄些,走起路来衣摆晃动的幅度也小些。 看见屋里几人一脸疲惫的样子,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张文渊脸上扫到王砚明脸上。 “你们这是怎么了?” “下午上了骑射课。” “砚明得了教习看重,还升斋长了。” 张文渊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 “金兄没有上过骑射课吗?” 金大中“哦”了一声,把书放在桌上,坐下来。 “骑射课,每个月都有。” “在我们高丽,成均馆的生员也要学骑射。” “这么说,你也骑过马?” 张文渊的眼睛又亮了。 “骑过。” 金大中点了点头,语气平常,道: “高丽多山,两班子弟从小就要学骑射。” “我父亲说,读书人不能只会拿笔,不会拿弓。” “国家有难的时候,文人也要能上马杀敌。”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但,屋里几个人都听进去了。 高丽虽是小国,似乎却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羸弱。 王砚明看了金大中一眼。 这个高丽留学生平时话不多,在讲堂上也不怎么发言。 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出点东西来。 上次他说高丽的科举制度,王砚明就注意到了。 这个人不是只会背书的书呆子,他对很多事有自己的看法,只是不说而已。 “金兄,高丽的骑射,跟大梁的有什么不同?” 王砚明问道。 “很多。” 金大中想了想,说道: “比如高丽多用角弓,弓身短,射程近,但马上用起来方便。” “大梁的弓长,射得远,但马上拉开不容易,还有,高丽骑马,用的是镫,大梁也用。” “但高丽的马镫短一些,骑的时候腿弯得厉害,适合山地。” “为啥?” 张文渊的圆脸上露出困惑,眉头往中间挤,挤出一个川字,说道: “弓短一截,镫也短一截,你们高丽人又不是矮……” 他及时把后半句咽回去了,看了金大中一眼。 金大中没恼,笑着解释道: “高丽多山。” “山道窄,林子密,马跑不开。” “弓太长,拉弓的时候弓梢会挂住树枝。” “镫太长,腿伸得太直,过石砬子的时候磕膝盖。” “哦哦。” 张文渊应了一声,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扬起。 “我们大梁就不一样了。” “地大物博,弓想多长就多长,马想多高就多高。” 说完,他伸手在金大中肩膀上拍了一下,道: “金兄,要不你干脆别回高丽了。” “就留在大梁,以后做个大梁人,这多好。” 闻言。 金大中把肩膀从他手掌下面移开,摇头说道: “张兄,在你们大梁有句古话。” “什么话?” 张文渊有些疑惑。 “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高丽是小国,山多,地薄,弓短,马矮。” “样样不如大梁。” 说着,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但,那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我父亲在那里,我母亲在那里,我祖父的坟在那里。” “高丽再小,是我的,大梁再大,也是大梁的。” 第三更!等下还有加更! 感谢豆浆烩面拱啊红蛋大大的一封情书!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489章 答案(为一笑奈何大大加更!) 此话一出。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张文渊张了张嘴,脸上那点自豪像被风吹散的炊烟,淡了。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搓了搓指腹。 “金兄你别误会嗷,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多半。 “在下知道。” 金大中笑笑,手指也松开了,在书面上轻轻拍了拍,说道: “张兄你是好意。” 王砚明一直靠在窗边,看着他们两个。 光线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金大中说子不嫌母丑的时候,语速明显慢了,能看的出来,这是他的心里话。 他想了想,开口道: “金兄。”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金大中转过头,说道: “砚明兄但说无妨。” “高丽多山。” “如果高丽将士和鞑子在你们那边的山地作战,胜算怎么样?” 王砚明问道。 金大中没有立刻回答。 思考了很久,才缓缓摇头说道: “没有胜算。” 唰! 张文渊猛地抬起头。 疑惑道: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你们不是最擅长山地作战吗?” “一点都没有。” 金大中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结论,道: “我们虽然擅长山地作战,但鞑子更耐苦战。” “冰天雪地,高丽国的兵走不动,他们走得动,断粮三天,高丽国的兵拿不动刀,他们拿得动。” “伤了高丽的兵,会退,会叫,会等人来救,鞑子不,鞑子伤了,只要还能站起来,就会继续往前冲。” “他们从小就在死人堆里长大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畏惧。” “死对他们来说,不是最可怕的事。” “这……” 张文渊的嘴张着。 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把他一直相信的东西从底座上抽走了,整个架子还立在那儿,但里面是空的。 “我们上次在义庄,见到的那三个鞑子,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啊。” “我和砚明联手,当场就杀了一个鞑子,剩下两个也被甄府的人拿下了。” “我看他们也就那样吧。” 张文渊说道。 金大中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显。 就是说你见过的东西太少,所以才会这么说的平静。 “张兄,你们上次遇到的,可能不是真正的鞑子。” 斟酌了一下,他才说道。 话音落下。 屋内的几人,瞬间凝神注意了起来。 张文渊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问道: “金兄这话什么意思?” “很简单。” “鞑子每次南下,真正冲锋陷阵的都是他们的披甲兵。” “披甲兵后面,跟着包衣,包衣不是鞑子,是被鞑子征服的部落的人,或者俘虏的边民后代。” “他们替鞑子干杂活,探路,混进灾民里画地形图。” “这些事,鞑子自己不会做。” “不是不敢,是不屑。” 说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你们在义庄遇到的那三个。” “带着弯刀,画地图,藏在棺材里,被发现了就跑。” “这不是鞑子披甲兵的作风,披甲兵不会藏棺材。” “他们会直接冲进来,把看见的人全杀了。” “然后,再大摇大摆的走。” “咕咚!” 张文渊听后,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那天杀的,可能只是几个包衣?” “可能。” 金大中点点头,认真的说道: “也可能是鞑子里最下等的探子。” “真正的披甲兵,你们那天如果遇上了,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唰! 李俊和范子美听后,脸色都有些凝重,不过谁也没有开口。 王砚明自己也沉默着。 他想起义庄里那一箭。 那个鞑子从棺材里蹿出来,矮壮,罗圈腿,弯刀劈下来的时候力道确实很大,但刀法没有章法。 像砍柴,不像杀人。 如果那个人只是个包衣,那真正的鞑子披甲兵,是什么样子?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让它在脸上露出来。 金大中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 说道: “不早了。” “在下先回去了。” “金兄。” 王砚明闻言叫住他道。 金大中停在门口。 “什么?” “你今天说的这些,谢谢。” 金大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说道: “砚明兄客气了。” “你是我在大梁遇到的第一个,问我高丽能不能打赢鞑子的人。” “别人不问,要么觉得高丽的事不值得问,要么觉得高丽小国肯定打不赢,问也是白问。” “你问了,不是客气,是真的想听。” “所以,我才说了这么多。” 话落,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几个人各自坐着,谁也没说话。 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着,把影子投在墙上,长短不齐。 王砚明转过头,看着窗外暗下来的暮色,心中一片沉重。 他一直以为,鞑子是芥藓之疾,是小问题,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每次边关传来败绩,大家议论的时候,都会骂朝廷,骂衮衮诸公,都是些酒囊饭袋。 可如果有一天,真的换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他又能挡得住那支冷兵器时代的最强铁骑吗? 他不确定,现在也没有答案…… 第四更!本章为一笑奈何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啵唧~~~ 第490章 甲上 次日,上午。 清淮书院。 讲堂内,上课的钟声刚响过第一遍。 书院的梁先生就走进了讲堂,然后把一摞卷子放在讲台上,砚台压住边角。 他五十多岁,清瘦,两鬓霜白,手指上沾着朱砂墨,是昨夜批卷子时留下的,指甲缝里嵌着淡淡的红。 “先生安!” 台下,一众童生纷纷起身问好。 “嗯。” “都坐下吧。” 梁先生点点头,随即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说道: “这次月课,考了《孟子.离娄下》篇,经义题破得好的不多。” “大都停在仁者爱人这四个字面上,翻来覆去,没翻出东西来。” 说完,他目光从卷子上移开,往堂下扫了一遍,继续道: “不过有两份,值得念一念。” 闻言。 堂下三十多个童生坐得端端正正。 前排几个穿着新襕衫的,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等着被点名。 后排角落里,朱平安低着头,手指在桌案下面搓着衣角。 那件青色儒衫洗了太多遍,袖口已经泛白,肘部磨出一层细密的茸毛。 卢熙坐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头,瘦长脸,颧骨上有一小片被秋风吹出来的红。 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左手拇指掐着右手虎口,掐出一道白印。 “朱平安。” 朱平安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想到先生会念到自己,他忙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前排几个生员回头看他,不是那种认认真真的看,只瞟一眼就转回去,嘴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他在清淮书院待了大半年,对这种瞟法已经习惯了。 不疼,但凉。 像秋天的雨,不大,淋久了也会湿透。 “你的经义,《论仁者爱人与义者正我之辨》,破题选的很好。” 梁先生把卷子举到眼前,念出声来,道: “仁者爱人,推己以及人,义者正我,克己而复礼。” “爱人不以正我为本,则流于姑息,正我不以爱人为用,则陷于苛察。” “二者如轮之双毂,缺一不可。” 堂下安静了一瞬。 前排那几个穿新襕衫的,腰背没那么直了。 “破得准,承得稳。” “不错。” 梁先生把卷子放下,看着朱平安,说道: “你入书院的时候,经义底子不算好。” “看来这半年,下功夫了。” 唰! 朱平安的耳根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先生,结果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气音。 “是!” 他赶紧低下头,朝梁先生鞠了一躬。 梁先生点了点头。 让他坐下,接着,又拿起另一份卷子。 “卢熙。” “学生在。” 卢熙站起来。 左手拇指从右手虎口上松开,那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你的经义也有进步,尤其策论,《论边备与屯田》,写得十分扎实。” “屯田之要,在择地、安民、固边三事,择地不当,则田无所出,安民不周,则人无所留,固边不严,则粮无所守。” “这几句,不像书斋里拍脑袋想出来的。” “你读过邸报?” “回先生,学生家中……” 卢熙顿了一下,道: “学生家中有人从军,偶尔寄信回来,说些边关的事。” 梁先生看着他。 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策论贵实,不贵空。” “你这条路是对的,不过屯田之策,历代都有人提,成者少,败者多。” “为什么?你回去想想,下次月课,把这个为什么写出来。” “是。” 梁先生把两份卷子并排放在讲台上,朱砂笔搁在笔架边。 “这次月课,经义甲上,朱平安。” “策论甲上,卢熙,你们二人,总评甲上。” “哗啦啦!” 此话一出。 堂下的目光像被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从四面八方涌向后排角落。 朱平安低着头,脖子红成一片,从耳根蔓延到领口以下。 卢熙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用力绷住什么,绷得颧骨上那片红更明显了。 朝梁先生鞠了一躬,坐下,膝盖碰到桌腿,桌上的砚台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手指在砚台边缘停了好一会儿。 “好了。” “继续发卷,郑昌,乙上……” …… 中午。 散课后。 两个人顿时被围住了。 “平安兄,你那个破题怎么想出来的?” “仁者爱人推己及人这半句还好说,义者正我克己复礼,你是怎么把克己复礼跟正我搭上的?” “卢熙兄,屯田那道策论,你家里真有从军的?哪边的?大同?宣府?” “你们俩厉害啊,这次可是把前排那几位比下去了,没看见郑兄拿卷时候的脸色……” 朱平安被挤在中间,后背贴着墙,手里攥着书袋的带子,指节泛白。 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刚想开口,就被另一个人的声音盖过去了。 卢熙站在他旁边,比他镇定些,但也好不了多少,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尾音发飘。 “我,我就是把《四书》里关于仁和义的章节抄在一起,对着看,看着看着就会了……” 朱平安的话没说完,被一个问哪个章节的声音打断了。 他又低下头,手指在书袋带子上搓来搓去。 “平安,走了。” 卢熙拉了他一把。 随即,两个人赶紧从人群里挤出来,贴着走廊的墙根快步往外走。 朱平安的书袋带子被挤歪了,斜挎在肩上,里面的书硌着他的腰。 他边走边把带子正过来,步子迈得又急又碎。 卢熙走在他前面,脊背微微佝偻,像是怕被人从后面叫住。 拐过藏书楼的墙角,朱平安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书袋从肩上滑下来,里面的书散了一地。 《四书章句》,《诗经集注》,还有那本没有封面的五经手抄本。摊开扣在地上,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蹲下去捡,手忙脚乱地把那本手抄本塞进书袋最底层,用别的书压住。 一只手伸过来,帮他捡起了掉得最远的那本《四书章句》。 他抬起头。 宋监院。 他今天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手里捏着朱平安那本《四书章句》,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翻了两页…… 第491章 出身寒微不是耻辱 “宋,宋监院?!” 朱平安蹲在地上,仰着脸,整个人紧张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卢熙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手里的书袋攥得紧紧的。 自从上次之后,两人已经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见过宋监院了,但是每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所以本能的有些畏惧。 “朱平安,卢熙。” 宋监院把那本《四书章句》合上,递回来。 出奇的没有发火,而是说道: “下次走路的时候小心点。” “书院人多,别摔着了。” “谢,谢谢宋监院。” 朱平安愣了一下,忙双手接过去,书页上沾了一点灰尘,他用袖子擦了擦。 “这次月课,听梁先生说,你们二人得了甲上?” 朱平安低着头,回道: “是。” “学生侥幸。” 闻言。 宋监院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微笑着说道: “经义甲上,策论甲上。” “不容易,尤其是你,朱平安。” “入书院的时候,我记得你底子不算好。” “梁先生跟我提过几次,这半年能追上来,肯定下了苦功吧。” “俺,俺……” 朱平安的手指在书袋带子上蜷了蜷。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说是,显得自夸,说不是,又辜负了梁先生刚才的夸奖。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重复了一句学生侥幸。 “不用紧张。” “之前我对你们严苛,也是为了你们好。” “其实老夫最喜欢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学生。” 宋监院把手背到身后,微微仰头说道: “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你们肯下苦功,就说明还有救,明年府试,你们二人若能考中,也是清淮书院的脸面。” “安心读,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卢熙在旁边站着,嘴角动了一下。 朱平安看见了,那是卢熙想说什么,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的表情。 他赶紧朝宋监院鞠了一躬,道: “多谢监院。” “嗯。” 宋监院点了点头,正要走,脚步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在朱平安和卢熙脸上来回扫了一遍,道: “对了,你们那个同窗王砚明,可还记得?” 朱平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说道: “记得。” “砚明跟俺们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的。” “一起长大的。” 宋监院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笑着说道: “听说,他最近在府学,日子可不太好过。” 朱平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砚明兄弟怎么了?” “他得罪了教授,月课被压了等第,得了个下等。” “府学的月课跟咱们书院的月课可不一样,两次下等,就要取消岁考和乡试资格了,他这下,恐怕是悬喽。” 宋监院摇了摇头,说道: “我早看出来了。” “这人学问是好的,就是性子太傲。” “恃才傲物,在哪儿都待不长。” 说完。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展开。 不是别的,正是《养正旬刊》。 “你自己看吧。” “他得了下等还不服气,把自己的文章登在报上,署名下等生员王砚明。” “这不是瞎胡闹吗,跟府学教授作对,哪有什么好下场的。” 宋监院把报纸递过来,一脸嘲笑的说道。 朱平安接过去。 报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里,有一篇被朱砂笔圈了出来,《论岁考学制》。 旁边有宋监院的批注,四个字,蝇头小楷:锋芒太露。 底下还有一行:虽有小才,但与师长龃龉至此,终非善类。 朱平安的手指捏着报纸边缘,指腹正好压在下等两个字上。 纸页在他指下微微皱起来。 “此子文章锋芒太盛,且恃才傲物,你们以后可要引以为戒,千万不能学他。” “不然,即便进了学,成了生员,将来也走不了太远……” 宋监院还在说。 “宋监院!” 这时,朱平安忽然抬起头,打断了对方,直视着他说道: “俺以为,砚明兄弟不是恃才傲物。” “?” 宋监院一怔,下意识看着他。 “他的文章,俺几乎每一篇都看过。” “砚明兄弟人很好,也很有才华,他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他很少露出锋芒。” “更从来没有瞧不起过任何人,他对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他谦虚有礼,有气节,有原则。” “他是俺见过品格最高洁的读书人,一定是有人欺负他,欺负的狠了,他才会这样做。” 朱平安红着眼眶,一字一顿的认真说道: “所以,宋监院你说的不对!” 感谢豆浆烩面拱啊红蛋大大的一封情书! 感谢またたび大大的啵啵奶茶!大气大气!啵啵~~~ 第492章 兄弟 “什么意思?” “你这是在教训老夫吗?” 宋监院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 似乎对朱平安的语气有些不满,但还是极力压制着。 卢熙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朱平安的袖子。 小声说道: “算了平安。” “学生不敢。” 朱平安没动,不卑不亢道。 他把报纸折好,双手递还给宋监院。 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他很想把这份报纸留下来,但他知道不能。 那是宋监院的。 “哼。” “不敢最好。” “你们还没进学呢,等进学了再来教老夫还差不多。” 宋监院接过报纸,重新塞回袖子里。 他看着朱平安,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走了。 石青色的绸袍在走廊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卢熙松开朱平安的袖子。 “平安,你刚才太冲动了,宋监院好不容易……” 他没说完。 朱平安站着。 手指还在刚才捏报纸的位置蜷着。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敢说那些话。 说的时候没想,说完了才觉得心跳得厉害,像胸口揣了一只被蒙在布袋里的鸟,扑棱扑棱地撞。 但,他不后悔。 砚明兄弟帮了他太多,在他心中的位置很重,是他最好的兄弟,他不能容许任何人这么说他…… …… 随后。 两个人回到斋舍。 关上门,卢熙把书袋放好,坐在床沿上,脸色还有奇怪。 “宋监院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之前抢斋舍的时候眼皮都不抬,现在说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咱们得甲上之前怎么没见他这么好说话,这人还真是现实。” 朱平安没接话。 他蹲在床边,把书袋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最底层是那本没有封面的五经手抄本。 他把它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 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又被他一页一页压平,压了又卷,卷了又压。 封面是后来用厚纸自己糊的,上面没写字,只有一道被手指反复摩挲出来的光滑痕迹。 那是他每次翻开之前,拇指习惯性停留的位置。 这本《五经集解》残本,是陈氏手录的孤本。 他后来打听过了,市面上根本没有,书院藏书楼的目录里也没有。 上次他在打扫藏书楼的时候捡到的,现在已经倒背如流,以前许多不懂的经义问题,现在更是如茅塞顿开。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陈氏集解四个字,手指就开始抖。 捡到藏书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除了卢熙。 这段时间,两个人每天晚上等别人睡了,就把窗户用被褥堵上,点一盏小油灯,凑在一起看。 纸页太脆,翻的时候要屏住呼吸。 看到要紧的地方,朱平安就用笔抄下来,抄完了把原书放回褥子底下压着。 积累下来,已经抄了厚厚一摞。 朱平安小心翼翼的把手抄本放回褥子底下,压好,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书院的院子,几株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天色还早,太阳挂在天上,暖烘烘的。 远处传来同窗背书的声音,抑扬顿挫,不带任何感情。 “卢兄。” 朱平安喊道。 “嗯?” 卢熙疑惑的抬起头。 “砚明兄弟在府学,被人欺负了。” 朱平安说道。 卢熙从床沿上坐直,看着朱平安的后背。 朱平安的脊背在窗框的暗影里微微弓着,肩胛骨的轮廓透过那件洗了太多次的青色儒衫,像两片还没有长硬的翅膀,收在衣裳下面。 “你想去府学看砚明?” 卢熙问道。 “嗯。” “什么时候?” “现在,下午请半天假。” 卢熙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 他把铜钱倒在手心里数了数,又放回去。 “好,我跟你一起去。” 卢熙说道。 说干就干。 当即,两个人出了斋舍,去跟梁先生告了假。 梁先生倒也没多问,就直接批了假条。 两人出了清淮书院大门,沿着府城的街道往东走。 朱平安走得急,步子比平时大了一倍,书袋在腰侧一下一下拍着。 里面装着那本手抄的《五经集解》,还有一些他自己的见解。 卢熙走在他旁边,两条长腿迈得不快,但步幅大,刚好跟得上朱平安的节奏。 两个人穿过闹市。 卖炊饼的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被风吹散。 府学大门比清淮书院气派得多。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蓝底金字,写着淮安府学四个大字。 门前一对石狮子,左边的踩球,右边的抱崽,神态威严肃穆。 台阶清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虽然来过不止一次,但他们心中还是本能的感觉到敬畏。 朱平安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那块匾。 他把书袋的带子正了正,把衣领整了整,又用手掌把袖口的褶皱抚平。 然后,走上台阶。 门房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门子。 马脸,眼皮耷拉着,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目光从朱平安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这种看法让人不舒服,像是在市场上看一筐被挑剩下的菜。 “干什么的?” “学生朱平安,清淮书院童生,来府学看望同乡。” “王砚明,王生员。” 朱平安尽量把语气放得很客气。 第三更!还有! 感谢豆浆烩面拱啊红蛋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加更安排了~~~ 第493章 物是人非(为一笑奈何大大加更!) 听到是两个童生。 门子的眼皮很快又耷拉下去了。 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说道: “去去去。” “一边玩泥去。” “府学重地,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学生只是看望同乡,说几句话就走。” “烦请老先生通融则个……” “说的好听,不就是想要攀附清贵吗。” 朱平安话还没说完,门子就冷笑一声,再次打断,嘴角往下撇了撇,下巴堆起一层褶子,说道: “这里面是秀才老爷们读书的地方。” “你一个童生,进去干什么?” “等以后考中了秀才再来吧。” 闻言。 朱平安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时。 卢熙往前走了一步。 “老先生,我们真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们跟王砚明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家里人托我们带东西给他。” “烦请您通传一声,或者让他出来也行。” 卢熙的声音比朱平安稳些,但攥着书袋带子的手指节也泛白了。 同样有些紧张。 上次他们来的时候,还有李俊一起,门房也不是眼前这个人,没想到,这次来不但物是人非,而且他们竟然连门都进不去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门子听后,将杯子里的凉开水泼在地上,然后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又吐回杯子里。 “王砚明?” “就是那个办报纸的?” 他的嘴角又往下撇了撇,说道: “他现在在府学可是名人。” “你们是他同乡?那你们知不知道,他得罪了教授,月课还得了个下等?” 朱平安的嘴唇动了一下,把涌到嘴边的话按住了。 他低下头,从书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门房的窗台上。 只道: “烦请您通传一声。” 门子看了一眼那几个铜板,又看了看朱平安。 他伸手把铜板拢进掌心,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袖子里。 “等着吧。” 说完,他站起来,慢悠悠地往里走。 步子不快,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一般。 …… 随后。 两人等了好了一会儿,那门子终于回来了。 “王砚明不在。” “上课去了。” 朱平安看着他的脸。 那张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皮还是耷拉着,嘴角还是往下撇着。 他说不在的时候,眼睛看着朱平安身后的石狮子,不是看着人。 “那他什么时候下课?” “不知道。” “那我们在这儿等……” “府学门口不许闲人逗留。” 门子在门槛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凉茶,挥手道: “走吧。” “别挡着门。” 朱平安站在台阶上。 风吹过来,把他那件洗得泛白的青色儒衫吹起来,衣摆一下一下拍着小腿。 他犹豫了一下,无奈道: “劳驾了。” 话落,他转过身,走下台阶。 卢熙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出府学大门的视线范围,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 槐树的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背。 朱平安靠着树干蹲下去,把书袋抱在怀里。 书袋里那本手抄的《五经集解》硌着他的胸口,硬硬的。 他的手指在书袋的搭扣上反复摩挲,把搭扣边缘的铜锈磨亮了。 卢熙站在他旁边,看着府学高高的围墙。 围墙上插着碎瓷片,在日光里闪着冷冷的亮。 “平安,咱们现在怎么办?” 朱平安没回答。 他从书袋里掏出那本手抄本,把书翻了翻,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住。 陈氏集解。 四个字,照亮了他的眼睛。 “我再试一次。” 说完,他走回府学门口。 那门子还坐在门槛上,看见他又来了,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你怎么又来了,有完没完……” “老先生,我不是要进去的,烦请您把这个交给王砚明。” 说着,朱平安把那本自己视若珍宝的经注手抄本双手递过去,道: “就说,就说朱平安来过了。” “希望砚明兄弟一切都好。” 门子看着那本没有封面的手抄本,又看了看朱平安。 他没有伸手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问道: “这什么东西?” “一本经书。” “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朱平安说道。 “经书?” 门子的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不屑道: “府学藏书楼里什么书没有,要你一个童生的书?” 朱平安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书收回来,从袖子里又摸出几个铜板,最后几个了,带着体温,边缘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点。 这次,他把铜板连同手抄本一起放在门房的窗台上,然后退后一步,朝门子深深鞠了一躬。 弯腰的时候书袋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他没有扶。 “烦请老先生代劳一下。” 门子看着窗台上那摞铜板和那本手抄本。 铜板在日光里闪着暗暗的光。 犹豫了一下,他伸手,先把铜板拢进掌心,然后拿起那本手抄本,翻了翻。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抄得工工整整,有的地方用朱笔圈了圈,旁边批着更小的字,像是心得。 他翻了两页,合上,随手搁在门房角落的杂物堆上,跟半壶冷茶,一把掉了毛的鸡毛掸子放在一起。 “行了。” “你走吧。” “谢谢老先生。” 朱平安直起身,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走下台阶。 卢熙还在槐树底下等着他。 朱平安走过来,说道: “走吧卢兄。” 第四更! 本章为一笑奈何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么么哒~~~ 第494章 陈氏经注 “平安兄,你,你把你的那本《五经集解》给砚明了?!” 卢熙看着朱平安手中空空如也的书袋,惊讶的说道。 “嗯。” “我想着砚明兄弟可能需要,就留给他了。” “他现在有麻烦,我也没什么地方能帮到他的,只能给他一本书了。” 朱平安点头说道。 “一本书?那可是你最宝贝的东西啊,平时稍微弄褶皱了一点,都心疼半天,你就这么给了吗……” 卢熙闻言,苦笑着说道。 “没事。” “该记住的,我都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忘不了。” “这本书给砚明,比我自己留着有用。” 朱平安笑着说道。 “可那个门房,他会转交吗?” 卢熙有些担心的说道。 朱平安回头看了一眼府学的大门。 石狮子蹲在台阶两边,那门子又坐回门槛上,端着那杯凉茶,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不知道。” “回吧,下次再来,我们一定要堂堂正正的迈过这里。” 朱平安说道。 “好。” 随即。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朱平安走得比来时慢,步子恢复了平时的大小。 书袋不再拍打腰侧,安安静静地贴在身上。 走到街角,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府学的围墙。 碎瓷片在墙头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不说话的牙齿。 他转过身,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前走去…… …… 下午。 诗赋课散了,王砚明几人把抄好的诗稿夹进书页里,起身往外走。 今天讲的是盛唐七绝,从王昌龄讲到李太白,中间诗赋课的教谕还插了一句,诗赋虽非科场正途,然修身养性,不可偏废。 几人难得没打瞌睡,下课的时候还意犹未尽,正一路聊天打屁往养正斋走。 这时,却忽然远远看见斋舍门口站着一个人。 门房老曾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布带,手里拎着个东西。 看见王砚明一行人走过来,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大拇指互相搓着。 脸上堆着笑,从嘴角一直堆到眼角,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层一层地往外荡。 “王相公回来了。” 老曾头小心翼翼的笑着说道。 跟之前面对朱平安两人时候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闻言。 王砚明脚步顿了一下。 点了点头,说道: “嗯,曾老丈寻我有事吗?” “没,没什么大事。” “就是给王相公你送点东西。” 说着。 老曾头往前迎了两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本书,没有封面,纸页泛黄起毛,边角用一块青布包着,布角掖得整整齐齐。 王砚明接过来,手指碰到纸页的瞬间,触感跟普通的书不太一样,很有质感,显然有点年头了。 “这是?” “是这样的,今天中午那会来了两个童生,说是王相公的同乡。” “一个姓朱,一个姓卢,要进来见王相公,可府学有规矩,外人不能随便进,小老儿也没法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垂着,看着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道: “我让他们等了等,后来他们有事就先走了。” “不过,走之前那位姓朱的童生留了这本书,说一定交到王相公手上。” “小老儿不敢耽搁,估摸着王相公你一下课,就赶紧送来了。” “谢谢曾老丈。” 王砚明道了一声谢,把书翻过来。 封底也没有了,最后一页直接露在外面,纸面上有被老鼠啃过的痕迹,边缘参差不齐,像被虫蛀过的桑叶。 他翻开第一页,没有书名,没有署名,入眼是一行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小楷陈氏集解卷第一。 墨色已经泛出赭红,像干涸的血迹。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他们人呢?” “走了。” “留了书就走了。” 老曾头的手又在身前搓了搓,再次解释说道: “王相公,小老儿真不是故意拦。” “府学有府学的规矩,外人不能随便进。” “小老儿要是放他们进来,回头鲁教授问起来,小老儿担待不起。” 王砚明抬起头看着他。 老曾头的眼皮还是垂着,但额头上的皱纹比刚才深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又按了按。 “有劳曾伯。” 王砚明把书合上,说道: “我那两个同乡,下次再来,烦请曾伯让人到讲堂知会我一声。” “我去门口见他们。” 老曾头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从波浪变成了涟漪。 “一定,一定。” “王相公放心。”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过身离开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这时。 张文渊从后面凑上来,脖子伸得老长,盯着王砚明手里的书。 问道: “砚明,是平安来了吗?” “还送了本书?怎么不进来?” “门房不让进。” “什么破规矩。” 张文渊的眉毛拧起来,往老曾头消失的方向瞪了一眼,说道: “上次那个增生说你是大人物养的相好,他也没拦着不让人家进来啊。” “怎么到平安他们就拦了?” 李俊把书袋从肩上取下来,挂在手臂上。 “增生是生员。” “平安他们是童生。”‘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就是看人下菜碟。” 张文渊撇了撇嘴,但也没再说什么。 他凑过来看王砚明手里的书,封面都没有,纸页黄得像隔夜的茶渍。 不禁好奇道: “这什么书啊?” “连个名字都没有。” “平安专程给你送本破书过来干什么?” 感谢飞屿的汤若乾大大的点赞!感谢阿尔沃兰岛的金斧王大大的灵感胶囊!大气大气! 第495章 一道门 闻言。 王砚明没回答。 他把书翻开,又翻了一页。 陈氏集解四个字之后,正文开始了。 小楷一行一行排下来,字体始终如一,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个墨团。 抄书的人手腕极稳,连笔画的轻重都均匀得像用秤称过。 纸页虽然残破,但字迹完整,从头到尾,没有缺行,没有漏字。 很快,他翻到学而篇的注文。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底下是陈氏的集解。 不是朱熹的注。 不是郑玄的注。 是一段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学者,觉也。” “习者,如鸟数飞也。” “觉而后习,则所觉不虚,习而常觉,则所习不死。” “二者如呼吸,一出一入,缺一不可。” 王砚明皱了皱眉,又翻到为政篇。 手指的动作越来越慢。 张文渊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 王砚明翻书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看书,目光是扫过去的,像用篦子篦头发,一行一行,快而匀。 今天不是。 今天他的目光是停下来的。 停在一个字上,又移到下一个字,像在数米粒。 手指压在纸页边缘,指腹因为用力发白。 “砚明?” 王砚明没应。 “砚明。” “你在看啥呢?” 张文渊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 王砚明猛地抬起头,像被人从水底拽上来。 “嗯。” “怎么了?” “你没事吧?叫你几声了。” 张文渊歪着头看他,纳闷道: “这书有什么好看的?” “连个封面都没有。” 王砚明把书合上,手指还压在纸页边缘。 摇头说道: “没什么。” “平安兄送来的一本古书,我晚上看看。” 李俊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本没有封面的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走去膳堂了。” “再晚红烧肉就没了。” “你们先去。” “你不吃?” “不饿。” 张文渊的眼睛瞪圆了。 “你不饿?你中午就喝了半碗粥……” “真不饿。” 王砚明把书夹在腋下,推开养正斋的门,说道: “你们吃完帮我带个饼回来就行。”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张文渊站在门外,嘴张着,扭头看李俊。 “砚明这是怎么了?” “跟魔怔了一样。” “估计是心里有事吧,先吃饭。” 李俊摇了摇头,往膳堂的方向走了。 范子美和张文渊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 而此刻。 养正斋里,王砚明在书桌前坐下来。 把那本没有封面的书放在桌上,摊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窗外的光线从午后变成黄昏,从黄昏变成暮色。 他起身点了一盏油灯,把灯盏挪到书页旁边,拨了拨灯芯。 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张文渊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 桌上多了两个炊饼,用油纸包着,搁在砚台旁边。 他没抬头。 “砚明,炊饼,记得趁热吃。” 张文渊把油纸包往他手边推了推说道。 “嗯。”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手却没有伸过去。 “砚明你不会被鬼上身……” 张文渊站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却被李俊拉走了。 油灯的火苗矮下去一截。 灯芯上结了灯花,爆了一声,很轻。 王砚明把灯芯拨了拨,火苗重新窜起来。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读到了述而篇。 “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陈氏的集解在这里写了一段长注。 “束脩者,礼之薄者,自行束脩,非言礼也,言志也。” “有向学之志,虽礼薄,圣人亦不拒,无向学之志,虽礼厚,圣人亦不受。” “此夫子待人之诚,亦待人之严。” “不拒来者,不追去者。” 这时,他停下来,把这句读了三遍。 然后翻回去,把学而篇的注文又看了一遍。 “学者,觉也。” “习者,如鸟数飞也。” 两条注文在脑子里碰了一下,像火石相击,溅出一粒火星。 他猛地翻到宪问篇。 “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 陈氏的注: “下学者,日用常行,上达者,天理流行。” “不由下学而求上达,犹不筑台而望月。” “由下学而自然上达,犹登高自卑,行远自迩。” 当即,王砚明把笔拿起来,在砚台上蘸了墨,想在书页边上批几个字。 然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又放下了。 不是不想写,是不敢。 这本书太老了,纸页太脆,他的笔尖落下去,墨会洇,洇了就没有了。 他把笔搁回去,用手指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 手指划过木纹,没有痕迹,但他觉得那些字已经刻进去了。 油灯又结了灯花。 他拨了拨,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了。 他把书合上,手压在封底那片青布上。 掌心能感觉到纸页透过布传来的脆感,像握着一片晒干了的蝉翼。 朱平安送来的不是一本书。 是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打开的门,他以前只从门缝里张望过。 现在门开了,里面是空的。 不是空无一物,是空到可以放进去任何东西。 他忽然想起在清河镇家塾读书的时候,朱平安坐在他旁边,背书背得磕磕巴巴,一段学而时习之要反复背十几遍才能记住。 那时候朱平安总说,砚明兄弟,我脑子笨,要是什么时候能变得跟你一样聪明就好了。 他笑笑,低头把油灯吹灭。 黑暗里,王砚明把那本书小心放好,然后躺在床上。 在心中说道: “平安兄,你这脑子,可一点都不笨……” 第496章 诗会! 第二天,清晨。 张文渊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时候,王砚明已经坐在书桌前了。 那本没有封面的书合着放在桌角,上面压着砚台,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他的眼睛底下有两道淡青色的印子,从眼睑一直延伸到颧骨上方,仿佛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拖了一笔。 “卧槽,砚明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 张文渊惊讶的说道。 “不晚。” “三更天睡的。” 王砚明头也不抬道。 “三更还不晚,你看你眼圈都青了。” 张文渊忍不住吐槽道。 王砚明没接话。 把那本压在砚台底下的书拿起来,用青布重新包好,放进书袋最里层。 “平安送的那本书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啊?砚明你看的这么认真。” 张文渊坐在床沿上,见状,忍不住满脸好奇的说道。 “还在看。” “等我看懂了再告诉你。” 王砚明说道。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书里面的内容确实太深奥了。 他从昨晚看到现在,也只不过看了个一知半解,就像是刚刚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在没有弄清楚门里面到底有什么之前,他自然不能随便告诉张文渊他们。 “不会吧,什么破书连你都看不懂……” 张文渊歪着头看他,想追问。 就在这时,李俊从旁边伸过手来,把一个炊饼塞进他手里。 “吃饼了。” “好,纳尼看懂了可记得给窝们水……” 张文渊咬了一口炊饼,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 王砚明把书袋的搭扣系紧,手指在搭扣上停了一下。 铜扣的弧面映着晨光,把他的指腹照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走吧,点名去了,等下迟到了。” …… 下午。 府学没课。 中午一放学,王砚明几人便一起来到了清风楼。 今天是陈文焕诗社集会的日子。 几天前就已经通知了。 城西这条街不算热闹,铺子三两间,卖文房四宝的,装裱字画的,还有一家茶肆。 清风楼夹在中间,门面不大,两层。 灰瓦白墙,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风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响一阵。 门口种着两株桂花,花期已经过了,枝头还剩几簇残花,香气淡得若有若无。 王砚明他们到的时候,陈文焕都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襕衫,领口袖口熨得平平整整,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看见王砚明几个人从街角拐过来,忙快步迎上去,脸上带着松了口气的笑。 “砚明!” “终于来了,就等你们了。” “来晚了,路上耽搁了一会,实在抱歉陈兄。” 王砚明朝他拱了拱手,不好意思的说道。 “不晚不晚,里面刚开始。” 随后,陈文焕伸手引路,一边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道: “今天来的人不少。” “有几个你认识,有几个没见过。” “待会儿我帮你介绍。” “好,有劳陈兄。” …… 进入酒楼。 一楼是散座,几张方桌。 坐着几个喝茶的客人,不是诗社的。 陈文焕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楼梯窄而陡,木质踏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吱呀作响。 上到一半,人声就传下来了,不像膳堂那种嘈杂,是更文雅的一种,笑声压得低,说话声像溪水流过石滩,淙淙的,偶尔溅起一朵水花又迅速落回去。 二楼被整个包下了。 三张大圆桌,靠窗一排条案,条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盆菊花,紫的、白的、金黄的,开得正盛。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山水,有行草,落款看不清楚,但笔墨老到,不是寻常应酬之作。 十几个读书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或坐着,有穿襕衫的生员,也有穿道袍的举子。 年纪大的四十出头,鬓角已经挂了霜,年轻的不过十七八,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绒毛感。 王砚明扫了一眼。 有府学的几个熟面孔,沈墨白靠着窗边喝茶,看见他进来,举了举杯子算是招呼。 朱有财坐在角落里剥花生,面前已经堆了一小堆花生壳。 赵逢春没来。 其余的人他面熟,但叫不出名字,大概也是府学的生员,平时在讲堂里打过照面,但没说过话。 陈文焕领着他往里走,在一张靠窗的条案前面停下来。 条案边坐着一个人,二十六七岁,穿一件灰白色的道袍,料子不算华贵但裁剪合体,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 他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是一首写了一半的七律,墨迹还没干透。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长方脸,颧骨微凸,眼窝略深。 眉毛很浓,不像是那种精心修过的浓,仿佛天生就长得密,长得黑,像两笔重墨横在眉骨上。 鼻梁挺直,嘴唇偏薄,下颌线条分明。 整个人坐在那里,似一把还没有出鞘的剑。 “唐兄,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王砚明。” 陈文焕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推崇,郑重介绍道: “砚明,这位是唐颖唐兄,字百川。” “元祐三年乡试中的举人,诗名满江南。” 王砚明朝他拱了拱手。 “唐前辈好。” 唐百川没有回礼。 只是用目光淡淡的扫了王砚明一眼。 这种看法让人很不舒服,不过看在陈文焕的面子上,王砚明并没有在意。 “王砚明。” “听说过。” “《养正旬刊》是你办的吧?” 唐百川问道。 “是我。” 王砚明点头。 “那上面的文章也是你写的。” “是。” 唐百川把面前那半首七律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桌面。 倒不是给王砚明腾地方。 是嫌那半首诗碍着他看人了。 “文章我看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王砚明,说道: “策论写得规矩。” “八股那几篇,破题承题也算扎实。” 王砚明没接话。 “但是。” 唐百川把茶杯放下,手指搭在杯沿上,直言不讳道: “你的文章没有灵气。” 张文渊在旁边站直了身子。 李俊和范子美皱了皱眉,注意力一下留在了这边。 “科场文字,本来就不讲灵气。” 王砚明闻言,语气平淡的说道: “规矩到了,意思到了,就行了。” “规矩到了,意思到了。” 唐百川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上牵了牵,玩味道: “所以,你是科场里出来的。” “八股写得再好,也就是个读书的。” “你不是读书人,差一个字,差了一辈子。” 这一次。 不等王砚明开口,张文渊就忍不住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唐前辈,你这话过了吧?” “你诗才名动江南,我们敬你。” “但砚明的文章好不好,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养正旬刊》第一期在府城卖了两百多份。” “买的人又不是傻子。” 第三更! 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鲜花!感谢用户5872689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497章 理想主义者 见状。 陈文焕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掌心都搓得发红。 他看看王砚明,又看看唐百川,急忙道: “唐兄,砚明他年纪还小,文章还在长进。” “这次月课还得了上等,府学已经改过来了。” “月课?” 唐百川又牵了一下嘴角,不屑道: “月课是考八股的。” “八股写得好,只能说他是个好生员。” “我今天说的是诗,是文,是才气,你们觉得他的文章好,是因为你们只见过府学墙里的东西。” “墙外面的世界,你们没见过。” 说完,他一口气喝完杯中茶水,然后,把空杯子往桌中间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王砚明,你的文章我看完了。” “结论就一个,你不是读书人。” “你只是会考试。” “直娘賊……” 张文渊又要往前迈步,这回被王砚明拉住了。 张文渊的袖口被他攥得皱成一团,那张满月般的胖脸上青筋跳了两跳,到底还是忍住了。 “唐前辈说的是。” 他笑着说道。 前世的经历,让他学会了两句话,常与同好争高下,不与傻逼论长短。 这唐颖明显是个理想主义者,八股取士的时代,不看考试成绩,看什么才气,这人不是脑子有病吗? 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能考上举人的?也许他考举人的时候,考官恰好也是个理想主义者? 王砚明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反倒真诚了几分。 这时,不等唐百川再次开口。 陈文焕赶紧插进来,两手往空中虚按了按,掌心朝下,说道: “好了好了。” “文章的事,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先入座,先入座,茶都凉了。” “伙计!换壶新茶!” 随即。 王砚明几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框是暗红色的旧木,窗纸新换过,透着河面上泛白的光。 窗外河面上的船正缓缓驶过,船夫撑着篙,篙头入水时激起一圈浑浊的涟漪,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调子老得很,像是从上一辈船夫那里学来的,唱到高处破了音,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哼。 声音被风吹散,有一句没一句地飘进来。 唐颖坐在他对面,隔着整张桌子的长度,两个人像棋盘两端的将帅。 中间隔着茶壶,杯盏,几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椒盐酥,一碟五香花生和一段不说话的空气。 空气里有茶香,有桂花糕的甜,还有从河面飘进来的水腥气。 陈文焕从伙计手里接过新的茶壶,壶身上还挂着水珠,是新洗出来的。 他亲自给桌上每个人斟了一遍。 茶是新的龙井,热水冲下去,叶片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像一簇簇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嫩芽。 水汽升上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豆香,又隐隐透着一丝板栗的甜。 他放下茶壶,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诸位,今日雅集,没有定题,没有限韵。” “秋高气爽,河景在窗,心中有感,落笔便是。”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像渔夫撒网一样把每个人罩进去,道: “大家要是没有意见,我就先来抛砖引玉。” 众人自然是满口答应。 陈文焕笑着走到条案前,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舔了几个来回,吸饱了墨,在铺好的宣纸上写了一首七律。 笔力不算老辣,但端正匀停,像他的人一样。 写完了,自己念了一遍道: “清风楼上对秋光,十里长河入夕阳。” “白鹭不来芦荻老,青山犹在古今忙。” “樽前莫问功名事,醉后方知姓字香。” “明日扁舟何处去,烟波江上是他乡。” 众人点头。 沈墨白笑着说道: “陈兄这首稳当。” “倒是开了一个好头。” 几个王砚明面熟叫不出名字的生员也各自评了几句,有夸颈联工稳的,有说尾联有余韵的,还有人说白鹭不来四字里隐隐有惆怅,但说得含糊,旁人也没接话。 唐百川没评。 他把陈文焕的诗稿拿过来,看了一遍,放下。 动作很轻,纸角都没压平。 表情跟刚才看王砚明时一样,不是不好,是不值得他开口。 他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钝响,起身走到条案前。 提笔,蘸墨,几乎没有停顿,一首七律一气呵成: “塞上西风动鼓鼙,玉门南望暮云低。” “沙场日落驼铃断,戍垒烟销雁字迷。” “三尺青锋酬故国,一腔热血化春泥。” “男儿不羡封侯印,只愿燕然勒马蹄。” 笔搁下。 笔杆在笔架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满座无声。 连窗外船夫的小调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沈墨白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声把颔联又念了一遍。 “沙场日落驼铃断,戍垒烟销雁字迷。” 驼铃对雁字,断对迷。 工稳里藏着苍凉。 那苍凉不是硬挤出来的,是从字缝里渗出来的,像旧戍墙上的水渍,不经意间就洇了一片。 朱有财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碎屑掉在桌面上,他没低头看。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文焕站在条案边,看着纸上的墨迹,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才吐出一个好字。 唐百川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倒不是嫌茶凉,而是嫌这满座的人里,没有一个人值得他把这口茶咽下去之后再开口。 “唐兄这首,当为今日压卷。” 说话的,是坐在沈墨白旁边的一个生员。 此人姓蒲,名叫蒲松林,在府学讲堂里坐在中间几排,平时话不多,此刻却第一个开了口,可见这首诗确实震住了他。 “压卷?” “这才刚开始。” 另一个声音接过去,是坐在唐百川左手边的一个举子。 此人姓孟,单名一个渊字,年纪比唐稍长,鬓角已经挂了几根白发,穿着半旧的青绸直裰,领口微微泛白。 他说道: “唐兄这首是边塞,我试试秋景。” 话落,他起身走到条案前,提笔写了一首五律: “木落空山静,天高白雁秋。” “江声随杖去,云气抱窗流。” “浊酒谁同醉,黄花晚未休。” “故园归未得,日暮倚孤舟。” 写完了自己看了看,摇摇头,又坐回去了。 边坐边嘟囔:“结句弱了,结句弱了。” 众人传看,有人说颔联好——“江声随杖去,云气抱窗流”确实有几分飘逸,有人说结句确实弱了,“日暮倚孤舟”孤则孤矣,却少了新意。 诗稿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被一只茶杯压住边角,没人再提。 又有几个人上去写了。 有写七绝的,有写五律的,有写了两句又划掉重写的。 桌上堆了七八张诗稿,墨迹有浓有淡,字迹有工有草,有的纸上还沾了点心碎屑。 陈文焕念了一下,然后一张一张收起来,用镇纸压住。 每首念完都有人点评。 说好话的多,挑毛病的少。 偶尔有人指出某个字不稳当,也是先夸一句“通篇清丽”再小心翼翼地说“惟某处似可商榷”。 气氛松快下来,像茶壶里被热水泡开的茶叶,一片一片舒展开,连空气里原先绷着的那根弦也松了。 唐百川一直没怎么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每首诗念完,那根手指就停一下,然后继续叩。 叩的节奏时快时慢,像在打拍子,又像在不耐烦地数着时间。 当叩到王砚明面前时,忽然停了。 “王案首。” “既然来了诗会,总要露一手。” 唐百川淡淡的说道。 桌上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客人嗑瓜子的声音,一粒一粒,清脆得刺耳。 沈墨白几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陈文焕正要开口,却见,唐百川的手指向王砚明点了点。 “若是做不出,趁早把你那什么报刊关了,免得,丢人现眼……” 第498章 临江仙 唰! 此话一出。 张文渊几人的目光,瞬间看向了唐百川。 这家伙几次三番针对王砚明,早就让他们有些不满了。 陈文焕见势不对,刚要开口。 “唐……” 这时。 王砚明已经站了起来。 整了整衣领,把袖口的褶皱抚平,然后看着唐百川。 笑着说道: “作诗,太简单了。” 话落。 满桌的目光像被一根线同时拽过来。 “今日雅集,群贤毕至,不如我们玩点有趣的。” “来作词吧。” “唐前辈觉得如何?” 厅内。 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水入油锅。 沈墨白几人手里的茶杯终于放下了,杯底磕在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陈文焕看着王砚明,嘴张了张,这次却没发出声音。 闻言。 唐百川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 他盯着王砚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往上一挑,笑了。 说道: “好啊,词牌用什么?” “随前辈安排。” 王砚明说道。 “那就怀古吧。” 唐百川随口道。 “行。” 王砚明点头。 唐百川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从叩变成了摊开,掌心向上。 “今天你是客,你先。” 王砚明没推辞。 他走到条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宣纸,镇纸压着边角,笔架上挂着几支笔,墨已经磨好了。 他拿起笔,在砚台上蘸了蘸,笔尖在砚沿刮了一下,多余的墨淌回砚池。 然后,他停了。 笔悬在纸面上方,不动了。 窗外河面上的船夫还在哼小调,声音远远地飘进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街那头响到这头,又远了。 桌上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又咳嗽了一声。 沈墨白端起茶杯又放下,朱有财把花生壳小心收好,停下了一切小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王砚明身上。 唐百川靠在那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每一下都落在同一条缝里。 “王生员,笔悬了这么久了。” “墨要干了。” 王砚明没动。 “若是想不出,不必硬撑。” 唐百川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好整以暇道: “农家子出身,能考到案首已经不容易了。” “诗词这种讲究家学渊源的东西,没有就是没有。” “无论如何,勉强不来。” 哗啦! 张文渊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俊这次没拉他,他自己的手指也攥紧了,指节白得像剥了皮的树枝。 “给你脸……” “文渊。” 王砚明开口了,没回头,只道: “坐下。” 张文渊站了几秒,坐下了。 椅子落地的声音,比站起来时还重。 王砚明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翻过的不是《花间集》,不是《草堂诗余》,不是府学教谕在诗赋课上讲过的任何一首词。 他翻过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河流。 杨慎。 嘉靖朝。 议大礼。 廷杖。 云南。 三十五年。 滚滚长江东逝水。 那是一个被皇帝记恨了一辈子的男人。 在贬谪的路上,在长江边,看见江水滔滔东去,浪花卷起千堆雪,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争什么。 争到了又怎样。 争不到又怎样。 青山还在。 夕阳还在。 江水还在流。 可,他却不在了…… 王砚明睁开眼。 笔落下去的时候,纸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触响,像雨滴落在瓦片上。 “滚滚长江东逝水!” 他写一个字,身后就有人念一个字。 念的人是沈墨白,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着脖子。 念完第一句,声音断了。 不是念完了,是断了。 “浪花淘尽英雄!” 啪哒! 朱有财站了起来。 面前的茶都被袖子带翻了,茶水在桌面上淌开,顺着桌缝往下滴。 但他没空低头去看。 “是非成败转头空。” 笔没有停。 手腕在动,手指在动,笔尖在纸上游走。 不是写,是流。 墨从笔尖流到纸上,像水从高处流到低处,不需要想,不需要斟酌,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青山依旧在,” “几度夕阳红……” …… 最后一句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在红字的末笔上顿了一下。 那一竖从纸面上拉下来,墨色由浓到淡,由湿到干,像一截被风吹散的晚霞。 此刻,条案边已经围满了人。 沈墨白站在最前面,嘴唇翕动着,把整首词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声音发颤,像风里的烛火。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船夫还在哼小调,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 楼下的脚步声走远了,消失了。 桌上的茶不冒热气了。 唐百川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放在桌上,手指摊开,又攥住。 “这,这写的……” 陈文焕第一个出声。 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墨白把纸面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他把滚滚两个字的起笔看了,把东逝水三个字的收笔看了,把笑谈中的中字最后一竖看了。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这词,绝对不是写的。” “是天上掉下来的……” 朱有财从人群后面挤上来。 衣襟上还沾着花生壳的碎屑,袖口被茶水洇湿了一大片。 他没顾上拧,趴在条案边上,把纸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看完第三遍,他直起身,看着王砚明,嘴张着。 “好,好文采!” “这就是连中三元的实力吗?当真,可怕!” 感谢喜欢博宝的幽无尽大大的啵啵奶茶,感谢作者浪里小白龙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爱你萌~~~ 第499章 云泥之别! 而此刻。 王砚明并没有在意周围的议论声。 随手填上了词牌名,《临江仙.怀古》后,便把笔搁回笔架上。 笔杆落在笔架的凹槽里,发出一声轻响。 唐百川站起来。 绕过桌子,走到条案前。 围在条案边的人自动让开一条缝,像水面被船头劈开。 他站在那首词面前,低下头。 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一个一个字地往下移。 移到浪花淘尽英雄时,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移到是非成败转头空时,他的手指在身侧蜷起来。 当移到几度夕阳红时,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最后,移到都付笑谈中时,他不动了。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钉进地里的木桩。 “唐兄?” 有人小声叫他。 他没应。 “唐兄,这词……” 唐百川抬起手,那人闭嘴了。 他把整首词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的时间比第一次还长。 看完之后,他把手放下来。 “临江仙。” 他的声音不大,但,满屋都听见了。 “词牌是临江仙。” 然后,他不说话了。 陈文焕走上前来,站在唐百川旁边,也低下头看那首词的词牌名。 他的表情跟唐百川不一样,唐百川的脸是灰的,像灶膛里被水泼过的炭。 陈文焕的脸是亮的,从眉骨到颧骨到下颌,整个人都在发光。 “唐兄,这首词,你也作一首?” 唐百川转过头看着陈文焕。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是空的。 像一口被人汲干了水的井,井底的石头露出来,干涸,发白,裂缝一条一条的。 “我,我作不出……” 唐百川摇头叹息道。 声音有些艰涩,绝对的实力差距,压过了他心中一切的不甘。 在这样的词面前,任何面子,愤怒,怨怼,都没有丝毫意义。 “哗!” 此话一出。 满屋的人瞬间哗然。 唐颖,唐百川,唐举人,竟然认输了? 不,不是认输,是比认输更彻底的东西。 是一个写了二十年诗的人,在看见一首词之后,忽然觉得自己前面二十年写的所有东西,都是废纸。 “今天不管我作出什么样的词,都是败。” 唐百川还算坦荡,直接把手从条案边缘收回来,垂在身侧,就道: “这首词,不可能被超过。” “我敢预言,二十年,不,三十年内,绝对没有任何人能超越这首词。” 说完,他转过身,朝王砚明拱了拱手。 这个礼作得很慢,像在推一扇生锈的门。 手抬起来,在胸前并拢,弯腰,停顿,直起身,手放下。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有人在旁边喊着拍子,标准且恭敬。 “王案首。” “唐某今日,心服口服。” 满屋的人看着他,又看着王砚明。 没有一个人说话。 王砚明闻言,看着唐百川,道: “唐前辈,方才你说我不是读书人,只会考试,我觉得不对。” “诗词之道,在心意不在门第,在才学不在出身。” “以家世论才学,不过,是井底之蛙。” 话落。 唐百川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了。 从颧骨到下颌,从额头到耳根,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晒干的宣纸,只剩下绷紧的白。 他再次行了一礼道: “受教了。” 说完。 他把袖子整了整,退到了一旁。 再也不复之前的意气风发,像是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 沈墨白把王砚明的词稿重新举起来,从头念了一遍。 这回声音大了些,念到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时,尾音微微往上扬,像被什么东西提着。 旁边几个人围过来,从他肩膀后面探着头看。 有人念出声,有人只张嘴不出声,有人念到一半停下来,又从头开始念。 “这首词若是传出去,江南词坛……” 之前那个姓蒲的生员说到一半,自己把话截住了,像是觉得无论怎么形容都配不上。 “不是江南词坛。” 朱有财忽然开口,忍不住道: “是整个大梁。” “整个大梁的词坛,都要记住今天。” 没有人反驳他。 之前劝陈文焕不要再维护王砚明的那个生员,站在人群最外层。 他低着头,犹豫了许久,小心翼翼的上前说道: “王兄,方才,方才是我眼界窄了。” 王砚明看着他。 这个人的名字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府学讲堂里大概也没说过话。 “无妨。” “眼界这东西,本来就是慢慢打开的。” 他说道。 随即,又有几个人走过来。 有说王兄大才的,有说今日大开眼界的,有只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把话说完了的。 张文渊几人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陈文焕脸上的笑从嘴角一直漾到眉梢,收都收不住。 他把桌上那些散落的诗稿归拢到一起,用镇纸压住,然后,拿起王砚明那张词稿,举到窗边,借着夕阳的光又看了一遍。 “我今日才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 说着,他把词稿小心放下,用一块干净的素绢盖住,四角用茶杯压好,道: “砚明这首词,我替诗社收着。” “以后,这就是我们清风诗社的镇社之宝了。” 感谢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的催更符!感谢就看你提曾经了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500章 苏大家 闻言。 王砚明起身行了一礼,谦虚道: “陈兄过誉了。” “即兴之作,当不得这般夸。” 谁知。 陈文焕却摇了摇头,直接说道: “砚明,你这话说得不对。” “你今日作的这首词,不是我夸出来的。” “是它自己放在那里,谁看了都得把头低下来。” 说完,他把镇纸挪了半寸,让素绢压得更平整些,继续道: “说句实话,今天这场诗会,配不上这首词。” “清风楼,淮安府,在座这些人,都配不上,但你不必自谦。” “你这首词,必定千古留名,而我陈文焕,托你的福,替诗社收了它。” “以后别人说起《临江仙》,说起清风楼,说起今日,我的名字会跟在后面,沾你的光,跟着千古留名。” “陈兄……” 王砚明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刚要开口。 然而,陈文焕却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认真说道: “砚明你不要觉得我在夸大其词。” “我陈文焕活了二三十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写的诗,写的文章,十年二十年之后不会有人记得,但,我今天主持了这场诗会,收了这首词,十年之后,一百年之后,还会有人记得。” “这个荣耀不是我挣来的,是你送给我的。” “我承你这个情。” 王砚明看着他。 陈文焕的眼睛亮得不像平时那个目空一切的陈生员,倒像个看到自家田里麦子成熟的老农一般。 “陈兄言重了。” “不言重。” 陈文焕笑笑,笃定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时。 旁边有人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首词好是好,可王生员今年才多大?” “十四?十五?这等年纪,怎么写得出白发渔樵,惯看秋月春风这种话?” “这词里的心境,没有几十年宦海沉浮,如何体会得到?” 王砚明还没开口。 下一刻,周围几个人已经转过头去了。 一个年纪不大的生员第一个出声。 “年纪跟心境有什么关系?” “王案首连中三元的时候,多少三四十岁的老童生还在考场外面蹲着?” “他们年纪大,怎么没见他们写出这种词来?” 那人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就是。” “王兄入府学头一回月课,文章被压到下等。” “改回来之后,鲁教授在告示上公开向他赔礼。” “你以为是非成败转头空这七个字是从书上看来的?” “是他自己走过的。” 另一个脸上有痣的生员附和道。 那人张了张嘴。 刚要再说,姓蒲的生员也接了一句。 “不说远的,就说今天。” “王生员面对折辱,不卑不亢,这还不是心境?” 说着,他看向唐百川,又补了一句。 “唐举人你别误会,学生没有阴阳怪气你的意思。 那人把嘴合上了。 唐百川点了点头,表示不在意。 见状。 陈文焕赶紧插进来,两手往空中虚按了按。 “好了好了。” “诗词的事,各花入各眼,不必争了。” “这首诗肯定是砚明做的,毋庸置疑。” 定论后,他转过身朝伙计招了招手,道: “伙计,上曲。” “好勒客官!” 那伙计应了一声,忙噔噔噔跑下楼去。 过了一会儿。 楼梯上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伙计。 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子。 穿一身藕荷色褙子,发髻上斜插着一支银簪,簪头缀着一朵绢做的海棠,随着她上楼的步子微微颤动。 面容不算绝色,但胜在气韵,是那种在风月场里泡久了之后,举手投足都带着分寸的从容。 身后跟着一个抱着琵琶的年轻女子,穿豆绿色比甲,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琵琶的弦轴上。 “这位是红袖楼的苏大家。” 陈文焕介绍道。 “见过诸位相公。” 苏大家微微一福,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在王砚明面前那张素绢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笑了笑,在条案侧面的圆凳上坐下来。 抱琵琶的女子坐在她身后半步,把琵琶竖起来,调了调弦轴。 弦音零落地响了几声,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 很快。 苏大家开口了。 唱的是柳永的《雨霖铃》。 她的声音不算高,但很透。 像一根银针穿过层层丝绵,不费力,但每一层都穿透了。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唱到执手相看泪眼时,尾音微微下沉。 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不是被风吹落的,是它自己觉得时候到了。 唱到今宵酒醒何处时,她忽然抬了一下眼。 那一眼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像只是唱到这一句时,习惯性地想看一看窗外的杨柳岸。 但,窗外没有杨柳岸,只有一条河,和河上撑着篙的船夫。 唐百川坐在左侧首席。 从苏大家开口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倒不是好色,只是单纯的被对方的歌声吸引。 陈文焕也听得很投入。 他面前的茶凉了,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端起来,一口没喝。 一曲终了。 琵琶的尾音在梁间绕了两绕,散了。 苏大家站起来,又是微微一福。 “好!” 唐百川第一个抚掌,掌声急促,像在给一首诗歌打拍子。 众人跟着鼓掌,苏大家笑了笑,退到一旁。 抱琵琶的女子又弹了一曲。 这回是《水调歌头》,唱的却不是苏轼的原词,是一首不知谁填的秋日怀人。 她的声音比苏大家成熟,也轻些,像初秋的风从竹帘缝里钻进来,凉而不寒。 王砚明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道: “陈兄,时辰不早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感谢WS飞燕大大的啵啵奶茶!感谢莉娜·范德梅尔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啵啵啵~~~ 第501章 章程 陈文焕刚从曲子里回过神来,听后,赶紧站起来道: “这就走?后面还有节目……” “府学今天晚上要查寝。” 王砚明说道。 陈文焕看了看他的脸,没再挽留,点了点头。 说道: “行。” “我送你们。” “不用。” “你陪诸位兄台。” 王砚明忙道。 不过,陈文焕还是送到了楼梯口。 王砚明几个人从清风楼出来,天色已经是傍晚了。 街上的灯笼亮了大半。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深深浅浅的橘红色。 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此刻映着霞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铺子陆续在上门板,伙计们扛着门板一块一块往门框里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正把铁锅从炉子上端下来,锅底最后几颗栗子在余温里爆开,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几个人沿着街往东走。 张文渊走在最前面,脸上满是兴奋。 “得劲!” “太得劲了!” “我就知道!砚明你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说着,他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王砚明,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道: “之前唐百川那个样子你看见没有?” “他作诗的时候那个眼神,好像我们这些人坐在这里,都是为了争第二。” “结果呢?最后他自己连词都不敢作!” “哈哈哈!实在太好笑了!” “小心!” 这时,李俊伸手把他从路中间拽到边上。 一辆驴车从他刚才站的地方驶过去,车夫回头瞪了一眼。 “看路。” “别没笑完,人先被驴踢了。” 张文渊往旁边跳了一步,嘴没停。 “我是替砚明高兴!” “难道你们今天不激动?” “激动。” 李俊把手插回袖子里,说道: “激动完了看路。” 范子美走在最后面。 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包栗子。 大概是经过老汉摊子时顺手买的。 他把栗子壳捏开一道缝,剥出里面的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 “也是头一回看见,一首词,吓的一个举人连落笔的勇气都没有。” “真开了眼了。” 很快,栗子嚼完了,他把壳扔进路边的阴沟里,道: “不过唐举人这人,傲是傲,但不蠢。”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认,什么时候该退。” “今天他要是硬作一首,才是真的丢人。” 王砚明走在李俊旁边,把被张文渊拍歪的衣领正了正。 “唐举人的诗其实不差。” “他那首边塞,沙场日落驼铃断,戍垒烟销雁字迷,放在江南诗社里,算得上好句子。” “那他为什么……” “他是被自己的傲气耽误了。” 王砚明把袖口上沾的一点墨迹弹了弹,墨迹已经干了,弹不掉,说道: “从小到大,周围的人都说他有才。”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信了,信到后来,他分不清别人夸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的诗。” 张文渊倒着走的步子慢下来。 “所以呢?” “所以看见别人比他强的时候,他的世界就塌了。” 张文渊不说话了,正过来好好走路。 走了几步,又开口了。 “砚明。” “嗯。” “你刚才作词的时候,怎么想的?” “就站在那里,闭着眼睛,然后睁开,提笔就写。” “好像那些句子本来就长在你脑子里,你只是把它们抄出来。” 王砚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昨天夜里。 养正斋里油灯结了几次灯花,朱平安送来的那本《陈氏集解》摊在桌上。 纸页黄得像隔夜的茶渍,抄书人的小楷工整到近乎刻板。 他读到是非成败转头空这句时,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不是陈氏集解里的句子。 是他自己的句子。 但读到这里时,那句话忽然从纸页和纸页之间的缝隙里浮上来,像一尾鱼从深水里慢慢游向水面。 他做的,只是把它捞起来。 “本来就在那里。” 他说。 “哪里?” 张文渊更加疑惑了。 “脑子里,心里。” “我也不知道,就是,它本来就在那里。” “我只是把它抄出来。” 王砚明笑着说道。 张文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算了,不想了。” “反正唐百川那张脸,我能笑一年。” 李俊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 “你笑一年,他记一年。” “他记他的。” “砚明能写一首,就能写两首。” “他记到明年,砚明又写出十首来了。” “他记得过来吗?” 张文渊得意道。 范子美笑了一声。 栗子已经吃完了,他把沾在手指上的栗子碎屑拍了拍。 几个人走了一段,街灯渐次亮起来。 不是府学附近那种石柱灯笼,是铺子门口挂的纸皮灯笼,圆的,扁的,长的,方的,烛火从纸皮里透出来,把整条街照成暖黄色。 李俊忽然开口道: “今天诗会上,有好几个人找了我。” “找你干啥?” 张文渊扭过头。 “找我问养正学社的事。” “他们想加入咱们学社。” 李俊看着王砚明,说道: “不过我说了不算,这事得问砚明你。” 王砚明沉默。 养正学社这名头,当初是他随口定下的。 因为在养正斋里住着,办了个《养正旬刊》,所以,顺理成章叫了养正学社。 但,那时只是几个同窗凑在一起办报,论文,互相督促课业的一个松散名头,还从来没有正经立过规矩。 “他们怎么说的?” “有直接问的,有托人递话的。” “今天诗会上就有好几个,朱有财找过我,那个姓蒲的生员也找过。” “还有两个我没记住名字。” 张文渊的眼睛亮了。 “朱有财?” “他不是在沈墨白的那个学社当什么副社长?” “学社又不是只能加一个。” 李俊白了他一眼,说道。 “你们怎么想的?” 范子美在旁边慢慢走着,忽然说了一句。 “学社这个东西,门槛低了,鱼龙混杂。” “门槛高了,曲高和寡,咱们得把握好尺度。”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那就先定个章程。” “身家清白,这是一条,学问要好,这是第二条。” “人要正,不是老好人那种正,是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是第三条。” 张文渊掰着手指头数。 “身家清白,学问好,心正。” “还有呢?就这么简单?” “心正,不是嘴上说的。” “得慢慢看,看遇到事的时候,他们站在哪边。” “这事简单也不简单,先把章程拟好了,咱们再慢慢考察吧。” 王砚明说道。 闻言。 李俊点点头,把这句话记下了。 随后。 几个人又走了一段。 街边的铺子越来越少,路面从石板变成了青砖。 府学的围墙在前面,灰扑扑的,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在灯笼光里闪着暗暗的亮。 “朱有财不行。” “这人心术不正,而且功利心太重了。” 王砚明说道。 李俊点头。 “听你的,下次见面我回了他。” 张文渊想了想,问道: “那个姓蒲的生员,叫什么来着?” “蒲松林。” 李俊说道: “府学廪生,跟陈文焕同一年入的学。” “家境一般,不过学问扎实,平时话不多,但跟谁都不结怨。” 感谢读者小人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502章 新的感悟 “蒲松林?” 王砚明闻言,顿时皱了皱眉。 脑海中,下意识的想起了一位故人,聊斋志异的作者,蒲留仙。 19岁中了秀才,县府道三试第一,可惜后来屡试不第,连个举人都没中,一直到71岁得了朝廷恩典,才补了一个岁贡生。 一生困顿,却写出了聊斋志异这样的宏伟巨著,堪称励志典范。 不过,他记得蒲留仙似乎是清朝人,不可能存在于这个时空,那看来应该只是巧合而已。 “对,松鹤的松,山林的林。” 李俊点点头,疑惑的看着王砚明问道: “怎么了砚明,你认识蒲兄吗?” “不认识。” “只是听说过。” 王砚明摇头说道。 “嗯。” “蒲兄的学问,在府学还是有些名气的。” “特别是文笔,颇有几分大家风范,连前任学政都赞不绝口。” 李俊笑着说道。 “那砚明你觉得要留下他吗?” “可以。” “先观察。” 王砚明说道。 “那就先待定。” 李俊没有问为什么。 “好。” “咱们养正学社刚刚新创,不急着人多。” “人多了,心不齐,比人少还麻烦,那几个今天托你递话的,你回去跟他们说,学社还在草创,章程没定,等定好了再请大家参详。” “这样说,不伤面子。” 王砚明多说了几句。 “行。” 李俊应了一声。 很快。 府学大门到了。 门房老曾头正把灯笼从门檐上取下来,看见他们几个,灯笼举到一半停住了。 “王相公回来了。” “曾伯。” 打完招呼,几个人跨进门槛。 甬道两旁的梧桐树落了大半叶子,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银白。 回到养正斋。 张文渊就嚷嚷着要去膳房加餐,李俊和范子美则去洗漱去了。 王砚明把书袋放在桌上,想了想,把那本《陈氏集解》从最里层取出来。 翻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认真读了起来…… …… 一夜无话。 王砚明把那本《陈氏集解》翻到宪问篇的时候,窗外已经响过了三更的梆子。 张文渊几人细微的鼾声从隔壁床铺上传来,均匀而有节奏,偶尔夹着一声含混的梦话。 他把书合上,用青布重新包好,压在砚台底下。 吹灯的时候,火苗在最后一瞬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然后和黑暗融在一起。 躺在床上,王砚明脑子里还转着陈氏注不怨天不尤人的那段话。 “下学者,日用常行,上达者,天理流行。” “不由下学而求上达,犹不筑台而望月。” 他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像嚼一枚摘下来太早的青橄榄,涩,但回味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 朱平安送来的这本书,他读了三天了。 每读一遍,都觉得之前读过的那些注疏像一层窗户纸,被一根手指轻轻一戳,露出纸后面那片他从没见过的天地。 倒不是陈氏的学问比朱子深,是陈氏说话的口气,像一个好友在跟另一个好友说话,唯独不像是一个圣贤在教训后世徒子徒孙。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早起。 有事明天再说。 …… 第二天早上。 明伦堂前的空地上,生员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等点名。 晨雾还没散尽。 梧桐树的枝丫在雾气里显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王砚明几个人从甬道走过来的时候。 周围的声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瞬间变得嘈杂起来。 “来了来了。” “就是他写的那首《临江仙》……” “你昨天不在诗会,没看见唐百川那张脸……” “唐百川?莫非是唐颖唐举人?” “就是他!他作了一首边塞,满座叫好,结果王砚明站起来,闭了一会儿眼,提笔就写了那首词,唐举人看完,连笔都没敢拿,直接认输了!” “直接认输?唐举人认输了?他在江南诗会里不是一向眼高于顶吗?” “害,谁说不是呢!” 一个增生模样的年轻人正被几个人围在中间,背靠着梧桐树,两只手比划着说道。 正是昨天诗会上几次帮王砚明说话的那个年轻生员,谢临安。 “好一句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站在明伦堂台阶边上的一个瘦高个生员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像在品一杯没喝过的茶,咽下去之后舌根还有味道。 “这等句子,竟然有幸能听到,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旁边一个圆脸生员接过去。 “平日只知他八股扎实,院试案首,连中三元。” “谁想到他还通音律?填词比作诗还顺手。” “那可不。” “唐举人自己说的,这首词不可能被超过,三十年内没有任何人能超越。” “唐举人是什么人?江南诗会里能排进前三的。” “他都这么说了,难道还能有假?” 有人附和道。 这时。 人群边上。 一个穿石青色襕衫的生员哼了一声。 他抱着胳膊,肩膀微微耸起,说道: “词乃小道。” “写得再好,终非科举正途。” “不过,他写得还算尚可。” “还算尚可?” 闻言,谢临安转过头来看着他,冷笑道: “那要不,兄台你也写一首出来看看?” “不是不相信你啊,只是我们大伙想开开眼。” 感谢宝的贝贝大大的鲜花!感谢重生番茄之掌阅诸番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笔芯~~~ 第503章 故人重逢 “我,我都说了诗词小道尔,自然是不屑为之的……” 那人把胳膊抱得更紧了些,含含糊糊的说道。 “不屑?” “我看是不敢吧。” 谢临安说道。 那人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大段大家都听不懂的什么之乎者也之类的话。 周围几个人低头闷笑,不过笑声压得很低。 那人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红着脸转身退到了最后一排的位置。 “王案首此等胸襟气魄,绝非寻常章句腐儒可比。” 说话的是一个站在人群中间的年长生员,鬓角已经挂了霜,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手里拿着一片从告示栏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抄着半首词,大概是今天一早有人从清风楼抄了贴出来的,墨迹潦草。 青山依旧在的依字写得像衣。 “我辈只读圣贤书,倒忘了诗词亦见风骨。” “这首词一出,尽显古仁人之风。” 这时,谢临舟看见王砚明几人走近,忙从梧桐树边直起身来迎上去。 “王兄!” 他拱了拱手,一脸热络的说道: “昨天那首《临江仙》,我回去又念了半夜!” “越念越觉得好,王兄之才,实在让人拍案叫绝!” 王砚明还没来得及答话,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 “王兄大才!” “可否将你的词再抄录一份,我回去细细拜读?” 说话的是个穿半旧襕衫的增生,手里已经攥着一支笔和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纸面上还透出背面写过字的墨迹,显然是从某本用过的课业簿上撕下来的。 “在下城南书院的。” “昨日在清风楼听了王兄的词,一夜没睡好。” “今日特地托人带进府学来,就是想当面请一副墨宝……”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被前面的人挡住了,看不见脸。 “往后诗会雅集,定要请王兄赏光!” “我们那里虽不如清风楼雅趣,但茶是好的,水是从城外二十里的惠山运来的。” 王砚明站在那里,像一棵忽然被四面八方的风同时吹过来的树。 每一阵风都不大,但方向不一样,吹得枝叶不知道往哪边摆。 “诸位兄台。” “昨晚那首词,不过是即兴之作。” “委实当不得这般抬举。” 王砚明说道。 “王案首太过谦了!” “唐举人都认输了,临江仙之名,现在已经传遍整个淮安,下次诗会,王兄务必到场啊……” “课业繁重,恐怕……” 王砚明的话还没说完,人群里又挤出两个人来。 一个手里举着一张空白宣纸,一个手里端着一方已经研好墨的砚台,墨汁在砚池里晃着,差点溅出来。 “就抄一份!王兄,就一份!” “我们诗社下月初九雅集,王案首你有时间吗……” “额……” 王砚明的嘴唇动了动。 他前世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但那时他站在人群外面,看别人被围在中间。 现在他被围在中间,才知道站在外面看和站在里面被看,完全是两回事。 拒绝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觉得太硬,答应的话到了喉咙口,又觉得太轻。 “让让!让让!” 好在,就在这时。 一个斋夫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他的个子不高,被围在外围的生员们挡得只露出一顶青布小帽。 两只手往前拨着人群,一边拨一边喊,嗓门不大但穿透力强,像一根竹竿从水草丛里捅过去。 “肃静!” “训导来了!” “都让开!” 人群像被竹竿拨开的水草,哗啦一下,往两边分出一条路来。 王砚明抬起头。 只见。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步子不快,自带一股沉稳的气度。 石青色的训导官袍穿在身上,肩部撑不起来,腰身处空荡荡的,像借来的衣裳。 袍角被晨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半旧的黑布鞋,鞋面上沾着几粒甬道上的细沙。 当看清来人面容的时候,王砚明顿时愣了一下。 因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府学经义课的先生,秦教谕。 不,现在该叫秦训导了。 几个月不见,秦训导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颧骨从原本圆润的脸颊下面露出来,像被河水冲刷之后露出的石棱。 眼窝深了,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面容看起来有些疲惫。 下巴上的胡须比王砚明记忆中长了些,修剪得不如从前仔细,鬓角的白发也从几根变成了一小片,像早霜落在枯草上。 但他的眼睛没变。 还是那样安静有神,像一扇从来不关的窗。 “秦,秦教谕?”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不是被鲁教授赶去县学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嘘。” 秦训导走到明伦堂台阶前,站定。 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封面已经起了毛边。 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在王砚明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周围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但王砚明看见了。 那是一种故人重逢后,喜不自胜,却努力压制的神情。 “点名。” 秦训导翻开名册说道。 声音跟上课的时候一样。 “陈文焕……到!” “赵逢春……到!” “周兴……到!” ……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 念到王砚明的时候,他的语气跟念其他名字没有任何不同。 但王砚明答在的时候,看见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在笑。 点完名,人群散了。 生员们三三两两往讲堂走,有人还在回头张望,有人边走边低声议论新来的训导是什么来头。 “王砚明。” 秦训导把名册合上,说道: “你留一下。” “是。” 王砚明停下来。 张文渊回头看了他一眼,王砚明朝他点了点头,他便跟着李俊他们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被李俊拉了一把。 很快。 明伦堂前的空地上安静下来。 晨雾散了大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轮廓比刚才清晰了。 一只麻雀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台阶前面, 啄了两下地面,又扑棱棱飞走了。 秦训导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王砚明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他的目光在王砚明脸上停了一会儿,脸上全是欣慰。 像在看一棵自己亲手栽过的树,隔了一段时日再见,从树干看到枝叶,看它长了多少,有没有被风吹歪。 “长高了。” 秦训导说道。 王砚明没想到他第一句会说这个。 “秦先生……” “上值的时候称训导。” 秦训导纠正他。 但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称谓变化。 “秦训导。” 王砚明改了口,问道: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的府城。” 秦训导把名册夹到腋下,空出手来整了整被晨雾打湿的袖口。 说道: “是学政大人亲自下的调令。” “把老夫从县学调回府学,补裴训导的缺。” 第504章 奏折 “李先生?” 王砚明闻言,有些惊讶。 “对。” 秦训导整完袖口,把手放下来,笑着说道: “上次月考的事情后,李学政担心他们再对你下黑手,所以让我回来看着点。” “其实裴训导调走之后,鲁教授报上去的接任人选,不是我的名字。” 王砚明安静的听着,没有说话。 “是李学政把那个名字划掉,写了我的名字。” 秦训导的视线从袖口上抬起来,重新落在王砚明脸上,说道: “他让我来,就是为了能让你安心读书。” 王砚明的手指在书袋带子上收紧了一下。 没想到,这段时间,李蕴之不声不响的,为自己竟然做了这么多的事情。 换个训导,划个名字,整个过程秦训导虽然说的轻松,但是他知道,其中一定没有这么顺利。 这个过程,秦训导没有细说,他也没有多问。 大家心照不宣,有的恩情,只需要记在心底就好。 “对了,你登在《养正旬刊》上的文章,那期我看了。” 秦训导换了个话题,语气从交代转成了叙旧。 “策论那篇,写的不错。” “但锋芒太露了,你落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话会得罪人?” “想过。” 王砚明点头。 “想过还写?” 秦训导问道。 “觉得它是对的,就写了。” 王砚明笑着说道。 秦训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像那扇从来不关的窗忽然被风吹开了一道更宽的缝,能看见窗里点着一盏灯。 “不错,跟我之前教你的君子慎独,是一个道理。” 说着,他把名册从腋下取出来,重新拿在手里。 “心里觉得是对的,不管有没有人看见,都那么做。” “这就是慎独。” “你学会了。” “嗯。” 王砚明应了一声。 他想起第一次上秦教谕课那天,秦教谕在课堂上写下君子慎独四个字。 写完了,秦教谕转过身来,看着满堂生员,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四个字,老夫不是教你们怎么让别人看见你,是教你们怎么让自己看见自己。 “最近功课怎么样?” 秦训导问他。 “没落下。” “《礼记》读到哪了?” “《乐记》。”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 秦训导背了一句,然后停下来,等王砚明接。 “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 王砚明接下去。 “不错。” 秦训导点了点头,下颌微微扬起,眼角的细纹比刚才深了些。 “背得好。” “这段的释义呢?可还记得?” 王砚明想了想。 “人心本来是静的,感于外物而动。” “动起来,就有了声音,声音有了节奏、旋律、高低,就成了乐。” “所以乐不是从外面加给人的,是从人心里面长出来的。” 秦训导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等王砚明说完了,他才开口。 “《乐记》这一段,朱子的注说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 “你刚才说的,跟朱子的注不一样。” 王砚明沉默了一瞬。 随即说道: “学生读《乐记》的时候,觉得朱子的注,把动说成欲,太窄了。” “人看见春天的草长出来,心里动了,那个动,不一定是欲。” “看见秋天的叶子落下来,心里也动了,那个动,也不一定是欲。” 秦训导看着他。 目光里有一种王砚明以前在讲堂上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赞许,也不是否定,是一个读了半辈子书的人听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说出自己想过但没有说出口的话时,脸上才会浮现的意外之色。 “这句话,不要写在卷子上。” 秦训导说道。 “学生知道。” 王砚明回道。 “嗯。” “心里知道就行。” 秦训导把名册在手里轻轻拍了一下,随后挥手说道: “行了,上课去吧。” “是。” 王砚明朝他鞠了一躬,转身往讲堂走。 走了几步,秦训导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王砚明。” 他停下来,回过头。 秦训导站在梧桐树的影子边上。 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石青色的官袍上,亮一块暗一块的。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他的轮廓比刚才清晰了很多。 颧骨的线条,鬓角的白发,袖口上被墨迹染过又洗褪了色的淡淡痕迹,都清清楚楚。 “以后在府学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 “遇事切忌冲动,勿与他人起争执。” 王砚明看着他。 阳光照在秦训导脸上,把他眼窝深处那片青灰色照得很清楚。 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跟王砚明记忆中一模一样,腰板挺直,目光安稳,像一棵被风吹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折断的树。 王砚明又鞠了一躬,这回比刚才鞠得深了些,弯下腰的时候书袋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他没有去扶。 随即。 转过身,继续往讲堂走去…… …… 与此同时。 京城。 乾清宫内。 晨光从精美的雕花窗棂里透进来,落在膳桌上,把那只青花瓷碗里的清粥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元祐帝坐在膳桌东首,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酱菜,两个杂面馒头。 馒头已经有些凉了,表皮微微发硬,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他把馒头掰开,撕下一小块,在粥里浸了浸,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皇后周氏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粥碗,没喝。 她的目光在元祐帝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那碟酱菜上。 酱菜已经见底了,只剩几根切得粗细不一的萝卜条,浸在酱色的汤汁里,像退潮后搁浅在礁石缝里的海草。 “皇上,今日这粥未免也太稀了吧,你怎么能吃饱……” “是朕让御膳房这么送的。” 元祐帝又撕了一块馒头,说道: “辽东的军饷还没着落,宫里能省一点是一点。” 闻言。 周皇后把粥碗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 “省也不是这么个省法。” “您昨日的晚膳就没怎么动,今早又是清粥小菜。” “身子撑不住,朝堂上的事更没法料理。” “无妨。” 元祐帝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说完,端起粥碗,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搁下碗。 碗里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这时。 暖阁的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青贴里的小太监从门缝里侧身进来,脚步又快又碎,像一只贴着墙根跑过的猫。 他绕过屏风,神色焦急的在总管太监吴承恩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吴承恩的耳廓。 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奏折。 奏折的封套是赭红色的,边角压着一道深褐色的火漆印,显然是已经拆过了…… 第505章 朕必杀之! 唰! 吴承恩的脸色在晨光里变了一下。 忙把奏折接过来,手指在封套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朝那小太监摆了摆手。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小太监往后退了一步,正要转身。 “站住。” 这时,元祐帝的声音忽然响起。 一瞬间,暖阁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手猛地按住了。 小太监的脚步钉在地上,保持着侧身欲走的姿势,膝盖微微弯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元祐帝把擦嘴的帕子放下。 目光从吴承恩脸上移到那小太监脸上,又从那张脸上移回吴承恩脸上。 “吴大伴。” “拿来。” 吴承恩往前走了一步。 步子迈得比平时小,落脚比平时轻。 “皇上,是通政司刚递进来的。” “奴婢想着,等皇上用完早膳再……” “拿来。” 元祐帝又重复了一遍。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是。” 吴承恩无奈,只得双手把奏折递过去。 元祐帝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 他的拇指压在火漆残印上,指腹能感觉到封蜡被拆开之后留下的断面。 “说。” “发生什么事了。” “朕要听实话。” “咕咚!” 吴承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在乾清宫当了十二年差,从秉笔太监一路做到总管。 见过元祐帝发火,见过元祐帝隐忍,见过元祐帝在阁老们面前把砚台摔成两半,第二天又若无其事地批折子。 但,他从没见过元祐帝用这种语气说话。 “回,回皇上。” “是辽东镇那边出事了,三天前,被鞑子偷袭了。” 吴承恩小心翼翼的说道。 暖阁里的晨光似乎暗了一瞬。 气氛一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说下去。” 元祐帝面无表情道。 “守军大败。” “军民死伤……” 吴承恩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随即语气带着一丝悲愤道: “数万。” 啪嗒! 周皇后的粥碗从手指间滑下去。 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没碎。 碗里的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汤水泛着灰白色。 “鞑子伤亡呢?” 吴承恩的嘴唇动了动。 小声道: “数百。” “数百。” 元祐帝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丝风,但暖阁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掳走的人口,财物,大约数十万。” “牛羊骡马工匠,还在清点。” 元祐帝的手指在奏折封套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折子纸页翻动的声音。 周皇后看着他。 从她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晨光从东窗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线。 那道线在读到某一页时,忽然不亮了。 不是光移走了,是他的脸失去了血色。 从颧骨开始,像一张被火从中间点燃的宣纸,灰白色从中心往四周洇开,洇过鼻梁,洇过额头,洇过下颌。 最后,停在他握着奏折的手指上,指节顶得发青,像雪地里露出的石头棱。 “洪承略呢。” “他是干什么吃的,他不是给朕保证过,只要有他在,可保辽东镇不失吗?” 元祐帝咬牙说道。 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吴承恩的腰弯下去了。 颤抖着说道: “洪,洪总兵兵败被俘,说是已经降了……” 啪! 元祐帝把奏折重重合上。 折子纸页之间的空气被挤出来,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把折子放在膳桌上,压在空碗旁边。 碗里那一点残留的粥汤被震得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窗外的银杏树正在落叶子,有一片从枝头脱开,打着旋往下坠,坠到一半被风托起来,又往上飘了半尺,然后继续往下落。 “好!” “好一个洪承略!” “朕必杀之!” 元祐帝满脸杀气说道。 “皇上息怒!” 众人见状,连忙跪下说道。 “大同府。” “鞑子前些日子在大同那边闹出那么大动静,佯攻、扰边、占堡子。” “假的,都是假的。” 元祐帝没有理会众人,转身走到后面的一幅舆图面前。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一下,重重道: “虚晃一枪。” “他们真正的刀子,其实是辽东。” 吴承恩没敢接话。 这时候,说什么都只会招来皇帝的怒火,所以干脆闭嘴为好。 “传。” 吴承恩的腰弯得更深了。 “严阁老,张阁老,几位阁老。” “即刻到御书房议事。” 元祐帝沉声说道。 “遵旨。” 吴承恩应了一句,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步子极快,衣袍下摆被带起的风掀起来,露出里面青灰色的中衣。 走到门口时,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扶住门框,稳住了。 周皇后也站了起来。 绕过膳桌,走到元祐帝身侧,把手轻轻搭在他小臂上。 她的手指很白,搭在他石青色的常服袖子上,像几片落在石头上的梨花花瓣。 “皇上,先用完早膳吧。” “阁老们从宫门到御书房,总要一刻钟。” “您空着肚子……” 元祐帝把她的手从臂上拿下来。 摇头说道: “朕不饿。” 说完,他把奏折从膳桌上拿起来,攥在手里,迈步往门外走。 常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细的风,把膳桌边上那片被他撕下来的馒头碎屑吹落了,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青砖的缝隙里。 暖阁外面。 廊下的雀替上积着昨夜的露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阶前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走在廊下,步子比平时快,落脚的节奏却比平时乱。 从暖阁到御书房,从太子到一国之君,这条路他走了十一年。 每一次走过,廊柱上的漆皮就会剥落一点,阶前的石板就会被踩得光滑一点。 今天他走在这条路上,第一次觉得廊子太长。 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来。 身后的小太监收步不及,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往旁边侧了半步。 元祐帝站在廊子中央,侧过头,往东边看了一眼。 东边的天已经大亮了,宫墙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孔雀蓝的光。 更远的地方,是京城的城墙,再远,是蓟州,是山海关,是辽东。 他看不见那么远,但他知道那边正在发生什么。 溃败的兵,燃烧的屯堡,被掳走的妇孺,还有洪承略跪在鞑子面前时膝盖磕在冻土上的那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继续走。 御书房的门已经开了。 两个小太监正把书案上的茶盏撤下去,换上新的。 看见元祐帝进来,两个人同时停了手,退到墙角。 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奏折放在案上,赭红色的封套映着从窗棂里透进来的光,像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 他把折子翻开,从头又看了一遍。 看到洪承略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看。 御书房里很安静。 铜鹤香炉里点着龙涎香,青白色的烟从鹤喙里袅袅升起,升到半空,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散。 窗外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在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把奏折合上。 手指压在封套上,没有再打开,就那么压着。 不多时。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杂沓,急促,靴底踩在廊下的石板上,响声从远到近,越来越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步子最重,落脚时整个脚掌拍下去,石板会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 后面几个人的步子轻些,但跟得紧,像一串被第一声闷雷惊醒之后,接二连三滚过来的雷声。 很快,脚步声在御书房门口停住了…… 第506章 御书房议事 吱呀!一声! 御书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总管吴承恩侧身站在门边,拂尘搭在左臂弯里,腰弯成一个谦卑的弧度。 “皇上,几位阁老到了。” 元祐帝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还压在奏折封套上,指腹底下是那颗碎了的火漆残印。 “进来吧。” “是。” 下一刻。 四个人的脚步声依次跨过门槛。 走在最前面的是严阁老。 他今年六十三了,腰板却比许多五十岁的人还直。 穿着一件绯色圆领的仙鹤补服,料子不算新,但熨得极其平整,从领口到下摆没有一道不该有的褶。 脚步不快,每一步落下去都稳稳当当,靴底擦过青砖地面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推着走。 他的脸是瘦长的,颧骨微凸,下颌线条从耳垂到下巴削下去,像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崖壁。 眼睛不大,眼皮微微耷拉着,把瞳仁遮住小半,让人看不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杨阁老。 他比严阁老小了将近一轮,但鬓角的白发比严阁老还多些。 走路的姿态跟严阁老不同,步子碎一些,落脚的节奏快半拍,像一只跟在头雁后面飞的小雁,翅膀扇得比头雁勤,才能勉强不掉队。 但他的眼睛从来不闲着。 进门的一瞬间,目光已经从元祐帝脸上扫到书案上,从奏折封套扫到皇帝压在封套上的那根手指,从手指的力度扫到皇帝嘴角那道不易察觉的紧绷。 扫完了,他垂下眼,跟在严阁老身后,在书案左侧站定。 第三个进来的是张阁老。 他比严阁老矮了小半个头,但肩膀比严阁老宽出一截,骨架很大。 五十多岁的人了,站在那里还像一扇没上漆的铁门。 仙鹤补服穿在他身上,被肩胛骨顶出两道棱,料子绷得微微发紧。 他的步子又大又沉,靴底落下去的时候青砖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像远处有人在夯土。 进门时袍角带起的风,把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吹歪了一瞬。 他走到书案右侧,站定,先看了一眼元祐帝,然后目光落在皇帝手指底下那封赭红色的奏折上,眉头微微往中间挤了一下。 最后进来的是程阁老。 他的体型跟前面三位都不太一样,体型微胖,面容敦厚,两颊的肉微微往下垂着,把嘴角拉出一个和善的弧度。 眼睛不大,但因为脸上的肉多,反而显得眼神被挤得格外集中,像两粒嵌在发面团里的黑豆。 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不是刻意放轻,是体重被均匀分摊在宽厚的脚掌上,压强太小,连青砖都懒得响。 他在最外侧站定,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拇指互相缓缓绕着圈。 四个人,四个位置。 书案左侧是严,杨,右侧是张,程。 中间隔着一块空荡荡的青砖地面,和一道从窗棂里斜照进来的晨光。 “臣等,恭请圣安。” 四个声音同时响起。 “平身。” 元祐帝说道。 “谢皇上!” 四个人直起身。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书案上。 龙涎香的青烟从铜鹤嘴里吐出来,升到半空,被四个人带进来的气流搅乱,散成一片极淡的雾。 杨阁老的眼珠动了一下。 从左到右,从元祐帝的脸移到奏折封套,又从奏折封套移回元祐帝的脸。 这个动作极快,快得像一只在草丛里探头探脑的麻雀,啄了一粒草籽又缩回去。 但严阁老看见了。 严阁老没有看他,只是把眼皮又往下耷拉了一分。 “今日召诸卿来,是为这一封折子。” 元祐帝把奏折从掌底抽出来,捏在指间。 赭红色的封套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他没有递给任何人,手腕一甩,折子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啪的一声砸在书案前方的青砖地面上。 火漆残印磕在砖缝上,碎成两瓣,一瓣弹起来又落下,滚到严阁老的靴尖前面停住了。 四个人都没有动。 “辽东镇,三天前被鞑子袭了。” “守军大败,军民死伤数万。” “辽东总兵洪承略降了。” 元祐帝的声音不高,但御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他每说一句,空气就薄一分。 “掳走的人口财物,数以十万计。” “牛羊骡马,还在清点。” 此话一出。 张阁老的脸色在晨光里一寸一寸地变白。 “洪承略……” 他把这三个字咬在齿间,像咬一块碎骨头。 这时,杨阁老忽然跪了下去。 激动道: “皇上!” “臣请斩张阁老!” “洪承略举荐之人,正是张阁老!” “去年吏部会推辽东总兵,是张阁老一力主张,说洪承略知兵善守,堪当大任!” “臣当时便觉不妥……” 说着,他在这里顿了一下,继续道: “臣当时便说,洪承略在宣府时便有畏战之名,不可重用。” “是张阁老在御前拍了胸脯,说洪承略若不效死,臣请与之同罪。” “这句话,皇上可还记得?” 张阁老脸上的白褪去了。 不是恢复血色,是白到了底,从白里透出一种铁青来。 他没有跪,但身子转过来,朝元祐帝的方向躬下去。 这个躬鞠得很深,仙鹤补服的袖子几乎扫到地面,脊背弯成一道弓。 “皇上,臣识人不明,举荐失当,致使辽东丧师辱国。” “臣,臣请皇上治罪。” 张阁老说道。 见状。 程阁老犹豫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迈得很轻,像在水边走路,怕踩碎了薄冰。 他的两手从身前松开,右手抬起来,在空中虚按了一下。 “杨阁老言重了。” “举荐之事,吏部会推,兵部复议,内阁合议,皇上圣裁。” “若论责任,层层皆有,张阁老一肩承担,固然是风骨,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辽东的局面先稳住。” 程阁老说道。 第507章 不休 闻言。 严阁老直到这时才开口。 他说话之前,先把目光从地上那封奏折上收回来。 然后,看着张阁老的背影,点点头道: “程阁老说得对。” “眼下最要紧的,是辽东。” 他把眼下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轻,像是不小心带出来的。 但,御书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眼下之后还有日后,日后才是算账的时候。 这话,他现在不需要说出来,先埋个雷,轻飘飘带一笔就够了。 张阁老直起身。 转过头,看着严阁老。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 严阁老的眼皮还是耷拉着,张阁老的眉头还是拧着。 “严阁老说得是。” “眼下最要紧的是辽东。” “但辽东之所以有今日,不是一日之寒。” “去年户部拨给辽东的粮饷,分三次才到齐。” “第一次短了两成,第二次拖了一个半月,第三次运到的时候,粮食霉了三分之一。” “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辽东局势只会愈发糜烂。” 唰! 杨阁老的脸色变了一下。 因为,户部尚书正是他。 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像想说什么,但,张阁老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洪承略是臣举荐的,臣认。” “可洪承略手底下的兵,半年没领过足饷,去岁大冬天还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跟鞑子拼命。” “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 “若这也算在臣头上。” “臣无话可说。” 张阁老一字一顿的说道。 此话一出。 严阁老立马看向元祐帝,苍声说道: “粮饷之事,户部有户部的难处。” “去年江南水患,秋粮减了三成,四川改土归流,银子像泼进无底洞,河南……” “河南的银子,是你严阁老批的。” 张阁老截断他,冷笑道: “河南修河,预算报了二十七万两,严阁老批了三十万。” “多出来的三万两,修的是河,还是人情?” 严阁老的眼皮抬起来了。 这是他进御书房以来,第一次把眼皮完全抬起来。 瞳仁露出来,颜色比普通的褐色浅一些,像泡过太多次的茶汤。 “张阁老,说话要有凭据。” 语气跟刚才一样,不轻不重,但御书房里的温度像是忽然降了一度。 “凭据在都察院。” 张阁老说道。 “都察院的凭据,老夫看过。” “三十万两的河道银,每一笔都有去处。” “张阁老若是不信,可以亲自调卷。” 严阁老说道。 “调卷?” 张阁老笑了一声。 说道: “卷上的字,是杨阁老的外甥写的吧。” 杨阁老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往上抬,用一种俯视的角度看着张阁老。 但他的个子比张阁老矮,这个俯视的角度让他不得不把脖子往后仰,看起来像一只被掐住了后颈的鹅。 “张阁老,你这是失心疯了吧,竟然敢在御前胡乱攀咬……” “够了。” 话音未落,元祐帝终于开口了。 下一刻,屋内的声音全部停了。 接着。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 “辽东的百姓还在鞑子的刀底下呻吟。” ”你们在这里,争去年发霉的粮食,争谁的责任。” “有意思吗?朕不想听去年。” “朕要听明天。” 说着。 他往前迈了一步。 阴影从他脸上退下去,晨光照亮了他的整张脸。 颧骨上有一道极细的青筋,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平时隐在皮肤下面看不出来,此刻突突地跳着。 眼眶里布着几道血丝,整个人明显处于暴怒的边缘。 “陛下圣明。” “臣请即刻调大军,前往辽东平乱。” 严阁老年纪最大,但反应却最快,立马附和道。 “可以。” “调兵,谁去?” “从哪里调?几天能到?都说个章程出来。” 元祐帝点头说道。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程阁老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退回到那块空荡荡的青砖地面的边缘,重新变成一个旁观者。 杨阁老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从严阁老脸上扫到张阁老脸上,又扫回来,在等。 严阁老的眼皮又耷拉下去了,像两扇关上的门。 很快。 张阁老开口了。 说道: “臣觉得,派京营最好。” “从禁军中抽调精锐,选一大将,星夜驰援辽东。” “京营五军营,神枢营,三千营,可抽两万之数,从京城到山海关,急行军五日可到。” “出关之后……” “京营?!” 不等他说完,严阁老已经抬眼,斜了张阁老一眼道: “京营上次出城野战,是什么时候?” “景帝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俺答兵临城下,京营出城接战,六万对三万,败了。” “俺答在城外焚掠八日,京营闭门不出,张阁老要用京营去打鞑子,是让他们去打仗,还是让他们去送死?” 感谢喜欢六出花的梁成志大大的鲜花!感谢作者浪里小白龙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笔芯~~~ 第508章 绕回来了 此话一出。 张阁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眉心本来有一道竖纹,此刻,那道竖纹两侧又多了两道斜纹,像一个刻在额头上的川字。 “京营这些年虽然疏于战阵,但器械精良,粮饷充足,只要选将得当……” “将?!” 严阁老冷笑一声,直接说道: “刘文璧年过七十,茂国公的重孙子只会写青词。” “京营十二营,坐营官有三成是勋贵子弟挂名吃空饷。” “张阁老,你觉得选谁?” 张阁老沉默了一瞬。 脑子里把京营能用的将领从头筛了一遍。 筛完了,他才开口,问道: “那严阁老意下,该如何?” “大同。” “从大同镇调兵。” “大同离辽东最近,骑兵急行军,十日可到。” 严阁老说道。 杨阁老立刻接上去。 “严阁老所言极是。” “大同镇与鞑子周旋多年,将知兵,兵知将。” “从大同调兵,比京营稳妥得多。”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严阁老脸上停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接错话。 严阁老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如果元祐帝不是正好把目光移过来,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元祐帝注意到了。 他没有看严阁老,看的是杨阁老。 “大同的兵,正在守大同。” 元祐帝摇头,说道: “鞑子前些日子在大同虚晃一枪。” “你们怎么知道,把大同的兵抽走之后,他们不会再来一枪真的?” 杨阁老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时,程阁老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袍子下摆被带起来,露出底下那双黑布鞋的鞋面。 他的两手还是交叠在身前,但拇指不再互相绕圈了。 “皇上,臣有一个想法。” “浙江,备倭军。” 御书房里几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备倭军这些年跟倭寇打了几十仗,胜多败少。” “戚家军的旧部还在,打仗的手艺没丢。” 程阁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用多大的力气说出来,好一会,才继续道: “而且,备倭军有一个别处没有的好处,他们火器多,对上鞑子的骑兵也不怕。” 张阁老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南方人不耐寒。” “辽东九月就飘雪,浙江兵去了,路上就得两个月,不用鞑子打,冻也冻死了。” 杨阁老泼了一盆凉水道。 “走水路。” 程阁老的右手从左手掌心里抽出来。 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从南往北,沿着海岸线往上走,道: “从宁波港登船,沿海北上,到天津卫。” “天津卫下船之后,往东走到山海关,再往北就是辽东。” 说着,他的手在天津卫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推,道: “海船不走旱路,不受风雪影响。” “船上虽然冷些,但总比在雪地里行军强。” “到了天津卫,就地补充冬衣,再往辽东走。”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阁老看着程阁老。 “海船。” “天津卫,备倭军。” “程阁老,这条水路,你算了多久?” 程阁老没有回答。 只是把那只画过弧线的手重新交叠回身前,拇指又开始互相绕圈了。 但这次绕得比刚才慢,像在把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缠成团。 元祐帝从龙案后面走出来。 他在御书房中间的空地上站定,离程阁老两步,离张阁老一步半,离严阁老三步。 晨光从他身侧照过来,把他投在青砖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备倭军,现有多少人?” 张阁老接过去。 “在册一万八千。” “实额,大约一万五千上下。” 元祐帝点点头,这个空饷率,在整个大梁已经算不错的了。 “船呢?” “宁波,台州,温州三卫,海船够用。” “若是不够还可以征用民船。” 张阁老说道。 元祐帝听后转过身,看着严阁老。 “严阁老,你觉得呢?” 严阁老的眼皮还是耷拉着。 他的沉默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 良久,终于开口道: “备倭军。” “打倭寇,是内海。” “打鞑子,是边塞,内海打得好的,到了边塞不一定打得好。” 话落,他停了一下,微不可察的叹息了一声道: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了。” 这话不是赞同。 但也绝不是反对。 元祐帝听懂了。 “将呢?” 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问道: “备倭军的戚长风,朕听说过。” “跟倭寇打了一辈子,没打过鞑子。” “臣举成国公徐世泽为主将。” 张阁老上前一步,说道: “成国公虽然年轻,但在五军都督府历练数年,熟读兵书,持重老成。” “戚长风为副将,专司临阵指挥。” “一老一少,一正一奇,正合辽东局面。” 杨阁老的眼珠转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在等严阁老的反应。 严阁老没有反应。 他只是把耷拉着的眼皮微微合上了一点。 不反对,就是默认。 默认,就是同意。 杨阁老立刻开口道: “臣附议。” 程阁老闻言,也点了点头。 “那好,拟旨。” 元祐帝转过身,走回龙案后面,坐下。 “着备倭军即日启程,沿海北上,至天津卫登岸,驰援辽东。” “戚长风为副将,节制备倭军马,成国公徐世泽为主帅,总领辽东军务。” “户部调银三十万两,兵部调弓弩火器,工部调冬衣鞋袜,三日之内,第一批船必须出港。” “臣领旨。” 四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铜鹤香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地升,升到半空,被晨光照成一缕淡金色的雾。 杨阁老往后退了半步,已经准备跪安了。 “不急,还有一事。” “洪承略此人该怎么处置,也一并议一议吧。” 元祐帝此言一出,杨阁老退回一半的脚步,骤然停住。 四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了一分。 洪承略的事,从张阁老举荐到粮饷争执,从严阁老开口到程阁老献策,绕了一大圈,终于还是绕回来了…… 感谢爱吃胡萝卜油糕的程昱大大的鲜花!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第509章 诛三族! “洪承略降敌,辽东总兵投鞑。” “朝廷的体面,大梁的体面,被这个人跪在鞑子面前的时候,一起跪下去了。” “此事,若不给天下一个说法,不足以警世人。” 元祐帝继续说道。 “程阁老,你是刑部尚书,拟罪吧。” 程阁老没有犹豫,立刻接上去,道: “启奏陛下。” “按《大梁律》,守边将帅弃城降敌者,当斩。” “妻妾子女,没入官奴,父母兄弟,流放三千里。” “不够。” 元祐帝没有看他,看的是严阁老。 严阁老似乎也感觉到了元祐帝的目光,缓缓说道: “程阁老说的是《大梁律》正条。” “但,洪承略以总兵之尊,举城降敌,辽东门户洞开,军民死伤数万。” “其罪,不止于一身。” 说着,他停了一下。 “臣请,诛三族。” 唰! 张阁老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严阁老,厉声说道: “严阁老!” “洪承略降敌,罪在其身!” “三族之内,有老有幼,有从未踏入辽东一步的妇人孺子!” “诛三族太过了……” “张阁老。” 严阁老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快不慢,道: “当初,你举荐洪承略的时候,想过他三族之内那些从未踏入辽东一步的妇人孺子吗?” 张阁老的嘴张着,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理屈词穷,却是太多话同时涌到舌尖,挤成一团,一个字都出不来。 程阁老的拇指停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比提议备倭军时还要大,沉声道: “皇上。“ ”严阁老。” “自古刑不上大夫,诛三族,委实太重了。” “洪承略该死,他的妻妾子女,依律没入官奴,也不算冤。” “但他的父母,洪承略降敌时,其父洪应元已经致仕回乡六年了。” “六年里,父子未见一面,洪承略在辽东做的事,洪应元远在江西,如何知情?如何阻拦?” 话落,他看着严阁老,近乎恳切的说道: “诛三族,是告诉天下人,一人降敌,举族皆死。” “但严阁老,天下人看了,是会觉得朝廷法度森严,还是会觉得,朝廷的心,太硬了?” 御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严阁老看着程阁老。 他看程阁老的目光跟看张阁老不一样。 程阁老从来不站队,从来不表态,从来是那个在御书房角落里安安静静绕着拇指的人。 今天他站出来了。 不是为了张阁老,不是为了杨阁老,甚至不是为了洪承略的家人。 他只是觉得那句话,说到了他不得不说的地步。 严阁老把目光从程阁老脸上移开,落在元祐帝脸上。 “程阁老说得有理。” “诛三族,可减为抄家。” “洪承略一房,男丁斩监候,女眷没入官奴。” “父母兄弟,流放三千里。” “三族之内,余者不问。” 张阁老垂下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 这时。 元祐帝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一下。 忽的冷笑一声道: “太重了?” “朕倒觉得,太轻了。” 说完,他站起来。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再次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 只有眼睛从阴影深处亮着,不是烛火的亮,是刀刃反光一般的亮。 “洪承略是大梁的总兵。” “他身上的官袍,是朕赐的。” “腰里的印信,是朕给的,手底下的兵,是朕托付的。” “他跪下去的时候,不是他一个人跪下去。” 说到这里,他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案面。 这回比刚才重。 茶盏又震了一下,更多的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奏折封套的一角。 “辽东数万百姓,朕托付给他。” “他转身把百姓交给鞑子的刀,辽东千里疆土,朕托付给他。” “他双手捧给鞑子的马,数万条人命,换他一条命,实在可恨。” 御书房里没有人敢接话。 严阁老的眼皮垂下去了。 张阁老的眉头拧到了最紧。 杨阁老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每一次想开口,都被御书房里那种比沉默更重的气氛压回去了。 程阁老的拇指又开始绕圈了,绕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元祐帝的呼吸平复下来。 他重新坐下去,手指从龙案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晨光从窗棂里移了一寸,落在他肩头的龙纹上,把金线绣成的龙爪照得微微发亮。 “此罪,不诛九族不足以平民愤!” 他说道。 张阁老猛地跪下去。 急声道: “皇上!” “洪承略罪该万死,臣不敢替他辩一字。” “但诛九族,皇上,九族之内,有多少人从来没有见过洪承略?有多少人靠种田织布为生,连辽东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他们唯一的罪,是姓了洪,一并诛之,杀伐太重了,有伤天和啊。” 杨阁老听后,也跟着跪下去。 “臣附议张阁老。”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严阁老没有跪。 他只是把衣袍下摆轻轻提起,上前一步,缓缓躬身说道: “皇上。” “诛九族,古未有之。” “汉有族诛,止于三族,唐有谋反,止于父母妻子。” “我朝《大梁律》,最重不过诛三族,皇上要诛九族,是开百年未有之先例吗?” “这个先例一开,后世史书,会怎么写皇上?” 元祐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个人。 沉默片刻,说道: “罢了,那就诛三族吧。” 四个人同时叩首。 “臣领旨。” 元祐帝摆了摆手。 四个人这才站起来,依次往门外走…… 感谢爱吃蒸剥皮牛的阿金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第510章 烂摊子 “张阁老。” “你留一下。” 就在这时,元祐帝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过来。 “是。” 张阁老脚步一顿,转身恭敬应道。 闻言。 严阁老几人的目光微不可察的侧了一下。 但,没有停留,而是加快脚步离开了御书房。 很快。 御书房的门从外面被轻轻拉上了。 屋内只剩下元祐帝和张阁老两个人。 元祐帝没有赐座。 张阁老站在龙案前五步,保持着刚才阁议时最后那个姿势。 暮色从窗棂透进来,把御书房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 龙案上的茶凉透了,杯沿结着一圈薄垢。 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早已灭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先生,你举荐洪承略的时候,当真觉得他能守住辽东?” 元祐帝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 张阁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龙案上那封被茶水洇过的赭红色奏折上。 水渍已经干了,纸面皱起来,火漆残印的碎屑粘在皱褶边缘。 “洪承略在宣府时确有战功。” “元祐三年,鞑子犯宣府,他守赤城堡,以不足两千人挡了鞑子五日。” “臣看过兵部存档的塘报。” 张阁老斟酌着说道: “后来调任辽东,兵部考功簿上的考评也是优等。” “臣举荐他时,看的是这些。” “塘报。” “考功簿。” 元祐帝把这两个词重复了一遍,笑道: “先生信塘报?” 张阁老沉默了一瞬。 “不信。” “但臣没有别的可信。” 元祐帝从龙案后面站起来,走到张阁老面前三步停下来。 “那他为什么会降?” “内外交困,心生绝望。” “洪承略到辽东第二年,粮饷便没发足过。” “户部的银子从京城拨出去,每过一道手就薄一层。” “到了辽东镇,十成只剩六成,这六成里还有两成是霉变的陈粮。” “他的兵穿着单衣在雪地里站岗,鞑子的哨探在对岸烤火吃肉。” “他上书请饷,折子从辽东到京城走半个月,从通政司到内阁又走十天。” “这处境,神仙来了,也坚持不住。” 张阁老说道。 “所以,你认为,辽东之败不在洪承略一人。” “是。” “粮饷、兵备、马政,烂了十年不止。” “洪承略降了,换一个人去,粮饷还是不够,兵备还是废弛。” “他还是会降。” “那你呢?” 元祐帝的声音压下来,问道: “你举荐他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些?” “知道。” “知道你还举荐。” “因为当时没有更好的人。”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廊下有人点起了第一盏灯笼,昏黄的光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元祐帝的肩头。 “鞑子这次,会占辽东吗?” 张阁老摇头。 “不会。” “他们的实力不够,只是故作声势。” “抢够了自然会退,辽东严寒,鞑子的骑兵多,后勤,草料跟不上,骑兵就走不动。” “开春之前一定会退兵。” “收复辽东之后,谁来接?” “祖大海。” “此人现在辽阳,熟悉辽东地形,跟鞑子打过十几年仗。” “能力不算顶尖,但稳当。” 元祐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搁了片刻,咽下去了。 随后,换了个话题。 “顾秉臣。” “大同那边,有信吗?” 张阁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封口用火漆烫过,压着一枚极小的私印。 元祐帝接过信拆开。 顾秉臣的字迹很紧,横划收锋处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信中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大同边贸有一家叫盛源和的商号,三年内向边关运粮的账面数额与实际到达数目差了三成。 同一时段,盛源和往口外鞑子部落运了十几车皮货。 皮货入关时按粗货纳税,每车折银二两,实际运进来的是上等皮毛,每车市价在五十两以上。 第二件:盛源和的东家姓范,山西平遥人。 范某在京城有靠山。 第三件很短,只有一行字,范某之侄女,适内阁杨阁老之侄女婿。 元祐帝把信纸按在龙案上。 “杨阁老。” “户部,边饷,皮毛。” “竟至于此了吗?” “不止粮食和皮货。” 张阁老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道: “更值钱的是铁。” “鞑子缺铁,锅、犁、刀都缺。” “边关禁铁,但铁器从内地运到边关查得不严。” “一车农具出关,到鞑子手里就是兵器,盛源和去年往口外运过六车农具。” “顾秉臣能查下去吗?” 元祐帝问道。 “他只是同知,能查文书,能看账册,不能动人。” “要动盛源和,得都察院派巡按御史。” 张阁老顿了一下,说道: “或者,锦衣卫。” 元祐帝听到锦衣卫三个字,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宫墙的轮廓,更高处是城楼的飞檐,更高处是正在沉入夜色的天。 “两淮盐引,去年发出去一百二十万引。” “实收银不到八十万引的数,四十万引的银子,够辽东军饷发三年。” “盐商手里有盐,户部账上有引,银子没了。” 张阁老没接话。 “黄河在徐州决口,户部拨了二十万两赈灾。” “到灾民手里不到五万,剩下的十五万,从府到县,一层一层剥。” “四川改土归流花了几十万两,土司还是不服,流官被架空,政令出不了衙门。” 话落,他转过身来。 灯笼光照着他的后背,脸完全沉在暗处。 “朕每天批折子,从卯时批到子时。” “批来批去,批的都是这些,辽东败了要银子,黄河决了要银子,四川平乱要银子。” “银子从盐税来,盐税被盐商吃了,盐商养着朝里的人。” “朝里的人,坐在朕的御书房里,跟朕说皇上圣明。” 他看着张阁老。 “张先生,你有办法吗?” 闻言,张阁老直接跪下去了。 膝盖磕在青砖上的声音很闷。 “臣无能。” “朕不是问你的罪。” “朕是问你,有没有办法教朕。” 元祐帝凝视着他说道。 张阁老跪在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有办法。” “只能一件一件解决。” “辽东的兵要先补,备倭军到了,打一仗,把鞑子打疼了,边关能稳一两年。” “边关稳了,腾出手来整盐税,盐税收上来,才有银子治河。” “河治好了,四川才能慢慢料理。” 说着,他顿了一下。 “臣在朝二十年,学会了一件事。” “十个烂摊子,能收拾好一个就算不错。” “想一口气全收拾,最后的结果,往往一个也收拾不了。” 感谢爱吃豆角饺子的万妖主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511章 朝会 闻言。 元祐帝看着张阁老跪在地上的身影,犹豫几秒,忽然笑道: “先生平身吧。” “朕开个玩笑,不必当真。” “事情自是要一步步来的。” “谢陛下。” 张阁老站起来,膝盖上的灰没拍,就那么站着。 下一刻。 元祐帝的语气收紧了。 刚才那层疲惫的松弛褪去,换成了更硬的东西。 “不过,顾秉臣在大同查晋商的事不能停。” “晋商背后是杨阁老,杨阁老背后是严阁老,这条线,顾秉臣一个同知拉不动。” “朕给你一个人,不是都察院的,都察院有严阁老的人。” “也不是锦衣卫,锦衣卫指挥使跟杨阁老是儿女亲家。” 张阁老抬起头。 “陛下说的是?” 元祐帝直接说道: “吏部考功司郎中,贺敏学。” “正五品,掌管天下官员考课,各地官员的升迁降调,都要过他的手。” “他能看到所有边关将帅,地方大员的考课记录。” “顾秉臣需要哪个官员的底,贺敏学能调出来。” 张阁老想了想,问道: “贺敏学此人,可靠吗?” “他是山西人。” “他父亲三十年前在大同做过通判,死在任上。” “死因据说是积劳成疾。” 元祐帝说道。 张阁老听懂了。 积劳成疾是写在文书上的话,文书下面压着的东西,才是真的。 “辽东的事,今日定了。” “晋商的事,不能定,慢慢查。” “查到哪个位置,就停在哪个位置。” “不要急。” 元祐帝沉声说道。 “老臣明白。” 张阁老叩首。 额头磕在地砖上,声音比膝盖那声更沉。 他退出御书房时,廊下的灯笼已经全亮了。 风吹过来,灯笼晃悠悠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忽长忽短。 他走出宫门,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来的一瞬间,他把贺敏学三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轿子晃晃悠悠往城南走。 轿厢里很暗,张阁老的眼睛却睁着,眼神意味不明…… …… 翌日,清晨。 乾清宫偏殿。 人比昨天多。 四位阁老在,六部堂官和朝堂的一众核心文武大臣在,都察院左都御史也在。 吴承恩站在御案侧后方,手里捧着拂尘,眼观鼻鼻观心。 “今日朝会,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元祐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茶冒着热气,他没碰。 很快。 兵部左侍郎先开口,手里拿着一份塘报,念得很快,但一字不错。 “启奏陛下,辽东最新消息!” “鞑子攻破沈阳中卫后,未继续南下,正在沈阳周边劫掠!” “兵部已经下令辽阳,广宁等城戒严,目前暂无进一步军情!” “接下来该如何御敌,请皇上示下!” “张阁老觉得呢?” 元祐帝使了一个眼色,张阁老立马接过话。 把昨日在御书房定的方案复述了一遍。 备倭军沿海北上,成国公徐世泽挂帅,戚长风副之。 他说得简洁,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文书。 杨阁老紧跟着开口,语气不紧不慢,道: “三十万两军饷已从太仓库划出。” “太仓库现存银不足百万,此次划拨后,若再有边患或内乱,恐难应付。” 此言一出。 朝中顿时议论纷纷。 严阁老闻言,轻咳一声说道: “可循旧例,加征辽饷。” “每亩加银三厘,全国通摊,一年可多得数十万两。” 张阁老立刻反对。 “去年刚加过剿饷,今年再加辽饷,百姓不堪。” “臣请先从内帑借支。” 话落。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但谁也没有退让。 元祐帝见状,缓缓说道: “内帑可以借,但不能只出不进。” “辽饷之事,容后再议。” 一句话,两边各退半步。 军饷的事定了。 太仓库和内帑各半支应。 辽饷留中待议。 都察院左都御史接着奏报洪承略案。 “已派员前往江西查抄洪承略本籍家产。” “父母兄弟押解进京,妻妾子女没入官奴。” “三族之内皆被拿下,余者不问。” 杨阁老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另外,请示陛下,洪承略举荐之人,是否也要追责?” 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张阁老那边偏了一度。 礼部尚书姚怀德上前一步,打圆场道: “昨日陛下已有旨意,辽东之事,罪在洪承略三族之内。” “举荐之人,自是不在三族之列。” “可……” 杨阁老还想再说。 严阁老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元祐帝的脸色,开口说道: “杨阁老,姚尚书说的对。“ “此时追责,徒乱人心,当以辽东军务为先。” ”大局为重,这些事情日后再说。” “先退敌吧。” “是。” 杨阁老立刻收声。 元祐帝点点头,说道: “洪承略案到此为止。” “不许扩大。” 张阁老看了严阁老一眼。 知道今天这一出明知故问,多半又是严阁老暗中授意的。 目的就是为了当众恶心自己一下子,顺便,为日后辽东之事解决后,再次发难埋颗钉子。 因为他一直在查严党的利益输送和关系网络,早已被严阁老等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次辽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机会难得,他们自然不会放弃。 只可惜,所有人都小看了元祐帝对他的信任程度。 而此刻。 严阁老耷拉着眼皮,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张阁老的眼神一般。 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随后。 朝会继续。 兵部左侍郎又呈上一份折子。 “皇上,淮安知府冯允,布政司参议甄守仁奏报。” “淮安府学附生王砚明等生员,在城外粥棚赈灾时发现混入灾民的鞑子细作,擒杀三人,缴获地图印信。” “奏折已由通政司呈报兵部,请皇上御览。” 第512章 千金买马骨 闻言。 殿中安静了一瞬。 元祐帝接过折子看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把折子递给吴承恩,让几位阁老传看。 “三名细作,活捉其二,缴获地图。” “几个府学生员,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程阁老难得主动开口说道。 杨阁老没有说话,翻看随折附上的地图抄本。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划了一下,指着标注的几处。 良久才道: “城墙高度,城门位置,守军换防时辰。” “这些东西若被鞑子拿到,将来淮安城危矣。” 张阁老想了想问道: “冯允折子里写的王砚明,就是那个连中三元的小案首?” 吏部右侍郎听后,答道: “回阁老,正是。” “此人出身贫寒,却在县试,府试,院试皆中案首。” “今在淮安府学读书,师从,李蕴之。” 严阁老听到李蕴之三个字,眼皮动了一下。 很快,像蚊子落在皮肤上,被赶走了。 这时。 元祐帝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些,带着一点真正的高兴。 “众爱卿觉得,该如何封赏?” 杨阁老先说道: “生员擒敌,按例可赏银,可记功。” “日后乡试,可作为优先录送的凭据。” 张阁老闻言,加了一条道: “此等少年,赏银记功是应该的。” “更要紧的是让他知道朝廷记得他。” “臣请赐御笔忠勇可嘉四字,由府学制成匾额,悬于明伦堂。” 程阁老点头,圆脸上的肉晃了晃。 “赐匾比赏银分量重。” “银子花完就没了,匾额挂在府学,他每次走过明伦堂都能看见。” “全府学的生员都能看见。” 严阁老没有反对。 “善。” 元祐帝准了,但沉吟片刻,继续道: “不过,这还不够。” “朕以为,可再加八品迪功郎散阶,赏银一百两,绸缎二十匹,记大功一次,乡试优先录送。” “另赐御笔匾额忠勇可嘉。” 说着,他顿了顿,道: “其余几个生员,一并赏赐。” “每人赐忠义生员匾额,赏银五十两,绸缎十匹,通报天下。” “哗!” 此话一出。 朝中顿时一片哗然。 因为这个赏赐,堪称丰厚了。 八品迪功郎的散阶,可不是那么好拿的,虽然现在没用,但是日后王砚明一旦走上仕途,这个迪功郎的散阶,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最不济,也可以减少很多的勘磨。 不过,奖励虽然丰厚,却并没有人反对,一来谁都知道鞑子的凶猛,区区几个生员,就拿了三个鞑子探子,办了这么一桩大案,这可是提着脑袋去干的活路。 二来,值此国家危难之际,朝廷也有千金买马骨之意,显然元祐帝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没有人反对。 杨阁老斟酌了一下,补充道: “皇上,老臣觉得,冯允和甄守仁也应叙功。” “嗯。” “冯允加俸一级,甄守仁优先升用。” 元祐帝点头道。 张阁老问道: “启奏皇上,那几个抓到的鞑子细作,如何处置?” 元祐帝淡淡道: “押解进京。” “跟洪承略的三族一起,秋后处斩。”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接话。 此议结了。 吴承恩正要宣布退朝,没想到,都察院左都御史又开口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另一份折子,展开念道: “启奏皇上,臣这里还有一份折子,也是关于淮安府学的。” “巡按御史吕宪奏报,淮安府学生员王砚明,恃才傲物,聚众结社,刊刻《养正旬刊》,妄议学政,不敬师长。” “虽擒敌有功,然品行有亏,不可不察。” 殿里的气氛变了。 众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接这话。 张阁老嗤笑一声,说道: “吕宪是巡按御史,冯允是知府。” “两人各说各话,该信谁?” 严阁老听后,耷拉着眼皮说道: “冯允报的是擒敌之功,吕宪报的是平日行止。” “两件事不矛盾,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可并行。” 杨阁老刚要附和,程阁老看了一眼元祐帝的脸色,不急不缓的说道: “一个十四岁的生员,能擒杀鞑子细作,还能刊刻报刊议论学政。” “这少年,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没说该赏还是该罚,没说吕宪对还是冯允对,只是把话题从品行引向了才能。 不站队,但消解了杀伤力。 元祐帝唔了一声,说道: “不错,擒敌之功,照赏。” “行止之事,着学政李蕴之查明复奏。” “在查明之前,不得以此为由阻碍该生员乡试。” 严阁老没有应声。 他应了的方式,是不说话。 随后。 元祐帝乏了,摆了摆手。 众人跪安,鱼贯而出。 张阁老走出偏殿时,程阁老从他身边经过。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但程阁老刚才那句倒是有几分意思,张阁老记住了。 杨阁老走在严阁老身侧,压低声音道: “吕宪的折子,被程阁老一句话挡回去了。” 严阁老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 “挡回去就挡回去了。” “一个生员,不值得在御前争。” “是。” 杨阁老应了一声,跟在后面走了。 偏殿里。 只剩下元祐帝和吴承恩。 元祐帝把写王砚明那份折子又拿起来,看了片刻,放下。 吴承恩试探着问了一句道: “皇上,这王砚明要不要奴婢派人去查查底细……” 元祐帝打断他。 “不必。” “把忠勇可嘉四个字,刻得端正些就行。” “不要花哨。” “遵旨。” 吴承恩应了。 说完,元祐帝起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晨光从殿门涌进来,落在他肩头。 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槛上,短短的,像还没长起来的少年。 他淡淡一笑,低声说道: “十四岁,就敢杀鞑子,办报纸。” “这少年,倒是有几分胆色,可惜还只是个生员,且再看看吧。” 感谢宝的贝贝、爱吃椒盐燕麦酥的洛宸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笔芯~~~ 第513章 秋祭 淮安。 府学。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半个月里,养正社添了三个人。 蒲松林是李俊拉进来的,这人性子安静,在膳堂里永远坐角落,但读过的书多得吓人。 有一回聊到唐人传奇,他随口背了《任氏传》全文,一字不落。 王砚明问他怎么记住的,他说没特意记,看一遍就在脑子里了。 谢临安是范子美介绍来的,家境一般,经义扎实,人方正,说话之前要先想三遍。 王砚明观察了他好几天,发现这人从不背后论人长短,于是也留下了。 陈文焕是主动来的,说诗社的事还欠着人情,过来挂个名,有需要出力的时候尽管开口。 王砚明没跟他客气,经过这一波后,养正社的人数,成功从原本的四人,扩张到了七个人。 其实还有很多人想加入养正社,不过,王砚明考虑过后,还是决定暂时不要太多的人,避免有些心怀叵测之辈进来坏了名声。 比如朱有财。 另外。 第二期《养正旬刊》已经定稿,内容比第一期更加丰富了。 市井杂谈,风月趣事,连载,邸报摘录,刊登府学优秀课业。 甚至,还有学政李蕴之和青松书院山长周鹤亭的独家经义讲解。 市井杂谈是蒲松林写的,写民间鬼狐故事,真假参半,读着瘆人又放不下。 谢临安从周山长那里求来一段《春秋》经解,周山长起初不给,王砚明厚着脸皮去了两趟青松书院,周山长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提笔写了三千字。 张文渊跑书坊催雕版,跑了四五趟,掌柜见他就躲。 白玉卿还是老样子,上课下课,独来独往。 但有一回王砚明在藏书楼抄书抄到天黑,出来时看见他站在廊下,说刚好路过。 王砚明也没多想。 …… 眨眼间。 就到了仲秋上丁日。 这天上午。 府学发了告示。 仲秋上丁日,文庙释奠礼。 全体生员必须参加,襕衫儒巾,不得缺席。 张文渊站在告示栏前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襕衫?我那件还是去年做的。” “现在胖的都穿不上了,这穿出去未免有点丢人了吧。” 张文渊吐槽了一句,随即,扭头看向李俊道: “李大学问,我记得你那里好像有一件多的澜衫来着吧?” “把你那件借我穿上一穿呗。” “不借,你自己有。” 李俊直接说道。 “你那件新。” “说不借就是不借。” “切,小气,我借范兄的。” 范子美背着手站在旁边,闻言,嘴角挂着一丝笑。 说道: “澜衫好说,提起丁祭,老夫倒是想起一件趣事。” “往年丁祭,有一年下大雨,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还得跪在泥地里磕头。” “结果天气太过闷热,当场晕了两个,还有一年……” 说着,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说太多了,挥了挥手,道: “反正,到时候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这时,白玉卿从旁边经过,在告示栏前停了一下。 他没看告示,看了王砚明一眼。 “你穿什么?” 王砚明愣了一下。 道: “襕衫吧。” 白玉卿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之前丢下一句我也穿襕衫。 赵逢春几个人从膳堂出来,经过告示栏,也停下来看。 看了两眼,顿时冷笑道: “听说吕大人也会来。” “巡按御史,位列朝班,有些人今天得意,明天未必还能笑得出来。” 此话一出。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 王砚明看了几人一眼,没有在意。 正要回养正斋的时候,秦训导从甬道那头走过来,小声说道: “祭典上小心。” “别让人挑出错。” 王砚明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秦训导已经走远了…… …… 第二天。 上丁日当日,一众生员天没亮就起了。 文庙前黑压压站满了人。 府学生员在左,各县儒生代表在右,乡绅官吏按品级列于阶下。 晨雾还没散尽,棂星门上的铜钉挂着一层薄露。 王砚明站在生员队列中偏后的位置。 张文渊在他左边,李俊在右边,范子美在后面。 张文渊穿着范子美那件襕衫,袖子长出一截,被他卷了两道塞进袖口里,站着的时候不停扯领口。 知府冯允站在最前面,学政李蕴之在他身侧。 吕宪穿着巡按御史的官袍站在另一侧,跟鲁教授隔了一个身位。 几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鲁教授微微弯腰,吕宪点了下头。 迎神、奠帛。 初献、亚献、终献。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 王砚明跟着队列行礼,跪,拜,起,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 很快。 饮福受胙时,王砚明随队列往前。 在供案前站定,躬身,退一步,侧身,让后面的人上前。 “且慢。” 谁知,下一刻,鲁教授的声音忽然从赞引的位置传过来。 “王砚明,你方才的站位不对。” “饮福受胙,生员当立于阶下三尺,你站的是三尺一寸。” “越次了。” 满场安静了。 吕宪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王砚明身上。 冯允的眉头动了一下。 李蕴之放下了手里的笏板。 赵逢春的声音从生员队列里传出来。 “鲁教授说得对,我们都看见王砚明往前多迈了半步。” 旁边几个增生跟着点头。 冯允开口。 “鲁教授,释奠大典,仪程为先。” “些许站位……” “冯大人。” 吕宪直接打断,冷笑道: “释奠礼,敬先圣。” “越次失仪,是对先圣不敬。” “府学养士,养的是知礼守礼的读书人。” “连站都站不对,怎么对得起身上这件襕衫?” 冯允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众目睽睽,吕宪占着礼法的名头,他不好硬驳。 见状。 李蕴之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 然而,就在这时。 文庙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蹄声从长街尽头卷过来,密集而急促,踩碎了祭典的肃静。 紧接着,是一面铜锣。 咣! 不是府衙开道的节奏,更沉,更慢。 一声之后隔了好一会儿才响第二声,像在丈量从城门到文庙的距离。 所有人回头。 只见,五匹马从晨雾里冲出来。 马上的人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马蹄踏过青石板,火星溅起来又落下。 为首那匹黑马在棂星门前人立而起,马上的人勒住缰绳,从马背上翻下来,动作利落得像一把刀从鞘中抽出。 他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绸缎,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那道明黄照得几乎透明。 “圣旨到!” “淮安府学附生王砚明接旨!” 感谢阿喵的任意门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514章 迪功郎! 唰! 看到这一幕。 鲁教授的脸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变白。 万万没想到,锦衣卫竟然会突然出现在秋祭大典上。 而且,还是来向王砚明传旨的。 另一边。 吕宪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从袖口边缘露出来。 死死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冯允和李蕴之对视了一眼,他们并不知道圣旨的事。 朝廷的公函,还没下来。 所以,同样有些意外。 王砚明反应很快,两步从队列里走出来。 台阶很长。 他从生员队列的末端往前走,经过赵逢春身边时,赵逢春正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领口。 经过鲁教授身边时,鲁教授的眼皮垂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经过吕宪身边时,吕宪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 很快。 王砚明在锦衣卫面前站定,撩起襕衫下摆,跪了下去。 青石板被晨雾打得发潮,膝盖落上去,凉意从布料里渗进来。 “学生在!” 王砚明说道。 领头的那个锦衣卫看了他一眼,展开圣旨。 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淮安府学附生王砚明,于城外赈灾之际,察微知著,擒杀鞑子细作三人,缴获城防地图及印信,护一城百姓免于兵祸。” “此举忠勇可嘉,特赐迪功郎散阶冠带一副,正八品,赏银一百两,绸缎二十匹,御笔亲书忠勇可嘉匾额,悬于府学明伦堂,以励来者。” “记大功一次,日后乡试,优先录送!” 满场无声。 所有人静静的看着前方。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另,同案生员张文渊、李俊、范子美、陈文焕、白玉卿五人,临危不惧,协力擒敌,各赐忠义生员匾额。” “赏银五十两,绸缎十匹,通报天下,以彰其行。” “所擒鞑子细作二名,着即押解进京,择日斩首示众!” 正八品! 迪功郎! 六个字像六块石头砸进水面,满场生员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之前王砚明几人在城外杀鞑子的消息一直被鲁教授和裴训导刻意压着,此刻,从圣旨里砸下来,瞬间砸得所有人都懵了。 这个震撼,太大了! “淮安知府冯允,布政司参议甄守仁,叙功加等。” “冯允加俸一级,甄守仁优先升用。” “钦此。” 念完后,锦衣卫把圣旨合上。 笑着说道: “王生员,赶紧领旨谢恩吧?” 王砚明闻言,忙双手举过头顶,毕恭毕敬道: “学生王砚明,领旨谢恩。” 明黄绸缎落在他掌心里。 很轻。 比想象中轻得多。 他站起来。 所有人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身后,鲁教授的膝盖忽然弯了一下。 幸得旁边的府学教谕伸手扶了他一把,才没有失态。 吕宪转过身,依旧一言不发,直接往文庙侧门的方向走了。 步子还是稳的,但走得比平时快,袍角带起的风把阶前一片枯叶卷起来,叶子贴着他的靴后跟,跟了好几步才落下。 赵逢春低着头。 他周围几个增生也低着头。 一群穿着统一襕衫的人里,好几个脑袋同时垂下去,根本不敢看。 八品迪功郎,哪怕只是荣誉头衔,也足以超越他们所有人了。 因为到了这一步,已经算是半步迈进仕途了,只要乡试再一过,哪怕不用参加会试,一个主簿身份是跑不了的。 跟他们,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随后,领头的锦衣卫,让人放下给王砚明的冠带,还有其他奖励,便再次上马离开了。 全场一片死寂。 冯允率先回过神来。 “圣旨褒奖,乃是府学之荣,祭典未完,继续。” 鲁教授木然走回赞引的位置。 连提也不敢提刚才越次的事情了。 焚香,鞠躬,唱词。 整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回去的时候,王砚明就变成了跟他同级的了,谁敢信? 这种感觉,简直比吃了一百只苍蝇还难受…… …… 散祭时。 阳光正照在棂星门的铜钉上。 人群呼啦一下围过来。 谢临安第一个挤到跟前,激动道: “王兄!迪功郎!八品!你今年才十四!” “多少年没听说过了,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不敢相信!” 蒲松林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 想说什么,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恭喜。 沈墨白挤进来,脸上的表情像那首《临江仙》被当众念出来那天的加强版。 陈文焕从人群外面费了好大劲拱进来,一把抓住王砚明的肩膀。 “砚明!御笔匾额!” “明伦堂!以后我每天进出明伦堂都能看见那四个字!” “这真是天大的荣耀啊!” 张文渊几人站在人群最外层,没有往里挤。 主要是人太多了,实在挤不进去。 看着王砚明被围在中间,风光无限的一幕,几人并没有丝毫嫉妒。 毕竟,那天如果不是王砚明率先发现不对劲,并且制定下计划,带着他们一起去抓鞑子,他们也不可能会立下如此大功。 现在不但在朝堂上露了一把脸,还得了一个忠义生员的称号,简直跟天上掉馅饼一样。 而此刻。 之前那些一起去城外参与赈灾,不过晚上却提前回了府学的生员,则是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如果他们当时也跟着王砚明一起留下了,没有选择回城,那这份功劳,是不是也有自己一份了? 悔不该当初啊! 感谢用户名5759196大大的鲜花!感谢爱吃蒸剥皮牛的阿金大大的一封情书!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515章 简在帝心 人群中。 王砚明手里还捧着那卷明黄圣旨,脚下一步也挪不动。 他满头大汗,刚想说什么,又被一波新的道贺声淹没了。 “堂堂府学生员,在此聚众喧哗,成何体统!” “还不快散开!” 好在,这时知府冯允的声音终于响起。 闻听此言,现场先是安静了片刻,接着扭头看去。 却见,冯允带人从丹墀西侧走过来,绯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左右的随从已经上前两步,伸出手臂把人群往两边拨开。 生员们往后退了好几步,原本挤得密不透风的圈子像被抽掉了箍桶的铁环,哗啦一下散成好几块。 一个生员被人流带着往后退,嘴里还在说王案首回头再找你,话没说完就被赶走了。 沈墨白退了两步,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回头朝王砚明拱了拱手,这才转身走了。 冯允站在圈子中央。 等最后一个生员的背影消失在棂星门外,才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威严像摘帽子一样卸下来,换成了一种更亲和的表情,说道: “王迪功,咱们借一步说话?” “是。” 随后,冯允把王砚明引到大成门的廊下。 这里离丹墀有段距离,廊柱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朱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 几只麻雀在檐角上跳来跳去,叫声清脆,衬得廊下更加安静。 “老公祖。” “上次月考的事情,老公祖仗义执言。” “学生还没当面感谢过您,内心实在过意不去。” 王砚明朝他行了一礼说道。 “唉,你我之间,客气什么。” “说起感谢,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 冯允摆摆手,笑着说道: “不是你智勇擒敌。” “本官哪有机会沾你的光?不过沾了就是沾了,我也不假客气。” “加俸一级,听起来好听,一年多了几十两银子。” “但这份叙功的折子,把我冯允的名字从通政司,功考司走了一遍,这才是真正的好处。” 王砚明沉默了一息,然后把圣旨在手里换了个角度。 恭敬的说道: “老公祖言重了,如果老公祖没有连夜写折子,没有把学生的名字放在折子前面,这道圣旨也不会来。” 闻言。 冯允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还真是有趣。” “别人有这样的机会,都恨不得拼命的卖弄自己,你却总喜欢藏着。” 说完,他顿了顿,又问道: “不过,迪功郎这三个字,你知道分量吗?” “学生只知是文官散阶。” 王砚明如实道。 “文官散阶。” 冯允点点头,说道: “朝廷的散阶,三品往上多得数不清,恩荫的,捐纳的,军功的,不值钱。” “唯独咱们文臣的最为清贵,非军功不授,非实绩不授。” “大梁开国到现在,十四岁受封迪功郎的人,有没有十个都不好说。” “但,在淮安府,你是建府以来的头一个。” 王砚明闻言,愣了一下,有些震惊。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八品的散阶,却没想到,这么一个八品的迪功郎,也如此清贵。 “你不用紧张。” “一个迪功郎而已,皇上说给了就给了,没人敢说什么。” “但这里面的深意,王迪功你得明白。” 冯允似乎看出了王砚明的惊讶,笑着说道。 “请老公祖赐教。” 王砚明躬身说道。 冯允听后,看了一眼四周,随即压低声音说道: “你是生员,按道理,其实不能实授文臣官阶的,顶多给个冠带就行,但皇上还是给了。” “为什么?因为你已经简在帝心了,皇上希望你能再进一步,为朝廷,为皇上效力,所以,你得努力啊。” “明白了吗?” “学生惶恐……” 王砚明忙后退了一步,一揖到底。 冯允这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了,揣测上意,幸好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要是有第三个人听到,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好了好了。” “不说这些了。” “刚才的话,出之我口,入之你耳。” “若有第三个人问起,本官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哈哈哈。” 冯允打了一个哈哈说道。 王砚明把圣旨在手里攥了一下,应道: “是,学生记下了。” “嗯。” “记下就好。” 冯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廊柱上那道斑驳的朱漆上。 忽然问道: “对了,那首《临江仙》真是王迪功你写的?” “是。” 王砚明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 反正这个时空也没有杨慎,就算真有,这首词也是他先做出来的,不怕被骂。 装逼嘛,不寒碜。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我读到这句的时候,差点以为是谁从宋人词集里翻出来的佚作。” 冯允目光转回来,带着一点好奇,道: “你写八股,我见识过。” “写词,倒没听人说过。” “学生不过是拾人牙慧……” “十四岁,牙还没长齐,拾谁的牙慧。” 冯允打断了他的话,半个玩笑道: “你的牙慧,你自己拾。” 王砚明闻言一顿,随即低头笑了笑。 “老公祖风趣。” 冯允没再多说,本来准备转身离开的,但是想了想,又回身问道: “王迪功你那个养正旬刊,下一期打算什么时候出?” “秋祭之后。” “稿子已经齐了,刊印还需几日。” “老公祖为什么问这个?” 王砚明疑惑道。 “哦,上值无聊的时候,想找点东西打发一下时间。” “你那报纸的内容还算不错,和别人不一样,很有想法。” 冯允淡淡的说道。 话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道: “本官听说,你在找李学政要经义注解,还去找了青松书院的周山长。” “你怎么不来找我?莫非,是嫌本官官小?” 感谢爱吃蒸剥皮牛的阿金大大的鲜花!感谢天元皇城的哈维尔大大的灵感胶囊,大气大气!笔芯~~~ 第516章 出龙! 王砚明愣了一下,忙道: “老公祖政务繁忙,学生不敢打扰……” “政务再忙,写一篇时务策论点评的功夫还是有的。” 冯允的语气很随意,看着他说道: “我在淮安当了六年知府。” “六年的邸报,每一期的边关塘报,赋税催科,河工水利,我都经手过。” “经义我不敢跟李学政比,但时务,你去问问府学那些只会背子曰的教谕,有几个人知道漕运的粮食从淮安到京城要走几天。” 说着,他笑了一下,继续道: “况且,旬刊上有李学政的经义讲解,有周鹤亭的程文批注,如果再有一篇府衙时务策论点评。” “你觉得,这份报纸在淮安地面上,还有人敢说它是妄议学政吗?” 王砚明惊讶的抬起头。 他看见冯允脸上的表情不是开玩笑。 而是认真的在说这件事,意思很明显,你替我挣了脸面,我替你站一次台。 这叫投桃报李。 “学生……”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说道: “学生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就行。” 冯允把手背到身后,笑着说道: “你给我挣了加俸一级,我给你写两篇时务点评。” “咱们也算是礼尚往来。” 说完,他带着随从绕过棂星门。 经过还在收拾祭器的几个斋夫身边,径直往知府衙门的方向走去。 王砚明则往府学方向走。 刚从文庙侧门出来,张文渊几人就从不远处的一棵柏树后面闪出来。 “砚明,冯大人跟你说什么了?这么久。” 张文渊问道。 “没说什么。” “就勉励了几句,让我乡试好好考。” 王砚明笑着说道。 “害,我还以为他看上你了,要把女儿嫁给你啥的呢。” “白高兴一场。” 张文渊听后有些失望的说道。 “……” 王砚明白了他一眼,说道: “冯大人都快五十了……” “额,孙女也可以啊。” “孙你个头!” …… 几人一路边走边聊。 不一会,便回到了府学。 门房正在门口浇花。 远远看见王砚明一行人从甬道上走过来,他把水瓢往木桶里一扔,弯腰就在门框边站好了。 “王相公回来了。” 王砚明朝他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府学大门的时候,两侧三五成群正在聊天的生员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从大门到养正斋,一路上所有碰见的人都停下来,有拱手的,有低头侧身的,有叫王迪功的,也有叫王案首的。 还有几个增生正昂着头往膳堂方向走,看见王砚明一行人过来,忙把步子放慢,低头侧身让到路边。 王砚明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之后,他们才继续走。 虽然谁也没说,但谁都能看的出来,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 不止是因为八品迪功郎这个身份,更因为王砚明这三个字背后蕴含的巨大潜力。 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这淮安府学,怕是要出龙了…… …… 回到养正斋门口。 没想到,陈文焕和白玉卿已经等在廊下了。 陈文焕背着手,身子微微后仰,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刚挂上去的匾额。 忠义生员四个字黑漆描金,墨色沉得发亮,被夕阳一照,金粉像是要从木头里渗出来。 他听见脚步声,低下头来,脸上的表情像喝了半壶好酒。 “砚明,你们可算回来了。” “我刚才在明伦堂那边看了你那块忠勇可嘉的御笔匾额,又回来看这块,越看越觉得顺眼。” “陈兄满意就行。” 王砚明走上台阶,笑着说道。 “岂止满意?” 陈文焕伸手往门楣上一指,说道: “我这辈子写过的字加起来,都不如陛下这四个字值钱。” 张文渊从后面窜上来,一把推开养正斋的门。 “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进来!” “咱们商量商量,今晚必须找个地方好好庆祝一下!” “我请客!” 他把襕衫领口扯松了半截,从袖子里摸出那锭赏银往桌上一拍,银子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俊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忍不住揶揄道: “上次你说你请客,最后掏钱的还是砚明。” 张文渊的眼睛瞪圆了。 “你,你怎的凭空污人清白,我这次是真请!” “五十两呢!皇上赏的!” 说着,他把银子举到李俊眼前晃了晃。 李俊把那锭银子从面前拨开。 “行了。” “信你一次。” 范子美从门外踱进来。 看见桌上那锭银子,又看了看张文渊那副恨不得把银子贴在自己脑门上的架势。 笑道: “确实该庆祝,五十两,不花掉些心里确实不踏实。” 他难得附和了一回,说完,从袖子里也摸出一锭同样大小的官银搁在桌上,银子碰银子,叮的一声脆响。 随后,去哪家酒楼成了接下来半盏茶里唯一的议题。 张文渊说去太白楼,上次他们家红烧肉没吃过瘾,李俊说清风楼雅致,菜也精细,范子美说太白楼的酒好,清风楼的茶好,两家各有各的好,不好选。 三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声音越来越高。 王砚明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擦黑了,再晚府学大门就关了。 “太晚了,就在府学膳堂吃吧。” “找个雅间,实惠,剩下的银子留着办第三期旬刊。”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反驳。 刚出门,甬道上走来两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蒲松林和谢临安。 看见王砚明一行人从养正斋出来,两人停住了脚。 蒲松林先开了口,说之前在文庙人多挤不进去,这会儿过来就是想当面道个喜。 话说到一半有点窘,大概是觉得空手来道喜不太像样,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袖子里那卷刚写好的稿拿出来当贺礼。 张文渊已经大步走过去,一条胳膊勾住谢临安的肩膀。 “道什么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走,喝酒去!” 谢临安被他勾得身子一歪,那副在讲堂里从没皱过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眼王砚明,有点不好意思道: “我们去合适吗?” “那可太合适了。” 张文渊把他的肩膀又往自己这边搂了搂,热络道: “都是兄弟。” “有钱一起花,有肉必须一起吃!” 谢临安被他箍着往前走,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由他去了。 蒲松林跟在后面,紧张的神色松了一半,另一半被期待填满了。 出门前,王砚明折回屋里,把那卷明黄圣旨从桌上拿起来。 小心卷好,压在砚台底下,又把那本青布包着的《陈氏集解》从书袋里取出来,压在上面。 他看了片刻,确定没问题后,这才转身出门…… 感谢用户58572586大大的鲜花!感谢兰陵散人笑笑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爱你萌~~~ 第517章 小目标 膳堂二楼的雅间不大。 一张圆桌占了半个屋子,桌上铺着块蓝布,布上几个洗不掉的油渍,被灯光一照倒像是花纹。 窗外是府学后院的回廊,偶尔传来一两声学子读书的声音。 张文渊拿起菜牌,手指在那些油渍上戳来戳去道: “红烧肉,酱肘子,糖醋鲤鱼,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李俊把菜牌从他手里抽过去,加了两道素菜,就让伙计下去了。 这时,范子美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酒壶放在桌上,酒壶肚子上贴着一小方红纸,上面写着五年陈。 “府学禁酒。” “这是老夫私藏的,攒了大半年。” “今晚大家一醉方休,嘿嘿。” “好酒!” 张文渊把壶盖拔开,凑上去闻了一口,眉毛立刻挑了起来,赶紧起身给每个人都满上。 酒液是琥珀色,倒在粗瓷碗里,挂壁很厚。 张文渊第一个举碗。 “敬迪功郎!” “敬忠义生员!” 几只碗同时举起来,碰在一起。 酒液荡出碗沿,溅在蓝布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王砚明端起碗,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张文渊喝得最猛,半碗酒两口就干了,李俊只抿了一小口,眉头皱了一下,把碗放下了,范子美陈文焕闭着眼睛品了品,说了声不赖。 蒲松林和谢临安头一回跟这么多人一起喝酒,端着碗不知该喝多少,看张文渊干了,连忙也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白玉卿没喝酒,只端起茶碗,跟王砚明的酒碗碰了一下。 瓷碰瓷,他低头喝茶,睫毛在碗沿上方的热气里微微颤动。 一碗酒下肚,几人的话题逐渐打开了,气氛不再像之前那么尴尬。 开始胡天海地的聊了起来。 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张文渊正在学之前鲁教授扶笏板的动作。 他站起来,把筷子横在胸前当笏板,膝盖一弯,脸上五官挤成一团,嘴里念着有模有样的祭文,念到一半自己先笑场了,手肘撞翻了自己的酒碗,酒洒了半桌。 谢临安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没忍住,扭头喷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很努力的在憋笑。 范子美拿筷子敲他的手背,把筷子敲掉了,他又捡起来继续演。 蒲松林说起赵逢春散祭后从侧门溜走的事。 带着他那几个跟班,出侧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个跟头。 陈文焕夹了一块酱肘子,嚼完说道: “他以后在府学走路要绕道了。” “明伦堂门口那块御笔匾额,他每回经过都得低头。” “哈哈哈!” 众人失笑。 随即。 话题转到正事。 王砚明说起第二期养正旬刊的内容,问众人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一人智短,三人智长。 哪怕他有超越现在这个时空数百年的眼光,也终究不是本地人,所以这些东西还得多听听他们的意见。 范子美转着手里的酒碗,想了想说道: “第二期已经定型了,不过,老夫觉得第三期倒是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朝廷的赋税、河工、盐政,这些跟读书人有没有关系?有。” “说白了,读书人以后当了官,管的就是这些。” “旬刊上摘一点朝廷政策,配几句简评,让大家知道以后要当什么样的官。” “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觉得可行。 王砚明提醒简评要谨慎,别被扣妄议朝政的帽子。 范子美摆了摆手,说分寸的事他来管。 他这把年纪别的不行,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还是分得清的。 谢临安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说道: “我想在旬刊上开一个经义答疑的栏目。” “府学新进的生员,很多人底子薄,上课听不懂又不敢问。” “可以让他们把经义上的问题写下来,投到养正斋门前的木箱里。” “我定期整理,挑有代表性的在旬刊上统一解答。” “这个好。” 王砚明点了头,赞同道: “不用署名,提问者不用怕丢脸。” 李俊把筷子搁下。 问道: “第一期前后印了三百份,第二期咱们印多少?” 众人的目光瞬间看向王砚明。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先定一个小目标,一千份吧。” “多少?” 谢临安的筷子停在半空,筷尖上一块鱼肉颤了颤。 蒲松林刚夹起来的花生米从筷子上滑下去,在桌上滚了两圈。 范子美放下酒碗,看着王砚明。 张文渊最先开口。 惊讶道: “一千份?” “砚明你疯了吧,第一期三百份卖了将近十天。” “一千份,卖不完堆在斋舍里,就只能留着耗子来啃了。” 王砚明把碗里的酒喝干净。 摇头说道: “我没疯。” “这一期,有李大人和周山长的经义讲解。” “府城多少童生做梦都想听周山长讲经,现在他的讲解登在旬刊上,一份旬刊就是一张听课的门票。” “这够不够?” 说着,他顿了顿,道: “而且,冯知府也答应了我会写一篇时务策论点评。” “冯大人也要上咱们的养正旬刊?” 谢临安终于把筷子上的鱼肉送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满脸不可置信。 “嗯。” “老公祖亲口说的。” “他在淮安当了六年知府,六年的邸报、塘报、赋税、河工全经手。” “他要写一篇论漕运的时务点评,登在旬刊上。” 陈文焕把酒杯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有知府署名,还有学政和周山长的文章,这份旬刊,怕是要大爆了,以后整个淮安府谁敢说它是妄议学政?” 李俊不说话了。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口喝干。 “那就印一千份。” “但书坊那边得盯紧,雕版不能出毛病。” “这事包我身上了。” 张文渊从肘子盘里抬起头来,胖乎乎的腮帮子鼓得老高。 说完,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白玉卿,站起来端着酒碗道: “来白兄,咱们兄弟喝一杯。” 白玉卿端起茶碗,他立刻嚷着换酒换酒,白玉卿没理他,喝了一口茶,把碗搁下,又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张文渊嚷了几句没人搭腔,也不尴尬,自己把那碗酒喝了,坐下继续啃肘子…… 第518章 名扬淮安 宴散时,已近亥时。 会了账,几人才从膳房离开。 张文渊走路打飘,被李俊架着一条胳膊,还在嘟囔明天要去看御笔匾额长啥样。 范子美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走在前面,调子很慢,像田埂上老牛回栏的步子。 蒲松林和谢临安在膳堂门口拱手告辞,一个抱着文稿往号房走,一个整了整被张文渊勾歪的领口。 回到养正斋门口,月光正铺在台阶上。 张文渊忽然从李俊胳膊里挣出来,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忠义生员的匾额,月光把金字照得泛出一层银白。 “皇上真够意思啊。” 他张开双臂,像要把整块匾额抱进怀里,满脸潮红道: “忠义生员,我爹都没得过这个称号,还赏银五十两,绸缎十匹,啧啧,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到宫里的东西,倒是让咱们得了。” 陈文焕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自己的那块匾。 附和说道: “确实。” “咱们那晚在义庄做的事,说到底只是赶巧碰上了。” “圣旨里写的协力擒敌,我都没好意思细想,那份力有多大,我自己还能不知道?” “砚明你算是实至名归,毕竟亲手射死了一个鞑子,可剩下两个却是甄府护卫拿下的,我们几个顶多算站脚助威。” “结果每人得了五十两加匾额,太过优厚了。” 闻言。 李俊转过身来,忽然问道: “你们说,皇上为什么这么大方?” “这事得从头说起。” 王砚明在台阶上坐下来。 夜风从甬道那头灌过来,很凉,把酒意吹散了一些。 “义庄那晚,我们抓的是鞑子细作,缴的是淮安城防图。” “圣旨上写的护一城百姓,不是虚词,功劳大小是一回事,性质是另一回事,杀敌就是杀敌,跟站脚助威没有关系。” “从我们踏进义庄的那一刻起,这事就跟学堂的课业不一样了。” 范子美也坐了下来,把衣袍下摆往膝盖上拢了拢。 苍声道: “但把功劳算到每个人头上,各赐五十两加匾额,这份手笔确实不小,更像是在做给天下人看。” 此话一出。 陈文焕的酒意醒了大半。 他扭过头来看着王砚明和范子美两人。 王砚明看着脚下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板,沉默了一会儿。 “朝廷不会做亏本生意。” “什么意思?” 陈文焕问道。 “朝廷赏得不计成本的时候,通常是因为另一头赔得太大,需要用这一头的赏来堵住另一头的窟窿。” 王砚明抬起头,说道: “你们还记得之前那份邸报吗?” “邸报上说,鞑子大举入寇,大同府那边被占了两个堡子,死了好几百人。” “结果雷声大,雨点小,过了这么久,也没听见其他动静了。” “有没有可能,动静根本不在大同府,而在其他地方。” “只是朝廷现在还在瞒着所有人。” 唰! 众人闻言,瞬间变了脸色。 范子美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石阶上。 皱眉道: “砚明老弟你的意思是,鞑子在声东击西?” “朝廷可能吃了大亏,却不敢声张?” “不是可能,是一定。” 王砚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说道: “这事瞒不了多久。” “等下一期的邸报出来就知道了。” 众人散了。 白玉卿走在最后。 经过王砚明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转身走进廊下的阴影里。 月光把养正斋门楣上那块忠义生员的匾额照得雪亮。 金字浮在靛蓝色的夜空下,每一笔都像在发光…… …… 接下来的几天。 府学的生活逐渐恢复了平淡。 随着岁考的临近,课业渐渐多了起来。 养正斋的灯光每天晚上都亮到很晚。 这天,难得休沐半天,上午散课后,王砚明便去了一趟府衙。 从府学到府衙隔着几条街,他走得不快。 沿街铺子的掌柜正站在门口招揽顾客,看见王砚明,一个胖胖的掌柜立马眯着笑招呼道: “王相公出来办事啊,有空过来店里坐坐啊。” “嗯,有空就来。” 王砚明点了点头,客气的回应道。 走到府衙门口时,门口的衙役正在换班。 一个束着红腰带的班头打着哈欠从侧门出来,抬眼看见他,哈欠打到一半就咽回去了。 “王迪功!” 那班头三步并两步迎上来,红腰带在晨风里甩得老高,满脸讨好道: “您怎么来了?”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 这人他不认识,但对方叫得出他的称呼,脸上的殷勤也不是装出来的。 “你认识我?” “嗨,瞧您这话说的!” 班头闻言,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道: “现在整个淮安府,谁不认识杀了鞑子,得了圣旨嘉奖的王迪功?” “前几天秋祭传旨的事,连桥底下说书的都编成段子了,您那天在文庙接旨,锦衣卫的马蹄踏碎了多少人的胆。” “小的丈人家就住文庙后街,当天晚上就听说了。” “原来如此。” 王砚明点头, 没料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对了,您来府衙,有事?” 班头又问道。 王砚明嗯了一声,把襕衫袖口往上提了半寸,说道: “我来求见冯大人。” “这样啊,您稍等。” “小的先进去通报一声。” 说完,班头转身朝门房里喊了一嗓子,道: “王迪功来找府尊大人!” “你们几个杀才,还不赶紧看茶!搬椅子!” “是!” 此话一出,便有两个衙役小跑着端来一把圈椅,又捧来一盏热茶,小心伺候着。 王砚明接过茶道了声谢,在门房里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引进签押房。 书桌后面。 冯允正在批公文。 签押房的案上堆着好几摞,最上面一摞是各县报上来的秋粮征收册,旁边散着几份刚拆开的邸报,封套上的火漆还没刮干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公文堆里抽出一叠文稿递过来。 “来了?” “本官写了三篇。” “一篇论海患倭寇,一篇论漕运利弊,一篇论淮安赋税。” “你看看,能不能用。” 感谢金克丝~大大的催更符!感谢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好久不见呀宝~~~ 第519章 养正旬刊第二期 “老公祖之言,自是有说法的。” 王砚明双手接过,小心翻看说道。 三篇都是千字文,笔力沉实。 论海患那篇,从景帝年间的倭乱写起,写到近年的备倭军改制,每一笔都有据可循。 论漕运那篇,从淮安到京城的航程、季风、船型到沿途靡费,数字细到沿途各关的过闸银。 论赋税那篇,把淮安府六县的田赋、丁税、杂课掰开来算,算出十年间田赋加了三成而人丁逃了二成。 “老公祖这篇论漕运,着实厉害。” 王砚明看完第一遍,忍不住又翻回去看第二遍,道: “从淮安到京城的航程、风向、船型,还有沿途靡费,学生在邸报上从没看过这么细的数字。” 冯允把笔搁在笔架上。 “因为写邸报的人,没几个坐过大船。” 说着,他揉了揉手腕,笑道: “谈漕运的人,也没几个懂漕运。” “我年轻时在工部观政,跟着漕运总督跑了三年船。” “从淮安到通州,几个闸,几个坝,水多深,船多大,我亲眼看过。” 王砚明把三篇稿子叠整齐,收进书袋里。 “老公祖,这一期的版已经排好了。” “您的稿子,估计要等到第三期才能上。” “随你安排。” 冯允重新拿起笔,在面前的公文上批了几个字,笔锋很疾。 批完搁下笔,换了个话题,说道: “这几天府学里怎么样?” “还算太平。” 冯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太平?” “你记得我跟你说的,他们不是怕你,是怕皇上在你身上多看了那一眼。” “学生记得。” 冯允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把批好的公文搁到一边,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行了。” “这几篇稿子你拿回去慢慢看。” “要改什么,不用问我,你也好放开手脚。” 王砚明沉默了片刻,朝冯允深深鞠了一躬。 冯允摆了摆手,已经低头看下一份公文了…… 相比其他只会袖手清谈的官员,他已经堪称勤勉了。 …… 随后。 王砚明回到府学时,太阳正落下去。 养正斋的门大敞着,里面人声鼎沸。 张文渊站在窗前,手里举着一份刚印好的报纸,正侧着脑袋对着窗口的余光看。 李俊靠在桌边,手里也有一份。 范子美坐在角落里,把报纸举到眼前,一只手抚着纸面。 蒲松林和谢临安站在门口,各捧一份,看得入神。 陈文焕也在,身后还跟着两个诗社的生员,一人抱着一摞刚搬进来的报纸。 地上堆了好几堆,墨香浓得化不开。 “砚明!” 见他进来,张文渊快步上前,把报纸塞到他手里,说道: “你看你看!” “这期的版式比上期好太多了!” “周山长的经义讲解印在最前面,你看这雕版刻的字,周山长那个学字的三点水,刻得跟他手稿上一模一样!” 王砚明接过报纸。 第二期旬刊在手里摊开,纸张比第一期厚实了不少,墨色均匀,版面加了边框花纹,每一栏之间的分隔线刻得笔直。 周鹤亭的经义讲解排在最前面,《论语·学而》三章,每章都有批注,字里行间透着举重若轻。 蒲松林的连载《淮上异闻录》,第一回排在副刊,开头一句淮水之南有道人,夜行堤上,见灯火自水中出,王砚明念了这一句,抬起头看蒲松林。 蒲松林正紧张地盯着他的嘴,等他念完第一段,才松了半口气。 邸报摘录那栏,李俊把边关塘报和赋税催科分门别类排好,每条消息后面用更小的字加了简注。 “这期的印刷,比上期好太多。” 王砚明把报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府学优秀课业。 沈墨白的策论和陈文焕的经义并排,一个花团锦簇,一个朴实无华,对比强烈。 “荀老板换了新墨?” “必须的。” 张文渊得意洋洋,说道: “我跟他磨了三天。” “原来的松烟墨印出来发灰,这批是油煙墨,贵了三成,但你看这字,黑得发亮。” 王砚明把冯允的三篇稿子从书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范子美最先拿起来,翻了两页,眉头就动了。 然后是李俊,看到论漕运那篇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谢临安凑过来,目光落在论赋税那篇的数字上。 “这是?” 谢临安抬起头。 “冯知府的时务策论。” 王砚明说道: “三篇。” “不过这期赶不上了,我打算第三期刊登。” 陈文焕拿起论海患那篇翻了一遍,放下文稿时脸上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郑重。 他加入养正社时以为是在帮王砚明,现在这份报纸印出来的东西,已经开始超出他的预想。 “这期的稿子,够压三期的分量。” 陈文焕说道。 王砚明笑笑,这不过是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就是商量怎么销售。 张文渊的提议很直接。 在府学门口摆摊,再找几个人去街口叫卖,他亲自带队。 李俊说光在府学门口摆摊卖不了几份,得去城南书院区,那边童生多、读书人密。 范子美说街口叫卖不是读书人干的事,让人看低了旬刊。 谢临安提议联系几家相熟的书铺,让他们代售。 说了半天,三种方案各有利弊,谁也没能说服谁。 王砚明没接话。 他看着地上那几摞报纸,想了想问道: “我们之前第一期卖了多久才卖完?” “大概十天。” 李俊说道。 “这几天来养正斋求报的人,有多少是府学外面的?” 李俊闻言,略一琢磨道: “大概三成。” “三成是府外的。” “这些人怎么知道旬刊的?” “口耳相传。” “有人抄了第一期的文章,带出府学,传到其他书院去了。” “也就是说,不用我们自己站街口,旬刊自己就会走出去。” 王砚明站起身,把那份刚印好的报纸卷成筒状,在掌心里轻轻敲着,说道: “我们是读书人,读书才是主业。” “不能为了卖报纸,把课业撂了,府学里面,找几个家境清寒的同窗帮忙分发,每发一份给他们一点辛苦钱。” “不是雇他们,是请他们帮忙。” “府学外面,我们可以找报童。” 第520章 习惯 “报童?” “那是什么?” 张文渊一愣,疑惑的看着王砚明。 “就是去找街上那些家里穷,但人机灵的孩子,让他们去卖报纸。” “他们每天从我们这里领几十份报纸,走街串巷去卖,每卖出一份,我们给他们提成。” “他们比我们更知道哪里人多,哪里有人愿意掏钱买报。” 闻言。 范子美捋了捋胡须,点头说道: “这倒是个好办法。” “我住的那条街,有好几户人家孩子多,家境不好但人机灵。” “老夫去跟他们父母说说。” 陈文焕听后,说府学这边他去找人。 他认识几个学社的社长,关系不错,让他们帮忙推荐几个家境清寒的生员。 李俊说账要记清楚,每人领了多少份,每卖出去多少份,哪天交钱哪天结账,得有个账本。 王砚明点头道: “账本李兄负责。” “书坊那边,文渊你继续盯。” “范兄和陈兄明天分头去联络报童和学社。” “好。” 众人立马应道。 …… 一转眼。 又是两天过去。 这天,终于到了第二期《养正旬刊》正式开售的时候,张文渊难得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把李俊从床上拽起来,两人摸黑将报纸搬去府学支好的摊点上。 原本府学是不允许搞这些的,但是现在训导换成了秦教谕,府学对这些事情,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两人忙活了一上午,把三百份报纸从斋舍里搬出来,堆在摊位上,摞成齐腰高的几堆。 墨香混着清晨的露水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范子美起得比张文渊还早。 他已经在府学后门外的小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几个报童陆续到齐。 年纪最小的七八岁,最大的十二三,穿着打补丁的短褐,有的光脚,有的穿着露出脚趾的布鞋。 范子美把报纸分成小捆,每人三十份,教他们怎么叫卖,说报纸名字要响亮,说价钱要干脆,要是有人问内容,就说上面有学政大人的经义讲解。 “卖一份给你们两文钱的提成。” “卖完了回来找我领新的。” 范子美把最后一份报纸塞给一个光脚的孩子,说道: “去吧。” “卖报咯,卖报咯~~~” 几个孩子抱着报纸跑出小巷,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散开。 府学里。 蒲松林和谢临安在膳堂门口支了张条桌,桌上摞着报纸,用一块捡来的砖头压住边角。 明伦堂前的代售点由陈文焕安排的两个诗社生员守着。 张文渊站在养正斋门口,看着那几摞报纸,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千份,我赌两天卖完。” 李俊没说话。 他把账本翻开,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下第二期首日销售几个字。 太阳升到梧桐树梢的时候,府学里的代售点还是冷冷清清。 膳堂门口人来人往,生员们端着粥碗从条桌前经过,有人瞟一眼报纸封面,脚步不停,有人停下来翻两页,问一句这期有什么新的。 蒲松林刚开口说有连载,那人已经把报纸放回去走了。 明伦堂前的代售点更冷清。 两个诗社生员一个在打哈欠,一个拿了份报纸自己看,看了半天也舍不得掏钱买。 街头的情况也没好多少。 报童们跑了一上午,回来报的数字让张文渊脸上的笑僵住了。 最多的一个卖了六份,最差的光脚那个只卖了两份。 茶肆里。 有人认出了这是王砚明的报纸。 “上期看过,这期等别人买了借来看。” 说话的是个穿襕衫的年轻人,桌上搁着一壶茶,正用筷子拨着碟子里的花生米,道: “八十文,倒也不算贵。” “八十文还不贵?” 此话一出,旁边有人接话,说道: “城东书铺里,一百文能买到一本程文了。” “这报纸看完就没用了,谁花八十文买这个。” 午后。 张文渊巡了一圈回来,脸色没上午好看了。 府学内总共卖了不到三十份,报童那边的数字也差不多。 地上那几摞报纸几乎没见少。 蒲松林坐在养正斋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份被翻了好几遍的旬刊,封面上的油墨被手汗洇得有些模糊。 “是不是我那篇拖了后腿?” “我回去把那几段删了,下一期……” “跟你没关系。” 王砚明把茶杯搁在桌上,打断了他的话说道: “茶肆里那些人,拦他们的不是你的,是八十文。” 李俊翻着账本。 “照这速度,一千份卖完得一个月。” “八十文哪里贵了。” 张文渊忍不住皱眉,说道: “城东书铺里随便一本诗集都要一百文,举人老爷的随笔更贵,一二两银子的都有。” “咱们这上面有学政大人的经义讲解,有周山长的批注,还有府学顶尖生员的文章,八十文还贵?” “这么久了,一直都是这个价,他们也不反思一下,自己的收入有没有涨,平时有没有努力。”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 王砚明摇了摇头,说道: “是他们还没习惯花钱买报纸。” “诗集、程文,是书,能摆在书架上,十年后还能翻。” “报纸在他们眼里是看完就扔的东西,花八十文买一堆废纸,他们觉得不值。” 张文渊张了张嘴,问道: “那要不然咱们降点价?七十五文?” “这个价已经是最低了,再低就得亏本了。” 感谢韬光阁的刺鳐大大的一封情书!大气大气! 第521章 旬刊爆火 “不用。” “价格不是问题。” “现在改定价更容易陷入被动。” 王砚明摇摇头。 正说着,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下一刻,只见,一个穿着府衙差服的随从跨进养正斋,朝屋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王砚明身上。 “王迪功,府尊大人让我来取报纸。” “五十份,给府衙各房各科都发一份。” 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道: “府尊大人说,以后养正旬刊,每出一期,府衙就定一期,让府衙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吏们,也跟着涨涨学问和见识。” 唰! 众人听后,满脸惊讶。 王砚明反应还算快,连忙起身说道: “这,这如何使得?” “老公祖想看旬刊,我让人送过去就行。” “怎好劳烦差爷专门跑一趟。” “使得使得。” “这是府尊大人亲口安排的。” “银子王迪功你收好。” 那差役笑着说道。 “这,好吧。” “文渊,还不赶紧给差爷拿五十份报纸?” 王砚明收下银子说道。 “啊?好,好勒!” 张文渊闻言,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和李俊一起拿了五十份报纸过来,递给了那差役。 “告辞。” 差役接过报纸,递给身后同行的属下,朝王砚明几人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很快。 消息传得比府衙随从的步子快。 不到半个时辰,何教谕也来了,买了五份。 几个原本对旬刊不闻不问的教谕也陆续出现在养正斋门口,有的买两份,有的买三份。 付钱时,都说了差不多的话: “府尊大人都看了,我们不看说不过去。” …… 第二天上午。 学政衙门又来人了。 李蕴之派了帖写,取走二十份分发各府县学宫,还附了一句公文: “旬刊所载经义讲解,可作生员课业参考。” 这句话的分量,府学里的每个人都掂得出来。 这可不是私下夸奖,而是公文认可。 生员买旬刊读周鹤亭的经义讲解,等于按学政推荐的书目复习,岁考时的答案自然跟学政的口味对得上。 消息传到城南书院。 几个童生凑钱合买一份,轮流抄录周鹤亭的经义讲解。 抄到第二天,有人嫌抄得太慢,干脆自己跑到府学来买…… 下午,青松书院也来人了。 一个穿青衣的斋夫挑着担子进养正斋,开口就要走三十份,分给书院各斋。 临走时,放下周鹤亭的原话: “下期若有经义讲解栏目,老夫可再写两篇。” “前提是,报纸不能亏本关门。” 张文渊在旁边听见,眼睛都直了。 送走青松书院的人,他才反应过来: “周山长这是在给咱们站台?” “比站台更实在。” 范子美捋着胡须,说道: “他是告诉所有人,旬刊上的经义讲解,以后期期都有。” 青松书院是淮安府声望最高的书院,山长公开推荐,其他中小书院立刻跟上。 第二天一早,养正斋门口就排起了队。 有从邻县赶来的书院斋夫,有替东家跑腿的书铺伙计,还有十几个报童挤在队伍里,为首的是那个第一天只卖了两份的光脚孩子,手里攥着卖报得来的铜钱。 第三天,甄府来人了。 甄管事亲自跨进养正斋,开口就要两百份。 张文渊差点把手里的毛笔折断。 “两百份?” “两百份。” 甄管事脸上带着笑,转述了甄守仁的话。 甄家名下所有铺子的账房、管事,一人一份。 布庄、粮铺、典当行、码头货栈,每个铺子搁几份,让来往的客人翻。 这意味着,报纸被推向了完全不同的圈子。 之前旬刊在读书人圈子里流传,现在要进商号、码头了。 甄管事又补了一句: “王妃娘娘看了第一期,说办得好。” “让问问王相公,下一期邸报摘录,能不能多加些市井趣事。” 王砚明自然是从善如流,说保证不会让娘娘失望。 甄家的人笑着离开了。 第四天上午,第一批一千份全部售罄。 越来越多的报童们在养正斋门口排起长队,最初那几个孩子举着空布袋挤在最前面。 书坊紧急加印五百份,下午又被抢光。 有人从邻县专程跑来,说他们县学教谕看了旬刊,要求生员人手一份。 茶肆里之前说八十文太贵的那个人,此刻正拿着一份旬刊,翻到蒲松林的连载那页,头也不抬地跟旁边的人说: “下一回什么时候出?” “等的人心里跟猫抓一样。” 整个淮安都在流传着一句话。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刊。” 这个刊,自然就是养正旬刊。 接连几日。 张文渊跑书坊催加印,靴子底磨掉了一层。 范子美的报童队伍从七八个扩充到三十几个,还是不够用。 李俊的账本记满了又换一本,墨迹密密麻麻。 蒲松林的连载意外成了市井阶层的最爱。 茶馆里有人拉着报童问蒲先生下一回写好了没有,蒲松林听见蒲先生三个字,耳根红了整整一天。 而鲁教授和赵逢春那边的反应,也完全在预料之中。 这几天,养正旬刊都快被他们贬低的一分不值了。 一会说什么怪力乱神,一会儿嘲讽为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要么就是什么影响学业之类的。 不过有冯允,甄守仁,李蕴之,周鹤亭几位大人物出面,这些嘲讽根本对报纸造不成丝毫影响。 这半个月来,报纸前前后后不断加印,最终足足卖出去了五千多份。 统计得出来这个结果后,众人都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激动的不能自已。 范子美更是热泪盈眶,第一次就能这么成功,哪怕他不是主编,只是负责其中一个环节,也足够和家里人交差了。 养正斋内。 张文渊手舞足蹈的算着这笔账,可算来算去,得出最后的盈利,却只有一百五十多两银子。 扣掉给出的提成,分摊到几个人头上,每个人也就分了十来两银子左右。 利润这么少,主要是因为雕版是请府城最好的雕版师傅刻的,工钱比普通版贵了五成。 纸张也是加厚的宣纸,油煙墨是专供书坊的上等货,排版加了花纹边框,废品率是原来的两倍……最后算下来,赚的钱反而更少了。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不是卖的越多就赚的越多的,他们这个报纸,是小本生意。 利润很低,薄利就要多销。 想赚大钱,就得弄大的,蒲松林闻言感叹,说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放在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主要是现在的规模还是太小了。” 王砚明坐在门槛上,手里翻着李俊刚结出来的账本,说道: “我们自己撰稿,自己编辑,自己排版,再交给书坊雕版印刷,书坊抽走了利润的大头。” “雕版、纸张、油墨,每一项都是成本。” “我们只是把内容卖给了书坊。” “真正赚钱的,还是书坊。” 第522章 辽东!辽东! 此话一出。 陈文焕也叹了口气,说他看过诗社一位同窗名下书铺的账本。 一份普通文集卖一百文,书坊自己刻、自己印、自己卖,成本不到两成。 他们这个要请最好的雕版师傅,最好的纸张,最好的油墨,成本自然居高不下。 “那下期我们怎么做?” 李俊问道。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下一期,玩法要变一变了。” 众人问他怎么变。 他说还没想好,但冯允的时务策论,是真正的重头戏。 那三篇文章一旦登出去,这份报纸就不再是一份生员办的校园刊物了。 它会变成淮安府地面上,一个谁也不能忽视的声音。 前提是他们真正做好了准备。 此刻。 窗外的报童们已经领完最后一批加印的报纸,跑出府学大门,脚步声从养正斋传出去,越来越远…… …… 翌日,上午。 散学的钟声敲过。 讲堂里的生员们便开始收拾书袋往外走。 王砚明把抄到一半的笔记夹进书页里,刚起身,就看见金大中站在甬道对面的梧桐树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儒生深衣,手里没拿书,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人。 看见王砚明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 “砚明兄。” “好几天没碰到你了,想找你聊聊。” 王砚明把书袋往肩上提了提,说正好要去藏书楼还书,那就一起走走吧。 两人沿着甬道往前走,拐过明伦堂的墙角,穿过那道掉了漆的月亮门,藏书楼外的凉亭就在眼前了。 亭子是六角的,石柱上的朱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胎。 亭外几株老柏,树荫把整个亭子罩得严严实实。 石凳被树荫浸得发凉,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凉意从石头里渗出来。 金大中在石凳上坐定,把衣袍下摆往膝盖上拢了拢。 笑着说道: “先恭喜你,迪功郎。” “这个消息传到我们高丽留学生那边时,好几个人都不信。” “十四岁,八品散阶,在高丽是闻所未闻的事。” 他说话时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嘴角微微往上提着,继续道: “你现在是府学里品级最高的人之一了,跟鲁教授平级。” 王砚明摇了摇头。 苦笑道: “金兄,你就别跟着起哄了。” “大梁的散阶说到底只是个荣衔,跟鲁教授那种实职官是两回事。” 金大中闻言,说大梁太大了,官制分得细,不像高丽,成均馆的儒生要是得了国王赏赐的一个散阶,那是要记入族谱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王砚明听出来了,他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觉得这个八品散阶很重要。 说完。 金大中从袖子里掏出那份第二期旬刊。 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边角折了好几道印子。 他把报纸在膝盖上摊平,手指点在周鹤亭那篇经义讲解上。 “这一期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尤其是周山长的经义讲解,在高丽成均馆也学四书五经,但注疏用的是高丽本,跟大梁的朱注有些地方不一样。” “看了周山长的讲解才明白差异在哪里。” 说着,他把报纸重新折好,小心收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道: “砚明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讨一份第二期的原稿。” 不是印出来的报纸,是手抄的底稿。 他想寄回高丽给成均馆的同窗看看。 金大中神色郑重。 王砚明靠在凉亭的石柱上。 “给成均馆的同窗看?” 金大中说是,让他们知道大梁一个十四岁的生员能办出什么样的报纸。 他顿了顿,又说道: “高丽读书人眼界多局限于半岛山川,大梁对他们来说就是世界的全部。” “但世界应该比大梁更大,我在大梁读书的这几年学到的东西,比在高丽十几年学的都多。” “这边有知府、学政、山长替一份生员办的报纸站台,高丽不会。” 王砚明点点头,说蒲松林誊抄时多抄了一份底稿,字迹工整,回头拿给他。 金大中站起来郑重地拱了拱手。 重新坐下后,金大中的表情沉了些。 说有件事想跟王砚明说,家乡那边托一个跑海上生意的商船给他带了信。 话落,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纸被海上的潮气浸过,边角发皱。 辽东那边出了大事。 唰! 王砚明脸色一变,手指不经意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金大中把信纸展开,上面是工整的高丽文,间或夹杂几个汉字。 他说,辽东发生了大战,有不少溃兵和百姓逃到了高丽境内。 义州,朔州的边境镇堡都在收容难民。 大梁似乎输了,而且输得很惨。 因为是家信,不是官文,没有具体数字,但逃到高丽的溃兵说,沈阳中卫都被攻破了,鞑子屠了城。 王砚明叹息一声,靠回石柱上。 凉亭外面的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关于鞑子真正的目标,他之前跟范子美他们推测过,但,推测终究是推测。 现在这个消息从高丽方向传过来,不是大梁的邸报,是亲眼看见溃兵逃过鸭绿江的高丽人写的家信。 “大同那边,果然是佯攻。” 金大中说是。 两路佯攻,一路主力直插辽东,声东击西,打的是大梁最想不到的地方。 鞑子这套路数使得很熟练了。 王砚明望着柏树后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大梁太大,边防线太长,鞑子只需要集中兵力打一点,大梁却要处处设防。 这是一道几乎无解的难题。 除非有一天大梁真正强盛起来,有了主动出击,犁庭扫穴的实力。 “其实我猜到了声东击西,但没猜到他们真正的目标在辽东,输得太快了。” 王砚明说道。 闻言。 金大中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道: “大梁这么大,兵多将广,迟早能把辽东收复的。” “鞑子只是一时嚣张,内里依旧是一群贼寇,沈阳城里的粮草够他们吃一阵子,但总会有吃完的时候。” “大梁只要缓过这口气,从辽阳、广宁反推回去,局面肯定还能扳回来。” 王砚明从石柱上直起身,问道: “若有一天,鞑子打的是高丽呢?!” 第523章 侥幸 闻言。 金大中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答道: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我会回去,然后拼死一战。” “高丽的山地是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鞑子的马再快,到了山沟里也得下来走。” “但我们人少,拖不住鞑子的主力,顶多骚扰粮道,断他们的后勤。” “然后跟他们打游击战。” “打得过吗?” 王砚明问道。 “很难。” “但就算这样也得打,打到最后一个人。” 金大中认真的说道。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那如果,将来有一天大梁和高丽联手呢?” 金大中抬眼看他。 他停顿了片刻,说自己知道高丽现在是藩属国,大梁是宗主,但藩属和宗主之间说联手,听上去像是他故意抬举自己的国家。 王砚明却说藩属是名分,联手是事实,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 金大中看着他说,砚明兄,你这句话在高丽王廷没人敢说。 王砚明说没关系,现在想这些还太远。 闻言。 金大中把旬刊从袖子里又取出来。 抚平纸页边角那道折痕,然后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深衣的领口,袖口,腰带,然后郑重地朝王砚明拱手行了一礼。 “砚明兄,我想加入养正社。” “不是以高丽留学生的身份,是以金大中的身份。” 王砚明起身回礼。 没有立刻答应,说这件事他一个人定不了,得回去跟社里其他人商量。 养正社现在七个人,每进一个新人都要大家点头,这是当初定下的规矩。 “我可以等。” 金大中把手放下来,语气恢复了几分往常的自在,说道: “不管结果如何,我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养正社这块牌子。” “好。” 这时。 午后的钟响了。 钟声从明伦堂后面的钟楼传过来,在藏书楼的飞檐上回荡。 两人从凉亭出来,沿着甬道往斋舍方向走。 路旁的几株老柏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青石板上。 金大中说道: “我在大梁留学多年,今天是第一次敞开心扉。” “畅快。” “以后有的是机会。” 王砚明笑着说道。 金大中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凉亭外面那片被秋风吹皱的天空,快步跟上王砚明的步子。 两人的襕衫下摆在初冬的风里一前一后地晃…… …… 回到养正斋。 王砚明推开门时,屋里却安静得反常。 平时这个点,张文渊几人早就已经在午睡了。 但,今天三个人围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张文渊面前摊着一份邸报,手指压着纸边,脸色难看。 茶壶搁在桌角,壶嘴冒出的热气早就散尽了,壶身摸着冰凉。 “怎么了?” 王砚明把书袋放在桌上问道。 李俊把邸报从张文渊手底下抽出来,推到王砚明面前。 说道: “辽东出事了。” “你说对了。” 邸报是今天刚到的,纸页还带着油墨的味道。 头版头条,字又密又沉,鞑子主力袭辽东,沈阳中卫被攻破,守军大败,军民死伤惨重。 总兵洪承略已降敌。 朝廷调浙江备倭军沿海北上驰援,成国公徐世泽挂帅,戚长风副之。 张文渊的声音发干,说道: “死伤至少数万,鞑子伤亡不过数百。” “这不是战败,是要亡国……” 他顿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 范子美在旁边把他没说出口的话按住了,打断道: “张公子别胡说。” “我说的是实话!” “因为是实话所以才不能说。” 张文渊把嘴闭上,手指烦闷不安的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秋祭那晚,他喝多了酒抱着匾额,还嚷着皇上真够意思,那时王砚明坐在石阶上说,朝廷赏得不计成本,是因为另一头赔得太大。 当时他还有一丝侥幸,觉得也许是猜错了,也许邸报到了会有另一种说法。 现在邸报就在桌上,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死了所有侥幸。 李俊靠回椅背。 “一个月前邸报上还在说大同,鞑子犯了两个堡子,守军击退之。” “那会儿我们都以为仗是在西边打的,结果西边是佯攻,真正的刀捅在了辽东。” 说着,他顿了顿,叹道:“好一招声东击西。” 范子美把邸报拿起来,找到洪承略那段,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邸报,苍声道: “总兵降敌。” “大梁开国以来头一个,朝廷的体面,算是彻底丢没了。” 王砚明在桌边坐下来。 下午在凉亭里金大中把家信展开的时候,他心里最后那一点不确定就已经散了。 可现在邸报在手,白纸黑字,比家信更沉,更冷。 “砚明,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啊?” 这时,张文渊见状,有些奇怪的问道。 “嗯。” “我回来之前已经知道了。” 王砚明点头说道。 “知道了?!” 几人听后,顿时转过头疑惑的看着他。 王砚明也没隐瞒,便将自己刚才和金大中在凉亭聊天的事说了一遍。 “金大中今天在凉亭里说,大梁兵多将广,迟早能收复辽东。” “这话也对,也不对,对在长远,辽东不会永远丢着。” “不对在眼下,收复需要时间,而时间是用人命换的。” 范子美问道: “那下期旬刊,我们要不要写这个?” “写啊。” 王砚明的手指在邸报上轻轻叩了一下,说道: “邸报摘录,只摘事实,不加评论。” “冯知府的时务策论里有一篇论海患备倭。” “两篇放在同一期上,读的人自己会把辽东和备倭军连起来看。” “事实摆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评论。” 感谢爱吃豆角饺子的万妖主大大的鲜花!感谢一个一个一个老胡安大大的灵感胶囊!大气大气!笔芯~~~ 第524章 岁考临近 第二天早上。 明伦堂前的空地上,辽东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生员们三三两两聚在告示栏前,有人把邸报上的数字抄在纸条上,一遍一遍地对。 有人骂鞑子,有人骂洪承略,有人沉默不语。 赵逢春一个人站在廊柱旁边,他父亲在宣府有故旧,宣府离辽东不远。 一个同窗过去想跟他搭话,他摇了摇头,那人就走了…… …… 上午。 何教谕走上讲台时手里多了一份公文。 他扫了一遍全场,等议论声自己低下去,才把公文放在讲台上,两只手交叠压住。 “辽东的事,邸报上已经写了。” “边事艰难,正需读书人为国分忧。”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岁考定于下月初十。” “距今不到一个月,可以准备了。” 此话一出。 讲堂里像是被谁从底下抽走了一层空气。 立刻低头翻书者有之,倒吸凉气者有之,在掰手指算天数者亦有之。 何教谕继续说,岁考等第关乎乡试资格,三等以上方可参加乡试,四等挨板子,五等降级,六等黜革。 这次岁考学政亲自巡考,卷子也是学政衙门统一批阅。 说到统一批阅时,他的目光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 张文渊下意识低下头,脖子缩了一下。 沈墨白坐在前排,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摞好,摞到一半又翻开最上面那本,手指在目录上快速划过去。 赵逢春听到岁考两个字时肩膀动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桌面,手里的笔在纸面上悬了很久才落下去。 “好了,继续上课。” 何教谕没有在意众人的议论,开口说道。 …… 中午。 散课后。 再也没有人着急忙慌的离开讲堂了,几乎所有生员都坐在位置上,要么低头看书,要么跟同斋学问好的人请教功课。 “砚明,咋办啊咋办啊?岁考要来了!” 张文渊冲上来喊道,整个人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砚明闻言,笑着说道: “辽东的事,先放一边,把岁考这关过了再说。” 张文渊听后,把桌上的书往书袋里一塞道: “那还等什么。” “从今天起养正斋晚上加一盏灯,谁先困谁是孙子。” 李俊白了一眼道: “你肯定先困,不过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孙子。” 范子美说道: “老夫也不收。” “……滚!” 几人一通吹牛打屁。 轻松的氛围,很快就暂时盖过了岁考和辽东的阴影。 正说着。 这时,鲁教授的书仆忽然走了进来,径直来到王砚明面前,道: “王迪功,鲁教授请你去一趟公房。” 书仆说这话时,周围几个正在收拾书袋的生员都安静了一瞬。 “砚明,我和你一起去!” 张文渊想跟去,被书仆伸出手臂客气地拦在原地。 “抱歉,鲁教授只请了王迪功一个人!” “走吧,王迪功?” “好。” 王砚明应道。 随后。 王砚明和那书仆出了讲堂,朝着公房那边走去。 上次进公房还是月考风波之后的那次训话,裴训导站在鲁教授左手边,吕宪坐在客位上从头到尾没正眼看他。 现在裴训导在县学,御笔匾额悬在明伦堂,而鲁教授又要见他。 到底是何意味? 想着,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公房外面。 书仆推开门,让王砚明进去。 书案后,只鲁教授一人。 桌上的茶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一份第二期旬刊,纸页边角平整,不像翻过很多遍的样子,但版面上有几处被朱笔圈了红圈。 鲁教授见他进来,客气的抬手说道: “坐,王迪功。” “谢教授。” 王砚明行了一礼,半边屁股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 短暂的沉寂之后,鲁教授开口了。 第一句话就让王砚明意外。 他说以前的事,都是误会,府学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气象了。 知府在看,学政在看,连京城都有人在看。 这对府学是好事。 然后他问旬刊需要什么,府学可以支持。 明伦堂东厢有一间空置的库房,离养正斋不远,收拾出来给旬刊做编辑部,算是府学对旬刊的正式认可。 王砚明没有立刻接话。 提供场地是实打实的好处,但,也是把旬刊从养正斋搬到府学的院子里。 旬刊的办公地点从此进入教授的管辖范围。 这事,没那么简单。 见状。 鲁教授把茶杯往前推了一些。 皮笑肉不笑道: “王迪功应该明白。” “旬刊现在是淮安府读书人的喉舌,喉舌说什么,外面的人就信什么。” “府学近年经费有些紧张,外面有些闲话,但,府学对生员的栽培是真心的。” “老夫希望旬刊上能多写写府学和教授的正面,让外面知道,府学在做事,教授在做事,我鲁某人没闲着。” “咱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不是?” 他话说得很慢,但意思很明显。 府学给场地,给认可,代价是旬刊的笔要帮他粉饰。 王砚明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比膳堂的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斟酌了一下,他才说道: “感谢教授对旬刊的支持。” “场地的事,学生回去会跟社员们商量。” “兹事体大,学生不敢擅专,至于旬刊的内容,我们一向以事实为准。” “府学做了好事,旬刊自然会写,不用教授多言。” 鲁教授闻言,脸色一沉,道: “看来,王迪功是不打算给老夫这个薄面了?” “教授言重了。” “学生一介生员,岂敢谈给您面子。” “不过养正旬刊,确实是同窗们一起草创的,学生没有权力决定。” “还望教授理解。” 王砚明说道。 “哼!” “好,好的很!” 鲁教授哼了一声,端起茶盏说道。 “既然王迪功话已至此,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送!” “告辞!” 王砚明起身说道。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却再次传来鲁教授的声音道: “岁考一过,乡试就不远了。” “王迪功,望你好自为之。” 第525章 君子坦荡荡 噔! 王砚明脚步一顿,随即,当做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继续往前走去。 走出公房时,天光正好。 廊下的风铃随风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鲁教授今天给的是胡萝卜,但,胡萝卜后面还有大棒。 一开始他有点意外,反应过来后,却又觉得并不意外了。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当发现一只蝼蚁突然变成了蝎子蜈蚣之类的毒虫,就会下意识的躲开,哪怕不能交好,也会尽量缓和关系。 至于鲁教授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他只做自己就行。 …… 回到养正斋。 张文渊几个人还围在一起翻书。 王砚明把鲁教授要提供场地的事简单说了,又顺嘴提了一句金大中也想加入养正社。 张文渊听后,先说金大中这人不错,上次在膳堂聊高丽兵事,说话实在,不像那些只会掉书袋的。 李俊和范子美也说没意见,觉得可以加入。 金大中的事定了。 场地的事,却没这么简单。 范子美想了想,说道: “鲁教授到底是官场中人,看的清楚,场地是府学的地盘。” “以后旬刊在人家院子里做事,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就不是自己说了算了。” 李俊分析,他这招叫以退为进,表面上给了个大便宜,实际上是把旬刊请进自己的院子里关上门慢慢看着。 张文渊听明白之后,把笔往桌上一拍,道: “那还商量什么?不答应就完事了。” 王砚明闻言,点头说道: “嗯,那就先拖着。” “这事不急。” …… 与此同时。 清淮书院。 随着院试的临近,整个书院里的气氛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膳堂里吃饭的人一天比一天少,斋舍里的灯一天比一天亮得晚。 一众童生们走路都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在背经义就是在默策论。 有几个年纪小的,眼圈已经熬得发青,早上背书时嗓音沙哑,被梁先生叫起来提问,答到一半自己先慌了。 朱平安和卢熙同样已经埋头苦读了半个月。 平时除了吃饭睡觉上茅房,其余时间几乎全泡在斋舍和藏书楼。 卢熙瘦了一圈,颧骨从原本圆润的脸颊下面露出来。 朱平安更瘦,原本就饱经风霜的脸看起来又老成了些许,但眼睛还是亮的,再也不是以前那副木讷呆傻的样子了。 午膳时分。 两人端着碗在一个角落里坐下。 “再这么熬下去,院试没到,我先躺下了。” 卢熙往嘴里扒了口饭,忍不住吐槽道。 “孟子说过,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坚持一下,熬过院试就好了。” 朱平安笑笑,把菜里的肉片挑出来夹给卢熙,自己就着酱菜扒饭。 扒了两口,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抄满经义要点的纸条压在碗底下,边吃边看。 “平安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像砚明了。” 卢熙白了一眼道。 “可能是因为我现在越来越能理解砚明了吧。” 朱平安半开玩笑道。 话音刚落,就在这时。 膳堂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穿灰布襕衫的生员从外面跑进来,门板被他推得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嗓门比平时拔高了不止一截。 “大消息,咱们淮安府学,有人在文庙秋祭上接了圣旨!” 闻言。 膳堂里的嘈杂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少人放下筷子,从碗沿上抬起头,连嘴里还含着半口饭忘了嚼。 “谁啊?” 靠门那张桌子有人问道。 这段时间众人几乎都在埋头苦读,准备院试的事,所以并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事。 “王砚明。” “府学附生,十四岁。” “之前连中三元那个案首,还记得吧?” “上回来咱们书院借宿过的!” 传话的生员端起旁边人的茶碗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一口气说道: “他在城外粥棚亲手射死过一个鞑子,还缴了城防地图。” “圣旨是锦衣卫骑马送到文庙的,当着知府、学政、巡按御史的面宣读。” “赐迪功郎散阶,正八品,御笔匾额,忠勇可嘉,还有跟他一起抓鞑子的那几个同窗,每人赐了忠义生员的匾额,赏银五十两。” “哗!” 全场哗然。 靠门那张桌子的一个童生筷子悬在半空,筷尖上夹着的菜叶掉在桌上也没发觉。 有人小声算了算,十四岁,八品,然后把筷子搁在碗上,搁下去的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也有人低下头去继续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嚼着嚼着就慢了,最后停了。 “……迪功郎。” “啧啧,多少举人老爷混一辈子都混不到一个散阶。” 有个年长的童生把这话说出口了。 没人接话,但好几个人的目光都从自己面前的饭碗上移开了。 谁知,下一刻,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笑王砚明,是笑自己。 “他之前来咱们书院借宿的时候,我还跟他借过墨。” “那会儿他站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的,谁能想到……” “一个生员就赐散阶,开国以来少见。”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瘦高个忽然开了口。 他把筷子横搁在碗上,道: “十四岁。” “生员,擒敌。” “说得好听,鞑子藏在灾民里头,他自己也是碰巧撞上的。” “换了是你我,撞上了难道就不动手?功劳是真,运气也是真。” “赏银、记功,哪样都够分量了,可迪功郎是朝廷名器,一个生员,连乡试都没过,就拿了八品散阶。” “这让那些寒窗苦读几十年,还在等一个功名的老秀才们怎么想?” 他这话说得阴阳不定,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旁边一个圆脸生员小声说,可人家确实亲手射死了一个鞑子。 瘦高个放下茶碗,又道: “亲手射死鞑子的边军多了,也没见谁得个八品散阶。” “粥棚离府衙才几里路,鞑子能混到城根底下来,知府衙门干什么吃的,说不定是将功折罪,知府拿这个功劳替自己遮丑,顺便把几个生员也提溜起来!” 第526章 文曲星 “简直胡说八道!” 话落,下一刻,一个穿青布襕衫的胖墩墩生员站起来,气的脸红脖子粗,道: “你这种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瘦高个冷笑一声。 “我有什么见不得的?” “我就是觉得朝廷赏得太过了。” “一个生员……” “一个生员?” 胖墩墩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报纸,往桌上一拍,震得筷子跳起来滚到地上。 是第二期《养正旬刊》,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用浆糊粘了好几处,显然被好几个人传看过。 “你看过这个没有?” 瘦高个扫了一眼报纸。 不屑道: “没看过。” “怎么了?” “怎么了?” 胖墩墩拿起报纸,翻到头版,手指戳在周鹤亭的经义讲解上,说道: “这是青松书院周山长写的经义讲解。” “周鹤亭,前翰林编修,江南文坛的老前辈,他的文章,都登在王砚明办的报纸上。” “你在清淮书院读了几年书,见过周山长的面吗?连他都为王砚明站台,难道你比周山长还懂吗?” 说完,他把报纸翻到副刊,手指戳在邸报摘录栏。 “还有知府冯大人,也给府衙各房各科买了一份,让办理钱粮刑名河工的吏目都认真读。” “学政李大人更是亲自下了公文,让全省学宫都把旬刊的经义讲解列为生员课业参考,就连甄道台家铺子里的账房管事也人手一份。” “这份报纸前后卖了五千多份,连海州的书贩都跑来批发,王迪功和养正旬刊,现在是我们整个淮安人的荣耀,岂能容你在这诋毁!” 瘦高个张嘴要说什么,胖墩墩根本不给他机会,继续往下说道: “还有,唐颖唐举人,江南诗会前三的唐百川,当众说他写不出一首词能超过王砚明,亲自认的输。” “人家唐举人心服口服,怎的,莫非你比唐举人还厉害?” 膳堂里已经没人在吃饭了。 所有人都看着胖墩墩手里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报纸,看着封面上养正旬刊四个字。 那个先前附和过瘦高个的人,悄悄把自己的碗往里挪了半寸。 见状。 旁边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嗓子问道: “你刚才说人家是碰运气?” “现在怎么不说了?” 那人更加尴尬。 这时,朱平安站起身,上前朝着那胖墩墩腼腆的道了声谢。 胖墩墩摆摆手说谢什么,又不是替你出气,我姓于,也是今年院试落榜的,看了旬刊上周山长的经义讲解,才明白自己这回是栽在哪。 说实话,我挺感谢王迪功的,让咱们这些普通学子,也能接触到大家之言。 话落,他把报纸仔细折好收回袖子里。 “对了,兄台你认识王砚明?” “嗯,我们是同乡。” “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朱平安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自信。 “那你运气真好。” “能和王迪功这样的文曲星当兄弟。” 胖墩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带着几分艳羡。 旁边人转开目光,膳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 瘦高个没有再把筷子拿起来,面前的饭已经凉透了。 朱平安道完谢,重新回到位置上,对面的卢熙看着他说道: “平安,砚明这次可真给咱们清河县争了好大一个脸。” “十四岁,八品迪功郎,我记得,他好像比你还小几个月吧?” 闻言。 朱平安点点头,说道: “小我三个月。” 说完,他把碗底的酱菜和饭粒仔细扒干净。 搁下筷子,目光还落在桌上那张被压在碗底抄满经义要点的纸条上。 “我一直知道他不简单。” “在清河镇的时候就知道。” “县试、府试、院试,他走一步,我得跑好几步才勉强跟得上。” “现在他跑得越来越远了,我才刚跑到上次他站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他。” 此话一出。 卢熙把筷子搁在碗上。 劝说道: “平安。” “你也别气馁,人和人,本来就不一样。” “咱们偌大一个淮安,又有几个砚明?他本来就是天生的读书种子。” “在张府家塾的时候,夫子就说过了,砚明是文曲星下凡,他老人家看人的眼光,肯定不会错的。” “不是那意思。” 朱平安抬起眼,目光越过膳堂的木窗,落在院子里那几株被秋风吹光了叶子的槐树上。 摇头说道: “我是真的替他高兴。” “只是有点感慨罢了,上回咱们去府学,门子不让进。” “他说府学里面是秀才老爷读书的地方,我一个童生,站在台阶上踮着脚往里看。” “砚明兄弟,甚至都不知道我当时就在门外。” 卢熙听后,沉默了好一会,道: “但我们不会一直在门外。” “说得对。” 朱平安笑笑,把压在碗底的纸条重新叠好揣进袖子里。 站起来道: “卢兄,走吧回宿舍。” “好。” “你等等我。” 卢熙端起碗追上去。 回到宿舍。 朱平安把书袋放下,站在床边想了想,转身对卢熙说道: “卢兄,我想再去一趟府学。” 感谢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的秀儿!大气大气! 这几天有点卡文,我整理一下思路,欠大家的加更一定会补上的,么么哒~~~ 第527章 人是会变的 卢熙正在倒水。 闻听此言,茶壶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问道: “去干什么?” “我想当面恭喜砚明兄弟。” 朱平安说道。 卢熙把茶壶放下来。 倒了两杯水,一杯推过去。 叹息说道: “算了吧。” “上回去,门房连门都不让咱们进。” “这回他名气更大了,门房怕是更不敢随便放人进去。” “你是打算在门口喊他,还是翻墙进去?” 朱平安端起水杯,没喝,又放下了。 “那就写封信。” “想办法托人带进去。” 他真不是想攀附清贵,也知道砚明兄弟应该也不会这么想。 只是骤然得知了王砚明被封了迪功郎的喜讯,真心为他高兴,想当面恭喜一下他。 并没有别的念头。 因为他知道王砚明这一路走到现在有多艰难。 卢熙听后,在朱平安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说道: “何必呢?” “院试报名就这两天了。” “错过这次,就要再等两年了。” “你去府学来回要大半天,还得跟梁先生请假。” “耽误复习不说,门房那一关你过不了,信也递不进去。” “你上回留的那本书,到现在也没有回音,说明什么?” “平安,人是会变得。” 朱平安不说话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借来的《养正旬刊》第一期,又看了一遍。 王砚明的文章他认得,每个字都认得。 读着读着,他的手在纸页上停了一下,不是文章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觉得自己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砚明兄弟真的变了吗? 他不知道。 正想着,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朱平安,卢熙,在吗?” 宋监院的声音响起。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朱平安把报纸塞进袖子里,卢熙上前打开门。 却见,宋监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模样的纸。 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些,脸上的表情没那么紧了。 他看了朱平安一眼,又看了卢熙一眼。 “都在啊。” “正好。” 说着,他走进来,没坐,就站着说话。 “书院准备单独开一个文殊斋,给院试希望比较大的学生。” “锁院苦读,集中授课,请资深教习讲经义、策论、时务。” “时间持续到院试前,住进来就不能随便出去。” 话落,他把名单举起来,让两个人能看见,道: “你们的名字也在上面,可以选择要不要参加。” 朱平安愣了一下。 “宋先生,这个斋……” 他顿了一下,道: “要交多少钱?” 宋监院把名单放下来,看了他一眼。 说道: “成绩好的不收钱。” “你们俩月考都是甲上,符合条件。” 闻言。 卢熙的手忙在朱平安背后碰了一下。 朱平安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白给的便宜不占是傻子。 “宋先生,参加这个文殊斋,是不是就不能请假出去了?” 朱平安问道。 “锁院苦读,非有大事不得外出。” 朱平安沉默了几秒。 他还是想去府学,想当面跟王砚明说声恭喜,想说砚明兄弟你的文章我看了,写得真好。 但他想起上回站在府学门口,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开着,他抬脚迈不进去。 想起门房老头翘着二郎腿喝茶,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 他想起王砚明被人刁难还能拿到御笔匾额。 想起自己连一封信都递不进去。 命运何其弄人。 “学生参加。” 终于,朱平安不再犹豫。 卢熙也跟着说道: “学生也参加。” “多谢宋监院。” “行。” 宋监院点头,在名单上记了什么,合上纸,转身要走。 这时,朱平安叫住他。 “宋先生。” 宋监院回头。 “怎么了?” 朱平安一脸认真,开口说道: “学生想给府学的同窗好友王砚明写封信。” “能不能托书院帮忙捎过去?” 宋监院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王迪功?” “是。” “信可以写。” “明天交给斋夫,刚好咱们书院和府学有个经义交流会,我可以顺路捎过去。” 说完, 他顿了顿,道: “但你现在写信,人家回不回就不知道了。” “身份不一样了,忙得很。” 朱平安说道: “学生只求寄到就行。” “回不回,没关系。” “行吧。” 宋监院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出了门。 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们好好考。” “考上了,自然能去府学找他。” “考不上,去了也是低着头走路。” 门关上了。 朱平安坐在窗前,找出一个信封放在桌角,铺开纸,磨墨。 墨汁在砚台里慢慢洇开,黑色的,浓得像化不开的夜。 现在是午休时间。 卢熙躺在床上,面朝墙,却没睡。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朱平安知道他醒着。 他提起笔,写道: “砚明兄弟,见信如晤。” 写了八个字,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继续写。 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来的,一笔一划都使劲。 “恭喜砚明兄弟获赐迪功郎,御笔匾额。” “生在清淮书院闻之,欣喜难言,兄之才学胆识,得朝廷嘉许,实至名归。” 他写到这里,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下。 实至名归四个字,他写得尤其慢。 “第二期《养正旬刊》生已拜读。” “内容比第一期更详实,兄之笔力,进境如飞。” “李大人、周山长之经义讲解,尤见功力,生反复读之,受益良多。” “兄能以一人之力,办报传学,惠及四方读书人,生实深佩之。” 他写完这一段,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手腕有些酸,不是写字的酸,是最近抄书写字太多了。 “书院近日欲开设文殊斋,锁院苦读以备明年院试。” “生与卢熙俱在列中,自即日起至院试前,当不能外出。” “兄之盛情,生不能当面恭贺,憾甚之。” “然生定当竭尽全力,考过院试,明年生若得中,必来府学与兄相聚。” “届时再当面道贺,不醉不休。” “前番生托门房转呈之《五经集解》,乃生于藏书楼废弃物堆偶然拾到的前人手抄之本,粗陋不堪。” “兄若不弃,可留于自用。” “若能于兄学问有毫发之助,生愿足矣。”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把信纸举起来对着日头看。 墨迹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卢熙忽然翻过身来,看了看他手里的纸,说道: “再加一句,平安卢熙此去,必中。” “好。” 朱平安憨憨地笑了,提起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卢兄云,平安卢熙此去,必中。” 随即,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米浆封了口。 在信封正面写了王砚明亲启五个字,端端正正的。 做完这一切,他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才拿起桌上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第528章 喜讯传家! 另一边。 清河镇,柳枝巷。 午后,李员外在账房里拨算盘。 秋收刚过,粮铺的账目比平时厚了一叠。 他拨了一阵,发现差了二两银子,又从头拨。 结果刚拨到一半,这时,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喊声道: “老爷,府城来的信!” “进来吧!” 李员外放下算盘,接过信封。 是李俊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跟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出格。 信封比平时厚,捏着沉甸甸的。 他用裁纸刀裁开封口,抽出信纸,先看最后, 平安,勿念。 这是他教儿子的,写信先把平安写上,免得家里人悬着心。 然后,从头看起。 第一页写的是功课、天气、膳堂的饭菜。 李员外看得快,脸上没什么表情。 翻到第二页,手指忽然停了。 “父亲大人:上月城外赈灾,儿与砚明等人同往。” “有鞑子细作混入灾民,夜半被发现,砚明率儿等追至义庄,亲手射杀一鞑,活捉二人。” “知府冯大人,道台甄大人皆上报朝廷……” 李员外的眼睛眯了一下。 鞑子,细作,射杀,这几个字挤在一起,像一把沙子硌在眼睛里。 他继续往下读。 “朝廷嘉奖已下:砚明赐八品迪功郎散阶,御笔忠勇可嘉匾额,赏银百两。” “儿与张文渊,范子美等同窗各赐忠义生员匾额,赏银五十两,布十匹,儿现为砚明草创养正社副社长,《养正旬刊》主编之一。” “此报在府城已售数千份,知府、学政皆曾夸奖,影响颇大……” 李员外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目光在副社长和主编那几个字上久久停留。 随后,他才把信放下,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几下。 “去,备礼。” “两坛好酒,拿一匹蓝色的绸子,再装几盒点心。” 管家问送到哪里,李员外说: “对面。” …… 此刻。 王家院子里。 赵氏正在晾衣裳,竹竿上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水滴答滴答往下落,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王二牛蹲在门口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亮一亮的。 李员外提着大包小包快步走过来,隔着矮院墙就喊道: “王老弟!” “大喜!大喜啊!” “李老哥?” “快请进快请进!” 王二牛站起来,烟袋别在腰后,迎上去。 赵氏也放下手里的湿衣裳,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 “李员外,这又破费什么?” “不破费不破费。” “今天这礼,你们必须得收着。” 说着,李员外把东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掏出一封信。 赵氏看见那密密麻麻的字,先是紧张,后是茫然。 这段时间和丈夫开了浆洗铺子后,她也陆续认得几个字,不多,但能认出自己儿子的名字。 王砚明三个字,她描红一样在纸上描过许多遍,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李员外,您给念念,我这眼神不济……” 赵氏说道。 “好。” 李员外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圣旨两个字一出来,王二牛的烟袋差点从腰后滑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抓住,握在手里。 御笔匾额,八品迪功郎,这些词像一块一块石头,砸进王家小院的宁静里,溅起的水花把两个老实人浇得晕头转向。 赵氏问道: “迪,迪功郎是什么官?” “砚明才十四岁,就当官了?” 闻言,李员外解释道: “散阶,不是实职。” “但那是朝廷的品级,皇上亲封的。” “比县衙主簿还高一品。” 赵氏听不太懂,但比县衙主簿还高这句听懂了。 她攥着围裙,指头拧着布,拧出一朵皱巴巴的花。 王二牛没说话。 嘴张着,合不上,像被人点了穴。 李员外继续念。 念到射杀一鞑,活捉二人的时候,赵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杀……杀人了?” 她的声音都变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说道: “我家砚明杀人了?” “会不会惹上官司?会不会被抓去坐牢啊?” 王二牛也紧张起来。 握着烟袋的手攥得更紧了,烟锅都快被他捏折了。 “李员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砚明从小就老实,在家连鸡都没杀过一只……” “你们误会了!” 李员外连忙摆手。 声音大得把院子里那几只正在啄食的鸡都惊飞了,笑着说道: “不是杀人,是杀鞑子!” “鞑子混进灾民里,拿着弯刀要杀人,砚明是救人!” “朝廷不但不罚,还重赏!你们想想,皇上都亲笔写匾额了,能是犯罪吗?” 赵氏听后,拍着胸口,连说了三遍吓死我了。 王二牛在旁边闷闷地抽了一口烟,说道: “那就好,我就知道,我家砚明不是鲁莽的性子。” 赵氏又问起李俊。 李员外的笑容更大了。 说李俊也得了个忠义生员的匾额,赏了五十两银子,还有十匹布哩,都是宫里的好东西。 王二牛搓着手,声音有点不好意思道: “都是我家砚明连累了俊哥儿,也跟着冒险……” “什么连累!” 李员外打断他,声音比刚才还大,道: “王老弟你说的哪里话,要不是跟着砚明,俊哥儿哪来这个功名?” “我还得谢谢砚明呢!去府学之前我就给李俊交代了,让他去了府学多跟着砚明,看来这小子总算是把他老子的话放在心上了!” 两个人正在院子里推让客气。 这时,堂屋的门帘一掀,只见,王小丫探出半个脑袋来。 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红头绳系得一边高一边低。 她仰着脸看李员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李伯伯,我哥哥是不是当大官了?” “小丫出来了啊。” 李员外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剥了糖纸递过去,说道: “对,八品呢。” “跟他在府学的教授一个品级。” “以后,咱们这些人再见到他,可都得行礼了。” 感谢爱吃牙牙饭的许都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第529章 够得着了 “哇!” “哥哥真厉害!哥哥真厉害!” 王小丫接过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圆圆的包。 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要告诉蕴娘去,随后,转身就跑了。 红头绳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两只红色的蝴蝶。 眼见日头偏西。 赵氏忙留李员外在家吃饭。 李员外嘴上说那怎么好意思,实在太叨扰了,脚却已经迈进了堂屋。 王二牛当即去镇上买了两个凉菜,一盘猪头肉,一盘花生米。 赵氏又炒了盘鸡蛋,金黄金黄的,堆得冒尖。 李员外贡献了一坛黄酒,拍开泥封,酒香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几杯酒下肚。 王二牛的话多了一些。 看向李员外问道: “李老哥,我家砚明那个报纸,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能卖钱吗?” 闻言。 李员外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说道: “报纸就是印在纸上的文章。” “府城读书人都看,你家砚明现在在府城名声大得很。” “知府看他的报纸,学政看他的报纸,道台也看他的报纸。” “很多大官都喜欢他,他在杏坛颇有影响了。” 王二牛不懂这些。 大官,报纸,名声。 这些东西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但他听懂了喜欢他三个字。 “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闷下一碗酒。 李员外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忽然问道: “对了老弟,杏花村那边,老宅的人,这段时间没有再过来闹吧?” 王二牛摇了摇头,筷子在碗边顿了一下。 说道: “没有。” “上次被你赶走之后,他们就一直没再来了。” “那就好。” “要是再来,你也别跟他们吵,直接来找我。” “我来出面。” 说完,李员外把花生米咽下去,道: “这种人,你越让着他,他越来劲。” “你硬一次,他就软了。” “好!” “谢谢李老哥!” 王二牛端起酒碗,敬了李员外一碗。 碗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像两块石头撞了一下…… …… 不知不觉。 月亮升起来了。 吃饱喝足后,李员外见时间不早了,笑着起身告辞回家。 王二牛夫妇起身一路将他送到了院门口。 柳枝巷的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白光,白花花的,像下了霜。 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停了。 送走李员外,回到屋里。 赵氏把让人从李员外那抄来的信又看了一遍,虽然认不全上面的字,但她认得王砚明三个字,认得圣旨两个字。 她把信纸折好,压在柜子里的首饰盒底下,跟那几件银器放在一起。 “他爹,砚明不小了,明年就十五了啊。” 赵氏坐在床沿上,一边叠衣裳一边说话,道: “他这次又得了一百两的赏,咱们再攒攒,就能给他说门好亲事了。” “到时娶个媳妇,咱们也能抱上孙子。” 王二牛喝了点酒,在门口站着。 背对着她,在看院子里的月光。 “十五怎么了,读书为重。” “这些事不要干涉他,让他自己做决定。” 赵氏的手停了一下。 不满道: “自古以来,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哪有让孩子自己做决定的?” 王二牛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更深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把烟袋放在桌上,没点。 “咱家砚明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有主见,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不懂他那些事,就别替他拿主意。” 赵氏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而且。” “他现在这个身份,一般人家的女子配不上了。” 说着,王二牛顿了顿,低声道: “他是迪功郎,正八品。” “刚才李老哥说了,这个散阶在大梁很贵重,一般人拿不到,以后入了仕途就是一个县令起步。” “万一真考中了乡试,进了会试,殿试,还有更好的姻缘,他现在在府城认识的那些大人物,咱们连见都见不着,他有什么打算,咱们也不知道。” “等他乡试完了,咱把想法给他说说,再让他自己做主吧。” 或许是因为今晚多喝了几杯酒,平时一向沉默寡言的王二牛,难得多说了几句。 他说完,站起来,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又磕。 赵氏不说话了。 她把叠好的衣裳放在床头,把皱了的床单抻了抻,手指在布面上慢慢抚过,像是在想什么。 “那咱就……再等等?等他考完?” 王二牛拿起烟袋,又放下了。 “嗯。” “等他回来,问问他自己的意思。” 赵氏没有再争。 她把油灯拨暗了些,躺下了。 灯芯烧出一截黑灰,火苗跳了跳,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王二牛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左边拉到右边,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烟。 这时。 赵氏从屋里探出头来,声音带着睡意。 “快睡吧他爹,明天还要干活。” “知道了。” 王二牛应了一声,却没动。 他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像一个洗得发白的瓷盘,挂在天上,以前怎么也够不着。 但现在,他却觉得,有些东西,似乎能够得着了? 砚明啊砚明,你这回可真是给了你爹娘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他看了很久,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进屋。 门在身后关上了,月光被关在外面。 只剩下,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白,细细的…… 感谢*岐哥*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笔芯~~~ 第530章 府学巧遇 第二天。 府城,府学内。 傍晚时分,下午的课散了。 王砚明把书袋搭在肩上,跟着人流往外走。 张文渊走在前面,嘴里嘟囔着何教谕今天讲的那段经义太难,李俊和范子美没接话,跟在后面,脑海里还在回忆着课上的内容。 快到明伦堂的时候,张文渊忽然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前面廊下站着的一群人身上。 “这是府城其他书院的吧?今天那个什么交流会。” 王砚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廊下站着七八个人,穿着不同式样的儒衫,有的在寒暄,有的在翻手里的册子,有的仰头看明伦堂的匾额。 人群中间有个穿青色直缀的中年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有些眼熟。 那人正说着,忽然停下,转过头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王砚明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变了,有些惊喜。 “王迪功!” 他快步走过来,步子又快又碎,袍角带起一阵风。 走到王砚明面前,拱手就是一揖,腰弯得很深。 王砚明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就认出了他,宋监院。 清淮书院那个宋监院,陈夫子的好友。 府试前,陈夫子带着他们在清淮书院借宿的时候,这位宋监院可不怎么待见他们。 几个农家子,蹭住蹭读,在宋监院眼里大概跟要饭的差不多。 现在这个拱手弯腰的角度,却是格外恭谨。 没有多想,王砚明忙还了一礼,客气说道: “宋监院,好久不见。” 宋监院直起身,听见宋监院三个字,激动的老脸通红,连忙摆手道: “不敢不敢,王迪功叫我老宋就行。” 王砚明嘴角动了一下。 尴尬道: “您是师长,这怎么好……” “使得使得!” 宋监院的声音大了些,旁边几个路过的生员侧目看了一眼,他又压低了些,说道: “老宋听着亲切。” “再说了,王迪功你现在是有官身的人了,跟我们这些白身可不一样。” 张文渊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李俊碰了他一下,他没再咳,但嘴角往上弯了弯。 王砚明没接官身这个话茬,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宋先生今天来府学参加交流会?” “是是是,章山长让我带队来的。” “也是运气好,一来就碰上王迪功。” 宋监院搓了搓手,看着王砚明,语气有些怀念道: “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记得,王迪功你之前在清淮书院借宿那会儿,还是个童生,一别半年,真没想到变化这么大。” “你现在可是咱们府城的风云人物啊。” 王砚明摇了摇头,说道: “不敢,宋先生风采依旧。” 宋监院笑了一声,说道: “风采什么呀,还是老样子。” “不过,倒是勤勉斋,王迪功你走了之后,书院就把它翻修了。” “你还不知道吧?那屋子现在已经成了整个清淮书院最好的房间,窗户换了新的,墙重新刷了,还添了书案和书架。” “只有最顶尖的学子才能住进去,大家还是抢着住,都盼着能沾沾王迪功你的文气。” 王砚明闻言,说道: “学生也是运气。” “说起来,学生还没谢过宋先生当初的照顾。” 此话一出。 宋监院的笑容僵了一瞬。 毕竟,那时候他可没照顾过王砚明。 不过刁难倒是有的,嘲讽也是有的。 一个农家子,借宿的书童,谁把他当回事?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捻了捻,干笑了两声。 “老夫以前有眼不识泰山。” “王迪功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宋监院躬身说道。 “宋先生不必如此,学生说的是真心话。” 王砚明忙伸手扶起了对方,说道: “那时候若不是宋先生让学生住进勤勉斋,学生等人在府城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备考府试也不会那么顺利。” 宋监院愣了一下。 他看着王砚明的眼睛,那双眼很干净,没有嘲讽,没有记恨,甚至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松了口气,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一点。 “难怪,难怪王迪功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老夫今天,算是服了。” 王砚明没接话。 “其实你这段时间的事,老夫在书院都听说了。” “杀鞑子,圣旨嘉奖,办报纸,章山长在讲堂上专门提了你,让书院的学生们都向你学习。” 说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 “我当时就说,这孩子一看就知道不简单。”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 宋监院的目光飘了一下,又落回来。 “对了,你看我这记性!” “差点忘了正事!” 宋监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道: “这是朱平安托我带给你的。” “他要锁院备考,出不来,让我顺道带来。” “有劳宋先生了。” 王砚明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砚明兄弟亲启六个字,字迹端正。 他认得出朱平安的字,跟人一样,憨厚,不花哨,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平安兄和卢兄,最近怎么样?” 宋监院的眼睛亮了一下,不住的夸奖道: “还不错,月考甲上,两个都是。” “书院开了文殊斋,锁院苦读,专给有希望过院试的学生。” “他们俩都选上了,朱平安这孩子,厚道,书也读得进去,以前是我……没太注意他。” “现在看来,日后多半跟王迪功你一样,也是个有出息的。” 王砚明把信收进袖子里,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去书院看看他。” 宋监院想了想,说道:“文殊斋管得严,平时出不来。” “不过院试前能请一天假,我回去跟他说,让他定个日子,我给你递话。” “多谢宋先生。”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 那边有人在喊宋监院,走了,喊了两声。 宋监院回头应了一声,转回来拱了拱手。 “那我就先走了。” “王迪功保重。” 王砚明还礼,说道: “宋先生慢走。” 第二更!马上还有…… 感谢用户2876861大大的鲜花!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 第531章 赌注 随后。 宋监院三步并作两步回到队列里。 同行的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但看见宋监院脸上的红光,又不好催促。 这时。 一个三十出头的教谕凑过来,问道: “宋兄,刚才跟你说话那位,就是王砚明?” “正是!” 宋监院闻言,整了整衣领,下巴微微抬起道: “现在得叫王迪功!” “御笔匾额,八品迪功郎!” “一首临江仙,压的举人老爷都不敢抬头!” 几个人同时往王砚明几人消失的方向看去,甬道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片梧桐叶子在地上被风推着走。 “果然一表人才啊。” 一个年长的教谕捋着胡须,说道: “年纪轻轻,气度沉稳,看着不像是农家出来的孩子。” “能连中三元的,自然不是什么凡品。” 宋监院接过话头,语速快了半拍,笑着说道: “当初他在清淮书院借宿,老夫一眼就看出此人不是池中之物。” “私下里,还指点过他几篇经义,那时候他还是个小童生,就能跟老夫讨论《春秋》笔法了。” “可见一斑。” “嘶!” “宋兄还指点过王迪功经义?” “我可听说这王迪功的经义功底,连两任学政都赞不绝口啊!”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惊讶的说道。 宋监院老脸一红,硬着头皮说道: “那是当然。” “不信你们可以亲自去问问王迪功。” “宋兄大才!” 旁边的人听得频频点头。 自是没有人蠢到会去考证指点这两个字的真假。 “乡试还有半年了。” “这位王迪功,也不知道会不会下场?” 这时,有人好奇说道。 “自然会的。” “连中三元的人,再中个举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刚才还和他聊过呢,问他准备的怎么样了,他说十有八九吧。” 宋监院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 “举人没问题,解元就不好说了。” 一个瘦高个的教谕摇了摇头,声音不紧不慢,道: “你们知道今年各书院的底子吗?” “青松书院那个周鹤亭周山长的高足,姓杨的,去年岁考全府第一。” “崇正书院有两个,家里三代进士,从小就是请的名师开蒙,还有明道书院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个人时,宋监院便已经不耐烦的打断道: “老赵,你说的那些人,老夫不是不认识。” “三代进士又如何?名师开蒙又如何?人家王迪功可是连中三元!” “县试、府试、院试,场场案首,杀鞑子,办报纸,皇上亲笔写匾。” “你说的那些人,做过哪一件?” 姓赵的教谕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宋兄,我不是说王砚明不行。” “我是说解元难度大,各书院藏龙卧虎,他一个农家子……” “农家子怎么了?” 宋监院的声音又大了些,旁边几个其他书院的人扭头看过来,道: “老夫跟你打个赌。” “明年秋闱,王迪功必中解元。” “你信不信?” 此言一出,姓赵的教谕嗤了一声。 说道: “不信。” “赌什么?” “一方好砚,最少十两银子的。” 宋监院说道。 姓赵的教谕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 “我赌了。” “宋兄,你这回怕是要输了。” “那可未必!” 宋监院哼了一声,昂首道: “老夫这双招子,从来不会看错人。” 旁边的人笑了笑,四下散了。 没有人真的把这两句话放在心上。 一个打赌,一方砚台,十两银子。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半年的月俸了。 宋监院站在原地。 冷静下来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吹过了头。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王迪功啊王迪功,但愿你不会让老夫失望! 老夫这半年的月俸,可都压在你身上了! 宋监院看着刚才王砚明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跟上队伍,走出府学大门…… …… 另一头。 回养正斋的路上。 张文渊把书袋往肩上颠了颠,扭头看王砚明,好奇问道: “砚明,刚才那个宋监院,小声跟你聊什么呢?笑得跟朵花似的。” “没聊什么,就叙了叙旧,帮平安兄送了封信给我。” 王砚明说道。 “就这?” “嗯,就这。” 张文渊哦了一声,步子没停,但嘴也没停。 “有一说一,那个宋监院,以前在清淮书院的时候多狂啊。” “真没想到,他也有今天。” 范子美走在后面,不知道这段往事,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张文渊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 他们的启蒙恩师陈夫子和宋监院是旧识。 府试的时候,陈夫子带着他们几个到清淮书院借宿,结果,宋监院表面客气,背地里没少刁难。 安排最破的房间,嘲讽他们是乡下来的,话里话外瞧不起人。 说完,他边走边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梧桐树根上,弹了一下,停了。 “那会人家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人跟看地似的。” “我们在他手下,算是吃了不少苦头,现在倒好,王迪功叫得那个亲热,还毕恭毕敬的。” “功名权力可真是个好东西。” 范子美听后,摇摇头说道: “此人倒是现实。” “不过,能看得清形势,也算是个聪明人。” 说着,他顿了顿,笑道: “可惜只有点小聪明。” 李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说道: “这世上的人,看人下菜碟的多。” “你站多高,人家看多高。” “无可厚非。” 张文渊闻言,眼珠子一转道: “你们说,那咱们要是考上举人,是不是连鲁教授也得弯腰?” 李俊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范子美笑笑,慢悠悠地说道: “举人?” “那不一样了。” “举人是老爷了,见了县官都不跪的。” 张文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咱们得好好考。” “到时候打那些曾经看不起咱们的人的脸。” 王砚明走在中间,没说话。 他的手指捏着袖子里那封信,隔着布料能摸到信封的边缘,折过的,硬挺挺的。 张文渊说的话他听见了,李俊说的话他也听见了。 他没接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手里这封信的分量。 纸很轻,但,里面装着的东西不轻…… …… 很快。 几个人进了养正斋,各自坐下。 张文渊往床上一倒,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有些烦闷道: “唉,咋整啊,这不知不觉的,岁考就快到了。” “岁考过不了,乡试想都别想。” “我这心里实在没底啊。” 第532章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闻言。 李俊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水,说道: “张公子平时不努力,现在知道着急了?” 张文渊翻回来,瞪着他,吐槽道: “说的你李大学问倒是像有把握能考过似的。” 李俊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他的水平在一众生员中,算是中等偏上了,但说实话,要闯过岁考和乡试这一道关,还是有点难度的。 天下英才何其多也? 不是每一个人都是王砚明。 多少人卡在从秀才到举人这一关,这一卡,就是一辈子。 从少年到中年,从中年到垂垂老朽,最后带着遗憾死去。 范子美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声,似乎也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神色有些颓败。 屋里陷入了安静。 几人都默契的没有再说话。 这时。 王砚明把信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然后抬头,说道: “宋监院今天还说了一件事。” 张文渊撑着胳膊坐起来,问道: “什么事?” “平安兄,在清淮书院月考拿了甲上,进了文殊斋,锁院苦读备战院试。” 王砚明说道。 张文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往床上一拍,手在床板上拍出一声闷响。 “平安可以啊!” “不声不响的,做了好大一件事!” 李俊把杯子放下了。 他的脸上没有张文渊那么大的表情,但同样点了点头说道: “朱平安这人踏实,也合该他出头了。” 范子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 “老实人用笨功夫,最稳。” “走不快,但不会摔。” 王砚明听着,没有接话。 站起来,走到自己的书箱前。 掀开箱盖,从最底层取出一本书。 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五经集解》陈氏手录。 他拿着书走回桌边,放在桌面正中间。 张文渊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疑惑道: “这不是朱平安给你的那本破书吗?” “砚明你拿出来干什么?” 李俊也凑过来。 翻开封面,看了两页,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是手抄的,不是刻本。” “笔力不弱,不像是普通读书人的手笔。” “不过这本书,我倒没听说过。” 王砚明坐下来,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说道: “书是平安兄在清淮书院藏书阁打扫的时候捡到的。” “前朝大儒陈氏的手录,市面上没有,失传了很多年,他运气好,翻出来了。” 张文渊的眼睛瞪大了。 “捡的?” “捡的。” “当时他被宋监院罚去打扫藏书阁,在二楼角落里翻到一个破箱子,书就压在箱子底下。” 王砚明把书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褪色了,但,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 “平安兄和卢兄靠这本书,几个月从中下,下等冲到了甲上。” “我看了几天,同样获益匪浅,这套注疏跟朱注的路数不同,但处处点在经义的本意上。” 张文渊把嘴合上了。 他看看书,又看看王砚明,再看看书,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这么厉害的书,朱平安自己不要了?” 王砚明翻到扉页,指着一行小字。 那行字不是陈氏写的,是朱平安的笔迹,端正,憨厚,一笔一划都不偷懒。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WeiWei)。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出自诗经,释义:棠棣花开满枝头,花萼衬着花朵明艳又繁茂。世间所有的人啊,谁都比不上兄弟情分最亲,情义最深) 几个人都看见了,谁也没说话。 一般人得到这样的孤本,肯定会下意识的藏起来。 哪怕再好的关系,给个手抄本也就够了。 直接给原件,这份情义,太重了。 但这也很符合朱平安的性格。 王砚明把书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斟酌了一下,看向几人说道: “这本书,咱们一起读。” 张文渊愣了一下,惊讶道: “这么好个东西,你不一个人留着?” “一个人读太慢了,这里面的经义太深厚了。” “我本来想一个人吃透了,再分享给你们,但时间来不及了。” 王砚明说道: “岁考来了,乡试也不远。” “几个人一起读,一起学,比我一个人闷头看书快。” “咱们一起进步,一起考上举人,比我一个人考上有意思。” 这一次,屋里安静了许久。 张文渊激动的胖脸通红,重重一拍他的肩膀道: “砚明,你这人够意思!” 李俊没说话,但眼神同样有些激动。 范子美靠回椅背,嘴角的笑比刚才大了一圈。 苍声说道: “老夫这把年纪,还能蹭上孤本,倒是值了。” 王砚明翻开书,把目录扫了一遍,用食指在几篇上划了一下。 认真道: “书只有一本。” “先把最要紧的几篇挑出来,每人抄一份。” “李兄负责分篇目,文渊抄写,范兄校对。” “我来讲疑难。” “好!” “慢着!” 张文渊撸起袖子就去拿笔墨,却被李俊拽住了袖口。 随即,他看向王砚明道: “别急。” “砚明,这书不是刻本,是孤本手稿。” “一旦传出去,麻烦不会小。” “嗯,所以得先定个规矩。” 王砚明把书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说道: “就在这个屋里。” “只限咱们几个,不传阅,不外借,不提书名。” 张文渊先说行,李俊点头。 范子美说老夫嘴严,放心。 “那就开始吧!” …… 很快。 油灯点起来。 张文渊铺纸磨墨,墨汁一圈一圈化开,他把袖子挽到手肘以上,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李俊把草稿纸裁成巴掌大的小块,一张一张摞在桌角。 范子美把灯盏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拿起第一页抄本,手指沿着字行慢慢往下移,嘴唇翕动,像在默念什么。 王砚明翻开书,找到学而篇。 “今晚先讲这篇。” “陈氏的注跟朱子最大的不同,在于学字的训诂路径。” “朱子训学为效,取法乎上,陈氏训学为觉,取开蒙启蔽之意。” “效是向外求,觉是向内求,考场上的策论题如果考到为学之道,这两条路径各能生发出一篇不同的文章。” “那哪个更好?” 张文渊握着笔问道。 “如果单论哪个更能拿分,得考官好感。” “效字稳,不容易出错,觉字新,容易出彩。” 王砚明想了想,逐一分析道: “咱们岁考就求稳,但,乡试得求新!” 第533章 岁考前夕 “嗯,明白了。” 张文渊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抄写。 李俊和范子美同样没有闲着,每抄完一页就用镇纸压好,边角对齐,摞得整整齐齐。 窗外夜色渐沉。 远处传来更鼓声,由远及近。 王砚明讲完学而篇最后一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继续翻下一页。 没有人起身。 墨香混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灯盏的火苗在每个人的瞳孔里跳着。 一直到了四更天。 张文渊才搁下笔,揉了揉眼睛,把抄好的稿纸摞整齐,用镇纸压好。 李俊和范子美把笔洗里的浊水倒进墙角的水桶,重新换上清水,然后开始收拾桌面。 王砚明用青布重新覆上书页,有些疲惫的说道: “差不多了,明晚继续。” 张文渊闻言,松了口气道: “太好了,总算能睡觉了。” 随后,几人吹灭了油灯,各自回到床上,和衣躺下,很快便沉沉的睡去。 窗外的月光,照在养正斋门楣那块忠义生员的匾额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 不知不觉中。 半个月的时间,匆匆过去。 这半个月里,养正斋的灯没有一天是在子时之前灭的。 几个人的作息像被上了发条,晨钟响之前就起了,晚钟敲过还在灯下坐着。 张文渊的眼下挂了两团青黑,远看像被人打了一拳。 李俊也瘦了一圈,原先合身的襕衫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范子美年纪大,熬不住整夜,但他比别人起得早,每天卯时不到就在院子里背书了。 王砚明倒没什么变化。 他还是那个时辰起,那个时辰睡,脸上看不出熬没熬夜。 但,书桌上那本《五经集解》被他翻得更旧了,边角翘起来,有几页都快脱落了。 几天前,府学又组织了岁考前的最后一次月课。 题目依旧是府学自己出的,比往常难了一个档次。 考完出来,张文渊几人的脸都有些白,王砚明脸上倒看不出什么,就跟平时一样。 今天是发榜的日子。 一早,几个人去膳堂吃早饭。 膳堂里人已经不少,几人打了粥和炊饼,正准备找位置坐下。 “砚明,文渊,这里这里!” 这时,陈文焕的声音响起,忙招呼几人过去。 白玉卿,蒲松林,谢临安也坐在同一桌。 “来了!” 几人应了一声,走过去坐下。 陈文焕目光扫过王砚明几个,语气随意的问道: “前天的月课题,砚明文渊你们怎么答的?” 张文渊抬起头,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说道: “你说哪道?” “四书义第二道。”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道题老生常谈,但想出彩不容易。” 陈文焕说道。 “谁说的?” “这道题最简单,我在家塾蒙学的时候就做过了。” 张文渊放下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说道: “我从喻字入手,喻者,知也。” “君子所知者义,小人所知者利。” “不是君子不讲利,是不以利为知,不是小人不知义,是义不在其知中。” “你?” 陈文焕愣了一下,端详了他两秒。 像在确认这话是从张文渊嘴里说出来的。 “文渊,你,你该不会是被砚明上身了吧?” “……陈兄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开玩笑了。” 张文渊白了一眼道。 胖乎乎的圆脸有些不满。 这时,蒲松林接过话茬,问道: “破题不错。” “承题呢?” “这……” 张文渊被问住了,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李俊在旁边替他接了,说道: “承题:知之所向,人品系焉。” “故君子小人之辨,不在外而在内。” “张胖子没开玩笑,这题我们在张府家塾的时候确实做过。” “不过月课做来,又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他说完,看了张文渊一眼,张文渊点了点头,意思是对,就是这个。 陈文焕的目光从张文渊移到李俊,看了两秒,收回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不对劲,你们几个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谢临安转过来对着范子美,试探的问到: “范兄,那道论题呢。” “论养士与养民孰先,你写了什么?” 范子美闻言,苍声说道: “养士与养民,非先后之辨,乃本末之辨。” “士出于民,无民则无士,民待士治,无士则民乱。” “故养民为本,养士为用,本不固则用不彰,用不彰则本亦危。” “???” 谢临安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蒲松林沉默了片刻,笑着说道: “范兄,你这段,要不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我还真以为是哪位先贤大儒的原句呢。” “蒲兄过奖了。” 范子美摆了摆手,表面淡定,但嘴角的弧度悄悄弯了些。 白玉卿一直没开口。 面前摆着一碗粥,只喝了一小半。 她看了一眼王砚明,王砚明正低头喝粥,像是没注意这边的说话。 白玉卿收回目光,端起粥碗,也抿了一口。 旁边桌上几个高等级的生员凑在一起,听到几人的对答,忍不住议论起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膳堂拢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他们几个最近读书读得很疯,养正斋每天灯都亮到后半夜!难怪学问长进这么快!” “废话,有王砚明这个妖孽带着,能不长进吗?” “可我怎么听说,他们好像是得了一本什么了不得的书?” “不可能,府学藏书楼的书谁都能借……” 感谢御青锋大大的点赞!感谢作者浪里小白龙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提前祝大家五一劳动节快乐呀~~~ 第534章 进步神速 闻听此言。 陈文焕看了王砚明一眼,似乎想要求证,不过看他没有想说话的样子,也就没有多问。 很快,用罢早膳,几人一起收拾了,就往讲堂走去。 此刻。 讲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何教谕站在讲台旁边翻名册,秦训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卷子,一边清点人数一边把迟到的名字记在册上。 今天迟到的人比平时少许多,毕竟谁都不想赶在岁考前触霉头。 都到齐后,何教谕和秦训导站上讲台,底下顿时安静了。 何教谕从秦训导手里接过名册,念了缺席的人的名字。 两个,一个病了,一个家里有事。 念完,秦训导拿起那摞卷子,往前站了半步,把卷子往桌上一搁,说道: “月课发榜!” “念到名字的上来领卷!” “周兴,下等!” “孙贵,下等……” 几个名字念过去,有人低着头上去,低着头下来,把卷子塞进书袋里,塞得很深,生怕被人看见。 “钱满贯,中下!” “……” 人数开始多了起来。 听见不是下等,剩下的生员都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垫底了。 “张文渊,中上!” “到!” 念到张文渊的名字时,他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一下,像被针扎了屁股。 三步并两步冲上讲台,从秦训导手里接过卷子,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咧开了,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 “没想到本少爷也有今天啊……” 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秦训导瞪了一眼,他赶紧把笑咽回去了,但脚步压不住,几乎是跳着走回来的。 见状。 李俊皱了皱眉,在旁边问道: “怎么才中上?” 张文渊把卷子往他面前一摊,手指点着等第那一栏,压着嗓子说道: “中上已经不错啦。” “你以为谁都是砚明那妖孽啊。” “就这么一个中上,那还是看人家秦训导脸色拿的。” 李俊白了一眼,刚要开口。 秦训导继续念道: “李俊,上等!” “在!” 李俊站起来,步子不快不慢,从秦训导手里接过卷子,低头扫了一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卷子的手指比平时用了些力。 走回来坐下,把卷子展开在桌上,看了两秒,合上了。 张文渊伸脖子看了一眼,说道: “卧槽上等!” “李大学问你竟然都上等了!可以啊!” 听到声音,前面好几排的人回头看。 李俊忙捂住了张文渊的大嘴,没好气道: “别念了,全府学都知道了。” …… 随后。 秦训导又念了几个名字。 就在众人以为快结束的时候,就听见他再次念道: “白玉卿,上等!” 白玉卿站起来,从过道里走过去,接过卷子,走回来。 全程没什么表情,依旧一副高冷的模样。 “最后一个,王砚明,上上等!” 秦训导继续念道。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窃窃私语在同一时刻被掐断了。 “学生在!” 王砚明站起来,从秦训导手里接过卷子。 秦训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点了点头。 何教谕从讲台后面走出来,站在第一排前面。 背着手,目光在几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在李俊那里停了一下,在张文渊那里停了一下,在王砚明那里停得最久。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这次月课,题目偏难,不过有些人的进步,倒是出乎了老夫的意料。” “李俊,你的文章比上月扎实了,破题稳了,承题顺了,起讲不再绕弯子。” “但后股还松,回去得再练。” “是!” 李俊点头说道。 “还有张文渊。” “破题也比以前准了,上回你写为政以德,偏到以德服人去了。” “这回倒是没偏,但字迹太过潦草,岁考不是月考,考官第一眼看的是你的字。” “字不好,文章再好也要吃亏。” 何教谕又看向张文渊说道。 “是,学生明白。” 张文渊的脖子缩了一下,点了点头,把卷子折好塞进书袋。 随即。 何教谕的目光移到王砚明身上,停了两秒,道: “不错。” 说完。 他转身走回讲台,把名册合上。 前排。 赵逢春和沈墨白坐在位置上,他俩一个中上,一个上等,说起来其实不算差。 但跟王砚明几人的进步神速比起来,就显得有些不太起眼了。 旁边有人凑过来想看两人的卷子,两人也不理会。 很快。 秦训导把卷子发完,清了清嗓子。 从讲台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说道: “现在公布一个通知,接学政行辕发来的起马牌。” “岁考,将在两日后进行。” 此言一出。 讲堂里像被人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往四周荡。 起马牌,提督学政出巡的通知牌,到了就是钦差巡考预告,三日内必开考。 这几句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了一圈,如同平地惊雷一般。 接着,秦训导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继续道: “起马牌到,学政三日内抵府学主持岁考。” “这两天,府学休沐,布置考场,各生员可以回去准备材料,补造履历,找廪生保结,领准考证。” “考场连夜封闭、排号、设棘围。” “凡缺考或舞弊者,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三天?” 有人惊出声来道: “这么快?” “保结找谁写?” “廪生就那么几个,排得上我吗?” 另一个声音从后排冒出来,带着明显的急。 有人在掰手指,嘴一张一合的,在算三天能看多少页书。 算完,脸色白了。 还有人直接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张文渊趴在桌上。 脸埋进胳膊里,同样有点麻爪道: “完了完了!” “就三天了,三天够干什么啊?”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李俊看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 “三天不够,难不成你还想再读十年?” 张文渊把头抬起来,瞪着李俊道: “李大学问,你要试试我手中的宝剑锋利否!” 第535章 入场准备 闻言。 李俊白了一眼,直接忽视了张文渊那幼稚的对话。 范子美见状,苍声说道: “两天够了。” “该看的都看了,剩下的,看命吧。” 王砚明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手边那本经义上,或许,是时候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的成果了? …… 中午时分。 散学的钟声还没敲,讲堂里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秦训导一挥手,所有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嗡的一声散开。 一众生员拼命往门口挤,恨不得立刻飞回斋舍,抓紧这最后两天的时间温书。 王砚明几人走出讲堂,甬道上人来人往,脚步都比平时快。 张文渊走在王砚明旁边,犹豫了一下,问道: “砚明,咱们的保结找谁写啊?” “廪生那块我跟谁都不熟。” “找陈兄吧。” 王砚名没停步,边走边说道: “他认识的人多。” “而且跟几个学社的社长关系都不错,打声招呼就行。” 张文渊闻言,又问道: “那履历呢?” “这玩意儿怎么写?” 这时,范子美在旁边说道: “履历简单,回头老夫教你。” “这东西老夫闭着眼睛都会写了,保准没错。” “那感情好。” 张文渊听后,彻底放心下来,也没之前那么紧张了。 想了想,他有些憧憬的说道: “话说哥几个,咱们岁考过了,以后就是廪生了吧?” “你离廪生还差一档。” 李俊没看他,只是说道: “先是附生,等岁考过了就升增生。” “增生考过了才能升廪生,你现在是附生,离廪生还早呢。” “啊?” 张文渊的步子慢下来,又追上。 “那范兄呢?” 李俊还没开口,范子美自己在后面接了。 “老夫倒是可以当廪生了。” “如果这次岁考过了,应该就可以升廪生领禄米了。” “可,要过岁考却不容易啊。” “容易。” 王砚明看了几人一眼,开口说道: “该学的,咱们都已经学的差不多了。” “我想过了,只需要把《五经集解》最后那几篇再过一遍,还有之前错过的题翻一翻。” “应该十之八九了,至于别的不用想了,想多了也没用。” 张文渊回过头,看着王砚明,说道: “砚明,这可不是月课,是岁考啊,关系乡试名额的。” “你就一点都不紧张吗?” 王砚明没接这句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跟张文渊并排。 笑着说道: “是,岁考不是月考。” “能考过的人,不怕月考,怕月考的人,考不过岁考。” “所以,咱们只需要做自己,尽力而为就行。” 张文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 随后。 几人拐过甬道,刚准备回斋舍。 没想到,却迎面碰见了陈文焕。 他站在养正斋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王砚明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说道: “陈兄,这么巧?” “我们正准备找你问保结的事……” “知道。” “就等你们呢。” 陈文焕笑笑,不等王砚明说完,把书夹在腋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直接说道: “文书都写好了。” “你们几个人签个字就行。” 王砚明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 字迹工整,格式规范,该填的地方都填了,只空着名字。 他看了陈文焕一眼,没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写保结,从袖子里摸出笔,签了名,又递给了张文渊他们。 等到几个人都签完名字。 陈文焕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拿起书,看着几人道: “岁考加油。” “咱们乡试见。” 说完,他就走了。 随着起马牌的下发,所有人都有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整个府学也弥漫着大考前凝重的氛围,几乎谁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寒暄废话。 又搞定了一件事后。 几人这才进了养正斋,把门关上。 窗外,秋阳正好,却谁也没有心情欣赏了。 王砚明坐在桌前,把《五经集解》从书袋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篇。 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纸页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发黄。 他的手指在字行间慢慢移动,神色依旧不见丝毫紧张,只有如水一般的平静。 临大事,先有静气! 这是李蕴之教他的。 此刻,斋舍外脚步声杂乱,啪嗒啪嗒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不知道是在找保结,还是在找门路。 斋舍内,并没有人起身。 每个人都在为岁考做着最后的准备…… 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祝大大们五一假期快乐!新的一个月求一下为爱发电小礼物占个榜,谢谢大大们~~~啾咪~~~~ 第536章 出题 翌日。 上午。 学政行辕签押房,气氛凝重。 李蕴之坐在主位。 面前摊着历年的岁考题档案,厚厚一摞,纸页泛黄。 他翻一本,搁一本,翻一本,又搁一本,脸上神色不明。 屋里还坐着几个人。 鲁教授坐在下首左边,身子微微前倾。 脸上挂着一副恭敬的皮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训导坐在右边。 腰板挺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档案上。 还有两个府学请来的老儒,头发花白。 一个姓方,一个姓孟,都是府城颇有名望的经师,专门被请来参议出题。 新募的汤师爷站在李蕴之身侧稍后,姿态卑微。 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端正,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捧着一本空白的册子,等着记录。 因为上任不到半个月,还没摸透李蕴之的脾气,所以话不多,但做事很细。 “往年岁考的题,偏的多,怪的也多。” 良久,李蕴之把手里那本档案合上,放在一边。 终于开口说道: “有个府,出了一道天与人归的题,考生连题目都看不懂。” “那是考学问还是考猜谜?” 鲁教授的手指停了一下,没说话。 方老儒开口了,苍声道: “李大人,岁考乃生员升黜之关隘。” “题目太易,滥竽充数者众,太难,又失朝廷取士之本意。” “老朽以为,适中为宜。” 闻言。 孟老儒点头附和道: “适中二字,最难拿捏。” “偏了有失公允,平了又拉不开差距。” 说着,他顿了顿,看了李蕴之一眼,道: “老朽倒是觉得,可以稍难一些。” “岁考之后便是乡试,现在不压一压,到了乡试考场上更抓瞎。” “现在的学风浮躁,不给他们一点压力,始终不会有长进。” 鲁教授听到这里,当即表态道: “下官以为,孟老言之有理,题目不难,不足以辨高下。” “ 生员平日用功与否,一道题就能看出来,出得太容易,人人都会,怎么分等第?” 李蕴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把目光转向秦训导。 “秦训导,你在府学执教多年,你认为呢?” 秦训导听话坐直了些,说道: “卑职觉得,难易不是最要紧的。” “要紧的是,题目要正,经义题不能出歧义,策论题不能出虚话。” “考生能答出东西来,答得好的能看出真才实学,答得差的也糊弄不过去。” “这就够了。” “嗯。” 李蕴之点了点头。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汤师爷。 汤师爷清了清嗓子,念道: “四书义一篇,《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本经义二篇,按生员本经分卷,策一道,时务八事中选边防、赋役、学校三题。” “任择其一作答。” 方老儒捋了捋胡须,点头道: “这个好。” “《孟子》此题,考的是大丈夫气节。” “不难,但想答出新意不容易。” 孟老儒也跟着点头,说这道题出得正,不偏不怪,五经义按本经分卷是旧例,策论三选一也给考生留了余地。 鲁教授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又叩了两下。 汤师爷念完了,把纸放回李蕴之面前。 他站回去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 李蕴之看见了。 “有话就说。” 汤师爷往前迈了半步,手里那本空白册子翻了一页。 小心翼翼道: “大人,学生有个想法。” “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蕴之道。 “岁考只考这几道,是不是……” 汤师爷欲言又止。 “是不是什么?” 汤师爷看了鲁教授一眼,又看了两位老儒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李蕴之脸上。 说道: “是不是太平了?” “这几道题,能考出谁读了书,谁没读书,但考不出谁能读得更深,看得更远。” “学生觉得,或许,可以加试一道?” 鲁教授的眉头动了一下,沉声道: “岁考向来只考经义策论,加题不合规矩。” “不加等第,只作参考。” 汤师爷听后,连忙说道: “学政大人若想看出谁是真人才,光靠那几道经义题不够。” “可再加一道,论历代变法得失,商鞅、王安石,兼及当世之用。” “这道题答得好的,才是真正有功底,有见识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方老儒捋胡子的手停住了。 孟老儒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训导的目光在汤师爷和李蕴之之间来回移了一次。 鲁教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道: “岁考加试,历年无此先例。” “传出去,外头会说学政随心所欲,朝令夕改。” “师爷此言不妥。” 汤师爷看着鲁教授,不卑不亢道: “鲁教授说的是。” “历年无此先例,但历年岁考也没有不许加试一说。” “出其不意,才显得这道题的分量,能答出来的,是真人才,答不出来的,也不影响等第,横竖不吃亏。” “况且,大人新官上任,总要为朝廷为皇上选一些真正的人才出来。” 秦训导在旁边点了点头,说道: “卑职觉得,汤师爷这个想法有点意思。” “不加等第,只作参考,不影响岁考成绩。” “但,学政大人阅卷的时候,哪些是真正的英才,心里得有数。” 方老儒沉吟片刻,也点了头,道: “老朽以为可行。” “商鞅、王安石,都是大题目。” “能论其异同,又能联系当世,非通才不能办。” “这道题若真有人答得好,那是真人才。” 孟老儒跟着应了一声。 鲁教授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蕴之脸上。 等着李蕴之开口。 李蕴之没说话,提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然后,把笔搁下,将纸推给汤师爷。 汤师爷接过去看了一眼,再次念出声来道: “论商鞅、王安石变法之异同,兼及当世之用。” 第二更!马上还有! 感谢用户35320577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五一快乐呀~~~ 第537章 岁考开始 “啧……” 鲁教授啧了一声,刚要开口。 这时,李蕴之已经站了起来。 从桌上拿起一个锦匣,把刚写的那道题折好,放进去,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方铜印,在封口处盖了关防。 “锁院,封题吧。” 他把锦匣交给汤师爷,直接说道: “有劳汤先生明日考场启封。” “是。” 汤师爷双手接过,退到一旁。 “下官告退。” 木已成舟,鲁教授没有多说,站起来拱了拱手,先走了。 方老儒和孟老儒也起身告辞。 秦训导走在最后面,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蕴之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却没开口,径直走了。 在岁考开始前,无故他们是不能离开行辕的,只能去专门的地方休息。 很快。 签押房里只剩李蕴之和汤师爷。 李蕴之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上的榫卯。 榫卯咬得很紧,用了很多年,还是严丝合缝。 “这道题,能答出三分意思的人就不多。” 汤师爷抱着锦匣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道: “大人觉得太难了?” “无妨。” “且试试他们的成色。” 李蕴之笑着说道。 话落,签押房彻底安静下来…… …… 养正斋。 连续两天都处于紧张的备考状态。 几人白天各自温书,互不打扰。 张文渊把自己关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摊着《四书章句》,嘴一张一合念念有词,念的是什么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俊坐在桌前,笔记本摊开,把《五经集解》里还没消化完的几条又抄了一遍。 范子美把历年岁考的策论题目翻出来,整理成册,用蝇头小楷抄了四份,一人一份。 到了晚上,几个人围桌而坐。 油灯拨到最亮,王砚明把白天各自攒下的问题一条一条讲,不跳过,不敷衍,讲到每个人都点了头才换下一条。 岁考开始前一天,陈文焕带着两个生员来收履历表。 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厚纸夹,里面已经夹了一叠表格,纸页的边缘露出来,参差不齐。 “其他书院的生员已经陆续到了,在家读书的也来了。” “履历表都交齐了,就差你们几个。” 说着,他朝屋里看了一眼。 “有劳陈兄跑一趟。” 王砚明站起来,把几人的履历表收齐,递过去。 陈文焕接过来翻了翻,却没急着走。 他靠在门框上,把厚纸夹夹在腋下,笑着问道: “对了,砚明你们说,这次岁考会出什么题?” 张文渊把毛笔从嘴里拿出来,墨汁在嘴角留下一道黑印,说道: “这谁能知道啊。” “千万别出偏题怪题就行。” “我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 李俊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道: “你经不起的题多了,不差这一道。” “你找打!” 张文渊把毛笔搁下,冲上去就准备以德服人。 陈文焕见状,笑道: “往年岁考,策论爱考边防。” “今年辽东刚打了败仗,说不定真考边防。” “说不好。” “考别的也有可能。” “根据往年的经验,所有人都觉得一定会考一道题的时候,考官未必就会出这道题。” 王砚明摇头说道。 “哦?砚明你有别的看法?” 陈文焕好奇道。 “看法谈不上。” “不过我觉得边事,赋税,时务这些都可以关注一下。” “有备无患。” 王砚明说道。 “好想法。” 陈文焕点头道。 随后,他又站了一会儿,看到几个人都在埋头苦读,便说道: “行了,你们读吧。” “我先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远了。 张文渊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陈文焕已经不见了,他把嘴里的毛笔拿出来,换了一支新笔,蘸墨,继续抄。 下午。 白玉卿也来了一趟。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之前从王砚明这里借的《礼记正义》。 没进门,把书递过去。 王砚明接过来,书页夹着一张纸条,露了半截出来。 “明天考场见。” “书里面有一张纸条,你一个人看。” 白玉卿小声说道。 张文渊在里面喊了一声道: “白兄,不进来坐坐?” 白玉卿已经转身走了。 “砚明,白兄给你写的啥啊?搞的神神秘秘的,还不给我们看。” 张文渊见状,好奇的说道。 “秘密。” 王砚明吐道。 说完,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前,打开书册,取出纸条,却见上面只有四个娟秀的小字。 “祝君高中。” 王砚明笑了笑,将纸条重新收好,夹在了书里。 傍晚时分。 府学终于贴出告示,考场排号已定,明日开考。 王砚明把《五经集解》合上,说道: “今晚不读了。” “都睡吧。” “好。” …… 第二天。 天还没亮,府学大门开了。 所有生员排成两列往里走。 搜身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两个斋夫搜身,一个训导在旁边盯着。 前面有个生员被搜出一张纸条,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解释,训导一挥手,两个斋夫把他架出去了。 那人的书袋被倒扣在地上,书散了一地,没人敢捡。 搜到王砚明的时候,斋夫翻了他的书袋,把笔袋打开一支一支看,把砚台翻过来看了底,又把书袋翻回去,没发现什么。 训导点了点头,王砚明走进去。 明伦堂临时改成了考场。 桌椅重新摆过,一人一桌,间距拉开了,中间过道宽得能并排走两个人。 每张桌角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编号。 王砚明找到了自己的位子,第三排靠窗,位置还算不错。 他把书袋放在桌下,笔袋打开,毛笔一支一支架在笔架上,砚台倒了点水,墨锭搁在水里泡着。 然后坐下来,腰背挺直,两手放在膝盖上。 前方。 李蕴之身穿官服坐在主考位,面前铺着一块红毡,毡上放着考题锦匣。 鲁教授站在他身侧略后,手垂着,目光从生员们的脸上扫过去。 何教谕坐在侧方监考,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神情严肃,一丝不苟。 很快,岁考开始的钟响了。 李蕴之站起来。 打开锦匣,取出考题,递给鲁教授。 鲁教授把考题贴在明伦堂前面的木板上。 第一场,四书义。 《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王砚明读了一遍。 脑海中瞬间出现了这道题的所有出处,以及数种解法。 这道题考的是气节。 但,气节不能空写。 空写大丈夫三个字,能写出一千字,全是废话。 所以,得从志字破题,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 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 富贵、贫贱、威武,都是外物,能摇人于一时,志立住了,外物就摇不动了。 想到这里,当即,他就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 “志者,气之帅也。” “志立则气充,充则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非大丈夫不能有此志,非有此志不能为大丈夫……” 破题写完。 王砚明想了想,承题接着写道: “孟子此言,非教人傲物,乃教人立己。” “立己于内,则不逐外物,不逐外物,则淫、移、屈三者无从而入。” 第三更! 感谢用户245288265大大的点赞!感谢作者浪里小白龙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538章 风兮风兮,勿使我卷去! 很快。 承题结束,王砚明停了一下。 把笔在墨池里蘸了蘸,捻了捻笔尖,继续往下写。 就在此时,太阳不知道何时忽然被乌云遮住了,窗外吹来一阵大风。 窗户没关严,纸页被风掀起来,哗啦啦地响。 他忙用手按住,纸张在掌下鼓了一下,又平了。 旁边的生员手忙脚乱地压自己的卷子,有人用砚台压,有人用笔架压,有人直接用胳膊肘压上去,姿势狼狈。 “风兮风兮,勿使我卷去耶!” 张文渊卷子被风掀翻了,落在地上,惊呼一声,赶紧追了上去。 李俊的卷子也被风掀了一下。 好在他反应快,两手一按,纸没飞起来。 “肃静!” 李蕴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了。 风停了。 考场里安静下来。 王砚明低头继续写。 他从志写到守,从守写到养。 志不守则移,守不养则堕。 养志之道,在读书,在省身,在不为外物所动。 收尾落在孟子此言,万世读书人之龟鉴上。 写完,放下笔,墨迹还没干透。 他吹了吹纸面,把卷子放在桌角,用砚台压住。 “呼!” “搞定,第一场结束!” 王砚明松了一口气。 接着。 第二场,本经义开始。 按本经分卷,王砚明被分到《礼记》区。 题目贴出来时,周围有人皱眉,有人咬着笔杆发呆,有人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写划划。 “礼之用,和为贵。” 王砚明看着这道题,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这道题,他刚好在《五经集解》里读过陈氏的注解,当时读了三遍,还批了一行小字在页边。 当即,就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道: “礼非束人,乃和人也。” “不和之礼,谓之苛政,无礼之和,谓之乡愿。” 这题和院试时候的一道四书题,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时院试结束的时候。 李俊有一次问他,苛政和乡愿是什么意思。 他说苛政是只讲规矩不讲人情,把人管死了,乡愿是只讲人情不讲规矩,把事做烂了。 礼在这二者之间,不是和稀泥,是找到那个既不失规矩又不失仁义的平衡点。 所以,他先引了《论语》礼之用,和为贵的原文。 又引郑注礼主于敬,而用则在于和。 再引陈氏注敬者体也,和者用也,体用一源,非有二物。 他把这三层放在一起,先讲礼的体是敬,内心有敬意,才愿意守规矩,然后讲礼的用是和,意思就是守规矩不是守给别人看的,是让人与人之间能和睦相处。 写到收尾时,他顿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行道: “故圣人制礼,非以苦人,乃以成人。” “苦人之礼,礼之贼也,成人之礼,礼之至也。”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礼之贼三个字可能有点扎眼。 但,最后还是没改。 就这样吧。 忽的,又是一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比刚才那阵小得多,却刚好吹到他那张卷子上。 纸页翻了半页,他按住了。 旁边一个廪生借机偏过头来看他的草稿,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眼,扫到一半,监考官咳了一声。 那廪生忙把头缩回去了。 “铛铛铛!” 这时,钟声响了。 中场休息的时间到了。 收卷后,生员们被允许出恭、喝水、活动手脚。 有的蹲在墙角啃干粮,有的站在廊下伸懒腰,或者靠在柱子上闭眼默背。 张文渊凑过来,问道: “砚明,你第二题你写的什么啊?” “礼贼。” 王砚明说道。 “啥玩意儿?” “哪进贼了?!” 张文渊一脸懵逼。 “行了行了。” “以你的智慧,砚明很难给你解释清楚。” 李俊挥手说道。 “你放屁,小爷我打小就聪明……” 张文渊被李俊推着往前走,话没说完就被推远了。 白玉卿坐在自己位子上,没动。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王砚明看了她一眼。 但,她没看王砚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等了一会。 终于,第三场,策论开始了。 题目贴出来,论时务八事之边防。 “竟然猜错了?” “看来这位老师还真喜欢出其不意。” 王砚明看着这道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有点意外。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略作思索,很快,便在草稿纸上写下三条。 第一,固边城。 边城不光靠砖石守,更靠守城的人。 兵饷要发足,不能拖,军器要补齐,不能缺。 第二,练乡兵。 正规军不够用的时候,百姓能顶上。 但乡兵不能临时抱佛脚,要平时就练,农闲时操演,有事时能上阵。 第三,通互市。 鞑子不是只靠抢活着,他们也缺铁、缺茶、缺布匹。 互市开起来,他们有了一条不用抢也能活的路,边关的压力就小一些。 但不是无底线地通,铁器、兵器不能流入鞑子手里,这是底线。 他写得很顺,笔走得稳当,几乎没有停下来想。 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把卷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吹干墨迹…… “噹!” 钟响了。 第三场结束。 一众生员舒展胳膊,长出了一口气。 李蕴之没有下令收卷,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侍立一旁的汤师爷。 汤师爷会意,清了清嗓子,当即上前,开口说道: “诸生慢行。” “学政大人有令,今年岁考,加试一道。” “不计等第,只作参考。” 哗!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加试?” “岁考从来没加试过啊……这是新出的规矩?” “既然不计等第?那考它干什么?!” “大人,学生没准备……能不能给点时间回去看看书啊!” 李蕴之没说话。 汤师爷已经把题目贴在了木板上。 “论商鞅、王安石变法之异同,兼及当世之用。” 第539章 论变法 看完考题。 考场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商鞅以法强国,王安石以才强国。 商鞅重吏,王安石重士。 说实话,两人的变法都在一定程度上让国家变强了,但根基不牢,最后人亡政息。 这道题谁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平时聊天的时候,哪怕聊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但,真要落到纸上,却不太容易了。 无他,题太大,太空泛了,让人有些茫然,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落笔。 一时间,众人看着题目,嘴张着都忘了合,一动不动,像被钉在凳子上一样。 张文渊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看着那片空白,一个字都没写。 李俊也是一样,写了两行,划掉。 划完之后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几秒,把笔放下了。 范子美稍微好点。 毕竟岁数和见识摆在那里,斟酌了片刻,总算能下笔了。 另一边。 赵逢春沈墨白几人看到这道题,却是两眼一黑又一黑,根本无从着手。 谁也没料到,岁考会突然加试。 如果说策论问边防还算中规中矩的话,这道题就着实有点离经叛道了。 尤其对一众生员来说,难度确实不小。 位置上。 王砚明看着这道题,放下笔,闭了一会儿眼。 商鞅。 王安石。 变法。 异同。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变法的全部过程和结果。 商鞅变法,强兵。 耕战,赏罚,法治。 不靠人情,不看出身,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秦国能统一天下,有商鞅打下的底子。 但,秦朝二世而亡,商鞅自己也被车裂了。 为什么? 因为重法不重人。 法太苛,人心就散了。 王安石变法,富国。 青苗、免役、市易。 国家有钱了,军队也强了,但推行得太急,用的有些人不合适,有的地方把好事办成了坏事。 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阻力太大。 结果,最后王安石刚离开朝堂,新法就废了一大半。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睛,思路瞬间打开了,当即提笔写道: “商鞅变法强兵,王安石变法富国。” “商鞅重法不重人,王安石重人亦重法……” 他在重人亦重法五个字下面点了点,随即,继续写道: “商鞅以吏为师,王安石以士为用。” “此二者之同,在皆欲强国,二者之异,在术与道之分。” “商鞅之变,术也,严刑峻法,令行禁止,王安石之变,道也,变风俗,立法度,欲为万世开太平。” “术见效快,根基浅,道见效慢,流弊深。” “商鞅行法于秦,秦强而民怨。” “王安石行法于宋,宋富而党争。” 王砚明写到这里,笔速慢了下来。 墨水在笔尖上聚了一滴,他轻轻甩掉,又写。 “当世之用,不在学商鞅,亦不在学王安石,在审时度势。” “法可变,不可乱变,人可用,不可滥用,边关吃紧,练兵筹饷是当务之急,但不能只练不养、只筹不节。” “盐税被吞,查账追赃是当务之急,但不能只查不纠,只追不补。” “黄河决口,赈灾修堤是当务之急,但不能只拨银子,不问去向。” 他写了最后一行字,笔落得很重。 墨迹在纸面上展开,每一笔都站得住。 “法行于人,人立于法。” “无法则乱,无人则空。” “二者相济,方为治国之道……” …… 半个时辰后。 看着卷上洋洋洒洒的上千字,王砚明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这才直起身,把笔搁在笔架上,把卷子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又放下。 这时,加试结束的钟也响了。 李蕴之站起来,开口说道: “停笔。” 生员们放下笔。 整个考场呈现出两种极端。 要么交得快的,直接放下卷子走人,要么攥着卷子不想松手,被斋夫收走了。 李蕴之亲自收卷。 他走到王砚明桌前,把卷子拿起来,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不过很快就收了回去,继续走向下一个。 王砚明没抬头。 把笔塞进笔袋里,排队出考场。 不多时,生员们陆续走出明伦堂。 张文渊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差点摔倒,伸手撑了一下门框,稳住了。 他站定之后没回头,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张文渊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到最高处停了一下,慢慢放下来。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王砚明。 “砚明,加试题你写了没?” “写了。” “是不是巨难啊?” “还行。” “……还行?你个妖孽!”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养正斋走。 从明伦堂到养正斋,其实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但这一次,四人都走得很慢,因为心里藏着事,步子比平时慢不少。 李俊走出十几步,忽然说道: “我打听过了,这次整个淮安府,参加岁考的生员大概在五百之数。” “这么多?” 张文渊惊讶道。 “不多,这个数在正常范围内,往年更多。” “老夫记得,之前最多的一年,好像有近千人了。” 范子美摇头说道。 “那这么多人,最后有多少人能去乡试啊?” 张文渊好奇道。 “大概,两百不到吧。” 李俊想了想说道。 “两百?那还好还好,我还以为只有一百多呢。” 张文渊拍了拍胸口说道。 “还好?” 李俊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先祈祷自己能考过那些书海沉浮多年的老秀才吧。” “李大学问,你少瞧不起人!” “实话告诉你,本少爷这次题答的说不定比你还好!” “策论,经义,我都写的很有感觉!” 张文渊有些得意的说道。 李俊没有说话,只呵呵了一声,早就习惯了张文渊的日常吹嘘。 这个时候,越理,他只会越来劲。 王砚明倒是没有参与几人的讨论。 他的目标从来不在岁考上,而是,几个月后的乡试,秋闱。 那才是他真正的厮杀场,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彻底改变命运的起点…… 感谢长青湖的丹圣叶辰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笔芯~~~ 第540章 岁考放榜! 岁考结束的第二天。 学政行辕,阅卷房。 李蕴之坐在正中间,面前堆着两摞卷子。 左边是正文,右边是加试。 他看向众人,神色严肃的说道: “岁考关乎乡试资格,为国取材,不可轻慢。” “诸位,开始吧。” “是!” 鲁教授、何教谕、秦训导,还有方、孟两位老儒分坐两侧。 汤师爷站在桌尾,面前摊着拆封用的竹刀和名册。 所有卷子都已经糊名,看不见名字,只能看见笔迹。 正文部分阅得还算顺利。 四书义、本经义、策论,各人分阅之后交叉复核。 鲁教授批到一份卷子时,手忽然停住了。 无他,盖因这份卷子的破题角度与众人有点不同。 别人写富贵不能淫多在拒绝富贵这一层上打转,但,这份卷子却从一个志字切入,把孔子的匹夫不可夺志和孟子的大丈夫之志串在一起,后股论学以明理、仁以存心、勇以践行,层层递进。 本经义部分,礼之用,和为贵,被解作礼非束人,乃和人也,不和之礼,谓之苛政,无礼之和,谓之乡愿。 策论三条论边防,固边城、练乡兵、通互市,每条都有具体操作,不像是从程文里抄来的套话。 笔迹他也认得。 养正斋里那个人的笔迹,他化成灰都认识。 鲁教授沉默良久。 想挑毛病,可这卷子破题精准,承题流畅,策论有实据。 他实在挑不出来,只能把卷子传给何教谕。 何教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同样沉默。 “这份卷子着实不错。” 何教谕说道。 “嗯,破题有巧思,策论也扎实。” 方老儒凑过来看了一眼道。 孟老儒点点头,也说道: “老夫刚才看过了,此子本经义把礼与和的关系讲透了,不像是死读书的。” 秦训导接过卷子,同样只看了一眼笔迹,就知道是谁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卷子放回桌上,说道: “既然诸位大人都认可,那这份列一等吧?” “可。” 众人皆无异议。 鲁教授有心挑刺,但面对如此统一的意见,只得按下心中想法…… …… 很快。 正文部分的阅卷就结束了。 接下来,就到了加试题。 加试的卷子是单独阅的,全部阅完后才送到李蕴之面前。 他翻了最上面几份,有的空着,有的写了几行便无下文。 翻到中间,一份写满的卷子让他停住了手。 他看完第一段,顿了许久,才继续往下看。 直到彻底看完后,把卷子往桌角一放,李蕴之看向众人道: “你们来看看这份。” 鲁教授接过去。 商鞅变法强兵,王安石变法富国。 商鞅重法不重人,王安石重人亦重法。 商鞅急,见效快而根基不牢,王安石缓,阻力大而流弊丛生。 商鞅以吏为师,王安石以士为用。 二人皆欲强国,商鞅以术驭民,王安石以道变法。 当世之用,不在学谁,在审时度势。 鲁教授看完,没有说话。 何教谕接过去看了一遍,放下卷子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说道: “见地非凡。” “此人已得三分程朱真传。” 汤师爷也凑过来看了,点头赞同。 方、孟两位老儒各看了,都说难得。 鲁教授把卷子放回桌上,皱眉道: “此文感觉不像普通生员手笔。” “加试题是考前一天才拟的,如果有人提前知道题目……” “鲁教授!” 秦训导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道: “出题的时候你也在场。” “汤师爷提议加试,是临时动议。” “题目是李学政当场落笔,封入锦匣之前我们都看着。” “谁能提前知道?” 鲁教授沉默了片刻,说道: “我只是说,此文不像临场所作。” “如果是临场,那也太可怕了,见地非凡,非寻常生员可及。” “不用争了。” 李蕴之拿回那份卷子,放在自己案头,道: “加试不计等第,只作参考。” “这份卷子单独存档,我要带走。” “是!” 众人立马闭嘴。 “其他的不用看了。” “准备一下,就按之前定的放榜吧。” 李蕴之起身道。 “遵命!” …… 很快。 就到了放榜这天。 告示栏前黑压压站满了人,生员们挤成一团,踮着脚尖往前探,从人缝里往里挤。 “开水来了!” 张文渊大呼一声,趁着众人不注意,第一个挤到前面,从上往下看。 一等: 王砚明。 白玉卿。 陈文焕。 杨维真。 …… 名单很长,不过大部分都不出意外。 张文渊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看去。 二等: 沈墨白。 赵逢春。 范子美。 朱有财。 谢临安。 蒲松林。 李俊。 张文渊。 …… “噫!” “中了,我中了!” “二等!哈哈哈!” 张文渊大笑一声,挤出人群时差点绊了一跤,出来后,抓着李俊的胳膊摇了好几下。 “看见了,我不瞎。” 李俊被摇的直翻白眼道。 范子美站在人群外面,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恭喜范兄,升廪生了。” 王砚明笑着说道。 “嗯。” “砚明老弟,多亏了你啊。” “老夫蹉跎一生,没想到临了临老,竟然还遇到了你这个贵人。” “果真是,果真是天可眷恋啊。” 范子美重重点了点头,说着,眼眶竟有一丝泛红了。 “范兄不必自谦,你是实力所归。” 王砚明挥手道。 鲁教授站在明伦堂台阶上。 远远看着告示栏前喧闹的人群。 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公房。 谁知,他刚坐下,秦训导就推门进来了。 “教授,王砚明和白玉卿都列了一等。” “按规矩,一等附生有廪缺可直接补廪,不必先补增生。” 秦训导把一份文书放在桌上,说道: “这是补廪的呈文,请教授批一下。” 鲁教授没有看那份文书。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说道: “府学廪生名额有限。” “眼下没有空缺。” “卑职记得,学而斋的费老廪生和丁老廪生上月好像已经告老还乡,他的名额应该空出来了吧?” 秦训导想了想说道。 “那个名额。” 鲁教授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淡淡的说道: “已经有人了。” 第541章 升廪生了 “这……敢问教授,准备让何人接替这个名额?” 秦训导皱眉问道。 “赵逢春,杨维真。” 鲁教授说道。 秦训导听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杨维真是周山长高足,成绩,资历倒是足够了,可教授,赵逢春是二等。” “二等补增生,不能直接补廪,需要排队等缺的。” “一等先补,二等候缺,这是规矩。” “咳咳,府学有府学的实际情况。” “赵逢春在府学多年,品学兼优,补一个名额也合情合理。” 鲁教授轻咳了一声说道。 “教授,王砚明这次岁考可是一等,之前几次月课,也都是上等。” “这样的成绩,不能补入癝生,传出去,我们府学威严何在?” 秦训导说着,抬起头看向鲁教授道: “况且,学政衙门回头要核查补廪名单,一等附生不补廪,却把廪缺给了个二等增生。” “这个名单送到学政面前,恐怕也不好看吧。” “到时候,李大人追问下来,这个责任算谁的?” 此话一出。 鲁教授的茶盏停在半空。 不过没有说话。 随即。 秦训导从袖子里又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 “这是岁考阅卷后李学政让人送来的便函。” “李学政说王砚明之加试题,功底深厚,他已决定呈报御览。” “教授要是不信,可以亲自去问李学政。” 签押房里很安静。 窗外甬道上传来生员们散去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鲁教授把茶盏搁在桌上,提起笔,在呈文上批了几个字。 笔锋很重,墨迹洇透纸背。 “拿去吧。” “莫再来烦我。” “谢教授。” 秦训导拿起呈文,转身走了。 …… 下午。 养正斋里。 看完榜回来,张文渊把书袋往桌上一扔,立马嚷嚷着说再也不看《孟子》了。 李俊闻言看了他一眼,揶揄道: “后面还有乡试,你这就再也不看了?” “额……” 张文渊立刻改口,说道: “至少三天不看。” “你能撑过一天算我输。” 李俊不屑道。 范子美见状笑笑,走到书案前,端端正正坐下。 然后开始填保结文书,他这次得了一个二等,资历也老,以后就是候补廪生了。 只要有缺出来,立马就能补上去。 不但多了一份收益,以后也能帮童生填个结保文书什么的了,面子十足。 这时,张文渊凑过来看了一眼,开口说道: “范兄,你这闹得,都成癝生了啊!那以后我们见了你是不是还得行礼啊?” 范子美闻言,笑着说道: “行礼就免了。” “岁考过了,张公子你该请客才是正经的。” 张文渊撇了撇嘴说道: “范兄此言差矣啊,你现在可是候补廪生了。” “以后每个月都有廪米,要请也是范兄你请才是。” 范子美点头说道: “这有何难?” “老夫等这一天等了快十年,请大家吃顿饭算什么事。” “地点随便挑,太白楼清风楼都成。” “开玩笑开玩笑的,哪能真让范兄你请客。” 张文渊忙摆摆手说道。 几个人正说着,就在此时,王砚明推门进来了。 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学政衙门领回来的补廪文书,纸上墨迹还没干透。 刚刚看完榜,他和张文渊几人正准备回宿舍,不想就碰到了从教授公房出来的秦训导,然后将他叫了过去。 “砚明,刚才秦训导把你叫过去干啥?不会是给你升廪生吧?” 张文渊立马上前问道。 “嗯。” 王砚明将文书放下说道。 张文渊定睛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惊讶道: “卧槽,真升了啊?” “七月入府学,九月岁考一等,补廪!” “太牛了,我爹当年从附生熬到廪生花了多少年你们知道吗?” “六年,足足六年啊。” 说着,他拿起那份文书看了又看,还在李俊两人面前晃了晃。 神色间,止不住的全是炫耀之情。 “行了行了。” 李俊把文书从他手里抽回来放回桌上,说道: “这是砚明的功劳,又不是你的功劳。” “搞得好像是你升了廪生一样。” “李大学问,你说这话可有点丧良心了啊,怎么不是我的功劳?” “这段时间为了备考,我每天晚上抄书抄到半夜,手指都抄出茧子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张文渊一脸不忿的说道。 “就你那一手狗爬字,我要是你,都没脸提。” 李俊鄙夷道。 “行,那以后本少爷抄的经义注解,你一个字也别想看。” 张文渊咬牙道。 王砚明没有说话,在桌边坐下后,把补廪文书小心折好收进书袋里。 升廪生每月有廪米六斗,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但,这份文书另一层分量更重,这个身份意味着他有资格在乡试前为童生出具保结,在乡里县里,乃至知府面前也有了说话的资格。 他收好文书,抬头看见范子美也在把那张填好的候补升廪文书仔细折好塞进怀里,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范兄,回来的时候,我替你打听了一下,应该年底就有一个廪生名额了,到时候,一定非你莫属。” 王砚明主动开口说道。 “砚明老弟有心了,恭喜你直升廪生。” 范子美感激的说道。 “同喜。” “盼兄乡试更进一步。“ 王砚明笑着说道。 第542章 单独聊聊 “呵呵,乡试老夫不敢想。” “能考个廪生,回去也算是对家中老母老妻有个交代了。” 范子美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 “会有的。” 王砚明安慰了一句,但也没多说。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有些东西,其他人说的再多,都不如自己一个念头通达了来的快。 话音刚落,就在这时,养正斋的大门忽然被推开,却见白玉卿穿着一身淡蓝色儒衫,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见桌上那份补廪文书,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向王砚明。 “白兄,有事吗?” 王砚明起身拱手说道。 “你升廪生了?” 白玉卿问道。 “嗯。” “白兄没升?” 王砚明点头疑惑道。 白玉卿这次岁考也得了一等,按照规矩,同样可以直升廪生。 相比增生的不定期不定额廪米,廪生的待遇要好很多,起码进项和廪米都是额定的了。 “没有。” “我家不差那点廪米。” 白玉卿说道。 “……好吧。” 王砚明尴尬道。 “有空吗?” “想跟你单独聊几句。” 白玉卿看了一眼周围说道。 “可以。” “去校场走走吧。” 王砚明点点头,就和白玉卿一起朝着斋舍外走去。 “我擦,小白你啥意思!” “把哥几个当外人是吧?每次都只找砚明……” 张文渊见状,顿时有些不满的想要追上去。 结果,下一刻,白玉卿回过头,迎上她那一双清冷的目光,张文渊瞬间怂了。 改口道: “砚明,早点回来啊,别聊的太晚,我们还等着你一起庆祝呢。” “知道了。” 王砚明回道。 …… 来到斋舍外面。 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一路沉默走着,不一会,就来到了府学的校场上。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片沙土地染成暗红色,马蹄印子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像有人用树枝在沙面上画了一幅山水画。 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白玉卿走得不快,神色淡淡的,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朗净。 腰间的带子系得紧,衬得腰身细细的。 王砚明走在她右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时间过的真快。” “岁考过了,乡试就不远了。” 白玉卿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说道。 “还早。” “中间还有个科试。” 王砚明说道。 白玉卿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说道: “科试走个过场罢了。” “岁考已经筛过一轮,科试不过再筛一遍,对能列一等的人不构成障碍。” “怎么,王迪功还怕科试?” “怕倒不怕。” “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 王砚明听出了白玉卿开玩笑的意思,倒也没生气。 “哦。” 白玉卿回过头,不再看他。 两人又走了一段,沙地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一层薄薄的雪上。 “乡试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白玉卿问道: “中了举,是留在府城,还是去京城考进士?”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不知道,先考过乡试再说。” “路一步一步走,走太急了容易摔。” “你这个人,看着年纪轻轻。” “可说起话来总是老气横秋的,就跟我父……爹一样。” 白玉卿听后,语气里难得带着一丝情绪说道。 “那说明伯父一定也是个很稳重的人。” 王砚明笑着说道。 “他可一点都不稳重。” 白玉卿说道。 “?” 王砚明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也就没有追问。 不知不觉。 两人走到校场中央,离马厩不远了。 几匹马拴在木桩上,低着头啃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其中一匹枣红色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了个响鼻,又低下去了。 白玉卿停下来了。 她看着马厩的方向,目光落在那匹枣红色的马身上,停了一会儿。 “上次在这里,马惊了。” 她说道: “要不是你,我大概已经没命了。” “小事一桩,白兄不必放在心上。” 王砚明摆手说道。 “你救了我两次。” “一次在城外,一次在这里。” 白玉卿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不轻不重,刚好落在脸上,道: “我都记着呢。” 王砚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那匹枣红色的马身上。 “第二次算不上救。” “马惊了,我帮着勒住了,又不是有人要害你。” “我说是就是。” 白玉卿的语气认真了些,带着几分傲娇道: “我托人从北边找了一匹好马,过阵子就送到府学。” “你的骑术比我好,那匹马在你手里才不浪费。” 王砚明愣了一下,问道: “你什么时候去找的?” “岁考之前就让人留意了。” 王砚明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白玉卿一眼,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客气,是已经决定了,而且不容商量的那种。 当即,他把推辞的话换成了另一句: “这太贵重了。” “你救我两次,一匹马算什么。” 白玉卿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没给他继续推的机会。 王砚明跟上去,没有再提这事。 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个人送东西不让人推,跟甄王妃不一样。 甄王妃送东西是拉拢,是投资。 白玉卿送东西,就是送东西,不图你什么,你收下就行。 校场走到头,是一排木栅栏。 栅栏外面是府学的围墙,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被夕阳照成金黄色的。 两个人靠着栅栏站了一会儿,白玉卿看向王砚明,忽然问道: “岁考的策论,你写的什么?” 感谢莉娜·范德梅尔大大的催更符!感谢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的灵感胶囊,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543章 天下 闻言。 王砚明把三条简单说了一遍。 固边城、练乡兵、通互市。 这些东西都是老生常谈,对一般的生员来说可能有点难度,但对白玉卿这个级别的生员来说,几乎只要简单提一下,就能立刻明白。 白玉卿听完,点点头,说道: “邸报上辽东的败报你看了吧?” “看了。” “一败再败,朝廷里还在争饷银该从哪边出。” “边关的兵在挨饿,京城的大人们在算账。” “这可不是想解决问题的样子。” 王砚明说道。 “你觉得鞑子还会往南打?” 白玉卿问道。 “不是觉得,是一定。” 王砚明转过身,面朝着校场。 夕阳已经快沉到围墙下面去了,光线从金黄变成暗红,把整片校场罩在一片暮色里。 “邸报上写的那些东西,你要是只看字面意思,鞑子就是抢了一把,占了几个堡子,掳走一些人畜。” “你要是往深处看,会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鞑子这几年抢的不光是东西,还掳工匠、掬读书人。” “他们在学大梁的东西,官制、火器、战法。” “你怎么知道?” 白玉卿目光有几分讶异道。 “看边关送回来的塘报。” “二月份有一份曾提到过,鞑子攻城时用了咱们的火炮。” “但不是缴获的,是他们自己铸的,样式粗糙,不过能用。”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有工匠了。” “有人在教他们铸炮了。” 说着,王砚明顿了顿,继续道: “这些东西,我以前也没注意到,我以前也只把鞑子当成一群普通的贼寇,直到上次,跟高丽的那位留学生,金大中金兄聊过之后,才突然意识到,他们并不是普通的贼寇。” “后面我又找了一些近两年的邸报看过后,越发确定自己的判断。” 此话一出。 白玉卿的手不易察觉的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王砚明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现在朝堂上下,还没几个人正视这个问题。” “都觉得鞑子是贼寇,抢完了就走,成不了气候。” “但你看过他们这几年的打法,就会知道,他们以前是打了就跑,现在开始占堡子了,占了就不走了。” “这是贼寇的路数吗?不是。” “这是要立国的路数。” 白玉卿的呼吸顿了一下,很轻,但王砚明听见了。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她问道。 “看他们怎么做,别听他们怎么说。” 王砚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说道: “一个国家能不能成气候,不看它现在多大多富,看它往哪个方向走。” “鞑子往中原走,大梁往哪走?往内耗走,边关在打仗,朝堂在争饷。” “辽东败了,互相推诿,黄河决了,层层克扣。” “鞑子在学大梁的好东西,大梁在学什么?” “学怎么整自己人。” 这一番话,堪称诛心之论了。 白玉卿沉默了很久。 直到天色又暗了一层,围墙上的枯草从金黄色变成了灰白色。 “如果有一天,鞑子真的打进来了。” “你,你会救大梁吗?” 她转头看着王砚明,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王砚明也转过头看着她。 白玉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她眼里的东西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那双眼睛是清冷的,像结了冰的河面,这一次,竟带着几分期冀。 好似冰面裂了一道缝,但缝隙里透出来的东西,他一时读不懂。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白玉卿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那几匹低头啃草的马身上,装作不在意的说道: “就是,不想看到百姓再受苦。” “之前在城外赈灾,你也看见了,饿死的孩子,卖身的妇人,被鞑子杀光全家只剩一个人的老人。” “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场面。” 王砚明看出来了。 她没说实话。 随便问问不是真随便,不想看到百姓受苦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他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从不追问别人不愿说的东西,就像他不希望别人追问他的。 “我没有挽天倾的能力。” 王砚明先是摇头,随即想了想,说道: “如果鞑子真打进来,我能救则救,救不了也没办法。” “但我不会给陈氏陪葬。” 白玉卿转过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蹙眉道: “你敢不忠于朝廷?” “我忠于百姓,不忠于一家一姓。” 王砚明看着她的眼睛,不躲不闪道: “朝廷在的时候,我替朝廷做事。” “朝廷不在了,我替百姓做事,谁把百姓当人,我就替谁做事。” 白玉卿的手指在袖子里松开了,又攥上。 她看了王砚明很久,目光从审视变成了别的东西,好像在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这个人……” 她说了一半,没说完。 “怎么?” “没什么。” “时间不早了,回吧。” 话落,她转身往回走了。 王砚明跟上去。 两个人又并肩走在校场的沙土地上,影子比来时更长了,几乎要融进暮色里。 走到校场门口时,白玉卿忽然开口。 “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会记住的。” “哪句?” 白玉卿没有回答。 两人沿着甬道往回走。 府学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重合,一会儿分开。 远处有生员在背书,似乎背的是大学齐家治国章,但磕磕绊绊的。 走到养正斋门口,白玉卿停下来。 “马到了我让人送来。” 她说道。 没等王砚明回应,直接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很快消失不见, 王砚明站在门口,看看白玉卿离开的方向,有些不解。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说不会给陈氏王朝陪葬的时候,白玉卿好像有点不高兴? 这个人,还真是奇怪,搞得天下就跟她家的一样…… 第二更!晚点还有! 感谢炸天帮一九玄天尊大大的鲜花! 感谢一个一个一个老胡安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544章 范增归家! 没有多想。 王砚明摇摇头,推门走进了斋舍, 张文渊正趴在桌上等他,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已经吃了一大半。 看见王砚明进来,他从桌上弹起来。 “砚明,你们聊什么聊这么久?天都黑了。” “随便聊聊。” 王砚明说道。 “随便聊聊能聊这么久?你们是不是背着我们……” “是。” 张文渊刚要追问,李俊已经开口,打断他的话说道: “砚明他们刚才背着你去校场跑了几圈。” “你没去,亏大了。” “一边去。” 张文渊瞪了李俊一眼,又转向王砚明。 “砚明,白兄跟你说什么了?” 王砚明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水,说道: “没什么。” “说托人从北边找了匹马,过阵子送来。” 张文渊的眼睛亮了。 “马?” “什么马?好马吗?!” “不知道,到了才知道。” 王砚明摇头说道。 “唉,白兄对你可真好啊。” “又是送马又是单独聊天的,跟咱们话都说不上两句,又是白眼又是冷眉的。” 张文渊感叹道。 李俊闻言,调侃道: “你羡慕?” “那你也考个一等,说不定白兄就和你说话了。” “我……” 张文渊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抓起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很响。 “李大学问你别得意,我看你平时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这次不也只考了一个二等?” “我考二等,是因为砚明之下,在你之上只有一个二等。” 李俊说道。 “吹什么牛呢。” “咱们科试再比比。” 张文渊不屑道。 “算了吧。” “我怕你输得太难看。” 李俊说道。 “呵呵。” “也不知道谁之前在家塾的时候比试输给我了,还叫我义父来着,是吧,干儿子?” 张文渊呵呵一声道。 唰! 此话一出。 李俊瞬间涨红了脸,刚准备提一嘴张文渊十几岁还被张举人打板子的事,王砚明打圆场道: “好了好了,文渊你少说两句,过去的事了,提这些干什么。” “论文采,李兄确实在你之上。” “少年心性,终究是少年心性啊,不过老夫也是真羡慕你们。” “若是能永远保持这份情谊才好。” 范子美见状,也笑着说道。 “嘿嘿,我就开个玩笑。” “ 其实我和李大学问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以前在家塾的时候,怎么看他都不顺眼,现在嘛,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了。” 张文渊嘿嘿一笑道。 “不好意思,我正好相反。” 李俊说道。 张文渊听后,也没跟他计较。 他看了看王砚明,又看了看门口,说道: “砚明,这岁考都结束了,明天咱们去哪吃饭庆祝啊?” 王砚明还没开口,这时候,范子美说道: “明天去老夫家里随便吃点吧,到时候让我老妻给大家做些酒菜,咱们喝点,正好老夫也好久都没回家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 张文渊说道。 李俊和王砚明也表示没有意见。 …… 第二天一早。 几个人在膳堂匆匆吃了口粥,便跟着范子美出了府学东门。 张文渊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馒头,说道: “范兄,咱们这贸然去你家,要不要买点什么东西带过去啊?” “空着手上门不好吧。” 范子美闻言,摇头说道: “东西不用买,家里都有。” 李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砚明走在最后面,袖子里提着一包点心,是早上在膳堂门口顺手买的。 他没说,张文渊几人也没看见。 穿过两条大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的人家门户低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 越往里走,路面越窄,头顶晾着各家各户的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张文渊侧身躲了一下,还是被滴了一滴在肩膀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很快。 范子美带着几人,在一扇熟悉的破旧木门前停下。 门上的黑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门环是一只铁圈,锈迹斑斑。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地上有几只鸡在啄食,瘦得只剩骨架,看见人进来也不跑,只是往边上挪了挪。 范母坐在堂屋门槛上。 穿着一件蓝灰色的旧褂子,补丁摞补丁,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勉强别住。 她闭着眼,脸朝着太阳的方向,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地凹下去,脸上满是皱纹,几乎能看见下面骨头的形状。 范子美快步走过去,蹲下来,轻声喊了一句: “娘。” 范母没动。 “娘。” 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些。 范母的眼皮颤了一下,慢慢睁开。 她的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灰,看了半天,嘴唇哆嗦了一下。 “子……子美?!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娘,我回来了!” 范子美立马应道。 “好,回来了好。” 范母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他的脸。 手指凉得像冰,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我儿你瘦了啊。” 范子美鼻子一酸,没接话。 王砚明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点心提绳攥紧了些。 张文渊和李俊也忙把目光移开了,莫名有些心酸。 范母这才看见院子里还站着几个人,连忙撑着门框要站起来。 范子美扶住她,她站了一下,腿发软,又坐回去了。 “这几位是……” “是儿子府学的同窗。” 范子美说道: “上次来过的,您忘了?” 范母眯着眼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老了,不中用了。” “记不住了。” 说着,她顿了顿,道: “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眼睛也花了,看东西糊的。” 唰! 范子美的脸色变了,连忙问道: “怎么会这样?” “家里米呢?” 就在这时。 范妻从屋里出来了。 扶着门框,脚步虚浮,身子微微发晃,脸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看见范子美,她愣了一下,眼眶慢慢红了。 “相公,你终于回来了。” 范子美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问道: “家里怎么回事?” “怎么搞成这样?” 范妻低下头,说道: “北边在打仗,最近粮价涨的厉害。” “上个月的廪米还没领到,米缸早就见底了。” “这几天,我们就喝了几天稀粥。” 说着,她顿了顿,道: “娘把粥让给孩子喝,自己光喝水。” “孩子又把粥让给娘,一家子推来推去,谁都不肯多吃一口……” 第545章 忠孝两难全 话音刚落。 两个女儿也从里屋探出头来。 一段时间不见,都瘦得像两根豆芽菜,衣裳上打着补丁,头发黄黄的,扎着褪色的红头绳。 年纪稍大那个女儿怯生生地喊了声爹,年纪稍小的那个女儿也跟着喊,喊完,弱弱的说了一句我饿。 “嗯,是爹对不起你们啊,是爹对不起你们啊。” 范子美听后,嘴唇哆嗦了一下,红着眼眶说道。 他这段时间忙着读书备考,还有养正旬刊的事情,已经几个月没有回过家了。 没想到,家里竟然变成了这番境地,心中一时间又是愧疚又是自责,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连连道歉。 “对了,相公,你怎么忽然想到回来了?” 范妻问道。 “我升廪生了。” 范子美说道,话落,他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廪生文书和几锭银子,放在桌上。 银子不多,五十两左右,但放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分量重得让人不敢伸手。 “岁考二等,候补廪生。” “等年底有了缺,就能补上。” “还有,这是朝廷的赏银。” 屋里安静了一瞬。 范母闻言,满脸不敢置信的说道: “我,我儿是廪生了?” 范妻也愣住了,眼睛盯着那张文书,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廪生两个字她认识。 她的手在衣襟上反复擦了两遍,才敢伸出去摸那张纸。 两个女儿凑过来,把文书上的字念了一遍: “廪膳生员范子美。” 念完之后,先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说道: “爹!你真是廪生了?!” 哗啦! 范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不擦,就那么任它流,顺着脸颊上的皱纹淌下去,滴滴答答落在蓝灰色的褂子上,洇出几朵深色的花。 “老天爷……老天爷开眼了……” “我儿苦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哟……” 范妻也哭了。 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因为有客在,都不敢哭出声。 小女儿不懂事,看见母亲哭了,也跟着哭,哭了两声又停了,被姐姐塞了半块不知道藏了多久的干饼到她手里。 随后。 范子美把银子塞到范妻手里。 “拿着。” “去买了米,先吃顿饱饭。” 话落,他又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碎银,一并递过去,道: “这是我和府学同窗办报纸分的红利,一共15两。” “另外,朝廷还赏了匾额和布匹,就放在府学斋舍里,过几天我拿回来。” “忠义生员,皇上亲封的。” “这么多钱……” 范妻攥着银子,手都在抖。 范母忽然精神了。 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腰板挺直了些,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激动道: “二丫头!” “去,去街上买肉!” “你胡姥爷那里,称两斤肉回来!”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文铜钱,数了又数。 范妻拦住她。 “娘,这钱还要留着给你买鸡子补身子的……” “留着干什么?” “我儿升了廪生,不该吃顿好的?” 范母的声音硬了,但硬不过三秒,又软下去了,说道: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吃几顿好的……” “都别争了。” 见状。 范子美把钱推回去,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女儿,道: “乖囡,去买点肉回来。” “顺便打壶酒。” 女儿接过银子,看了她娘一眼。 范妻点了头,她攥着银子跑了出去。 谁知。 院子里刚安静下来没一会儿,门口就炸开了。 “范子美!” “你给我出来!” 一个粗壮的老汉拎着一把油乎乎的砍刀闯了进来,五短身材,肚子挺得老高,身上的油渍亮得发腻。 他穿着短褂,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上面全是汗毛。 一进门就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不是别人,正是胡屠户。 范子美的老丈人。 他眼睛尖,一眼就看见屋里的范子美,嗓门更大了一度。 骂道: “好啊!” “你个不成器的畜生还有脸回来!” “放着家中妻小不管,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要不是老汉我隔三差五接济,你那老母妻小,早都饿死了!” 唰! 范子美脸色一变,下意识站起来,拱了拱手,叫道: “岳父大人……” “别叫我岳父!” “我没你这个女婿!” 胡屠户把砍刀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茶碗跳了一下,没好气道: “考了这么多年,考了个什么?秀才!” “一辈子就是个穷酸秀才!你看看人家,跟你一块儿读书的周相公,去年补了廪生,一个月有米有银子!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的!” “还有个姓文的,去给县太爷当师爷,一个月二两银子!你呢?你除了会读书还会什么?” “读了这么多年,读了个什么名堂出来?连欠我的米钱肉钱都还不上了,没出息的东西!” 说着,他越想越气,直接道: “赶紧还钱,今天不给钱,我就搬东西!” ”这桌子,这椅子,屋里那两床被子,统统搬走!” “你一件也别想留!” 注:廪生(秀才的最高等级。) 感谢姐姐吐泡泡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546章 苦尽甘来 “老东西……” 张文渊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却被王砚明伸手拦住。 李俊靠在墙边,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同样微微眯起。 王砚明往前走了一步,朝胡屠户拱了拱手。 说道: “学生王砚明,见过胡老丈。” “今日冒昧叨扰,实在多有得罪。” 胡屠户愣了一下。 瞬间认出了王砚明,院案首,连中三元的小郎君,在府城名头大得很。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哦,王……王相公也在啊。” “范兄在府学读书,家里的事顾不上,胡老丈多担待。” 王砚明开口说道: “欠钱的事,范兄自会处理。” “若范兄财力不足,学生一肩担之。” “都是自家人,何必这样不留情面?老丈以为呢?” “这……” 胡屠户的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接话。 当即,他转头瞪了范子美一眼,嗓门又提上来了,说道: “没出息的东西,看在王相公的份上,这次我就且先饶了你,再敢让我女儿饿着,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现在有钱了,肯定不会再让吾妻饿着。” 范子美说完,将之前拿出来的那些银子,一五一十地码在桌上。 银子在昏暗的屋里发着光,把胡屠户的目光牢牢钉在上面。 “这是欠你的肉钱米钱,一共十两银子,今日一并还清。” “另外,再称五斤上好的肥肉,打两壶酒。” “剩下的银子,不用找了。” 说着,他拿出一个十两的银锭,一个五两的,直接递给了胡屠户。 “你,你这穷酸哪来这许多钱?” “莫不是干了什么打家劫舍的生意?!” 胡屠户看见桌上那堆银子,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伸手想去拿,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在油晃晃的裤腿上蹭了两下,又伸出去。 “岳父大人说笑了,小婿怎有那胆子。” 范子美笑笑,把廪生文书推过去,道: “我记得岳父大人也囫囵认得几个字,且看看这个?” 胡屠户拿起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识字不多,但,廪生两个字却是认得的。 “廪,廪生?” “你升了廪生了?!” 胡屠户惊讶的说道。 “不错。” “小婿这次岁考,托学政大人抬举,得了个二等,现在已是候补廪生了。” “只等府学有了廪缺,立马就能补上。” 范子美把文书收回来,折好,塞进袖子里,道: “而且,小婿之前和砚明兄弟在城外杀敌,合力擒杀了三个贼人,还得了圣旨嘉奖,朝廷也赏了忠义生员匾额,有银子五十两,绸缎十匹,在府学放着,过几日拿回来。” 此话一出。 胡屠户的脸像变戏法一样,从青到白,从白到红,又从红变成了笑。 那笑容堆在脸上,褶子一层叠一层,把眼睛都快挤没了。 “我,我早就说过我这女婿有出息!” “不声不响,做的好大的事业!害!” 话落,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震得屋梁上的灰都往下掉,道: “你们看看!廪生!廪生啊!” “真真是不简单!” 随后,他又转向范母,嗓门更大了几分,继续道: “亲家母!” “你养的好儿子!” “老汉我当初把闺女嫁给他,就是看准了这孩子有出息!” “他们还说我瞎了眼,现在看看,谁瞎了眼?” 范母擦了擦眼角,没接话。 胡屠户又转向范妻,脸上堆满了笑。 “闺女,你命好!” “嫁了个廪生老爷!” “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可别忘了你爹我啊!” 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锭银子,咽了口唾沫,大手一挥道: “今日我做个主,肉不要钱!就当贺礼了!” “我这就去街上买鸡买酒,回来给你庆贺!” “不必……” “别不必!” “就这般定了!” 不等范子美说完,胡屠户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好险手撑住门框才没摔倒。 他稳住身子,回头朝范子美说道: “好女婿!你且等着!” “岳父我去去就回!” 话音没落,人已经在巷子里了。 脚步声啪啪啪的,比来的时候快了好几倍。 张文渊憋了半天,终于笑出声来。 他凑到李俊耳边,说道: “范兄这老丈人,倒真是个现世报。” 李俊没接话,转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小点声。 胡屠户回来得比他说的还快。 不多时。 就左手提着两只鸡,右手拎着一坛酒,腋下夹着一包熟食,嘴里还叼着杆旱烟,一进门就喊开了。 “来了来了!” “鸡是现杀的,酒是十年的,熟食是街上老刘家的,味道包你们满意!” 见状。 范妻立马张罗着做饭,范母也起来帮忙。 年纪稍大的女儿烧火,稍小的女儿在旁边帮忙递柴。 灶台里的火光映在她们脸上,把蜡黄的皮肤照出了一点血色…… …… 直到下午时分。 终于整治出来了一桌饭食。 菜不多,但丰盛。 一盆炖鸡,一盘红烧肉,一碟花生米,一盘拌黄瓜,还有一大碗蛋花汤。 油星子在汤面上漂着,亮晶晶的。 几个人围坐在桌前。 胡屠户抢着给每个人倒酒,倒到王砚明时,手都在发颤。 “王相公,您可是咱们淮安府的文曲星!” “我家女婿跟着您,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以后多多担待,照顾一下我那不成器的女婿!” “小老儿在这里多谢了!” “胡老丈言重了,范兄学问深厚,应该是学生向他多请教才是。” 王砚明接过酒,笑了笑,端起来敬了胡屠户和范子美一杯。 “范兄,苦尽甘来。” “这杯酒,敬你。” “砚明兄弟,这,这么使得……” 范子美端着酒杯,手都在抖。 看了看王砚明,看了看张文渊、李俊,又看了看屋里忙活的老母亲、妻子和女儿。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酒一口闷了。 “老夫这辈子能认识你们这些同窗好友,值了。” 张文渊举起杯子,嘿嘿笑道: “值了值了!” “来来来,都喝!” 几杯酒下肚,胡屠户的话更多了。 他拉着范子美的手不放,说以后每天送肉来,收个本钱就行,还说范家的事就是他的事,又说他早就看出这个女婿不一般,生来就是个做大官的料。 范子美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吃饱喝足,天色已暗。 王砚明站起来,说道: “范兄,时辰不早了,那我们就先回府学了。” “你陪家里人多说说话。” “好。” “老夫送送你们。” 随后,范子美送他们到巷口。 这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窄窄的巷子里,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范子美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深深作了一揖。 腰弯得很深,头低下去,几乎碰到膝盖,苍声道: “子美,谢过诸位。” 感谢爱吃胡萝卜油糕的程昱、爱吃豆角饺子的万妖主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笔芯~~~ 第547章 范家夜话 见状。 张文渊赶紧去扶道: “范兄,你这是干什么……” “张公子不必管我。” 范子美直起身,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平时总是挂着淡淡笑容的脸,此刻多了几分庄重,道: “老夫这辈子被人嘲笑过,被人奚落过,也被人欺辱过。” “却从未遇到过砚明兄弟你们这样,待我如兄弟,如手足一般的人。” “老夫虽然痴长你们几岁,但在老夫心里,你们永远是我的兄弟。” “彼此彼此。” “范兄你也永远是我们的兄长。” “对,这份情义永远不忘。” 几人闻言,也点头说道。 “好。” “诸君慢回。” “待来日,共登金榜,咱们再把酒叙佳话。” 范子美拱手说道。 “嗯!” 几人应道,说完,开始往回走。 走出巷子,张文渊回头看了一眼。 范子美还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许多。 王砚明走在最前面,没回头。 月亮很亮,照着他们回府学的路…… …… 范家。 范子美送走王砚明几人,转身推开院门。 堂屋的灯还亮着,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胡屠户没走,坐在条凳上,一条腿翘着,手里拿着一根牙签在嘴里剔。 牙签是竹子的,已经剔得发了毛,他还舍不得扔。 脸上酒气未散,红扑扑的,跟白天那个拎着砍刀闯进来的老汉判若两人。 范母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 她的眼睛还是看不太清,但精神比白天好了不少,腰板也直了些。 两个女儿趴在桌上,小的已经睡着了,大的也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胡氏在收拾碗筷,把剩下的菜往碗里拨。 半只鸡,几块肉,舍不得倒,准备留着明天再吃。 “回来了?” 胡氏抬起头,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问道: “他们走了?” “嗯。” 范子美在桌边坐下,把桌上的碗拢了拢。 说道: “走了。” 这时。 胡屠户把牙签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前探了探,小声道: “姑爷,你老实跟我说说,这回怎么忽然就开了窍?” “以前你考了这么多年,都只是个增生,这回怎么突然就升了廪生了,整个府学也没几个吧?” 范子美看了他一眼,笑着摇头说道: “岳父大人,你说错了,不是开窍。” “那是啥?” 胡屠户更加好奇。 “是跟对了人。” 胡氏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把半碗剩菜放在桌上,也在旁边坐下。 说道: “就是那个王砚明王相公?” “对。” 范子美点点头,说道: “他有个好兄弟,叫朱平安,在清淮书院读书,偶然得了一本失传的前朝大儒的手稿。” “朱平安自己抄了一份,把原件送给了王砚明。” “王砚明没有藏私,带着我们几个一起读。” 胡屠户闻言,眼睛都瞪圆了。 “失传的手稿?” “那得值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 范子美摇了摇头,说道: “那本书里写的东西,市面上买不到。” “很多注疏,我读了几十年书都没见过。” “王砚明每天晚上带着我们读,一段一段地讲,讲完让我们问,问了再讲。” “不懂的地方,他换个说法再讲,一直讲到我们都点头。” 胡屠户叹了口气,不禁感叹的说道: “这王相公人可真好。” “自己得了好东西,不但不藏着掖着,还拿出来分给你们。” “这样的人太少见了。” “的确。” 范子美听后,点了点头,又道: “而且,他还办了个学社,叫养正社。” “不只是我们几个,还有蒲松林、谢临安,陈文焕,都是些踏实读书,学问深厚的生员。” “大家凑在一起,互相督促,不藏私,有不懂的就问,有心得就分享。” “以前我一个人啃书,啃不动了就放下了。” “现在,啃不动了有人帮着咬,咬着咬着就断了。” 此话一出。 屋内顿时沉默了。 胡氏在旁边说道: “王相公真是咱家的贵人。” “之前相公你把他领回家来住那一回,娘还说这少年看着面善,没想到后来帮了你这么多。” 范母在床头不住地点头道: “是说过,儿啊,你娘眼睛虽然现在看不清了,但上次那孩子来咱家那回,我就觉得不简单,身上有股子冲天的文气。” “那会儿我就想,这孩子将来必定不是一般人。” “他这回,肯定也考上廪生了吧?” “廪生算什么?” 范子美笑了笑,说道: “娘,砚明他现在不光是廪生。” “还有官身了。” 胡屠户正把剔牙签往嘴里送,吓的手一抖,签尖扎在牙龈上。 他龇着牙把竹签从嘴里抽出来,顾不上疼道: “官身?” “什,什么官?” “正八品迪功郎。” “上个月秋祭那天,锦衣卫骑马到文庙传的圣旨,知府、学政、巡按御史都在场,当众宣读的。” 范子美说道。 “嘶!” 胡屠户嘶了一声,惊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不敢相信道: “正八品?” “那不是跟县太爷平起平坐了?” “不是实缺官,是散阶。” “但品级确实在那,连知府冯大人见了他都叫他王迪功。” 范子美说道。 胡屠户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响声清脆,震得桌上的烛火跳了一跳,满脸后悔道: “刚才我怎么就没多敬王相公几杯!” “我这张破嘴,就知道喝酒,正事全忘了!” 说着,他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油光,忽然压低嗓子,道: “怪不得,怪不得我刚才骂你的时候,王相公只抬眼看了我一下,我就觉得那眼神不对。” “那不是普通读书人的眼神,那是天上文曲星的眼神!我老汉杀猪杀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官老爷的眼神我认得,可他才多大?十四!十四岁的八品官,我老汉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岳父言重了。” 范子美失笑道。 “言重什么!” 胡屠户挥手,不容置疑道: “明天一早我起来杀口猪,挑最好的猪头肉卤好,你带回府学,给王相公送去!” “就说是我老胡请的,让他别嫌弃!” 第548章 熬过来了 闻言。 范母把手搭在床沿上,说道: “子美,你岳父说得对。” “咱家没啥好东西,但心意总得尽。” “你明天把灶上那坛腌萝卜也带上,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自家腌的,干净。” 范子美摇了摇头,无奈一笑道: “娘,岳父大人,真不用。” “砚明不在意这些,我们在养正斋一起苦读大半年,在城外杀鞑子的时候又同生共死过。” “这些情分不是用东西来量的,他帮我的时候,也从来没想过要什么报答。” “因为我本来就一无所有。” “那他图啥?” 胡屠户问道。 “图身边的人都往前走。” “他说过,一个人走得快,但没用,只有一群人才能走得远。” 范子美的声音放低了些,说道:“一开始我不懂这句话,现在懂了。” “真正的情义,是装在心里面的。” 胡屠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些似懂非懂。 读书人的事,总是那么深奥。 范母那双浑浊的眼睛对着范子美的方向,半晌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也罢,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子美你这辈子的福气。” “以后人家有难处的时候,你可得第一个站出来。” “是,儿子明白。” 范子美应道。 范母点了点头,靠回墙上,不说话了。 胡屠户想了想,话题一转道: “还有一件事,岁考过了,乡试就快了吧?” “明年乡试,女婿你有把握没有?” 范子美听后,沉吟片刻道: “岳父大人,乡试是全省顶尖的廪生增生同场较量,谁也不敢说有十成把握。”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有养正社几个兄弟共用一本孤本,互相琢磨,比一个人啃书快了不少。” “以前我一个人读,很多地方读不透,现在几个人一起读,你从这边挖,我从那边挖,挖着挖着就通了。” “那就是能中了?” 胡屠户的眼睛亮了一下,酒意醒了大半。 “没那么容易。” “但比从前有底了。” 胡屠户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跳了跳。 “好!” “有你这句话就行!” “姑爷你只管安心读书!” “家里的事,包在我身上!” “缺米缺油缺肉,只管使人去铺子里拿!” 范子美拱了拱手,诚恳道: “多谢岳父大人。” “行了行了。” “客气什么,都是自家人。” “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胡屠户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趿拉着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他在身上摸了好一会儿,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两个红纸包,捏在手里攥了一下,递到胡氏面前。 “给两个丫头的。” “拿着买糖吃。” 胡氏愣了一下。 “爹,您……” “拿着!” “爹今天高兴!” 说着,他把红纸包塞进胡氏手里,声音难得没大起来,反而压低了些,像怕被人听见,道: “你娘管得严,平时爹手紧,今天不一样。” “今天姑爷升了廪生,不该给孩子买点啥?” 两个女儿迷迷糊糊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姥爷手里的红纸包,扯了扯母亲衣角。 胡氏把红纸包递给她们。 年纪稍大的那个女儿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姥爷,声音还带着睡意。 “哎。” 胡屠户在她头顶摸了一下,又在另一个小孙女头上摸了一下,说道: “走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格外清脆,走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胡氏把两个女儿抱进里屋。 小女儿被母亲抱着,头歪在肩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梦里在吃什么好东西。 范母坐在床沿上,朝范子美招了招手。 “子美,你过来一下。” “娘,怎么了?” 范子美走过去,在母亲面前蹲下来。 范母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他的胳膊,攥住了。 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攥着的时候像几根干枯的树枝圈在一起。 但很用力。 “今天这顿饱饭,你知道是谁给的。” 范子美没说话。 “你这身功名,你知道是谁帮的。” 范子美点了点头,想起母亲看不见,又应了一声道: “儿子知道。” “嗯,知道就行。” “你娘我这辈子没念过书,不识字。” “但我懂一个理,人家把咱从泥里扶起来,咱就得站直了。” “人家是文曲星,不欠咱的,是咱欠人家的,以后你要是发达了,可不能忘了人家。” “你要是做了忘恩负义的事,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记住了吗?” 范母一字一句的叮嘱道。 范子美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才郑重道: “娘,我记下了。” 范母的手松开了,闭上眼睛,挥手说道: “去吧。” “他们也该歇了。” “是。” 范子美站起来,回到堂屋。 胡氏从里屋出来,把两个女儿安顿好了。 “小娥小菊她们睡了吗?” 范子美问道。 “睡了。” “攥着姥爷给的红纸包睡的,抠都抠不出来。” 胡氏说道。 范子美笑了一下。 胡氏看了看灶台,走过去把扣着的那碗饭端起来,摸了摸碗沿。 “还温着。” “你晚上光顾着喝酒,饭都没吃几口,再吃半碗?” 范子美摇了摇头,说道: “不饿了。” 胡氏把碗又扣回去了。 她在门槛上坐下,范子美也坐下。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墙角那辆独轮车歪着,轮子陷在泥里,好几个月没动过了。 旁边堆着几个破瓦盆,里面长了草,枯黄枯黄的。 “这些年,苦了你了。” “当年你嫁过来的时候,我是个穷秀才。” “你爹天天骂你,说你瞎了眼。” “你还是嫁过来了。” 范子美说道。 胡氏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捻着。 “嫁都嫁了。” “说那些干什么。” “你后悔过吗?” 胡氏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蜡黄蜡黄的,颧骨比去年又高了些。 她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笑着说道: “没有。”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哪怕再苦我也得走下去。” “何苦我只是劳心劳神,你读书才是真正的辛苦。” 说完,胡氏转过头看着范子美。 “今天你说的那些话,以后不说了。” “熬过来了。” 范子美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胡氏的手。 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里有薄薄的茧。 是这些年洗衣裳、劈柴、生火、抱孩子磨出来的。 他握着,没松开。 “吾范子美娶妻如此,三生有幸焉。”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里照得更亮了些。 范子美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走吧,进屋。” “明天我还要回府学。” “好。” 胡氏站起来,先一步走进屋里。 范子美站在门槛上,月光照在他背上。 墙上的影子瘦长瘦长的,比白天高了不少…… 第549章 邀词 另一边。 从范子美家回来之后,张文渊往床上一倒,鞋都没脱。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打了个哈欠,忽然翻过身来,趴在床沿上看着王砚明和李俊。 说道: “我说,哥几个,这岁考都过了,明天咱们出去转转吧?” “来府城这么久,好多地方我都还没去过,东门的瓦子街听说热闹得很,有杂耍有说书的,还有……” “哪有那闲工夫!” 李俊正在桌前整理书箱,把读过的书按经史子集重新归位。 他头都没抬道: “乡试还有几个月是不假,但你知道这几个月要干多少事?” “什么事啊?” 张文渊问道。 “旬刊要恢复出刊,第三期的稿子还没齐。” “书坊的账要盘,上期赚了多少,花了多少,什么地方该省,什么地方该花,什么地方能改进,你心里有数吗?” 李俊把一摞书放回书架,说道: “还有《五经集解》咱们才学完一经,剩下的四经要不要读?” “你以为,岁考完了就万事大吉了?” “额……” 张文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砚明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说道: “李兄所言不错,岁考只是第一关。” “乡试才是真正的硬仗,岁考就考四书义和策论,题量小、范围窄。” “乡试三场要考九天,四书义、五经义、策论、表判、诏诰,样样都得拿得出手。” “咕咚!” 张文渊闻言,咽了口唾沫,有点发懵。 王砚明继续道: “以咱们现在的水平,放在淮安府学算不错。” “但,乡试是全省的读书人同台竞技,淮安府、扬州府、苏州府、松江府,那些府学里的廪生、增生,哪个不是读了一辈子书的?” “接下来,旬刊可以恢复出刊,但不能像以前那样占太多精力,《五经集解》剩下的四经要系统读,乡试策论考题比岁考活得多,不只是书本上的道理,时务、邸报要持续留意。” 张文渊从床上坐起来,挠了挠头,说道: “砚明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我肯定考不上了?” “说的好像你什么时候能考上一样。” 李俊在旁边说道。 “滚!小爷揍死……” 张文渊刚要下床,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了。 陈文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折好的纸,朝屋里扫了一眼。 笑着说道: “你们又在商量什么?” “老远就听到声音了,别忘了算我一个啊。” 张文渊听后,笑道: “陈兄,你这也太积极了。” “我们还没开始商量呢。” 陈文焕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把手里的纸放在桌上。 道: “忠义生员的匾额还挂在门楣上。” “我要是考不出个名堂来,对不住那四个字啊。” 说着,他看了王砚明一眼,问道: “对了,砚明你们下午去哪了?” “我来找你们,没见人。” 王砚明闻言说道: “去了范兄家一趟。” 陈文焕问道: “范兄家怎么样?” “听说他家家境不太好。” 王砚明把茶杯放下,说道: “跟你听到的一样,斯是陋室,惟其德馨。” 他并没有说的太直白,不想伤了范子美的面子。 陈文焕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 “唉,范兄在府学这么多年,从附生熬到廪生,确实不容易。” “以前只听说他家境不好,没想到真是这样。” 张文渊不笑了。 李俊整理书箱的手也慢了下来。 王砚明没接话。 这时,陈文焕把手里的纸展开,推到王砚明面前,道: “说正事。” “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同你说。” “清风楼的苏大家,苏湄,你还有印象吧?” 王砚明看了一眼那张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是他之前在清风楼参加文会做的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他点了点头,问道: “有,怎么了?” “她想唱你这首词,托我来问你,同不同意。” “唔……” 王砚明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 “陈兄觉得呢?” 陈文焕想了想,说道: “我觉得可以同意。” “苏大家在府城名气很大,她唱你的词,能帮你扬名。” “咱们淮安府不少读书人想让她唱还轮不上,她主动来找你,这是好事。” 张文渊见状,在旁边插嘴道: “苏大家?” “就是那天文会唱曲的那个女子?长得还行,不过气质倒是一绝!” “有股子文……对……砚明说的文艺范儿!砚明你赶紧……” “就你话多!” 李俊看了他一眼,张文渊顿时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王砚明沉默了片刻,说道: “可以同意。” “但,我有一个条件。” 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鲜花!感谢用户85172176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550章 校场巧遇 “什么条件?” 陈文焕听后,问道。 “她唱可以,但不能提这首词是我作的。” 王砚明说道。 陈文焕愣了一下,疑惑道: “为什么?” “这是好事啊,多少人求之不得。” “我不想太出名。” 王砚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说道: “出名招人嫉妒。” “岁考刚过,乡试还没考,我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首词不是他写的。 是抄的。 明朝杨慎杨文宪的大作。 他还要脸,不想抄了人家的东西还拿来给自己贴金。 不过,这话不能说,说出来也没人信。 只能含糊带过。 陈文焕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点了点头,说道: “行。” “你既然这么想,我替你回话。” 说完,他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 “对了,苏大家还说了,让你有空去红袖楼坐坐。” “她想当面谢你。” 王砚明摇了摇头,说道: “谢就不必了。” “学业为重,改日再说。” “嗯。” 陈文焕也没有勉强。 他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旬刊的事,就走了。 这时。 张文渊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砚明,你刚才为什么不答应去红袖楼啊?” “那可是咱们淮安府数一数二的青楼,绝色佳丽数不胜数,能进去看看也好啊。” “……我才十四,去了干什么?”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问道。 “听听曲看看跳舞啥的啊。” “你不是喜欢听曲吗?” 张文渊说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听曲?” 张文渊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听他说过。 他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你不去让我去啊,然后回去躺床上了…… ……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砚明就起了。 张文渊还在打呼,李俊翻了个身,面朝墙,没动静。 范子美昨晚没回来,在自家住一晚,今天才回府学。 王砚明治装出门,穿过晨雾中的甬道。 府学的甬道铺着青石板,晨露还没干,踩上去有点滑。 他走得稳,步子不快不慢。 校场上空无一人。 秋末冬初的清晨,寒气从地面往上升,吸进鼻子里凉飕飕的。 他把袖子卷起来,先跑了几圈热身,然后拉开架势练拳。 拳脚功夫不是他的长项,但他每天坚持练,不求打人,只求身子骨硬朗。 跑完热了,他从校场边的兵器架上取下那张常用的弓,搭箭,拉弦,瞄准。 哚! 箭飞出去,正中靶心! 手感一如既往的稳当。 随后,王砚明又接连射了几箭,箭箭中靶,但总有两三支偏左。 他想起韩教习上次说的,肩膀不够沉。 又调整了一下,再射一箭。 正中靶心偏右。 再射一箭,正中红心。 练了一会,王砚明把弓放下,从腰间摸出那本薄薄的册子。 《绣春十三式》。 上次临别时,锦衣卫百户陆铮送给他的。 两人没聊几句,陆铮给了他这本刀谱就走了。 这段时间,一有空他都会翻翻,自己练习一下,招式已经记熟,但发力点总拿不准。 王砚明拔出校场武器架上练习用的木刀,按刀谱上的第一式起手。 刀从腰间斜撩上去,弧线不够急,力道发散了。 他收刀,又试了一遍,这回用了腰劲,刀锋劈开晨风,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刀,腰转得再快一点!” 王砚明一惊,急忙收刀回身。 韩教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校场边上,穿着一身灰色短打,手里没拿东西,腰板挺得像一棵松。 王砚明收刀行礼,喊道: “韩教习。” “嗯。” 韩教习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刀上,又移到那本被汗水浸得有些卷边的册子上。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但王砚明知道他看见了。 “你练的这套刀法,不是普通江湖把式。” 韩教习看着王砚明,问道: “锦衣卫的路子吧。” “谁教你的?” 王砚明把刀收回鞘里,说道: “一个朋友。” “哦?朋友?” 韩教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东西,好奇道: “你一个农家子,怎么会认识锦衣卫的人?” 王砚明没回答。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陆铮那层关系,他自己都没理清楚。 都互相救过,谈不上谁是谁的恩公,更谈不上什么朋友兄弟,因为两人一共也没说过几次话…… 韩教习见状,倒也没追问,而是说道: “练刀不是练招式,是练发力。” “你刚才那一刀,弧线够了,但腰转慢了半拍。” “刀比剑重,靠手腕不行,要用腰劲。” 说完。 他接过王砚明手里的木刀,退后两步,直接一个零帧起手。 刀从他腰间滑出去的时候像一条蛇,到了半空忽然变成一道直线,劈在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破风声。 收刀,刀尖指着地面,纹丝不动。 王砚明看愣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人用刀,但没见过这种刀法,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刀就是一刀。 “你来。” 韩教习把刀递回去。 王砚明接过刀,按韩教习说的,腰转快些,手腕放松。 这一次,刀劈出去的弧线比刚才急了一倍,破风声也更响。 “再来。” 他又劈了一刀。 “再来。” 第三刀的时候,他已经找到了那个感觉,不是手在用力,是整个身体在带着刀走。 韩教习点了点头,说道: “刀不是练好看的,是练杀人的。” “你这套刀谱是好东西,多练,别荒废。” “是。” 随后,又练了一会,两人在校场边的木桩上坐下。 天色渐渐亮了。 东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校场上的沙地被照得发亮。 “韩教习,您以前是干什么的?” 王砚明问道。 韩教习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当兵的,在禁军。” “勉强混了一个把总。” “禁军?!” 王砚明有些意外。 禁军在京城,是皇帝身边的兵。 一个七品的把总混到府学来当教习,这条路未免也太坎坷了一点。 “方便问问,您是怎么想的,禁军不当了,跑淮安府学来了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得罪了上官。” “然后,就被发配到府学来当教习了。” 韩教习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但,王砚明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对了,忘记恭喜你升了廪生。” 韩教习换了话题,看向王砚明道: “以后有俸禄和廪米了。” “志不在此。” 王砚明笑着摇头说道。 韩教习看了他一眼,道: “我知道。” “你之志在举人,在进士。” 说着,他顿了顿,道: “那你为什么还天天早起练功?” “读书人,不都该在屋里背书吗?!” 第551章 帮办 闻言。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一开始是为了强身健体。” “科举一考就是几天,体力跟不上,脑子再好使也没用。” “后来呢?” “后来……” 王砚明顿了一下,道: “后来发现,书读多了容易飘,觉得天下事都在书里。” “练练拳脚,能让自己脚踩在地上,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不求像范文正公一样文武兼备,至少得拿的住刀。” 此话一出。 韩教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说道: “你这小子,倒是有趣。” “我没见过范文正公,但,我感觉你有点像他。” “韩教习过奖了。” “学生不敢和范文正公比。” 韩教习摆了摆手,不接这个话茬。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终于开门见山道: “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王砚明虚心应道。 “你想不想做点实事?” 韩教习看着他说道。 “?” 王砚明抬起头,有点疑惑。 韩教习背着手,转头看着校场尽头灰蒙蒙的天。 “之前淮安府出现鞑子探子的事,你也知道。” “这事让朝廷开始警觉了,所以,朝堂诸公决定,在淮安府设一个乡兵团练大营,防备鞑子和贼寇。”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下月开始,我就不在府学当值了。” “我之前走了一些门路,谋了个乡兵团练总教头的职务。” “从六品,他们叫练总。” “这么快?” 王砚明没想到,韩教习走得这么干脆。 “嗯,我想让你来我的乡兵团练大营,当个帮办。” 韩教习转过头看着他,说道: “有俸禄,有实权,能锻炼人。” “不过,没有品级,也不影响你的学籍。” “你能力是够的,但缺点实践和经验,想不想来试试。” “帮办?” 王砚明听后,皱了皱眉,道: “大梁律法,生员不得充任杂职。” “帮办算不算……” “不算。” 不等王砚明说完,韩教习打断他,道: “帮办不是实缺,也不属于吏部册封的官职。” “团练是地方自筹,归兵备道统辖,不是朝廷经制,你去了,身份还是生员,学籍也不会动。” “对你的科举不会有任何影响。” 王砚明沉默了片刻,还是犹豫道: “可时间上……” “时间我说了算,你可以不用每天点卯。” “有空的时候来帮忙就行,休沐日,或者下午没课的时候。” 韩教习笑了笑,说道: “我知道你还要读书。” “乡试要紧,我不会耽误你。” “但你也得想想,读书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做官,还是为了做事?” 王砚明没有回答,陷入了沉思。 “其实我第一眼看你,就觉得你跟别的读书人不一样。” 韩教习的语气认真,继续说道: “你杀过鞑子,见过血,有胆量。” “而且,你办报纸,敢说话,脑子也灵活。” “你有抱负,还肯下苦功夫练武。” “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 “我想让你来帮我。” 王砚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捻着。 “怎么样,我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这个胆量,接下这个帮办?” 韩教习看着他问道。 王砚明抬起头,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韩教习。” “谢谢你的看重,但这事太大了,我需要认真考虑一下。” 韩教习闻言点了点头,说道: “应该的。” “后天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说完,他拿起靠在木桩边上的长枪,扛在肩上,往校场外走。 走了几步,忽的停下说道: “我年轻的时候,也读过书。” “后来家里穷,读不起了,才去当兵。” “读了半吊子,当了半吊子兵,哪头都没落着。” “你跟我不同,你两头都能落着。” “机会难得,别浪费了。” 话落,脚步声远去。 王砚明独自坐在校场边的木桩上,靶子上的箭孔被晨光照得发亮。 他盯着那些箭孔看了很久,脑子里在转韩教习说的话。 帮办团练,做实事。 不影响学籍,不占太多时间。 能锻炼人,能结识人,能攒下人望。 他想起曾经夫子对他说的,读书是为了考功名,考功名是为了做事。 但,现在就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何必等到中举中进士? 养正社几个人,报纸也有了,但都是纸上功夫。 如果能借着这帮办差事,把养正社的人带起来,一起做点实事,这批人就是以后自己最可靠的班底。 而且,趁着这个机会,能提前接触一下真正的大梁官场,似乎也不错? 想到这里,王砚明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开始往回走。 …… 养正斋的门开着。 张文渊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穿鞋。 李俊在桌前看书,范子美也刚回来,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摇头晃脑的读着。 “砚明,你去哪了?” “一大早就不见人。” 张文渊抬起头问道。 “校场。” “练了会儿箭。” 王砚明说道。 “练箭?” 张文渊闻言,有些生气的说道: “你怎么不叫我啊?” “说好的兄弟呢?!” “下次一定。” 王砚明笑笑,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然后,看向几人说道: “李兄,范兄,文渊,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们说。” 感谢作者浪里小白龙大大的鲜花!感谢爱吃酸甜鹅的龙炎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行家呀~~~ 第552章 赌不赌? 看见他认真的神色,几人不由自主的提高了注意力。 张文渊正靠在床头揉脚趾,闻言抬起头,问道: “什么事啊?” “还搞得这么郑重其事的?” “我今天早上,在校场碰到了韩教习。” “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王砚明把杯子放回桌上,看向几人说道: “淮安府要设一个团练大营,防备鞑子和贼寇。” “韩教习谋了个团练总教头的差事,从六品的练总。” “他说,想让我去当个帮办。” 此话一出。 张文渊的脚不揉了,噌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不敢置信道: “团练?帮办?” “天爷,砚明你要当官了?!” 李俊手里的书停在半空,没放下去。 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王砚明脸上。 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比说话还有意思。 是惊讶,还有一点不敢相信。 岁考刚过,大家都在琢磨怎么备考乡试,王砚明这边已经有人找上门让他去做实差了。 而且,不是跑腿打杂,是帮办。 团练大营的帮办。 肯定有实权能带兵的那种。 范子美靠在窗边,手里那本旧书没放下,不过已经不翻了。 他看了王砚明一眼,又低下头,似乎在盘算什么。 “只是个临时差遣。” “不是官身。” 王砚明摇头说道。 “不是也可以啊!” 张文渊第一个憋不住了,满脸激动的说道: “砚明,你知道这是多大的机会吗?” “咱们这些人还在读死书,人家已经让你去做事了!” “帮办啊!那是能管人的!” “帮办具体干什么?” 李俊把书放下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王砚明在桌边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说道: “什么都干。” “协助总教习练兵,管理乡兵,统筹后勤,劝捐筹饷,管理经费。” “还要联络官绅,协调地方,说白了,就是总教习的副手。” “团练大营的文事武事都能管。” 张文渊听后,更加激动,起身在斋舍内不停的转着圈说道: “好事,这是好事啊!” “有俸禄,有实权,能做事!还能带兵!多威风啊!” “这可比在府学死读书强多了!” “老韩也真是的,这么好的事,咋不找我啊?我爹从小就骂我是天生的武夫胚子!” “莫非老韩眼神不好,没看出来这点?” “就你那三脚猫的箭术,韩教习找你才有鬼了。” 李俊说完,没理他,转头看着王砚明,道: “你去当了帮办,会影响科举吗?” “不会。” 王砚明摇了摇头,说道: “帮办不是实缺,不算吏部册封的官职,不影响学籍。” “也不用每天点卯,有空的时候去大营帮忙就行。” 闻言。 范子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 苍声道: “既然不影响科举,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毕竟,这种事不是谁都能碰上的。” “还是范兄看的透彻,那咱还等啥?” “干就完了!” 张文渊竖了一个大拇指,立马说道: “对了,砚明,你那个帮办能不能带人?” “咱们是不是也能跟着去?团练大营啊!我这辈子都没进去过!” “后勤、政务、军权,这些要是能沾上手,以后咱们就不是一般的生员了!” 说着,他已经开始幻想起来,自己起居八座,挥斥方遒,然后骑着高头大马回府学,亲兵云从的场景了。 下一刻,一张圆圆的胖脸顿时涨得有点红,不知道是憋的还是激动的。 “能不能带人这事,我还没问过韩教习。” “不过应该是可以的。” 王砚明说道。 张文渊一听,凑上前道: “砚明,我先说好啊!” “你是知道我的,我从小就想当大将军带兵打仗!” “你这次无论如何都得带上我!” “要不然别怪我翻脸!” “就你?” 李俊看了他一眼,不屑道: “你连刀都拿不稳,当什么大将军?” “我张文渊读春秋的!” “团练是不是得记功、算粮、写文书?” “这些我都干得了!我不怕苦,只怕没机会!” 张文渊毫不犹豫的说道。 李俊没再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这时,范子美开口道: “老夫这把年纪了,跑不动。” “但,帮你们出出主意,看看文书还行。” “你们几个毛头小子进了大营,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王砚明正要说话。 忽然,斋舍的门被叩了两下,推开了。 蒲松林和谢临安站在门口。 蒲松林手里拿着一本书。 谢临安空着手,但书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两人看见屋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神色都不太像平时,顿时愣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 谢临安先开口,笑呵呵的问道: “你们几个开小会呢?” 不等王砚明回答,张文渊抢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中间还漏了几句,又倒回去补上。 他说到团练帮办的时候,蒲松林和谢临安两人瞬间愣住了,有点意外。 蒲松林听完,看着王砚明,满脸惊讶的问道: “砚明兄弟,这,这是真的吗?” “嗯。” 王砚明点头。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你想去吗?” 谢临安在一旁说道。 王砚明没犹豫,直接说道: “想。” “但我想带你们一起去。” “我一个人去没意思,人生地不熟,也做不成事。” 蒲松林沉默了一会儿。 谢临安靠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清声说道: “团练大营是新设的。” “韩教习一个外来把总,根基不稳。” “大营里淮安本地的军头、豪强的人不会少。” “咱们这几个生员进去,是借势,也是被借势。” “势用得好,是踏板,用不好,是靶子。” 李俊点了点头,附和道: “我就是担心这个。” “李兄高见。” 谢临安笑了一下,说道: “风险大,但,收益也高。” “能在团练里站稳,攒下的不光是银子,是人脉、是经验、更是官场的敲门砖。” 范子美把书往窗台上一搁,坐直了身子。 看向众人问道: “就一句话,咱们到底赌不赌?!” pS:接下来,主角将开始慢慢接触官场走上仕途了,因为主角的年纪太小,不可能直接写他考个进士然后就去当官,有点沐猴而冠,所以,得慢慢实习,试错,成长,这也是没有马上就开始乡试和会试的原因,秀才暂时够用了,而且功名对现在的砚明来说,已经不是桎梏,他需要的是执政经验,这方面还是空白。 借用一句话,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peaCe!么么哒~~~ 第553章 跟不跟 众人闻言。 没有说话,目光不约而同的全都看向了一个方向。 王砚明站起来。 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晨风灌进来,带着校场上尘土的气味。 “回来的路上我想过了。” “岁考刚过,乡试还有好几个月。” “这几个月光啃书本,只会越啃越窄。” “我想出去做点事,把书里读的道理放到地上踩一踩。” 说完,他转过身,看着几个人,道: “帮办的事我会去跟韩教习细谈,确认他能给几个名额,怎么分工。” “等谈妥了,你们再决定跟不跟。” “我不强求。” 张文渊听后,第一个蹦起来道: “不用等!” “我跟了!刀山火海都陪你去!” 李俊瞥了张文渊一眼,没好气道: “就你积极。” 但,他也点了头,道: “算我一个。” 范子美见状,笑着说道: “老夫不跟不行。” “养正斋是一个集体,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蒲松林没点头也没摇头,想了想,说道: “我先不把话说死。” “等砚明兄弟你跟韩教习谈完,我看情况再说。” 谢临安在旁边补了一句,道: “我也一样。” 王砚明点了点头,说道: “行,那我明天去给韩教习答复,先问清楚再说。” 这时。 窗外的阳光照进养正斋。 落在桌面上一摊没来得及收拾的纸上。 几个人各怀心事,但,脸上都带着憧憬之色。 见时间差不多了。 又一起收拾好东西,匆匆来到讲堂上课。 上午的课,何教谕讲的是《春秋》最后一章。 王砚明听得很认真,该记的记,该画的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张文渊坐在最后一排。 手里拿着笔,纸上一个字没写,脑子里全是团练大营的事。 已经在开始幻想自己到时候穿上盔甲,骑着高头大马是什么样子了。 李俊用笔杆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把笔放下了,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了…… …… 很快。 中午放课的钟声刚敲完。 几个人便迫不及待的收拾东西,准备去膳堂。 谁知,就在这时。 甬道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王相公。 不少人都听见了,不约而同的转过身来。 王砚明转过头,只见喊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甄管事。 他站在讲堂拐角处,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绸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红木匣子。 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抱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 甄管事看见王砚明从讲堂里出来,快步迎上去,说道: “王相公,恭喜恭喜。” “岁考一等,又升了廪生。” “我们老爷特意让小的来给您道贺。” 说着,他把红木匣子递过来,小厮把包袱也递过来了。 “这是甄府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 “甄管事,这太贵重了。” “学生不能收,受不起。” 王砚明见状,连忙说道。 匣子的木头是好木头,雕花精细,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的东西不便宜。 “受得起受得起。” 甄管事把匣子往王砚明手里推,动作不重,但很坚决,笑道: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方砚,两块墨,两支笔。” “我们老爷说了,读书人用得上。” 话落,他把包袱也递过来,道: “银子不多,二百两,是贺仪。” “老爷说您升了廪生,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王相公就别推了。” 闻言。 张文渊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二百两。 他爹张举人一个月给他的零花也就二十两,还得买笔墨纸砚那些。 他没出声,站在那里,嘴闭得很紧。 王砚明看了看手里的匣子,又看了看那个包袱,没有继续推。 只好道: “那麻烦甄管事替我谢过道台大人。” “这份心意,学生记下了。” 甄管事的笑容大了些,说道: “好。” “话一定带到。” 说完,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道: “王妃已经回金陵王府了。” “走之前特意交代,让小的跟您说一声。” “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甄府,甄府能帮的,一定帮。” “不能帮的,她会帮着想想主意。” “?” 王砚明听后,手指在匣子边缘停了一下。 甄管事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说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 “上次在城外跟王相公您一起杀鞑子的那几个人,老吴、老孙他们,府里都赏了。” “老吴升了副管事,老孙也提了。” “多亏了王相公。” “是他们应得的。” “学生不过是在旁边射了两箭。” 王砚明说道。 “王相公太谦虚了。” 甄管事拱了拱手,道: “我们老爷还说了,恭喜您得了迪功郎。” “什么时候有空,去府里坐坐?” “是,学生回头一定登门拜谢。” 甄管事没有多留。 随即,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带着小厮走了。 甬道上还没有散去的人,目光还在红木匣子上面粘着,拔不下来。 “又是甄府,上次送程仪,这次送贺礼,那王砚明跟甄府到底什么关系?” “不知道,反正确实不简单,你看那个匣子,那是徽州八大家的东西,没个几十两银子拿不下来。” “二百两!我爹一年的俸禄才几十两,人家一送就是二百两,啧!” “你要是岁考一等,你也有人送。” “我要是岁考一等,我做梦都能笑醒。” “所以人家是一等,你是三等。” …… 另一边。 甄管事走后, 张文渊立马上前,一脸狗腿的接过王砚明手里的包袱,掂了掂后说道: “砚明,甄府对你可真好啊。” “这又是银子又是文房四宝的。” “看的人心痒痒的。” 王砚明没接话。 礼下于人,必有求于人。 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甄府和这位王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现在的这些人情,将来肯定是要还的。 所以,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他不会去动用甄家这条人脉。 范子美和李俊走在最后面。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两人什么都没说。 羡慕吗?其实谈不上,因为有些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不过,既然王砚明敢收下,肯定有他自己的打算,所以两人都没多问…… 感谢盅裁大大的点赞!感谢莉娜·范德梅尔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554章 兀良哈! 与此同时。 淮安府,城外三里。 一座孤零零的庄子,窝在官道北边的土坡后面。 庄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墙是用碎石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荆棘条子胡乱堵着。 从外面看,跟淮安府城外那些破落户的庄子,没什么两样。 但,院子里停着两辆骡车,车板上有干涸的血迹,被一层薄土盖住了。 预示着这里的不简单。 此刻,正屋的门窗都关着,窗帘放下来,不透一丝光。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捻到最小,只够照亮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地图。 图上画着整个南直隶的山川地形图,有几处被红圈圈着,是上次那三个探子标注的淮安城防图。 兀良哈坐在上首,一只手按在地图边缘,另一只手端着茶碗,茶已经凉透了。 他四十出头,脸膛黝黑,颧骨高耸,嘴唇厚实,下巴上蓄着短须。 穿一件灰布直裰,看不出跟城里那些跑江湖的有什么区别。 但,他的手指,骨节粗大,指腹有厚茧,是常年拉弓握刀磨出来的。 嘎吱!一声! 就在这时,门忽的被推开了。 只见,两个手下先后闪进来,又把门关上。 先开口的是斡赤,矮壮,罗圈腿,走路的姿势跟城外义庄棺材里蹿出来的那个鞑子一模一样。 他在兀良哈面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主子,城外义庄那三个咱们的人,全都栽了。” 兀良哈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停了一下,皱眉道: “都死了?!” “嗯,帖木儿当场被射杀。” “巴图和别勒被活捉,已经押送进京了。” “秋后问斩。” 斡赤咬着牙,沉声说道: “最近官府查得很紧。” “各城门都加了岗,出城要验两遍路引。” “我们好不容易才混出来。” 兀良哈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几个红圈上。 那是帖木儿的手笔。 帖木儿画图的本事是他教的,城墙、城门、粮仓、水源,一笔一笔,从不含糊。 现在帖木儿死了,图还在,人没了。 “怎么回事,查清楚是谁动的手吗?” 另一个手下撒勒往前迈了半步。 撒勒比斡赤高半个头,瘦长脸,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眉毛底下翻上来,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在三人中话最少,但,每次开口都说在点子上。 “查清楚了。” “是府学的一个生员。” “叫王砚明,十四岁,连中三元的案首。” 撒勒恭敬的说道: “院试第一,进了府学。” “城外赈灾那天,他带人在义庄撞上了帖木儿他们。” “帖木儿被他亲手射杀,朝廷还赏了他一个八品迪功郎,外加御笔匾额。” “最近在府城风头正劲,不少人都知道他。” 兀良哈的眉头拧了一下,冷声道: “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我要这个人的详细资料。” “嗻!” 撒勒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 “此人是个农家子出身,清河县人。” “父亲浆洗匠,母亲给人补衣裳,以前给镇上的张举人家当过书童,后来脱了籍开始读书。” “县试、府试、院试全是案首,连中三元,进府学后办了份报纸,叫《养正旬刊》,在府城卖了好几千份。” “知府冯允和学政李蕴之都很赏识他。” “前阵子岁考,他还升了廪生。” “唔,一个浆洗匠的儿子。” “还有这本事?” 兀良哈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帖木儿他们虽然不是真鞑子,只是最底层的包衣奴才,但实力他是了解的。 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栽了。 闻言。 斡赤在旁边补了一句,道: “主子,你可别小瞧了他,听说此人还会武艺。” “帖木儿不是被人围着砍死的,是被他一箭封喉。”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灯芯烧出一截黑灰。 “主子,要不要派人做了他?” 斡赤的手往腰间摸了一下,那里别着一把短刀,咬牙道: “给帖木儿他们报仇。” 兀良哈没看他。 他的目光还落在地图上,但看的已经不是那几个红圈了。 是整个南直隶的地形图。 “不行。” “府城现在戒备森严。” “冯允那条老狗刚被上头训斥了,正满城抓人凑数。” “各城门盘查比平时严好几倍,府学里有门房、斋夫,进出的生员都要登记。” “你打算怎么进去?” 兀良哈说道。 斡赤不说话了。 撒勒见状说道: “要不强攻?” 兀良哈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两下。 摇头说道: “不能硬来。” “先盯着他,摸清他出府的规律,找落单的时候。” “安排人盯着府学门口,先不要打草惊蛇,不要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 “他什么时候出去,去了哪,跟谁在一起,都要记下来。” “是。” 斡赤点了点头。 撒勒没点头,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几人刚说完。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 唰! 兀良哈脸色一变,打了一个手势。 两个手下立马拔出身上的匕首,站在门口,戒备了起来。 下一刻,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的中年男人迈过门槛,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绸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料子不差,但,穿在他身上总让人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四十来岁,圆脸,留着八字胡,肚子微微凸起,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坠是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 一进门就拱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不亲不疏,又刚好可以让人放松警惕。 “哈爷,好几日不见!” “您这地方真偏啊,让我好找啊!哈哈哈!” 感谢西北山村的张一天大大的点赞!感谢用户14276173大大的啵啵奶茶!啵啵~~~ 第555章 我要他死 “呼!” 看到来人的面容,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马三爷。 府城东市码头的帮派头目。 码头上的脚夫,车行的伙计,城南几个赌坊的看场子,都听他的。 明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货栈、车马行,暗地里,什么来钱快做什么。 兀良哈没起身,也没让座,皮笑肉不笑道: “马三爷这时候来,不是光为了找我吧?” 马三爷倒也不客套,自己找条凳坐下了。 两个随从站在身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在斡赤和撒勒身上各停了一下。 “哈爷爽快,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把折扇合上,搁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开门见山道: “货呢?” 兀良哈看了斡赤一眼。 斡赤走到墙角,掀开一块盖着杂物的布,露出下面两只木箱。 打开,里面是几件瓷器,几匹绸缎,还有几件做工精细的首饰和古董字画之类的。 样式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但,上面都带着血迹,显然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抢来的。 马三爷走过去,拿起一件瓷器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拿起一匹绸缎对着光看了看,手指捻了捻料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开口说道: “哈爷,这批货怕是有点烫手啊……” “什么意思?” 兀良哈皱眉问道。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些东西看样式,是辽东来的吧?” 马三爷把绸缎放回去,拍了拍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淡淡道: “辽东这阵子闹的太大,风声紧,出货的风险也高,所以,价钱得减三成。” 兀良哈的目光冷了一下,沉声道: “减三成?” “你在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 马三爷走回条凳坐下,折扇又打开了,扇了两下,说道: “哈爷您也清楚。” “最近城外刚出了事,死了人。” “官府查得严,各条路都卡死了,这批货要走出去,我得打点多少人?” “衙门的,城门口的,沿路卡子的,哪一处不要银子?” 兀良哈盯着他看了两秒。 鄙夷道: “你想压价无所谓,但别拿风声紧说事。” “风声紧,你马三爷的买卖,什么时候松过?” 马三爷的扇子停了半拍,又扇起来了,笑道: “哈爷这话说的,我马三爷能做买卖,全靠道上兄弟给面子。” “可现在不是面子的事,是真紧,冯允那个老东西,被上头骂得狗血淋头,正拿这事儿做筏子,四处抓人凑数。” “我的码头已经有两个人被他拎进去了。” “您说,我该不该小心?” 屋里安静了。 兀良哈的手搭在桌沿上,不叩了。 他看了马三爷好一会儿,目光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最多少一成。” “两成。” 马三爷没退,扇子也没停。 “一成半。” “不能再多了。” 兀良哈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危险之色。 见状。 马三爷的扇子合上了。 他看着兀良哈,点了点头,说道: “行。” “都老朋友了。” “一成半就一成半。” “既然哈爷爽快,我马三也不磨叽。” “这批货我收了,银子三天内送到哈爷这里。” 说完,他站起来,正要走,兀良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马三爷停住脚步。 兀良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推到桌子另一边。 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还有几行小字。 正是之前手下撒勒记录的那张。 “帮我盯着这个人。” 马三爷拿起纸,看了一眼,疑惑道: “王砚明?” “府学的?这人最近在府城名气可不小,他怎么了?” “城外杀人的事就是他干的。” “我的一个手下,帖木儿死在他手里。” “还有两个被他抓了。” 兀良哈眯了眯眼睛, 冷声道: “我要他死,这事你得帮我。” “不然,买卖以后我就找别人了。” 马三爷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变了。 倒不是怕,是重新算账的那种精打细算。 他在心里盘了几秒,抬起头,缓缓说道: “可以。” “不过,得加钱。” “谋害生员,是掉脑袋的活计,一成半不够。” “开个价吧。” 兀良哈直截了当的说道。 “三成半。” 马三爷低声说道。 “府学那几条街都有我的人,想要找个人,不费什么功夫。” “只要那小子出来,我一个时辰之内就能知道。” “成交。” 兀良哈点了点头,说道: “先盯住了。” “不要打草惊蛇。” “等时机一到,我会亲自派人宰了他。” “没问题。” 马三爷拱了拱手,又笑道: “哈爷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去。 两个随从立马跟上。 很快。 门关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该死的梁狗!” “简直贪得无厌!” 斡赤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说道: “主子,您刚才为什么不让我们动手?” 说着,他的手指往腰间那柄短刀上敲了一下,意思很明显。 “不值当。” “区区钱财而已,我大金的目标,是整个大梁天下。” “只要打下来,这天下所有的钱财,都是我们的。” 兀良哈看了他一眼,说道: “像马三爷这种人,有用的时候比刀好使。” “杀了,谁替我们盯着府城码头的船?谁替我们销赃?” “谁替我们盯着那个王砚明?!” 斡赤不说话了。 撒勒站在旁边,一个字没多说。 “下去吧。” 兀良哈摆了摆手。 “嗻!” 斡赤和撒勒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屋里只剩下兀良哈一个人。 油灯跳了跳,灯芯上那截黑灰终于烧断了,火苗旺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把桌上的地图小心折好,塞进怀里。 随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条缝。 傍晚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几下,他看着远处淮安府城的大门,冷笑道: “不急。” “等风头过了。” “爷慢慢陪你们耍乐。” 感谢青弥C大大的一封情书!大气大气! 第556章 秀才也翻墙 府学。 下午放课后。 几人回到养正斋,王砚明在桌前坐下,铺开信纸,磨了墨。 想了想,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平安兄,见信如晤……” 第六个字刚写下,然后停住了。 纸上的墨洇开一小团,他没管。 之前宋监院送来信,他看了过后,其实当时就想要回信,但这几天事情太多,一忙就把这事忘了。 此刻,王砚明正要落笔,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不是信里该写什么,而是朱平安送的那本书。 《五经集解》陈氏手录,扉页上那行小字。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那几个字写得不算出彩,有点中规中矩,但,很真诚。 不禁让他想起来,在张府家塾那会儿,朱平安坐在他旁边,因为家境贫寒,两个人合用一方砚台。 每次夫子讲完课走了,别人都去玩了,朱平安还趴在那儿抄笔记,字写得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石头。 有时候,抄完了还把纸推过来,说砚明你看看,我有没有抄漏。 后来,张府被水匪袭击那次,朱平安手里攥着根木棍,站在他身旁,腿在抖,但人没退。 再后来,就是府试前,借宿苦读,朱平安每天起得比他早,睡得比他晚,眼睛熬得通红,同窗劝他,他还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俺年轻,扛得住。 想到这里,王砚明把笔搁下了。 “不写了。” 他说道。 “啥?” 张文渊趴在床上翻书,闻言抬头看着王砚明,问道: “什么不写了?!” “信不写了。” “我想去一趟清淮书院。” 王砚明起身说道。 张文渊把书放下,坐起来,道: “现在?” “天都快黑了。” “而且书院锁院了,你也进不去啊。” “那就想办法。” 王砚明说道。 李俊在桌边看书,翻了一页,道: “锁院就是不让进,你能想什么办法?” 范子美靠在窗边,闻言,转过头看向王砚明说道: “老夫猜,砚明老弟你是想翻墙。” 王砚明没否认。 张文渊的眼睛亮了,击节赞道: “翻墙?” “这倒是个好主意啊!” 李俊把书合上,眉头拧着,说道: “生员无请擅闯其他书院是大忌。” “万一被抓住,府学是要记过的。” “砚明你这廪生刚升上,别给自己找麻烦。” 王砚明把信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道: “平安兄院试在即,我不亲自去看看,不放心。” “记过就记过吧。” 李俊看了他几秒,站起来,把书塞进书袋里。 点头说道: “行,那走吧。” “被抓住了一起担着。” 范子美也站起来了,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道: “老夫也陪你们去,但就不进去了。” “这把老骨头翻不动墙,在外面给你们望风还行。” “好。” 张文渊已经套上外衫了,催着快走。 随后。 几个人趁着天还没黑透,径直出了府学。 街上行人不多,卖馄饨的正在收摊,炉子里的火还没灭,冒着热气。 他们走得快,张文渊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不少,像怕走慢了天就黑了。 清淮书院的后墙,在一条窄巷子尽头。 墙不算高,但墙头上砌着碎瓦片,斜着插在灰浆里,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齿。 李俊看了看墙,蹲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说道: “上来。” 张文渊也不客气,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 爬到墙头,瓦片硌手,他龇了龇牙,把外衫脱下来垫在墙顶上,然后伸手往下够。 “砚明,手给我。” 王砚明踩上李俊的肩膀,张文渊在上面拽,李俊在下面顶,费了点儿劲也翻上去了。 李俊最后一个,不用人拉,扒着墙头一撑就上来了。 落地的时候,张文渊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 几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不过,好在等了一会儿,没人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范子美站在墙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老夫在外面等,你们快去快回。” “知道了。” 王砚明拍了拍手上的灰,往书院里面走。 清淮书院比府学安静得多。 锁院之后,晚上不让随便走动。 只有几间斋舍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摇晃的人影。 远处传来不知道谁在背书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背的是什么。 王砚明记得澄心斋的位置。 上次来借宿的时候住过,在最里头一个拐角,闹中取静。 几个人摸过去,脚步声放得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窗户开着。 油灯搁在桌角,光照在朱平安的侧脸上。 他正伏在桌上写字,头低得很深,鼻子快贴到纸面了。 卢熙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嘴一张一合,不出声,大概是在默背。 王砚明轻轻敲了一下窗框。 朱平安抬起头,看见了窗外那张脸。 他的嘴张开了,没出声,手里的笔掉了,在纸上砸出一个小黑点,慢慢洇开。 “砚,砚明兄弟?”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也没管,几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你们怎么进来的?” “不是锁院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吃惊。 张文渊挤进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咧嘴笑了。 说道: “自是翻墙进来的。” 唰! 朱平安的脸一下子白了,急道: “翻墙?” “生员做这种事,被府学知道要挨罚的!” “你们没被人看见吧?” “无所谓。” 李俊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带上,淡淡的说道: “挨罚就挨罚。” “反正已经进来了。” 朱平安看了看这个又看那个,嘴唇哆嗦了两下。 最后,转向王砚明,声音低下来了,有些责怪的说道: “砚明兄弟,你们这不是胡闹吗?” “没事。” “最近循规蹈矩久了,想玩点出格的。” 王砚明站在他面前,打量了他几眼,笑着说道: “瘦了平安兄。” “比上次见你瘦了一圈。” 朱平安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说道: “还好,还好……” 这时。 卢熙在旁边拉了拉他袖子,提醒道: “平安,先让人坐下啊。” “别站着了。” 感谢我要出流萤大大的灵感胶囊!大气大气!笔芯~~~ 第557章 格物 “哦哦。” “我都差点忘了。” “快坐快坐。” 朱平安连忙招呼道。 随即。 几个人在桌边挤着坐下。 屋里本来就不大,一下子塞进来三个人,凳子不够坐。 张文渊直接坐在床沿上,屁股在铺盖上压出一个坑。 不等朱平安说话,张文渊抢着开了口,说道: “平安,你是不知道,砚明这段时间可猛了!” “岁考连跳两级,直接从附生升廪生!” “杀鞑子,接圣旨,御赐匾额!” “你听说了没有?” 朱平安点点头,说道: “听说了。” “宋监院跟我们提过。” “报纸上也看了。” 说完,他看着王砚明,道: “我就知道砚明兄弟行。” “走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 卢熙闻言。 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羡慕道: “你们在府学的日子可真丰富。” “可惜我们不能一起。” “会有机会的。” “等你们来了更精彩。” 王砚明笑笑,随即,问起他们的备考情况。 朱平安把桌上摊开的书摞了摞,露出一本手抄的册子,纸页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着,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手汗洇得模糊了。 “《五经集解》抄了好几遍了,背也背了。” “就是有些地方还是不太透。” 朱平安声音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 “哪儿不透?你说。” 朱平安听后,翻了翻那本册子,指着一处道: “这一段,陈氏论《大学》格物。” “他说格者,至也,物者,理也,格物者,至于理之极处也。” “这个跟朱子说的差不多,但后面他又写了一句,然理不在外,在心。” “心之所发,即是物,格物者,格其心之所发而已。” “这句我就不懂了,什么叫格其心之所发?” 王砚明想了想,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说道: “朱子说格物是穷理,理在万事万物上。” “你去格一件东西,就穷一件东西的理,格多了,豁然贯通。” “陈氏不一样,他说物不在外面,在心里,你的心碰到一件事,生出念头来,那就是物。” “你把这个念头弄明白,它从哪来的,对不对,该不该照着做,这就是格物。” 朱平安皱着眉,问道: “那不就成了修心了?” “跟陆九渊的心即理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王砚明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 缓缓说道: “陆九渊说,心就是理。” “理就在心里,不用往外求,直接悟就行。” “陈氏不这么说,他说理还是在事上,但这个事不是你眼睛看见的那件事,是你心里对那件事的反应。” “你还是得去格,不是悟,一个是顿悟,一个是渐修。” 朱平安盯着桌面上那两个快干掉的水圈看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激动道: “懂了!” “朱子说格物是往外看,陆九渊说是往里看,陈氏说往外看,但看的是心里面的东西!”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王砚明笑着说道。 卢熙在旁边也探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说道: “这个角度好。” “我以前读这一段总觉得他跟朱子差不多,没什么新东西。” “你这么一讲,才看出来他其实是在跟朱子唱对台戏。” 王砚明点了点头道: “陈氏厉害就厉害在这儿。” “他表面上不跟朱子顶,用的都是朱子的话,但意思悄悄转了。” “你眼睛不尖,根本看不出来。” 随后。 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朱平安把这几天攒的几个问题一个一个往外掏,王砚明一个一个答。 有些问题不难,张文渊都能插上嘴。 有些问题刁钻,李俊听完也得想一会儿。 张文渊在旁边听着,忽然冒出一句道: “砚明,我怎么觉得你讲得比何教谕还清楚?” “你拿何教谕跟砚明比?” “他中过几个案首?” 李俊看了他一眼说道。 “不是比,我是说……” “你是说砚明干脆别考举人了,去书院教书得了是吧。” 卢熙笑着说道。 “你,唉,你们……” 张文渊张了张嘴,摆摆手,干脆不说了。 朱平安把最后一个问题问完,长长地吐了口气,道: “砚明兄弟,你讲得比书院的先生好多了。” “先生讲我也能听懂,但听完了还是不知道怎么用。” “你讲完了,我知道怎么用了。” “不敢和先生们比。” 王砚明摆摆手,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 厚厚一摞,边角折得很整齐,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把那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我读你送我那本书时,记的笔记。” “还有些在府学上课的手书,你和卢兄拿去用。” “不用全学,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就行。” 朱平安接过来,手在抖。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看,又翻了几页,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道: “砚明兄弟,你,你对我太好了。” “你对我不好?” 王砚明看着他,笑着说道: “那本书别人捡到,肯定是当宝贝自己藏着。” “你想也没想就给了我。” 朱平安低下头。 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摩挲着,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的影子晃了晃。 李俊咳了一声,忽然问道: “平安,说实话,你们这次,有把握吗?!” 朱平安抬起头,想了想,摇头说道: “不好说。” “只能尽力,卢兄也是。” “尽力就行。” 王砚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说道: “不管怎么样,好好考。” “考完了来府学找我们。” 朱平安点头。 郑重道: “一定。” 见状。 卢熙在旁边笑着问道: “来了,有我们住的地方吗?” 张文渊拍着胸脯,说道: “养正斋挤一挤,住得下。” “实在不行打个地铺。” 话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第558章 抓个正着 唰! 朱平安的脸色变了,忙道: “有人来了!” “砚明兄弟你们快走!” 闻言。 几个人连忙站起来。 张文渊第一个从门缝里溜出去,李俊跟在后面。 王砚明走在最后,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从袖子里摸出两锭银子,塞进朱平安枕头底下。 又塞了一张小纸条,折了两折,压在最上面。 朱平安没看见。 他的注意力全在门外。 很快。 王砚明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几个人猫着腰,沿着墙根往书院后墙跑。 张文渊跑在最前面,一脚踩进了水坑,溅了一裤腿泥水,他也没停。 翻墙的时候,比进来时快了一倍,张文渊第一个翻过去,李俊第二个,王砚明第三个。 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地上,有点疼,不过他没出声。 范子美还在墙外等着。 两手抄在袖子里,靠着墙根蹲着。 看见他们出来,立马站起来了。 说道: “走吧。” “没人追来。” “好。” 当即,几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窄巷照得半明半暗。 张文渊裤腿上的泥水在月光下湿哒哒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平安这人真不错。” 张文渊开口说道: “憨厚,实在。” “嗯。” 李俊走在他旁边,道:“这样的人,值得交。” 范子美走在后面,苍声说道: “你们这几个小子,今天翻墙的事要是传出去,够你们喝一壶的。” “擅闯锁院书院,生员犯规,最少罚一个月廪米。” “值了。” 王砚明走在最后面,声音不大。 几个人不说话了,闷头往前走。 走出巷子,拐上大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两边的铺子门板都上了,只有一家当铺还亮着灯,透出来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惨惨的。 王砚明走在最后面,脚步不疾不徐。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后脖颈凉飕飕的,像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盯着。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街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巷口的暗处黑漆漆的,看不清有没有人。 “砚明,看什么呢?” 这时,张文渊回过头问道。 “没什么。” 王砚明转回去,加快了步子,说道: “走吧。” 他没多想。 他们几个普通生员,谁会盯着他们? 而此刻。 远处,巷口的暗处里,一个人影靠着墙根站着,等那几个人走远了,才从阴影里出来。 他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秒,转身走进了另一条巷子…… …… 半个时辰后。 几个人从侧门摸进府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侧门的门闩是范子美走之前悄悄拨开的,一推就进。 张文渊最后一个闪进来,转身把门闩重新插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长长地吐了口气,有些得意的说道: “还好没被人发现。” 谁知。 话音刚落,甬道拐角处亮起一盏灯笼。 橘黄色的光照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一下子打在地上,拉得老长。 秦训导站在拐角处,一手提灯,一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斋夫,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 两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 唰! 张文渊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么晚了,你们不睡觉,干什么去了?” 秦训导沉声说道。 “我,我们……” 张文渊张了张嘴,想编个理由。 李俊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他立马把嘴闭上了。 见状。 王砚明往前走了半步,拱手行了一礼,说道: “秦训导,学生几个去了清淮书院看同窗。” “回来晚了。” “清淮书院?” 秦训导把灯举高了些,光照在王砚明脸上,问道: “都锁院了。” “你们怎么进去的?” 张文渊嘴又快了一步,下意识道: “翻墙。” 李俊闭上眼睛。 范子美在旁边叹了口气。 秦训导的脸色沉下来了。 他把灯放低了些,光照在地面上,几个人站在光圈里,影子围成一圈。 “锁院了说明人家在备考。” “你们翻墙进去打扰,是帮忙还是添乱?” 范子美往前迈了一步,苍声说道: “秦训导,这事不怪他们。” “是老夫提议的,老夫想着砚明他们之前的同窗好友院试在即。” “带他们去给加个油,也是同窗之谊……” “同窗之谊?” 秦训导打断他,说道: “范子美,你在府学待了多少年了?” “锁院不准外人进,是学政定的规矩。” “你带头翻墙,这叫同窗之谊?” “这叫目无学规。” 范子美不说话了。 秦训导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两秒。 “晚归违禁。” “按学规,每人罚抄《府学学规》三十遍。” “三日内交齐。” 张文渊的眼睛瞪圆了,急道: “三,三十遍?” “手都要断了,训导自己人啊……” “四十遍。” 秦训导没看他,直接说道: “再敢废话,一个人再加十遍。” “额……” 张文渊的嘴张着,到底没敢再出声。 秦训导把灯笼提起来,光照在几个人脸上,说道: “你们都是廪生,增生。” “岁考刚过,朝廷刚给了你们功名,你们就该以身作则。” “不要以为立了功,得了赏,就可以不守规矩,府学是读书的地方,不是让你们翻墙头走夜路的。”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王砚明带头应了一声。 李俊、范子美几人也跟着应了。 秦训导看了他们一会儿,把灯笼递给身边的斋夫。 “回去睡觉。” “明天还要上课。” “抄不完的,自己找时间补。” 说完,转身走了。 斋夫跟在后面,钥匙串叮叮当当的,远了。 几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张文渊第一个开口,一脸丧气的说道: “四十遍。” “天爷呢,要了小命了。” “谁让你嘴快。” 李俊转身往养正斋走,没好气道: “活该。” “我……” “你什么你?” 范子美跟上去,补刀道: “秦训导没给你加五十遍,已经是看在砚明老弟的面子上了。” 张文渊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几个人往养正斋走。 夜里凉,甬道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 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一慢两快。 三更了。 张文渊推开养正斋的门。 鞋都没脱就倒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说道: “睡吧睡吧,困死我了。” 李俊把灯点上,在桌边坐下,把铺好的纸拿过来铺平,道: “你还有心情睡觉?” “现在赶紧起来写,能写多少写多少。” “别等到最后一天。” “现在?” “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张文渊说道。 “随便你,反正就三天的期限。” 李俊懒得多说,直接开抄。 范子美已经躺在床上了,闭着眼睛,先打了个哈欠,道: “老夫是熬不动了,明天早上起来再抄。” 王砚明没有说话,在桌前坐下。 把笔拿起来,蘸了墨,在纸上写了第一个字。 “学规第一条:凡府学生员,当以读书为本,以修身为要……”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照着桌上摊开的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走。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养正斋的屋顶上…… 第559章 君子朋而不党 另一头。 清淮书院,澄心斋。 送走王砚明几人后。 朱平安回到斋舍,把门关好,门闩插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做完这些,他才走回床边,铺开被褥。 枕头掀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两锭银子压在枕头底下,并排放着,银锭底部被压出浅浅的印子,嵌在被褥的褶皱里。 旁边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折了两折,边角压得很平。 这时。 卢熙从对面探过头来。 手里还拿着书,眼睛从书页上方翻过来,好奇问道: “平安怎么了?” 朱平安没说话,把银子放在桌上。 卢熙看见后,手里的书顿时掉在膝盖上,也没去捡。 “这,这……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不是我的。” 朱平安摇摇头,展开一旁的纸条。 字迹是王砚明的,他认得,但,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 有些地方写得太快,连笔带过去的,像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匆匆写就。 “院试在即,资用不可缺。” “此二十两银,留作平安兄与卢兄备考之资。” “万望勿要推辞,若不肯受,权当暂借。” 卢熙凑过来看完了。 两个人对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一会儿。 “这,砚明兄真是……” 卢熙没说完。 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一个什么词。 说好人太轻了,说义薄云天又太大了。 他找不到那个合适的词,就没说。 朱平安把纸条放到桌上。 用手把折痕抹平,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感慨道: “二十两。” “砚明兄弟自己也不宽裕。” “他家里什么情况,咱们知道,这二十两,他不知道攒了多久。” “是啊。” “他给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我刚才没注意。” 卢熙问道。 朱平安摇了摇头,说道: “什么都没提。” “纸条和银子是他悄悄塞在枕头底下的。” “我送他们走的时候没看见。” 卢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那就先收着吧。” “以后考上了,再还。” “他不是说了吗,就当借的。” 朱平安嗯了一声。 把银子放回枕头底下,又把纸条折好,压在银子上面。 卢熙把书捡起来。 翻到刚才那页,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看向朱平安道: “平安 ,你说砚明这个人,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什么样?” 朱平安抬头问道。 “就是,也不图你什么,就是帮你。” “帮完了也不说,走了也不提。” “你问他,他说没什么。” 卢熙想了想说道。 朱平安听后,摇头说道: “不。” “他不是对谁都这样。” “也看人,他觉得值得的,他就帮。” “不值得的,他理都不理。” “嗯。” “子曰:君子朋而不党,小人党而不朋。” “砚明这样的人,应该就是圣人所谓的君子吧?” 卢熙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我没见过真君子。” “但砚明兄弟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 “睡吧,明天还得上早课。” 朱平安说道。 “好。” 卢熙说道。 话落,他吹灭了灯。 屋里暗下来。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薄薄的一层,照着桌角那叠还没收起来的书。 朱平安躺在黑暗中,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 想起刚才的事,在心中说道: 这次一定要考上。 不然,对不起砚明兄弟。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了。 窗外月亮很大,照着澄心斋的窗纸,白花花的。 卢熙的呼吸已经均匀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朱平安闭上眼睛。 把今天学到的东西又默念了一遍,才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 王砚明到校场的时候,韩教习已经在等着了。 穿着一身玄色短打,正蹲在校场边上的木桩旁擦一杆长枪,枪头在晨光里白晃晃的。 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把枪头擦完了才站起来。 “来了?” “来了。” 王砚明走到他面前,站定说道: “韩教习,帮办的事,我想好了。” “嗯?” “怎么说?” 韩教习把枪靠在木桩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问道。 “学生愿意一试。” 王砚明说道。 闻言。 韩教习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点头道: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来。” “说吧,你想问什么?” 王砚明也不拐弯,开门见山道: “我想问问,帮办能带几个人?” “两三个吧。” 韩教习把枪拿起来,检查了一下枪缨,说道: “你要带人?” “有几个人想跟我去。” “张文渊、李俊、范子美,还有蒲松林、谢临安,都是府学的生员。” “但团练的事才刚开始,我想先带两个探探路。” 韩教习点了点头,说道: “可以。” “你带的人,你自己管。” “出事了我只找你。” “嗯,他们主要做什么?” 王砚明问道。 “后勤、文牍、联络。” 韩教习把枪扛在肩上,朝校场里头走了两步,说道: “账册要人管,粮饷要人算,乡绅要人联络。” “这些你们读书人拿手,练兵的事我来,你不用管。” 感谢用户91685584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笔芯~~~ 第560章 安排(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 闻言。 王砚明跟上韩教习,说道: “时间上,我那边还有课业,还有乡试要准备。” “这些有影响吗?” 韩教习停下来,转过身,说道: “放心,不影响你科举。” “还是那句话,不用每天点卯,你有空来就行。” “休沐日来,下午没课来,都可以。” 说着,他顿了一下,看着王砚明,道: “但,我丑话说前头,有心人要学东西,得勤快。” “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不到东西。” “到时候可别怪我。” “学生明白。” 王砚明郑重道。 韩教习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说道: “那就行。” “明天府学休沐,你先带人过来看看。” “我在城南校场等你。” “是!” …… 一个时辰后。 王砚明回到养正斋。 张文渊几人还在吃早饭。 粥已经凉了,张文渊也不在意,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 李俊在旁边翻书,范子美坐在案前还在抄着学规。 “都吃着呢?” 王砚明在桌边坐下。 几人目光瞬间投了过来。 张文渊把碗放下,问道: “砚明你去哪了?” “校场。” “找韩教习了。” 王砚明说道。 此话一出。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王砚明把跟韩教习谈的事说了一遍。 帮办可以带两三个人,负责后勤、文牍、联络,不影响科举,时间灵活。 “我已经答应了。” 王砚明说道。 “太好了!” “就等你这句话了!” 张文渊把碗往桌上一墩,粥溅出来几滴。 激动道: “那咱们啥时候去啊?” 李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 看向王砚明问道: “你打算带谁去?”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文渊跟范兄先跟我去探探路。” “李兄你留在府学,报纸的事不能放下。” “第三期该出了,拖太久了。” “别让热度下去。” 李俊点了点头,答应道: “明白。” 范子美转过头,笑着说道: “老夫这把老骨头,你倒是使唤得挺顺手。” “范兄能者多劳。” 王砚明拱手道。 范子美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眼神带着点小得意。 李俊想了想,问道: “那蒲兄和小谢呢?” 张文渊也在旁边听着,投来关注的目光。 王砚明说道: “他们跟李兄你一起,先把报纸第三期弄出来。” “之前书坊印刷成本太高,我想过了,不能把主动权放在别人手里。” “李兄你先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书坊要出手的。” “直接买一家,咱们自己印,自己发。” “成本能省一大截。” 范子美听后,皱眉道: “买书坊?” “那可得不少银子。” “银子的事我来。” 王砚明说道: “我现在手上还有个一千两左右。” “够买个小作坊了,设备、人手不用太好,能印就行。” “当提前投资了,等赚了钱,我再把本钱拿回来。” “一千两?” “你哪来那么多钱?!” 几人有点惊讶。 在他们的印象中,王砚明属于这个斋舍里,除了范子美之外,家境最差的一个了。 没想到,他竟然不声不响的攒下了这么多钱。 “甄府送的贺礼。” “加上之前杀鞑子的赏银,再加上廪米的补贴,攒的。” 王砚明含糊的说道。 屋里安静了一瞬。 “咕咚!” 张文渊咽了口唾沫,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时,李俊开口了。 说道: “行,收购书坊的事我去打听。” “到时候,蒲兄和谢兄跟我一起。” “第三期的稿子我已经在收了,再有两三天差不多齐了。” 王砚明看着李俊,道: “嗯。” “你看着办。” “收购的事不能急,先打听清楚了再说。” “好。” 李俊点头。 随即,王砚明又转向张文渊和范子美,道: “明天休沐,文渊和范兄你们都早点起来。” “校场在城南,一早就得过去,韩教习说在那里等我们。” 张文渊搓了搓手,有点期待道: “我今晚不睡觉都行!” 范子美笑笑,说道: “老夫保证不会耽误砚明兄弟你的事。” 李俊在旁边又问了一句: “那报纸第三期的内容,还是按之前的来?” 王砚明点头,道: “对,主文是我写的岁考心得,再配两篇老公祖的时文策论。” “另外,边关消息摘几条,短一点。” “时评少写,省得惹麻烦。” “其他的你安排。” “妥了。” 李俊不再多问,只提醒道: “团练那边的事,砚明你自己多留心。” “韩教习这个人能处,但大营里不光他一个人。” “里头什么人都有,小心别被人当枪使。” “我知道。” 王砚明笑着回道。 “这次只是先试试水,不会耽误乡试。” “嗯。” “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俊没有多说。 第四更! 本章为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么么哒!~~~ 第561章 初到大营!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几个人就出了斋舍,朝着府学外走去。 张文渊特意穿了一件八成新的青布直裰,领口还用湿布擦过。 头发束得比平时齐整,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范子美还是老样子,一件半旧的灰袍子,袖口磨得起毛边,但洗得干净。 “走吧。” 王砚明走在最前面说道。 “好。” 张文渊和范子美两人快步跟上。 出了城门往南走了两三里,远远的就看见一片营帐扎在空地上。 外面用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不高,有些地方的木头已经裂了口子。 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衣裳倒是新的,但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像借来的。 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文渊的步子慢了下来,脸上的兴奋褪了一半,不敢置信道: “这,这就是团练大营?” “看着不太精神。” 范子美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难掩失望。 这时。 营门口蹲着的那个哨兵看见他们,站起来,拦住了,问找谁。 王砚明报了韩教习的名字,哨兵朝里面喊了一声,放他们进去了。 校场倒是很大,但站在上面的人不多。 几百个乡兵正在操练,衣裳破破烂烂,颜色也杂,有灰的、蓝的、黑的,还有几个穿着白色的褂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人倒是站得还算齐,但瘦,一个个面黄肌瘦,骨头架子撑在衣裳里,风一吹空荡荡的。 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有拿长矛的,有拿刀棍的,还有几个手里攥着扁担,大概是还没来得及换。 张文渊看了半天,冒出一句道: “天爷,这跟难民有什么区别?” “小声点。” 范子美碰了他一下说道。 王砚明没说话。 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乡兵一板一眼地扎枪、劈刀,动作不整齐,但脸上有一股子认真劲。 不是兵的样子,是庄稼人的样子,吃苦耐劳,认死理。 下一刻。 人群里忽然有个中年汉子朝这边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人四十出头的样子,黑脸膛,膀大腰圆,站在那里比旁边的人高半个头。 穿着一身旧的皂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条巴掌宽的皮带,手里提着一根白蜡杆子。 他认出了王砚明,嘴张开又合上,想喊又想忍。 王砚明也认出了他。 赵铁柱。 赵教头! 张家在清河镇的佃户,当过边军,之前张举人请回来教他和张文渊强身健体的武艺教头。 水匪袭击张家的时候,还帮过忙,一年多不见,黑了瘦了不少,颧骨高了。 赵铁柱站在队列里,朝他们这边微微点了点头。 张文渊顺着王砚明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来了,惊讶道: “赵教头?” “他怎么也在?!” 赵铁柱朝他们摆了摆手,指了指前面,意思是现在不能过来,训练呢。 就在这时。 韩教习从校场那头大步走过来。 穿着一身半旧的战袍,腰里别着一把刀。 走路的步子跟他在府学当教习时一模一样,稳,快,脚底生风。 “来了?” “就你们三人吗?” 他站定,目光从王砚明脸上扫到张文渊,再到范子美。 “嗯。” “见过韩练总。” 王砚明拱手说道。 “好。” 韩教习没多寒暄,朝后面喊了一声。 “孙把总,过来盯着!” “是!” 一个三十来岁的把总应了一声,接过鼓槌接着操练。 “走,我先带你们转转。” 韩教习走在前面,步子大,王砚明几个人跟得有点急。 营房是几排土坯房,窗户纸糊的,有窟窿。 里面是大通铺,铺着干草,上面叠着薄被子,被子叠得倒是整齐。 张文渊伸手摸了一下被子,薄的,冬天不知道能不能扛住。 仓库在营房后面,大门开着。 里面堆着一些兵器,长矛、腰刀、盾牌,都不多,摊在地上零零散散的。 粮仓在大仓库旁边,打开一看,几口大缸,底朝天摞着,地上散着几粒米。 张文渊的脸沉了。 范子美没说话,蹲下来摸了摸缸底。 王砚明看着那些空缸,问了一句,道: “韩练总,这次乡兵的定额多少?” 韩教习靠在门框上,说道: “一千。” “实有多少?” “七百不到。” 韩教习把刀整了整,道: “上面给的是足额的钱粮,落到实处的不到三成。” “兵员缺额,粮饷短缺,装备不齐。” “能凑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这也太黑……” 张文渊想说什么,王砚明看了他一眼,连忙闭嘴。 “走,带你们去见见大营的主官董团练。” 韩教习说完,转身往外走。 中军帐在营地最里头,比别的帐篷大一圈。 门口还竖着两根旗杆,旗子耷拉着,有气无力的。 掀开帐帘,一股酒气闷在里面,半天都散不开。 团练使董平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 他四十出头,脸圆肚子大,一身六品青色彪补圆领的官袍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 看见韩教习进来,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手在嘴上抹了一把。 “啊,是韩练总来了啊,什么事?” 韩教习指了指王砚明,介绍说道: “董大人,这位是府学的王砚明王相公。” “岁考一等,廪生,朝廷封的八品迪功郎。” “就是之前在城外杀鞑子的那个。” 董平闻言,愣了一下。 上下打量了王砚明一眼。 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敷衍变成了客气。 “哦,原来是王相公。” “久仰久仰啊。”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肚子在官袍里晃了晃,笑着说道: “坐,坐。” “能饮酒否?!” 感谢未曾和谁看过海大大的啵啵奶茶!感谢减肥失败失败再失败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562章 查账 “多谢大人。” “学生不会喝酒。” 王砚明没有坐,站在那里说道。 “哈哈,无妨无妨。” “王相公是读书种子。” “不似我等粗鄙武夫,不会饮酒也正常。” “你那个养正旬刊,某也看过,办的不错。” “以后可得在报上为我等多美言几句啊。” 董平笑着说道。 “谢大人夸奖。” “学生愧不敢当。” 王砚明谦虚的说道。 随即。 韩教习又把张文渊和范子美介绍了一遍。 得知两人只是普通生员,董平只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眼睛不怎么在他们身上停,又转回王砚明这边。 “董大人,乡兵训练的事……” 韩教习刚要开口。 董平摆了摆手,打断他,道: “训练的事,韩练总你看着办就行。” “你是乡兵总教头,你说了算,目前招募的有多少人了?” “算上伙夫杂役,只有八百不到。” 韩教习说道。 “八百就八百。” “练好了八百也能打仗。” 董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了,看着王砚明道: “对了,王相公,还不知道您来是?” “回大人。” “是韩练总请学生过来大营帮忙,做个帮办。” “长长见识,管管后勤文书。” 王砚明说道。 “哦?” “竟有此事?” 董平的眼睛亮了一下,哈哈笑道: “好好好。” “还是韩练总想的周到。” “王相公是读书人,又有朝廷封的官身,来帮韩练总,是咱们乡兵大营的福气。” “你们忙,你们忙,我下午还有事。” “就先走了。” 说完,他把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然后看了看旁边的随从,随从会意,立马开始收拾东西。 韩教习没再说。 他看了一眼董平的酒杯,告辞后,转身往外走。 几个人跟着出了中军大帐。 张文渊小声说道: “这位董大人可真忙。” 几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一个无人的地方,韩教习才开口说道: “他就是这个样子的。” “你们不用管他,他挂个名,不碍事就好。” 王砚明跟上去,问道: “韩练总,大梁的军队,都是这样的吗?” 韩教习停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差不多吧。” 没说更多。 随后。 韩教习带着他们走到营区东边的一排平房前,推开了其中一间的门。 里面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落了一层灰。 靠墙放着几个木架子,胡乱堆着账册和文书等物。 “以后这就是你们几个办差的地方了。” “打扫一下就能用。” 张文渊走进去。 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 他甩了甩,没甩干净,在裤腿上蹭了蹭。 韩教习靠在门框上,说道: “账册都在这了,你们先看看。” “有不懂的随时问,我去盯着训练。” 话落,他转身走了。 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快,一拐弯不见了。 张文渊在屋里转了一圈,撇嘴说道: “这地方比养正斋可差远了。” “大梁文贵武贱,一向皆然。” 范子美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开始擦桌子。 王砚明走到墙边的架子前,翻了翻上面的东西。 几本破旧的账册,几叠皱巴巴的公文。 他拿起一本账册翻了几页,眉头拧起来了。 “你们过来看。” 张文渊凑过来。 账册上的字迹潦草,数字对不上。 一眼就能看出上个月的粮饷支出和实收差了四十多两。 “这账,谁记的?!” “比我娘的丫鬟还不如。” 张文渊鄙夷说道。 “管库的人。” “不知道是谁。” 王砚明把账册合上,又翻开另一本。 兵册更离谱,名册上写着六百八十多人。 有几个名字重复抄了两遍,有一页上写着一个狗剩,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张文渊一把拿过那本兵册,更加无语道: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范子美放下帕子,也过来看了一本,没说话。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但嘴上没说什么。 王砚明坐下来,把几本账册摊开。 手指在数字上慢慢移动,眉头越拧越紧。 张文渊在旁边站着,看他不太敢问。 “文渊,你先帮我把这些账册按月份排好。” 王砚明说道。 “好。” 张文渊应了一声,开始翻。 “范兄,你看看那些公文。” “挑出跟粮饷,兵械有关的。” 王砚明转向范子美说道。 “明白。” 范子美点了点头。 也坐到桌前,仔细分门别类起来…… …… 三人在屋里忙活了一个多时辰。 一直到中午时分。 张文渊才把账册从一团乱麻里理出了头绪。 缺的银子不是一笔,是很多笔加起来,零零碎碎的,但总数不小。 范子美从公文里找出几句有用的话,兵械拨下来的数量跟实际仓库里对不上,差了刀二十把,长矛三十根,箭壶没数清,不过也肯定不对。 “砚明老弟,这咋办?” 范子美问道。 王砚明把自己整理出来的几页纸归拢到一起,站起来,说道: “我去找韩练总。” 说完,他直接推门出去。 …… 校场上。 韩教习正站在队列旁边,看赵铁柱教那几个新来的乡兵扎枪。 赵铁柱不拿枪,就在旁边喊,嗓子都哑了。 韩教习见王砚明来,往旁边走了几步。 “账查完了?” “嗯,账不平。” 王砚明把那几页纸递过去,说道: “粮饷亏空不少,兵械对不上数。” “兵册上有重复的名字,还有些胡乱编的名字,不像是人名。” 韩教习接过纸看了一遍。 脸上没什么表情,摇头说道: “这些事,不怪董平。” “上面给的本就不够,下面再克扣一些,到手里就剩不到三成。” “那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王砚明说道。 韩教习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看向他问道: “你有办法?” “有一个。” “就是不知道韩练总敢不敢做。” 王砚明抬头说道。 感谢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的灵感胶囊!大气大气!比心~~~ 第563章 劝捐 “说说看?” 韩教习说道。 “劝捐。” 王砚明一字一顿的说道。 “劝捐?” 韩教习皱眉。 “对!” “粮饷不够,就劝捐!” “动员乡绅捐粮捐款!万难唯钱,只要有了银子,一切难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王砚明点头说道。 “那要是没有人肯捐呢?” 韩教习问道。 “没人捐那咱们就自己找人来捐。” “用先捐带动后捐,事成之后,先捐之人的钱如数奉还,后捐之人的钱三七分成。” 王砚明说道。 “……” 韩教习闻言,顿时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王砚明是个守正君子,所以才请他来当个帮办,现在才发现,自己哪里是请了一个守正君子回来,这分明是个毒士啊! 先捐带动后捐,这招简直绝了。 难怪大梁文贵武贱,还是读书人有脑子啊。 “具体怎么做,有个章程吗?” 韩教习问道。 虽然这招有点损,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团练大营,缺钱啊。 都快揭不开锅了。 乡兵倒是不用发月饷,但是这么多人,总要吃饭的啊,朝廷发的那点粮饷,早被克扣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连这七八百号人吃喝拉撒都不够。 要想靠着这点乡兵做出点成绩出来,总得先让他们吃饱饭才行。 “有。” “学生先写一份劝捐告示,动员乡绅捐粮。” “用大人的名头,学生执笔,就张贴在街头巷尾,发出去试试。” “有人捐最好,没人捐,就按照我刚才的办法,开始下一步。” 王砚明看着韩教习,说道: “等有了银子,兵册不实,咱们就重新招兵,重新造册。” “装备不全,就自己买,一定能把这支乡兵训练成有用的力量。” 韩教习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道: “行。” “你写。” “写完了给我看。” “有任何责任,我担着。” 说完,他转身回了校场。 谁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道: “王砚明,你比我强。” “我来这大营好几天,就知道闷头练兵。” “别的事,没想那么多。” 王砚明站在那里。 看着韩教习回到队列前,接过赵铁柱手里的白蜡杆子,亲自示范扎枪的动作。 赵铁柱退到一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王砚明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王砚明也点了头。 转身回去找张文渊他们…… …… 屋里。 张文渊还在翻账册,范子美在整理公文。 桌上摊了一堆纸,好不容易擦干净的桌面又被铺满了。 “砚明怎么说?” 看见王砚明进来,张文渊抬起头问道。 “帐的事解决不了。” “只能重新想办法,韩教习让我写一份劝捐告示。” “动员乡绅捐粮。” 王砚明说道。 “啥?” “这能成吗?!” 张文渊把账册放下,一脸不相信的说道。 范子美皱眉说道: “劝捐告示不是随便写的。” “写得太软,没人理,写得太硬,容易得罪人。” “砚明老弟,你得把握好分寸。” “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王砚明在桌前坐下。 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把笔蘸了墨,提笔就写了起来…… …… 与此同时。 另一边,府学。 李俊、蒲松林、谢临安正准备出门。 没想到,却在府学门口碰上了陈文焕。 见到几人,陈文焕顿时有些疑惑的问道: “李俊,临安,你们几个上哪去?” 看着三个人穿戴整齐,像是要出门办事的样子。 不禁有些好奇。 闻言。 李俊也不瞒他,开口说道: “陈兄好,我们打算去书坊街看看。” “砚明想买一家书坊,自己印报纸。” 陈文焕愣了一下,道: “买书坊?” “砚明这是要干什么?” “报纸不是印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要自己买书坊了?” “周老板那里印,成本太高。” “砚明算过一笔账,印两千份,光雕版和纸张就要花将近二十两。” “如果买了自己的书坊,成本能降一半。” 李俊把袖子整了整,说道: “砚明主意已经定了,我听他的。” 陈文焕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道: “砚明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拍脑门。” “他说行,应该差不了。” 说完,他抬脚往前走了两步,道: “书坊街我熟,我带你们去。” “先看大的,再看中的,最后看小的,心里有数。” “好!” 李俊说道。 蒲松林和谢临安没有多说,也跟了上去。 随即。 几个人沿着府城的主街往东走。 陈文焕边走边介绍道: “府城的书坊分三档。” “东街这几家是大的,祖上传下来的家业,店面两三间,雕版几百块,刻工刷工齐全,出的书能卖到全省。” “南街的是中等的,店面一两间,雕版一百来块,主要是印时文、科举参考书。” “小的散在各处,有的连铺面都没有,就是自家后院支个棚子。” 李俊听后,把王砚明给的预算说了: “砚明给了三百两的底。” “最好控制在二百两以内,还得留点银子买纸、付工钱。” 陈文焕想了想,点头道: “行。” “那就先看大的。” 第一家在东街把角。 店面三间,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金字写着文萃堂。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伙计,一个在招呼客人,一个在打包书捆。 墙上挂着雕版印的样张,字迹清晰,行距匀称。 陈文焕上前跟掌柜搭话,说是府学的生员,想买书坊。 掌柜四十来岁,留着短须,听完笑了笑,摇了摇头。 “这位相公,不是我不卖。” “这是祖产,我爷爷传下来的,我爹又传给我。” “您出多少钱,我也不能卖。” 陈文焕不死心,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真要卖,得多少?” 掌柜看了他一眼,伸出食指,说道: “一千两往上。” “少一分都不行。” “嘶!” 几个人咋舌,不再废话,告辞后干脆退出文萃堂。 “一千两。” 蒲松林摇头说道: “够买三四个小作坊了。” “这掌柜真敢开牙。” “人家那是祖产,不是价钱的问题。” 谢临安笑道: “走吧,看下一家。” 随后,几人又来到了第二家。 第二家在南街,中等规模,铺面两间。 门口竖着一块木牌,写着聚贤书坊。 里面人不多,冷清清的,柜台后面的老板正打瞌睡。 陈文焕敲了敲柜台。 老板醒过来,揉了揉眼睛,问道: “几位相公,买书吗?” “掌柜好,我们不买书。” “想问问你这书坊卖不卖?” 李俊说道。 第564章 慎重再慎重 唰! 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忙坐直了身子,说道: “卖!” “你们出多少?” 李俊问价。 老板想了想,伸出五个手指,道: “五百五十两。” “最低了。” “太贵了。” 李俊摇头说道。 “贵?”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轻蔑道: “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你们几个生员,还买书坊干什么?印春联?” 蒲松林和谢临安的脸色顿时沉了一下,不过没说话。 李俊也没接话,走到书架前翻了几块雕版。 版面上刻的是时文,字迹还算清晰,但边角磨损严重,有些字的笔画已经糊了。 谢临安凑过来看了一遍,低声说道: “算了李兄,不值这个价。” “这些雕版,印不了几百本就废了。” 老板听见,脸色不太好看了。 “你们要是不买,就赶紧出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丫够燥的。” “走吧。” 陈文焕拉了李俊一把,几个人出了门。 接着。 又来到了第三家。 这家在一个小巷子里,连铺面都没有。 就一扇木门,进去是个院子,院子里支着棚子,棚子底下堆着雕版和纸张。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手上全是墨渍,正在刷版。 陈文焕说明来意。 老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说道: “一百八十两。” “连设备带雕版,连这三间屋子,都给你们。” “我先转转。” 李俊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雕版只有几十块,还都是些陈年旧书,市面上没人买的那种。 刻工就老板一个人,刷工一个,是老板的老伴,正在厨房里烧火做饭。 “掌柜,你这儿一个月能出多少书?” 李俊问道。 老头想了想,说道: “得看活。” “紧赶慢赶,一个月能出一百本。” “多了不行,人手不够。” 李俊犹豫了。 这个规模,印两三千份报纸得印好几个月。 报纸是旬刊,半个月一期,时间根本赶不上。 他摇了摇头。 “走吧。” 几个人出了巷子。 天已经快晌午了,街上的人多起来。 陈文焕走在前头,说道: “那边还有一家。” “在南街最里头,快倒闭了。” “老板姓周,跟我打过几次交道。” 李俊点头说道: “可以,去看看。” 这家铺面两间半,门板卸了一半,里面的光线很暗。 墙角堆着雕版,摞得整整齐齐,上面落了一层灰。 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窝深陷,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陈文焕先开口,说道: “周掌柜,这是我府学的同窗,想看看你的铺子。” 周老板站起来,拱了拱手。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有气无力的。 “几位相公好。” “我这店,你们也看见了。” “生意不好做,撑不下去了。” “想卖,一直没人问。” 李俊直接问他多少钱。 周老板伸出四个手指,道: “四百两。” “不能再少了。” “你们要是有诚意,可以先盘点一下账册和存货,看看值不值这个价。” 李俊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店面两间半,后面还有个院子,院子里有两间房,可以住人也可以存货。 雕版他粗略数了数,二百多块,大多是时文和科举参考书,还有一些经史子集。 刻工本来有三个,走了两个,还剩一个,是个老师傅,在院子里磨刀。 刷工两个,都是年轻后生,蹲在棚子底下刷版。 库存几百部。 李俊翻开一本看了看,纸张虽旧,但,印得还清楚。 “四百两,不还价?” 李俊问道。 周老板摇头说道: “不还价。” “我把家底都搭进去了,四百两是给我自己留条活路。” “再少,我就不卖了。” 李俊沉吟了一会儿,问道: “能不能先盘点账册和存货?” “我们看看值不值。” 周老板想了想,点头道: “行。” “你们什么时候要盘?” “明天吧。” “今天先回去商量一下。” 李俊说道。 “可以。” 周老板答应道。 随后。 几人告辞离开。 临走的时候,周老板追到门口,喊道: “几位相公,要是你们要,我还能搭一批纸。” “两百刀,够你们印好几期的。” “多谢。” “我们考虑一下。” 李俊说道。 几个人走出南街。 走到一个茶摊边上,陈文焕说歇一会儿。 几个人围着茶摊坐下,每人要了一碗茶。 茶是粗茶,涩嘴,但解渴。 蒲松林喝了一口茶水,一边擦嘴一边说道: “四百两,还是贵了。” “但规模合适,接手就能干活。” 谢临安把茶碗放下道: “可以先盘库存。” “账册翻一遍,雕版看看磨损程度,存货清点一下。” “值不值,盘完了就知道。” 李俊嗯了一声,说道: “回去跟砚明说,让他定夺。” “可。” 陈文焕站起来,把茶钱付了。 “若这家不行,我就再打听打听。” “府城的文墨圈子我熟,还有几家没看。” “嗯。” 喝完茶。 几个人开始往府学走。 李俊走在最前面,心里揣着事,步子有点沉重。 养正社成立这么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负责一件事。 四百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 若是王砚明在这里,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问题所在,然后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但现在王砚明不在,这个担子就落在了他的肩上,他不确定这笔买卖是否划算,所以,只能慎重再慎重…… 感谢莉娜·范德梅尔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565章 让告示飞一会 而此刻。 团练大营。 一整个下午,王砚明都待在营房里面。 张文渊和范子美在另一间屋里整理账册。 他一个人占了那张长桌,铺纸、磨墨、研好了笔,写了几遍,却总觉得不满意。 劝捐告示这东西,他以前从来没写过,心里只有一个大概的思路。 既要说清楚鞑子的威胁,团练的必要,又要让那些掏银子的人,觉得这钱花得值。 他想了想,再次落下笔。 “告淮安府士绅父老书。” 写了第一行,王砚明又看了一遍,继续往下写。 “今鞑虏猖獗,辽东已陷,边关告急。” “去岁至今,鞑子细作潜入我淮安府境,刺探城防,图谋不轨。” “幸有识之士挺身擒之,未酿大祸,然贼心不死,我淮安父老岂可高枕而卧?” 这段写的是鞑子探子的事,就是他们之前在城外抓到的那几个。 王砚明停了一下,把幸有识之士挺身擒之这几个字看了两遍,觉得有点太指着自己了,改成了幸有义士协力擒之。 然后,继续写。 “今府县奉上命,设团练大营,募乡兵以固乡土。” “然粮饷不足,器械不充,兵士枵腹操戈,何以御敌?” “某忝为廪生,蒙朝廷授迪功郎散阶,受恩深重,不敢自安。” “伏望诸公念桑梓之安危,发恻隐之善念,量力捐输,共襄义举。” “所捐银粮,一一登册,造具收支,按月公示,分毫不苟。”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 这段是核心,要让乡绅相信银子不会打水漂。 按月公示四个字是他特意加的,那些有钱人不怕捐钱,怕的是捐了不知道去哪了。 最后一段他想了想,写得语气重了些。 “鞑子之患,非一日之寒。” “今日不备,明日何以应卒?” “今日不捐,他日家破财散,悔之何及也?” …… 很快。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 墨还没干透,字迹在纸上泛着湿润的光。 张文渊从隔壁走进来,探过头来问道: “写完了?” “写完了。” 王砚明把告示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 “我看看。” 张文渊凑过来,从头默读到尾,读完没说话,又读了一遍。 “怎么样?” 王砚明问道。 张文渊把告示放下,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话道: “不错。” “还得是你。” “我要是乡绅,我看完这个肯定得掏钱。” 范子美也走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说道: “措辞可以。” “既说了利害,又给了面子。” “那些老爷们最怕被人说不顾桑梓、不顾乡里。” “你这一句念桑梓之安危,他们看了不捐都不好意思。” “那就行。” 王砚明把告示折好,收进袖子里。 道: “明天一早给韩练总看,他点头就发。” “好。” 三个人一直忙到深夜。 账册终于理完了,兵册也重新抄了一份。 把那些重复的名字和狗剩之类的大名替换掉,一个个核对,眼睛都快看瞎了。 张文渊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发现脸上印了一道墨痕,擦了半天没擦干净。 范子美年纪大,熬不住,靠在椅子上打起了鼾。 王砚明把告示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改了几个字,抄了一份清稿,这才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 第二天一早。 韩教习就推开帘子走了进来,询问告示的事。 王砚明闻言,忙把准备好的告示递过去。 “请韩练总示下。” “嗯。” 韩教习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目光在按月公示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就这个了。” “发吧。” 说完,他把告示还给王砚明,道: “让你那两位同窗抄,多抄几份,各处都贴。” “是。” 随后。 范子美和张文渊各抄了十五份,手都抄酸了。 韩教习派了几个兵丁,拿着浆糊和告示,到城里各街口、寺庙门口、茶楼门前,一张一张贴。 然而。 一上午过去了。 大营门口连个鬼都没来。 张文渊在校场边上转圈,有些着急的说道: “咋回事?” “咋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不是他们没看见啊?!” 范子美靠在营房门口的石墩上,闻言笑着说道: “劝捐又不是卖烧饼,贴出去就有人来。” “人家得商量、得打听、得看别人捐不捐,捐多少。” “等两天再说。”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范兄说得对。” “不急,让告示飞一会。” 感谢爱吃豆角饺子的万妖主大大的鲜花!感谢莉娜·范德梅尔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啵唧~~~ 第566章 乡党 “那咱们现在就等着吗?” 张文渊听后问道。 “嗯。”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王砚明说完,起身拍拍屁股说道。 “好吧。” 张文渊道。 几人正说着,这时,赵铁柱提着食盒过来了。 “王小兄弟,张少爷,你们几个还没吃饭吧?” 说着,他把食盒打开,将一盘红烧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三碗粟米饭端了出来。 肉块不大,但油汪汪的,香味囊的一下子就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张文渊的眼睛亮了,惊讶道: “赵教头,大营的伙食这么好?” 赵铁柱笑笑,说道: “哪能啊?” “这是韩练总特意交代给你们准备的。” “说有秀才公在这里办事,不能让人家吃粗粮。” 范子美闻言,苍声说道: “韩练总倒是会做人。” “请咱们吃顿好的,让咱们多干活。” 见状。 王砚明招呼赵铁柱一起吃。 赵铁柱推辞了两句,忙道: “不了不了。” “王小兄弟你们读书人吃饭,我一个粗人凑什么热闹。” 张文渊笑道: “赵教头,你以前教我们拳脚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啊。” “怎么,如今发达了,不认识以前的徒弟了?” “少爷说的哪里话。” 赵铁柱笑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坐下了。 几个人就在校场上席地而坐,端着碗筷吃了起来。 红烧肉炖得很烂乎,入口就化,粟米饭蒸得软硬刚好。 张文渊吃得急,塞了一嘴饭含糊不清地说话。 李俊不在,没人说他,他更得意了。 王砚明吃了几口,放下筷子,问道: “对了,赵教头,你怎么来团练大营了?” “你不是张家的佃户吗?” 赵铁柱听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道: “已经不是了。” “之前张家遭水匪那次,我跟着你一起护院,立了功。” “事后,张老爷又让府里赏了我两亩上好的水田。” “我现在有自己的田地了。” “这是好事啊!” 张文渊抬起头,更加疑惑道: “那你不在家种地,怎么跑这来了?” “小的也不想啊。” “本来田租出去了一半,收点租子,自己再种点地,日子比从前好过不少。” “结果,今年刚好轮到我家出徭役,我就来了。” 赵铁柱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说道: “到了府城正好赶上团练大营缺人。” “韩练总看我还有点本事,留我当了个什长。” “我们那一什,都是清河县的乡党。” 张文渊说道: “韩练总眼光还是毒的。” “赵教头,你这是因祸得福。” 赵铁柱笑了一下,嗯了一声,道: “也算是吧。” 随即。 王砚明又问起了其他乡兵的情况。 赵铁柱把筷子放下,想了想,说道: “差不多都是强行征来的。” “家里有地的,谁愿意来当兵?” “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操练,一个月给不了几个钱。” “训练不积极的,有逃跑的,抓回来打一顿又送回去。” “韩练总不管?” 张文渊问道。 “韩练总也没办法。” 赵铁柱叹了口气,说道: “上面不给粮饷,兵吃不饱,你拿什么让人卖命?” “韩练总天天跟上面磨,磨下来的银子也就够买几把刀。” 校场安静了一会儿。 张文渊不吃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范子美把碗里的饭扒完,擦了擦嘴。 见状。 赵铁柱忙转移话题,又说起清河镇的事,语气轻快了些。 道: “砚明,你是不知道。” “你杀鞑子被封了八品迪功郎的事,已经在镇上传开了。” “每天都有人去柳枝巷恭喜王老哥,你家门槛都要踏破了。” “王老哥的浆洗铺子扩大了一倍,还请了两个帮工。” “上回我去镇上买盐的时候碰见你娘。” “她拉着我说了半天,眼眶都红了。” “挺想你的,担心你的安危。” “可又不会写字,只能忍着。” 王砚明顿时沉默。 不知不觉,这一次离家,已经又有好几个月了,没想到,家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张文渊笑了一声,看向王砚明揶揄道: “砚明,你现在可是咱清河县的名人了。” 王砚明摇了摇头,说道: “名人是虚的。” “先把眼前的劝捐事办成再说。” 赵铁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张文渊,道: “还有张少爷,你们两个。” “如今可真是清河镇最有出息的俩后生。” “一个廪生,迪功郎,一个府学生员,忠义生员。” “老张家,老王家的祖坟怕是都冒青烟了。” 张文渊嘿嘿笑了两声。 连忙说道: “运气运气。” “这都没什么的。” “主要是砚明带的好。” 王砚明谦虚两句,又问起赵铁柱家里的情况。 赵铁柱笑着说月前妻子又生了一个儿子,现在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了,大的那个已经能帮家里干活了,小的还在吃奶。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角皱纹堆在一起,像个晒干了的核桃。 张文渊说道: “赵教头你这是真福气。” “俩儿一女,以后有人养老了。” 赵铁柱笑着摆了摆手,说道: “都是托你们老张家的福,托府里的福。” “要不是当初张老爷收留我当个佃户,我哪有今天。” 说话间。 吃完饭食,赵铁柱又把碗筷收拾进食盒。 正要离开,这时,王砚明起身,看向他问道: “赵教头,能带我去见见你那什的人吗?” 第三更!等下还有! 感谢兰陵散人笑笑生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567章 昔日玩伴(本章为爱吃酸甜鹅的龙炎大大加更!) “这……” 赵铁柱闻言,犹豫了一下说道: “王小兄弟,他们住的地方乱得很,怕你们不习惯。” “都是乡里乡亲,有什么不习惯的?” 张文渊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说道: “赵教头,你带路吧。” “我也想去。” “成。” 赵铁柱看他们不像是客套,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走在前面。 乡兵住的营房在校场北边。 一排土坯房,窗户纸破了好几个窟窿,往里看黑洞洞的。 赵铁柱推开一扇门,里面十几个人挤在大通铺上,屋里弥漫着一股酸涩发霉的味道。 一众乡兵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补衣裳。 听见门响,众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当看见赵铁柱身后跟着几个穿襕衫的,连忙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王砚明扫了一眼。 铺头放着几只粗瓷碗,碗里是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旁边搁着几个杂面饼子,硬邦邦的,边角都裂了。 显然也是刚刚吃过饭。 张文渊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 “这跟咱们吃的差的也太多了。” 王砚明和范子美没说话,脸色也不太好看。 “大家先把手里的事都停一停。” “我给你们说一下,这三位是王相公,张相公,范相公,韩练总给咱们乡兵大营请来的帮办。” “王相公和张相公都是咱清河县人,都是乡党,大家不用紧张。” 赵铁柱把食盒放到一边,先介绍完王砚明几人,又挨个开始介绍一众乡兵。 “王小兄弟,张少爷,范相公。” “这是李老实,下河村人。” “这是刘满仓,河西村人。” “这是吴大柱……” 一番介绍,他最后指着两个年轻人,道: “王小兄弟,这是王大虎、王小虎,也是杏花村的。” “你们应该认识。” 王大虎个子高,肩膀宽,站在那里像半堵墙。 王小虎比他矮半个头,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两个人身上的号衣补丁摞补丁,不过,洗得还算干净。 “王,王相公。” 王大虎喊了一声,小心翼翼。 王小虎也跟着喊了一声,声音更小,几乎快听不见。 “嗯。” 王砚明看着他们,脑子里翻了一下原主王狗儿的记忆。 有点印象,是同宗的,不过早就出了五服,也没什么亲戚关系。 三人小时候还在村口打过架,好像是为了一块糖还是什么东西,记不太清了。 那时候,王大虎比他高一个头,一拳把他打哭了。 后来,原主回家哭了一场,第二天又跟人家玩了。 “大虎?小虎?” “我想起来了。” 王砚明笑了一下,说道: “小时候咱们还打过架,你忘了?” 唰! 此话一出。 王大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连忙跪下去,就要磕头道: “王相公,那,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您大人大量,千万不要跟小人计较……” 王小虎也跟着跪了。 后面几个乡兵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状,王砚明弯腰忙把王大虎扶起来,说道: “起来起来。” “都是些小孩子的玩闹,我早就没放在心上了。” “你是大虎,你爹腿不好,对吧?” 王大虎站起来,手还在裤腿上搓,更加小心谨慎道: “对,王相公您,您还记得?” “嗯。” “记得。” 王砚明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土,说道: “都是同村的,别叫相公了,叫我砚明就行。” 王大虎看了小虎一眼,小虎躲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两个人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敢叫。 王砚明也没勉强。 他走到铺头,看了看那几碗稀粥,沉默了一会儿。 问道: “赵教头,营门口有卖吃食的吗?” 赵铁柱想了想,说有个卖馒头的小摊,是附近村子的人来摆的,馒头不大,但实惠。 王砚明听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赵铁柱。 说道: “有劳赵教头跑一趟,买几笼馒头,再买点卤菜。” “人人有份。” 赵铁柱看到后,急忙推辞道: “王小兄弟,这可使不得。” “你一个读书人,哪能让你为我们这些臭丘八破费……” “赵教头,砚明让你去你就去吧。” 张文渊在旁边帮腔,说道: “他这人一根筋,你跟他客气,他能跟你磨到天黑。” 赵铁柱看了看王砚明,又看了看手里那块银子,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跑出去了。 等馒头的工夫,屋里没人敢说话。 王大虎站着,王小虎躲着,其他乡兵有的看脚面,有的看墙上的裂缝,有的偷偷打量王砚明身上的襕衫。 其实那就是一件半旧的青色襕衫,洗得发白,跟他们身上补丁摞补丁的号衣没差什么档次,但,人家穿在身上就是不一样。 王砚明在铺沿上坐下。 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王大虎也坐。 王大虎犹豫了一下,坐下了,屁股只挨了半边铺沿,腰板挺得笔直。 “大虎哥,家里种了几亩地?” “今年收成怎么样?” 王砚明问道。 “三亩旱地。” 王大虎闻言,紧张的说道: “收,收成不好,交了租子剩不下多少。” “我爹腿不行,我娘身子也差,我跟小虎出来当兵,家里少了两口劳力。” “但徭役躲不过,不来不行。” “徭役不是每户只出一个男丁吗?” 王砚明道。 “是只出一个。” “本来点了小虎,我不放心就跟来了。” 王大虎说道。 王砚明沉默了一会儿。 张文渊在旁边听着,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王小虎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了一句道: “王相公,你,你以前不是去张老爷家当书童了吗?” “后来怎么又读书了?” 第四更! 本章为爱吃酸甜鹅的龙炎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么么哒~~~ 第568章 承诺(本章为浴火凤凰大大加更!) “小虎,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相公是文曲星下凡,天生就该读书的!” 王大虎碰了他一下,王小虎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王砚明见状。 笑了一下,说道: “无妨,小虎哥没说错。” “我以前的确当过书童,后来蒙府里抬举,才进了学堂读书。” “原来是这样,真好啊。” 王小虎听后说道。 “我做梦都想读书识字,哪怕会写自己的名字也行。” “可惜家里实在太穷了,根本供不起我和我哥读书。” “会有机会的。” “等哪天空了,我来教你们识字。” 王砚明说道。 话音落下,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赵铁柱提着几个纸包进来,热气腾腾的馒头香味,一下子在屋里弥漫开来。 他把纸包打开,几笼白面馒头,圆滚滚的,还冒着热气。 还有两包卤猪头肉,切得薄薄的,油汪汪的,香味简直比馒头还冲。 “王小兄弟,你要的馒头和肉都买回来了。” 赵铁柱说道。 “嗯。” “有劳赵教头。” 王砚明点点头。 “来,大家都吃吧,别客气。” 说着,他站起来,把馒头和肉分给大家。 “咕咚!” 一众乡兵们看着眼前白花花的大馒头和猪头肉,馋的直咽口水,但是却谁也不敢动。 “愣着干什么?” “王兄弟都发话了,赶紧吃啊!” 赵铁柱说完,带头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其他人这才敢伸手,连连道谢: “谢谢王相公!” “谢谢王相公!” 王大虎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弟弟。 王小虎接过去,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馒头,像是生怕它跑了一般。 很快。 吃了个半饱后,屋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些。 一众乡兵的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之前那个叫李老实的乡兵咽下一口馒头,忍不住说道: “王相公真是个大好人啊。” “不像那些当官的,从来不管我们吃没吃饱。” “是啊。” “要是王相公是我们的主官就好了。” 其他人跟着点头。 还有人说比董团练强多了,董团练这么久我们连他人都没见过。 “咳咳!” 赵铁柱见越说越过,忙咳嗽了一声,那人赶紧闭了嘴。 王大虎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道: “王相公,你以后能常来吗?” “为什么这么说?” 王砚明听后,疑惑的问道。 “我,我感觉你是真心的对我们好。” “有你在,我们肯定不会被欺负。” 王大虎吞吞吐吐的说道。 王砚明看着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可以。” “我以后会常来。” “不过,你们也要好好训练。” “练好了本事,以后鞑子来了才能保家,也能保自己。” 王大虎点了点头,郑重道: “嗯。” “王相公放心。” “我们一定好好练。” 等到众人吃完。 又聊了几句,王砚明几人这才起身告辞。 王大虎和王小虎兄弟将他们送到门口,王小虎看着王砚明道: “王相公,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 王砚明闻言一愣,笑着问道。 “我也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一样了,你也不像那些当官的。” “当官的都嫌我们脏,嫌我们臭,可你不会。” 王小虎摇头说道。 王砚明笑笑,道: “可能因为我也是农家子出身,我爹也是种地的吧。”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现在的困难只是暂时的。” “我保证,要不了多久,一定让大家都吃上饱饭,有气力训练。” 王大虎愣了一下。 王小虎的眼睛也亮了一下,重重点头道: “嗯,我们相信王相公!” 这时候。 阳光落下来,照在营房前的空地上。 王砚明没有多说。 跟赵铁柱打了一个招呼,便带着张文渊和范子美离开了。 张文渊走在后面,嘟囔了一句道: “砚明,你这银子花得值啊。” “只一顿饭,以后这些乡党就是你的人了。” “你的话,怕是比董团练还好使了。” 范子美没有说话。 不过,也意味深长的看了王砚明一眼。 王砚明摇了摇头,说道: “我倒没想这么多。” “只是觉得,不能让他们饿着。” 第五更!本章为兰陵笑笑生-浴火凤凰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爆更撒花!大气大气!累鼠了~~~ 第569章 人心百态 另一头。 府城,告示栏处。 四周围满了人。 东街口的人最多。 一个识字的秀才站在告示前面,摇头晃脑念了一遍。 当念到鞑子细作潜入淮安府境那一段,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惊呼声。 紧接着,议论纷纷,有的点头,有的摇头,还有的匆匆忙忙离开了。 城隍庙前也围了一圈。 一个卖烧饼的老头听人念完,忙问旁边的人鞑子真要打过来了? 那人说告示上写的还能有假? 老头把烧饼摊子收了一半,想了想又摆出来了。 天塌下来有老爷们顶着,他一个卖烧饼的,急什么? 城隍街卖香烛的钱员外没去街上看告示。 告示是账房先生念给他听的。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听完没说话。 “老爷,咱们捐不捐?” 账房先生问道。 “先看看。” “别人捐多少,再说。” 钱员外把紫砂壶嘴塞进嘴里,滋溜了一口。 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明白。” 账房先生点头。 …… 东街米行的邱掌柜也没去街上看。 他在铺子里对账,伙计从外面回来说街上贴了劝捐告示,是团练大营发的。 邱掌柜放下账本,让伙计把内容说了一遍。 听完,他摆了摆手。 “写得好是好,但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年头,钱不好挣,能省则省吧。” “就当没看见。” 说完,他拿起账本继续翻。 “是。” 伙计没有再说。 不过,同住东街的罗主事不一样。 他是致仕的前衙门主事,在府城算是有头脸的人物。 告示贴出来,他专门让管家去抄了一份回来,眯着眼睛从头看到尾。 看完,把纸放在桌上,问道: “知府衙门那边,有动静吗?” “冯大人怎么说?” 管家摇头说道: “没听说。” “冯大人近来公务繁忙,估计没空搭理这些小事。” “哦。” 罗主事听后,又看了一遍。 随即说道: “再等等吧。” “看看冯大人那边什么意思。” “好。” 管家应道。 …… 下午。 茶楼里更热闹。 几个闲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份抄来的告示,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 “写得倒是挺硬气。” “今日不捐,他日家破财散,这是咒咱们呢?” 一个青皮样的男子说道。 “咒什么咒?” “人家说的是实话,辽东怎么丢的?不就是提前没准备?” 伙计凑过来说道。 “这话说的,你捐你捐,你捐多少?” 青皮男子白眼道。 “我?我一个跑堂的,捐个屁。” “那是老爷们的事!” 伙计说完。 提着水壶就走开了。 “哈哈哈!” 见状。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然而。 笑声还没落,旁边一桌有人站起来走了。 到下午。 终于陆续有人打发家丁送银子来团练大营。 第一个是城隍庙旁边开茶馆的吴老板。 他让伙计送了一包碎银来,二两,包在红纸里,上面写着聊表寸心。 张文渊在营门口收了,打开数了数,拿进去给王砚明。 第二个是个老秀才,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 他自己拄着拐杖来的,从袖子里掏出五两银子,搁在桌上,絮叨的念着账目要清,不能糊涂。 “您放心。” 王砚明当场写了收据,双手递过去。 老秀才接过收据,看了看,折好塞进袖子里,拄着拐杖走了。 第三个是个布庄的东家。 也让伙计送了十两银子来,拿了收据就走,一句话没多说。 张文渊把这几笔银子拢到一起,数了两遍。 “十九两三钱。” “砚明,这么点钱,够干什么的?” “买几十把刀就没了。” “有人捐就好。” “积少成多。” “慢慢来吧。” 王砚明说完,把银子收进木匣子里,锁好。 …… 鼓楼下。 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站在告示栏前。 把告示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没走,又看了一遍。 旁边有人挤过来看,他往旁边让了让,等那人走了,伸手把告示揭了下来。 “你揭它干什么?” 旁边一个卖菜的见状问道。 “我们爷让看的。” “滚一边去,别多管闲事。” 瘦子瞪了菜农一眼,把告示折了几折,塞进袖子里,快步走了。 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一条窄街。 瘦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里面有人开了门,他闪进去。 马三爷正跟三个手下打叶子牌。 桌上摆着几串铜钱,他面前的那摞最厚。 瘦子把告示从袖子里抽出来,弯腰递过去。 “三爷,团练大营的劝捐告示。” 马三爷把牌放下。 接过告示,看了几行,笑了。 一脸嘲讽的说道: “劝捐?” “团练大营那几个穷酸想钱想疯了吧?!” 这时,一个手下凑过来看了一眼。 小声道: “三爷,听说写这告示的就是那个王砚明。” “原来是他。” “廪生又怎么样?八品又怎么样?” 马三爷把告示揉成一团,扔在桌上,不屑道: “在府城这地界,银子才是硬道理。” 另一个手下问道: “三爷,那咱捐不捐?” “捐个屁。” “一个子儿都不给。” 马三爷把手里的叶子牌往桌上一拍,洗了重发。 发了两张,忽然停下来,看着瘦子,说道: “你去盯着,看哪些乡绅捐了,记下来。” 瘦子问记这个干什么。 马三爷把牌发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 “捐得多的人,肯定跟官府走得近。” “以后跟他们做生意,得留个心眼。” “明白。” 瘦子点头。 马三爷又想起一件事,压低了声音,问道: “对了,我让你打听王砚明去团练大营做什么,查到了吗?” 瘦子往前凑了半步。 说道: “查到了。” “他在府学的时候,韩教习是他的先生。” “韩教习挺喜欢他,让他去大营当个帮办。” “帮办?” “屁大点官,穷折腾。” 马三爷把手里一张牌打出去,说道: “继续盯着。” “注意点,别让人发现了。” 瘦子应下。 旁边打牌的一个人问了一句: “三爷,您怎么这么在意那个王砚明?” 马三爷看了他一眼,含糊地说了一句: “有点私怨。” “你们别多问。” 说罢,把手里的牌一推,道: “和了。” “给钱给钱。” 第570章 自甘堕落 与此同时。 察院行台,签押房里。 吕宪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浙江巡按的任命文书。 玉玺的红印盖在末尾,墨迹干了有些日子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嘴角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浙江,富庶之地,巡按御史的肥差,多少人盯着,没想到,最后还是落到了他头上。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的,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这时,外面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葛先生在外面低声道: “大人,鲁教授到了。” “进来吧。” 吕宪拿起一本书盖住了文书,淡淡的开口说道。 下一刻。 门推开了。 只见,鲁教授跨过门槛,整了整衣冠,躬身行了一礼。 说道: “吕大人,下官有礼了。” “来了啊。” “免礼。” 吕宪抬了抬手,手指往旁边的椅子一指,道: “坐吧。” “谢大人。” 鲁教授侧着身子坐下来。 只坐了半边椅面,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搭在膝盖上。 “府学最近怎么样?” “生员们,可还安分?” 吕宪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回大人,一切如常。” “岁考刚过,生员们都在备考乡试,没什么大事。” 鲁教授顿了顿,脸上显出些讨好的笑,说道: “廪生,增生的名额也都补上了。” “按大人的意思,没有多生事端。” “不错。” 吕宪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又问道: “对了,那个王砚明呢?” “最近在干什么?” 此话一出。 鲁教授的笑容收了几分,往前探了探身子,说道: “回大人,那王砚明不在府学,和两个同窗已经告假外出好几天了。” “哦?” 吕宪的手指停了一下,疑惑道: “他去哪了?” “去了新设的团练大营。” “听说,是给韩总教头当帮办。” “韩总教头是我们府学以前的骑射教习,不知走了谁的门路,去团练大营那边混了个练总的职务。” “似乎挺器重此子的,刚上任便把他叫了过去。” 鲁教授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道: “就在城南校场那边,管后勤,粮饷这些事。” “帮办?!” 吕宪听后,差点没有笑出声。 好不容易忍住了,顿时有些玩味的说道: “文贵武贱。” “一个廪生,朝廷刚封的迪功郎,不好好读书,跑去团练大营当帮办?” “真真是自甘堕落啊!” 鲁教授连忙附和,说道: “下官也是这么想的。” “大人,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他叫回来,严加训斥一番?” “不用。” 吕宪摆了摆手,声音懒洋洋的,说道: “他既然愿意自甘堕落,那就由得他。” “你不但不要拦,还要大开方便之门,他告假,你就批,他要去,你让他去。” “总之只要他愿意,就由着他折腾。” 鲁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大人的意思是,把这个做成把柄?” 吕宪端起凉茶又抿了一口,这回没皱眉,笑道: “读书人结交武夫,不务正业。” “将来乡试时,这就是一个口实,这回可不是我要治他,是他自己给自己挖坑。” 话落,他把茶碗放下,道: “你想想,一个生员,不在府学好好读书,跑到营盘里跟丘八们混在一起。” “朝廷要的是治世之才,不是武夫。” “这事传出去,将来主持乡试的考官们会怎么看他?” “是是是。” 鲁教授连连点头。 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忙竖起大拇指道: “高明,大人实在是高明。” “下官愚钝,之前竟没想到这一层。” 吕宪没接他的话,换了个话题。 说道: “今天叫你来,还有一件事。” “我这边的差事定了,浙江巡按,大概要去半年左右。” “过几天就要动身。” 闻言。 鲁教授连忙站起来,拱手道贺道: “恭喜大人!” “浙江是富庶之地,大人此去,定能大展宏图!” “下官先为大人道贺了。” “坐坐坐,别站着。” 吕宪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松了些,道: “这差事多少人盯着。” “能落到我头上,确实不容易。” “不过,也是上头阁老的信任,给我加加担子。” “我总得做出点政绩来,不能辜负阁老的看重。” “那是自然。” “大人深得阁老器重,前程肯定不可限量。” 鲁教授坐回去,屁股比刚才又往里挪了几分。 “嗯。” 吕宪把面前那份任命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说道: “我去浙江这半年,府学的事你盯紧了。” “重点是那个王砚明,不要让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也不必过分打压。” “等我回来了,再慢慢收拾他。” “下官明白。” “一定尽心竭力,不负大人所托。” 鲁教授想也不想的说道。 吕宪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这半年你办好了。” “等我回来,再帮你活动活动。” “往上升一升也不是不可能。” 鲁教授的腰弯得更深了,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多谢大人栽培。” “下官一定盯得死死的,出不了岔子。” “呵呵。” “你心里有数就行。” 吕宪说完,端起茶碗。 这回是真的端起来送客了。 “下官告退。” 鲁教授知趣地站起来,又行了一礼,倒退着走到门口,转身出去了…… 感谢廿虹无念意相随大大的点赞!感谢莉娜·范德梅尔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571章 李俊出事了 鲁教授一走,门再次关上了。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这时,葛先生从旁边的侧间走出来。 手里捧着一本簿册,放在桌上,没坐。 “大人,这个王砚明去团练大营,属下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葛先生开口说道。 “哦?” “说说看。” 吕宪问道。 葛先生摇头道: “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总感觉这事后面还有文章。” 吕宪看了他一眼,道: “什么文章?” “说不好。” 葛先生斟酌了一下,低声道: “就是觉得,他一个廪生,八品迪功郎。” “放着好好的府学不待,非得跑到营盘里去吃苦,看起来不像是一时冲动。” “而且,这个人心思深,做事都有目的。” 吕宪沉默了片刻,不屑道: “管他什么目的。” “一个读书人身入军营,就是自污名节。” “这事拿到哪里说,都是他的短处。” “是。” 葛先生不再说什么,退到一边。 帮吕宪收拾案上的文书,一份一份折好,装进匣子里。 吕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一阵微风灌进来,已经带着几分初冬的凉意。 “浙江那边,准备好了吗?” 他问道。 “都准备好了。” “船、随从、沿路文书,一样不差。” 葛先生把最后一个匣子合上,问道: “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后。” 吕宪把窗户关上,转过身,说道: “这几天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好。” 葛先生应道。 …… 时间过得快。 一晃,又是半个月过去。 这段时间王砚明,张文渊,范子美三个人几乎每天都泡在团练大营里。 白天处理军务,后勤,将账册,粮饷,兵册,一堆烂账从头理。 王砚明管全局,张文渊跑腿,范子美管文书。 晚上。 几人则在油灯下默默苦读,乡试备考的进度丝毫没有落下。 有时候困了,就在账房铺上床单被褥将就眯一夜,第二天起来接着干。 在几人的一起努力下,乡兵的伙食终于改善了不少。 从清汤寡水的稀粥变成了稠粥,偶尔加一顿干的,馒头管够。 王砚明自己掏了二十多两银子添了几次肉菜。 后来劝捐的银子到了,账上宽裕些,不用他再贴了。 训练的时候喊杀声比半个月前齐了不少,人也精神了,七百多乡兵,总算有点样子了。 虽然跟边军精锐没法比,但起码,已经不再是之前一副流民乞丐的模样了。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王大虎和王小虎兄弟跟王砚明也混熟了。 私下里,有时候会叫一声砚明,不过,当众还是规规矩矩喊王相公。 赵铁柱有空的时候,就会来帮办营帐坐坐,说说乡兵训练的事。 董平这段时间只来过一次。 骑着马到大营门口,下马在校场边上站了一会儿,看乡兵扎枪。 结果,看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上马走了,连营房都没进。 事后,王砚明从那位孙把总嘴里知道,原来董平出身北地将门,父亲曾高任一镇总兵,可惜他自己却只是个庶子,小妾生的,不受家里待见,被打发到团练大营来混日子,他自己也不上心。 …… 这天,上午。 王砚明正在帮办营帐里核对账册,就在这时,韩教习走了进来。 “砚明,劝捐的事,怎么样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白蜡杆子靠在桌边,开门见山的问道。 王砚明从木匣子里拿出账册,翻开放到韩教习面前,起身说道: “回韩练总,这半个月下来,一共收到捐款三百二十两出头。” “粮食布匹也有不少,够吃用一阵子了。” “我看看。” 韩教习翻了翻账册,没说话。 张文渊在旁边叹了口气,说道: “那些有钱的老爷们,还是观望的多。” “真正掏银子的就那几个。” “实在劝不动了。” 韩教习把账册合上,摇头说道: “三百多两,听着不少,真要花起来,半个月就没了。” “军器要钱,粮草要钱,给兵丁发赏也要钱。”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范子美闻言,开口说道: “韩大人,要不就算了?” “这七百乡兵,能练出来多少算多少。” 韩教习沉默了一会儿,没接话。 他好不容易才托关系搞了这么一个差事,自然是不愿意就这么放弃的。 在府学当教习的日子虽然清闲,但前途几乎一眼就能看到头了。 大营的日子虽然累,可是好歹有点奔头,现在上上下下都对团练大营这边十分关注,若是能做出点成绩来,往上再走几步,也并非不可能。 这也是他这段时间如此拼命的原因。 王砚明见状,说道: “还有一个办法。” 几个人都看着他。 “我之前说过的,先捐带动后捐。” “找几个自己人带头演一场戏,然后带动别的人。” 王砚明说道。 韩教习听后问道: “具体怎么操作?” “很简单……” 王砚明正要往下讲,这时,账房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王相公,在吗?!” 声音有些着急。 “在。” “进来吧。” 王砚明应了一声。 下一刻。 帘子一掀,王大虎走了进来。 半个多月的训练,让他壮实了不少,晒黑了,腰板也直了。 “营门口有人找。” “说是王相公你府学的同窗,看着挺着急,一路跑来的。” 王大虎说道。 “府学同窗?” 王砚明皱眉,说道: “把人带过来吧。” “是!” 王大虎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蒲松林跟着王大虎走了进来。 满头汗,衣裳下摆全是灰。 一只鞋跑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脚趾缝里全是泥。 张文渊吓了一跳,急忙问道: “蒲兄,怎么了这是?” 蒲松林大口喘气,手撑着膝盖,话都说不囫囵。 满脸焦急道: “李俊,李俊出事了……” 王砚明走过去,把水壶递给他,说道: “慢慢说,蒲兄别急。” 蒲松林灌了几口水,缓过一口气后,才道: “你们在大营这段日子,李俊一直在跑书坊的事。” “最后选了一家叫文墨斋的,要四百两,跟老板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买了。” “那不是好事吗?” 张文渊疑惑的说道。 “开始是好事。” “书坊买了,第三期旬刊也开始印了。” 蒲松林摇了摇头,说道: “可谁想到,后来就出事了。” “那个书坊的老东家,之前得罪过地头蛇马三爷,欠了好处费没给利索。” “马三爷的人找上门来,要收新的好处费,李俊不给,跟他们讲道理。” “说大梁律法没有好处费这一条。” “结果,对方直接动手了……” 第572章 淮安三虎 唰! 此话一出。 王砚明几人瞬间变了脸色,营帐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张文渊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看向蒲松林问道: “然后呢?”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李俊不服,跟他们发生了冲突,但是因为寡不敌众,被他们打断了一条腿。” “谢临安上去帮忙,也被推倒磕破了头,书坊里的雕版被砸了几十块,印到一半的旬刊被撕得满地都是。” “我当时出去买墨去了,回去的时候,马三爷的手下已经走了。” 说着,蒲松林顿了一下,继续道: “听说马三爷的手下临走前,还放了狠话,说书坊别想开下去。” “谁来开,他砸谁。”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 韩教习把手里的白蜡杆子攥紧了,脸色有点难看。 王砚明的目光沉了下来,眼睛微微眯起,熟悉的人都知道,他这是真的生气了。 “李俊现在在哪?” “府城的益安堂医馆。” “腿已经接了骨,大夫看过了,说伤得不轻,得养两三个月。” “谢临安头上擦了药,刚醒过来,不过还是有点晕晕乎乎的。” “他们让我赶紧来报信。” 蒲松林说道。 张文渊听后,站起来问道: “砚明,你说怎么办?” “我们听你的。” 王砚明没说话,把账册锁进木匣子里,钥匙揣进袖中。 范子美见状,说道: “砚明老弟,要不要先报官?” 王砚明把木匣子推到桌角,沉默了片刻。 摇头道: “报官没用。” “马三爷这种人能在这地界混这么久,衙门里肯定有人。” “报了官,最多也就是抓两个替死鬼,他照样在外面逍遥。” 韩教习看着王砚明,问道: “那你想怎么办?” “学生先回去看看李俊的伤。” “别的事,之后再说。” 话落,王砚明站起来,把书袋收拾好。 他看了看张文渊和蒲松林,又看了看范子美。 道: “范兄,你留在大营。” “账册和粮饷的事你盯一下,有事让人去益安堂找我。” “好。” 范子美点头答应。 这时。 张文渊问了一句,声音带着火气,道: “砚明,咱们要不要叫赵教头带几个人去?” “那个马三爷,不给他点教训不知道……” “不用。” 王砚明打断他,说道: “先回去看人。” “不急着动手。” “好吧。” 张文渊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随即。 几个人快步走出账房。 王大虎正在门口等着,见他们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王相公,要不要我跟你们去?” “不必。” “你们好好训练。” 王砚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有事我会让人来找你。” “好吧!” 王大虎站住了,没跟上去。 几个人走出营帐,蒲松林走在最前面带路。 张文渊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道: “娘的,那个马三爷是什么东西?” “一个地头蛇,敢打断生员的腿?他活腻了?” 蒲松林边走边说道: “马三爷此人我听说过。” “在东市码头有点势力,手底下纠结了一帮亡命徒,人称淮安三虎之一。” “背后不知道是借了谁的势,连官府也拿他没办法,几任知府都想动他,最后却不了了之。” “不就是个地痞无赖的吗?” “怎么这么难搞?” 张文渊皱眉道。 “他可不是一般的地痞无赖。” “码头、车行、赌坊、高利贷,都有他的份。” “上面有人罩着,下面有人卖命,你动他一个,他能叫出一百个。” “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走到营门口,蒲松林把跑掉的那只鞋捡起来穿上,整个人终于从容了一些。 王砚明走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他的步子不快,但,脑子里在飞快的转动。 马三爷,淮安三虎之一。 这个人他没见过,也确定不认识,更加没有得罪过。 那么这次的事情,应该就只是一场意外。 可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好像有点太巧了? 而且,对方的行径,也有点奇怪,他们这几个府学生员,虽然不敢说在整个淮安府人尽皆知,但也算是小有名气,对方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种事情,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傻了。 不过从蒲松林的话来判断,这个人显然是个聪明人,那看来,对方就是另有目的了。 只是,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王砚明一时半会还没有推断出来,因为现在手里的线索太少了。 “砚明,你在想什么呢?” 张文渊看到他后,顿时有些疑惑的问道。 “没什么。” 王砚明摇了摇头,并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这些事,现在还不能说,不是不信任张文渊和蒲松林两人,而是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对的,还是单纯的想多了。 “走吧。” 远处城门刚刚打开,守城的兵丁正在吆喝。 催促着进出的百姓商人赶紧把路让开,别堵在门口。 几个人加快了脚步,小跑着往城门赶…… 感谢减肥失败失败再失败大大的点赞!感谢一个一个一个老胡安、喜欢拖把狗的赵统领大大的催更符! 大气大气!五月快乐鸭~~~ 第573章 线索 半个时辰后。 王砚明,张文渊,蒲松林三个人赶到益安堂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医馆在府城东街,门脸不大,里头收拾得还算干净。 药柜靠墙码着,一股子草药味闷在屋里,熏得人脑袋发沉。 门口挂着一块老匾,益安堂三个字漆皮都起了,看着有些年头。 李俊躺在里间的病榻上,左小腿接了骨。 用夹板夹着,绷带缠了好几层,裤腿被剪开了一大截,露出来的脚踝肿得发亮。 伤的不轻,但精神还好。 谢临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头上缠着白布,白布底下渗出一点血迹,红得扎眼。 陈文焕在床尾站着,手里端着一碗药,还没递过去,看见王砚明进来,把药碗搁在桌上,迎了上来。 “砚明,你们可算来了。” “嗯。” “有劳陈兄照顾。” 王砚明点了点头,先走到李俊床前。 张文渊挤在后面,探过头去,急声问道: “李大学问,你怎么伤成这样?” “疼不疼?” 李俊靠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 本来挺难受的,听到这句话,顿时气笑了,白了张文渊一眼,说道: “不疼。” “就是腿断了。” “要不张少爷你来试试?” “……” 张文渊有点尴尬,不过却难得的没有和他斗嘴。 王砚明蹲下来看了看那条打了夹板的腿,没敢碰,沉声问道: “李兄,大夫怎么说,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对乡试有影响吗?” 乡试还剩下几个月了,一个瘸腿的秀才,就算文章写得再好,考官看了也膈应。 他不敢想这个后果有多严重。 “不会。” “但是得养一阵。” 李俊闻言,勉强笑着说道。 谢临安用手护着头上的纱布,在旁边说了一句道: “接骨大夫说,骨头断得干净,养上两三个月就能下地,刚好赶在乡试前就能恢复。” “只要好好养着,之后也不耽误走路。” “嗯,那就好。” 王砚明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李俊,又看了看谢临安,说道: “你们好好养伤。” “别的事,交给我。” 李俊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有些自责的说道: “砚明,我对不住你。” “书坊刚盘下来就被砸了,旬刊也印不出来。” “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我拦不住,你攒了那么久的银子,全砸在里面了。” 王砚明听后,摇头道: “不怪你。” “书坊砸了可以再开,银子亏了可以再挣。” “只要你们人没事就好。” “这个狗东西,小爷早晚烹了他。” 张文渊在旁边骂了一句那个马三爷,骂完,又问李俊当时到底什么情况。 李俊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跟蒲松林之前说的差不多,书坊接手第三天,马三爷的手下赖五就上门了。 要收好处费,一个月十两。 他说书坊是正经买卖,不交。 结果对方第二天就带了几个人来,砸了雕版,撕了报纸。 他拦着不让砸,被一棍子打在腿上。 谢临安过来帮忙,也被推倒磕在桌角上。 王砚明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问道: “他们动手前说了什么?” 李俊想了想,说道: “进门先问了一句,这里是不是王砚明王相公的铺子,还问你王相公在不在。” “砸完还说了句叫王砚明回来。” “对,我也听见了。” 谢临安在旁边点了点头,说道: “他们确实说过让你回来。” 王砚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皱眉道: “他们点名找我?” 李俊说道: “嗯,我说你不在,有事找我谈也行。” “结果对方二话没说,直接就动手了。 “他们只砸了书坊,没抢别的东西?” 王砚明又问了一句。 “没有,啥也没动。” 李俊说道: “柜子里有二十多两现银,还有一些值钱的摆件,他们看都没看一眼。” “就是冲着砸店来的。” 王砚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开口说道: “这事不对。” 张文渊愣了一下,纳闷道: “啥?” “哪里不对?” 王砚明转过身,看向几人说道: “他们不是冲着书坊来的,是冲着我来的。” “ 收好处费的人,不会放着银子不拿,他们是想砸到你们撑不住,逼你们来找我,逼我出面。”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团练大营,他们找不到人,所以就砸了书坊,逼我现身。” 此言一出。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李俊挣扎着想坐起来,不小心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强撑着问道: “砚明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想对付的人是你?” 王砚明点了点头,说道: “嗯,不然不会说让你们叫我回来的话。” 张文渊挠了挠头,疑惑道: “砚明,你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个马三爷?” “我以前都没听过这个人。” “没有。” 王砚明摇头,说道: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说完,他的脑中飞快的思索起来。 他跟马三爷从来没有过交集,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无冤无仇,这个人为什么要对付他? 除非,马三爷背后还有人,那个人不方便露面。 所以,才让马三爷出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里就沉了一下。 但,他没说。 陈文焕在旁边看了半天。 见王砚明脸色不对,忍不住问道: “砚明,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感谢晚点遇到就好了、莉娜·范德梅尔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574章 上前者死! 闻言。 王砚明把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道: “他们砸书坊,打伤李俊和谢兄,目的应该都是为了引我从大营回来。” “但他们为什么要引我出来?我跟他们没仇没怨,甚至都不认识。” “这一点,我想不通。” 张文渊急了,握着拳头说道: “那现在怎么办?” “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 王砚明摇头,说道: “遇上这种人,你退一步,他进一丈。” “得把他打疼才行。” 蒲松林在旁边插了一句,说道: “那要不一起写份状子递到府衙?” “冯知府这么看重砚明你,要是知道这事,肯定会替咱们做主的。” 王砚明听后,摇了摇头说道: “不行。” “冯大人人不错,但这事牵扯到马三爷这种地头蛇,官府也不好办。” “他能在东市码头混这么多年,背后肯定有大势力。” 陈文焕想了想,问道: “那砚明你有什么打算?” “先等。” 王砚明说道: “看看对方下一步动作。” “既然他是冲着我来的,肯定还会再来。” 谁知。 他的话音刚落。 医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很重,不止一个人,中间还夹着嘻嘻哈哈的说笑声。 哗啦! 下一刻,门帘猛地被掀开了。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绸子是宝蓝色的,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皮带,脸上堆着笑,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在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打手,都是短打装扮,腰里别着刀和短棍。 人群里有一个汉子特别扎眼,个头中等,三角眼,吊梢眉,嘴角有颗大黑痣。 手里提着一根棍子,棍头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 马三爷进门就先扫视了一圈。 然后,目光很快落在了王砚明的身上,拱手说道: “这位想必就是王相公?” “久仰久仰,果然器宇不凡。” “在下马三,东市码头的,手下不懂事,伤了您的朋友,今天特意带他来赔礼道歉。” 说着,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指着身后那个提棍子的汉子,道: “这是赖五,我手下一个兄弟。” “不长眼,冲撞了几位相公。” “还请几位相公见谅。” 王砚明没说话,冷冷的看着他。 马三爷见状,竟也不尴尬。 话一说完,他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搁在桌上。 银子不多,撑死了就五两。 “这五两银子,给两位受伤的相公买点补品,咱们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诸位觉得如何?” 马三爷皮笑肉不笑道。 唰! 张文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咬牙道: “彼其娘之!” “一条腿就值五两银子?” “你打发叫花子呢?!” 马三爷笑容不变,说道: “这位小相公别生气。” “生意场上难免磕碰,再说了,几位都是读书人。” “以后还要考功名,闹大了,怕是对谁都不好吧?” 谢临安靠在椅子上,虚弱地说了一句。 “欺人太甚。” 马三爷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又转回王砚明这边。 “王相公,你怎么说?” 王砚明还没开口,赖五在后面嘿嘿笑了一声,冷嘲热讽道: “小子,爷劝你们见好就收吧,不赔又能怎样?” “告官?你们是府学生员,我们三爷还认识清江浦守备太监曹公公呢!” “你!” 众人闻言,瞬间一脸怒色。 这时,王砚明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赖五面前,站定,开口问道: “就是你打的人?” 赖五把胸脯一挺,得意道: “是爷打的。” “你个穷酸又待怎地?” 话音刚落,王砚明出手了。 右手一把抓住赖五的领口,往下一拽,他左膝同时顶上去,正撞在赖五的胃上。 “哼!” 赖五闷哼一声,整个人弯成了虾米,手里的棍子没拿稳,掉了。 王砚明松开领口,顺势接住了那根棍子,双手握住,抡起来,砸在赖五的左腿上。 咔嚓!一声! 棍子断成了两截。 “啊!” 赖五惨叫,整个人往下栽。 结果还没落地,王砚明手里那半截棍子又抡起来了,砸在右腿上。 又是一声咔嚓! “啊!我的腿!我的腿!” 赖五两条腿都断了,瘫在地上,抱着双腿疼的打滚,嚎叫声如杀猪一般。 医馆后堂的大夫不知道喊了一声什么,王砚明没听清。 他把手里那半截棍子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的看着赖五道: “两条腿换一条腿,公平。” “多的算是医药费,不用找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整个医馆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赖五的惨叫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文渊几人的嘴张着忘了合上,眼睛瞪得溜圆。 马三爷的那些打手也愣了。 他们见过狠的,没见过这样的。 一个读书人,一个廪生官老爷,穿着襕衫,身上还带着墨香味,翻脸却比翻书还快,下手比他们还狠。 整个过程也就几个呼吸间的事,快的连他们都还没反应过来。 此刻。 王砚明身上还沾着赖五的血,他却看都不看,目光又落在马三爷脸上。 说道: “马三爷是吧?” “人你可以抬走了。” “银子也不用留下,给你手下用,正好。” 唰! 马三爷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怒道: “你,你敢动我的人?” “我打的是打人的人。” “你的人打伤我的朋友,我打回来。” “天经地义。” 王砚明歪了歪头,眯着眼睛问道: “不服?” “小子你找死!” 马三爷身后的几个打手闻言,当即就要往前冲。 噌! 王砚明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不长,但刀刃在医馆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冷冷地看着那几个人。 “上前者死!” 张文渊蒲松林和陈文焕三人反应过来。 赶忙抄起手边的凳子举了起来,站到了王砚明旁边。 看到这一幕。 马三爷的几个打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没有人敢动。 赖五还在地上嚎,但声音比刚才小了些。 马三爷推开手下,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王砚明道: “小子,你别以为你是廪生就了不起了!” “逼急了,我一样废了你!” “是吗?” 王砚明看着马三爷,淡淡的说道: “根据大梁律法五卷第七十三条,残害生员者,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你想试试?” 马三爷盯着他手里的刀,下意识退了半步。 “好!” “你们读书人骨头硬!” 他冷笑一声,但,那笑容已经挂不住了,恶狠狠的说道: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事没完!” “咱们走着瞧!” “我等着。” 王砚明面无表情道: “滚!” 马三爷没有多说,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几个打手把赖五从地上架起来,赖五的腿已经使不上劲了,整个人挂在两个同伙肩上,每走一步都惨叫一声,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一个打手手滑了,赖五往下坠了一下,他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医馆。 马三爷走到门口,闻声停了一下,没回头,摔门出去了。 脚步声远了。 医馆里再次安静下来。 大夫从后堂探头出来看了看,见人都走了才敢出来,嘴里念叨着我的店我的店啊,蹲在地上擦血。 张文渊把凳子放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道: “砚明,你今天太猛了。” “几个跳梁小丑而已。” “不值一提。” 王砚明说完,把手上的血在袖子上擦了擦,走回李俊床边。 问道: “李兄,气可出了吗?” 第575章 火气 “砚明……” 李俊看着他,红着眼眶道: “你这是为了我们,把他们得罪死了啊。” “跟你们没关系。” “他们本来也是冲着我来的。” 王砚明摇摇头,在床沿上坐下,说道: “再说,我辈读书人,读圣贤书,学的就是浩然正气。” “向恶势力低头?那是小人做的事。” “区区一个马三爷,我还不放在眼里。” 说着,他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蒲松林闻言,看着王砚明道: “姓马的的确不足为虑,但那个曹公公要是真的来了怎么办?” “这些宦官可不好对付。” “来就来吧。” “一个守备太监,还管不到府学,也管不到乡试科举。” 王砚明站起来,把椅子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淡淡的说道: “他有背景,咱们也有靠山。” “冯知府、李学政,哪个都不比他差。” 话落,他转向李俊和谢临安,道: “李兄,谢兄你们好好养伤。” “别的事不用担心。” “你呢?” “要去哪?” 李俊忙问道。 王砚明站直了身子,笑着说道: “先回府学报到。” “然后,再陪这位马三爷好好玩玩。” 张文渊跟着站起来,说道: “我跟你一起。”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个人往外走,蒲松林送到门口,陈文焕也跟了出来。 “蒲兄,陈兄,这边就有劳你们照顾了。” 王砚明转身拱手说道。 蒲松林笑笑,没说话。 陈文焕想了想,看着王砚明问道: “砚明,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我在府城的清流圈子,还是有几个好友……” “不用。” 王砚明打断了他的话,说道: “陈兄有心了。” “我能解决这事。” “好吧。” 陈文焕不再多说。 随后。 王砚明和张文渊转身,大步朝着府学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 四方赌场。 马三爷一进赌坊的门,就把桌上的牌九扫了一地。 “大夫呢?” “请了没有?!” 他冲着伙计吼了一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伙计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连忙点头,说道: “回三爷,已经让人去请了。” “说是,说是马上就过来。” 赖五被两个打手架着,双腿完全不能沾地。 脚尖在地上拖着,留下两道浅浅的血痕。 他脸上的汗像水泼的一样往下淌,嘴唇白得跟纸似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道: “操他母的!” “那个穷酸书生……老子饶不了他……老子要剁了他的狗爪子……” “行了!闭嘴!” 马三爷闻言,不耐烦的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 赖五被抽的脑袋歪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声音戛然而止。 “他娘的!” “让你办点事都办不好,还有脸叫?” 马三爷没好气的骂道。 赖五被打懵了,不骂了,被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两条腿垂着,左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往下滴答滴答的。 这时,一个手下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说道: “三爷,咱们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他一个读书人,穷秀才,凭什么这么横?” 马三爷没理他。 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把桌上的茶碗摔了。 “凭什么?” “凭他有个八品散阶!” “凭他见过圣旨!” “你们呢?” 马三爷的手指从几个手下一一指过去,满脸火气道: “五六个大活人,连一个十四岁的读书人都拦不住?” “老子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闻言。 几个手下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一个胆子大一点的往前迈了半步,说道: “三爷,真不是我们不行啊,是那个王砚明,那小子太邪性了。” “他根本不按套路来啊,谁家的读书人上来就动手?还断人双腿,我们还以为他就是嘴皮子厉害!” “就是。” 另一个手下也接话了,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道: “这回真是我们大意了。” “换了下次,我非得弄死……” 马三爷瞪了他一眼,那人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之前说话那个手下开口了,说道: “三爷,您说怎么办?” "咱们现在找人去堵他,打断他的腿……” “你去?” 马三爷冷笑了一声,说道: “你去啊。” “他一个廪生,迪功郎,你今天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知府衙门明天就敢把你抓进去,信不信?” “到时我可不去捞你。” 那人也闭嘴了。 赖五坐在椅子上,疼得直哼哼,忍不住道: “三爷,那咱们就这么认了?” 马三爷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停下。 他看了赖五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手下,冷笑道: “认了?” “谁说要认了?” “那……” 赖五几人刚要开口。 马三爷没解释,一挥手就说道: “你们几个,先把赖五抬下去治伤。” “该上药上药,该养着养着。” “伤好了还有活干。” “是!” 几个手下应了一声,架起赖五往外走。 赖五还想说什么,被架着他的人碰了一下,不吭声了。 很快。 屋里只剩马三爷和站在墙角的一个瘦高个。 那人是他的心腹,姓皮,行四,人都叫他阿四。 不爱说话,不过,办事利索,马三爷用的顺手。 有重要的事情,一般都交给他。 “过来。” 马三爷朝阿四招了招手。 阿四走过来,弯下腰说道: “爷吩咐。” “你去一趟,给兀良哈传话。” 马三爷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阿四能听见,道: “就说,王砚明已经从团练大营回来了。” “人我引出来了,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感谢晚点遇到就好了大大的催更符!感谢叫我SUn大大的五个啵啵奶茶!啵啵~~~ 第576章 判若两人鲁教授 “是。” 阿四点了一下头,又问道: “要不要让人盯着一下那个王砚明?” “摸清他的行踪?” “不用。” 马三爷摆了摆手,说道: “兀良哈那边自有办法。” “你把话带到就行。” “明白。” 阿四没再问,转身从后门走了。 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马三爷坐回椅子上,脸色晦暗不明。 屋里空荡荡的,刚才被打翻的茶碗还在地上躺着,茶水洇了一地。 一只倒霉的蚂蚁被困在水中,不断挣扎着,却始终无法逃脱被洪水淹没的命运。 他看着地上那滩水渍,看了一会儿,忽的笑道: “小子,本来想让你多活几天。”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爷了。” …… 而此刻。 王砚明和张文渊从医馆出来,走在回府学的路上。 “砚明,你说姓马的会善罢甘休吗?” 张文渊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不会。” 王砚明摇头说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陈兄帮忙啊?多个人好歹多份力……” 张文渊还没说完,王砚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道: “陈兄帮的忙已经够多了。” “而且,对付马三爷这种人,靠文斗肯定不行,得用拳头说话。” “啥意思?” “你有主意了吗?” 张文渊问道。 “等下你就知道了。” 王砚明说道。 “好吧。” 张文渊想了想,没有再问。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府学大门口。 门子曾老头还是那样子,坐在门口翘着二郎腿喝茶。 看见两个人过来,他连忙站起身,笑的见牙不见眼道: “哟,王相公,张相公,好久不见啊。” “曾老丈。” 王砚明点点头,和张文渊一起走了进去。 不多时,两人就走到了教授公廨的门外。 房门虚掩着。 王砚明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鲁教授的声音。 “进来吧。” 鲁教授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名册,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什么。 看见王砚明和张文渊进来,他把笔搁下了,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居然带了笑。 王砚明愣了一下。 他跟鲁教授打交道这么久,见过他板着脸,冷着脸,阴着脸的样子,就没见过他对自己笑过。 张文渊也愣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有点不敢置信。 “砚明回来了?” “团练大营那边还顺利吧?” 鲁教授先开口道。 语气和煦得像春天里刮过来的一阵暖风,吹得人浑身不自在。 王砚明拱了拱手,声音平静道: “有劳教授挂念,一切都好。” “学生两人今日回来销假。” “哦,好,好。” 鲁教授点了点头,把名册合上,推到一边,说道: “销假的事我知道了。” “大营那边的事,还要继续办吧?” “是。” “所以学生想再请几天假,大营那边还有些事没处理完。” “一时半会走不开。” 鲁教授挥挥手,笑着说道: “害,请什么假?” “你们有事直接去就行。” “五天够不够?不够再续。” “额……” 张文渊直接懵逼了。 王砚明也有点意外,但脸上没露出来。 躬身说道: “五天时间足够了。” “多谢教授。” “嗯,够就行。” “你们在团练大营是为朝廷效力,是正经事。” “本官肯定支持。” 鲁教授把笔拿起来,又放下了,说道: “至于府学这边,你不用担心。” “课业我会让何教谕给你留着,回来再补都行。” “安心在那边做事,有什么需要府学配合的,尽管开口。” 王砚明又拱了拱手。 客气道: “是。” “学生记下了。” 随后。 两人行了一礼,便退了出来。 来到公房外,张文渊挠了挠头,满脸不解的问道: “砚明,你说这鲁教授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啊?” “以前都恨不得咱们滚出府学,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么好说话?” “我也不知道。” 王砚明摇头。 今天鲁教授的态度确实有点奇怪,刚才的话,听着像是支持,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吕宪那边不会无缘无故让鲁教授对他放松警惕,恐怕是另有算计。 但鲁教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现在还不是琢磨的时候。 马三爷那边的事还没完,先把这个麻烦料理了再说。 “那就奇怪了。” 张文渊看着他,还在猜测道: “莫非,是他怕了你了?” “毕竟你现在是廪生,又是迪功郎,还有圣旨在手……” “不重要。” 王砚明加快了步子,说道: “走吧。” “先把马三爷这个隐患解决了。” “其他的,以后再说。” “去哪啊?” 张文渊跟上去,问道。 “大营。” 感谢小張呀呀大大的点赞! 感谢活路一条的康大帝大大的啵啵奶茶!大气大气! 说一下:团练大营这个剧情结束后,接下来就会开始写乡试了,因为帮办这个经历是很重要的伏笔,跟乡试有关,所以必须要写,抱歉抱歉,久等了大大们~~~ 第577章 调兵 下午。 王砚明和张文渊两人在城门关闭之前,终于赶回了团练大营。 半个月的训练,营门外的哨兵跟换了个人似得,不再是上次那副哈欠连天的样子。 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的长矛也攥得紧。 看见王砚明过来,哨兵立马站直了身子,喊道: “王帮办!” “张相公!” “嗯,辛苦了。” 王砚明点头。 张文渊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韩练总在哪?” 王砚明问道。 “在校场那边呢。” “有个什今天偷懒被留下单独加练了。” “王帮办找韩练总有事?” 那哨兵问道。 “有点事,我过去一下。” 王砚明说道。 “好,王帮办慢走!” 哨兵恭敬的说道。 随后。 王砚明和张文渊两人一路来到了校场。 韩教习果然还在校场上盯着十来个乡兵练刀。 半个月下来,这批人的精气神跟刚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喊杀声齐了,出刀的弧线也齐了。 虽然跟边军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至少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王砚明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等韩教习喊了收操,才走过去。 “韩练总。” “嗯,李俊那边怎么样,没事吧?” 韩教习把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道。 “暂时没事了。” “不过,估计得休养一段时间。” 王砚明没绕弯子,把回去后发生的事,还有在医馆里马三爷假意道歉,以及自己打断赖五双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快,不添油不加醋。 说到马三爷放狠话离开的时候,韩教习的眼睛眯了一下,没插话。 “一个码头地痞,狗一样的东西,也敢这么嚣张?” 韩教习听完,一巴掌拍在校场的木桩上,震得桩顶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几个还没走远的乡兵回头看了一眼,又吓的赶紧转回去了。 “说吧,你想怎么收拾他们?” 王砚明把自己在路上想了一路的对策说了。 马三爷的势力在东市码头,靠的是那批地痞和漕运上的关系。 硬碰硬,他们几个生员确实不够看。 但,他们手里有团练大营。 团练的职责是保境安民,码头地痞欺行霸市,殴打生员,砸毁商铺,正是团练该管的事。 韩教习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不需要多少人。” “十个乡兵,让赵什长带队。” “不动手,只巡逻,每天在码头走几趟,让那些地痞知道有人在盯着就行。” 韩教习把手从木桩上收回来。 在校场上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问道: “十个够吗?” “应该够了。” 王砚明点头道。 “我给你三个什!” 韩教习朝校场那边喊了一声,道: “赵铁柱!” “过来!” “来了!” 赵铁柱正在那边整理兵器架,听见喊声把一杆长枪往架上一塞,小跑着过来。 “你带着你那什,再叫上邓大,俞五那两个什,明天开始去码头巡逻。” 韩教习指了指王砚明,说道: “具体怎么做,听王帮办安排!” “是!” 赵铁柱看了王砚明一眼,毫不犹豫的应道。 王砚明也不废话。 直接把巡逻的路线、时间、注意事项一条一条说清楚了。 强调不动手,不骂人,也不惹事。 但是阵势要摆出来,团练大营的旗子也得带上,经过马三爷的铺面时要停一停,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赵铁柱点了点头,说道: “帮办放心,这个我拿手。” 张文渊听得热血澎湃,在旁边搓了搓手,问道: “砚明,那我干什么?” “你跟我去盯着书坊。” “砸坏的东西要修,雕版要补,报纸要接着印。” 王砚明转过身,又对刚走过来的范子美说道: “范兄,有件事也得麻烦你。” 范子美闻言,郑重了些道: “说吧。” “你帮我跑跑商户。” “去找府城里那些被马三爷欺压过的粮铺、布庄、杂货店掌柜,你看能不能串起来。” 范子美皱眉,问道: “你要干什么?” “联名写状子。” “告马三爷欺行霸市,强收好处费,殴打生员。” “人越多越好,证据越全越好。” 王砚明说道。 范子美看了他一眼,应道: “行。” “我明天就去。” 韩教习站在旁边听完了,没说别的。 只说了句,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就转身回营房了…… …… 第二天一早。 赵铁柱就带着三个什的乡兵出发了。 王大虎走在最前面,举着团练大营的旗子。 旗子是新的,蓝布白字,写着淮安团练四个字,在晨风里呼啦啦地飘。 后面跟着数十个乡兵,穿着新发的号衣,兵器擦得锃亮,一个个挺胸抬头,走得比平时整齐多了。 这时候,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卸货的、装货的、扛大包的,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铁柱带着队伍从码头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旗子飘得高高的,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起先没人当回事。 码头边上搭着个茶棚。 几个光膀子的闲汉坐在里面喝茶,看见队伍过来。 其中一个放下茶碗,嗤了一声。 “哟,团练?” “就这?”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队伍里那几个瘦巴巴的乡兵,笑了,说道: “这不是前两天还在校场上连刀都拿不稳的那帮人吗?” “穿个新衣裳就认不出来了?” 旁边一个人见状,接话道: “可不嘛。” “你看那个举旗子的,瘦得跟他娘麻秆似的,风一吹能倒。” “呵呵,人家现在是兵了,你们别瞎说。” 第三个嘴上劝着,语气里全是调侃。 唰! 王大虎的脸涨红了。 举着旗子的手抖了一下,旗杆歪了半拉,赶紧又正过来了。 他咬着牙没回头,步子迈得更大了。 赵铁柱走在队伍侧面,面不改色。 队伍继续往前走。 经过马三爷的铺面时,按照王砚明的吩咐,赵铁柱放慢了脚步。 这会。 铺子门板还没全卸下来,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没有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面的乡兵也跟着站了一会儿。 旗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赵铁柱才迈步继续走。 码头上。 一个卖馄饨的老头,看着队伍从面前走过去,跟旁边的人嘟囔了一句: “这团练大营的兵,怎么跑码头来了?” “不是该在校场待着吗?” 见状。 旁边一个等着吃馄饨的客人说道: “听说是前几天有书生被马三爷的人打了,铺子也被人砸了。” “那书生的同窗,是团练大营里面的帮办,现在官府不管,那帮办就调团练大营来管这事了。” “哦。” “是这样哦。” 老头把馄饨下到锅里,搅了搅,没接话。 快到晌午的时候。 队伍走了两个来回,终于散了。 领头的那个举旗的小兵路过马三爷铺子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第二天,队伍又来了。 第三天,又来了。 团练大营的旗子,在码头上整整飘了三天。 以前,这面旗从来没在码头出现过,现在每天准时出现。 时间卡得准,简直比打更的还准。 而且,每次经过马三爷的铺面都要停一停。 连续几天下来,码头上的闲话开始慢慢变少了。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团练大营不是纸老虎,这次是玩真得了…… 感谢晚点遇到就好了大大的点赞! 感谢青宁果大大的大神认证!大气大气!笔芯~~~ 第578章 争分夺秒 文墨斋。 铺面两间,门板卸了一半。 里面的光线暗得像黄昏。 王砚明和张文渊已经在这里忙了三天。 第一天来的时候,地上到处都是木头,碎纸,破了的雕版。 柜台也被掀翻了,桌面裂了一道大口子,四条腿断了两条。 书架东倒西歪,有几层的隔板整个掉下来了,窗户也被砸烂了不少,王砚明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倩女幽魂里面的兰若寺。 冷静下来后,就和张文渊一起收拾了起来。 “这帮狗东西,砸的时候倒是痛快。” “小爷收拾起来可就要命了。” 张文渊在那边重新钉柜台,一边砸一边骂道。 王砚明没接话,低头清点损失。 碎掉的雕版有三十多块,都是科举时文和经义注解的版子。 有些是从老书坊买来就带的旧版,虽然磨损严重但还能用,有些是新刻的,花了二十多两银子,还没印几期就碎了。 他不用算盘,心里一笔一笔地加。 重刻雕版要四十两出头,补买桌椅柜台要二十多两,纸张损耗不算,人工不算。 “砚明,这些重刻得要多少钱啊?” 张文渊见状,凑过来问道。 “三十多块版,加上桌椅柜台,大概七八十两吧。”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啥?” “这么多?!” 张文渊的嘴张了一下,惊讶出声。 七八十两,都够给团练大营加半个月的肉菜了。 王砚明把数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大差没差。 银子他有,上次甄府送了二百两贺礼,王妃给的体己钱,加上自己攒的廪米补贴,手头还有个四五百两银子。 但,他心疼的不是银子,是时间。 重刻雕版要请人,刻一块版至少五六天,三十多块版就是几个月。 旬刊停几个月,谁还记得你是谁? 热度一降下去,再想起来就难了。 所以,只能争分夺秒。 …… 两人一直忙到下午,连口水都没喝。 张文渊的嘴唇干得起皮,嗓子眼冒烟。 他把最后一块完好的隔板装回书架上,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确定没问题才拍了拍手收工。 王砚明把地上的碎纸扫成一堆,倒掉。 这一下,铺面总算收拾出个大概样子了,不细看的话像那么回事。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谁也懒得说话。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从面前走过去,吆喝声拖得老长。 张文渊看了一眼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咽了口唾沫。 眼睛恨不得黏在上面一样。 “别看了。” “你都快胖成球了。” 王砚明抬手打断了张文渊的视线说道。 “我,我就看看,我又不买。” 张文渊闻言,一张圆乎乎的胖脸涨的通红道。 “让你问的雕版的事怎么样了?” 王砚明没有多说,转移话题问道。 “雕版的材料好办,到处都能买,就是刻工不好找。” 张文渊正色了些,开口说道: “我这几天问了好几家老匠人,有的直接关门不见,隔着门板说工活排满了。” “有的倒是见了,结果没说两句就说您另请高明,总之一听说是文墨斋,就都跟见了鬼似得。” 王砚明皱了皱眉。 张文渊气不过,骂了一句道: “这些人胆子也太小了。” “区区一个马三爷,还能把他们吃了不成?” 闻言。 王砚明摇了摇头,说道: “不是胆小。” “马三爷在淮安城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积威太重。” “人家怕,也正常。” “那怎么办?” “总不能咱们自己刻吧?” “你又不会,我也不会啊。” 张文渊胖手一摊说道。 王砚明沉默了一会儿。 看着街上走过来走过去的人,说道: “把工钱翻倍。” “一倍不敢来,就两倍。” “两倍不行,就三倍,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张文渊愣了一下,道: “翻倍?” “那得多少银子啊?!” “多花的银子,就从别处省出来。” “旬刊是要紧事,不能停太久。” 王砚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道: “停了,大家就忘了。” “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人心,散了再想拢回来,比花银子难多了。” 闻听此言。 张文渊也站起来了,把锤子捡起来别在腰后,说道: “行。” “我再去找找周老板。” “问问他那儿有没有关系好的老师傅。” 说完,直接走了。 王砚明一个人留在文墨斋里。 左右看了看,把柜台扶正,又把断腿的地方用木楔子垫平。 抽屉从地上捡起来,擦干净,再塞回去。 台面上空荡荡的,账册被撕了,只留了几页残纸。 是李俊的字迹,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写的是第三期旬刊的稿目。 王砚明把那几页残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张文渊走后没多久,他正收拾着,这时,门口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感谢苏幕遮?、廿虹无念意相随大大的点赞!大气大气!么么哒~~~ 第579章 命案 王砚明转头一看,没想到,来人竟然是范子美。 三天没见,他整个人沧桑了不少,鞋上全是灰,裤腿卷到小腿,一只高一只低。 “范兄,这是何故?” 王砚明问道。 范子美没说话,跨过门槛,在一张还没修好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腿不稳,晃了一下,差点栽倒,他赶紧扶住。 “小心。” “先喝杯水吧。” 王砚明给他倒了碗水。 范子美接过去一口气灌下去,把碗往桌上一搁,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说道: “事成了。” “老夫跑了三天。” “找了六七家商户,好说歹说,才有人敢写。” “还有些不敢写的,不过私下也说了,到时候愿意出面作证。” “哦?” 王砚明有点惊喜,接过那叠纸,一份一份看。 字迹不同,有的端正,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写得密密麻麻,有的只有几行。 但说的都是一回事,马三爷强收好处费,不从就打砸店铺。 有一家粮铺的老板把过去三年交的保护费都记了账,哪年哪月哪日,交了多少,谁上门收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怎么样?” 范子美问道。 王砚明把最后一份看完,把那叠纸在桌上墩齐。 点头说道: “够了。” “有这几份,够马三爷喝一壶的了。” “那就行。” 范子美松了一口气。 说完,他想了想,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王砚明看着他。 范子美抬起头,压低声音说道: “昨天,我从酒楼一个老掌柜那里听到一桩旧案。” “去年秋天的事。” “什么案?” 王砚明疑惑道。 “马三爷手上有人命。” 范子美一字一顿道。 啪! 王砚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有点意外,但是却又不那么意外。 毕竟,像马三爷这样的人,手上没几条人命,才是真的奇怪。 范子美继续说道: “去年秋天,码头上来了对卖唱的爷孙俩。” “爷爷是个瞎子,带着孙女出来卖唱,那姑娘姓金,唤作金巧儿,十七八岁,听说长得挺好看,嗓子也好。” “爷孙俩在码头唱了几天,结果,被马三爷看见了,非要纳人家回去做他小妾。” “姑娘不肯,马三爷暗地里就让人去抢,姑娘反抗,被马三爷一把推倒。” “后脑勺磕在桌角上,人当场就不行了。” 此话一出。 王砚明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后来,那姑娘的瞎子爷爷找不到孙女,要上府衙报官。” “还没走出码头,又被马三爷的人拦住了……” 说到这里,范子美的声音有些沉重,带着几分气愤说道: “第二天早上,护城河里就发现了那个瞎眼老头子的尸体。” “衙门的捕快来查,说是他喝多了失足落水。” “案子就这么结了。” “畜生!” 王砚明骂了一声。 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随即,他看着范子美,问道: “这事,那个老掌柜是怎么知道的?” “他当时就在码头上。” “亲眼看见的。” 范子美顿了顿,说道: “但他怕惹祸,一直没敢说。” “这几天看我跑得勤,他才私下提了一嘴。” 王砚明站起来。 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的后背对着范子美,肩膀绷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压平了。 “从现在开始,就不是欺行霸市的事了。” “两条人命,光强收保护费,殴打生员,马三爷顶多判个流放。” “加上人命,他就得偿命了。” 王砚明冷声说道。 范子美见状,问道: “那我们要不要把这事写进状子里?” 王砚明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 “先不急。” “写进去没有证人证物,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先找到那个老掌柜,想办法让他答应站出来作证再说。” 范子美点了点头,说道: “那下一步怎么办?” “两件事。” 王砚明伸出两根手指,说道: “第一,乡兵的巡逻不能停。” “继续压着马三爷,压到他自己跳出来。” “第二,范兄你继续跑商户,多收证据。” “命案的事,先不要声张。” “好。” 范子美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 站起来,就大步往外走去。 王砚明看着范子美逐渐远去的背影,脑袋里还在回荡着他刚才的话。 心中不禁感叹,在这个等级分明的古代社会里,底层人的性命,当真就如同草芥一般。 幸好,幸好他当初没有沉迷安逸,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否则的话,金氏爷孙的前车之鉴,未必不会落在他的身上。 不过,虽然他和这对苦命的爷孙不认识,但既然这事他知道了,那就顺便还他们一个公道吧…… 感谢爱吃银耳雪梨羹的秦虎大大的鲜花!感谢我愿爱无忧大大的啵啵奶茶!大气大气!啵啵~~~ 第580章 问题解决 随后。 王砚明收起思绪,走到屋内的书案后坐下。 先把那几份状子折好,用砚台压住,然后,铺开纸笔开始整理第三期旬刊的残稿。 因为没有底稿,有不少地方都缺了内容,他只能凭着记忆,重新填补上去。 正整理着,这时,门口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下一刻。 只见,张文渊掀帘子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白玉卿! 她依旧是一身月白色襕衫,气质清冷,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神似倚天屠龙记中的赵敏。 进门后。 白玉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 “铛铛铛!” “砚明,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张文渊往旁边一闪,指着白玉卿笑着说道。 王砚明放下手里的纸,起身招呼道: “白兄?快请坐。” “嗯。” 白玉卿点了点头,走进屋内坐下。 不等她开口,张文渊就抢着把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他刚才出去找工匠,结果跑了好几家,还是没有一家肯接活。 然后,回来的路上,正好在巷口碰到了白玉卿。 两人打完招呼聊了几句,白玉卿听说书坊的困境,主动提出他家里在城东柳巷有一家书坊叫墨香书坊,有多余的工匠,可以借给他们用。 于是张文渊就将她带了回来。 “白兄,真的?” 王砚明有些惊喜的看向白玉卿问道。 墨香书坊的事之前白玉卿给他提过,不过没想到,竟然刚好派上了用场。 “真的。” 白玉卿点了点头,说道: “你记得给他们开工钱就行。” “那是自然。” “肯定按最优厚的给。” 王砚明笑着说道。 张文渊见状,一脸得意道: “好了!” “现在工匠的问题解决了!” “报纸也能接着印了!” 说完,他一拍巴掌,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得整点酒菜好好庆祝一下,然后就跑了出去。 很快。 屋里就剩下王砚明和白玉卿两个人。 王砚明再次感谢了一句,让白玉卿随意坐,自己还有点稿子没弄完,就低头继续忙了。 白玉卿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满地积了不知多久的灰。 把袖子卷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从门口开始往里扫。 “白兄,不用你动手。” “等下我来就行。” 王砚明抬起头,看到后忙开口说道。 “闲着也是闲着。” “你忙你的。” 白玉卿没停,扫帚从门口推到柜台底下,推出一团灰。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写…… …… 过了好一会。 白玉卿才终于把地扫完。 将扫帚靠回墙角,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团练大营那边,怎么样了?” 她问道。 “还行。” 王砚明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说道: “七百多人,都是乡民,底子薄,但训练卖力。” “韩练总是个实在人,不玩虚的。” “哦。” 白玉卿点点头,又问起马三爷的事。 王砚明把起因经过说了一遍。 听后。 白玉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你胆子真大。” “在医馆动手,还当着那么多人。” “简直不像个读书人。” “读书人也有脾气。” 王砚明把笔架上的墨渍擦了擦,笑着说道: “况且,不动手不行。” “不把他们打疼,他们会更嚣张。” “嗯,李俊和谢临安的伤呢?” 白玉卿又问道。 “李俊骨头接上了,要养两三个月才能好。” “谢临安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王砚明说道。 “那就好。” 白玉卿没有多问。 从袖子里掏出几页纸,叠得整整齐齐,递过来道: “对了,何教谕和秦训导最近讲了不少乡试的应试技巧。” “我帮你记了。” “多谢白兄。” 王砚明如获至宝,忙伸手接过那几页纸。 手指触到纸面的时候,一股熟悉的香气瞬间袭来。 不是墨香,是白玉卿身上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淡淡的,像雨后的兰桂一般清甜。 他大略看了一遍后,小心把那几页纸折了折塞进袖子里,道: “我回去慢慢看。” “随意。” 白玉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刮了两下,斟酌着词句,开口道: “这段时间,你们三个去团练大营的事,府学里议论不少。” “大家都不理解,觉得好好的读书人,跟一帮武夫搅合在一起,有点自甘堕落了。” 说着,她顿了一下,看着王砚明,道: “你为什么要去?” “其实,我也有点想不通。” 第三更!等下还有! 感谢迩深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 第581章 读书救不了大梁(为青宁果大大加更!) 闻言。 王砚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窗外的天快黑了,码头上团练的旗子还在飘,蓝布白字,看不太清。 河面上有船家点了灯,橘黄色的光在水里晃。 “现在大梁的形势,内忧外患,乡绅们只顾自己,百姓流离失所。” “白兄你觉得,光读书有用吗?” 白玉卿没接话。 “我那天在校场跟你聊完边患的事,回去之后想了很多。” 王砚明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笑着说道: “与其等将来当了官再做事,不如现在就做。” “读书救不了大梁,我想试试别的路子。” 白玉卿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所以,上次在校场我跟你说的那些,你都记在心里了?” “嗯。” 王砚明点了点头。 白玉卿站起来,走到窗前,跟他并肩站着。 “我跟你一起去团练大营吧。”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 问道: “你去干什么?” “你找你的路,我也尽我的力。” 白玉卿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王砚明闻言,心里一动。 忽然想起一件事,先捐带动后捐的事,一直还没着落。 大户乡绅都在观望,正缺个带头的人。 白玉卿家里,不是正好有钱? 他想了想,没直接说一起去大营的事,而是换了话题道: “白兄,你不用去大营。” “其实现在就有一个你可以出力的地方。” “什么?” 白玉卿转过头看他,清澈如水的目光中带着好奇。 随即。 王砚明把团练大营缺钱,劝捐没人响应的事说了。 告示贴出去好些天了,来的始终都是小户,三两只苍蝇,真正的大户一个都没动。 他顿了顿,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找个自己人先带头捐一笔大的,让其他乡绅看到有人捐了,跟着捐。 这叫先捐带动后捐。 “那捐多少合适?” 白玉卿问道。 “三五百两就行。” “这钱到时候我会退给你。” “主要先把摊子支起来,剩下的慢慢来。” 王砚明说道。 白玉卿没说话。 把手伸进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窗台上。 户部官票。 面额,五千两…… “???” 王砚明瞬间愣住了。 盯着那张银票看了两秒,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看错。 真是五千两,不是五百两! “不用退了。” 白玉卿说道: “这些够不够?” “不够我再问家里要。” 王砚明把银票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纸张、水印、骑缝章,都是真的。 他放下银票,看着白玉卿。 “白兄,你,你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王砚明咽了一口唾沫问道。 “就一般家庭。” 白玉卿随意的说道。 “一般家庭,能随手拿五千两?” 王砚明感觉自己像被人糊弄的那个傻子。 白玉卿想了想,又道: “有点积蓄。” “……” 王砚明没再问。 “那就多谢白兄助捐了。” 说完,他把银票折好塞进袖子里,小心收好。 他口袋里的银子跟这张纸比起来,简直轻得没分量。 看着白玉卿那张清冷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谜团,好像比他想的还要大。 五千两银子随手就掏出来了,还说不够再问家里要。 这不是有点积蓄,这是家里有矿啊…… 正想着,门口帘子掀开了。 张文渊提着食盒进来,满头汗,一进门就喊道: “砚明,白兄,我买了酱牛肉、卤猪蹄、花生米,还有一壶酒,都是你们爱吃的……” “咦,怎么了?你们俩脸色不对。” 话落,他看看王砚明,又看看白玉卿,把手里的食盒搁在柜台上。 “没什么。” 王砚明把银票在袖子里按了按,没提这事,然后看着食盒说道: “我记得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吧?” “嘿嘿,自家兄弟,都一样都一样。” 张文渊尴尬一笑道。 白玉卿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说道: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走什么走?” “饭都买回来了!一起吃点啊!” 张文渊连忙说道。 白玉卿本想推辞,这时,王砚明也开口说道: “一起吃点吧白兄。” 白玉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张文渊把食盒打开,一盘一盘往外端。 酱牛肉切得薄,码得齐整。 卤猪蹄一劈两半,骨头缝里还冒着热气,花生米炸得酥,也撒了盐。 三个人围在柜台边上,张文渊倒了三碗酒。 “来来来,都喝点。” “庆祝一下文墨书坊马上重新开张。” 王砚明端起来抿了一口,白玉卿没喝,放在面前。 张文渊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道: “对了白兄,你家那个书坊,工匠手艺怎么样?” “还行。” “刻了十几年版了吧。” 白玉卿夹了一粒花生米,说道。 “那敢情好。” 张文渊又夹了一块牛肉,笑着说道: “这回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要不是你,那些工匠都不敢接这活。” “银子翻倍也不敢来。” “小事一桩。” 白玉卿说完,低头浅酌了一口酒。 她喝得少,碗里的酒几乎没动。 王砚明靠在柜台上,手里端着酒碗,却在想那张银票。 五千两,够团练大营几个月的开销了。 劝捐的事一下子有了着落,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五千两花在刀刃上。 还有,白玉卿到底是什么人? 若是商人之子,谁能一出手就是五千两?苏州那边的大盐商也没这么阔气。 不过,虽然好奇,但他没多问,问了也白问,白玉卿能说的早就说了,不想说的肯定问不出来。 张文渊喝了几口酒,老毛病又犯了,立马大声吹嘘起来。 “白兄,我给你说,姓马的带人上门挑衅那天,要不是砚明出手的快,就他那些狗腿子,至少得死一个。” “我这半个月的团练大营可不是白待的,晚上看书处理军务,白天跟着乡兵一起训练。” “不开玩笑,我感觉我这气力都涨了一大截!” 说着,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亮出了自己手臂的肌肉…… 第四更!本章青宁果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 第582章 王不见王 看见张文渊那憨态可掬的模样。 白玉卿难得的笑了笑,不过,没有说话。 “嘿嘿嘿,白兄你别不信,我给你说,也就是常山赵子龙比我早出生了几百年,要不然本少爷非得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王不见王……” 张文渊还想继续吹嘘,王砚明见状,有些无奈的打断说道: “行了行了,别吹了,你什么底细,白兄还不知道吗。” “嘿!谁吹了?” “砚明你说这话可就丧良心了啊,咱们整个淮安府学,谁不知道我张文渊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从来不吹牛!” 张文渊闻言,顿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说道。 “对对对,你是老实人,我是大话精,行了吧?” 王砚明白了他一眼道。 “哼!” “这还差不多!” 张文渊哼了一声,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继续吹嘘起来。 白玉卿没有附和,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的听着。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从不与人争执,也不与人亲近。 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看着你…… …… 与此同时。 城外货栈。 兀良哈接到消息,天已经黑透了。 报信的手下跪在地上,压低声音说道: “启禀主子,王砚明此刻就在文墨斋。” “铺子里只有三个人,他自己,一个姓张的生员,还有一个姓白的。” “没有团练的人跟着,也没有官差在附近。 “看清楚了?” 兀良哈问道。 “看清楚了。” “他们傍晚买了酒菜进去,一直没出来。” 手下说道。 闻听此言。 斡赤把弯刀从腰间解下来,用袖口擦着刀面上的锈迹,狞笑道: “主子,机会难得。” “那小子在大营待了半个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文墨斋位置偏得很,隔壁铺子晚上都关了门,动起手来没人听得见。” 撒勒站在门口,手里已经提了刀。 兀良哈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斡赤、撒勒,再加两个身手利落的。 一共五个人,对付三个生员,绰绰有余了。 当即,他站起来,把短刀插进腰间,又摸出一把匕首塞进靴筒里。 “走。” “速战速决,杀了就走,不要恋战。” 兀良哈说道。 “嗻!” 随即。 一行五人出了货栈,沿着城墙根摸进城。 城门已经关了,但,他们走的不是城门。 城东,有一段矮墙,年久失修,砖缝里长满了草。 兀良哈先翻过去,几个人跟在后面,落地无声。 文墨斋在东街,离码头不远。 巷子窄,两边是铺面的后墙,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灯笼在风里晃。 兀良哈走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 拐进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四五个,穿着黑衣,站在巷子中间,像几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月光照不到他们身上,只能看见轮廓,看不清脸。 “什么人?” 为首的一个女子开口了,声音冷漠如冰。 兀良哈没答话。 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下去,握住了刀身。 那女子往前迈了一步。 沉声道: “问你话呢!” 噌! 兀良哈没有犹豫,直接拔刀了。 刀光在暗巷里闪了一下,直奔那女子的脖子。 斡赤和撒勒跟着动手,刀风呼呼的。 另外两个手下慢了半拍,拔刀的时候手都在抖。 黑衣人不慌不忙。 那个女子往后撤了一步,刀从她面前劈过去,差了半寸。 她身后的几个人同时出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在动。 锵!的一声! 刀碰刀,火星子溅出来。 斡赤的刀被磕飞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肚子。 他低头看了看刀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扑通跪在地上,脸朝下栽了。 撒勒比斡赤多撑了几个回合。 他的刀快,可惜,黑衣人的刀更快。 三招之后,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刀掉了。 黑衣人没给他捡刀的机会,一刀劈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血从肩膀涌出来,把身下的石板染黑了。 另外两个手下看见斡赤倒了,腿当场就软了。 黑衣人一刀砍在其中一人大腿上,那人惨叫一声,扔了刀,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剩下一个人还想逃,也被黑衣人一刀钉在后背,当场扎了个透心凉。 另一边。 兀良哈跟那女子对了几刀,越打越心惊。 这女人的刀法不是江湖把式,是军中路数,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被逼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 心知不敌,他虚晃一刀,转身就跑,身影瞬间没入了黑暗中。 “大人,我们追不追?” 一名暗卫问道。 “穷寇莫追。” 那女子摇头说道,站在原地,把刀上的血在鞋底上蹭了蹭。 吐道: “撤。” 闻言。 几个黑衣人立马把地上的尸体和伤者拖进巷子深处的暗角。 动作利落干脆,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巷子里再次恢复了一片漆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石板上的血迹还没干,在月光下,黑糊糊的…… 感谢喜欢看书最美的我大大的鲜花!感谢我愿爱无忧大大的啵啵奶茶!大气大气!爱你萌~~~ 第583章 县主 文墨斋内。 王砚明几人并不知道外面巷子里发生的一切。 张文渊一口气把最后一碗酒干了,打了个嗝,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说道: “酒足饭饱!” “痛快啊!好久都没这么舒坦过了!” 这时。 王砚明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对白玉卿说道: “白兄,天黑了,路不好走。” “要不你今晚就在书坊这边凑合住一宿?” 白玉卿摇了摇头,说道: “没事,几步路的事。” 说完,她起身就准备离开了。 “别走啊白兄,再一起喝点呗。” 张文渊劝道。 白玉卿看了他一眼,张文渊立马闭嘴了。 王砚明也没有再说。 随后。 三个人走到门口。 张文渊探出头看了看街上,挥手说道: “白兄,回去的路上小心点啊!” “嗯。” 白玉卿摆摆手,便独自往府学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忽的顿了一下,然后拐进一条暗巷。 张文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嘟囔了一句道: “白兄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独了。” “跟谁都不近。” 王砚明没接话。 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张文渊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去,又上了闩…… …… 另一头。 白玉卿走出去一段距离后。 忽然在暗巷里站定,没有回头。 月光照在巷子里,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风吹过来,她的衣角掀了一下,又落下去。 “出来吧。” 白玉卿说道。 唰! 下一刻。 青鸾从暗处闪出来,在她身后单膝跪地。 恭敬道: “奴婢青鸾,参见县主!” 白玉卿没转身,淡淡的问道: “巷口那边,怎么回事?” 刚才出了文墨斋,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过,因为王砚明他们还在身后看着,所以她并没有声张,而是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径直离开。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问了出来。 “回县主,有几个刺客。” 青鸾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道: “奴婢带人巡护的时候,发现几个人正鬼鬼祟祟往文墨斋方向摸。” “奴婢就让人拦住了,交手之后,对方死了三个,重伤一个,跑了一个。” “什么人?” “查出身份了吗?!” 白玉卿好看的秀眉微微蹙了一下。 “从身手和兵器看,像是鞑子。” 说着,青鸾顿了顿,继续道: “奴婢推测,应该是之前城外那批鞑子的同伙。” “冲着王砚明来的,想替他们的人报仇。” 白玉卿闻言,俏脸微寒道: “抓了活口没有?” “本来有,可惜重伤那个没救过来,还没来得及审讯就死了。” “跑的那个也没追上。” 青鸾说完,低下头道: “奴婢失职,请县主责罚。” 白玉卿沉默了片刻,摇头说道: “不怪你,起来吧。” “谢县主不罚之恩。” 青鸾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安排几个人盯着他。” 白玉卿说道。 “县主的意思是?” 青鸾有些不明白。 “盯着王砚明。” “暗中保护他,但别让他发现。” 白玉卿吩咐道。 “这……” 青鸾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县主,您是不是对那个王砚明,太关心了?” 白玉卿没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青鸾,目光不重,但青鸾低下了头。 “照我说的做。” “是。” 青鸾话落。 又想起一件事,问道: “对了县主,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王爷那边快瞒不住了,您出来这么久,王爷已经问过好几次了。” “乡试之后。” 白玉卿听后,抿着粉唇说道: “考完了就回去。” “那您的身份……万一被王砚明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 不等青鸾说完,白玉卿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道: “管好你们的嘴。” “奴婢明白。” 青鸾只好说道。 “我舅舅那边,怎么样了?” 白玉卿没有在这事上多说,转移话题问道。 “回县主,备倭军已经到了天津,成国公正在整军。” “看情形,不日就将北上收复辽东。” “县主要不要给徐舅爷写封信?” 青鸾看着白玉卿说道。 白玉卿听后,想了想,点头道: “取纸笔来。” “县主请。” 青鸾当即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炭笔,递过去。 白玉卿接过,靠在墙上,匆匆写了几行字,折好,递回去。 说道: “派人快马送去。” 青鸾收好纸条,应道: “奴婢这就安排。” 白玉卿把炭笔还给青鸾,刚要走,忽然又停住。 “你身上还有多少银票?” 青鸾愣了一下,说道: “还有三千多两。” “县主问这个干什么?” “都给我。” 白玉卿不容置疑道。 “啊?…是……” 青鸾虽然不解,但还是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双手恭敬的递了过去。 白玉卿接过来数了数,三千两。 她皱了皱眉,把银票折好塞进袖子里。 “三千两不够。” “你再想办法凑凑,凑五千两送来。” “???” 青鸾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满脸疑惑道: “县主,您,您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感谢薄荷bOhebOhe大大的角色召唤!大气大气!笔芯~~~ 第584章 困兽 闻言。 白玉卿只说了两个字。 “有用。” 青鸾张了张嘴。 想问是不是给那个王砚明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道: “县主,请恕奴婢多嘴。” “那个王砚明,您小心别被他骗了。” “奴婢听说现在有些小白脸,仗着长相还行,专骗大户人家的姑娘。” “而且,还骗财骗色……” 唰! 此话一出。 白玉卿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看着她问道: “你说完了?!” 青鸾赶紧跪下,请罪道: “奴婢失言。” “请县主责罚。” 白玉卿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没多训斥,只冷声说道: “去凑银子。” “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心里有数。” “是。” 青鸾无奈答应道。 白玉卿没有多说。 把袖口的银票按了按,转身继续往府学方向走去。 青鸾站起来,跟在后面,隔了几步远。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巷子里的月光照着她们一前一后的影子,叠在一起,很快又分开。 …… 文墨斋。 王砚明坐在柜台后,把白玉卿给的那张银票又看了一遍。 看完折好,小心塞回去,心中暗自计划着,这五千两能买到多少粮食物资给乡兵用。 马上就快入冬了,棉衣被褥,柴火都得准备充足。 毕竟古代不是现代,冻死人了,也不是一句语气词,而是真的会冻死人。 有时候,往往一个冬天下来,整个城里的流民就要换上一批。 一旁。 张文渊不知道王砚明的想法,还在那边收拾碗筷。 一边收拾一边说道: “砚明,你说白兄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又借工匠又帮忙打扫屋子的,我都有点不敢相信。” 王砚明收起思绪,笑着说道: “不知道,可能是被张少爷你的魅力给折服了?” “一边去一边去。” “本少爷虽然比李俊那家伙英俊了十万八千里,但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张文渊挥挥手,又补了一句道: “不过,有一说一,白兄这人确实不错。” “嗯。” “时辰不早了。” “睡吧。” 王砚明起身帮着一起收拾完残局,便和张文渊各自睡下。 窗外,月光摇曳了一下,夜色更加朦胧了些…… …… 第二天,上午。 四方赌场。 马三爷在赌坊后院坐了一上午。 派了四五波手下出去打探消息,结果收回来的全是坏消息。 赌坊、青楼、当铺等几个铺面生意冷清,因为团练大营那面破旗天天在门口晃,客人都不敢来了。 手下弟兄们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大大方方的收钱,只能在码头上晃来晃去,跟没头苍蝇似的。 “三爷,北头那几个商户,这个月的例钱都没交。” 阿四站在桌前,小声说道。 “没交?” “没交你不会去收?!” “在这跟我说有什么用!” 马三爷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没好气的骂道。 “让人去了。” “可人家说团练说了,保境安民,不许欺压百姓。” “还说,还说有人已经在暗中查咱的案子了……” 阿四小心翼翼的说道。 “娘的!” “看老子不痛快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跳出来找茬了是吧?” 马三爷重重一巴掌拍在桌上,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阿四闻言,不敢抬头。 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还有呢?” 马三爷问道。 “还有府衙那边,告咱们的状子已经摞了厚厚一摞了。” 阿四继续道: “听说冯知府都收了。” 马三爷的嘴角抽了一下,更加怒道: “好好好,都跟老子作对是吧!” 阿四不敢接话。 马三爷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阿四继续汇报,东街的粮铺、北街的绸缎庄、西街的杂货铺,这几家都是老客户了,之前每个月按时交钱,从不拖欠。 现在看情形不对,一个个也都不交了。 有个胆大的还当面说,团练大营那边说了,以后谁也不许收什么好处费。 他当时就想让人把那人的店砸了,但赵铁柱的队伍正好从街那头走过来。 只能忍了。 “备车。” 马三爷听不下去了,把茶碗里的凉茶一口灌下去,直接道: “去曹公公府上。” 阿四愣了一下,问道: “现在?” “现在。” “再不去,老子就真被那帮穷酸逼死了。” 马三爷沉声说道。 “是!” 阿四应了一声,当即就下去备车了。 “一帮狗东西。”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整垮我吗?” “爷可没你们想的那么软蛋,等爷缓过来,整不死你们!” 马三爷眼睛眯了眯,咬牙说道。 第三更!等下还有! 感谢青宁果大大的大神认证!大气大气!笔芯~~~ 第585章 曹公公(本章为青宁果大大加更!) 随后。 马三爷坐着马车,很快便来到了曹公公的府上。 曹公公的府邸在清江浦北街,三进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獬豸。 獬豸头上磨得锃亮,门房是个小太监,说话尖声尖气的,进去通报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出来,把马三爷引进去。 手下阿四被挡在门外,连台阶都没让上。 这会还没入冬,后堂里已经开始烧着炭盆了,热气烘得满屋子暖洋洋的。 此刻。 曹公公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嘴对着壶嘴,滋溜滋溜地吸。 他五十来岁,圆脸,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穿着一件酱色的绸面袍子,领口镶着貂皮。 身边站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打扇,一个捧手炉。 屋里本来就很热,这手炉,也不知是备给谁的。 “干爹。” 马三爷一进门就跪下了,先磕了个头。 “起来起来,地上凉。” 曹公公把紫砂壶搁在桌上,没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道: “坐吧好孩子。” 马三爷没敢坐。 就站在椅子前面,把这几天的糟心事说了一遍。 团练大营的旗子天天在码头晃,生意一落千丈,商户们开始不交好处费了,府衙那边状子堆成山,手下兄弟们快揭不开锅了。 曹公公听完,没接话。 他把紫砂壶又端起来,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 那两个小太监一个打扇一个捧炉,谁也不敢出声。 “干爹,这事您得帮帮我啊。” 马三爷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委屈的像个孩子。 “唔。” “这事,怕是不太好办呐。” 曹公公把紫砂壶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说道: “团练大营是新设的,有朝廷公文在。” “现今眼目下,整个淮安府城上上下下都在盯着,你这时候去碰它,不是找死吗?” “那我的买卖……” “你的买卖先放一放。” 曹公公打断他的话,道: “码头上的事,又不是只有你一家。” “别人能缩,怎么你不能缩?” 马三爷急了,忙道: “干爹,我养了那么多弟兄,不开张怎么活?” “你看你,又急。” “孩子啊,你这眼皮子还是浅了点。” 曹公公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但马三爷听着后背发凉。 “听爹的。” “先避避风头。” “等这阵过去了再说。” “你这时候跟团练大营硬碰,碰得赢吗?” “人家有兵,你有什么?你那几个打手,能跟团练大营的乡兵比?” “人家好歹是官府认可的,你算什么?过街老鼠而已。” 曹公公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我……” 马三爷张了张嘴。 想说自己这只老鼠,一年可没少给您孝敬。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话不能说,说了就真麻烦了。 “还有那个王砚明。” 曹公公看着他,继续道: “我听说你把他的同窗打了,还跑去当面羞辱他了?” “你真是糊涂啊,人家现在是廪生,八品迪功郎,在皇帝那儿挂过号的。” “这种人,是你能动得了的?我看你是真的嫌命长了。” 轰! 此话一出。 马三爷的后背瞬间汗湿了一大片。 急忙道: “干爹,我,我没想羞辱他来着,我本来是想赔个礼道个歉,把这事揭过去。” “谁知道,他当着我的面,把我手下腿给打断了……” “两条腿而已。” “断了也就断了,有什么值当的?” “为了这么点小事,得罪一个连中三元的廪生,不划算。” 曹公公摆了摆手说道。 “那,那我就这么忍了?” 马三爷不甘心的说道。 “嗯。” “忍一时风平浪静。” 曹公公把紫砂壶端起来,浅酌了一口,道: “你这些年攒的银子,够你吃几辈子了。” “码头上那些见不得人的买卖,都先停一停吧。” “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捡起来就是,至于那个王砚明,你也别去惹他。” “他在府城待不了多久,马上就是乡试了,考完他就得进京参加会试了。” “等他一走,码头还是你的,生意也还是你的。” “有爹在,谁也动不了你,明白吗?” 马三爷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想说干爹,到时候我得罪的就不只是王砚明,还有他背后那些鞑子了。 兀良哈要是知道他收了钱,却撂挑子了,能饶得了他? 但,这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最终,他只能咬了咬牙,再次跪下去磕了个头。 说道: “是。” “干爹,我懂了。” “嗯,乖孩子。” “懂了就回去吧,把该关的铺子关一关,该散的兄弟散一散。” “等风头过了再说。” 曹公公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好。” “干爹您先休息。” 马三爷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出了曹公公府上的大门,冷风一吹,他的脑子清醒了些,但心里更堵了。 阿四在马车旁边等着,见他出来脸色不好,没敢多问。 马车往东市走的路上,马三爷一句话没说。 他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 满街的人行色匆匆,热闹非凡,却没有人知道,他马三爷今天丢了多大的脸…… 第四更!本章为青宁果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 第586章 眉目 回到赌坊后院。 阿四跟着进了屋,把门关上,才问道: “三爷,曹公公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让老子等呗。” 马三爷一屁股坐在椅子里,把桌上的茶碗扫到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没好气道: “等风头过去。” “等那个王砚明滚蛋。” “等团练散了,老子得等到什么时候?” 阿四不敢出声。 马三爷又骂了几句,把曹公公也骂了进去。 “娘的!” “老子每年给他送那么多银子,关键时刻屁用没有!” “这条老阉狗!” 骂完,他喘了几口气。 又想起曹公公最后那句提醒。 当即,马三爷把阿四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道: “你去打听打听,兀良哈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让他们暂时先别去找王砚明的麻烦。” “等风头过一阵再说。” 阿四愣了一下。 问道: “三爷,咱们不是……” “别废话。” “让你去你就去。” 马三爷瞪了他一眼,说道: “他们要是再把事情闹大,咱们全得栽进去。” “快去。” “是!” 阿四应了一声,从后门溜了出去。 马三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深秋的暖阳透过窗柩洒进屋内。 他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与此同时。 文墨斋。 王砚明和张文渊两人用完早饭,刚把书坊的门板卸下来。 这时,门外就走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素净襦裙,发髻高挽,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容貌清丽,眉眼却冷淡得像冬天的河水。 她身后跟着三个工匠,年纪都不小,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刻了几十年版的老师傅。 “这里是文墨斋吗?” 女子停步,冷冷的问道。 “正是,姑娘是?” 王砚明迎上去问道。 “墨香书坊,鄙姓秦。” 女子站在门槛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说道: “东家让我带工匠过来。” 张文渊闻言,忙从后面探出头,热情招呼道: “原来是秦掌柜,快请进。” “吃过早饭没有?我去买点包子馒头……” “不必了。” 青鸾打断他,跨过门槛,走到柜台前。 开门见山道: “哪块版先刻?哪块版后刻?你们列个单子出来。” “工匠的工钱,按墨香书坊的规矩,一天一结,不赊账。” “那是自然。” 王砚明拿出提前写好的单子递过去,说道: “雕版三十七块,清单在上面。” “纸张用毛太,五百张。” “胶、墨各备一些。” 青鸾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吩咐工匠。 站在柜台前,目光在王砚明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张文渊脸上,扫了一圈,收回来。 轻笑道: “王相公年纪轻轻,倒是会用人。” “我们家东家心善,什么忙都帮。” “不过有些人啊,还是该靠自己。” “别总指望别人。” 张文渊听出不对,往前迈了一步,皱眉道: “秦掌柜,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砚明按住他的胳膊,说道: “秦掌柜说得对。” “人得靠自己。” 说着,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青鸾,道: “不过,朋友之间互相帮衬,也是人之常情。” “白兄愿意帮忙,是他给的情分,我王砚明承他的情,记在心里。” “至于怎么还,那是我的事,就不劳秦掌柜操心了。” 青鸾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还想再说。 但,王砚明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招呼工匠到桌前,把雕版的样式一张一张铺开,交代尺寸、字体、边距。 他说得很快,但很清楚,每一条都交代到位。 青鸾站在旁边看着,插不上嘴。 三个工匠倒是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交代完了,王砚明直起身,转向青鸾。 “工匠的事,有劳秦掌柜费心。” “工钱我会按最好的算,不会亏待几位师傅。” “白兄那边,改日我再当面道谢。” 青鸾脸上挂不住,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顿了顿,又开口了,转移话题道: “听说,王相公在团练大营当帮办?” “嗯。” 王砚明点头。 “好好的廪生,跟那些粗人混在一起,也不怕坏了名声。” 青鸾的目光在王砚明脸上扫了一下,说道: “我们东家是厚道人,您可别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说完,不等王砚明开口,便直接掀帘子走了。 张文渊见状,凑到王砚明身边问道: “砚明,这人怎么回事?” “吃错药了吧?咱们又没得罪她。” “不知道。” 王砚明摇了摇头,看着他说道: “别多话。” “干活吧。” 张文渊嘟囔了一句什么,还是领着工匠往后院去了。 王砚明坐在柜台后面,刚把账册拿出来,门口又有人来了。 一抬头,就看见范子美掀帘子走了进来。 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布是粗蓝布,包得严严实实。 他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就喊道: “砚明!” “金巧儿的案子,有眉目了!” 感谢功德阁的冥邪派大大的两朵鲜花! 感谢爱吃芝麻山药条的荒濛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587章 一把胡琴 “范兄?” 王砚明站起来,说道: “先坐下。” “别着急,慢慢说。” 范子美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 布包里面是一把胡琴,琴筒上有一片黑褐色的痕迹,已经干了,结成了痂,在木头纹路里嵌得很深。 琴杆上刻着一个金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明显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范子美没有废话,直接说道: “酒楼的孙掌柜愿意出来作证了。” 王砚明把胡琴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片黑褐色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琴筒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随即,范子美把经过说了一遍。 昨天他离开后,就去找了酒楼那位姓孙的老掌柜,好说歹说,拍着胸脯做了保证,孙掌柜这才松口。 “这把胡琴是金巧儿的。” “那天晚上掉在现场,被孙掌柜捡起来藏了。” “他一直不敢声张,这几天看我们跑得勤,才拿出来。” 说着,范子美顿了顿,道: “孙掌柜说了,他愿意上堂作证。” “只要官府敢办,他就敢说。” “好。” “这下人证物证都齐了。” 王砚明点点头,把胡琴包好,布包重新系紧。 随后,他把袖子里那叠状子抽出来,铺开,提笔蘸墨,当场写了一份新状子。 把马三爷的罪行一条一条列出来,强收保护费、欺行霸市、殴打生员、砸毁商铺,还有金氏爷孙两条人命。 写到最后一行,笔顿了一下,落下淮安府学生员王砚明谨呈几个字。 “走。” “去府衙。” 王砚明说道。 “要不要先跟韩教习说一声?” 范子美见状问道。 “不用。” “直接找冯知府快点。” 话落,王砚明把状子折好,揣进袖子里,大步往外走。 范子美愣了一下,也急忙拿上布包,跟了上去…… …… 两刻钟后。 王砚明和范子美张文渊三人就来到了知府衙门外。 一番通报过后,很快,便被门子引到了签押房外。 此刻,大门开着,冯允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在看。 茶碗在旁边搁着,茶已经凉透了。 王砚明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喊了一声老公祖。 冯允抬起头,看见是他,顿时笑着说道: “是砚明啊?进来吧。” “谢老公祖。” 王砚明走进去,在书案前方坐下。 范子美和张文渊两人站在他的身后。 “来找我什么事?” 冯允温声问道。 “老公祖,学生这里有几桩案子,想请老公祖公断。” 王砚明没有犹豫,直接开门见山的把事情经过全部说了一遍。 说完,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商户联名状,孙掌柜的证言,还有他刚写的那份状子。 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冯允听后,脸色有些凝重。 当即站起来,拿起王砚明写的那份状子看了看。 看到金巧儿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了。 良久,他才把状子放下,在屋里走了两步。 缓缓说道: “两条人命。” “欺行霸市,殴打生员。” “砸毁商铺,这个马三,的确罪该万死。” 王砚明没接话。 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冯允说完,靠在桌沿上,沉默了片刻,叹气道: “但,砚明,这案子不是本官不想办。” “马三背后有曹公公,他是清江浦守备太监,正五品。” “虽不直接管府衙,但得罪了他,淮安府的漕运,税收都得受影响。” “牵一发而动全身,本官必须慎重处理。” “老公祖……” 王砚明刚要开口,冯允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 “你听我说完,而且,马三手下养着百十个打手,府衙的差役加起来不到三十人。” “真要拿人,怕他狗急跳墙,到时候人拿不住,还折了弟兄。” “事情闹大,就真的不好收拾了。” “本官管着一府民政,也难啊。” 王砚明起身往前走了半步,说道: “老公祖,学生今天来,不是给老公祖出难题的。” “这些证据摆在这里,老公祖不办,以后马三更无法无天。” “曹公公那边有任何责难,学生一力承当。” “人手不够,学生就从团练大营调兵。” “请老公祖公断。” 话落,他深深一揖。 “请老公祖公断!” “请老公祖公断!” 张文渊和范子美见状,没有丝毫犹豫,同样上前深深一揖。 冯允看着几人,看了好一会儿。 这一次,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走回书案后面,重重坐下。 叹息道: “罢了罢了。” “这案子,本官接了便是。” 第二更! 马上还有! 感谢一个一个一个老胡安大大的催更符!大气大气! 第588章 杀贼 “谢老公祖!” “一切后果,学生一肩担之!” 王砚明闻言,抬起头,激动的说道。 “你一个生员,哪来的担责?” 冯允笑笑,把桌上的证据收拢,一份一份摞好,说道: “本官是知府,治下出了这种案子,本就该本官来办。” “岂有让你挡在前面的道理?” 说完,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请夏通判过来!” “是!” 签押房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随后。 冯允提笔,又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官印。 他吹了吹墨迹,把那张纸递给王砚明,道: “给,砚明。” “你拿着这个去找韩教习。” “调团练大营的兵,府衙的差役也归你调。” “这次务必将马三一伙一网打尽,一个都别放跑。” “是!” 王砚明接过那张纸,躬身行了一礼,说道: “请大人放心。” “马三的案子,学生一定办得干净利落。” “嗯。” 冯允站起来,绕过书案。 走到王砚明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笑着说道: “后生可畏。” “你比本官有胆量。” “去吧。” “学生告退。” 王砚明再次行了一礼,便和张文渊范子美两人一起转身出了府衙。 来到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刺得张文渊眯起了眼睛。 他伸了个懒腰,慢慢放下来,说道: “真没想到,冯大人这回这么硬气。” “我还以为,他肯定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呢。” 范子美走在旁边,闻言摇头说道: “其实不是冯大人硬气,是砚明把路都给他铺好了。” “证据摆在那儿,证人、证物、状子,一样不缺。” “再不动手,他这个知府就威严扫地了。” 王砚明走在最前面,没说话。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过程,而是结果。 “走吧,现在去大营。” 随即,三人又往城门方向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一副太平安乐景象。 然而,谁也不知道,这一天,东市码头就要变天了…… …… 另一头。 赌坊,后院。 马三爷拿着一本账簿,正在清点这段时间的损失。 团练大营连日的巡逻,让他的名下几个铺子的生意一落千丈,商户的好处费收不上来,加上为了托关系,送礼,花钱简直如流水一般。 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他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就在这时。 手下阿四忽然推门走了进来,沉声说道: “三爷,不好了!” “什么事?” 马三爷放下账簿,腾地站起来。 “府衙那边已经签了白牌,准备抓咱们了。” “冯允特地从团练大营调的兵,不像是做样子。” “什么!” “消息可靠吗?” 马三爷脸色一变,急声问道。 “千真万确。” “是夏通判的人递的话。” 阿四压低声音说道。 “娘的!” “冯允这个老东西,还真敢动我!” 马三爷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曹公公那边呢?” “有没有消息?” 闻言。 阿四摇了摇头,说道: “没回话。” “十有八九,是靠不住了。” 噗通! 马三爷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当机立断道: “去。” “赶紧收拾东西,我们连夜走。” “把库房里的银子全带上,从水路走,去松江府避一避。” “那边有个信得过的兄弟,船我早备好了。” “是。” “那其他人呢?” 阿四问道。 马三爷想了想,咬了咬牙道: “带上最信得过的十几个弟兄就行。” “其他人顾不上了。” “好。” 阿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张罗了。 …… 深夜。 码头上,四周一片漆黑。 远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河面上起了薄雾,连对面都看不清。 马三爷带着阿四和十几个心腹,抬着几口沉甸甸的木箱,摸黑来到码头。 箱子很重,里面装的全是他这些年积攒的不义之财,银子、珠宝、几十件古董。 阿四指挥手下往船上搬,或许是因为太重,箱子不小心在栈桥上磕了一下,里面的银子哗啦响了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操!轻点啊!” “怕人听不见?” 马三爷低声骂了一句。 阿四赶紧让大家小心。 马三爷站在栈桥上,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 铺面、赌坊、货栈,都在那里。 他在这里混了十几年,从一个码头苦力混到说一不二的三爷,没想到,今天竟被一个穷廪生逼得跑路。 当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他狠狠啐了一口,说道: “狗日的王砚明,给爷等着!” “老子还会回来的。” 说完,转身准备上船。 谁知。 下一刻,四周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从码头两侧的货堆后面,从栈桥底下,从河边的芦苇丛里,一支接一支亮起来,将整个码头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在河面上炸开,水里的倒影红彤彤的,像着了火。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杀贼啊!” “杀贼啊!” “虎虎虎虎!” 王砚明从火把中走出来。 身后跟着张文渊、赵铁柱。 再后面,是数十名乡兵和十几名府衙差役。 王大虎举着团练大营的旗子站在最前面,王小虎带一队人堵住了退路。 旗子在夜风里呼啦啦地飘,蓝布白字,在火把光里格外扎眼…… 第589章 公道(本章为青宁果大大加更!) 蹭蹭蹭! 马三爷见状,吓的往后退了几步,脚跟不小心踩空了,差点掉进河里。 不过很快,他就稳住身子,瞪着从火光中走出来的王砚明,恶狠狠道: “是你!” 王砚明站在火把中间,脸被照得半明半暗。 缓缓开口说道: “马三,你的事发了!” “今天,我就替金巧儿爷孙讨个公道!” “你!” 马三爷指着王砚明,气的手指都在发抖。 咬牙道: “王砚明!” “老子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作对?” “不是我跟你作对。” 王砚明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道: “是你在跟所有百姓作对。” “金巧儿爷孙两条人命,码头商户的血汗钱,一桩桩一件件,今天都得跟你算清楚。” “哈哈哈!” 马三爷怒极反笑,好一会,才收起笑意,看着王砚明道: “算?” “老子在码头混了十几年,知府都不敢动我,你一个穷酸廪生算什么东西?” 王砚明没接话。 他把手一招,身后的乡兵和衙役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虎虎虎虎虎虎!” “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可以从轻发落。” 王砚明冷声说道。 “放你娘的屁!” 马三爷把手一挥,转身就朝身后那群手下吼道: “弟兄们,给我冲出去!” “谁能杀了王砚明,赏银一千两!” 重赏之下,十几个心腹手下瞬间红了眼,抽出刀棍,嗷嗷叫着往前冲。 “来得正好!” 张文渊见状,一马当先。 手里攥着一根齐眉棍,棍头在地上拖出一道火星。 他之前和白玉卿的那一番话,虽然有些吹牛的成分在里面,但大部分还是真的。 这半个月的团练大营,可不是白待的,单说武艺,确实长进不少。 加上小时候打下的底子,可谓进步神速。 赵铁柱举着刀跟在后面。 王大虎、王小虎兄弟各带一队乡兵从两侧包抄,衙役们堵在后面的缺口上。 霎时间,码头上乱成一团。 刀光火把,喊杀声震天,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夜里传出老远。 张文渊一棍扫倒一个。 回手又一棍砸在另一个的肩胛骨上,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赵铁柱的刀法干净利落,一刀一个,毫不拖泥带水。 王大虎和王小虎兄弟看到这一幕,热血上头,也提着刀冲了上去。 而此刻。 阿四见状,却是趁乱带着几个亲信悄悄摸到侧翼,想绕到后面来个擒贼先擒王。 拿下王砚明。 他手里攥着一把短刀,猫着腰,从货堆后面绕过来。 “王相公小心!” 王大虎余光一瞥,急忙提醒道。 不过,王砚明早就注意到了此人的动向,一直在盯着他。 听到提醒,他接过旁边一名乡兵手中的弓箭,然后不慌不忙的弯弓搭箭,箭尖对准阿四的胸口。 阿四还没扑到跟前,箭已经出去了。 “嗖!” 一声尖啸! 阿四捂着胸口,低头看了一眼箭杆,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一头栽倒在地。 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弹了两下,不动了! 一旁的码头上,混战并没有持续多久。 马三爷的十几个手下死的死、伤的伤,剩下几个人见事不对,立马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一众乡兵伤了七八个,倒是无一阵亡。 张文渊打红了眼,脸上溅了血。 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里的棍子都打弯了。 他把弯了的棍子往地上一扔,从地上捡了一把刀,喘着粗气。 “还有谁?!” 没人应他。 马三爷被几个乡兵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 “一帮穷酸!他娘的臭穷酸!” “我干爹是曹公公!你们敢动我,曹公公不会放过你们的!” 张文渊闻声,直接走过去。 把刀别在腰后,接着,抡起胳膊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 马三爷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流出一道血线。 “给小爷闭嘴!” “团练大营奉的是知府衙门的令,不认识什么曹公公!” “你再喊,小爷拔了你的牙!” 马三爷嘴角流着血,张了张嘴。 不过,看见张文渊又举起了手,终于还是老实把嘴闭上了。 随后,赵铁柱让人拿绳子把他五花大绑,捆了个结结实实。 王砚明走到那几口木箱前,让人打开。 箱盖掀开的瞬间,白花花的银子在火把下刺得人眼疼。 珠宝、古董、金锭,还有几百串铜钱,码得整整齐齐。 张文渊凑过来看了一眼,啐了一口道: “尔母婢的。” “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王砚明把箱盖合上,沉声说道: “封好。” “连同马三一伙一起,押往府衙。” “是!” 赵铁柱应道。 第四更!本章为青宁果大大加更!感谢大大的支持! 感谢薄荷bOhebOhe大大的两个寄刀片!大气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