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四弟,你没死啊!》 第1章 武德九年 武德九年五月的清晨,渭水河面水汽蒸腾,薄雾如纱,将黄山村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公鸡扯着嗓子打鸣,一声接一声,吵得太阳不得不从东边山头爬出来。 晨光透过薄雾洒下来,把村子染成一片暖黄色,黄山在村子背后蹲着,像个沉默的巨人,满山的树木绿得发黑,鸟儿在林子里面叽叽喳喳,吵得欢实。 黄山村不大,也就三四十户人家,依着山脚零零散散地排开。 房子多是土墙茅顶,简陋得很,但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歪歪扭扭地往上飘,跟薄雾搅在一起,倒也显得安宁祥和。 村子最西头,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座小院。 院子用篱笆围着,里面三间土房,茅草屋顶,看着跟村里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 但院子中间有个石磨,少说六七百斤,厚实得很,两个壮汉都抬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像是在等着什么。 院子角落有个鸡窝,七八只鸡挤在窝里,咕咕叫着,等着喂食。 墙边靠着锄头、镰刀、扁担,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在晨风里轻轻晃悠。 最显眼的,是门口放着两个小木马。 一个雕得精细,马头,马尾样样俱全,虽然木头粗糙,但能看出花了心思。 另一个粗糙些,就是个木头架子,勉强能看出是个马的样子,但胜在敦实,四个腿粗得跟柱子似的。 这是李默给他两个孩子做的。 三间土房里,东边那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李默光着膀子走出来。 李默今年二十五岁,虎背熊腰,浑身上下的肌肉一块一块的,像是石头上刻出来的,看得人眼晕。 脸上线条硬朗,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抿着,一副不爱说话的样子。 晨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骨头关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跟放鞭炮似的,在这安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他走到院子中间的石磨前,弯腰,单手抓住磨盘边缘。 那磨盘少说六七百斤,青石打制,厚实得很。 李默一使劲,磨盘就跟锅盖似的被拎了起来。 他举过头顶,转了转,感觉分量还行,又放下,地面轻轻震了一下,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自言自语道:“该加个磨眼了,磨豆子费劲。” 声音低沉,像是闷雷,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院子里那几只鸡被他吓得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窜,咕咕叫个不停。 李默看了它们一眼,没理,转身去水缸边舀水洗脸。 “夫君,先洗把脸。” 柳含烟端着一盆温水从屋里出来,青布衣裙洗得发白,头发挽成髻,只插了根木簪子,干干净净的。 她把水盆放在石磨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条粗布手巾,递给李默后笑道:“早上凉,别光着膀子,回头着了风寒。” 她今年二十四岁,是李默武德三年从渭水里救起来的。 那时候她才十八岁,跟着父亲从洛阳来长安做生意,路上遇到兵灾,跟家人失散,走投无路跳了河。 李默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后来她就在黄山村住了下来,再后来,就成了李默的妻子。 柳含烟长得不算倾国倾城,但端庄秀丽,眉目如画,说话温温柔柔的,做事细致周到。 村里人都说,李默这闷葫芦,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娶了这么个好媳妇。 李默接过手巾,嗯了一声,弯腰洗脸。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头发。 柳含烟看着他的后背,上面有好几道伤疤,有新有旧,好在都不长,最长的也就跟食指长短。 那是打猎时被野猪獠牙划的,也就是当时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吓人,她吓得手都在抖,李默却跟没事人似的,让自己拿针线缝了伤口,连麻沸散都没用。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拿了件短褂出来,披在李默身上。 “穿上吧,烟儿给你熬了粥,一会儿就好。” 李默又嗯了一声,把短褂套上,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挡住了晨风的凉意。 “爹爹...”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起床气,软绵绵的,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李婉,小名福宝,今年四岁,从屋里揉着眼睛走出来。 小丫头粉雕玉琢,白白嫩嫩的,脸圆得跟苹果似的,上面还印着枕头褶子。 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扎的辫子散了一半,另一半歪歪扭扭地挂在耳朵边上。 穿着一件小花褂子,脚上的鞋还穿反了,左脚穿着右脚的,右脚穿着左脚的。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没睁开,就奶声奶气地说道:“爹爹,你吵死了,福宝还没睡够呢!” 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鼻音,听着就让人想捏一把。 后面跟着李楠,小名平安,也是四岁,跟福宝是双胞胎。 他比妹妹沉稳多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板板正正,跟个小大人似的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福宝的鞋子,蹲下来,耐心地把她的鞋脱下来换好,一边换一边念叨道:“说了多少次了,鞋不能穿反,走路会摔的。” 声音不大,但语气却是像个小先生,一本正经的。 福宝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让哥哥摆弄,眼睛却盯着鸡窝,突然来了精神。 “小鸡,福宝的小鸡!” 看到小鸡,她一下子清醒了,眼睛亮晶晶的,蹬蹬蹬就往鸡窝跑。 跑得太快,一头撞在门板上。 那门板是李默去年用松木板钉的,本就不算结实。 福宝这一撞,合页直接歪了,门板斜在那儿,摇摇欲坠,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福宝摸摸额头,跟没事人似的,从歪了的门缝钻出去,直奔鸡窝。 李默看着歪了的门板,嘴角抽了抽。 柳含烟从厨房探出头,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福宝,说了多少次了,轻点,那门上个月才修好的!” “知道了娘...” 福宝头都没回,已经跑到鸡窝前了。 第2章 付老哥 平安叹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小跑着跟过去:“妹妹,你慢点,别把小鸡吓着了。” 福宝哪管那些,一把打开鸡窝的门。 七八只鸡跟炸了窝似的,咕咕叫着四散奔逃,满院子乱窜。 芦花鸡扑棱着翅膀飞到柴堆上,大黄鸡钻到水缸底下,还有一只胆子小的,直接飞到篱笆上蹲着,瑟瑟发抖。 福宝高兴坏了,拍着手追,一边追一边喊:“小鸡别跑,福宝跟你们玩!” 她跑得快,力气大,几步就追上了一只芦花鸡,一把抓住它的翅膀。 那鸡吓得扑棱翅膀,鸡毛飞了一地,叫得那叫一个凄惨,跟要被杀了一样。 “抓住啦!福宝抓住啦!”她举着鸡,满脸得意,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芦花鸡在她手里挣扎,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一看这架势,脸都黑了:“李婉,放下!那鸡还要下蛋呢!” 福宝不情不愿地放下鸡,那鸡一落地,连滚带爬地跑了,钻到柴堆底下,再也不敢出来。 “娘,福宝想跟小鸡玩嘛!”她嘟着嘴,委屈巴巴的,小手指绞在一起,眼睛湿漉漉的。 柳含烟看她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又不忍心骂了,叹了口气道:“玩可以,别抓它们,你看把它们吓的,以后不下蛋了,你吃什么?” “吃饼...”福宝理直气壮。 柳含烟被噎住了。 平安拿着扫帚走过来,塞到福宝手里:“你把院子弄得鸡毛满天飞,娘还得收拾,来,我扫,你拿簸箕。” 福宝哦了一声,乖乖蹲下,举着簸箕,眼睛却还在追着那只芦花鸡看,小脑袋转来转去,明显还在打小鸡的主意。 平安认认真真地扫地,把鸡毛扫成一堆,又仔细地撮进簸箕里,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四岁的孩子。 柳含烟摇摇头,转身回厨房,锅铲敲得叮当响。 院子里,福宝蹲在那儿举着簸箕,无聊了,又开始东张西望。 她看到墙角的兔笼,眼睛又亮了。 “灰团!”她放下簸箕就要跑。 “簸箕!”平安喊住她。 福宝又跑回来,拿起簸箕,然后又跑,跑到兔笼前蹲下。 笼子里有一只灰色的兔子,圆滚滚的,缩成一团,跟个毛球似的。 这是李默上个月从山上抓回来的,专门给福宝养的。 “灰团,你睡醒了吗?”福宝趴在笼子前,小脸凑得很近,鼻尖都快碰到笼子了。 “福宝给你喂草好不好?” 灰团看了她一眼,耳朵动了动,没理她。 福宝从旁边抓了一把草,塞进笼子里,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你吃嘛,可好吃了,福宝尝过的。” 她还真尝过,柳含烟当时差点没被她气死。 平安扫完院子,走过来,看着妹妹趴在兔笼前跟兔子说话,无奈地摇摇头,去厨房帮柳含烟端粥。 “娘,我帮你。” 他个子小,够不到灶台,就搬了个小凳子垫脚,小心翼翼地端着碗,一步一步地走,稳得很。 柳含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这孩子,像她,心思细,做事稳当,一点都不像个四岁的娃。 “吃饭了...”柳含烟端着粥出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香气扑鼻。 杂粮饼子金黄金黄的,腌萝卜切成细丝,还拌了一碟子野菜,滴了几滴香油。 她把这些一一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虽然简陋,但整整齐齐的。 “福宝,来吃饭。” “来了来了!”福宝从兔笼前跑回来,一屁股坐到石凳上,伸手就要抓饼。 “用筷子。”平安把筷子塞到她手里,“你都四岁了,不能再用手抓了。” “福宝不会用嘛。”她嘟着嘴,拿着筷子,笨拙地夹饼。 筷子在她手里跟打架似的,左一下右一下,饼块在碗里滚来滚去,就是夹不起来。 她急了,用力一戳,饼块倒是戳起来了,但筷子一滑,饼块飞了出去,正好砸在平安的碗里。 平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饼块,沉默了片刻。 福宝也愣住了,然后嘿嘿笑起来:“哥哥,福宝给你夹的。” “…谢谢妹妹。”平安把饼块夹起来,放回福宝碗里。 “你自己吃。” 福宝又试了一次,这次终于夹起来了,但筷子夹得太用力,饼块被夹成了两半,一半掉在桌上,一半掉在地上。 她看着桌上的半块饼,又看看地上的半块饼,嘴巴一瘪,要哭。 李默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饼撕成小块,放进福宝碗里,又撕了几块放进平安碗里。 福宝不瘪嘴了,用小勺舀着饼块吃,吃得满嘴都是,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平安看了李默一眼,小声说道:“谢谢爹爹。” 李默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低头喝粥。 柳含烟给李默夹了一筷子野菜,柔声道:“夫君,今天别进深山了,就在近处转转吧!这几天山里不太平,听说有狼。” 李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没事。”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跟他的性格一样。 柳含烟知道他性子倔,劝不动,叹了口气,又给他添了一碗粥。 “爹爹,给福宝抓小兔子,灰团一个兔子好孤单,要个伴儿。”福宝嘴里塞着饼,含混不清地说道。 “一只就够了,两只太吵了。”平安在旁边说道。 “不吵不吵,福宝会管它们的!” “你上次说会管小鸡,结果差点把鸡掐死。” “那是意外嘛……” 福宝嘟着嘴,眼睛巴巴地看着李默。 李默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爹爹最好了!”福宝高兴得差点从石凳上蹦起来。 平安又叹了口气,那表情跟个小老头似的。 正吃着饭,篱笆门被人推开了,一个大嗓门先到了:“李默,在家不?老哥来找你喝酒了!” 付老哥拎着一壶酒,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付老哥五十来岁,脸上有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看着吓人,但笑起来又挺和善。 他走路微跛,是当年在战场上被马踩的,退役后就在黄山村定居,种几亩薄田,日子清苦但自在。 他是隋末的老兵,打过仗,杀过人,后来跟李默投缘,教了他不少战场上的武艺。 什么刀法、枪法、马战、步战,都是付老哥手把手教的。 第3章 福宝也要去 “付老哥来了,快坐...”柳含烟笑着招呼,端了碗热水过来。 付老哥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酒壶往桌上一墩,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啧啧两声道:“李默,你小子有福气啊,含烟这手艺,比城里酒楼的大厨都不差。” 柳含烟被夸得不好意思,笑了笑道:“付老哥说笑了,粗茶淡饭,您别嫌弃。” “嫌弃啥,老哥我当年在军营里,啃过树皮吃过草,这已经是神仙日子了,李默,今儿咱哥俩喝两盅。” 李默点点头,柳含烟去厨房拿了两只粗陶碗。 付老哥倒酒,一边倒一边说道:“你小子这几年进步快,我那点本事你全学去了,还青出于蓝了,昨儿看你练刀,那气势,啧啧,老哥我当年在军中也见过不少猛将,没一个比得上你。” 李默端起碗,跟付老哥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闷声道:“老哥教的。” “教归教,练归练,你这一身力气,天生的,老哥我羡慕不来。”付老哥也干了,抹了抹嘴的道。 他看了看院子中间那个石磨,感叹道:“当年你刚来黄山村的时候,单手把那个磨盘举起来,把全村人都吓傻了,王叔说你是个怪物,我说你不是怪物,你是天生的猛将,要是在军中,至少是个将军。” 李默没接话,又倒了一碗酒。 付老哥知道他这性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不过也好,在村子里种田打猎,安安稳稳的,比在军中刀口舔血强。 老哥我当年要不是命大,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他叹了口气,又倒酒说道:“对了,你听说了吗?长安城最近不太平。” 李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太子和秦王那边,斗得厉害,听说秦王手下那些将领,天天在秦王面前说太子的不是,太子那边也不消停,两边怕是迟早要出事。”付老哥压低声音,虽然院子里就他们几个。 柳含烟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看了李默一眼。 李默面无表情,端起碗喝酒。 付老哥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不在意,拍了拍桌子说道:“你呀,一根筋!就知道打猎种田,这天下大势,总得关心关心吧! 咱们这村子离长安才三十里,真要打起来,兵荒马乱的,谁说得准呢?” 李默闷声道:“跟我没关系。” 付老哥被噎住了,半晌才摇头笑道:“行行行,跟你没关系,喝酒喝酒!” 福宝吃完饭,又跑去兔笼前蹲着,嘴里念叨着:“灰团,你说爹爹今天能给你抓个伴儿吗?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呀?要白的还是灰的,要公的还是母的?” 灰团继续吃草,完全不理她。 平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认真地说:“兔子听不懂你说话。” “听得懂!你看它的耳朵在动,它在听!”福宝不服气的反驳道。 “…那是它在听别的声音。” “就是在听福宝说话!” 平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放弃了跟妹妹争论。 跟四岁的小丫头讲道理,本身就是一件没道理的事。 全然忘记了他自己也才四岁而已。 院子里,付老哥又喝了几碗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翻来覆去就是当年在军中的那些事。 李默也不嫌烦,默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太阳渐渐升高,雾散了,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柳含烟坐在屋檐下,拿着针线缝补衣服,时不时抬头看看两个孩子。 福宝蹲在兔笼前跟兔子说话,平安在旁边教她怎么喂兔子才不会撑死它。 两个小人儿挤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画面温馨得很。 她嘴角弯了弯,低头继续缝补。 这就是她的日子,平平淡淡的,但心里踏实。 付老哥喝完酒,摇摇晃晃地走了,临走时说道:“李默,改天再来找你喝。” 李默嗯了一声,送他到门口,然后转身收拾东西。 他拿起墙角的猎弓,试了试弦,又从屋里拿出一把砍刀,磨得锃亮,还有一捆绳索,缠在腰上。 “爹爹!福宝也要去!福宝要跟爹爹打猎!”福宝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说道。 李默低头看她,没说话。 平安跑过来,拉住福宝的手道:“妹妹别闹,山里危险,有狼有熊,你去了爹爹还得照顾你。” “福宝不怕!福宝有力气!”她举起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小脸绷着,一脸认真。 李默弯腰,大手在两个孩子的脑袋上各摸了一下,掌心粗糙,却很温暖。 福宝被摸得咯咯笑,缩了缩脖子:“爹爹的手好扎。” 平安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李默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院子,朝着黄山走去。 福宝在后面喊道:“爹爹早点回来!给福宝抓小兔子!” 平安也喊:“爹爹小心!” 李默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福宝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爹爹的背影消失,嘟着嘴说:“哥哥,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晚上就回来了,走吧!我教你认字。”平安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不要,福宝要跟灰团玩。” “认完字再玩。” “不要嘛!” “必须认。” 平安拉着不情不愿的福宝回到院子里,拿出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千字文》,认认真真地教她认字。 福宝坐在石凳上,两只小腿晃来晃去,嘴里跟着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念了两句就开始走神,眼睛瞟向鸡窝,瞟向兔笼,瞟向天上飞过的鸟。 平安用小棍子敲了敲桌子:“专心。” “福宝很专心呀。” “你眼睛在看鸟。” “鸟在飞嘛,福宝看看怎么了。” 平安深吸一口气,觉得跟妹妹认字,比搬一天砖还累。 柳含烟坐在屋檐下,看着这对活宝,忍不住笑出声来。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黄山村安安静静的。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平静日子,还能过多久。 第4章 学写字 午后的阳光毒辣辣的,晒得院子里的土都发白。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柳含烟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拿着针线缝补李默那件磨破了的短褂。 她的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个手巧的。 这件短褂是去年秋天做的,李默穿着上山下河,磨得袖口都烂了,领子也开了线。 柳含烟舍不得扔,补一补还能穿一年。 阳光透过屋檐的阴影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低着头,专注地穿针引线,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两个孩子。 平安坐在她旁边,捧着一本手抄的《千字文》,摇头晃脑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念得有模有样,字也认得了不少。 柳含烟教过他几遍,他就全记住了,还能照着字一个个念出来。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 柳含烟常说他像她爹,商户人家出身,脑子活络,什么东西一学就会。 福宝在院子里跟小鸡玩,这次学乖了,没去抓,蹲在那儿看。 她双手托着腮帮子,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嘀嘀咕咕的:“你吃虫子了吗?吃饱了吗?你什么时候下蛋呀?下了蛋给福宝吃好不好...” 那只芦花鸡在她面前走来走去,时不时啄一下地上的虫子,完全不理她。 福宝也不恼,继续念叨:“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哦!明天就要下蛋哦!不下蛋福宝就不跟你玩了。” 芦花鸡扑棱了一下翅膀,走了。 福宝又追上去,蹲下,继续念叨。 柳含烟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带笑。 这小丫头,闹腾是真闹腾,可爱也是真可爱。 她低头继续缝补,针在布上来回穿梭,心思却飘远了。 武德三年,那时候她才十八岁,跟着父亲从洛阳来长安做生意。 父亲做的是丝绸买卖,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殷实,请得起丫鬟仆人,穿得起绫罗绸缎。 她记得那天,车队走在官道上,突然从树林里冲出一群乱兵。 那些人身穿破旧的军服,拿着刀枪,眼睛通红,像饿狼一样扑过来。 仆人们四散奔逃,账房先生被一刀砍倒,母亲被推倒在地,父亲护着她往后跑,但乱兵太多了,她被挤散了。 她一个人跑进树林,跑啊跑,跑到天黑,跑到鞋子掉了,脚被树枝划得全是血。 后来她到了一个小镇,身上没钱,没吃的,还被几个地痞纠缠。 她走投无路,看到一条河,就跳了下去。 渭水。 她记得水很冷,很急,她拼命挣扎,但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然后,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 她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屋里有一股草药味。 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坐在床边,看到她醒了,端了一碗热汤过来。 那就是李默。 后来她才知道,李默那天在渭水边捕鱼,看到她跳河,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人。 那段水流湍急,他差点也被冲走,但还是把她捞了上来,背回黄山村。 她在付老哥家养了一个多月的伤,都是婶子在照顾,李默天天打猎捕鱼,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虽然话不多,但每次看她,眼神都是柔和的,带着一种笨拙的关心。 有一次她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李默在床边守了一整夜,不停地换冷帕子敷在她额头上。 第二天她退烧了,李默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她问他:“你为什么不睡觉?” 他淡淡回答:“怕你烧坏了。” 就这五个字,她记了一辈子。 后来,她伤好了,却不想走了。 家人杳无音信,凶多吉少,这世上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是村正王老实做主,给他们办了婚事,简简单单,连个像样的喜服都没有。 但那一天,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李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站在她面前,笨拙地牵着她的手,说了句:“烟儿,以后我养你。” 就这一句,够了一辈子。 “娘,你在想什么?”平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柳含烟笑了笑,摇摇头说道:“没什么,娘在想,晚上给你爹做什么吃。” “爹爹喜欢吃鱼,晚上给爹爹做鱼吃。”平安回道。 柳含烟想了想后说道:“好,那就做鱼,等会娘亲就去水缸里面捞条鱼来...” 平安点点头,继续念他的《千字文》。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娘,做酸菜鱼,爹爹要吃酸菜鱼...”福宝听到这边的谈话,连忙跑过来叫道。 “小馋猫,是你想要吃酸菜鱼吧!还说是你爹爹...” 柳含烟点了点福宝的小脑袋,不由好笑的说道。 “嘻嘻...” 福宝抱着柳含烟大腿高兴的笑着。 平安念了一会儿,听着两人的谈话,不由放下书,朝着福宝喊道:“妹妹,过来,我教你认字。” 福宝闻言,连忙摇了摇头,然后跑向了鸡窝说道:“不要,福宝要跟小鸡玩。” “你以后总不能什么字都不认识吧!来,今天教你写自己的名字。”平安跑过去,拉住她的手说道。 福宝被哥哥拉着,不情不愿地坐到石桌前。 嘴巴嘟得能挂油瓶,两条小短腿在石凳上晃来晃去,一副“我很不高兴”的样子。 平安从屋里拿出一根树枝,拿出一个沙盘,然后便在沙盘上工工整整地写了“李婉”两个字。 他的字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横平竖直,看得出下了功夫。 “看,这是你的名字,李,婉...” 他一笔一划地教,小手指着沙盘的字说道:“这个‘李’字,就是我们的姓,爹爹姓李,你也姓李,这个‘婉’字,是娘给你取的,意思是很温柔很美好的样子。” 福宝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眨巴眨巴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可是福宝不温柔呀。” 平安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看着妹妹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又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没错。 “…娘希望你温柔。”平安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哦!”福宝拿过树枝,学着哥哥的样子,在沙盘上画着。 她的握笔方式倒是对,手指捏着树枝,有模有样的。 但就是太用力了,小手指节都捏得发白,像是在握一把刀,不是在拿一支笔。 她一笔下去,在沙盘上划了一道粗粗的痕迹。 再一笔,又一道。 “写好了!”她高兴地说。 第5章 它听不懂 平安低头一看,沙盘上哪有什么“李婉”,就是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跟蚯蚓爬过似的。 “…这不是你的名字。”平安说。 “这就是!这个是李,这个是婉!”福宝指着那痕迹说道。 平安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就听到“咔嚓”一声。 福宝手里的树枝...断了。 沙盘上的沙子溅了一桌子,溅了福宝一脸。 她脸上沾着细沙粒,鼻子尖上沾着一点,左边脸蛋沾着一些,额头上也有一些,就剩俩眼睛在转,黑白分明,亮晶晶的,像两颗葡萄。 福宝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手里断成两截的树枝,又抬头看看平安,无辜地说道:“...笔坏了。” 平安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柳含烟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福宝,你…你真是…” “娘,笔坏了。”福宝举着断成两截的树枝,递给柳含烟,脸上还带着沙粒,表情无辜得不得了。 “福宝不是故意的,它自己断的。” 平安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住心里的崩溃说道:“树枝不会自己断,是你太用力了。” “可是福宝已经很轻了呀。”福宝嘟着嘴,理直气壮。 平安看了看她那小拳头,又看了看断成两截的树枝,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上次妹妹把门板撞歪的事,再上一次把碗捏碎的事,再上上次把凳子坐塌的事。 他决定不跟妹妹争论这个问题了。 “算了,我去找根新的。” 平安站起来,往屋里走,背影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无奈。 “妹妹,你坐这儿别动,等我回来。” “哦!”福宝乖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小脚晃来晃去,脸上还挂沙粒。 柳含烟拿手帕给福宝擦脸,一边擦一边笑,笑得手都在抖:“你呀,什么时候能学会轻点儿?” “福宝已经很轻了呀!福宝都没用力。”福宝再次强调,表情认真得不行。 柳含烟摇摇头,把手帕浸了水,仔细地给女儿擦脸。 福宝的脸蛋被擦得红扑扑的,更显得粉雕玉琢,像个红苹果。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福宝问。 “太阳落山的时候就回来了。”柳含烟说。 “爹爹会给福宝抓小兔子吗?” “会的,爹爹答应你了。” 福宝高兴了,从石凳上跳下来,又跑去找灰团了。 太阳渐渐西斜,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平安从屋里拿出一支新树枝,但福宝已经跑去跟兔子玩了,喊都喊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自己坐在石桌前,认认真真地练字。 他写的是《千字文》的开头几句,一遍又一遍,字迹虽然稚嫩,但越来越工整。 柳含烟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福宝第一个冲过去叫道:“爹爹!” 李默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头鹿,那鹿少说一百多斤,四腿被绑在一起,挂在他肩上,跟扛一捆柴似的。 腰上挂着几只野兔和野鸡,身上沾着树叶和泥土,但精神头很好,眼神明亮。 福宝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叫道:“爹爹回来了!有没有给福宝抓小兔子?” 李默把鹿放下,从腰上解下一只活的灰兔。 那兔子毛茸茸的,灰白色的毛,耳朵竖着,眼睛红红的,缩在李默的大手里,瑟瑟发抖。 “哇!小兔子!福宝的小兔子!好可爱!”福宝眼睛都亮了,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一把抢过兔子,搂在怀里说道。 那兔子被她抱得差点喘不过气,蹬了两下腿,吱吱叫。 福宝赶紧松了松手,但还是搂得紧紧的,小脸蛋贴着兔子的毛,蹭来蹭去:“灰团有伴儿了!灰团有伴儿了!” 平安也跑过来,看了看鹿,又看了看兔子,说:“爹爹,这鹿角能给我吗?我想做个摆件,放在桌上。” 李默点点头。 平安高兴了,蹲下摸鹿角,琢磨着怎么锯下来,小脸上满是认真。 柳含烟走过来,接过野鸡和野兔,笑着说道:“今天收获不少,晚上炖一锅鹿肉,给夫君补补。” 她看了看福宝怀里的兔子,又说道:“这兔子得做个笼子,不能放屋里,回头把家拆了。” “福宝会照顾它的!”福宝抱着兔子,信誓旦旦,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我很有经验”的样子。 “福宝给它喂草,喂水,不让它乱跑,福宝还会给它起名字!” 平安看了她一眼,很想说“你上次照顾小鸡,差点把鸡掐死”,但看了看妹妹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又看了看爹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了想,没说出口。 李默去院子角落找了些木板和竹条,蹲在那儿开始做兔笼。 他手巧,几下就搭了个架子,用斧头把木板砍成合适的尺寸,又削了竹条编成笼门,结结实实的。 那笼子四四方方,底下铺了一层干草,顶上有个可以开合的小门,旁边还留了几个透气孔。 福宝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摸摸兔子的毛,嘴里念叨道:“小兔子,你有家了,爹爹给你做的,可好了,你看,这是你的门,这是你的窗户,这是你的床……” 兔子在她怀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李默把笼子做好,放在墙角,福宝小心翼翼地把新兔子放进去。 灰团凑过来,两只鼻子碰了碰,好像在打招呼。 “娘!它们在亲亲!”福宝惊喜地喊。 柳含烟探头看了一眼,笑着说:“那是它们在认识对方。” “灰团,这是你的新朋友,你要对它好哦!不许欺负它,不许抢它的草,不许…”福宝蹲在笼子前,认真地对灰团说道。 “它听不懂。”平安走过来说。 “听得懂!灰团最聪明了!”福宝头都不抬的道。 平安放弃争论,去帮柳含烟收拾鹿肉。 这时候,院门又被人推开了。 村正王老实拎着个篮子,身后跟着两个村民,走了进来。 他六十来岁,脸上皱纹跟刀刻似的,背微驼,走路慢悠悠的,但眼睛还亮堂,说话也清楚。 他是黄山村最有威望的人,村里有什么事都找他拿主意。 第6章 王老实 “李默,打猎回来了?”王老实笑呵呵地打招呼。 李默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继续收拾兔笼旁边的碎木屑。 柳含烟迎上去,客客气气地说道:“王叔来了,快坐,夫君今天打了头鹿,正说要给村里送些呢。” 王老实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含烟啊!是这样,村东头老张家的儿子要娶媳妇,后天办酒席,家里穷,拿不出像样的肉,想跟李默借些鹿肉,撑撑场面。 等秋收了,还你们。” 他说完,搓了搓手,有些忐忑。 柳含烟还没说话,李默已经站起来,走到鹿旁边,掏出腰间的刀。 那刀是他自己打的,刀身宽大,刀刃锋利,少说有几十斤重。 他手起刀落,半扇鹿肉就被切了下来,少说三四十斤,切口整齐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他把肉递给王老实说道:“拿去,不用还。” 王老实接过肉,手都在抖:“这…这也太多了…” “拿着吧王叔,村子里谁家有难处,夫君都记着呢,当年要不是您做主,我跟夫君也不能成亲,这份情我们一直记着。”柳含烟笑着说道。 王老实眼眶有点红,连连点头:“好娃,都是好娃,李默这孩子,话不多,心善,当年他从……” 他顿了一下,看了李默一眼。 李默表情没什么变化,蹲下继续收拾。 王老实咳嗽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说:“当年他来咱们村子,我就知道,这是个实在人。” 身后一个村民插嘴说:“可不是嘛,当年他来村子第一天,单手举起村口那石磨,把我们全村人都吓傻了,那石磨七八百斤啊,两个壮汉都抬不动!” 另一个村民也说:“后来他上山打猎,那箭法,那身手,付老哥说他在军中都没见过几个这样的。” 李默对这些话充耳不闻,继续忙手里的活,斧头砍木头,咔嚓咔嚓,干净利落。 福宝蹲在兔笼前,听到有人夸她爹爹,转过头来,奶声奶气地说:“我爹爹最厉害了!能把磨盘举起来!还能打好多好多猎物!” 王老实笑呵呵地说:“是是是,你爹爹最厉害,你也要像你爹爹一样厉害。” “福宝已经很厉害了!福宝能把门撞歪!能把树枝捏断!”福宝站起来,举起小拳头叫道。 王老实愣了一下。 平安在旁边捂脸。 柳含烟赶紧说道:“王叔别听她瞎说,这丫头就是力气大了点。” “力气大好啊!像她爹,是好事。”王老实笑呵呵地说道: 他又跟柳含烟说了几句客气话,带着村民走了。 篮子里换成了沉甸甸的鹿肉,三个人高高兴兴地出了院子。 柳含烟送走他们,回来看着李默,柔声说:“夫君,你心善。” 李默没抬头,闷声说了句:“乡亲...” 就两个字,但柳含烟懂他的意思。 当年他从那个地方来到黄山村,是这些乡亲接纳了他,给了他一个家。 虽然他不说,但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柳含烟端上了晚饭。 炖鹿肉香气扑鼻,肉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野菜炒得翠绿,杂粮饼子热腾腾的,还蒸了一锅小米粥,金黄金黄的。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头顶是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像洒了一把碎金子。 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 福宝抱着新兔子不撒手,连吃饭都要把兔子放在膝盖上。 平安给她撕饼,夹肉,她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给膝盖上的兔子喂草。 “小兔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福宝低头问兔子,小手指戳了戳兔子的耳朵继续说道:“福宝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兔子在她膝盖上缩成一团,不吃草,也不理她。 “嗯…叫小白,不对,你不是白的,你是灰的。叫小灰?”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后说道。 平安叹了口气:“太土了。” “那叫什么呢?” 福宝皱着眉头想,小脸皱成一团。 “叫毛毛?叫球球?叫团团?” 平安实在听不下去了:“你就不能起个有文化的名字吗?” “福宝又没读过书!福宝才四岁!”福宝理直气壮,下巴一抬的道。 平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四岁的时候已经认识好几百个字了。 但这话他没说,因为说了妹妹也不会听。 夜色渐深,黄山村安静下来。 远处的蛙鸣一阵一阵的,知了也歇了,只有偶尔的几声狗吠,从村子另一头传来。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在哼一首催眠曲。 李默家的院子里,油灯还亮着,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嘴里还在念叨:“灰团,你以后要跟灰团一号好好相处哦!不许打架,不许抢东西,不许……” 柳含烟给李默夹了一块鹿肉,轻声道:“夫君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李默嗯了一声,把肉吃了,又给柳含烟夹了一块。 平安低头喝粥,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这是他的家,他的爹爹、娘亲、妹妹。 虽然爹爹话不多,妹妹太闹腾,但他喜欢这个家。 他喜欢爹爹粗糙的大手摸他头的感觉,喜欢娘亲温柔的笑容,喜欢妹妹虽然闹腾但总是护着他的样子。 他喜欢黄山村,喜欢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宁静。 远处渭水的方向,隐隐有马蹄声传来,很轻,很远,像是风里夹着的一丝杂音。 没人注意到。 李默抬起头,朝北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不像一个普通的猎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喝粥。 福宝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说道:“娘,福宝困了。” “去睡吧!平安,你也该睡了。”柳含烟站起来,抱起女儿说道。 平安点点头,把书收好,跟在柳含烟身后进了屋。 福宝窝在柳含烟怀里,手里还抱着灰团二号,嘟囔着说:“娘,明天福宝还要跟灰团玩。” “好,明天再玩。” “娘,爹爹明天还去打猎吗?” “不知道,你明天问他。” “嗯……福宝想跟爹爹一起去……”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等柳含烟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搂着那只兔子,嘴角挂着口水。 平安自己爬上床,给妹妹盖好被子,又把自己的枕头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他躺下来,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院子里,李默还坐在石桌旁,没有进屋。 他手里拿着那把大刀,正在擦拭。 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擦得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一寸一寸,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擦完了,他把刀放在身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风吹过来,带着渭水的水汽,凉凉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拿起刀,走进屋里。 轻轻关上门。 黄山村彻底安静了。 只有蛙鸣,只有虫叫,只有渭水流淌的声音。 还有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第7章 玄武门变故 天还没亮,李默就起来了。 院子里还黑着,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若隐若现。 空气中带着夜间的凉意,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在说梦话。 李默提着刀,走到院子外的空地上。 那刀是他自己打的,重八十斤,刀身宽大,刀刃锋利,刀背上还留着锻造时锤打的痕迹,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定,双手握刀,开始练。 第一刀,自上而下,劈。 刀锋破开空气,发出“呜”的一声响,像是风在哭。 第二刀,横斩。 刀身划过一道弧线,带起的气流把地上的落叶卷了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第三刀,斜劈。 刀光一闪,一棵碗口粗的小树被齐根斩断,树干“咔嚓”一声倒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李默的刀法没有花架子,全是付老哥教的战场杀招。 劈、砍、斩、挑,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带着一股狠劲。 他力气大,刀在他手里就跟没有重量似的,舞得密不透风,刀光闪烁,把人整个裹在里面。 空地旁边的几棵树上,叶子被刀风扫落,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了他一身。 他练了半个时辰,出了一身透汗,短褂都湿透了,贴在身上,才停下来。 收了刀,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从头顶浇下来。 冰凉的水顺着他的脸,脖子,胸口往下流,冲走了汗水,也冲走了残留的困意。 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付老哥一瘸一拐地跑进来,脸色很难看,大老远就喊道:“李默!李默!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大,惊得院子里的鸡扑棱着翅膀乱叫,连远处的狗都跟着吠了起来。 李默放下水瓢,看着他。 付老哥跑到跟前,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说:“长安城出事了!昨天晚上,秦王在玄武门设伏,杀了太子建成和齐王元吉!听说皇上都被逼着让位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脸上的刀疤因为紧张而变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李默皱了皱眉,没说话。 “这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付老哥跺了跺脚,焦躁不安地说道:“秦王虽然能打仗,但杀兄弑弟,这是大逆不道啊!朝中那些大臣,不知道会怎么站队。 万一打起来,咱们这村子离长安才三十里,首当其冲啊!” 他越说越急,来回踱步,一瘸一拐的,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道:“跟咱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付老哥急了,一把抓住李默的胳膊继续道:“你一根筋啊!真要打起来,兵荒马乱的,咱们这村子能保得住?突厥人还在北边虎视眈眈呢!朝廷一乱,他们趁虚而入,咱们这些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李默看着他,眼神平静,像是深潭里的水,没有一丝波澜:“保得住。” 就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付老哥看着他的眼睛,莫名觉得安心了一些,但嘴上还是嘟囔道:“你倒是心大……” 柳含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到付老哥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付老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付老哥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李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含烟,长安城出事了,秦王杀了太子,朝廷…乱了。” 柳含烟手一抖,水盆差点掉在地上。 她稳了稳,把水盆放在石磨上,深吸一口气,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算镇定:“那……咱们怎么办?” “没事,烟儿,没事...”李默走到她身边,大手握住她的手说道。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很温暖。 柳含烟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村子里也渐渐热闹起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时辰,全村人都知道长安城出事了。 三三两两的村民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都是惶恐。 “听说了吗?秦王把太子杀了!” “可不是嘛!说是昨天晚上在玄武门,血流成河啊!” “这…这怎么办?朝廷会不会乱,会不会打仗?” “要是打起仗来,咱们这村子还能保得住吗?” “要不咱们往南边跑吧!进山,躲一躲!” “往哪儿跑?你认识路吗?” “...” 七嘴八舌,吵成一锅粥。 有人唉声叹气,有人骂秦王心狠手辣,有人担心自家的房子和田地,有人已经开始收拾包袱了。 王老实挨家挨户地安抚,拄着拐杖,一家一家地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别慌,别慌,天塌不下来,朝廷的事,跟咱们老百姓没关系。 该干嘛干嘛,别自己吓自己。” 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还算稳。 村民听了他的话,稍微安心了一些,但还是有人不安地往村口张望,像是在等什么坏消息来。 李默回到院子里,把刀挂在墙上,去厨房舀水洗脸。 柳含烟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担忧道:“夫君,真的没事吗?” “没事,该干嘛干嘛!”李默闷声道。 他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短褂,坐在院子里磨刀。 那把八十斤的大刀,刀刃上还有昨日的痕迹,他拿着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发出“沙沙”的声音。 福宝和平安这时候也醒了,从屋里出来。 福宝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看到李默在磨刀,跑过来问:“爹爹,你在干嘛?” “磨刀。”李默说。 “为什么要磨刀呀?” “刀钝了。” “哦!爹爹,刀会疼吗?”福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问道。 李默磨刀的手顿了一下。 平安走过来,拉着福宝的手说道:“刀是铁打的,不会疼。” “可是磨刀石在磨它呀,就像石头磨福宝的手,福宝会疼的...”福宝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手掌心上次磨出的一个小茧子。 平安想了想,觉得妹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不太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怎么感觉跟妹妹待久了,自己脑子都要没有了。 李默放下磨刀石,把刀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刀刃。 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白光,亮得刺眼。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刀放下。 福宝又凑过来,小声问:“爹爹,长安城在哪儿呀?远不远?” “远...”李默说。 “有多远?” “三十里。” “三十里是多远?” 李默想了想,指着远处的黄山说道:“翻过那座山,再翻一座,再翻一座,就到了。” 福宝踮起脚尖往远处看,看了半天,嘟着嘴说:“福宝看不到。” 平安说道:“等你长大了就能看到了。” “那福宝要快快长大!长大了去看长安城!”福宝握着小拳头,信誓旦旦。 柳含烟在厨房里听到这话,笑着摇了摇头。 第8章 突厥犯边 两月后。 这两月村子里面的百姓都在担忧京城发生的事情,但果然如王老实所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这才让村民们放下心来。 然而,村民们刚刚放心。 午时... 日上三竿的时候,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辆破牛车摇摇晃晃地驶进了村子,赶车的是个灰头土脸的仆人,车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绸缎袍子,但袍子破了几个口子,脸上有灰,头发乱糟糟的,狼狈得很。 男人跳下车,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都快下来了:“完了,完了,全完了……” 村民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男人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在抖:“突厥人打来了!颉利可汗带了十几万骑兵,从北边一路杀下来,泾州已经沦陷了!我全家老小,三十几口人,全没了! 就我跟一个仆人逃出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道:“那些突厥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见女人就…畜生啊!” 村民哗然。 “十几万...” “打到哪儿了?” “朝廷呢!朝廷不管吗?” 男人抹了把泪,声音沙哑道:“听说前锋已经到了豳州,离长安也就两三百里!朝廷刚刚内乱,秦王杀了太子,皇位还没坐稳,哪有兵力抵抗。 那些突厥人,骑兵啊!日行几百里,说不定明天就到渭水了!” 这话一出,村民的脸都白了。 有人开始哭,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转身就往家里跑,要去收拾东西。 王老实拄着拐杖,手都在抖,但还是强撑着喊道:“都别慌!都别慌!听我说...” 但没人听他的。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人都乱了方寸。 李默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村口,站在人群后面,沉默地听着。 他推开人群,走上前。 村民看到他,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李默走到那商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突厥多少人?多少骑兵?”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看着他。 商人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十…十几万,全是骑兵,颉利可汗亲自带队,还有突利可汗,两路大军,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什么时候到渭水?”李默又问。 商人摇头道:“这…这我不知道,但豳州到渭水,骑兵急行军,也就三四天的路程。” 李默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付老哥追上去:“李默,你打算怎么办?” “上山。” “上山?” “黄山有山洞,易守难攻,备粮草,搬上去。”李默边走边说道。 付老哥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道:“对,有道理,我这就去跟王叔说,组织村民上山。” 李默回到院子里,柳含烟已经听到了消息,正在收拾东西。 她的脸色发白,但手很稳,把粮食一袋一袋地装好,把被子一卷一卷地捆好,把盐巴、油、酱菜这些要紧的东西归置到一起。 平安站在她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没哭也没闹,帮着她把东西往包袱里塞。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不明所以地看着大家,小脸上满是困惑的道:“娘,我们要去哪儿呀?” “上山。”柳含烟说。 “为什么要上山呀?” “因为…有坏人要来了。” “坏人...什么坏人?” “很坏的坏人。”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道:“爹爹会打跑他们吗?” 柳含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门口。 李默正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会的,爹爹很厉害的。”柳含烟说道。 “嗯!爹爹最厉害了!能把磨盘举起来!坏人肯定打不过爹爹!”福宝用力点头道。 平安没说话,但小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柳含烟走过去,握住李默的手说道:“夫君,你在...我不怕。” 李默看着她,点了点头。 王老实很快把全村人召集到村口的打谷场上。 三四十户人家,一百多口人,老老少少,全都来了。 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牛,有人拎着鸡,乱哄哄的,吵成一锅粥。 “要我说,咱们逃去长安吧!长安城墙高,有兵守着,安全!” “去长安,万一突厥人围城呢?困在里面等死?” “那往南跑,去山里...” “对,黄山!黄山有山洞,躲进去,突厥人找不到!” “可是黄山那么大,山洞在哪儿?谁知道?” “李默知道,李默经常上山打猎,他知道山洞在哪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默。 李默站在人群前面,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老人、女人、孩子,还有那些惊慌失措的村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黄山北坡有个山洞,我常去,够大,能装下所有人,有水源,易守难攻,突厥人不熟悉地形,找不到。” 付老哥补充说道:“李默说得对,我在军中待过,突厥骑兵厉害在平原上,进了山他们就抓瞎了,那山洞我见过,洞口小里面大,易守难攻,一百多人守洞口,几千人都攻不进来。” 有人问道:“那我们的房子呢?家里的东西呢?” 李默看了那人一眼后说道:“命要紧。” 三个字,把所有人都说哑了。 是啊!命都没了,房子和东西还有什么用? 又有人问:“那咱们要在山上待多久?” 李默说道:“看情况。” 王老实敲了敲拐杖,拍板道:“就听李默的,大家回去收拾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粮食、水、被子、衣服,要紧的先拿。 一个时辰后,村口集合,上黄山!” 村民散了,各自回家收拾。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但柳含烟已经把东西归置得差不多了。 几床被子打成包袱,一袋粮食,一罐盐巴,一壶油,还有锅碗瓢盆,全都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 平安把他那几本书用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 那些书是他最宝贝的东西,有些是柳含烟教他时用的,有些是付老哥从外面带回来的,虽然不多,但每一本他都翻烂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摸了摸书皮,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又跑去找鸡窝:“小鸡,小鸡也要带走!” “妹妹,不能带鸡,太吵了。”平安劝她。 “不行!小鸡是福宝的!福宝不让它们被坏人吃掉!”福宝急了,眼圈都红了,嘴巴一瘪一瘪的,眼看就要哭出来。 李默走过来,看了看鸡窝,说道:“只能带两个。” 福宝破涕为笑,抱着灰团二号蹦起来道:“爹爹最好了!” 平安叹了口气,心想:爹爹也太宠妹妹了。 李默找了个大竹筐,把鸡窝里的两只鸡塞进去,盖上盖子,留了透气孔。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平安背着一包书,柳含烟背着粮食和被子,李默一个人扛了剩下的所有东西。 两大包粮食、一捆柴火、一桶水、锅碗瓢盆、大刀、弓箭、还有那个装鸡的竹筐。 少说三四百斤的东西,他扛在肩上,走得跟没事人一样。 第9章 黄山避难 一家四口出了院子,往村口走去。 路上遇到其他村民,也都是大包小包的,往村口赶。 有人牵着牛,有人赶着羊,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浩浩荡荡的,像一支逃难的队伍。 王老实站在村口清点人数,拄着拐杖,一个一个地数。 “老张家的到了没有?” “到了!” “老李家的呢?” “在这儿!” “付老哥呢?” “来了来了!”付老哥背着一个大包袱,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王老实数了一遍,又问李默:“李默,你看看,人都齐了吗?” 李默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好!出发!”王老实一挥手,队伍开始往黄山进发。 黄山村往北,有一条山路,弯弯曲曲,通向黄山深处。 路不好走,石头多,树根多,坑坑洼洼的,老人孩子走起来吃力。 王老实走在最前面领路,后面跟着村里的老弱妇孺,青壮年在后面压阵。 李默一个人走在最后,肩上扛着几百斤的东西,走得稳稳当当的,连气都不喘。 有个村民不小心踩到石头,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疼得直咧嘴。 李默走过去,单手把他拉起来,又弯腰把他的包袱捡起来,递给他,一句话没说。 那村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李默,谢了啊。” 李默嗯了一声,继续走。 付老哥跟在李默旁边,看着他那身负重,啧啧称奇:“你小子,这一身力气,老哥我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没见过第二个。” 李默没理他,继续走。 “不过话说回来,突厥人真要来了,咱们躲在山上也不是长久之计,粮食撑不了几天,冬天一来,山上更冷,老人孩子扛不住。”付老哥压低声音道。 李默看了他一眼道:“先躲过这一劫再说。” 付老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洞。 那山洞在北坡的半山腰,洞口不大,只有一人多高,两尺多宽,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进去之后,里面却很宽敞,能装下一两百人,最高处有两三丈高,最宽处有四五丈宽。 洞里有泉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滴滴答答的,汇成一个小水洼,水清得能见底。 地上有干草,是李默以前打猎时铺的,虽然有些潮了,但还能用。 洞壁上有烟熏的痕迹,是李默以前生火留下的。 李默把东西放下,开始安排道:“老人和女人在里面,孩子靠中间,青壮年在洞口,柴火够用,水也有,轮流守夜,有动静就喊。” 村民按照他的安排,各自找地方安顿下来。 有人铺干草,有人生火,有人煮水,有人给孩子喂吃的。 柳含烟带着两个孩子找了个角落,铺上干草和被子,弄了个小窝。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坐在被子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娘,这个洞好大呀!比咱们家大!” “嗯,比咱们家大。”柳含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娘,咱们要在这里住多久呀?” “不知道,等爹爹说可以回去了,就回去。” “哦。”福宝点点头,又问,“娘,突厥人长什么样呀?是不是长得很可怕?” 柳含烟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平安替她说了:“坏人长得都可怕。” “比山里的野猪还可怕吗?” “…差不多吧!” 福宝想了想后说道:“那爹爹连野猪都能打死,肯定也能打死突厥人!” 平安觉得妹妹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点点头回道:“嗯,爹爹能打死。” 柳含烟听着两个孩子的对话,心里又酸又暖。 李默走到洞口,看着山下的黄山村。 从这里看下去,村子很小,像一堆积木,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 渭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 村子安安静静的,炊烟已经散了,鸡鸣狗吠也听不到了。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份安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付老哥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说道:“在想什么呢!” 李默接过水,喝了一口,闷声道:“村子...” “村子没事,突厥人未必会来,朝廷虽然内乱,但秦王…不,皇上,他可不是吃素的,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手下的将领都是能征善战之辈,突厥人想打到长安来,没那么容易。”付老哥安慰他道。 李默没说话,看着北方。 远处天边,隐隐有一道烟尘,很细,很远,像是地平线上的一条线。 付老哥也看到了,脸色一变道:“那是…” “大军行进,至少三万人。”李默说,声音很平静。 付老哥倒吸一口凉气说道:“你怎么知道?” “烟尘的宽度和高度,骑兵越多,烟尘越宽越高。这个规模,至少三万骑兵。”李默指了指远处说道。 李默也是不知道怎么知道这些战场的事情的,但见到后,就知道这些事情。 付老哥看着李默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到底是猎户,还是天生的将领... 李默转过身,走回洞里。 柳含烟正在给福宝喂水,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李默蹲下来,摸了摸福宝的头,又拍了拍平安的肩膀,然后对柳含烟说道:“烟儿,没事...” 柳含烟点点头,没说话,但还是有些担心,她就是因为兵灾这才失去家人的。 福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抱着灰团二号,奶声奶气地说道:“爹爹,福宝饿了。” 李默站起来,去包袱里拿了一张饼,递给福宝。 福宝接过饼,掰了一半给平安说道:“哥哥,你一半,我一半。” 平安接过饼,心里暖暖的,嘴上却说道:“你吃吧!我不饿。” “不行!哥哥也要吃,不吃会饿的!”福宝把饼塞到平安手里,态度很坚决。 平安看了看手里的饼,又看了看妹妹那张认真的小脸,笑了笑的道:“好,我吃。” 两个小人儿坐在干草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饼,灰团二号窝在福宝怀里,安安静静的。 柳含烟看着他们,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赶紧转过头,用手背擦了。 李默走到她身边,大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手指,很暖。 “烟儿,有想起岳丈他们了....”李默开口道,声音低沉。 柳含烟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朦胧的道:“夫君,我没事,只是...” 李默看着她的眼睛,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山洞里,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 有人睡了,有人醒着,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默默流泪。 黄山村的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自己的家。 但现在,他们只能躲在这个山洞里,等着命运的安排。 李默坐在洞口,背靠着石壁,大刀放在身边,眼睛看着山下。 天色渐渐暗了,在黄山村隔壁不远的的方向,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是另外一个村里还没来得及撤走的人家点的灯。 黄山村也有亮灯,但不多,那是不想离开的村民。 付老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个饼子说道:“吃点东西,守夜还早呢!” 李默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李默,如果…我是说如果,突厥人真的来了,你打算怎么办?”付老哥低声说道。 李默看着山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但付老哥听得清清楚楚。 “下山。” 付老哥愣了一下回道:“下山...下山上哪儿?”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但深处,有火光在烧。 “杀敌。” 付老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默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他见过。 在战场上,那些真正的猛将,冲锋前就是这个眼神。 付老哥拍了拍李默的肩膀,叹了口气道:“老哥我老了,腿也不行了,帮不上你什么,但你记住,活着回来,含烟和两个孩子,还等着你呢。” 李默点了点头。 夜色越来越深,黄山村的方向,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 远处渭水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山洞里,福宝已经睡着了,搂着灰团二号,嘴角挂着口水。 平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搭在妹妹身上,像是在保护她。 柳含烟坐在他们身边,轻轻拍着两个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声音很轻很轻。 李默坐在洞口,大刀放在膝上,眼睛看着远方。 第10章 担忧 李默在山洞里坐了一夜。 大刀横放在膝上,双手搭着刀身,眼睛一直看着山下的方向。 黑暗中看不清什么,只有偶尔几点火光在远处闪烁,那是突厥人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的,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碎星,密密麻麻地铺在渭水北岸。 付老哥后半夜醒来,看到他还坐在洞口,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胳膊。 “一宿没睡?” 李默没回答。 “下去看看,天快亮了,这会儿突厥人应该还没动。”付老哥蹲下来,压低声音道。 李默站起来,把刀挂在背上,又从包袱里摸出几个饼子塞进怀里,弯腰系紧了鞋带。 “小心点,情况不对就回来,别硬拼。”付老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李默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眼山洞中熟睡的妻子和孩子,然后猫腰钻出洞口。 天还没亮透,山林里灰蒙蒙的,树影憧憧,像一个个蹲着的巨人。 露水很重,树叶上挂满了水珠,他走过的时候裤腿全被打湿了,鞋子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下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他几年打猎练出来的本事,在山林里走,连兔子都惊不动。 翻过第一个山头,他停了一下,蹲在一棵大松树后面,往山下的方向看。 黄山村还在,安安静静的,没有火光,没有喊杀声。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走。 快到山脚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而是成百上千匹,轰隆隆的,像远处在打雷。 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松针从树枝上簌簌地往下掉。 李默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去。 渭水北岸,黑压压的全是人。 突厥大军正在渡河。 骑兵骑着高头大马,马背上挂着弓箭和弯刀,排着松散的行列,从北岸涉水而来。 渭水这一段水不深,最深处也不过马腹,成千上万的战马踏进水里,水花四溅,浪花翻涌,整条渭水都在沸腾。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突厥的图腾,狼头,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李默粗略地数了一下,光是眼前这一片,至少上万人。 往远处看,旌旗连绵不绝,延伸到天际,根本望不到头。 十几万大军,他没有概念。 但眼前的景象告诉他,付老哥说的数字,可能还少了。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山下。 突厥人已经开始烧村子了。 不是黄山村,黄山村还在渭水南岸,他们还没过来。 是渭水北岸的那些村子,一个接一个地起火。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遮住了东方的朝霞。 惨叫声隔着一条河都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像是风里飘来的碎片。 李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但他没有动。 他一个人,冲下去可能是去送死。 他继续观察,记住了突厥人的旗号,记住了他们行军的队形,记住了他们渡河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快速跑回山上。 山洞里,村民们已经醒了。 火堆上架着锅,煮着稀粥,几个妇人在忙活。 孩子们在追逐打闹,不知道大难临头。 老人们坐在角落里,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柳含烟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去。 “夫君,怎么样?” 李默走到洞口,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疲惫,是愤怒,但被他压着,像火炭被灰盖住,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在烧。 “突厥人过了渭水,沿河烧杀,北岸的村子全没了。”他说道。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过了渭水!” “那咱们村子呢!村子还保得住吗?” “我就说该往南跑!躲山上有什么用!” “完了完了,全完了……” 哭声、骂声、喊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王老实拄着拐杖站起来,用力敲了几下地面说道:“都别吵!听李默说!”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默。 李默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黄山村还没烧,但快了,突厥人正在渡河,最快今天上午就能到南岸。” 有人问:“那咱们怎么办?就在这儿等着?” “等着,山洞隐蔽,他们找不到。”李默说道。 “万一找到了呢?” 李默看了那人一眼,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付老哥站出来打圆场道:“李默说得对,现在下去就是送死,突厥人十几万骑兵,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躲在山里,等朝廷的军队打过来,咱们就安全了。” “朝廷的军队…会来吗?”有人怯怯地问。 付老哥愣了一下,没回答。 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 李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柳含烟身边,蹲下来,看着两个孩子。 福宝正抱着灰团二号,小脸蛋贴在兔子毛茸茸的背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大人们惊慌失措的样子,有些害怕。 “爹爹,那坏人是不是要来了?”她小声问道。 “没有...他们找不到这里。”李默摸了摸她的头说道。 “真的吗?” “真的...” 福宝信了,又低下头去逗兔子。 平安站在旁边,小脸绷着,没说话。 他看着李默,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 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平安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柳含烟拉住李默的手,指尖冰凉。 “夫君,你…你不会要下去吧?” 李默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不会。” 他说了谎。 柳含烟看出来了,但没有拆穿。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留下几道白印。 “那你要答应我,不管做什么,都要活着回来。”柳红颜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到。 李默反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嗯。” 中午的时候,付老哥从洞口跑回来,脸色煞白。 “黄山村…被烧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有几个妇人捂住了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捶胸顿足骂突厥人畜生,有人呆坐着,两眼发直,像丢了魂。 王老实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是黄山村土生土长的人,六十多年了,村子就是他的命。 现在村子没了,他的命也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第11章 下山 李默站在洞口,看着山下的方向。 他的家,他的院子,他的篱笆,他的石磨。 平安的小木马,福宝的小木马。 鸡窝,兔笼,晾衣绳上洗得发白的衣裳。 全没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付老哥走过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柳含烟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李默身边,把手伸进他的手掌里。 他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山下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谁都没哭。 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拉着李默的衣角,仰着脸问:“爹爹,我们家也没了吗?” 李默低头看着她。 福宝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平安走过来,拉住福宝的手说道:“妹妹,咱们家……暂时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家里在修东西,修好了就能回去了。” “修什么呀?” “…修灶台。”平安编不下去了。 平安看了李默一眼。 李默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他的手臂很粗,很有力,把两个孩子箍得紧紧的。 “那几只鸡没了,木马也没了。” 福宝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 “小鸡!福宝的小鸡!呜呜呜…花花、黄黄、芦花、大冠子…都没了,木马也没了!爹爹给福宝做的木马也没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灰团二号被她搂得太紧,吱吱地叫。 平安没哭,但眼眶红了。 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那只小木马,爹爹花了好几天给他雕的,马头、马尾,每一处都打磨得光滑滑的。 他每天都要骑着它在院子里跑几圈,福宝在后面追,两个人笑成一团。 都没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哭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傍晚的时候,李默从洞口站了起来。 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现在他站起来了,整个山洞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我要下山。”他说。 付老哥第一个跳起来叫道:“你疯了,现在下去?突厥人还在村子里!” “就是要趁他们在的时候下去,晚了他们就走了。”李默把大刀拿起来,挂在背上,又拿起猎弓,试了试弦后说道。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十几万人!你一个人下去就是送死!”付老哥急了道。 “送死?”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付老哥被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凉。 “我不去送死...我去杀人。” 付老哥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你杀得了多少?一百个,一千个,那里有十几万!” “能杀多少杀多少。” 李默把箭壶挂在腰上,检查了一遍装备继续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你这根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你想想含烟,想想两个孩子!你要是出了事,她们怎么办?”付老哥急得直跺脚,一瘸一拐地挡在洞口说道。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更要下去,突厥人不走,她们永远不安全。” 虽然这里是在山里,但毕竟距离山里不远,若是那些突厥人心血来潮想要进山搜寻呢!虽然他知道之后李世民会跟突厥立下渭水之盟,但谁知道还有多久,他又不是研究历史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付老哥愣住了。 柳含烟走了过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拦他。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仔细地看,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伸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把腰带紧了紧,把箭壶的角度调了调。 “刀磨了吗?”她问。 “磨了。” “干粮带了吗?” “带了。” “水呢?” “带了。” 柳含烟点点头,退后一步。 “那你走吧!早点回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李默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柳含烟站在洞口,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她没哭,但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抱着灰团二号,仰着脸看他。 “爹爹,你要去哪儿?” 李默蹲下来,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爹爹去打坏人。” “打完了就回来吗?” “打完了就回来。” “那你要快点打哦,福宝等你回来吃饭。”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平安。 平安没有哭,小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李默,用力地点了点头,像个小大人的说道:“爹爹放心,孩儿会照顾好娘亲和妹妹的。” 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向洞口。 付老哥还想拦,被柳含烟拉住了。 “让他去吧!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柳含烟红着脸说道,她知道自己夫君去,是为了她们。 付老哥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李默钻出洞口,消失在暮色中。 天色已经暗了。 李默在山林里快速穿行,像一头猎豹,无声无息。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照出一条模模糊糊的路。 他走得很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落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遇到陡坡就直接跳下去,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冲力,然后继续跑。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到了山脚。 黄山村就在前面。 但他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绕到村子的侧后方,藏在一片灌木丛里。 村子已经完全变了样。 房子还在烧,火势比白天小了些,但余火还在舔着木梁,时不时有瓦片掉下来,摔得粉碎。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木头烧焦的味道,布料烧焦的味道,还有一股让人作呕的甜腥味。 突厥人没有走。 他们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扎了营,几十顶帐篷支在那里,中间燃着几堆篝火。火光把周围照得通亮,能看清那些人的脸。 他们正在喝酒。 有人用抢来的陶碗喝酒,有人直接用酒囊往嘴里灌,有人搂在一起唱歌,唱的是草原上的调子,粗犷又刺耳。 篝火上烤着半扇猪肉,滋滋地冒油,香气飘过来,混在焦糊味里,说不出的诡异。 李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数。 帐篷的数量,火堆的数量,哨兵的位置,换岗的间隔。 他在等。 等到后半夜,等到这些人都喝醉了,等到哨兵也打瞌睡了。 他翻过灌木丛,无声无息地摸进了村子。 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像一排排墓碑,黑漆漆的,影子拖得很长。 第 12章 杀... 李默穿过废墟,走过那些熟悉的路,现在已经看不出是路了,到处是碎瓦片、破木板、烧焦的木梁。 他找到了自己的家。 三间土房已经烧得只剩下半堵墙,茅草屋顶早就塌了,灰烬堆了厚厚一层。 院子里的篱笆被推倒,石磨歪在一边,被烟熏得黑漆漆的。 晾衣绳断了,衣服散落一地,被马蹄踩进泥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那两个小木马。 福宝的那个,雕得精细的,已经被踩成了碎片,只剩几块木板散在地上。 平安的那个,粗糙些的,被踢到了墙角,缺了一条腿,马头也裂了。 李默蹲下来,把福宝的木马捡起来。 木头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是福宝咬的,她小时候长牙,什么都往嘴里塞。 他把木马塞进怀里,站起来。 鸡窝被踢翻了,其他只鸡不知所踪。 地上有几根鸡毛,沾着血,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兔笼被踩得稀烂,竹条散了一地。 李默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 但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把怒火压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 他转身,朝着村口的打谷场走去。 村口打谷场上,篝火还在烧,但火势已经小了,只剩下几堆余烬,发出暗红色的光。 黄山村这边有五六百的突厥人而已。 而且突厥人大多已经睡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帐篷里,篝火旁,甚至就直接倒在打谷场上,呼噜声此起彼伏。 哨兵还有两个,但都靠在一棵大槐树下,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瞌睡。 李默潜伏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子,咬了一口,慢慢嚼。 他在等... 等到篝火再暗一些,等到月亮被云遮住,等到那两个哨兵彻底睡过去。 饼子吃完了,月亮躲进了云层,大地陷入一片黑暗。 就是现在。 李默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力量和战力怎么样,但他却是不敢赌,毕竟他从来没有跟人拼杀过,最多也打死过一两头猛兽,熊啊!老虎啥的... 虽然他下来了,但他可不是来送死的。 从暗处窜出来,无声无息地靠近打谷场。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帐篷前,掀开帘子。 里面睡了五个突厥人,东倒西歪的,呼噜声震天响。 弯刀扔在一边,酒囊滚在地上,空气里全是酒气。 李默抽出腰间的短刀,不是那把大刀,大刀太重,会发出声响。 他蹲下来,捂住第一个人的嘴,短刀划过咽喉。 血喷出来,被他用身体挡住了,没溅到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在杀鸡宰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五个,全部解决。 他退出帐篷,走向下一个。 一晚上,他摸了八个帐篷,杀了四十一个人。 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天色快亮的时候,他退出了打谷场,重新藏进灌木丛里。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清冷的光洒下来,打谷场上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八个帐篷里,躺着四十一个死人。 李默靠在灌木丛里,喘了口气。 他的手上全是血,衣服上也是血,脸上也溅了几滴。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索性不管了。 他在等天亮。 天亮了,突厥人会醒来,会发现死了人,会乱成一锅粥。 那时候,就是他动手的时候。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打谷场上开始有动静了。 一个突厥士兵从帐篷里出来,伸了个懒腰,往旁边走了几步,准备解手。 他路过旁边那个帐篷,看到帘子开着,往里瞟了一眼。 然后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啊...” 那叫声尖锐刺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惊起了树上的鸟雀。 整个营地瞬间炸了。 突厥士兵从各个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提着裤子,有的手里抓着弯刀,脸上全是茫然和惊恐。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死人!全是死人!” “八个帐篷!全死了!” “谁干的?!谁干的?!” 有人蹲在地上呕吐,有人跪在地上哭嚎,有人拔出弯刀四处张望,像一群受惊的野兽。 一个身穿铁甲的大将走过来,推开人群,看了一眼帐篷里的尸体。 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铁青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查!把那个人给我找出来!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篝火,余烬飞溅。 突厥士兵开始搜索,三五成群地往村子四周散开。 李默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他选的地方很好,在村子的侧后方,被一片茂密的灌木和几棵大树挡着,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 几个突厥士兵从他旁边经过,最近的距离他不到三丈。 他们骂骂咧咧的,用突厥语在说什么,李默听不懂,但从语气能猜出来,是在骂那个杀了他们同伴的人。 等人走远了,李默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他没有往山上跑。 他往另一个方向跑,那里拴着几十匹马,是突厥人的战马。 马群边上有一个看守,正靠在栅栏上打瞌睡。 李默绕到他身后,捂住嘴,短刀一抹。 看守软倒在地。 李默解开缰绳,挑了一匹最高大的黑马,翻身上去。 那马感觉到背上是个陌生人,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想要把他甩下去。 李默双腿一夹马腹,一只手按住马脖子,力气大得惊人。 那马挣扎了几下,被他压得动弹不得,老老实实地站住了。 “听话...带你杀敌。”李默拍了拍马脖子说道。 他调转马头,朝着打谷场的方向冲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刚刚照到打谷场上,突厥人还在乱成一团,搜索的人刚派出去,营地里的防备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李默骑着黑马,从村子侧面冲了出来。 他一手持缰,一手举刀。 八十斤的大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打谷场上的突厥人看到他了。 有人指着他的方向大喊,有人去拿武器,有人翻身上马,有人吓得往后退。 但来不及了。 李默已经冲进了营地。 第一刀,一个刚骑上马的突厥士兵被连人带马砍翻在地。 第二刀,三个挤在一起的士兵被一刀扫过,鲜血飞溅。 第三刀,一个将领模样的人举起弯刀来挡,被连刀带人劈成两半。 李默杀进人群,像一把烧红的铁刀插进黄油里。 没有人能挡住他。 他的力气太大了,一刀下去,不管对方用什么挡,都挡不住。 弯刀被震飞,盾牌被劈碎,铠甲被砍穿,人被打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同伴。 李默停住了马,看了眼身后的尸体,和自己手中的长刀,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战斗力竟然如此强大,杀这些人跟割草一样轻松。 这一刻,李默心中升起了无比巨大的豪气。 本来他只是想要将黄山村这边的突厥的,但现在,他的想法可不止有这些了... 突厥士兵惊恐地大叫:“是他!是他杀了那些人!” “拦住他!拦住他!” “放箭!放箭!” 有人弯弓搭箭,但李默冲得太快,箭矢从他身边飞过,大多射偏了。 有几支射中了他,一支在肩膀,一支在胳膊,还有一支擦着肋部过去。 他拔掉挂着的箭矢,一丝丝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但他像没感觉一样,继续砍杀。 因为,那些箭矢并没有重伤他,他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连箭矢都射不穿,只是破了点皮而已。 第13章 杀穿 黑马嘶鸣着冲出了黄山村。 李默伏在马背上,大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血迹被风吹干,又沾上新的,一层叠一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身后是烧成废墟的黄山村,面前是漫山遍野的突厥大军。 他没有回头。 黄山村这一小股突厥人只是前锋的尾巴,真正的大军还在前面。 从黄山村往北,沿渭水两岸,密密麻麻全是突厥人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李默策马沿着渭水北岸狂奔。 前方三里处,有一片更大的营地,帐篷连成了片。 营地上空飘着几面狼头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突厥的一个千人队,负责沿河警戒。 李默冲过去的时候,他们正在生火做饭。 炊烟从几十个灶台上升起来,混在一起,像一片灰色的云。 锅里煮着抢来的粮食和牲畜,空气里弥漫着肉香。 哨兵最先发现了他。 一个站在高处瞭望的突厥士兵看到远处一骑狂奔而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个人... 就一个人... 他再仔细看,没错,就是一匹马,一个人,一把刀,朝着他们这两三千人的营地直直地冲过来。 “敌袭...”他扯着嗓子喊。 营地里炸开了锅。 有人扔下手里的肉骨头去拿武器,有人翻身上马,有人吹响了号角。 呜呜咽咽的号角声在渭水两岸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李默已经冲到了营地边缘。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一个百夫长,骑着一匹黄骠马,手里举着一把弯刀,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 李默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 两马交错,他大刀横斩,刀锋划过百夫长的腰际,把人斩成两截。 上半身飞出去老远,下半身还骑在马上,往前跑了几步才栽倒。 黄骠马惊了,嘶鸣着跑开。 李默杀进了营地。 大刀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突厥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鲜血喷涌,染红了地面。 帐篷被他连根砍倒,灶台被他踩翻,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有人弯弓搭箭,但人群太密,怕伤到自己人,不敢放。 有人骑马冲过来,被他一刀连人带马砍翻。 有人举着盾牌结成阵,被他冲进去一刀扫飞三四个,盾牌碎成几块,人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同伴。 这一刻,李默哪里还有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猎户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一个战神。 “妖怪!他是妖怪!”有突厥士兵惊恐地大叫。 “拦住他,都给我拦住他!”一个千夫长站在远处,挥舞着弯刀,驱赶士兵上前。 没有人敢上了。 李默浑身是血,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 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受了伤的猛兽,让人看一眼就腿软。 他看到了那个千夫长。 就在前方五十步,骑着一匹白马,穿着铁甲,头上戴着插羽毛的头盔,正在指挥。 李默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突厥士兵纷纷躲避,没人敢挡。 千夫长看到李默朝他冲过来,脸色大变,调转马头就跑。 但他跑不过李默。 黑马是突厥的好马,四蹄翻飞,几步就追上了。 李默大刀探出,一刀斩在千夫长的后背上,铁甲像纸一样被劈开,人从马上栽了下去,在地上滚了几滚,不动了。 营地彻底乱了。 士兵们扔下武器四散奔逃,有的往北跑,有的往河边跑,有的连滚带爬钻进帐篷里,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李默没有追。 他勒住马,扫了一眼营地。 两三千人的营地,被他一个人杀穿了。 地上躺着一百多具尸体,血流成河,汇成小溪,往渭水方向流淌。 帐篷东倒西歪,灶台被踩翻,火苗引燃了帐篷布,火势开始蔓延。 他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继续往北。 前方五里,才是颉利可汗的中军。 那里有十几万大军,有最精锐的护卫,有颉利可汗本人。 李默策马狂奔,黑马的四蹄踏在渭水北岸的沙土地上,扬起一路尘土。 前方又有营地。 这次更大,帐篷连绵不绝,旌旗如林,少说有五六千人。 这是颉利可汗的前锋营地,驻扎的是突厥最精锐的骑兵,个个都是百战老兵。 他们早就得到了消息。 号角声此起彼伏,传令兵骑着快马在营地之间穿梭,把命令传到每一个帐篷。 “有人从南边杀过来了!” “一个人,一个人就把后队的营地冲了?” “千夫长巴鲁被杀了!后队全散了!” “放屁!一个人能杀散两千人?” “你去看!那根本不是人!是妖怪!” 前锋营地的万夫长叫阿史那德,是颉利可汗的族弟,三十出头,骁勇善战,在突厥军中威望很高。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骝马,站在营地中央,听着四面八方的消息,脸色铁青。 “一个人,一把刀,杀了巴鲁,冲散了两千人的营地。”他重复着这个消息,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身边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万夫长,要不要派人去拦住他?” “拦,拿什么拦,后队两千人都没拦住,你派几百人去送死?”阿史那德瞪了那人一眼。 他想了想,下令道:“集结,全队集结,列阵迎敌,我就不信,一个人能冲垮我五千精骑。” 号角声变得急促起来,突厥骑兵纷纷上马,列成阵型。 前排是重骑兵,人和马都披着皮甲,手持长矛,排成密集的队形。 后排是轻骑兵,弓箭在手,随时准备放箭。 两翼是游骑,负责包抄和追击。 五千人的骑兵阵,横跨渭水北岸,黑压压一片,像一道铁墙。 李默远远地看到了这个阵势。 他勒住马,停在距离敌阵两百步的地方。 黑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沫,跑了这么久,它也累了。 李默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下马,从马背上解下水囊,喝了几口,又倒了一些在手心,送到马嘴边。 马舔了舔他的手心,舔干净了水。 “再跑一程,就一程。”李默低声说,声音沙哑。 然后他又翻身上马,握紧了大刀。 他没有绕路,没有迂回,甚至没有减速。 他直直地朝着五千人的军阵冲了过去。 第14章 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阿史那德在阵中看着那匹孤独的马,那个孤独的人,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凝重。 他是打过仗的人,见过不怕死的,但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 一个人,冲五千人。 这不是勇敢,这是疯了。 “放箭!”他下令。 前排的轻骑兵松开弓弦,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李默。 箭雨遮蔽了晨光,在空中划出无数道黑色的弧线,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李默举起大刀,拨打箭矢。 他的手臂像风车一样转动,刀光闪烁,把靠近的箭矢一一打飞。 但还是有箭矢射中了他,一支、两支、三支……肩膀、手臂、大腿、后背。 血从伤口渗出来,浸湿了衣服。 但他没有停。 黑马中了几箭,嘶鸣着,但没有倒下,反而跑得更快了。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第二轮!放箭!”阿史那德大喊。 第二轮箭雨落下。 李默伏在马背上,整个人贴在马身上,箭矢从他背上飞过,有几支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带走了几缕头发。 然后,他冲进了阵中。 第一排是重骑兵,长矛如林,齐刷刷地刺过来。 李默大喝一声,大刀横扫,七八根长矛被一刀斩断,断茬飞出去,扎进了后面的人身上。 他冲进重骑兵阵中,左劈右砍,刀刀见血。 重骑兵穿着皮甲,但在李默的大刀面前,皮甲跟纸糊的没区别。 一刀下去,连人带甲劈成两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阵型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 后排的轻骑兵慌了,弓箭已经来不及用了,拔出弯刀迎战,但在李默面前,他们的弯刀就像玩具,一碰就飞,一挡就断。 阿史那德在阵中看着这一切,瞳孔猛地收缩。 “围住他!围住他!别让他冲出来!” 骑兵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李默团团围住。 李默被困在阵中央,前后左右全是敌人,刀光剑影从各个方向砍来。 他的马被砍伤了,嘶鸣着跪倒在地。 李默从马上跳下来,步战。 大刀在人群中挥舞,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 他浑身浴血,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杀意。 一个突厥将领从背后偷袭,弯刀砍在他的背上。 李默闷哼一声,转过身,一把抓住那人的脖子,单手把他从马上拎了起来,摔在地上,一脚踩碎了他的脑袋。 周围的突厥士兵看到这一幕,吓得腿都软了。 这是什么力气? 这哪里是人? “妖怪!他是妖怪!”有人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一个人的逃跑引发了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跑,阵型开始松动,像堤坝上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轰然崩塌。 五千人的精锐骑兵,被一个人杀穿了。 阿史那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征战十几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一个人,一把刀,冲垮了他五千精骑。 “不许跑!都给我回来!谁敢跑我杀了谁!”他挥舞着弯刀,砍翻了两个逃跑的士兵,但没有人听他的。 恐惧有时候比军令更有用。 李默从尸体堆里站起来,浑身是血,刀上挂着碎肉,一步一步地朝着阿史那德走过来。 阿史那德握紧了弯刀,手在发抖。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那把沾满鲜血的大刀举起来... “唰...” 刀光一闪而过。 然后...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默砍下阿史那德的人头,挂在马鞍上,重新抢了一匹马,继续往北。 前方,就是颉利可汗的中军。 十几万大军,最精锐的护卫,最坚固的营寨。 他没有犹豫。 渭水北岸,烟尘滚滚。 颉利可汗的中军大营设在距离黄山村约七八里外的一处高地上,背靠一座小山丘,面向渭水,地势开阔,易守难攻。 大营占地极广,帐篷连绵数里,旌旗如云。 中军帐前竖着一面巨大的帅旗,上面绣着金色的狼头,旗杆有碗口粗,三丈多高,在风中猎猎作响。 帅旗周围,是颉利可汗的亲卫营,三千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大营外围,是层层叠叠的营寨,鹿角、壕沟、拒马,布得密密麻麻。 这就是颉利可汗的中军,十余万大军的指挥中枢。 此刻,中军帐内,颉利可汗正在用早膳。 他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透着一股凶狠。 他穿着金色的铠甲,腰悬宝石弯刀,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摆着烤羊肉、马奶酒和抢来的大唐瓷器。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可汗!大事不好!南边…南边有人杀过来了!” 颉利可汗放下手中的羊腿,皱了皱眉道:“什么人?多少人?” “一…一个人。” 帐内的将领们哄笑起来。 “一个人...哈哈哈哈!” “穆尔,你是不是酒还没醒?” “一个人也值得来报,你这个传令兵不想当了?” 颉利可汗也笑了,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一个人能怎样,杀了几个散兵游勇,也值得大惊小怪。” 传令兵抬起头,脸色煞白的道:“可汗,后队的巴鲁千夫长…被他杀了,后队两千人,被冲散了。” 笑声戛然而止。 颉利可汗放下酒杯,眼睛眯了起来。 “前锋营的阿史那德万夫长率五千人列阵迎敌……也被他冲垮了,阿史那德万夫长…阵亡。” 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一丝…恐惧。 一个人,杀了巴鲁,冲散了后队两千人,又冲垮了前锋营五千精骑,杀了阿史那德? 这是什么人? “胡说八道!五千精骑,就是五千头猪,一个人也杀不完!你在这里妖言惑众,老子砍了你!”一个身材魁梧的大将站起来,一脚踹翻了传令兵叫道。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亲眼看到的!那个人…那个人不是人,是妖怪!刀枪不入,箭射不穿,一刀下去,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那大将还要打,颉利可汗抬手制止了他。 “你说…刀枪不入?” “是...小的亲眼看到,他身上中了几十箭,但跟没事人一样,箭矢根本射不穿他的身体,只是破了点皮!” 颉利可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来,走出帐篷。 帐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抬手搭了个凉棚,往南边看去。 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隐隐能看到无数黑点在往这边跑,那是溃逃的突厥士兵。 而在那些黑点后面,有一匹快马,正在逆流而上,朝着中军大营的方向冲来。 一匹马,一个人,一把刀。 第15章 陷阵,斩将,夺旗 “有意思。”颉利可汗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 他征战半生,什么猛将没见过,但从没见过能一个人冲垮五千精骑的。 “传我命令,亲卫营列阵,本汗倒要看看,这个人是人是鬼。”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低沉,更加急促,传遍了整个中军大营。 三千亲卫营迅速集结,在中军帐前列成阵势。 这是突厥最精锐的部队,每个人都是从各部族中挑选出来的勇士,身高体壮,武艺高强,装备也是最好的,铁甲、铁盔、精钢弯刀,人人有马,人人有弓。 他们排成三排,前排持矛,中排持刀,后排持弓,严阵以待。 颉利可汗站在帅旗下,身边围着十几个将领,都在往南边看。 溃兵越来越近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前锋营的士兵,他们盔歪甲斜,丢盔弃甲,有的连刀都丢了,只顾着跑。 “让开!都让开!”亲卫营的将领大声呵斥,用刀背驱赶溃兵,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溃兵们从阵前跑过,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人…那个人来了…”一个溃兵指着南边,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在哆嗦。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南边。 烟尘中,一匹黑马疾驰而来。 马上坐着一个人,浑身浴血,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把大刀横在马背上,刀身上挂满了血污和碎肉。 马跑得很快,四蹄翻飞,像一支离弦的箭。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三千亲卫营的士兵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手心全是汗。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勇士,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此刻,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他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像一只手,掐住了他们的喉咙。 那个人,带着一身血光,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 “放箭!”亲卫营将领下令。 后排弓箭手松开弓弦,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李默举起大刀,拨打箭矢。 这一次的箭比之前更密,更急,更准。 三千人齐射,箭矢遮天蔽日,连阳光都被挡住了。 李默中箭了。 肩膀、手臂、大腿、后背,不知道中了多少箭,但他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那些箭矢射在他身上,像是射在铁板上,只擦破了一点皮,根本扎不进去。 他的身体,比铁还硬。 “刀枪不入…真的是刀枪不入…”亲卫营将领喃喃自语,手开始发抖。 “放箭!继续放箭!”颉利可汗在帅旗下大喊,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紧张。 第二轮箭雨落下。 第三轮。 第四轮。 但李默已经冲到了阵前。 前排持矛的亲卫兵挺矛刺来,几十根长矛同时刺向他。 李默大刀横扫,长矛齐根断裂。 他冲进阵中,大刀挥舞,杀出一条血路。 亲卫营不愧是精锐,没有像之前的突厥士兵那样溃逃,而是前赴后继地冲上来,用人命填,用血肉堵。 李默身上又添了十几道伤口,但都是皮外伤,根本不影响他的行动。 他越杀越勇,越杀越疯。 大刀已经砍卷了刃,他换了一把弯刀,弯刀砍断了,他又抢了一把长矛,长矛折了,他就用拳头。 一拳砸下去,一个人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 一脚踢出去,一个人飞出去七八丈远,撞翻了身后的七八个人。 亲卫营终于开始撑不住了。 他们是勇士,不是傻子。 面对一个打不死,砍不动,箭射不穿的人,再大的勇气也会被恐惧吞噬。 前排的士兵开始后退,后排的士兵开始犹豫,阵型开始松动。 “不许退!都给本汗顶住!”颉利可汗亲自拔刀督战,砍了两个后退的士兵。 但他的命令已经不管用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没有人愿意再去送死。 李默看到了帅旗。 就在前方一百步,那面金色的狼头大旗,在风中飘扬。 帅旗下,站着一个穿金甲的中年男人,身边围着十几个将领。 颉利可汗。 李默的眼睛红了。 他扔掉已经断成两截的长矛,捡起一把弯刀,朝着帅旗的方向冲了过去。 亲卫营的士兵看到他冲过来,纷纷躲避,没有人敢挡。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颉利可汗身边的将领们拔出弯刀,挡在他面前。 “保护可汗!” 李默冲上去,一刀砍翻第一个,回手一刀斩落第二个,第三刀劈开第三个。 三个将领,三刀,三具尸体。 剩下的将领吓得连连后退。 李默站在帅旗下,仰头看着那面三丈高的狼头大旗。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大喝一声,一刀砍向旗杆。 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帅旗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中军大营,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震天的惊呼。 “大纛倒了!大纛倒了!” “可汗的帅旗倒了!” 突厥士兵看到帅旗倒下,魂都飞了。 帅旗是大军的灵魂,帅旗倒了,就意味着主帅阵亡了,仗打输了。 恐慌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席卷了整个中军大营,十几万大军开始溃散。 士兵们扔下武器,脱下铠甲,四散奔逃。 有人骑马往北跑,有人跳进渭水往对岸游,有人钻进帐篷里瑟瑟发抖,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投降。 颉利可汗被身边的将领们护着往后跑,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他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一切? 一个人,怎么能冲垮他十几万大军? “可汗!快走!往北走!”将领们拉着他的马缰绳,往北边跑。 李默看到了。 那个穿金甲的人,正在往北跑。 他追了上去。 颉利可汗的亲卫拼死阻拦,被李默一刀一个,全部砍翻。 他越追越近,越追越近。 颉利可汗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浑身浴血的人追了上来,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抽打马匹。 但他的马已经跑不动了,口吐白沫,腿在发抖。 李默追了上来。 一刀,砍在马腿上。 马惨叫着栽倒,颉利可汗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金甲上沾满了泥土和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拔出腰间的宝石弯刀,双手握着,刀尖对着李默。 “你…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在发抖,弯刀也在发抖。 李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烧我的家,杀我的鸡,毁我孩子的玩具。”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该死。” 手起刀落。 颉利可汗的人头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鲜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喷了李默一身。 李默弯腰,抓起人头,高高举起。 “颉利已死...”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渭水北岸回荡。 突厥士兵们听到这个声音,跑得更快了。 十几万大军,彻底崩溃了。 李默站在尸山血海中,浑身浴血,手里举着颉利可汗的人头,脚下是倒下的帅旗。 渭水在他身后流淌,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那是唐军的旗帜。 李靖率领唐军赶到了。 他远远地看到战场上尸横遍野,旌旗倒伏,一个人骑着黑马站在帅旗下,手里提着一颗人头。 “那是…颉利?”李靖瞪大了眼睛。 身边的将领也惊呆了:“一个人…一个人杀了颉利?” “那是谁?”李靖问。 “不知道,没见过。” “快去查!本将要知道他是谁!”李靖下令道。 但他派去的人还没跑出去几步,就停住了。 因为那个人动了。 他策马,朝着北边冲了过去。 还在追。 他的目标是突利可汗。 那个家伙,早就跑了。 第16章 追杀1 颉利可汗的人头还挂在马鞍上,鲜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黄土官道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 李默策马狂奔,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大约十里外,一队人马正在拼命北逃,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那是突利可汗的队伍,少说也有三四千人,骑兵为主,夹杂着一些马车,车上装着从泾州和豳州抢来的财物。 突利可汗跑得很快。 颉利被斩的消息一传开,他二话没说,扔下中军,带着自己的亲卫队和几千精骑就往北跑。 他知道,颉利一死,大军必溃,唐军必然会趁势掩杀。 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往北跑,跑回草原,还有活命的机会。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已经盯上了他。 李默的马跑了一整天,从清晨跑到日头偏西,没有停过。 那是一匹突厥战马,体力和耐力都比中原马强得多,但也经不住这样跑。 马的嘴角已经泛起了白沫,呼吸越来越粗重,步伐也开始不稳。 前方,突利可汗的队伍依然在视野之内,烟尘滚滚,沿着官道往北疾驰。 十里,不远不近。 李默保持着这个距离,既不拉近,也不拉远。 不是他追不上,而是他在等。 等天黑。 天黑之后,突厥人需要扎营休息,而他不需要。 他只需要一匹马,一把刀,和一双不打算闭上的眼睛。 太阳落山的时候,前方的那股烟尘终于散了。 突利可汗的队伍停了下来,在一个叫三店驿的地方扎营。 三店驿是个小驿站,原本有几间土房和一个马厩,供往来信差歇脚换马。 现在被突厥人占了,土房被推倒,马厩被拆了当柴烧,几十顶帐篷在驿站周围支了起来,篝火一丛丛地点亮,把周围照得通亮。 李默在距离营地五里外的一个土坡后面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四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李默拍了拍它的脖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子,嚼碎了,喂到马嘴边。 马吃了,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歇一会儿,半夜还要赶路。”李默低声说。 他靠着土坡坐下来,把大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只是在养神。 耳朵一直在听着远处的动静,突厥人的号角声、马嘶声、说话声,顺着夜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月亮爬到了头顶,营地的篝火暗了下来,号角声也停了。 李默睁开眼睛,站起来。 那匹黑马也站了起来,抖了抖鬃毛,精神恢复了不少。 他翻身上马,绕了一个大圈,从营地的西侧摸了过去。 营地里安静了,只有几个哨兵在篝火旁打盹,弯刀插在脚边的地上,头盔歪在一边。 李默没有进营地。 他在营地外围转了一圈,找到了拴马的地方。 三百多匹战马,拴在临时搭建的栏杆里,有一匹枣红马格外高大,四肢修长,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好马。 李默翻进栏杆,解开枣红马的缰绳,翻身上去。 那马惊了,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 李默双腿一夹,一只手按住马脖子,力气大得惊人。 枣红马挣扎了几下,被他压得动弹不得,老老实实地站住了。 营地的哨兵被马嘶声惊动了,一个哨兵提着弯刀走过来查看。 李默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哨兵走到栏杆边,往里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没看见。 他骂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李默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其他人,才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营地。 他换了一匹马,继续追。 那匹跑了一整天的黑马,被他留在了栏杆边,解开了肚带,让它自己吃草休息。 天亮的时候,突利可汗的队伍又开始跑了。 他们换了一批马,精神抖擞地往北狂奔。 李默也换了一匹马,继续吊在后面,保持着十里左右的距离。 他怀里还有几块饼子,省着吃,能撑两三天。 水囊里的水也还够,渭水沿线的河流不少,渴了就能找到水源。 突利可汗一路往北,经过奉天和泾阳,一路狂奔,不敢停。 他沿途收拢溃兵,队伍不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那些从渭水战场上逃出来的突厥士兵,看到突利的旗帜,纷纷跟了上来。 到了第三天,他的队伍已经从三四千人增加到了六七千人。 但李默的队伍,还是一个人。 第三天傍晚,突利可汗的队伍过了豳州,继续往北。 豳州城已经被突厥人攻破过,城墙塌了一段,城门歪在一边,城里城外一片狼藉。 尸体还没有清理干净,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臭味。 李默路过豳州城的时候,勒住了马。 城门口有几个穿着大唐军服的士兵,靠在一段残墙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身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 他们看到李默,先是一愣,然后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大刀,浑身是血,从南边来。 “你…你是什么人?”一个老兵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声音沙哑。 李默勒住马,看了他们一眼。 一共七个人,三个带伤,四个勉强还算完整。 武器有长矛,有刀,有弓,但箭壶里只剩几支箭了。 “追突厥人。”李默说。 “追突厥人,一个人?”那个老兵瞪大了眼睛道。 李默没有回答,策马要走。 “等等!你…你从渭水那边来?”老兵叫住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问道 李默点了点头。 “渭水那边…战况如何?” “颉利死了。”李默说。 七个残兵愣住了。 “颉利…死了?怎么死的?” “我杀的。” 七个残兵面面相觑。 那个老兵盯着李默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他马鞍上挂着的那颗人头,虽然已经面目模糊,但还能看出是个突厥人,而且从发饰和耳环来看,绝不是普通士兵。 “这…这是颉利?”老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默没有回答,策马要走。 “将军!”老兵突然跪了下来,身后的六个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将军,带上我们吧!我们本是豳州守军,城破之后逃出来的,三百多兄弟,就剩我们七个了,我们没脸去见朝廷,也没地方可去。 将军能杀颉利,必是当世猛将,我们愿意跟着将军,杀突厥人,报仇雪恨!” 李默勒住马,转过头,看着这七个人。 他们没有哭,但眼睛是红的。 他们身上有伤,武器也破旧了,但握刀的手是稳的。 “起来。”李默说。 七个人站起来,看着他。 “跟上,跑不动的不等。”李默一夹马腹,枣红马冲了出去。 七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拼命追了上去。 那个老兵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道:“将军放心,我们在军中跑了十几年,跑不死的!” 七个人跟着李默,往北追去。 第17章 追杀2 这一追,就是五天。 从豳州到宁州,从宁州到庆州,从庆州到原州。 一路向北,进了灵州地界。 突利可汗跑得很快,他的队伍已经扩大到了近万人,沿途收拢的溃兵、掳掠的民夫、抢来的牛羊,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但李默追得更快。 他每到一处驿站或军营废墟,都能遇到一些被打散的唐军残兵。 有的是城破后逃出来的守军,有的是与主力失散的斥候,有的是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伤兵。 他们看到李默一个人追着近万突厥人跑,先是觉得他疯了,然后跟着他跑了一段,就不觉得他疯了。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李默是怎样杀突厥人的。 第四天傍晚,李默追上了一股掉队的突厥游骑,大约五十人。 那五十人正在路边休息,马拴在树上,人坐在地上喝水吃干粮,懒洋洋的,以为已经安全了。 李默从土坡后面冲出来,一刀砍翻了最近的三个。 五十个突厥人被他一口气杀了大半,剩下的骑马就跑,跑出去不到一里,被李默追上,全部斩杀。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跟在李默身后的残兵,已经增加到了六十多人。 他们站在土坡上,看着李默一个人在旷野上追杀那些突厥人,看着他像割草一样砍倒一个又一个敌人,看着他浑身是血地从尸堆里站起来。 “这人…是人是鬼?”一个新加入的士兵喃喃道。 那个老兵,姓赵,叫赵老根,是豳州守军的队正,四十出头,黑脸膛,络腮胡子,说话大嗓门。 他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说道:“管他是人是鬼,能杀突厥人就是好汉。” 第五天,队伍增加到了一百二十人。 第六天,两百五十人。 第七天,五百人。 第八天,一千二百人。 这些残兵来自不同的部队,有豳州的,有泾州的,有原州的,还有几个是从长安方向过来的斥候。 他们素不相识,但现在都跟着同一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追。 李默没有收编他们,没有给他们编队,没有给他们下令。 他只是跑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 他想换马的时候,有人把最好的马牵过来。 他想喝水的时候,有人把水囊递过来。 他想休息的时候,有人自动围成一个圈,在外面放哨。 没有人命令他们这么做,他们都是自愿的。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这个男人在追一万人。 一个人,追一万人。 第九天,队伍到了灵州境内。 灵州在大唐的北疆,过了灵州就是长城,过了长城就是突厥人的地盘了。 突利可汗的队伍在这里慢了下来。 因为他们觉得安全了。 灵州以北,就是草原,就是他们的天下。 唐军不会追到这里来,没有人会追到这里来。 他们开始放慢速度,开始整理抢来的财物,开始庆祝劫后余生。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身后六十里外,有一千二百个人,正在朝他们追来。 领头的那个,浑身浴血,马鞍上挂着三颗人头,颉利可汗的,还有两个突厥万夫长的。 李默没有让队伍停下来。 他知道突利可汗的队伍在减速,他知道突厥人以为安全了,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 但他也知道,他的马已经换了十几匹,人也累了,一千二百个残兵更是累得不行。 他们大多数身上有伤,有的伤口已经化脓,有的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那个领头的男人,身上中了不知道多少箭,伤口不知道有多少道,但从没听他喊过一声疼,从没见他皱过一次眉。 他杀突厥人,像割草一样。 他追突利,像追一只兔子一样。 这样的人,值得跟着。 第十天,灵州。 长城在望。 那道蜿蜒在北方地平线上的土墙,就是大唐的北疆。 过了这道墙,就是突厥人的草原,就是他们来去自如的天下。 突利可汗站在长城脚下,回头看了一眼南方。 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 “可汗,快走吧!过了长城就安全了。”身边的将领催促道。 突利点了点头,正要下令过长城,身后传来了一阵骚动。 “南边!南边有人来了!” 突利回过头,看向南方。 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不是一小股烟尘,而是一大片,铺天盖地,像一面灰色的墙,朝这边压过来。 “多少人?”突利问。 “不…不知道,太多了,看不清。” 突利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是唐军的主力追上来了? 不对,唐军的主力在渭水,不可能这么快追到灵州。 那是谁? 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突利终于看清了。 不是唐军的主力。 是一支杂牌军,衣服五花八门,武器参差不齐,队伍散乱,但跑得很快。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匹枣红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浑身浴血,手里提着一把大刀。 只有一个人。 突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见过这个人。 在渭水,就是这个人,一个人冲进了他的大军,杀了颉利,砍倒了帅旗。 就是这个人,追了他十天十夜,从渭水追到灵州,从关中追到塞北。 “拦住他!拦住他!”突利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突厥士兵纷纷上马,列阵迎敌。 但他们的心已经散了,跑了十多天了,以为安全了,突然又看到那个杀神追了上来,腿都软了。 李默冲进了突厥人的阵中。 大刀挥舞,血肉横飞。 没有人能挡住他。 一刀,两个。 两刀,五个。 三刀,十个。 他像一把烧红的铁刀,插进了一块牛油里。 身后的残兵也冲了上来。 一千二百人,对近万人。 但突厥人已经被李默杀怕了,看到他就躲,看到他就跑,阵型还没接战就散了。 李默杀穿了突厥人的阵型,直奔突利可汗。 突利可汗调转马头就跑。 他骑着最好的马,跑得最快。 但他跑不过李默。 李默的马是突厥人的战马,跟他的是同一品种,同一速度。 十里。 八里。 五里。 三里。 一里。 李默追上了。 他策马与突利并排,大刀探出,一刀砍在突利的马腿上。 马惨叫着栽倒,突利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头盔掉了,头发散了一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拔出弯刀,但手在发抖,刀都握不稳。 李默跳下马,走到他面前。 突利看着他,浑身在发抖。 “你…你是李唐的什么人?我…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封地,女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李默低头看着他。 “你烧我的家,杀我的鸡,毁我孩子的玩具。”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突利没听懂。 李默没有再说话。 手起刀落。 突利可汗的人头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 李默弯腰,抓起人头,挂在了马鞍上。 颉利和突利,两代突厥可汗的人头,并排挂在一起。 风吹过长城的垛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李默站在长城脚下,回头看向南方。 南方,是他来时的路。 十天十夜,一千多里,换了十几匹马,收了一千二百个残兵,杀了两任突厥可汗。 他的家在南方,他的妻子和孩子也在南方。 他想回去。 但不是现在。 因为长城以北,还有突厥人。 那些从渭水战场上逃出来的突厥溃兵,还在往北跑。 第18章 追杀3 “将军!”赵老根跑过来,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将军,突厥人跑了!全跑了!咱们赢了!” 他跪了下来,身后的残兵也跟着跪了下来。 一千二百个人,齐刷刷地跪在长城脚下。 “将军,末将赵老根,愿跟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千二百个人的声音,在长城脚下回荡。 李默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起来。” 一千二百个人站了起来。 “你们不是我的兵,是大唐的兵。” 赵老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将军说得对,我们是将军的兵,也是大唐的兵,将军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李默没有接话,翻身上马,看向北方。 “将军,还要往北追?”赵老根问。 “追...”李默说。 “追到什么时候?” 李默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追到突厥人不敢再来。” 一千二百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追!追到突厥人不敢再来!” “将军威武!” “大唐威武!” 欢呼声在长城脚下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李默策马,继续往北。 身后,一千二百个人,跟着他,冲进了草原。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通红。 李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长城上,像一座山。 长安城。 太极宫。 李世民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捷报,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渭水大捷,斩杀颉利,突厥溃败,斩首万余,俘虏三万,缴获马匹牛羊无数。” 这是李靖送来的捷报。 但李世民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斩颉利者,不明身份,单骑冲阵,斩将夺旗,现已向北追击突利,下落不明。” 单骑冲阵。 斩将夺旗。 向北追击。 “这是谁?”李世民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李靖。 李靖刚从渭水赶回长安,风尘仆仆,铠甲上还沾着血迹。 “臣不知,臣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杀了颉利,往北追了,臣派了三拨人去追,都没追上。” “一个人?” “一个人。” 李世民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 “一个人,冲进十万大军,杀了颉利,砍了帅旗,然后又去追突利?” “是。” “李靖,你见过这样的人吗?” 李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臣征战二十余年,从未见过。”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向北方的天空。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找到他,无论如何,找到他。”李世民说道。 “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李靖转身要走,李世民又叫住了他。 “李靖。” “臣在。” “你说…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李靖想了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陛下,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但这样的人,一百年,未必出一个。” 李世民点了点头,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捷报上。 那个人,到底是谁? 夜色降临,灵州以北,草原上。 篝火在黑暗中跳动,映出一张张疲惫但兴奋的脸。 一千二百个残兵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着烤羊肉,喝着马奶酒,笑声和歌声在草原上回荡。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自从城池被破,战友战死,他们就一直在逃,一直在躲,像丧家之犬一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跟着一个人,追了突厥人一千里,杀了突厥人的可汗,把突厥人赶出了长城。 他们不是丧家之犬。 他们是英雄。 李默坐在远处的一个小土包上,大刀插在身边,手里拿着一块饼子,慢慢地嚼。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他在看南方的天空。 南方的天空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越过长城,越过原州、庆州、宁州、豳州,越过渭水,有一座黄山,山脚下有一个村子。 村子里有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在等他回去。 “将军...” 赵老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将军,喝口汤吧!暖一暖。” 李默接过汤,喝了一口,是羊肉汤,放了盐,很咸,但很暖。 “将军,明天咱们往哪儿追?”赵老根蹲下来,问道。 李默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赵老根差点呛着的话。 “先睡觉。” 赵老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先睡觉,追了十天了,也该歇歇了。”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将军,末将跟兄弟们商量过了,等把突厥人赶干净了,咱们跟着将军回长安。” 李默抬头看着他。 “长安?” “对啊,将军立了这么大的功,皇上肯定要赏赐的,说不定还能封侯拜将呢,到时候咱们就是将军的亲兵,跟着将军吃香的喝辣的。” 李默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嚼饼子。 “我不去长安。” 赵老根愣住了。 “不去长安,那…那去哪儿?” 李默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下了土包。 赵老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这个人,真奇怪。 打仗不要命,立功不要赏。 到底图什么? 李默走到篝火旁,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一个年轻的士兵递过来一块烤羊肉,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将军,听说你杀了颉利,是真的吗?”那个年轻的士兵问,眼睛亮晶晶的。 李默嗯了一声。 “那突利呢?” “也杀了。”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着他。 “颉利和突利,都被将军杀了?”赵老根从后面走过来,声音都在发抖。 李默从马鞍上解下两颗人头,扔在地上。 篝火照亮了那两颗人头。 一颗是颉利的,留着络腮胡子,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一颗是突利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 篝火旁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两颗人头,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有人哭了。 那不是害怕,是激动。 一个老兵站起来,走到两颗人头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兄弟们在天的英灵,你们看到了吗?颉利死了!突利也死了!突厥人的可汗,被咱们的人杀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黑脸膛往下流。 更多的人跪了下来,磕头,流泪,喊叫。 “兄弟们,你们可以安息了!” “将军威武!大唐威武!” 李默坐在篝火旁,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变化。 他低下头,继续吃那块烤羊肉。 羊肉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 他的心里,只有南方。 那个小村子,那个小院子,那间土房。 那三个等他回去的人。 第19章 归途 草原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亮得跟一盏灯笼似的,把整片草原照得银白银白的。 篝火在夜色中跳动,橘红色的光映在那一千二百张脸上,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着酒囊大口大口地灌,有人跪在草地上对着南方磕头。 颉利和突利的两颗人头,被李默插在两根削尖的木棍上,立在篝火旁边。 风吹过人头的发丝,那些乱糟糟的头发在月光下飘啊飘的,看着有点瘆人,但残兵们围着它,比看戏还高兴。 “老赵,你说将军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 赵老根正蹲在篝火旁烤羊腿,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道:“神仙下凡,将军就是将军,什么神仙不神仙的。” “可一个人杀穿十万大军,这是人能办到的事?” “那你问问那两颗脑袋,看看它们答不答应。”赵老根用下巴指了指那两颗人头。 问话的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赵老根把烤好的羊腿翻了个面,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去老远。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说道:“将军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着咱们杀突厥人,报了仇,雪了恨,这就够了。” 年轻士兵点点头,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坐在土包上的黑影。 那个人从打完仗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一口酒没喝,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南方。 “将军在想什么呢?”年轻士兵嘀咕道。 赵老根看了那边一眼,叹了口气道:“想家。” “家...” “谁还没个家呢!将军也是人,也有媳妇孩子。”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他还以为将军这样的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草原上的夜风很大,吹得篝火东倒西歪,火星子满天飞。 李默坐在土包上,大刀插在身边的土里,刀身上的血已经被风吹干了,变成一层暗红色的锈迹,跟刀身糊在了一起。 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红的黑的褐的,一层盖一层,硬得能立起来。 身上那些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厚厚的痂,痒痒的,他也没去挠。 他在看南方。 南方的天空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黄山,山下有一个村子,村西头有一个小院。 院子里有一个女人,两个娃。 福宝这会儿应该睡了,她睡觉不老实,总是踢被子,平安会帮她盖好。 平安那孩子心细,像他娘,什么事都想得周全。 烟儿…… 烟儿这会儿应该在洞口等他吧? 他走的时候,她没哭,但眼眶红红的。 她总是这样,在他面前从不哭,哭也背着人哭。 他答应了要回去的。 “将军...” 赵老根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汤递给他。 “将军,喝口汤吧,草原上夜里冷,暖暖身子。” 李默接过碗,喝了一口,是羊肉汤,放了盐巴和几根野菜,咸咸的,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将军,末将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赵老根搓了搓手说道。 李默看着他。 “将军,咱们追了十天了,从渭水追到灵州,从灵州追到草原上,突厥人跑的跑散的散,颉利和突利也都死在将军刀下,这一仗,咱们算是打赢了。” 赵老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将军,是不是该…回去了?” 李默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汤。 “末将不是说不能追,将军要追,兄弟们肯定跟着,但兄弟们身上都有伤,有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再不治,怕是…” 赵老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一千二百个人,没有一个身上不带伤的。 轻的擦破皮肉,重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这几天在追,不觉得疼,现在停下来,伤口开始发作,好几个已经发起了高烧,躺在篝火旁哼哼唧唧的。 李默沉默了片刻,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 “收拢队伍,清点人数,统计伤亡,天亮之前报给我。” 赵老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眼睛一亮道:“将军,咱们……” “回去...”李默说。 赵老根张了张嘴,想笑,又想哭,最后啥也没说出来,转身就跑。 “都起来!都起来!将军说了,收拢队伍!清点人数!天亮之前报上来!” 他的大嗓门在草原上回荡,惊起了一群夜栖的鸟。 篝火旁的人纷纷站起来,开始清点人数,检查伤势,整理武器。 有人听到“回去”两个字,眼眶一下就红了。 十天的追杀,一千多里的路程,从关中到塞北,从秋天追到快要入冬。 他们以为将军会一直追下去,追到突厥人的王庭,追到天涯海角。 没想到,将军还记得回去。 天亮的时候,赵老根把清点结果报给了李默。 一千二百三十六人,轻伤八百多人,重伤二百一十人,还有十几个已经…走不动了。 马匹还剩下六百多匹,粮食够吃三天,水够喝两天。 李默听完,没说别的。 “重伤的用马车拉,走不动的抬着,粮食省着吃,水省着喝。” 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南方。 “回家...” 两个字,不高不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回家...” 一千二百多个人,齐声高喊,声音在草原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队伍开始南归。 来的时候是一盘散沙,跑得快的在前面,跑得慢的在后面,稀稀拉拉拖了几十里。 回去的时候不一样了。 赵老根把队伍整编了一下,一千二百多人分成前后左右中五队,李默带着两百人在前面开路,赵老根带三百人在后面压阵,伤员在中间。 虽然还是杂牌军,但至少有了个队伍的样子。 走了两天,到了原州地界。 远远地,看到一座城。 城墙上飘着大唐的旗帜,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将军,是大唐的城!”赵老根兴奋地喊。 队伍里响起一阵欢呼,有人开始跑,跑着跑着就哭了。 这些天,他们不是在逃命就是在追杀,见到的都是烧毁的城池和倒塌的房屋,遍地的尸体。 现在终于看到了一座还站着的大唐城池。 城头上的守军也看到了他们。 一开始很紧张,以为是大股突厥人南下,号角声呜呜地响,弓箭手上了城墙,城门也关上了。 但等他们看清了那面旗帜,准确地说,不是什么旗帜,就是一根长矛上绑着一块红布,他们愣住了。 “不是突厥人!是自己人!” “是自己人,哪支队伍的?” “不知道,穿的乱七八糟的,什么人的都有。” “领头那个…那人浑身是血,怎么还在马上?” 城头上一阵骚动,守将是个校尉,姓周,三十出头,矮壮敦实,脸黑得像锅底。 他趴在城垛上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将军,万一是突厥人假扮的……” “你见过浑身插满箭还骑在马上的突厥人,开城门。”周校尉瞪了他一眼道。 城门吱吱嘎嘎地打开了。 第20章 归途2 李默策马进城,身后的队伍鱼贯而入。 城里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队伍,先是害怕,然后是好奇,最后是流泪。 这些人,有的穿着唐军的破军服,有的穿着百姓的衣裳,有的光着膀子只穿了一件皮坎肩,有的脚上的鞋都跑没了,光着脚踩在地上。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腰杆是直的。 因为他们打赢了。 周校尉从城头上跑下来,跑到李默马前,站住了。 他看着马背上这个人,浑身是血,衣服上至少有十几个破洞,每一个破洞下面都是一道伤口。 但这个人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好像身上那些伤不是他的。 “在下原州折冲府校尉周大壮,敢问将军尊姓大名,是哪支队伍的人...” 李默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队伍。” 周校尉愣住了:“没有队伍?那将军……” “路过,借点粮食和药,天黑就走。” 周校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李默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气势,凶狠...霸道...让人恐惧的气势。 “是,末将这就去准备。” 原州城不大,但储备还算充足。 周校尉是个实在人,不但给了粮食和药,还匀了二百多套旧军服,几大车干草,一百多匹驮马。 赵老根带着人把重伤的安顿在城里的寺庙中,找大夫给他们治伤。 李默靠在城门口的一棵大树下,闭着眼睛养神。 他不是在睡觉,是在听。 听城里的声音,听风声,听远处有没有马蹄声。 追了十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耳朵一刻不停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将军...”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默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花褂子,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两个窝窝头。 小女孩仰着脸看着他,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将军,你吃,我娘蒸的,可好吃了。” 李默低头看着她,没动。 小女孩把碗举高了一点,踮起脚尖道:“将军,你不吃会饿的,饿了就打不动坏人了。” 旁边一个妇人跑过来,脸都白了,一把拉住小女孩说道:“丫头!别打扰将军休息!快走快走!” “可是将军还没吃呢!”小女孩不肯走,死死抱着碗。 妇人急得不行,伸手就要打,被李默拦住了。 他伸出手,从碗里拿了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口。 是麦子面的,掺了点野菜,有点粗,但很香。 “好吃...”李默说。 小女孩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道:“将军喜欢吃,我明天还给将军蒸!” 李默没说明天他就要走了,只是点了点头。 妇人千恩万谢地拉着小女孩走了,小女孩走出老远还回头冲他挥手。 赵老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手里那个窝窝头,咧嘴笑了。 “将军,你刚才说‘好吃’的时候,笑了,你也会笑啊!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没有...” “笑了笑了,末将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往上翘了,至少…至少翘了这么高。”赵老根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李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剩下的窝窝头塞进嘴里,站起来。 “出发。” “是!” 队伍继续南行。 过了原州,过了庆州,过了宁州,过了豳州。 每过一座城,李默都会停下来,借粮食,借药,借马,然后把重伤的留下,轻伤的继续走。 队伍的人数在减少,但士气越来越高。 因为他们离长安越来越近了。 离长安越近,遇到的唐军就越多。 斥候,游骑,哨探,一波接一波地出现在队伍周围,远远地观察,然后又消失。 这些人不是李默的人,是李靖派出来的。 李靖从渭水回到长安后,一直在找那个人。 他派出了十几拨斥候,沿着北上的路线一路搜寻,每一拨都是精锐,骑最好的马,带最好的干粮。 但李默跑得太快,追得太远,斥候们追了五六天,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 直到第七天,一拨斥候在宁州以北遇到了一支南下的队伍。 领头的是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身后跟着一千多号残兵,装备五花八门,但精神头很好,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斥候们吓了一跳,以为是突厥人的溃兵,差点放箭。 等看清了对方的旗帜,一根长矛上绑着一块红布,他们才松了口气。 “敢问将军是哪支队伍的?”斥候队长上前问道。 李默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赵老根从后面跑上来,嗓门大得能把人耳朵震聋:“我们是渭水杀突厥人的队伍!这位将军,就是杀了颉利和突利的将军!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斥候队长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杀了颉利和突利? 一个人?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李默好几遍,目光落在他马鞍上挂着的那两颗人头上。 虽然已经有些风干了,但还能看出是突厥人的头颅,发饰和耳环都显示不是普通士兵。 斥候队长二话不说,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末将李将军麾下斥候队正张虎,参见将军!李将军已传令各路人马,务必找到将军,请将军随末将回长安!” 长安... 这两个字落在人群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长安…咱们要去长安了?” “皇上要见将军?” “听说皇上要封赏功臣,将军立了这么大的功,肯定要封侯拜将!” “咱们跟着将军,也能沾沾光!” 残兵们议论纷纷,兴奋得不行。 但李默坐在马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斥候队长,沉默了一会儿。 “不去。” 张虎愣住了:“将军,不去…不去长安?” “不去...” “可是李将军说了,皇上要见将军,将军立下如此大功,皇上一定会……” “不去。” 李默打断了他,策马绕过张虎,继续往南走。 赵老根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追上李默,压低声音道:“将军,皇上要见你,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你怎么不去?” 李默没回答。 “将军,你是不是担心…担心什么?你放心,你立了这么大的功,皇上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李默还是没回答。 李默不想跟皇家,跟朝廷扯上关系,这一辈子只想要在村子里面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若是跟朝廷扯上关系,那会很麻烦的。 赵老根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他,转头对张虎说道:“这位兄弟,将军累了,需要休息,你先回去禀报李将军,就说…就说我们将军已经南归了,等休整好了,再去长安拜见皇上。” 张虎一脸为难,但看着李默的背影,也不敢拦。 这个人身上那股气势,让他这个当了十几年兵的老斥候都有点发怵。 “那…那末将先回去禀报,将军保重。”张虎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走出去老远,他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像一座移动的山。 第21章 黄山脚下 队伍又走了三天。 从原州到泾州,从泾州到豳州,从豳州到咸阳地界。 每过一座城,李默都会停下来,借粮食,借药,借马。 但不再把伤员留下了,因为越往南走,城池越完整,医馆越多,伤员们能得到更好的医治。 赵老根把重伤的弟兄安置在沿途的城池里,跟当地的官府打了招呼,说是渭水杀突厥人的功臣,请他们照看。 地方官一听是杀了颉利的队伍,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有的还亲自带人抬担架,把伤员送到医馆。 轻伤的继续跟着走。 一千二百三十六人的队伍,走到咸阳地界的时候,还剩九百多人。 这些人里,有的是豳州守军,有的是泾州守军,有的是从渭水战场上逃出来的散兵,还有几个是从长安方向过来的斥候。 他们素不相识,但现在都跟着同一个人。 李默走在队伍最前面,骑着一匹枣红马,马鞍上挂着三颗人头。 颉利可汗的,突利可汗的,还有一个突厥万夫长的。 三颗人头并排挂着,经过风吹日晒,已经干瘪了,头发散乱,面目模糊,看着有些瘆人。 但身后的残兵们看着那三颗人头,眼睛里全是光。 “将军,前面就是咸阳了。”赵老根策马跑上来,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说道。 李默勒住马,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身后。 “到咸阳了,这么快?”后面有人惊喜地喊道。 “快什么快,走了十几天了!”旁边的人笑骂道。 “十几天,我怎么感觉像走了十几年?” “那是因为你腿短...” 队伍里响起一阵笑声。 这些残兵们现在有心情开玩笑了,因为他们知道,仗打赢了,仇报了,家近了。 李默没有笑,他看着远处的咸阳城,沉默了片刻。 “赵老根。” “末将在!” “到了咸阳,你带弟兄们进城休整,我去办点事。” 赵老根愣了一下道:“将军不进城?” “不进了...” “那将军去哪儿...” 李默没有回答,调转马头,朝西边的一条岔路走去。 赵老根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跟了将军这么多天,他多少了解了一些将军的脾气。 将军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没用。 “将军!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赵老根扯着嗓子喊。 李默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枣红马沿着岔路往西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赵老根站在路口,看着那个消失的黑点,心里空落落的。 “队正,将军走了?”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来问道。 “走了...” “将军去哪儿了?” “不知道。” “那…那咱们怎么办?” 赵老根看了看咸阳城的方向,又看了看李默消失的方向,咬了咬牙。 “进城,休整,等将军回来!” “将军还会回来吗?” 赵老根瞪了他一眼:“将军说了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将军说话算话,说不骗人就不骗人,说回来就回来。” 年轻的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赵老根带着九百多残兵,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咸阳城。 咸阳的守将是个都尉,姓刘,四十多岁,圆脸,大肚子,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看到这九百多号人乌泱泱地涌过来,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土匪流寇,差点下令关城门。 等看到队伍里那几面破破烂烂但还能看出是大唐军旗的旗帜,又看到那些士兵虽然衣衫褴褛但腰杆挺直,他才松了口气。 “你们是哪部分的?”刘都尉站在城门楼上问道。 赵老根仰着脖子喊:“渭水杀突厥人的!我们将军杀了颉利和突利,我们是跟着将军追到灵州的!” 城门楼上一阵骚动。 刘都尉差点从城墙上掉下来:“什么?杀了颉利和突利?将军?哪位将军?” “我们将军姓…姓…”赵老根张了张嘴,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将军姓什么。 跟了将军这么多天,他居然不知道将军姓什么。 “姓李!”后面一个士兵喊道。 赵老根回头看了那士兵一眼,那士兵挠了挠头:“将军不是姓李吗?那天在原州,那个小姑娘叫他将军,他也没说不是啊。” 赵老根想了想,好像也对。 “对,姓李!李将军!”他冲城楼上喊道。 刘都尉将信将疑,但还是开了城门。 九百多残兵进了咸阳城,把城里的人吓了一跳。 这些人太惨了。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身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有的脸上带着还没愈合的刀疤。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腰杆是直的。 因为他们打赢了。 刘都尉安排了住处和粮食,又找了几个大夫给伤员治伤。 安顿好之后,他拉着赵老根问:“老哥,你们将军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进城?” 赵老根摇了摇头:“将军办事去了,过几天就回来。” “办事,办什么事?” “不知道。” 刘都尉一脸狐疑,但看赵老根那样子,也不像是在撒谎,就没再问了。 但他留了个心眼,派人快马加鞭去长安,把这件事禀报了上去。 杀了颉利和突利的李将军,带着九百多残兵到了咸阳,本人却不知所踪。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长安。 李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兵部衙门里批阅公文。 他放下手里的毛笔,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三遍。 “李将军…姓李…杀了颉利和突利…现在人在咸阳…”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他从渭水回来之后,一直在找这个人。 派出了十几拨斥候,沿着北上的路线一路搜寻,有的追到了灵州,有的追到了长城,有的甚至追到了草原上。 但每次都是差一点,要么是刚到一个地方,那人已经走了,要么是追错了方向,跑岔了路。 现在,终于找到了。 “来人!” “在!”门口一个亲兵应声而入。 “备马,去咸阳。” “将军,现在...天都快黑了。” “现在就去。” 李靖走出兵部衙门,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连夜赶往咸阳。 他要去见那个人,亲眼见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一个人冲垮十万大军。 李默骑着枣红马,沿着渭水南岸往西走。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 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弯道,他都认得。 因为这条路,他走了好几年。 春天走,夏天走,秋天走,冬天也走。 去打猎,去捕鱼,去山里砍柴,去河边挑水。 这条路通向他的家。 枣红马也感觉到了什么,脚步轻快了许多,时不时打个响鼻,甩甩尾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李默勒住了马。 他看到了黄山。 那座山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山体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树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山脚下,有一个村子。 黄山村。 但那个村子,已经不在了。 第22章 我回来了 李默远远地看着那片废墟,残垣断壁在夕阳下像一排排墓碑,黑漆漆的,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声。 他看了一会儿,策马继续走。 枣红马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 李默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一棵松树上,然后徒步往山上走。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树枝刮过他的衣服,他像没感觉一样,一直往上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听到了声音。 是人的声音。 有说话声,有笑声,有孩子的喊叫声。 他从树丛后面绕出来,看到了那个山洞。 洞口还是那么小,被藤蔓和灌木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洞口外面不一样了。 有人在洞口外面搭了一个棚子,用树枝和茅草搭的,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 棚子下面放着几个木墩子,当凳子用。 一个石头上放着一把豁了口的陶壶,旁边几个粗陶碗。 洞口旁边的空地上,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往上飘。 孩子们在洞口外面跑来跑去,追着玩,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李默站在树丛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洞口。 洞口坐着一个女人,穿着青布衣裙,头发挽成髻,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小衣裳。 她的脸瘦了,眼眶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但她还是那么好看。 李默看着她,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树丛后面走出来。 最先发现他的是一个孩子。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追一只蚂蚱,追着追着,一抬头,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树丛里走出来。 他愣住了,蚂蚱跑了都没注意。 “你…你是谁呀?”小男孩怯生生地问。 李默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小男孩被他身上的血吓到了,转身就跑:“娘!娘!有人来了!浑身是血!好吓人!”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大人小孩齐刷刷地看向树丛那边,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树丛后面走出来,浑身是血,衣服上有十几个破洞,脸上有干涸的血迹,手里提着一把大刀。 有人吓得往后退,有人抄起了扁担和锄头。 “别怕!别怕!是…是李默!”付老哥第一个认出了他。 他扔掉手里的扁担,一瘸一拐地跑过去,跑到李默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你这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伸手想拍李默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因为他看到李默的肩膀上有一个伤口,虽然结痂了,但还是触目惊心。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多久?二十多天!整整二十六天!含烟天天坐在洞口等你,眼睛都哭肿了!福宝天天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平安不说,但晚上偷偷哭…你…” 付老哥说不下去了,转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回来了。”他说。 就三个字,但付老哥听出来了,他的声音是哑的。 不是那种说话说多了的哑,是那种好几天没说话,嗓子干涩的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含烟,李默回来了!”付老哥抹了把脸,转身冲山洞里喊道。 山洞里传来一阵响动。 柳含烟从洞口冲了出来。 她跑得很快,快得差点被洞口的石头绊倒。 她跑到李默面前,站住了。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柳含烟的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桃子似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李默的脸。 她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 李默抓住她的手,握紧了。 “烟儿,我回来了。” 柳含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她扑进李默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李默扔下手里的刀,抱住她。 他的手臂很粗,很有力,把她箍得紧紧的。 柳含烟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浓得呛人,她的手指碰到他后背的伤口,摸到了结痂的疤痕。 她哭得更厉害了。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的…”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含糊不清。 “活着回来了。”李默说。 柳含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又哭又笑。 “你这个骗子…你说不会下山的…你骗我…” 李默没有辩解,只是用粗糙的大手帮她擦眼泪。 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子,擦在她脸上,粗粝粝的,但很暖。 “爹爹!”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福宝从洞里跑了出来,怀里抱着灰团二号,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枕头印子。 她跑到李默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你回来了!福宝好想你!” 她放下灰团二号,张开两只小胳膊,抱住李默的腿。 “爹爹,你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福宝每天都问娘,娘说你很快就回来,可是你一直不回来,福宝都等急了…” 她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串,李默一句都没回答。 他蹲下来,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爹爹去打坏人了。” “打完了吗?” “打完了。” “那以后坏人还来吗?” “不来了。” 福宝高兴了,又抱住了李默的脖子,小脸蛋贴着他的脸,蹭了蹭。 “爹爹,你身上好臭,全是血的味道,福宝给你洗洗。”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平安从洞口走了出来。 他没有像福宝那样冲过来,而是慢慢地走过来,走到李默面前,站住了。 他仰着脸看着李默,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爹爹。”他叫了一声,声音很稳。 李默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平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像福宝那样扑过来,而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默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平安趴在李默的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哭得很小声,像是在忍着,不想让别人听到。 福宝在旁边看着哥哥哭,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哭了,哭得比平安还大声,哇哇的,整个山腰都能听到。 柳含烟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一家四口抱在一起。 周围的村民看着这一幕,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有人笑。 付老哥转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嘴里嘟囔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老实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第23章 李靖上门 李默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村民。 “村子没了...”他说。 王老实摇了摇头说道:“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就行,村子可以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对!人还在就行!” “李默,你这次立了大功,朝廷肯定要奖赏你,到时候你帮咱们村子说说话,重建就不愁了!” “就是就是!李默现在是大英雄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李默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着福宝和平安,两个小家伙还挂在他身上,一个抱着脖子,一个搂着腰,谁也不肯松手。 “饿了。”李默说。 柳含烟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转身去盛饭。 “有粥,还有点野菜,将就吃,明天烟儿给你做好的。” 她从锅里盛了一碗粥,递给他。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加了野菜和一点盐巴,热气腾腾的。 李默接过碗,蹲下来,喝了一口。 很烫,但很香。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福宝蹲在他旁边,托着腮帮子看着他喝粥。 “爹爹,粥好喝吗?” “好喝。” “比羊肉还好喝?” “嗯。” “那爹爹多喝点,喝完了福宝再去给你盛。” 李默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福宝咯咯地笑,缩了缩脖子。 平安站在旁边,看着李默喝完了一碗粥,又去给他盛了一碗。 李默接过碗,看了平安一眼,点了点头。 平安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太阳落山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失了,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山洞里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村民们围着火堆坐着,听付老哥讲渭水的故事。 “你们是没看到,李默那天一个人下山,我拦都拦不住,他说‘我去杀人’,我当时就想,这小子疯了,一个人去杀十几万人,这不是送死吗?” “后来呢后来呢?”有小孩急不可耐地问。 “后来他就去了,再后来,他就回来了,还带着三颗人头,颉利的,突利的,还有一个万夫长的。” 村民们都看向李默。 李默坐在角落里,福宝窝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口水。 平安靠在他肩膀上,也睡着了,小手还抓着李默的衣角。 柳含烟坐在他旁边,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李默一动不动地坐着,怕吵醒他们。 付老哥看了他一眼,笑骂道:“这小子,打仗是一把好手,说话是一句不会,问他怎么杀的,一个字都不说,还得老子替他吹。” 村民们哄笑起来。 笑声在山洞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夜色渐深,山洞里的火堆渐渐暗了下去,人们陆续睡了。 李默还坐着,怀里抱着福宝,身边靠着平安和柳含烟。 他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洞外的天空。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清冷的光洒在洞口,把藤蔓和灌木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风吹过山林,松涛阵阵,像有人在远处唱歌。 李默听着这些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咸阳城里,赵老根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驿馆的硬板床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将军的影子。 将军一个人骑着马走了,往西边去了,那边有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一位士兵小声问:“队正,你说将军还会回来吗?” 赵老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话。 “会的。” “为什么?” “因为将军说了,办完事就回来。” “那将军办什么事去了?”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将军肚子里的蛔虫。”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李默睁开眼睛。 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靠近,但又刻意放轻了脚步。 他的手慢慢摸向放在身边的大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从三个不同的方向。 李默的手指握住了刀柄。 “李将军?”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洞外传来。 李默没有动。 “李将军,在下李靖,兵部尚书,奉陛下之命,前来拜会将军。” 李靖。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这可是大唐的军神。 他松开刀柄,站起来。 福宝被他这一动惊醒了,揉着眼睛嘟囔道:“爹爹…去哪儿…” “去去就回。”李默低声说,把福宝递给柳含烟。 柳含烟也醒了,接过福宝,看着李默。 “没事,烟儿。”李默说,然后走出山洞。 洞外,月光下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穿着一身便装,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身后站着两个亲兵,一手按着刀柄,警惕地看着四周。 李靖看到李默从洞里走出来,愣住了。 他想象过很多次这个人的样子。 魁梧的,高大的,凶神恶煞的,满脸横肉的。 但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这样的。 满身是伤,衣服破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 李靖上前一步,拱手道:“李将军,久仰。”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 李靖也不在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缓缓说道:“将军从渭水一路追到灵州,斩颉利,杀突利,夺旗斩将,功盖天下,陛下在长安听到捷报,夜不能寐,命在下务必找到将军,请将军入朝受赏。”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去。” 李靖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将军,陛下是真心实意想见将军,将军立下如此大功,封侯拜将不在话下,何必…” “不去。”李默打断了他。 李靖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将军有什么顾虑,可以跟在下说,在下一定转呈陛下。” 李默看着他,说道:“我有家,有媳妇,有娃,不想打仗了。” 李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贪生怕死的,有贪图富贵的,有胸怀大志的,有淡泊名利的。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杀了颉利和突利,立下盖世奇功,然后说“不想打仗了”,就回家了。 “将军…” “夜深了,回去吧。”李默转身,走回了山洞。 李靖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 两个亲兵面面相觑。 “将军,这…” 李靖抬手制止了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走,回长安。” “回长安?那这个人…” “回去再说。” 李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山洞。 月光照在洞口,藤蔓和灌木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策马下山。 一路疾驰,天亮的时候,到了长安。 他直接去了太极宫。 李世民已经起来了,正在练剑。 听到李靖求见,他把剑递给身边的宦官,擦了把汗。 “让他进来。” 李靖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陛下,臣找到那个人了。” 李世民的眼睛一亮:“在哪儿?” “在咸阳以西,一个叫黄山村的地方。” “黄山村?没听说过。”李世民皱了皱眉,“人呢?怎么没带回来?” 李靖抬起头,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陛下,他不肯来。” “不肯来?为什么?” “他说…他有家,有媳妇,有娃,不想打仗了。” 李世民愣住了。 他看着李靖,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然后突然笑了。 “有意思…有意思…” 他在殿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最后停下来。 “李靖。” “臣在。” “备马,朕亲自去。”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一个人杀了颉利和突利,冲垮了十万大军,然后回家抱孩子去了,你跟朕讲规矩?”李世民转过头看着他说道。 李靖张了张嘴,闭上了。 “备马。” “是。” 第24章 你慢点... 武德九年,十月十二。 黄山村重建的第十三天。 李默坐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正在削一块松木板。 院子是新围的,篱笆是新劈的竹条,一捆一捆地扎在一起,虽然比不上以前那个结实,但看着清爽。 三间土房只盖起来两间,第三间的地基刚打好,堆着半人高的土坯,等着晾干了再上墙。 石磨还是原来那个,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被烟熏得黑漆漆的,但还能用。 李默一个人把它搬回了原位,地面震了一下,稳稳当当的。 鸡窝还没搭,那几只鸡是村里王婶子送的,一共五只,暂时养在竹筐里,白天放出来满院子跑,晚上再抓回去。 福宝每天追着鸡跑,平安在后面喊,鸡毛满天飞。 兔笼倒是先做了。 李默花了一下午时间,用竹条编了一个新笼子,比原来那个大了一倍,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住进去,宽敞得很,两只兔子挤在一起,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 “爹爹,你在做什么呀?” 福宝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灰团二号,蹲在李默旁边,歪着脑袋看他削木板。 “木马...”李默说。 福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木马,给福宝做的吗?” “嗯。” “跟以前那个一样吗?” “嗯。” 福宝高兴了,抱着灰团二号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转得灰团二号直蹬腿。 “福宝有新木马了!福宝有新木马了!” 她跑进屋里,又跑出来,又跑进去,又跑出来,像一只撒欢的小狗,平安被她撞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飞出去。 “妹妹,你慢点!”平安稳住书,皱着眉头说道。 “哥哥!爹爹在给福宝做木马!”福宝跑过来,拉住平安的手,使劲晃。 “我听到了,我又不聋,你别晃了,我快摔了。”平安被她晃得站不稳,赶紧把书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按住福宝的肩膀。 福宝不听,继续晃。 平安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李默低头削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他的手很稳,每一刨都削得薄薄的,木板表面越来越光滑,摸上去跟绸子似的。 平安晃了一会儿,终于挣脱了福宝的手,走到李默旁边蹲下,看着那块木板。 “爹爹,我的呢?”他小声问。 李默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朝院子角落努了努。 平安转过头,看到墙角靠着一根已经削好的木头,比他还要高出一截,一头削成了马头的形状,虽然还没雕完,但已经能看出模样了。 平安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但他忍住了没笑出声。 “谢谢爹爹。”他说。 李默嗯了一声。 福宝跑过去看了看那根木头,又跑回来,嘟着嘴说道:“哥哥的木马比福宝的大。” “因为哥哥比你大。”平安说。 “可是福宝力气大,而且哥哥也就比我大了一刻钟不到,娘说的...” “力气大跟木马大小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力气大就要骑大木马!” 平安张了张嘴,觉得妹妹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李默停下手中的刨子,看了福宝一眼。 “你的先做,他的后做。”他说。 福宝想了想,觉得爹爹说得有道理,就不嘟嘴了,又跑去追鸡了。 平安蹲在李默旁边,看着他削木板,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爹爹,那天晚上来山洞的那个人,是谁呀?” 李默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他没抬头。 “就是那天晚上,福宝睡着以后,有人来找爹爹,娘说是李靖。” 李默继续削木板,没说话。 平安等了一会儿,见爹爹不回答,又问:“爹爹,李靖是不是很厉害?我听付爷爷说,他是大唐最能打仗的人之一。” “嗯...”李默说。 “那他为什么要来找爹爹?” 李默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木板,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平安知道爹爹在敷衍他,但他没有追问。 他很聪明,知道有些事情爹爹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走回屋里,拿起书继续看。 那是一本《千字文》,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等柳含烟忙完了再问她。 福宝追了一会儿鸡,累了,跑回来蹲在兔笼前,跟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说话。 “灰团,你们今天吃什么了?吃草了吗?草好吃吗?福宝早上给你们拔的草,可新鲜了,娘说早上拔的草最嫩,兔子最喜欢吃了……” 灰团一号在吃草,不理她。 灰团二号也在吃草,也不理她。 福宝不生气,继续说道:“你们要多吃点,长得胖胖的,毛长得亮亮的,这样福宝抱着才舒服。” 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妹妹一眼。 “你每天跟它们说这么多话,你不累吗?它们听得懂吗?” “不累,听得懂,灰团最聪明了,比哥哥还聪明!”福宝头都不抬的道。 平安把书合上,深吸一口气。 平安决定今天不再跟妹妹说话了。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院子里的土都发白了。 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柳含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衣服,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水洗衣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脸还是有点瘦,眼眶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这十几天,她睡得比之前踏实多了,但还是会做噩梦,半夜惊醒,伸手摸一摸旁边,摸到李默结实的胳膊,才能再闭上眼睛。 李默削完了木板,开始组装。 他把削好的木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用木钉固定,再用木槌敲紧。 木槌敲在木钉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有节奏地在院子里响着。 福宝蹲在旁边看,时不时伸手摸一摸,被李默轻轻拨开。 “还没好....”李默说。 “福宝就摸一下。” “一下也不行。” “小气...”福宝嘟着嘴,把手缩回去,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正在成形的木马。 木马做好了一半,四条腿立起来了,马身也差不多成型了,就差马头和马鞍。 李默拿了一把凿子,开始雕马头。 他的手指很粗,但很灵活,凿子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刻,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马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福宝看得入了迷,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的。 “爹爹,你以前给福宝做的那个木马,也是这样做出来的吗?” “嗯...” “那个木马被坏人踩碎了,福宝哭了很久。”福宝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嘴又嘟起来了。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雕。 “这个更好。”他说。 福宝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吗?” “嗯。” 福宝高兴了,站起来,在李默脸上亲了一口,吧唧一声,声音脆得很。 “爹爹最好了!” 李默的脸上被亲了一个口水印子,他没擦,继续雕马头。 柳含烟在那边洗衣服,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 平安也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第25章 什么是嫁妆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付老哥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条鱼,鱼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默!含烟!看老哥给你们带什么来了!”他大嗓门一开,整个院子都震了一下。 “渭水里刚打上来的,新鲜着呢!中午炖鱼汤,给李默补补身子!”付老哥把鱼举高,得意洋洋地说。 柳含烟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水,笑着迎上去道:“付老哥,您怎么又拿东西来了,上次您拿的鹿肉还没吃完呢。” “那是上次的,这是这次的,不一样。”付老哥把鱼递给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李默呢?” “在那儿呢,给福宝做木马。”柳含烟朝院子角落努了努嘴。 付老哥看过去,李默正低着头雕马头,木屑落了一身,他浑然不觉。 “这小子,手巧得很。”付老哥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打仗是一把好手,做木匠活也是一把好手,含烟,你找了个好夫君啊。” 柳含烟笑了笑,没接话,拎着鱼去厨房了。 付老哥站起来,走到李默旁边,蹲下,看他雕马头。 看了一会儿,他说:“你那天晚上走了以后,那个李靖后来又来找过你没有?” “没有。” “你说他堂堂兵部尚书,大老远从长安跑来,就为了见你一面,你就那么把人打发了,也不怕得罪人?”付老哥压低声音说道。 李默没说话。 付老哥叹了口气道:“你呀,一根筋,人家李靖是什么人?那是陛下的心腹,你得罪了他,往后在朝中怎么混?” “不去朝中。”李默说。 付老哥被噎了一下,半天才说:“你…你真打算一辈子窝在这村子里?” “嗯。” “种田?” “嗯。” “打猎?” “嗯。” 付老哥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想骂两句,又不知道该骂什么,最后只能摇了摇头。 “行行行,你厉害,你有本事,你爱咋地咋地。” 他站起来,又灌了一口酒,走到兔笼前,蹲下看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 “这两只兔子养得不错啊,肥得很,再过一个月就能宰了。” “不能宰!灰团是福宝的!不能宰!”福宝跑过来,张开双臂挡在兔笼前,小脸绷得紧紧的道。 付老哥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不宰不宰,留着给你哥当媳妇。” “兔子不能当媳妇!”福宝急了。 “那给你当嫁妆?” “什么是嫁妆?” “就是你长大嫁人的时候,带着兔子一起嫁过去。” “福宝不嫁人!福宝要跟爹爹娘亲哥哥在一起!” 付老哥笑得更大声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平安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的付老哥,又看了一眼气鼓鼓的福宝,摇了摇头。 “付爷爷逗你玩的。”他说。 福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付老哥。 付老哥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对,逗你玩的,福宝的兔子,谁也不能宰。” 福宝这才放下心来,蹲下来继续跟灰团说话。 午饭的时候,柳含烟炖了一锅鱼汤,鱼是渭水里刚打上来的鲫鱼,肉质鲜嫩,汤熬得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香气扑鼻。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头顶的太阳毒辣辣的,但屋檐投下一片阴影,正好遮住了桌子。 福宝自己拿着勺子喝汤,喝得满嘴都是,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平安用筷子夹鱼肉,仔细地把刺挑出来,然后把鱼肉放进福宝碗里。 “哥哥,你也吃。”福宝把鱼肉又夹回平安碗里。 “我吃了,这是给你的。” “福宝不要,哥哥吃。” “你吃。” “哥哥吃。” 两个人推来推去,鱼肉在碗里滚来滚去,最后被李默一筷子夹走了,一人一半,分得清清楚楚。 平安和福宝同时看向李默,又同时低下头,乖乖吃饭。 柳含烟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夫君,下午还去山里吗?”她问。 “不去了,在家做木马。”李默说。 柳含烟点了点头,给他又盛了一碗汤。 吃完饭,柳含烟收拾碗筷,平安回屋看书,福宝在院子里跟灰团玩,李默继续做木马。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知了还在叫,叫得人昏昏欲睡。 远处传来渭水的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 李默低着头,一下一下地雕着马头。马头已经雕好了,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处都打磨得光滑滑的。 他拿了一块砂布,把粗糙的地方磨平,砂布擦过木头,发出沙沙的声音。 福宝蹲在旁边,手里抱着灰团二号,下巴搁在兔子的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爹爹干活。 “爹爹,马头雕好了吗?” “好了。” “福宝能看看吗?” “能。” 李默把马头递给她。 福宝放下灰团二号,双手接过马头,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仔细地看着马头的每一个细节,用小手摸了摸马的眼睛、鼻子、嘴巴,摸了一遍又一遍。 “爹爹,它好像在笑。”福宝说。 李默看了看那个马头,没看出来在笑。 “这里...这里弯弯的,像在笑。”福宝指着马嘴的弧度说道。 李默仔细看了看,确实有一点弧度,但不是他故意雕的,是木头本身的纹理。 “嗯!”他说。 福宝高兴了,抱着马头不撒手,又跑进屋里,又跑出来,又跑进去,又跑出来,平安又被她撞了一下。 “妹妹,你今天是跟我有仇吗?”平安扶着门框,稳住身形,一脸无奈。 “哥哥你看!爹爹雕的马头!它在笑!”福宝把马头举到平安面前。 平安看了看,确实看到了一点弧度,但说它是笑,有点牵强。 “嗯,在笑...”他说。 福宝满意了,抱着马头又跑去给柳含烟看。 “娘!你看,爹爹雕的马头!它在笑!”福宝指着马嘴的弧度对柳含烟说道。 柳含烟接过马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李默。 李默低下头,继续磨砂布,耳朵尖有点红。 柳含烟笑了,把马头还给福宝说道:“嗯,在笑,像你爹爹。” “爹爹才不笑呢!爹爹整天板着脸。”福宝嘟着嘴说。 李默磨砂布的手顿了一下。 柳含烟笑出了声。 平安在屋里也听到了,嘴角弯了起来。 下午,李默把木马全部组装好了。 四条腿稳稳地站在地上,马身圆润光滑,马头微微扬起,嘴角那个弧度在阳光下格外明显。马鞍是另外用一块软木雕的,上面垫了一层旧布,坐上去软乎乎的。 福宝迫不及待地骑了上去,两只手扶着马头,两条小短腿夹着马肚子,屁股颠了颠。 “爹爹!好高!福宝好高!”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小脸蛋红扑扑的。 平安站在旁边,看着妹妹骑木马,心里痒痒的,但没说。 他看了看墙角那根还没雕完的木头,有点着急,但不好意思催。 李默走过去,把那根木头搬过来,开始削。 平安的眼睛亮了,但他忍着没笑,坐回门槛上,拿起书,假装在看。 书拿反了。 柳含烟路过,看到了,没拆穿他,笑着走开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李默抬起头,看了院门一眼。 “进来。”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后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第26章 受人之托 “请问,这里是李默李壮士的家吗?”中年男人拱手问道,说话客客气气的。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 付老哥从屋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你是谁?找他干嘛?” 中年男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双手递上。 “在下是长安东市‘瑞福祥’绸缎庄的掌柜,姓周,单名一个‘安’字。 受人之托,给李壮士送些东西来。” 付老哥接过名帖,看了看,又递给李默。 李默没接。 “谁托的?”他问。 周安笑了笑:“这个…在下不方便说,但东西是送到李壮士府上的,还请李壮士笑纳。” 他身后的年轻后生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匹绸缎,有青的,有蓝的,有藕荷色的,料子光滑细腻,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绸缎上面还放着两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点心和糖果,桂花糕、枣泥酥、蜜饯果子,香气扑鼻。 福宝从木马上跳下来,跑过来,踮起脚尖往食盒里看。 “哇!糖!”她伸手就要去抓。 “福宝!”柳含烟叫住她,走过来,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李默。 “夫君,这…” 李默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片刻。 “谁托的?”他问第三遍,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前两遍重了一些。 周安的笑容僵了一下,搓了搓手,有些为难。 “这个…李壮士,在下只是个跑腿的,东家说了,不让在下透露姓名,只说李壮士收下便是,往后还会有人送来。” “不收。”李默说。 周安愣住了。 “李壮士,这…这是东家的一片心意,您看,这绸缎都是上等的蜀锦,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这点心是‘稻香居’的,长安城最好的糕点铺子…” “不收。”李默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走到食盒前,把盖子盖上。 “拿回去。” 周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李默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那好吧。”周安叹了口气,让年轻后生把食盒提起来,拱手告辞。 “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在李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快步离开了。 付老哥看着他们的背影,挠了挠头。 “这谁啊!神神秘秘的,送东西还不让说名字。” 李默坐回去,继续削木头。 柳含烟看了他一眼,没问。 她知道,问了也白问。 福宝没吃到糖,嘴巴嘟得能挂油瓶,跑回木马上坐着,抱着马头,不高兴。 平安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饴糖,塞到福宝手里。 “哥哥,你哪儿来的?” “上次王婶子给的,我留着没吃。” 福宝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包,笑了。 “哥哥最好了。” 平安嗯了一声,坐回门槛上,拿起书。 这次书拿正了。 长安城,太极宫。 天色已经暗了,宫灯一盏一盏地点亮,把殿前广场照得通亮。李世民站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皱得很紧。 “陛下,该用晚膳了。”宦官王德在门口小声提醒。 “不饿。”李世民把奏折放下,拿起另一份。 王德不敢再催,退到一边站着。 李世民批了几份奏折,停下来,抬起头看向殿外。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王德。” “奴婢在。” “李靖回来了吗?” “回陛下,李将军今日去了城北大营,还未回宫。” 李世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黄山村,查过了吗?” 王德上前一步,低声道:“回陛下,已经查过了,黄山村在咸阳西北,靠着黄山,挨着渭水,是个小村子,只有三四十户人家。” “那个李默呢?” “查过了,此人武德元年到黄山村,以打猎为生,武德三年娶妻柳氏,育有一双儿女,龙凤胎,今年四岁。” 李世民听着,眉头微微舒展。 “武德元年…他是哪里人?” 王德迟疑了一下:“这个…查不到,黄山村的人说,他是突然出现在村子里的,之前从没见过,他自己也从不提从前的事。” “突然出现,什么意思?”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道。 “就是…突然就来了,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世。”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他说。 王德不敢接话,低着头站在一边。 “陛下,该用晚膳了,再不吃饭,身子扛不住。”他小心翼翼地说。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传膳吧。” “是。” 御膳摆上来了,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精致。 李世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放下了。 “王德。” “奴婢在。” “明日早朝后,备马,朕去黄山村。” 王德愣了一下:“陛下,这…朝中大臣那边…” “朕去散散心,不行吗?” “行行行,陛下想去哪儿都行。”王德不敢再说了。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月亮弯弯的,挂在天边,像一把镰刀。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洒满了整个天幕。 他看着那些星星,脑海里浮现出李靖描述的那个画面: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冲进十万大军,斩将夺旗,全身而退。 这样的人,怎么就甘愿窝在一个小村子里,种田打猎呢? 他想不明白。 上次他本来想着去的,但却被政务给耽搁了。 第二天一早,李世民刚换上便装,准备出宫,就被一群文官堵在了门口。 “陛下!户部的预算还没批!” “陛下!御史台弹劾吏部侍郎!” “陛下!科举的事还没定下来!” “陛下!河东道遭了旱灾,请求朝廷赈济!”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一张张焦急的脸,深吸一口气,心里满是郁闷。 “回殿,议事。” 李世民转身走回去,路过王德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黄山村,改日再去。” 王德点了点头。 这一改日,就改到了冬天。 第27章 我们跟着你 武德九年,十一月。 黄山村重建的第四十五天。 三间土房全部盖好了,墙是新夯的土墙,顶是新铺的茅草,窗户糊了新的桑皮纸,门是新钉的松木板。 院子里铺了石板路,从门口通到屋门口,下雨天不踩泥。 鸡窝搭好了,五只鸡住进去,每天早上准时打鸣,吵得福宝天天赖床。 兔笼搬到了屋檐下,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住得舒舒服服的,毛色越来越亮,越来越胖。 石磨旁边多了一个木架子,专门放李默的打猎工具:弓、箭、刀、绳索、陷阱夹子,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用的时候随手就能拿到。 门口放着一大一小两个木马。 大的那个是平安的,雕得精细,马头高昂,马尾翘起,像在奔跑。小的那个是福宝的,圆润敦实,四条腿粗粗的,坐上去稳当得很。 福宝每天都要骑木马,骑上去就不肯下来,吃饭要骑在上面吃,看书要骑在上面看,跟灰团说话也要骑在上面说。 平安有时候也骑,但骑一会儿就下来了,觉得妹妹天天骑,他再骑有点不好意思。 这天早上,李默正在院子里磨刀,院门被人推开了。 是赵老根。 赵老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军服,腰上挂着刀,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三个人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将军!”赵老根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身后的两个士兵也跟着跪下了。 李默放下磨刀石,看着他。 “起来。”他说。 赵老根不起来,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李默,眼眶红红的。 “将军,末将找了你四十多天,从咸阳找到武功,从武功找到周至,从周至找到盩厔,问了多少人,走了多少冤枉路,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但忍着没哭。 “将军,弟兄们都惦记着你,天天问我,‘队正,将军在哪儿?’‘队正,将军什么时候回来?’‘队正,咱们去找将军吧!’末将实在顶不住了,就带着人出来找了。”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说话。” 赵老根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将军,你那天走了以后,末将带着弟兄们在咸阳休整了五天,伤好了大半,有几个重伤的也慢慢恢复了,后来咸阳的刘都尉说,将军可能在这一带,末将就带着人一路找过来了。”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况,三间土房,篱笆院子,石磨,木马,鸡窝,兔笼,像模像样的。 “将军,这就是你的家?” “嗯。” 赵老根打量着这一切,又看了看李默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将军,朝廷那边…李靖将军回去之后,跟陛下说了将军的事,陛下很高兴,说要给将军封赏,派了好几拨人来找将军,都被将军挡回去了?”他压低声音说道。 李默没回答,拿起磨刀石,继续磨刀。 赵老根叹了口气。 “将军,末将不懂,你立了那么大的功,陛下要赏你,你为什么不收?换了别人,巴不得跑到长安去领赏,你倒好,躲在这山沟沟里,连面都不露。” 李默磨刀的手没停。 “不想去。”他说。 赵老根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但看着李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知道劝不动。 “那…那弟兄们怎么办?他们还在咸阳等着将军呢。” “让他们回家。”李默说。 “回家,回哪个家?那些弟兄,大部分都是各州府的守军,城破了,队伍散了,长官死了,他们连个归处都没有,回老家,老家在哪儿? 有的老家在河北,有的在河南,有的在山东,许多的嘉莉都没人了,要不就是跑散了,怎么回去?”赵老根苦笑道。 李默停下来,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赵老根眼睛一亮道:“将军,末将的意思是,能不能让弟兄们…跟着将军?” “跟着我干嘛?”李默说。 “种田也行,打猎也行,干啥都行。” 赵老根说得很快,像是怕李默打断他道:“将军,那些弟兄都是打过仗的人,有的十几岁就从军了,除了打仗,啥也不会。你让他们回去种田,他们连锄头都不会握。 你就收下他们吧!给口饭吃就行,他们不要军饷,不要赏赐,就想跟着将军。” 李默沉默了很久。 沙沙的磨刀声在院子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福宝从屋里跑出来,看到院子里多了三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抱住李默的腿。 “爹爹,他们是谁呀?” 李默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起头,看着赵老根。 “多少人?” 赵老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将军,你…你答应了?” “多少人?”李默重复了一遍。 赵老根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的道:“九百…九百三十六人,都还活着,都在咸阳等着将军。” 李默点了点头。 “让他们来。” 赵老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一刻,他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 “是!末将这就回去,带弟兄们过来!” 他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 “将军,弟兄们来了,住哪儿?” 李默看了看村子周围那片荒山野岭。 “盖房子。”他说。 赵老根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是!盖房子!” 他带着两个士兵,跑出了院子,跑出了村子,跑上了回咸阳的路。 福宝看着他们的背影,仰起头问李默:“爹爹,他们要来咱们家住吗?” “嗯。” “好多人?” “嗯。” “那福宝的新木马,他们会不会骑?” “不会。” 福宝放心了,跑回去骑木马了。 平安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李默旁边,看着赵老根消失的方向。 “爹爹,那些人是你的兵吗?” 李默想了想。 “不是。”他说。 平安看了看他,没再问了。 他总觉得,爹爹身上有很多秘密,但爹爹不说,他就不问。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柳含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院门口。 “夫君,刚才那些人…” “来帮忙的。”李默说。 “帮忙?帮什么忙?” “盖房子,种地。” 柳含烟将信将疑,但没再问了。 她总觉得,最近来找夫君的人,越来越多了。 先是那个送绸缎点心的周掌柜,后是那个自称“末将”的赵老根。 还有那个她只在洞口看了一眼、没看清脸的“李靖”。 这些人,都是冲着夫君来的。 她看了看李默。 李默已经坐回门槛上,继续磨刀了。 沙沙沙,沙沙沙。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像一首单调的歌。 福宝骑着木马,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两只小腿晃来晃去。 平安坐在门槛上,翻着那本快被翻烂的《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柳含烟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 李默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着刀。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 兔子在笼子里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 远处传来渭水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唱歌。 第28章 士兵到来 武德九年,十一月下旬。 黄山村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霜冻。 清晨起来,院子里的石磨上结了一层白霜,鸡窝的茅草顶也白了,连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的兔笼边沿都镶了一圈银边。 福宝蹲在兔笼前,哈着白气,小鼻子冻得通红,嘴里还在跟灰团说话:“冷了吧?福宝也冷,一会儿太阳出来了就暖和了。” 平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褂子,二话不说披在福宝身上。 “穿上,别冻着了。” “福宝不冷。”福宝嘴上说不冷,却老老实实地把褂子裹紧了,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裹在被子里的小猫。 李默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村口的方向。 昨天赵老根派了个士兵来报信,说弟兄们已经从咸阳出发了,今天上午就能到。 九百三十六个人,从咸阳走到黄山村,走了一天半。 这些人里有豳州守军、泾州守军、原州守军,还有几个从渭水战场上逃出来的散兵。 他们素不相识,但现在都要来黄山村,跟着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不愿意去长安领赏,只愿意窝在山沟里种田打猎的将军。 村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还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 李默走出院子,沿着村道往村口走。 柳含烟牵着福宝和平安跟在后面,付老哥拄着拐杖也跟了上来,村里的男女老少听到动静,纷纷从屋里出来,站在路边张望。 村口的土路上,黑压压地来了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老根,骑着一匹瘦马,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服,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是一队长长的队伍,看不到尾,沿着土路蜿蜒过来,像一条灰色的长龙。 这些人穿着五花八门,有穿破军服的,有穿百姓衣裳的,有光着膀子套件皮坎肩的,有把毯子披在身上当大衣的。 武器也是七零八落,刀、枪、棍、棒、弓、弩,什么都有,有几个连武器都没有,扛着扁担就来了。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九百三十六个人,浩浩荡荡地涌进黄山村,把村口那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黄山村的老百姓哪见过这阵势,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王老实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手都在抖,但还是强撑着没退。 “李…李默,这…这都是什么人?”他颤着声音问道。 “自己人...”李默说。 赵老根翻身下马,跑到李默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道:“将军!弟兄们都带来了!九百三十六人,一个不少!” 身后那九百多号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一样。 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片闷响。 “将军...”九百多个人齐声喊道,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鸟雀。 黄山村的老百姓彻底看呆了。 柳含烟站在李默身后,一只手牵着福宝,一只手牵着平安,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知道夫君在外面打了一仗,知道夫君杀了突厥人的可汗,知道有一些士兵跟着夫君从渭水追到了灵州。 但她不知道,这些士兵会跟着夫君回家,而且一来就是九百多个。 福宝仰着头,看着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小脸上满是困惑。 她拽了拽柳含烟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道:“娘,他们为什么要给爹爹跪下呀?” 柳含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平安替她回答道:“因为爹爹是他们的将军。” “什么是将军?” “就是…管他们的人。” 福宝想了想,又问道:“那爹爹管他们,他们是不是要给爹爹糖吃?” 平安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回答了。 李默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沉默了片刻。 “起来。” 九百多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动作还是那么整齐。 李默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这些人里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四十多岁的老兵油子,有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半大小子,有胡子和头发都花白了的半百老头。 他们身上大多带着伤,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腿瘸了,有的脸上还有没愈合的刀疤。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喊疼。 “赵老根。”李默说。 “末将在!” “清点人数,登记造册,按原建制编队,十人一伙,五十人一队,百人一旅,各选伙长、队正、旅帅。” 赵老根愣了一下:“将军,咱们…咱们这是要建军?” “不是建军,是建村。”李默说。 赵老根张了张嘴,想说“建村用得着十人一伙五十人一队百人一旅吗”,但看了看李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是!末将遵命!” 他转身面对那九百多号人,扯开大嗓门道:“都听见了!十人一伙,五十人一队,百人一旅!各人选各人的伙长、队正、旅帅!一炷香的时间,把名单报上来!” 九百多号人立刻动了起来,但并不混乱。 这些人都是老兵,在军中日久,编队这种事闭着眼睛都能干。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名单就报上来了。 九伙人,十八队,九旅。 外加赵老根这个“总头目”。 李默看着名单,点了点头。 “房子还没盖好,先搭帐篷住,粮食我出,够吃三天,三天之内,你们自己解决吃的问题,打猎、捕鱼、挖野菜,都行。 三天之后,房子必须盖起来。” 九百多号人齐声应道:“是!” 付老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拉了拉李默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小子,真打算让他们在黄山村住下来?” “嗯。” “九百多个人!你知道九百多个人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吗?你养得起?” “养不起。”李默说。 付老哥被噎了一下:“养不起你还让他们来?” “所以要想办法赚钱。”李默说。 付老哥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总觉得李默说“想办法赚钱”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赚钱这种事对他来说跟打只兔子一样简单。 当天下午,李默带着赵老根和几个队正,在村子周围转了一圈。 黄山村背靠黄山,面临渭水,往东是一片平坦的荒地,杂草丛生,足有几百亩。 再往东,是一条小河,从黄山流下来,汇入渭水。 河水清澈见底,冬天也不干涸。 李默站在荒地上,用脚踩了踩土。 土质松软,黑黝黝的,用手指挖一下,能闻到泥土的腥味,是好土。 “这片地,能种。”他说。 赵老根蹲下来,也挖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送到鼻子边闻了闻道:“是好土,肥得很,将军,你打算让弟兄们种地?” “嗯。” “种什么?” “麦子,明年开春种,秋天收。” 赵老根算了算:“那这大半年怎么办?弟兄们吃什么?” 李默看了他一眼道:“所以要想办法赚钱。”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赵老根挠了挠头:“将军,怎么赚钱,弟兄们除了打仗,啥也不会。” 李默没有回答。 他站在荒地上,看着远处蜿蜒的渭水,脑子里翻涌着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他闭上眼睛,开始搜寻前世的记忆,随着他的回忆,那些画面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种磨,但不是石磨。 是用铁做的,两个圆滚滚的铁轱辘,并排在一起,上面有个漏斗,麦子倒进去,摇动手柄,两个铁轱辘转起来,麦粒被碾碎,面粉从下面漏出来。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的脑子里有。 就像当初在战场上,他看到烟尘就知道有多少骑兵一样。 他不知道这些知识是从哪儿来的,但它们就在那儿,像是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没有去翻动过。 他睁开眼睛。 第29章 找商贾 “赵老根。” “末将在!” “村里有没有铁匠...” 赵老根愣了一下道:“铁匠,将军要打武器?” “不是武器,是别的东西。” 赵老根想了想后说道:“咸阳城里有个铁匠铺,老周铁匠,手艺不错,末将在咸阳休整的时候见过他,他打的刀,钢口好,比军中的制式刀还结实。” “去请他,出双倍工钱。”李默说。 “是!” 赵老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道:“将军,请他来打什么?” 李默想了想,在地上画了一个图。 那图歪歪扭扭的,两个圆并排,中间连着一根轴,上面一个漏斗,下面一个出口。 赵老根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道:“将军,这是…什么东西?” “磨...” “磨,石磨,用铁打石磨?” “不是石磨,是铁磨,铁的,两个轱辘并排,麦子从上面倒进去,摇动手柄,麦子被碾碎,面粉从下面出来。”李默指着地上的图,一个一个地解释。 赵老根听完了,嘴张得能塞进两个鸡蛋:“将军,这…这东西能行吗?” “试试看。” 赵老根不再问了,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人,直奔咸阳。 当天晚上,李默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手里拿着一根木炭,在木板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柳含烟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放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些图,没看懂。 “夫君,这是什么?” “磨面的家伙。” “咱们不是有石磨吗?” “那个太慢,这个快。” 柳含烟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发现,自从夫君从渭水回来后,变了一些。 不是性格变了,他还是那么沉默寡言,还是那么一根筋。 但他有时候会发呆,看着某个方向,眼神空洞,好像在想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事”。 她知道,那不是没事。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夫君想告诉她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 “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她把碗往李默手边推了推。 李默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 是鱼汤,渭水里打上来的鲫鱼,熬得奶白奶白的,放了姜片去腥,还撒了几片野菜叶子,鲜得很。 福宝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灰团二号,跑到李默面前,仰着脸看他。 “爹爹,你在画什么呀?” “画磨。” “什么磨?” “磨面的磨。” “磨面干什么呀?” “做饼。” 福宝想了想,又问:“做饼给福宝吃吗?” “嗯。” 福宝高兴了,凑过去看那些图,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个圆圈说道:“爹爹,这个画歪了,不像圆的。” 李默看了看那个圆圈,确实歪了,像个长了瘤子的土豆。 “爹爹,福宝帮你画。”福宝放下灰团二号,抢过木炭,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圈。 那圈歪歪扭扭的,比李默那个还歪,像个长了瘤子又长了脚的土豆。 福宝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爹爹,这才是圆。” 李默看着那个“圆”,沉默了片刻,把木板翻过来,重新画。 福宝嘟着嘴,不高兴了。 平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图,又看了一眼福宝。 “妹妹,那不是圆,那是土疙瘩。”他说。 “就是圆,福宝画的圆!”福宝急了。 平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福宝面前说道:“这才是圆,照着这个画。” 福宝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自己画的“圆”,嘴巴嘟得更高了。 但她没有认输。 她拿起木炭,照着铜钱的轮廓,认认真真地画了一个圈。 这次画得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像个圈了。 “看!福宝画出来了!”她举起木板,得意洋洋地给平安看。 平安看了看,点了点头:“嗯,这次像了。” 福宝高兴了,抱着灰团二号,又跑回屋里去了。 李默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个圈的东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木板翻过来,继续画他的图。 两天后,赵老根从咸阳回来了。 他不但请来了老周铁匠,还带回了三个徒弟和两车铁料。 老周铁匠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手掌上全是老茧,一双手跟两块铁板似的。 他站在李默家的院子里,看着地上那个用木炭画的图,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这位将军,你画的这是个啥?” “铁磨...” “铁磨,磨面的?” “对。” 老周铁匠蹲下来,仔细看那图。 两个圆轱辘并排,中间一根轴,上面一个漏斗,下面一个出口。 旁边还画了一些细节,轱辘的表面要刻槽,槽要斜着刻,不能直着。 两个轱辘的间距要能调,近了磨出来的面粉细,远了磨出来的粗。 手柄要装在其中一个轱辘的轴上,摇动手柄,两个轱辘一起转。 老周铁匠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 “将军,这玩意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默没回答这个问题。 “能打吗?”他问。 老周铁匠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道:“能打,但不容易,两个铁轱辘,每个少说百来斤,铸出来不难,难的是表面那层槽。 斜着刻,深浅要一致,间距要均匀,差了分毫都不行,还有那两个轱辘的间距,能调,这个更难,得做一套机关。” “多久能打好?” 老周铁匠掰着手指算了算:“光是铸那俩轱辘,就得五六天,刻槽,至少十天,做机关,七八天,打手柄、做架子,三四天。 加起来,一个月。” “太久。”李默说。 老周铁匠想了想后说道:“要是把三个徒弟都搭上,日夜轮班干,二十天。” “二十天。” “不能再少了,将军,这玩意儿精细,急不得。” 李默点了点头道:“二十天,工钱双倍。” 老周铁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道:“将军爽快,那咱们这就开始?” “明天开始,今天先安顿。” 赵老根带着老周铁匠和他的三个徒弟去村东头安顿了。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个已经被踩得模糊不清的图,脑子里又在转。 铁磨只是第一步。 那东西磨面比石磨快十倍不止,如果真能做成,不光是黄山村这九百多号人能吃饱饭,还能拿出去卖钱。 但问题是,怎么卖? 他不是商人,不认识商贾。 柳含烟倒是商户出身,但她十几岁就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对商路熟得很。 只是这几年在黄山村相夫教子,已经很久没接触过商场上的人和事了。 第30章 铁磨 “烟儿...”李默走进厨房。 柳含烟正在灶台前忙活,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 “你认识商人吗?” 柳含烟愣了一下道:“什么?” “商人,做生意的,你以前跟着岳丈跑过商,认不认识信得过的商贾?” 柳含烟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过来。 她知道夫君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 “认识几个,都是父亲生前的老相识,一个在长安东市开绸缎庄,姓周,叫周安,一个在洛阳做粮食生意,姓马,叫马德。 还有一个在扬州贩盐的,姓顾,叫顾远山,这三个都是父亲多年的朋友,人品信得过,不是奸商。” 李默点了点头。 “怎么了,夫君,你要做生意?”柳含烟有些惊讶。 “不是我做,是他们做。”李默说。 柳含烟更糊涂了。 李默想了想,把铁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柳含烟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夫君,你是说,你要做一个铁的磨面的家伙,比石磨快十倍,然后让周掌柜献给朝廷?朝廷给他奖励,他给你钱?” “对。” 柳含烟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道:“夫君,你怎么想到的?” 李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就像他没有回答老周铁匠一样。 柳含烟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周掌柜最近来过。”她说。 李默抬起头。 “就是上个月,送绸缎和点心的那个,他说他姓周,是长安东市瑞福祥绸缎庄的掌柜。”柳含烟说。 李默想起来了。 那个人来的时候,神神秘秘的,说是受人之托送东西,不肯说托付的人是谁。 绸缎和点心李默没收,让他拿回去了。 “他是你认识的那个周安?”李默问。 “应该是,长安东市瑞福祥绸缎庄,姓周,叫周安,年纪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留着三缕长须,父亲在世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 李默沉默了片刻。 如果周安就是柳含烟认识的那个周安,那他为什么要受人之托来送东西... 是谁托他送的... 他想起了李靖。 李靖来找过他,他拒绝了。 李靖回长安之后,又派人来过吗... 也许那些东西是李靖送的,也许是朝中什么人送的,也许是…… “夫君?”柳含烟叫了他一声。 李默回过神来。 “能不能联系上周安?” 柳含烟想了想后说道:“上次他留了个地址,说夫君改主意了,可以去找他,我收起来了,放在屋里。” 她转身进屋,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长安东市瑞福祥绸缎庄”几个字,字迹工整。 李默接过纸条,看了看。 “过几天,我去长安。”他说。 柳含烟愣了一下道:“去长安?你不是说不去长安吗?” “不去朝廷,去东市。” 柳含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总觉得,夫君自从渭水回来后,变了很多。 以前的他,只想在黄山村种田打猎,一辈子不离开这个村子。 现在的他,开始想赚钱的事了,开始想铁磨的事了,开始想商贾的事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觉得,这些变化是好的。 “那你小心点。”她说。 “嗯。” 铁磨开工的第五天,李默发现了一个问题。 九百多号人,每天要吃三顿饭。 虽然他们自己打猎捕鱼挖野菜,能解决一部分,但还是不够。 李默从渭水里打的鱼,从黄山上打的猎物,全填进去,还是不够。 柳含烟算了算账,家里的存粮只够吃七天了。 “夫君,这样下去不行。”柳含烟把账本递给李默,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进项和开销。 进项少得可怜,开销大得吓人。 李默看了看账本,放下。 “我去趟长安。” “现在,铁磨还没做好呢。” “不等了。” 柳含烟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想说,你跟周安不熟,人家凭什么给你钱,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夫君做事有自己的道理。 第二天一早,李默带着赵老根和两个士兵,骑马去了长安。 临走的时候,福宝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 “爹爹要去哪儿?” “长安。” “福宝也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远。” “福宝不怕远!” 李默蹲下来,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道:“爹爹去去就回,给你带糖。” 福宝想了想,觉得糖比长安重要,就松了手。 “那爹爹早点回来,福宝等你。” “嗯。” 李默翻身上马,带着赵老根和两个士兵,策马离开了黄山村。 福宝站在院门口,看着爹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上,嘟着嘴,不高兴。 平安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道:“走吧,我教你认字。” “不要,福宝要等爹爹回来。” “爹爹要晚上才回来,你站在这里等一天?” “等一天就等一天。” 平安叹了口气,搬了个小板凳过来,放在院门口,让福宝坐着等。 福宝坐在小板凳上,抱着灰团二号,看着村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福宝等了一天。 李默没有回来。 因为他在长安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让他不得不留下来的人。 长安东市。 李默骑着马,走在东市的大街上。 这是他第一次来长安。东市比他想的大得多,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酒肆、茶楼、绸缎庄、珠宝行、粮行、铁器铺,应有尽有。 街上行人如织,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粗布的百姓,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有坐着轿子的文臣。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赵老根跟在李默身后,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奇道:“将军,这长安城,真大啊!末将在军中十几年,还是头一回来。” 李默没说话,眼睛扫着街道两旁的招牌。 瑞福祥绸缎庄,应该就在这附近。 “将军,那边有个绸缎庄,是不是就是那个?”赵老根指着前面一家店铺。 李默看过去,门口挂着“瑞福祥”三个字的招牌,店面不大,但门脸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赵老根,走了进去。 店里很安静,没有客人。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伙计,看到有人进来,连忙迎上来:“客官,想看点什么?我们店里的蜀锦是长安城最好的,还有江南的绫罗绸缎,都是上等货……” “找周安。”李默说。 伙计愣了一下道:“客官认识我们东家?” “他在不在...” “在在在,客官稍等,小的去请。” 伙计掀开后门的帘子,进去了。 第31章 太子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圆脸,小眼睛,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正是那天去黄山村送东西的周安。 他看到李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满了笑道:“李壮士!哎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亲自搬了把椅子,又吩咐伙计上茶。 李默没坐。 “上个月那些东西,谁托你送的?” 周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搓了搓手,有些为难的道:“李壮士,这个…在下答应过人家,不能透露…” “谁...”李默问第二遍。 周安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打了个突。 那天在黄山村,李默问他第三遍的时候,他就扛不住了。 今天看来也不用等到第三遍了。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是…是太子殿下。” 李默皱了皱眉道:“太子...” “殿下说,李壮士在渭水立了大功,杀了颉利,是大唐的英雄,他本来想亲自去见李壮士,但陛下管得严,出不了宫,就托在下送些东西过去,聊表心意。”周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外人听到。 李默沉默了片刻。 太子李承乾,今年才八岁。 一个八岁的孩子,托人给他送绸缎和点心? “殿下说,他从小就仰慕英雄豪杰,听说李壮士一个人杀了颉利,佩服得不得了,说什么也要送点东西过去,在下跟殿下有些渊源,殿下母家长孙氏,是在下的远亲,所以在下就……就斗胆跑了一趟。”周安解释道。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 周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转移话题:“李壮士今天来,是有什么吩咐?” 李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周安。 纸上画着铁磨的图,比他在木板上画的精细多了,这是柳含烟帮他改过的,她画工好,线条画得又直又匀,还标了尺寸和说明。 周安接过纸,展开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是……” “一种磨面的铁磨,比石磨快十倍。”李默说。 周安的眼睛一下瞪大了:“十倍?李壮士,你不是在说笑?” “不是。” 周安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图。 他虽然不懂铁匠活,但做了半辈子生意,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不值钱,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如果这东西真像李默说的那样,比石磨快十倍,那它就不是值钱不值钱的问题了,而是能改变整个面食行业的东西。 “李壮士,你想让在下怎么做?”周安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精明。 “你把铁磨献给朝廷,朝廷给你奖励,你给我钱。”李默说。 周安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李壮士,你可知道,把这样的东西献给朝廷,能得到什么?” “什么?” “官职,至少是个从七品,说不定还能更高,在下做了半辈子生意,做梦都想有个官身,有了官身,就不用看那些官老爷的脸色了,生意也能做得更大。”周安的眼睛里全是光。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五千两。”他说。 周安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五千两…银子?” “嗯。” 周安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那张图,咬了咬牙道:“李壮士,这东西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五千两不贵,但在下有个条件。” “说。” “铁磨做出来之后,让在下先看,如果真能磨出面来,而且比石磨快十倍,五千两,一文不少,如果不行……” “不行不收钱。”李默说。 周安笑了,抱拳说道:“一言为定。” 李默点了点头,然后跟周安商量先拿一些粮食回去家里,这样可以应付一下粮食的问题。 “二十天后,来黄山村看货。” 谈完之后,李默转身走了出去。 周安站在店里,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张纸,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从黄山村回来后,就一直在想,这个李默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猎户,能一个人杀了颉利和突利?一个猎户,能画出这样的东西。 一个猎户,能让太子殿下亲自托人送东西? 这个人,不简单。 李默带着人回到黄山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福宝坐在院门口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灰团二号,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但就是不进屋。 平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书,也在打瞌睡,但硬撑着没闭眼。 听到马蹄声,福宝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 “爹爹!” 她从板凳上跳下来,抱着灰团二号,跑向院门。 李默推开门,走进来,弯腰把她抱起来。 “爹爹,你怎么才回来?福宝等了你一天了。”福宝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蛋贴着他的脸,声音带着困意,软乎乎的。 “有事耽搁了。”李默说。 “什么事呀?” “小事。” “什么小事?” “你不懂的小事。” 福宝嘟了嘟嘴,不问了,趴在李默肩膀上,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平安站在门口,看着李默,没说话。 李默走过去,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进去吧,外面冷。” 平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到福宝趴在李默肩上睡着了,笑了笑。 “等了你一天,怎么劝都不肯进去睡。”她接过福宝,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李默坐在桌边,喝汤。 “周安答应了。”他说。 柳含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道:“五千两?” “嗯。”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 五千两银子,她父亲做了一辈子生意,也没攒下这么多。 “铁磨真能做出来吗?”她问。 “能...” 柳含烟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夫君,你最近…变了很多。” 李默看着她,没说话。 “以前的你,只想在村子里种田打猎,现在的你,想赚钱,想做生意,想做铁磨…夫君,你在想什么?” 李默沉默了很久。 “烟儿,我有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一些东西,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它们自己跑进来的,我没见过,但我知道它们是什么,知道怎么把它们做出来。” 自己是穿越者的事情当然不能跟柳含烟说,只能这么解释。 柳含烟握紧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但它们在那儿,我没办法当没看见。”李默说。 柳含烟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夫君,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烟儿都在你身边。” 李默反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木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32章 买粮食 第二天一早,李默去了村东头。 老周铁匠已经在干活了。 三个徒弟轮班,昼夜不停,两个铁轱辘已经铸出来了,粗坯摆在地上,每个都有磨盘那么大,沉甸甸的,泛着青黑色的光。 李默蹲下来,摸了摸轱辘的表面,又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沉闷厚实,铸铁的,够结实。 “将军,这俩轱辘,每个一百二十斤,比你说的重了二十斤。”老周铁匠走过来,脸上全是黑灰,眼睛倒是亮得很。 “能用...” “能是能用,就是重了点,摇起来费劲。” “手柄加长,省力。” 老周铁匠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将军说得对,手柄加长,力臂长了,摇起来就省力,将军,你懂这个?” 李默没回答,站起来,看了看另外两个正在刻槽的轱辘。 刻槽比铸坯难得多。 老周铁匠的大徒弟蹲在一个轱辘前,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凿子,一下一下地刻着,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刻歪了。 槽要斜着刻,深浅要一致,间距要均匀,差了分毫都不行。 “刻了多少了?”李默问。 “回将军,刻了三分之一,还得七八天。”大徒弟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地刻着。 李默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还要去处理另一件事,那九百多号人的房子。 房子的事比铁磨简单多了。 黄山村有的是荒地,靠着山脚划出一大片,每人分一小块地,自己盖自己的房子。 赵老根把九百多人分成九组,每组负责一个片区,同时开工。 五天之内,第一排土房就立了起来。 虽然简陋,就是一间土墙茅草顶的房子,能遮风挡雨,但比帐篷强多了。 那些老兵们住进自己盖的房子里,一个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有人还在门口种了几棵葱,说是要“像个过日子的样”。 李默看着那一片新盖的房子,心里盘算着。 房子有了,地有了,磨面的家伙也快有了。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九百多个人,光靠种地养不活。 得找个长久的营生。 他站在村口的高坡上,看着远处的渭水,脑子里又翻涌起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有一些东西,比铁磨更值钱。 但那些东西不能急,得一样一样来。 先做好铁磨,拿到五千两银子,让这九百多号人吃饱饭。 然后再说别的。 铁磨开工的第十天,李默又去了一趟咸阳。 这次不是为了铁磨,是为了买粮。 九百多号人,一天吃掉六七百斤粮食。 家里的存粮已经见底了,再不买粮,后天就得断粮。 他带了赵老根和二十个士兵,赶着十辆大车,去了咸阳最大的粮行。 粮行的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钱,人称钱胖子。 他看到李默带着二十个士兵,十辆大车来买粮,吓了一跳,以为是来砸场子的。 “这…这位将军,您要买多少?”钱胖子擦着汗问道。 “一万斤粗粮。”李默说。 钱胖子的汗擦得更快了。 一万斤粮食,这是他粮行半年的存量。 “将军,一万斤…小店没这么多,顶多三千斤。” “三千斤不够。” “那…五千斤?小店把仓库里的存粮全拿出来,凑一凑,五千斤应该能行。” “八千斤。” 钱胖子咬了咬牙:“八千斤,行!但得给现钱,不赊账。” 李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周安昨天派人送来的定金,一千两银子的票据,在长安任何一家钱庄都能兑现。 “够不够?”他把票据递给钱胖子。 钱胖子接过票据,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 一千两银子,买八千斤粮食绰绰有余。 一斗粗粮五文钱,八千斤粗粮大概四五十两银子左右,好在买的是粗粮,粗粮便宜点,要是买的大米或是精粮,还真买不了那么多。 这一千两可以用很久了。 “够够够!将军稍等,小的这就去安排!” 八千斤粗粮装了满满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地拉回了黄山村。 柳含烟站在村口,看着那十辆大车,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夫君,你哪儿来的钱?” “周安定金。” “多少?” “一千两。”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福宝骑在木马上,看着那十辆大车从面前经过,小脸上满是困惑。 “娘,那些车上是什么呀?” “粮食。” “粮食?好多好多粮食?” “嗯,好多好多。” 福宝想了想,又问道:“是不是够福宝吃一辈子了?” 柳含烟笑了,笑得很暖。 “够福宝吃好几辈子了。” 铁磨开工的第二十天。 老周铁匠说到做到,铁磨做好了。 两个一百二十斤的铁轱辘并排架在一个结实的木架上,轱辘表面刻满了斜槽,深浅一致,间距均匀。 上面是一个漏斗形的木斗,下面是一个出口,旁边装了一个长长的铁手柄,摇起来省力得很。 李默抓起一把麦子,倒进漏斗,然后摇动手柄。 铁轱辘转动起来,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像远处在打雷。 麦粒从漏斗里落下去,被两个轱辘碾碎,面粉从下面的出口流出来,白花花的,细腻均匀。 院子里围满了人。 赵老根蹲在出口处,用手指蘸了一点面粉,放进嘴里,眼睛一下瞪大了。 “将军!这面!比石磨磨出来的细多了!” 老周铁匠也蘸了一点,尝了尝,点了点头道:“确实细,将军,这玩意儿,比石磨快了多少?” 李默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磨出来的面粉。 “十倍不止。”他说。 院子里响起一片惊叹声。 福宝跑过来,踮起脚尖看了看出口的面粉,伸出小手想摸,被柳含烟一把拉住。 “脏,不能摸。” “福宝就摸一下。” “一下也不行。” 福宝嘟着嘴,不高兴,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白花花的面粉,心想:这么多面粉,能做多少饼啊。 周安站在旁边,看着那白花花的面粉,眼睛里的光比面粉还亮。 “李壮士,四千两加上定金,五千两一文不少,这是长安钱庄的票子,全国通兑。”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给李默道。 李默接过银票,数了数,四千两,整。 “铁磨是你的了。”他说。 周安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吩咐伙计把铁磨拆开装车。 “李壮士,这铁磨,你打算让它叫什么名字?” 李默想了想。 “就叫‘快磨’吧。” 周安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快磨,快磨,磨得快,名字直白,好记,好!” 他带着铁磨走了,欢天喜地的。 第33章 村子变化 李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叠银票,心里盘算着。 五千两银子,够九百多人吃两年的粮食。 但这不够,他不能坐吃山空。 他得想更多的办法,做更多的东西,赚更多的钱。 他的脑子里,还有很多画面。 那些画面里,有比铁磨更值钱的东西。 那些东西,会让大唐变得更强大,会让百姓过得更好。 但现在不急,一样一样来。 先让这九百多号人吃饱饭,把黄山村建起来。 然后再说别的。 他转身走进屋里,看到柳含烟正在教平安认字,福宝蹲在兔笼前跟灰团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管脑子里有多少画面,不管那些画面里有多少他没见过的,他搞不懂的东西,这个家,是他的根。 他哪里都不会去。 铁磨送走的第二天,李默开始安排另一件事。 他从那九百多人里挑了一百个年轻力壮的,让他们跟着赵老根开荒种地。 又挑了五十个,跟着老周铁匠学打铁,准备做更多的铁磨,不是拿去卖,是留着黄山村自己用。 剩下的几百人,继续盖房子,修路,挖水渠,把黄山村好好拾掇拾掇。 九百多号人,有了活干,有了饭吃,有了房子住,一个个干劲十足。 赵老根说得对,这些人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 但不会可以学。 种地不会,赵老根教。 打铁不会,老周铁匠教。 盖房子不会,村里人教。 他们学得很快,因为他们是老兵。 老兵最懂得一个道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黄山村一天一天地变了样。 村东头那片荒地,被开垦出了三百多亩,翻过土,施了肥,等着来年开春种麦子。 村北头那条小河,被挖深拓宽了,水流更顺畅,还能用来浇地。 村南头那条土路,被铺上了碎石,下雨天不泥泞,走路方便多了。 村西头那排新房子,一排接一排地盖起来,整整齐齐的,像一座小军营。 黄山村的老百姓,从一开始的害怕、不安,变成了现在的习惯、自豪。 他们逢人就说:“我们村有九百多个兵,都是跟着李默从渭水追到灵州的英雄好汉。 有他们在,什么突厥人、土匪、山贼,都不敢来。” 付老哥每天拄着拐杖在村里转悠,看着那一排排新房子,一片片新开垦的荒地,一条条新修的路,嘴里啧啧称奇:“李默这小子,打仗是猛将,种田是能手,连带着九百多号人都能安置得妥妥帖帖。 他要是去当官,至少是个宰相。” 王老实听了,笑呵呵地说:“他不去当官,他要在咱们村子养老。” “养老...他才二十五,养什么老?”付老哥翻了个白眼。 “那你说他干嘛?” 付老哥想了想,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道:“他啊,他要干的事,大着呢。” 铁磨送走的第七天。 李默正在村东头看老周铁匠打第二台铁磨,一个士兵跑过来,说周掌柜又来了。 李默皱了皱眉。 这才七天,周安不可能把铁磨献给朝廷了,从黄山村到长安,光路上就要一天,献上去又要走流程,没这么快。 他回到院子里,看到周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大箱子。 “李壮士,大喜啊!”周安一看到李默,就笑得合不拢嘴。 “什么喜?” 周安让伙计把箱子抬到院子里,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锭,白花花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壮士,铁磨献上去了,陛下龙颜大悦,当场赏了在下从七品的官身,还赏了五千两银子,这是陛下的赏赐,在下分文不取,全给李壮士送来。”周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李默看着那箱银子,沉默了片刻。 “这是你的。” “不不不,这是李壮士的,铁磨是李壮士做的,功劳是李壮士的,在下不过是跑了个腿,哪能拿这份赏赐?”周安连连摆手。 “一开始你给了五千两,这些银子我不要。”李默说。 周安愣住了。 他做了半辈子生意,见过贪财的,见过不爱财的,但没见过不爱财到这种程度的,五千两银子摆在面前,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李壮士,这银子,你真不要?” “不要。” 周安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但看着李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知道劝不动。 “那…那这银子怎么办?” “你拿去,做善事,修桥铺路,救济穷人,都行。” 周安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哽咽:“李壮士,在下替长安城的穷苦百姓,谢过你了。” 李默没说话,转身继续去看铁磨了。 周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名。 就窝在这个小山村里,种田,打猎,做铁磨。 他图什么? 周安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个人,值得他敬重。 他鞠了一躬,带着两个伙计,抬着箱子走了。 铁磨送走的第十天。 李默刚刚前去长安买了一些东西回来,赵老根就跑上前来,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出事了。” “什么事?” “福宝小姐和平安公子…不见了。” 李默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什么叫不见了?” “末将刚才去给将军送信,柳娘子说,福宝小姐和平安公子早上还在院子里玩,她去厨房做个饭的工夫,出来就不见了。找遍了整个村子,都没找到。” 李默转身就往回走,走得很快,快到赵老根要小跑才能跟上。 “她们留了一张纸条。”赵老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默。 李默接过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笔迹稚嫩,一看就是平安写的: “爹爹,我们去找你了。平安。” 下面还有一行更歪的字,是福宝写的: “爹爹,福宝也想你了。福宝。” 李默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两秒。 “备马。” “将军要去哪儿?” “长安。” “长安?小姐和公子去长安了?” “嗯。” 李默翻身上马,策马冲出村子。 赵老根在后面喊:“将军!末将带人去追!” “不用。” 李默的马跑得很快,像一支离弦的箭,沿着渭水南岸,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第34章 扔了就扔了 那两个小家伙,怎么去的长安? 她们才四岁。 走也走不了那么远。 一定是搭了谁的便车。 李默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他心烦意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平安聪明,福宝机灵。她们不会有事。 但马跑得更快了。 长安城,朱雀大街。 平安牵着福宝的手,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马,小脸上满是震惊。 他知道长安很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十匹马,两旁的店铺一眼望不到头,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比黄山村整个村子的人都多。 “哥哥,好多人呀!”福宝仰着脸,东张西望,眼睛瞪得圆圆的。 “嗯,很多人。” “爹爹在哪儿呀?我们怎么找爹爹?” 平安想了想,说:“我们先找个人问问。” 他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走过去,仰着脸问:“老伯,请问东市怎么走?” 卖糖葫芦的老伯低头看了看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笑了:“小娃娃,你们去东市干什么?” “找我爹爹。” “你爹爹在东市?” “嗯,爹爹去东市找人了,我们来找他。” 老伯笑着给他们指了路说道:“往前走,过了三个路口,左拐,再走两个路口,右拐,就到了。” 平安道了谢,拉着福宝继续走。 福宝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嘴巴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哥哥,福宝想吃糖葫芦。” “没带钱。” “那怎么办?” “先找爹爹,找到爹爹就有钱了。” “哦。” 福宝咽了口口水,跟着平安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终于到了东市。 东市比朱雀大街还热闹,人更多,店更多,声音更嘈杂。 福宝被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吸引了,蹲在那里看了半天,平安拉都拉不动。 “哥哥,那个糖人好漂亮,福宝想要。” “没钱。” “爹爹有钱。” “还没找到爹爹。” “那我们先找到爹爹,再来买。” “嗯。” 平安拉着福宝,一家一家地找。 他不知道李默去找了谁,只知道李默来了东市。 东市这么大,怎么找? 他正发愁,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群侍卫从街上跑过来,驱赶行人。 街道中间,几个骑着马的孩子缓缓走来,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五六岁,穿着锦袍,腰上挂着玉佩,身后跟着一群太监和侍卫,排场大得很。 平安拉着福宝让到路边,抬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孩子里,打头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圆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紫色的锦袍。 他旁边是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面如冠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 再旁边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长得跟瓷娃娃似的,可爱得很。 福宝看到那个小女孩,眼睛一亮。 “哥哥,那个姐姐好漂亮!” 平安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穿白袍的男孩就注意到了他们。 他勒住马,低头看着福宝和平安,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 “你们是谁?怎么在这里?”他的语气不太友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平安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来找爹爹。” “你爹爹是谁?” 平安没回答。 白袍男孩皱了皱眉,正要再说点什么,他旁边的紫袍男孩突然开口了。 “四弟,别吓着人家。” 紫袍男孩翻身下马,走到福宝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福宝仰着脸看着他,一点也不害怕。 “我叫福宝。” “福宝,好名字...你几岁了?” “四岁。” “四岁,跟我妹妹一样大,她叫丽质,也四岁。”紫袍男孩笑了,指了指身后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女孩说道。 那个叫丽质的小女孩从马上爬下来,跑过来,站在福宝面前,两个小丫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睛都亮晶晶的。 “你的兔子好可爱。”丽质指着福宝怀里抱着的灰团二号说道。 “它叫灰团,是爹爹给福宝抓的。” “我能摸摸吗?” “能...” 丽质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灰团二号的毛,灰团二号在她手心里蹭了蹭,痒痒的,逗得她咯咯笑。 李泰看着这一幕,哼了一声。 “李承乾,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昨天你还说,这些平民百姓,见了你就该跪下。” 李承乾站起来,看了李泰一眼。 “我说的是大人,不是小孩子。” “有区别吗?” “有...” 李泰又哼了一声,正要再说点什么,突然看到了福宝手里的一样东西,一根木簪,插在福宝的头发上,做工粗糙,但木头纹理很好看,上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那是什么?”李泰指着木簪。 福宝摸了摸头发上的木簪,说:“这是爹爹给福宝做的。” “给我看看。” 福宝犹豫了一下,把木簪拔下来,递给李泰。 李泰接过木簪,翻来覆去看了看,撇了撇嘴:“真难看,粗糙得要命,我府上的下人都不用这种东西。” 他把木簪往地上一扔。 木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滚了两下,停在了路边的水沟边。 福宝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木簪,眼睛一下就红了。 平安的脸也沉了下来。 他走过去,弯腰把木簪捡起来,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塞回福宝手里。 “妹妹,别哭。”他说。 福宝没有哭。 她把灰团二号塞给平安,然后走到李泰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你扔了福宝的木簪。” 李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 “扔了就扔了,一个破木簪,赔你十个都行。” “那是爹爹给福宝做的,爹爹花了好几天才做好的。”福宝的声音很平静,但小拳头已经攥紧了。 “那又怎么样?”李泰满不在乎地说道。 福宝没有再说话。 她伸出小手,抓住了李泰的马的缰绳。 然后她轻轻一拉。 那匹马嘶鸣了一声,四蹄离地,被福宝连马带人提了起来。 李泰骑在马上,吓得脸都白了,双手死死抓住马鞍,差点从上面掉下来。 “你…你干什么!放下!快放下!” 周围的太监和侍卫也吓傻了,一个个张大了嘴,不知道该干什么。 福宝提着那匹马,像提着一只小鸡,然后往旁边一甩。 连人带马,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李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摔了个狗啃泥,锦袍上全是灰,脸上也蹭破了一点皮。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东市大街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第35章 她不是人 东市大街上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看着那个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的李泰,又看看那个站在街中央,小脸绷得紧紧的四岁小丫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连马带人,少说六七百斤,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一把甩出去一丈多远? 这是在做梦吧? 福宝拍了拍手,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走回平安身边,把灰团二号从哥哥怀里抱回来,低头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灰团不怕,坏人被福宝打跑了。” 灰团二号在她怀里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冷的。 平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李泰,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妹妹,心里默默给那个穿白袍的男孩点了一炷香。 惹谁不好,非要惹福宝。 连爹爹都说,福宝生气的时候,连他都拦不住。 “四弟!四弟!你没事吧?”李承乾第一个反应过来,跑过去把李泰从地上扶起来。 李泰的锦袍上全是灰,脸上蹭破了一块皮,嘴角也有点血,头发散了一半,头上的玉冠歪在一边,狼狈得不像个皇子。 他被李承乾扶着站起来,腿还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她…她不是人!” 李承乾没理他,转过头看向福宝,眼睛里的光比东市的太阳还亮。 他松开李泰,大步走到福宝面前,蹲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福宝?” “嗯...”福宝抱着灰团二号,下巴搁在兔子的背上,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 “福宝,你刚才…把那匹马提起来了?”李承乾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嗯。” “你怎么做到的?” “就…就提起来了呀!这不是很简单。”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好奇怪。 很简单。 六百多斤的马,在她嘴里跟挪一块石头似的。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身看着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太监和侍卫,大声说道:“你们都看到了?” 太监和侍卫们齐齐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那你们都记住了,从今天起,这位福宝姑娘,是本太子的贵客,谁要是敢对她不敬,就是对本太子不敬!”李承乾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太监和侍卫们齐齐跪下:“是!” 平安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子... 他拉了拉福宝的袖子,低声说:“妹妹,他们是皇家的人。” “皇家是什么?”福宝不解地问道。 “就是…皇帝家的人。” “皇帝是什么?” 平安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就简单地说了一句:“很厉害的人,比爹爹还厉害。” 福宝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可能,爹爹最厉害。” 平安放弃解释了。 李泰被侍卫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眼睛死死盯着福宝,像是要把她吃了。 “李承乾,你疯了吗?她打了我!你居然还要把她当贵客?”他的声音又尖又刺耳,气得脸都扭曲了。 李承乾转过身,看着李泰,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四弟,是你先扔了人家的木簪。” “一个破木簪!我就是扔了又怎么样,她就能打我吗?我是皇子!她一个平民百姓,敢打我,这是大不敬!按律当斩!”李泰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 福宝听到“斩”这个字,歪着脑袋看了看平安问道:“哥哥,斩是什么意思?” “就是…砍头。” “砍头疼吗?” “…疼。” 福宝想了想,把灰团二号往平安怀里一塞,走到李泰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你要砍福宝的头?” 李泰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不知道为什么,后背一阵发凉,但还是硬撑着说:“对!你敢打皇子,就是死罪!”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李泰的衣领。 李泰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要干什么?放开!放开我!” 福宝没有放开。 她单手把李泰提了起来,举过头顶,像举一个布娃娃。 李泰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脸吓得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放下!快放下!救命!救命啊!” 周围的太监和侍卫想上前,但看着福宝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又不敢动。 他们可不想像那匹马一样被甩出去。 李承乾站在旁边,看着被举在半空中的李泰,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忍得很辛苦。 他身后的李丽质倒是没忍住,捂着小嘴咯咯笑了起来。 “泰哥哥像只小鸡。”她奶声奶气地说。 福宝举着李泰,仰着脸问他:“你还砍福宝的头吗?” “不砍了不砍了!快放我下来!”李泰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那你还扔福宝的木簪吗?” “不扔了!再也不扔了!” “那你道歉。” “对…对不起!” 福宝满意了,把李泰轻轻放下来,像放一个易碎的瓷器,还顺手帮他整了整歪了的衣领。 “好了,福宝原谅你了。” 李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白得跟纸一样,腿抖得像筛糠。 他活了七岁,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就算是父皇生气的时候,也没这么害怕过。 因为父皇不会把他举起来。 李承乾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手道:“四弟,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李丽质也跟着笑,笑得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李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挂不住了。 他堂堂大唐皇帝的嫡子,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举起来,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丢到家了。 “你等着!今天是我没防备,明天,明天我找人来,看你还敢不敢嚣张!”他指着福宝,手指都在发抖。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歪着脑袋看着他:“找谁来?” “找…找比我厉害的人来!”李泰说完,带着侍卫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到他在骂那些侍卫:“你们都是废物!看着本王被人欺负也不帮忙!回去统统罚俸三个月!” 侍卫们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第36章 可遇不可求 李承乾擦掉笑出来的眼泪,走到福宝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福宝,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福宝眨了眨眼:“跟着你?去哪儿?” “去皇宫,我让父皇封你做个…做个女侍卫,专门保护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平安听到“皇宫”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拉了拉福宝的手,低声说:“妹妹,我们不能去皇宫,爹爹在等我们。” 福宝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对。 “不去,福宝要去找爹爹。”她对李承乾说。 李承乾有些失望,但没有强求。 “那你爹爹在哪儿?我帮你找。” “在东市,爹爹来东市找人了。” “东市这么大,你一个个找要找到什么时候?我让侍卫帮你找,你们,去东市各条街道,找一位…福宝,你爹爹长什么样?”李承乾转身吩咐身后的侍卫。 福宝想了想,说:“爹爹很高,很壮,脸很凶,不爱说话,但是对福宝很好。” 李承乾愣了一下,觉得这个描述有点抽象,但还是让侍卫们去了。 “找到了就把人带到这里来。” “是!” 侍卫们四散而去。 李承乾又蹲下来,看着福宝,越看越喜欢。 这个小丫头,力气大得吓人,胆子大得吓人,长得还这么可爱,要是能收服她,以后在宫里还怕谁? 他想起父皇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猛将,可遇不可求。 他觉得,面前这个小丫头,就是“可遇不可求”的那种人。 虽然她只有四岁。 “福宝,你明天还来长安吗?”李承乾问。 福宝看了看平安,平安摇了摇头。 “不来,我们要回家了。”福宝说。 李承乾有些急了:“别啊,明天四弟肯定要带人来找你报仇,你要是不来,他就以为你怕了,以后会天天去你家找你麻烦的。” 福宝想了想,觉得这个穿紫衣服的哥哥说得有道理。 她不怕麻烦,但不想麻烦找到家里去,娘亲会担心的。 “那…那明天再来?” 李承乾眼睛一亮道:“对,明天再来,就在这儿,我帮你看着他,他不敢耍赖。” 平安看着李承乾,总觉得这个太子殿下在打什么主意,但又说不上来。 他想了想,觉得来就来吧,反正妹妹的力气,来多少人都不是对手。 “那明天巳时,我们在这儿等你们。”平安说。 “好!一言为定!”李承乾高兴得拍了拍手。 李丽质跑过来,拉着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面对面站着,一个粉雕玉琢,一个精灵古怪,像一对瓷娃娃。 “福宝,你明天一定要来哦,我让御膳房给你做桂花糕,可好吃了。”李丽质眼睛亮晶晶的。 “桂花糕,什么是桂花糕?” “就是…就是甜甜的,软软的,香香的,可好吃了!” 福宝咽了口口水,用力点头道:“好,福宝明天一定来!” 两个小丫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平安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今天这一趟长安之行,会惹出很多麻烦来。 但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出去找人的侍卫陆续回来了,都说没找到。 福宝有点失望,嘟着嘴不说话。 平安想了想,对李承乾说道:“太子殿下,我们该回去了,再晚天就黑了。” 李承乾有些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你们路上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 平安拉着福宝的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福宝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丽质,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 李承乾站在街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身,对身后的太监说:“去查,查清楚这两个孩子是谁家的,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是,殿下。” “还有,今天的事,不许传到父皇耳朵里。” “是....” 李承乾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福宝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平安和福宝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李默。 他骑在枣红马上,脸色铁青,眼睛通红,一看就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他看到两个小人儿从城门洞里走出来,猛地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走过去。 福宝看到李默,眼睛一亮,松开平安的手,抱着灰团二号就跑过去了。 “爹爹!福宝找到你了!福宝好厉害!” 她跑过去,抱住李默的腿,仰着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默低头看着她,想骂,但看着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小脸,骂不出口。 他蹲下来,两只大手把福宝的脸挤成一团,声音低沉:“谁让你们来的?” 福宝被挤得嘴巴嘟起来,含混不清地说道:“福宝想爹爹了。” 平安走过来,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李默。 他知道错了,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真的很想爹爹。 李默看了看平安,又看了看福宝,深吸一口气。 “上车,回家。” 他带来的马车上铺了厚厚的干草,还放了两床被子,是他来长安之前特意准备的,就是怕万一找到她们,路上冻着。 平安拉着福宝上了马车,福宝把灰团二号放在被子上,自己也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爹爹,你怎么知道福宝在长安呀?” “猜的。” “爹爹好聪明。” “…” 李默赶着马车,沿着官道往咸阳方向走。 走了一会儿,马车里传来福宝的声音:“爹爹,福宝今天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她叫丽质,长得可好看了。” “嗯。” “还有一个穿紫衣服的哥哥,他说他是太子,太子是什么呀?” 李默的手顿了一下。 “太子…就是皇帝的儿子。” “哦,那他说要让福宝当他的女侍卫,福宝没答应,福宝要跟着爹爹。” 李默没说话,赶着马车继续走。 “爹爹,明天福宝还想去长安。” “不行。” “为什么呀?福宝答应丽质了,明天要去找她吃桂花糕。” “……” “爹爹,福宝还答应那个穿白衣服的哥哥了,明天要跟他打架,他说他要找人来报仇。” 李默勒住了马。 他转过头,看着马车里的福宝,表情复杂。 “打架?” “嗯,他先扔了福宝的木簪,福宝才把他扔出去的,然后他不服气,说明天要找人来找福宝报仇,福宝答应了。” 李默沉默了片刻。 “明天爹爹陪你去。” 福宝的眼睛亮了,从被子里钻出来,扑到马车边上,抱住李默的胳膊:“真的吗?爹爹陪福宝去?” “嗯。” “爹爹最好了!” 福宝在李默脸上亲了一口,吧唧一声,又缩回被子里去了。 平安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爹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最疼他们了。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福宝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抱着灰团二号,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口水。 平安没睡,他靠在马车壁上,看着前面赶车的李默的背影。 “爹爹。”他小声叫了一声。 “嗯。” “今天的事,是孩儿不对,不该带着妹妹偷偷跑出来。”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错了就行。” “下次不会了。” “嗯。” 平安又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爹爹,妹妹的力气…是不是太大了?” 第37章 赴约 李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是不是继承了他这具身体的力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 今天在东市,那么多人看到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长安城的各个角落,传到皇宫里,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他本来不想跟朝廷扯上任何关系。 但现在看来,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黄山村在望了。 柳含烟站在村口,手里拿着一件厚衣裳,眼睛一直盯着官道的方向。 她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看到马车出现在视线里,她提着裙子就跑过去了,跑得比村里的年轻人还快。 “夫君!找到了吗?” 李默勒住马车,还没说话,福宝就从被子里钻出来,冲柳含烟招手道:“娘!福宝回来了!福宝找到爹爹了!” 柳含烟跑到马车边,一把把福宝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的脸就沉下来了。 “李婉,李楠,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福宝和平安乖乖地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像两只犯了错的小狗。 “谁让你们偷偷跑出去的?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要是迷路了怎么办?要是…” 柳含烟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 她不是气他们去找李默,她是怕。 怕他们出事,怕他们受伤,怕他们丢了。 福宝抬起头,看到娘亲眼眶红红的,嘴巴一瘪,也哭了。 “娘,福宝错了,福宝再也不偷跑出去了。” 平安也低着头,小声说道:“娘,是孩儿的主意,是孩儿带妹妹去的,您罚孩儿吧。” 柳含烟看着这两个小家伙,一个哭得稀里哗啦,一个绷着小脸认错,心里的气消了大半,但还是板着脸。 “进屋,今天晚上不许吃饭,好好反省。” 福宝和平安乖乖地跟着柳含烟进了院子。 李默把马车拴好,走进院子,看到两个小家伙站在墙角,面壁思过。 福宝的鼻子一抽一抽的,还在哭,但不敢出声。 平安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个小士兵。 李默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走进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放在桌上。 “过来吃饭。” 福宝和平安同时转过头,看了看粥,又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柳含烟。 柳含烟叹了口气道:“你爹爹给你们求情,过来吃吧。” 两个小家伙跑过来,爬上凳子,端起碗,稀里呼噜地喝粥。 福宝喝了两口,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但已经笑了。 “爹爹,粥好喝。” “嗯。” “比桂花糕还好喝吗?” “…” 平安低头喝粥,嘴角弯弯的。 他知道,爹爹嘴上不说,但心里比谁都疼他们。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福宝和平安洗了脸,刷了牙,乖乖爬上床。 柳含烟给他们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们睡着。 福宝睡觉不老实,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嘴里嘟囔了一句:“爹爹…福宝…桂花糕…” 柳含烟把被子重新盖好,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平安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小手放在被子外面,柳含烟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也亲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李默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大刀放在旁边,他正在磨一把短刀,沙沙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柳含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夫君,今天在东市,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默把短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福宝把李泰扔出去了。” 柳含烟愣了一下:“李泰....四皇子李泰?” “嗯。” “扔…扔出去了?” “连人带马,扔出去一丈多远。” 柳含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有,太子李承乾也在,说要让福宝当他的女侍卫,福宝没答应,李泰不服气,约福宝明天再去长安打一架。”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夫君,你答应了吗?” “嗯,明天陪她去。” 柳含烟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李默的手。 “夫君,烟儿有点害怕。” 李默停下磨刀的手,转过头看着她。 “怕什么?” “怕…怕这些事会越闹越大,怕朝廷会找上门来,怕…” “不怕,我在...。”李默打断了她,粗糙的大手握紧了她的手。 就两个字,但柳含烟的心一下就安了。 她靠在李默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福宝的木马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像一匹真的马,在草原上奔跑。 第二天一早,福宝就醒了。 她难得没有赖床,一骨碌爬起来,自己穿好衣服,自己梳了头,虽然梳得歪歪扭扭的,但比平时整齐多了。 “哥哥!哥哥!快起来!今天要去长安吃桂花糕!”她推了推还在睡的平安。 平安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再睡一会儿。” “不行!天亮了!快起来!” 平安被她从被窝里拽出来,迷迷糊糊地穿衣服。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看到福宝已经穿戴整齐了,愣了一下。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娘,福宝要去长安了!丽质说给福宝做桂花糕!” 柳含烟看了看李默,李默正在院子里套马车,动作不急不慢的。 “夫君,你真要带她们去?” “嗯。” 柳含烟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夫君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那你们小心点,早点回来。” “嗯。” 李默赶着马车,带着福宝和平安,再次踏上了去长安的路。 福宝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衣裳,是柳含烟前些日子给她做的,鹅黄色的小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配着一条青色的裤子,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还特意把爹爹给她做的木簪插上了。 平安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小小的书生。 “哥哥,你说丽质做的桂花糕好吃吗?”福宝坐在马车里,晃着两条小短腿,一脸期待。 “不是她做的,是御膳房做的。”平安纠正道。 “御膳房是什么?” “就是皇宫里的厨房。” “皇宫里的厨房跟咱们家的厨房有什么不一样吗?” “…更大。” “哦,那做出来的桂花糕是不是也更大?” 平安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回答了。 马车到了长安城门口,被守城的士兵拦了下来。 第38章 你怕不怕 马车在长安城门口被拦了下来。 守城的校尉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马,叫马武,长得五大三粗,站在城门洞前跟一堵墙似的。 他伸手拦住马车,扯着嗓子喊:“停停停,车上什么人,下来检查!” 李默勒住马车,从怀里掏出一张路引,递了过去。 马武接过路引,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探头往马车里瞅了瞅。 福宝正抱着灰团二号坐在被子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也在瞅他。 平安坐得端端正正的,手里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在看。 “哟,还带着兔子,小丫头,你这兔子挺肥啊,烤着吃肯定香。”马武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福宝一听,脸就黑了,把灰团二号搂得更紧了,奶声奶气地说道:“不能烤,灰团是福宝的...谁烤灰团福宝就把谁扔出去!” 马武哈哈大笑,觉得这小丫头有意思,把路引还给李默,挥了挥手笑道:“走吧走吧,进去吧。” 马车进了城,沿着朱雀大街往东市方向走。 长安城的早晨比黄山村热闹一百倍。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了门,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卖包子的掀开笼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气飘出去老远。 卖布的扯着嗓子喊“江南上等绸缎,三文钱一尺”,卖糖葫芦的把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扛在肩上,在人群里穿梭,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福宝趴在马车边沿上,眼睛都不够用了,小脑袋转来转去,一会儿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 “哥哥!那个是什么?” “包子。” “那个呢?” “糖葫芦。” “那个那个呢?” “…那是招牌,不是吃的。” “哦!哥哥,福宝饿了。”福宝收回目光,咽了口口水说道。 “你早上吃了两个饼子一碗粥。” “可是福宝又饿了嘛。” 平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糕点,是柳含烟早上做的,让他们带着路上吃。 他拿了一块递给福宝,福宝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着:“哥哥最好了。” 平安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李默赶着马车,在东市门口停了下来。 东市比昨天还热闹。 街道上人挤人,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和驴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李默把马车拴在路边的拴马桩上,一手抱起福宝,一手牵着平安,走进了东市。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窝在李默怀里,东张西望,小脸上满是兴奋。 “爹爹,丽质在哪儿呀?” “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找她呀?” “她说在昨天的地方等。”平安在旁边说道。 李默穿过人群,走到了昨天那条街上。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队人马。 李承乾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上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金冠,在一群太监和侍卫的簇拥下,站在那里,跟个小皇帝似的。 他旁边是李丽质,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骑在一匹小马驹上,腿还不够长,够不到马镫,两只小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再旁边是李泰,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脸上贴着一块膏药,遮住了昨天蹭破的那块皮,表情臭得很,跟谁欠了他五百两银子似的。 李泰身后,站着七八个半大小子,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十一二岁,一个个穿得花里胡哨的,腰上挂着玉佩和香囊,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李默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过去。 李承乾第一个看到了他。 不,准确地说,是看到了他怀里的福宝。 “福宝...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李承乾从马上跳下来,跑过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福宝答应过的事,一定会来的...丽质姐姐呢?丽质姐姐在哪儿?”福宝从李默怀里滑下来,抱着灰团二号,仰着脸看着李承乾,奶声奶气地说道。 “在这儿呢!”李丽质从马上爬下来,跑过来,两个小丫头面对面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福宝,你今天穿的衣服真好看。”李丽质摸了摸福宝的鹅黄色小袄,眼睛亮晶晶的。 “你的也好看,粉粉的,像桃花...”福宝也摸了摸李丽质的小袄,两个小丫头互相夸了一顿,高兴得不行。 李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更臭了。 他咳嗽了一声,挺了挺胸,用一种自以为很威风的语气说道:“喂,小丫头,昨天你打了本…我,今天我找人来报仇了,你怕不怕?” 福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七八个半大小子,歪着脑袋想了想。 “不怕...” 李泰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不怕,你看看,这些都是谁!这个是程处默,他爹是程咬金,大将军!这个是尉迟宝林,他爹是尉迟恭,也是大将军! 这个是秦怀道,他爹是秦琼,还是大将军!这个是长孙冲,他爹是长孙无忌,吏部尚书!” 他一个一个地介绍,每介绍一个,就挺一下胸,好像这些人的爹是他的爹似的。 福宝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程咬金是谁呀?” 李泰差点被噎死。 “程咬金你都不知道,三板斧!混世魔王!大唐开国功臣!” “哦!不认识。”福宝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说道 李泰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跟个熟透了的茄子似的。 程处默从后面走上来,上下打量了福宝一眼。 他今年九岁,长得虎头虎脑的,比他爹程咬金年轻时候还壮实,胳膊比同龄孩子粗一圈,站在那里跟个小牛犊子似的。 “就是你把四皇子扔出去的?”他瓮声瓮气地问,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气。 “嗯!”福宝点了点头。 程处默看了看福宝,又看了看李泰,挠了挠头。 “四皇子,你是不是在骗我,就这么个小丫头,能把你扔出去,她还没我一半高呢。” “我没骗你!她力气大得很!一只手就把我的马提起来了!”李泰急了,声音都尖了。 程处默将信将疑,蹲下来,平视着福宝。 “小丫头,你真的能把马提起来?” 第39章 ...对不起 “能呀!”福宝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说“我能吃饭”一样简单。 程处默想了想,伸出手,指着路边一块上马石,少说两百来斤,青石打制,方方正正的,蹲在那里跟个矮墩子似的。 “你要是能把那块石头举起来,我就信你。” 福宝看了看那块上马石,又看了看程处默,把怀里的灰团二号递给平安。 “哥哥,帮福宝抱一下。” 平安接过灰团二号,往后退了两步,给妹妹腾出地方。 福宝走到上马石前,蹲下来,两只小手抓住石头的两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站了起来。 那块两百多斤的上马石,被她稳稳当当地举过了头顶,跟举一块豆腐似的。 东市大街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程处默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尉迟宝林站在他后面,手里的糖葫芦掉在了地上都没发觉。 秦怀道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没捡起来,因为眼睛一直盯着福宝,根本看不到地上的书。 长孙冲倒是没发呆,他在算,两百斤的上马石,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举过头顶,这力气,至少是常人的十倍。 他的手指头掰来掰去,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不是人,这是妖怪。 福宝把上马石轻轻放回原地,地面震了一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程处默。 “信了吗?” 程处默张了张嘴,想说“信了”,但嘴巴不听使唤,发不出声音。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那你还要跟福宝打吗?”福宝又开口问道。 程处默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开玩笑,能举起两百斤上马石的人,他吃饱了撑的才去跟她打。 李泰站在后面,脸都绿了。 他本来指望程处默能帮他出口气,结果程处默连打都没打就怂了,这让他脸上更挂不住了。 “你们...你们这么多人,还怕她一个小丫头?”他冲着身后那群半大小子喊。 尉迟宝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四皇子,你没说她是天生神力啊,你只说是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我们以为随便吓唬吓唬就行了…” “就是就是,我爹说了,天生神力的人,不能硬拼,要用智取。”秦怀道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灰,附和道。 “那你倒是智取啊!”李泰瞪着他。 秦怀道想了想,走到福宝面前,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位姑娘,在下秦怀道,家父常教导在下,君子动口不动手。 不如我们比点别的?” “比什么?”福宝歪着脑袋问。 “比…比背书?”秦怀道试探着说。 平安在后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比背书,他妹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背什么书? 福宝倒是很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福宝不会背书。” 秦怀道愣了一下,又想了想:“那比下棋?” “不会。” “比书法?” “不会。” “比…比射箭?” “不会。” 秦怀道挠了挠头,有点为难了:“那你会什么?” “福宝会举石头,会扔马,会打坏人。”福宝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 秦怀道沉默了。 他看了看那块上马石,又看了看福宝的小拳头,果断放弃了“智取”的念头。 长孙冲从后面走上来,他今年八岁,长得瘦瘦小小的,看起来精明得很。 他上下打量了福宝一番,然后转身对李泰说道:“四皇子,我建议你跟她道歉...” 李泰的脸更绿了。 “什么,我道歉,她打了我,还要我道歉?” “你不道歉,她再把你扔出去一次,你脸上那块膏药就遮不住了。”长孙冲不紧不慢地说。 李泰摸了摸脸上的膏药,沉默了。 他看了看福宝,又看了看那块上马石,又看了看福宝,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对不起。” “福宝原谅你了。”福宝大度地挥了挥手,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泰的脸从绿变黑,从黑变紫,最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着那群半大小子喊:“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走啊!” 程处默、尉迟宝林、秦怀道、长孙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福宝,然后跟着李泰走了。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到程处默的大嗓门:“四皇子,那个小丫头到底是什么人啊!力气也太大了吧!我爹说他年轻时候也没这么大力气…” “闭嘴!” “哦…” 李承乾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笑得合不拢嘴。 他走到福宝面前,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福宝,你真厉害,连程处默都怕你,你知道程处默是谁吗?他在宫里横着走,连我都不敢惹他,结果被你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很厉害吗?”福宝眨了眨眼。 “他爹是大将军,他自己也会功夫,在长安城的小辈里,他是最能打的。” “可是他没有跟福宝打呀。” “因为他不敢。” “哦!那福宝是不是很厉害?”福宝想了想又问道。 李承乾用力点头道:“非常厉害!” 福宝高兴了,跑回李默身边,拉住他的手,仰着脸说道:“爹爹,你听到了吗?福宝很厉害!” 李默低头看着她,嗯了一声。 平安抱着灰团二号走过来,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李默,小声说道:“爹爹,事情解决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李默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李丽质跑过来,拉住了福宝的手。 “福宝,你别走,我让御膳房做了桂花糕,你还没吃呢!” 福宝的眼睛一下亮了,转头看向李默:“爹爹,福宝想吃桂花糕。” 李默看了看日头,还早。 “去吧!”他开口说道。 李丽质高兴了,拉着福宝就往马车跑去,马车上面正放着从皇宫带出来的糕点。 李承乾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喊道:“慢点慢点,别摔了!” 平安抱着灰团二号,跟在最后面,小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李默走在最后面,目光从那些走远的半大小子身上收回来,落在了李承乾的背影上。 这个太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没有参与打架,没有煽风点火,反而在中间当和事佬,既不得罪李泰,又拉拢了福宝。 八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一步,不简单。 李默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第40章 爹爹会很多的... 进入了马车车厢里面,一旁的宫女将糕点拿了出来。 “坐吧!随便吃。”李承乾笑着说。 福宝看了看车厢窗外的李默,李默点了点头,福宝连忙伸手就去抓桂花糕。 “用筷子...”平安提醒她。 福宝看了看筷子,又看了看桂花糕,果断选择用手。 她抓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眼睛一下就亮了。 “好吃!好好吃!比娘亲做的还好吃!” 平安叹了口气,放弃了教妹妹用筷子的念头。 李丽质坐在福宝旁边,也拿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斯文。 “福宝,你喜欢吃,我以后天天让人给你做。” “真的吗?” “真的。” “那福宝以后天天来找你吃桂花糕!” 李承乾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端起茶壶,给李默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 “李叔,请喝茶。” 李默看了他一眼,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李承乾又给平安倒了一杯,平安双手接过,道了谢,端端正正地坐着喝茶,像个小小的君子。 李承乾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平安,你几岁了?” “四岁。” “四岁,你看起来不像四岁,倒像是七八岁的。” 平安笑了笑,没说话。 李承乾又问:“你读过什么书?” “《千字文》《论语》,爹爹还教了孩儿一些兵法。”平安老老实实地回答。 “兵法,你爹爹还会兵法...”李承乾看了李默一眼。 李默正在喝茶,表情没什么变化。 “爹爹会很多的...”平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的不要问。 福宝吃了一块桂花糕,又拿了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道:“这个也好吃,丽质姐姐,你尝尝这个!” 她把另一块枣泥酥塞到李丽质手里,李丽质接过去,咬了一口,笑了。 “嗯,好吃。” 两个小丫头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吃得满嘴都是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平安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在车厢外面扫了一圈。 只见在路旁的角落里,站着几个便装的侍卫,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平安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他知道,这些人是保护太子的。 他也知道,今天这一趟,不只是吃桂花糕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说出来。 有些事情,大人会处理,小孩子不需要操心。 吃了半个时辰,福宝把桌上的点心差不多扫荡了一遍,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 “爹爹,福宝吃饱了。” “那回家了。”李默站起来。 “嗯!丽质姐姐,福宝要回家了,你什么时候再请福宝吃桂花糕呀?”福宝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李丽质面前,拉住她的手说道。 “明天!明天你再来,我让御膳房做更多好吃的!”李丽质眼睛亮晶晶的。 “好!明天福宝还来!” 两个小丫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笑得跟两朵花似的。 李承乾送他们到城门口,看着李默抱着福宝,牵着平安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身,对身后的太监说道:“去查清楚,这个李默,到底是什么人。” “是,殿下。” “还有,今天的事,不许传到父皇耳朵里。” “是...” 李承乾站在东市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人群中,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马车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往咸阳方向走。 福宝窝在被子里,抱着灰团二号,还在回味桂花糕的味道。 “爹爹,你说丽质姐姐为什么对福宝这么好呀?” “不知道。” “她是不是喜欢福宝?” “…” “福宝也喜欢姐姐,她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还会给福宝好吃的。” 平安靠在马车壁上,听着妹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嘴角弯弯的。 他看了看前面赶车的李默,又看了看兴高采烈的妹妹,心里想:今天这一趟,好像也没惹出什么麻烦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好像有什么事,正在悄悄地发生,而他不知道。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晒得人暖洋洋的。 福宝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最后没了声音。 平安探头一看,她抱着灰团二号,缩在被子里,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桂花糕的渣。 平安伸手,轻轻把她嘴角的渣擦掉,又把她蹬开的被子盖好。 然后他靠在马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一样,他也慢慢睡着了。 李默赶着马车,听着车厢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黄山。 山还是那座山,村还是那个村。 但他的生活,从今天开始,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王德,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巳时三刻。” 李世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王德,你说,一个人杀了颉利和突利,却不要封赏,不要官职,不要钱财,他图什么?” 王德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也许…那个人志不在此?” “志不在此?那他的志在哪儿?”李世民转过身,看着王德。 王德低下头:“奴婢愚钝,猜不出来。”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一本奏折。 “李靖那边有消息吗?” “回陛下,李将军说,那个人住在咸阳以西的一个小村子里,叫黄山村,姓李,叫李默,是个猎户。” “猎户...一个猎户,能杀颉利?”李世民皱了皱眉道。 “李将军说,此人天生神力,武艺高强,箭术精湛,不像是寻常猎户。”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 “黄山村…朕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是个小村子,只有三四十户人家,不起眼。”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把奏折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王德。” “奴婢在。” “备马,朕出去走走。” “陛下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 王德不敢再问,连忙去安排了。 李世民换了便装,带着几个侍卫,骑马出了宫。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儿。 但马跑的方向,是西边。 咸阳的方向。 第41章 你... 长安城西的官道上,一队人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不到的男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头上戴着幞头,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脚蹬乌皮靴,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此人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稳锐利,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便装侍卫,骑术精良,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器。 这人便是大唐皇帝,李世民。 他今天没带多少人,也没穿龙袍,甚至连个像样的仪仗都没带,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出了宫。 王德骑着马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咸阳... 去咸阳干什么? 他不敢问,只能跟着。 李世民骑马走在最前面,速度不快不慢。 他不急着赶路,甚至有些享受这种难得的闲暇。 自从登基以来,他几乎没有出过宫,每天被政务缠得脱不开身。 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虽然心里惦记着那个叫李默的猎户,但也不妨碍他看看沿途的风景。 渭水在官道旁边流淌,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水边觅食,翅膀一扇一扇的,悠闲得很。 岸边的芦苇已经枯黄了,芦花在风中摇曳,白茫茫一片,像是铺了一层雪。 远处黄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山上的树木已经落了大半叶子,露出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萧瑟又安静。 “王德。”李世民开口了。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立了大功,却不要赏赐,不要官职,连面都不肯露,他到底图什么?” 王德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回陛下,奴婢只是个下人,是真不知道...” “杀了颉利和突利,这是多大的功劳?封个国公都不为过,他倒好,跑了,连影子都不让朕抓到。”李世民笑了笑的道。 王德不敢接话了。 李世民又说道:“李靖说他住在黄山村,是个猎户,你说,一个猎户,能杀颉利?” 王德斟酌着词句道:“也许…那位壮士是隐于乡野的高人?” “隐于乡野的高人…朕倒要看看,这位高人,到底高在哪儿。”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道。 他扬鞭策马,加快了速度。 侍卫们连忙跟上,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扬起一路尘土。 黄山村。 李默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刨子,正在削一块木板。 今天他没去打猎,也没去村东头看铁磨,就坐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做木工。 福宝骑着木马,怀里抱着灰团二号,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两只小腿晃来晃去,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平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念得很认真。 柳含烟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奏乐。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在笼子里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 一切都很平静,很安详。 但李默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从长安回来后,他就隐隐有一种预感。 什么事要发生了。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 他只能等。 “爹爹,你在做什么呀?”福宝从木马上跳下来,跑过来蹲在李默旁边,歪着脑袋看他削木板。 “凳子...”李默说。 “凳子,给福宝坐的吗?” “嗯....” “福宝已经有凳子了呀。” “这个高一点,吃饭用。” 福宝想了想,觉得高一点的凳子吃饭应该更舒服,就点了点头,又问道:“爹爹,那哥哥有吗?” “有...” “两个?” “嗯...” 福宝满意了,又跑回去骑木马了。 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李默手里的木板,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木料,嘴角弯了弯,又缩回去了。 爹爹就是这样,嘴上不说,但什么事都替他们想好了。 李默削了一会儿木板,停下来,拿起砂布打磨。 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很有节奏。 付老哥拎着一壶酒,推门进来了。 “李默,喝两盅?”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酒壶往桌上一墩,大嗓门又开始了。 李默没抬头,继续打磨。 “付老哥,大中午的就喝酒?”柳含烟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 “中午喝晚上喝都一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付老哥嘿嘿一笑,拔开酒塞,灌了一口。 他抹了抹嘴,看着李默,问道:“听说你前两天去长安了?” “嗯。” “去干嘛?” “办事。” “什么事?” “小事。” 付老哥被噎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你小子,问三句答一句,跟你说话真费劲。” 李默没理他,继续打磨。 付老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酒。 “你小子,一根筋,天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 李默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看着院门的方向。 他听到了什么。 不是付老哥的大嗓门,不是鸡叫,不是兔子的动静。 是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而且越来越近。 李默站起来,把砂布放下,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村口的土路上,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走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不到的男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骑着枣红马。 身后跟着七八个便装侍卫,腰里都鼓鼓囊囊的。 李默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他虽然穿着便装,但那种气势,那种骑在马上的姿态,一看就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人。 而且他身后的那些侍卫,骑术精良,眼神警惕,绝不是普通的护卫。 李默站在院门口,没动。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院子外面停了下来。 领头的男人翻身下马,站在院门外,看着李默。 李默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 男人看着李默,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变成了…震惊。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 第42章 四弟,你没死啊! 李默皱了皱眉,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鬼。 “你…”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腿不听使唤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默,目光从李默的脸上移到身上,从身上移到脸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四弟…”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四弟,你没死啊?” 李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四弟... 什么四弟...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走得很快,几步就走到李默面前,伸出手,想要摸他的脸。 李默往后一退,避开了。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不住,对不住,我太激动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四弟,你不认识我了,是我,二哥啊!” 二哥... 李默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男人见他没有反应,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四弟,你…你不记得我了?”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侍卫,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柳含烟和两个孩子,最后目光重新落在李默身上。 “你…你真的是元霸吗?” 元霸... 李默心里一震。 李元霸... 那是…这具身体原来的名字? 李元霸!这不是那恨天无环恨地无把的金翅大鹏...原来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曾经的李元霸! 怪不得他的身体那么强大,他的力量那么强大,一个人追着十几万大军杀... 除了李元霸!还有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男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四弟,你后背是不是有一个胎记,就在右肩胛骨下面,铜钱大小,形状像一片叶子。” 李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的右肩胛骨下面,确实有一个胎记。 铜钱大小,形状像一片叶子。 家里人都知道,天气热的时候,他光着膀子的时候,含烟和两个孩子,连付老哥都知道。 那还是柳含烟告诉他的,因为那个位置,他自己都看不到。 这个人怎么知道的...所以,自己是赵王李元霸,面前这人是李世民,自己还是皇亲... 男人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说对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四弟,你真的没死…你真的没死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李默没有退。 男人伸出手,按在李默的肩膀上,手指在发抖。 “四弟,我是你二哥,李世民。” 果然,面前之人还真是李世民... 李世民....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李默的脑子里。 他当然知道李世民是谁。 大唐皇帝。 杀了太子和齐王,逼父亲退位,刚刚登基不到半年的新皇。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找到了失散多年弟弟的兄长。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认识你。”他说。 李世民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没关系,不认识没关系,二哥可以等,等你想起来,等你想起来的那一天。” 柳含烟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院子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穿月白色便袍的男人身上,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男子看起来气势很不一般... “夫君,这位是…”她走到李默身边,轻声问道。 李默沉默了一下。 “他说他是我二哥。” 柳含烟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二哥... 夫君的二哥... 她嫁给李默好几年了,从没听他说过家里的事。 她问过一次,他只说了一句“不记得了”,她就再也没问过。 她以为夫君是个孤儿,没有家人。 没想到,他不但有家人,而且这个家人…看起来不像普通人。 李世民看了柳含烟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目光又回到了李默身上。 “四弟,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你怎么到了这里?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人可以说了。 李默看着他,没回答。 付老哥站在旁边,手里的酒壶差点没拿稳。 他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那些便装侍卫,脑子里一片混乱。 二哥... 这个人是李默的二哥... 那李默是谁? 他想起李默刚来黄山村的时候,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是村正王老实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李默。 默,沉默的默。 因为他话太少,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 现在,这个叫“二哥”的人找上门来了。 而且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那个…这位…这位兄弟,你…你贵姓?”付老哥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刚刚还真没有注意到李世民的自称。 李世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付老哥就觉得后背一凉。 那种眼神,他在军中见过。 那是将军看士兵的眼神,是上位者看下位者的眼神。 “朕…姓李。”李世民说。 朕。 这个字一出口,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连鸡都不叫了。 付老哥手里的酒壶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酒洒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皇…皇上…” 王老实正好从院门口路过,听到这两个字,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柳含烟手里的锅铲终于掉了,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她跪了下来,脸色发白,手在发抖。 平安拉着福宝,也跪了下来。 福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大家都跪了,也跟着跪了,怀里还抱着灰团二号,嘴里嘟囔着道:“娘,为什么要跪下呀?” 第43章 好,好啊! “别说话...”平安小声说。 福宝哦了一声,不说话了,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穿月白色衣服的人,心里想:这个人好威风,比爹爹还威风。 院子里,只有两个人还站着。 一个是李世民。 一个是李默。 李世民看着李默,李默也看着李世民。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四弟,你不跪吗?”李世民问,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好奇。 “不会跪。”李默说。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你不跪,你从来都不跪,连父皇你都不跪,何况是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李默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你瘦了,比从前瘦了,但身子骨还是这么结实。” 李默没说话。 李世民又看了看他的手,粗糙的,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木屑。 “你在做什么,种田,打猎,若是父皇见到你,肯定很高兴的...” “嗯。”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闲不住。” 他转身,对跪了一地的人说道:“都起来吧!朕今天是微服出巡,不是来摆架子的,该干嘛干嘛。” 王老实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捡起拐杖,腿还在抖。 付老哥也站了起来,腿也在抖。 柳含烟站起来,把锅铲捡起来,手还在抖。 平安拉着福宝站起来,福宝抱着灰团二号,好奇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也看到了福宝。 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怀里抱着一只灰兔子的小丫头。 他蹲下来,平视着福宝,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福宝。”福宝奶声奶气地说,一点也不怕生。 “福宝,好名字,你几岁了?” “四岁...” “四岁,小福宝真可爱,小福宝,我是你二伯,来,叫叫二伯....”李世民伸出手,摸了摸福宝的脑袋。 福宝缩了缩脖子,咯咯笑道:“二伯,你的手好凉。” “哈哈哈....”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站起来,看着李默。 “四弟,你有孩子了,两个?” “嗯...” “好,好啊!四弟也成家了,真好...” “嗯...”李默头也不回的点了点头,轻轻嗯了声。 “对了,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李楠,小名平安,李婉,小名福宝。” 李世民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平安,福宝,好名字,好寓意。” 他看了平安一眼,平安正站在福宝旁边,手里还拿着书,腰杆挺得笔直,小脸绷着,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这孩子看着像你,不爱说话。”李世民说。 “不对,他像他娘。”李默说。 李世民又笑了。 他看着李默,看着柳含烟,看着平安和福宝,看着这个小院子,看着院子里的石磨、木马、鸡窝、兔笼,看着这一切。 “四弟,你有家了。”他说,声音有点哽咽。 “嗯...”李默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身后的侍卫说道:“你们退远一点,朕要跟四弟单独说几句话。” “是...”侍卫们闻言,连忙退到了院子外面,把院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世民和李默。 柳含烟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屋,付老哥和王老实也识趣地走了。 李世民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李默没坐,靠在石磨上,看着他。 李世民也不在意,自己坐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 “四弟,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最爱骑在马上到处跑,谁都拦不住,父皇说你性子野,像脱缰的野马,大哥说你没规矩,该好好管教。 三弟说你是个疯子,离你远点,只有我,我觉得你是个天生的猛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那年你走的时候,才十六岁,父皇说你死了,说你在潼关被敌人杀了,尸体都没找到,我找了你很久,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到。 我以为你真的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眼眶又红了。 “你没死,你还活着,你不但活着,还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日子。” 他站起来,走到李默面前,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四弟,跟二哥回长安吧。” 李默看着他。 “不去。”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一根筋。” “我不去长安,我有家在这里。”李默说。 李世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好,你不去,二哥不勉强你,但你要答应二哥一件事。” “什么事?” “让二哥常来看看你。”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李世民在李默家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摆皇帝的架子,没有让任何人伺候,甚至拒绝了柳含烟给他泡茶,自己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 “四弟,你家的水比宫里的甜,二哥往后可要经常来喝。”他抹了抹嘴,笑着说。 李默没接话,继续做他的凳子。 李世民也不在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干活。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木工的?我记得你从前连钉子都不会钉。” “在黄山村学的。” “自己学的?” “付老哥教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问道:“付老哥,就是刚才那个腿脚不太利索的老兵?” “嗯。” “他教你什么了?” “刀法,枪法,马战,步战,都教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你的武艺,哪里需要他教,你天生就是战场上的霸王。” 李默没说话,继续刨木板。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李世民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片刨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四弟,你变了很多。” “嗯。” “从前的你,坐不住,一刻都坐不住,让你坐在这里做木工,比杀了你还难受,现在的你,能一坐就是一整天。” “人总会变。”李默说。 第44章 这个丫头,根本不是人... 李世民点了点头,把那片刨花放在石桌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他看了看鸡窝,看了看兔笼,看了看那两个木马,最后目光落在门口那两个小人儿身上。 福宝正蹲在兔笼前跟灰团说话,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 “平安。”李世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平安。 平安抬起头,看着他,不卑不亢。 “你读的什么书?” “《千字文》。”平安把书翻过来,给李世民看封面。 “读到哪里了?” “读到‘盖此身发,四大五常’了。” “会背吗?” “会。” “背给二伯听听。” 平安清了清嗓子,从“天地玄黄”开始背,一直背到“四大五常”,一字不差,抑扬顿挫,背得有模有样。 李世民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等平安背完,他忍不住拍了拍手。 “好...背得好!你爹在你这个年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平安嘴角弯了一下,但忍住了没笑。 李世民又看了福宝一眼。 福宝正蹲在兔笼前,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跟兔子说什么。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福宝,你在跟兔子说话?” “嗯...”福宝头都没抬。 “它听得懂吗?” “听得懂,灰团最聪明了,比哥哥还聪明。”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哥哥说你力气很大,是真的吗?” 福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块上马石前,蹲下来,两只小手抓住石头的两边,一使劲,把石头举过了头顶。 那块上马石少说两百多斤,在她手里跟个玩具似的。 李世民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拢。 他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福宝,又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福宝。 “你…你放下,快放下,别砸着。” 福宝把石头轻轻放回原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回兔笼前,继续跟灰团说话。 李世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小丫头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李泰那天在东市为什么会被扔出去了。 这个丫头,根本不是人。 是怪物。 不,是宝贝。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四弟,你这闺女…像你。” “嗯...”李默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无奈。 “你一个就够我头疼的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小的。” 李默没理他,继续刨木板。 李世民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四弟,我得回去了,宫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 李默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 李世民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着李默。 “四弟,你真的不跟我回长安?” “不去。” “那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嗯。”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呀,一根筋。” 他策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道:“四弟,有什么事就派人来长安找我,不管什么事,二哥都替你办。” 李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李世民带着侍卫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柳含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李默身边。 “夫君,他真的是你二哥?” “嗯。” “你…你想起什么了吗?”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 柳含烟握住了他的手,没再问了。 福宝从院子里跑出来,抱着灰团二号,仰着脸看着李默。 “爹爹,那个叔叔是谁呀?他好威风。” “二哥...” “二哥是什么?” “就是…爹爹的哥哥。” “爹爹的哥哥,那福宝应该叫他什么?” “…二伯伯。” “二伯伯,福宝有伯伯了!”福宝高兴了,抱着灰团二号在院子里转圈。 平安站在门口,看着妹妹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书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自己二伯是皇帝,那自己爹爹是不是就是王爷了,自己就是小王爷了... 嘿嘿嘿... 他小平安也是个有身份的人了。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德迎上来,帮他脱下外袍,换了常服。 “陛下,晚膳已经备好了。” “不吃了,没胃口。”李世民摆摆手,走到御案前坐下。 他拿起朱笔,想批奏折,但脑子里全是李默的影子。 四弟没死。 四弟还活着。 他找了这么多年,以为再也找不到了,结果四弟就在离长安不到百里的一个小村子里,种田,打猎,做木工,养孩子。 他想起小时候,四弟刚被父皇从外面带回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谁都不理,整天板着脸,一句话不说。 大哥说他是野种,三弟说他是个傻子。 只有他,觉得四弟只是还没习惯。 他给四弟送吃的,送玩的,教他骑马,教他射箭。 四弟学得很快,什么都学得很快。 但性格一直没变,不爱说话,不爱跟人交往,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今天,他让四弟跟他回长安,四弟说不去,就是不去。 李世民放下朱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殿前广场一片银白。 “王德。” “奴婢在。” “传朕的旨意,封李默为赵王,食邑三千户,赐宅邸一座,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王德愣了一下:“陛下,这位李默是…” “朕的四弟,李元霸。” 王德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李元霸... 不是死了吗? 但他不敢问,连忙跪下:“是,奴婢这就去拟旨。” “慢着。”李世民又叫住他。 “陛下还有何吩咐?” “旨意先不急着发,朕先跟四弟通个气,他那个脾气,朕要是直接把圣旨送过去,他能把圣旨撕了。” 王德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是,奴婢明白。” 李世民又看了看月亮,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四弟没死。 真好。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朱笔,开始批奏折。 这一次,他的心情好多了,这件事情要尽快跟父皇和观音婢说一下。 第45章 四弟还活着 太极宫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殿前的青石板上,把白日里威严冷峻的宫城染上了一层暖意。 李世民从御书房出来,穿过长长的回廊,脚步不急不缓,但方向很明确,他要去的,是太极宫后殿。 那是李渊住的地方。 自从武德九年六月玄武门之变后,李渊就一直在这里。 一般来说李渊已经成为太上皇,他应该搬出太极宫的,但因为要给李世民难堪,所以,才一直没有搬出太极宫。 太上皇的名头好听,住的也是宫里最好的殿宇,吃穿用度一应如旧,甚至连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比从前多了不少。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曾经的大唐开国皇帝,如今不过是一只被关在精致笼子里的老鹰。 李世民走到后殿门口,停下了脚步。 殿门紧闭,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到李世民来了,连忙跪下,正要通报,被李世民抬手制止了。 “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抬起来,又放下。 如此反复了三次,最后终于轻轻叩了两下。 “父皇,儿臣来了。” 殿内没有声音。 李世民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两下。 “父皇,儿臣有事禀报。” 还是没有声音。 但李世民知道,李渊在里面。 他能听到里面细微的脚步声,能感觉到门后有人在犹豫。 他的父亲,那个曾经叱咤风云,从太原起兵一路打进长安的一代枭雄,如今连开门见他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还是说,是不想见他?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他不能怪父亲。 换了是谁,儿子杀了另两个儿子,还把当爹的从皇位上赶下来,这个当爹的都不可能心平气和地面对那个儿子。 他能理解... 所以他从来不催,从来不恼,每次来都在门口等着,等李渊愿意见他了,他才进去。 今天也不例外。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暮色渐深的殿门前,一动不动。 身后的太监想搬把椅子来,他摆了摆手,拒绝了。 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殿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监,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跟刀刻似的,是李渊从太原府时就跟着的老人了,姓刘,宫里人都叫他刘公公。 刘公公侧身让开一条缝,低声道:“陛下,太上皇请您进去。” 李世民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殿内的陈设跟他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 靠窗的榻上铺着明黄色的褥子,褥子上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大唐的山川形胜,舆图旁边悬着一把宝剑,剑鞘上镶着宝石,是李渊当年起兵时佩戴的。 李渊坐在榻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玄色常服,头发花白了大半,随意挽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别着。 他的脸比玄武门之变前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但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有些锐利,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他没有看李世民,而是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一下一下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世民走上前,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李渊没抬头,也没说话。 李世民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灯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刘公公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过了许久,李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你来做什么?” “儿臣来看看父皇。” “看我?看我死了没有?”李渊冷笑了一声,终于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有的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苍凉。 “你放心,我死不了,我还要活着,活着看你这个弑兄囚父的好儿子,到底能把大唐治理成什么样。” 李世民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没有辩解。 他知道,辩解没有用。 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再怎么解释也改变不了事实。 “父皇,儿臣今天来,是有件事要禀报。”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双手递了过去。 李渊没接。 “什么事?” 李世民把那份奏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退后一步,看着李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儿臣找到四弟了。” 李渊的手指停住了。 酒杯在指间静止,连带着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看着李世民,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儿臣找到四弟了,元霸,四弟,他还活着。”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但眼眶已经红了。 “哐当”一声,酒杯从李渊手里滑落,砸在小几上,酒水洒了一桌。 但他浑然不觉,猛地从榻上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甚至撞翻了面前的小几,酒壶酒杯哗啦啦地滚了一地。 “你再说一遍!”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尖又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四弟还活着...”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李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儿臣找到他了,在咸阳以西,一个叫黄山村的地方,他改了名字,叫李默,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但儿臣认得出他,他的长相,他的身板,他后背那个胎记,都错不了。 父皇,是四弟,真的是四弟。” 李渊站在那里,浑身在发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龙袍上。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往前走,但腿不听使唤,软得跟面条似的。 “父皇!”李世民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李渊一把抓住李世民的手臂,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死死地盯着李世民,像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你没骗我,你没骗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儿臣不敢。” “他在哪儿?带我去!现在就去!”李渊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像个任性的孩子,拉着李世民就要往外走。 第46章 二郎 “父皇,天已经黑了,路上不安全,明日一早,儿臣陪您去。”李世民扶着他,低声劝道。 “我等不了明天!我现在就要去!”李渊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又哭又喊,完全没有了往日帝王的风范。 李世民看着父亲那副模样,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样疼。 他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激动。 大哥建成,三弟元吉,都死在了他的手里。 父皇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个儿子,那种痛,他不敢想。 而现在,突然又有一个儿子“活”了过来,父皇怎么能不激动? “父皇,四弟他...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他不记得您,不记得儿臣,不记得任何人,儿臣今天去见他,他看儿臣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样。”李世民低声说道。 李渊的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不记得...不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那些事,不记得比记得好...” 他松开李世民的手臂,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了榻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子。 李世民站在旁边,看着父亲哭,自己也跟着流泪。 父子俩一个坐着哭,一个站着哭,殿内只有压抑的哭声和灯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李渊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他过得好吗?”他哑着嗓子问。 “好....” 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今天在黄山村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娶了妻,姓柳,叫柳含烟,是个商户人家的女儿,模样周正,性子温婉,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渊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 “他有孩子了,一儿一女,双胞胎,今年四岁,儿子叫李楠,小名平安,长得像他娘,聪明机灵,四岁就能背《千字文》了,女儿叫李婉,小名福宝...” 说到这里,李世民忍不住笑了一下。 “父皇,您猜这小丫头像谁?” “像谁...” “像四弟...” 李世民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像极了四弟,四弟小时候什么力气,您还记得吗?七岁能把石狮子举起来,这小丫头,四岁,昨天在东市,把李泰连人带马扔出去一丈多远。” 李渊愣住了。 “连人带马...一丈多远?” “一丈多远。” 李世民比划了一下道:“还把一块两百多斤的上马石举过了头顶,跟举豆腐似的,李泰不服气,今天找了程处默,尉迟宝林,秦怀道,长孙冲那一帮小子去报仇,结果您猜怎么着? 程处默看到那小丫头举起上马石,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李渊张了张嘴,半天没合拢。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好...像元霸,真像元霸...”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着说道:“元霸小时候也是这样,力气大得吓人,宫里没人敢惹他,就你还敢跟他玩。” “四弟那时候只跟儿臣玩。”李世民说。 李渊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刚才说...李泰,李泰去找那丫头的麻烦了?” 李世民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小孩子之间的打闹,无伤大雅。” 李渊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李泰是你儿子,你宠他,我不说什么,但你记住了,那丫头是元霸的女儿,是朕的孙女,谁要是欺负她,朕第一个不答应。”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李世民低下头说道:“儿臣明白。” 李渊哼了一声,不再看他。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灯烛烧了一会儿,发出“噼啪”一声,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明天一早,你来接我,我要去看元霸,去看我儿媳妇,去看我的孙儿孙女。”李渊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但还带着一丝沙哑。 “是,儿臣明日一早来接父皇。” “还有,别让太多人知道,我不想闹得满城风雨,让那些大臣们看笑话。” “儿臣明白。” 李渊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去吧,我要一个人待会儿。” 李世民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渊突然叫住了他。 “二郎。” 李世民停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自从玄武门之变后,李渊再也没有叫过他“二郎”,要么是“李世民”,要么是“逆子”,要么是“你”。 他转过头,看着李渊。 李渊坐在榻上,灯烛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不再锐利,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和解。 “你...你瘦了。”李渊说。 李世民的眼眶又红了。 “父皇,您也瘦了。” 李渊没再说话,低下头,拿起地上滚落的酒杯,放在小几上,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关上。 刘公公守在门口,看到李世民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陛下,太上皇他...” “好好伺候太上皇,他今晚可能会睡不着,让人备些安神汤。”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嘶哑,神色看起来也有些疲惫。 “是,奴婢明白。”刘公公连忙恭敬的应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朝立政殿走去。 立政殿是皇后的寝宫,距离太极宫后殿不远,穿过两道回廊就到了。 殿内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第47章 那就好...那就好... 李世民走进去的时候,长孙皇后正在灯下看书。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常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没有戴首饰,只在鬓角别了一朵绢花。 她的脸很白净,眉眼温婉,嘴角总是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笑意。 她今年二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但因为操劳国事家事,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她看到李世民进来,放下书,站起来迎了上去。 “二郎回来了,用过晚膳了吗?” “没有...”李世民在榻上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长孙皇后吩咐宫女去传膳,又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陛下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李世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长孙皇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观音婢,朕找到四弟了。”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 “四弟...元霸?” “嗯...” 长孙皇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杯差点没端稳。 她连忙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叨了一句佛号,然后睁开眼睛,眼眶已经红了。 “真的,四弟还活着?在哪儿?” “在咸阳以西,一个叫黄山村的地方,他改了名字,叫李默,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但朕认得他,他的长相,他的身板,他后背那个胎记,都错不了。”李世民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长孙皇后连忙拿手帕给他擦泪,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陛下别哭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四弟还活着,还活着...”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了。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又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把旁边的宫女太监弄得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该跟着哭还是该跟着笑。 最后还是长孙皇后先收了眼泪,擦了擦脸,拉着李世民的手,认真地问:“四弟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受苦?” 李世民把今天在黄山村看到的一切又说了一遍。 说到李默娶了妻、有了孩子、种田打猎、做木工活的时候,长孙皇后笑着点头,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到福宝把李泰连人带马扔出去一丈多远的时候,长孙皇后先是一惊,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丫头,像四弟,真像。” “像极了...” 李世民也笑了。 “朕今天看到那小丫头举起上马石,脑子里一下就浮现出四弟小时候举石狮子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长孙皇后笑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陛下,泰儿被扔出去...没受伤吧?” “蹭破了一点皮,不碍事,那小子从小就骄横,吃点教训也好。”李世民摆了摆手说道。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李世民宠李泰,但不是那种没原则的宠。 该罚的时候罚,该骂的时候骂,只是罚完了骂完了,还是宠。 “陛下,臣妾明日想跟你一起去黄山村。” 长孙皇后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眼睛里带着恳求。 “臣妾也想见见四弟,见见弟妹,见见那两个孩子。”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 “明天朕要陪父皇去,人多了怕...” “妾好久没出宫了,陛下就带妾去吧!”长孙皇后拉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像个撒娇的小姑娘。 李世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一下就软了。 “好好好,带你去,带你去。” 长孙皇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对了,把承乾,泰儿,丽质也带上。” 李世民想了想,又说道:“让他们知道四弟家的孩子,都是同辈,认识认识也好。”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又想起什么。 “陛下,泰儿昨天刚被福宝扔出去,明天就带他去见福宝,他...他愿意去吗?” 李世民笑了。 “他不愿意去也得去,朕告诉他,那个扔他的小丫头是他四叔家的妹妹,他要是敢记仇,朕打断他的腿。” 长孙皇后无奈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李世民的脾气,说打断腿那是气话,但要是李泰真敢闹,罚是一定会罚的。 “陛下,那妾去准备准备,明天带些什么礼物去,第一次见弟妹和孩子,总不能空着手。” 李世民想了想,说道:“带些布匹绸缎,带些点心糖果,再带些小孩子玩的东西,四弟家不富裕,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起身去准备了。 李世民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他的观音婢。 不管什么时候,总是把家里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李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四弟... 他真的还活着。 真好。 这一夜,太极宫后殿的灯亮了很久。 李渊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幅舆图,但他的眼睛没有看舆图,而是看着窗外的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殿前的庭院一片银白。 风吹过院子,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音。 刘公公端着安神汤走进来,轻声道:“太上皇,该歇息了。” 李渊没动。 刘公公把安神汤放在小几上,又轻声道:“太上皇,陛下说明日一早来接您,您得养足精神。” 李渊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了刘公公一眼,问道:“老刘,你说...元霸他还认得朕吗?” 刘公公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渊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不认得也好,认得...朕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以前朕对他并没有多好,以前建成和元吉经常....现在也不知道...” 刘公公的眼眶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太上皇,您别这么说...这不怪您...” “不怪朕怪谁...”李渊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端起安神汤,一饮而尽,把碗放在小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第48章 恨... “老刘,你说,元霸家的那两个孩子,长得像谁?” 刘公公从地上爬起来,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说,儿子像娘,女儿像爹。” “女儿像爹...像元霸...” 李渊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那丫头能把泰儿连人带马扔出去一丈多远...像元霸,真像元霸...” 他站在窗前,看着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榻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刘公公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内暗了下来,只有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李渊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他想起了大儿子建成,从小聪明伶俐,读书过目不忘,骑射样样精通,朝中大臣没有不夸的。 他想起了三儿子元吉,性子急躁,脾气暴烈,但对父亲孝顺,对兄长敬重。 他们都死了。 死在二郎手里。 他恨二郎吗? 恨... 恨他杀了他自己的兄长和弟弟,恨他把自己从皇位上赶下来,恨他让自己成了天下的笑柄。 但那是他唯一的嫡子了。 建成死了,元吉死了,元霸“死”了,他只剩下二郎了。 他能怎么办? 把二郎也杀了?那他还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不恨了。 不是不想恨,是不敢恨。 恨了又能怎样... 杀了二郎又能怎样,建成和元吉能活过来吗?不能。 所以他只能接受。 李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能见到元霸了。 那个从小就力气大得吓人,不爱说话,一根筋,只跟二郎玩的四儿子。 他还活着。 真好。 这一夜,立政殿的灯也亮了很久。 长孙皇后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个香囊。 香囊是用上好的蜀锦做的,大红色的底子,上面绣着两只胖乎乎的小老虎,一公一母,憨态可掬。 她打算明天送给福宝。 小丫头嘛,都喜欢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两匹绸缎、四盒点心,一套文房四宝,几件小孩子穿的衣服。 绸缎是给柳含烟的,点心和文房四宝是给两个孩子的,衣服是她连夜让人赶制的,鹅黄色的小袄给福宝,深蓝色的小袍给平安。 “母后,您还没睡...” 李承乾从门外探进头来,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显然也没睡。 长孙皇后招了招手,让他进来。 “你怎么还不睡,明天一早要出宫,起不来可没人等你。” “儿臣睡不着。” 李承乾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在香囊上绣小老虎,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母后,四叔真的还活着吗?” “你父皇说的,错不了。”长孙皇后头都没抬,继续绣。 “那...那福宝真的是四叔的女儿?” 长孙皇后听完,放下针线,认真地看着他。“承乾,你告诉母后,昨天泰儿被扔出去,你有没有参与?” “儿臣没有。” 李承乾连忙摇头说道:“儿臣还劝架来着,儿臣还让侍卫帮福宝找她爹爹了。” 长孙皇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撒谎,才点了点头。 “那就好,记住了,福宝是你四叔的女儿,是你的堂妹,不管她力气多大,脾气多怪,你都要让着她,护着她,不许欺负她。” “儿臣明白。”李承乾用力点头。 他心想:谁敢欺负她啊,她能把马举起来,谁敢欺负她? “去吧!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长孙皇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承乾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道:“母后,四叔长什么样?” 长孙皇后想了想,说道:“你父皇说,四叔跟你父皇年轻时候长得有几分像,但比你父皇高,比你父皇壮,不爱说话,看起来很凶,但其实心很软。” 李承乾点了点头,带着一肚子好奇走了。 长孙皇后继续绣香囊,绣到半夜才绣完。 她把香囊放在包袱最上面,吹了灯,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李元霸小时候的样子。 那是在太原府的时候,李渊还在做太原留守,李世民十几岁,李元霸才七八岁,她第一次见到李元霸,是在李渊家的后花园里。 那时候她已经跟李世民定了亲,去李家做客,看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蹲在假山上,手里举着一块大石头,往池塘里扔。 “扑通”一声,水花溅了三丈高,把池子里的锦鲤吓得四处乱窜。 她吓了一跳,问李世民:“那是谁?” 李世民笑着说道:“我四弟,李元霸。” 她看着那个小男孩,心里想:这孩子力气也太大了吧。 后来她嫁进了李家,跟李元霸接触多了,发现这孩子虽然力气大得吓人,但心地单纯,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从来不欺负人。 她给他做鞋,做衣服,做吃的,他都收下,不说话,但每次看到她,眼睛都会亮一下。 有一次她生病了,李元霸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吃鹿肉能补身子,一个人跑到山里打了一头鹿回来,扛在肩上,满身是血,把李渊吓了一跳。 她把鹿肉炖了,喝了一碗汤,第二天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鹿肉的功效,还是被那孩子的心意感动了。 后来李元霸“死”了,她哭了很久。 现在,他还活着。 真好... 长孙皇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太极宫后殿的门就开了。 李渊今天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他换了一身新衣服,玄色的袍子,上面绣着暗纹的龙,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乌皮幞头,胡子和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的,还抹了发油,亮得能照出人影。 刘公公伺候他穿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太上皇这么精神了。 自从玄武门之变后,太上皇整天把自己关在殿里,不修边幅,胡子不刮,头发不梳,衣服穿得皱皱巴巴的,有时候连脸都不洗。 第49章 元霸... 今天倒好,天没亮就起来了,自己对着铜镜照了半天,还问他... “老刘,朕这胡子是不是白得太多了”。 “没白,太上皇看着就五十岁的样子...” “朕有这么老...”李渊瞥了眼刘公公,很不高兴的道。 “是是是,奴婢说错了,太上皇看着跟四十岁似的。” 李渊满意了,又照了照镜子,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出了殿门。 殿门外,李世民已经等着了。 他今天也穿得很精神,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革带,头上戴着幞头,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跟着一队侍卫,不多,就二十来个人,但个个骑术精良,一看就是精锐。 李渊看到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像昨天那样摆脸色,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 “父皇...”李世民翻身下马,亲自给李渊牵马。 李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翻身上马。 他骑术很好,虽然六十岁了,但上马的姿势还是那么利落,一看就是马背上打天下的人。 长孙皇后带着李承乾、李泰、李丽质从后面过来了。 她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骑装,头发挽成髻,戴着一顶帷帽,薄纱垂下来,遮住了脸。 李承乾骑着他的枣红马,精神抖擞的。 李泰骑着一匹小马驹,脸上的膏药换了一块新的,表情臭得很,跟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李丽质骑着她的小马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高兴得不行,嘴里一直在问道:“母后,福宝家远不远,我们什么时候到?” 长孙皇后笑着说道:“不远,一会儿就到了。” 李渊看了长孙皇后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长孙皇后在马上躬身行礼道:“儿媳给父皇请安。” “嗯!”李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李泰脸上,盯着那块膏药看了两眼,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了。 李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小声叫了一声:“皇祖父。” 李渊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策马走在最前面。 李世民跟在他旁边,落后半个马身。 长孙皇后带着孩子们跟在后面,再后面是侍卫。 队伍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往西走。 晨风带着渭水的水汽,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边的田野里,麦苗已经冒出了头,嫩绿嫩绿的,一片一片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绿毯。 远处的黄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山上的树木落了叶,光秃秃的,但山形还是很美,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护着山脚下的村庄。 李渊骑在马上,一句话不说,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父皇,快了,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李渊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泰骑着小马驹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臭。他拉了拉李承乾的袖子,小声问道:“大哥,那个小丫头真的是四叔的女儿?” “父皇说的,还能有假?”李承乾头都没回。 “那我昨天被她扔出去,今天还要去她家,这不是...这不是送上门去给她笑话吗?”李泰哭丧着脸说道。 李承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忍着笑说道:“你怕什么,她又不会把你再扔一次。”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你今天没扔她的木簪,不过,要是你去惹她被丢了那就...” 李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丽质在旁边听到了,捂着嘴咯咯笑。 “四哥哥怕了。” “谁怕了?我才不怕!”李泰的脸涨得通红。 “那你为什么脸红了?” “...风...沙吹的!” 李丽质笑得更欢了,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长孙皇后在前面听到了孩子们的对话,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队伍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黄山村到了。 远远地,能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撑着的伞。 树下的土路上有几个孩子在玩,看到一队人马过来,吓得四散跑开了。 村口的打谷场上,晒着一些粮食和干菜,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这阵仗,也吓得往村里跑。 李渊勒住马,看着这个村子。 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不过,是不包括那些士兵。 毕竟,那要是包括那几百个士兵的话,估计要有好几百户了。 房子多是土墙茅顶,简陋得很,但炊烟袅袅地往上飘,鸡鸣狗吠此起彼伏,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他的目光在村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村西头那座小院上。 那座院子跟村里其他院子没什么两样,篱笆墙,土坯房,茅草顶。 但院子里有个石磨,很大,很显眼。 石磨旁边站着一个人,很高,很壮,穿着一件粗布短褂,正在劈柴。 李渊看着那个人,瞳孔猛地收缩。 他翻身下马,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甚至差点被马镫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李世民连忙上前扶他,被他一把甩开了。 他大步朝那座院子走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他跑过村口的土路,跑过打谷场,跑过几排土房,跑到了那座院子的篱笆门前。 然后他停住了。 篱笆门没关,他能清楚地看到院子里的一切。 那个人背对着他,正在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头被劈成两半,动作干净利落。 他的背很宽,肩很阔,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像是石头刻出来的。 李渊站在篱笆门外,看着那个背影,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元霸...”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那个人听到了。 他放下斧头,转过身来。 第50章 相认 李渊站在篱笆门外,眼泪模糊了视线。 那个转过身来的人,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道身形,虽然瘦了一些,成熟了三分,但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是他的元霸,是他的四儿子。 那个七岁就能举起石狮子和十岁就能骑马射箭,十六岁就上阵杀敌的元霸。 那个不爱说话,一根筋,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的元霸。 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到,最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元霸。 他还活着。 李渊的腿软了,手扶着篱笆门,才勉强站住。 嘴唇哆嗦着,想喊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李默放下斧头,转过身来。 他看到了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身玄色袍子,站在篱笆门外,哭得浑身发抖。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看到这个老人哭,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元霸…”李渊终于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推开篱笆门,踉踉跄跄地走进院子,走到李默面前,伸出手,想要摸他的脸。 李默没有退。 他看着这个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全是心疼,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那种眼神,装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只苍老的手颤巍巍地摸上了他的脸。 “元霸…真的是你…你真的还活着…”李渊的手在李默脸上摸了一遍又一遍,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巴,像是要确认这个人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真的站在他面前。 “朕…父皇…找了你很久…找了你好几年…都以为你死了…都以为你没了…你怎么到了这里?你怎么不来找父皇?你知不知道父皇有多想你…” 李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的... 如果在玄武门事件之前,李渊就算是见到李默,也不会有这样的情绪,但这是玄武门之后,李渊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好,不怎么舒坦。 失去了两个儿子,突然有一个儿子没死,心情激荡是肯定的。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 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武德元年之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那一天我从棺材里面爬出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家里有什么人...” 李渊从李世民里面知道了李默的事情,也已经心疼过李默了,但现在看到自己儿子不认得自己,心中还是难过不已。 “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李默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儿子就会再次消失。 “不记得没关系…不记得没关系…父皇在,父皇帮你记起来,你想知道什么,父皇都告诉你,你小时候的事,你长大了的事,你的事,父皇全都记得,一件都不落。” 李默被他抱着,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伸手回抱,但也没有推开。 就那么站着,让这个陌生的老人抱着,感受着那双颤抖的手拍着自己的后背。 李世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一口气,走进院子,走到李渊身边,轻声道:“父皇,进屋说吧!外面冷。” 李渊这才松开李默,用手背擦了擦脸,点了点头。 “进屋,进屋说,元霸,你家在哪儿,带父皇进去看看。” 李默转身,朝屋里走去。 李默看到李渊和李世民那样子,就知道自己是没办法逃脱李渊和李世民的,没办法逃避。 既然已经用了李元霸的身体,那就做些什么吧! 想到这里,他刚刚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渊一眼。 “父皇,走路小心,门槛高。” 李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袍,不让别人看到。 但他身后的李世民看到了,长孙皇后也看到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全是震惊。 她看着那个穿玄色袍子的老人,又看看李默,又看看李世民,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皇,二伯... 原来她的夫君,是皇子,是真的... 虽然,昨天她已经听到李世民自称‘朕’... 但还是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烟儿...” 李默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锅铲,放在灶台上,然后握住她的手说道:“这是父皇,这是二嫂。” 柳含烟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她看着李渊,看着这位曾经的大唐开国皇帝、如今的太上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民妇柳含烟,参见太上皇,参见皇后娘娘。” 声音在发抖,但礼数周全,跪得端端正正。 李渊连忙弯腰扶她。 “起来起来,快起来,都是一家人,跪什么跪。” 柳含烟被扶起来,眼眶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李渊。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嫁的夫君,竟然是大唐的皇子。 她一个商户人家的女儿,高攀了。 而且攀得不是一般的高,是天下最高。 李渊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好孩子,元霸有福气,这些年辛苦你了,照顾元霸,照顾孩子,不容易。” 柳含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连忙用手背擦掉,摇了摇头说道:“不辛苦,夫君对民妇很好。” 李渊又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屋里。 门口,两个小脑袋正探出来,好奇地往外看。 一个是平安,一个是福宝。 两个小家伙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大群人,小脸上全是困惑。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歪着脑袋看着李渊。 “老爷爷,你是谁呀!为什么哭呀!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福宝帮你打他!” 奶声奶气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满院子的涟漪。 第51章 叫哥哥 李渊蹲下来,平视着福宝,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笑着哭,哭着笑,伸手摸了摸福宝的小脸蛋。 “朕…爷爷是福宝的爷爷,福宝叫爷爷。” 福宝眨了眨眼,看了看李默。 李默点了点头。 福宝转过头,看着李渊,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道:“爷爷。” 李渊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他把福宝抱起来,搂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爷爷的乖孙女…爷爷的福宝…爷爷终于见到你了…” 福宝被他抱着,有点懵,但没挣扎。 她感觉到这个老爷爷在哭,就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 “爷爷不哭,福宝在呢!谁欺负你了,福宝帮你打他。” 李渊哭得更厉害了。 但这一次,是高兴的哭,是欢喜的哭,是老天爷待他不薄的哭。 平安站在旁边,仰着脸看着这一幕,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他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长孙皇后,心里在算:爷爷是太上皇,二伯是皇帝,二伯母是皇后,那爹爹是什么,王爷...那我是什么?小王爷? 想到这里,平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小大人的模样。 长孙皇后从后面走上来,在李渊身边蹲下,看着福宝,笑了。 “福宝,你叫福宝是吗?真好看,像你爹爹。” 福宝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婶婶,你的衣服好漂亮,你的头发也好漂亮,你的耳环也好漂亮。” 长孙皇后笑出了声,从怀里掏出那个连夜绣好的香囊,递给福宝。 “这是二伯母给你做的,喜欢吗?” 福宝接过香囊,看了看上面绣的两只小老虎,眼睛更亮了。 “小老虎!好可爱!谢谢二伯母!” 她把香囊挂在脖子上,低头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喜欢得不得了。 李丽质从后面跑上来,站在福宝面前,两个小丫头面对面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福宝,我来了!我给你带了桂花糕,还有枣泥酥,还有蜜饯果子,好多好多好吃的!”李丽质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点心,香气扑鼻。 福宝的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丽质姐姐!你真好!福宝最喜欢你了!” 两个小丫头手拉手,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屋里,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快乐的小鸟。 平安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承乾和李泰身上。 李承乾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装模作样地摇着,其实天气冷得根本不需要扇子。 他在打量这个院子,石磨、木马、鸡窝、兔笼、柴堆、水缸,每一样东西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做调查。 李泰站在李承乾旁边,脸上的膏药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尴尬,有不情愿,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 平安看着他们两个,咳嗽了一声。 “太子殿下,越王殿下,进屋坐吧,外面冷。” 李承乾收起折扇,笑了。 “好,进去坐。” 他大步走进院子,经过平安身边时,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平安,你家院子真不错,比本太...为兄的东宫还…还接地气。” 平安嘴角弯了一下。 “殿下过奖了。” “叫什么殿下,叫哥哥...” 李泰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经过平安身边时,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了一句道:“那个…福宝在屋里?” “嗯...” “她…她还生气吗?” 平安看着他,想了想。 “应该不生气了,她吃了点心就不生气了。” 李泰松了口气,挺了挺胸,走进屋里。 院子里,李渊拉着李默的手,坐在石磨旁的石凳上。 柳含烟端了茶出来,一杯一杯地放在石桌上。 长孙皇后接过茶,先递给李渊,再递给李世民,再递给李默,最后自己端了一杯,在柳含烟旁边坐下来。 “弟妹,你坐,别忙了,让下人们去做。” 长孙皇后拉着柳含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真好看,元霸有福气...” 柳含烟红着脸,低着头。 “皇后娘娘过奖了,民妇蒲柳之姿,配不上…” “配得上...” 长孙皇后打断了她,握紧了她的手。 “我是你二嫂,不要用尊称,元霸虽然身份尊贵,但这些年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你能陪在他身边,给他一个家,给他生儿育女,这是大恩。 我这个做二嫂的,替元霸谢谢你。” “我不敢...是夫君救了我的命,是夫君给了我一个家,是夫君…” “好了好了,不哭了。” 长孙皇后拿出手帕,帮她擦眼泪。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长安找我,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开口。” 柳含烟点了点头,红着眼眶笑了。 李渊坐在石磨旁,拉着李默的手,不肯松开。 他看着李默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瘦了,比从前瘦了,但身子骨还是这么结实,还是这么壮。”他摸了摸李默的胳膊,捏了捏他的肩膀,像是在检查一匹马的膘情。 李默任由他捏,没说话。 “你小时候,七岁那年,在太原府,后花园里有对石狮子,你一个人举起来了,把所有人都吓傻了。” 李渊说着,笑了起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你大哥说你是怪物,你三弟说你是疯子,就你二哥,站在旁边拍手叫好,说你厉害。” 李默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正在喝茶,被父亲点名,放下茶杯,笑了笑。 “四弟那时候确实厉害,儿臣佩服得很。” 李渊又说道:“你十岁那年,父皇给你请了先生教你读书,你死活不学,把先生气得辞馆不干了,换了三个先生,三个都被你气走了。 最后还是你二哥说,四弟不爱读书就不读吧,他爱骑马射箭就让他去,父皇拗不过他,就由着你了。”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你十六岁那年,上阵杀敌,一个人冲进敌阵,杀了对方一员大将,把敌军吓退了,父皇高兴得不得了,封你做了将军。 你大哥说你还小,不能担此重任,父皇没听他的,还是封了。” 李渊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后来你…你就…” 他说不下去了。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李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没关系,父皇慢慢跟你说,说到你记起来为止。” 屋里,福宝和李丽质坐在床上,中间摆着那个食盒,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点心,吃得满嘴是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丽质姐姐,这个桂花糕好好吃,比上次的还好吃。”福宝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 “你喜欢吃,我下次再多带点,福宝,你脸上的渣,像只小花猫。”李丽质拿手帕帮她擦了擦嘴角的渣。 “你才是小花猫,你脸上也有渣。”福宝伸手,也在李丽质脸上擦了一下,擦得李丽质脸上全是渣。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在床上滚成一团。 平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着。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床上瞟,看着那两个疯疯癫癫的小丫头,嘴角弯弯的。 李承乾站在窗口,看着院子里的石磨和木马,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平安。 第52章 风沙吹的 “平安,你家这院子,是你爹爹自己盖的?” “嗯。” “这石磨,也是你爹爹搬回来的?” “嗯。” “这木马,也是你爹爹做的?” “嗯。” 李承乾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四叔真厉害,什么都会。” 平安放下书,看着他。 “大哥,你来找我妹妹,到底是想跟她做朋友,还是想让她当你的侍卫?” 李承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有...不过,现在可不行了,福宝也是我妹妹...” “是啊!” 平安不紧不慢地说道:“而且我妹妹每天要跟灰团说话,要骑木马,要追鸡,要吃饭,要睡觉,要跟丽质姐姐吃点心,时间排得满满的,恐怕没空给殿下当侍卫。” 李承乾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平安,你比你妹妹有意思多了,你妹妹是力气大,你是嘴厉害,你们兄妹俩,一个武一个文,绝配...” 平安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李泰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床上那两个笑得滚成一团的小丫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摸了摸脸上的膏药,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站在福宝面前。 福宝抬起头,看着他。 “你来了,你脸上的伤好了吗?” 李泰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还…还没。” “疼吗?” “…疼。” 福宝想了想,从食盒里拿了一块枣泥酥,递给他。 “给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李泰看着那块枣泥酥,又看了看福宝那张认真的小脸,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很软,很好吃。 “…谢谢。” “不客气。” 福宝又拿了一块桂花糕,自己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道:“你以后不要扔福宝的东西了,福宝就不扔你了。” “…好。” 李泰低下头,小声说。 李丽质在旁边看着,捂着嘴笑。 “四哥哥脸红了。” “没有,风沙吹的...”李泰急了,脸更红了。 “在屋里哪有风沙?”李丽质笑得更欢了。 李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咬着枣泥酥,走到窗边站着,假装看风景。 院子里,李渊和李默说了很久的话。 从李默小时候说到长大,从太原说到长安,从打仗说到受伤,从失踪说到现在。 李默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个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光。 李世民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补充一些李渊遗漏的细节。 长孙皇后和柳含烟坐在另一张石凳上,低声说着话,时不时笑一下。 李承乾从屋里出来,走到李世民身边,低声道:“父皇,儿臣想去村里走走。”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去吧,别走远了,带上侍卫。” “是...”李承乾带着两个侍卫,走出了院子。 李泰也跟着出来了,跟在李承乾后面,咬着枣泥酥,一声不吭。 兄弟俩走在黄山村的小路上,路两边是新建的土房,整整齐齐的,像一座小军营。 房前屋后种着菜,养着鸡,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他们,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李承乾一一还礼,态度和蔼得很,一点都不像太子。 “大哥,你为什么要来这个破村子...”李泰咬了一口枣泥酥,嘟囔道。 李承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四弟,你觉得这个村子破?” “不破吗?土房茅草顶,连个像样的瓦房都没有。” “但这里住着一个人,一个人冲进十万大军,杀了颉利和突利,然后回家种田了,你觉得,这个村子破吗?”李承乾看着他的眼睛。 李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四弟,你记住,不管这个村子多破,不管这里的房子多简陋,不管这里的路多难走,这里住着四叔,住着我们的亲人。 以后每年,我们都要来这里看望四叔,看望福宝和平安。”李承乾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李泰低下头,嗯了一声。 兄弟俩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李渊正在跟李默说最后一件事。 “元霸,父皇想搬来跟你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李渊。 “父皇,您…” “我不想在宫里住了,宫里太闷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元霸这里好,有山有水,有鸡有兔,有孩子,朕要搬来跟元霸住,你同不同意都行。”李渊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李渊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李默,李默也在看他。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父皇想搬来就搬来吧。”李默说。 李渊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好,好,父皇明天就搬来。” 李世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留不住父亲了。 宫里太冷,这里暖和。 宫里太假,这里真。 宫里是笼子,这里是家。 父亲在这里,比在宫里开心一百倍。 长孙皇后走过来,拉着柳含烟的手。 “弟妹,以后父皇就麻烦你照顾了,他年纪大了,脾气不好,有时候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他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马上派人来长安告诉我们。 我也会在宫里挑选几个宫女和太监过来一起照顾父皇,四弟和弟妹也要有人照顾,还有两个孩子,弟妹你可不能拒绝,四弟毕竟是当朝王爷,若是没人照顾,到时候可就让人取笑了。” 柳含烟闻言,不由点了点头。 “二嫂放心,妹妹会照顾好太上皇的。” 长孙皇后笑了,很是满意,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戴在柳含烟手上。 “这是见面礼,收着。” 柳含烟看着那只玉镯,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东西,连忙推辞。 “太贵重了,妹妹不能收。” “收着。” 长孙皇后按住她的手。 “你是元霸的妻,就是我的弟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柳含烟看了看李默,李默点了点头。 柳含烟这才收下,眼眶又红了道:“谢谢二嫂。” 第53章 君无戏言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院子里的影子越来越短。 李世民看了看天色,站起来说道:“父皇,该回去了,再晚天就黑了。” 李渊有些不舍,拉着李默的手不肯松。 “元霸,父皇明天再来看你。” “嗯。” “明天父皇搬来,你帮父皇收拾一间屋子。” “嗯。” 李渊站起来,走到福宝面前,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脸。 “福宝,爷爷要走了,明天再来,你给爷爷留一块桂花糕好不好,爷爷给你带礼物过来。” 福宝用力点头。 “好,福宝给爷爷留最大的一块!” 李渊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他又摸了摸平安的头。 “平安,爷爷走了,爷爷也会给你带礼物过来。” 平安躬身行了一礼。 “孙儿恭送皇祖父。”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有礼数,有礼数....”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看了一眼李默,看了一眼柳含烟,看了一眼福宝和平安,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出院子。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跟在后面,李承乾和李泰跟在后面,李丽质拉着福宝的手,舍不得松开。 “福宝,我明天还来,你等我。” “好,福宝等你,福宝给你留桂花糕。” 两个小丫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这才松开手。 队伍出了村子,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 李渊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黄山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里。 但他的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整个人精神焕发,跟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李世民骑马跟在旁边,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父亲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自从玄武门之变后,父亲就再也没有笑过。 今天他笑了,笑了很多次,笑得像个孩子。 “父皇,您真要搬去黄山村?”李世民低声问。 “君无戏言...”李渊看都没看他。 “那…那儿臣给您安排护卫,安排太医,安排…” “不用,朕有元霸就够了,元霸一个人能抵千军万马,朕在他身边,比在宫里安全一百倍,而且,过来的时候,你不是说后山下哪里住着九百多个士兵吗? 刚刚好将那九百多的士兵给你弟弟当护卫,还可以给福宝和平安当侍卫。”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长孙皇后骑马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对父子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四弟回来了,父皇搬走了,这个家,裂开的那道缝,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 虽然不可能完全恢复如初,但至少,不再流血了。 李承乾骑马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摇着,脑子里全是平安那张小大人似的脸。 那个孩子,比他小四岁,但说话做事,比他沉稳多了。 是个可造之材... 李泰骑马走在李承乾旁边,手里还拿着半块枣泥酥,一边吃一边想心事。 那个小丫头,力气大得吓人,但心不坏。 她给他枣泥酥的时候,眼睛是真诚的,不是假的。 也许…也许可以跟她做朋友? 李丽质骑着她的小马驹,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歌,高兴得不行。 她今天跟福宝玩得很开心,吃了很多点心,还拉了钩,约好了明天再见。 她已经等不及明天了。 黄山村,院子里。 送走了那一大群人,院子突然安静了下来。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站在院门口,看着官道的方向,嘟着嘴。 “爹爹,爷爷他们走了。” “嗯。” “福宝还想跟丽质姐姐玩。” “明天还来。” 福宝想了想,觉得明天也不远,就不嘟嘴了,跑回屋里,把食盒抱出来,坐在石凳上,一块一块地数点心。 “这块给爷爷,这块给丽质姐姐,这块给二伯,这块给二伯母,这块给那个脸上贴膏药的哥哥…” 平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数点心。 “妹妹,你不留一块给自己?” “福宝吃过了,这些是给他们的。” 平安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妹妹虽然力气大,脾气大,但心很软,对谁好就掏心掏肺的好。 这一点,像爹爹...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带着笑。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镯,碧绿碧绿的,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二嫂送的,太贵重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李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看那只玉镯。 “好看...” 柳含烟抬起头,看着他。 “夫君,你…你真的是皇子?”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们说是,可能就是吧。” 柳含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烟儿...不管我是谁,我都是你夫君。”李默握住她的手说道。 柳含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她点了点头,靠在李默的肩膀上。 “嗯,烟儿知道。” 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色。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在笼子里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 福宝坐在石凳上数点心,平安坐在她旁边看书,柳含烟靠在李默肩膀上,一家四口,安安静静的。 远处的黄山在夕阳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护着山脚下的这个小村子。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明天,爷爷要搬来了。明天,丽质姐姐还要来。明天,还有很多桂花糕。明天,会更好。 福宝数完了点心,打了个哈欠,抱着灰团二号,靠在平安身上。 “哥哥,福宝困了。” “去睡吧!” “哥哥抱...” 平安叹了口气,放下书,张开手臂,让福宝靠进他怀里。 福宝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平安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柳含烟走过来,把福宝抱起来,放进屋里,盖好被子。 平安跟进来,把灰团二号放在福宝旁边,也爬上床,在妹妹身边躺下来。 柳含烟给他们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两个孩子安安静静的睡脸,心里暖暖的。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关上门。 院子里,李默坐在石磨旁,手里拿着那块还没做完的木板,继续做凳子。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柳含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块刨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夫君...” “嗯...” “烟儿今天很高兴。” 李默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 “烟儿以前以为,你是个孤儿,没有家人,现在你有了,有父皇,有二伯,有二嫂,有侄子侄女,你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柳含烟的眼眶又红了,但嘴角是弯的。 李默看着她,伸手,粗糙的大手在她脸上擦了一下,擦掉了一滴眼泪。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有平安,有福宝。” 柳含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掉的。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院子里的油灯点上了,火苗在晚风中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渭水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说:明天会更好,明天会更好。 第54章 四郎,父皇来了 天刚蒙蒙亮,黄山村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渭水的水汽顺着风飘过来,把整个村子染得湿漉漉的。 李默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八十斤的大刀,正在练。 刀光在晨雾中闪烁,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呜呜的风声,把雾气劈成两半。 院子角落的鸡窝里,几只鸡被他吵得咕咕叫,缩在窝里不敢出来。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倒是习惯了,该吃草吃草,该抖耳朵抖耳朵,一点都不受影响。 福宝也被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怀里还抱着灰团二号,站在门口,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你好吵。” 李默收了刀,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醒了...” “爹爹天天练刀,天天吵福宝睡觉,福宝都没睡够。”福宝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那你继续睡。” “睡不着了,爹爹,爷爷今天要来吗?”福宝抱着灰团二号,走到石凳前,爬上去坐下,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打了个哈欠。 “嗯...” “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那福宝等爷...。” 福宝说着,又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但就是不肯回屋睡。 平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打瞌睡的妹妹,叹了口气,回屋拿了一件厚褂子,披在她身上。 “别冻着了。” 福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缩进褂子里,抱着灰团二号,继续打瞌睡。 平安在她旁边坐下来,翻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默把大刀放回墙边,去厨房舀水洗脸。 柳含烟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煮着粥,锅里蒸着饼子,案板上切着咸菜,叮叮当当的,忙得很。 “烟儿,父皇今天要来...” 李默站在厨房门口,说道。 “我知道。”柳含烟头都没抬,继续切菜。 “……” “二嫂说会派人来帮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柳含烟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说道:“夫君,父皇搬来住,咱们得给他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咱们家就三间房,一间咱们住,一间孩子们住,一间当厨房,没多余的屋子了。” 李默想了想,说道:“先把孩子们那间腾出来,让孩子们跟咱们挤一挤,父皇住孩子们那间。” 柳含烟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心:“那间屋子小,父皇住得惯吗?” “他说的要来的...”李默说。 柳含烟想了想,觉得也是,就没再说什么了。 日头升到三竿高的时候,村口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声。 不是几匹马,是很多匹,还有大车,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颤。 福宝第一个从石凳上跳下来,抱着灰团二号就往村口跑。 “爷爷来了!爷爷来了!” 平安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默。 李默放下手里的刨子,擦了擦手,跟了上去。 村口的土路上,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来个侍卫,骑着高头大马,腰挎长刀,威风凛凛。 后面跟着几辆马车,马车旁边还走着十几个穿短褐的工匠,背着工具箱,一个个精神抖擞的。 再后面,还有几辆大车,车上装着木料、砖瓦、石灰,堆得满满当当的,一看就是来搞建设的。 李渊骑在马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乌皮幞头,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得很,他身后跟着两辆马车,一辆坐着李丽质,一辆坐着李泰。 李丽质从马车窗户探出头来,远远地就看到了福宝,兴奋地挥手道:“福宝!福宝!我来了!” 福宝也挥手,蹦蹦跳跳的道:“丽质姐姐!丽质姐姐!” 两个小丫头隔着一百多步就开始喊,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 李泰坐在马车里,脸上的膏药换了一块新的,手里拿着一个食盒,表情有些不自在。 他今天本来不想来的,被李世民一句话顶了回来道:“你皇爷爷搬过去,你当孙子的不去看看,像话吗?” 他不敢说不去,就来了。 你这个儿子不来,让我这个当孙子的过来,还有大哥也没来,真是太... 但来了之后,又不知道该跟福宝说什么。 他实在是有些慌这个妹妹... 队伍在村口停下来,李渊翻身下马,动作比昨天还利落。 他大步走到李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四郎,父皇来了。” “父皇...”李默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比昨天自然了一些。 李渊听出来了,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拍了拍李默的肩膀,转身朝后面喊道:“都下来吧!到了!” 李丽质第一个从马车上跳下来,宫女都没来得及扶她。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像一只小蝴蝶,直奔福宝而去。 到了半路,李丽质先是乖乖的跟李默施了一礼,然后才跑向了福宝。 “四叔,福宝!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她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蜜饯果子、糖霜饼,香气扑鼻。 福宝的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小吃货看到吃的就没有任何的抵抗力。 “哇!好多好吃的!丽质姐姐你太好了!” 两个小丫头手拉手,蹦蹦跳跳地往院子里跑,跑了两步,福宝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默。 “爹爹,福宝带丽质姐姐去看灰团!” “去吧!”李默说。 两个小丫头跑进院子,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快乐的小鸟。 李泰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提着食盒,站在村口,看着福宝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没跟上去。 他走到李默面前,低着头,叫了一声:“四叔。” 李默看着他,嗯了一声。 李泰抬起头,看了看李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低下头,小声说道:“上次…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扔福宝的木簪,我给四叔赔不是。” 第55章 圣旨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福宝已经不生气了。” 李泰松了口气,又问道:“那…那四叔生气了吗?” 李默没回答这个问题,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进屋吧!外面冷。” 李泰连忙点头,提着食盒,快步走进院子。 李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四郎,你这院子太小了,住不下这么多人。”他环顾了一圈,皱了皱眉。 “嗯。”李默说。 “所以朕给你带了些人过来。” 李渊朝身后招了招手,那十几个工匠走上前来,齐刷刷地站成一排。 领头的工匠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赵,叫赵大木,是长安城最好的木匠,专门给宫里修房子的。 他走上前,躬身行礼道:“草民参见太上皇,参见赵王殿下。” 赵王殿下。 这四个字落在耳朵里,李默觉得有些陌生。 但他没说什么。 李渊指着赵大木,对李默说道:“四郎,这是朕从宫里给你带来的工匠,赵大木,手艺不错,朕让他给你盖座新宅子,你现在的院子太小了,连个像样的厅堂都没有,怎么住人?怎么待客?” 李默看了看自己的院子,三间土房,篱笆围墙,确实不大。 “盖在哪儿?”他问。 李渊早就想好了,指着村子东边那片空地,说道:“就盖在那儿,那片地平整,靠着山,挨着水,风水好,朕已经让人看过了,地基打深一些,盖个三进的院子,正房、厢房、厅堂、厨房、马厩,一样都不能少。 院子要大,留出花园,种些花草树木,孩子们有地方玩,围墙要高,安全。” 他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昨晚没少琢磨。 李默看了看那片空地,又看了看自己的小院。 “那这院子怎么办...” “留着,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但父皇住新宅子,朕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风吹雨打了。”李渊大手一挥的道。 李默看了他一眼。 六十岁的人,骑了一上午马,精神抖擞,说话中气十足,哪儿像经不起风吹雨打的样子? 但他没拆穿。 “行,盖新宅子。”他说。 赵大木得了令,立刻带着工匠们去量地了,拉线的拉线,打桩的打桩,忙得不亦乐乎。 李渊又朝后面招了招手,一个太监捧着一个黄绸包裹的匣子走上前来。 那太监姓高,叫高福,是李渊身边最得用的老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做事利落周到。 他双手捧着匣子,走到李默面前,躬身道:“赵王殿下,皇上有旨。” 李默看着那个匣子。 李渊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四郎,这是你二哥给你写的圣旨,朕替他带来了,你听听?” 李默点了点头。 李渊从高福手里接过匣子,打开,取出一卷黄绸圣旨,展开来。 圣旨上的字是李世民亲笔写的,笔力遒劲,字字端正。 李渊念道: “门下:朕惟皇家之礼,亲亲为先,朕之四弟元霸,幼年失散,流落乡野,朕心常怀愧疚,今幸得寻回,骨肉重逢,实乃天赐之喜。 特封元霸为赵王,食邑三千户,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良田百顷,府邸一座。其妻柳氏,温婉贤淑,相夫教子,克尽妇道,特封为赵王妃。 其子李楠,赐五品官职衔,其女李婉,赐四品郡主衔。所部九百三十六名将士,忠勇可嘉,特赐为赵王府亲卫,由赵王自行统领,不受兵部节制。 望赵王体朕深心,安居乐业,共享太平。钦此。” 李渊念完了,把圣旨合上,递给李默。 “四郎,这是你二哥的一片心意,收下吧。” 李默接过圣旨,看了看,没说话。 李渊又说道:“你二哥说了,你要是嫌麻烦,就不用进宫谢恩,也不用上朝,爱干什么干什么,他不拦你。” 李默抬起头,看了李渊一眼。 “行...”他说。 李渊笑了,笑得很开心。 “行了,正事办完了,朕去看看朕的孙儿孙女。” 他大步走进院子,留下李默一个人站在村口,手里拿着那道圣旨,风吹过,把圣旨的一角吹得猎猎作响。 赵老根从村子里跑出来,气喘吁吁的,跑到李默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将军!末将听说了!皇上把弟兄们赐给将军了!弟兄们以后就是将军的亲卫了!将军,这是真的吗?” 他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默低头看着他。 “真的。” 赵老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爬起来,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弟兄们!将军说了!是真的!咱们以后是将军的亲卫了!再也不是没人要的散兵游勇了!” 村子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那些老兵们从各自的房子里跑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破军服,有的手里还拿着锄头,但一个个脸上全是笑,笑得跟过年似的。 他们围着赵老根,七嘴八舌地问道:“真的?将军亲口说的?” “将军亲口说的!皇上亲笔下旨!咱们以后是赵王府的亲卫了!吃皇粮,拿军饷,再也不用担心没着落了!” 欢呼声更大了,震得树上的鸟都飞了。 李默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老兵,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跟着他,从关中追到塞北,从塞北追回关中,一路上出生入死,没有一句怨言。 现在,他们有了归属,有了身份,有了保障。 他替他们高兴。 院子里,李渊正蹲在兔笼前,跟福宝一起看兔子。 “爷爷你看,这个是灰团一号,这个是灰团二号,灰团一号是爹爹先抓的,灰团二号是爹爹后抓的,灰团一号是哥哥,灰团二号是妹妹。” 福宝指着两只兔子,一本正经地介绍。 李渊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 “哦,那它们打架吗?” “不打架,灰团一号让着灰团二号,有好吃的先给妹妹吃,跟平安哥哥一样,平安哥哥也让着福宝,有好吃的先给福宝吃。” 李渊转过头,看了平安一眼。 平安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书,听到福宝这么说,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平安,你妹妹说的是真的?”李渊笑着问。 平安把书翻了一页,假装在看,头都没抬:“皇祖父,妹妹有时候说话不太准确。” “福宝说得准!福宝说的都是真的!”福宝急了,站起来,双手叉腰,小脸绷得紧紧的。 李渊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平安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第56章 什么礼物 “平安,爷爷给你带了礼物。” 平安放下书,看着李渊。 李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雕着一只小小的麒麟,栩栩如生。 “这是端砚,你二伯小时候用的,爷爷留到现在,送给你了。” 平安看着那方砚台,眼睛亮了一下,但忍住了,没有伸手去拿。 “皇祖父,这太贵重了,孙儿不敢收。” “有什么不敢收的,你是朕的孙儿,朕的东西不给你给谁?”李渊把砚台塞进平安手里,语气不容拒绝。 平安双手捧着砚台,看了看,又看了看李渊,深深鞠了一躬。 “孙儿谢皇祖父赏赐。” 李渊摸了摸他的头,笑了。 “好好读书,将来像你二伯一样,做个有出息的人。” “是,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这个有出息的人,还要像二伯... 皇祖父这句话有些... 李渊又转过身,看着福宝。 “福宝,爷爷也给你带了礼物。” 福宝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什么礼物什么礼物!” 李渊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只玉雕的小兔子,通体雪白,只有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福宝看到那只小玉兔,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没合拢。 “好漂亮…好漂亮的小兔子…”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只小玉兔,又缩回去,抬头看着李渊。 “爷爷,这是给福宝的吗?” “给福宝的。” “可是…可是它太漂亮了,福宝怕弄坏了。” 李渊笑了,把玉兔放进她手里。 “弄坏了爷爷再给你买,不怕。” 福宝捧着那只小玉兔,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 她跑过去给平安看,跑过去给李丽质看,跑过去给柳含烟看,跑过去给李默看,整个院子跑了一圈,最后跑回李渊面前,踮起脚尖,在李渊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爷爷!爷爷最好了!” 李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忍住了,没让掉下来。 他抱着福宝,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福宝乖,爷爷的乖孙女。” 李泰站在旁边,手里提着食盒,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李渊跟福宝平安亲热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也是皇祖父的孙儿,但皇祖父从来没这样抱过他,没这样亲过他,没这样看过他。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食盒。 食盒里装的是他让御膳房做的枣泥酥,跟上次福宝给他的那块一样的。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走上前,站在福宝面前。 “福宝…这个…给你。” 他把食盒递过去,眼睛不敢看福宝。 福宝接过食盒,打开盖子,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枣泥酥,眼睛又亮了。 “哇!枣泥酥!是你做的吗?” “不…不是,是御膳房做的,我让他们做的。” 福宝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道:“好吃!跟你上次吃的那块一样好吃!” 李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你不生我气了?” “不生了呀!福宝说了不生就不生了。”福宝又咬了一口枣泥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泰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很小,但确实在弯。 “那…那我们以后是朋友了?” “当然是朋友呀!你是福宝的哥哥,福宝的哥哥都是朋友!”福宝拍了拍他的手臂,拍得啪啪响。 李泰被她拍得龇牙咧嘴,但没躲。 他笑了,笑得很真。 李丽质跑过来,拉着福宝的手:“福宝,我们去骑木马吧!你骑你的,我骑平安弟弟的,平安弟弟不骑。” 平安在旁边听到了,想说“我骑的”,但看了看李丽质那张期待的小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去吧!小心点,别摔了。” 两个小丫头跑到木马前,一人骑一个,福宝骑她那个敦实的,李丽质骑平安那个高大的,两个人并排骑着,嘴里喊着“驾驾驾”,笑得前仰后合。 李泰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弯弯的。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把小木剑,是他在宫里练武用的,虽然不锋利,但做工精致,剑鞘上还镶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 他走到平安面前,把小木剑递过去。 “平安,这个给你,我…我用不着了。” 平安看了看那把木剑,又看了看李泰。 “四哥,这是你的心爱之物吧?” “不是,不是心爱之物,就是…就是一把普通的木剑,你拿着玩吧。”李泰把木剑塞进平安手里,转身就走,走得很急,像是在逃跑。 平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木剑,嘴角弯了弯。 他把木剑挂在腰上,大小正好,不长不短。 赵大木带着工匠们在村东头忙活了一上午,地基的位置定下来了,用白灰撒了线,方方正正的一大片,比李默现在的院子大了五六倍不止。 “殿下,您看这地基打得怎么样?”赵大木跑过来,指着那片撒了白灰的空地,一脸期待地看着李默。 李默走过去,踩了踩地,土质坚实,位置也好,背靠黄山,面向渭水,确实是个好地方。 “行,就这儿。” 赵大木高兴了,连忙招呼工匠们开工。 挖地基的挖地基,搬木料的搬木料,和泥的和泥,叮叮当当的,热闹得很。 李默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 院子里,柳含烟正跟高福说话。 高福是李渊带来的太监,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但做事很利落。 他带了六个宫女、四个太监过来,说是太上皇特意吩咐的,专门伺候赵王府的人。 “王妃娘娘,这几个宫女是太上皇从宫里挑出来的,都是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您看怎么安排?”高福恭恭敬敬地站在柳含烟面前,态度谦卑得很。 柳含烟看着那六个宫女,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一个商户人家的女儿,什么时候被人叫过“王妃娘娘”?什么时候被人这样伺候过? “这…这…高公公,这太多了,我们家用不了这么多人…” “不多不多,太上皇说了,赵王府虽然现在小,但以后会大的,人手要先备着,免得临时抓瞎。”高福笑着说,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定。 柳含烟看了看李默,李默点了点头。 “那…那好吧!”柳含烟深吸一口气,开始安排。 第57章 明天搬过来。 两个宫女去厨房帮忙,两个去打扫屋子,一个去照顾两个孩子,一个留在身边听用。 四个太监,两个负责跑腿传话,一个负责管理库房,一个负责跟着高福。 安排得井井有条,一点都不乱。 李渊坐在石凳上,看着柳含烟安排事务,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儿媳妇,不错,有当家主母的样子。” 中午的时候,柳含烟张罗了一桌饭菜。 饭菜不算丰盛,但很实在,有鱼有肉有菜有汤,鱼是渭水里打上来的鲫鱼,肉是李默昨天打的野兔,菜是院子里种的冬葵,汤是用鸡骨架熬的,熬得奶白奶白的。 李渊坐在主位上,李默坐在他右边,平安坐在李默旁边,福宝坐在李渊左边,李丽质坐在福宝旁边,李泰坐在李丽质旁边。 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张石桌,挤得满满当当的。 李渊拿起筷子,看着满桌子的菜,笑了。 “朕好久没跟儿孙们一起吃饭了。”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福宝碗里。 福宝夹了一块兔肉,放进李渊碗里。 “爷爷吃兔肉,爹爹打的,可好吃了。” 李渊咬了一口兔肉,嚼了嚼,点了点头。 “好吃,含烟的手艺不错。” “父皇喜欢吃就好...”柳含烟笑着回道。 福宝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李丽质碗里。 “丽质姐姐吃鱼,鱼刺多,你小心点。” 李丽质小心翼翼地挑鱼刺,挑了半天,才把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好吃!福宝,你家的鱼比宫里的好吃。” “因为是我爹爹抓的呀!爹爹抓的鱼最好吃了!娘亲煮的鱼也好吃。”福宝骄傲地挺了挺胸。 李泰坐在旁边,埋头吃饭,不说话。 福宝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你也吃,别光吃白饭。” 李泰抬起头,看了福宝一眼,又低下头,把鱼肉吃了。 “…谢谢。” “不客气。” 李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又夹了一块兔肉放进李泰碗里。 “泰儿,你也吃。” 李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渊。 李渊已经转过头去跟李默说话了。 李泰低下头,把兔肉吃了。 很香。 吃完饭,李渊拉着李默在院子里说话。 “四郎,父皇今天带来的那些工匠,你得盯着点,赵大木手艺不错,但人有点滑头,你不盯着他,他敢偷工减料。” “嗯。” “还有,新宅子盖好了,你搬不搬过去住都行,但父皇要搬过去,父皇这把老骨头,住不惯土房子。” “嗯。” “还有,你二哥给你的那些赏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良田百顷,都是实打实的东西,你收好了,别让人骗了去。” “嗯。” 李渊说了半天,李默就回了三个“嗯”。 李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从小就话少,长大了还是话少。” 李默看了他一眼。 “习惯了。” 李渊又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李默的肩膀。 “行了,父皇该回去了,明天再来。” “父皇不住下?”李默问。 “不住,东西还没搬完呢,明天朕把剩下的东西带过来,就住下了,不走了。”李渊笑着说。 本来想着今天就住进来的,不过他还真没有想到,自己儿子这个家没有他住的房子,所以就只能明天再说,他已经让工匠们给他建造一栋木屋,先住着先... 虽然没有皇宫里面舒服,但他就喜欢在这里。 他走到院子里,跟福宝和平安道别。 “福宝,爷爷走了,明天再来。” “爷爷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就搬来住了,不走了。” “真的吗?那爷爷以后天天跟福宝在一起了?” “天天在一起。” 福宝高兴了,抱着灰团二号,在李渊腿上蹭了蹭。 “爷爷最好了!” 李渊摸了摸她的头,又摸了摸平安的头,转过身,大步走出院子。 李丽质拉着福宝的手,舍不得松开。 “福宝,我明天还来,你等我。” “好,福宝等你,福宝给你留枣泥酥。” 两个小丫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这才松开手。 李泰跟在李渊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平安。 平安正站在院门口,腰上挂着他送的那把木剑,手里拿着书,像个小书生。 李泰朝他点了点头,平安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队伍出了村子,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 李渊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黄山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但他的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 明天,他就搬来了。 再也不走了。 院子里,福宝站在院门口,看着官道的方向,嘟着嘴。 “爹爹,爷爷什么时候搬来呀?” “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 “那福宝明天早上在村口等爷爷。” “行。” 福宝满意了,抱着灰团二号,跑回院子里,去找李丽质带来的点心吃了。 平安站在院门口,看着官道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 他走到李默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爹爹,皇祖父今天带来的那些工匠,是给咱们盖新宅子的?” “嗯...” “盖好了咱们搬过去住?” “嗯...” “那这个院子怎么办?” “留着。” 平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走回门槛上坐下,翻开书,继续看。 但书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新宅子盖好了,他就有自己的房间了,不用跟妹妹挤了。 妹妹睡觉不老实,老踢被子,还老抢他的枕头。 但他又有点舍不得。 妹妹虽然闹腾,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哥哥”。 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听着就让人高兴。 平安叹了口气,把书翻了一页。 算了,还是挤着睡吧。 新宅子的房间,给妹妹留一半。 太阳西斜,把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默坐在石磨旁,手里拿着刨子,继续做那个还没做完的凳子。 柳含烟在厨房里洗碗,叮叮当当的。 福宝骑着木马,抱着灰团二号,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一把木剑,旁边放着一方端砚。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在笼子里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 远处的黄山在夕阳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护着山脚下的这个小村子。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明天,爷爷就要搬来了。 明天,新宅子就要开工了。 明天,会更好。 第58章 打猎 天还没亮,黄山村还沉在墨蓝色的夜幕里,星星挂满天幕,亮得跟碎银子似的。 李默就起来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心里那点事硌醒的。 父皇今天要搬来。 他站在院子里,晨风带着渭水的水汽,凉飕飕地往脖子里灌。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靠在墙边的大刀,试了试刃口。 刀光在星光下闪了一下,冷冽刺眼。 “赵老根...”他朝院外喊了一声。 “末将在!”赵老根从隔壁院子里跑出来,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显然也早就起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士兵,都是赵老根从那一千二百人里挑出来的精壮,专门给李默当亲卫的。 一个叫张大牛,二十出头,膀大腰圆,憨厚老实,在军中干了五年,刀法不错。 一个叫刘小六,才十九岁,瘦高个,机灵得很,箭术出众,百步穿杨不敢说,七八十步内指哪打哪。 这两个人赵老根特意安排住在李默家隔壁,随叫随到。 “带上弓箭刀枪,跟我上山。”李默把大刀挂在背上,又从墙边拿起猎弓,试了试弦。 “将军,这么早上山?”赵老根愣了一下,看了看天色,东边才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打猎,父皇今天搬来,弄点好东西。” 赵老根一听就明白了,连忙招呼张大牛和刘小六准备家伙。 三个人背弓挎刀,跟着李默出了村子,沿着山路往黄山深处走。 晨雾还没散,山路两旁的枯草上挂满了露珠,走不多远裤腿就湿透了。 林子里的鸟刚开始叫,叽叽喳喳的,一声比一声脆,像是在开晨会。 李默走在最前面,脚步又快又稳,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这山里打了几年猎,哪条沟里有泉水,哪个坡上有野果,哪片林子里有什么猎物,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赵老根跟在他后面,气喘吁吁的。 他在军中混了半辈子,骑马打仗不在话下,但爬山是真不行,腿脚本来就不利索,走了不到两刻钟就满头大汗。 “将军,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他扶着树干喘了口气。 “深山里,打点大的。”李默头都没回。 “大的,多大的?” “够大的...” 赵老根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了。 张大牛和刘小六跟在最后面,两个人倒是精神得很,年轻人嘛,爬个山跟玩儿似的。 刘小六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眼睛尖得很,时不时指着远处说“那边有野兔”“那边有野鸡”,但李默看都不看一眼。 兔子野鸡,那是前几天吃剩下的东西。 父皇来了,能拿那些糊弄? 四个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黄山深处的一片密林。 这里的树比山脚下粗了一圈,松树柏树混交,林子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默停下来,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赵老根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上有几个深深的蹄印,比牛蹄子还大,深深地陷在松针下面的泥地里,旁边还有几堆新鲜的粪便。 “这是…”赵老根的眼睛瞪圆了。 “野猪...公的,至少三百斤。”李默说道。 赵老根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斤的野公猪,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东西皮糙肉厚,獠牙一尺来长,发起狂来连老虎都怕。 他当年在军中听说过,有老兵进山打猎,遇到大野猪,五六个壮汉都制不住,被獠牙挑一下就是一个血窟窿。 “将军,这玩意儿太凶了,要不咱们换个目标?” 李默没理他,站起来,顺着蹄印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他又停下来,这次是听到了声音。 远处传来“吭哧吭哧”的声响,还有什么东西在拱土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李默做了个手势,赵老根三人立刻散开,各自找树躲好。 他轻轻拨开面前的灌木丛,往前看去,大约五十步外,一头巨大的野公猪正背对着他,低着头在拱一棵老松树的根,嘴里哼哼唧唧的,獠牙在晨光中泛着白森森的光。 那野猪比他想象的还大,浑身黑褐色的鬃毛,肩背高高耸起,四条腿粗得跟柱子似的,少说三百五十斤往上。 李默缓缓取下猎弓,搭上一支重箭。 他没有立刻放箭,而是在等。 等野猪转过身来,露出胸口的要害。 野猪继续拱土,拱了几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来,鼻子朝空中嗅了嗅。 李默一动不动,呼吸都放轻了。 野猪嗅了两下,没嗅出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拱。 但它没有转身。 李默等了一会儿,知道等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弓拉满,瞄准野猪的脖子根。 嗖...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进了野猪的脖子根,那是皮最薄的地方,一箭穿进去大半截。 野猪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叫,猛地转过身来,两只小眼睛通红通红的,死死盯着李默的方向。 它看到了他。 四蹄蹬地,低着头,獠牙朝前,像一辆失控的马车一样冲了过来。 五十步的距离,对于一头疯狂的野猪来说,不过几个呼吸的事。 地面在震动,枯叶被蹄子刨得满天飞,那阵势吓得树上的鸟扑棱棱地全飞了。 赵老根躲在树后,脸都白了,手按在刀柄上,想冲出去又不敢。 刘小六搭了一支箭,但野猪跑得太快,又横冲直撞的,他瞄了几次都没敢放,怕射偏了伤到李默。 李默站在原地,没动... 他把猎弓往地上一扔,右手摸到背后的大刀刀柄。 野猪冲到十步之内了,獠牙朝前,腥风扑面。 李默动了... 他没有往旁边躲,而是迎上前去,侧身一闪,野猪的獠牙擦着他的衣角过去,差之毫厘。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大刀从背后抽了出来,双手握刀,借着转身的力道,一刀砍在野猪的脖子上。 八十斤的大刀,加上他浑身的神力,这一刀的力量,怕不有上千斤。 刀锋切入野猪的脖子,切开了厚厚的鬃毛和硬皮,切断了颈椎骨,整颗猪头齐刷刷地被砍了下来。 野猪的身子还在往前冲,冲出去七八步远,才轰然倒地,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喷了一地。 猪头滚出去老远,嘴巴还一张一合的,獠牙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第59章 一二三四... 赵老根从树后探出头来,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野猪身子,又看了看滚在灌木丛边的猪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张大牛愣在原地,手里的刀都忘了收回去。 刘小六的箭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没捡起来,因为眼睛一直盯着那头野猪,根本看不到地上的箭。 “将…将军…你…你这一刀…”赵老根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默把大刀在野猪身上蹭了蹭,蹭掉血迹,插回背上的刀鞘。 “抬回去。”他说。 “抬…抬回去?”赵老根看了看那头野猪,少说三百五十斤,加上那颗大猪头,少说四百斤,他们四个人,抬回去? 李默看了他一眼。 “抬不动?” “抬得动!抬得动!”赵老根连忙摆手,招呼张大牛和刘小六过来,三个人找了根粗木棍,把野猪四蹄绑上,穿进木棍,两个人抬一头,一个人拎猪头,吭哧吭哧地往山下走。 走了一截,赵老根就后悔了。 这野猪太重了,他跟张大牛抬身子,肩膀压得生疼,每走一步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刘小六拎着猪头也好不到哪去,那猪头少说四五十斤,獠牙支棱着,血淋淋的,拎着走了一截,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 李默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跟没事人一样,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也不帮忙,也不说话。 赵老根不敢让他帮忙。 将军是赵王,是他们的主子,哪有让主子干活的道理? 四个人走走停停,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到山脚下。 远远地看到村子的炊烟,赵老根差点没哭出来。 终于到了... 黄山村今天格外热闹。 天才刚亮,村口就聚集了一大群人。 不是外人,是那九百多个老兵。 他们听说太上皇今天要搬来,一个个自发地穿上洗得最干净的军服,把刀擦得锃亮,在村口站成两排,从村口一直排到李默家的院门口,像两道人墙。 赵老根是他们的头儿,虽然这会儿还在山上扛野猪,但事先已经安排好了,由队正王老实家的二儿子王二虎临时指挥。 王二虎三十出头,在军中干了十来年,腿脚利索,嗓门也大,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扯着嗓子喊道:“都站好了!精神点,太上皇来了,谁要是丢了将军的脸,老子扒了他的皮!” 九百多个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一个个跟标枪似的,眼睛盯着官道的方向,一动不动。 村里的老百姓也早早起来了,大人小孩都换上了最好的衣裳,站在自家门口,伸长了脖子往官道上看。 王老实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的,精神得很。 付老哥站在他旁边,难得地穿了一身干净的军服,那是他当年退役时带回来的,压在箱底好多年了,今天特意翻出来穿上,虽然有些褪色了,但板板正正的,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柳含烟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她从昨晚就开始准备,今天天没亮就起来了,蒸了两锅饼子,炖了一锅羊肉汤,还炒了几个菜。 高福带来的六个宫女也没闲着,两个在灶台前帮忙烧火切菜,两个在院子里摆桌椅碗筷,两个在打扫屋子,忙得团团转。 福宝今天起得比平时早。 她难得没有赖床,自己穿好衣服,自己梳好头,虽然梳得歪歪扭扭的,两个小揪揪一个大一个小,一个高一个低,但她自我感觉良好。 她抱着灰团二号,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尖往村口的方向看,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嘟着嘴问平安道:“哥哥,爷爷怎么还不来呀?” 平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书,头都没抬的道:“还早,皇祖父要从长安过来,路上要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是多久?” “就是很久很久。” 福宝等了一会儿,又问道:“很久很久是多久?” 平安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看着妹妹那张写满“我就是要问到底”的小脸,认真地说道:“你数一千下,差不多就到了。” 福宝信了,开始数:“一、二、三、四……” 数到十七的时候,她忘了数到哪儿了,又从头开始:“一、二、三、四……” 平安叹了口气,把书翻开,继续看。 太阳升到两竿高的时候,官道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隐隐约约的马蹄声,然后是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再然后,就看到一队人马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冒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来个侍卫,骑在高头大马上,腰挎长刀,威风凛凛。 后面跟着五辆马车,比昨天多了三辆。 第一辆马车最大,四面挂着帷幔,一看就是给人坐的。 后面四辆是大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用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从车轮在土路上压出的深深辙印来看,分量不轻。 再后面,还有十几个工匠,背着工具箱,跟着马车一路小跑。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过来,黄山村的老百姓看呆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太爷,坐着两人抬的小轿,前呼后拥地路过村子。 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王老实的手都在抖,拐杖差点没拿稳。 他活了六十多年,做梦也没想到,太上皇会搬到自己村子里来住。 队伍在村口停下来。 李渊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今天穿了一件赭黄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乌皮幞头,胡子梳得一丝不苟,精神比昨天还好。 他站在村口,看了看那两排站得整整齐齐的老兵,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精神...”他朝王二虎招了招手。 王二虎跑过来,扑通一声跪下道:“末将参见太上皇!” “起来起来,朕今天不是来摆架子的,是来搬家的。”李渊摆了摆手,大步朝村里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四辆大车,吩咐道:“把车上的东西搬进去,小心点,别磕了碰了,尤其是那个箱子。” 侍卫们领命,开始卸车。 第60章 锤子 第一个箱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套茶具,白瓷的,釉色莹润,一看就是上等货。 第二个箱子打开了,里面是几匹绸缎,红的蓝的紫的,颜色鲜艳,在阳光下闪着光。 第三个箱子,第四个箱子,第五个箱子……衣裳、鞋帽、书籍、字画、笔墨纸砚、各种摆设,应有尽有,把李默家那间小屋子堆得满满当当的。 李默这时候刚从山上回来,浑身是血,肩上扛着那头没了脑袋的野猪,大步走进村子。 村民和老兵们看到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然后齐刷刷地让开一条路。 李渊站在院门口,看到李默扛着野猪走过来,眼睛一下亮了。 “四郎,这是你打的?” “嗯。” “好家伙,这野猪不小啊,得有三百多斤吧?”李渊围着野猪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三百五十多。”李默把野猪往地上一扔,地面震了一下。 李渊哈哈大笑,拍了拍李默的肩膀:“好!好!父皇今天有口福了!” 福宝从院子里跑出来,看到李默浑身是血,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看到地上的野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爹爹!好大的猪!比灰团大多了!” “…灰团是兔子。”平安跟在她后面,无奈地提醒道。 “福宝知道,福宝就是打个比方,爹爹,这个牙齿好长,它能咬人吗?”福宝蹲下来,伸出小手指,戳了戳野猪的獠牙说道。 “能...”李默说。 “那爹爹打死它了,它就不咬人了。” “嗯...” 福宝站起来,跑过去抱住李默的腿,仰着脸说道:“爹爹好厉害!” 李默低头看着她,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满手的血,把福宝的小揪揪都染红了一缕。 福宝也不在意,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 李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但他今天没让眼泪掉下来,今天是搬家的好日子,不能哭。 他转过身,朝后面喊了一声:“把那个箱子抬过来!” 两个侍卫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走过来,箱子很大,但沉得很,六七个人抬着都费劲,走一步晃一下,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 李默看着那个箱子,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那箱子的形状,那箱子的尺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他的脑子里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里。 李渊亲手打开箱子上的锁,掀开盖子。 箱子里躺着两柄大锤。 锤头有西瓜那么大,通体乌金色,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 锤柄有婴儿手臂粗细,上面缠着防滑的麻绳,被磨得油光发亮。 两柄锤并排躺在箱子里,把箱子塞得满满当当的,一丝空隙都没有。 李默看着那两柄锤,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 不是疼,是…是什么东西涌出来了。 像是一道被堵了很久的河,突然决了口,洪水裹挟着泥沙奔腾而下。 他看到了画面。 一个少年,骑着一匹黑马,手持双锤,冲进千军万马之中。 锤落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没有人能挡住他,没有人敢靠近他。 他像一尊杀神,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锤... 那双锤。 就是眼前这两柄锤。 “擂鼓瓮金锤,四郎,这是你的锤,当年你在潼关…你走的时候,它们就在你身边,后来找不到了,朕找了好多年,前些日子,有人在潼关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发现了它们,一个老农捡了去,放在家里压咸菜缸。 朕派人去买回来了。”李渊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柄锤的锤头,手指微微发抖。 “四郎,你还记得它们吗?” 李默蹲下来,伸手握住其中一柄锤的锤柄。 他的手一碰到那粗糙的麻绳,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震。 重。 很重。 非常重。 但他握得住。 他单手把锤从箱子里提了出来。 锤头离开箱底的那一刻,木箱猛地往上一弹,少了一柄锤的重量,箱子轻了大半。 旁边的侍卫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抬箱子的时候,两个人抬都费劲,这位赵王殿下,一只手,轻轻松松就提起来了。 李默站起来,把那柄锤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 锤头上刻着花纹,是云纹,密密麻麻的,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锤柄的麻绳上有一处暗红色的痕迹,那不是绳子的颜色,是血。 干了很多年的血,已经渗进了麻绳的纤维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柄锤,是他的。 他把锤放回箱子里,伸手握住另一柄。 一样重,一样沉,一样的触感。 两柄锤都提出来了,一手一柄,垂在身体两侧。 锤头几乎拖到了地面。 李渊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 “四郎,你想起来了吗?” 李默沉默了很久。 “一点点...”他说。 李渊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一点点也好,慢慢来,不着急。” 福宝跑过来,站在那两柄锤旁边,仰着脸看了看,伸出小手,想要摸一摸锤头。 “爹爹,这是什么东西呀?好大的锤子。” “锤...”李默说。 “锤,干什么用的?” “打人的。”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道:“打坏人用的?” “嗯...” “那福宝能不能用?福宝也想打坏人。” 李默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其中一柄锤,轻轻放在了福宝面前。 “试试...” 福宝蹲下来,两只小手抓住锤柄。 她深吸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然后一使劲... 锤头离地了。 福宝抱着那柄比她人还大的锤子,小脸蛋憋得通红,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锤头拖在地上,她抱着锤柄,像一只小蚂蚁抱着一颗大饭粒。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李渊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赵老根的腿又软了。 平安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锤子,两个侍卫抬都费劲,四岁的福宝,抱起来了? 李渊回过神来,连忙喊道:“放下放下,快放下,别砸着脚!” 福宝把锤轻轻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第61章 粗茶淡饭 “爹爹,福宝抱起来了!福宝也能用锤打坏人了!” 李默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以后还怎么嫁人... 李渊走过去,蹲下来,把福宝搂进怀里,声音都变了调道:“爷爷的乖孙女,爷爷的宝贝孙女……” 他在福宝额头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亲得福宝咯咯笑。 “爷爷,你的胡子好扎...” 李渊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院子里,工匠们继续从车上卸东西。 除了那箱锤子,还有好几箱东西。 一箱是书,李渊年轻时读过的,都是些史书,兵书,诗词文集,他舍不得扔,全带来了。 一箱是字画,有他自己的手笔,也有名家之作,卷轴卷得整整齐齐的,用绸布包着。 还有一箱,是李元霸小时候的东西。 李渊亲自打开那个箱子,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一件小袍子,宝蓝色的,上面绣着云纹,针脚细密。是李元霸小时候穿过的,长孙皇后亲手做的。 一只小木马,巴掌大小,雕工粗糙,马腿断了一条,用胶粘上了。 是李元霸三岁的时候,李渊亲手给他做的。 一把小木剑,剑鞘上镶着一颗绿色的石头。 是李元霸五岁的时候,李世民送他的生日礼物。 还有几样小玩意儿,泥人,陶哨,竹蜻蜓,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被保存得很好,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 李渊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石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退后一步,看着李默。 “四郎,这是你小时候的东西,父皇一直替你收着。” 李默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他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他看着那件小袍子,看着那只断了腿的木马,看着那把镶着绿石头的小木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涌动。 “谢谢父皇。”他说。 声音不大,但李渊听到了。 李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 “跟父皇说什么谢,你是父皇的儿子,父皇替你收着东西,天经地义。” 福宝跑过来,站在石桌前,踮起脚尖看了看那些东西。 “爷爷,这是爹爹小时候的?” “对,你爹爹小时候的。” 福宝拿起那只断了腿的小木马,看了看,又看了看院子门口那两个大木马,歪着脑袋想了想。 “爹爹小时候的木马好小,福宝的木马好大。” 李渊笑道:“因为你爹爹长大了,你也会长大的。” “福宝长大了,木马也会长大吗?” “…木马不会长大,但福宝会有新木马。” 福宝想了想,觉得新木马也不错,就把小木马放回去,又拿起那把镶绿石头的小木剑,在手里比划了两下。 “爹爹小时候也玩木剑?” “玩,你爹爹小时候最爱玩这个。” 福宝把木剑递给平安道:“哥哥,这是爹爹小时候的,给你。” 平安接过木剑,看了看,又看了看李默。 李默点了点头。 平安把木剑挂在腰上,跟他那把新的木剑并排挂着,一左一右,一旧一新。 “孙儿会好好保管的。” 李渊看着他腰上那两把木剑,笑了。 “好,好孩子。” 柳含烟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石桌上摆着的那些旧物,看着李渊红着眼眶站在旁边,看着李默沉默地站在石磨旁,看着两个孩子一个抱着旧木剑一个举着小木马。 她的眼眶也红了。 她擦了擦眼睛,笑着喊道:“父皇,该用午膳了。” 李渊回过神来,笑着点了点头。 “好,用膳...” 午膳摆在院子里。 今天人多,石桌坐不下,高福带着宫女们在院子里多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桌布,摆上碗筷。 菜是柳含烟带着宫女们做的。 野猪肉炖了一大锅,用的是李默早上打的那头野猪,肉切大块,加姜片、葱段、花椒、八角,用小火慢慢炖了一个多时辰,炖得肉烂汤浓,香气扑鼻。 还有一条渭水大鲤鱼,是张大牛早上去河里打的,三斤多重,柳含烟用清蒸的做法,淋上豉油和热油,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几个素菜是院子里种的冬葵、萝卜、白菜,虽然简单,但做得精致,摆盘也好看。 主食是杂粮饼子和小米粥,饼子金黄,粥熬得稠稠的。 李渊坐在主位上,李默坐在他右边,柳含烟坐在李默旁边,平安和福宝坐在李渊左边,李丽质今天没来,李世民说她昨天刚来过,今天该在宫里读书了,明天再来。 李泰也没来,说是要跟太傅上课。 李渊看着满桌子的菜,满意地点了点头。 “含烟,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父皇过奖了,粗茶淡饭,您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比宫里的御膳好吃多了,宫里的菜,好看是好看,但没味道,还是家里的饭香。” 李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野猪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这野猪肉炖得好!烂而不柴,肥而不腻,含烟,你是怎么做的?” 柳含烟笑着说:“也没什么秘诀,就是小火慢炖,时间够了自然就好吃了。” 李渊又夹了一块,吃得满嘴流油,连连点头。 福宝坐在李渊旁边,自己拿着小勺子吃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夹了一块野猪肉,放进李渊碗里。 “爷爷吃肉,爹爹打的,娘亲炖的,可好吃了。” 李渊笑了,把肉吃了,又给福宝夹了一块。 “福宝也吃...” 福宝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道:“好吃,福宝最喜欢吃爹爹打的肉了。” 平安坐在旁边,斯斯文文地吃饭,筷子拿得端端正正的,吃一口饭,夹一口菜,再喝一口粥,不紧不慢的。 李渊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感慨:“平安这孩子,有规矩,像他娘。” 平安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说:“皇祖父过奖了。” 李渊哈哈大笑,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平安碗里。 “吃鱼,多吃鱼,聪明。” “谢皇祖父...” 第62章 基建狂魔 李渊又看了看李默。 李默正低着头喝粥,一口粥,一口饼子,吃得不紧不慢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李渊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四郎,你也多吃点。” “嗯...”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吃完饭后,李渊没有急着去看新盖的木屋,因为木屋还没盖好,虽然赵大木带着工匠们连夜赶工,但毕竟才一天时间,能盖成什么样? 李默本来也以为木屋要等几天才能住人,结果赵大木跑过来汇报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低估了这帮工匠的速度。 “殿下,太上皇的木屋盖好了。”赵大木擦了擦脸上的汗,笑得合不拢嘴。 李默看着他,不太相信。 昨天才开始盖,今天就盖好了? 赵大木看出他的疑惑,连忙解释道:“殿下,不是砖瓦房,是木屋,用现成的木料拼装的,我们昨晚连夜赶工,先把框架立起来,墙板是提前预制好的,一块一块往上拼就行,屋顶用茅草铺的,虽然简单,但能住人。 太上皇说了,他不挑,能遮风挡雨就行。” 李默跟着赵大木走到村东头那片空地上。 那里,一座崭新的木屋立在那里。 说是木屋,其实就是一座大木棚,用粗木搭了框架,四面用厚木板拼成墙,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屋子不大,只有两间,一间做卧室,一间做厅堂,但建得很结实,木板与木板之间严丝合缝,连风都透不进去。 屋前还搭了一个小凉棚,棚下摆着几张木凳,是给李渊乘凉用的。 李默看着这座木屋,沉默了半晌。 “你们…一晚上盖出来的?” 赵大木点了点头道:“弟兄们轮班干,一夜没合眼,太上皇要住,咱们不敢耽误。” 李默想起后世那个“基建狂魔”的说法,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想不到在唐朝,就已经有了这种苗头了。 一晚上盖出一座能住人的木屋,这速度,放到后世也得竖大拇指。 “辛苦了。”李默说。 赵大木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道:“不辛苦不辛苦,为太上皇和殿下效力,是草民的福分。” 李渊背着手走过来,围着木屋转了一圈,推门进去看了看,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好,好,能住人,比朕当年在太原住的屋子都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李默看了他一眼。 李渊当年在太原住的屋子,是太原留守的官邸,青砖灰瓦,三进三出,仆从如云。 这座木屋…就是个木头棚子。 但李渊说它好,那就是好。 “四郎,父皇今天就不走了。”李渊在凉棚下的木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李默在他旁边坐下。 “四郎,父皇有件事想跟你说。” “父皇请讲...”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词句。 “你二哥…他对你不错。”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 “封你赵王,给你亲卫,让你不用上朝,不用进宫谢恩,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对你是真心的。” 李默知道李渊想说什么。 “父皇,我不恨二哥。”他说。 李渊看着他,眼眶微微红了。 “我知道你不恨他,但父皇…父皇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没有失散,没有流落在外,这些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没有如果,我现在有家,有妻,有子,有女,挺好的。” 李渊点了点头,伸出手,拍了拍李默的手背。 “好,好,你过得好,父皇就放心了。” 父子俩坐在凉棚下,看着远处的黄山。 山上的树木落了叶,光秃秃的,但在冬日的阳光下,别有一番萧瑟的美。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四郎,你明天还去打猎吗?”李渊忽然问。 “父皇想吃点什么?” 李渊想了想,笑了。 “打只鹿吧,父皇好久没吃鹿肉了。” “行。” 李默转过身,大步走出凉棚。 他的眼睛也有点红,但他没让任何人看到。 夕阳西下,把整个黄山村染成了金色。 李渊坐在木屋前的凉棚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的晚霞。 柳含烟从院子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放在李渊面前的小桌上。 “父皇,喝碗银耳汤,润润肺。” 李渊端起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含烟,你是个好孩子,元霸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柳含烟低下头,红着脸说:“是儿媳的福气。” 李渊笑了笑,放下碗,看着她。 “朕说的是真心话,元霸那个脾气,话少,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一般人受不了他,你能受得了,还能把家里打理得这么好,不容易。” 柳含烟抬起头,看着李渊,眼眶有点红。 “父皇,夫君对儿媳很好,他虽然话少,但他什么都替儿媳想着,他打猎回来,最好的肉总是留给儿媳和孩子。 他去长安,再晚也要赶回来,因为他知道儿媳会等他,他受伤了从不跟儿媳说,但儿媳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儿媳担心。” 李渊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好,好,你们好,朕就放心了。” 柳含烟擦了擦眼睛,笑着说道:“父皇,您别哭了,今天哭了多少回了,再哭眼睛该肿了。”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对,不能哭了,今天是好日子,朕搬新家了,不能哭。” 他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柳含烟站在凉棚下,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李默的院子里,福宝正骑着木马,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在笼子里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 李渊看着这一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真好。 活着真好。 他转身走进木屋,关上了门。 第63章 父皇等你回来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李渊站在屋里,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是新木板拼的,还带着松木的清香,摸上去光滑平整,没有一根毛刺。 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又铺了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木榻,榻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是大红色的绸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这是长孙皇后昨日派人送来的,说是给父皇暖床用。 榻边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壶茶、一只杯,还有一盏油灯。 墙角立着一个衣柜,是赵大木连夜赶制的,虽然样式简单,但结实耐用。 衣柜旁边放着一个洗脸架子,架子上搁着铜盆和手巾。 李渊走到榻边坐下来,用手按了按被褥,软硬适中,很舒服。 他抬起头,看着屋顶的茅草,厚厚地铺了一层,压得密密实实的,连光都透不进来。 “老刘...”他喊了一声。 “奴婢在...”刘公公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恭恭敬敬地放在洗脸架子上。 “这屋子怎么样?” 刘公公四下看了看,笑着说道:“好,比宫里好,宫里的屋子太大,空荡荡的,住着冷清,这屋子虽小,但暖和,踏实。” 李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景色让他愣了一下。 从这里看出去,正好能看到黄山的全貌。 山不算高,但线条柔和,连绵起伏,像一头卧着的巨兽。 山上的树木落了叶,光秃秃的,但冬日的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别有一番味道。 山脚下,渭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 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水边觅食,翅膀一扇一扇的,悠闲得很。 “好地方...”李渊喃喃道。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榻边坐下来。 刘公公拧了手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把手巾递回去。 “老刘,你说,朕搬来这里,是不是太任性了?” 刘公公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太上皇想住哪儿就住哪儿,谁敢说半个不字?” “朕问你话,不是让你拍马屁。”李渊瞪了他一眼。 刘公公想了想,斟酌着词句说道:“太上皇,奴婢觉得,您在这里比在宫里开心,开心就好,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开心吗?”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开心就好。”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是鹿皮缝制的,又软又暖,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这是柳含烟缝制的,而且还缝制了一些香料在里面。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比在宫里任何一个晚上都踏实。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李渊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宫里的更鼓声,不是太监的请安声,是真正的鸡叫,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叫得欢实得很。 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黄山村,在四郎家旁边的木屋里。 他笑了。 起床穿好衣服,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渭水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凉丝丝的,但很舒服。 刘公公早就等在了外面。 李默已经在院子里练刀了。 刀光在晨雾中闪烁,呜呜的风声隔着几十步都能听到。 他看到李渊出来,收了刀,点了点头。 “父皇,早。” “早,四郎...” “父皇想要吃鹿肉,今天我去山上看看...” “好,父皇等你回来。” 李默把大刀插回背上的刀鞘,拿起猎弓,大步走出了村子。 赵老根、张大牛、刘小六三个人跟在后面,四个人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李渊站在木屋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 长安城的清晨,太极宫里已经忙开了。 李世民今天起得比平时早,批了一摞奏折,又见了几个大臣,把朝中积压的事处理了大半。 他看了看漏刻,辰时三刻,还早。 “王德...” “奴婢在。” “备马,去黄山村。” “陛下今天又要去?”王德愣了一下。 “父皇昨天搬过去了,朕去看看,住不住得惯。”李世民站起来,脱下朝服,换了一身便装。 长孙皇后从殿外走进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骑装,头发挽成髻,戴着一顶帷帽。 身后跟着李承乾,李泰和李丽质,三个孩子也都换了出门的衣裳。 “二郎,妾跟你一起去。” 李世民看着她那身打扮,笑道:“朕还没说要去,你就准备好了?” 长孙皇后也笑道:“二郎昨天就说今天要去看看父皇,妾记着呢。” 李世民笑着摇了摇头,带着一家人出了宫。 李承乾骑马走在前面,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上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金冠,精神得很。 李泰跟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脸上的膏药换了一块小的,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李丽质骑着她的小马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嘴里哼着歌,高兴得不行。 “父皇,以后儿臣每天都能去吗?” 李世民想了想吼道:“每天不行,你还要读书。” 李丽质嘟了嘟嘴,不说话了,但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队伍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往西走。 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麦苗还没长高,稀稀拉拉地铺在田垄上,绿得淡淡的。 路边的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撑着的伞。 太阳越升越高,雾气渐渐散了。 黄山村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巳时刚过。 村口的老槐树下,今天没人站岗。 老兵们大多去开荒了,有的去山里打柴,有的去渭水捕鱼,剩下的在村子里忙活自己的事。 只有两个哨兵站在村口,腰挎长刀,精神抖擞。 他们看到远处来了一队人马,先是一惊,等看清了旗帜,连忙跪下。 第64章 福宝,你真好 “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李世民勒住马问道:“太上皇呢?” “回陛下,太上皇在村东头的新屋子里。” 李世民点了点头,策马进村。 村东头的空地上,那座木屋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屋顶的茅草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木屋前面的凉棚下,李渊正坐在木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的黄山。 “父皇...”李世民翻身下马,走过去,躬身行礼。 李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来了...” “儿臣来看看父皇住不住得惯。” “住得惯,比宫里好,坐。”李渊指了指旁边的木凳说道。 李世民坐下来,长孙皇后带着孩子们走过来,依次给李渊请安。 “儿媳给父皇请安。” “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孙女给皇祖父请安。” 李渊一一应了,目光落在李丽质身上,笑了。 “丽质,你四叔家的福宝在那边院子里,去找她玩吧。” 李丽质的眼睛一下亮了,行了个礼,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世民。 “父皇,儿臣能去吗?” “去吧!别跑太快,摔了。” “不会的...” 李丽质提着裙子,像一只小蝴蝶一样飞走了。 李承乾和李泰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该跟着去还是该留下来。 李渊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也去吧!别在这儿杵着。” “是,皇祖父...” 两个少年行了个礼,不紧不慢地朝李默家的院子走去。 李世民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转过头来看着李渊。 “父皇,这屋子住着还舒服吗?” “舒服,比朕在太原住的屋子都好。”李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李世民知道父亲在说气话,也不接茬,四下看了看。 木屋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木板墙刨得光滑,茅草顶铺得厚实,门窗都糊了新的桑皮纸,透光不透风。 屋前的小凉棚搭得也结实,木柱埋得深深的,棚顶铺了苇席,能遮阳能挡雨。 “赵大木的手艺不错...”李世民点了点头。 “那当然,朕从宫里带来的人,能差吗?”李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李世民笑了笑,又问道:“四弟呢?” “上山打猎去了,说要给朕打只鹿。” “四弟有心了。” 李渊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李世民愣住的话说道:“二郎,你比朕有福气。” 李世民看着他,没说话。 “朕年轻时,只知道打天下,顾不上家,建成、元吉、元霸、你,朕都没怎么管过,等朕想管了,他们都已经长大了,性子都定了,改不了了。” 李渊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呢!你有观音婢,有承乾、泰儿、丽质,还有元霸回来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朕羡慕你。” 李世民的眼眶红了。 “父皇,儿臣……” “行了,不说这些了。” 李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了话题道:“你四弟家的那两个孩子,你是见过的,平安那孩子,像他娘,聪明机灵,读书用功,将来能成大器。 福宝那丫头,像她爹,力气大得吓人,但心地纯善,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他顿了顿,看着李世民的眼睛,认真地说:“二郎,朕跟你说,这两个孩子,你得上心,他们是你四弟的孩子,是咱们李家的血脉,你得护着他们。” “父皇放心,儿臣记下了。” 李渊点了点头,不再说了。 李默家的院子里,李丽质跑进来的时候,福宝正蹲在兔笼前跟灰团说话。 “灰团,你今天吃草了吗?吃了多少呀?吃饱了吗?草好不好吃?福宝今天早上给你拔的,可新鲜了,你看,上面还有露水呢。” 灰团一号不理她,专心吃草。 灰团二号也不理她,专心吃草。 福宝也不恼,继续说道:“你们要多吃点,长得胖胖的,毛长得亮亮的,这样福宝抱着才舒服,对了,爷爷昨天搬来了,就住在旁边,你们知道吗? 爷爷人可好了,给福宝带了一只小玉兔,白的,眼睛是红的,可漂亮了……” “福宝!”李丽质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小脸蛋红扑扑的。 福宝抬起头,眼睛一下就亮了。 “丽质姐姐!你来了!你怎么才来?福宝等你好久了!” “我…我从长安过来的,要一个多时辰呢!”李丽质弯着腰,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福宝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石凳前坐下。 “你累了吧!福宝给你倒水喝。” 她跑进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到李丽质面前,双手递过去。 “丽质姐姐喝水。” 李丽质接过碗,喝了两口,笑了。 “福宝,你真好。” “你才好呢!你给福宝带好吃的了没有...”福宝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 李丽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 “带了,今天早上御膳房刚做的,还热着呢。” 福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着:“好吃!丽质姐姐最好了!” 两个小丫头坐在石凳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桂花糕,吃得满嘴是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平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李丽质来了,拱了拱手。 “丽质姐姐。” “平安弟弟,你在看书呀?看的什么书?”李丽质歪着脑袋看了看他手里的书。 “《论语》。” “《论语》好看吗?” “好看。” 李丽质想了想,觉得《论语》肯定没有桂花糕好吃,就没再问了。 李承乾和李泰这时候也走进了院子。 李承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然天气冷得根本用不着扇子,但他觉得拿着折扇显得有风度。 李泰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太自然。 “平安,四叔呢?”李承乾环顾了一圈,没看到李默。 “爹爹上山打猎去了。”平安说。 “打猎,打什么?” “不知道,说是给皇祖父打只鹿。” 李承乾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折扇收起来,放在桌上。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陈设,石磨,木马,鸡窝,兔笼,每一样东西都看得很仔细。 “平安,你家这院子,虽然小,但住着舒服。”他说。 “大哥喜欢,可以常来。”平安不卑不亢地说。 李承乾笑了,点了点头。 第65章 顺路 李泰站在旁边,把手里的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枣泥酥,整整齐齐地码了两层,香气扑鼻。 “福宝,这个…给你的。”他的声音不大,眼睛看着别处,看起来还有些别扭... 福宝从石凳上跳下来,跑过来,看了看食盒里的枣泥酥,又看了看李泰,笑了。 “谢谢四哥哥!”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比上次的还好吃!” 李泰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确实在弯。 “你喜欢就好...” 李承乾看着弟弟那副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四弟,你要是想跟福宝玩,就直说,不用每次都拿枣泥酥来。” 李泰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我就是…就是顺路带的!” “顺路,从长安顺路到黄山村...”李承乾笑得更大声了。 李泰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转身就要走。 “四哥哥别走,福宝还没吃完呢!你走了谁给福宝带枣泥酥?”福宝拉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李泰停住了。 他看了看福宝那张认真的小脸,又看了看手里还剩下的半块枣泥酥,犹豫了一下,走回来,在石凳上坐下了。 “我没走,我就是…活动活动腿。” 李承乾笑出了声,但没再说什么。 李丽质吃完了桂花糕,拉着福宝的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她们看了鸡窝,看了兔笼,看了木马,看了石磨,看了墙角那一堆还没刨完的木料,最后停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那座新盖的木屋。 “福宝,皇爷爷住的那个屋子,是你爹爹盖的吗?” “不是,是工匠爷爷们盖的,一晚上就盖好了,可快了。” 李丽质看着那座木屋,又看了看福宝家的土房,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动工的新宅子地基,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福宝,你们这里好好玩...” “好玩吧?福宝也觉得好玩,有山有水,有鸡有兔,还有灰团,比城里好玩多了。”福宝抱着灰团二号,下巴搁在兔子的背上,一脸满足。 “福宝,你说…我能不能也搬来住?”李丽质忽然问道。 福宝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真的吗?丽质姐姐要搬来住,那太好了!福宝就有伴了!天天都能跟丽质姐姐玩了!” “可是…可是父皇不一定答应。”李丽质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为什么呀?” “因为我要读书,要学规矩,要学很多东西,父皇说,皇家的女儿不能整天在外面野。”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李丽质愣住的话道:“那你就跟你父皇说,你来这里读书,让平安哥哥教你,平安哥哥可厉害了,什么书都会背。” 李丽质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她转身跑进院子,跑到平安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平安弟弟,你能教我读书吗?” 平安正在看书,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愣了一下。 “丽质姐姐,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留在这里。” 平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跟在后面跑进来的福宝,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李承乾和李泰,沉默了片刻。 “能。” “真的?” “嗯。” 李丽质高兴了,拉着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转圈,转得灰团二号直蹬腿。 李承乾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但没说什么。 他端起桌上的一碗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平安身上。 这个孩子,比他小,但说话做事,比他沉稳多了。 还真是个可造之材。 李泰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他看着福宝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小脸,心里忽然觉得,来黄山村,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李默回来了。 他从山上下来,肩上扛着一头鹿,那鹿少说一百多斤,四腿被绑在一起,挂在他肩上,跟扛一捆柴似的。 腰上还挂着几只野兔,身上沾着树叶和泥土,但精神头很好。 赵老根跟在后面,肩上扛着鹿角,手里拎着两只野鸡,累得气喘吁吁。 张大牛和刘小六跟在最后面,一人扛着一捆柴,一人拎着几串鱼。 “爹爹!” 福宝第一个冲过去,抱住他的腿说道:“爹爹回来了!丽质姐姐来了!给福宝带了桂花糕!四哥哥也给福宝带了枣泥酥!可好吃了!” 李默低头看着她,嗯了一声。 李丽质跑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道:“四叔...” 李默看着她,点了点头。 李泰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李丽质旁边,低着头叫了一声:“四叔。” 李默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块已经小了很多的膏药上。 “脸上的伤好了?” 李泰愣了一下,没想到四叔会问这个。 “还…还没,快好了。” “嗯。” 李默把鹿放下来,赵老根连忙接过去,招呼张大牛和刘小六帮忙抬到厨房去。 李渊从木屋里走出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看那头鹿,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四郎,这鹿不小。” “给父皇的...”李默说。 李渊笑了,笑得很开心。 午膳摆在李默家的院子里。 今天人多,三张桌子拼在一起才坐下。 李渊坐在主位上,李默坐在他右边,李世民坐在他左边,长孙皇后坐在李世民旁边,柳含烟坐在李默旁边。 孩子们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福宝、李丽质、平安、李承乾、李泰,五个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菜很丰盛。 鹿肉炖了一大锅,用的是李默早上打的那头鹿,肉切大块,加姜片、葱段、花椒、八角,用小火慢慢炖了一个多时辰,炖得肉烂汤浓。 野兔肉红烧,色泽红亮,肉质鲜嫩。 还有几条渭水大鲤鱼,清蒸的,淋上豉油和热油,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几个素菜是院子里种的冬葵、萝卜、白菜,虽然简单,但做得精致。 主食是杂粮饼子和小米粥,饼子金黄,粥熬得稠稠的。 第66章 李丽质住下 李渊夹了一块鹿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连连点头。 “好,四郎打的鹿,含烟炖的,比宫里的御膳好吃一百倍。” 柳含烟笑着说道:“父皇喜欢就好。” 李世民也夹了一块鹿肉,尝了尝,点了点头。 “弟妹的手艺确实好。” 长孙皇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看了看柳含烟,又看了看李默,心里暗暗点头。 这一家人,虽然住在乡野,但日子过得踏实,比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强多了。 孩子们那桌更热闹。 福宝自己拿着勺子吃饭,吃得满嘴是油。 她夹了一块鹿肉,放进李丽质碗里。 “丽质姐姐吃肉,爹爹打的,可好吃了。” 李丽质夹起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福宝,你家的肉比宫里的好吃。” “因为是我爹爹打的呀!爹爹打的最好吃!”福宝骄傲地挺了挺胸。 平安坐在旁边,斯斯文文地吃饭,筷子拿得端端正正的。 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地挑了刺,放进福宝碗里。 “妹妹,吃鱼,小心刺。” 福宝哦了一声,把鱼肉吃了,含混不清地说:“哥哥最好了。” 李承乾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 他跟李泰之间,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们是亲兄弟,但从小到大,更多的是争,争父皇的宠爱,争母后的关注,争太子的位置。 而平安和福宝,也是亲兄妹,但他们之间,只有让,没有争。 他看了看李泰,李泰正低头吃饭,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夹了一块鹿肉,放进李泰碗里。 “四弟,吃肉。” 李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肉吃了。 “…谢谢大哥。” 李承乾笑了。 李丽质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长孙皇后,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父皇,母后,儿臣有话想说。” 李世民放下筷子,看着她。 “说...” “儿臣…儿臣想留在黄山村。”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说什么?” “儿臣想留在黄山村,跟福宝一起住,跟平安弟弟读书。”李丽质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亮晶晶的。 李世民放下筷子,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 “你留在黄山村,谁照顾你?” “皇爷爷在,四叔在,四婶在,福宝在,平安在,很多人都在。”李丽质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你还要读书,还要学规矩。” “平安弟弟可以教我读书,四婶可以教我规矩,福宝可以教我…福宝可以教我养兔子。”她想了想后说道。 福宝在旁边用力点头。 “对!福宝教丽质姐姐养兔子,福宝可会养兔子了!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都是福宝养的,养得可胖了!” 李世民看着女儿那双认真的眼睛,又看了看李渊。 李渊正在喝汤,头都没抬,但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父皇,您怎么看?”李世民问。 李渊放下汤碗,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道:“丽质想留下就留下吧,朕在这里,还能委屈了她不成?” 李世民又看了看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想了想,说道:“丽质从小在宫里长大,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让她在这里住几天,也好。” “不是几天,是…是一直住。”李丽质小声说道。 李世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一直住,你连三天都住不了,就会哭着要回宫。” “不会!儿臣不会哭!”李丽质急了,脸都红了。 “父皇,你就让丽质姐姐留下吧!” 福宝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李世民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说道:“福宝会照顾丽质姐姐的,福宝把好吃的分给她一半,把灰团分给她一半,把木马也分给她一半。” 李世民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他笑了,伸手摸了摸福宝的头。 “好,那就住几天。” “不是几天,是一直住!”福宝也急了,跟李丽质一个语气。 李世民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好,一直住,一直住。” 李丽质高兴了,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福宝面前,两个小丫头手拉手,蹦蹦跳跳的,笑得跟两朵花似的。 “福宝!我能留下来了,我们能天天在一起了!” “太好了!丽质姐姐,福宝带你去看看福宝的床,可软了,上面还有灰团的毛呢!” 两个小丫头跑进屋里,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快乐的小鸟。 李承乾看着她们的背影,笑了。 “父皇,儿臣也想…” “你想都别想...”李世民看都没看他。 李承乾闭上了嘴。 李泰在旁边偷笑,被李承乾瞪了一眼,赶紧收住了。 吃完饭,李世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跟李默说了几句话,又去李渊的木屋里看了看,确认一切安好,才带着长孙皇和两个儿子回长安。 临走的时候,李丽质站在院门口,拉着长孙皇后的手,眼眶红红的。 “母后,儿臣会想你的。” 长孙皇后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她的小脸蛋。 “母后也会想你的,在这里要听话,不要给四叔四婶添麻烦,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踢被子。” “儿臣知道了。” “还有,每天要读书,不能光玩。” “平安弟弟会教儿臣的。”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站起来,看了看李默和柳含烟。 “四弟,弟妹,丽质就拜托你们了。” 柳含烟连忙说道:“二嫂放心,妹妹会照顾好丽质的。” 长孙皇后笑了笑,翻身上马,跟着李世民走了。 队伍出了村子,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 李丽质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福宝拉着她的手,奶声奶气地说道:“丽质姐姐不哭,福宝在呢!” 李丽质吸了吸鼻子,笑了。 “嗯,不哭...” 两个小丫头手拉手,走回了院子。 夕阳西下,把整个黄山村染成了金色。 李渊坐在木屋前的凉棚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的晚霞。 李默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咔嚓咔嚓地裂开,堆了一地。 柳含烟在厨房里洗碗,叮叮当当的。 福宝和李丽质在兔笼前蹲着,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跟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说话。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在笼子里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 远处的黄山在夕阳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护着山脚下的这个小村子。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明天,会更好。 第67章 丫丫,狗蛋 李丽质在黄山村住下的第三天,长安城立政殿的灯亮到了半夜。 长孙皇后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袄。 那是给李丽质的,鹅黄色的绸面,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整齐。 她缝几针就停下来,看一眼窗外,又缝几针,再看一眼。 “娘娘,该歇息了...”贴身宫女翠屏端着安神汤走进来,轻声道。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继续缝。 “丽质从小没离开过本宫身边,这一去就是好几天,也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着,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哭鼻子。” 翠屏笑着说道:“娘娘放心,长乐公主在赵王那儿,有太上皇看着,有赵王妃照顾着,还有福宝小姐陪着,不会受委屈的。”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放下针线,端起安神汤喝了一口。 “本宫知道,但心里就是放不下,那孩子,从出生到现在,没离开过本宫一天,她四叔家虽然好,但毕竟是在乡下,没有先生教她读书,没有嬷嬷教她规矩,整天跟着福宝满山跑,成什么样子?” 翠屏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若是担心,不如派个先生和嬷嬷过去,赵王府虽然不在长安,但公主毕竟是公主,该学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 长孙皇后放下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说得对,丽质可以不在宫里住,但不能不读书,不能不懂规矩,本宫明天就跟陛下说,在黄山村设个私塾,请个先生,再派两个嬷嬷过去,不光是丽质,福宝和平安也该读书学规矩了。” 翠屏笑着应了,伺候长孙皇后歇下。 第二天一早,长孙皇后就跟李世民说了这件事。 李世民正在批奏折,听完后放下朱笔,想了想。 “在黄山村设私塾,四弟那村子,总共才三四十户人家,用得着私塾吗?” “不是只给黄山村办的,是给丽质,福宝,平安办的,二郎你想,丽质是公主,福宝是郡主,平安是赵王世子,他们不读书不学规矩,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世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你看着办吧!先生请谁,嬷嬷派谁?” 长孙皇后早就想好了。 “先生请李纲李老先生,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学问扎实,教过承乾和泰儿,有经验,嬷嬷嘛,派方嬷嬷和周嬷嬷去,她们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规矩最是精通。” 李世民听到“李纲”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纲是大儒,学问没得说,但脾气也大得很。 当年教李承乾的时候,动不动就罚站罚抄书,把李承乾训得哭都不敢哭。 “李老先生愿意去吗?黄山村那么远,他这把年纪了。” “妾问过了,李老先生说愿意,他说他在宫里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没教过女学生,想去试试。” 李世民笑了。 “行,那就这么办,不过你跟李老先生说一声,福宝那丫头性子野,力气大,让他别太较真,差不多就行了。” 长孙皇后笑着应了,转身去安排。 三天后,黄山村。 李默正在村东头看新宅子的进度。 地基已经打好了,正房的框架也立了起来,赵大木带着工匠们忙得热火朝天,锯木头的锯木头,刨木板的刨木板,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子。 福宝和李丽质蹲在新宅子地基旁边的空地上,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福宝,这是什么虫子?怎么这么小?”李丽质指着地上一只蚂蚁,一脸好奇。 “蚂蚁,可厉害了,能搬动比自己重好多好多倍的东西。”福宝用小树枝拨了拨蚂蚁,蚂蚁吓得赶紧跑了。 “比福宝还厉害吗?” 福宝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福宝厉害,福宝能搬动大石头,蚂蚁只能搬动小土粒。” “那还是福宝厉害。” “当然啦,福宝最厉害了。” 两个小丫头蹲在地上,追着蚂蚁玩,玩得不亦乐乎。 “福宝!” 远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喊声。 福宝抬起头,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从村口跑过来。 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穿着红花褂子,脸蛋圆圆的,跑起来两个辫子一甩一甩的。 旁边跟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也是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脚上一双破布鞋,跑得比小女孩还快。 这是黄山村的两个孩子,小女孩叫丫丫,是村东头张铁柱家的闺女,小男孩叫狗蛋,是村西头王老实家的孙子。 福宝跟他们是老熟人了,从会走路就一起玩,追鸡撵狗,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什么都干过。 “丫丫!狗蛋!”福宝站起来,朝他们挥手。 丫丫跑过来,一把拉住福宝的手,喘着气说道:“福宝,你这两天去哪儿了?我找你好几次你都不在家!” “我在家呀!我在跟丽质姐姐玩呢!”福宝指了指旁边的李丽质。 丫丫这才注意到李丽质,上下打量了一番。 李丽质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脚上蹬着一双绣花鞋,干干净净的,跟村里的小孩完全不一样。 丫丫看呆了,小声问福宝:“她是谁呀?穿得真好看。” “她是我二伯家的姐姐,叫丽质,现在住在我家。”福宝拉着李丽质的手,骄傲地说。 丫丫怯生生地看着李丽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跟这么“好看”的小孩说过话。 李丽质倒是很大方,朝丫丫笑了笑。 “你好,你叫丫丫是吗?福宝跟我说过你,她说你跑得可快了。” 丫丫的脸红了,小声说:“你也好看。” 狗蛋站在旁边,不耐烦了。 “你们女孩子就知道说好看不好看,福宝,我们去河里摸鱼吧!昨天我在河里看到一条好大的鱼,这么大!”他张开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尺寸。 福宝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多大?” “这么大!”狗蛋又比划了一下,这次比划得更大。 “那还等什么?走啊!”福宝拉着李丽质就要跑。 第68章 读书,学礼 李丽质犹豫了一下,她从来没摸过鱼,在宫里的时候,连水边都不让靠近。 “福宝,我不会摸鱼。” “没关系,福宝教你!可简单了,就是把裤子挽起来,走到水里,看到鱼就抓。”福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摸鱼跟吃饭一样简单。 “可是…可是母后说不能玩水,会着凉的。” “不会着凉的,太阳这么大,水是温的。”福宝拉着她就要走。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辆马车从官道上驶过来,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福宝停下来,踮起脚尖往村口看。 “又有人来了...” 马车上下来一个老者,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腰板挺得笔直,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下巴留着一把山羊胡子,整个人透着一股严肃劲儿。 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妇人,穿着宫里人的衣裳,梳着利落的发髻,表情端正,一看就是规矩极严的人。 再后面,还有几个年轻太监,抬着几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着书、笔墨纸砚、戒尺、还有各种规矩用的道具。 李默放下手里的刨子,迎了上去。 “赵王殿下,老朽李纲,奉皇后娘娘之命,来黄山村开办私塾,教导几位小主子读书。”老者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李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两个嬷嬷,皱了皱眉。 父皇没跟他说这事,二嫂也没提前打个招呼。 “请进...”他侧身让开。 李纲跟着李默走进院子,那两个嬷嬷跟在后面。 福宝和李丽质站在院子门口,好奇地看着这些人。 李纲走到她们面前,站定,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朽李纲,见过长乐公主,见过福宝郡主。” 李丽质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规规矩矩地回了个礼。 福宝愣了一下,也学着李丽质的样子,弯了弯腰,但弯得太猛了,差点一头栽倒,被李丽质一把扶住。 李纲的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笑。 两个嬷嬷也上前行礼,方嬷嬷五十来岁,圆脸,看着和善。 周嬷嬷四十出头,瘦长脸,表情严肃,一看就是个不好说话的。 “公主,郡主,奴婢们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教导二位规矩的。”周嬷嬷说话一板一眼,字正腔圆。 福宝眨了眨眼,问道:“规矩?什么规矩?” “就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跑,说话不能大声,见人要行礼,穿衣要整齐……”周嬷嬷说了一大串。 福宝听了一半就不听了,拉着李丽质的手,小声说道:“丽质姐姐,这个嬷嬷好啰嗦。” 李丽质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声说道:“嘘,别让嬷嬷听到了。” 福宝嘟了嘟嘴,不说了。 李纲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环境,点了点头。 “院子虽小,但安静,适合读书,老朽明日就开始授课,每日辰时开课,午时下课,下午温习功课,背诵经典,公主、郡主、世子,三位都要来。” 平安从屋里走出来,听到“授课”两个字,眼睛一下就亮了。 “老先生,您要教我们读书?” 李纲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您是小王爷...” “正是晚辈。”平安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姿态端正。 李纲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有礼数,老朽听说小王爷四岁就能背《千字文》?” “回老先生,晚辈确实读过《千字文》,也会背一些《论语》。” “背一段来听听。” 平安清了清嗓子,从“学而时习之”开始背,一直背到“温故而知新”,抑扬顿挫,一字不差。 李纲听完,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基础不错,老朽会教你更深的东西。” 平安的眼睛更亮了。 他早就想有个正经的先生教他读书了。 以前都是娘亲教他识字,付老哥从外面带几本书回来,他自己翻着看,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猜,猜不出来就问娘亲。 虽然也学了不少,但总觉得不够系统,不够深入。 现在好了,有正经的先生了,还是从宫里来的,教过太子的先生。 平安高兴得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他看了看福宝,福宝正蹲在兔笼前,一脸不高兴。 “妹妹,你听到了吗?明天开始读书了。” “听到了。”福宝头都没抬。 “你不高兴?” “高兴...”福宝的语气一点都不高兴。 平安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妹妹不喜欢读书,上次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把笔都捏断了。 第二天一早,辰时。 李默家的院子里摆好了桌椅。 三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字排开。 桌上放着书、笔墨纸砚,整整齐齐的。 李纲坐在最前面的椅子上,面前也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本书,一把戒尺,一把折扇。 方嬷嬷和周嬷嬷站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规矩用的道具,一块用来绑腿的布条,一根用来矫正站姿的木棍,还有一本写满了各种规矩的小册子。 平安第一个到,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书和笔,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着李纲,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李丽质第二个到,也坐得端端正正的,但她的小动作出卖了她的紧张——手指在桌子底下绞来绞去,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福宝最后一个到。 她抱着灰团二号,磨磨蹭蹭地从屋里出来,一步三回头,像是要去赴刑场一样。 “福宝,把兔子放下。”李纲说。 福宝看了看怀里的灰团二号,又看了看李纲,嘟着嘴,不情不愿地把兔子放进笼子里。 “快点坐下,要上课了。”李纲又说。 福宝走到自己的桌子前,爬上椅子,坐好。 她坐得歪歪扭扭的,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周嬷嬷走过来,弯腰把她的脚放下来,又把她的身子扶正,把她的两只手放在桌上。 “郡主,坐要有坐相,背要直,脚要平放,手要放好。” 福宝被她摆弄来摆弄去,像个小木偶,嘴巴嘟得能挂油瓶。 第69章 一字不差 李纲咳嗽了一声,拿起折扇,敲了敲桌子。 “好了,开始上课,今日先教《千字文》....” “天地玄黄...”平安和李丽质齐声念。 福宝张了张嘴,没出声。 “福宝郡主,跟着念。”李纲看着她。 福宝又张了张嘴,挤出一句:“天地玄黄...” 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大声点。” “天地玄黄....”福宝提高了音量,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委屈,像是在说“我不想念但不得不念”。 李纲点了点头,继续往下教。 “宇宙洪荒...” “宇宙洪荒...”平安和李丽质又齐声念。 福宝又跟着念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但还是带着那股委屈劲儿。 李纲教了八句,停下来,让三个人自己念。 平安念得又快又准,念完一遍又念一遍,念得滚瓜烂熟。 李丽质念得慢一些,但每个字都念得很认真,念错了就重来,念到对为止。 福宝念了两句就念不下去了,盯着书上的字,那些字像一个个小蝌蚪,在她眼前游来游去,游得她眼晕。 她放下书,偷偷看了一眼兔笼。 灰团一号正在吃草,吃得可香了。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院门口。 丫丫和狗蛋正站在院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两个小脑袋一上一下的,像两只探出洞的小老鼠。 福宝朝他们做了个鬼脸,丫丫捂着嘴笑了,狗蛋也笑了。 “福宝郡主,专心念书。”李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福宝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游来游去的小蝌蚪。 念了半个时辰的书,周嬷嬷走过来。 “该学规矩了。” 平安,李丽质,福宝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 方嬷嬷和周嬷嬷一人拿一块布条,蹲下来,把三个人的腿从膝盖到脚踝绑在一起。 “这是让你们练站姿,腿要直,不能弯。 站一炷香的时间,谁要是腿弯了,就加罚一炷香。”周嬷嬷严肃地说。 平安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李丽质也站得笔直,但她的小腿在微微发抖。 福宝站了一会儿,腿就痒了,想动,但又不敢动。 她看了看平安,平安像个木头人一样,连眼睛都不眨。 她又看了看李丽质,李丽质咬着嘴唇,小脸绷得紧紧的,也在硬撑。 福宝深吸一口气,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绷紧了腿。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来说,简直比一天还长。 福宝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麻,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腿上爬。 但她忍住了,没有动。 因为她看到平安没动,李丽质也没动。 他们都能做到,她也能做到。 “时间到...”方嬷嬷走过来,解开布条。 福宝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被平安一把扶住。 “妹妹,没事吧?” “没事,就是腿不是福宝的了。”福宝揉了揉腿,龇牙咧嘴的。 平安忍着笑,扶着她走回椅子上坐下。 周嬷嬷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木板。 “现在练坐姿,坐要有坐相,背要直,脚要平放,手要放在膝盖上,谁要是动了,这块木板就拍谁的手心。” 福宝看着那块木板,咽了口唾沫。 她不怕疼,但她怕被打手心,那多丢人啊。 她乖乖地坐好,背挺得直直的,脚平放在地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李纲坐在前面,看着这三个孩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世子稳重,公主端庄,郡主虽然调皮,但肯听话,是个好苗子。 他拿起折扇,继续教《千字文》。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平安和李丽质跟着念,念得很认真。 福宝也跟着念,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委屈,像是在说“福宝不想念,但福宝乖,福宝听话”。 念到午时,李纲放下折扇。 “今日课毕,下午温习上午所学的八句,明日检查。背不出来的,罚抄十遍。” 福宝的脸色变了。 抄十遍,那不得把手抄断? 她看了看平安,平安一脸淡定,好像抄一百遍都不怕。 她又看了看李丽质,李丽质也是一脸淡定,好像抄十遍是小菜一碟。 福宝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小拳头。 她不怕,她也能做到。 不就是背八句嘛,福宝这么聪明,肯定能背出来。 午饭后,福宝没有去跟丫丫狗蛋玩,而是坐在院子里,捧着书,一字一句地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得嗓子都哑了,但就是记不住。 念了前面忘了后面,记了后面忘了前面。 她急得抓耳挠腮,把头发都抓乱了。 平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妹妹,你不能这样死记硬背,要理解意思。” “什么意思...”福宝抬起头,一脸茫然。 然后就开始讲解起了这些字的意思。 之后,福宝又开始念了起来。 念了两句,又忘了。 平安叹了口气,把书拿过来,一句一句地教她,每教一句,就解释一句的意思。 福宝听得很认真,虽然大部分都没听懂,但她记住了平安说的话,“要理解意思”。 她试着去理解,试着去想象。 她闭上眼睛,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念了出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一字不差。 福宝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哥哥!福宝背出来了!福宝背出来了!” 平安也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妹妹真聪明。” “那当然,福宝最聪明了!”福宝挺了挺胸,一脸骄傲。 李丽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也拿着一本书,走到福宝面前。 “福宝,我也背出来了,我们互相检查一下?” “好!”福宝站起来,跟李丽质面对面站着。 “我先来。”李丽质清了清嗓子,把八句《千字文》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声音清脆,咬字清晰。 福宝听完,拍了拍手。 “丽质姐姐好厉害!” “该你了。”李丽质笑着说道。 福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脑子里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大声念了出来。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字不差。 第70章 福宝厉害 李丽质也拍了拍手。 “福宝也好厉害!” 两个小丫头互相夸了一顿,高兴得不行,手拉手在院子里转圈,转得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都抬起头来看她们。 下午,李纲检查背诵。 平安第一个背,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还加上了自己的理解,把李纲说得连连点头。 李丽质第二个背,也背得一字不差,虽然理解得不如平安深,但也说得头头是道。 福宝最后一个背。 她站起来,走到李纲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老先生,福宝背了。” 李纲点了点头。 福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脑子里那几句话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大声念了出来。 “...” 很好,一个字都不差,福宝心里很是高兴,嘴角裂开... 李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好,郡主背得很好,明日继续往下教。” 福宝高兴了,跑回椅子上坐下,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丽质朝她竖了个大拇指,福宝也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平安看着两个妹妹互相鼓励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继续看书。 方嬷嬷和周嬷嬷站在院子角落,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两个小丫头,虽然调皮,但肯听话,肯努力,是块好料子。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李纲和两位嬷嬷回了长安。 他们不住在黄山村,每天早来晚归,虽然辛苦,但李纲说“老朽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福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马车走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 “福宝,你不喜欢读书吗?”李丽质站在她旁边,歪着脑袋问道。 “不喜欢...”福宝摇了摇头。 “为什么呀?” “因为读书不好玩,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跟灰团说话,不能跟丫丫狗蛋玩,好无聊。”福宝嘟着嘴,一脸委屈。 “可是读书能让人变聪明呀。” “福宝已经很聪明了。” “还能变得更聪明。” 福宝歪了歪脑袋后想了想,觉得变得更聪明好像也不错。 “那…那福宝明天还读。” 李丽质笑了,拉着她的手。 “明天我们一起读,我教你,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养兔子呀,你今天教我的那些,我都记住了。” 福宝高兴了,拉着李丽质跑回院子,蹲在兔笼前,继续教她养兔子。 “你看,灰团最喜欢吃这种草,这种草叫…叫…”她忘了叫什么草了。 “叫苜蓿草。”平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书,听到自己妹妹的话后,连忙替她说了。 “对,苜蓿草,灰团最喜欢吃苜蓿草了,你要多给它喂这种草,它的毛就会亮亮的,可好看了。” 李丽质蹲下来,认真地看着灰团一号吃草。 灰团一号嚼了两口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它看我了!它看我了!”李丽质兴奋地说。 “它认识你了,以后你多跟它玩,它就认识你了。”福宝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李丽质高兴得不行,蹲在兔笼前,看了好一会儿的兔子。 夕阳西下,把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菜,笑着喊道:“吃饭了,两个小丫头,洗手去!” 福宝和李丽质站起来,跑去洗手。 平安收起书,也跟了过去。 李默从村东头回来,身上沾着木屑,今天新宅子的框架立起来了,他去看了看,赵大木的手艺确实不错。 他走进院子,看到福宝和李丽质手拉手从厨房里出来,两个小脸蛋都红扑扑的。 “爹爹!福宝今天背出书了!老先生夸福宝了!”福宝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一脸得意。 李默低头看着她,嗯了一声。 “福宝厉害。” “那当然,福宝最厉害了!”福宝挺了挺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柳含烟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快过来吃饭,再不吃菜就凉了。”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晚饭。 李渊今天也过来了,坐在李默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 “四郎,听说今天来了个先生?” “嗯,李纲,二嫂派来的。”李默说。 李渊点了点头,看了看平安,又看了看福宝。 “平安,先生教得怎么样?” “回皇祖父,先生教得很好,孙儿学到了很多。”平安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回答。 “福宝呢?你学到了什么?” 福宝嘴里塞着一块饼,含混不清地说:“福宝学到了…天地玄黄…” 李渊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好,好,福宝也学到了东西,爷爷高兴。” 福宝把饼咽下去,喝了一口粥,认真地说道:“爷爷,福宝虽然不喜欢读书,但福宝会认真读的,因为老先生说,读书能让人变好,福宝想变好。”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他伸手摸了摸福宝的头,声音有些哽咽。 “福宝乖,福宝已经够好了,不用变。” 福宝摇了摇头。 “不,福宝要变得更好,比现在还好。” 李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没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 “好,好,福宝要变得更好,爷爷等着。” 柳含烟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夹菜,偷偷擦了擦眼睛。 平安坐在旁边,嘴角弯弯的,看着妹妹,心里想:妹妹虽然调皮,但心是最好的。 李默低头喝粥,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第71章 跟唱戏似的... 黄山村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清晨,公鸡打鸣,炊烟升起。 上午,读书声从李默家的院子里传出来,飘过篱笆墙,飘过村道,飘进每一户人家的窗户。 下午,孩子们在院子里练字,背书,学规矩,偶尔传出几声福宝的嘟囔和李纲的咳嗽。 傍晚,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金色,鸡回窝,兔归笼,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 这样的日子,安静,踏实,像渭水的水,不急不慢地流着。 李纲来黄山村教书,已经半个月了。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村里人习惯每天早上的“天地玄黄”。 刚开始的时候,村民们还觉得新鲜,路过李默家门口总要停下来听一耳朵,听完了啧啧称奇道:“这老先生念得真好听,跟唱戏似的。” 听了几天,就不新鲜了。 再路过的时候,该干嘛干嘛,赶牛的赶牛,挑水的挑水,顶多朝院子里看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但有一件事,让村民们越来越上心,自家的孩子。 黄山村穷,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大字不识一个。 县里的学堂在咸阳城里,离村子三十多里地,来回要一天,学费又贵,谁家供得起? 所以村里的孩子,从小就在地里滚、河里摸,长大继续种田,一代一代,跟他们的父辈一模一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村里来了个老先生,是从长安城里来的,听说还给太子当过老师,学问大得能装下一整座黄山。 这样的人物,就在李默家的院子里,每天给三个孩子讲课。 三个孩子...平安,福宝,李丽质。 平安是李默家的,李丽质是公主,福宝是郡主。 他们能听,自家的娃为啥不能听...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村民们心里扎了根,慢慢地发芽,越长越大。 但没人敢提。 那老先生是宫里来的,给太子当过老师的,自家的娃连鞋子都穿反了,能去听人家的课? 那不是笑话吗? 王老实也这么想。 他是黄山村的老村正,六十多岁,在这村子里住了大半辈子,村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他拿主意。 可这件事,他拿不了主意。 他想了好几天,翻来覆去地想,夜里睡不着,躺在炕上瞪着眼看房梁,把房梁上的蜘蛛网都数清楚了。 “当家的,你这两天咋了?魂不守舍的。”老伴问他。 王老实翻了个身,没吭声。 他不好意思说。 他是村正,是村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让他去求人,拉不下这张老脸。 可他又不能不去。 村里的娃娃们,总不能跟他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吧? 又过了两天,王老实终于下了决心。 他去了一趟咸阳城。 不是空手去的,他带了一篮鸡蛋,是家里那只芦花鸡下的,攒了半个月,攒了三十个。 他把鸡蛋拿到集市上卖了,换了四十文钱,又添了十文,买了一瓶酒。 不是什么好酒,就是咸阳城里普通的黄酒,装在粗陶瓶里,瓶口用红布封着。 五文钱一瓶,王老实挑了最贵的那种,花了他整整十五文。 十五文啊,够买两斤盐了。 王老实心疼得直抽抽,但咬咬牙,还是买了。 他把酒瓶揣在怀里,一路走回黄山村,走了半个多时辰,怀里揣着酒,不敢走快,怕摔了。 回到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老实没有直接去李默家,而是先回了自己家,换了件干净衣裳。 那件衣裳是他过年才穿的,青布袍子,洗得发白,但没补丁,算是他最好的衣裳了。 他站在自家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酒瓶摸了摸,确认还在,然后拄着拐杖,出了门。 老伴在身后喊道:“你干啥去...” 王老实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李默家的院子里,孩子们刚下课。 福宝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两只小胳膊举过头顶,跟只小猫咪似的。 “终于上完了...”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抱起脚边的灰团二号,把脸埋在兔子毛茸茸的背上,蹭了蹭。 “福宝,你每天都这样说...”李丽质走过来,笑着戳了戳她的脸蛋。 “因为每天都好累呀!老先生今天教了好多字,福宝的手都写酸了。”福宝嘟着嘴道。 她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在面前晃了晃。 李丽质看了看,那只小手白白嫩嫩的,哪有什么酸的痕迹? “你就装吧!”李丽质笑着摇了摇头。 平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的书和笔墨收好,整整齐齐地摆进一个木匣子里。 那是李渊送他的,红木的,雕着竹子的花纹,好看得很。 这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轻轻的三下,很有礼貌。 院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黄山村的人来李默家,从来都是直接推门进来,顶多喊一嗓子“李默在家不”,没人敲门。 平安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老实。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拄着拐杖,手里拎着一个粗陶酒瓶,瓶口用红布封着。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紧张,有忐忑,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王爷爷...”平安叫了一声,侧身让开。 王老实笑了笑,走进院子。 李默从厨房门口站起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王老实。 他注意到王老实今天穿了件干净衣裳,还拎着酒,这不是串门的打扮。 “王叔...”李默叫了一声。 王老实点了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李纲正坐在院子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慢悠悠地翻着。 方嬷嬷和周嬷嬷在收拾教具,把布条,木板,小册子装进一个藤箱里。 “老先生还没走呢?”王老实问。 “正要走...”李纲看了看王老实手里的酒瓶,目光微微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王老实走到李纲面前,放下拐杖,拱了拱手。 “老先生,老朽王老实,是黄山村村正,老朽今日备了些薄酒,想请老先生喝一杯。” 他说得客客气气,但握着酒瓶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显然心里并不平静。 第72章 醉是什么... 李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瓶酒,沉默了片刻。 “村正客气了,老朽不过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教几个孩子读书,谈不上辛苦。” “要的要的,老先生从长安城里来,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教咱们村的孩子读书,这是天大的恩情,老朽替全村老少,谢过老先生...”王老实说着,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李纲连忙站起来,扶住他。 “村正不必如此,折煞老朽了。” 李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大概猜到了王老实的来意。 他转身走进厨房,对柳含烟说了一句道:“烟儿,多备几个菜,王叔来了,要喝酒。” 柳含烟正在灶台前忙活,闻言探出头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到王老实拎着酒瓶站在那儿,立刻明白了。 “好,烟儿再炒两个菜。”她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站在兔笼旁边,歪着脑袋看着王老实。 “王爷爷,你拿的是什么呀?” 王老实举起酒瓶,笑了笑。 “酒...” “酒好喝吗?” “大人喝的,小孩子不能喝。” “为什么呀?” “因为...喝了会醉。” “醉是什么?” “醉就是...头晕,想睡觉。” 福宝想了想,觉得头晕想睡觉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每天下午都想睡觉。 “那福宝长大了喝...” “好,等福宝长大了,王爷爷请你喝。”王老实笑呵呵地说。 王老实被让进了屋里。 李默家的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靠墙摆着几个木柜,柜子上放着些瓶瓶罐罐。 墙上挂着一把猎弓和几张兽皮,是李默这些年打猎攒下的。 李纲被请到了主位,王老实坐在他左边,李默坐在右边。 方桌上摆了几个菜。 一盘腊肉炒冬笋,一盘红烧野兔,一盘清炒白菜,一碗鸡蛋汤。 菜不多,但分量足,盘子堆得冒尖。 柳含烟把菜端上来,又给每人倒了一碗酒。 王老实带来的那瓶酒被打开了,倒在碗里,黄澄澄的,飘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李纲端起碗,闻了闻,微微点头。 “村正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老先生不嫌弃就好。”王老实端起碗,跟李纲碰了一下,又跟李默碰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酒入喉,他眯了眯眼,咂了咂嘴。 这酒,十五文一瓶的,确实比平时喝的散酒强一些,不那么酸,也不那么涩。 李渊这时候从木屋那边过来了。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院子,闻到酒菜的香味,笑了。 “哟,有酒喝,朕...我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走到堂屋门口,看到王老实坐在里面,愣了一下。 “王村正在呢?” 王老实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道:“太上皇...” 李渊摆了摆手,笑道:“在家里别叫这个,叫老哥就行,坐坐坐,加双筷子。” 刘公公连忙从外面搬了把椅子进来,在方桌旁加了一个位置。 李渊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王老实面前的酒碗,说道:“王村正,这酒是你带来的?” “是,老...老哥,乡下酒,粗劣得很,您别嫌弃。”王老实搓了搓手,有些紧张。 李渊端起王老实面前的酒碗,抿了一口,品了品,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嗯...还行。” 他说“还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勉强,像是在说“这酒也就那样吧,比白水强点有限”。 王老实听出来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乡下地方,买不到好酒,老哥见谅。” 李渊摆了摆手,笑道:“不怪你不怪你,这村子能有酒就不错了,朕当年在太原打仗的时候,连醋都喝不上,别说酒了。” 他说着,又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 李默坐在旁边,看着李渊的表情,心里记下了。 父皇不喜欢这酒。 也是,父皇在宫里喝的都是御酒,陈年的,醇厚的,哪是这种粗劣的黄酒能比的? 但他没说。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入喉,确实不怎么好,酸涩,寡淡,还带着一股子焦糊味。 李默皱了皱眉,放下碗。 这酒,得想办法给父皇弄点好的。 李纲喝了几口酒,话匣子打开了。 他放下碗,看着王老实,说道:“村正,老朽看你今日来,不光是请老朽喝酒吧?” 王老实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碗,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老先生慧眼...老朽...老朽确实有事相求。” 李纲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腊肉,慢慢嚼着。 “村正请说...” 王老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开口说道:“老先生,老朽想...想让村里的娃娃,也来跟老先生读书。” 话说出口,他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李纲,等着他的回答。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纲放下筷子,看着王老实,没有说话。 王老实以为他不同意,连忙又说道:“老先生放心,学费一文不少,老朽跟村里人商量过了,每家每户凑一些,凑够束脩送到老先生府上。 虽然不多,但...但乡亲们是诚心诚意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文铜钱,用红绳串着,整整齐齐的。 那是他挨家挨户收上来的。 张家三文,李家五文,王家两文,凑了整整六十文。 六十文钱,在长安城里,不够李纲喝一壶茶的。 但在黄山村,这是全村人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纲看着那串铜钱,沉默了很久。 “村正,老朽不是在意束脩。”他说。 王老实愣了一下。 “那老先生是...” “老朽是怕教不好。”李纲说。 他看着王老实,认真地说道:“老朽教了半辈子书,教的全是皇子皇孙,规矩大,排场大,老朽那一套,未必适合乡下的孩子。” “适合,适合!老先生是大儒,给太子当过老师的,教咱们村里的娃娃,那是...那是杀鸡用牛刀。”王老实连忙说道。 “村正,老朽不是这个意思。” 李纲摆了摆手,斟酌着词句说道:“老朽是说,乡下的孩子,跟宫里的孩子不一样,他们没读过书,不认识字,甚至可能连笔都不会握,老朽那一套严厉的教法,怕他们受不了。” 王老实听明白了。 老先生是怕村里的孩子底子差,跟不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这辈子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哪知道孩子能不能跟上? 第73章 读书这些事儿 李默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先生...”他开口了。 李纲转过头看着他。 “村里的孩子,底子确实差,但肯学,先生的教法,严是严了点,但严师出高徒,平安和福宝跟着先生这半个月,进步不小,尤其是平安,以前只会背书,现在会解经了,这都是先生的功劳。” 李纲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至于村里的孩子...先生不妨先试试,能跟上的留下,跟不上的...也不强求。”李默顿了顿,说道。 王老实连忙点头道:“对对对,先试试,跟不上的不怪先生,是娃自己笨。” 李纲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王老实,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行,那就试试。” 王老实的眼睛一下亮了,眼眶都红了。 “多谢老先生,多谢老先生!”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弯得腰都快贴到地上了。 李纲连忙扶住他,说道:“村正别这样,折煞老朽了,不过老朽有言在先,规矩不能废,迟到要罚,旷课要罚,不交作业要罚,村里的孩子,跟平安他们一样,一视同仁,没有例外。” “应该的应该的!”王老实连连点头,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酒碗,手还在抖。 李渊坐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好事,好事,村里的娃娃也能读书了,将来考个秀才举人,光宗耀祖。” 王老实擦了擦眼睛,笑着点头。 “承太上皇吉言,承太上皇吉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老实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端着酒碗,脸红红的,跟李纲说起黄山村的事。 “老先生,您不知道,咱们黄山村穷啊,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没出过一个读书人,老朽小时候,也想去学堂,家里穷,去不起,后来长大了,就忘了这事。 可老朽心里一直惦记着,惦记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老朽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种地,可老朽不想让村里的娃娃跟老朽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老先生,您不知道,老朽每次路过这个院子,听到娃娃们念书的声音,心里那个高兴啊...”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老朽就想着,要是村里的娃娃也能坐在里面,跟着老先生念书,那该多好,老朽没本事,就这一瓶酒,拿不出手,老先生别嫌弃。” 李纲听着,眼眶也红了。 他端起碗,跟王老实碰了一下。 “村正,老朽敬你。” “不敢不敢,老朽敬老先生。” 两个人一饮而尽。 李渊坐在旁边,看着王老实那副朴实的模样,心里感慨万千。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在太原府,也是这样,跟乡亲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说家长里短,说庄稼收成。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踏实。 不像在宫里,吃顿饭都有几十个人伺候,说的话每一句都要斟酌,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入喉,那股酸涩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他皱了皱眉,放下碗。 “这酒,差了点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李默听到了。 李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渊很快又笑了,举起碗,跟王老实碰了一下。 “来,喝酒喝酒,不管酒好不好,情意是真的。” 王老实连连点头,仰头又灌了一口。 李默端着酒碗,看着碗里黄澄澄的酒液,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闭上了眼睛,那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在一个作坊里,几个人围着一个大木桶,木桶上面架着一个铁锅,锅底下烧着火,锅盖上接着一根竹管,竹管通向一个小坛子。 热气从锅里升起来,碰到锅盖,凝结成水珠,顺着竹管流进坛子里。 那是...酒。 不是普通的酒,是...蒸馏过的酒。 他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但他的脑子里有。 就像当初的铁磨一样,这些知识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没有去翻动过。 李默睁开眼睛,放下碗。 他看了一眼李渊,李渊正跟王老实说着话,脸上带着笑,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那是对酒的遗憾。 李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等忙完这几天,他得试试。 看看脑子里那个画面,能不能变成真的。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 王老实喝得最多,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话也越来越多。 “老先生,您是不知道,咱们村有个娃娃,叫狗蛋,王老实家的孙子,皮得很,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什么都干,就是不干正事。 可他聪明啊,学什么都快,要是能跟着老先生读书,将来肯定有出息。” “还有丫丫,张铁柱家的闺女,虽然是个女娃,但机灵得很,嘴巴又甜,学规矩肯定学得快。” “还有铁蛋,二狗子,小花...咱们村有十来个适龄的娃娃,都想跟着老先生读书。”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名字,每说一个,就掰一根手指头,掰完了发现手指头不够用,又从头掰了一遍。 李纲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村正,明天你把娃娃们带来,老朽看看。” “好好好...明天一早,老朽带他们来!”王老实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暮色四合,院子里暗了下来。 “哎呀,天都黑了,老朽该回去了。”他站起来,身子晃了晃,酒劲上来了,腿有点软。 李默起身扶住他。 “王叔,我送您。” “不用不用,几步路,老朽自己走。”王老实推开他的手,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李纲,深深鞠了一躬。 “老先生,老朽替村里的娃娃,谢过您了。” 李纲站在门口,也回了一礼。 “村正言重了,教书育人,乃老朽本分。” 王老实又看了看李默,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拍了拍李默的手背,转身走了。 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去。 堂屋里,柳含烟正在收拾碗筷。 李渊坐在椅子上,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着。 李纲也坐着,手里拿着那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李老先生,村里的娃娃,你真打算收?”李渊问道。 李纲放下折扇,想了想。 “收,为什么不收,反正教几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老朽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李渊笑了,端起茶碗,朝他举了举。 “好,有气魄,不愧是教过三位太子的人。” 李纲苦笑了一下。 “太上皇就别提这事了,一提老朽就汗颜,三位太子,没一个省心的。” 李渊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默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他在想蒸馏酒的事。 那个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楚。 铁锅,木桶,竹管,火候,温度... 他需要在脑海里把这些都理清楚,然后才能动手做。 第74章 酿酒这些事儿 柳含烟收拾完碗筷,从厨房走出来,在李默旁边坐下。 “夫君,你在想什么?” “想酒...”李默说。 柳含烟愣了一下。 “酒,你不是刚喝过吗?” “不是喝的那种,是做的那种。” 柳含烟更糊涂了。 李默想了想,解释道:“父皇不喜欢今天的酒,说不好喝,我想做一种好喝的,给父皇尝尝。” 柳含烟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夫君还会酿酒?” “试试。” “行,那烟儿给你打下手。” 李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渊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回木屋。 “四郎,明天村里的娃娃来了,你帮着照看点,别让李老先生太累,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嗯。” “让人去旁边建造一座学堂,这样可以让他们好好学习...” “嗯!” “行了,父皇走了,早点睡。” 李渊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院子。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座移动的山。 刘公公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红色的光在夜色中摇曳。 李纲也站起来,拱了拱手。 “殿下,老朽也该回去了,明日一早再来。” “先生慢走...”李默起身相送。 李纲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方桌。 桌上有几只空碗,几只空杯,还有那瓶已经空了的粗陶酒瓶。 “殿下,村正今天带来的那瓶酒,花了多少钱?” 李默想了想。 “十五文...”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十五文,够他一家吃好几天的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马车等在村口,车夫看到李纲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李纲上了车,马车缓缓驶出村子,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李默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去。 院子里,柳含烟已经把碗筷收拾干净了。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着。 福宝蹲在兔笼前,跟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说话。 “灰团,明天村里要来好多小朋友,你们怕不怕...不怕是吧?福宝也不怕,到时候福宝带他们来看你们,你们要乖哦,不许咬人,不许踢人,不许...” 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妹妹一眼。 “兔子不会咬人,也不会踢人。” “福宝就是提前跟它们说好嘛,万一它们突然会了呢?” 平安张了张嘴,觉得妹妹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懒得反驳,低下头继续看书。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放在院子里。 “福宝,平安,过来洗脸洗脚,该睡觉了。” 福宝跑过来,蹲在盆边,两只小手伸进水里,扑腾了两下,水花溅了一地,溅了平安一身。 平安的衣服上全是水点子,他低头看了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妹妹,你就不能好好洗吗?” “福宝好好洗了呀!”福宝理直气壮。 柳含烟看着儿子那一脸无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拿手巾帮平安擦了擦衣服上的水。 “行了行了,洗完了快进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上课呢。” “娘,明天村里的小朋友要来,是吗?”福宝仰着脸问道。 “是,王爷爷明天带他们来。” “那福宝明天可以跟他们一起上课吗?” “可以,先生说了,一视同仁。” 福宝高兴了,在院子里蹦了两下,蹦得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都抬起头来看她。 “太好了!福宝有伴了!丫丫明天也来,狗蛋明天也来,好多好多伴!” 平安看着她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妹妹虽然不喜欢读书,但喜欢热闹。 有人陪她一起读书,她就不那么排斥了。 “走吧,进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平安拉着福宝的手,走进屋里。 福宝爬上床,把灰团二号放在枕头旁边,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哥哥,你说丫丫明天能背出《千字文》吗?” “她还没学过,怎么会背?” “那福宝教她,福宝会背了。” 平安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会背的?” “刚刚会的,背全了。” 平安看着她,半信半疑。 “那你背一遍给我听。” 福宝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开口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字不差。 平安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拢。 “妹妹,你真的会背了。” “会了呀,福宝不是说了吗?想了一下就会了。” 平安看着她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妹妹不是笨,她只是不想学。 她要是想学,比谁都快。 “妹妹真聪明....”平安摸了摸她的头。 “那当然,福宝最聪明了。”福宝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 平安在她旁边躺下来,拉好被子,也闭上了眼睛。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远处传来渭水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唱一首催眠的歌。 柳含烟在堂屋里收拾了一会儿,把碗筷归置好,把桌子擦干净,又把明天的菜备好,才吹了灯,走进卧室。 李默已经躺在床上了,但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夫君,还不睡?” “在想事。” “什么事?” “酒。” 柳含烟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他。 “夫君,你真的会酿酒?” “不知道,试试看。” 柳含烟想了想,说道:“烟儿小时候跟着父亲做生意,见过酿酒作坊,知道一些门道,不过那是用粮食酿的,工序复杂,要好几个月才能出酒。” 李默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 “那是什么?” 李默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脑子里那个画面,跟柳含烟说的酿酒完全不一样。 不是用粮食发酵,是用...蒸馏。 他没听说过这个词,但他的脑子知道。 “烟儿,等过几天,我做出来了你就知道了。” 柳含烟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笑了。 “好,烟儿等着。” 她伸手握住李默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他的手指,很暖。 李默反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村里的孩子要来上课,新宅子要继续盖,父皇的酒要开始琢磨。 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把整个黄山村照得亮堂堂的。 鸡在窝里安安静静地蹲着,偶尔咕咕两声,像是在说梦话。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在笼子里挤在一起,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的,睡得很香。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从村子的另一头传来,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主人骂了。 第75章 私塾开学 王老实说到做到。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挨家挨户地敲门去了。 说是敲门,其实就是在院门外喊一嗓子:“起来了!把娃收拾收拾,送到李默家去,老先生等着呢!” 村里人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不到半个时辰,李默家的院门口就聚了十来个娃娃,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一个个被爹娘收拾得干干净净,至少在他们爹娘眼里是干净的。 张铁柱家的丫丫穿了一件花褂子,是她娘连夜改的,原本是她姐姐的衣裳,太大了,改了好几遍还是像披了个麻袋。 头发梳得溜光,扎了两根红头绳,红得扎眼,远远看去像脑袋上顶了两根辣椒。 王老实家的狗蛋穿了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但没补丁,王老实的老伴昨晚在油灯下补到半夜,把所有的窟窿都补上了,针脚密密麻麻的,结实得像铠甲。 脚上蹬了一双新草鞋,是王老实亲手编的,虽然大了两指,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声音脆得很。 其余的孩子也都差不多,穿的都是家里最好的衣裳,有的还裹着大人的衣服,袖子卷了好几道,裤腿拖在地上,走一步踩一下,像一群小企鹅。 福宝早就起来了。 今天她比平时早醒了半个时辰,没赖床,自己穿好衣服,自己梳好头,虽然还是梳得歪歪扭扭的,两个揪揪一个大一个小,一个高一个低,但她自我感觉良好。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衣裳,是柳含烟前几天做的,鹅黄色的小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配着一条青色的裤子,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小老虎的脑袋绣得活灵活现,嘴巴张着,露出两颗白牙。 “福宝,你今天穿得可真好看。”李丽质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脚上蹬着绣花鞋,干干净净的,跟个瓷娃娃似的。 “你才好看呢!福宝跟你比还差那么一点点。”福宝用大拇指掐着小拇指的指尖,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个小丫头互相夸了一顿,手拉手跑出了院子门口。 院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丫丫站在人群最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紧张得脸都红了。 她看到福宝出来,眼睛一亮,跑过来拉住福宝的手。 “福宝,我有点怕...” “怕什么,老先生又不吃人。”福宝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可是...可是我听我爹说,老先生以前是教太子的,太子啊,那是以后当皇帝的人,我...我连字都不认识,我怕他嫌我笨。” “不会的,老先生人可好了,就是有点凶,爱用戒尺打人手心,但你不犯错他就不打你,福宝被他打过一次,就一次,因为福宝上课的时候偷偷跟灰团说话。 其实也不是偷偷,就是小声说,老先生耳朵尖,听到了,走过来,啪啪啪,三下,手心都红了。”福宝伸出手,翻过来给丫丫看,手心白白嫩嫩的,哪有红的影子。 丫丫还是紧张,攥着福宝的手不肯松。 狗蛋从后面挤上来,手里拿着一块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有啥好怕的,不就是读书吗?我爹说了,读书比种地轻松,不用晒太阳不用流汗,坐着就行,坐着谁不会?我天天坐着吃饭,也没见有人夸我。” 福宝白了他一眼道:“坐着吃饭跟坐着读书能一样吗?读书要动脑子,你动过脑子吗?” 狗蛋愣了一下,嚼了两口饼,眨巴眨巴眼睛道:“脑子怎么动,福宝,你动动给我看看呗!” 福宝被他问住了,想了想后说道:“就是...就是想事情,比如...比如你今天吃什么,这不算动脑子,比如你明天吃什么,这才算动脑子,因为明天还没到,你要想,懂了没?” 狗蛋嚼着饼,想了半天后说道:“那我明天还吃饼,想好了。” 福宝深吸一口气,觉得跟狗蛋说话比背《千字文》还累。 “当当当...” 院子里传来清脆的敲击声,是李纲在用戒尺敲桌子。 “上课了,都进来,坐好。” 孩子们呼啦啦地涌进院子,你挤我我挤你,有的抢椅子,有的抢位置,乱成一锅粥。 丫丫被挤得差点摔倒,被福宝一把拉住。 福宝一只手拉住丫丫,另一只手拨开人群,轻轻一拨,前面几个孩子就被拨到了一边,跟拨草似的。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孩子们被她拨得东倒西歪,终于安静下来,乖乖地找位置坐下。 方嬷嬷和周嬷嬷搬来了几张新桌子和椅子,是赵大木昨天连夜赶制的,虽然粗糙,但结实,四条腿稳稳当当的,坐上去不晃。 平安早就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书和笔墨,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着李纲,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把是爹爹小时候的,一把是李泰送的,一左一右,并排挂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孩子们陆陆续续坐好了,一共十三个,加上平安、福宝、李丽质,十六个学生,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的,连鸡都没地方站了,几只母鸡被挤到了院子角落,缩在篱笆根底下,咕咕叫着,一脸委屈。 也就是不会说人话,不然肯定要骂骂咧咧几句... 李纲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戒尺,目光从每个孩子脸上扫过。 他的表情很严肃,跟当初在宫里教太子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面前坐着的不是一群乡下娃娃,而是未来的朝中重臣。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老朽的学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冰块掉进瓷碗里,脆生生的。 “老朽姓李,单名一个纲字,你们可以叫我李老先生,也可以叫先生。”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偷偷笑了,但看到李纲那张严肃的脸,又赶紧收住了。 “老朽教书有规矩,你们听好了。” 李纲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不许迟到,辰时准时开课,谁要是迟到了,站到院子门口去,站一炷香再进来。”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不许旷课,谁要是无故不来,第二天罚抄书十遍,抄不完不许回家吃饭。” 再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条,上课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东张西望,不许玩蚂蚁,不许逗兔子,不许跟同桌说悄悄话,谁要是犯了,戒尺伺候。” 他说“戒尺伺候”的时候,特意拿起桌上那把竹板戒尺,在空气中挥了两下,发出“呼呼”的风声。 有几个孩子的脸白了,缩了缩脖子。 狗蛋举起手,不等李纲点名就站起来,大声问道:“先生,什么叫东张西望?” 李纲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刚才就是东张西望。” 狗蛋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不知道刚才自己做了什么。 “坐下...” 狗蛋坐下了。 李纲又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道:“举手要等先生点名再说话,不能自己站起来,这也是规矩。” 狗蛋又站起来,又举手,又问道:“先生,那我现在能说话了吗?” 李纲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可能会很漫长。 第76章 乌龟 福宝坐在座位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李纲,一副“我很乖”的样子。 但她的小动作出卖了她,手指在膝盖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画得飞快。 她在想灰团一号今天早上吃了多少草,在想丫丫会不会被先生骂,在想中午吃什么。 李纲开始讲课。 他今天教的是《千字文》的开头四句,跟教平安他们的时候一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没有让平安他们重复学,而是让平安当小助教,帮着他教那些新来的孩子。 平安站起来,走到新同学面前,挨个教他们认字。 福宝坐在座位上,耳朵听着李纲讲课,眼睛却瞟着院门口。 院门半掩着,能看见外面的土路和路边的野草。 野草上蹲着一只蚂蚱,绿油油的,两条后腿蹬得紧紧的,随时准备蹦走。 福宝的手从膝盖上移到桌下,摸到了灰团二号,她偷偷把兔子带出来了,藏在桌子底下。 灰团二号缩在她脚边,耳朵贴着头,一动不动,装死装得很像。 福宝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背,灰团二号不敢动,继续装死。 李丽质坐在福宝旁边,从桌子底下伸出手,轻轻握住福宝的手,捏了捏。 福宝也捏了捏李丽质的手,两个小丫头在桌子底下偷偷拉手,谁也没看到。 上半节课在认字中过去了。 休息的时候,新来的娃娃们炸开了锅。 “那个‘天’字好难写,我写了半天像只乌龟。” “乌龟,我写的像只乌鸦。” “那你的乌龟有壳吗?” “...”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把李纲都吵得揉了揉太阳穴。 狗蛋挤到福宝面前,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福宝,你好厉害,你举手的时候,手举得好直,福宝怎么做到的?” 福宝被夸得有点飘,挺了挺胸道:“那当然,福宝练过的,每天举石磨,手当然直。” 狗蛋信了,用力点头,心想回去也要找块石头练练手。 丫丫走过来,拉着福宝的手,小声说道:“福宝,下节课学什么呀?” “学...学‘闰余成岁’吧?我也不知道,先生讲到哪儿就学到哪儿呗。” “闰余成岁是什么意思?” 福宝想了想后说道:“就是...就是过年。” “年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一年,过年,吃饺子,放爆竹。”福宝也不知道“闰余成岁”跟过年吃饺子有什么关系,但她觉得这么说丫丫应该能懂。 丫丫果然懂了,点了点头:“哦,原来是吃饺子的意思。” 福宝觉得自己解释得不错,挺满意的。 下半节课,李纲开始讲“闰余成岁,律吕调阳”这两句。 他讲得很详细,从阴阳历讲到闰月,从闰月讲到节气,从节气讲到律吕,从律吕讲到音乐,从音乐讲到乐器,从乐器讲到... 孩子们听着听着,眼神开始发直。 狗蛋趴在桌上,嘴巴微张,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打湿了半张桌子。 丫丫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铁蛋更直接,头一歪,“呼...”一声,打起了呼噜,声音不大但节奏感很强,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像在拉风箱。 李纲没有生气。 他看着这些孩子,想起自己当年在老家教书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乡下的孩子,没读过书,没坐过学堂,屁股坐不住,脑子转不动,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心里是干净的。 “今日到此为止。”他合上书,戒尺在桌子上一拍。 孩子们如蒙大赦,一个个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狗蛋第一个跑出院门,把门槛都差点绊倒,鞋飞了一只,回头捡了,拎着鞋光着一只脚继续跑,跑得比穿鞋还快。 丫丫跑到院门口停下来,回身朝福宝招了招手说道:“福宝,下午我们去河边玩吧!” “好!福宝下午去找你!”福宝招手应了。 李丽质拉着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新同学们跑远,脸上都带着笑。 “福宝,你下午真要去河边?” “去呀!福宝好久没去了,河里肯定有鱼,我们抓鱼去。” “可是...可是母后不让我玩水。” “不玩水,就站在岸边看,不下水。”福宝拍着胸脯保证,信誓旦旦的。 李丽质想了想,觉得不下水应该没问题,就答应了。 她不知道,福宝说的“不下水”,跟她理解的“不下水”,根本不是一回事。 午饭后,太阳暖洋洋地晒着,把院子里的土晒得发白。 柳含烟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她今天心情不错,嘴里哼着一首小曲,调子是从前在洛阳时听父亲哼过的,记不全了,就反复哼那几句。 李默坐在院子角落的树荫下,面前摆着一堆竹子。 竹子是他上午从黄山脚下砍来的,手指粗,笔直修长,青翠欲滴。 他选了好几根,挑来挑去,挑了三根最直的,放在地上,用手捋了捋竹节,感受了一下厚度。 他在想蒸馏器的事。 昨晚想了半宿,脑子里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每一个部件都像是刻在了石板上,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但他还缺一些东西,最主要的是缺一样东西,铁。 不是普通的铁,是能铸成容器的铁。 蒸馏需要密封,需要加热,需要冷凝,每一步都有讲究,差一点都不行。 李默拿起一根竹子,用刀削去竹枝,削去竹叶,把竹节处打磨光滑。 他的手很稳,刀在竹子上游走,像在水面上滑行,竹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堆了一小堆,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福宝蹲在兔笼前,跟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说了会儿话,又站起来,跑到李丽质面前。 “丽质姐姐,我们去找丫丫吧!” “好...” 两个小丫头手拉手,刚要出院门,柳含烟的声音从厨房传了出来。 “福宝,下午不许去河边,听到了没有?” 福宝的脚步停了一下,回头朝厨房喊了一声:“听到了娘,不去河边...” 然后拉着李丽质跑出了院门,跑得飞快,好像怕柳含烟追出来喊她第二遍。 第77章 掏鸟蛋 李默抬头看了一眼两个丫头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削竹子。 他想了想,喊了一声:“赵老根...” “末将在!”赵老根从隔壁院子里跑出来,腰里挂着刀,正准备去村东头巡视呢。 “跟上她们,别让她们下水。” “是!”赵老根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福宝和李丽质跑了没多远,就在村口遇到了丫丫。 丫丫换了一身衣裳,换成了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袖子卷得高高的,裤腿也卷了起来,露出两条黑黝黝的小腿,鞋脱了,光着脚站在地上,脚丫子上全是灰。 “福宝!我们去黄山脚下吧!那边有个鸟窝,好大的鸟窝,里面的小鸟刚孵出来,可好看了!”丫丫兴奋地指着远处的黄山,眼睛亮晶晶的。 福宝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鸟窝! 小鸟! 刚孵出来的! 那可比河边好玩多了! “走走走,带路!”福宝拉着丫丫就往前跑。 李丽质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脸红扑扑的,两个小揪揪在风中一颤一颤的。 赵老根跟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他看到孩子们往黄山方向跑,没太在意,黄山脚下嘛,又不是上山,不出村子范围,没事。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丫丫说的“黄山脚下”,跟赵老根理解的“黄山脚下”,也不是一回事。 三个小丫头跑出了村子,跑过了村东头那片空地,跑过了新盖的木屋。 李渊正坐在凉棚下喝茶,看到她们跑过去,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慢点跑别摔了”,话音还没落,三个丫头已经跑远了。 她们跑到了黄山脚下。 这里不是李默经常打猎的地方,只是山脚下一片缓坡,坡上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上有鸟窝,丫丫之前跟狗蛋来玩的时候发现的,鸟窝在树杈上,离地不高,丫丫说她够不着,狗蛋也够不着,两个人试了好几次都没够到。 但福宝不是丫丫,也不是狗蛋。 福宝跑到那棵歪脖子树下,仰起头看了看鸟窝。 那鸟窝搭在树杈上,确实离地不高,大概一丈多高,对于一般的小丫头来说,确实够不着,但对于能举起两百斤石头的福宝来说,这点高度算什么? “福宝上去给你们掏。”福宝撸起袖子,抱住树干,手脚并用,像只小猴子一样往上爬。 “福宝,小心点,别摔了!”李丽质在下面喊。 “不会的,福宝可会爬树了...” 话音未落,福宝的手摸到了一个树杈,那树杈看起来挺粗,但其实是枯的,一用力就断了。 “咔嚓...” 福宝的手一滑,整个人从树上掉了下来。 她掉下来的姿势很不好看,先是屁股着地,然后仰面朝天,两只手在空中划了两下,像个翻过来的乌龟。 赵老根远远地看到了,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 但他离得太远了,跑了十几步才到树下。 福宝已经摔下来了,坐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鹅黄色的小袄,袖口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 青色裤子的裤腿划破了好几道,膝盖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能看到里面白白嫩嫩的膝盖,膝盖擦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丝。 虎头鞋倒没坏,但右脚的鞋带断了,挂在脚脖子上晃来晃去。 福宝看着自己这身衣裳,嘴巴一瘪。 “娘会打死福宝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但没掉下来。 丫丫和李丽质跑过来,一左一右地扶起她。 “福宝,你摔疼了吗?”李丽质急得眼睛都红了,手忙脚乱地帮福宝拍身上的土,越拍越脏,因为她的手也是脏的。 “不疼,就是...就是这个衣服,娘新做的,昨天才做好的,福宝今天第一次穿...”福宝看着袖口那道破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吧嗒吧嗒地掉在衣服上。 但她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可怜巴巴的。 赵老根跑到跟前,蹲下来检查福宝的伤势,膝盖破了点皮,手心蹭红了,其他地方没大碍,骨头也没事。 “郡主,您没事吧!能走吗?” 福宝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不疼,就是心疼衣裳。 “赵伯伯,你别告诉我娘好不好?”福宝仰起脸,眼泪汪汪地看着赵老根。 赵老根看着福宝那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一软,差点就答应了。 但他转念一想,这要是瞒着赵王妃,回头被发现了,他的罪过更大,而且赵王妃知道了会说他不帮着隐瞒,到时候两头不讨好。 “郡主,末将不敢瞒着王妃...您这衣裳,瞒也瞒不住啊。” 福宝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袖口破了一道,裤腿破了好几道,膝盖还露在外面,确实瞒不住。 福宝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泪,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走,回家,该罚就罚吧。” 赵老根跟着三个丫头往回走,他走得很慢,边走边叹气,一直在想等会儿怎么跟赵王妃解释。 李丽质拉着福宝的手,小声说道:“福宝,我帮你求情,四婶最疼我了,我求情她就不打你了。” “不行的,我娘该打就打,谁来求情都没用,上次我把门撞歪了,我娘拿着擀面杖追了我半条街,最后还是打着了,屁股肿了两天。”福宝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好像现在还在疼。 丫丫走在旁边,低着头,一脸愧疚。 “福宝,都怪我,我不该叫你掏鸟窝的。” “不怪你,是福宝自己要掏的,那树枝断了,又不是你把它弄断的,你要是有那本事,你早就把鸟窝掏下来了,还用得着福宝?”福宝摆了摆手,一副“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别提了”的样子。 回到院子的时候,柳含烟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福宝。 她的目光从福宝的脸上移到袖口,从袖口移到裤腿,从裤腿移到膝盖,从膝盖移到那双断了鞋带的虎头鞋。 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 “福宝,怎么了?” 福宝站在院门口,两只手绞在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第78章 闯祸 “娘问你话呢,衣服怎么破的?” “福宝...福宝摔了一跤。”福宝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在哪儿摔的?” “在...在山上。” “山上?哪座山?” “黄山...”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 “你去黄山干什么?” 福宝不说话了。 “福宝,娘问你,你去黄山干什么?” “掏...掏鸟窝。” 柳含烟又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小棍子。 那根棍子是李默削竹子剩下的,手指粗细,一尺来长,竹子的,弹性很好,打在手心上“啪”的一声,声音清脆,疼得钻心。 福宝看到那根小棍子,脸更白了。 “把手伸出来。”柳含烟走到福宝面前,声音不大,但语气很严肃。 福宝慢慢伸出右手,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指甲里全是黑泥。 “左手也伸出来。” 福宝又伸出左手,两只手并排举着,手心白白的,但手指上全是灰。 柳含烟看了看那双手,又看了看福宝脸上的泪痕和身上的泥土,心里又气又疼。 气的是她不听话,明明说了不许去河边,结果跑到山上去了,还爬树掏鸟窝,万一摔下来摔断了胳膊腿怎么办? 疼的是她摔了,膝盖破了皮,身上全是土,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怜巴巴的。 但该打还得打。 “啪啪啪...” 柳含烟举起小棍子,在福宝左手心打了三下。 不重,但也不轻,每一下都打得实实在在的。 福宝咬着嘴唇,没哭出声,但眼睛里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掉在手心上,把红红的掌印晕开了。 “右边。”柳含烟说道。 福宝把右手举高了一点,手心朝上,闭着眼睛,等着挨打。 “啪啪啪...” 又是三下,左右对称的,红红的掌印并排在手心上,像两道平行线。 李丽质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四婶,您别打了,是福丽质想去看鸟窝,福宝替我去掏的,四婶要打就打丽质吧!” 柳含烟看了李丽质一眼,语气稍微软了一些。 “丽质,你先回屋去,这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是我要去的!” “回屋...” 李丽质不敢再说了,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屋里,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平安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了看院门口的情况,福宝伸着两只手站在院子中间,手心上红红的两道掌印,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他叹了口气,把书放下,走到福宝面前,拉起她的手看了看,又放下。 “娘,妹妹知道错了,您别打了。” 柳含烟看着平安,又看了看福宝,棍子举起来,又放下了。 “福宝,你知不知道娘为什么打你?” “因为福宝把新衣服弄破了...” “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你不听话,娘说了不许去河边,你跑去了吗?”柳含烟蹲下来,平视着福宝的眼睛。 “福宝没去河边...” “你去了山上!山上比河边还危险!万一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怎么办,万一摔破了头怎么办?你让娘怎么办?”柳含烟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福宝看着娘亲红红的眼眶,心里难受极了。 她伸出手,用脏兮兮的小手摸了摸娘亲的脸。 “娘,福宝错了,福宝再也不爬树了。” 柳含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把福宝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你这个不省心的丫头,你能不能学学你哥哥?一天到晚安安静静的,让娘少操点心。” 福宝趴在柳含烟肩膀上,小声说:“可是哥哥不像福宝,哥哥不会爬树,不会掏鸟窝,不会跟灰团说话,不会...” “不会这些怎么了?不会这些才是好孩子!” “可是...可是福宝会这些,就不是好孩子了吗?” 柳含烟被她问住了。她想了想,说:“你是好孩子,但你要是再爬树,就不是了,你还想不想当好孩子了?” “想...”福宝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那你还爬不爬了?” “不爬了...”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柳含烟这才松开她,站起来,拿了手帕帮她擦脸上的泪痕和尘土。 脸上擦干净了,又擦了擦手,把掌印上的泪珠子擦掉,看了看红红的掌印,心疼得不行,但还是板着脸说道:“回屋换身衣服,把脏衣服脱下来,娘给你洗,这袖口破了,娘给你补补,下次小心点,别再弄破了。” 福宝点了点头,乖乖地走进屋里。 李丽质从门缝后面探出头来,看到福宝进来了,连忙迎上去,拉着她的手。 “福宝,疼吗?” “不疼,娘打得不重,就是...就是声音大,听着吓人。”福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红红的两道掌印,已经不怎么疼了,但看着还是挺吓人的。 “都怪我,我不该说要去看鸟窝的...”李丽质急得眼泪汪汪的,又要哭了。 “不怪你,是福宝自己想爬树的,那树上的鸟窝真的好高啊,里面肯定有小鸟,福宝差一点就摸到了,就差一点点...”福宝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之间留了一点点缝隙。 “你都摔下来了还惦记着鸟窝...”李丽质哭笑不得。 “当然惦记啊,里面的小鸟还等着吃饭呢,它们的爹娘肯定急坏了,跟福宝娘急坏了一样。”福宝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衣裳,是去年的,袖口短了一截,但还能穿,麻利地换上,把脏衣服叠好抱在怀里,拿出去给柳含烟。 院子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 柳含烟接过脏衣服,看了看袖口那道破口,摇了摇头,回屋拿了针线盒,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开始缝补。 她一针一线地缝着,针脚细密整齐,比原来还结实。 福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娘,福宝以后真的不爬树了。” “嗯,娘信你。” “也不去河边了。” “河边可以去,但不能下水,站在岸边看看就行。” “哦...”福宝点了点头,记住了。 李默坐在院子角落,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一直在削竹子,把竹节打磨光滑,把竹枝削掉,把竹皮刮干净。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到福宝摔了的时候,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听到柳含烟打福宝手心的时候,刀又顿了一下,听到福宝认错的时候,刀继续削了。 他表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翻了好几遍了。 福宝这丫头,像他,胆子大,爱冒险,什么都想试试。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她不会被人欺负。 坏事是,她容易把自己弄伤,就像今天这样。 他得想个办法,既让她保持这股子劲头,又不让她受伤。 改天教她一些功夫,让她学学怎么爬树不摔,怎么打架不吃亏,怎么保护自己。 第79章 蒸馏器 福宝换好衣服,又跑去兔笼前蹲着,跟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说话。 “灰团,福宝今天挨打了,你们知道吗?手心被打了好几下,可疼了,你们帮福宝吹吹好不好?” 她把灰团一号从笼子里抱出来,把右手伸到它面前。 灰团一号闻了闻她的手心,可能是闻到了什么味道,耳朵抖了两下,然后转过头去,不理她了。 “灰团你真没良心,福宝平时对你那么好,你都不帮福宝吹吹。”福宝嘟着嘴,把灰团一号放回笼子里,又抱起灰团二号。 灰团二号更过分,连闻都不闻,直接把头埋进肚子里,缩成一团毛球。 “你们俩都一样,没良心。” 福宝把灰团二号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委屈。 李丽质走过来,拉了拉福宝的手说道:“福宝,我给你吹吹。” 她捧起福宝的右手,对着手心轻轻吹了一口气,凉丝丝的。 福宝笑道:“丽质姐姐最好了!” “左边也吹吹。”李丽质又捧起左手,吹了一口气。 福宝不疼了,心里也不委屈了,拉着李丽质的手,两个小丫头又跑去兔笼前蹲着了。 “丽质姐姐,你看灰团一号今天吃了好多草,肚子圆滚滚的,是不是要生小兔子了?” “福宝真的吗?我还没有见过小兔子呢!” “我也没有见过吖...” “我还真想看呢!” “算了,福宝也不懂,反正它要是生小兔子了,福宝送你一只。”福宝拍着胸脯说道。 “真的吗?” “真的,福宝说话算话,拉钩。” 两个小丫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李默削好了三根竹子,又找出了一些铁皮和铜片,这些是他让赵老根从咸阳买回来的,花了几百文钱,赵老根心疼了好几天。 他开始拼装蒸馏器。 先把竹子截成段,每段一尺来长,竹节打通,让蒸汽能通过。 然后把铁皮卷成筒状,套在竹筒外面,用铜丝扎紧,防止漏气。 铜片剪成圆片,中间钻个小孔,装在竹筒接口处,起到密封的作用。 这个蒸馏器的原理,李默说不上来。脑子里那些画面告诉他,酒加热之后会变成蒸汽,蒸汽遇到冷的表面会凝结成液体,液体顺着竹管流出来,这种液体比原来的酒更纯、更烈、更好喝。 他没喝过这种酒,但他的脑子知道它的味道,入口辛辣,回味甘醇,喝一口像吞了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暖洋洋的。 那是李渊想要的味道。 李默的蒸馏器拼装了大半,就差最后一个部件了,冷凝管。 冷凝管需要一根长一点的竹筒,外面要不停地浇冷水,让竹筒保持低温,这样蒸汽通过的时候才能凝结成液体。 他选了一根最长的竹子,削去竹枝和竹叶,把竹节全部打通,然后在竹筒外面缠了一层麻布,麻布要浸湿,保持湿润。 他在村子里可没有水泵供水,因此,他只能这样弄了。 到时候让赵老根几个在旁边用碗浇。 李默把冷凝管装上去,整个蒸馏器就完成了。 一个大铁锅放在最下面,锅上扣着一个倒扣的大陶盆,陶盆顶上开了一个孔,插着竹管,竹管通向冷凝管,冷凝管末端放着一个陶罐接酒。 原理很简单,但做起来不容易,每一个接口都要密封好,不能漏气,漏了气就白费功夫了。 李默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问题,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赵老根...” “末将在!” “去村里收些酒来,不管什么酒,都收来,有多少收多少。” “将军,收酒...用多少钱?” “先用家里的钱垫着,不够再跟我说。” 赵老根挠了挠头,觉得将军这个“先垫着”有点不靠谱,但他不敢问,应了一声,带着张大牛去村里收酒了。 这时候,福宝从兔笼前跑过来,站在蒸馏器旁边,歪着脑袋看了看,一脸好奇。 “爹爹,这是什么东西呀?好奇怪,像一个大怪物,有锅有盆有竹子,还有竹子和竹子,还有罐子。” “蒸馏器...” “蒸什么用的?蒸包子吗?”福宝以为是蒸笼,因为有个锅,锅上扣着盆,盆上插着竹子,跟蒸笼确实有点像,但蒸笼不长这样子,蒸笼是圆的,这个是竖的。 “蒸酒用的...” “酒...酒不是用粮食酿的吗?怎么蒸?” 李默不知道怎么跟四岁的小丫头解释蒸馏的原理,想了想,说:“把酒蒸一下,就变成更好喝的酒了。” 福宝更糊涂了,但没再问了。 她觉得爹爹做的事都很奇怪,上次做铁磨,这次做蒸酒器,下次不知道要做什么。 管他呢,反正爹爹做什么都很厉害。 她蹲在蒸馏器旁边,看着那些竹管和铜片,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冷凝管外面的湿布。 “湿的...凉凉的...” “那是冷凝管,要把酒蒸一下再用...算了,福宝你别碰它,它还没做好。”李默怕竹管不结实砸到福宝,把她抱起来放到一边,然后拿了根麻绳把冷凝管绑在木架上,固定住。 福宝站在一旁,两个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爹爹忙活,觉得爹爹认真干活的样子真好看,比娘亲绣花还好看,当然,这话不能让娘亲听到,娘亲会吃醋的,娘亲一吃醋就不给福宝做好吃的了。 李默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蒸馏器总算稳稳当当地立在了院子角落,像个奇怪的雕塑。 第80章 烧刀子 李渊从木屋那边溜达过来,背着手,站在蒸馏器前看了半天。 “四郎,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玩意?” “嗯...” “能酿酒...” “试试...” 李渊伸手摸了摸那根冷凝管,湿布上的水沾了他的手,他甩了甩,笑了。 “行,朕等着喝你的好酒,要是好喝,朕赏你...赏你...赏你什么好呢?朕现在也没什么能赏你的了,该赏的都赏了。” 李渊想了想,觉得赵王也封了,黄金也赏了,绸缎也送了,良田也给了,再赏就只能赏皇宫了,但皇宫他还要住呢。 “父皇喜欢喝就行...”李默把陶罐放在冷凝管末端,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酒能准确地流进罐子里,不流到地上。 “喜欢喜欢,你做什么父皇都喜欢。”李渊拍了拍李默的肩膀,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赵老根回来了。 他收了三坛酒,都是村里人自己酿的散酒,黄酒两坛,米酒一坛,总共花了一百多文钱。 黄酒是王老实家的,用自家种的糯米酿的,颜色发黄,浑浊不清,喝起来又酸又涩,但王老实说这是村里最好的酒了,过年都舍不得喝。 米酒是张铁柱家的,用剩饭酿的,甜丝丝的,没什么酒味,跟喝糖水差不多,连福宝都能喝一碗,当然柳含烟不让她喝,每次喝一小口过过瘾就被夺走了。 李默把三坛酒倒进大铁锅里,盖上陶盆,点燃了灶火。 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 锅里的酒开始加热,慢慢地,酒精变成了蒸汽,顺着陶盆顶上的竹管往上走,经过冷凝管,遇到冷水,凝结成液体,一滴一滴地从竹管末端滴进了陶罐里。 “滴答...” 第一滴酒落进陶罐,声音清脆。 “滴答...滴答...滴答...” 越滴越快,越滴越多。 陶罐渐渐地有了底,一层薄薄的液体,无色透明,散发着浓烈的酒香。 那酒香跟坛子里的黄酒和米酒完全不一样,没有酸味,没有涩味,只有醇厚的香,浓烈得让人吸一口气就觉得醉了。 李渊站在旁边,鼻子抽了抽,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这...这是什么味儿?” “酒...”李默说。 “朕知道是酒,朕问的是什么酒,怎么这么香,朕在宫里喝了十几年的御酒,没闻过这种香味!” 李默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这种酒叫什么名字,脑子里没有名字,只有画面。 “滴答...滴答...滴答...” 陶罐里的酒越来越多,酒香越来越浓,连厨房里的柳含烟都闻到了,探出头来,吸了吸鼻子。 “夫君,这是什么味儿,好香...” “酒...新做的。” 柳含烟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奇怪的蒸馏器,又看了看陶罐里透明的液体,满脸疑惑。 “这...这是酒...” “嗯...” “怎么是透明的?跟水一样。” 李默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拿起一只碗,从陶罐里舀了一点点,递给柳含烟。 “尝尝...” 柳含烟接过碗,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愣了好几秒,然后咳嗽了一声,用手扇了扇嘴。 “好...好辣!但是好香!喝下去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像...像喝了一口火。”柳含烟又抿了一小口,这一次没咳嗽,咂了咂嘴,品了品,“夫君,这酒...比宫里的御酒都好喝。” 柳含烟是去过宫里喝过御酒的,虽然只喝了一杯,那次在宫里赴宴,李世民赐了她一杯御酒,她记得那酒是黄澄澄的,醇厚绵长,入口甘甜,但没有这个酒这么烈,这么香。 李默也尝了一口。 酒入喉,辛辣,甘醇,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然后慢慢地散开,暖遍全身。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词,高度数蒸馏白酒。 他不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但觉得挺合适的,因为这种酒确实比普通的黄酒、米酒度数高很多,喝一口就上头。 李渊等不及了,从李默手里拿过碗,灌了一大口。 他闭着眼睛,品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眶居然红了。 “四郎...这是父皇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 “比宫里的御酒好一百倍...不,一千倍!御酒是水,这是...这是火!喝一口像吞了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暖遍全身,好....好酒!” 李渊又灌了一口,这次没闭眼,眼睛亮晶晶的,像年轻了十岁。 “四郎,这酒叫什么名字?” 李默想了想,说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名字。 “烧刀子。” 因为他感觉这酒喝着像是喉咙吞刀子一样,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叫做烧刀子。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烧刀子...烧刀子...好名字!烈酒如刀,烧心暖胃,烧刀子,贴切,太贴切了!” 他举起碗,对着夕阳,看碗里透明的酒液在阳光下闪着光。 “烧刀子...好酒!”李渊又灌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但脸上全是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福宝站在旁边,闻着酒香,馋得不行,踮起脚尖往碗里看。 “爷爷,好喝吗?” “好喝...”李渊笑眯眯地回道。 “福宝能尝尝吗?” “不能,小孩子不能喝酒。” “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喝了会变成小狗。” 福宝想了想,觉得变成小狗也没什么不好的,小狗可以追鸡撵狗,比现在还好玩。 “福宝想变小狗...” 李渊被噎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了。 柳含烟走过来,一把抱起福宝,往厨房走。 “走吧!吃饭了,别在这儿捣乱了,你爹在做正事呢。” “福宝没捣乱,福宝就是想尝尝那个烧...烧...烧刀子...” “烧你个头,吃完饭去洗手,洗完了跟丽质写大字,先生今天罚你抄十遍,你忘了?” 福宝的脸垮了,她忘了,真的忘了,光顾着挨打和哭了,把抄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第81章 抄书 吃完晚饭,福宝老老实实地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开始抄书。 平安坐在她旁边,帮她磨墨,嘴里还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福宝一笔一划地抄着,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蝌蚪。 “哥哥,这个‘黄’字怎么写?福宝写得像‘黄’又不像‘黄’,越看越不像,越写越不像。” 平安看了看她写的字,沉默了两秒,那个“黄”字写得确实奇怪,上面不像草头,中间不像田,下面不像八字,整一个字像一堆乱稻草,被风吹散了。 “我写一个给你看。” 平安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工工整整的“黄”字,横平竖直,结构匀称,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练过的。 福宝照着写了一个,还是像乱稻草。 平安又写了一个,福宝又写了一个。 写了七八遍,终于有点像样了,至少能看出来是个“黄”字。 “哥哥,福宝手疼。”福宝放下笔,甩了甩右手,手心还红着呢,虽然不怎么疼了,但写字握笔要用力,握久了手指酸。 “那歇一会儿再写...”平安帮她揉了揉手腕,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不行,先生说了,今天不抄完,明天罚二十遍,明天要是二十遍,后天四十遍,越攒越多,最后福宝就变成抄书匠了,一辈子都在抄书。” 福宝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继续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她虽然调皮,虽然不爱读书,但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今天答应了先生要抄十遍,就一定要抄完十遍,少一遍都不行。 这一点,像她爹爹。 太阳落山了,暮色四合,院子里暗了下来。 平安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橘红色的光照着两个人。 福宝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抄着,小脸被油灯映得红彤彤的,嘴角还有晚饭的油光没擦干净。 平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书,陪着她。 李丽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也在抄书,她没被罚,但她想陪福宝一起抄,反正多写几遍没坏处,还能练字。 三个孩子坐在油灯下,安安静静地写字,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远处渭水的“哗哗”声。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她擦了擦手,煮了一碗红枣汤,放了红糖,端过去,放在桌上。 “喝点汤暖暖身子,抄完了早点睡。” “谢谢娘...”福宝抬起头,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烫得直吸溜。 “谢谢四婶...”李丽质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 平安没喝,继续磨墨。 福宝把红枣汤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继续抄。 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 抄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一个字,抄歪了。 两个字,又抄歪了。 三个字,抄成了不认识的东西。 平安看了看她抄的字,那些字越写越歪,越写越小,最后挤在一起,像一堆睡觉的小蚂蚁。 “妹妹,你困了,先去睡吧,明天再抄。” “不行,今天的事今天做完,爹爹说的...”福宝揉了揉眼睛,使劲眨了眨,拿起笔继续抄。 第八遍,字又歪了,但比第七遍好一点。 第九遍,字正了一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认出来是字了。 第十遍,福宝写得比前九遍都好,每个字都规规矩矩的,横平竖直,虽然比不上平安的字漂亮,但比她平时写的强多了。 她从“天地玄黄”写到“辰宿列张”,一共二十八个字,一个一个地写,写完最后一个字,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下笔,身子往后一靠,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抄...完了...”她累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平安拿起她抄的十张纸,一张一张地看,字虽然丑,但都对了,没写错,没漏字,也没缺笔画。 平安把纸叠好,放在桌上,等明天先生来检查。 “妹妹,你做到了。” “福宝当然能做到,福宝厉害吧?”福宝说着,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厉害。”平安摸了摸她的头。 李丽质也抄完了,虽然没被罚,但她抄了三遍,字迹工整,比福宝的漂亮多了。 她把纸叠好,放在福宝的纸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福宝,我们去睡吧。” “嗯...福宝好困...” 福宝从椅子上滑下来,脚一软,差点摔倒,被平安一把扶住。 “慢点走...” 福宝扶着平安的手,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爬上床,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枕头上,抱着灰团二号,闭上眼睛,一秒就睡着了。 李丽质在她旁边躺下来,拉好被子,也闭上了眼睛。 平安帮她们把被子掖好,吹灭了油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李默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手里拿着那把八十斤的大刀,正在擦拭。 今天的刀没用过,但他每天都要擦一遍,擦得锃亮,寒光闪闪。 “爹爹...”平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嗯。” “妹妹把字抄完了。” “我知道...” “十遍,一个字都没错。” 李默看了平安一眼,停下手中的活。 “你教她的?” “没有,她自己写的,福宝比一般人想象的要更厉害,她只是不想学,她想学的话,比谁都快。” 李默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平安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爹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转身准备回屋。 “平安...”李默忽然开口。 平安停下来,转过身。 “你妹妹...你多看着她点,她力气大,但心太软,容易吃亏。” 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自己爹爹真的觉得妹妹心软,他那将四哥丢出去的样子毫不留情的,她怎么可能心软。 “孩儿明白。” 他走进屋里,轻轻关上门。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李默身上,照在他手里那把大刀上,刀光如秋水,冷冽而明亮。 第82章 一起去皇宫 武德九年的冬天,黄山村迎来了入冬以来最热闹的一阵子。 新宅子快建好了。 赵大木带着工匠们赶了将近一个月的工,起早贪黑,连吃饭都在工地上蹲着吃,硬是把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从荒地上立了起来。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围墙高耸,门楣上还刻着“赵王府”三个大字,是李世民亲笔写的,让人从长安送过来,赵大木找人刻上去的,字迹遒劲有力,隔着半条街都能看清。 李默站在新宅子门口,看着那三个大字,沉默了很久。 “殿下,您看这字刻得怎么样?要是哪里不满意,草民让人改了。”赵大木站在旁边,搓着手,一脸期待。 “挺好...”李默说。 赵大木笑了,笑得合不拢嘴,又带着李默往里走,一间一间地看。 正房五间,厅堂三间,东西厢房各四间,后花园一座,马厩一个,还有专门的书房、库房、厨房、下人房,应有尽有。 院子比原来那个大了七八倍,青石板铺地,中间还挖了一个小池塘,引了山泉水进来,虽然冬天还没蓄水,但等开春了,养上几尾鲤鱼,种上几株荷花,倒也是个景致。 “殿下,家具还在打,年前能打完,到时候搬进来住,正好过年,这张摆条案,这张摆八仙桌,这两边摆太师椅,墙上挂字画,顶上挂灯笼…”赵大木指着空荡荡的屋子,比划着说道。 八仙桌和太师椅是赵大木按照李默老宅里面的家具打造的,毕竟现在的椅子还是没有靠背的,而且大唐这边也没有多少人用。 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已经看到了屋子布置好的样子。 他还是住那个小院子,三间土房,篱笆围墙,石磨还在院子中间,木马还在门口。 新宅子毕竟还没有家具,还不能搬进去。 而且,看自己父皇那模样,好像还不想搬到新家去,这是在那木屋里面住习惯了。 柳含烟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不是忙家务,家里有六个宫女四个太监,做饭有宫女,洗衣有宫女,打扫有宫女,带孩子都有宫女帮忙,她这个赵王妃,反倒没什么事干了。 她忙的是人情往来。 自从李默认了赵王,黄山村就成了长安城里达官贵人们的新去处。 今天这个送绸缎,明天那个送茶叶,后天那个送补品,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柳含烟以前是个商户人家的女儿,虽然跟着父亲见过一些世面,但哪见过这种阵仗? 头几天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收不该收,不知道该见不该见,不知道收了人家的礼要不要回礼,回礼该回什么,回了礼人家会不会觉得她小气,不回礼人家会不会觉得她没规矩。 后来长孙皇后派了个嬷嬷来,专门教她这些规矩。 孙嬷嬷教了她半个月,柳含烟就摸着了门道。 谁家的礼能收,谁家的不能收,见了什么人行什么礼,回什么礼,说什么话,门儿清。 现在她坐在堂屋里,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成髻,戴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手腕上套着长孙皇后送的那只碧玉镯子,气质跟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刻意摆架子,是在宫里嬷嬷的调教下,自然而然就有了那股子从容劲儿。 “娘娘,吏部侍郎府上送来了一盒茶叶,说是今年新贡的蒙顶茶,请娘娘品鉴。”宫女青萝捧着一个小锦盒,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柳含烟接过锦盒,打开看了看,茶香清雅,叶片嫩绿,确实是好茶。 “收下吧!记在册子上,等过年的时候,从库房里挑两匹绸缎,给吏部侍郎府上送去,算回礼。” “是...”青萝捧着锦盒退下了。 柳含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暗暗感慨。 几个月前,她还是个围着灶台转的村妇,每天操心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现在倒好,柴米油盐不用操心了,操心的是人情往来,礼尚往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福宝正骑在木马上,怀里抱着灰团二号,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悠闲得很。 李丽质蹲在兔笼前,跟灰团一号说话,小脸蛋上全是笑。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左一右,并排挂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李默坐在院子角落,面前摆着那个蒸馏器,正在调试。 烧刀子做出来了,李渊喜欢得不行,天天晚上要喝两杯,刘公公怕他喝多了伤身,每次都只给他倒一小杯,李渊嫌不过瘾,自己偷偷去倒,被刘公公发现,两个人像猫捉老鼠一样,一个藏一个找,闹了好几天。 李默看在眼里,又做了一锅,这次量更大,蒸馏出来的酒装了三坛,埋在地窖里,等过年的时候挖出来喝。 “王妃娘娘,皇后娘娘派人来了。”青萝又走进来,禀报道。 柳含烟放下茶碗,理了理衣裳,站起来。 长孙皇后隔三差五就派人来,有时是送东西,有时是送信,有时就是来看看李丽质过得怎么样,问问缺什么少什么。 今天来的是个太监,姓梁,白白净净的,三十来岁,说话细声细气,但做事利落,是长孙皇后身边得用的人。 “奴才给王妃娘娘请安...”梁公公跪下行礼。 “梁公公快请起,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柳含烟笑着问道。 “回娘娘,皇后娘娘想念长乐公主,想接公主回宫住几天,派奴才来接人,另外,皇后娘娘还说,要是福宝郡主和平安小王爷愿意,可以一起来,在宫里住几天,玩够了再送回来。” 柳含烟想了想,觉得也好。 李丽质在黄山村住了快一个月了,虽然每天跟福宝玩得开心,但总归是公主,不能一直在乡下野着,该回宫住几天,见见母后,学学规矩。 “青萝,去叫丽质和福宝平安过来。” 福宝正骑着木马,听到叫她的声音,从木马上跳下来,抱着灰团二号跑进堂屋。 “娘,怎么了?” “丽质要回宫住几天,皇后娘娘问你去不去。” 福宝的眼睛一下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去,福宝去!丽质姐姐,我们一起去皇宫!”小丫头还没有去过皇宫呢!所以,心里高兴得很呢! 李丽质也跑进来,拉着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高兴得直蹦。 “太好了!福宝,我带你去御花园看鱼,去御膳房吃点心,去母后宫里看那个好大好大的花瓶,上面画着好多好多花,可好看了!” “真的吗?皇宫好玩吗?” “好玩,可好玩了!比黄山村好玩一百倍!一千倍!” 李丽质说得眉飞色舞,把皇宫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好像那不是皇宫,是仙境。 第83章 进宫 平安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书,看着两个兴奋得不行的小丫头,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去。 皇宫有什么好去的,不就是房子大一点,人多一点,规矩多一点,哪有黄山村自在?坐在门槛上看书,想看多久看多久,没人催他... “哥哥,你也去!”福宝跑过来,拉住平安的手,使劲晃。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我在家看书。” “不行!哥哥不去,福宝也不去!”福宝嘟着嘴,一脸倔强。 平安看了看她那副“你要是不去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叹了口气。 “行,去就去。” 福宝破涕为笑,拉着平安的手,又蹦又跳。 柳含烟帮他们收拾行李。 福宝带了一身换洗衣服,灰团二号不能带,因为皇宫不让带兔子,福宝伤心了好一会儿,跟灰团二号说了好久的话,叮嘱它要乖乖吃草,好好睡觉,不许跟灰团一号打架,等福宝回来。 灰团二号一如既往地埋头吃草,不理她。 福宝抱着它亲了一口,依依不舍地交给柳含烟。 “娘,你要照顾好灰团,每天给它喂新鲜的草,要嫩的,不要老的,老的它咬不动,水也要天天换,要干净的,不能有灰,还有,每天要跟它说话,不然它会孤单的。” 柳含烟听着女儿这一大串叮嘱,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娘记住了,你赶紧走吧,再不走天都黑了。” 福宝又亲了灰团二号一口,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平安带了两本书,一方砚台,两把木剑。 李丽质带了一堆东西,都是她在黄山村这段时间收的,福宝送她的香囊,柳含烟给她做的小棉袄,赵大木给她雕的小木马,李渊送她的一只玉兔,塞了满满一包袱。 梁公公开车,带着三个孩子,往长安城的方向去了。 李默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走远,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福宝不在家,院子里安静多了。 鸡不跑了,兔子也老实了,连空气都变得安静了。 李默在院子角落坐下,拿起刨子,继续做那个还没做完的凳子。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沙沙沙,沙沙沙。 长安城,皇宫... 长孙皇后已经在立政殿等了许久了。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常服,头发挽成髻,戴了一支白玉簪,脸上带着淡淡的妆,看起来精神很好,但眼角的细纹比几个月前深了一些,鬓边的白发也多了一根。 她在殿里来回踱步,走几步就朝门口看一眼,走几步又看一眼。 “母后,儿臣听说丽质今天回来?”李承乾从殿外走进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上系着白玉带。 “嗯,已经在路上了,还带了福宝和平安来。”长孙皇后在榻上坐下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压下心里的焦急。 “福宝也来了?”李承乾的眼睛一下亮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有,儿臣只是有些想念福宝和平安而已...福宝那么可爱...”李承乾笑了笑的道。 “那是人家福宝没扔你,扔的是你四弟,你要是得罪了她,你看她扔不扔你。” 李承乾想了想福宝那双小手和那匹被扔出去一丈多远的马,乖乖闭上了嘴。 李泰这时候也进来了。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脸上那块膏药已经不用贴了,擦破皮的地方长好了,新长的皮肤粉粉的,跟周围的肤色不太一样,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母后,儿臣听说福宝来了?”他的语气有些紧张,眼神也有些飘。 “来了,你怕了?” “谁怕了?儿臣就是...就是问问。” 李泰在李承乾旁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 长孙皇后看着两个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们两个,一个是一国储君,一个是亲王,被一个小丫头吓成这样,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母后,您没见过她扔马,那匹马,少说六百斤,她一只手,就一只手把马连人提了起来,然后一甩,就跟甩一块石头似的,飞出去一丈多远,四弟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李承乾说着,看了一眼李泰。 李泰的脸红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假装没听到。 “那是谁不占理在先的?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了,泰儿,你扔了福宝的木簪,人家能不生气吗?她要是有心伤你,你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长孙皇后看着李泰,语重心长地说道。 李泰低着头,不说话了。 过了半个时辰,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道:“长乐公主到,福宝郡主到,平安小王爷到。” 长孙皇后站起来,快步走到殿门口。 李丽质从马车上跳下来,跑进殿里,一头扎进长孙皇后怀里。 “母后!儿臣好想您!” 长孙皇后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抱着李丽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瘦了,在乡下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四婶做的饭可好吃了,比御膳房的还好吃,儿臣没瘦,胖了,您看,儿臣的脸都圆了。”李丽质仰起脸,给长孙皇后看。 长孙皇后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确实圆了一些,肉嘟嘟的,比在宫里的时候气色还好。 “四婶把你养得真好,母后要好好谢谢她。” 福宝和平安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殿门口,看着这座巍峨的宫殿,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福宝是第一次来皇宫,看到金碧辉煌的殿宇,雕梁画栋的回廊,高耸入云的宫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好大...好漂亮...”她喃喃道。 平安跟在福宝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记住了几处宫殿的位置和太监宫女们走动的路线。 这是他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观察,记在心里,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 “福宝!平安!快进来!”李丽质从长孙皇后怀里探出头来,朝他们招手。 福宝拉着平安的手,大步走进殿里。 第84章 可听话了 长孙皇后蹲下来,平视着福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小丫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怀里没抱兔子,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有些不自在,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白了。 “福宝,还记得二伯母吗?” “记得,二伯母给福宝绣了一个香囊,上面有两只小老虎,可好看了,福宝每天都戴着。”福宝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给长孙皇后看。 香囊已经有些旧了,颜色褪了一层,但上面的小老虎还活灵活现的,针脚细密。 长孙皇后看着那个香囊,眼眶又红了。 “好孩子,二伯母再给你绣一个,绣两只小兔子,你喜欢小兔子是不是?” “喜欢...福宝最喜欢小兔子了,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都是福宝的,可听话了!”福宝提起灰团就很兴奋,小脸蛋上的笑容更大了。 长孙皇后又看了看平安。 平安站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黑色革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手里没拿书,空着手,但站姿端正,像个小大人。 “平安,你长高了。” “回二伯母,侄儿长了半寸...”平安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跟宫里的礼仪师傅教过一样。 长孙皇后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你娘把你教得真好。” 李承乾走过来,站在福宝面前,手里拿着折扇,想打开扇两下,又觉得大冬天的扇扇子有点傻,就握在手里,清了清嗓子。 “福宝,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你是大哥,大哥,福宝可不是傻子。”福宝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李承乾听到“大哥”这个称呼,心里美滋滋的。 “对对对,福宝不是傻子,你这次来,多住几天,我带你逛逛,御花园的鱼可大了,有的可比你的灰团还大。” “比灰团还大?灰团这么大...鱼真的能够长这么大吗?”福宝用手比划了一下灰团的大小。 “能,锦鲤,养了十几年了,这么大。”李承乾比划了一个更大的尺寸。 福宝将信将疑,但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了。 李泰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站在福宝面前,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福宝。 “福宝...你来了。” “四哥哥,你脸上的伤好了,不贴膏药了,好看多了。”福宝看着他的脸,认真地说。 李泰的脸一下红了,从脸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朵尖。 “谢...谢谢。” “四哥哥,你上次送的枣泥酥,福宝吃完了,可好吃了,你这次还有吗?” “有有有,我让御膳房做了,一会儿就送来。” 李泰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头都没回,快步走了。 李承乾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母后,您看四弟,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还笑他,你自己不也是?”长孙皇后瞪了他一眼。 李承乾赶紧收住笑,正了正衣冠,恢复了太子的端庄。 福宝在立政殿坐了一会儿,吃了两块点心,喝了一碗茶,就坐不住了。 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看看这个花瓶,摸摸那个摆件,拿起一个玉如意,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又放下了。 “二伯母,这个东西好漂亮,是玉做的吗?” “是玉做的,你喜欢吗?二伯母送你。” “不...不...福宝不要,福宝怕弄坏了,福宝在家里已经弄坏好多东西了,门板,碗,树枝,笔,还有...还有石磨...”石磨是福宝想要知道自己多大力气,然后不小心摔坏的。 长孙皇后听着福宝这一大串“弄坏”的清单,哭笑不得。 这孩子,跟她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爹小时候在太原府,也是三天两头弄坏东西,石狮子,门槛,花盆,假山石,什么都弄坏过,李渊气得跳脚,但舍不得打,就罚站,罚站他站不住,让他站着不动,比杀了他还难受,站一会儿就偷偷溜了。 “福宝,你想去哪里玩,二伯母让人带你去。” “福宝想去御花园看鱼,大哥说鱼比灰团还大,福宝不信。” 李承乾在旁边一听,连忙站起来道:“母后,儿臣带福宝去!” 长孙皇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福宝,点了点头。 “去吧!带几个侍卫跟着,别出宫,就在宫里转转,平安,你也去。” 平安站起来,拱了拱手道:“是,二伯母。” 三个孩子出了立政殿,沿着回廊往御花园走。 李承乾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像个带兵打仗的将军。 福宝跟在他后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平安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的,目光在四周扫过,记住了每一道门,每一条路,每一座殿。 御花园在太极宫的北边,从立政殿过去要经过好几道门,穿过好几条长长的回廊。 一路上遇到不少太监和宫女,他们看到李承乾,连忙跪下行礼,看到福宝和平安,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谁,但看到是太子亲自带着,也不敢怠慢,低头行礼。 “大哥,他们为什么给你跪下?”福宝歪着脑袋问道。 “因为我是太子,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他们见了太子要行礼,这是规矩。” “哦...那福宝见了你也要行礼吗?” “不用不用,你是我妹妹,不用行礼。” 福宝放心了,又开口问道:“那福宝见了皇帝要行礼吗?” “见了父皇...要的,父皇是皇帝,所有人都要行礼。” “那福宝见了皇帝,说什么?” “就说‘陛下万岁’,然后跪下磕头。” 福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陛下万岁”,觉得不难,记住了。 穿过一道宫门,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是明黄色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光。 甬道的尽头,就是御花园的入口。 福宝加快了脚步,想早点看到那条比灰团还大的鱼。 转过一个弯,前面走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圆领袍,腰上系着金带,头戴幞头,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傲慢。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穿的都是绸缎衣裳,走路昂首挺胸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第85章 你闭嘴... 李承乾看到那个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崔寺卿...”他拱了拱手,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 那个人是崔文礼,正议大夫,兼任太常寺卿,出身博陵崔氏,是五姓七望中崔家的人。 崔文礼本来在走路,看到李承乾,脚步也顿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到路边,拱手行礼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礼数倒是周全,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以为然。 这些人虽然见了他,他会行礼,但骨子里是看不起李家的。 李承乾心里清楚,但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准备走。 就在这时,福宝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看了崔文礼一眼。 崔文礼也看到了她。 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个活泼的。 “这是谁家的孩子,见了本官也不行礼?”崔文礼的语气不太友好,他以为是哪个官员家的孩子,跟着太子出来玩的,想摆摆官威。 福宝愣了一下,不知道“行礼”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见了皇帝要磕头说“陛下万岁”,见了这个穿紫衣服的...应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没想出来,就站着没动。 崔文礼的脸色沉了下来。 “本官问你话呢,你是哪家的孩子,见了朝廷命官,连个礼都不会行吗?你爹娘是怎么教你的?” 福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承乾,眨了眨眼。 崔文礼见她不动,更加恼怒了,往前走了两步。 “现在的官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教出来的孩子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也不知道是怎么当的官,读了什么圣贤书,教出这样的孩子,简直是辱没门楣,糟蹋了朝廷的俸禄。”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福宝听不太懂他说的那些话,但她听懂了一件事:“辱没门楣”和“糟蹋俸禄”,是说她爹娘不好。 她娘亲教她,有人说她爹娘不好,要打回去。 福宝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看着崔文礼。 “你说福宝的爹娘不好?” 崔文礼一愣,“你爹娘是谁?” “我爹爹是赵王,我娘亲是赵王妃。” 崔文礼的脸色变了。 赵王...李元霸?那个前段时间认回来的赵王?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福宝一眼。 这个小丫头,是赵王的女儿? 郡主...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仗着是皇家的人,就敢在他面前放肆? 崔文礼冷笑了一声。 “赵王,一个乡野村夫,不过是侥幸投了个好胎,有什么了不起的,博陵崔氏立族数百年,书香门第,世代簪缨,岂是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比的?” 福宝不知道“博陵崔氏”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乡野村夫”不是好话,是在骂她爹爹。 她的脸沉了下来。 “你说福宝的爹爹是乡野村夫?” “本官说了,怎么了,一个猎户出身,不过运气好,认了皇家的门,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爹要不是有个好二哥,现在还在山上打猎呢!” 崔文礼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他身后的几个随从也跟着附和,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暴发户”“沐猴而冠”之类的话。 李承乾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文礼是正议大夫,朝中重臣,又出身博陵崔氏,五姓七望的人,连父皇都要给几分面子,他一个太子,不好当众跟朝臣翻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福宝动了。 福宝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崔文礼面前。 她仰着脸看着他,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的光从亮晶晶变成冷冰冰。 “你再说一遍...” 崔文礼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冷笑了一声。 “再说十遍也是一样,你爹是乡野村夫,你娘是商户女,你们一家子,不过是攀了皇家的高枝,骨子里还是泥腿子,懂了吗?泥腿子,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泥腿子!” 福宝没有再说话了。 她伸出小手,抓住崔文礼的衣领。 崔文礼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一尺,两尺,三尺。 他悬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脸涨得通红,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舌头都伸出来了。 “你...你...放...放开...” 福宝提着他,像提一只小鸡。 她转过身,走到甬道边,那里有一棵槐树,树干粗壮,枝丫光秃秃的,冬天的槐树,连片叶子都没有,光溜溜的,像是光膀子的汉。 福宝把崔文礼往树上一甩。 崔文礼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在槐树树干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树枝晃了晃,几根枯枝断了下来,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崔文礼从树干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翻着白眼,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幞头飞了,头发散了,深紫色的袍子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腰上的金带歪到了一边,整个人狼狈不堪,哪还有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甬道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崔文礼身后的随从们冲到崔文礼身边,七手八脚地扶他,有的拍背,有的顺气,有的喊“大人您没事吧”,有的转身瞪着福宝。 “你...你竟敢打朝廷命官!” “这是大不敬!按律当斩!” “去找侍卫!去找金吾卫!” 福宝站在槐树前,小脸还是绷得紧紧的,两只小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 她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崔文礼,一字一句地说道:“福宝的爹爹不是乡野村夫,福宝的娘亲也不是商户女,福宝的爹爹是赵王,福宝的娘亲是赵王妃,福宝的爷爷是太上皇,福宝的二伯是皇帝,福宝的哥哥是未来的皇帝,你是什么东西?敢骂福宝的爹娘!” 崔文礼坐在地上,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被这个小丫头的眼神吓住了。 那不是小孩子生气的眼神,那是一种...杀过人才有的眼神。 他在朝中为官二十年,见过李世民发怒的样子,见过李渊拍桌子的样子,见过那些沙场老将凶神恶煞的样子,但没见过这种眼神,一个四岁小丫头的眼神。 李承乾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崔文礼,又看了看站在槐树前小脸绷得紧紧的福宝,深吸了一口气。 “福宝...你...你把崔寺卿...” “他骂爹爹,福宝就扔他。”福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他踩了福宝的脚,福宝就踩回去”一样简单。 李承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崔文礼那副狼狈相,又看了看福宝那张认真的小脸,把话咽了回去,然后转过身,面对那些随从。 “都闭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太子的威严。 随从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今天的事,是崔寺卿出言不逊在先,辱骂赵王,侮辱王妃,郡主出手教训,是情有可原,谁要是敢把这件事传出去,本太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随从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了。 第86章 对你没好处 崔文礼从地上爬起来,扶着随从的手,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被勒的还是气的。 他看着福宝,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福宝那双小手,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李承乾,把话咽了回去。 “走...”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声,扶着随从的手,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福宝。 那个小丫头还站在槐树前,两只手握成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的光冷冰冰的,像是在说“你要是再骂一句,福宝还扔你”。 崔文礼打了个寒颤,转过头,快步走了。 平安站在甬道拐角处,从头看到尾。 他没有上前阻拦福宝,因为在崔文礼说出“泥腿子”和“乡野村夫”那些话的时候,他的拳头也握紧了。 他是赵王的儿子,是福宝的哥哥,有人这样侮辱他爹爹,他也想动手。 只是福宝比他还快。 平安走过来,站在福宝身边,拉起她的手。 “妹妹,你手疼不疼?” “不疼...”福宝摇头。 “你把他扔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扭到手腕?” 福宝转了转手腕,摇了摇头道:“没有,他又不重,比灰团轻多了。” 灰团是只兔子,一只兔子最多也就是几斤而已,崔文礼一个大活人,一百多斤,在福宝嘴里,比一只兔子还轻。 李承乾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 “福宝,你知道你刚才扔的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他坏,骂爹爹,福宝就扔他,管他是谁。” 李承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管他是谁,骂人就不对。”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福宝真厉害! 李承乾虽然知道福宝的力气很大,但听说和亲眼看到,是两码事。 上次在东市,福宝扔的是李泰,连人带马,一丈多远,他没亲眼看到,是听侍卫说的,当时还将信将疑,觉得侍卫们夸大其词了。 今天亲眼看到福宝单手提起一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像提小鸡一样,甩出去几尺远,砸在树干上,他彻底信了。 不,不是信了,是服了。 这个小丫头,是天生神力。 比四叔还厉害,四叔在她这个年纪,未必有这么大的力气。 “福宝,你...你以后能不能别在宫里扔人?”李承乾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 “为什么呀?他骂爹爹。” “因为...因为在宫里扔人,不太好,那些人都是朝中的大臣,你把他们扔了,他们去父皇面前告状,父皇很为难的。” 福宝想了想,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 “那福宝以后不在宫里扔人,在外面扔。” 李承乾张了张嘴,想说“在外面也不行”,但看着福宝那张认真的小脸,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跟福宝说“不行”是没用的,她该扔还是扔。 最好的办法,是别让那些人骂她爹爹,也就没有扔人的必要了。 可是,那些五姓七望的人,能管住自己的嘴吗? 李承乾觉得不太可能。 “走吧,去看鱼,不看鱼了,福宝没心情了,那个坏人说了爹爹坏话,福宝不高兴,不想看鱼了。” 福宝的嘴巴嘟得老高,抱着胳膊,站在原地不肯走。 平安拉着她的手,轻声说道:“妹妹,你不去看鱼,怎么知道鱼有没有比灰团大,万一真的比灰团大呢?” 福宝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她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大哥有没有骗她? “那去看看吧,看完就回去,福宝想娘了。” “才出来半天就想娘了...”李承乾哭笑不得。 “福宝就是想娘了嘛!不行吗?” “行行行,看完鱼就送你回去。” 三个人继续往御花园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甬道边的槐树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划痕,是崔文礼的袍子挂的。 地面上,还散落着几根枯枝和一块歪了的幞头。 崔文礼没有回府。 他让随从搀着,直接去了政事堂。 政事堂在太极殿的西边,是宰相们议事的地方。 崔文礼虽然不是宰相,但他是正议大夫,太常寺卿,有资格进政事堂。 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几个大臣,正在议事。 看到崔文礼这副模样,所有人都愣住了。 头发散了,袍子破了,脸上有灰,嘴角有血丝,脖子上一道红印子,是被衣领勒的。 “崔寺卿,你这是...怎么了?”房玄龄站起来,上下打量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崔文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桌子,声音又尖又厉的道:“反了!反了!赵王家的小丫头,在宫里行凶,打了本官!把本官扔到树上,本官在朝为官二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事!这还有王法吗?还有规矩吗?” 房玄龄的脸色变了。 赵王家的小丫头,福宝郡主?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把崔文礼扔到了树上? 房玄龄看了看崔文礼那副狼狈相,又想了想福宝那个粉雕玉琢的小模样,怎么也无法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崔寺卿,你...你没搞错吧!福宝郡主才四岁,四岁的小丫头,能把你...把你扔到树上?” 崔文礼的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叫得更响了:“房相,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本官在撒谎,本官堂堂正议大夫,太常寺卿,会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你看本官这身衣裳,看本官这脖子上的印子,这是假的吗?” 房玄龄看了看他那身破袍子和脖子上的勒痕,沉默了片刻。 “崔寺卿,本相不是说你撒谎,本相是说...这件事,恐怕另有隐情,你且说说,福宝郡主为何打你?” 崔文礼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总不能说“我骂了她爹是乡野村夫,骂了她娘是商户女,骂了他们一家是泥腿子”吧? 他要是这么说,在场的这些宰相们,没一个会同情他。 房玄龄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大概明白了。 “崔寺卿,本相劝你一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本官被一个黄毛丫头打了,你就让本官到此为止...”崔文礼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去陛下面前告状,告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你觉得陛下会向着你,还是向着他自己的侄女?”房玄龄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崔文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房玄龄说得对,他去李世民面前告状,李世民肯定向着福宝。 那是他亲弟弟的女儿,是他的侄女,是他的宝贝疙瘩。 李世民能把一个乡野村夫封为赵王,把商户女封为赵王妃,把一个小丫头封为郡主,说明他对这一家人是真心实意的疼。 他去告状,不但告不赢,还会得罪李世民。 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堂堂博陵崔氏的人,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打了,就这么忍气吞声? “崔寺卿,本相再劝你一句,赵王虽然出身乡野,但他是太上皇的儿子,是陛下的亲弟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你那些话...传出去,对你没好处。”房玄龄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崔文礼的耳朵里。 崔文礼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站起来,拂袖而去。 “本官告假三日,身子不适,不上朝了!” 他大步走出政事堂,袍角带起的风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啦啦地响。 房玄龄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五姓七望的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第87章 五姓七望 崔文礼拂袖而去的身影消失在政事堂门口,房玄龄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杜如晦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崔文礼,直到那个狼狈的背影消失,才放下奏折,看了房玄龄一眼。 “玄龄,这件事你怎么看?” 房玄龄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崔寺卿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朝中得罪的人还少吗?只是这次踢到铁板了。” “铁板...”杜如晦微微一愣。 “赵王家的那位小郡主,可不是一般的孩子。”房玄龄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又很快收住了。 杜如晦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没亲眼见过福宝,但从长安城这些日子的传言里,也听说了不少。 什么东市举上马石,什么把越王连人带马扔出去一丈多远,什么在黄山村一个人打趴下七八个勋贵子弟,这些事放在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身上,怎么看都像是说书人编出来的段子。 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程咬金那个莽夫都在朝堂上说过“赵王家那丫头是个宝贝疙瘩”这样的话,想来不是空穴来风。 “崔寺卿这次吃了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博陵崔氏那边,向来护短。”杜如晦压低声音。 房玄龄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这次茶更凉了,涩味更重。 他皱着眉把茶碗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道:“克明,五姓七望的事,不是你我该插手的,陛下心里有数。” 杜如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房玄龄的意思,五姓七望树大根深,盘踞朝堂数百年,连皇家都要让三分。 这件事说到底就是崔文礼嘴贱惹的祸,被一个四岁小丫头教训了,传出去丢人的是他崔家,不是皇家。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崔文礼没有直接回府。 他出了政事堂,沿着宫墙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脖子上的勒痕火辣辣地疼,后背撞在树干上的地方也隐隐作痛,但最疼的不是这些,是脸面。 他堂堂博陵崔氏的嫡系子孙,正议大夫,太常寺卿,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提起来扔到了树上。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崔文礼以后还怎么在朝中混,还怎么在族人面前抬起头? “大人,您没事吧?”随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手里捧着一块湿手帕。 崔文礼一把夺过手帕,狠狠地擦了擦脸上的灰,手帕上全是黑一道灰一道的,他看了一眼,更恼了,把手帕摔在地上。 “回府...” 他上了马车,帘子一摔,声音大得把拉车的马都吓了一跳。 马车辚辚地驶出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穿过半个长安城,在一座气派的宅邸门前停了下来。 博陵崔氏在长安的宅邸占地极广,光是门前的石狮子就比别家的大一圈,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崔府”两个字是前朝书法大家写的,笔力遒劲,据说值千金。 崔文礼下了马车,大步走进府里,一路上遇到的仆人和姬妾看到他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但没人敢问,纷纷低头让路。 他径直走进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门。 书房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了。 一个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品着。 此人叫崔文忠,是崔文礼的族弟,在吏部任职,官居郎中,虽然品级不如崔文礼,但在崔家的地位不低,是族中出了名的智囊。 另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看着像个修道之人。 此人叫崔文远,是崔文礼的族叔,早年在朝中做过几年官,后来辞官归隐,潜心研究经学,在士林中有很高的声望。 他虽然不在朝中,但崔家的大事小事都要问他的意见,他是崔家在长安的实际掌舵人。 崔文礼一进门,两个人就抬起了头。 崔文忠看到他那副模样,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崔文远倒是沉得住气,只是拂尘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目光从崔文礼的头发扫到袍子,从袍子扫到脖子上的勒痕,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文礼,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去宫里议事了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跟人打架了...”崔文忠放下茶杯,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崔文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茶水流了一脖子,他也顾不上擦。 “打架...我要是跟人打架还好说!” “那到底怎么了?”崔文忠急了。 崔文礼把茶壶往桌上一墩,砰的一声,壶盖都跳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今天在宫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遇到李承乾开始,说到福宝从太子身后探出头来,说到他问那丫头是哪家的,说到那丫头不理他,说到他骂了赵王夫妇,最后说到那丫头把他提起来扔到了树上。 他说的时候,声音忽大忽小,大到像吵架,小到像蚊子叫,脸上的表情也是忽青忽白忽红忽紫,跟开了染坊似的。 崔文忠听完,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崔文远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杯里的茶荡出一圈涟漪。 “文礼,你是说…赵王家那个四岁的小丫头,把你提起来扔到了树上?”崔文忠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信?”崔文礼瞪着他,眼睛都红了。 “不是不信,是…是这件事说出来,确实有些…匪夷所思,四岁的小丫头,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武,也不可能把一个成年男人提起来啊,更何况是扔出去。”崔文忠斟酌着词句。 第88章 你太冲动了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的事情多了,你知道那丫头是什么人吗?那是李元霸的女儿,李元霸是什么人?那是当年在战场上一个人追着几万人杀的怪物!他的女儿,能是正常人吗?” 崔文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赵王李元霸的那些传说,一个人冲破十万大军,斩颉利,杀突利,追到灵州才回来,又把嘴闭上了。 那些事如果是真的,那李元霸确实不是正常人,他的女儿不是正常人,好像也说得通。 崔文远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 “文礼,你说你骂了赵王夫妇?”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但崔文礼听到这句话,后背突然一凉,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叔父,我…我当时不知道那丫头是赵王的女儿,我以为只是哪个官员家的孩子…” “不知道,你说赵王是乡野村夫,说赵王妃是商户女,说他们一家是泥腿子,这些话,就算是当着陛下的面,你也不会说。 你之所以说,是因为你觉得对方是个小丫头,说了也无妨,对不对?” 崔文礼的脸色白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崔文远的眼睛。 “你太冲动了。” 崔文远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崔文礼的心上后又继续说道:“赵王虽然出身乡野,但他是太上皇的儿子,是陛下的亲弟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 你骂他,就是骂皇家,你以为陛下会善罢甘休,就算陛下现在不动你,这笔账,他记着呢!更何况,那李元霸是好相与的...” 崔文礼额头的汗更多了。 “叔父,那…那怎么办?” 崔文远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像是在品味茶的滋味,又像是在品味这件事情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崔文礼。 “你去赵王府,给赵王赔个不是。” 崔文礼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什么?我去给那个乡野…给赵王赔不是,叔父,我堂堂博陵崔氏的嫡系子孙,去给一个猎户出身的人低头...” “那你想怎么办,等着陛下来找你算账...” 崔文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文礼,你要记住,五姓七望的体面,不是靠嘴硬撑出来的,是靠审时度势保下来的,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弯腰的时候弯腰,不丢人。 丢人的是,明明做错了事,还死不认错,最后被人打落了牙齿,还得和着血往肚里吞。” 崔文礼坐在椅子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我去。” 崔文远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文忠,你也去,带上些礼物,不用太贵重,但要有诚意,赵王不是那种贪财的人,你送金山银山他也不稀罕,但礼数到了,他也就过去了。 他这个人,一根筋,但心不坏。” 崔文忠应了一声,也站了起来。 崔文远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崔文礼一眼。 “还有一件事,你记住了,赵王家那个小丫头,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整个崔家都惹不起,不是因为她是郡主,是因为她爹是李元霸。 李元霸那个人,不讲规矩的,你得罪了他,他不会去朝堂上参你,不会去找陛下告状,他会直接来找你,他来找你的方式,你见过的...一个人冲进十万大军,杀了颉利和突利,然后回家种田去了。 你觉得,他来找你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崔文礼的脸彻底白了,白得跟纸一样。 崔文远推开门,走了出去,拂尘在身后轻轻一甩,带起一阵微风。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崔文礼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崔文忠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别想了,明天去赵王府,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赵王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听说他不记仇,也不计较这些虚礼。” 崔文礼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袍子上被树枝划破的口子,那些口子像一张张嘲笑的嘴,咧着,无声地笑着。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渗出了血丝。 他不是因为害怕而攥拳,是因为愤怒。 博陵崔氏立族数百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扔到树上,还要去给那个小丫头的爹赔不是,这口气,他咽不下。 但他不能不忍。 至少现在,他必须忍。 崔文礼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文忠,你去准备礼物,我…明天去赵王府。” 崔文忠松了一口气,连忙出去安排了。 崔文礼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盏蜡烛。 火焰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他盯着那团火,眼睛里也有两团火在烧。 他忍了,但不是认了。 这笔账,他记下了。 长安城另一头,赵王府别院,也就是李默那座还没搬进去的新宅子里,李默正蹲在院子角落,调试那个蒸馏器。 他不知道皇宫里发生的事,也没人告诉他。 福宝才走了半天,他还不至于想她想得派人去打探消息。 他只是在想,下一锅烧刀子能不能再烈一点,父皇喝着能不能再满意一点。 柳含烟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双小鞋。 鞋子是给福宝做的,大红色的绸面,上面绣着两只小老虎,虎头虎脑的,跟福宝那个香囊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她缝几针就停下来,看一眼院门口,又缝几针,再看一眼。 “王妃,你在看什么...”一个侍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书,看到柳含烟一直往院门口看,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什么,看看天色,太阳快落山了。”柳含烟收回目光,继续缝鞋。 侍女没有拆穿她。 他知道王妃是在想福宝郡主。 郡主才走半天,王妃就想她了。 第89章 二嫂会处理妥当 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柳含烟想起福宝在家的时候,这时候应该在院子里追鸡,鸡毛满天飞,自己拿着锅铲在后面追她。 虽然闹腾,但家里热闹,不像现在,静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李默放下手里的工具,接过信,展开。 信是长孙皇后写的,字迹娟秀,措辞客气。 信上说,福宝和平安已经到了宫里,丽质很高兴,承乾和泰儿也很欢喜。 福宝很乖,没有闯祸,请四弟和弟妹放心。 最后还加了一句,“福宝今日在宫里遇到了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妥当了,弟妹不必担心。” 李默看完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遇到了一点小事...” 这几个字写得比别的字稍微重了一点,笔画也稍微粗了一点。 他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把信叠好,递给柳含烟。 柳含烟接过信,看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夫君,二嫂说‘遇到了一点小事’,这是什么意思?福宝闯祸了?” “不知道。”李默说。 “那…要不要派人去问问?” “不用,二嫂说处理妥当了,就是处理妥当了。”李默拿起工具,继续调试蒸馏器。 李默可是穿越者,也知道长孙皇后的手段,能够让李世民这么惦记的皇后,处理这点事情还是没问题的。 柳含烟看着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但没再问了。 二嫂是个稳妥的人,她说没事,应该就没事。 长安城,皇宫,立政殿。 福宝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盘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蜜饯果子、糖霜饼,满满当当的,堆得跟小山一样。 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道:“二伯母,这个桂花糕比御膳房做的好吃,不对,福宝的意思是...嗯,福宝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长孙皇后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她吃得满嘴是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喜欢吃,二伯母天天让人给你做。” “天天做...那福宝天天吃,会不会变成桂花糕?” 长孙皇后被她问得一愣,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丽质坐在福宝旁边,捂着嘴笑。 平安站在旁边,嘴角也弯了一下。 李承乾和李泰坐在另一张榻上,两个人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两尊小佛。 李承乾手里拿着那把折扇,扇了两下,觉得冷,又收起来了。 李泰手里端着一杯茶,一口都没喝,眼睛时不时瞟福宝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福宝...”李承乾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嗯?”福宝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的渣。 “你今天…把崔寺卿扔到树上那件事,我跟母后说了,母后说她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福宝没担心呀!福宝又不认识他,管他呢,他骂爹爹就是不对,福宝不后悔。” 长孙皇后看着福宝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心里又是疼又是无奈。 这丫头,跟她爹一模一样,认准了的事,谁说都没用。 但正因为这样,她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崔文礼是朝廷命官,福宝是郡主,郡主打了朝廷命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处理不好会留下后患。 她已经让房玄龄去探崔家的口风了,如果崔家识趣,这件事就大事化小; 如果崔家不识趣...那她也不怕。 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站着李世民,站着李渊,站着李默。 崔家再大,也大不过这三位。 “福宝,你记住,以后在宫里,不管遇到什么事,先来找二伯母,不要自己动手。”长孙皇后放下茶碗,认真地看着福宝。 “可是,那个坏人骂爹爹,福宝等不及来找二伯母,福宝怕他跑了。” “他跑不了,他就算是跑到天边,二伯母也能把他找回来。” 福宝想了想,觉得二伯母好厉害,比自己还厉害。 但她不知道的是,厉害的不是二伯母,是二伯母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第二天一早,朝会上,李世民坐在龙椅上,低头看着下面的文武百官。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大臣们偶尔的咳嗽声。 就在文武百官等人心惊胆战的时候。 有人站了出来... 房玄龄站在文臣之首,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开始报河北道的旱灾情况。 他说得很详细,哪个县受灾最重,多少户人家断了粮,需要调拨多少粮食赈灾,从哪里调拨,走哪条路运过去,需要多长时间,一一列举,清清楚楚。 李世民听完,点了点头。 “准了,户部拨粮三万石,从河南道调运,走水路,经黄河入卫河,在黎阳上岸,再由地方官府分发,房爱卿,你亲自督办。” “臣遵旨。”房玄龄退回了队列。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的目光从大臣们脸上扫过,崔文礼站在文臣队列的中段,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色朝服,头上戴着朝冠,手里拿着笏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李世民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虽然用朝服的高领遮了大部分,但若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李世民收回目光,开口了。 “崔寺卿...” 崔文礼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殿中。 “臣在...” “你昨天说身子不适,告假三日,朕看你这身子骨,不是挺好吗?站得直,走得稳,说话也中气十足。” 朝堂上一阵轻微的骚动。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人露出了然的表情,有的人一脸茫然,有的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崔文礼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臣…臣昨日确实身子不适,歇了一日,今日好些了,便来上朝,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懈怠。” “不敢懈怠?”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力。 “崔寺卿,你昨日在宫里,跟赵王家的小郡主说了些什么,朕很好奇,你一个朝廷命官,太常寺卿,对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能说出什么话来?” 朝堂上的骚动更大了。 第90章 臣一时糊涂... 崔文礼的脸色白了,白得跟纸一样。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朕帮你回想一下。” 李世民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他念了出来。 “乡野村夫,商户女,泥腿子,攀了皇家的高枝,骨子里还是泥腿子,崔寺卿,这些话,是你的原话吧?” 崔文礼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李世民手里那张纸,字迹是房玄龄的,而房玄龄当时不在场,能写出这些话,说明有人告诉了房玄龄,而能告诉房玄龄的人,只能是当时在场的太子李承乾。 他不能否认,也不敢否认。 否认了,就是欺君。 “臣…臣…” “崔寺卿,赵王是朕的四弟,太上皇的儿子,大唐朝的皇子,你骂他是乡野村夫,骂赵王妃是商户女,骂他们一家是泥腿子。 朕问你,你是看不起赵王,还是看不起朕?还是看不起太上皇?” 崔文礼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趴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都在发抖。 “臣…臣失言,臣罪该万死…臣当时不知道那孩子是赵王的女儿,臣以为只是哪个官员家的孩子,臣一时糊涂…” “不知道,你以为只是个普通孩子,就可以随便骂,就可以仗着你崔家的身份,欺负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崔寺卿,你好大的威风啊!” 李世民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朝堂上已经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的呼吸声被皇帝听到,下一个被点名的人就是自己。 崔文礼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虽然他们崔氏不是好惹的,但他崔文礼可不是崔氏的嫡系,跟皇族发生冲突,不时嫡系的崔文礼肯定会被崔氏放弃的。 就算最后崔氏给了皇族教训,最后他都已经死了,给了皇族教训有什么用。 他只能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好了,起来吧!朕不是要治你的罪,朕是要你记住,赵王是朕的四弟,赵王妃是朕的弟妹,福宝是朕的侄女,谁要是看不起他们,就是看不起朕。 朕这个人,心眼小,记性好,谁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朕都记着。” 崔文礼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两个旁边的官员连忙扶住了他。 他的朝服上全是灰,额头上磕出一个红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李世民没有再看他,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退朝吧!房相留下,其余人散了吧!” 大臣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崔文礼被两个人架着,几乎是拖出了大殿。 他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差点没站稳。 他的脸色灰败,眼神涣散,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房玄龄站在殿中,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上前一步。 “陛下,臣昨日找崔家的人谈过了,崔文远表示,愿意让崔文礼去赵王府赔礼道歉。” 李世民放下朱笔,看了房玄龄一眼。 “崔文远,这个人倒是识趣。” “崔家能立族数百年,靠的就是审时度势,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弯腰的时候弯腰,他们分得清轻重。” “分得清轻重,那崔文礼怎么分不清?” 房玄龄苦笑了一下。 “总有不肖子孙,哪个家族都免不了。” 李世民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房玄龄说得对,崔家树大根深,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扳倒的。 他能做的,就是在朝堂上给崔文礼一个难堪,让他记着这个教训,也让其他世家大族看看,赵王不是好欺负的,赵王的女儿更不是好欺负的。 崔文礼被架回了崔府,一路上脸色灰败,一句话都没说。 进了府门,他推开搀扶他的人,踉踉跄跄地走回书房。 崔文忠已经在书房等着了,看到他那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大哥,陛下说什么了?” 崔文礼没回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崔文忠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从来没有见过大哥这个样子,即使是在朝中被同僚排挤的时候,即使是在族中被长辈责骂的时候,大哥都没有这样过。 过了好一会儿,崔文礼才放下手。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眼眶干涩得像两块干涸的河床。 “文忠,去准备礼物,多准备一些,明天,我们去赵王府。” 崔文忠愣了一下。 “明天?不是说今天去吗?” “今天...我这个样子去赵王府,是去赔礼还是去丢人?”崔文礼指了指自己脸上还没干的泪痕和额头上磕出的红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自嘲。 崔文忠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转身去准备了。 崔文礼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博陵崔氏,世代簪缨”。 那幅字是他祖父写的,笔力遒劲,气势恢宏,每一个字都透着崔家数百年积累的底气和骄傲。 他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拳头慢慢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渗出了血丝。 他恨福宝... 恨那个把他从树上扔下来的小丫头,恨那个让他当众出丑的小丫头,恨那个让他被李世民当众羞辱的小丫头。 但他也怕福宝。 怕她的力气,怕她的胆量,怕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不讲规矩的李元霸。 所以他忍了。 至少现在,他必须忍。 但他不会永远忍下去。 “崔家的脸面,不能就这么丢了。”他看着那幅字,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书房的窗外,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通红。 崔文礼的脸被夕阳映得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一半是灰败的,暗的那一半是阴鸷的。 第91章 崔文渊 崔文礼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蜡烛烧完了,他又点上一支,点完了再点一支,桌上的烛泪堆了厚厚一层,像融化的雪堆,白花花的。 他看着那幅“博陵崔氏,世代簪缨”的字,从夕阳西下看到月上中天,从月上中天看到东方泛白,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崔文忠来敲了三次门,第一次是送晚饭,第二次是送宵夜,第三次是送早膳。 每次敲门,里面都只回一句“放着吧”,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听得崔文忠心里直发毛。 天快亮的时候,崔文礼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腿已经坐麻了,扶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血流通了才迈开步子。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饱了墨。 悬腕,落笔。 “崔文渊贤弟台鉴...” 写了七个字,停住了。 他看着这七个字,笔尖的墨慢慢洇开,在纸上晕出一个黑色的圆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圆,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盯着他。 崔文渊,博陵崔氏嫡系长房长孙,崔氏一族年轻一代最耀眼的人物。 二十六岁就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官拜从五品,虽然品级不如崔文礼,但论在族中的地位,十个崔文礼也比不上一个崔文渊。 人家是嫡系,正儿八经的嫡长房血脉。 崔文礼是旁支,偏房庶出,隔了好几层。 平时崔文礼见了他,要主动行礼,口称“贤弟”已是高攀,按理该叫“公子”的。 但今天崔文礼要写这封信,不是以族兄的身份,是以一个丢了脸面的人的身份。 他重新蘸了墨,把那张洇了墨的纸揉了扔掉,铺上一张新的,重新写。 这次写得快多了,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信上没写太多,只说自己在宫里受了辱,被赵王家的小丫头当众扔到了树上,又被李世民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训斥,脸面丢尽,崔家的脸面也跟着丢了。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但自己是旁支,手里没人,想请贤弟借几个人用用,了结这件事。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然后他叫来忠仆崔福,把信交给他。 “送去崔文渊府上,亲手交给他,不要让第三个人看到。” 崔福接过信,揣进怀里,低着头快步出了府。 崔文礼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崔福消失在晨曦中的背影,拳头慢慢攥紧了。 崔文渊的宅子在长安城东,崇仁坊,紧挨着东市,是长安城最贵的地段之一。 宅子不大,但精致,一砖一瓦都是上等货,门前的石狮子比崔文礼府上的还大一圈,张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石牙,威风凛凛。 崔文渊正在用早膳。 一碗鸡丝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简单得很。 他吃东西很慢,每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今年二十六岁,面如冠玉,眉目清朗,蓄着三缕长髯,穿着月白色的道袍,坐在那里不像是朝廷命官,倒像是山间修行的隐士。 崔福被管家领进来,跪在地上,双手把信举过头顶。 “公子,我家老爷给您的信。” 崔文渊放下筷子,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端起粥碗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你家老爷现在如何?” “回公子,老爷一夜没睡,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脸色很不好。” 崔文渊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你回去告诉他,人明天到,让他准备好地方。” 崔福大喜,连连磕头。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他爬起来,快步退了出去。 崔文渊重新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喝着,喝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小片竹林,竹子是新栽的,还没长高,稀稀拉拉的几根,风一吹就弯,风过了又直起来,弯弯直直的,像个没有主心骨的人。 崔文礼丢得起这个人,崔家丢不起。 他想了想,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折成小方块,叫来心腹。 “去城外庄子上,让崔五带十二个人来,要利落的,嘴巴严的。” 心腹接过纸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告诉他们,目标是那个小丫头,不要伤到太子和长乐公主,赵王家的那个小子…也不要有事,只杀那个小丫头,其他人不能动。”崔文渊又叫住他。 心腹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崔文渊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竹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是在说:“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也值得我动手?” 又像是在说:“崔文礼啊崔文礼,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皇宫里,福宝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她今天起得很早,比在黄山村还早。 天还没亮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圈,把李丽质吵醒了,把平安也吵醒了。 她睡不着,因为今天要回去了。 柳含烟答应过她,只在宫里住三天,三天一到就要回去。 今天就是第三天,吃完早饭就要走。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在宫里好玩是好玩,御花园的鱼确实比灰团大,御膳房的点心确实好吃,二伯母给她绣的小兔子香囊比之前那个还好看。 大哥带她去看的大花瓶上画了一百多只蝴蝶,数得她眼睛都花了,四哥哥每天送一盒枣泥酥来,变着花样做,今天是桂花味的,明天是玫瑰味的,后天是豆沙味的,她每种都喜欢吃,每种都吃了不少。 但她还是想回去。 想黄山村的小院子,想院子里的石磨,想门口的两个木马,想鸡窝里的五只鸡,想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 丽质姐姐笑她,说她是想灰团了。 她想了想,觉得丽质姐姐说得不全对,她不光想灰团,还想爹爹,想娘亲,想爷爷,想付老哥,想王爷爷,想狗蛋,想丫丫,想村里所有的人和所有的鸡和所有的兔子。 “福宝,你醒了怎么不叫我?”李丽质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两个小揪揪一个歪到左边一个歪到右边,像两根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福宝叫你了,你睡得像头小猪,怎么叫都叫不醒,福宝推你好几下你都没反应,还踢了福宝一脚,踹在福宝腿上了,现在还疼呢!”福宝揉着腿,龇了龇牙。 李丽质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睡觉不老实,在宫里的时候母后说我天天踢被子,一晚上要给我盖好多次。” “你在黄山村也这样,福宝都被你踢过好多次了,有一次你把福宝从床上踢下去了,掉在地上,福宝都没醒,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躺在地上,吓了一大跳。” 福宝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也不怪你,福宝睡觉也不老实,可能两个人都不老实,就互相踢,踢着踢着就掉下去了。”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第92章 回村子 平安已经穿好衣服了,站在窗前,手里没拿书,看着窗外的天色。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亮得像一颗钻石。 他今天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穿衣服的时候系错了两次扣子,洗脸的时候忘了擦手,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洇出几个圆圆的湿印子。 他也在想回去的事。 但他不像福宝那样挂在嘴边,他放在心里。 他想念门槛上那个位置,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正好照在书上,不刺眼,不昏暗,刚刚好。 他不想回皇宫,皇宫太大,大到让人觉得渺小,大到他坐在门槛上的时候,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 “平安,你发什么呆?”福宝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他面前,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没什么,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福宝也转过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她撇了撇嘴,觉得哥哥的眼光有问题,天这么秃,有什么好看的。 吃完早饭,长孙皇后亲自送他们到宫门口。 她拉着福宝的手,蹲下来,帮她把衣领整了整,把小揪揪正了正,把虎头鞋的鞋带系紧了一些,又摸了摸她的小脸蛋,眼眶有些红。 “福宝,回去以后听你娘的话,不要再爬树了,也不要再掏鸟窝了,更不要在宫里扔人了。” “福宝记住了。”福宝用力点了点头。 “你爹那边…二伯母会跟你二伯说,让他多去看看你爹,你有你爹的性子,但你爹不希望你跟他一样,你懂吗?” 福宝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太懂。 长孙皇后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看了看平安。 “平安,你是哥哥,路上照顾好妹妹,还有丽质,你也要照顾好福宝和平安...” “二伯母放心,侄儿会的。”平安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跟宫里的礼仪师傅教过一样。 长孙皇后又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到李丽质面前。 李丽质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吧嗒吧嗒的,顺着小脸蛋往下淌。 “母后,儿臣不想走。” “那你留下来?” 李丽质想了想,摇了摇头。 “儿臣想母后,但儿臣也想福宝,想四叔,想四婶,想皇爷爷,想灰团。” 长孙皇后帮她擦掉眼泪,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那你去吧,过几天母后去黄山村看你。” “真的吗?” “真的,母后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丽质破涕为笑,拉着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手拉手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地驶出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往西走。 福宝趴在车窗上,朝长孙皇后挥手,挥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宫门后面,才缩回车里,靠在李丽质身上。 “丽质姐姐,你哭了吗?” “没有。”李丽质吸了吸鼻子。 “骗人,你眼睛红了,鼻子也红了。” “风沙吹的。” “车厢里哪有风沙?”福宝歪着脑袋看着她。 “就是有嘛,你管得着吗?”李丽质急了,脸都红了。 平安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事情。 其实他在想崔文礼。 昨天在御花园,他听到几个太监在角落里小声说话,说崔寺卿告假了,三天不上朝,身子不适,但有人看到他出了政事堂的时候脸色铁青,走路都在发抖。 平安当时没说什么,但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崔文礼骂了爹爹娘亲,被福宝扔到了树上,又被二伯在朝堂上训斥,丢了大脸,这人会善罢甘休吗?平安觉得不会。 但他没有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 他只是一个四岁半的孩子,爹爹虽然在黄山村,皇宫的势力太小,也做不了什么。 他能做的,只有多留个心眼。 马车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往西走。 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麦苗还没长高,稀稀拉拉地铺在田垄上,绿得淡淡的。 路边的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撑着的伞,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连只鸟都没有。 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赶车的是个老车夫,姓马,在宫里赶了二十年的车,技术好,车稳当,就算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车厢里也颠簸不大。 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侍卫,骑在马上,腰挎长刀,是长孙皇后特意派的,说是路上不安全,多几个人保护。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姓孙,脸黑得像锅底,说话瓮声瓮气,一听就是个粗人。 他骑着一匹黑马,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在路两边扫来扫去,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孙校尉,前面是什么地方?”平安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回小王爷,前面是青松岗,过了岗再走半个时辰,就到咸阳了,到了咸阳,离黄山村就不远了。”孙校尉指着前方,语气大大咧咧的,好像前面不是什么山岗,是自家后院。 平安点了点头,缩回车里。 他想了想,觉得“青松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记起来了,是付老哥说的。 付老哥有一次喝酒的时候说过,青松岗那地方偏僻,两边是树林,中间一条土路,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跟爹爹讲当年在军中的事,说他们有一次就是在类似的地方中了埋伏,死了好几个兄弟,要不是长官机警,提前发现了,他们那队人一个都活不了。 平安的心跳快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这里是天子脚下,离长安才几十里,谁敢在这里动手,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留了一个心眼。 青松岗到了。 说是岗,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坡,坡上长满了松树,松树不高,但密密麻麻的,把整个土坡遮得严严实实。 土路从松树林中间穿过去,两边都是黑黢黢的林子,枝条交错,遮天蔽日,大白天走进去,光线一下就暗了,像是从白天走进了黄昏。 “这地方好吓人。”李丽质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赶紧缩回来,靠在福宝身上。 “不怕,福宝在呢!”福宝拍了拍李丽质的后背,一副“天塌下来有福宝顶着”的模样。 马车进了松树林。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吹过松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第93章 刺杀 平安的手握紧了腰间的木剑。 虽然那是木剑,但握着它,心里踏实一些。 突然,孙校尉勒住了马。 他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然后侧耳听了一会儿。 “有问题...”他压低声音,从腰间拔出长刀,刀刃在树影间一闪,反射出一道光,刺眼得很。 “什么问题...”平安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平安的心猛地一沉。 付老哥说过,在林子里,要是连鸟都不叫了,说明有东西进来了,动物比人敏感,它们先知道了。 “保护好马车!”孙校尉大喊一声,四个侍卫齐齐拔刀,围在马车四周。 话音刚落,松树林里响起了弓弦声。 “嗖嗖嗖...” 十几支箭从树林深处射出来,箭矢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声。 孙校尉挥刀拨打箭矢,叮叮当当一阵响,打落了三四支,但还有几支射中了马。 拉车的马惨叫着跪倒,马车猛地一歪,车厢里三个孩子滚成了一团。 “福宝!丽质姐姐,你们没事吧!”平安被压在最下面,两个小丫头压在他身上,一个在胸口,一个在肚子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没事,福宝没事,就是磕了一下头,不疼。”福宝从平安身上爬起来,摸了摸额头,额头上红了一块,但她没哭。 “丽质也…”李丽质说到一半,捂住了嘴,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出来,因为她看到福宝都没哭,她也不能哭。 “下车,快下车...”孙校尉在外面喊。 平安拉着福宝和李丽质从车厢里爬出来,三个人站在土路上,周围是黑黢黢的松树林,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十几个黑衣人从松树林里走出来。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手里拿着刀,刀锋在树影间闪烁着寒光,一步一步地朝马车围过来,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在纸面上走路。 孙校尉握紧长刀,拦在孩子们前面。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赵王府的车驾,上面坐着的是赵王世子和郡主,还有长乐公主,你们不要命了?” 黑衣人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刀锋在手中微微调整角度,刀尖始终对着三个孩子的方向,像是在瞄准。 “拦住他们!”孙校尉大喊一声,带着四个侍卫冲了上去。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孙校尉刀法不错,一个人挡住了三个黑衣人,但四个侍卫就不行了,两个被一刀砍翻在地,一个被踢飞出去撞在树上,还有一个被逼得连连后退,退了几步,脚下一滑摔倒了,被黑衣人一脚踩住。 孙校尉眼眶红了,大喝一声,一刀劈翻了一个黑衣人,但背上挨了一刀,皮开肉绽,鲜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他咬牙撑住,没有倒下。 “小王爷!快跑!往林子里跑!”他嘶声大喊。 平安拉着福宝和李丽质往林子里跑。 跑了没几步,一个黑衣人从树后闪出来,一把抓住平安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平安的双脚离了地,悬在半空中,衣领勒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喘不过气。 “哥哥!”福宝回过头,看到平安被提在半空中,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黑衣人一手提着平安,另一只手举起刀,刀锋在树影间闪着寒光,对准了平安的胸口。 “不要!”福宝大喊一声,冲了过去。 她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像一头小豹子,几个箭步就冲到了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不但没跑,反而朝他冲过来了。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福宝抓住了他的手腕。 “放开我哥哥!” 她用力一捏。 “咔嚓...” 黑衣人的手腕骨断了。 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声音清脆。 他张大嘴巴,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松开了平安。 平安掉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喘气。 福宝扶起他,看到他脖子上一道红印子,是被衣领勒的,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一条蜈蚣爬在他白嫩的脖子上。 “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平安咳嗽着,声音都是哑的,像含了一口沙子。 黑衣人抱着断手,跪在地上惨叫,叫声在松树林里回荡,凄厉刺耳。 其他黑衣人听到惨叫声,纷纷朝这边围过来。 孙校尉已经倒下了,躺在土路上,身上全是血,不知是死是活。 四个侍卫也倒下了,有三个一动不动,还有一个在呻吟,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残烛。 黑衣人越围越多,十个,十一个,十二个。 平安拉着福宝和李丽质,一步一步地后退。 他们身后是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壮,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丫光秃秃的,在冬日的天空下像一把撑开的黑伞。 退无可退了。 “哥哥,怎么办?”李丽质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掉下来。 平安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黑衣人,脑子转得飞快。 打,打不过,对方十二个人,拿着刀。 跑,跑不掉,福宝能跑,李丽质跑不动。 等,等谁等救兵?孙校尉已经倒了,没有人会来。 他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黑衣人停下脚步,围成半圆,把三个孩子堵在槐树下。 领头的黑衣人个子很高,比其他人大了一圈,眼睛狭长,像狐狸的眼睛,透着阴冷的光。 他的刀上没有血,因为还没轮到他出手。 他看了看平安,看了看李丽质,目光最后落在福宝身上。 “就是这个...” 他用刀尖指了指福宝,声音沙哑,像石头在石头上磨过。 旁边的黑衣人点了点头,握紧了刀。 “其他人不要动,只杀这个。” 平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是冲着福宝来的。 不是冲着赵王府,不是冲着长乐公主,是冲着福宝一个人。 谁派来的? 第94章 你们是坏人 崔文礼... 平安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黑暗的夜空。 领头的黑衣人朝福宝走去,刀锋在地上拖着,划出一条浅浅的沟痕,沙沙沙... 走到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福宝,福宝也仰着脸看着他。 “小丫头,别怪我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他举起刀。 李丽质捂住了眼睛。 平安挡在福宝前面,张开双臂。 “要杀我妹妹,先杀我!” 黑衣人的刀顿了顿。他看了看平安,又看了看福宝。 “好,那就一起杀,反正都看到了。” 他举起刀,刀锋在空中闪着寒光,正要落下... “砰...” 一声巨响。 地面震了一下,震得槐树的枯枝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黑衣人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了一棵槐树。 那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槐树。 树根上还挂着泥土,泥土簌簌地往下掉,像下雨一样。 枝丫在空中张牙舞爪,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巨鸟。 树干的直径比一个人还粗,少说也有几百斤重。 一个人举着这棵槐树。 不,是一个小丫头。 福宝... 她站在槐树旁边,两只手抱着树干,树根比她的身体还大,泥巴糊了她一脸,小脸蛋上全是黑乎乎的泥,就剩俩眼睛在转。 她的头发散了,两个小揪揪歪到了一边,鹅黄色的小袄上全是泥巴和树汁。 但她举着那棵树,举得稳稳的,树根离地三尺,纹丝不动。 “你们…你们要杀福宝?”她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但语气变了,变得冷冷的,像是冬天的风,从松树林里吹过来,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还要杀福宝的哥哥,还要杀福宝的姐姐?” 黑衣人们张着嘴,瞪着眼,手里的刀忘了举,腿忘了动,呼吸都忘了换。 “你们是坏人。” 福宝把槐树往前一推。 但槐树太大了,枝丫太多,一推出去就扫倒了一大片。 “咔嚓咔嚓...” 树枝像巨人的手臂,横扫过黑衣人的人群,把人扫飞出去。 一个被扫到腰上,飞出去滚了好几圈,撞在另一棵树上。 一个被扫到脑袋,当场昏了过去。 一个被扫到腿,腿骨断了,跪在地上惨叫。 还有两个被扫到了胸口的,直接飞了出去,砸断了身后的小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领头的黑衣人反应最快,一个翻滚躲开了横扫的树枝,从地上爬起来,握着刀,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你…你不是人!” 福宝没有回答他。她举着槐树,朝剩下的黑衣人走过去。 “福宝的爹爹不是乡野村夫,福宝的娘亲不是商户女,福宝一家不是泥腿子,福宝的爷爷是太上皇,福宝的二伯是皇帝,福宝的爹爹是赵王,福宝的娘亲是王妃,福宝的哥哥是未来的皇帝,福宝的姐姐是公主。” 她一步一步地走,举着那棵比她自己大十几倍的槐树,像托着一根羽毛。 “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杀福宝?敢杀福宝的哥哥?敢杀福宝的姐姐?” 剩下的黑衣人彻底崩溃了。 有人扔掉刀转身就跑,跑了几步被树枝绊倒。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响。 有人站在原地发抖,刀都握不住了。 还有人直接瘫在地上,翻着白眼,已经吓晕过去了。 领头的黑衣人跑得最快。他不往后跑,往林子里跑,左拐右拐,在松树之间穿梭。 他跑得很快,眼看就要钻进树丛... 福宝把槐树扔了出去。 几百斤重的槐树,在空中旋转着飞了出去,枝丫像扇子一样展开,像一只巨鸟张开了翅膀。 “砰...” 槐树砸在领头的黑衣人身上。 他被压在树干下面,只露出两只脚,脚上的鞋飞了一只,光着脚,脚趾头还在动,动了两下就不动了。 松树林里安静了。 风吹过松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福宝站在槐树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好累呀。”她说。 李丽质从手指缝里睁开眼,看到满地的黑衣人和那棵横在地上的大槐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福宝……你……你把他们都……” “打跑了,他们坏人,该打!” 平安从槐树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满地的黑衣人。 十二个人,七个被槐树扫倒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惨叫,有的一动不动。 两个被压在槐树下面,只露出脚。 剩下的跑进林子里了,但跑不远,因为这边的动静太大,肯定惊动了附近的村子,说不定已经有人去报官了。 平安走到孙校尉身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哥哥,孙校尉还活着吗?”福宝跑过来,蹲在平安旁边。 “还活着,但伤得很重,妹妹,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人来帮忙。”平安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不行,福宝跟你一起去!”福宝一把抓住平安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刚才她差点失去哥哥,现在不想再离开一步了。 “我也去...”李丽质也跑过来,拉住平安的另一只手。 平安看了看两个妹妹,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他拉着她们的手,三个人一起沿着土路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福宝停下来,跑到那棵槐树旁边,弯腰把那两个被压在树下的黑衣人拎了出来,一个一手,像拎两只小鸡,放到路边,拍了拍手。 “不能压死了,死了就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了。” 平安愣了一下,他看着妹妹那张糊满泥巴的小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丫头,看起来虎头虎脑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但关键时候比谁都冷静。 “哥哥,福宝说错了什么?” “没有,没说错,走吧!”平安拉住她的手说道。 三个孩子沿着土路往前走。 福宝走在最前面,两只手握成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平安走在她后面,拉着李丽质的手。 李丽质走得很慢,腿还在发抖,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第95章 磨刀霍霍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传来马蹄声。 “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是赵老根的声音。 福宝听到赵老根的声音,腿一下子就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赵伯伯…福宝好怕…” 她终于说出了“怕”这个字。 赵老根翻身下马,跑过来,一把抱起福宝。 “郡主不怕,赵伯伯来了,赵伯伯来了!” 福宝趴在赵老根肩膀上,终于哭了出来。 平安站在旁边,看着福宝哭,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哭,他是哥哥,哥哥不能哭。 李丽质站在平安旁边,拉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但也没哭出声。 黄山村,院子里。 李默正在做木工。 他今天做的是一个梳妆盒,是给柳含烟做的。 盒子已经做了一半,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钉子,严丝合缝。 他刨得极慢,每一刨都削得很薄很薄,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堆了一地,薄得像蝉翼,对着太阳看,能透光。 他的手很稳,但今天不知怎么了,总是走神。 刨着刨着就停下来,看着院门口发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刨,刨了几刨又停下来,再看一眼院门口。 像是在等什么人。 柳含烟坐在厨房门口择菜,手里拿着一把冬葵,择得干干净净的,菜叶上的泥巴一点一点地抠掉,抠得手指都红了。 她也老是往院门口看,看一会儿,低下头择两棵,再看一会儿。 她没说话,李默也没说话,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看什么。 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李默抬起头。 赵老根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身上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殿下,出事了!” 李默放下刨子,站起来。 “福宝郡主他们在青松岗遇到了刺客,十几个黑衣人,拿刀的,孙校尉受了重伤,四个侍卫也都…” 赵老根的话还没说完,李默已经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消失了。 柳含烟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福宝…福宝有没有事?” “回王妃,郡主没事,世子也没事,长乐公主也没事,郡主…郡主把刺客都打倒了,一个人,不,一棵树,郡主拔了一棵树…” 柳含烟没听懂,但她听到“福宝没事”这四个字,腿就软了,扶住门框才站住。 院门口传来马蹄声,李默骑着马冲了出去,赵老根连忙带着人也跟了上去。 青松岗。 李默赶到的时候,平安正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条手帕,在帮福宝擦脸上的泥。 福宝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小脸被擦得红扑扑的,泥巴擦干净了,但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的,一个往左歪一个往右歪,像两根被风吹歪的旗杆。 李丽质坐在福宝另一边,靠在她身上,眼睛红肿,已经哭过了,但现在没哭了。 三个孩子身边围着几个村民,是附近村子听到动静赶来的,有男有女,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有的拿着水壶,有的拿着饼子,有的拿着衣裳,要给孩子们披上。 李默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福宝看到了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爹爹!福宝好怕!福宝怕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她终于说出了真心话,不是“福宝把他们都打跑了”,不是“福宝很厉害”,是“福宝好怕”。 李默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没事了,爹爹来了。” 平安走过来,站在李默面前。 “爹爹,是崔…应该是崔家的人。”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李默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崔文礼骂了爹爹和娘亲,被福宝扔到了树上,又在朝堂上被二伯训斥,丢了大脸,崔家是五姓七望的人,最要脸面,他们丢了脸,不会善罢甘休。 这些刺客只杀福宝,不动我和丽质姐姐,说明他们不是冲着赵王府来的,是冲着福宝来的,因为福宝让他们丢了脸。” 平安说完,看着李默。 李默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多大了?” “四岁半。” “四岁半就想这么多。” “孩儿是哥哥,哥哥要想得多一些。” 李默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把福宝抱在怀里,一只手牵着平安,走到那棵横在地上的槐树旁边,看了看那些黑衣人。 赵老根已经把人都捆起来了,七个活的,两个死的,还有三个跑了。 活的跪在路边,低着头,不敢看人。 赵老根挨个审问,但没人开口,嘴硬得很,像蚌壳一样撬不开。 李默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转过身,抱着福宝上了马。 “回家...” “爹爹,那些坏人呢?”福宝趴在他肩膀上,小声问。 “会有人处理的。” “爹爹,福宝今天拔了一棵树,好大一棵树,比爷爷的木屋还大。” “嗯,爹爹知道。” “爹爹,福宝厉不厉害?” “厉害。” “比爹爹还厉害?” “…嗯。” 福宝满意了,趴在李默肩膀上,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太累了。 黄山村,院子里。 柳含烟站在院门口,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换了三次衣裳,第一次换了件青色的,觉得太素,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又觉得太艳,换了一件蓝色的,又觉得太暗,最后还是换回了原来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裙。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福宝回来,等福宝平安回来,等福宝笑着喊她“娘”。 马蹄声从村口传来,她跑出去,跑得很快,快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李默抱着福宝从马上下来,福宝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柳含烟接过福宝,抱在怀里,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福宝没事...”她看着李默。 “没事...” “平安呢?” “也没事。” “丽质呢?” “都没事...” 柳含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抱着福宝,站在院门口,无声地流泪。 平安从马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娘,妹妹很厉害,她把坏人打跑了。” 他仰着脸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柳含烟蹲下来,一只手抱着福宝,另一只手摸了摸平安的脸。 “平安,你受伤了没有?” 她看到了平安脖子上的红印子,那道红印子又红又紫,像一条蜈蚣爬在他白嫩的脖子上。 “不疼,就是被勒了一下。”平安说得轻松,但柳含烟的手指摸到那道红印子的时候,他缩了缩脖子。 柳含烟把他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李丽质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院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站着,就站在那里不动。 柳含烟看到她,招手让她过来,把她也搂进怀里。 “丽质不怕,四婶在。” 李丽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扑在柳含烟怀里,哭得很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把柳含烟的衣裙都哭湿了一大片。 李默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没说话。 他转身走进院子,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那把八十斤的大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刃口有些钝了,昨天砍柴的时候崩了一个小口子,还没磨。 他坐下来,拿起磨刀石。 “沙沙沙...”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不急不慢,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倒计时。 第96章 他要杀人 武德九年十二月的这个夜晚,黄山村的月亮很圆,圆得不像话,像一面铜镜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李默知道,有事了。 下午从青松岗回来,他把福宝交到柳含烟怀里,没说一句话,转身走到院子角落,坐下来,开始磨刀。 那把八十斤的大刀搁在膝上,磨刀石捏在手里,沙沙沙,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刃口上崩的那道小口子,他磨了很久,磨得刃口光滑如镜,月光照在上面,寒光刺眼。 刀磨完了,他没有收起来,而是靠在墙边,伸手拿过那两只擂鼓瓮金锤。 锤自从李渊送过来,他一次都没用过,不是不想用,是没地方用。 打猎用不着这玩意儿,杀只兔子还用锤,传出去让人笑话。 但今天,他把它从箱子里提了出来。 两只锤,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锤头上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锤柄上缠着的麻绳被岁月磨得油亮,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干了很多年了,但李默知道,明天它会变成新的红色。 他要杀人。 但不是现在。 现在天还早,长安城的门还没关,人还没睡,他要等,等夜深,等月黑,等所有人都闭上眼睛。 柳含烟哄睡了福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李默旁边的石桌上。 面是手擀的,切得细细的,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问他磨刀干什么,没有问他拿锤干什么,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道:“面要凉了...” 李默放下锤,端起碗,几口把面吃完,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把碗放回桌上。 柳含烟收了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道:“夫君,回来的时候,给烟儿带一枝梅花,村口那棵腊梅开了,烟儿闻到了。” 李默看着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进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屋里的灯灭了。 李默站起来,把大刀背在背上,双手提起那两柄擂鼓瓮金锤。 锤头垂在身体两侧,几乎拖到地面,月光照在锤面上,反射出幽暗的光,像是两只沉睡的野兽睁开了眼睛。 他走出院子,走到村口,解下拴在老槐树下的黑马,翻身上去。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像是知道今晚要跑一趟远路。 赵老根从隔壁院子里跑出来,衣裳都没穿整齐,光着一只脚,手里提着一把刀。 “殿下,您要去哪儿?末将跟您去。”他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那只光着的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脚趾头冻得通红,但他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看着李默。 李默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要去杀人的人。 “看好院子...” 他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冲进了夜色。 赵老根站在村口,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马蹄声也听不到了,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光着的脚,脚趾头已经冻得发紫了,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转身走回院子,坐在门槛上,刀横在膝上,没有进去睡觉。 他等着,等着殿下回来。 黑马跑得很快,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一路向东,四蹄翻飞,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惊起了路边草丛里的野兔,也惊起了树上的乌鸦。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呱呱叫着,在月光下盘旋了几圈,又落回去。 一个时辰后,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巍峨,垛口连绵,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城门已经关了,厚重的木门紧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李默没有减速。 他策马沿着城墙往南走,走到启夏门附近,这里没有城门,只有高高的城墙和一排排水渠的出水口,水渠从城里流出来,穿过城墙底下的涵洞,汇入城外的护城河。 涵洞不大,人勉强能钻过去。 李默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上,拍了拍马脖子。 黑马蹭了蹭他的手,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你去吧!我等你。” 李默弯下腰,钻进涵洞。 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在脚上。 他不在意,手脚并用地爬过涵洞,从城里的水渠口钻出来。 身上湿了大半,水珠顺着衣裳往下滴,滴在地上,在月光下闪着光。 长安城的夜晚很安静,街巷空空荡荡,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低沉而缓慢。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在巷子里回荡,像是一句咒语。 崔府所在的崇仁坊在城的东边,离启夏门不近,要穿过好几条街巷。 李默走得很快,大步流星,锤头垂在身体两侧,偶尔碰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但他不在意,因为今晚他不需要隐藏。 崇仁坊到了。 坊门开着,门洞里的灯笼已经灭了,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 坊里有几户人家门口还挂着灯笼,烛火在纱绢后面摇曳,把门前的石阶照得昏黄。 崔府在坊里的最深处,李默来过一次,上次周安带他来送铁磨图纸的时候路过这里,他看了一眼,记住了。 他站在崔府门前。 朱漆大门,铜钉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门楣上悬着“崔府”二字,前朝书法大家的手笔,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门前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整齐的石牙,在月光下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石狮子很大,比别家的都大一圈,威风凛凛。 李默走上台阶,站在门前,沉默了一会后,直接抬起脚,一脚踹在门上。 “轰...”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连同门框一起飞了出去。 大门飞进院子里,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门轴断裂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声炸雷,惊起了坊里所有的狗。 狗叫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没有人敢出来看,因为敢把崔府大门踹飞的人,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李默跨过门槛,走进崔府。 崔府很大,进了大门是前院,青石板铺地,宽敞得像一个小广场,两边是门房和仆役的住房,正前方是一道影壁,砖雕的,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影壁后面是二门。 前院里已经有人出来了。 几个仆人提着灯笼从门房里跑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大门和一个浑身湿透,背着大刀,提着双锤的人,先是一愣,然后有人尖叫起来,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瘫在地上动不了。 “有刺客!有刺客!快去禀报老爷!” 李默没有看他们,大步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二门。 二门里面是正院,崔家的核心所在。 正厅、书房、花厅、客房,一应俱全,青砖灰瓦,雕梁画栋,比李默在黄山村的新宅子还要气派。 院子里种着几棵腊梅,花已经开了,金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闪着光,香气扑鼻。 柳含烟说要一枝梅花。 李默看了一眼那几棵腊梅,没有停步。 正厅的门开了,崔文礼从里面冲出来,穿着寝衣,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惊怒。 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棍棒,有的空着手,腿都在抖。 “什么人?敢闯崔府?不要命了?”崔文礼站在台阶上,声音又尖又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默走到正厅前的台阶下,停下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崔文礼看清楚了,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像秋天的落叶。 “赵…赵王?” 李默没有说话。 他把右手的锤举起来,锤头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然后朝正厅的方向砸了下去。 锤落处,台阶上的青石碎裂,碎石飞溅,砸在崔文礼身上。 他惨叫一声,往后一倒,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滚到李默脚边,寝衣上全是灰,脸上被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赵王!你…你擅闯朝廷命官府邸,你…你这是要造反吗?”崔文礼瘫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扶着地往后退,手指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道白印。 李默低头看着他。 第97章 你不叫... “你派人杀我女儿。” 崔文礼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否认,但看着李默那双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藏着刀。 “我没有…我没有派人…你…你有什么证据…” 李默没有再说话。 他把左手的锤也举起来了。 崔文礼看到了那两只锤,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崔文远说过的话... “李元霸那个人,不讲规矩的,你觉得,他来找你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他现在知道了,他来找你的时候,带着两只锤,一只是擂鼓瓮金锤,另一只也是擂鼓瓮金锤。 “不…不要…救命!救命啊!”崔文礼连滚带爬地往后跑,跑了几步被台阶绊倒,爬起来再跑,李默一锤砸在他腿上。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像折断一根干柴。 崔文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右腿从膝盖以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白森森的骨茬子戳破了寝衣,露在外面,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把青石板染得通红。 他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的惨叫变成了呻吟,像一只被踩断了腿的狗。 “你的腿…我女儿的脖子,也受了伤。”李默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蹲下来,看着崔文礼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涣散了,瞳孔放大,里面全是恐惧。 “崔文礼,你给我听好了,你派人杀我女儿,我不杀你,我杀你全家,你崔家老老少少,上上下下,一个都别想活,不是你一个人动的手,是你们崔家一起动的手。 所以你们崔家...要一起死。” 他站起来,提起锤,转身朝正厅走去。正厅里灯火通明,崔文忠和几个崔家的子弟正在里面议事,听到外面的动静,正要出来看。 门帘一掀,李默走了进去。 “你…你是何人…” 李默没有回答,锤落处,梨花木的八仙桌碎成木屑,桌上的茶壶茶碗飞溅出去,碎了一地。 崔家子弟们惊呼着四散奔逃,有人往门口跑,有人往后窗跑,有人钻到桌子底下,有人瘫在椅子上动不了。 李默一个一个地追上去,锤起锤落,一开始不杀人,但每个人都断了一条腿。 从左腿到右腿,从膝盖到脚踝,每一锤都砸得精准,像做木工活时量好了尺寸再下刀。 “嘣...” 然后,随着脚到脑袋,像是砸西瓜一样,直接砸碎过去。 “你…你疯了!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博陵崔氏!你…你得罪了我们,李家也保不住你…”一个三十来岁的崔家子弟瘫在地上,抱着断腿,声音沙哑,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李默看了他一眼。 “博陵崔氏,我杀的就是博陵崔氏。” 他走出正厅,走进书房。 崔文远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面前摆着一本经书。 他听到外面的动静,但没跑,也没喊,就那么坐着,手里捻着佛珠,一下一下的。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李默。 “赵王,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默看着他。 “你知道我要来。” 崔文远把佛珠放在桌上,站起来。 他的腿有些抖,但脸上的表情很镇定,看着站在门口的青年,月光透过门框照进来,把李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山。 “崔文礼那个蠢货,我就知道他成不了事,成不了事也就罢了,还把人招来了,赵王,你打算怎么处置老朽?”崔文远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佛珠,又放下了。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不跑。” “跑,跑到哪里去,天下之大,都是李家的,老朽能跑到哪里去?” 崔文远苦笑了一下,扶着桌子,在椅子上坐下来说道:“赵王,老朽有个不情之请,老朽那几个孙儿,年纪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你能不能…” “不能。” “…” “你崔家要杀我女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年纪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崔文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李默,看了很久,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动手吧!给老朽一个痛快。” 李默没有动手。 他一锤砸在崔文远的腿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崔文远从椅子上栽倒,趴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但硬是一声没吭,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不叫....”李默说。 “叫了,你就不打了吗?”崔文远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还算稳。 “不会。” “那老朽叫什么?” 李默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书房。 崔文远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撑不住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像受了伤的野兽在呜咽。 金吾卫来得比李默预想的快。 他砸断第十二个人的脑袋的时候,崔府外面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从大门口涌进来,把整个前院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个金吾卫士兵鱼贯而入,手持刀枪,甲胄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领头的是一位年轻将领,三十出头,面容英朗,穿着一身明光铠,腰佩长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叫李崇义,是金吾卫中郎将,出身陇西李氏,算是李家的远亲。 他在值房听到崔府这边有动静,带着人赶过来,走到坊门口就看到了崔府那两扇飞出去的大门,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晚这事不小。 他走进崔府,看到满地的碎木、碎石、血迹,横七竖八躺在院子里的那些残肢断臂,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看到了站在院子中间的李默。 月光下,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背着大刀,提着两只大锤,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像是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杀神。 “站住...” 李崇义伸手拦住身后要往前冲的士兵,大步走到李默面前,站定,抱拳行礼。 “殿下,末将金吾卫中郎将李崇义,见过赵王殿下,殿下,您这是…” 李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崇义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断腿的崔家人,又看了看李默手里那两只沾满血和灰的擂鼓瓮金锤,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赵王深夜闯入崔府,将京城崔家的所有人都砸死了,这事可不小,虽然赵王是王爷,但崔氏可不能小觑。 他也想要拦住李默... 但他敢拦吗?面前这位爷是李元霸,是当年一个人追着十万大军跑的李元霸。 金吾卫这几十号人,不够他塞牙缝的。 “殿下,您…您能不能先停一停,末将去禀报陛下,让陛下定夺?”李崇义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 李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两只锤。 锤面上沾了血,血珠子顺着锤头的弧度往下滴,滴在地上的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圆点,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还没砸完。” “殿下...” 李默提着锤,从李崇义身边走过去,走进后院。李崇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比划了一下,又放下。 他看了看身后那些金吾卫士兵,士兵们都在看他,等着他下令。 “将军,拦不拦?”一个队正凑上来,压低声音。 李崇义想了想,转过身。 “去,骑马去皇宫,禀报陛下,越快越好。” “是!”队正带着两个人转身就跑。 “其他人,守住崔府各门,不许进,不许出,等陛下定夺。”李崇义又喊了一声,然后走到院子角落,站在那里,不动了。 不是他不想拦,是他知道拦不住,也不敢拦。 崔府后院,腊梅的香气更浓了。 这里的腊梅比前院多,种了整整一排,金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把整个后院照得暖洋洋的。 花香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像是一种奇怪的香。 后院里住着崔家的家眷。 崔文礼的妻子,崔文忠的妻子,崔文远的几个儿媳妇,还有大大小小十几个孩子。 她们已经醒了,听到前院的动静,有的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有的抱着孩子往角门跑,有的跪在佛堂里念经,有的收拾细软准备从后门逃走。 李默走进后院的时候,一个年轻妇人正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从角门跑出来。 第98章 冷血...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从角门跑出来,一头撞在李默身上。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浑身湿透,背着大刀,提着双锤的男人站在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窖。 “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抱着孩子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怀里的男孩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张着嘴,哇哇大哭。 “娘!娘!” 妇人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手指抓着地面的石板,指甲盖断裂,渗出血丝,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默,瞳孔里全是恐惧,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兔子。 “你…你别过来…别过来…” 李默走过去,从她身边经过,锤头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火星子从青石板上溅起来,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妇人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腿不听使唤了,软得像两团面。 “别…别杀我孩子…求求你…别杀我孩子…”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李默没有看她。 他走到男孩面前,停下脚步。 男孩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袄,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顶上缀着一颗绿莹莹的玉珠子。 他仰着脸看着李默,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好奇,而不是恐惧。 他不懂恐惧,他还太小,不知道站在面前的是要杀他的人。 “你…你是谁呀?”男孩奶声奶气地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李默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男孩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湿漉漉的,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递给他。 “给你,这个可好玩了,我捡的...” 他的小手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里躺着一块灰白色的小石头,圆溜溜的,被磨得很光滑。 这是他在院子里捡的,也许是在池塘边,也许是在花坛下,也许是在某棵树下。 他捡到了,觉得好看,就揣在兜里,揣了好几天,兜都磨破了。 李默看着那块石头,又看了看男孩的脸。 男孩笑着,笑得天真无邪,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嘴角还挂着刚才摔倒蹭破皮渗出的血丝,红红的一道,像不小心画上去的胭脂。 李默的锤举了起来。 锤头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风声,呜呜的。 男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石头掉在地上了。 石头比他掉得快,先落的地,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底下,停住了。 然后是身体。 男孩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大红色的小袄上绽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越开越大,越开越艳,从胸口开到肚子上,从肚子开到腰上。 血从衣服里渗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青石板上那些已经半干涸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个的。 虎头鞋上一只鞋的鞋带松了,鞋歪在脚脖子上,露出一截白袜子,袜子上面绣着一只小老虎,虎头虎脑的,跟鞋面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眼睛还瞪着。 不是恐惧,是不解,是不明白。 不明白这个叔叔为什么要打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躺在地上了,不明白手里的石头去哪儿了,不明白…… 他再也没有机会明白了。 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趴在男孩身上,把他搂进怀里,用手去捂他胸口的血。 血从她指缝里涌出来,止不住,越捂越多,越捂越红。 “我的儿,我的儿啊!”她的声音凄厉得像夜枭,在崔府上空回荡,刺穿了整条坊巷。 声音从崔府的围墙里传出去,传到崇仁坊的每一条巷子里,传到每一户人家的窗户前。 有人关紧了窗户,有人用被子蒙住了头,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屏住呼吸,有人小声念着佛号,手在发抖。 没有人敢出来。 崇仁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李默从妇人身边走过,走进后院深处。 后院有十几间房,住着崔家的女眷和孩子。 崔文礼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是去年冬天生的,才几个月大。 崔文忠有一儿一女,儿子七岁,女儿五岁。 崔文远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孙子分别六岁和四岁,孙女三岁。 还有几个偏房的孩子,年龄不一,有男有女。 李默一间一间地推开门。 没有叫喊,没有哀求,没有哭声。 只有锤落地的声音。 “砰砰砰...” 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打桩。 偶尔夹杂着骨头碎裂的脆响。 李崇义站在前院,听着后院的动静,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他身后的金吾卫士兵们,有的低着头,有的转过身去,有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但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将军,咱们…咱们就这么听着...”那个队正又凑上来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不听还能怎样,你去拦...”李崇义连头都没回。 那个队正看着李崇义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刚从军的时候,老兵告诉他,战场上有些人是不能惹的,惹了就是死。 他们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见过尸山血海,见过血流成河,但没见过这种杀法。 不是打仗,是屠宰。 后院的声音渐渐小了。 李崇义抬起脚,想往前走一步,又放下了。 他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 他是金吾卫中郎将,正五品的武官,在战场上杀过人,在刑场上监过斩,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但今天他怕了。 不是因为死人,是因为杀人的那个人。 那个人不说话,不喊叫,不咆哮,面无表情,不悲不喜。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像砸核桃一样。 “将军…”队正又开口了。 “闭嘴...”李崇义说。 队正闭上了嘴。 后院彻底安静了。 脚步声从后院传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刚才锤子落地的节奏一模一样。 第99章 崔家满门...没了 李默从前院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头发上沾着血,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一滴的,滴在肩膀上,滴在胸口的衣襟上。 脸上溅了几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像长了麻子。 身上的衣裳湿透了,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汗、哪些是血。 两只锤上沾满了血和碎肉,锤头上黏糊糊的,云纹被糊住了,看不清楚。 他走到前院,看了李崇义一眼。 李崇义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剑柄,但按住了又松开了。 他不敢拔剑。 “殿下…您…您这是要…”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李默没有回答他,从他身边走过,穿过被踹飞的大门,走出崔府。 李崇义站在院子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现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从脊椎凉到脚后跟。 “将军,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队正又凑上来了。 李崇义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抬脚朝后院走去。 后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哭声,没有呻吟,没有求救。 只有血腥味,浓得像化不开的雾。 月光照在后院的青石板上,照出一片暗红色。 不是一滩,是铺满了整个院子,从这头铺到那头,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李崇义站在后院入口,看着眼前的一切,胃里翻江倒海,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见过死人,见过很多死人,在战场上见过堆成山的尸体,但没见过这样的。 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 十几具小小的身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卧,有的趴着,有的蜷缩成一团。 他们的衣裳都很整齐,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没有恐惧的表情。 大多数孩子的脸上是茫然的、不解的、好奇的。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崇义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画面了。 “将军…”队正在身后叫他,声音也变了,沙哑得像含着沙子。 “去…再去禀报陛下,快去,就说…就说赵王血洗崔府,崔家满门…没了。”李崇义的声音比他想的还要低,还要沙哑。 “是…”队正转身跑了。 他的脚步声又急又碎,跑出去没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出崔府大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李崇义站在原地,看着满院的尸体,身体有些发僵,脑子却转得飞快。 赵王血洗崔府,崔家在长安的族人一个不剩,这消息天亮之前就会传遍长安城。 朝堂会震动,五姓七望会震怒,陛下会怎么处置? 他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今晚的长安城,不会太平了。 皇宫,太极宫。 李世民是被王德叫醒的。 王德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 “陛下,出大事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睁开,从榻上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冰凉的地砖让他彻底清醒了。 “什么事?” “金吾卫来报,赵王…赵王他…” “四弟怎么了?” “赵王他…他闯进了崔文礼府上,把…把崔家满门…都杀了。”王德的嘴唇在哆嗦,捧着衣裳的手也在哆嗦。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一把夺过衣裳,胡乱穿上。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金吾卫李将军派人来报的,说赵王一个人去的,带着两柄大锤,崔府上上下下,不论男女老少…都…都没了…” 李世民穿衣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比刚才更快,更急。 “备马,召集程咬金、秦琼、尉迟恭,让他们带兵去崔府,拦住四弟!” “陛下,赵王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李将军说他从崔府出来就走了,不知去向。” 李世民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去向... 四弟去了哪里?回黄山村了,还是去了别处? 他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传朕旨意,让程咬金带五百人,连夜出城,去博陵,围住崔家老宅,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陛下,这…”王德惊得手里的衣裳都掉了。 “快去!” 王德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李世民站在殿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还赤着,脚趾头冻得发紫。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自己把靴子穿上。 穿好了,站起来,走出殿门。 门外,程咬金、秦琼、尉迟恭已经到了。 三个人穿着常服,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但精神头都很好,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程咬金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头发乱得像鸡窝,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脚光着,靴子拎在手里,一边跑一边穿,跑到殿门口才穿上,鞋带都没系好。 “陛下,出什么事了?大半夜的把俺老程叫起来,俺还以为突厥人打过来了!”他大大咧咧地站到李世民面前,嗓门大得能把殿顶掀翻。 “赵王杀了崔文礼全家。”李世民说。 程咬金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秦琼,秦琼的脸色也变了,变得很复杂,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尉迟恭站在最后面,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跟了他十几年了。 “四弟现在不知所踪,朕担心他去了博陵。”李世民看着这三个人,声音很沉。 “崔家的根在博陵,长安城的崔家人死了,博陵的还活着,以四弟的性子,他不会留后患。” 程咬金的脸抽了抽。 “陛下的意思是,赵王他…要去博陵崔家老宅?” “很有可能...”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崔家老宅在博陵,离长安几百里地,赵王要是真去了,等他赶到,崔家老宅怕是也保不住了。 “陛下,那可怎么办?”程咬金急了。 “朕已经让王德去调兵了,咬金,你带五百骑兵,连夜出城,沿官道往博陵方向追,追上四弟最好,追不上…”李世民顿了顿。 “追不上就到崔家老宅,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四弟动手了。” “是!” 程咬金抱拳领命,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自己那只光着的脚,靴子还没系好,他蹲下来系鞋带,系了两下没系上,急了,一把扯掉鞋带,把靴子往脚上一套,光着脚跑出去了。 “秦琼,尉迟恭,你们随朕去崔府。”李世民转向秦琼和尉迟恭。 “是!” 三个人带着一队侍卫,骑马出了宫。 长安城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急促而沉重,像擂鼓。 崔府的大门还敞开着,门板歪在院子里,地上散落着碎木屑和铜钉。 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蹲着,张着嘴,露出整齐的石牙,像是在笑。 第100章 一匹马... 李世民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崔府。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皱了皱眉。 前院的地面上有血迹,但不多,零星几点,像是有人从这里走过去,带着血,滴在地上。 李世民顺着血迹往里走,穿过二门,走进正院。 正院里倒着几具尸体,都是成年男子,穿着寝衣,腿断了,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着,白森森的骨茬子戳破了衣裳,露在外面。 他们的脑袋都碎了,碎得不成样子,分不清五官,只能看到红白相间的东西糊了一地。 李世民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后院走。 后院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出了一片暗红色。 十几具小小的身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最小的那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袄,躺在一个年轻妇人怀里,妇人紧紧地抱着他,抱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妇人的头发散着,脸埋在孩子的头顶上,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身体已经僵了,僵得像一块石头。 李世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秦琼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尉迟恭也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赵王这次…是真的怒了。”秦琼开口了,声音很低。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知道四弟为什么会怒。 崔文礼派人去杀福宝,那个在黄山村种田打猎、养兔子骑木马的小丫头。 那个四岁的、奶声奶气的、每天早上追着鸡满院子跑的小丫头。 那个最大的爱好是跟兔子说话、最喜欢的食物是桂花糕的小丫头。 崔文礼要杀她。 李默能不发疯吗? 不久前突厥人只是烧了黄山村、毁了福宝的木马、杀了她的小鸡,李默就一个人追着十万大军跑了上千里,追到灵州,斩了颉利和突利才回来。 现在崔文礼要杀福宝本人,他能放过崔家吗? 李世民想到这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转身走出了后院。 “陛下,这些尸体…”秦琼跟上来。 “收敛了,让人抬出去安葬了。”李世民边走边说。 “崔文礼派人刺杀福宝,死有余辜…”秦琼嘴角露出了一个冷笑。 秦琼心里也是觉得李默做得对的,换了自己是李默,有人要杀他女儿,他也会跟李默一样狠。 也许会更狠... 李世民走到前院,站在那两只被打碎的石狮子旁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圆得不像话。 “陛下,程将军已经出发了。”王德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还有,陛下,皇后娘娘派人来问,说赵王的事她听说了,问陛下需要她做什么?” “让她去黄山村,陪陪柳含烟,四弟不在家,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心里肯定不踏实,让皇后去陪她住几天。”李世民说道。 “是...”王德转身跑了。 李世民站在月光下,看着崔府那两扇歪在地上的大门,沉默了很久。 “四弟,你可千万别再去博陵了。”他喃喃道。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 李默骑着黑马,沿着官道往北走。 黑马跑得很快,四蹄翻飞,马蹄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 他没有回黄山村,他要去博陵。 崔家在长安的族人死了,博陵还有。 崔文礼只是崔家在长安的一颗棋子,真正下令的是博陵老宅里的人。 也许是崔文渊,也许是崔家的族老,也许是某个人。 他不确定是谁,也不需要确定。 崔家要杀他女儿,所以崔家要死。 李崇义看着满院的尸体,转过身,对身后的金吾卫士兵说道:“把门关上。”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走过去,把那两扇歪在地上的大门抬起来,靠在门框上。 关不严实,缝隙很大,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条白线。 “将军,咱们就这么等着?”队正又凑过来了。 “不等还能怎样?”李崇义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 他的腿还有点软,坐下来舒服多了。 “可是赵王走了,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已经派人去禀报了。” 李崇义看着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院子里的血迹上,又把目光移开,看着天空。 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这一夜,真长。 长安城外,官道。 程咬金带着五百骑兵,发了疯似的往北追。 他不是骑马,是飞。 五百匹马的马蹄声汇成一片,像打雷一样,震得官道两旁的树都在抖。 “给老子快点儿,再快点儿!”程咬金一边挥鞭一边喊。 赵王骑的是黑马,比他们的马快,出发比他们早,不知道能不能追上。 但追不追得上是一回事,追不追是另一回事。 陛下让他追,他必须追。 “将军,前面有马蹄印!”一个斥候从前面跑回来,指着前方。 “多不多....” “一匹马,刚过去不久。” 程咬金眼睛一亮,赵王骑的就是一匹马,单骑。 “追...” 队伍的速度更快了,马蹄声更急了,像疾风骤雨。 博陵,崔家老宅。 崔家老宅在博陵城东,占地极广,光是祠堂就有三进,牌坊林立,石兽成排,门上悬着“博陵崔氏”的匾额,是前朝皇帝御笔亲题。 宅子里住着崔氏一族的嫡系和旁支,老老少少上百口人,再加上仆从丫鬟,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此刻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宅子里的人都睡了,只有巡夜的护院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走动。 护院头目叫崔豹,是崔家的家生子,从小在崔家长大,一身横练功夫,在博陵城里也算一号人物。 他今晚值夜,已经走了两圈了,什么异常都没发现,正准备去门房喝杯茶歇歇脚。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崔豹皱了皱眉,停下脚步,朝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墙很高,一丈有余,墙头上种着荆棘,防止人翻墙,墙外是一排槐树,枝丫伸过来,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只只张开的爪子。 什么都没有。 崔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多心了,转身往门房走。 走了两步,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闷。 “咚...”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崔豹猛地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院墙方向。 月光照在墙头上,照在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枝上,照在墙头那些密密麻麻的荆棘上。 一个黑影从墙头上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无息。 黑影落在地上,站直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了他的轮廓。 很高,很壮,背着大刀,提着双锤。 浑身上下全是血。 崔豹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是什么人?” 他拔出刀,刀锋在月光下一闪。 赵王李默没有回答他,提着锤,朝他走过来。 第101章 他才五个月 博陵崔家老宅的院墙有一丈二尺高,墙头上密密匝匝地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寒光。 碎瓷片是特意烧制的,边缘磨得比刀还利,手按上去就是一道口子,血止都止不住。 墙根下种着一排荆棘,枝枝条条缠在一起,像一道天然的拒马。 崔豹巡夜巡了七八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从这道墙上翻进来。 但他今天看到了。 黑影从墙头上落下来,站直了身子。 月光照在他的轮廓上,很高,很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背上背着一把大刀,两只手里各提着一柄大锤,锤头垂在身体两侧,几乎拖到地面。 浑身上下全是血,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血顺着衣角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的石板缝里。 崔豹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在这行干了半辈子,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各式各样的亡命徒,但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个人身上的血不是溅上去的,是泼上去的,一层一层地糊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有些还是新鲜的,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光。 “你是什么人?”崔豹把刀拔了出来。 刀刃在月光下一闪,映出身后那几个护院煞白的脸。 他的声音还算稳,但握刀的手已经在抖了。 不是害怕,是本能,就像兔子看到鹰,羊看到狼,身体比脑子先知道危险。 李默没有说话,提着锤朝他走过来。 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大,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锤头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浅浅的沟痕,火星子从石面上溅起来,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拦住他...”崔豹大喝一声,挥刀冲了上去。 他是崔家的家生子,从小在崔家长大,一身横练功夫在博陵城里也算一号人物,等闲七八个壮汉近不了身。 他一刀劈下去,用的是十二分的力气,刀锋破空,带起一阵尖锐的啸声。 李默连看都没看,左手锤横着一扫,锤头撞在刀身上,精钢打造的长刀当场弯成了一个弧形,从崔豹手里飞了出去,飞过院墙,不知道落到了哪个角落里。 锤头去势不减,砸在崔豹的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像折断一把干柴。 崔豹整个人飞了起来。 不是往后倒,是往后飞,双脚离地,飞出去一丈多远,撞在影壁上,把砖雕的松鹤延年撞得稀碎。 他从影壁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胸口凹下去一个大坑,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眼睛瞪得大大的,还带着生前最后一刻的茫然。 他打了十几年的架,从没想过自己连一招都接不住。 他再也没有机会想了。 剩下的几个护院看到这一幕,扔掉手里的刀棍,四散奔逃。 有人往后院跑,有人往前院跑,有人爬墙,有人钻进花丛里,把脸埋在土里,屁股撅得老高,像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 李默没有追他们。 他是来找崔家人的,不是来找护院的。 他大步穿过前院,走上台阶,推开正厅的门。 正厅里空无一人,但桌上的蜡烛还燃着,蜡油凝了厚厚一层,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坐着。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堂,写着“诗礼传家”四个字,笔力遒劲,落款是前朝的一位翰林学士。 中堂下面摆着一张条案,条案上供着崔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的,排了好几排。 李默看了一眼那些牌位,没有停留,穿过正厅,走进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了好几倍,青石板铺地,中间是一座假山,假山旁边是一棵古槐,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后院都罩在阴影里。 槐树下面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绕过后院正房、厢房、跨院、花园,一进连着一进,像一座小型的迷宫。 住在后院的正房里的,是崔家辈分最高的人。 崔老太爷,崔远达,崔文礼的伯父,今年七十三岁,早已不管族中事务,但在崔家的地位无人能及。 他是前朝的进士,做过几年官,后来辞官归隐,在家著书立说,在士林中有很高的声望。 他半夜被前院的动静惊醒,还没来得及穿衣服,门就被踹开了。 门板飞进来,砸在博古架上,架子上的瓷器哗啦啦碎了一地,碎片四溅。 崔远达从床上坐起来,借着月光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手里提着两只大锤,锤头上还在往下滴血。 “你是什么人?”崔远达的声音沙哑,但还算镇定。 他活了七十三年,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当年隋末天下大乱,乱兵攻进博陵城,他都没慌过。 李默没有回答他,走到床前,锤落。 崔远达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血从床上漫下来,顺着床沿滴在地上,和外面青石板上的血混在一起。 李默转身走出正房,走进东厢房,住在东厢房的是崔远达的次子崔文道。 他是崔家在博陵的主事人之一,平日里负责族中的田产和商铺,在博陵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听到了动静,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准备从后窗翻出去,一条腿已经跨上了窗台。 李默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把他从窗台上拽了下来,摔在地上。 崔文道的脑袋磕在桌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额头往下流。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为…为什么…”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李默锤落,崔文道的声音永远停在了那里。 东厢房旁边是一排耳房,住着崔家未出阁的女儿们。 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才两岁半,正在襁褓中。 她们被外面的动静吓醒了,有的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有的抱着姐妹哭成一团,有的跪在床上不停地磕头,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李默推开门的时候,她们齐声尖叫起来。 叫声尖锐刺耳,在后院里回荡。 他没有停,也没有看她们的脸。 锤子起落之间声音渐渐小了。 耳房后面是一个小跨院,住着崔文渊一家。 崔文渊不在,他人在长安。 但崔文渊的妻儿还在。 他的妻子郑氏是荥阳郑氏的女儿,去年才嫁过来,今年十九岁,生了一个男孩,才五个月大。 郑氏听到动静,抱着孩子从屋里跑出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单薄的寝衣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她看到李默提着锤从月门走进来,脚下发软,摔倒在台阶上,怀里的孩子掉在地上,摔出去滚了两滚,哇哇大哭。 她爬起来,想把孩子再抱进怀里,但身体不听使唤了,手撑在石板上,指节发白,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她爬了两步就爬不动了,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抬起头,看着李默。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和那双锤她看得清清楚楚。 “求求你…别杀我孩子…他才五个月…他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又尖又碎,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 李默走过去。 锤子落下。 第102章 婴儿 郑氏的头垂了下去。 她的手里还攥着孩子的襁褓一角,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 孩子还在哭。 小小的身子躺在地上,手脚乱蹬。 李默看了他一眼。 五个月大的婴儿,连坐都坐不稳,连话都不会说,连谁是爹娘都分不清。 他不知道什么是仇恨,不知道什么是家族,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想要杀别人家的女儿。 他只知道饿了要哭,困了要睡,尿了要闹。 李默把锤举了起来,又放下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婴儿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夜风很冷,他只穿着单薄的襁褓,裸露在外面的小手小脚冻得发紫。 他哭了一会儿,大概是哭累了,声音慢慢变成了抽噎,一声一声的,像小猫叫。 李默伸手,把婴儿从地上拎了起来。 婴儿轻得不像话,比福宝的灰团还轻,托在掌心里没多少分量。 婴儿的大眼睛看着他,漆黑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他的影子。 婴儿不哭了,打了个嗝,把两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乱抓,抓了几下,抓住了李默的衣领,揪着不放。 李默低头看着他。 婴儿咧嘴笑了,没牙的嘴巴咧得大大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李默沾满血的手背上。 他像是要把这个浑身是血的人记住。 但婴儿的记忆很短,短到睡一觉就会忘掉一切。 他明天不会记得今晚的事,不会记得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不会记得他的手曾经托着自己的身体。 他甚至不会记得自己的爹娘。 李默把婴儿放回地上。 他站起来,提起锤,走进下一间屋子。 婴儿躺在地上,仰面朝天,两只小手在空中划了几下,抓不到东西了。 他又开始哭,声音比刚才更小,细得像蚊子哼,哭了几声就哭不动了,只剩下抽噎。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蜡烛燃到了尽头。 天快亮的时候,李默走出了崔家老宅。 黑马还拴在老槐树下,低头啃着地上枯黄的草。 看到李默出来,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李默把锤挂回马鞍两侧,翻身上马,朝南方看了一眼。 天色麻麻亮,启明星还挂在天边,亮得像一颗钻石。 远处的博陵城还在沉睡,没有人知道崔家老宅里发生了什么。 他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沿着官道向南跑去。 博陵崔氏,立族数百年,嫡系旁支加在一起上百口人,一夜之间,十不存一。 老宅里的尸体要等到日上三竿才会被人发现。 第一个发现的是崔家老宅的厨子老王,他每天早上卯时准时到厨房生火做饭,今天也不例外。 他推开厨房的门,舀了水,添了柴,把米下锅,然后在等粥熟的工夫去院子里拔几棵葱。 他推开厨房的后门,走进后院。 后院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手里的大葱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血泊里。 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转过身想跑,腿不听使唤,软得像两团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坐在了血泊里。 他看着自己沾满血的裤子,终于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惨叫在崔家老宅上空回荡,惊起了屋脊上栖息的乌鸦。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呱呱叫着,在宅子上空盘旋了几圈,又落回去了。 消息传到博陵城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了。 博陵县令叫赵守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进士出身,在博陵当了八年的县令,把博陵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算是一方能吏。 他听到崔家老宅出事的消息,手里的茶碗没端稳,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官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便袍就上了轿。 轿子在崔家老宅门口落下,赵守正下了轿,腿在打颤,扶着轿杆才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进前院。 前院里躺着几具尸体,都是护院,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口。 赵守正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用手帕捂住嘴,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在博陵当了八年的县令,见过命案,但没见过这样的。 他走进后院,只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出来。 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脸色白得像纸。 “封住府门,不许任何人进出,本县去写奏折,八百里加急,报朝廷。”他的声音在发抖。 师爷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县尊,要不要先通知崔家的人?” “崔家的人都在里面躺着呢,你去找谁通知?”赵守正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师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赵守正又看了崔家老宅一眼,转过身,上了轿。 “回衙门...”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长安城,崔府的血迹还没干透。 金吾卫的人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抬出来,在院子里摆了一排。 大冬天的,尸体凉得快,摆了一个时辰就开始发硬,脸上凝着一层白霜。 李崇义坐在台阶上,一宿没合眼,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看着那些尸体被抬进抬出,看着仵作蹲在地上验尸,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忙成一团。 他什么都不想管,也管不了。 天亮的时候,宫里的旨意到了。 来传旨的是王德,骑着一匹快马,气喘吁吁的,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住门框站稳了,从怀里掏出圣旨,展开来。 “陛下口谕,金吾卫中郎将李崇义,清点崔府伤亡,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李崇义跪在地上接了旨,站起来,看着王德说道:“王公公,博陵那边…” “陛下已经派人去了,程将军带了五百骑兵连夜北上,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同州了。” 李崇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王德看了看满院的尸体,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这个地方。 程咬金确实过了同州。 五百骑兵在官道上疾驰,扬起漫天尘土。 第103章 追... 程咬金骑在最前面,盔歪甲斜,脸上全是灰,嘴里也在骂骂咧咧的。 “这赵王骑的什么马,比老子这匹快这么多?”他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嘶鸣了一声,速度又快了几分,但还是看不到李默的影子。 斥候每隔半个时辰报一次情况。 “将军,前面的马蹄印还很新,赵王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追!给老子追!” 又追了一个时辰,斥候又报上来了。 “将军,前面的马蹄印…拐弯了!” “拐弯了,拐哪儿去了?”程咬金勒住马。 斥候指着一条岔道。 “往南边去了,不是往博陵的方向。” 程咬金愣住了。 往南,赵王往南走了,不是去博陵,是回家了? 他在马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狠狠一拍大腿。 “这赵王,老子追了他一宿,他回家了!” 他气得不行,但心里又松了一口气,赵王没去博陵,博陵崔家老宅保住了,陛下的差事也算交了一半。 “将军,那咱们还往北追吗?”斥候问道。 “追个屁,掉头,往南,去黄山村!” 程咬金调转马头,带着五百骑兵浩浩荡荡地往南去了。 他得亲自去黄山村看看,看看这个赵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李默没有去博陵。 他出了崔家老宅,沿着官道向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拐上了一条岔道。 岔道通向东南方向,不是去博陵的路,是去黄山村的路。 他改了主意。 不是因为他心软了,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福宝还在家里等他。 他已经在长安城和博陵之间奔波了一天一夜,福宝也会想他,柳含烟也会想他,平安也会想他。 崔家老宅的人已经死了,他们跑不了。 他可以等,等以后有了时间再慢慢跟他们算账,不必急于这一时。 他需要先回家。 黑马跑了一夜,又跑了一个白天,到了傍晚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黄山的轮廓。 山还是那座山,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山脚下的村子。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血衣,长安城崔府的血和博陵崔家老宅的血混在一起,一层叠一层,已经看不出衣裳原来的颜色了。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赵老根,他还穿着昨晚那身衣裳,衣裳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疲惫。 他在这里站了一整天,看着官道的方向,眼睛都不敢多眨几下。 他带了干粮和水,但一口都没吃。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看到李默骑在黑马上出现在官道的尽头,他眼圈一下就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迎了上去。 “殿下…您回来了…” 李默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她们呢...” “王妃在家,郡主和小王爷也在家,都好好的,郡主睡了一整天,醒了吃了碗面,又睡了,小王爷一直没睡,在屋里看书,但末将看出来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一页纸翻来翻去地看了一整天。 长乐公主在陪郡主。” 李默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他站在村口,朝自家的方向看去。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暮色中像一颗温暖的星星。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家走。 赵老根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他满身的血迹。 “殿下,您要不要先换身衣裳?王妃看到您这个样子,会担心的。” 李默低头看了看自己。 血衣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层壳,走起路来沙沙响。 他闻到自己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汗味和马的味道,说不出的难闻。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家走。 院门半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柳含烟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在缝补。 是福宝的鹅黄色小袄,袖口刮破了一道口子,她正在细细地缝着。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一宿没睡留下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到了李默。 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是心疼,然后眼眶就红了。 她放下手里的小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胸口干涸的血迹。 “夫君,这是…这是你的血吗?” “不是...” “那就好...饿了吗?厨房里留了饭,烟儿去给你热。”她吸了吸鼻子。 “不饿,平安和福宝呢?” “在里屋,平安在看书,福宝在睡觉,丽质也在。”柳含烟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默点了点头,脱下背上那把大刀,靠在门框上,把两只锤放在墙角,然后走进里屋。 福宝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缩成小小一团。 她的呼吸很均匀,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灰团二号蜷在她枕头旁边,耳朵贴着头,也在睡。 平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而是看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李默,从椅子上跳下来。 “爹爹...” “嗯。” “您回来了...” “嗯。” 平安看着李默满身的血,没有问这血是谁的。 他走到桌子前倒了一杯水,双手捧着递给李默。 李默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平安又递上一块帕子,是干净的,叠得方方正正。 李默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帕子很快就红了,他攥在手里,没有扔。 “爹爹,妹妹今天问了好几次您。”平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她问爹爹去哪儿了,孩儿说爹爹去办事了。” “她信了?” “信了,她吃了娘做的面,说爹爹办完事要早点回来,福宝等您。” 李默低下头看着福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露出两只光脚丫。 小小的脚趾头像十颗胖乎乎的花生,并排挤在一起。 他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 福宝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 声音含混不清。 “爹爹…枣泥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过去了。 李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里屋。 柳含烟已经把饭热好了,一碗米饭,一盘腊肉炒冬笋,一碗青菜豆腐汤,摆在小桌上。 李默坐下,端起碗,几口把饭吃完,把汤喝干净,放下碗。 第104章 他能不去杀崔家 “夫君,崔家的事…”柳含烟欲言又止。 “烟儿,你放心,这件事,不会牵扯到家里的。”李默看着她,我知道他说的他杀人的事,柳含烟是在担心他... “烟儿不是担心这个,烟儿是…烟儿是担心夫君。”她顿了顿道。 李默握住她的手。 “没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两柄锤提到院子里,打了水,蹲在石磨旁边,开始清洗锤上的血迹。 锤头上的血已经干了,糊了厚厚一层,用清水冲不掉,要用布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擦。 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凹槽,每一条云纹的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 月光照在锤面上,云纹清晰了,锤头泛出乌金色的光泽。 他把两只锤并排放在石磨旁边,站起来,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快圆了。 他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 福宝还在睡。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外间,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博陵崔家老宅的事,传到长安,已经是两天后了。 八百里加急,驿卒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才在第三天的清晨把奏折送到了政事堂。 房玄龄拿到奏折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奏折,大步走向太极殿。 李世民刚下早朝,正在偏殿用早膳,一碗粥还没喝完。 看到房玄龄脸色铁青地走进来,他放下碗,让王德把粥撤了。 “出什么事了?” “陛下,博陵来的八百里加急。”房玄龄把奏折双手递上。 李世民接过来,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没有说话房玄龄也不敢说话,偏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李世民把奏折合上,放在桌上。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崔家…崔家老宅…上百口人…” “奏折上是这么写的。”房玄龄的声音很低。 “四弟不是没去博陵吗,程咬金追到半路不是说他拐弯了吗,这奏折…” “陛下,程将军追的那次,赵王确实拐弯了,但程将军到黄山村的时候,赵王已经在家里了,程将军亲眼看到的,程将军说,赵王到家的时候,身上全是血。” 房玄龄斟酌着词句。 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 “知节亲眼看到四弟身上有血?” “是...” “那崔家老宅的事…” “陛下,臣不敢妄断,但从时间上推算…赵王从长安到崔家老宅,快马一天能到,杀完人再回黄山村,又是一天多,程将军追到黄山村的时候,赵王已经在家了。 时间是吻合的。” 李世民沉默了。他拿起奏折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五姓七望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没有,消息还没传开,但最多到明天,整个长安都会知道。”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房相...” “臣在。” “朕这个四弟啊...他从小心眼就小。” 李世民看着窗外的天,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小时候,有人偷了他一块糖,他追了那人三条街,把人家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房玄龄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突厥人烧了他的村子,毁了他孩子的木马,杀了他孩子的鸡和兔子,他就追着十万大军跑了一千里地,砍了颉利和突利的脑袋才回来。” 房玄龄低着头,不敢说话。 “崔家要杀他女儿,他能不去杀崔家?” 房玄龄终于抬起了头。 “陛下,那这件事…怎么处置?”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房玄龄,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玩味起来。 “处置?朕为什么要处置四弟?”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困惑。 房玄龄愣住了。 “崔文礼派人刺杀郡主,按律当诛九族,四弟不过是替朝廷行刑罢了,朕还要赏他呢。”李世民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没喝完的粥继续喝,喝了两口又放下了,粥已经凉了。 房玄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他跟了李世民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陛下了。 狠的时候,是心狠,但现在他护短,尤其是护自家人的短,李默是他四弟,是他失散多年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四弟,是他的亲人。 崔文礼算什么东西? 五姓七望又算什么东西? 在李世民眼里,什么世家大族什么书香门第什么数百年的根基,都不如他四弟的一根毫毛重要。 “陛下,那五姓七望那边…总要有个交代吧?”房玄龄斟酌着词句。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交代,朕给他们交代,谁给朕的四弟交代...崔文礼派人杀朕的侄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给朕一个交代?”他的眼睛眯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丝冷意。 房玄龄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 “传朕旨意,崔文礼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罪大恶极,着即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崔氏在朝为官者,一律罢免,永不叙用。”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这道旨意一下,崔家就算是彻底完了。 但李世民说的是“崔文礼勾结乱党”,不是“赵王杀崔家满门”,这就是把赵王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崔家是罪有应得,赵王是替朝廷除害。 “还有,赵王忠心为国,朕心甚慰,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良田百顷。” 房玄龄苦笑了一下。 “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李世民又叫住了他。 “房相...” “臣在...” “你说,朕这个四弟,是不是该管管了,再这么由着他胡来,下次还不知道要杀谁呢。” 房玄龄看了看李世民脸上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无奈,有头疼,但更多的是骄傲。 他把那点笑意咽回去,认真地回道:“陛下,赵王确实该管管了,但…臣以为,还是先让皇后娘娘去跟赵王妃说说,赵王只听赵王妃的话。”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让观音婢去跟柳含烟说,让柳含烟管管他。” 房玄龄领旨退了出去。 他走出偏殿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暖的。 他眯了眯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件事总算是有了个说法,虽然这个说法五姓七望未必接受,但那是他们的事,不是他的事了。 第105章 不借... 程咬金到黄山村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下午。 他带着五百骑兵,浩浩荡荡地开进村子,把村口的打谷场占得满满当当,惊得村里的鸡飞狗跳。 孩子们躲在门缝后面看,大人们站在路边议论纷纷,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李默正在院子里做木工。 那个梳妆盒做到一半,榫卯都凿好了,就差组装了。 他今天穿着干净的衣裳,是柳含烟浆洗过的粗布短褂,虽然旧但干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 他听到村口的动静,放下手里的凿子,站起来。 程咬金推开院门走进来,大嗓门先到了。 “赵王殿下,俺老程来看你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上上下下打量了李默一番,又看了看院子角落那两只已经擦得锃亮的擂鼓瓮金锤,又看了看靠在墙边的八十斤大刀,然后咧嘴笑了。 “殿下,你这一趟跑得可不近啊,俺老程追了你一宿,连你的马屁股都没看到。”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 程咬金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打开,一包是卤牛肉,一包是花生米。 “殿下,俺老程带了下酒菜,你有酒没有,俺听说你酿了一种叫‘烧刀子’的酒,烈得很,俺老程馋了好几天了,今儿好不容易来了,怎么也得尝尝。” 李默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坛烧刀子,泥封还没拆,坛子上沾着灰。 他把坛子放在石桌上,拍开泥封,酒香立刻飘了出来,浓烈醇厚。 程咬金鼻子抽了抽,眼睛一下就亮了。 “好香!比宫里的御酒还香!”他迫不及待地倒了一碗,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然后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这…这是酒?” 他低头看着碗里透明的液体,又抬头看着李默。 “这怎么跟水一样?” “就是酒...”李默说。 程咬金又抿了一小口,这次没急着咽,含在嘴里品了品,然后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酒!好烈的酒!像吞了一团火!”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又倒了一碗,又干了。 李默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倒了一碗,慢慢喝着。 程咬金吃了两块卤牛肉,嚼了几颗花生米,又灌了一碗酒,然后放下碗,看着李默。 “殿下,崔家的事,陛下已经处理了,崔文礼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罪大恶极,抄没家产,族人流放,在朝为官的一律罢免,永不叙用。”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味道。 李默端着碗,没说话。 “殿下,陛下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不要再提了,五姓七望那边,陛下会去应付,你不用管,陛下还赏了你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良田百顷,殿下,你发财了。”程咬金又嚼了一颗花生米。 李默把碗里的酒喝完,放下碗。 “我不缺钱...” 程咬金被他噎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又笑了。 “是是是,殿下不缺钱,殿下缺的是…”他想了想,想不出来。 李默缺什么,他什么都不缺。 程咬金又倒了一碗酒,灌下去。 “殿下,俺老程今天来,一是替陛下传话,二是…”他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李默。 “殿下,你那九百多个兵,能不能借俺老程用用,俺老程最近要出趟远门,手里缺人。” 李默看着他。 “借兵?” “对啊,那九百多个兵都是跟着殿下从渭水追到灵州的百战老兵,一个顶十个,借给俺老程用几个月,用完了还你,一个不少。”程咬金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在借一把锄头。 “不借...”李默说。 程咬金的脸垮了。 “殿下,你这也太小气了吧,俺老程又不是不还,就是借来用用...” “不借...” 程咬金看了看李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知道他这是说不动了,叹了口气,端起碗又灌了一口酒。 “不借就不借,俺老程自己找,殿下,你这烧刀子,能给俺老程带几坛回去不?” “行...” 程咬金笑了。 “殿下,你这人,不借兵的时候吧,是一点面子不给,给酒的时候吧,又大方得很,你这个人,俺老程看不透。” 李默没理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又抱了两坛烧刀子出来,放在桌上。 “给我二哥带一坛去。”李默顿了顿,补了一句。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殿下放心,俺老程一定把酒送到陛下手上!” 程咬金喝完酒,带着两坛烧刀子走了。 五百骑兵浩浩荡荡地从村口出发,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去了。 巷子里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李默站在院子里收拾碗筷,把空酒坛摞在墙角,又把石桌上的卤牛肉和花生米用油纸包好,放在厨房里。 柳含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件补好的小袄。 “夫君,福宝醒了,在找您呢...” 李默擦了擦手,走进里屋。 福宝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混不清地喊道:“爹爹…爹爹…” 李默走到床边。 “福宝...” 福宝伸出两只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爹爹…福宝做梦了,梦到爹爹不要福宝了。” “没有...” “爹爹永远都不会不要福宝吗?” “不会...” “拉钩...” 李默伸出小手指,跟福宝的小手指勾在一起。 福宝用力拉了两下,满意了,松开手,又躺回床上。 “爹爹,福宝饿了...” 柳含烟站在门口,看着这父女俩,嘴角弯了弯。 “面做好了,出来吃吧。” 福宝一骨碌爬起来,自己穿好鞋,跑出里屋。 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从枕头旁边抱起灰团二号,搂在怀里,又跑出去了。 平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书,但没翻开。 他走到李默面前,仰着脸看着李默。 “爹爹,赵伯伯说您去杀坏人了。” 李默低头看着他。 “坏人杀完了吗?” “杀完了。” 平安点了点头。 “爹爹。” “嗯...” “您辛苦了。” 李默看着平安那张认真的小脸,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去看你妹妹吃饭吧,别让她把面洒了。” “是...”平安抱着书跑出去了。 李默站在里屋,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细细碎碎的,像一群小精灵。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靠在门边的大刀,走到院子里,坐下来,再次开始磨刀。 李默心里知道,真正的大战要来了... 沙沙沙……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日子。 第106章 朝廷争端 太极殿上,文武百官已经到齐了。 殿内烛火通明,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 大臣们穿着各色朝服,按照品级站成两排,文东武西,整整齐齐。 有人交头接耳地小声说话,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在心里默默地背诵今天要奏报的折子。 但更多的人在交换眼神,那种欲言又止、心照不宣的眼神。 崔家的事在长安城里已经传开了,赵王血洗崔府,连孩子都没放过,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前天晚上开始就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里飞。 酒肆茶楼里有人在说,街头巷尾有人在议论,连大臣们家里的仆人都知道了。 但那些终究只是传言,没有实证,谁也不好在朝堂上公开说出来。 所以大家都在等,等一个能开口的机会,等一个能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的由头。 李世民走上御座,坐下。 目光从殿下扫过,看到了一些人脸上不自然的表情,也看到了一些人刻意躲避的眼神。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德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是好几个人同时站了出来,像是商量好的一样。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身绯红色的朝服,腰系金鱼袋,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下巴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的光。 此人是清河崔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崔琰,官居门下省侍中,正三品,在朝中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论辈分,他是崔文礼的族叔,论地位,他是崔家在朝堂上的顶梁柱。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御史台的御史,有中书省的舍人,有门下省的谏议大夫,六部的侍郎,一个个表情严肃,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 “陛下,臣有本奏。”崔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含着冰碴子吐出来的,冷得人后背发凉。 李世民看着他,没说话。崔琰也不等皇帝开口,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双手举过头顶。 “臣要弹劾赵王李元霸,夜闯朝廷命官府邸,滥杀无辜,手段残忍,罪大恶极,崔文礼崔寺卿,堂堂正议大夫,太常寺卿,朝廷命官,竟被赵王当众杀死在家中。 崔府上下,老老少少,无一幸免,臣请陛下,依法处置赵王,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那五六个人就齐刷刷地跪下了,齐声附和道:“请陛下依法处置赵王,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声音在空阔大殿里回荡着,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殿上安静了片刻。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人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像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 有的人低着头不说话,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还有几个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站在武将队列里的程咬金听到“依法处置”四个字,脸一下就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沉重有力,把旁边几个人吓了一跳。 “崔侍中,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什么叫滥杀无辜,崔文礼派人刺杀福宝郡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要依法处置?”程咬金嗓门大得能把殿顶掀翻,唾沫星子都飞到了三排之外,喷得旁边几个文官直往后缩脖子。 崔琰转过头看了程咬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莽夫,连正眼都不愿意给。 “程将军,崔文礼派人刺杀郡主一事,并未查证,尚无定论,即便查证属实,那也是崔文礼一人之罪,与崔家老小何干,与他府上的襁褓婴儿何干?赵王一夜之间杀了崔文礼满门,连未满周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程将军,这是杀人,不是杀鸡,这是灭门,不是惩治,你也是带兵打仗的人,你在战场上杀人,杀的都是持刀的敌人,你会对妇孺下手吗?你程咬金能对襁褓中的婴儿下手吗?”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转头看了看旁边的秦琼,又看了看尉迟恭,两个人都低着头,一个在数地上的金砖缝,一个在看殿顶的横梁,谁都不接他的目光。 崔琰的话像一块大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殿上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皱眉沉思。 崔琰见殿上的风向开始朝他这边偏了,又往前走了一步,奏折举得更高了一些。 “陛下,赵王行凶之时,金吾卫中郎将李崇义就在现场,亲眼所见,臣请陛下召李崇义上殿对质,问问他那天晚上在崔府到底看到了什么。 是赵王滥杀无辜,还是崔文礼拒捕反抗,李崇义看得一清二楚,陛下召他一问便知。” “崔侍中,你这是在教朕怎么做事吗?”李世民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殿上的议论声瞬间就消失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崔琰跪在地上埋头说道:“臣不敢,臣只是就事论事,为朝廷法度着想,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赵王虽是陛下亲弟,也不能凌驾于国法之上。 若是人人都可以凭一己之怒任意杀人,这天下岂不是要大乱,陛下刚刚登基,正是树立朝廷威信的时候,若是在这件事上有所偏袒,日后还怎么让天下人信服?” 他这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好像他不是在替自家族人讨公道,而是在替天下百姓维护公道,替朝廷维护法度。 身后那几个跪着的人又齐声附和道:“请陛下依法处置赵王,以正朝纲!” 程咬金急得抓耳挠腮,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迈得更大,差点踩到前面一个文官的袍角。 “崔琰,你少在这里装大尾巴狼,崔文礼要杀人家闺女,人家还不能还手了,你们崔家的人是人,赵王的女儿就不是人了?”程咬金的声音在武将队列里响起来。 但崔琰不愧是老狐狸,不接他的话,只是跪着,举着奏折,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知道跟程咬金这种人吵架没有意义,吵赢了也没用,他要的是皇帝的答复。 程咬金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拳砸过去。 但这是在朝堂上,不是在大街上,他不能动手。他只能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公牛。 殿上又安静了片刻。 这时,文官队列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四十出头,面如冠玉,三缕长髯,穿着一身浅绯色的朝服,腰系银鱼袋,头戴进贤冠,气质儒雅,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此人是荥阳郑氏在朝中的代表,郑仁泰,官居尚书右丞,从四品。 他虽然品级不算特别高,但他身后站着的是荥阳郑氏,是五姓七望中的郑家,和崔家世代联姻,打断骨头连着筋。 崔文礼的正妻郑氏,就是他的族妹。 郑仁泰走到崔琰旁边,也跪了下来。 “陛下,臣有本奏。”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举过头顶说道:“赵王李元霸,夜闯崔府,滥杀无辜,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臣闻之,心惊胆战,夜不能寐。 今日赵王能杀崔文礼满门,明日他就能杀别人满门,今日他能对襁褓婴儿下手,明日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臣请陛下,为了朝廷的安危,为了百官的安全,务必严惩赵王,以儆效尤!” 他的话说得更狠,把李默说成了一个随时可能暴起的疯子,一个会威胁到满朝文武生命安全的危险人物。 第107章 朝廷争端2 这话一说出来,殿上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有几个胆子小的文官已经开始偷偷往后挪了,好像赵王随时会提着一对大锤冲上朝堂来似的。 崔琰和郑仁泰开了头,后面的人就跟上了。 一个接一个地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殿上。 有太原王氏的人,有范阳卢氏的人,有陇西李氏的人,这个陇西李氏和李世民的陇西李氏不是同一个李氏,一个是五姓七望中的陇西李氏,一个是皇室的陇西李氏,虽然都姓李,根子上是同宗,但几百年前就分了支。 皇室这边出自武川镇,是西魏八柱国之一李虎的后人,而五姓七望中的陇西李氏更古老,自称是汉代名将李广的后代,在士林中的声望比皇室这支还要高。 他们平时就瞧不上李世民这个“关陇集团”的暴发户,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给李家一个下马威。 转眼间,殿上跪下了一大片,少说也有二十来人。 五姓七望在朝中盘根错节,姻亲连着姻亲,门生连着门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崔家倒了,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他们家,今天不站出来,明天轮到自己的时候,谁来替他们说话? “臣等请陛下依法处置赵王,以正朝纲!” 二十来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在大殿里回荡,嗡嗡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武将队列那边,程咬金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肉里,渗出了血丝。 他看了看秦琼,秦琼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很冷,像冬天的霜。 他又看了看尉迟恭,尉迟恭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但他也没动。 因为这些武将都是李世民一手提拔起来的,陛下没说话,他们就不能动。 程咬金又把目光投向了御座上的李世民。 长孙无忌和几个文官眼观鼻鼻观心,根本就不理会这些人的争吵...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殿下那些跪着的人,目光从崔琰的脸上扫到郑仁泰的脸上,从郑仁泰的脸上扫到后面那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记脸。 等那些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都说完了?” 崔琰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陛下,臣等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察,赵王行凶之时,金吾卫中郎将李崇义就在现场,臣请陛下召李崇义上殿对质。 若臣所言不实,臣甘受责罚,若臣所言属实,请陛下依法处置赵王,不要因私废公,因亲废法。” “因私废公,因亲废法。”李世民把这两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崔侍中,你口口声声说要依法处置,那朕问你,崔文礼派人刺杀福宝郡主,按律该当何罪?” 崔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陛下,崔文礼是否派人刺杀郡主,尚无实证,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定案,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查证,你查证了吗?”李世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 崔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李世民就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啪”的一声拍在案上,声音之大,把殿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是大理寺的勘验报告,仵作验过那些刺客的尸体,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崔文礼府上的腰牌,还有崔文礼亲笔写的密信,你要实证,朕给你实证,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 崔琰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崔文礼那个蠢货,做事不干净,留下了把柄。 他知道这下不好收场了,但又不能退,退了就是承认崔文礼有罪,崔家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陛下,即便崔文礼有罪,那也是他一人之罪,与崔家老小何干,赵王一夜之间杀了崔文礼满门,连未满周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这是滥杀无辜,这是灭门,这不是国法,这是私刑!” “国法,” 李世民重复了这个词,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崔侍中,你跟朕谈国法,朕问你,五姓七望几百年来把持选官,垄断经学,你崔家有多少人没考过科举就直接入仕了。 你崔家有多少人占了朝廷的官职却从不做事?你崔家有多少田产从来不交赋税?” 崔琰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这…这是旧制,是前朝留下的规矩…” “规矩,崔文礼派人刺杀郡主的时候,你怎么不讲规矩,崔家派人去青松岗埋伏的时候,你怎么不讲规矩,刺杀当朝王爷子嗣,你自己说说,该当何罪...” 崔琰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跪在地上的膝盖往前滑了半寸,朝服的袍角在地面上蹭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李世民不等他说话,猛地站起来,右手“啪”的一声拍在御案上,案上的朱笔跳了起来,在奏折上滚了两滚,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痕。 “你们这些人,平日里口口声声忠君爱国,背地里干的什么勾当,朕不是不知道,朕不说,是给你们留几分脸面。 你们倒好,蹬鼻子上脸,还敢来朕面前叫嚣,要朕处置四弟,刺杀王爷子嗣,主事人当斩,亲属没官为奴,全族流放... 朕告诉你们,四弟的事,朕管定了,你们谁不服,站出来,当着朕的面说,朕倒要看看,你们有几条命。” 若是他四弟没有回来,李世民或许会虚与委蛇,但现在他有天下无敌的四弟在,他害怕这五姓七望,杀了又如何,若是不服,那就直接让四弟出去好好发泄发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像冬天的风。 殿上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声音,远处的更鼓声,以及有人急促的呼吸声。 二十来个跪着的人,没有一个敢抬头,没有一个敢接话。有几个人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 李世民在御座前站了好一会儿,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然后坐了回去。 “退朝...”他说。 王德还没来得及喊“退朝”,崔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像是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在解锁,膝盖直起来,腰挺起来,头抬起来。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惶恐了,换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陛下既然执意包庇赵王,臣无话可说,但臣有一言,不得不说,陛下登基不到半年,朝廷根基未稳,天下人心未附。 五姓七望在士林中声望素著,陛下今日若为了一个赵王,寒了天下士人之心,日后朝廷的诏令,还有谁会遵从?陛下的朝廷,还能不能坐得稳当?” 第108章 耳光 这话已经不是在弹劾赵王了,这是在威胁皇帝。 武将队列里“呛”的一声,刀出了半鞘,是程咬金。 李世民抬手制止了他,看着崔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崔侍中,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臣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李世民站起来,慢慢走下御座,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沉稳有力,不紧不慢,像鼓点。 他走到崔琰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三尺。 崔琰比李世民矮了半头,但他仰着脸,不肯低头,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架势,好像自己不是在跟皇帝说话,是在跟一个不懂规矩的晚辈说话。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伸手,“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崔琰脸上。 这耳光来得太突然,抽得太重,崔琰整个人都懵了,原地转了大半圈,朝冠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了一个御史的脚边。 他捂着半边脸,嘴角渗出血丝,不可思议地看着李世民。 “你...陛...陛下....” “朕打的就是你...”李世民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下人。 “崔琰,你给朕听好了,别说是你,就是你崔家祖宗从坟里爬出来,朕也照打不误,五姓七望,朕忍你们很久了,你们仗着几百年的根基,把持选官,垄断经学,连朕的诏令你们都要挑三拣四,连朕的朝廷你们都要指手画脚。 朕登基以来,你们做过一件对朝廷有益的事吗?没有,你们只会结党营私,互相吹捧,把持朝政,排挤寒门,朕的朝廷,不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来人!把崔琰给我叉出去,从今日起,崔琰罢免一切官职,永不叙用,崔氏子弟在朝为官者,一律罢免,永不叙用。 崔氏子弟不得再参加科举,不得再入仕为官。” 殿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崔琰瘫坐在地上,半边脸肿得像馒头,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绯红色的朝服上,洇出几个暗红色的圆点。 他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好像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金吾卫士兵从殿外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外走。 朝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风吹过枯叶。 崔琰的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郑仁泰跪在地上,脸也白了,手撑在冰凉的砖面上,指尖发颤。 他看着崔琰被拖出去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两下,低下头,不敢再看。 程咬金把拔出一半的刀插回鞘里,“咔嚓”一声,声音清脆,像骨头折断,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看着崔琰被拖出去,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跟偷吃了鸡的黄鼠狼似的,但没笑出声,忍得很辛苦,肩膀一耸一耸的。 虽然他娶了清河崔氏的女子为妻,但清河崔氏一直看不起他这个莽夫... 所以,程咬金也看不惯他们... 殿上那二十来个人还跪着,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下一个被叉出去的就是自己。 李世民转过身,走回御座,坐下。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伸手揉了揉自己右手的手心,打崔琰那一巴掌打得有点用力,手心都红了。 “还有谁要弹劾赵王?”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抬头。 “既然没有,那就退朝吧!” 王德这才敢喊出那一声:“退朝...” 大臣们陆续退出大殿。 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在逃离一个随时会塌下来的地方。 程咬金走在武将队列最后面,出了殿门,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指着大殿里面,一只手扶着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旁边的侍卫吓了一跳。 秦琼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尉迟恭跟在秦琼后面,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也弯了一下。 三个人并肩走出宫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秦二哥,你刚才看到了吗?陛下那一下,抽得那叫一个响,整个大殿都听到了,那个崔琰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朝冠都飞了。”程咬金说着又笑了起来。 秦琼没有接话。 程咬金又转向尉迟恭。 “敬德,你说崔琰那张脸现在肿成什么样了?跟猪头似的吧?” “嗯...”尉迟恭应了一声。 “嗯什么嗯,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尉迟恭想了想,憋出一句。 “打得好...” 程咬金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笑了好一阵子,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天,目光有点远,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陛下这是在保赵王呢!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秦琼看了他一眼。 “陛下不只是在保赵王。” 程咬金收了笑,点了点头。 “我知道,陛下这是在给五姓七望一个下马威,杀鸡儆猴,崔家就是那只鸡,谁要是再敢跳,下一个就是谁。” 秦琼没再说什么,三个人沿着宫墙外的甬道走远了。 朝堂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太极殿飞到朱雀门,从朱雀门飞到东西两市,从天亮飞到天黑,不到半天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酒肆里有人说书,把早朝上的事编成了段子,说到李世民抽崔琰耳光那段,台下的听众拍着桌子叫好,有几个人当场就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把碗里的酒都洒了。 茶楼里有人议论,说这回五姓七望是踢到铁板了,赵王是陛下的亲弟弟,陛下能不护着他吗? 崔文礼也是自己找死,你派人去杀赵王的女儿,赵王不杀你杀谁? 还有人替崔家感到惋惜,说不管怎么说,一夜之间杀了上百口人,连孩子都不放过,这手段也太狠了些。 但这话刚说出口,就被人怼了回去:“崔文礼要杀人家闺女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说他狠,赵王的闺女才四岁,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崔文礼都下得去手,他就不狠了?” 又是这...又是这... 反正不论崔氏那边怎么说,程咬金等人就直接回答这个... 第109章 大学好看吗? 黄山村,厢房内... 长孙皇后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给李丽质梳头。 李丽质的头发又软又细,像绸缎一样滑,梳子一梳到底,不打结。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脚上蹬着一双绣花鞋,安安静静地坐在锦凳上,一动不动,乖得像只小猫,跟她平时在黄山村追鸡撵狗的样子判若两人。 “母后,父皇今天在朝堂上打人了?”李丽质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好奇。 长孙皇后的梳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谁告诉你的...”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李承乾。 李承乾连忙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儿臣听说的,说是父皇打了崔侍中一个耳光,打得很响,整个大殿都听到了。”李丽质说着,用自己的小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模仿打耳光的动作,“啪”的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像拍蚊子。 长孙皇后想了想后说道:“小孩子不要打听这些事,把头抬起来,梳子卡住了。” 李丽质哦了一声,把头抬高了,但嘴巴没停。 “母后,崔侍中是不是就是那天在宫里骂四叔的那个人,那天福宝把他扔到树上了,福宝说他是坏人,原来他真的是坏人。” 长孙皇后没接话。 她仔细地帮女儿把头发分成两股,一股扎在左边,一股扎在右边,扎得齐齐整整的,两个小揪揪圆滚滚的,像两个小丸子,用红绳扎紧,在绳尾打了个蝴蝶结。 “母后,儿臣带丽质去找福宝玩了...” 李承乾站起来,拉着李丽质的手,走出厢房。 李丽质一边走一边蹦,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大哥,父皇打了崔侍中,四叔知道吗?父皇打了坏蛋,四叔会不会高兴?” 李承乾想了想。 “应该会吧!” “那福宝也会高兴。” “嗯...”李承乾应了一声。 他想起福宝那双小手,能把一个成年男人提起来,像提一只小鸡。 他觉得父皇那一巴掌已经够狠了,但跟福宝把人甩到树上比起来,还差了点意思。 这丫头,以后可千万不能得罪。 他拉着李丽质的手,加快了脚步,朝着后院的花园走去。 李承乾和李丽质走远之后,长孙皇后一个人坐在厢房内,手里还拿着那把梳子,梳子上缠着几根细细的头发丝,是李丽质的,又软又细,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银丝。 她放下梳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觅食,蹦来蹦去,像几个跳动的灰点。 四弟这次闹得太大了,崔家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 长孙皇后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把一支玉簪重新别好。 毕竟是崔家先动的手,要杀福宝,四弟能不发疯吗?他是为了女儿,他是为了家人。 换了她自己,有人要杀李承乾、要杀李丽质,她也不会放过那个人。 长孙皇后转过身,朝外面走去。 老宅院子里面。 李默不知道朝堂上发生的事,也没人告诉他。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院子里做木工。 那个梳妆盒已经做完了,榫卯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每一处接缝都严实得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他在盒盖上雕了一枝梅花,梅花旁边雕了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薄得像纸,对着阳光能透光。 雕完之后,他拿着砂布一点一点地打磨,从粗砂到细砂,从细砂到极细的砂,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木头的纹理都磨出来了,深浅不一,像水波一样。 福宝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看爹爹干活。 灰团二号被她搂在怀里,两只前爪搭在她胳膊上,耳朵竖得直直的,也在看李默手里的盒子,好像看得很认真,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爹爹,你在做什么呀?” “盒子...” “盒子,装什么用的呀?” “给你娘装首饰用的。”李默把纱布放下,举起梳妆盒对着太阳光看了看。 福宝也凑过去看,小脑袋凑得很近,差点碰到盒盖上的蝴蝶,鼻尖几乎贴上了雕花。 “哇,好漂亮,蝴蝶!还有花!爹爹,这个蝴蝶是活的吗?” “雕的...” “可是它好像要飞了。”福宝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那只蝴蝶,手指从蝴蝶的翅膀上轻轻滑过,感觉翅膀薄薄的,滑滑的,像是真的蝴蝶翅膀一样。 李默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柳含烟从新房子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她看了一眼李默手里的梳妆盒,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转身回新屋子继续忙活了。 但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梳妆盒上停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深了一些,眼睛里有光。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左一右,并排挂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他今天难得没有换地方坐,从早上坐到傍晚,书翻了好多页,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崔家的事... 爹爹那天晚上回来,浑身是血,问他那是谁的血,他说不是他的。 平安信了,但他知道那血是谁的。 他知道爹爹去了哪里,他猜到了,但没有说出来。 有些事,说出来没用,只会让娘亲和妹妹担心,所以他不说。 他就是坐在门槛上,看书,像往常一样。 但书上的字他不认识,不是不认识那些字,是认了那些字之后进不到脑子里去。 福宝从李默旁边站起来,抱着灰团二号跑到平安面前。 “哥哥,你在看什么书呀?” “《大学》...”平安说。 “《大学》好看吗?” “好看...” “比灰团还好看?” 平安看了看福宝怀里的灰团二号,兔子正在舔自己的爪子,舔得专心致志,舔完了左爪舔右爪,舔完了右爪舔左爪,舔来舔去没完没了。 “嗯,比灰团好看。” 福宝不信,但她没再问了。 她觉得哥哥的眼光有问题,《大学》有什么好看的,灰团多好看,毛茸茸的,耳朵还会动。 她把灰团二号举到平安面前,让他看灰团的耳朵。 灰团的耳朵抖了两下,平安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看到没,它动了,它在听你读书呢!”福宝兴奋地叫道。 平安把书合上,看着灰团。 兔子正在舔自己的鼻子,舌头一伸一伸的。 “妹妹,它是在舔鼻子,不是在听书。” “它在舔鼻子就是在听,它在专心听,所以忘了咽口水,鼻子痒了,才舔的。” 平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决定今天不再跟妹妹讨论兔子的问题了。 第110章 谢谢二嫂 这时,长孙皇后从新房子里面走了出来。 看了看旁边的柳含烟,又看了看院子里。 李默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粗布短褂,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还拿着砂布,手指上沾着细细的木屑。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看向长孙皇后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四弟...”长孙皇后叫了一声。 “二嫂...”李默应了一声。 长孙皇后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呀,你就不能让你二哥省点心?” 李默没说话。 长孙皇后知道他不会回答,也不指望他回答。 她转身朝里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院子角落那两只擦得锃亮的擂鼓瓮金锤,锤头上的云纹在夕阳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映出她半个身影。 “这锤,你用了?” “用了。”李默说。 长孙皇后看着那两只锤,沉默了片刻,没再问了,走进屋里。 柳含烟跟在后面,给她倒了杯茶,放在桌上。 长孙皇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柳含烟。 “含烟,陛下今天在朝堂上,把清河崔氏的崔琰打了,陛下打了崔琰一个耳光,罢免了他所有的官职,还说崔氏子弟以后不许入朝为官,不许参加科举。 陛下这是在替四弟出头,替你们家出头。” 柳含烟端着茶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长孙皇后说道:“你也别太担心,五姓七望虽然势大,但陛下不是吃素的,今天的事,陛下早有准备,不是一时冲动,是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他们。” 柳含烟放下茶壶,在长孙皇后旁边坐下来。 “二嫂,夫君的事,烟儿不懂,也帮不上忙,烟儿只能在家里,把饭做好,把孩子带好,等他回来。” 长孙皇后看着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能做这些,就够了,四弟那个脾气,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 柳含烟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烟儿何德何能...” “你不是有德有能,你是他心里有人。” 长孙皇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夕阳。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亮块,边缘有些模糊。 “含烟,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一家人,陛下是四弟的二哥,我是四弟的二嫂,丽质是你们的侄女,承乾和泰儿是你们的侄子。 谁要是欺负你们,我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柳含烟握紧了长孙皇后的手。 “谢谢二嫂...” 福宝从院子里跑进来,一头扎进长孙皇后怀里。 “二伯母,福宝想您了!福宝好想好想您!” 长孙皇后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连忙伸手搂住她,笑着道:“二伯母也想福宝了,福宝,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娘做的面可好吃了,福宝吃了两碗!” “昨晚有没有好好睡觉?” “睡了睡了,灰团陪着福宝睡的,可暖和了!” “有没有乖乖听话?” 福宝犹豫了一下。 “福宝很听话的,就是…就是昨天下午摔了一个杯子,然后...然后...” 长孙皇后看了看,摸了摸她的头。 “摔到手了吗?” “没有,就算摔到也不怕,福宝皮厚,不怕摔!爹爹说的,福宝像他,皮厚。”福宝拍着胸脯,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皮厚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长孙皇后被她逗笑了,笑了两声又忍住了。 她看了看柳含烟,柳含烟笑着摇了摇头,那表情分明在说“这孩子我管不了”。 长孙皇后又看了看李默。 李默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们,正在收拾木工工具,把刨子、凿子、砂布一件一件地放进工具箱里,摆得整整齐齐的,斧头放在最上面,刀刃朝外,方便拿。 他好像根本没听到屋里在说什么,但长孙皇后注意到,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还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李默虽然背对着屋里,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院门口的方向瞟。 每隔一会儿就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防着什么人。 他是在等什么,还是在等从长安方向来的信使?还是在等陛下的旨意?还是在等五姓七望的人? 长孙皇后收回目光,摸了摸福宝的头。 “福宝,二伯母让人给你从皇宫里面带了点心,就快要回来了,你跟你大哥和丽质姐姐一起去拿。” 长孙皇后对着刚刚走出来的李承乾和李丽质招了招手道。 福宝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来,抱起灰团二号一起跑出去,好像怕灰团二号一个人留在屋里会孤单。 平安看着妹妹跑出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跟了出去。 李承乾和李丽质闻言,不由对视一眼,然后跟在身后走去。 他怕妹妹吃点心不洗手,娘亲说过的,饭前便后要洗手,吃点心也是饭前,虽然现在不是饭前,但规矩就是规矩。 长孙皇后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过头看着柳含烟。 “含烟,四弟这样天天在家里做木工,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他总得有事做,不能整天闷在家里,时间长了会闷坏的。” 柳含烟愣了楞,二嫂这是要给夫君找个差事? “二嫂的意思是...” “陛下说过,要让四弟去兵部挂个职,不用每天上朝,不用坐班,就是挂个名,有事的时候帮忙出个主意,但四弟不愿意,陛下说了几次他都不答应。 你帮着劝劝,四弟是赵王,是陛下的亲弟弟,他在朝中没有一官半职,别人会说闲话的,倒不是怕别人说闲话,是怕有人借这个由头找茬。 今天朝堂上的事你也听说了,崔琰就是借这个由头发难的。”长孙皇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柳含烟想了想。 “二嫂,烟儿会跟夫君说的,但夫君那个脾气,他要是真不愿意,烟儿说什么都没用,烟儿只能劝他,不能逼他。” “你劝他几句就行,他听不听是他的事,含烟,二嫂今天来,跟你说句心里话,四弟这次做的事,说破天也是他不对,崔家再不对,那些孩子是无辜的。 但四弟那性子,他是为了福宝,你是孩子的娘,你最能体谅他。”长孙皇后放下茶杯劝道。 长孙皇后是站在李世民和朝廷的背后看待事情的,而且,她心里倒是没有怪罪李默,只是想要这个四弟帮帮自己的丈夫。 好几次,见到自己的丈夫每一天处理政事到很晚,就感到心疼... 柳含烟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 “二嫂,烟儿知道夫君做得不对,烟儿只是怕,他们今日敢杀福宝,明日便敢杀平安...到时候,烟儿的家人还能活下去...”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长孙皇后看着柳含烟,眼眶也红了。 “你放心,陛下不会让你们出事的,四弟是陛下的亲弟弟,陛下能让他出事吗?” 柳含烟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第111章 好漂亮啊! 福宝拎着食盒从外面跑进来,身后跟着平安,平安手里也拎着一个食盒。 “娘!二伯母带了好多好多点心,有桂花糕、枣泥酥、蜜饯果子、糖霜饼,还有福宝没见过的,叫…叫什么来着?”她转头看着平安。 “芙蓉糕...”平安说道。 “对,芙蓉糕!好好听的名字,一定也很好吃!”福宝把食盒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拿出一块芙蓉糕,举到眼前看了看。 糕是粉红色的,做成花的形状,花瓣一层一层的,花心是一点红,像真的芙蓉花一样。 “好漂亮,福宝不舍得吃了。” “不吃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平安在旁边提醒她。 福宝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一口咬下去。 糕很软,很甜,入口即化,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还有点奶味。 她的眼睛亮了,嘴巴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着:“好吃!好好吃!比桂花糕还好吃!” 长孙皇后看着她那副小馋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喜欢吃,二伯母下次再让人给你送过来。” 福宝用力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平安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妹妹吃点心。 不是他不爱吃,是觉得妹妹吃得那么香,他看着就饱了。 福宝吃到第三块芙蓉糕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把剩下半块放回食盒里,盖好盖子。 “福宝不吃了,留一些给爹爹和娘亲,也留一些给爷爷,爷爷最喜欢吃甜的了。” 她站起来,抱着食盒往外跑,跑出去两步又回来,拿了一块桂花糕塞给平安说道:“哥哥,这块给你,你刚才没吃。” 平安接过桂花糕,低头看了看,咬了一口。 很甜,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甜。 不是糕本身有多甜,是因为这块糕是妹妹留给他的。 福宝跑出院门,跑去李渊的木屋。 李渊正坐在木屋前面的凉棚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的晚霞。 今天的晚霞很好看,半边天都是红的,红得像火烧一样,从西边烧到东边,从山顶烧到天边,把整个黄山村都染成了橘红色。 他今天没有去看朝堂上发生的事,也不想知道。 他在黄山村住了快一个月了,长安城的事跟他没关系了。 他是太上皇,是退位的皇帝,天下的事由二郎去管,他只管在这个小村子里养老、喝茶、看晚霞。 “爷爷!” 福宝跑过来,把食盒举过头顶,踮着脚尖给他看。 “爷爷,二伯母带了好多好多点心,福宝给您留了最大的一块。” 李渊笑了,接过食盒,打开,拿出那块芙蓉糕。 糕是粉红色的,做成花的形状,花瓣一层一层的,花心是一点红,像真的芙蓉花。 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吃...” “爷爷喜欢就好!爷爷,以后二伯母再带点心来,福宝都给您留着,留最大的一块!”福宝拍着胸脯保证。 李渊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小模样,眼眶红了。 伸手把福宝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福宝乖,爷爷的乖孙女。” 福宝窝在他怀里,两只小手捧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祖孙俩就这么坐着,看着晚霞,一句话都不说。 刘公公站在木屋门口,看着这一幕,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擦眼角。 晚霞渐渐暗了,天边最后一抹红色也消失了。 李默家的院子里点上了灯,橙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纸,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柳含烟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 福宝蹲在兔笼前,跟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说话,今天说了很多话,从芙蓉糕说到晚霞,从晚霞说到爷爷,从爷爷说到爹爹。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左一右,并排挂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李默坐在院子角落的树荫下,手里拿着那个梳妆盒,在做最后一遍打磨。 他用的是最细的砂纸,一片纸磨一个下午,磨到木头发烫,磨到手心出汗,磨到他自己都觉得满意了才停下来。 他把梳妆盒举到灯光下看,盒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木头的纹理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 梅花的花瓣薄薄的,微微翘起,好像风一吹就会动。 蝴蝶的翅膀薄薄的,透光,好像下一秒就会飞走。 李默把梳妆盒放在脚边,站起来,走进厨房。 柳含烟正站在灶台前煮面,锅里水开了,热气腾腾的,把她整个人笼罩在白色的蒸汽里。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李默站在门口。 “夫君,饿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进来了?” 李默没说话,从身后拿出那个梳妆盒放在灶台上。 柳含烟低头看着那个梳妆盒,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惊喜,从惊喜变成感动。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抖,伸出手,手指在梅花和蝴蝶上轻轻地摸了一下又缩回去,好像怕摸坏了。 “给...给烟儿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嗯。” 柳含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掉在梳妆盒上,在梅花的花瓣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她没有去擦,让眼泪掉在梅花的旁边,又掉了一滴,在蝴蝶的翅膀旁边,两滴,三滴。 “夫君...”她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哽咽。 李默看着她,伸手,粗糙的拇指在她脸上擦了一下,擦掉了那行泪,拇指上沾了咸咸的泪,他也没擦,就那么放在身侧。 “不喜欢?”李默开口问道。 柳含烟摇了摇头,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地说着:“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她捧起梳妆盒,对着灯光看,一遍一遍地看,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从上面看到下面,从下面看到上面。 梅花、蝴蝶、榫卯、打磨过的木头纹理每一样都看得很仔细。 她把梳妆盒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初生的婴儿,抱得很紧,紧到盒子边沿硌着胸口了也没松开。 “夫君,你的手真巧。”柳含烟终于止住了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 “喜欢就好,明天烟儿把它拿回屋里,放在梳妆台上,天天看着。”柳含烟又看了看那只蝴蝶。 福宝从外面跑进来,看到柳含烟怀里抱着一个漂亮的盒子,眼睛一下亮了。 “娘,这是什么呀?好漂亮!” “你爹给娘做的梳妆盒。” 福宝凑过去看了看,摸了摸那只蝴蝶,又摸了摸那朵梅花,嘴里啧啧称奇。 “爹爹真厉害,又会做小盒子,还会做木马,还会做兔子笼。”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根就忘了后面是什么了,伸出三根手指头,举得高高的。 “这么多!爹爹最厉害了!” 平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书,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他没有进去,转身走回门槛上坐下,翻开书,继续看。 这次看进去了。 第112章 密谋 长安城的冬天,在崔家被灭门的消息传开后,变得更冷了。 冷的不只是天气,是人心。 崔琰被李世民当众扇了耳光拖出朝堂的那天,长安城里的世家子弟们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酒肆里那些高谈阔论的世家公子忽然安静了,茶楼里那些指点江山的清流名士忽然闭嘴了,就连东西两市里那些平日里仗着家族势力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这几天也夹着尾巴做人,见人就躲,生怕被人认出来。 但安静不代表服气。 长安城东,崇仁坊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宅子不大,三进三出,青砖灰瓦,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只有两盏素白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灯笼罩子上没有写字,干干净净的,白得像丧服。 这里是范阳卢氏在长安的宅子。 卢家在五姓七望中排行第二,仅次于崔家。 论历史,卢家比崔家还老,可以追溯到东汉末年,传了十几代人,经学传家,门生遍布天下。 论姻亲,卢家和崔家、郑家、王家世代联姻,打断骨头连着筋。 论声望,卢氏在士林中的地位,丝毫不比崔氏差。 今晚,这座不起眼的宅子里,灯火通明。 正厅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帘子放下来,连门缝都塞了棉布,一丝光都透不出去。 厅内坐着七八个人,个个穿着素色便服,没有朝服,没有官帽,但每个人身上的气度都不像是普通人。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利刃。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像个山野隐士,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此人叫卢承庆,是范阳卢氏在长安的主事人,前朝时做过御史中丞,本朝被李世民请出来做官,他称病不出,一直在家闲居。 不是他真的病了,是看不上李世民。 在他眼里,李家的天下是抢来的,李家的皇位是杀兄逼父得来的,根本不配让他卢家的人去效力。 所以他称病,病了三年,病得连门都不出。 今天他出来了,坐在这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端茶的手微微发抖,不是老,是气。 “崔家的事,诸位都怎么看,说说吧!”卢承庆放下茶杯,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腰系丝绦,看起来像个儒雅的书生,但眉宇间有一股掩不住的傲气。 此人是太原王氏在长安的代表,王弘义,官居尚书左丞,正四品,是王氏在朝中官职最高的人。 “如今满城都在说,赵王一夜之间杀了崔文礼满门,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陛下不但不治赵王的罪,还在朝堂上打了崔琰一个耳光,罢了他所有的官职,还说什么… 崔氏子弟以后不许入朝为官。” 王弘义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说一句,脸色就阴沉一分,说到最后,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坐在右手边的是荥阳郑氏的代表,郑仁泰,就是那天在朝堂上跟崔琰一起跪下的那个。 他的脸色比王弘义还难看,白得像纸,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崔家的事,说到底是因为崔文礼那个不成器的东西。” 郑仁泰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他派人去杀赵王的女儿,被人抓住了把柄,这才惹来了灭门之祸,但赵王的手段也太狠了,一百多口人,说杀就杀了,孩子都不放过。 陛下不但不罚他,还替他遮掩,把崔家定成了谋反,这分明是包庇。” “包庇不包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的人忽然说话了。 此人五十出头,身材矮胖,圆脸,小眼睛,看起来像个生意人,但他不是生意人,他是陇西李氏在长安的主事人,李玄道。 这个陇西李氏和李世民的陇西李氏不是一回事,虽然都姓李,根子上是同宗,但几百年前就分了支。 皇室这边出自武川镇,是西魏八柱国之一李虎的后人。 而李玄道这个陇西李氏更古老,自称是汉代名将李广的后代,在士林中的声望比皇室这支还要高。 “陛下摆明了是要保赵王,我们在这里说再多也没用。” 李玄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继续道:“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崔家倒了,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们?”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厅内安静了片刻,然后王弘义开口了。 “陛下这是在杀鸡儆猴,崔家是那只鸡,我们是那些猴子,今天他敢动崔家,明天他就敢动我们,五姓七望立族数百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不受气又能怎样?陛下手里有兵,有赵王那样的猛将,我们能怎样,卢公,你德高望重,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办。”郑仁泰苦笑了一下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卢承庆。 卢承庆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画圆。 他转了十几圈,终于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诸位,老朽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陛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崔家?” 王弘义想了想后说道:“因为崔文礼派人刺杀赵王的女儿,触了陛下的逆鳞,陛下这是在替赵王出气。” 卢承庆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崔文礼刺杀赵王女儿,是给了陛下一个由头,但陛下真正要动的,不是崔文礼,是咱们五姓七望。”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诸位想想,陛下登基以来,做了哪些事,他开科举,广纳寒门子弟入仕,这是在分我们的权,他把赵王从乡下找回来,封王封地,这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 他今天在朝堂上打崔琰的耳光,罢崔氏子弟的官,这是在杀我们的威风,一件事两件事也许是巧合,但这么多事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陛下在下一盘大棋,崔家只是他的第一步。” 厅内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 打更人从巷口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拖得很长很长。 王弘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阴沉上,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天空的颜色,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卢公的意思是…陛下迟早要对我们动手?” 第113章 密谋2 卢承庆没有直接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像是在品味茶的滋味,又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 “不是迟早,是已经在动手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厅内环顾一周后继续道:“诸位,老朽今天请大家来,不是来诉苦的,是来商量对策的,五姓七望立族数百年,经学传家,门生遍布天下,不是他李家说动就能动的。 但他手里有刀,我们手里也得有刀。” 李玄道眯了眯眼,那双看起来像生意人一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像刀锋上反射出来的寒光。 “卢公的意思是…”李玄道欲言又止。 卢承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舆图,上面画着大唐的山川关隘,标注着州县的位置。 舆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幽州、灵州、凉州、安西都护府,每一个圈都画得很圆,墨迹很新,显然是刚画上去不久。 “诸位请看...” 卢承庆的手指点了点幽州的位置说道:“幽州都督罗艺,此人本是太子建成的旧部,陛下登基后,他虽然表面归顺,但心里一直不服。 他在幽州经营多年,手下有精兵三万,骑射俱佳,又占据幽州天险,进可攻退可守,朝廷一直拿他没办法。” 他又点了点灵州的位置说道:“灵州都督张公谨,也是建成的旧部,此人文武双全,在灵州深得民心,手下的灵州兵骁勇善战,当年在突厥战场上立过不少战功。” 再点了点凉州的位置继续道:“凉州都督刘师立,此人虽然表面上是陛下的人,但他跟崔家是姻亲,崔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心里不会没有想法。” 最后点了点安西都护府说道:“安西都护郭孝恪,此人是个墙头草,谁强他跟谁,只要风向一变,他立马倒戈。” 卢承庆收回手指,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诸位,老朽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自己动手,有人会替我们动手。” 王弘义看着舆图上那些红圈,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 “卢公的意思是…煽动这些人起兵?” 卢承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郑仁泰的脸色变了变,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亢奋上,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 “可是…这些人真的会听我们的?” “不需要他们听我们的,只需要他们知道,朝廷要动他们了。” 卢承庆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后说道:“诸位想想,罗艺是建成的旧部,建成死了,他最怕什么?他最怕陛下有一天会想起他,会收拾他。 我们只需要放出风声,说陛下已经在谋划收归兵权,第一个要动的就是他...他信不信,由他自己决定。” “还有张公谨、刘师立、郭孝恪,这些人各有各的软肋,有的跟建成的旧部走得近,有的跟崔家沾亲带故,有的在地方上拥兵自重,朝廷早就想收拾他们。 我们只需要在背后推一把,让他们以为朝廷要先下手为强,他们自然会动。” 李玄道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卢公,这法子好是好,但这些人就算起兵,朝廷有赵王那样的猛将,平定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 卢承庆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嘴角微微弯曲,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李贤弟说得对,赵王确实厉害,一个人能冲破十万大军,斩颉利,杀突利,天下无敌,但赵王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他不能分身。 东边有人在幽州起兵,西边有人在凉州起兵,北边有突厥南下,南边有吐谷浑犯边,他一个人,能同时出现在四个地方吗?” 他停了停,端起茶杯,杯盖轻轻拂了拂浮沫,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在座的每个人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再说了,突厥人那边,颉利虽然死了,突利虽然死了,但突厥部落还在,他们只是被打散了,不是被消灭了,只要有足够的钱粮兵器,他们随时可以重新集结。” 卢承庆放下茶杯,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舆图上。 “诸位,老朽的意思,诸位明白了吗?” 厅内安静了片刻,然后王弘义第一个站了起来。 “卢公英明!”他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郑仁泰也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嘴唇微微哆嗦,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李玄道最后一个站起来,拱了拱手,动作很慢,但很稳。 “卢公,此事关系重大,我们得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万一走漏了风声……” “老朽知道....所以老朽今天只请了你们三位,多一个人老朽都没请,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我之口,入君之耳,不可让第四个人知道。”卢承庆抬手打断了他道。 三个人齐齐点头。 卢承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夜风吹动窗棂上的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窗外偷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 “诸位,时候不早了,都回去吧,记住老朽的话,回去之后,该上朝上朝,该办事办事,一切如常,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我们等,等时机成熟,等那些人心里的恐惧长到足够大,大到他们不得不反。” 三个人又齐齐点头,然后依次退出正厅。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卢承庆一个人站在厅内,看着桌上那张舆图,舆图上那些红圈在烛光下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圆圆的,红红的,盯着他。 他伸出手,把舆图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然后吹灭了蜡烛,站在黑暗中。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把刀,把黑暗切成两半。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里屋。 第114章 放风筝 长安城的冬天,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冷。 武德九年的最后几天,长安城里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李世民下旨,追封太子李建成为息王,谥号“隐”。 追封齐王李元吉为海陵郡王,谥号“剌”。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安静了好几天。 没人说话,没人议论,但每个大臣心里都在想:陛下这是在做给谁看? 第二件事,李世民下旨,任命赵王李元霸为镇国大将军,正一品,加封食邑三千户。 镇国大将军,还是正一品的将军,已经是武官顶点了,就是手下只有九百多的士兵。 还有一件事情是关于李默的,消息说李默乃是当年无敌大将李元霸,当年是被隐太子李建成算计而死,现如今复活,还失忆了。 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没人知道。 有人说是在酒肆里听书听到的,有人说是在茶楼里听人议论的,还有人说是在东市的绸缎庄里听掌柜跟客人闲聊时提起的。 不管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传得很快,快得像瘟疫一样,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人们议论纷纷,有信的,有不信的,有将信将疑的,有嗤之以鼻的。 黄山村对此一无所知。 李默不知道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也不知道五姓七望在背地里谋划的事情。 他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练刀,上午去新宅子那边看看进度,下午做木工,傍晚去渭水边走走,晚上回来吃饭。 福宝最近迷上了放风筝。 风筝是平安做的。 别看平安平时只爱看书,手也巧得很,用竹篾扎了一个大蝴蝶,用纸糊上,再画上翅膀、触角,五颜六色的,活灵活现。 福宝拉着风筝在村口的空地上跑来跑去,跑得满头大汗,但风筝就是飞不起来,刚离地就栽跟头,刚离地就栽跟头,摔了十几次,把蝴蝶的翅膀摔破了一个洞,触角也摔歪了,歪在一边,像喝醉了酒。 “哥哥,它为什么飞不起来呀!”福宝跑回来,把风筝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风太小了。”平安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一丝云,树梢一动不动,连片叶子都不摇。 “风太小了怎么办?”福宝用手扇了扇,呼哧呼哧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扇了几下手酸了。 平安看着妹妹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倒不是嘲笑自己的妹妹,是真的觉得她可爱。 平安让福宝举着风筝,自己拉着线,然后将自己的风筝给到了后面的一个侍卫。 那侍卫跑得比福宝快,步子比福宝大,风筝在他身后摇摇晃晃地升起来,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线轴在他手里飞快地转动,呼啦呼啦的...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叔叔好厉害!”福宝在追着风筝跑,跑得鞋子都快掉了,一只脚踩住另一只脚的鞋带,差点摔倒,但她顾不上,眼睛一直盯着天上那只大蝴蝶。 李默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刨子,正准备继续做木工。 他看到福宝在追风筝,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角落,把刨子放下,从柴堆里抽出一根长竹竿,用小刀削去竹枝,削尖一头,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把竹竿埋进去,夯结实了。 福宝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爹爹,你在做什么呀?” 李默从腰间解下一根麻绳,一头系在竹竿顶上,一头系在院门的门环上。 “晒衣服用的。”李默说。 “哦!” 福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风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道:“爹爹,风筝在天上能看到什么呀?” 李默想了想。 “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很远,比黄山还远,比渭水还远,比长安还远。” 福宝看着天上的风筝,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那福宝以后也要飞到天上去看看。” 平安在旁边听到了,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看书。 福宝看了一会儿风筝,忽然站起来,跑到院子角落里,抱起灰团二号,跑回来,把灰团二号举高,让它看天上的风筝。 “灰团,你看,那是风筝,哥哥做的,可大了,你看到了吗?它在飞,你有没有想飞呀?” 灰团二号在她手里蹬了两下腿,耳朵竖得直直的,不知道是在看风筝还是在看天上的鸟。 “你也想飞是吧!那你好好吃饭,长大了就能飞了。”福宝一本正经地说。 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妹妹一眼。 “兔子不会飞...”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又没当过兔子。”福宝头都没回。 平安张了张嘴,觉得妹妹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看书。 话说,他读书这么厉害,怎么就说不过自己妹妹呢! 看来是读的书不够多。 长安城的朝堂上,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一堆奏折。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眉心那道竖纹比前几天更深了,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眼皮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连续几天没睡好的痕迹。 王德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参茶,已经放凉了,还没送出去。 “陛下,该用午膳了。”王德小声提醒。 李世民没理他,拿起一本奏折翻开。 这是幽州都督罗艺的奏折,措辞恭敬,但内容让人不舒服。 罗艺在奏折里说,幽州靠近突厥,边防空虚,请求朝廷增派兵马粮草。 理由很充分,突厥虽然被打散了,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幽州是大唐的北大门,不容有失。 但李世民注意到一个细节,罗艺在奏折里自称“臣罗艺”三个字,比正常的字体大了半号。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李世民看出来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奏折放下,拿起下一本。 这是灵州都督张公谨的奏折。 张公谨在奏折里说,灵州今年大旱,粮食减产,百姓饥馑,请求朝廷减免赋税,拨粮赈灾。 措辞恳切,理由充分,没有任何问题。 但李世民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张公谨的奏折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纸白如玉,光滑如镜,这种纸产自江南,价格不菲,灵州距离江南几千里,运费比纸价还贵。 一个请求减免赋税的奏折,用这么贵的纸来写,这是哭穷还是摆阔? 李世民把奏折放下,拿起第三本。 这是凉州都督刘师立的奏折。 刘师立在奏折里说,凉州境内发现金矿,请求朝廷派人勘探开采。 措辞正常,理由正常,纸张正常,字体正常,一切都正常。 但最正常就是最不正常,毕竟,身为他大哥以前的属下,就算是给他送奏折也是战战兢兢的,怎么可能还如此平常。 第115章 叛乱 也许是批奏折批累了.... 但李世民不这么认为。 他把三本奏折并排摆在御案上,看了又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德。” “奴婢在。” “去把房玄龄叫来。” “是...” 王德放下参茶,转身走了。 李世民睁开眼睛,看着殿顶的横梁,横梁上画着彩绘,祥云、仙鹤、灵芝,栩栩如生,色彩鲜艳,是今年新画的,画匠的手艺不错,每一笔都细致入微。 他在想,这些地方都督为什么同时上奏折。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串联?如果是巧合,那也巧得太不像话了。 如果是有人在背后串联,那这个人是谁? 他想起崔琰被拖出朝堂那天,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冷笑。 崔琰被罢官后,没有回清河老家,而是留在了长安,住在崇仁坊的一座宅子里,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但李世民知道,那座宅子每天晚上都亮着灯,亮到很晚,有时候亮了通宵。 里面在商量什么... 李世民不知道。 但他知道,肯定不是在商量怎么种田。 武德十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已经二月中了,渭水上还结着薄冰,岸边的柳树还没发芽,枝头光秃秃的,连个芽苞都看不到。 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黄山村的人们等春天等得心焦,天天看天色,天天摸泥土,泥土还是冻的,硬邦邦的,锄头挖下去能崩出火星子。 但人们的心里比天气更冷。 因为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从北边传来,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让人心惊胆战。 第一个消息是二月初到的。 幽州都督罗艺起兵反叛,打着“清君侧、诛奸臣”的旗号,举着太子建成的灵位,说李世民杀兄逼父,天理不容。 他手下有三万精兵,占据了幽州全境,又联络了突厥人,从突厥人那里借了五千骑兵,号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南下。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朝堂上炸开了锅。 大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义愤填膺,有的忧心忡忡,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眼旁观。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发火,只是把奏折放下,说了一句:“罗艺,朕待他不薄。” 确实不薄。罗艺是李建成的旧部,李世民登基后不但没有清算他,还封他为燕郡王,让他继续镇守幽州。 他不感恩也就罢了,还起兵反叛,难怪李世民会说出“待他不薄”这四个字。 紧接着第二个消息也来了。 灵州都督张公谨起兵反叛,打着“为崔家伸冤”的旗号,说崔家世代忠良,被赵王无故灭门,朝廷不但不治赵王的罪,反而包庇纵容,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他手下有两万精兵,占据灵州全境,又联络了吐谷浑,从吐谷浑那里借了三千骑兵,号称五万大军,兵锋直指长安。 第三个消息来得更快。 凉州都督刘师立虽然没有公开起兵,但他给李世民上了一道奏折,措辞很不客气,说朝廷处置不公,宠信奸佞,滥杀无辜,寒了天下人之心。 他虽然没有造反,但这道奏折跟造反也差不了多少。 奏折的最后,他还加了一句:“臣请陛下诛赵王以谢天下。” 第四个消息最让人心惊。 突厥人重新集结了。 颉利虽然死了,突利虽然死了,但突厥部落还在,他们趁着大唐内乱,重新推举了一个新的可汗,叫阿史那社尔,此人年轻有为,骁勇善战,在突厥部落中威望很高。 他集结了突厥残部,又联络了西域诸国,号称十五万大军,兵锋直指大唐的北疆。 一时间,大唐的边境线上烽烟四起。 北边有突厥人南下,东北有罗艺反叛,西北有张公谨作乱,西边的刘师立虽然还没有公开反叛,但态度暧昧,随时可能倒向任何一方。 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大臣们上朝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走路都不看人了,低着头匆匆忙忙的,像是在躲避什么。 有人在小声议论,说这是天降之灾,是陛下杀兄逼父的报应。 有人说这是赵王惹的祸,要不是他杀了崔家满门,张公谨也不会反。 这些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程咬金的耳朵很尖。 他在朝堂上听到这些议论,脸黑得像锅底,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几次想要拔刀,被秦琼按住了。 “咬金,忍。”秦琼的声音很低。 程咬金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公牛,鼻子里喷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他看着那些嘀嘀咕咕的文官,恨不得一人给他们一刀。 但秦琼说得对,他不能拔刀。 在朝堂上拔刀,跟造反没区别。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这些大臣,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四面楚歌的皇帝。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下朝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对着舆图发呆。 舆图上画着大唐的山川关隘,标注着州县的位置。 舆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几个地方,幽州、灵州、凉州、安西都护府,每一个地方都插着一面小旗,红的是叛军,黑的是朝廷军队。 红的多,黑的少。 他盯着舆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朱笔,在黄山村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动作很慢,很稳。 四弟在黄山村种田打猎,做木工。 但他不能一直种田打猎做木工。 李世民放下朱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始终没下来,就那么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德...” “奴婢在...” “备马,去黄山村。” “陛下要去找赵王...”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拿起架子上的一件便袍,自己穿上,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 王德连忙跑出去备马了。 李世民走到殿门口,又停下来,折回去,从御案上拿起那幅舆图,卷好,塞进袖子里,然后大步走出殿门。 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宫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响,像有人在抽鞭子。 他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侍卫,出了宫门。 马蹄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回荡,急促而沉重,像是敲在人心上。 路边有几个行人认出了他,连忙跪下行礼,他没看他们,骑着马一直往前走,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麦苗还没返青,枯黄地铺在地上,像一块块破旧的地毯。 远处的黄山灰蒙蒙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望着这座古老的都城。 李世民骑着马,看着远处的黄山,加快了速度。 第116章 谁的孙子 贞观元年二月,比往年任何一年都冷。 渭水河面上的冰层厚得能跑马车,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被北风吹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黄山村的人们缩在屋里不敢出门,连狗都懒得叫了,蜷在窝里把鼻子埋在尾巴底下,偶尔翻个身,换个姿势继续睡。 李默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旁,手里拿着刨子,正在做一把椅子。 椅子已经做了大半,扶手雕成了云纹,靠背上刻着一幅松鹤图,松枝苍劲,仙鹤展翅,每一刀都刻得极深极稳。 这椅子是给李渊做的,李渊说他坐不惯新宅子里的太师椅,太硬,硌腰。李默没说什么,第二天就开始砍木头。 福宝蹲在兔笼前,把灰团一号从笼子里抱出来,搂在怀里,用下巴蹭它的耳朵。灰团一号的耳朵抖了抖,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小黄牙。 “灰团,你是不是胖了?福宝都快抱不动你了,娘!灰团胖了!是不是要生小兔子了?”福宝把灰团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觉得确实重了一些,转过身朝屋里喊道。 柳含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了一眼福宝怀里的灰团一号,公兔,耳朵竖得笔直,胡须一翘一翘的。 “那是公的,生不了。” “那灰团二号呢?” “也是公的。” 福宝低头看着怀里灰团一号,又看看笼子里的灰团二号,两个都是公的,那它们天天挤在一起干什么。 她想不明白,但不重要,反正都是她的兔子。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左一右,并排挂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最近他走路都故意放重脚步,就为了听那个响声,觉得威风,像大将军。 “哥哥,你在看什么书?”福宝抱着灰团一号走过来,歪着脑袋看平安手里的书。 “《孙子兵法》。”平安头都没抬。 “孙子,谁的孙子?” “不是谁的孙子,是兵书,打仗用的。” “打仗,谁要打仗,福宝也要去,福宝力气大,能帮上忙。”福宝的眼睛一下亮了。 平安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爹说了,女孩子不能上战场。” “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战场上有血,女孩子怕血。” “福宝不怕,福宝上次打坏人的时候,身上都是血,也没怕。”福宝说得理直气壮,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好像现在还有血似的。 平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把书合上,认真地看着福宝。 “妹妹,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会死人的。” “死人就死人呗,福宝不怕,灰团也不怕,对不对...”福宝把灰团一号举高,让它看平安手里的书。 灰团一号蹬了两下腿,耳朵贴着头,一脸不高兴,明明在笼子里睡得好好的,被拎出来听人吵架,谁乐意。 平安叹了口气,重新把书翻开,决定不再跟妹妹讨论这个问题了。 村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 福宝耳朵尖,第一个听到了,放下灰团一号,跑到院门口踮起脚尖往外看。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朝这边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便袍的男人,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七八个侍卫,腰里都鼓鼓囊囊的。 “爹爹!有人来了!穿着白衣服,骑大红马!”福宝跑回院子,拉住李默的袖子,使劲拽。 李默放下刨子,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那队人马已经到跟前了,领头的男人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李世民今天没穿龙袍,也没戴冠冕,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头上戴着幞头,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看起来像个出门踏青的富家公子。 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影子,是连续几天没睡好的痕迹,眉心那道竖纹比上次深了不少。 “二哥...”李默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比上次自然了一些。 “四弟...”李世民应了一声,走进院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石磨上堆着刨花,地上散着木屑,半成品的椅子靠在墙边,扶手上的云纹还没刻完,松鹤图只刻了一半,仙鹤的翅膀还差几笔。 兔笼里两只灰兔挤在一起吃草,鸡窝里的鸡缩在角落打盹,两个木马并排放在屋檐下,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但还结实。 李世民的目光在木马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收回去了,转向李默。 “四弟,二哥有事找你。”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壶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给李世民倒了一杯,又给李默倒了一杯,然后退到厨房门口站着。 福宝站在李世民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二伯,你给福宝带好吃的了吗?” 李世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袖子,空的,什么也没带。 他今天来黄山村,带了一肚子的话要说,要把罗艺反了,张公谨反了,突厥人又打来了,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说给李默听,要让李默知道形势有多危急,要让他明白朝廷需要他。 但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忘带了点心。 “二伯忘带了。”李世民的语气有些不好意思,堂堂大唐皇帝,在自己侄女面前因为没带点心而心虚。 福宝的嘴巴嘟了起来,嘟得能挂油瓶。 “二伯上次来就忘带了,这次又忘带了。” “上次…”李世民想了想,上次来黄山村,好像确实没带,光顾着跟四弟说话了,把点心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二伯你记性不好。”福宝摇了摇头,一副“我原谅你了”的表情,跑到厨房门口,从柳含烟手里接过一碟桂花糕,端到李世民面前。 “二伯,这是福宝给你留的,上次二伯母带来的,福宝没舍得吃完,藏了好几块,二伯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把碟子举高,踮着脚尖。 碟子是粗陶的,青色,边沿有个缺口,是上次被福宝摔的,缺口用胶粘上了,裂缝像一条蜈蚣趴在碟沿上。 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四块桂花糕,糕已经不是很新鲜了,边角有点干,硬了,咬起来会掉渣。 但福宝藏了好几天,自己没舍得吃,给二伯留着。 李世民看着那碟桂花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蹲下来,从碟子里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糕干了,硬了,咬一口掉渣,渣掉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黄黄的,像小米粒。 “好吃...”他说。 福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端着碟子跑回厨房。 第117章 李世民上门 平安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李世民面前,拱手行礼。 “二伯。” 李世民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平安,你又长高了。” 平安嘴角弯了一下,把腰挺得更直了,腰上那两把木剑叮当响了一声。 “二伯,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李世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这么明显吗?” “嗯...黑眼圈很重,眼睛里还有血丝,嘴唇也干。”平安点头道。 李世民看着平安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孩子有点像他,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谁脸上有什么变化一眼就能看出来,父皇说他眼睛毒,看人看得准。 “平安,你去玩吧,二伯跟你爹爹说几句话。”李世民拍了拍平安的肩膀。 平安又拱手行了个礼,走回门槛上坐下,拿起书继续看。 但他竖起了耳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李世民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四弟,你也坐。” 李默在他对面坐下。 李世民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铺在石桌上。 那是一幅舆图,画着大唐的山川关隘,标注着州县的位置。 舆图上有几处地方用朱笔画了圈,幽州、灵州、凉州、安西都护府,每一个圈都画得很粗,朱砂红得发暗,像干涸的血迹。 “四弟,罗艺反了。”李世民指着幽州的位置。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溅起水花。 “二月十三,罗艺在幽州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举着大哥建成的灵位,说他死了,朝廷不公,天理不容。” 李世民顿了顿,手指从幽州滑到灵州。 “二月十六,张公谨在灵州起兵,打着‘为崔家伸冤’的旗号,说崔家世代忠良,被无故灭门,朝廷不给说法,他就自己讨说法。” 手指又滑到凉州。 “刘师立没有反,但他上了道奏折,措辞很不客气,说你滥杀无辜,要朕诛赵王以谢天下。”李世民看了李默一眼,“这道奏折,朕没理他。” 手指又滑到北疆。 “突厥人重新集结了,颉利死了,突利死了,他们又推了个新的可汗,叫阿史那社尔,此人年轻骁勇,在突厥部落中威望很高,他集结了突厥残部,又联络了西域诸国,号称十五万大军,兵锋直指大唐北疆。” 李世民收回手指,看着李默。 “四弟,二哥现在四面楚歌。”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火烧眉毛的事,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可能要下雨。 但李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压着怒。 李默看着舆图上那些朱红的圈,沉默了片刻。 “这些事,跟我有关。”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否认。 “崔家的事,是根引线,罗艺是建成的旧部,建成死了,他一直怕朕清算他,崔家一出事,他觉得朕要对世家动手了,也快轮到他了,所以先下手为强。” 他把舆图往李默面前推了推。 “张公谨跟崔家是姻亲,崔家被灭门,他兔死狐悲,加上有人在他耳边煽风点火,他就反了,突厥人嘛,颉利死在你手里,他们一直想报仇,正好趁大唐内乱,卷土重来。” 李世民停了一下,看着李默的眼睛。 “四弟,二哥不是来怪你的,崔家的事,是他们先动的手,你要杀他们,二哥拦不住你,也不会拦你,但现在,这几路人马一起发难,朝廷兵力不够,二哥需要你。” 朝堂上能打仗的将军不少,李靖、程咬金、秦琼、尉迟恭,哪个不是身经百战的老将? 但罗艺有三万精兵,加上突厥人的五千骑兵,号称十万大军,占据了幽州天险,进可攻退可守。 张公谨有两万灵州兵,个个骁勇善战,又得了吐谷浑的支援,五万大军虎视眈眈。 突厥阿史那社尔号称十五万骑兵,虽然实际兵力没那么多,但七八万总是有的,而且全是骑兵,来去如风。 三路同时作战,朝廷兵力捉襟见肘,能派出去的大将都有了安排,但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缺一个能以一当十的人,缺一个能同时挡住东北方向和北边两路敌军的人。 李默看着舆图上那几处朱红的圈,没说话。 李世民也不催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更重,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李渊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头上戴着乌皮幞头,胡子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精神头比李世民还好,在黄山村住了两个月,吃得好睡得香,人都胖了一圈,下巴的肉都嘟起来了。 他走进院子,看到李世民坐在石凳上,愣了一下。 “二郎,你怎么来了?” “父皇。”李世民站起来。 李渊摆了摆手,示意他坐,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下来。 刘公公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茶壶,给李渊倒了一杯茶,又给李世民的杯子里续了热水。 “朝堂上出事了?”李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世民看了李默一眼,然后转向李渊。 “父皇,罗艺反了。” 李渊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张公谨也反了。突厥人重新集结,阿史那社尔自称新可汗,十五万大军压境。” 李渊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然后是无奈,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上。 “罗艺是建成的旧部,朕当年对他不薄,建成对他也不薄,建成死了,他还想怎样?”李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含着沙子。 “他要的太多。”李世民说。 李渊看着李世民,父子俩对视了片刻,谁都没说话。 福宝从厨房跑出来,手里端着那碟桂花糕,碟子里还剩三块,她自己吃了一块,给平安留了一块,还剩三块给爷爷和爹爹分。 她跑到李渊面前,把碟子举高。 “爷爷,吃糕,二伯母带来的,可好吃了。” 第118章 我去... 李渊看着碟子里那三块边角发干的桂花糕,忽然笑了。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干了,硬了,咬一口掉渣,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好吃...”他说。 福宝又端着碟子跑到李默面前,“爹爹也吃。” 李默拿了一块,没咬,捏在手里。 福宝端着碟子又跑回厨房,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李世民。 “二伯,你吃了福宝的糕,下次要给福宝带新的,不能每次都忘。” 李世民被她噎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说“好”。 福宝满意了,跑进厨房,碟子在手里叮叮当当地响。 李渊把剩下半块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看着李默。 “四郎,你二哥有难处,你得帮他。” 李默看着李渊,没说话。 “父皇不是朝廷重臣,不管朝政,但父皇知道,朝廷现在需要你你二哥登基不到一年,根基不稳,外面那些人看着你二哥年轻,以为好欺负,一个个都跳出来了。 罗艺是建成的旧部,建成死了,他怕你二哥清算他,就先下手为强,张公谨跟崔家是姻亲,崔家被你灭了门,他兔死狐悲,就反了。 突厥人就更不用说了,颉利死在你手里,他们一直想报仇,光棍一条,什么都不怕。”李渊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劝人,像是在陈述事实。 李渊停了一下,看着李默的眼睛。 “四郎,这些事,说起来都跟你有关,但你不用愧疚,你没有做错什么,现在朝廷需要你,你二哥需要你,你就去,把那些人打趴下,让他们知道大唐不是好欺负的,李家不是好欺负的,你二哥不是好欺负的。” 李渊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刘公公连忙过来续热水,他摆了摆手,把茶杯放下。 李默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块桂花糕,一动不动。 福宝从厨房跑出来,手里啥也没拿,空着手跑过来,趴在李默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爹爹,你要去打仗了吗?” 李默低头看着她。 “谁告诉你的?”平安从门槛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书,朝这边走了一步。 “福宝听到了,爷爷说的,要爹爹去打仗,去打坏人。” 福宝转头看着李渊说道“爷爷,爹爹要去打谁呀?” 李渊摸了摸她的头,“打欺负咱们家的人。” “那福宝也要去!福宝力气大,能帮爹爹打坏人。”福宝举起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小脸绷着,一脸认真。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去。”李渊笑了。 “福宝不小了!福宝四岁半了!平安哥哥说,福宝比大人还厉害,福宝连树都能拔起来。”她说着,松开李默的膝盖就要去拔院门口那棵槐树。 李默一把抓住她的后领,把她拎回来,放在地上。 “福宝,听话。” 福宝嘟着嘴不服气,但还是乖乖站着没动。 平安走过来,拉着福宝的手,把她牵到院子角落,蹲在兔笼前。 “妹妹,我们来看灰团吃草,你别闹了,爹爹在说正事。” 福宝蹲下来,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吃草,两只兔子挤在一起,嘴巴一动一动的,草茎在嘴角一截一截地变短。 “哥哥,爹爹要去打仗,是不是很危险?”她看着兔子吃草,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小了很多,不像刚才那么咋咋呼呼了,带着一丝担心。 平安想了想,“有危险,但爹爹很厉害,不会有事的。” “比福宝还厉害?” “嗯,比福宝厉害多了。” 福宝点了点头,放心了,从地上拔了一根干草,伸进笼子里喂灰团。 “灰团,你多吃点,长得胖胖的,等爹爹打完仗回来,福宝带你们去接他。” 灰团一号闻了闻那根草,不理她,继续吃自己的。 福宝也不恼,把草塞进灰团二号嘴里,灰团二号嚼了两口,吐出来了,草太老了。 李默把手里那块桂花糕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靠在墙上的那对大锤。 锤头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锤柄上的麻绳被磨得油亮,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干了很多年了,但李默知道,很快它会被新的血覆盖。 他提着锤走到李世民面前,站定。 “二哥,我去。” 就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稳,沉,不带一丝犹豫。 李世民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看着李默,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用力拍了一下李默的肩膀。 “四弟,你要多少人?” 李默想了想,“就我那九百多人。” “九百多人够?” “够了。”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那卷舆图,重新展开,铺在石桌上。 “四弟,你看...罗艺在幽州,张公谨在灵州,突厥阿史那社尔在北边,这三路人马,你打算先打谁?”他指着幽州的位置。 李默看着舆图,没急着回答,盯着那几个朱红的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食指在幽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这里是罗艺...”食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幽州往北,划过长城,划过草原,一直划到突厥王庭的位置,停住。 “打完罗艺,直接往北。”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四弟说的“往北”是什么意思。 “突厥那边,阿史那社尔号称十五万骑兵,实际兵力七八万,你打完罗艺,还要往北,粮草补给怎么解决?” “突厥人不带粮草,他们抢。”李默说。 李世民愣住了,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好,抢他们的,让他们也尝尝被抢的滋味。” 李渊坐在旁边,看着兄弟俩一个说一个听,一个画舆图一个点位置,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涩,但他喝得很香。 长安城到幽州,两千多里。 罗艺在幽州经营多年,城墙坚固,粮草充足,手下的幽州兵骁勇善战,不好打。 但张公谨在灵州更不好打,灵州兵不比幽州兵差,再加上吐谷浑的骑兵,朝廷兵力捉襟见肘。 突厥阿史那社尔号称十五万骑兵,实际兵力七八万,全是骑兵,来去如风,不好围,不好追,不好打。 朝廷的兵力要同时应付这三路敌军,根本不够。 所以李世民来找李默。 不需要给李默太多兵,他一个人能顶十万大军,他带着他那九百多老兵去幽州,打完罗艺,直接往北打突厥。 张公谨那边,李靖已经带兵去了,程咬金和秦琼跟着。 凉州的刘师立,尉迟恭盯着他,他要是敢动,尉迟恭就打。 至于其他几路,各有安排。 李世民把舆图折好,塞回袖子里,看着李默。 “四弟,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这么快?” “兵贵神速。”李默说。 李世民又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四弟什么时候学会说“兵贵神速”了,付老哥教的?还是自己从书上看来的? 他想了想,没问,管他谁教的,会说就行。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新泡的茶和几只茶碗。 她把茶壶放在石桌上,给李渊倒了一杯,给李世民倒了一杯,又给李默倒了一杯。 她的手指很稳,一滴都没洒。 烟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为什么要去”“能不能不去”“什么时候回来”这种话。 她知道,夫君决定了的事,谁都拦不住。 从她认识李默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那种能安安稳稳在家里种田打猎过一辈子的人。 他有他的事要做,有他的仗要打。 她能做的,就是在家等他回来。 “夫君,烟儿给你收拾行李。”她把茶壶放下,转身走进屋里。 她的背影很直,脚步很稳。 走进里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出声,用手背擦掉眼泪,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开始收拾行李。 厚衣裳,棉袄,棉裤,袜子,鞋子,多备几双。 干粮,饼子,肉干,能放得住的都带上。 药,金疮药,风寒药,在县城药铺买的,不知道够不够用。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地叠好,塞进包袱里,包袱越来越鼓,越来越沉,她拎了一下,压得手往下沉了一下。 好像拿不动似的,但不是拿不动,是舍不得。 第119章 打谁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李世民翻身上马。 “四弟,明天一早,朕让人送旨意来,正式的任命,镇国大将军,北征大元帅。”李世民勒着缰绳,低头看着他。 “不用...” “二哥说的是真的,不是客套,你立了功,自然要赏,你这次去,把罗艺的人头带回来,把阿史那社尔的人头也带回来,二哥在长安给你庆功。” 李世民说完,策马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上。 李渊站起来,走到李默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四郎,你二哥登基还不到一年,天下不稳。”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默听得见。 “你帮他一把,帮他把这些人打趴下,把那些不服的打服了,他这皇位才能坐稳。” 李渊拍了拍李默的肩膀,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刘公公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茶壶,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了。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李渊的背影消失在木屋门口,转过身,看着墙角那两只锤。 锤头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迫不及待要饮血。 他走过去,把锤提起来,试了试分量,还是那么沉,趁手。 赵老根从院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衣裳都没穿整齐,一只靴子掉了一半,后跟踩着,啪嗒啪嗒地响。 “殿下!末将听说要打仗了?”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激动。 “嗯。”李默把锤放回墙角,拿起磨刀石,在锤头上磨了两下,声音刺耳。 “去哪儿,打谁?”赵老根凑上来。 “幽州,罗艺,打完罗艺往北,打突厥。” 赵老根的眼睛更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嘴咧开了,露出两排黄牙,笑得像个孩子。 “末将这就去告诉弟兄们!殿下,您不知道,弟兄们听说要打仗了,一个个都憋坏了,天天在村子里种田,锄头都拿不稳了,就盼着殿下带他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他说着转身就跑,跑了两步,靴子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脚趾头冻得通红,回头捡起靴子拎在手里,光着一只脚继续跑,跑得比穿鞋还快。 李默蹲在院子角落,把锤头的云纹一点一点地磨亮。 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福宝站在院门口,看着赵老根光着一只脚跑远的背影,歪着脑袋想了想,跑到李默面前。 “爹爹,赵伯伯为什么不穿鞋呀?脚不冷吗?” “冷...”李默说。 “那他还跑那么快?” “高兴。” 福宝想了想,“爹爹要去打仗了,赵伯伯高兴,那爹爹高兴吗?” 李默停下手中的活,看着福宝。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爹爹打赢了就高兴。”他说。 “那爹爹一定要打赢!” 福宝举起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福宝在家等爹爹,娘说等爹爹打赢了回来,给福宝做大鸡腿。” “好。” 福宝满意了,跑回厨房,跟柳含烟说。 柳含烟正在灶台前烙饼,铁锅烧得滚烫,面饼放上去吱吱响,冒着白气。 她把饼翻了个面,烙得两面金黄,焦脆焦脆的,摞在盘子里,一盘摞一盘,摞了老高。 福宝站在灶台边,踮着脚尖看娘烙饼,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娘,这么多饼,爹爹一个人吃不完吧?” “给你爹带着路上吃。”柳含烟头都没回。 “福宝能吃一个吗?” 柳含烟看了女儿一眼,从盘子里拿了一张饼,撕了一半递给福宝,自己留了一半。 福宝接过饼,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着:“好吃,娘烙的饼最好吃了。” 柳含烟看着女儿吃得满嘴是油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弯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她转过身,继续烙饼。 油锅里吱吱响,白烟冒起来,熏得她眼睛发酸。 不是烟熏的,是心里有事。 平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书,没翻开。 他看着娘在灶台前烙饼,看着妹妹站在灶台边吃饼,看着院子里爹爹磨刀的背影。 他把书夹在腋下,走过去,从盘子里拿了一张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福宝,一半自己吃。 “哥哥,你不是不爱吃饼吗?”福宝接过去,咬了一大口。 “今天爱吃...”平安说。 福宝没多想,把饼吃完了,又跑去看爹爹擦锤了。 平安站在厨房门口,慢慢地嚼着饼,看着娘忙碌的背影。 “娘。”他叫了一声。 “嗯...”柳含烟没回头。 “爹会平安回来的。” 柳含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烙饼。 “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平安又嚼了一口饼,咽下去,转身走回门槛上坐下,翻开书,继续看。 书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夜来了。 黄山村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面铜镜挂在天上,照得整个村子亮堂堂的。 李默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旁,手里拿着那把八十斤的大刀,正在擦拭。 刃口磨得锃亮,月光照在上面,寒光刺眼,像一泓秋水。 刀身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上次砍崔家人时留下的,被铁甲硌了一下,划了一道,不深,但看得出来。 他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那道划痕,用手指摸了摸,指尖能感觉到凹凸不平。 他皱了皱眉,拿磨刀石又磨了一下,把划痕磨平了,刀身光滑如镜,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看不清楚,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福宝已经睡了,灰团二号蜷在她枕头旁边,缩成一团毛球,耳朵贴着头,呼吸均匀。 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只光脚丫露在外面,脚趾头像五颗胖乎乎的花生并排挤在一起。 柳含烟走进里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福宝的脚,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睡。 福宝的呼吸很均匀,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嘴角挂着口水,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嘴角弯弯的,在笑。 柳含烟伸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口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福宝在被窝里拱了拱,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梦话还是什么。 柳含烟站起来,走出里屋。 平安还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左一右,月光照在剑鞘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他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但手里还捧着书,不肯放下。 “平安,去睡...”柳含烟站在门口,看着他。 “孩儿再看一页。”平安揉了揉眼睛,翻了一页。 柳含烟走过去,拿走了他手里的书。 “明天再看,去睡。” 平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娘亲的脸,又闭上了,站起来走进里屋。 他爬上床,在福宝旁边躺下来,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福宝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胸口上,腿也搭过来了,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 平安没有推开她,把她的胳膊轻轻放在被子上,又把她那条腿也放好,帮她掖了掖被角。 福宝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听不出来,大概是在叫灰团。 平安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柳含烟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她走到李默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来。 “夫君,东西都收拾好了,衣裳、干粮、药,都放在包袱里了,明天一早赵老根来拿。” “嗯。”李默把刀放下,侧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柳含烟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婉。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哭,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忍住什么。 李默伸手,粗糙的拇指在她脸上轻轻擦了一下。 什么都没擦到,没有泪。 “烟儿没哭。”柳含烟说。 “嗯...”李默说。 “烟儿就是舍不得你。” 李默没有说话,大手覆上她的手背,粗糙的掌心贴着她柔滑的手指,很暖。 柳含烟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手背,掐出几道白印。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夫君,你答应烟儿一件事。” “说...”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活着回来。” 李默看着她,沉默片刻。 “嗯...” 柳含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但她知道,那下面是刀山火海。 “烟儿等你。”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开去,融进渭水的水声里。 远处渭水哗啦哗啦地流着,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会的,会的。 平安已经在被窝里睡着了,手臂搭在福宝身上。 黄山村笼罩在月光之中,树影婆娑,狗不叫了,鸡不闹了。 李默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旁,手里拿着那对擂鼓瓮金锤,月光照在锤面上,云纹清晰可见。 他在等天亮。 第120章 出发 天还没亮,黄山村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马蹄声。 赵老根带着张大牛和刘小六,天不亮就赶到了李默家院门口。 三个人牵着马,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兵器挂在马鞍两侧,在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 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从嘴里吐出来的烟圈。 赵老根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军服,是他当年在军中时发的,压在箱底好多年了,今天翻出来穿上,虽然有些褪色,但板板正正的,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连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都显得威风了几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敲门。 殿下说了今天出发,但没说什么时候。 他不敢催,只能在门口等着。 等了一个多时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亮得像一颗钻石,冷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他的鼻尖冻得通红,脚趾头在靴子里蜷着,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张大牛靠在院门边的土墙上,怀里抱着他的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刘小六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半块饼子,慢慢地嚼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打发时间。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院门,眨都不眨一下。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赵老根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院门开了。 李默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皮甲,皮甲上的铁片在晨光中闪着暗沉的光。 背上背着那把八十斤的大刀,刀柄从右肩上探出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两只擂鼓瓮金锤挂在马鞍两侧,锤头沉甸甸的,把马鞍压得往下坠,麻绳勒进了马肚子,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他没穿铠甲,不是没有,是李世民上次送来的那套太沉,穿上走不动路。 不是他走不动,是马走不动。 那套明光铠少说五六十斤,加上他的大刀和双锤,加上他自己,马扛不住。 赵老根看到他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殿下,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在村口等着呢。” 李默点了点头,转身看了一眼院子。 柳含烟站在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塞得严严实实,边角都撑得变了形,里面是她昨天收拾了一整天的东西。 她走到李默面前,把包袱递给他。 “夫君,路上吃...” 包袱沉甸甸的,李默接过去,挂在马背上。 柳含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昨晚上她说过了,不哭,不能让夫君带着她的眼泪走。 李默看着她,伸手,粗糙的拇指在她脸上擦了一下。 什么都没擦到,没有泪。 “烟儿,等我回来。”他说。 柳含烟用力点了点头。 福宝从屋里跑了出来,光着脚,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两个小揪揪一个歪到左边一个歪到右边,像两根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她身上穿着一件小棉袄,扣子系错了位,领口一边高一边低,脚上的鞋穿反了,左脚穿着右脚的,右脚穿着左脚的,跑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爹爹...”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李默的腿,抱得很紧,小脸蛋贴着他的膝盖。 李默低头看她。 “爹爹要去打仗了,福宝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李默的裤腿上,不肯抬起来。 “嗯。”李默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掌心粗糙,磨得她头发更乱了,几缕发丝翘起来,在晨风中飘着。 “福宝在家等爹爹,爹爹一定要打赢,打完早点回来,娘说给爹爹做大鸡腿,福宝也给爹爹留桂花糕,二伯母上次带来的,福宝藏了好几块,藏在柜子里,娘找不到,爹爹回来福宝拿给爹爹吃。” 她抬起头,仰着脸看着李默,眼睛亮晶晶的,没有泪,但眼眶红红的,像小兔子。 李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在她脑袋上又揉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一些。 “爹爹走了。” 他松开福宝,翻身上马,黑马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在晨光中划了一道弧线。 平安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书,但没有翻开。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左一右,并排挂着,站得笔直,腰板挺得比平时还直。 “爹爹,孩儿会照顾好娘亲和妹妹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李默低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平安,家里交给你了。” “爹爹放心。” 李默调转马头,策马出了院门。 赵老根跟在后面,张大牛和刘小六跟在赵老根后面,三个人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急促而沉重。 福宝站在院门口,看着爹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嘴唇抿得紧紧的,小拳头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 她没有哭,从昨晚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娘说了,不能哭,哭了爹爹会分心,爹爹不能分心,爹爹要去打坏人。 平安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妹妹,我们进去吧,外面冷。” 福宝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跟着平安走进院子。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官道的方向。 爹爹不见了,只剩下晨雾在田野上流动,白茫茫一片,像一条大河在无声地流淌。 “哥哥,爹爹什么时候能打赢?”她问,声音很小。 平安想了想后说道:“很快。” “多快...” “很快很快。” 福宝点了点头,走进院子,蹲在兔笼前,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吃草。 两只兔子挤在一起,嘴巴一动一动的,草茎在嘴角一截一截地变短。 “灰团,爹爹去打坏人了,打完就回来,你们要乖乖的,不许打架,不许抢草吃,不许…”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最后蹲在那里,不说话了。 第121章 出发2 平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妹妹,我们去吃早饭吧,娘做了粥。” “嗯。”福宝站起来,跟着平安走进屋里。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粥熬得稠稠的,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 她把碗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坐下吃吧。” 福宝爬上凳子,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烫,她吹了又吹,吹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青蛙。 平安在她旁边坐下来,也端起粥碗,慢慢地喝着。 柳含烟站在桌边,看着两个孩子,伸手摸了摸福宝的脑袋,又摸了摸平安的脑袋,转身走进厨房,拿起锅铲,继续烙饼。 锅里吱吱响,白烟冒起来,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擦。 村口,九百多个人站得整整齐齐。 老兵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军服,有百姓的短褐,有羊皮袄,有棉袍子,五颜六色,参差不齐,像一幅打翻了颜料盒的画。 但他们的腰板都是直的,眼睛都是亮的,手里的刀枪都是锃亮的。 九百多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东张西望,站得像钉在地上的木桩,纹丝不动。 九百多个人,九旅十八队九十伙,伙长、队正、旅帅站在各自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个清点人数。 李默骑着黑马从村道过来的时候,九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赵老根从后面跑上来,勒住马,转身面对那九百多个人,扯开大嗓门。 “殿下有令,出发!” 九百多个人齐刷刷地转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马鞍上的兵器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李默策马走在最前面,黑马的四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老根跟在他后面,落后半个马身,手里举着一面旗帜,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张大牛和刘小六跟在赵老根后面,再后面就是那九百多个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在最后面。 队伍拖了半里长,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东逶迤而去。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爬出来了,晨雾渐渐散了。 黄山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李默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有九百多个人跟着他,知道更后面有一个人在院门口站着,知道更更后面还有一个小丫头蹲在兔笼前。 他不能回头。 长安城到幽州,两千多里地。 骑兵急行军,一天能走一百多里,加上步兵,一天七八十里。 赵老根算过了,到幽州至少要二十天。 二十天,罗艺能把幽州城守成铁桶。 李默不在乎... 他骑着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不说话,不回头,不休息。 从黄山村到咸阳,八十里,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从咸阳到长安,三十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没有进城,绕过长安城南门,沿着官道继续往东走。 长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城墙巍峨,垛口连绵,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策马继续走。 赵老根跟在后面,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旗面被风吹得啪啪响。 他看着李默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的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把刀。 李默带着九百多人走了之后,黄山村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马嘶,没有刀枪碰撞的叮当声,没有赵老根的大嗓门在巷子里回荡。 鸡还在叫,但叫声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是知道主人走了,不敢大声。 狗也不叫了,蜷在窝里,把鼻子埋在尾巴底下,偶尔翻个身,换个姿势继续睡。 福宝蹲在兔笼前,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吃草,看了大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小石像。 灰团一号吃完了草,抬起头,耳朵抖了两下,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灰团二号吃完了草,缩成一团毛球,闭上眼睛,睡回笼觉。 “哥哥,灰团今天吃了多少草?”福宝终于开口了。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听到妹妹的声音,抬起头。 “不知道...” “福宝没数,忘了数了,平时福宝都数的,今天忘了。”福宝嘟着嘴,一脸沮丧。 平安合上书,走到兔笼前蹲下来,看了看灰团一号的肚子,圆滚滚的,又看了看灰团二号,也是圆滚滚的。 “吃得很饱,你不用担心。” 福宝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木马前,骑上去,两只手扶着马头,两条小短腿夹着马肚子,屁股颠了颠。 木马吱呀吱呀地响,跟爹爹在的时候一样响,但福宝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声音跟爹爹在的时候不一样,没有爹爹在的时候好听。 她骑了一会儿,从木马上跳下来,跑到院门口,踮起脚尖往官道上看了看。 官道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她又跑回兔笼前蹲下,又跑去骑木马,又跑去院门口看,跑来跑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老鼠。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着妹妹跑来跑去,没有叫她停。 他知道妹妹不是闹,是想爹爹了。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福宝,过来喝汤。” 福宝跑过来,爬上凳子,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 “娘,爹爹现在到哪儿了?” “到长安了。” “长安远吗?” “不远,几十里。” “那爹爹晚上能回来吗?” 柳含烟愣了一下,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平安替她回答道:“不能,爹爹要去很远的地方,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 “好几个月是多久?” “很久很久。” 福宝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红枣汤,汤已经凉了,她还没喝完。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院门口踮起脚尖往官道上看了看。 官道上还是空荡荡的。 她没有跑回兔笼前,也没有去骑木马,就站在院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官道的方向,静静地看着。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理。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转身走进厨房,拿起锅铲,继续烙饼。 锅里吱吱响,白烟冒起来,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擦... 第122章 有被子,不冷...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站在御案前,面前铺着那幅舆图,舆图上用朱笔画了几个圈,幽州、灵州、凉州、安西都护府、突厥王庭。 每个圈旁边都写着一行小字,标注着敌军的兵力、将领、动向。 房玄龄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念着各地的军情。 “陛下,幽州急报,罗艺已经占领了蓟县,正在加固城防,征集粮草,他手下除了原有的三万精兵,又招募了两万新兵,加上突厥人的五千骑兵,号称五万大军,实际兵力应该在四万左右。” 李世民的手指在幽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灵州急报,张公谨已经攻占了灵武,正在向西扩张,他的灵州兵有两万,加上吐谷浑的三千骑兵,总共两万三千人,兵锋直指长安西北。”房玄龄念道。 李世民的手指从幽州滑到灵州。 “凉州急报,刘师立虽然没有公开反叛,但他已经开始调动兵马,有情报称他跟吐谷浑的使者有过接触,不排除他随时会倒向张公谨。” “突厥那边,阿史那社尔已经集结了七万骑兵,号称十五万,前锋已经到了长城边上,随时可能南下。” 房玄龄念完了,把奏折放在御案上,退后一步,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盯着舆图上那些朱红的圈,沉默了很久。 “四弟出发了吗?”他终于开口了。 “回陛下,赵王已经出发了,今天一早从黄山村动身,巳时过了长安南门,现在应该已经到灞桥了。”房玄龄说。 李世民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长安到幽州,从幽州向北到突厥王庭,又从长安到灵州,从灵州到凉州。 “四弟去打罗艺和突厥,李靖去打张公谨,尉迟恭盯着刘师立。”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来点去,像在下棋。 “程咬金和秦琼跟着李靖,长孙无忌坐镇长安,房相,你去盯着粮草补给,不管四弟打到哪儿,粮草必须跟上。” “臣遵旨。”房玄龄拱手。 李世民收起舆图,卷好,塞进袖子里,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始终没下来,就那么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房相,你说四弟这一去,能把罗艺打下来吗?” 房玄龄想了想后说道:“赵王勇冠三军,天下无敌,罗艺虽然兵多,但未必是赵王的对手。” “我不是问你能不能打下来,我是问你打下来之后怎么办。”李世民转过身,看着房玄龄。 “罗艺反了,张公谨反了,突厥人打过来了,这些人背后是谁在指使,你心里清楚。” 房玄龄低着头,没说话。 “五姓七望,朕忍他们很久了,崔家倒了,他们不但不收手,反而变本加厉,煽动罗艺和张公谨造反,联络突厥人犯边,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把朕从这把椅子上拉下来。”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咚、咚、咚的。 “朕登基还不到一年,他们就等不及了。” 房玄龄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陛下,五姓七望根基深厚,不是一天两天能拔掉的,赵王此去幽州,若能一举平定罗艺,再北上击退突厥,必定威震天下。 到时候陛下再腾出手来收拾五姓七望,事半功倍。” 李世民看着房玄龄,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房相,你说得对,一步一步来,先让四弟把罗艺和突厥收拾了,腾出手来再跟他们算账。”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在舆图上写下四个字:封狼居胥。 房玄龄看到那四个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封狼居胥,那是汉朝霍去病的功业,是武将的最高荣耀。 陛下这是想让赵王成为第二个霍去病。 李世民放下朱笔,看着窗外。 “房相,你退下吧,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臣告退...”房玄龄拱手退出了御书房。 李世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四弟已经出发了。 两千多里路,二十多天,等他到了幽州,这天下就该变天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拿起一本奏折,翻开,批了一个字:“准。” 幽州... 蓟县城头,罗艺站在城楼上,看着北方的天际。 他今年四十五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透着凶狠的光,穿着一身明光铠,腰佩长剑,威风凛凛。 他在幽州经营了十几年,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连突厥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大都督,长安来的密信。”一个亲兵跑上城楼,双手递上一封信。 罗艺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赵王李元霸,带着九百多人,已经从长安出发了,要来打他。 九百多人... 他看了眼北方的天际,又看了一眼南方的官道,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嘴角弯了一下。 “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弓箭手全部上城楼,日夜轮班值守,不许有一丝懈怠。” “是...” 亲兵跑了。 罗艺站在城楼上,手按着剑柄,看着南方。 赵王李元霸。 一个人冲进十万大军,斩颉利,杀突利,追到灵州才回来。 天下无敌,那是跟突厥人打,突厥人骑射厉害,但攻城不行。 幽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你一个人再厉害,还能一个人攻城? 他冷笑了一下,走下城楼。 二十天后,他能把幽州城守成铁桶。 你来吧,我等着。 黄山村。 院子里的灯亮着,橙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纸,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福宝坐在床沿上,两只小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手里抱着灰团二号,灰团二号缩在她怀里,耳朵贴着头,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平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书,翻到昨晚那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柳含烟从外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福宝,喝汤。” 福宝接过汤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 “娘,爹爹今天晚上睡哪儿?” “睡帐篷里...”柳含烟拿起一件小衣裳,叠好,放在床头。 “帐篷里有床吗?” “没有,铺在地上睡。” “地上冷不冷?” “有被子,不冷。” 福宝点了点头,把汤喝完,把碗递给柳含烟。 “娘,福宝想爹爹了。” 柳含烟接过碗,手顿了一下,蹲下来,看着福宝的眼睛。 “爹爹去打坏人了,打完就回来了。” “福宝知道,福宝就是想爹爹了。” 柳含烟伸手,把福宝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娘也想...” 福宝趴在柳含烟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平安放下书,看着娘和妹妹,站起来,走过去,也抱住了柳含烟。 三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哭,但眼眶都是红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又圆又亮。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像是在说:等他回来,等他回来。 李默在官道上走了三天。 从长安到华州,从华州到潼关,从潼关出关中,进入河南道。 九百多人的队伍拖了半里长,沿着官道向东逶迤而行。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在最后面,走得不算快,但很稳。 赵老根跟在李默后面,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被风吹得微微弯曲,像一把拉开的弓。 “殿下,前面就是潼关了。”赵老根策马跑上来,指着前方。 远处,潼关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城墙巍峨,垛口连绵,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潼关是关中的东大门,出了潼关,就是河南道,离幽州还有一千多里。 李默勒住马,看着潼关的方向。 “今夜在潼关歇息,明日一早出关。” “是!”赵老根调转马头,跑回队伍里传达命令。 九百多个人陆续进了潼关城,把城里的客栈住得满满当当,有些客栈住不下,就住在民宅里,老百姓听说他们是去平定叛乱的,纷纷让出屋子,有的还送来了干粮和水。 李默住在城门口的一家小客栈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字迹潦草,不知道是谁写的。 他把大刀靠在床边,两只锤放在桌子底下,在床沿上坐下来。 窗外,潼关城的灯火在暮色中闪烁,远处的黄河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在低声诉说。 李默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涌着一些画面。 不是前世的记忆,是舆图。 李世民给他看过的那张舆图,上面的山川关隘,州县位置,敌我兵力,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每一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幽州在东北方向,两千多里,骑马要十几天,加上步兵,二十天。 罗艺在幽州经营多年,兵强马壮,城高池深,不好打。 但不好打也要打。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第123章 黄河 马队已经走了四天。 从黄山村出来的时候是二月十九,如今已经是二月二十三了。 渭南的田野在身后退了八百里,潼关的城楼在前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点。 官道两旁的地势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低矮的山地,树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风也越来越硬。 赵老根骑在马上,把那面“李”字大旗往肩上一扛,旗角被北风吹得啪啪作响,像有人在耳边甩鞭子。 他眯着眼朝前方看了看,回过头朝队伍里喊了一嗓子道:“弟兄们,加把劲,天黑之前过了风陵渡,找个村子歇脚!” 队伍里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 九百多人连着走了四天,马还行,人有些乏了。 步兵的腿从酸痛走到麻木,又从麻木走到像不是自己的了,迈步子全靠惯性。 骑兵也好不到哪儿去,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通红,走路都叉着腿,像一群刚学走路的鸭子。 张大牛骑在马上,把刀横在膝前,两只手搭在刀身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半睁半闭,快要睡着了。 马走一步他晃一下,晃了十几下,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被旁边刘小六一把拽住。 “大牛哥,你可不能睡,这路窄,摔下去脑袋磕石头上,我可背不动你。”刘小六松开他的胳膊,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咬,一半塞给张大牛。 张大牛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道:“这四天走得,比我在军中一个月走得还多,殿下的马是铁打的?怎么不用歇?” 刘小六嚼着饼子,看了一眼队伍最前面那个骑黑马的背影,压低声音道:“殿下的马是不是铁打的我不知道,但殿下肯定是铁打的。 你见他歇过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夜里最后一个睡,中间连口水都不喝,就那么骑着马一直走,一直走,跟不知道累似的。” 张大牛嚼了嚼饼子,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影,不说话了。 李默走在队伍最前面,黑马的四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今天穿的是那身黑色劲装,外面罩着皮甲,背上背着大刀,两只锤挂在马鞍两侧,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荡,锤头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过,就那么骑着马坐在鞍上,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石像。 李默在听身后的脚步声,听马蹄的节奏,听风吹过旗角的声音,听远处有没有异动。 这是他在渭水边追突厥人时养成的习惯,耳朵里的声音一刻都不敢放松。 四天前从黄山村出发的时候,赵老根把九百多人分成了三部分。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在最后。每走一个时辰休息一刻钟,每天走八十里,不多不少。 李默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只是骑上马,走在最前面。 他不喊号子,不下命令,不催进度,就那么骑着马,以不变的速度往前走。 他不歇,身后的队伍就只能跟着走。他走多快,队伍就走多快。 他走多久,队伍就走多久。 赵老根跟在后面,看着李默的背影,心里暗暗叫苦。 殿下这哪里是行军,这是拉着九百多人拉练。 可他不敢说... 殿下都不歇,他一个当属下的,好意思歇? 官道在一座土坡前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条河。 河面不宽,水流也不急,但河水浑浊发黄,像是从黄土高原上冲刷下来的泥浆,河面上漂着几根枯枝和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絮状物,在岸边打了个旋,慢慢往下游飘去。 这就是黄河。 风陵渡就在前面,说是渡口,其实就是一个用石头砌的简陋码头,几块条石伸到水里,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发亮。 岸边停着几艘渡船,不大,每艘能装三四十个人。 渡口边上有一个小村子,零零散散十几户人家,土墙茅顶,跟黄山村差不多。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几头驴,还有两个老头蹲在树下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一亮一暗的,在暮色中像两只闪光的虫子。 “殿下,过了风陵渡,就是河东道了,往东北走,过太行山,就到河北道,幽州还在河北道东北方向,还得走十来天。”赵老根策马跑上来,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 李默没有应声。 他勒住马,看了看渡口,又看了看那几艘渡船,然后翻身下马。 九百多个人陆续在渡口停了下来。 骑兵下马牵着缰绳,步兵放下兵器捶着腿,辎重兵从马车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动了。 有几个年轻士兵跑到河边捧水洗脸,被赵老根一声吼了回来:“不要命了,黄河水能喝?喝一肚子泥,半夜拉死你!” 那几个士兵缩了缩脖子,讪讪地走回去,在路边蹲着,掏出干粮慢慢嚼着。 干粮是出发时带的饼子,已经硬了,咬一口掉渣,渣掉在衣服上拍了又拍,拍不掉就用手搓,搓不掉就拉倒。 李默站在渡口边,弯下腰,伸手探了探水。 水很凉,凉得刺骨,手指伸进去不到几息就麻了。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老根身上。 “渡河,今晚在对岸宿营。” 赵老根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渡河。 他指挥着士兵们把马匹和辎重先装船,然后分批渡河,一切都按照军中规矩来,有条不紊。 九百多人加上马匹辎重,几艘船来回运了十几趟,花了两个多时辰才全部过了河。 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东边爬上来,又圆又亮,照得河面上一片银白,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水流声比白天大了许多,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向过往的行人诉说什么。 李默最后一个上船。 他牵着黑马,站在船尾,看着后面的岸越来越远,前面的岸越来越近。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的味道,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过了河就是河东道。 河东道不大,但地势险要,北边是恒山,东边是太行山,西边是黄河,南边是中条山,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是兵家必争之地。 出了河东道往东北走,就是河北道。 河北道往东北,就是幽州。 第124章 行军路 李默看着前方的夜色,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舆图。 幽州在东北方向,一千多里。 罗艺在幽州城里等着他。 罗艺有三万精兵,五千突厥骑兵,占据幽州天险,城高池深,粮草充足。 他只有九百多人。 九百对三万五,不到四十比一。 但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条线。 突厥阿史那社尔在北边,号称十五万骑兵。 打完罗艺,他要往北打。 往北打,就没有城池可守了,草原上一马平川,骑兵来去如风,追不上,围不住,打不到。 但他的马比突厥人的马快,他的锤比突厥人的刀重,他的力气比突厥人大。 他一个人,可以当一千个人用。 船靠岸了...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踩在岸边的石头上,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了一下,它稳住了,抖了抖鬃毛,水珠子四溅。 李默牵着马上了岸。 对岸是一个小村子,比风陵渡那个村子还小,只有七八户人家。 村民已经睡了,只有几间屋子里还透着微弱的灯光。 赵老根在村口找了一块空地,让士兵们搭帐篷生火做饭。 帐篷不够,很多人就裹着被子露天睡。 火堆一堆一堆地点起来,炊烟在夜色中升腾,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光。 李默没有搭帐篷。 他找了一棵大树,靠在树干上坐下来,大刀靠在身边,双锤放在脚边。 他没有睡,闭着眼睛,在听。 听远处的黄河水声,听近处的火堆噼啪声,听士兵们的鼾声和梦话。 有一个士兵在梦里喊了一声“娘”,声音不大,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就没了,鼾声继续,均匀而沉闷。 另一个士兵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在啃骨头。 还有一个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听不出说的什么,但语气很急,像是在跟人吵架。 赵老根抱着一捆干草走过来,在李默旁边铺下,自己一屁股坐在干草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殿下,末将算了算,按这个速度,再有十二天就能到幽州。”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借着火光展开,纸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他根据军中的舆图自己临摹的,标着沿途的州县和距离,字迹潦草,跟狗爬似的。 李默睁开眼睛,看了看那张地图。 “十二天太长...”他说。 赵老根愣了一下道:“殿下,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再快步兵就跟不上了。” “步兵留下,骑兵跟我走。” 赵老根又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殿下要分兵,步兵在后慢慢走,骑兵先行。 九百多人里,骑兵有五百多,步兵有四百多。 五百骑兵轻装急行,速度能快一倍。 “殿下,步兵怎么办?他们的任务是殿下的后援,万一在前面打起来了,他们又不在殿下的身后...”赵老根迟疑了一下。 “他们从后面慢慢赶上来就行了,我在前面打完了,他们来收拾战场就行。”李默闭上眼睛。 赵老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李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殿下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末将去安排,骑兵连夜准备,明日一早出发,步兵由张大牛带着,在后面慢慢走。”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默。 殿下靠在树干上,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赵老根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了。 火堆还在烧,火星子在夜风中飞舞。 远处黄河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在低声吟唱。 李默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没有一刻停歇。 他在想罗艺的布防,在想幽州城的城墙有多高、城门有多厚,在想城里的粮草能撑多久。 他在想阿史那社尔的骑兵有多快,在想草原上的地形是平坦还是有起伏,在想突厥人的箭能射多远。 这些事他以前不会想,打猎的时候不需要想,看到猎物就射,射中了就扛回家,射不中就空手回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要带着九百多人去打三万多人的城,还要从城里杀出来,再往北打七万多人的骑兵。 他需要想,虽然他不喜欢想。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他看着月亮,想起了福宝。 福宝喜欢看月亮。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趴在窗台上看一会儿月亮,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跟月亮说什么。 有时候她会问他:“爹爹,月亮上有人吗?” 他说没有。 她又问道:“那月亮上有兔子吗?” 他说不知道。 她就自己下结论:“肯定有,灰团的亲戚在上面,等福宝长大了,飞上去看看。”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柳含烟。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塞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哭,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道:“夫君,烟儿等你回来。” 李默闭上眼睛。 他一定会回去的。 第125章 打完仗就回来 长安城,太极宫。 房玄龄从御书房退出来,沿着长长的回廊往回走,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像是腿上有千斤重担。 他在想刚才李世民说的那四个字:封狼居胥。 封狼居胥,那是汉朝霍去病的功业。 霍去病十八岁领兵出征,二十四岁封狼居胥,六年间六次出击匈奴,打得匈奴远遁漠北,从此漠南无王庭。 那是武将的最高荣耀,是汉人对外战争中最辉煌的一页。 李世民要让赵王成为第二个霍去病。 房玄龄停下脚步,看着回廊外的天空。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 他在想,赵王能行吗? 九百多人,对罗艺的三万五千兵马,打赢了还要北上打突厥的七万骑兵。 这已经不是以少胜多的问题了,这是以卵击石。 但赵王不是石头,他是铁锤。 崔家的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 李世民要保他,就保下了,五姓七望连个屁都不敢放。 房玄龄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因为他听到前面有人在说话。 回廊拐角处,两个人正站在那里,低声说着什么。 一个穿着绯红色朝服,腰系金鱼袋,头戴进贤冠,是吏部侍郎褚遂良。 另一个穿着浅绯色朝服,腰系银鱼袋,是中书舍人许敬宗。 两个人看到房玄龄走过来,连忙拱手行礼。 “房相。” “房相。” 房玄龄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但他注意到,褚遂良的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奏折的封皮朝外,上面写着两个字:幽州。 房玄龄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听说了吗?赵王只带了九百多人去幽州,陛下让他做北征大元帅,镇国大将军。”褚遂良的声音不大,但在空阔的回廊里,每个字都传得很远。 “九百多人打三万多人,这不是去送死吗?”许敬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 “送死...赵王一个人就能顶十万大军,崔家的事你忘了,突厥的事情你忘了?”褚遂良压低了声音。 “崔家的事我忘不了,但这是打仗,不是灭门,战场上刀枪无眼,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罗艺有三万五千兵马,幽州城高池深,他带着九百多人去攻城,怕是连城墙都摸不到。”许敬宗摇摇头。 褚遂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道:“那就看吧,看这位赵王,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房玄龄已经走远了,但他把这两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回廊很长,从太极殿通往政事堂,要走一炷香的工夫。 房玄龄走了一炷香,想了很多事。 他在想赵王的九百多人到了哪里,在想李靖的兵马到了哪里,在想尉迟恭的兵马到了哪里,在想程咬金和秦琼的兵马到了哪里。 他在想粮草补给够不够,在想各路人马的协同有没有漏洞,在想五姓七望会不会在背后捣乱。 他在想,这一仗打完,大唐会变成什么样。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政事堂的门,走了进去。 黄山村。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曳,像老人的手指。 福宝蹲在兔笼前,嘴里嘀嘀咕咕的,跟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说了一早上的话。 两只兔子被她从笼子里抱出来,一左一右放在膝盖上,灰团一号舔自己的爪子,灰团二号缩成一团毛球。 “灰团,爹爹走了五天了,你们知道吗?五天,一百二十个时辰,福宝数过的。”福宝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数到五根就没了,她想了想,又从头掰了一遍。 “爹爹现在到哪儿了呢?平安哥哥说爹爹要去很远的地方,很远是多远?比长安还远吗?长安福宝去过,坐马车要好久好久,那爹爹要去的地方,是不是要坐好久的马车?”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想不出来,就低头问灰团一号。 灰团一号舔完了左爪舔右爪,舔完了右爪舔左爪,来来回回舔了好几遍,就是不看她。 “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不是也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就摇摇头嘛,不摇头就是不说话,不说话就是知道,知道又不告诉福宝,你坏。”福宝嘟着嘴,把灰团一号举到眼前,盯着它的眼睛看。 灰团一号的耳朵抖了抖,两只前爪在空中划了两下,像是在划水。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听到妹妹跟兔子说话,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抬头。 这五天,妹妹每天都这样。 早上起来跟兔子说话,说完了去骑木马,骑完了去院门口看官道,看完了回来吃午饭,吃完了又去跟兔子说话,说完了又去骑木马,骑完了又去院门口看官道。 一天重复好几遍,每一遍说的话都差不多,但她说得津津有味,好像兔子真的能听懂似的。 平安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他今天看的是《孙子兵法》,已经看到第五篇了。 这几天他看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担心爹爹。 爹爹带着九百多人去打几万人,他帮不上忙,只能多看书。 书看多了,知道的就多了,知道得多了,以后就能帮爹爹出主意了。 “平安...”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金黄金黄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红枣泡得圆鼓鼓的,皮都破了,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果肉。 平安放下书,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娘,爹爹今天到哪儿了?” 柳含烟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爹今天...应该到河东道了吧。” “快到河东道了?”平安又喝了一口。 “嗯,你爹走得快,不会在路上耽搁的。”柳含烟的声音很平静,平安听出来了。 他没有再问。 福宝从兔笼前站起来,抱着灰团二号跑过来,趴在柳含烟膝盖上。 “娘,福宝想爹爹了。”她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柳含烟的腿上。 柳含烟伸手摸着她的头,手指在她的发丝间轻轻穿过,帮她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 “爹爹也想福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真的吗?” “真的。爹爹走的时候,看了福宝好几眼,你没注意吗?” 福宝抬起头,想了想,爹爹走的时候确实看了她。 当时她光顾着抱爹爹的腿了,没注意爹爹的眼睛,但现在回想起来,爹爹看她的那个眼神,好像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看她是看小孩子,那天看她是看...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爹爹什么时候能回来呀?”她把脸又埋进柳含烟的膝盖。 “打完仗就回来。” “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很快的。” 福宝不问了。 她抱着灰团二号,脸埋在柳含烟的腿上,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柳含烟的手停在她的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手指从额头摸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摸到脖子,从脖子摸到肩膀。 远处渭水的水声隐隐传来,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唱一首催眠的歌。 但没有人睡着。 福宝没有睡着,平安没有睡着,柳含烟也没有睡着。 她们就那样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听着渭水的水声,看着天上的云。 云从西边飘过来,一朵一朵的,白的像棉花,灰的像旧棉袄,厚的像被子,薄的像纱。 它们从黄山的山顶上飘过去,飘过渭水的河面,飘过村口的官道,飘向东边。飘到爹爹能看到的地方。 福宝看着那些云,小声说:“云啊云,你要是看到爹爹,就跟爹爹说,福宝想他了。” 云没有回答她,继续往东飘。 福宝看着它们飘远,低下头,把脸埋在柳含烟的腿上。 平安翻了一页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这些字有些陌生。 他认识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他合上书,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只有土,只有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野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 野猫舔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跳下门槛,跑了。 平安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书。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 爹爹走了五天,还有好多天。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次看进去了。 第126章 分兵 二月二十三,夜。 黄河在风陵渡口拐了一个弯,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河面照得银白一片,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李默靠在渡口边一棵老槐树下,大刀插在身边的土里,两只擂鼓瓮金锤并排放在脚边。 月光照在锤头上,云纹清晰可见,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干了很多年了,在月光下泛着黑褐色的光泽。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 但没有睡。 他在听... 听远处黄河的水声,听近处火堆的噼啪声,听士兵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话。 左边那个帐篷里有人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木头。 右边那个帐篷里有人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听不出说的什么,但语气很急,像是在跟人吵架。 赵老根抱着一捆干草走过来,在李默旁边铺下,自己一屁股坐上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月光下凝了一瞬就散了。 “殿下,末将算了算,按这个速度,再有十二天就能到幽州。”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借着火光展开。 纸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他根据军中的舆图自己临摹的,标着沿途的州县和距离,字迹潦草,跟狗爬似的,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糊成一团,得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来。 李默睁开眼睛,看了看那张地图。 幽州在东北方向,过了黄河是河东道,出了河东道是河北道,河北道往东北走,过了蓟县,就是幽州。 地图上画着一座城,城墙画得又高又厚,城头上画了几面小旗,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罗艺”两个字。 “十二天太久。”李默说。 赵老根愣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顿了一下。 “殿下,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再快步兵就跟不上了,弟兄们的腿也不是铁打的,走了四天,好几个人的脚底都磨出血泡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再快怕是……” “步兵留下,骑兵跟我走。”李默打断了他。 赵老根的手指从地图上滑下来,抬起头看着李默。 月光照在殿下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在黑暗中亮得不像话,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赵老根咽了口唾沫。 “殿下,您是说要分兵?步兵慢慢走,骑兵先走?” “骑兵轻装急行,步兵后面跟上来。” 赵老根低头看了看地图,又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九百多人里,骑兵五百三十多个,步兵四百来个。 五百三十多个骑兵,加上备用马匹,一人双马甚至三马,轻装急行,一天能跑两百里。 四百来个步兵,靠两条腿走,一天撑死了八九十里。 分兵之后,骑兵至少能快五六天到幽州。 但问题是…… “殿下,步兵怎么办?他们本来任务是殿下的后援,万一在前面打起来了,他们又不在……”赵老根斟酌着词句。 “我在前面打完了,他们来捡战场。”李默闭上眼睛。 赵老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罗艺有三万五千兵马,幽州城高池深,殿下五百多人怎么打”,但看了看殿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说不难,就是不难。 殿下说不怕,就是不怕。 他跟着殿下从渭水追到灵州,从灵州追回渭水,一路上见过殿下一个人冲进五千人的军阵,见过殿下一个人追着上万突厥溃兵跑了几百里,见过殿下在长城脚下砍下突利可汗的脑袋。 殿下说能打,就能打。 赵老根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末将去安排,骑兵连夜准备,明日一早出发,步兵由张大牛带着,在后面慢慢走,辎重也归步兵带走,骑兵只带干粮和兵器。” “嗯...” 赵老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默一眼。 殿下靠在树干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雪白,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黑漆漆的影子从树根一直延伸到火堆旁边,像一条黑色的河。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赵老根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听到身后传来殿下的声音。 “赵老根...” 赵老根转过身。 “把张大牛叫来。” 赵老根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小跑去找张大牛去了。 不一会儿,张大牛从营地里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靴子没穿好,后跟踩着,啪嗒啪嗒地响,跟只笨重的鸭子似的。 他跑到李默面前站定,抱拳行礼,胸膛起伏得厉害,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殿下,您找我?” “步兵交给你了,带着后面走,不急,稳着走,粮草不够就就地征购,不要抢百姓的,拿银子换。” “是!” 张大牛应得很大声,把旁边帐篷里一个打鼾的士兵都吵醒了,那士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还有,到了幽州,不要急着进城,在城外等着,等我信号。”李默睁开眼睛看着他道。 “信号,什么信号?”张大牛挠了挠头。 “你是不是傻啊!你看到城头上竖起咱们的旗,你们就进城就行。”赵老根有些无语的道。 张大牛闻言,不由嘿嘿一笑,然后挠了挠头。 这次跑得稳当多了。 火堆在夜风中摇晃,火星子飞起来,在月光下闪了几闪就灭了。 黄河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李默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翻涌着一些画面。 不是前世的记忆,是舆图。 李世民给他看过的那张舆图,上面的山川关隘,州县位置,敌我兵力分布,每一处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用刀刻在脑子里一样。 幽州在东北方向,蓟县是幽州的治所,罗艺的兵马就驻扎在蓟县城内和城外几个军营里。 蓟县城墙高两丈四尺,厚一丈二尺,城门四座,东门朝阳,南门迎薰,西门镇西,北门怀远。 罗艺手里有三万五千兵马,其中五千是突厥骑兵,驻扎在城北的大营里,另外三万是幽州本地兵,分驻城中各处。 粮草储存在城东的粮仓里,足够三万多人吃半年。 这些信息,有的是李世民告诉他的,有的是他自己从战报里读出来的,有的是付老哥以前喝酒时闲聊说的。 付老哥当年在幽州驻过防,对那里的地形和城防了如指掌。 付老哥也是一个隐藏的大佬。 他说的那些话,李默当时听着,没在意,但现在全都想起来了,一字不漏。 蓟县城墙虽然高,但城外地势平坦,没有护城河,只有一条干涸的壕沟,沟底长满了杂草。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有一座敌楼,敌楼里驻着弓箭手,昼夜轮班值守。 城门是铁皮包木的,厚实沉重,从里面用门闩顶着,外面撞不开。 但这些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 第127章 引蛇出洞,围点打援... 火堆渐渐暗了,赵老根走过来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到李默脚边,在离他靴子一寸的地方灭了。 “殿下,弟兄们都安排好了,骑兵五百三十六人,一人双马,明早卯时出发,干粮带了十天的,水囊都灌满了。”赵老根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柴火。 “步兵四百二十人,由张大牛带着,后面慢慢走,辎重全跟着步兵,骑兵只带兵器、干粮和水。” 他说完了,看着李默。 李默没有睁开眼睛,嗯了一声。 赵老根蹲在那里,树枝在手里捏着,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树枝被火烧着了,他也没注意,直到火苗舔到手指了才“嘶”了一声,把树枝扔进火里。 “有话就说...”李默说。 赵老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被烫起的那层薄皮。 “殿下,末将是想说…罗艺那边有三万多人,咱们五百多人,差得太多了,末将跟着殿下从渭水追到灵州,知道殿下厉害,可这回是攻城,不是野战。” 他顿了顿,看了李默一眼,见殿下没生气,胆子大了一些,接着往下说。 “野战是在平地上,殿下一个人能冲进去冲出来,谁也拦不住,可攻城不一样,城墙那么高,城门那么厚,殿下再有本事也撞不开门,爬不上去墙。” 李默睁开眼睛,看着赵老根。 赵老根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 “末将就是担心,没有别的意思。” “谁说我要攻城?”李默说。 赵老根愣住了。 “不攻城...那怎么打?” 李默没有回答,闭上眼睛。 赵老根蹲在火堆旁边,看着殿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脑子里转了十七八个弯,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但又不完全明白。 不攻城,那怎么打下蓟县? 引蛇出洞,围点打援,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他在军中混了半辈子,这些词听说过,但从没真正用过。 殿下想的跟他想的肯定不一样,殿下那个脑子,虽然平时不怎么用,但用起来比谁都好使。 赵老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再问了。 殿下说了不攻城,就是不攻城。 殿下自有殿下的打法,他跟着打就是了。 “末将去睡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他抱拳行了个礼。 李默嗯了一声。 赵老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来对着月光看了又看,然后折好塞回去,这次塞得更深,贴着胸口,像是怕丢了似的。 他走回自己的帐篷前,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帐篷里亮着一盏油灯,张大牛和刘小六已经睡下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被子不够长,脚露在外面,脚趾头冻得通红。 刘小六的脚还在动,像是在做梦走路,一步一步的,脚趾头一蜷一伸,一蜷一伸。 赵老根把油灯吹灭了,在张大牛旁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本来就短,盖住他就盖不住张大牛,盖住张大牛就盖不住他。 他把被子往张大牛那边推了推,自己蜷着身子侧躺着,闭上眼睛。 张大牛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道:“队正,殿下真要去打幽州?” “嗯...”赵老根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就咱们五百多人?” “嗯...” “能打得下来吗?” 赵老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张大牛的鼾声响了起来,均匀而沉闷,像远处黄河的水声。 他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 帐篷顶上有一个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李默靠在老槐树下,一夜没合眼。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他闭着眼睛,但脑子一直在转。 从风陵渡到幽州,一千多里路,骑兵急行,一人双马,昼夜兼程,五六天能到。 到了幽州,不攻城。 等.... 等罗艺出城。 罗艺有三万五千兵马,粮草充足,城高池深,他不会轻易出城。 但李默有办法让他出城。 他想起舆图上蓟县城北的那座大营,驻扎着五千突厥骑兵。 突厥人骑射厉害,但性子急,沉不住气。 只要在北边虚晃一枪,突厥人就会追出来。 突厥人追出来,罗艺就不得不出城。 罗艺一出城,他的机会就来了。 李默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树梢上,像一把弯弯的镰刀。 他看着月亮,想起了福宝。 福宝喜欢看月亮。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趴在窗台上看一会儿月亮,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跟月亮说什么。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又想起了柳含烟。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塞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哭,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夫君,烟儿等你回来。” 李默闭上眼睛,把这两个画面收进脑子里,收在最深的地方,跟舆图放在一起。 舆图在左边,她们在右边。 左边的用刀刻,右边的也用刀刻。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亮得像一颗钻石。 营地开始动了。 士兵们从帐篷里爬出来,有的去河边打水,有的生火做饭,有的收拾行李,有的喂马。 马蹄声,脚步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在晨曦中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乱哄哄的,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机勃勃。 赵老根从帐篷里钻出来,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李默面前,抱拳行礼。 “殿下,卯时快到了,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李默站起来,把大刀从土里拔出来,插回背上的刀鞘。 弯腰提起两只锤,挂在马鞍两侧,锤头沉甸甸的,把马鞍压得往下一沉,麻绳勒进马肚子,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但没退。 这匹马跟他很久了,习惯了。 黑马蹭了蹭他的手,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在晨风中凝成白雾。 李默翻身上马。 赵老根也上了马,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旗面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大鸟。 第128章 这是有多大的把握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一人双马,列队整齐,在渡口边的空地上排成几列长排。 马的鼻子里喷着白气,蹄子刨着地,时不时打个响鼻,不耐烦地甩甩头。 士兵们没有说话,没有交头接耳,一个个挺直腰板坐在马背上,看着队伍最前面那个骑黑马的人。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他从背上拔出大刀,刀锋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眼。 “出发。” 声音不大,但五百三十六个人都听到了。 他策马冲了出去,黑马的四蹄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赵老根举着大旗跟在后面。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跟在赵老根后面。 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在黄河岸边滚动。 风陵渡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身后的尘土里。 五天... 从风陵渡到河东道,从河东道到河北道,从河北道到幽州地界。 五天里,李默换了六次马,睡了不到十个时辰,吃了不到十顿饭。 他骑在马上,像一把离弦的箭,带着五百三十六个人穿过平原、丘陵、山地、河谷。 官道两旁的景色从黄土变成了青山,从青山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莽莽苍苍的林海。 树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风越来越硬。 二月底的北方,风还像刀子一样割脸。 河北道往东北走,过了幽州,就是长城,过了长城,就是突厥人的草原。 赵老根举着那面“李”字大旗,跟在李默后面。 他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旗杆在手里像有千斤重,每走一段就要换一只手。 旗面被风吹得啪啪响,像是有人在耳边甩鞭子,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但他的手没有放下来。 殿下在前面,他不能放下来。 二月二十八,傍晚。 队伍到了一个叫昌平的地方。 昌平是个小县城,离蓟县不到两百里。 城墙低矮,破败不堪,城门歪在一边,像是很久没关过。 县城的百姓看到一队骑兵从西边过来,吓得四散奔逃,有的关窗户,有的关门,有的抱着孩子往巷子里跑。 赵老根扯着嗓子喊道:“不要怕,我们是朝廷的军队,不是叛军,是来打罗艺的!” 喊了好几遍,县城的百姓才从门缝后面探出头来,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 一个穿着县官官服的中年人从县衙里跑出来,帽子都戴歪了,跑得气喘吁吁的,靴子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 他跑到李默马前,扑通一声跪下。 “下官昌平县令周文举,参见将军!将军,罗艺的叛军已经占了蓟县,兵锋直指昌平,下官正急着准备守城,将军就来了,真是天降救兵啊!”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默低头看着他。 “罗艺在蓟县?” “在在在!罗艺亲自坐镇蓟县,他的兵马分驻在蓟县城内和城外几个大营里,城北大营驻着突厥骑兵,五千人,城东大营驻着他的亲兵,一万人,城南和城西也有驻军,加起来少说三万多人。” 周文举跪在地上,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默在心里跟李世民给的舆图对了一下,信息基本吻合。 “蓟县城墙有多高?” “两丈四尺...不,两丈五尺,罗艺加高了一尺,城头上的敌楼也加固了,还多修了好几座,弓箭手比原来多了一倍。”周文举擦着额头的汗。 “城门呢?” “城门也加固了,外面包了铁皮,里面加了门闩,据说用攻城锤都撞不开。”周文举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底气。 李默看着蓟县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赵老根。” “末将在!” “今晚在昌平歇息,明日一早出发,去蓟县。” “是!” 赵老根转身去安排了。 周文举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李默。 “将军,您打算怎么打蓟县?要不要下官联络附近的驻军,凑些人马?” “不用。”李默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一个士兵。 周文举张了张嘴,看着这位将军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五百多个骑兵,心里七上八下的。 五百多人,打三万多人的城? 他咽了口唾沫,从地上爬起来,光着一只脚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默走进昌平县衙。 县衙不大,前衙后宅,几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在正厅里坐下来,把大刀靠在桌边,两只锤放在脚边。 周文举跟在后面,吩咐衙役上茶。 茶是粗茶,泡得浓黑,喝一口苦涩。 李默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拿笔墨纸砚来。” 周文举连忙让师爷去拿。 师爷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没声音,像一缕烟飘进来,手里捧着笔墨纸砚,放在桌上,又像烟一样飘出去了。 李默拿起笔,蘸饱了墨,铺开纸。 写了四个字:罗艺已灭。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螃蟹爬的。 但他写得有力,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墨洇到了桌面上。 他把纸折好,装进信封,交给赵老根。 “派人送回长安,交给我二哥。” 赵老根接过信封,看了看封面上“罗艺已灭”四个字,嘴角抽了抽。 仗还没打呢,信先写好了。 殿下这是有多大的把握? 他没问,叫来刘小六,让他带着两个斥候连夜赶回长安送信。 刘小六接过信封,贴身放好,翻身上马,带着两个斥候冲进了夜色。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昌平城外的黑暗中。 赵老根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过身,走回正厅。 李默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刀靠在桌边,双锤放在脚边,烛光映在锤头上,云纹忽明忽暗。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赵老根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洒在天幕上的碎银子。 他看了很久,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身走进旁边的厢房,倒在床上,被子都没盖,就睡着了。 这一天,从早上到晚上,跑了将近两百里路。 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第129章 那就吓他 贞观元年二月二十一日,昌平。 天还没亮,李默就起来了。 他其实一夜没睡,靠在县衙正厅的椅背上,闭着眼睛,但脑子一直在转。 从昌平到蓟县,不到两百里,骑兵急行军一天就能到。 罗艺的三万五千兵马分布在各处,城北大营五千突厥骑兵,城东大营一万亲兵,城南城西各有一万驻军。 这些数字在舆图上只是几行小字,但在李默脑子里变成了一座座真实的营寨。 他想象得出那些帐篷的颜色,那些战马的嘶鸣,那些士兵走路的姿态。 不是因为他去过,是因为付老哥跟他描述过。 付老哥说幽州城的城墙是用大青石砌的,石头缝里塞了糯米浆,比铁还硬。 城门是铁皮包木的,厚得能用攻城锤都撞不开。 城头上的敌楼每隔五十步一座,弓箭手昼夜轮班,眼睛比猫头鹰还尖。 付老哥还说,罗艺这个人打仗很有章法,不是那种只会猛冲猛打的莽夫。 他手下有三万五千兵马,五千突厥骑兵是他花重金从草原上招募来的,骑射俱佳,来去如风。 剩下的三万是幽州本地兵,土生土长,熟悉地形,打起仗来不要命。 但付老哥最后说了一句:“罗艺打仗有章法,但他的章法都是跟别人学的,虽然他自己也是能征善战,但他的应变能力不行,胆子也不够大。” 李默记住了这句话。 所以他知道该怎么打了。 罗艺胆子不大,那就吓他。 罗艺应变能力不行,那就骗他。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白线。 蜡烛已经燃尽了,蜡油在桌上凝了一大摊,白花花的,像融化的雪。 李默睁开眼睛,站起来,把大刀插回背上的刀鞘,两只锤挂在马鞍两侧,走出县衙正厅。 院子里,赵老根已经在等他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虽然还是那件褪了色的旧衣裳,但浆洗得板板正正,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 那面“李”字大旗靠在他身边,旗杆跟他差不多高,旗面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 “殿下,弟兄们都准备好了。”赵老根抱拳行礼。 李默点了点头,走到院子中央,翻身上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土屑飞溅。 赵老根举起大旗,旗面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列队在昌平城外的官道上,一人双马,整装待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东张西望。 五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队伍最前面那个骑黑马的人。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出发...”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黑马冲了出去,四蹄翻飞,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赵老根举着大旗跟在后面,旗杆在晨风中微微弯曲,旗面啪啪作响。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跟在赵老根后面,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在平原上滚动。 昌平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身后的尘土里。 蓟县在昌平东北方向,不到两百里。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麦苗还没返青,枯黄地铺在地上,像一块块旧地毯。 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骑兵们把围巾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赵老根骑在马上,把那面“李”字大旗往肩上一扛,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时不时把围巾往上拽一拽。 旗杆在肩上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酸了,他换了左肩,又酸了,又换回右肩。 换来换去,最后索性把旗杆插在马鞍旁边的旗座里,旗面依然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但肩膀终于不用受罪了。 “殿下,前面有个村子,要不要歇歇脚,让弟兄们喝口水?”赵老根策马跑上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正月里的北方冷得要命,但跑了这么久,连他都出了一身汗,更何况身后那些士兵。 “不停...”李默头都没回。 赵老根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马不停蹄地跑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头顶。 队伍经过一条小河,河面还结着薄冰,冰层在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像一面长长的镜子从东边铺到西边,看不到头。 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来晃去,像老人颤抖的手指。 李默勒住马,翻身下来,牵着马走到河边。 黑马低下头,用蹄子踩破冰面,冰层“咔嚓”一声裂开,碎冰向四周扩散,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它把嘴伸进冰水里,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喝了几口抬起头,打了个响鼻,水珠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身后的骑兵们陆续下了马,牵着马到河边饮水。 有人在河边蹲下捧水洗脸,冰水刺骨,洗得龇牙咧嘴,但洗完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有人从马背上解下水囊,灌满了又挂回去。 有人拿出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喂马。 赵老根蹲在河边,把手伸进冰水里洗了洗,水凉得像针扎,他“嘶”了一声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殿下,照这个速度,今天傍晚就能到蓟县。” 他走到李默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嗯...” 赵老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殿下,到了蓟县,咱们是先扎营还是直接打?” “先看...”李默说。 赵老根琢磨了一下“先看”的意思,没琢磨透,但没再问了。 殿下的打法他从来都琢磨不透,反正跟着打就是了。 休息了不到两刻钟,李默翻身上马。 他站在河边,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天边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不到两百里外,有一座城,城里有三万多人在等着他。 那些人穿着铠甲,拿着刀枪,弓箭上弦,枕戈待旦。 他们以为他会来攻城。 他们错了。 李默策马冲了出去。 黑马的四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二月二十一日,傍晚。 蓟县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不高,但很厚。 大青石砌的墙基,上面是夯土的墙体,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城头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敌楼,木制的结构,顶上覆着黑色的瓦片。 敌楼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盯着城外的平原。 城门紧闭。 城门外没有护城河,只有一条干涸的壕沟,沟底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城墙上站着士兵,穿着铠甲,手里拿着长矛和弓箭,在暮色中像一排排黑色的剪影。 李默勒住马,站在距离城门五里外的一处土坡上。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在他身后列队,马蹄在冻硬的泥地上刨出深深的蹄印,马的鼻子里喷着白气,在暮色中一团一团的,像云。 天色渐渐暗了。 蓟县城墙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火龙横卧在平原上。 城外的几座大营里也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的,铺了很大一片。 赵老根策马跑上土坡,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往蓟县方向看了半天。 他看不太清楚,只看到黑乎乎的一大片,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趴在平原上。 “殿下,罗艺的兵马不少,光是城北大营就不小,少说也能容纳万把人。”他放下手,揉了揉被暮色刺得发酸的眼睛。 李默没有说话,看着远处,目光从那座城移到城北大营,从城北大营移到城东大营,从城东大营移到城南城西。 他在数火把的数量,在算营帐的规模,在估敌军的兵力。 罗艺的兵马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但他不在意。 “赵老根。” “末将在。” “在城外找个地方扎营,离城远一点,不要让城上的哨兵看到。” “是!”赵老根调转马头,跑下土坡。 第130章 战斗前夕 李默一个人骑在马上,站在土坡的最高处。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灰蒙蒙的光线里。 远处蓟县城墙上的灯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在呼吸。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还有一丝铁锈的气息。 那是兵器的味道,是战场的气息。 李默在土坡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调转马头,走下土坡。 黑马的四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它的主人一样不苟言笑。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在土坡后面的洼地里扎了营。 帐篷不多,很多人裹着毯子露天睡。 火堆不敢点得太旺,怕被城上的哨兵看到,只点了几小堆,用土围了半圈,挡住光的方向。 士兵们围在火堆旁边,手里的饼子已经凉了,硬得咬一口掉渣,但他们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连咳嗽都捂着嘴,生怕声音传出去被城上的哨兵听到。 赵老根蹲在一个火堆旁边,用树枝拨了拨火,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闪了几闪就灭了。 他把树枝扔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李默身边。 李默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大刀靠在身边,双锤放在脚边,看着远处的蓟县城。 城墙上灯火通明,把半边天都映亮了,但火光到不了他这里,他整个人藏在黑暗中,连影子都看不到。 “殿下,兄弟们问,明天怎么打。”赵老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李默没有回答,看着蓟县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明天,你带两百人在城北埋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老根愣了一下。 “城北...殿下,城北是突厥人的大营,五千骑兵,两百人怎么埋伏?” “不是让你打,是让你看着...”李默转过头,看着赵老根。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很,不像火,像刀。 “突厥人出营的时候,你看着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然后跟上来。” 赵老根咽了口唾沫。 “殿下,突厥人会出营吗?天这么冷,大半夜的,他们不在帐篷里睡觉,出营干什么?” “他们会出的...”李默说。 赵老根看着殿下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殿下没有说用什么办法让突厥人出营,但他知道殿下一定有办法。 殿下的办法从来不需要说出来,到时候自然就看到了。 “那城东大营呢!罗艺的一万亲兵在那儿。”赵老根又问。 “我带着剩下的人在城东大营外面等。”李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赶路。 赵老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三百三十六人对一万人,殿下的打法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但他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末将去安排,城北两百人,末将亲自带着。” “嗯。” 赵老根走了。 李默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蓟县城的方向。 城墙上灯火通明,像一条火龙横卧在平原上。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还有一丝铁锈的气息。 那是兵器的味道,是战场的气息。 李默深吸了一口气,把大刀从土里拔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刀刃在月光下一闪,寒光刺眼。 他收刀入鞘,把双锤提起来,放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掌心摩挲着锤头的云纹。 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干了很多年了,在月光下泛着黑褐色的光泽。 明天,它会变成新的红色。 他闭上眼睛... 明天,突厥人会从他的南边来,他会从北边迎上去。 罗艺会从城里出来,他会从城外杀进去。 城北大营到城东大营之间有一条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没有树,没有沟,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突厥骑兵喜欢在开阔地带冲锋,他们的马快,箭快,刀也快。 但李默的锤更快。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铜镜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他看着月亮,想起了福宝。 福宝说她长大了要飞到月亮上看看。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这个画面收进脑子里,收在最深的地方,跟舆图放在一起。 舆图在左边,她们在右边。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把突厥人引出城北大营,让他们以为朝廷的兵马从北边来了。 他们会在平原上摆开阵势,准备冲锋。 然后他会从侧面冲过去。 一个人,两柄锤。 不远处的火堆在夜风中摇晃,火星子飞起来,在月光下闪了几闪就灭了。 赵老根蹲在一个火堆旁边,把最后一根树枝扔进火里。 树枝是湿的,烧起来冒着白烟,刺鼻的烟味呛得他揉了揉眼睛。 他站起来,看了看营地里那些靠着马匹打盹的士兵。 五百三十六个人,从黄山村出来,走了六天,从关中走到河北。 他们的眉毛上凝着白霜,嘴唇干裂,手指冻得通红。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走到营地边缘,看着远处蓟县城墙上那些明灭的灯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天,不知道会怎样。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马旁边,把毯子裹在身上,靠在马肚子上,闭上眼睛。 马肚子很暖,暖得他眼皮发沉。 他听着远处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慢慢睡着了。 二月二十二日,天还没亮。 蓟县城北大营的灯火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值夜的灯笼还在晨风中摇晃。 突厥人的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在平原上,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 李默站在城北三里外的一处土坡上。 他没有骑马,一个人站在晨雾里,身上的黑色劲装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但他的手是热的,握着擂鼓瓮金锤的锤柄,掌心全是汗。 晨雾很浓,几步外就看不到人了。 赵老根带着两百人埋伏在城北五里外的一条干涸的水沟里。 沟不深,人蹲在里面刚好露出半个脑袋。 赵老根趴在水沟边沿,手里握着刀,眼睛盯着城北大营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殿下的信号。 城北大营里,一个突厥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朝营地边缘走了几步,解开裤子。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晨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往远处看了一眼。 晨雾很浓,什么也看不到。 他打了个哆嗦,把裤子系好,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模糊,像一团黑影,在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揉了揉眼睛,想再看清楚一点,但那个东西不见了。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骂了一声,钻进帐篷里。 晨雾越来越浓。 李默从土坡上走下来,提着双锤,一步一步地朝城北大营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一只猫在雪地上行走。 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冷得像冰。 但他不在意,他在听风声,听雾里的声音,听自己心脏跳动。 三里,两里,一里... 城北大营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 帐篷,栅栏,拴马桩,还有几个在营地边缘打瞌睡的哨兵。 哨兵靠在栅栏上,长矛夹在腋下,脑袋一点一点的。 李默停下来... 他站在雾里,像一块石头。 他看着那些哨兵,数了数...六个,三个在打瞌睡,两个在低声说话,还有一个站在栅栏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前方。 李默蹲下来,把右手的锤轻轻放在地上,从背上拔出了大刀。 刀身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破雾。 他没有犹豫,提着刀,朝营地边缘走过去。 他的步伐很轻很稳,像一只无声无息的豹子。 六步外,李默的刀划过一道寒光。 哨兵的嘴巴张开了,但什么都没有喊出来。 李默接住他的身体,缓缓放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另外五个哨兵还在栅栏边,两个在低声说话,三个在打瞌睡。 他提着刀,从雾中走出来。 哨兵终于看到了他,嘴张开,刀还没举起来,李默的刀已经划过了他的咽喉。 剩下的哨兵惊慌失措,有的去摸刀,有的转身就跑,有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默没有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他的刀像一道闪电,在晨雾中划过。 六个哨兵,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下了。 李默站在营地边缘,看着突厥人的帐篷。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密密麻麻,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 从帐篷的大小和排列方式,他能判断出营地里的兵力...至少五千人,比李世民给他的情报还多一些。 他将右手的两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尖锐刺耳,在晨雾中炸开,像一根针扎破了鼓膜。 口哨声刚落,营地外面传来更加尖锐的口哨声。 赵老根的回应。 李默转身,朝营地里走去。 他没有隐藏,也没有跑,就那么提着双锤,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突厥人的营地。 靴子踩在干枯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帐篷里有人被惊动了。 第131章 锤到了... 贞观元年二月二十二日,晨。 蓟县城北大营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了。 突厥人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灰白色的毡布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片浮在云海上的蘑菇。 营地外围是一道粗木栅栏,栅栏外面挖了浅浅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木桩上凝着白霜,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李默蹲在营地边缘的一顶帐篷后面,两只锤放在脚边,大刀插在身旁的土里。 他的黑色劲装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他在等... 等突厥人自己乱起来。 口哨声已经发出去了,赵老根会带着两百人在北边弄出动静。 突厥人听到北边有兵马调动,一定会出营查看,付老哥说过,突厥人打仗勇猛,但沉不住气,一有风吹草动就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往外冲,拦都拦不住。 这是付老哥的原话,李默记住了。 果然,营地里开始骚动了。 先是远处传来急促的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在浓雾中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种紧张的气氛从营地北边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一顶帐篷接一顶帐篷地传过去。 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声喊叫,用突厥语说着什么,语气急促,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股子慌乱。 有人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年轻突厥兵,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单裤,手里提着一把弯刀,站在帐篷门口茫然四顾,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谁。 紧接着更多的人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有的穿好了皮甲,有的只披了一件单衣,有的光着脚,有的手里拿着弓,有的提着刀,还有的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空着手跑出来,站在雾中东张西望,像一群被掀了窝的蚂蚁。 李默蹲在帐篷后面,数着从身边跑过去的人。 七个,十一个,十九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脚步声像鼓点一样密集,踩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他闻到了羊肉和马奶酒的味道,混合着汗臭和皮革的腥气,浓得呛人。 他在等... 等更多的人出去。 北边的号角声越来越急,像催命符一样在雾中回荡。 突厥人的喊叫声也越来越大,有人在指挥,有人在应答,有人在咒骂,有人在呼喝战马。 马嘶声此起彼伏,蹄声杂乱无章,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李默右手边的帐篷帘子被人掀开了,一个突厥将领从里面弯着腰钻出来,头盔还没戴好,歪在脑袋上,甲胄的带子只系了一半,一边走一边系,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朝北边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然后转身朝身后的几个亲兵吼了几句突厥语,那几个亲兵转身就跑,跑向不同的方向,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李默看着那个突厥将领的背影,握紧了刀柄。 还不是时候,再等等。 将领走远了,又有几个突厥兵从他面前跑过去。 李默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黑色劲装在浓雾中是最好的伪装,蹲在那里像一团被遗弃的旧衣服,没有人注意到他。 营地的北边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很多匹,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一样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连帐篷的毡布都在微微发抖。 有人在高喊,突厥语,短促有力,像是命令。 然后是更多的马蹄声,更多的喊叫声,更多的混乱。 李默终于动了。 他从帐篷后面站起来,把大刀从土里拔出来,插回背上的刀鞘,弯腰提起两只擂鼓瓮金锤。 锤头沉甸甸的,锤柄上的麻绳被他的掌心磨得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营地北边走去。 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大,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穿过两顶帐篷之间的窄巷,绕过一堆积满马粪的草料堆,跨过一道被踩塌的栅栏,李默看到了营地北边的景象。 突厥人正在集结。 黑压压一大片人马,少说上千骑,在营地北边的空地上列阵。 战马打着响鼻,前蹄刨地,鼻子喷出的白气在晨雾中一团一团的,像天上的云掉到了地上。 骑兵们坐在马背上,有的在检查弓弦,有的在调整马鞍,有的在低声交谈,脸上的表情有兴奋,有紧张,有期待。 阵型很乱,不像训练有素的军队,倒像是一群被惹怒了的马蜂。 前排是重骑兵,人和马都披着皮甲,手里端着长矛,密密麻麻像一排刺猬。 后排是轻骑兵,弓箭在手,箭壶挂在马鞍侧面,壶口朝外,方便抽箭。 没有人注意到李默。 他站在一顶帐篷的阴影里,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队伍开始移动... 前排的重骑兵策马小跑起来,马蹄声从杂乱变得整齐,轰隆隆的,像远处的雷声。 后面的轻骑兵跟上,队伍像一条灰黑色的长龙,从营地北边的出口涌出去,汇入外面的浓雾中。 李默数着从面前经过的人马。一百,两百,五百,一千。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几乎能闻到战马身上的汗味和皮革鞍具的腥臊。 一千五百。 两千。 三千。 ... 营地里的突厥人走了大半,剩下的估计是留守的,正在收拾帐篷和辎重,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被扰了清梦。 李默没有再继续等。 他从帐篷的阴影里走出来,提着双锤大步走向营地北边的出口。 靴子踩在被人马踩得稀烂的泥地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泥浆溅到裤腿上,他也不在意。 出口处站着两个突厥兵,是留守的,正靠在一辆大车旁边抽烟,烟锅子里的火一亮一暗的。 他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李默。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从雾中走出来,越走越近,越走越大。 那个突厥兵手里的烟锅子掉在了地上。 他想喊,嘴巴张开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影走到面前,看到了他手里那两只大得不像话的锤,锤头比人的脑袋还大,云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李默的锤到了。 “砰...” 第132章 放箭,快放箭... 锤头砸在他的后背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晨雾中清脆得像折断干柴。 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大车上,把车板撞出一个窟窿,脑袋和四肢从窟窿的不同方向垂下来,像一个被揉皱的纸人。 另一个突厥兵已经跑出去十几步了,头都不敢回,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李默没有追,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掂了掂分量,随手扔了出去。 石头飞过十几步的距离,砸在那个突厥兵的后脑勺上。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扑倒在地,滑出去几步远,脸朝下趴在泥地里,不动了。 李默提着锤,走出营地北门,走进浓雾。 北边的平原上,突厥骑兵正在集结。 三千多骑,黑压压铺了一大片,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前排重骑兵列成五排,每排百来骑,人马都披着铁甲,长矛如林,矛尖在晨雾中闪着寒光。 后排轻骑兵散得更开一些,弓箭在手,箭壶满得冒尖。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高大的突厥将领,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亮银铠甲,头盔上插着一撮白羽毛,在风中摇来摇去。 他身边围着十几个亲兵,个个膀大腰圆,腰挎弯刀,骑术精良。 此人叫阿史那德,是突厥王族旁支,颉利可汗的远房侄子,阿史那社尔的族弟。 颉利在渭水被斩后,突厥部落四分五裂,他被罗艺用重金招募过来,带着五千精骑镇守幽州城北大营,在罗艺麾下算是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阿史那德骑在白马上,手搭凉棚往北边看。 雾太大,什么也看不到,但北边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听声音至少有上千骑。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眉心那道竖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怎么回事,唐军怎么会从北边来?”他用突厥语问身边的亲兵,声音又急又怒,带起的唾沫星子喷了亲兵一脸。 亲兵缩了缩脖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也想知道唐军怎么会从北边来。北边是草原,是突厥人的地盘,唐军什么时候跑到草原上去了? 阿史那德又朝北边看了一眼,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雾太浓了,浓得让人心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破浓雾。 “列阵,准备迎敌!” 命令传下去,前排重骑兵举起了长矛,矛尖齐刷刷地朝北,像一排钢铁的牙齿。 后排轻骑兵拉开了弓弦,箭矢搭在弦上,弓臂被拉成满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老鼠在啃木头。 阿史那德骑在白马上,手按刀柄,眼睛死死盯着北边的浓雾。 他在等... 等唐军从雾中冲出来。 等他的弓箭手把唐军射成刺猬。 等他的重骑兵把唐军碾成肉泥。 但雾里冲出来的不是唐军。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两只手里各提着一柄大锤,锤头垂在身体两侧,几乎拖到地面。 背上背着一把大刀,刀柄从右肩上探出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阿史那德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揉了揉眼睛。 再看,还是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亲兵,亲兵们也在揉眼睛,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不可思议,一个人,就一个人,从浓雾中走出来,朝着他们三千多人的军阵走来。 “什么人?”阿史那德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飘荡,被浓雾裹着,传不远,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那个人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阿史那德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轮廓硬朗,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愤怒,是一种漠然,对生死的漠然,对眼前这三千多人的漠然。 他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阿史那德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从渭水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一个人冲破十万大军,杀了颉利可汗,砍了帅旗,然后追着突利可汗跑了上千里,一直追到灵州长城脚下才回来。 那个人叫李元霸。 李世民的亲弟弟,赵王。 面前这个人… 阿史那德的瞳孔猛地收缩。 “放箭!快放箭!”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刺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前排的弓箭手早就准备好了,听到命令立刻松开了弓弦。 弓弦声响起。 前排轻骑兵松开了弓弦,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李默,密密麻麻遮蔽了晨光。 箭矢飞过,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李默没有躲,继续往前走,两只锤在身前交替挥舞。 锤头扫过的地方,箭矢被砸飞。 偶尔有箭矢射中他的身体,但都只扎进皮甲半寸就停住了,根本伤不到皮肉。 他的身体太硬了,比铁还硬,比牛皮还韧,箭矢射在上面跟射在石头墙上没区别。 阿史那德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从青变成了紫,像一块被人拧来拧去的抹布。 他是突厥王族旁支,打过这么多年仗,见过不怕死的勇士,见过不要命的疯子,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浑身插满箭,跟刺猬一样,还能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再放箭!”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野兽被逼到绝路时的嘶吼。 第二轮箭雨落下。 第三轮。 第四轮。 李默已经走到了阵前。 前排重骑兵挺起长矛,朝他刺了过来,几十根长矛同时刺出,像一堵钢铁的墙朝他压过来。 李默右手锤横扫。 “当...” 一声巨响,锤头砸在那些长矛的矛杆上,矛杆从中间折断,矛头飞出去,有的扎进了后面骑兵的身体里,有的掉在地上,有的飞到了半空中,旋转着落下来。 他没有停,左手锤跟着砸了出去。 锤头砸在第一排重骑兵的马腿上... “咔嚓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放鞭炮一样。 十几匹马同时跪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了出去,有的摔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踩踏,有的被甩到半空中又重重落下,有的挂在马镫上被拖着跑。 阵型乱了。 后排的骑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前排的骑兵想往后撤,被挡住。 人挤人马挤马,乱成一锅粥。 骂声喊声马嘶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第133章 一匹马 李默冲进人群,左手锤右手锤交替挥舞。 他每一锤砸下去,不是一个人的骨头碎了,是一排人的骨头碎了。 锤头扫过的地方,人和马像被巨浪卷走的沙堡,纷纷崩溃。 有人被砸碎了脑袋,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有人被砸断了腰,整个人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上半身趴在马背上,下半身拖在地上。 有人被砸飞出去,砸倒了身后的同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阿史那德骑在白马上,看着李默像割草一样收割他的士兵,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恐惧来形容了。 那是绝望...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突厥草原打到幽州边塞,从幽州边塞打到关中平原,什么猛将没见过,什么惨烈的场面没见过,但没见过这种。 一个人冲进三千人的军阵,如入无人之境。 不是如入无人之境,是如入蝼蚁之群。 他像踩蚂蚁一样踩碎他的重骑兵,像拍苍蝇一样拍飞他的轻骑兵。 “拦住他!拦住他!”阿史那德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喊出来的话连身边的亲兵都听不清。 没有人敢上了。 突厥骑兵们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愣在原地,手里的刀忘了举,弓忘了拉,箭忘了放,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人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 黑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了,红的黑的褐的糊在一起,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像穿了一件铁锈做的铠甲。 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只有那两只还在转... 阿史那德调转马头想跑。 白马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他的身体往后一仰,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他抓住缰绳稳住身体,双腿猛夹马腹,白马冲了出去。 跑出去不到十步,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呼啸,像是有什么重物破空而来。 他回头一看,一只大锤正朝他飞来,在空中旋转着,锤头上的云纹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他想躲,身体反应不过来。 锤头砸在了白马的屁股上,那匹马的后半身塌了下去。 阿史那德整个人从马背上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地上,头盔飞了,头发散了,脸上的皮蹭破了一大块,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李默从尸堆里走过来,脚步声很沉。 他走到阿史那德面前,低头看着他。 阿史那德仰起脸,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人。 阳光从李默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中亮得像两把刀。 “你…你是人是鬼...”阿史那德的声音嘶哑,嘴唇在发抖。 李默没有回答。 右手锤举了起来。 阿史那德闭上眼睛。 锤落...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默弯腰,从血泊里捡起阿史那德的人头,挂在马鞍上,翻身上了一匹没有受伤的黑马。 突厥骑兵已经跑了。 三千多人,死的死逃的逃,平原上只剩下几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水渗进冻硬的泥地里,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晨雾还没散尽,在尸堆上方缓缓流动,像一层薄纱盖在这些死人身上,给他们最后的体面。 李默一个人骑在马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血从衣角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泥花。 肩膀上有三道刀伤,是刚才混战中被人砍的,不深,但血还在往外渗。 大腿上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他伸手拔了出来,扔在地上。 血从伤口涌出来,他撕了一条衣襟,胡乱缠了两圈,勒紧了。 然后策马,朝城东大营的方向跑去。 蓟县城东大营比城北大营更气派。 栅栏是一人来高的粗木桩,一根根削尖了头,密密匝匝地排在一起,像一道黑色的城墙。 栅栏外面挖了宽宽的壕沟,壕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露出了锋利的一端,在晨光中泛着白森森的光。 营地里,一万亲兵正在集结。 罗艺站在营地中央的点将台上,穿着一身明光铠,腰佩长剑,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身板硬朗,腰杆笔直,站在台上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松树。 “大都督,城北传来消息,阿史那德已经带兵出营了。”一个校尉跑上点将台,单膝跪下,抱拳禀报。 “唐军来了多少人?”罗艺的声音很沉。 “不知道,雾太大,看不清楚,听声音至少上千骑。” 罗艺的眉头皱了一下。 上千骑... 唐军的骑兵不多,大部分都是步兵,能调动上千骑兵的,一定是朝廷的主力。 他以为是李靖,或者是程咬金。 他转身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全军出击,随本都督去城北,会一会朝廷的兵马。” “是...” 命令传下去。 一万亲兵鱼贯而出,从城东大营的几扇大门涌出来,在营外的空地上列阵。 一万人的阵型铺开来,黑压压一大片,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一眼望不到头,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前排是刀盾兵,高盾及胸,长刀出鞘,盾牌在晨光中连成一面铜墙铁壁,刀锋从盾牌缝隙里探出来,像一排饥饿的獠牙。 刀盾兵后面是长矛兵,长矛如林,矛尖朝天,密密麻麻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长矛兵后面是弓箭手,弓弦拉满,箭矢搭在弦上,随时准备发射。 两翼是骑兵,策马小跑,在队伍两侧来回游弋,负责包抄和追击。 一万人的阵型,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腿软。 罗艺骑在高头大马上,站在队伍最前面,手按剑柄,看着北边的浓雾。 他在等... 等阿史那德的消息。 等突厥人把唐军缠住,他从侧面杀出去,两面夹击,一举击溃朝廷的主力。 这是他的计划。 但他等来的不是阿史那德的消息,而是一匹马。 一匹黑马,从城北大营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背上背着一把大刀,马鞍上挂着一颗人头,阿史那德的人头。 第134章 罗艺 望着前方,那一个恐怖的身影。 罗艺的瞳孔猛地收缩。 赵王李元霸... 他不是应该带着大军来吗? 怎么就一个人? 李默策马冲过来,黑马的四蹄在平原上翻飞,马蹄声急促而沉重,像战鼓在敲。 晨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背上的大刀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罗艺拔出长剑,剑锋指向李默。 “放箭...” 前排弓箭手松开弓弦,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遮蔽了天空。 李默举起左手锤,在头顶挥舞,箭矢被他砸飞。 偶尔有漏网的箭矢射中他的身体,也只在皮甲上扎个浅坑就弹开了。 黑马中了几箭,嘶鸣了一声,但没有停。 它是突厥战马,皮厚肉糙,几支箭还伤不到它的筋骨。 它跑得更快了,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一万人的军阵直直地冲过去。 罗艺的瞳孔收缩,手按剑柄,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拦住他!拦住他!”他身边的副将大声下令。 前排刀盾兵举起了盾牌,长刀从盾牌缝隙里探出来,组成一面钢铁的墙。 盾牌一层叠一层,像龟壳一样密不透风,盾牌后面的士兵咬着牙,用肩膀顶着盾牌,双脚蹬着地面,准备迎接冲击。 李默没有减速,黑马冲到盾牌阵前,他右手锤横扫,锤头砸在第一排盾牌上。 盾牌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冰面破裂。 木屑飞溅,铁皮碎片四射。 挡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被震飞出去,从后面的人头顶上空飞过,砸在后面的人群里,砸倒了一片。 盾牌墙塌了一个缺口,像堤坝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李默冲进缺口,左手锤右手锤交替挥舞,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着生命。 前排刀盾兵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碰就碎。 一锤砸在盾牌上,盾牌连人一起飞出去。 一锤砸在头盔上,盔裂头碎,红的白的溅了一地。一锤扫过腰间,人断成两截。 长矛兵从后面冲上来,几十根长矛同时朝他刺过来。 李默俯身贴在马背上,长矛从他背上擦过去,刺破了皮甲,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他直起身,左手锤横扫,锤头砸在那些长矛的矛杆上,矛杆齐刷刷地折断,断茬像竹签一样参差不齐。 长矛兵们手里只剩下半截木棍,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默右手锤砸了下去,锤头落在人群中间,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蚂蚁窝。 人被砸飞,骨碎,肉烂,血溅。 阵型开始松动了。 不是因为士兵不勇敢,是因为敌人太可怕了。 一个人冲进一万人的军阵,杀出一条血路,没有人能拦住他,没有人能挡住他一锤。 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不是飞出去就是倒下去。 前排的士兵开始后退,后排的士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往后撤,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阵型像面团一样扭曲变形,乱成一团。 罗艺骑在马上,站在中军位置,看着前方那场单方面的屠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隋末乱世打到本朝开国,从河北打到关中。 什么样的猛将没见过,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是人,是怪物,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撤!撤回城里!”他的声音在发抖。 中军旗手挥动令旗,传令兵吹响号角,撤退的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前排的士兵听到撤退的命令,彻底丧失了斗志,扔下盾牌和兵器转身就跑。 后排的士兵还在往前挤,两股人流撞在一起,自相践踏。 有人被推倒,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有人扔了兵器脱了铠甲,跑得头都不回。 一万人的大军像一堵被推倒的墙,轰然崩塌。 李默在人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直奔罗艺的中军。 罗艺在亲兵的护卫下往蓟县城门跑,几十个人围着他,把他护在中间。 亲兵们举着盾牌,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但李默的马比亲兵的马快,他的锤也比亲兵的盾牌重。 黑马追上一队亲兵,李默左手锤砸在最后一个人的后背上,那人飞了出去。 右手锤砸在另一人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依然清晰可闻。 左手锤再起,砸在第三个人的马腿上,马跪倒,人甩出去。 那队亲兵被他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每一锤都带走一个人的命,每一声惨叫都让罗艺的心跳快一分。 罗艺离城门越来越近。 李默离罗艺也越来越近。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罗艺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李默那张被血糊满的脸,看到了他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连杀意都没有。 只有一种漠然,对生死的漠然,对这场战争的漠然,对这个世界的漠然。 好像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做完就走。 李默的锤砸在罗艺亲兵最后一个人的背上,那人扑倒在地上,滑出去几步远,不动了。 罗艺面前再没有挡着的人了,就剩他一个,骑着马站在蓟县城门口。 城门已经关不上了,前面溃败的士兵把城门堵得严严实实,想关都关不住。 城门口的吊桥被乱兵踩得摇摇晃晃,桥板上的铁钉都翘起来了,挂在桥面上,像一排歪倒的牙齿。 李默策马站在罗艺面前,两个人相距不到十步。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罗艺看着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起皮,喉咙上下滚动,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李默没有说话,右手举起了锤。 锤头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 罗艺举起长剑想挡。 “当...” 长剑被砸成了两截,半截飞出去老远,在城墙上弹了一下,掉进了壕沟里。 锤头去势不减,砸在罗艺的胸口。 第135章 罗艺已死 “嘣...” 罗艺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撞在城门洞的石墙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他从墙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胸口凹下去一个大坑,明光铠的铁片碎了好几块,扎进肉里,血从铠甲的缝隙里涌出来,顺着胸口的弧度往下淌,把身下的青石板染得通红。 罗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凹坑,又看了看李默,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是要杀我全家吗?”李默说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战场上到处是惨叫声和哭喊声,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罗艺的耳朵里。 罗艺的瞳孔涣散,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血从嘴里涌了出来。 他的头慢慢垂下去,靠在了城墙上。 不动了... 风吹过,把他散乱的头发吹起来,在脸上拂来拂去。 李默翻身下马,从地上捡起罗艺的长剑,断成两半的那半截。 他把半截剑插回剑鞘,挂在马鞍上,这是信物,要给二哥看的。 然后他翻身上马,从城门洞里走进了蓟县城。 城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溃兵从城外涌进来,抱着头到处乱窜,有的扔了兵器躲进民宅,有的脱了铠甲混进百姓里,有的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城中的百姓关紧了门窗,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骑着黑马从城门洞走进来,手上提着一对沾满血和碎肉的大锤。 没有人敢挡他的路。 李默骑着马穿过蓟县的主街,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边店铺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从他面前飘过。 他走到县衙门口,勒住马... 县衙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罗艺的幕僚和属官已经跑光了,只剩下几张散乱的桌案和满地的文书。 风吹过来,把文书吹得满院子乱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院中翩翩起舞。 李默翻身下马,走进县衙,在正厅的主位上坐下来。 他把大刀靠在桌边,双锤放在脚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是罗艺没写完的告示,上面写着“奉天讨逆”四个字,后面还没写。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 纸上写的是:“罗艺已死,城中勿扰,商贾百姓照常营生,违者军法从事。” 写完了,他把告示放在桌上,等墨迹干透,叫来一个躲在县衙角落里的衙役:“贴到城门口去。” 衙役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接过去,转身跑了。 李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外面,城东大营的方向还在传来杂乱的声响,马蹄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了阿史那德的人头还挂在马鞍上,想起了罗艺的断剑还挂在另一侧,想起了赵老根带着两百人还在城北的雾里等着他的信号。 但他没有动。 半柱香后,刘小六策马跑进了蓟县城。他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亮得很,像两颗星星在闪。 “殿下!赵队正让末将来问,城北的突厥人已经跑光了,咱们要不要追?”他翻身下马,跑进县衙正厅,单膝跪下,抱拳行礼,气喘吁吁。 李默睁开眼睛。 “不用追,让他们回去报信。” 刘小六愣了一下。 “他们回去报信了,阿史那社尔就知道朝廷的兵马已经打到幽州了,就知道罗艺完了,就会往北撤退,他往北撤退,我们就追。 在他退的路上打,比攻城容易。” 刘小六恍然大悟的道:“殿下英明!末将这就去通知赵队正!” 他站起来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默也看着他。 “殿下,您受伤了,要不要末将去找个大夫来?”刘小六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皮外伤,不用。”李默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口。 肩膀上的三道刀伤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痂。 大腿上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衣襟上洇湿了一片。 “去吧!” 刘小六一抱拳,转身跑出县衙。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城门的方向。 李默靠在椅背上,听着战场上的声音。 哭声越来越少,喊声越来越远。 乱兵跑了,百姓不敢出来,城里城外的声音都小了下来,风卷着落叶从街道上吹过的声音,大门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响的声音,远处渭水的水声。 他听着渭水的水声,想起了渭水边的黄山村。 想起了福宝蹲在兔笼前跟灰团说话,奶声奶气的,小脸皱成一团。 想起了平安坐在门槛上翻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想起了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身上系着围裙,手下意识地摸耳边的碎发。 李默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是柳含烟烙的饼,出发时带的,一直没舍得吃。 饼已经硬了,咬一口掉渣,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掏出一块。 吃了半块饼,喝了几口水,站起来,把大刀插回背上的刀鞘,提起双锤走出县衙。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黑马还拴在县衙门口的石柱上,低头啃着地上枯黄的草。 马背上的血已经干了,黑一块红一块的,跟马的毛色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阿史那德的人头还挂在马鞍上,风吹日晒了半天,面目有些模糊,但那撮白羽毛还在,在风中摇来摇去。 李默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他朝蓟县城的南边看了一眼。 天很蓝,云很白。 幽州已经平定了三分之一。 罗艺死了,城北大营的五千突厥骑兵溃散了,阿史那德死了,城东大营的一万亲兵跑了一半,投降了一半。 但还有城南和城西的两万驻军没动。 他们还不知道罗艺已死,还不知道城北和城东已经完了。 李默策马朝城南走去。 马蹄声在蓟县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清脆而单调。 日头已经偏西了,影子越来越长。 黑马的影子和李默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被拉得又细又长。 蓟县城的南门紧闭着,城头上的士兵远远看到他骑马过来,吓得魂飞魄散,有的从城墙上往下跑,有的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有的扔了兵器翻墙逃跑。 没有人想着要抵抗。 李默勒住马,站在南门口。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城门上。 城门上贴着一张告示,他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罗艺已死,城中勿扰。 他看了一眼,策马走进城南大营。 第136章 收编... 三月初三,蓟县城南大营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把帐篷上的露水蒸成了白气。 营地里乱成一锅粥。 消息像瘟疫一样从城北传过来,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城南大营的每一个帐篷。 罗艺死了。 城北大营的突厥人跑了。 城东大营的一万亲兵溃散了。 赵王李元霸来了。 一个人。 带着两柄锤。 现在正骑着马,朝城南大营走来。 军营里炸开了锅。 有人收拾包袱想跑,有人跪在地上求菩萨保佑,有人躲在帐篷里瑟瑟发抖,有人把兵器扔了换上百姓的衣裳,混进附近的村子里,有人更干脆,直接骑马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但也有一些人没跑。 他们是罗艺的老部下,跟着罗艺从河北打到关中,从关中打回河北,十几年了。 罗艺待他们不薄,他们不能就这么跑了。 驻扎在城南大营的,是罗艺麾下的一支劲旅,人数不多,大约两千来人,但都是跟了罗艺多年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铠甲穿得比别的营整齐,刀磨得比别的营快,连站岗的姿势都比别的营挺拔几分。 带兵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将领,姓张,单名一个韬字。 张韬是罗艺的同乡,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参军,一起打仗,罗艺做了大都督,他做了裨将。 他可以跑,但他没跑。 他站在营地中央的点将台上,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腰佩长刀,面容刚毅,眼神深沉,像一口古井,看不出深浅。 台下的士兵们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将军,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赵王已经在城南门口了。”一个校尉跑上点将台,气喘吁吁的,脸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领口的铁片上,滋滋地冒热气。 张韬没有回答,看着城南方向。 天边有一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一匹马,一个人,从蓟县南门的方向走过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将军...”校尉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跑...跑到哪里去...”张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跑回老家,跑到山里,跑到突厥人那儿去,你们都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跑到哪里都是大唐的地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校尉张着嘴,说不出话了。 “更何况,大都督待我们不薄,他死了,我们不能一走了之。”张韬说着,走下点将台。 他走到营地门口,站定。 铁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腰间的长刀刀鞘上镶着一颗绿松石,在日光中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深吸一口气。 “开门,列队,迎接赵王。” 校尉愣住了。 “将军,您说什么...迎接?” “听不懂人话吗?开门,列队,仪仗,全营列队,迎接赵王。”张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 校尉张了张嘴,看着张韬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咽了口唾沫,转身跑了。 命令传下去。 营门打开了。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在营门前的空地上列队,前排持矛,中排持刀,后排持弓,整整齐齐的,跟他们平时训练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连咳嗽都忍着。 两千人的队伍,在营地门口铺开,从东边排到西边,像一道黑色的堤坝。 张韬站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看着城南方向。 那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清马的颜色了,黑的,四蹄翻飞,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看不清面容,但他背上那把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弯月亮从天上掉了下来,挂在他背上。 马鞍两侧各挂着一柄大锤,锤头沉甸甸的,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荡,锤头上的云纹在日光中时隐时现。 近了。 更近了。 马蹄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擂鼓,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力。 张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心全是汗,在刀柄上蹭了蹭,又握紧了。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李默勒住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尘土飞扬。 他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张韬。 张韬仰着脸,看着这位传说中的赵王。 浑身是血,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黑色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硬壳。 脸上溅了几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像是脸上长了麻子。 肩膀上有三道刀伤,皮甲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痂,但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大腿上的衣襟洇湿了一片,是血迹,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滴在马鞍上。 但他的眼睛很亮,在血污之下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张韬心里发毛。 张韬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末将张韬,参见赵王殿下。” 身后的两千士兵齐刷刷地跪下,甲叶碰撞的声音在阳光下清脆刺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两千多人跪在地上,低着脑袋,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李默看着张韬,沉默了片刻。 “起来...” 张韬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李默的眼睛,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殿下,末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为什么不跑?”李默打断了他。 张韬抬起头,看着李默。 “末将是军人,不是逃兵,大都督在的时候,末将听大都督的,大都督不在了,末将听朝廷的。”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末将不是罗艺的死忠,是军人的本分。” 李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军中还有多少人?” “回殿下,城南大营原有驻军两千二百人,末将清点过了,跑了三百多人,还剩一千八百余人,都在这里了。” “他们想打吗?” 张韬愣了一下。 “殿下,末将...”他的声音又紧了。 “我问你,他们还想要打吗?”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韬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泥土被马蹄踩得稀烂,混着泥浆和草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李默。 “不怕,殿下,末将的这些兵,都是跟了末将多年的老兵,跟着大都督打过仗,见过血,杀过人,不怕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但末将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 第137章 收编2 李默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 黑马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乖乖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走到张韬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张韬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闻,但他没有后退。 “我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你把这营里的兵整编好,愿意跟着我的留下来,不愿意的脱了军服回家,我既往不咎。” 李默看着张韬的眼睛说道。 “一个时辰以后,这营里的兵,就只能是我的人了。” 张韬愣住了。 “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要去打突厥,需要人,你的兵都是老兵,见过血,杀过人,比新兵蛋子强,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去?”李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 张韬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在罗艺麾下干了十几年,打过无数仗,流过血,负过伤,立过功,其实他的心里并不愿意跟自家人战斗,他更愿意跟异族战斗。 若不是罗艺对他有恩,跟他是同乡,张稻也不会跟着罗艺造反,现如今罗艺已经死了,他也还了罗艺的恩情,是时候为自己而活了。 张韬深吸一口气,抱拳说道:“末将遵命。”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营地。 “都起来!列队!各营清点人数,一炷香之内把名册报上来!” 两千多人从地上爬起来,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各营的校尉、旅帅、队正、伙长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开始清点人数,登记造册。 张韬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赵王不杀他们,不收他们的兵权,不把他们编散,甚至不派自己的人来管他们,而是让他们自己选择。 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回家。 他打了十几年仗,跟过好几个主将,从没见过这样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刀鞘上那颗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跟了他十几年了,从他还是个队正的时候就跟着他。 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垂在身侧。 半个时辰后,名册送上来了。 一千八百六十三人,愿意留下的,一千八百六十三人。 一个都没走。 张韬捧着名册,走到李默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把名册举过头顶。 “殿下,城南大营驻军一千八百六十三人,一人不少,愿跟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身后那一千八百多人齐刷刷地跪下。 “愿跟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声音在营地门口回荡,震得帐篷的毡布都在微微发颤。 李默接过名册,翻了翻,合上。 “起来。” 一千八百多人站起来。 “从今天起,你们的军饷,朝廷发。你们的粮草,朝廷供。你们的兵器铠甲,朝廷换新的。” 他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 “你们跟着我,打完了仗,想回家的回家,想留在军中的留在军中,不勉强。” 一千八百多人站在阳光下,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种光不是一个时辰前那种绝望的光,是希望的光,是重新找到方向的光。 他们是军人,是习惯了服从命令但不喜欢被当炮灰的军人。 赵王不把他们当炮灰。 赵王把他们当人。 李默翻身上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迫不及待地想跑。 “张韬。” “末将在!” “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殿下,去哪儿?”张韬抬起头。 “城东大营,接收罗艺的亲兵。” 张韬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城东大营比城南大营大得多。 一万人的营地,帐篷一眼望不到头,栅栏绵延好几里,比蓟县县城的城墙还长。 营地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士兵,是赵老根。 赵老根带着两百人,从城北赶过来,比李默早到了一步。 他站在营地门口,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旗下跪着一大片人。 少说五六千,黑压压的,从营地门口一直跪到里面的点将台。 他们是罗艺的亲兵,城东大营原来的主人。 罗艺死了,他们群龙无首,有的跑了,有的投降了,有的还在犹豫。 赵老根带着两百人赶到的时候,营地里正在吵。几个校尉吵成一团,有人说跑,有人说降,有人说打,各说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赵老根把大旗往营地门口一插,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赵王殿下来了!” 营地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几个校尉带着人,从营地里走出来,跪在了大旗下。 五六千人,黑压压一片,跪在地上,低着头,像一片被暴风雨压倒的芦苇。 赵老根站在他们面前,手按着刀柄,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只有两百人,对面是五六千人。 要是这些人突然反悔,两百人对五六千,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但他不能跑,他是赵王的属将,赵王让他先来,他就得来。 就算对面是五六万,他也得来。 赵老根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脸是板着的。 跪下的人里有几个抬起了头,看到插在营门口的大旗和举着旗的赵老根。 一个人,一面旗,两百个兵,在城东大营门口站着。 而他们五六千人跪着。 没有人觉得丢人,因为赵王还没来。 赵王来了,一个人骑着黑马,后面跟着一千八百多人。 黑马的蹄声很沉,踩在泥地上,咚咚的,像鼓点。身后的脚步声更沉,一千八百多人的脚步声汇在一起,像闷雷在平原上滚动。 跪在地上的那些人把头低得更低了,有些人把脸贴在了泥地上,泥浆糊了一脸也不擦。 赵老根看到李默,眼睛一下亮了,挺直了腰板,把大旗举得更高。 “殿下来了。”他说。 跪着的人里有人抬起了头,又赶紧低下去。 李默策马走到营地门口,勒住马。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看不出是新的还是旧的。 他低头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五六千人,黑压压一大片,从营地门口一直跪到里面的点将台。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破旧的衬里和打了补丁的膝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被这位杀神听到,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第138章 收编3 “谁是主事的?”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校尉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敢先开口。 最后,一个四十多岁的校尉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圆脸,浓眉,嘴唇厚实,看起来像个老实人,但眼睛很亮,透着精明。 甲胄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不像刚从战场上跑回来的溃兵,倒像是要去赴宴。 “末将周大勇,是城东大营的副将,参见赵王殿下。”他抱拳行礼。 “罗艺死了,你知道吗?”李默看着他说道。 周大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 “末将...听说了。” “你有兵,为什么不跑?” 周大勇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泥土被他跪出了一个坑,坑里有积水。 “跑不掉的,末将是军人,不是逃兵,殿下不杀降兵,末将就降,殿下要杀,末将也认了。”他抬起头看着李默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没有躲闪。 李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营里还有多少人?” “回殿下,城东大营原有驻军一万人,跑了三千多,还剩六千四百余人。” “他们都听你的?” “听...”周大勇点头道。 “你让他们跟着我,他们跟不跟?” 周大勇愣了一下。 李默的语气太平静了,像是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不是在问他愿不愿意带着六千多人投靠朝廷,不是在问他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命和这六千多人的命交到一个不认识的人手里。 周大勇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李默那双被血糊住但依然很亮的眼睛,看着李默背上那把大刀和马鞍两侧那对大锤,看着李默身后那一千八百多个站得整整齐齐的士兵。 他深吸一口气。 “跟...” 李默点了点头。 “起来,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周大勇站起来,腿有些软,膝盖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才站住。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跪着的士兵,深吸一口气。 “都起来,整队,清点人数,一炷香之内把名册送到赵王殿下手上。” 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了一阵。 营地里开始忙碌起来。 各营清点人数,登记造册,整队集合,一切都有条不紊,虽然罗艺死了,但他的兵还是兵,军中的规矩还在。 赵老根把那面“李”字大旗从营地门口拔起来,走到营地中央的点将台旁,把旗插在台子上。 旗面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在城东大营上空飘扬。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十五天了,从黄山村出来十五天了,从风陵渡到河东道,从河东道到河北道,从河北道到幽州,昼夜兼程,马不停蹄,换了六次马,睡了不到十个时辰。 现在,罗艺死了,城北大营的突厥人跑了,城东大营的一万亲兵降了,城南大营的两千驻军也降了,只剩下城西大营还有一万多人没解决。 但那不是问题了。 城西大营的驻军听到罗艺已死的消息,不会抵抗太久。 赵老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是出发时带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了。 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日头已经偏西了,赵老根站在蓟县城东大营的点将台旁边,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名册,一页一页地翻着。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墨迹有深有浅,有些地方的墨都晕开了,糊成一团,看不清楚,但每个名字都代表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条活生生的命。 封皮上写着“城东大营”三个字,笔力遒劲,应该是罗艺亲笔写的,但现在罗艺已经死了,这本名册归了李默。 “殿下,城东大营实有六千四百二十三人,其中骑兵一千二百,步兵五千二百二十三,兵器铠甲齐全,粮草够吃两个月。”赵老根把名册合上,双手递过去。 李默接过名册,翻了翻。 六千多个名字,密密麻麻地挤在纸上,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他把名册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营地,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灰白色的毡布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帐篷前,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擦兵器,有的已经裹着毯子躺下了,有的还在小声说着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来语气里的疲惫。 罗艺死了,仗打完了,他们不用跑了,不用打了,不用死了。 但李默知道,仗还没打完。 罗艺死了,幽州平定了,但北边还有突厥人,阿史那社尔带着十五万骑兵,正在长城边上等着。 他转过身,看着赵老根。 “城西大营有消息了吗?” 赵老根摇了摇头道:“还没,但末将派出去的人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营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翻身下马,跑进正厅,单膝跪下。 “殿下,城西大营的驻军...跑了。” 赵老根愣了。 “跑了?” “今天下午,城西大营的守将听说罗艺已死,带着亲兵跑了,下面的兵群龙无首,也跟着跑了大半,营地里还剩一些老弱残兵,跪在地上求饶,说愿意投降。” “还剩多少人?”赵老根问。 “不到三千。” 赵老根看了李默一眼,李默点了点头。 “派人去接收,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和那些老弱残兵脱了军服回家,散了他们的兵器铠甲,不要留后患。” “是...” 斥候转身跑了。 赵老根站在桌边,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名册,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下,罗艺的三万五千兵马,咱们收编了多少?” “一万出头...”李默说道。 赵老根闻言,连忙 长安城,太极宫。 三月都快过完了,上巳节已经过去了,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红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像一层厚厚的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李世民站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好几天前的了。 从李默出兵到现在,已经十几天了。 从长安到幽州两千多里,就算昼夜兼程也要六天,算上打仗的时间,四弟应该已经到幽州了。 战况如何,打了没有? 打赢了没有,有没有受伤? 他放下奏折,折子已经看过三遍了,内容都能背下来,但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 第139章 快了是多久 长孙皇后从凉亭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放在石桌上。 “陛下,又在想四弟的事?”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朕怎么能不想,四弟带着九百多人去打罗艺的三万五千人马,朕在长安坐得安稳吗?” “四弟不会有事的,他是元霸,是那个一个人冲进十万大军杀了颉利的元霸,罗艺虽然有三万多人,但不是四弟的对手。”长孙皇后在旁边坐下来道。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倒是比朕有信心。” 长孙皇后笑了笑道:“不是有信心,是四弟那个人,他要是没有把握,不会答应。”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在黄山村,四弟站在院子里,提着那双擂鼓瓮金锤,说“二哥,我去”。 就四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 他站起来,在凉亭里踱了几步。 阳光从亭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像几枚铜钱散落在青石板上。 “王德。” “奴婢在。” “幽州那边有消息吗?” “回陛下,还没有,刘小六还没回来,但应该快了。” “快了是多久?” “奴婢...”王德擦了擦额头的汗。 “奴婢也不知道。”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 “算了,你退下吧。” 王德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长安城崇仁坊,崔琰宅邸。 崔琰被罢官后一直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但今天门开了。 一顶青布小轿在崔府门前停下,轿帘掀开,卢承庆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像个山野隐士。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范阳卢氏在长安的主事人。 崔琰在正厅门口迎接,两个人揖让了一番,分宾主坐下。 下人上了茶,退了出去。 “崔公近日可好?”卢承庆端起茶杯,拂了拂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崔琰苦笑回道:“卢公何必明知故问?被罢官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卢承庆放下茶杯,看了崔琰一眼。 “崔公不必灰心,罗艺那边有消息了。” 崔琰抬头看着他道:“什么消息?” “罗艺已经在幽州起兵,张公谨在灵州起兵,刘师立在凉州按兵不动,但随时可以动,突厥阿史那社尔已经集结了十五万骑兵,号称三十万,兵锋直指长城。” 崔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么多路一起发难,朝廷的兵力够吗?” “不够....”卢承庆说得很肯定。 “朝廷能打仗的将军就那么几个,李靖、程咬金、秦琼、尉迟恭,李靖去打张公谨,程咬金和秦琼跟着他,尉迟恭盯着刘师立,人手已经用完了。 北边还有阿史那社尔的十五万骑兵,谁去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答案:赵王。 李世民只有这一个选择,赵王去幽州,打完罗艺,北上打突厥。 而赵王只有九百多人,就算赵王将罗艺打败了,最后收编了罗艺的溃兵,也不过万把人。 万把人打十五万骑兵,就算赵王再能打,也打不赢。 崔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涩味更重。 “卢公,罗艺那边...”他欲言又止。 “罗艺那边老夫已经安排好了,他在幽州经营多年,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城高池深,赵王虽然勇猛,但攻城不是野战,一个人再厉害,也撞不开城门,爬不上城墙。” “张公谨那边也安排好了,灵州兵骁勇善战,加上吐谷浑的骑兵,李靖虽然会用兵,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至于突厥阿史那社尔,那是颉利的侄子,颉利死在赵王手里,他跟赵王有杀叔之仇,不用我们煽动,他自己就会拼命。” 卢承庆放下茶杯,茶杯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三路同时发难,朝廷顶不住。”崔琰看着他。 “老夫只担心一件事...万一赵王赢了。” “不会有万一。”卢承庆的声音很沉,很稳。 “三路大军,十几万人马,他只有九百多,就算他有三头六臂,就算他一个人能顶一万个人,他也赢不了。” 崔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 幽州城,蓟县。 三月初四,晴。 李默站在蓟县城楼上,面向北方。 晨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的气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铁锈味,那是兵器的味道,是战场的气息。 从这里往北,过了长城,就是突厥人的草原,一望无际,天高地阔。 阿史那社尔在那里的某个地方,带着十五万骑兵,等着他。 李默手按在城垛上,城砖被太阳晒得温热,砖缝里塞着糯米浆,白花花的,硬得像石头。 他在心里把舆图上的地形过了一遍。 从蓟县往北,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一直到长城脚下,中间没有高山,没有大河,连像样的树林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田野和稀稀拉拉的村庄。 突厥骑兵在这种地形上作战,跟在自己家门口一样。 出了长城,就是草原,更是骑兵的天下。 但他不等。 他明天就出发。 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做准备。 张韬和周大勇带着人马在城东大营里忙碌,清点兵器铠甲,分配战马,发放干粮。 城东大营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够一万人吃三个月。 兵器库里刀枪弓箭堆积如山,铠甲摞了好几层,够装备两支万人队。 赵老根从城南大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物资的数量。 “殿下,城南大营那边清点完了,粮草够吃两个月,兵器铠甲都还能用,战马有两千多匹,都是好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 李默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塞进怀里。 “通知张韬和周大勇,今天之内把队伍整编好,骑兵归骑兵,步兵归步兵,不要混编。” “是...”赵老根转身跑了。 李默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的街道。 蓟县的百姓开始出门了,告示贴出去一天,县城里渐渐恢复了秩序。 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城门口进来,吆喝声拖得很长,穿过整条街。 包子铺的伙计把笼屉搬到门口,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色的蒸汽在阳光下像一朵朵小云。 两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毽子是用铜钱和鸡毛做的,上下翻飞,孩子们的欢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又出来了,肩上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跟黄山村集市上的一模一样。 李默看着那串糖葫芦,想起福宝。 福宝最喜欢吃糖葫芦,每次看到就走不动路,非要买一串才肯走。 柳含烟不让她多吃,说糖吃多了坏牙,她就嘟着嘴。 平安把自己的糖葫芦让给她,她高兴得抱着平安的胳膊蹦。 第140章 北上... 李默从城楼上走下来。回到县衙正厅,大刀靠在桌边,双锤放在脚边。 把大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刃口有些钝了,砍骨头砍的。 他坐下,拿起磨刀石。 沙沙沙... 刀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磨了几下,停下来,用手指试了试刃口,不够利。 又磨了几下,再试,锋利了。 他把刀插回刀鞘,提起双锤,用布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擦锤头上的血迹。 血迹已经干了,糊在云纹的缝隙里,很难擦。但他擦得很仔细,每个凹槽,每条纹理,都擦得干干净净。 锤头在阳光下泛出乌金色的光泽,云纹清晰可见,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干了很多年了,怎么也擦不掉。 他也没有非要擦掉。 留着也好。 下午,赵老根跑回来。 “殿下,队伍整编完了。” 李默抬起头。 “骑兵有两千一百人,马匹够用,步兵有五千三百人,兵器铠甲齐全,辎重粮草够大军吃一个月。” 李默点了点头。 “明天卯时出发。” “是...” 赵老根迟疑了一下道:“殿下,步兵走得慢,要不要让步兵先走,骑兵后面追?” “不用...”李默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很亮,照得整个院子白花花的。 “骑兵在前面开路,步兵在后面跟,不急,稳着走,突厥人在长城边上等着我们,不会跑。” “万一他们跑了呢?” “跑了就追。” 赵老根不再问了。 三月初五,卯时。 蓟县城北,大军集结完毕。 七千多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在中间,排成一条长龙。 旗帜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李默骑着黑马,站在队伍最前面。 背上背着大刀,双锤挂在马鞍两侧。 他朝南边看了一眼。南边是来时的路,两千里外是长安,长安更南边是黄山村。 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出发...”他说。 大军开拔,七千人的队伍踏上了北上的官道,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片。 从蓟县往北,过顺义,过怀柔,过密云。 一路上偶尔遇到零星的突厥斥候,远远地看到大军,转身就跑。 李默没有追,也没有派人去追。 他让大军按照自己的速度走,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走在队伍中间的骑兵觉得奇怪,殿下怎么不追了?在渭水的时候,殿下一个人追着十万突厥跑了上千里,换了十几匹马才停下来。现在有七千人在手里,反而不追了。 但他们不敢问。殿下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走在他身边的赵老根替他回答了。 “殿下不是不追,是时候没到,突厥人是骑兵,跑得快,咱们是步骑混编,追不上,等到了长城边上,他们没地方跑了,就该咱们追了。” 那些骑兵恍然大悟。 三月初九,大军到了密云。 密云是幽州最北边的一个县,离长城不到两百里。 县城很小,城墙低矮,破败不堪。 县令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钱,带着县衙的属官在城门口迎接。 李默没有进城,在城外扎了营。 三月初十,大军继续北上。 三月十一,傍晚。长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一道蜿蜒的土墙,从东边的山岭延伸到西边的平原,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卧在大地上。 墙不高,一丈有余,但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墙面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墙头的垛口有的坍塌了,有的还完好,残破的城楼在暮色中像一座座墓碑。 这是大唐朝的北疆,过了这道墙,就是突厥人的草原。 大军的斥候陆续回来了。 “殿下,突厥人的斥候在长城以北出没,人数不多,十几人一队,在侦察我们的动向。” “阿史那社尔的主力在长城以北三百里的草原上,骑兵七八万,号称十五万,没有南下,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赵老根问。 斥候摇头道:“不知道。” 李默看着舆图,舆图上画着长城以北的草原和山川。 阿史那社尔的主力在长城以北三百里的草原上,不前不后,不进不退,像是在等一个时机。 他在等李默翻过长城。 过了长城,就是草原。骑兵在草原上跟骑兵作战,来去如风,进退自如。 而他手上的兵以步兵为主。 但李默不在乎,草原也好,山地也好,对他来说都一样。 他把舆图卷好,站起来。 “今夜在长城脚下扎营,明日一早,出长城。” 赵老根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 大军在长城脚下扎了营。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绵延数里,篝火一堆一堆地点起来,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士兵们围在篝火旁边,烤着干粮,喝着热水,小声说着话。 有人说明天就要出长城了,打突厥人去,有人说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有人说他答应了媳妇打完仗就回家,有人说他媳妇还不知道他出来打仗了。 这些声音很低,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李默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长城,面对着南方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幕上,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他看着南方的天空,想起了黄山村。 想起了福宝的小揪揪,想起了平安腰上的两把木剑,想起了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 明天他要去打突厥了,打完就回家。 他闭上眼睛。 三月十二,卯时。 长城脚下。 大军整装待发,七千多人列队在长城南侧,排成几列长排。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旗帜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李默把手按在冰冷的城墙上,城砖粗糙,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有些砖上还刻着字,是当年修筑长城的士兵留下的,名字,日期,籍贯,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他沿着长城走了一段,在一段坍塌的城墙前停下来。 墙塌了一人多宽的口子,碎石散了一地,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在晨风中摇曳。 李默从缺口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长城北侧的草地上,草是新长的,嫩绿嫩绿的,沾着露水。 他站在草原上,转了个身,面朝北方。 晨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的气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铁锈味。 远方的天际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黑压压一片。 那不是云,是突厥人的旌旗。 李默拔出背上的大刀。刀锋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破晨雾。 “出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 身后的骑兵策马冲出了缺口,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像擂鼓,沉闷而有力。 步兵紧随其后,脚步声汇成一片,像涛声。 七千人的队伍从缺口涌出,在长城北侧的草原上展开,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北方,突厥人的旌旗越来越近,号角声呜呜咽咽地传来,像狼嗥。 两个庞大的军队在草原上相向而行。 李默骑在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大刀在手中紧握,锤头在马鞍两侧轻轻晃荡。 他看着北方那些越来越近的旌旗,心里却很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脑子里已经在想接下来该怎么打了。 七千人对七八万人,在开阔的草原上正面交锋,没有城池可以依托,没有地形可以借势。 他必须在突厥人的弓箭手发挥作用之前冲进他们的阵中,必须在突厥人的骑兵完成包抄之前打乱他们的阵型。 晨雾已经散了,草原在阳光下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 两队人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对方前排士兵的脸了。 李默把大刀插回背上的刀鞘,弯腰从马鞍两侧提起那两柄擂鼓瓮金锤。 锤头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 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在晨光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猛地冲了出去。 马蹄翻飞,四蹄离地,黑马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突厥人的军阵疾驰而去。 七千人的队伍跟在后面,骑兵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光,步兵的长矛如林。 草原上的风更大了,吹得旌旗啪啪作响,吹得李默的衣角猎猎飞扬。 他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对面是七八万人。 第141章 全军出击 贞观元年三月十二,卯时三刻。 长城以北的草原上,两股大军正在相向而行。 南边是七千人的队伍,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队形严整,旗帜鲜明。 走在最前面那面“李”字大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字迹粗犷有力,隔着几里地都能看清。 旗杆在风中微微弯曲,像一把拉满的弓。 北边是突厥人的大军。 黑压压一片,从东边的地平线铺到西边的地平线,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海洋。 旌旗如林,在晨风中翻涌,旗面上绣着狼头、鹰隼和各种草原上的图腾。 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隔着几里地都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喧嚣。 走在最前面的是突厥前锋,约莫万余人,全是骑兵。 人马都披着轻甲,弓箭在手,弯刀挂在腰间,骑术精良,队形松散但灵活。他们在草原上游弋,像一群饥饿的狼群,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前锋后面是主力,五六万人,步骑混编。 重骑兵在中军,人马都披着铁甲,端着长矛,排成密集的队形。 轻骑兵在两翼,负责包抄和追击。步兵在最后面,推着大车,车上装着帐篷,粮草和各种辎重。 队伍最中央,有一面巨大的帅旗,金色的狼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旗杆比普通旗帜高出两倍有余,粗得像房梁。 帅旗下,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穿着一身明光铠,头盔上插着一撮白鹰羽毛,在风中摇曳。 此人便是阿史那社尔,突厥新可汗,颉利可汗的侄子。 颉利在渭水边被李默斩了首级,突利可汗在长城脚下被李默一刀砍了脑袋,这两个消息传到草原上的时候,突厥部落像炸了锅一样。 有人哀嚎,有人痛哭,有人要报仇,有人要逃跑。 阿史那社尔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他召集各部首领,在突厥王庭的大帐里开了一天一夜的会,拍着桌子,拔着刀,唾沫星子喷了满脸,最后把各部收拢到一起,重新集结了七八万骑兵,号称十五万,南下复仇。 他为这一天准备了好几个月。 从草原各部落征集战马、粮草、兵器铠甲,派人联络西域诸国请求援兵,派斥候潜入大唐境内打探军情。 他等这一天等得很久了。 “可汗,唐军的斥候回报,说对面领兵的将领骑着黑马,背着大刀,马鞍上挂着两柄大锤。”一个亲兵策马跑上来,用突厥语大声说道。 阿史那社尔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又舒展开了。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屑。 “大锤,就是那个杀了颉利可汗的唐将?” “是,就是那个李元霸,大唐的赵王。” 阿史那社尔冷笑了一声,目光穿过草原上那层薄薄的晨雾,看向南边那些越来越近的旌旗。 “一个人,两柄锤,能杀得了颉利?”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身边的亲兵们都听到了。 “颉利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比武场上,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淹死,他一个人能杀得了颯利?我不信。 肯定是因为有大唐的军队掩护,这才让两个大汗被那李元霸杀了。” 他顿了顿,声音拔得更高。 他不是说给亲兵听的,是说给身后那几个将领听的。 “草原上的勇士,哪个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哪个不会骑马射箭...哪个没有杀过人...那个李元霸,不过是大唐皇帝吹出来的神话罢了。 一个人冲破十万大军,你们信吗?” 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阿史那社尔看着他们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染黄的牙齿。 “你们信,我不信,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那个所谓的李元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眼。 刀刃上刻着突厥古文字,大意是“草原之狼,永不低头”。 “传令下去,前锋出击,先试探一下唐军的虚实,让阿史那木带三千骑兵,从正面冲锋,让阿史那叶带两千骑兵,从右翼包抄。 让阿史那乌带两千骑兵,从左翼包抄。” “告诉他们,不要恋战,冲一波就退,看看唐军的反应。” 命令传下去了。 突厥前锋开始移动,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此起彼伏,像狼群在互相召唤。 前锋的骑兵策马冲出阵型,蹄声如雷,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七千对七八万。 李默骑在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提着那两柄擂鼓瓮金锤。 锤头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云纹清晰可见。 他看着北方那些涌动的黑影,在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 五里,四里,三里。 突厥人开始散开了,前锋往三路分兵,一路正面冲过来,两路分别从左右翼包抄。 这是骑兵作战的常见战术,正面牵制,两翼包抄,等到三面包围形成,中间的主力再压上来,一鼓作气吃掉对方。 阿史那社尔的算盘打得不错,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他把李默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将领,把李默的七千人马当成了普通的唐军。 他不知道李默根本不需要什么战术,不需要什么阵型,不需要什么正面牵制两翼包抄。 在李默面前,这些都没用。 三里。 二里。 李默动了。 他没有回头,没有喊口号,没有下命令,就这么一个人,骑着黑马,冲了出去。 黑马的四蹄在草原上翻飞,马蹄踩在新长出的嫩草上,带起一团团泥土和草屑。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突厥人正面那三千骑兵直直地冲过去。 一个人。 两柄锤。 一把大刀。 一匹黑马。 赵老根在后面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急了。 “殿下!” 他喊了一声,但李默已经跑远了,听不到了。 他咬了咬牙,举起那面“李”字大旗,在空中挥舞了两下。 “全军出击!” 骑兵们策马冲了出去,步兵们提着刀枪跟在后面跑,队伍散开,不再保持阵型,而是像一把扇子一样在草原上展开。 第142章 危险... 赵老根骑在马上,举着大旗,跑在最前面。旗面在风中啪啪作响,打在他脸上,生疼生疼的,但他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殿下又一个人冲上去了。 上一次在渭水,殿下一个人冲进十万大军,杀了颉利,砍了帅旗,然后追着突利跑了上千里才回来。 这一次对面只有七八万人,殿下应该没什么事。 赵老根这么想着,但还是忍不住担心,背上在渭水时留下的旧伤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那天有多凶险。 突厥前锋的领军将领叫阿史那木,是阿史那社尔的族弟,三十出头,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透着凶狠的光。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骝马,手里端着一根狼牙棒,棒头上密密麻麻的铁钉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看到对面冲出来一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以为是唐军的斥候,或者是来谈判的使者。 但那人的速度不对,斥候不会跑这么快,使者不会带兵器。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那人还在加速,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的衣裳了,黑色的,上面有暗红色的斑点,像是干了的血迹。 他的马是黑的,他的刀是长的,他手里的锤是大的。 阿史那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一个人。 一个人,就算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他举起狼牙棒,朝身后那三千骑兵大喊了一声。 三千突厥骑兵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动地,像草原上的风暴。 他们策马加速,把速度提到最快,朝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冲了过去。 三千对一。 三千张弓,三千支箭,三千把弯刀。 他们不信一个人能挡住他们。 但那个人不是来挡的,是来杀的。 李默冲到突厥前锋阵前,弯刀在他面前挥过,他连看都没看,左手锤横着一扫,锤头砸在最前面那匹马的胸口。 那匹马前蹄离地,整个身体往后仰,马背上的骑兵被甩了出去。 但他没落地,因为李默的右手锤已经到了,锤头砸在那个骑兵的腰上,整个人断成两截。 血喷出来,溅了李默一身。 他不在意。 左手锤再起,砸在左边一匹马的马头上,马头碎了,马身还在往前冲,冲到第三步才倒下,把马背上的骑兵压在了下面。 右手锤再落,砸在右边一匹马的脖子上,马的颈椎断了,头垂下来,脖子像一根折断的树枝,马身往前冲了几步才停下来,跪倒在地,把马背上的骑兵甩到了前面。 李默从尸堆中穿过。 黑马的四蹄踩在血泊里,溅起一朵朵血花。 阿史那木终于看清了那个人。 不是人,是杀神。 他的三千人在他面前像草芥一样被收割,他一锤下去,不是一个人的骨头碎了,是一排人的骨头碎了。 阵型乱了... 前排的骑兵想跑。 不是他们胆小,是因为他们前面已经没有活人了,只有尸体和马匹的残骸。 后排的骑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人挤人,马挤马,乱成一锅粥。 阿史那木挥舞着狼牙棒,想稳住阵脚,但没用。 他的命令还没传到前排,前排的人已经跑光了。 李默从突厥前锋的阵中杀了出来。 三千人的阵型被他一个人从中间穿了过去,像一根铁钉钉穿了一块木板,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满地的血迹。 他勒住马,转过身。 黑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沫,蹄子在草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 李默看着身后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又看了看远处那面金色的狼头大旗。 还有七万人。 他策马,朝那面大旗冲了过去。 阿史那社尔站在帅旗下,看着前方那场一面倒的屠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凝固成一个很僵硬的弧度,嘴角翘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他看到那个人从三千人的阵中杀出来,浑身是血,骑在黑马上,提着双锤,朝他这边冲过来。 他的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危险... 恐惧从他的心底升腾而起,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惊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左翼,右翼,包抄过去,把他围住!” 号角声又响了起来,急促而尖锐,像催命符。 突厥左翼的两千骑兵和右翼的两千骑兵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雷鸣。 四边是四千骑兵,正面是剩下的六七千前锋。 李默一个人被七八千人围在了中间。 阿史那社尔站在帅旗下,看着那个人被围在铁桶一样的包围圈里,嘴角的僵硬慢慢舒展开了。 “看吧!我说了,什么李元霸,什么天下无敌,都是吹出来的,一个人再厉害,能打得过几千人?” 他身边的一个老将捋着花白的胡须,看着远处的战场,眉头皱得很深。 “可汗,那个人...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老将指着远处那个黑点。 “您看,他被围住了,但没有停下来,没有往外冲,反而在往里面走,他走的那个方向...”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 “是朝着您来的。” 阿史那社尔的笑容又一次凝固了。 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金色狼头大旗噼啪作响。 阿史那社尔站在帅旗下,看着远处那个被七八千人围在中间的黑色人影,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那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脊椎骨往上升,像有一条蛇在背上爬。 他打了个寒颤,伸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冰凉。 “可汗,您怎么了?”身边的老将凑过来。 “没什么,风大...”阿史那社尔把手放下来,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刀鞘上的宝石硌着他的掌心,冷硬的触感让他镇定了一些。 围困圈里的那个人还在动。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的,没有被四面涌上来的突厥骑兵吓住,也没有被那些密集如雨的箭矢逼退。 他在突厥人的包围圈里杀出了一条路,一条用尸体铺出来的路。 突厥骑兵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前排的倒下了,后排的补上来,后排的倒下了,更后排的再补。 但他们挡不住那个人,他像一块礁石立在激流中央,任凭潮水怎么冲击都纹丝不动。 他的锤每落一次,就有人倒下。他的刀每挥一下,就有血喷出来。 他的马蹄每踏一步,就踩碎一颗头颅或一副胸膛。 第143章 恐惧... 阿史那社尔看着那个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错了。 他不该不相信那些传言。 那些传言不但没有夸大,反而说得太轻了,什么“天下无敌”、“万夫不当之勇”,这些词用在这个人身上,太轻了。 不够重,不够狠,不够配他。 “传令,重骑兵出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 身后的号角手吹响了号角,低沉的呜咽声在草原上回荡,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呻吟。 号角声刚落,中军的重骑兵动了。 这是阿史那社尔最精锐的部队,五千人,人和马都披着铁甲。 铁甲是突厥铁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甲片叠甲片,密密匝匝,连箭矢都射不穿。 马甲遮住了马头和胸口,只露出两只眼睛,马的眼睛在铁甲后面闪着凶狠的光。 骑兵的铁甲更厚,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两只手和一双眼睛。 他们手里的长矛比普通长矛长出一截,矛尖是精钢打造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五千重骑兵排成十排,每排五百骑,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朝李默碾压过来。 马蹄声不再是马蹄声了,是雷鸣。 草原不再是草原了,是一面巨大的战鼓,五千匹铁甲战马在上面擂动,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远处的赵老根听到这阵马蹄声,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跟突厥人打过仗,知道重骑兵的厉害。那些铁甲骑兵冲起来,连城墙都能撞塌。 赵老根看着远处那堵铁墙朝着殿下的方向碾压过去,眼睛红了。 “快!加快速度!跟上殿下!”他在马上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尖厉刺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身后的骑兵拼命策马,想冲过去支援殿下,但他们离突厥人的包围圈还有一段距离,再从包围圈外面杀到殿下身边,又要花不少时间。 这点时间,五千重骑兵能把殿下踩成肉泥。 赵老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但转不出任何办法。 他只能看着,看着那堵铁墙朝殿下压过去,看着殿下的身影在铁墙面前显得那么小,那么单薄,像一只蚂蚁在面对一头大象。 但他忘了,李默不是蚂蚁。 李默是那只把大象踩死的怪物。 重骑兵冲到李默面前百步之遥,第一排的长矛平端起来,矛尖齐刷刷地指向他,像一排排钢铁的獠牙。 李默没有躲,没有退,甚至没有减速。 他迎着那排獠牙冲了上去。 黑马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猛地落下,踏在第一排重骑兵的长矛上。 矛杆折断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冰面在春天开裂。 黑马踏碎矛杆,冲进了重骑兵的阵中。 李默右手锤砸在第一排重骑兵的头盔上,铁盔凹陷,人头碎裂,红的白的从盔缝里溅出来。 左手锤横扫,砸在第二排重骑兵的马头上,马甲碎了,马头也碎了,马身往前冲了两步才倒下,把后面的重骑兵绊倒了一片。 黑马在尸体间左冲右突,四蹄踩在铁甲和马肉上,滑得站不稳,但它没有摔倒。 突厥战马的蹄子宽大,抓地力强,在泥泞和血泊中也能站稳。 它嘶鸣着,每一步都踏在倒下的敌人身上,马腿上的铁甲被血浸透了,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李默在重骑兵的阵中来回冲杀,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了一块牛油,所过之处,铁甲碎裂,人马俱裂。 五千重骑兵,被他一个人冲散了。 不是被击败的,是被冲散的。 他们不怕刀枪,不怕箭矢,不怕任何步兵方阵,但他们怕这个东西。 这个东西不是人,不是野兽,不是他们能理解的存在。 他们拼命冲锋,拼命砍杀,拼命放箭,可这个人根本不在乎。 他们砍他一刀,他不躲,砍完了继续杀他们。 他们刺他一枪,他不挡,刺完了继续杀他们。 他们射他一箭,他不闪,射完了继续杀他们。 他身上插满了箭,刀伤无数,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 不是他感觉不到,是那些伤太轻了,轻到不值得他分心。 重骑兵的阵型被彻底打乱了。 有人勒马想跑,被后面冲上来的同袍撞倒。 有人扔掉长矛想逃,被李默的锤追上砸碎了脑袋。 有人跪在地上求饶,被自己人的马蹄踩死。 战场上到处都是惨叫声和马的哀鸣,分不清哪些是突厥人的,哪些是突厥人的马的。 李默从重骑兵的阵中杀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刀伤无数,箭矢插了一身,但他还在马上,还在动,还在朝前走。 朝前,只有那面金色狼头大旗。 阿史那社尔站在帅旗下,看着那个人从重骑兵的阵中杀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是空白。 脑子像是被人挖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耳朵里嗡嗡的。 他身后那面金色狼头大旗在风中噼啪作响,旗面上的狼头张着大嘴,露着獠牙,像是在嘲笑他。 他刚才还说,什么李元霸,都是吹出来的。 现在,那个人带着一身刀伤和满身的箭矢,站在了他面前。 阿史那社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人保护,但身边已经没人了。 他身边的亲兵跑了,将领跑了,连那个老将都不见了。 不是他们不忠,是他们看到了李默从重骑兵阵中杀出来的样子,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连铁甲重骑兵都挡不住这个人,他们这些轻骑兵和步兵留在这里只能送死,所以跑了。 阿史那社尔一个人站在帅旗下,看着李默朝他走来。 十步。 五步。 三步。 近到他能闻到李默身上的血腥味,浓得像屠宰场,混着汗味和马的味道。 李默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阿史那社尔。”他叫了一声。 阿史那社尔的后背一凉。 他的汉话并不好,但自己的名字还是听得懂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在发抖。 罗艺的人告诉他的,罗艺那个副将张韬,把阿史那社尔的所有情报都告诉了他,兵力部署,粮草补给,甚至连他从突厥王庭带了几顶帐篷都知道。 第144章 还要往北打... 李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右手锤举了起来。 锤头上沾满了血和碎肉,云纹被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锤柄上的麻绳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握在手里滑腻腻的。 阿史那社尔看着那柄锤,想起了他的叔父颉利。 颉利被斩首的那天,也是在这样一柄锤下,死在渭水边的乱军之中。 消息传到草原上时,他正在喝酒。 听到这个消息,他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碎了,酒洒了一地。 他那时候很愤怒,发誓要为叔父报仇。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走遍了草原上的每一个部落,利用武力才凑了这七八万骑兵。 现在,仇人就在他面前,手里举着那柄杀了颉利的锤。 但阿史那社尔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愤怒了。 他发现自己只想跑。 但腿不听使唤,怎么都迈不动。 “等…等一下...”他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的,声音飘忽。 李默的锤没有等。 锤落。 阿史那社尔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身体从马上栽了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和草屑。 头盔飞出去老远,在草地上滚了几滚,那撮白鹰羽毛沾了泥,歪歪扭扭地插在头盔上。 金色的狼头大旗还在风中飘扬,旗杆三丈高,粗得像房梁。 李默把锤挂回马鞍上,拔出背上的大刀。 他一刀砍向旗杆。 刀锋在半空中划过,银白色的亮光一闪而过... “咔嚓...” 旗杆断了。 三丈高的旗杆从中间折断,上面半截带着金色狼头大旗缓缓倒下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正砸在李默面前。 旗面铺了一地,金色的狼头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瞪着他。 李默弯腰,抓住旗面的边缘,用力一扯,把狼头扯了下来。 他把那块布叠好,塞进怀里。 这是信物,要给二哥看的。 战场上,突厥人彻底崩溃了。 帅旗倒了,可汗死了,那些还在抵抗的士兵看到这两件事,最后的勇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荡然无存。 有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投降。 有人脱了铠甲骑上马就跑。 有人趴在地上装死,脸埋在草丛里,屁股撅得老高。 有人抱着同袍的尸体哭嚎,浑然不顾身边还在进行着单方面的屠杀。 战场太大,从东边跑到西边要半柱香的工夫,从南边跑到北边要更久。 七千唐军在战场上分割包围,把溃散的突厥人切成一块一块的,像切羊肉。 赵老根带着骑兵在战场上追杀了大半个时辰,把能抓的都抓了,能杀的都杀了。 步兵跟在后面收拾战场,把俘虏押到一起,把尸体堆起来,把兵器铠甲收缴归拢。 周大勇带着他的兵在打扫战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手里提着一把刀,脸上全是灰尘和汗,但眼睛亮得很。 十几年前跟罗艺打仗的时候,他见过突厥人烧杀抢掠的场面,见过被屠尽的村庄,见过被挂在木杆上的尸体,见过被铁链穿过锁骨拖着走的俘虏。 那时候他就在心里发过誓,有朝一日,要把这些债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今天,罗艺死了,阿史那社尔也死了,幽州平定了,突厥人被击溃了。 他不敢说债都讨回来了,但至少讨回了一部分。 天色渐渐暗了,残阳如血,把整片草原染成了暗红色。 尸体从东边铺到西边,一眼望不到头。 血水在草地上汇成小溪,汩汩地流,在低洼处积成小小的血泊,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李默一个人站在那面倒下的金色狼头大旗旁边,把刀上的血迹在旗面上蹭了蹭,蹭干净了。 插回背上的刀鞘,弯腰从地上捡起阿史那社尔的头盔。 头盔里还有半截脑袋,白鹰羽毛沾满了血和泥,歪歪扭扭地插在头盔上。 他把头盔放在旗杆旁边,又从马鞍上摘下阿史那德的人头,并排摆在一起。 两颗人头,两颗突厥可汗的人头,一个是在幽州城北大营砍的,一个是在长城以北草原上砍的。 他看了它们一眼,站起来,转过身。 南边是来时的方向,两千多里外是长安。 长安更南边,是黄山村。 赵老根从战场上跑过来,靴子上全是泥和血,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边胳膊上的袖子被扯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黝黝的皮肉。 皮肉上有一道浅浅的刀伤,正往外渗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就不管了。 “殿下,突厥人跑了,俘虏了两万多人,缴获战马三万多匹,牛羊无数,粮草辎重堆成了山。”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喊,但不是在喊,是战场上待久了,耳朵被马蹄声和喊杀声震得暂时不好使了。 李默没有说话,看着南方的天际。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红色也消失了。 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东边那颗最亮的,然后是北边的,然后是西边的,最后是天顶的。 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赵老根等了一会儿,见殿下不说话,挠了挠头。 “殿下,今晚在哪儿扎营?是在这儿,还是往前走走?” “在这儿...” 赵老根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篝火一堆一堆地点起来,在战场上铺开,像一条火龙横卧在草原上。 士兵们围在火堆旁边,有的在烤干粮,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擦兵器,有的在小声说话。 有人在说今天的仗,说殿下一个人冲进重骑兵阵里的样子,说殿下一锤砸断帅旗的样子,说殿下砍了阿史那社尔脑袋的样子。 说话的士兵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害怕,是敬畏,是对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的敬畏。 李默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面前的篝火不大。 赵老根走过来,把一块烤好的羊肉递给他。 “殿下,吃点东西。” 李默接过去,咬了一口。 羊肉烤得焦黄,外酥里嫩,是草原上的羊,肥美多汁,比关中的羊肉好吃。 但李默吃不出味道,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赵老根在他旁边蹲下来,手里也拿着一块羊肉,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 “殿下,今天这一仗,咱们杀了多少人?” “不知道...”李默说。 “末将粗略算了一下,光是战场上留下的尸体就有三万多,跑散的至少有两万,俘虏了两万多,阿史那社尔的主力,基本上被打光了。”赵老根又咬了一口羊肉,含混不清地说。 “阿史那社尔的主力不止这些,草原上还有。”李默把羊肉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张舆图,展开来,借着火光指给赵老根看。 “这里是突厥王庭,在更北边,阿史那社尔只带了本部兵马南下,还有其他部落没动,打完这一仗,他不会再来找了,会往北跑,跑回王庭,召集各部,重新集结。” 赵老根的脸色变了,手里的羊肉差点掉了。 “殿下,还要往北打?” “往北打,一直打到突厥人不敢再来为止。” 赵老根看着被篝火映红的舆图,咽了口唾沫。 舆图上的北方是一片空白,没有山川,没有河流,没有城池,只有一片茫茫的草原。 再往北,是漠北,是不毛之地,是大唐军队从没到过的地方。 但殿下要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在裤腿上擦了擦油腻的手。 “殿下,末将去安排。”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 “殿下,您说往北打,末将就跟着您往北打,您打到天边,末将就跟到天边。” 李默看着他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去安排吧!” 赵老根转身走了。 这次没有回头。 第145章 突厥部落 贞观元年三月十三日,草原上的风比刀子还利。 太阳勉强从东边的地平线爬上来,把整片草原染成一片惨白。 不是暖的,是冷的... 草尖上凝着白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碎了一层薄冰。 李默骑在黑马上,站在营地边缘,面朝北方。 晨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气息,泥土、枯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赵老根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捧着半块饼子,一边走一边啃,饼渣掉了满襟。 他在殿下身后站定,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 “殿下,昨晚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往北一百五十里,发现了一个突厥部落,不大,帐篷百十来顶,人口大概五六百,骑兵最多两百,青壮可能多一些。 牛羊倒是不老少,漫山遍野,少说上千头。” 李默转过身。 “多远...” “一百五十里,骑兵大半个时辰就能到。”赵老根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李默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上马。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冻硬的草皮被刨出两道白印子。 “带上骑兵,步兵留下看俘虏。” 赵老根应了一声,转身跑向营地,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道:“骑兵集合!快!殿下有令,骑兵集合!” 营地顿时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嗡嗡响起来。 骑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在穿铠甲,有的在系马鞍,有的往嘴里塞最后一口干粮,有的提着刀一边跑一边往腰带上挂。 两千一百名骑兵,不到一刻钟就列好了队。 人马肃立,刀枪如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不打响鼻了,像是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李默策马走在最前面,黑马的四蹄踏在冻硬的草地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被血浸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照得发亮,背上大刀的刀柄从右肩上探出来,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出发...” 他没有回头,一夹马腹,黑马冲了出去。 两千一百名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在草原上汇成一片闷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枯黄的草海上蜿蜒向北,所过之处,惊起草丛里过冬的野兔和沙鸡,扑棱棱飞起来,在天上乱成一团。 赵老根举着那面“李”字大旗跟在李默后面,旗面被北风吹得啪啪作响,旗杆在风中弯成一张弓。 他用两只手握着旗杆,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跟蚯蚓似的在皮肤下面蠕动。 一百五十里路,对于两千一百名骑兵来说,不过是一个多时辰的事。 日头从东边升到东南角的时候,斥候从前面跑回来了。 “殿下,到了,就在前面那道土坡后面,帐篷灰白色的,一眼就能看到。”斥候勒住马,指着前方,气喘吁吁的。 李默策马冲上土坡。 坡后面是一片开阔的河谷,一条小河从东边流过来,在河谷里弯了一道弯,又往西边流去。 河水还没完全解冻,河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冰碴子,在阳光下闪着白晃晃的光。 河边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倒是比别处绿一些,大概是因为靠近水源。 草地上密密麻麻扎着百十顶帐篷,灰白色的毡布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 帐篷有大有小,大的能住十几个人,小的只够挤一家几口。 帐篷外面拴着牛和羊,还有几匹马,零零散散地在河边吃草,偶尔抬起头来,朝南边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 炊烟从帐篷顶上冒起来,歪歪扭扭地往上升,在晨风中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灰雾,罩在营地上空。 有人在帐篷外面生火做饭,铁锅架在石头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 有人在给马刷毛,用一把破旧的木梳子一下一下地顺着马背,梳下来的马毛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粘在帐篷上、粘在锅沿上,粘在人的衣服上。 几个孩子在帐篷之间追着玩,最小的那个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地上,脚趾头冻得通红,但他不在乎,咯咯笑着,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突厥部落。 不大,不富,不强。 但这是突厥人的部落,是阿史那社尔的子民,是那些在长城以南烧杀抢掠的骑兵的家人。 他们种不了地,靠放牧为生,逐水草而居。 男人骑马打仗,女人在家带孩子、挤羊奶、缝帐篷。 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不穷不富,勉强糊口。 但他们养出来的那些骑兵,到了长城以南,烧杀抢掠,什么都干。 李默没有犹豫。 他拔出大刀,刀锋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破薄雾。 “杀...” 他策马冲下了土坡。 黑马四蹄腾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突厥部落射了过去。 赵老根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大旗在空中挥舞了两下。 “杀...” 两千一百名骑兵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动地,把河谷里过冬的鸟雀都惊飞了,黑压压一片从草丛里腾起来,在天上乱成一锅粥。 他们跟在李默后面,冲下了土坡,冲进了河谷,冲向了那座毫无防备的突厥部落。 李默第一个冲进了部落。 他冲过拴马的木桩,冲过堆满干草的围栏,冲过那几顶最小的帐篷。 一刀砍断了眼前第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破旧的狼头旗,旗面在风中展开又落下,落在泥地里,被马蹄踩成了泥。 他没有减速,黑马在帐篷之间左冲右突,马蹄踩翻了地上的陶罐,踩碎了晾在架子上的奶桶,踩烂了铺在地上的毡毯。 一个突厥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李默一刀劈过去,那人从肩到腰被劈成了两半,半截身子往左倒,半截身子往右倒,中间的血喷出来,溅了李默一身。 他不在意... 左手从马鞍上摘下锤,右手还握着刀,双持,一远一近,一重一轻。 一个突厥老妪从帐篷里爬出来,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破旧的羊皮袄里,露出两只小脚丫,脚趾头冻得发紫。 她跪在地上,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突厥语,听不懂,但那个动作谁都懂...她在求饶。 第146章 继续往北走.... 李默从她身边冲过去。 他身后跟着的骑兵冲过来,一刀砍翻了那个老妪。 婴儿从她怀里滚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哇哇大哭。 哭声在喧嚣的战场上传不远,刚喊出来就被马蹄声淹没了,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哭了几声就没了。 不是没人哭了,是哭不动了。 太小的孩子,哭几声就喘不上气了,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抽噎声,一下一下的,像小猫在叫。 两只小手在泥地上抓,抓了两把泥,攥在拳头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 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在意,毕竟,这么一个小孩,在他们离开之后也活不下去。 战斗进行得很快。 部落里没有青壮年男人。 那些男人都跟着阿史那社尔南下了,死在长城以北的草原上了,死在那场七千对七八万的战役里了,死在李默的锤下和刀下了。 留在部落里的,只有老人,女人和孩子。 他们跑不快,也跑不远。 有人骑着马想逃,被骑兵追上,一刀砍翻。 有人骑着骆驼想逃,跑得还没马快,被十几个人围住,乱刀砍死。 有人在河边想凫水过河,水太冷,刚下去就被冻僵了,浮在水面上漂着,像一根漂木。 赵老根带着人从部落的东边杀进来,从西边杀出去,又从北边绕回来,把整个部落围得像铁桶一样,连只兔子都跑不出去。 他骑在马上,手里的刀已经砍卷了刃,换了一把,又砍卷了,又换了一把。 他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了,但手没有停,一刀一刀地砍,像在砍柴。 他的脸上溅满了血,眼睛被血糊住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能看清了,又擦了一下,看清了。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些人不是老百姓,是突厥人。 突厥人在长城以南烧杀抢掠的时候,没有把大唐的老百姓当人看,他也不用把他们当人看。 战场的规矩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死我活,没有对错。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了。 部落里没有活人了。 帐篷被推倒了,毡布被扯烂了,木架被拆散了,堆在营地中央,浇上马油,点了一把火。 火蹿起来三丈高,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在草原上升起一根粗大的烟柱,几十里外都能看到。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肉味和毡布的焦糊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闻。 牛羊被赶到一起,骑兵们清点数目,用绳子把牛羊的腿绑成一串一串的,准备赶回大营。 战马被挑出来,好的留下,差的杀掉,马肉晾成肉干,是行军打仗的好干粮。 帐篷里的东西被翻了个底朝天。 粮食、奶制品、皮毛、铜器、铁锅、刀剑、弓箭,值钱的都搬走,不值钱的堆在一起烧掉。 几个士兵从一个最大的帐篷里抬出一个沉重的木箱子,撬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银器皿,还有几件精致的玉器,是从长安那边流过来的,不知道是抢来的还是买来的。 赵老根蹲在箱子旁边,拿起一个银碗,碗底刻着一个“李”字,是大唐皇室的标记,是宫里用的东西。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银碗放回去,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 “把这些东西都收好,回头交给殿下,这些都是证物,以后要送到长安去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烟熏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银碗,碗底的“李”字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控诉什么。 他转过身,不再看了。 李默站在部落北边的一个小土坡上。 这里没有帐篷挡住视线,放眼望去,草原一直延伸到天边,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他身上的血被风吹干了,结成一层硬壳,动作大一点就往下掉渣。 赵老根跑上土坡,在他身后站定。 “殿下,清点完了,牛羊加起来一千三百多头,战马两百多匹,粮食够咱们吃半个月的,金银器物一箱,兵器铠甲若干。” “有没有人跑掉?”李默没有回头。 赵老根想了想,斟酌着词句道:“应该没有,末将带人追出去好几里,能看到的都杀了。” “应该...”李默转过头看着他。 赵老根被那个眼神看得后背发凉,连忙改口道:“没有,一个都没跑掉。” 李默收回目光,看向北方。 “烧完了就走,回大营,明天继续往北。” 黄昏时分,队伍回到了大营。 营地里已经忙开了。 早先俘虏的两万多突厥人被编成队,由步兵押着,在营地外围挖壕沟,筑土墙,干得热火朝天。 没有人敢偷懒,因为中午有几个想跑的俘虏被当场砍了头,脑袋挂在营地门口的木桩上,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士兵们围在火堆旁边烤火,有人在吃干粮,有人在修补破损的铠甲,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写家信... 信纸是从突厥人的帐篷里搜出来的羊皮纸,粗糙发黄,写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但那个人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石碑。 牛羊被赶进了临时搭建的围栏里,挤在一起,咩咩哞哞地叫个不停。 战马被拴在围栏外面的木桩上,有的在吃草料,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互相蹭痒痒。 李默在大营中央自己的帐篷里坐下来。 帐篷不大,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铺了一张毡毯,毡毯是突厥人的,羊毛细软,坐上去很舒服,有一股羊膻味,他不在意。 大刀靠在帐篷口,双锤放在脚边,锤头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赵老根掀开帐篷帘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放在地上。 “殿下,喝口汤暖暖身子。” 汤是羊肉汤,炖了好几个时辰了,肉炖得烂烂的,汤熬得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李默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他没吹,就那么咽下去了。 滚烫的汤从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明天继续往北...”李默把碗放下。 赵老根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来铺在地上。 第147章 新部落... 地图是李靖给他的,上面画着草原上的山川河流和突厥部落的分布。 有些地方画得很详细,标注着部落名称和大概人口,有些地方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殿下,从这里往北三百里,有一个大部落,叫薛延陀部,是草原上较大的部落之一,人口上万,青壮年好几千,骑兵至少两千。 以前跟颉利不和,阿史那社尔这次南下,他们没有出兵,还在草原上。 再往北五百里,是回纥部,更大,人口数万,骑兵上万,是草原上的霸主之一。” 李默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沉默了片刻。 “先打薛延陀,再打回纥,一个一个来。” 赵老根咽了口唾沫。 这两个部落加在一起,人口好几万,骑兵上万,他们只有两千一百骑兵。 他看了看殿下那张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的脸,把那口唾沫咽了回去。 “末将去安排...”他站起来,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李默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烛火跳了两下,差点灭掉,又稳住了。 他伸手拿起地上那碗没有喝完的羊肉汤,又喝了两口,然后把碗放在脚边,靠在毡毯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涌着今天的事。 那个跪在地上的突厥老妪,那个从她怀里滚出去的婴儿,那双在泥地上乱抓的小手。 那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一闪一闪的,像烛火一样跳动。 他睁开眼睛... 不是为了那个老妪和那个孩子,是为了想明天怎么打薛延陀部。 薛延陀部有上万人口,好几千青壮,两千骑兵。 比今天这个部落大了不止十倍。 两千一百骑兵打两千骑兵,加上好几千青壮,正面对决的话,就算能赢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不能正面对决。 他想了想,闭上眼睛。 夜深了,营地里的火堆渐渐暗了下去,士兵们大多睡了,帐篷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有人在说梦话,含混不清,不知道在说什么。 有人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气息,冷冽、干燥、无边无际。 吹得帐篷的毡布噼啪作响,吹得营地门口的木桩上的脑袋晃来晃去,眼睛都闭上了。 李默靠在毡毯上,没有睡。 他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仗,盘算着两千一百骑兵怎么打薛延陀部的两千骑兵加上好几千青壮。 正面冲,打不过... 但从侧面冲,从背后冲,趁他们不备的时候冲,趁他们睡觉的时候冲,趁他们分散放牧的时候冲。 一个一个地吃,一块一块地啃,不给他们集结的机会。 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死了大半了。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帐篷口,大刀靠在帐篷口的木桩上,刀柄上的缠绳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又把今天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妪,那个从她怀里滚出去的婴儿,那双在泥地上乱抓的小手。 然后他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像擦掉舆图上的标记一样擦掉,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明天还要打仗,不能分心。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三月十四日,天还没亮,骑兵就出发了。 这一次,李默没有让步兵跟着,甚至连赵老根都没带。 他只带了一千五百名骑兵。 “殿下,您不带末将?”赵老根站在营地门口,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旗面在晨风中猎猎展开,啪啪作响。 他的表情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又委屈又不甘心。 “你留下...”李默头都没回。 “可是殿下,末将是您的亲兵队长,末将不在您身边,谁给您举旗?”赵老根急了,举着旗在风中挥舞了两下,旗杆呼呼生风,像是在证明自己的旗手当得很称职。 李默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面大旗。 “难道其他人不是人...” 赵老根张了张嘴,把旗杆往地上一顿,旗面呼啦一声展开,把旁边几个士兵吓了一跳。 “那...那殿下您小心。”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李默嗯了一声,策马走了。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他后面,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由近及远,由密变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串闷响,消失在北方。 赵老根站在营地门口,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风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一百五十里,又是大半个时辰。 斥候从前面跑回来的时候,李默正策马冲上一道长长的缓坡。 坡很长,斜度不大,但跑起来很费劲,马喘得厉害,鼻子里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中凝了一会儿才散。 “殿下,到了,就在前面那片草场上,人很多,帐篷密密麻麻的,少说上千顶,牛羊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 李默没有回答策马冲上了坡顶。 坡下的草场比他想象的还要辽阔,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灰绿色的草浪在风中翻滚,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草场上密密麻麻扎着上千顶帐篷,灰白色的毡布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大的小的旧的新的,挤在一起,像一片长在地上的蘑菇。 帐篷之间有炊烟升起来,歪歪扭扭的,在晨风中散开,和薄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牛羊从营地的边缘一直铺到远处的河边,黑压压一大片,像一块巨大的地毯盖在草原上。 马的嘶鸣声和牛羊的叫声混在一起,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有人在帐篷外面生火做饭,有人在河边饮马,有人在修理马鞍,有人在打磨刀箭,有人在追赶跑散的羊羔。 这是薛延陀部的冬牧场,上万人口,好几千户,在草原上算得上一个大部落。 李默把背上的大刀拔出来插在脚边的土里,伸手从马鞍两侧摘下那两柄擂鼓瓮金锤。 锤头沉甸甸的,在晨光中泛着乌金色的光,云纹清晰可见。 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干了很多年了,怎么也擦不掉,他也不打算擦了。 他朝身后那一千五百名骑兵看了一眼。 一千五百双眼睛正看着他。 第148章 冲杀... “杀...” 他从土坡上冲了下去。 黑马四蹄腾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薛延陀部的冬牧场射了过去,朝那片上千顶帐篷,上万人口,牛羊漫山遍野的庞大部落冲了过去。 一个人,两柄锤,一把刀。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他后面,刀子拔出鞘,刀锋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从土坡上倾泻而下。 薛延陀部的放哨的斥候最早看到了他们。 那个斥候骑着一匹瘦马,在营地外围游弋,手里提着一把破旧的弯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无所事事地打量着四周。 冬天快过去了,春天快要来了,草原上很太平,没有什么异常。 然后他看到了南方的土坡上涌出一道黑线。 不是云,不是鸟,是骑兵。 很多骑兵... 领头的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裳,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提着两只大得不像话的锤。 那个斥候的嘴张开,叼着的草茎掉在地上,弯刀从手里滑落,砸在马背上,马惊了,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他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他顾不上疼,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营地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敌袭!敌袭!” 但他的声音太弱了,弱到连营地外围的人都听不清,很快被马蹄声淹没了,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李默冲进了营地。 他没有从营地正面冲,那里人多,帐篷密,容易减速。 他绕了一个小弯,从营地的侧后方冲了进去。 这里是拴马的地方,战马一匹挨着一匹,拴在长长的木桩上,有的在吃草,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互相蹭痒痒,尾巴甩来甩去。 守马的几个突厥少年正蹲在火堆旁边烤羊肉串,用树枝串着肉块,架在火上慢慢转,肉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他们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一个浑身黑色的人骑着黑马从晨雾中冲出来,手里提着一对大锤,身后烟尘滚滚,像一头从地底钻出来的怪兽。 他们想跑,腿不听使唤。 想喊,嘴巴张不开。 李默冲进马群... 左手锤砸在拴马桩上,碗口粗的木桩齐根断裂,拴在上面的战马惊了,嘶鸣着四散奔逃。 右手锤砸在旁边的马车上,车厢碎裂,木屑飞溅,里面装的草料撒了一地,被马蹄踩得稀烂。 拴马的突厥少年们终于反应过来,扔下手里的羊肉串,爬起来就跑。 但他们跑不过马,也跑不过李默的锤。 守马的那片区域很快变成了屠宰场。 李默从马群中杀出来,浑身上下都是血,黑马的鬃毛被血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脖子上。 他从侧后方冲进了帐篷区。 薛延陀部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此起彼伏,从营地这头传到那头,像狼群在互相呼唤。 但太晚了... 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穿着铠甲,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手里提着刀,有的空着手。 女人抱着孩子往营地深处跑,孩子哇哇大哭,哭声和号角声混在一起。 老人从帐篷里爬出来,跪在地上,朝天祈祷,祈祷长生天保佑他们,保佑他们的牛羊,保佑他们的孩子。 但今天长生天不在家。 李默从帐篷之间冲过去。 左手锤砸在左边一顶帐篷上,帐篷塌了,毡布垮下来罩在下面的人身上,他们挣扎着想爬出来,被后面冲上来的骑兵踩在了脚下。 右手锤砸在右边一顶帐篷上,帐篷里的人刚从里面跑出来,正好撞上锤头,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在后面那顶帐篷上,帐篷也塌了。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他后面,像潮水一样涌进营地,把帐篷和人都淹没在刀光剑影之中。 薛延陀部的骑兵开始集结了。 但他们集结得太慢了。 他们的马拴在营地外围,要跑过去才能骑上,李默已经从侧后方杀了进来,把拴马的区域搅得天翻地覆。 战马惊了,到处乱跑,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冲进帐篷区,把帐篷撞倒,把炉灶踩翻,把锅里的热水泼了一地。 突厥骑兵们找不到自己的马,有的骑了别人的马,有的干脆徒步作战,有的站在帐篷前面发呆。 薛延陀部的首领叫乙失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身体还很硬朗,骑术精良,弯刀使得虎虎生风,在草原上也算是个人物。 他从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冲出来,穿着一身铁甲,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刀身上镶着七颗宝石,在晨光中闪着七彩的光,这是他最值钱的家当,是他当年从西域商人手里花了一百匹马换来的。 “不要慌,列阵...列阵...”他用突厥语大声喊着,声音很大,但没用。 没有人听他的,不是不想听,是听不到。 到处是马蹄声和惨叫声,还有帐篷倒塌的声音和牛羊的惊叫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乙失钵翻身上马,带着身边几十个亲兵朝营地的方向冲去,想稳住阵脚。 他只冲出几十步就遇到了李默。 李默刚从一堆倒塌的帐篷中冲出来,浑身是血,黑马的鬃毛上挂着碎布和草屑,锤头上沾满了血和碎肉。 乙失钵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清楚了那两柄大得不像话的锤,看清楚了锤头上那些云纹,看清楚了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想起了那些从南方传来的消息,想起了那些关于一个人的传说。 颉利死在那个人手里,突利也死在那个人手里,阿史那社尔也死在那个人手里,那人的锤下已经死了好几个突厥可汗了。 乙失钵想跑,调转马头,但来不及了。 李默的黑马比他快得多,几步就追上了。 右手锤横着扫过来,乙失钵举起弯刀想挡,镶着七颗宝石的弯刀在锤头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直接被砸成了两截。 锤头去势不减,砸在乙失钵的胸口,铁甲凹陷,骨头碎裂,他从马上飞了出去,飞了很长一段距离才落地,在地上滚了几滚,不动了。 弯刀的半截刀身插在他身边的地上,刀身上的七颗宝石还在阳光下闪着光。 第149章 伤亡... 首领死了...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营地里蔓延。 那些还在抵抗的人泄气了,有人扔掉兵器跪在地上,有人骑上马就跑,有人钻进帐篷里躲起来,有人跳进河里想游到对岸去。 但这条河不宽,水也不深,跳进去的人站直了水只到腰,游到一半就被岸上的弓箭手射成了刺猬,尸体顺着河水往下游漂,把河面染成了红色。 战斗进行了一个多时辰。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东南角,从惨白变成了金黄,照在营地上,照在尸体上,照在倒塌的帐篷上,照在满地的血泊上。 营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帐篷倒了,围栏塌了,牛羊跑了,马群散了,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残肢,到处都是被踩碎的锅碗瓢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烧焦的毡布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闻。 黑烟从营地各处冒起来,有的地方火势已经蔓延开了,烧着了帐篷,烧着了干草堆,烧着了木制的围栏,火舌舔着天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李默勒住马,站在营地中央,浑身是血,黑马喘着粗气。 他的部下正在打扫战场。 有人在追杀逃跑的突厥人,有人在清点俘虏,有人在统计牛羊,有人在收缴兵器铠甲,有人在放火烧剩下的帐篷。 营地外围,一群俘虏被绳子串在一起,蹲在地上,低着头,像一串被穿了腮的鱼。 牛羊被赶在一起,黑压压一大片,挤在营地东边的空地上,咩咩哞哞地叫个不停,叫声震耳欲聋,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骑兵们骑着马在牛羊群外围来回跑动,防止它们跑散。 赵老根从营地南边跑过来,靴子上全是泥和血,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左边眉毛被烧焦了半截,看起来滑稽得很。 “殿下!您没事吧!”他跑到李默马前,仰着脸看着李默。 “没事,伤亡如何...” 赵老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纸上有血迹,有些地方的字迹被血洇了,看不清楚。 “死了十七个,伤了四十多个,重伤的有七八个,大夫已经在治了,薛延陀部这边,杀了三千多人,俘虏了四千多,跑了一些,但不多。 牛羊数不清,至少上万头,战马缴获了上千匹,金银器物堆了小半车,还有些别的东西。” “清点完了再说...”李默翻身下马,把锤挂回马鞍上。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低着头在草地上啃了几口草。 赵老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李默叫住了。 “把俘虏分开,青壮年男人编成队,老人女人孩子另编一队。” 赵老根愣了一下,看着李默那双在血污中依然很亮的眼睛,心里转了七八个弯,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 他转身去安排了,跑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默。 殿下正蹲在地上,用草叶擦锤头上的血,擦得很仔细,每个凹槽,每条云纹的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 锤头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怎么也擦不掉,他也不擦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打扫战场接近了尾声。 营地里的火被扑灭了,但还有余烬在冒烟,一股一股的,像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尸体被堆在一起,架了柴,倒上马油,点了一把火,火蹿起来很高,烧了很久,烧到天黑还没烧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说不清是木头烧焦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烧焦的味道。 俘虏被分开编了队,青壮年男人两千多人,用绳子串在一起,蹲在营地北边,低着头,不敢看人。 老人、女人和孩子还有两千多,编在另一队,蹲在营地东边,哭声此起彼伏,很小声,像蚊子哼,不敢大声哭。 牛羊被赶进了临时搭建的围栏里,十几道围栏挤得满满当当,牛哞羊咩,吵得人脑仁疼。 战马被挑选出来,好马留下,孬马杀掉,马肉割成一条一条的,搭在架子上晾着,做肉干。 李默坐在营地中央一根倒下的旗杆上,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 马奶酒是从薛延陀部首领的大帐篷里搜出来的,装在银壶里,放在火堆旁边温着。 银壶上刻着精美的花纹,壶嘴是鹰头的形状,鹰眼是两颗红宝石,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 赵老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李默旁边的草地上,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他今天从早上忙到天黑,水都没喝几口。 他靠在旗杆上长出了一口气,又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腰不是自己的了,腿也不是自己的了,连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殿下,明天还往北打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默把碗里的马奶酒喝完,把碗放在身边,站起来。 旗杆上沾了泥,裤子上蹭了一道黑印子,他也不在意。 “往北...” “回纥部?” “嗯...” 赵老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回纥部比薛延陀部大得多,人口好几万,骑兵上万。 他们只有一千五百骑兵,加上这两天收编的青壮年俘虏,凑一凑能凑到三千骑兵,但那些俘虏刚投降,靠不靠得住还两说。 他看了看殿下那张被夕阳映得忽明忽暗的脸,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 “末将去安排...”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他站起来,把大刀从地上拔出来插回背上的刀鞘,提起两只锤挂在马鞍两侧,翻身上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迫不及待地想跑。 他策马往北走了几十步,在营地边缘停住。 北方的草原一望无际,灰绿色的草浪在暮色中翻滚,天边最后一抹红色正在消失,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明天往北打。 后天也往北打。 一直往北打。 打到没有突厥人为止。 赵老根站在营地中央的旗杆旁边,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 暮色中看不清旗面上的字,但那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传得很远,像是在告诉草原上的所有人。 大唐的人来了,你们跑不掉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帐篷的毡布噼啪作响,吹得火堆里的火星子满天飞,吹得赵老根的眼睛都睁不开,但他手里的旗杆始终没有放下来。 殿下在营地看着北方,他举着旗站在殿下身后,这是他的位置,谁也不能抢。 第150章 追到突厥王庭 草原上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赵老根骑在马上,把那面“李”字大旗往肩上一扛,眯着眼睛朝北边望了望。 天边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无边无际的枯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灰色的海。 “殿下,斥候回报,往北八十里发现一个部落,帐篷不多,估摸着两三百顶,人口千把人,骑兵撑死了三四百。”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地图,标注着这几天打下来的几个部落的位置。 李默骑在黑马上,手里提着那两柄擂鼓瓮金锤,锤头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朝北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赵老根已经把殿下的沉默当成了默认。他在马背上转过身,朝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 “出发...” 两千一百名骑兵策马跟在后面,马蹄声在草原上汇成一片闷雷。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枯黄的草海上蜿蜒向北。 这是出长城的第五天。 五天里,他们打下了四个部落,从最南边的那个小部落一直打到这里。 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难打,但殿下的打法从来没变过,清晨偷袭,从侧后方冲进去,先杀马,再杀人,不给对方任何集结的机会。 赵老根不知道殿下是怎么知道每个部落的准确位置的。 舆图上只标了几个大部落的位置,那些小部落根本不在图上。 但殿下的方向感好得不像话,每天早上起来朝北边看一眼,说往哪边走就往哪边走,从来没走过冤枉路。 八十里路,骑兵大半个时辰就到了。 斥候说的那个部落坐落在一条小河边上,河水还没完全解冻,河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冰碴子,在阳光下闪着白晃晃的光。 帐篷不多,稀稀拉拉地散在河边的草地上,灰白色的毡布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炊烟从几顶帐篷顶上冒起来,歪歪扭扭的,在晨风中散开。 有人在河边饮马,有人在帐篷外面生火做饭,几个孩子在帐篷之间追着玩,笑声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到。 李默把大刀从背上拔出来,插在脚边的土里。 “杀...” 他从土坡上冲了下去。 赵老根在后面举起大旗,在空中挥舞了两下。 两千一百名骑兵齐声高呼,跟在他后面冲下了土坡。 战斗结束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这个部落太小了,青壮年男人没多少,骑兵更是少得可怜,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就被冲散了。 李默从部落的侧后方冲进去,先砍断了拴马的木桩,战马惊了四处乱跑,突厥人没了马,只能徒步作战,更是毫无还手之力。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 帐篷被推倒了,毡布被扯烂了,木架被拆散了,堆在一起浇上马油点了一把火。 牛羊被赶到一起,战马被挑选出来,俘虏被绳子串在一起蹲在营地外围。 赵老根清点完了数目,跑过来汇报。 “殿下,牛羊千把头,战马百来匹,俘虏五百多人,青壮年不到两百,剩下的都是老人女人孩子。” 李默站在营地中央一根还没倒下的旗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嚼着。 干粮是出发时带的饼子,已经硬得像石头了,咬一口掉渣,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杀...” 赵老根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俘虏被押到营地外面的一片空地上,排成几排蹲着。 士兵们拔出刀,走过去。 没有人求饶,不是不想求,是知道求了也没用。 那些老人低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突厥语的祈祷。 女人抱着孩子,把孩子搂在怀里,用身体挡住他们的眼睛。 有几个人想跑,刚站起来就被一刀砍倒。 不到一刻钟,营地外面安静了。 尸体被堆在一起,架了柴,倒上马油,点了一把火。火蹿起来很高,黑烟滚滚,在草原上升起一根粗大的烟柱。 赵老根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尸体在火中扭曲、焦黑、化灰。 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血,转过身,走回李默身边。 “殿下,收拾完了...” 李默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翻身上马。 “往北...” 队伍继续往北走。 草原上的风更大了,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吹得士兵们的衣角翻飞。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始终没下下来,就那么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又走了两天,打下了两个部落。 一个比前一个稍微大一些,帐篷有四百来顶,人口将近两千,骑兵六七百。 另一个更大,帐篷六百多顶,人口近三千,骑兵上千。 但殿下的打法从来没变过。 清晨偷袭,侧后方冲进去,先杀马,再杀人,不给对方任何集结的机会。 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步骤,但每次都好使。 突厥人好像永远不会吸取教训,永远在清晨的时候最松懈,永远在帐篷里睡觉的时候被人杀进来才知道敌人来了。 赵老根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也不想了。 反正殿下说什么他做什么,殿下指哪儿他打哪儿,跟着殿下打仗,不用动脑子,动手就行。 三月的草原,夜里还是很冷。 帐篷不够,很多士兵裹着毯子露天睡。 火堆一堆一堆地点起来,在营地里铺开,像一条火龙横卧在草原上。 李默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那张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他们这几天的行军路线,从长城开始,一路往北,每打下一个部落就画一个圈。 圈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南边的长城一直画到北边。 赵老根蹲在旁边,用一根树枝拨着火堆。 “殿下,这两天打下了不少部落,牛羊攒了上万头了,俘虏也攒了好几千,步兵那边拉回去都拉不过来了。” “让他们慢慢拉,不急...” 赵老根把树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殿下,末将算了一下,这几天打下来的这些部落,青壮年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千,加上之前逃散的突厥溃兵,应该够阿史那社尔重新集结一次了。” 李默看着舆图,沉默了片刻。 “他不会再集结了...” “为什么?”赵老根愣了一下。 “他怕了...”李默说。 赵老根看着殿下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咽了口唾沫。 殿下说得对,阿史那社尔怕了。 他带着七八万骑兵南下,在长城以北被殿下打散了,死了好几万,跑了好几万,早就恐惧得不行。 一个连正面交锋都不敢的人,怎么可能再集结兵力来打? 他只会往北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殿下追不上他的地方。 “那殿下,咱们还往北追吗?”赵老根不由好奇问道。 “追...” “追到什么时候?” “追到突厥王庭...”李默把舆图卷好,塞进怀里。 赵老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第151章 大部落 突厥王庭在更北边,离这里还有上千里路。 那里是草原上最大的部落聚集地,人口数十万,骑兵数万,是突厥人的心脏。 殿下要带着两千多骑兵,去掏突厥人的心脏。 赵老根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刀柄,刀柄上的缠绳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握在手里滑腻腻的。 他不怕... 跟着殿下打仗,什么都不用怕。 殿下在前面冲,他在后面跟着。 殿下指哪儿,他打哪儿。 殿下说往北追,他就往北追。殿下说打到突厥王庭,他就打到突厥王庭。 只要殿下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往北走。 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的斥候跑回来了。 “殿下!前面发现大股人马,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上万人,正在往北走!” 赵老根的脸色变了。 上万人,是他们兵力的五倍。 他看了看李默,李默面无表情,骑在黑马上看着北方,好像前面那一万多突厥溃兵不是敌人,是一群待宰的羊。 “多少人?”李默问。 “看不清,尘土太大,至少上万,都是骑兵,跑得很乱,不像是有组织的。” 李默把大刀从背上拔出来,插在脚边的土里。 “追上...” 赵老根愣了一下。 “殿下,咱们只有两千人,对面最少上万...” “能打...”李默头都没回。 赵老根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殿下说能打,就能打。 他举起那面“李”字大旗,在空中挥舞了两下。 “全军出击!” 两千一百名骑兵策马冲了出去。 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擂鼓。 北方的尘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些溃兵的样子了。 他们骑着马,但骑得很乱,没有队形,没有旗帜,甚至很多人连铠甲都没穿,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是前两天被打散的那些突厥溃兵,从战场上一路往北逃,逃了几天几夜,马都跑瘦了,人也跑虚了,又被李默追上了。 有人回头看到了身后的烟尘,脸色大变,拼命抽打马匹想跑得更快。 但他们的马已经跑不动了,口吐白沫,腿在发抖,跑几步就踉跄一下。 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后面的同伴踩在脚下。 有人扔掉兵器,有人脱掉铠甲,有人把身上所有能扔的东西都扔了,只求能跑快一点。 但他们跑不过李默的马。 李默的马是最好的突厥战马,从之前打下的部落里挑出来的,膘肥体壮,跑了这几天还没累。 黑马越跑越快,像一支离弦的箭,朝那一万多溃兵射了过去。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李默冲进了溃兵群中。 他没有用锤,用的是大刀。 八十斤的大刀在人群中横扫,一刀扫过去,三四个人从马背上栽下去。 回手一刀,又是三四个人。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周围已经倒下了十几个人,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了他一身。 突厥溃兵惊慌失措,有人想跑,但前后左右都是人,跑不掉。 有人想反抗,但刀还没举起来就被砍翻了。 有人跪在地上求饶,被后面冲上来的骑兵踩死。 赵老根带着骑兵从后面冲上来,像一把烧红的铁刀插进了黄油里,在那片混乱的人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两军混战在一起,分不清敌我,只有刀光剑影和不断的惨叫声。 两千人对上万人,按理说应该是一场苦战,但这上万人是溃兵,没有组织,没有士气,没有将领,甚至很多人手里连兵器都没有。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突厥溃兵死伤无数,跑了一部分,俘虏了一大半。 赵老根骑着马在战场上巡视,看着满地尸体和丢弃的兵器铠甲,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 这一仗,至少杀了两三千人,俘虏了四五千,跑掉的不过两三千。 他走到李默身边,殿下正蹲在地上用布擦刀上的血。 刀身上全是血,糊了一层又一层,布都擦红了,刀还是红的。 “殿下,这一仗打得好,这些突厥溃兵以后不能再南下烧杀了。” 李默站起来,把刀插回背上的刀鞘。 “继续往北...” 赵老根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俘虏被串在一起,牛羊被赶到一起,战马被挑选出来,一切都在按照这几天的规矩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但赵老根注意到,殿下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厌倦,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像是火,又像是冰。 又走了两天。 草原上的草开始返青了,嫩绿嫩绿的,在枯黄的旧草之间冒出头来,一簇一簇的,像大地上长出的新希望。 风还是那么大,但没那么冷了,带着一丝春天的气息,湿漉漉的。 李默骑着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背上背着大刀,两只锤挂在马鞍两侧,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荡。 赵老根跟在他后面,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 旗面在风中猎猎展开,旗角啪啪作响。 “殿下,斥候回来了。”赵老根指着前方。 一个斥候骑马从北边跑过来,在离李默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抱拳行礼。 “殿下,前面发现一个大部落,帐篷上千顶,人口至少上万,骑兵好几千,牛羊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 赵老根倒吸一口凉气。 上万人口,好几千骑兵,这是他们出长城以来遇到的最大的部落,比薛延陀部还大。 李默点了点头。 “多少人...”赵老根问斥候。 “看不清,尘土太大,估摸着骑兵至少三千,青壮年更多,帐篷密密麻麻的,从河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坡上。” 赵老根看向李默,等着殿下的命令。 李默把大刀从背上拔出来,插在脚边的土里,伸手从马鞍两侧摘下那两柄擂鼓瓮金锤。 锤头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云纹清晰可见。 “杀...” 他策马冲了出去。 黑马四蹄腾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那个庞大的部落射了过去。 第152章 不要慌... 赵老根举起大旗在空中挥舞了两下。 “全军出击!” 两千多名骑兵齐声高呼,跟在李默后面冲了出去。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在草原上滚动。 那个部落很大,比之前打过的任何一个都大。 帐篷从河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坡上,灰白色的毡布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像一片灰色的海。 牛羊从围栏里漫出来,在草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黑压压的,像一块巨大的地毯。 炊烟从无数顶帐篷的顶上冒起来,聚在一起,在营地上方形成一层灰白色的薄雾。 有人在河边饮马,有人在帐篷外面修补马鞍,有人在打磨刀箭,有人在追赶跑散的羊羔。 几个骑马的突厥少年在营地外围放牧,骑着瘦马,手里甩着套马杆,嘴里吆喝着什么。 他们最先看到了李默。 一个黑点从南边的地平线上冒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不是一个人,是一支军队。一匹黑马,一个人,身后烟尘滚滚,铺天盖地。 那些突厥少年愣住了,手里的套马杆差点掉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像一把尖刀,身后跟着无数骑兵。 他们想跑,腿不听使唤。想喊,嘴巴张不开。 李默从他们身边冲过去。 左手锤横扫,一个少年从马上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不动了。 右手锤砸在另一个少年的马头上,马头碎了,马身往前冲了两步才倒下,把马背上的少年压在了下面。 剩下的几个少年终于反应过来,调转马头往营地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道:“敌袭!敌袭!” 但来不及了。 李默已经冲进了营地。 他没有从营地正面冲,那里人多,帐篷密,容易减速。 他绕了一个小弯,从营地的侧后方冲了进去。 这里是拴马的地方。 战马一匹挨着一匹,拴在长长的木桩上,有的在吃草,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互相蹭痒痒。 守马的是几个突厥老兵,年纪大了,不能再上战场了,就被派来干这些杂活。 他们正蹲在火堆旁边烤羊肉串,用树枝串着肉块,架在火上慢慢转。 听到马蹄声,他们抬起头,看到一个浑身黑色的人骑着黑马从晨雾中冲出来。 其中一个老兵反应最快,扔掉手里的羊肉串,从地上捡起一把弯刀,朝李默冲了过去。 他年轻时也是草原上出了名的勇士,杀过不少人,虽然老了,但手还没软。 他冲到李默马前,刀还没举起来,李默的锤已经到了。 老兵连人带刀飞了出去,砸在身后的帐篷上,帐篷塌了,毡布垮下来把他罩在里面。 剩下的几个老兵扔了羊肉串就跑,有的跑了几步被追上,有的跑出去十几步被追上,有的跑出去几十步还被追上。 拴马区很快变成了一片屠宰场。 李默左手锤砸在拴马桩上,碗口粗的木桩齐根断裂。右手锤砸在旁边的马车上,车厢碎裂,木屑飞溅。 战马惊了,嘶鸣着四散奔逃,冲进帐篷区,把帐篷撞倒,把炉灶踩翻,把锅里的热水泼了一地。 部落里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此起彼伏,从营地这头传到那头。 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穿着铠甲,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手里提着刀,有的空着手。 女人抱着孩子往营地深处跑,孩子哇哇大哭,哭声和号角声混在一起。 老人从帐篷里爬出来,跪在地上,朝天祈祷,祈祷长生天保佑他们,保佑他们的牛羊,保佑他们的孩子。 长生天这天还在放假... 李默从拴马区杀出来,浑身上下都是血,黑马的鬃毛被血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脖子上。 他冲进了帐篷区。 左手锤砸在左边一顶帐篷上,帐篷塌了,毡布垮下来罩在下面的人身上。 右手锤砸在右边一顶帐篷上,帐篷里的人刚从里面跑出来,正好撞上锤头,整个人飞了出去。 部落里的骑兵开始集结了。 但他们的马拴在营地另一头,要跑过去才能骑上,李默已经从侧后方杀了进来,把拴马区搅得天翻地覆。 战马惊了,到处乱跑,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冲进帐篷区,把帐篷撞倒。 突厥骑兵们找不到自己的马,有的骑了别人的马,有的干脆徒步作战,有的站在帐篷前面发呆。 这个部落的首领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叫阿史那乌,是突厥王族的旁支,在草原上算个人物。 他从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冲出来,穿着一身铁甲,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几颗红宝石,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身边跟着几十个亲兵。 “不要慌!列阵!列阵!”他用突厥语大声喊着。 但没有人听他的。 到处是马蹄声和惨叫声,还有帐篷倒塌的声音和牛羊的惊叫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阿史那乌带着亲兵朝营地的方向冲去,想稳住阵脚,他只冲出几十步就遇到了李默。 李默刚从一堆倒塌的帐篷中冲出来,浑身是血,黑马的鬃毛上挂着碎布和草屑,锤头上沾满了血和碎肉。 阿史那乌看着那两柄大得不像话的锤,看着锤头上的血迹,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瞳孔猛地收缩。 他听说过这个人,杀颉利的那个,杀突利的那个,杀阿史那社尔的那个。 他以为是草原上的人在吹牛,一个人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但他现在看到这个人了,离他不到二十步,浑身是血,两只眼睛在血污中亮得吓人。 他想跑,调转马头。 李默的黑马比他快多了,几步就追上了。 右手锤砸了过去。 阿史那乌举起弯刀想挡,弯刀在锤头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直接被砸成了两截。 锤头砸在他胸口,铁甲凹陷,骨头碎裂。 他从马上飞了出去,飞出很远才落地。 阿史那乌的亲兵们看到首领死了,转身就跑。 有人骑马跑,有人徒步跑,有人钻进帐篷里躲起来。 战斗进行了一个多时辰。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照在营地上,照在尸体上,照在倒塌的帐篷上,照在满地的血泊上。 营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帐篷倒了大半,围栏塌了,牛羊跑了,马群散了,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残肢,到处都是被踩碎的锅碗瓢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烧焦的毡布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闻。 黑烟从营地各处冒起来,有的地方火势已经蔓延开了,烧着了帐篷,烧着了干草堆,烧着了木制的围栏,火舌舔着天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李默勒住马,站在营地中央,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赵老根跑过来,靴子上全是泥和血,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左边袖子被扯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黝黝的皮肉。 “殿下,清点完了,牛羊上万头,战马上千匹,俘虏好几千,金银器物装了半车。” “杀了多少...”李默问。 “杀了两千多,俘虏了四千多,跑了一些,但不多。” 李默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翻身上马。 “还要继续...” 队伍继续往北走。 草原上的风更大了,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吹得士兵们的衣角翻飞。 天边的云层压得更低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始终没下下来。 赵老根骑在马上,把那面“李”字大旗往肩上一扛,眯着眼睛朝北边望了望。 北方的天际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黑压压一片,像是云,又像是烟。 他看了半天,看不清楚,就不看了。 不管前面是什么,殿下都会带着他打过去。 他相信殿下。 第153章 捷报 “陛下!” 清晨,一声尖锐的声音从殿外响起。 只见王德从门口跑进来,跑得太急,帽子都歪了,一边跑一边用手扶着,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嘴角咧着,眼睛亮着,像捡了金子一样。 李世民转过身。 “陛下!幽州急报!赵王殿下派人送信来了!人已经到了宫门口,正在往这边来!”王德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李世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快步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拿起朱笔,又放下了,觉得坐着不合适,又站起来,又觉得站着太急,又坐下了。 坐立不安... “让他进来,快!” 王德转身跑出去了,跑得比来时还快,帽子彻底歪到了一边,他也没顾上扶。 不多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士兵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军服,衣裳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用麻绳系着。 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皮,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合眼了。 左脚的靴子磨破了,露出里面黑黝黝的脚趾头,脚趾甲都翻了一个。 他走到御案前,扑通一声跪下来,单膝着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听着就疼。 但他浑然不觉,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举过头顶。 信纸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赵王府的印章,印章的纹路还清晰可见,没有破损,说明信没被人动过。 “陛下!赵王殿下在幽州大破罗艺,斩罗艺于蓟县城下,收降其部众万余人,这是殿下的亲笔信!” 他的声音很大,在空阔的大殿里回荡,嗡嗡的。 但声音是哑的,像含了一口沙子,大概是路上喊马喊的。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倒,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白得像纸,但还是撑着没倒。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几乎是抢一样从士兵手里接过那封信,手指在发抖,拆了好几下才把封口拆开,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跟螃蟹爬的一样,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墨迹洇到了纸的背面。 “罗艺已灭...”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大,把殿外站岗的几个侍卫都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几步,又走回来,看着那四个字,又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王德站在旁边,嘴巴咧得老大,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跟着李世民这么多年,从秦王到皇帝,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这一刻,他也忍不住了。 他背过身去,假装整理桌案上的文书,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 “快!把房玄龄叫来!把程咬金叫来!把秦琼叫来!把长孙无忌也叫来!”他一连点了好几个名字,把王德都听晕了。 “陛下,一起叫?” “一起叫,快去...” 王德转身跑了,这次跑得更快,帽子直接飞了出去,他也没回头捡。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士兵。 “你叫什么名字,在四弟麾下任何职?” “回陛下,末将刘小六,是赵王殿下麾下的斥候,赵队正的手下。” 刘小六跪在地上,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腰板挺得笔直,虽然累得快站不起来了,但礼数一点没少,在殿下面前,不能丢赵王的脸。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伤?” 他看到刘小六的左边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上面还有暗红色的血迹。 路上的时候被一个突厥溃兵砍了一刀,不深,皮外伤,他自己包扎的,包扎得不太好,纱布松了,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但已经结痂了,不碍事。 “皮外伤,不碍事,殿下说了,当兵打仗,哪有不受伤的,末将皮糙肉厚,过两天就好了。”刘小六说得轻松,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大概是疼的,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手里的信。 “四弟有没有说,他是怎么打的,罗艺有三万多兵马,蓟县城高池深,四弟只带了九百多人,是怎么打赢的?”刘小六抬起头,正要回答,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房玄龄第一个到,他住在政事堂旁边,离得最近,衣冠整齐,但靴子穿反了,左脚穿着右脚的,右脚穿着左脚的,走路一拐一拐的,他自己还没发现。 接着是长孙无忌,他住在宫里,来得也快,穿着一身常服,头发还有些乱,大概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眼角还有眼屎。 程咬金第三个到,他住在长安城东,骑马过来的,跑得马都出汗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脚光着,靴子拎在手里,一边跑一边穿。 秦琼跟在他后面,比他从容一些,但也穿着便服,腰间的革带系歪了。 几个人站定,齐齐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把手里的信举起来,对着殿上那几个人,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气。 “四弟来信了,罗艺已灭,幽州平定了。” 殿上一阵骚动。 程咬金第一个跳起来,靴子都没穿好就跑上前。 “真的...赵王真的把罗艺灭了,这才几天...俺老程从长安带兵去幽州,光路上就要走大半个月,赵王从出发到现在才十来天,打完仗还派人把信送回来了?这是什么速度?” “知节,你先把靴子穿上。”秦琼在后面提醒他。 程咬金低头一看,自己光着一只脚站在金砖上,脚趾头冻得通红。 他嘿嘿一笑,蹲下来把靴子穿上,鞋带系了两下没系好,索性不系了,站起来。 “陛下,赵王这一仗是怎么打的?俺老程想听听。”房玄龄捋着胡须,脸上带着笑。 李世民看向刘小六。 “你说,四弟是怎么打的...” 刘小六跪在地上,清了清嗓子,把从风陵渡分兵到蓟县城下扎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该详细的地方详细,该简略的地方简略,声音虽然沙哑但中气十足,像在说书。 说到殿下一个人提着双锤走进突厥人大营的时候,殿上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动不动。 第154章 殿议 程咬金听得入迷,手里的靴子掉在了地上都没注意。 秦琼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好像自己也跟着去了战场一样。 房玄龄捋胡子的手停住了,胡子揪下来好几根,他浑然不觉。 长孙无忌眯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心里复盘这一仗的每个环节。 “殿下让赵队正带两百人在城北埋伏,自己一个人提着双锤走进了突厥人的大营。” “殿下一个人走进五千人的大营?” “突厥人不是都跑了吗?” “先杀哨兵,再放信号,突厥人以为北边有唐军,就出营列阵,殿下趁他们阵型没稳住,从后面杀进去,先杀马,再杀人,五千人的大营被殿下一个人冲散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早膳吃了几个饼子。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脸上的表情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敬畏。 “俺老程在战场上砍了一辈子人,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人都是飘的。 “城东大营那边,殿下带着剩下的人直接冲阵,一万人的军阵,被殿下一个人杀穿了,罗艺被殿下从马上砸飞出去,撞在城门洞的石墙上,当场就死了。” 殿上安静了。 房玄龄的手停在胡子中间,揪着几根胡须,忘了松开。 程咬金的嘴还张着,忘了合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秦琼的手从刀柄上移开,在衣摆上蹭了蹭,掌心里全是汗。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隋末打到现在,什么样的猛将没见过? 单雄信、宇文成都、裴元庆,哪个不是万人敌? 但跟这位赵王比起来,都差了点意思。 不是他们不够猛,是赵王太不像人了。 过了半晌,房玄龄才缓缓开口。 “殿下不是人...” 殿上几个人同时看向他,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惊讶,有人困惑,有人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里反驳。 “老夫是说,殿下不是凡人,是天上星宿下凡,是天佑大唐。”房玄龄连忙解释,捋着胡子,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他也是一时失言,说出去了才觉得不妥,但收不回来了。 李世民没有接这个话,他站起来,走到刘小六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 刘小六受宠若惊,想跪下,被李世民按住了肩膀,肩膀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手都在抖。 “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让太医给你看看伤,然后回去告诉四弟,朕在长安等他回来。”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眶又红了。 刘小六的眼眶也红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腰板挺得笔直,走出殿门的时候,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大步走远了。 殿里又安静了下来。 “诸位爱卿,四弟这一仗打得好,朕要给他庆功。”他的声音从感慨变成了果决。 “陛下打算怎么庆功?”房玄龄问。 李世民想了想,说道:“加封食邑,赏黄金,赐宅邸,这些上次都赏过了,再赏也没什么新意,朕想给四弟立块碑,立在蓟县城门口,把他这一仗的功绩刻上去,让往来的人都能看到,世世代代都能看到。” 房玄龄捋了捋胡子,斟酌着说道:“陛下,立碑的事可以从长计议,等赵王北征回来再说。,斗胆问一句,赵王现在在何处?” 李世民愣了一下,看向殿门口。 刘小六已经走远了,想追回来也来不及了。 “他刚才说,殿下打完罗艺,直接往北去打突厥了。”长孙无忌在旁边说道,语气很平静,好像早就猜到了一样。 “往北...”李世民皱起了眉头。 “赵王殿下走的时候说过,罗艺只是开胃菜,突厥才是正餐,阿史那社尔还在北边,带着十几万骑兵,殿下要去打他。” 长孙无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纸条,是他刚才听刘小六说话时记的,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 李世民沉默了。 他知道四弟要去打突厥,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这是他跟四弟早就商量好的。 四弟从黄山村出发到现在才十来天,打完罗艺,收降了那么多兵马,没有休整,没有补给,直接往北打了,连口气都不喘。 “陛下不必担心,赵王殿下说了,突厥人不可怕,他们也是人,也会流血,也会死,殿下还说,突厥人在长城以南烧杀抢掠的时候,没把咱们大唐的人当人看,咱们也不用把他们当人看,都是种族的仇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程咬金、秦琼、房玄龄、长孙无忌四个人面面相觑。 程咬金先开口了。 “这话是赵王说的?赵王不是不爱说话吗?怎么一说就说这么多?” 长孙无忌把纸条折好塞回袖子里。 “赵王不爱说话,但赵队正记性好,他把赵王说的话都记在心里,然后告诉刘小六,刘小六再转述给我们,话是赵王的意思,但不是赵王亲口说的。” 程咬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就不想了。 李世民看着桌上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四弟在北边打仗,他在长安坐着,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等,只能盼。 盼四弟打赢,盼四弟回来。 “传朕旨意,户部拨银五千两,绸缎五百匹,犒赏赵王麾下将士,兵部调拨粮草辎重,运往幽州,供应赵王北征,再有,从太医院派几个太医去幽州,四弟打仗不要命,受了伤也不说,朕不放心。” 房玄龄领旨,转身去办了。 殿里的人陆续散了。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又拿起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四弟的字还是那么丑,但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他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檀木匣子里,匣子里还有几样东西,一枚赵王府的印章,一块四弟小时候玩过的玉佩,一根四弟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 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跟四弟有关。 他把匣子锁好,放在书架最高层,外面够不着,只有他知道在哪里。 第155章 乖... 黄山村。 三月中的黄山村,春风吹过渭水,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 院子里的石榴树终于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小叶子从枝条上冒出来,一簇一簇的,像小米粒挤在一起。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吵得不可开交。 福宝蹲在兔笼前,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吃草。 两只兔子挤在一起,嘴巴一动一动的,草茎在嘴角一截一截地变短。 她最近不咋数灰团吃了多少了,不是不想数,是数了也没用。 爹爹不在家,她数了也没人听,没人听的数,数了干什么? “灰团,爹爹走了好久了,你们想爹爹吗?福宝想爹爹了,好想好想。”她把灰团一号从笼子里抱出来,搂在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它的耳朵。 灰团一号的耳朵抖了抖,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小黄牙,大概是被蹭得不耐烦了,但没有挣扎,它已经习惯了。 这丫头天天抱着它说话,从早说到晚,它都快被她唠叨烦了,但也没办法。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左一右。 他最近不长挂在腰上了,走路太响,叮叮当当的,跟卖货郎似的,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看。 他把木剑摘下来放在身边,一把靠在门框上,一把放在脚边,需要的时候再挂。 他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翻了十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眼睛盯着书上的字,脑子里全是爹爹的脸。 爹爹走的那天,穿着那身黑色的劲装,骑着黑马,背着大刀,锤头挂在马鞍两侧,在马背上轻轻晃荡。 爹爹说“平安,家里交给你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孩儿记住了,爹爹放心... “哥哥,你说爹爹现在在干什么呀?”福宝抱着灰团一号走过来,仰着脸看他。 平安把书合上,看着妹妹那张小脸。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嘟着,像只小鸭子。 灰团一号被她搂在怀里,两只前爪搭在她胳膊上,耳朵贴着头,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在打仗...”平安说。 “打谁呀?” “打坏人,打突厥人。” “打赢了吗?” 平安想了想。 “应该打赢了。” “应该是什么意思?打赢了就是打赢了,没打赢就是没打赢,什么叫应该打赢了?”福宝急了,抱着灰团一号跺了跺脚,灰团一号被她跺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平安不知道该怎么跟妹妹解释。 他也不知道爹爹打赢了没有,但他知道爹爹一定打赢了。 爹爹从来没输过,在渭水没输过,在黄山村没输过,在崔家没输过。 爹爹不会输。 “爹爹打赢了。”平安说。 福宝点了点头,信了。 哥哥的话比娘亲的话还好使,因为哥哥从来不骗她,娘亲有时候会说“马上就好”,然后让她等很久。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福宝过来喝汤... 福宝抱着灰团一号跑过来,爬上凳子,把灰团一号放在膝盖上,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 云从西边飘过来,一朵一朵的,白的像棉花,灰的像旧棉袄,厚的像被子,薄的像纱。 它们从黄山的山顶上飘过去,飘过渭水的河面,飘过村口的官道,飘向东边。 福宝看着那些云,想起了爹爹走的那天跟云说的话。 云啊云,你要是看到爹爹,就跟爹爹说,福宝想他了。 柳含烟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针线盒,从里面拿出一件小衣裳,是福宝的,鹅黄色的小袄,袖口刮破了一道口子,她前几天补好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针,才叠好放在旁边。 夫君不在家,家里冷清了很多,连鸡都不怎么叫了,狗也懒得叫了。 柳含烟低头缝着衣裳,手在布料上穿针引线,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走得稳稳当当。 院门被人推开了。 老村长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塞了不止一张纸。 脸上带着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到了耳根。 福宝看到老村正,从凳子上跳下来,把灰团一号往平安怀里一塞,跑了过去。 “村正爷爷...是不是爹爹来信了?”她跑到老村正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老村正笑呵呵的蹲下来,把信封递给她。 “是啊!殿下来信了,给王妃的,给郡主和小王爷的。” 福宝接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不认识上面的字,跑回去递给柳含烟。 “娘...爹爹来信了!快看看爹爹写了什么!”她趴在柳含烟膝盖上,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信封,好像能透过信封看到里面的字似的。 平安抱着灰团一号走过来,也看着那个信封,灰团一号也看着那个信封,耳朵竖得直直的,好像也在等信里的消息。 柳含烟接过信封,手在微微发抖。 信封上的字是她认识的,是夫君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烟儿亲启”。 柳含烟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有两张,一张是给她的,一张是给孩子们的。 给她的那张上面写着几行字:“烟儿,我到幽州了,打了一仗,打赢了,罗艺死了,我没受伤。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夫君。” 短短几句话,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但柳含烟看得眼泪直流。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就不擦了,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信纸上,把“没受伤”三个字的墨迹洇开了一点。 “娘,你怎么哭了,爹爹是不是受伤了?”福宝急了,拽着柳含烟的袖子,使劲拽,差点把袖子拽下来。 柳含烟摇摇头。 “没有,你爹爹说他没有受伤。” “那你怎么哭了?” “娘高兴,娘高兴你爹爹打赢了。”她擦了擦眼泪,把信纸翻过来。 给孩子们的那张纸上只写了几个字。 “平安,照顾好你娘和妹妹...爹爹。” 平安接过信纸,看了好几遍,眼眶红了,但他没哭。 他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孩儿记住了,爹爹放心。” 福宝着急了。 “爹爹给福宝的呢?爹爹没有给福宝写吗?” 柳含烟又在信封里摸了摸,摸到一张小纸条,展开来。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 “乖...” 第156章 殿下说打,那就打... 福宝看着那个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哭着哭着又笑了,笑得眼泪直流,鼻涕都出来了,用袖子一抹,把那根纸条抢过来,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爹爹说福宝乖!爹爹说福宝乖!” 她跑到院子里,举着那张纸条,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灰团一号被平安放在地上,蹲在门槛旁边看着福宝转圈,耳朵一抖一抖的,不知道这小丫头发什么疯。 平安把福宝的那张小纸条叠好,放进信封里,又把自己的那张拿出来看了一遍。 “孩儿记住了,爹爹放心,娘亲和妹妹都会好好的,等爹爹回来。” 他把纸条放回信封,又放回怀里,伸手摸了摸已经冷却了的胸口。 三月十五,草原。 北风从更北的地方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气,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草原上的草已经完全返青了,嫩绿嫩绿的,从枯黄的旧草之间冒出头来,一簇一簇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新地毯。 远远望去,绿色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和灰蓝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天。 李默骑在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黑马的四蹄踏在嫩绿的草地上,马蹄印深深地陷进泥土里,每一脚都踩出一个坑。 背上背着大刀,大刀的刀柄从右肩上探出来,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两只锤挂在马鞍两侧,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荡,锤头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 身后的队伍排成了一条长龙,蜿蜒在绿色的草原上,前后绵延数里。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在中间。 俘虏被绳子串在一起,跟在队伍最后面,一串一串的,走得很慢。 赵老根骑在马上,举着那面“李”字大旗,跟在李默后面。 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啪啪地打在旗杆上,声音清脆,像是在放鞭炮。 他眯着眼睛朝北边望了望,天边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无边无际的绿色草浪在风中起伏,一浪接一浪,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殿下,斥候回来了。”赵老根指着前方。 一个斥候骑马从北边跑过来,马蹄踏在草地上,带起一团团泥土和草屑。 他在离李默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沫。 “殿下,前面八百里外发现一个部落,帐篷五百多顶,人口两千上下,骑兵六七百,部落西边有一条小河,河水已经解冻了,河面上没有冰。” 李默点了点头。 斥候继续说道:“部落周围有放哨的骑兵,三四个人一队,在营地外围游弋,骑着马,带着弓,穿着皮甲,看着挺精悍的,不是一般的小部落能比的,应该是他们的精锐斥候,专门负责警戒的。” 赵老根的眉头皱了一下。 有放哨的、有精锐斥候的部落,不好打,因为他们有准备。 一路上打过的那些部落,大部分都是清晨最松懈的时候被打下来的,士兵们在帐篷里睡觉,连个站岗的都没有。 但这个部落不一样,他们有哨兵在营地外面巡逻,四面都有,一有风吹草动就能发现。 “殿下,要不要换个目标...这个部落有哨兵,不好偷袭,硬打的话,咱们虽然能打赢,但伤亡会比较大。”赵老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 李默沉默了片刻,右手伸到马鞍旁边,从锤柄上轻轻抚过,指腹摩挲着麻绳粗糙的纹路。 “不用换,就打这个。” 赵老根看着他,又看了看北方的天际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殿下说打,那就打。 夜幕降临,草原上的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营地里篝火一堆一堆地点起来,在草原上铺开,像一条火龙横卧在绿色的草海上。 火光映在帐篷的毡布上,橘红色的,暖洋洋的,把夜晚的寒气都驱散了几分。 士兵们围在篝火旁边,有的在烤干粮,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擦兵器,有的在小声说话。 声音很低,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像远处的虫鸣。 赵老根蹲在一堆篝火旁边,用一根树枝拨着火堆,火星子飞起来,在夜空中闪了几闪就灭了。 他在想明天的仗。那个部落有哨兵,不好偷袭,殿下又说不换目标,那就只能硬打。 硬打的话,对方六七百骑兵,加上青壮年男人,一共上千人,他们这边一千五百骑兵,战力碾压,但硬打还是会有伤亡。 赵老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李默身边。 殿下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那张舆图,舆图上标注着这几天的行军路线,从长城开始,一路往北,每打下一个部落就画一个圈,圈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火光映在李默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亮得吓人,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殿下,明天怎么打?”赵老根蹲下来,压低声音。 李默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点在那个部落的位置上。 “从这里打。” 赵老根凑过去看了看。 舆图上那个部落的北边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南边是那条小河,东西两边是缓坡,地势不高,但能藏人。 “殿下要绕到北边去打?北边开阔,没有遮挡,容易被他们的哨兵发现。”赵老根挠了挠头。 “不绕,从南边打。” “南边,南边是河,虽然水不深,但马过河会慢,容易被他们发现。” 李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赵老根琢磨了半天,没琢磨透,但没再问了。 “去睡吧!”李默说。 赵老根应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李默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草原上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星星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想起了黄山村。 想起了福宝扎得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想起她骑在木马上晃着两条小短腿的样子,那丫头追鸡的时候跑得比鸡还快,捉都捉不住。 想起了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的模样,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左一右,叮叮当当的,跟货郎似的,但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想起了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身上系着围裙,手下意识地摸耳边碎发的样子。 李默收回目光,把舆图卷好,塞进怀里,靠在身后的石头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打仗。 第157章 恐怖的场面 三月十六,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草原上的晨雾很浓,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了,像一层厚厚的白纱罩在草地上,把一切都遮得朦朦胧胧的。 李默站在营地边缘,面向北方,大刀背在背上,双锤挂在马鞍两侧,黑马被拴在旁边的一根木桩上,低着头啃地上嫩绿的青草。 晨露很重,草叶上挂满了水珠,马嘴一动一动的,草汁从嘴角溢出来,带着一股青涩的香气。 他在等,等雾再浓一些。 雾越浓,他们越看不到我们。 我们越晚被发现,就能越早冲进去。 越早冲进去,就能越快地打乱他们的阵型,就能越快地结束战斗,就能越少死人。 寅时六刻,雾最浓的时候。 几步外就看不清人脸了,连火堆的光都被雾气裹着,透不出多远,只能在营地内部亮着,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到。 李默翻身上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迫不及待地想跑。 他从背上拔出大刀,刀锋在晨雾中一闪,寒光刺破白茫茫的雾气。 全军出发...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踏在湿软的草地上,声音被雾气吸收了,传不远,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他们从营地出发,向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斥候从前面跑回来。 “殿下,到了,就在前面那道土坡后面,帐篷灰白色的,雾里看不清楚,但能隐约看到轮廓,哨兵在营地外围,三四人一队,牵着马,在雾里走来走去。” 李默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 一千五百名骑兵勒住马,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不打响鼻了,像是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李默一个人策马向前,走进浓雾里。 他骑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马蹄落在湿软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部落的轮廓在雾中越来越清晰,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灰白色的毡布在晨雾中泛着暗淡的光。 部落外围,几个哨兵牵着马在雾中走来走去,身上的皮甲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冷得他们直缩脖子。 他们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朝雾里看一眼,什么也看不到。 其中一个哨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朝身边同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抱怨这鬼天气,又冷又湿,连个鬼影都没有。 李默从雾中走出来。 哨兵看到他,顿时就愣住了。 他的嘴巴张开了,但什么都没喊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的看着前方,在他的眼里,那个浑身黑色的人从白茫茫的雾气中走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一样。 如此恐怖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他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从雾中走出来的人。 那个人还在往前走,不紧不慢的,靴子踩在湿草地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哨兵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想喊,嘴巴张不开。 他想起了那些从南方传来的消息,颉利死在一个人手里,突利也死在一个人手里,阿史那社尔也死在一个人手里,听说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裳,背着大刀,提着两只大得不像话的锤。 跟面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李默的刀划过一道弧线。 哨兵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趴在地上。 血从身下渗出来,渗进湿软的泥土里,和露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水。 另外几个哨兵终于反应过来了,扔掉手里的缰绳,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有的被追上,有的跑出去十几步,有的跑出去几十步。 拴马区的战马惊了,嘶鸣着四散奔逃,冲进帐篷区,把帐篷撞倒,把炉灶踩翻,把锅里的热水泼了一地。 部落里的号角声终于响了起来,呜呜咽咽的,在浓雾中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种紧张的气氛从营地中央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 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穿着铠甲,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手里提着刀,有的空着手。 女人抱着孩子往营地深处跑,孩子哇哇大哭,哭声和号角声混在一起。 老人从帐篷里爬出来,跪在地上,朝天祈祷。 李默从拴马区杀出来,浑身是血,黑马的鬃毛被血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脖子上。 他冲进了帐篷区... 左手锤砸在左边一顶帐篷上,帐篷塌了,毡布垮下来罩在下面的人身上。 右手锤砸在右边一顶帐篷上,帐篷里的人刚从里面跑出来,正好撞上锤头,整个人飞了出去。 赵老根带着一千五百名骑兵从雾中杀了出来,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骑兵们举着刀,从部落的正面和侧翼同时冲进去,刀光在雾气中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 部落很大,帐篷五百多顶,人口两千多。 战斗进行了一个多时辰,从寅时六刻打到辰时。 太阳从东边爬出来了,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照在营地上,照在尸体上,照在倒塌的帐篷上,照在满地的血泊上。 营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帐篷倒了大半,围栏塌了,牛羊跑了,马群散了,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残肢,到处都是被踩碎的锅碗瓢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烧焦的毡布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闻。 黑烟从营地各处冒起来,有的地方火势已经蔓延开了,烧着了帐篷,烧着了干草堆。 李默勒住马,站在营地中央,从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冲出一道道白印子,把脸上的血迹冲淡了一些。 赵老根跑过来,靴子上全是泥和血,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左边袖子又被扯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黝黝的皮肉,皮肉上有一道浅浅的刀伤,正往外渗血。 “殿下,清点完了,牛羊六千多头,战马八百多匹,俘虏一千多人,青壮年不到四百,剩下的都是老人女人孩子。”他站定,胸膛起伏,喘着粗气。 李默把水囊挂回马鞍上。 第158章 狼旗 三月十八,草原上的风突然变了向。 从北风变成了西北风,带着更浓烈的寒意,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李”字在风中扭曲变形,像是要被撕裂。 李默骑在黑马上,站在一道高高的土坡上,面向北方。 身后是一千五百名骑兵,人马肃立,刀枪如林。 几天来连续不断的扫荡,让这支队伍变得更加精悍,不光是装备,更是气质。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杀气,是见惯了生死之后的漠然。 赵老根举着那面大旗站在李默身后,旗杆在风中弯成一张弓,旗角啪啪地抽在他脸上,他也不躲。 脸上的刀疤被风吹得发白,像是涂了一层蜡。 “殿下,斥候回来了。”他指着前方。 一个斥候骑马从北边飞驰而来,马蹄踏在嫩绿的草地上,带起一团团泥土和草屑。 那斥候跑得很急,马嘴上的白沫被风吹到后面,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在离李默十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勒住马,马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才落下。 斥候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但腿在落地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显然骑得太久,腿已经僵了。 “殿下!北边发现突厥大军!” 赵老根的瞳孔猛地收缩。 “多少人...” “看不清,太多了,从东边的地平线铺到西边的地平线,旌旗遮天蔽日,骑兵至少五万,还有步兵和辎重,队伍前后绵延十几里,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赵老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旗杆,旗杆在手心里转了半圈,旗面呼啦一声展开,把那个斥候的马惊了一下。 他看了看李默。 李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那个斥候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看清楚旗号了吗?”李默问。 斥候想了想后道:“旗面上绣着狼头,金色的,很大,隔着好几里都能看到。” 阿史那社尔的旗是金色狼头。 颉利死了,突利死了,阿史那社尔也死了。 那些人的旗都随着他们的主人一起埋进了草原上的泥土里。 谁还能打出金色狼头大旗? “阿史那社尔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有人打着金色狼头旗?”赵老根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指在旗杆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突厥人不止阿史那社尔一个可汗。”李默的声音很平静。 “阿史那社尔是颉利的侄子,颉利还有一个儿子,叫阿史那叠罗施,颉利死后逃回了草原,一直躲在王庭没有出来。” 这些情报是张韬告诉他的,张韬在幽州待了十几年,跟突厥人打了无数交道,对突厥王庭的事了如指掌。 阿史那叠罗施,颉利可汗的幼子,颉利死的时候他才十六岁,突利追着突利从渭水跑到灵州,突利死了,他跑回了草原,躲在王庭里不敢出来。 但现在他出来了,带着五万骑兵,十几里的队伍。 阿史那叠罗施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报仇的。 他爹颉利死在李默手里,他叔叔突利也死在李默手里,他的族兄阿史那社尔也死在李默手里,他再不报仇,他这个可汗在王庭里就坐不住了。 李默从背上拔出大刀,刀锋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眼。 “迎上去...” 赵老根愣了一下,但没有犹豫,举起大旗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旗面啪啪作响。 “全军出击!” 一千五百名骑兵齐声高呼,跟在李默后面冲下了土坡,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 北方的天际线上,尘土遮天蔽日,像一堵灰色的墙从东边延伸到西边,越压越近。 灰色墙的下面,旌旗如林,金色狼头旗在最中央,高高矗立,隔着好几里都能看到旗面上的狼头图案,狼的眼睛是红色的,在阳光下闪着血光。 阿史那叠罗施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穿着一身崭新的明光铠,铠甲上的铁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头盔上插着一撮黑鹰羽毛,在风中摇曳。 他今年才十九岁,年轻气盛,眼睛里全是不服。 身边围着几十个将领,都是草原上各部族的首领,有的年纪大了,头发花白,有的正当壮年,膀大腰圆。 一个老将策马凑过来,苍老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常年握刀已经变形了,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可汗,南边传来消息,李元霸带着骑兵正在往北扫荡,已经打下了五六个部落,一个活口都没留。” 阿史那叠罗施冷笑了一声,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不屑。 “一个活口都没留?那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老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那些部落里跑出来的人说的,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从南边一路跑到王庭,跑了好几天,连马都跑死了好几匹,吓破了胆,说那个李元霸不是人,是妖怪,刀枪不入,一个人能杀几千人。” 阿史那叠罗施笑得更厉害了,笑声刺耳,惊得身边的马都打了几个响鼻。 “刀枪不入,一个人杀几千人?你们信吗?”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将领脸上扫过。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我不信。”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在向整片草原宣告什么。 “我爹死在渭水边,我叔叔死在灵州长城脚下,我族兄死在长城以北的草原上,他们不是被妖怪杀的,是被大唐的军队杀的,被无数刀枪箭矢杀的,被车轮战累死的,被千军万马踩死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高了。 “一个人,再厉害,能敌得过千军万马?能敌得过五万骑兵?” 没有人回答。 阿史那叠罗施拔出弯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刀刃上刻着一行突厥古文字,他叔父的刀上刻的也是这行字,他父亲的刀上刻的也是这行字。 “今天,我要让你们看看,那个所谓的李元霸,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汗...” 老将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凝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眉心那道竖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阿史那社尔出征前也是这么说的,带了七八万骑兵,号称十五万,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阿史那叠罗施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着那个老将,看了好一会儿,把弯刀插回鞘里。 “阿史那社尔不是我....” 他策马走到队伍最前面,面向南方,手按在刀柄上,头盔上的黑鹰羽毛在风中摇曳。 “传令下去,列阵迎敌,让李元霸看看,突厥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老将摇了摇头,退到后面去了。 第159章 两军相撞 五万骑兵开始在草原上列阵。 前排是重骑兵,一万骑,人和马都披着铁甲,铁甲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像一面钢铁的墙从东边铺到西边,一眼望不到头。 重骑兵后面是轻骑兵,三万骑,人马都披着轻甲,手里拿着弓,箭壶挂在马鞍两侧,箭矢满得冒尖。 轻骑兵后面是步兵,一万多人,推着大车,车上装着粮草和辎重。 两翼是游骑,各五千骑,负责包抄和追击。 五万人的阵型在草原上铺开,从南边看不到北边,从东边看不到西边,黑压压一片,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旌旗如林,金色狼头旗在最中央,三丈高的旗杆,碗口粗,旗面在风中猎猎展开,金色的狼头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此起彼伏,从阵前传到阵后,从东翼传到西翼。 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 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但没有人说话,五万人站在草原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咳嗽声都没有。 他们在等,等一个人从南方来。 中午,太阳升到了头顶。 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不是一片黑点,是一个,一个黑点,从绿色的草浪中冒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阿史那叠罗施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以为是斥候,或者是迷路的散兵。 但那个黑点没有往别的方向走,直直地朝着五万人的军阵过来了。 一个人,一匹马,一个黑点。 阿史那叠罗施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一个。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将领们,将领们也看到了,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变得不太好看,嘴唇抿着,眉头皱着,眼神飘忽。 “就一个人...”阿史那叠罗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老将策马上来,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不是希望,是恐惧。 “可汗,应该是他,李元霸。” 阿史那叠罗施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听说过很多关于这个人的传说,颉利死在渭水边,十万大军被一个人冲散,颉利的帅旗被砍倒,颉利的人头被割下来挂在马鞍上。 突利死在灵州长城脚下,被一个人追了上千里,跑都跑不掉,最后还是被追上了,一刀砍了脑袋。 阿史那社尔死在长城以北的草原上,七千对七八万,被打得全军覆没,连帅旗都被砍了,阿史那社尔的人头被挂在旗杆上示众。 这些都是传说,是故事,是草原上那些败军之将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编出来的谎话。 但这一刻,那个黑点正在从传说中走出来,从故事中走出来,从那些被他当成谎话的传言中走出来,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 一匹马,一个人,一把刀,两柄锤。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黑马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翻飞,四蹄离地。 阿史那叠罗施举起右手。 前排弓箭手拉开弓弦,弓臂被拉成满月,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默没有减速。 黑马跑得更快了,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一万重骑兵组成的那面钢铁墙壁射了过去。 五十步。 阿史那叠罗施的右手猛地落下。 “放箭!” 前排弓箭手松开了弓弦。 弓弦声响起。 一万张弓同时松开,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遮蔽了天空。 箭矢在空中划过,像一群蝗虫。 李默没有躲。 他左手举起大刀,在头顶挥舞,刀光闪烁,打飞了一部分箭矢。 剩下的箭矢射在他身上。 但他浑身上下穿着皮甲,箭矢射上去只在皮甲上扎个浅坑就弹开了,根本伤不到他的皮肉。 黑马中了几箭,嘶鸣了一声,但没有减速。 突厥战马,皮厚肉糙,几支箭还伤不到它的筋骨。 它跑得更快了,四蹄翻飞,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阿史那叠罗施的瞳孔猛地收缩。 五十步的距离,对于一匹全速奔跑的战马来说,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李默冲进了重骑兵的阵中。 他没有从正面冲,那里矛太多,盾太密,马跑不起来。 他在重骑兵阵前猛地拐了一个弯,黑马的身体几乎贴到了地面,马蹄在草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弧线。 他从重骑兵阵的侧面冲了进去。 这里是重骑兵阵最薄弱的地方,矛手少,盾牌稀,马与马之间的空隙大得能并排跑两匹马。 他右手锤砸在第一排重骑兵的马头上。 马头碎了,马身往前冲了两步才倒下,把马背上的重骑兵甩了出去,砸在后面的同伴身上,砸倒了一片。 左手刀砍在第二排重骑兵的脖子上,人头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黑马在重骑兵阵中左冲右突,像一条黑色的游龙在钢铁的森林中穿梭。 每一锤下去,都有马倒下,有人飞出去。 每一刀下去,都有头飞起来,有血喷出来。 前排重骑兵的阵型开始松动了。 不是因为不勇敢,是因为没见过这种打法。 一个人冲进一万人的重骑兵阵中,如入无人之境。 不是如入无人之境,是如入蝼蚁之群。 他不是在打仗,是在屠宰。 后排的重骑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前排的想往后撤,被挡住。 人挤人,马挤马,乱成一锅粥。 “稳住!稳住!”阿史那叠罗施在中军大声喊着,但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根本传不出去。 李默从重骑兵阵中杀了出来。 浑身上下都是血,黑马的鬃毛被血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脖子上,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他勒住马,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一万重骑兵的阵型,被他一个人从中间穿了过去。 不是冲过去的,是杀过去的。 他一个人,一把刀,两柄锤,在钢铁的墙壁上凿了一个窟窿,从这头钻进去,从那头钻出来,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残肢。 阿史那叠罗施的脸色白了,白得像纸。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老将,老将的脸色也白了,嘴唇在哆嗦,握着刀柄的手指在发颤,指节白得像骨头。 “可汗,撤吧,现在撤还来得及。”老将的声音沙哑。 阿史那叠罗施咬了咬牙道:“不撤。” 他拔出弯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左右两翼,包抄过去,把他围住!” 第160章 那是你们的事 号角声又响了起来。 左右两翼的游骑各五千骑,从两个方向同时包抄过来,马蹄声汇成一片,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一万骑兵从左右两边围过来,把李默围在了中间。 前面是重骑兵,后面是重骑兵,左边是一万游骑,右边是一万游骑。 他一个人,被四万人围在了中间。 阿史那叠罗施的脸色恢复了一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到了吗?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一个人再厉害,能打得过四万人?” 他身边的将领们没有人笑,脸色还是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老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眉心那道竖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可汗,您看,他在往哪个方向走。” 阿史那叠罗施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了。 那个人在往中军走,在被四万人围在中间的情况下,他没有往外冲,而是在往里走,朝着金色狼头大旗的方向走。 一步,两步,十步,百步。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每一锤下去,都有人倒下,每一刀下去,都有血喷出来。 挡在他面前的人,像秋天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四万人的包围圈,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不是包围圈不够密,不是士兵不够勇敢,是这个人太强了,强到不需要任何战术,强到不需要任何策略,强到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一个时辰过去了。 李默身上又多了几十道刀伤,又中了几十支箭。 但那些伤都在皮甲上,在皮肤表面,根本没有伤到筋骨。 他的力气还是那么大,速度还是那么快,锤还是那么重。 突厥人的尸体在他身后铺了一地,从东边铺到西边,从南边铺到北边,血水在草地上汇成了小溪,在低洼处积成小小的血泊。 阿史那叠罗施站在帅旗下,看着那个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是空白。 脑子像是被人挖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张了张嘴,想下令,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想跑,腿不听使唤。 想喊人保护,身边已经没人了。 身边的将领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光了,有的骑马往东跑,有的骑马往西跑,有的骑马往北跑,还有的骑马往南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将,老将还站在他身后,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是释然。 “可汗,老臣劝过你...”老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将拔出腰间的刀,那把刀跟了他一辈子,刀鞘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刀刃上全是缺口,是砍人砍的。 阿史那叠罗施看着那把缺了口的刀,看着老将那张苍老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可汗,快走,老臣替你挡一阵。” 老将策马朝李默冲了过去,那把缺了口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阿史那叠罗施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犹豫,调转马头,朝北边跑了。 老将冲到了李默面前。 他的刀法很好,虽然老了,但每一刀都又快又准,带着几十年沙场征战磨练出来的狠辣。 他砍了李默三刀,一刀在肩膀,一刀在胳膊,一刀在胸口。 李默没有躲,硬生生挨了三刀。 皮甲破了,里面的皮肉也破了,血渗出来。 但只是破了点皮。 老将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砍了一辈子人,知道刀砍在人身上是什么感觉,是骨头断裂的脆响,是肌肉被撕裂的闷响,是刀刃卡在骨头里的涩响。 但他砍在这个人身上,刀刃像是砍在石头上,反弹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不是人,这是石头。 李默左手锤砸了过去,老将的身体从马上飞了出去。 他飞得很远,落地的时候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那把缺了口的刀脱手飞出去,插在草地上,刀柄在风中微微晃动。 老将躺在草地上,胸口凹下去一个大坑,血从嘴里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青草。 他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刺眼。 他闭上了眼睛。 李默从老将身边走过,策马朝北追去。 黑马的四蹄踩在草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团泥土。 阿史那叠罗施骑着白马跑在最前面,头盔上的黑鹰羽毛在风中摇曳,明光铠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他跑得很快,白马是草原上最好的马,膘肥体壮,四蹄翻飞,在草地上疾驰如飞。 但李默的黑马更快。 黑马是从之前打下的部落里挑出来的最好的突厥战马,膘肥体壮,耐力惊人,跑起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史那叠罗施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人,离他不到百步。 他拼命抽打马匹,白马嘶鸣了一声,跑得更快了。 但李默的黑马更快。 十米,五米,两米... 李默策马与阿史那叠罗施并排,他右手大刀探出,一刀砍在白马的腿上。 白马惨叫着栽倒,阿史那叠罗施从马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地上,明光铠上的铁片碎了好几块,扎进肉里,血从铠甲的缝隙里涌出来。 他在草地上滚了几滚,头盔飞了,黑鹰羽毛沾满了泥,歪在一边。 他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在发抖,明光铠歪了,歪到一边,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 他仰起脸,看着李默。 李默翻身下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喘着粗气。 他走到阿史那叠罗施面前,低头看着他。 “颉利的儿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史那叠罗施的嘴唇哆嗦着。 “你…你杀了…我爹…我叔叔…我族兄…”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们不该来大唐。” 阿史那叠罗施的眼眶红了。 “大唐,你们大唐人占了最好的地方,有水,有草,有粮食,我们突厥人只能在草原上喝风,我们不来大唐,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我们的孩子冬天冻死,夏天饿死,你们大唐人管过吗?” 李默握着刀,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脸上的血被风吹干了,紧巴巴的,像戴了一张面具。 “那是你们的事,你们不该来大唐杀人。” 他举起刀。 刀锋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阿史那叠罗施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第161章 突厥王庭 李默弯腰,捡起阿史那叠罗施的人头,从地上扯了一把青草,擦了擦脸上的血,露出模糊的五官,年轻的脸。 他把人头挂在马鞍上,跟阿史那德的人头并排挂着。 两颗人头,两颗突厥可汗的人头,一左一右,在马鞍两侧轻轻晃荡。 他翻身上马,朝南边看了一眼。 战场上,突厥人还在溃逃,五万人的大军,没有将领,没有帅旗,没有可汗,像一群无头的苍蝇,在草原上到处乱窜。 赵老根带着骑兵在后面追杀,刀光在阳光下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 地上到处是丢弃的兵器、铠甲、旌旗,还有一具具尸体。 血水在草地上汇成小溪,汩汩地流。 李默收回目光,策马朝那面金色狼头大旗走去。 大旗还插在原来的地方,三丈高的旗杆,碗口粗。 李默走到旗杆前,拔出大刀,一刀砍在旗杆上。 刀锋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咔嚓...” 旗杆从中间折断,上面半截带着金色狼头大旗缓缓倒下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地上。 旗面铺了一地,金色的狼头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李默弯腰,抓住旗面的边缘,用力一扯,把金色狼头扯了下来。 他把那块布叠好,塞进怀里。 赵老根从战场上跑回来,靴子上全是泥和血,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左胳膊上的绷带已经散了,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但他浑然不觉。 “殿下,突厥人跑了,往北跑,往东跑,往西跑,往哪跑的都有,五万人全散了。”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喊... 战场上待久了,耳朵被马蹄声和喊杀声震得嗡嗡响,说话不自觉地就拔高了音量。 “往北追,追到突厥王庭。”李默翻身上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步兵呢!步兵还在后面,离咱们好几百里,怎么追得上...”赵老根挠了挠头,盔歪了,他扶正了,又歪了,索性摘下来夹在腋下。 “骑兵追,步兵在后面收。” 赵老根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李默一个人骑在马上,站在那面倒下的金色狼头大旗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是出发时带的饼子,已经硬得像石头了,咬一口掉渣。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舆图,舆图上标注着这几天的行军路线,从长城开始,一路往北,每打下一个部落就画一个圈,圈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他看了一会儿,把舆图卷好,塞进怀里。 草原上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烟火味,是一种空旷的、荒凉的、无边无际的味道。 那是草原的味道。 他看着北方。 更北边,是突厥王庭,是草原上最大的部落聚集地,人口数十万,骑兵数万,是突厥人的心脏。 两天后,骑兵追上了溃逃的突厥残兵。 那些残兵从战场上跑出来,有的骑马,有的徒步,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一人,方向不一,但大多往北跑,往王庭的方向跑。 李默带着骑兵从后面追上来。 第一波残兵有两千多人,骑兵和步兵混在一起,跑得很慢,马都跑瘦了,人也都跑虚了,走几步就喘,嘴唇干裂起皮。 李默没有犹豫,策马冲了上去。 两千多残兵,被一千五百骑兵从后面追上,像一群被狼追上的羊。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拼命逃跑,有人拿起刀抵抗。 抵抗的人死了,逃跑的人被追上砍了,求饶的人… 也死了。 不到半个时辰,两千多人全部倒在了草原上。 尸体从南边铺到北边,从东边铺到西边,血水在草地上汇成小溪,在低洼处积成小小的血泊。 赵老根带着骑兵清点完数目,跑过来汇报。 “殿下,两千三百多人,一个都没跑掉。” 李默点了点头,从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几口水。 水囊里的水已经不多了,晃了晃,能听到剩余的水在皮囊里晃荡的声响。 “继续往北。” 赵老根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队伍继续往北走。 又走了两天,追上了第二波残兵。 这一波比上一波多,有四千多人,其中还有不少骑兵,马也好一些,跑得比上一波快。 他们在一条小河边扎了营,正在生火做饭,炊烟从营地各处冒起来,歪歪扭扭的,在晨风中散开。 赵老根趴在土坡上,看着下面那个营地,手按在刀柄上。 “殿下,这一波不好打,他们有骑兵,还有组织,不像是溃兵,倒像是有人在收拢他们。” 李默趴在赵老根旁边,看着那个营地。 营地里帐篷不多,但排列整齐,外围有栅栏,有人在营地边缘放哨,手里拿着弓,箭壶挂在腰间,警惕地看着四周。 “有将领在收拢溃兵,应该是王庭派来的人,想把溃兵收拢起来,重新组织防线。”李默说道。 赵老根的脸色变了一下。 突厥王庭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们在收拢溃兵,组织防线,准备在更北边跟李默决战。 “殿下,怎么办?打不打?” 李默从背上拔出大刀,插在脚边的土里。 “打。” 他从土坡上冲了下去。 黑马四蹄翻飞,马蹄踏在嫩绿的草地上,带起一团团泥土和草屑。 营地里的人终于看到了他,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 营门还没关上,李默已经冲了进去。 左手锤砸在营门旁边的栅栏上,碗口粗的木桩断裂,栅栏塌了一大片。 右手刀砍在营门旁边的哨兵身上,哨兵的身体飞出去,砸在身后的帐篷上,帐篷塌了,毡布垮下来罩在下面的人身上。 李默在营地里左冲右突,锤起锤落,刀起刀落,每一击都带走一条命,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 赵老根带着骑兵从土坡上冲下来,从营门和栅栏塌了的地方涌进去。 一千五百骑兵对四千多溃兵,战力碾压。 溃兵们虽然有人在收拢,但毕竟是溃兵,士气低落,装备不整,组织松散。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营地里没有活人了。 帐篷被推倒,栅栏被拆散,堆在一起浇上马油点了一把火。 牛羊被赶到一起,战马被挑选出来,俘虏… 没有俘虏。 赵老根从营地里走出来,浑身上下都是血,脸上的表情有些麻木。 “殿下,清点完了,杀了四千三百多人,牛羊六千多头,战马八百多匹。” 李默点了点头。 “继续往北。” 赵老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殿下,咱们已经往北追了快一千里了,骑兵累,马也累,干粮快吃完了,水也不多了,再往北,补给就跟不上了。” 李默从怀里掏出那张舆图,展开来。 舆图上标注着突厥王庭的位置,在更北边,离这里还有五百多里。 “前面一百五十里,有一个大部落,人口上万,牛羊无数,打下那个部落,补给就有了。” 赵老根看着舆图上那个画了红圈的位置,咽了口唾沫,嘴里发苦,像是含了一口黄连。 “殿下,那个部落少说也有两三千骑兵,加上青壮年,能打仗的至少四五千人,咱们只有一千五百骑兵,打得过吗?” 李默把舆图卷好,塞进怀里。 “能...” 赵老根看着殿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末将去安排...” 他转身走了。 李默一个人骑着马,站在营地门口,看着北方。 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气息,冷冽、干燥、无边无际。 北方的天际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黑压压一片,像是云,又像是烟。 那是突厥王庭的方向,是突厥人的心脏,是草原上最大的部落聚集地。 他策马朝北走去。 黑马的蹄子踩在嫩绿的草地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三月二十二。 队伍在一道小河边上扎了营。 河水清澈见底,河面上映着蓝天白云。 士兵们在河边饮马,打水,洗脸,洗身上的血迹。 有人把衣裳脱了,光着膀子站在河里,用手捧水往身上浇,冷得龇牙咧嘴,但洗完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赵老根蹲在河边,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搓了搓,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洗下来一层黑红色的污渍。 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站起来走到李默身边。 “殿下,斥候回报,前面一百五十里那个部落,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大,帐篷两千多顶,人口至少两万,骑兵三四千,青壮年上万,牛羊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 李默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刺骨,但比草原上的风暖和多了。 “不打了。” 赵老根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下,您说什么?” “不打了,绕过去。” “绕过去?绕到哪儿去?” 李默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指向北方。 “突厥王庭。” 第162章 赶路,杀人... 草原上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气,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三月二十三,天还没亮,营地就已经在动了。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在收拾毡毯,有的在给马喂料,有的在往水囊里灌水。 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赵老根蹲在河边,把最后一批水囊灌满,系在驮马的背上。 他的手在水里泡得太久,指节发白,皱巴巴的,像泡发了的饼子。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腿上蹭干,朝营地中央看了一眼。 殿下已经起来了。 李默骑在黑马上,背着大刀,双锤挂在马鞍两侧,在营地里慢慢走了一圈。 黑马的四蹄踩在湿软的草地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马蹄印深深地陷进泥土里,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湿气。 赵老根扛起大旗,旗杆在肩上压了一下,旗面在晨风中缓缓展开,旗角扫过他的脸,凉丝丝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朝营地。 “全军集合!”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士兵们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甲叶碰撞的声音在晨光中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寂静。 一千五百名骑兵,人马肃立,刀枪如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不打响鼻了,像是知道今天要赶很远的路。 李默策马走到队伍最前面,黑马站在土坡上,面向北方。 太阳刚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探出半个脑袋,晨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身上的血迹已经被风吹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 “出发...” 一夹马腹,黑马冲了出去。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汇成一片闷雷,在绿色的草原上滚动。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嫩绿的草海上蜿蜒向北。 三月二十三,傍晚。 队伍在一道干涸的河床边扎了营。 河床很宽,但已经没有水了,只剩下一道深深的沟壑从东边延伸到西边,沟底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赵老根蹲在河床边,用树枝拨了拨沟底的泥土,干了,硬了,挖不动。 “殿下,这条河干了至少好几个月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李默身边。 李默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铺着那张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这条河的位置,但舆图是去年画的,那时候这条河还有水,现在没了。 草原上的河流就是这样,说干就干,说改道就改道。 “水源在哪儿?”李默看着舆图。 赵老根凑过来,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 “往北八十里,有一条小河,还没干,水不多,但够咱们用,再往北两百里,有一条大河,是突厥王庭附近最大的水源,那边水草丰美,部落也多。” 李默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点在那条大河的位置上。 “明天到这条河。” 赵老根看了看舆图上标注的距离,两百多里,骑兵跑一天能到,但马会累。 他看了看李默,殿下已经把舆图卷起来塞进怀里了。 “去安排吧!”李默说。 赵老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三月二十四,傍晚。 队伍到了那条大河边上。 河水很宽,河面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波光粼粼的,像一条流动的绸缎。 对岸的草原更加平坦,更加开阔,嫩绿色的草浪在风中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和橘红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 士兵们在河边饮马、打水、洗脸。 有人在河里洗身上的血迹,洗下来的血水顺着河水往下游漂,把河面染出一片淡淡的红色,很快就消散了。 赵老根蹲在河边,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洗完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李默身边。 “殿下,斥候回来了。” 李默正站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对岸的草原。 赵老根继续说道:“往北三百里,就是突厥王庭,那地方大得很,帐篷上万顶,人口少说十几万,骑兵好几万,牛羊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 “还有,王庭附近聚集了不少溃兵,都是从南边逃回去的,少说也有两三万人,加上王庭原有的兵力,阿史那叠罗施手里至少还有五六万人。” 李默没有说话,看着对岸的草原。 夕阳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金红色,风吹过来,草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 “明天一早,渡河。” 赵老根愣了一下。 “殿下,不等步兵了,步兵还在后面好几百里,渡河过去,万一打起来,补给跟不上,后援也跟不上……” “不等...” 李默从石头上跳下来,黑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在暮色中凝成白雾。 赵老根看着殿下那双在暮色中依然很亮的眼睛,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末将去安排...” 三月二十五,清晨。 大军开始渡河。 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河水没过马腹,马在水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跟水流较劲。 骑兵们骑在马背上,牵着备用马匹的缰绳,一队接一队地涉水过河。 步兵们把兵器举过头顶,排成几列长队,手拉着手,一步一步地往对岸走。 水很凉,凉得刺骨,有人在水里打了个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李默骑着黑马走在最前面。 黑马在河水中稳步前进,四蹄踩在河底的鹅卵石上,滑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它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水珠四溅,在晨光中闪着光。 渡河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队伍在对岸重新集结,清点人数,检查装备。 赵老根跑过来。 “殿下,人齐了,马也齐了,东西没掉,就是有几个人的干粮湿了。” 李默点了点头。 “继续往北...” 三月二十六,晴。 队伍在草原上走了一整天。 北方的天际线上,时不时能看到一小股一小股的烟尘,那是突厥斥候在远处窥探。 他们远远地看到李默的队伍,掉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老根想派人去追,被李默拦住了。 “让他们回去报信。” 赵老根看着那些远去的烟尘,明白了殿下的意思。 殿下就是要让突厥人知道,他来了。 一个人,带着一千五百骑兵,从长城一路往北,打到了突厥王庭的门口。 让他回去报信,让王庭里的人知道,让阿史那叠罗施知道。 让他慌,让他怕,让他睡不好觉。 三月二十七,傍晚。 队伍在一道土坡后面扎了营。 土坡不高,但很陡,坡顶能看很远。 李默站在坡顶,面朝北方。 北方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那不是云,不是烟尘,是帐篷。 上万个帐篷,从东边的地平线铺到西边的地平线。 那是突厥王庭。 赵老根爬上来,站在李默身后,看着北方那片黑压压的影子,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那就是突厥王庭?” “嗯...” 赵老根咽了口唾沫,嘴里发苦,像是含了一口黄莲。 他跟了殿下这么久,见过殿下一个人冲进五千人的大营,见过殿下一个人从一万人的军阵中杀穿,见过殿下一个人追着上万溃兵跑了上百里。 但这一次,对面不是几千人,不是几万人,是十几万人。 帐篷上万顶,人口十几万,骑兵好几万。 他看了看殿下。 月光照在殿下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殿下,明天怎么打...”赵老根问。 李默从背上拔出大刀,插在脚边的土里。 “先扫外围,再打王庭。” 赵老根琢磨了一下殿下的话。 先扫外围,就是把王庭周围的那些小部落先打掉。 断了王庭的粮草,断了王庭的补给,断了王庭的外援。 然后围起来,慢慢地打。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末将去安排...” 三月二十八,清晨。 队伍绕过突厥王庭,往东边走了五十里,找到了第一个外围部落。 帐篷不多,百十来顶,人口七八百,骑兵不到两百。 部落坐落在一条小河边上,河水清澈见底,河面上映着蓝天白云。 有人在河边饮马,有人在帐篷外面生火做饭,几个孩子在帐篷之间追着玩,笑声清脆。 李默趴在土坡上,看着下面那个部落。 “杀...” 他从土坡上冲了下去。 黑马四蹄翻飞,马蹄踏在嫩绿的草地上,带起一团团泥土和草屑。 部落里的人终于看到了他。 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默已经冲进了营地。 左手锤砸在左边一顶帐篷上,帐篷塌了,毡布垮下来罩在下面的人身上。 右手刀砍在右边一个冲出来的突厥男人身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赵老根带着骑兵从土坡上冲下来,从营门和栅栏塌了的地方涌进去。 战斗进行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营地里没有活人了。 帐篷被推倒,毡布被扯烂,木架被拆散,堆在一起浇上马油点了一把火。 牛羊被赶到一起,战马被挑选出来。 李默站在营地中央,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了,咬一口掉渣,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赵老根跑过来。 “殿下,牛羊三千多头,战马两百多匹,金银器物半车。” “走...” 队伍继续往北。 第163章 两面夹击... 三月二十九,晴。 打掉了第二个外围部落。 这个部落比昨天那个大一些,帐篷两百多顶,人口一千多,骑兵三四百。 李默带着骑兵从侧后方冲进去。 跟昨天一样的打法,先杀马,再杀人,不给对方任何集结的机会。 战斗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营地里没有活人了。 牛羊被赶到一起,战马被挑选出来,帐篷被推倒,毡布被扯烂,木架被拆散,堆在一起浇上马油点了一把火。 赵老根清点完数目,跑过来汇报。 “殿下,牛羊五千多头,战马四百多匹。” “继续往北。” 三月三十,阴。 打掉了第三个外围部落。 这个部落更大,帐篷三百多顶,人口两千多,骑兵六七百。 部落建在一座小山坡上,三面都是缓坡,易守难攻。 部落周围有放哨的骑兵,七八个人一队,在营地外围游弋,骑着马,带着弓,穿着皮甲,看着挺精悍的。 李默趴在土坡上,看着那座山坡上的部落。 “殿下,这一仗不好打,他们有哨兵,有地形优势,咱们从下面往上冲,吃亏。”赵老根趴在李默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李默没有回答,从背上拔出大刀,插在脚边的土里。 “分兵...” 赵老根愣了一下。 “殿下,怎么分?” “你带五百人,从东边绕过去,等我的信号,我带一千人,从正面冲。” 赵老根琢磨了一下,明白了殿下的意思。 殿下从正面冲,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和兵力。 他从东边绕过去,趁对方正面吃紧的时候从侧后方杀进去。 两面夹击。 “末将明白了。” 赵老根带着五百人,沿着土坡的背面往东边绕了过去。 马蹄用布包了,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人的嘴也用布封了,没有人说话。 五百人的队伍,像一条无声的蛇,在夜色中悄然移动。 李默趴在土坡上,等着。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大概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 东边的方向,没有动静。 但李默知道赵老根已经到了。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杀...” 他从土坡上冲了下去。 一千名骑兵跟在他后面。 马蹄声在夜色中炸开,像闷雷。 山坡上的部落炸了锅。 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此起彼伏。 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穿着铠甲,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手里提着刀,有的空着手。 女人抱着孩子往营地深处跑。 老人从帐篷里爬出来,跪在地上,朝天祈祷。 李默冲进了营地。 左手锤砸在营门旁边的栅栏上,碗口粗的木桩断裂,栅栏塌了一大片。 右手刀砍在营门旁边的哨兵身上,哨兵的身体飞了出去,砸在身后的帐篷上,帐篷塌了。 他骑着黑马在营地里左冲右突,锤起锤落,刀起刀落。 部落里的骑兵开始集结了。 他们的马拴在营地东边,离得近,跑过去就能骑上。 但他们刚跑到拴马的地方,营地东边突然传来了喊杀声。 赵老根带着五百骑兵从东边杀了进来。 两面夹击... 部落里的人终于撑不住了。 有人投降,但李默不接受投降。 有人逃跑,但李默的骑兵比他们快。 有人躲进帐篷里,帐篷被点着了,人从火里跑出来,被守在外面的骑兵一刀砍倒。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营地里没有活人了。 帐篷被烧成了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闻。 牛羊被赶到一起,战马被挑选出来。 赵老根从东边跑过来,靴子上全是泥和血,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 “殿下,牛羊上万头,战马上千匹,金银器物好几车。” 李默从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几口水。 水囊里的水不多了,晃了晃,只能听到水在皮囊底部晃荡的声响。 “王庭那边有动静吗?” 赵老根摇了摇头道:“还没有。” “快了。” 赵老根不知道殿下说的“快了”是什么意思,但他没问。 四月初一,晴。 打掉了第四个外围部落。 这个部落建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没有山可以依,没有河可以靠,就那么在平地上扎了上千顶帐篷,四周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外面挖了浅浅的壕沟。 部落很大,人口五六千,骑兵上千。 李默趴在土坡上,看着下面那个庞大的营地。 “殿下,这个部落比之前打过的都大。”赵老根趴在他旁边。 “嗯。” “怎么打?” 李默从背上拔出大刀,插在脚边的土里。 “从正面打。” 赵老根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 “殿下,从正面打,他们有栅栏,有壕沟,有上千骑兵……” “正面打...” 李默翻身上马,从土坡上冲了下去。 赵老根咬了咬牙,举起大旗在空中挥舞了两下。 “全军出击!”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着李默冲下了土坡。 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在草原上滚动。 部落里的人早就看到了他们,号角声早就响了起来,男人早就从帐篷里冲了出来,骑兵早就骑上了马,在营地门口列好了阵。 他们这次有准备。 但他们不知道,有准备也没用。 李默冲到了营地门口。 突厥骑兵从营门里冲出来,长矛平端,朝李默刺了过来。 李默左手锤横扫,砸在那些长矛的矛杆上,矛杆齐刷刷地折断,断茬像竹签一样参差不齐。 右手刀砍在第一排突厥骑兵的身上,人头飞起来,血喷出来。 黑马冲进了突厥骑兵的阵中。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李默后面,从营门涌了进去。 两军在营地门口展开了激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李默在人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不是往外杀,是往里杀。 他杀穿了突厥骑兵的阵型,杀到了栅栏前面。 左手锤砸在栅栏上,栅栏塌了一大片。 右手刀砍在壕沟边上,壕沟边上的土塌了,把壕沟填了一截。 黑马从塌了的地方跳了过去,冲进了营地深处。 赵老根带着骑兵跟在后面,从栅栏塌了的地方涌进去。 部落里的人终于撑不住了。 有人投降,但李默不接受投降。 有人逃跑,但李默的骑兵比他们快。 战斗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头顶。 营地里没有活人了。 帐篷被烧成了灰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牛羊被赶到一起,战马被挑选出来。 赵老根从营地里走出来,浑身上下都是血,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嘴唇干裂起皮。 “殿下,牛羊两万多头,战马两千多匹,金银器物堆了半车。” 李默站在营地中央,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 干粮已经硬得咬不动了。 他把干粮塞回怀里,从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 水囊已经快见底了,水在皮囊底部晃荡的声音很轻,像虫鸣。 “王庭那边派兵出来了。” 赵老根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李默把水囊挂回马鞍上。 “在哪儿?” “往南走了五十里,在东边那片草原上扎了营。” 赵老根咽了口唾沫。 “多少人?” “至少两万。” 赵老根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掌心的汗把刀柄上的缠绳都浸湿了。 他们只有一千五百骑兵。 对方至少两万。 “殿下,打不打?” 李默从马鞍上摘下那两柄擂鼓瓮金锤,锤头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云纹清晰可见。 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 他翻身上马。 “打。” 第164章 像不像吗? 黄山村的三月,春风终于舍得从渭水上吹过来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翠绿翠绿的,像小米粒一样挤在枝头,看得人心痒痒,总想伸手去揪两粒下来。 鸡窝里的几只母鸡也精神了,不再缩在角落里打盹,而是满院子溜达,时不时扑棱两下翅膀,抖落一冬的懒散。 福宝蹲在兔笼前,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兔二号吃草。 看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扛了百来斤的石头走了一整天山路,累得不行了。 平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翻开书,看了两页,又合上了。 “哥哥,你说这村子还有什么好玩的?”福宝头都没回,声音闷闷的。 平安想了想后说道:“没有。” “鸡也看腻了,兔子也看腻了,木马也骑腻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鸟窝也掏过了,黄山脚下的蚂蚁也数过了,渭水边的石头也翻遍了。”福宝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 “你什么时候数的蚂蚁?”平安愣了一下。 “前天,跟丫丫一起数的,数了三百多只,数着数着就乱了,又从第一只开始数,数了三遍都没数清,烦死了。”福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嘴巴嘟得能挂油瓶。 平安看着她那副蔫了吧唧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 “要不,你看看书,娘说多读书能变聪明。” “福宝已经够聪明了,不需要再聪明了。”福宝头都没抬。 平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又觉得妹妹说得好像也没错。 她就是那种不需要多聪明也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人了。 福宝从兔笼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哥哥,我们去长安吧!” 平安手里的书差点掉了。 “什么...” “去长安,找太子哥哥玩,在村子里待着好无聊,好闷,福宝都快闷坏了。”福宝跑到平安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扒着他的膝盖,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一丝狡黠的光。 平安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就知道,这事儿八成是拦不住了。 但他还是得拦... “不行,娘不会同意的。” “那就不要让娘知道嘛,我们偷偷去,早上去,晚上回,娘不会发现的。”福宝说得理直气壮。 平安深吸一口气。 “妹妹,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天黑了才回来,娘拿着棍子在村口等了大半天。” “那次是意外,这次不会了,福宝保证。”福宝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一本正经的。 “你上次也保证了。” “这次是真的保证。” 平安放下书,看着妹妹那张认真的小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要去长安,太子哥哥在宫里,你见不到的,就算到了长安,你也进不了宫。” “那就在宫门口等嘛,让人进去通报一声,就说福宝来了,太子哥哥就会出来的。”福宝眨巴着眼睛。 平安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他还是不想去。 爹爹走之前说了,家里交给他了,他得看着妹妹,不能让她闯祸。 “哥哥,你就陪福宝去嘛,福宝一个人去,你也不放心对不对,你陪着福宝去,还能看着福宝,不让福宝闯祸。”福宝摇着他的膝盖,摇得他整个人都在晃。 平安被她摇得头晕,想说话,但嘴一张就被摇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好…好…别摇了…去…” 福宝立刻松了手,站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哥哥最好了!福宝去叫丽质姐姐!” 她转身就往屋里跑。 “丽质姐姐,丽质姐姐!我们去长安!”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着妹妹欢天喜地跑进里屋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爹爹,不是孩儿不听话,是妹妹太会说了。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开始收拾东西。 两张饼,一小包肉干,三文钱。 他把东西装进一个小布袋里,系在腰带上。 又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两把木剑,一把挂在自己腰上,一把递给福宝。 “带上这个...” 福宝接过木剑,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腰带里,剑鞘露在外面,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威风得很。 李丽质从里屋跑出来,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脚上蹬着绣花鞋,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在黄山村住了快两个月了,从冬天住到春天,从雪花住到花开,整个人都野了不少。 以前在宫里走路都是小碎步,现在跑起来比狗还快,裙子撩得老高。 “福宝!我们怎么去长安,走路吗?好远的!”她跑到福宝面前,气喘吁吁的。 “骑马去,爹爹的马厩里有马,小马,不高,福宝能骑。”福宝拉着她的手,往院子外面跑。 平安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兴高采烈的小丫头,又叹了口气。 今天叹的气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李默的马厩在院子外面,靠着围墙搭了一个棚子,里面拴着三匹马。 一匹是李默的黑马,跟着李默出征了,马厩里空着。 一匹是柳含烟平时骑的枣红马,温顺得很,不高不矮,福宝爬了几次才爬上去,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抓着缰绳,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出征的大将军。 一匹是拉车用的老黄马,年纪大了,走得不快,但稳当。 平安不会骑马,跟李丽质一起骑老黄马。 福宝骑枣红马。 三个孩子,两匹马,从村口出发,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 福宝骑在枣红马上,腰板挺得笔直,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的木剑,风吹过来,把她的两个小揪揪吹得往后飘。 “哥哥,福宝像不像大将军?”她回过头,朝平安喊。 平安骑在老黄马上,老黄马走得很慢,一步一晃,他被晃得头晕。 “不像...” “像不像嘛!”福宝提高了音量。 “像...像...”平安不想跟她争。 李丽质坐在平安前面,两只手抓着马鬃,笑得咯咯响。 第165章 你知不知道本公子是谁 “福宝,你慢点,等等我们。” 福宝放慢了速度,两匹马并排走在官道上。 路边的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的,像给大地铺了一层绿毯。 远处的黄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山上的树木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发着光。 从黄山村到长安,三十里路。 骑马走,快的话一个时辰,慢的话一个半时辰。 福宝骑得快,枣红马跑起来带风,她趴在马背上,两只手搂着马脖子,脸贴着马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平安在后面喊她慢点,她嘴上应着“知道了”,脚下却不停,越跑越快,把老黄马甩出去老远。 跑到一个岔路口,福宝停下来,等平安和李丽质追上来。 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福宝不认识。 “哥哥,这上面写的什么?” 平安策马走过来,看了看石碑。 “长安,二十里。” “二十里,那很快就能到了,福宝还没骑够呢!”福宝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妹妹,到了长安不要乱跑,跟着我,不许打架,不许惹事。”平安认真地看着她。 福宝点了点头,点得飞快,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平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两匹马继续往前走。 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巍峨,垛口连绵,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大开,进进出出的人流像一条长龙,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骑马的,有步行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那个那个...福宝想要那个...”福宝指着路边一个吹糖人的叫道。 平安从布袋里掏出一文钱,递给吹糖人的老头。 老头接过钱,用竹签挑了一团糖稀,吹了两下,捏了几下,一只小兔子就出来了,活灵活现的,连耳朵上的绒毛都捏出来了。 福宝接过糖兔子,举到眼前看了又看,舍不得吃。 “哥哥,你看,它像不像灰团?” 平安看了一眼,灰团是灰色的,这糖兔子是黄色的,哪里像了? “像...”他说。 福宝高兴了,把糖兔子举在手里,骑着马继续往前走。 朱雀大街很宽,宽得能并排走好几辆马车。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肆茶楼绸缎庄,珠宝当铺药材行,应有尽有。 街上行人如织,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粗布的百姓,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有坐着轿子的文臣。 小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驴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平安骑在老黄马上,一只手拉着缰绳,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木剑。 就在这时... 前面传来了一阵喧哗。 不是小贩吆喝的那种喧哗,是有人在吵架。 声音很大,很尖,像是女人的哭喊,夹杂着男人的呵斥。 福宝的耳朵尖,第一个听到了。 她勒住马,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然后策马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妹妹!别去!”平安在后面喊。 福宝已经跑远了。 平安咬了咬牙,催着老黄马跟上去。 朱雀大街东边的一条巷口,围了一圈人。 福宝挤进人群,看到巷口的地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在哭,哭得很伤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有泪痕,嘴角有血丝,嘴角破了,是被人打的。 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腰上系着白玉带,头戴幞头,面白无须,看起来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但这会儿他的脸上一点富贵的样都没有,满脸横肉扭曲着,嘴角挂着一丝狞笑,眼睛里全是不耐烦。 他身后站着两个家丁,膀大腰圆,叉着腰,一脸凶相。 “哭什么哭,你男人欠了本公子的钱,拿你抵债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哭也没用,走吧!跟本公子回府。”他弯下腰,伸手去抓那个妇人的胳膊。 妇人往后缩,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 “求求你,再宽限几天,等我家相公回来,一定把钱还上,求求你了。” “宽限...宽限了多久了,三个月了,本公子宽限了你三个月,你还了没有,没有!今天你要么还钱,要么跟本公子走,选一样。”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妇人低着头,浑身发抖,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福宝看着这一幕,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不懂什么欠钱不欠钱,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在欺负人,欺负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小孩。 她娘说过,欺负人的都是坏人,坏人就要被打。 她从枣红马上跳下来,拨开人群,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仰着脸看着他。 男人正要去抓那个妇人,手伸到一半,被一个小丫头挡住了。 他低头一看,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脚上蹬着虎头鞋,腰间别着一把木剑,仰着脸看他。 “哪来的小丫头,走开,别挡本公子的路。”他伸手去推福宝。 手还没碰到福宝的肩膀,福宝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啊啊啊啊……”他的嘴张开,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福宝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他的手腕上,骨节咯咯作响,像要碎了一样。 “你…你放手!你知不知道本公子是谁!”男人的声音都变了,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是谁?”福宝歪着脑袋看着他。 “本公子是…是…你先放手!”男人疼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身后那两个家丁冲上来,想要拉开福宝。 第166章 ...看不住妹妹 但他们刚靠近,福宝一甩手,把那个男人连人带胳膊甩了出去。 男人飞出去一丈多远,砸在巷口的墙上,又从墙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捂着被捏得发紫的手腕,脸上分不清是疼还是怕。 “公子!公子!”两个家丁跑过去,一左一右扶起他。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福宝,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你敢打本公子?你知不知道本公子是谁,本公子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你敢打朝廷命官的家人,你…你等着!”他指着福宝,手指在发抖。 福宝歪着脑袋看着他,一点也不怕。 “你欺负人,就该打。” “你…你等着!我去找人!”男人带着两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 跑了十几步,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头都不敢回。 平安这时候才挤进人群,跑到福宝面前。 “妹妹,你没事吧?” “没事,那个坏人被福宝打跑了。”福宝拍了拍手,好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平安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妇人,又看了看福宝,叹了口气。 “妹妹,你答应过我不打架的。” “福宝没打架,福宝是打坏人,打坏人不是打架。”福宝理直气壮。 平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丽质从人群后面跑上来,拉着福宝的手。 “福宝你好厉害,那个人被你打跑了!” “那当然,福宝最厉害了!”福宝挺了挺胸,腰间的木剑晃了两下。 妇人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孩子,朝福宝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小恩人,多谢小恩人,你们快走吧,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怕,他打不过福宝。”福宝摆了摆手。 “不是怕他打不过你,是他会叫人来,他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家里有权有势,你们惹不起的,快走吧!从后巷绕出去,别走大路。”妇人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平安想了想,觉得妇人说得对。 虽然福宝能打,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是来找太子哥哥玩的,不是来打架的。 “妹妹,我们走吧。” “不走,福宝还没见到太子哥哥呢!” “我们可以从后巷绕到宫门口。”平安拉着她的手,往后巷走。 福宝不情不愿地跟着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妇人喊道:“婶婶,那个坏人要是再来找你,你就说福宝会回来打他的!” 妇人含着泪点了点头。 三个孩子拐进后巷,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街穿出来。 刚走到巷口,前面又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 平安探出头一看,脸色变了。 刚才那个男人带着一队金吾卫士兵从街那头跑过来了。 他跑在最前面,指着这边。 “就是她!就是那个穿黄衣裳的小丫头,她打本公子!你们把她抓起来!” 金吾卫领队的校尉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孙,叫孙大勇,是金吾卫的一个队正,负责朱雀大街这一片的治安。 他听到有人当街打人,还是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打了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他不太信,但公子报了官,他不能不来。 孙大勇带着十几个金吾卫士兵跑到巷口,看到三个孩子。 两个小丫头,一个男孩。 穿黄衣裳的小丫头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一点也不怕。 他蹲下来,看着福宝。 “小丫头,你打人了?” “他欺负人,他打了一个婶婶,还欺负一个小孩,福宝就把他扔出去了。”福宝说得理直气壮。 孙大勇转头看了看那个捂着手腕的公子,又看了看这个小丫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但面上不能表现出来。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你打了他,按律要抓你回去问话的。” “抓就抓,福宝不怕。”福宝把下巴一抬。 孙大勇看着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模样,心里想笑,但忍住了。 他正要说话,旁边那个穿粉红色小袄的小丫头忽然站了出来。 “孙校尉,你认识我吗?” 孙大勇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这个小丫头。 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脚上蹬着绣花鞋,白白净净的,像瓷娃娃一样。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末将…末将眼拙,认不出来。” “我叫李丽质,我母后是长孙皇后,我父皇是皇帝。”李丽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孙大勇的瞳孔猛地收缩。 长乐公主! 他在宫里当差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一次,但那时候公主还小,他记不太清楚。 现在听公主自报家门,再看那张小脸,跟皇后娘娘有几分相似。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身后的金吾卫士兵也跟着跪了下来。 那个捂着手腕的公子愣住了,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从紫变黑,像一块被人拧来拧去的抹布。 长乐公主… 那个穿黄衣裳的小丫头叫她什么来着? 丽质姐姐? 那这个小丫头是谁?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但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这是赵王殿下的女儿,福宝郡主。”孙大勇跪在地上,补充了一句。 那个公子的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来。 “郡…郡主…末…下官…不…草民…”他已经语无伦次了,不知道该怎么自称,说什么都是错。 福宝低头看着他,歪着脑袋。 “你还叫人来抓福宝吗?” “不…不敢…草民不敢…” “你还欺负那个婶婶吗?” “不敢了不敢了,草民再也不敢了。” “那你还欠她们家的钱吗?” “不欠了不欠了,草民免了,全免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福宝满意了,点了点头。 “那你走吧,以后不许欺负人了。” “是是是…草民告退…草民告退…”他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扶着墙走了几步,又摔了一跤,两个家丁连忙上来扶他,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比兔子还快。 孙大勇还跪在地上。 “公主殿下,郡主殿下,末将护送你们去皇宫。” “不用了,你起来吧!我们自己去。”李丽质摆了摆手。 孙大勇站起来,但还是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万一公主和郡主再遇到什么事,他好有个照应。 不然他头顶上的脑袋就不保了。 平安走在最后面,一只手按着木剑,一只手扶着腰间的布袋。 他看了看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福宝和李丽质,又看了看身后远远跟着的金吾卫士兵,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天叹的气,比过去一年都多。 爹爹,您什么时候回来? 孩儿一个人真的看不住妹妹。 第167章 落汤鸡 贞观元年三月的长安城,春风吹得宫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朱雀大街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宫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高大的城墙,朱漆的宫门,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把三个孩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孙大勇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既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他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手心里全是汗,在刀柄上蹭了又蹭。 他身后那十几个金吾卫士兵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太大,惊着了前面那两位小祖宗。 长乐公主,福宝郡主。 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这两位后面还跟着一个赵王世子。 孙大勇的脑子里闪过赵王李元霸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后背一阵发凉。 “孙校尉,你回去吧,不用送了。”李丽质回过头,朝他摆了摆手,语气跟个小大人似的,说完还整了整衣领。 “公主殿下,末将……”孙大勇擦了擦额头的汗。 “本宫说了不用就不用,你回去忙你的吧!朱雀大街那边没人巡逻,万一再有人闹事,你负责?”李丽质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就算是个小孩子,也知道怎么使唤人了。 孙大勇不敢再跟了,站住脚,抱拳行礼。 “末将遵命,公主殿下、郡主殿下、世子殿下,末将告退。” 他带着那十几个金吾卫士兵,转身跑了。 跑得比来时还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 平安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福宝拉着李丽质的手,两个小丫头蹦蹦跳跳地往宫门口走。 宫门高大巍峨,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每一颗都有碗口那么大,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门前站着两排金甲侍卫,手持长戟,腰佩长刀,威风凛凛。 他们早就看到了这三个孩子。 走在最前面那个穿粉红色小袄的小丫头,他们认识,长乐公主,陛下的掌上明珠,三天两头往宫外跑,拦都拦不住。 后面那个穿鹅黄色小袄的小丫头,他们也认识,福宝郡主,赵王的女儿。 上次在宫里把一个朝廷命官扔到了树上,砸得人家好几天没上朝。 至于那个穿深蓝色袍子和腰上挂着两把木剑的小男孩,赵王世子,平安小王爷,比前两位安静多了,但从不多言多语,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领头的侍卫叫赵虎,是千牛卫中郎将,四十来岁,黑脸膛,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走上前,单膝跪下。 “末将参见公主殿下,参见郡主殿下,参见世子殿下。” 李丽质摆了摆手。 “起来吧,赵将军,本宫要进宫找母后,太子哥哥在不在?” 赵虎站起来,垂手而立。 “回公主殿下,太子殿下今日在武德殿跟太傅读书,越王殿下也在,要不要末将派人去通传一声?” “不用,本宫自己去找他们。”李丽质拉着福宝的手,大步往宫里走。 平安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两只手背在身后,腰上的木剑叮叮当当地响。 赵虎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过身,朝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 “去,禀报皇后娘娘,就说公主殿下和郡主殿下还有世子殿下进宫了。” “是!”一个侍卫转身跑了。 赵虎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再去个人,去武德殿告诉太子殿下,就说长乐公主来了,让太子殿下有个准备,别一会儿见了面又吵起来。” “是...”另一个侍卫也跑了。 宫里他待久了,知道这些小主子们凑在一起,不看着点,能把殿顶掀了。 尤其是那位福宝郡主。 上次她把越王连人带马扔出去一丈多远的事,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 太极宫的后宫,比前朝安静了许多。 宫女们端着茶水和点心,在回廊之间穿梭,脚步轻盈得像猫,连裙摆都不怎么摆动。 太监们垂手站在各个殿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跟泥塑的一样。 三月的御花园里,桃花开了。 粉红色的花瓣铺了一地,风一吹,纷纷扬扬的,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 福宝看着那些花瓣,眼睛亮了。 “丽质姐姐,好多花!好漂亮!” “那当然,御花园的花是长安城最好看的,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没开呢,这次正好赶上花期。” 李丽质拉着福宝的手,在桃花树下转了一圈。 花瓣落在她们头上、肩上,像是给她们戴了一顶粉红色的帽子。 平安跟在后面,伸手接了一片花瓣,看了看,又放开了,花瓣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落在了池塘的水面上。 池塘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过来,张嘴把花瓣吞了进去,又吐了出来。 大概是不好吃。 “丽质姐姐,上次你说御花园的鱼比灰团还大,福宝来看了,果然大,比灰团大好多。”福宝趴在池塘边的栏杆上,往下看。 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金色的、红色的、红白相间的,尾巴一甩一甩的。 有一条特别大的,少说也有二尺来长,从水底慢慢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等吃的。 “那当然,这条是最大的,养了好多年了,父皇说这条鱼比我还大一岁,它七岁了。”李丽质从旁边的石台上拿起一把鱼食,抓了一小把,撒进水里。 鱼食一落水,锦鲤们立刻炸了锅,大的小的全涌过来,挤在一起抢食,水花四溅。 福宝趴在栏杆上,看得入迷。 福宝小手伸进水里,想摸一下那条最大的锦鲤。 手还没碰到水面,那条鱼尾巴一甩,游走了,带起的水花溅了福宝一脸。 “噗...”福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哈哈哈...福宝你像只落汤鸡。”李丽质笑得弯了腰。 “你才是落汤鸡!”福宝弯腰捧了一捧水,朝李丽质泼了过去。 李丽质躲闪不及,被泼了一脸,粉红色的小袄湿了一大片,两个小揪揪歪了,一缕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福宝,你泼我!”李丽质也弯腰捧水,朝福宝泼过来。 两个小丫头在池塘边你泼我我泼你,笑得前仰后合。 水花四溅,把旁边的石板路都打湿了,几条锦鲤被吓得躲到了池塘最深处,再也不敢浮上来。 平安站在远处,看着两个疯丫头,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几步,怕被水泼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袍子,干干净净的,没有水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丽质!福宝!” 第168章 我们在喂鱼 李承乾从回廊那头跑过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头上戴着金冠,腰上系着白玉带,跑得气喘吁吁的,金冠歪了,歪在一边,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他身后跟着李泰,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跑得没李承乾快,落后了好几步,但也在拼命跑,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李承乾跑到池塘边,看到两个小丫头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上挂着水珠,衣服上全是水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两个这是在干什么,洗澡?” “我们在喂鱼...”福宝理直气壮,脸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袖子还在往下淌水。 “喂鱼,喂鱼能把衣服喂成这样?”李承乾指了指她湿透的袖子和歪了的小揪揪。 “鱼太调皮了,溅了福宝一脸水,福宝就泼回去。”福宝说得好像她是在跟一条鱼打架,而且打赢了。 李泰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把食盒放在石台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枣泥酥,整整齐齐地码了两层,还有几块桂花糕,是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 “福宝,你…你吃…”他话都说不利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紧张的,眼睛不敢看福宝,盯着地上的石板,好像在数石板的缝有几条。 福宝看到枣泥酥,眼睛一下就亮了,像点了灯。 “四哥哥,你给福宝带的吗?” “嗯...”李泰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四哥哥你真好!比大哥好多了,大哥从来没给福宝带过吃的。”福宝从食盒里拿了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着。 李承乾在旁边脸都黑了。 “福宝,你这么说大哥可就伤心了,上次大哥不是给你带了一盒蜜饯吗?” “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福宝早忘了。”福宝又咬了一口枣泥酥,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着。 李承乾的脸更黑了。 平安从后面走上来,朝李承乾和李泰拱了拱手。 “大哥,四哥。” 李承乾看着平安,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他腰上那两把木剑上,嘴角弯了一下。 “平安,你这木剑还在呢?” “在,爹爹做的,要一直带着。”平安伸手摸了摸左边那把木剑,剑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木纹,但剑鞘被他擦得锃亮。 李承乾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带着吧,以后上阵杀敌,用真刀真剑,不用木头的了。” “爹爹说了,先用木头的练手,等长大了再用真的,爹爹还说了,兵器是杀人的,不是玩的,要把基本功练好了才能拿真的。”平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李承乾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比他小四岁,但说话做事,比他沉稳多了。 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跟李泰争父皇赏赐的糖人呢。 福宝吃了一块枣泥酥,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着:“四哥哥,你下次多做点桂花糕,枣泥酥太甜了,福宝牙疼。” 李泰的脸更红了,从脸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朵尖。 “好...好...下次多做桂花糕。”他的声音还是很小,但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确实在弯。 李丽质也拿了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四哥哥,你这次的枣泥酥比上次的好吃。” 李泰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只手在袖子里绞来绞去,绞得指节都白了。 福宝又吃了一块枣泥酥,拍了拍手上的渣,跑到池塘边,又开始看鱼。 那条最大的锦鲤从水底慢慢浮上来,尾巴一甩一甩的,在她面前游来游去,好像在说“你泼我啊,你泼不到”。 福宝看着那条鱼,手又伸进了水里。 这次她没泼水,是想摸一下那条鱼。 手刚碰到水面,那条鱼尾巴一甩,又跑了。 这次没溅她一脸水,但它跑得很快,尾巴在水面上划了一道弧,把水面上漂着的桃花瓣都打散了。 “跑什么跑,福宝又不吃你。”福宝嘟着嘴,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李丽质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福宝,我们去看那只大花瓶吧!上次那只画了好多蝴蝶的,你忘了,数蝴蝶数到眼睛都花了那次。” 福宝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只大花瓶好大好大,比她人还高,上面画了好多好多蝴蝶,数了半天没数清。 “走,去看大花瓶。”福宝拉着李丽质的手,往立政殿的方向跑。 李承乾和李泰跟在后面。 平安走在最后面,两只手背在身后,腰上的木剑叮叮当当地响。 路过一处回廊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老鼠!” 一个宫女从回廊那头跑过来,脸色煞白,跑得太急,差点撞上福宝。 “有老鼠!有老鼠!”她指着回廊拐角处,手都在抖。 福宝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老鼠在哪儿?” “在…在那边,墙角,好大一只。”宫女指着拐角处,腿都在发抖。 福宝放开李丽质的手,朝拐角处跑了过去。 “妹妹!别去!”平安在后面喊。 福宝已经跑过去了。 拐角处的墙角,果然有一只老鼠,灰黑色的,大概有拳头那么大,蹲在墙角,胡须一翘一翘的,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它看到一个小丫头朝它跑过来,转身就跑。 但它跑得不快,大概是吃得太胖了,跑了几步就被福宝追上了。 福宝弯腰一伸手,抓住了老鼠的尾巴。 老鼠被她倒提起来,吱吱叫着,四只爪子在空中乱抓,尾巴在她手里甩来甩去,但怎么也挣不脱。 “福宝抓住它了!”她把老鼠举高,给李丽质看。 李丽质看到那只倒吊着的老鼠,脸都白了。 “福…福宝…你…你放下它…” “为什么呀?它又不可怕。”福宝晃了晃老鼠,老鼠吱吱叫得更响了。 李承乾的脸也白了。 他不是怕老鼠,是怕福宝把老鼠扔到他身上。 以他对福宝的了解,这种事她干得出来。 李泰的脸更白,白得像纸,嘴唇都发青了,往后退了几步,躲在李承乾身后。 平安站在最后面,看着妹妹手里那只吱吱乱叫的老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妹妹,把老鼠放了,那是脏东西,不能抓。” “它不是脏东西,它是老鼠,老鼠也是活的,也有爹娘,也有孩子。”福宝把老鼠举到眼前,看着它的眼睛。 老鼠在她手里挣扎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不动了,就那么倒吊着,两只小眼睛看着她,胡须一翘一翘的。 “你看,它不跑了,它知道福宝不会伤害它。”福宝把老鼠放低了一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老鼠的背。 李承乾的脸更白了。 那可是老鼠,不是兔子。 “福宝,你…你把它放到外面去,放到御花园外面去,别在宫里放,万一它跑到母后宫里,母后会吓到的。” 福宝想了想,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 “那福宝去把它放到御花园外面去。” 她提着老鼠的尾巴,往御花园外面走。 那只老鼠被她倒提着,一动不动,像是认命了。 李丽质跟在她后面,离了好几步远,又害怕又好奇,想看看福宝怎么把老鼠放走。 李承乾和李泰跟在最后面。 平安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第169章 值得信任 御花园外面有一道宫墙,墙根下有个小洞,大概就是这只老鼠钻进来的地方。 福宝蹲下来,把老鼠放在洞口。 老鼠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大概是被倒吊太久,晕了,爬了两步就停下来了。 福宝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屁股。 “走吧!回家吧!你爹娘该着急了。” 老鼠被她戳了一下,终于醒了,哧溜一下钻进洞里,不见了。 “哥哥,福宝是不是很厉害?连老鼠都听福宝的话。”福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一脸得意。 “厉害厉害...不过下次别抓了,脏。”平安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让她擦手。 福宝接过手帕,擦了擦手,又把手帕塞回平安怀里。 “不脏,福宝的手比老鼠干净多了,你看,没有灰。”她把手伸到平安面前,翻过来翻过去地给他看。 平安看着那双白嫩嫩的小手,又叹了口气。 跟妹妹在一起,他的叹气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感觉用不了多久就要老了... 李承乾站在旁边,看着福宝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丫头,以后可千万不能得罪。 上次她把李泰扔出去了,今天她能把老鼠抓在手里玩,明天说不定能把什么东西抓在手里玩。 她的力气大得不像话,胆子大得不像话,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抓。 不过,她心地不坏,对谁都好,对大哥好,对四哥好,对丽质好,对灰团好,连对一只老鼠都好。 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走吧!去母后宫里,你们衣服都湿了,让宫女给你们换一身。”李承乾转身,朝立政殿的方向走去。 福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鹅黄色的小袄湿了一大片,袖口还在往下滴水,裤腿也湿了,鞋也湿了,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娘会骂福宝的,这衣服是新做的,上次弄破了,娘打了福宝手心,好疼。”福宝嘟着嘴,把右手伸出来看了看。 手心白白的,没有掌印了,但她还记得那个疼,竹片打在手上,啪的一声,手心就红了。 “不怕,你二伯母让人给你换一身新的,你娘不会知道的。”李承乾走在前面,头都没回。 “真的?” “真的,你二伯母最疼你了,她不会跟你娘说的。” 福宝高兴了,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立政殿里,长孙皇后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常服,头发挽成髻,戴了一支白玉簪,脸上带着淡淡的妆,看起来气色不错,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这几天宫里宫外的事太多,她没睡好。 “娘娘,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他们来了。”宫女翠屏从门口走进来,福了福身。 长孙皇后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 “让他们进来吧!” 翠屏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娘娘,郡主殿下的衣服湿了,身上全是水。”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 “湿了,怎么湿的?” “听说是…是在御花园的池塘边玩水,跟公主殿下互相泼的。”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 “进来吧!让她们进来。” 四个孩子鱼贯而入。 李承乾走在最前面,李泰跟在后面,李丽质跟在李泰后面,福宝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但她的头发上还挂着水珠,脸上还有水渍,鹅黄色的小袄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光溜溜的小腿,脚上的虎头鞋湿透了,走一步就咯吱响一声。 长孙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 “福宝,过来...” 福宝慢吞吞地走过去,站在长孙皇后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 “二伯母,福宝不是故意的,是鱼先溅福宝一脸水,福宝才泼回去的。”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 “鱼...鱼溅你一脸水?” “嗯,那条大鱼,好大好大,它用尾巴甩了福宝一脸水,可坏了。”福宝抬起头,比划了一下那条鱼的大小,比划得比实际尺寸大了好几圈。 长孙皇后看着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福宝湿漉漉的头发。 “行了,不怪你,翠屏,去拿一套干净衣裳来,给福宝换上。” “是...”翠屏福了福身,转身去拿衣裳了。 “丽质,你也去换一身,看看你这一身水,像什么样子。”长孙皇后又看向李丽质。 李丽质吐了吐舌头,跟着翠屏走了。 福宝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长孙皇后。 “二伯母,福宝能不能要一件粉红色的,跟丽质姐姐的那件一样,带小花的。” 长孙皇后笑着点了点头。 “行,粉红色的,带小花的。” 福宝满意了,蹦蹦跳跳地跟着翠屏走了。 李承乾和李泰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李承乾咳嗽了一声。 “母后,儿臣去武德殿读书了,太傅还等着呢。” “去吧!泰儿,你也去。” 李承乾和李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李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福宝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了,跟着李承乾快步走了。 长孙皇后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几个孩子,凑在一起,不把天捅个窟窿才怪。 尤其是那个福宝,看着乖乖巧巧的,惹起事来比谁都厉害。 她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茶碗,又拿起那本账册,继续翻。 她放下账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觅食。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佛号,闭上眼睛。 四弟,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 福宝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个人。 粉红色的小袄,上面绣着几朵小梅花,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兔毛,软乎乎的,衬得她的小脸更白了。 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裙子,裙摆上也绣着梅花,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摆动,像一朵盛开的梅花。 头发重新梳过了,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用粉红色的丝带系着,丝带在风中飘啊飘的。 她站在铜镜前照了照,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丽质姐姐,福宝好看吗?” “好看,比福宝那件鹅黄色的好看。”李丽质也换了一身衣裳,粉红色的,跟福宝的一模一样。 两个小丫头站在铜镜前,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笑了。 第170章 你字不丑 “像不像双胞胎?”福宝歪着脑袋。 “像...” “那以后福宝天天穿粉红色的。” 平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两个粉嘟嘟的小丫头,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 “走吧!去武德殿找太子哥哥玩。”福宝拉着李丽质的手,往外跑。 “等等我...”平安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在后面。 武德殿在太极宫的东边,离立政殿不远,穿过两道回廊就到了。 殿前的广场很宽敞,青石板铺地,干干净净的,连片落叶都没有。 殿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张桌案,桌案上堆着书和笔墨纸砚。 李承乾和李泰正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摆着一本书,太傅李纲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戒尺,正在讲课。 李纲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整整齐齐的,表情严肃得像块石头。 李纲本来是在村子里面教小丫头几个读书的,不过,最近因为太子和李泰等人需要一个老是,所以就将李纲重新叫了回来。 而村子的读书先生,是要换一个,不过这两天先生家里有点事,所以福宝才有时间来皇宫玩。 他听到殿外的动静,转过头,看到两个粉红色的小丫头从门口探进头来,后面跟着一个腰上挂着木剑的小男孩。 他的脸更严肃了。 “公主殿下,郡主殿下,世子殿下,现在是上课时间,请你们出去。” 李丽质吐了吐舌头,缩回头去。 福宝不缩头,把头探得更高了。 “李先生,福宝不捣乱,福宝就是想看看太子哥哥是怎么读书的,你也教导过福宝的,你可是知道福宝读书很乖的。” 李纲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想要说一句,你那是真乖,不气死我就已经很好了.... “那请郡主殿下坐在后面,不要出声,不要走动,不要打扰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读书。” 福宝点了点头,点得飞快,拉着李丽质的手,蹑手蹑脚地走进殿里,在最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一副“我很乖”的样子。 平安跟在后面,也在最后面坐下来,腰上的木剑碰在椅背上,发出叮当一声响。 李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过身继续讲课。 福宝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看殿顶的横梁,横梁上画着彩绘,祥云、仙鹤、灵芝,栩栩如生,色彩鲜艳。 看墙上的字画,字写得龙飞凤舞的,她一个都不认识。 看前面的桌案,李承乾坐得端端正正的,面前的书翻开着,但眼睛在往旁边瞟,瞟李泰。 李泰也坐得端端正正的,面前的书也翻开着,但眼睛在往后面瞟,瞟她。 福宝朝他做了个鬼脸。 李泰的脸一下就红了,赶紧转过头去,盯着书,眼睛都不敢眨。 福宝捂着嘴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丽质也捂着嘴笑,两个小丫头在最后面笑得前仰后合,但没出声,憋得很辛苦。 平安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疯丫头,叹了口气。 李纲讲了大半个时辰,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不久后。 李纲收拾好东西,朝李丽质和福宝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脚步不紧不慢,靴子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在丈量什么。 李纲一走,李承乾就趴在了桌案上。 “三遍,我的手要断了。” “大哥,你抄快点,抄完了帮福宝也抄一遍。”福宝跑过来,趴在他桌案上,仰着脸看他。 “你又不用抄书,而且,你的字那么丑,我怎么帮你抄?”李承乾抬起头,看着福宝那张无辜的小脸。 “福宝的字不丑,是先生要求太高了,福宝才四岁半,能写字就不错了,娘说的,不能对小孩子要求太高。” 李承乾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行行,你字不丑,你最厉害了。” “那当然,福宝最厉害了。”福宝挺了挺胸,身上的粉红色小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李丽质也跑过来,趴在李承乾的桌案上。 “大哥,我也要抄,太傅说了,公主也要读书,也要写字,不写会被母后骂的。” 李承乾看着两个趴在桌案上的小丫头,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一个比一个无辜。 “你们…你们就不能自己写?” “福宝手疼。”福宝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李承乾面前晃了晃。 “我手也疼。”李丽质也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也晃了晃。 李承乾看了看她们那两只白嫩嫩的小手,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天天写字已经磨出茧子的手,深吸一口气。 “行,我帮你们抄。” 福宝和李丽质同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大哥最好了!”福宝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吧唧一声,声音清脆。 李承乾的脸一下红了,从脸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朵尖。 “福…福宝…你…”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么了?福宝亲你一下你就不高兴了?那下次不亲了。”福宝嘟着嘴。 “没有没有,你亲吧!亲多少次都行。”李承乾连忙摇头。 李泰坐在旁边的桌案后面,看着这一幕,低下头,假装在抄书,笔在纸上划来划去,一个字都没写出来,纸上全是墨团。 他看了看自己空白的纸,又看了看李承乾被福宝亲得红彤彤的脸,低下头,继续画墨团。 平安坐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是《孙子兵法》,翻到上次看到的那页,继续看。 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他在想爹爹。 爹爹现在到哪儿了? 到幽州了吗? 打罗艺了吗? 打赢了吗? 他把书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一只鹰在天上盘旋,翅膀一扇一扇的,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 他看着那只鹰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爹爹,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福宝在武德殿待了大半天,从上午待到下午。 她吃了两盘点心,喝了一壶茶,在殿里跑来跑去,把李承乾的笔弄掉在地上三次,把李泰的墨打翻了一次,把平安的书抢过去翻了翻又还回来了。 她还把李承乾抄好的课业拿来看了看,说大哥的字真丑,比福宝的还丑。 李承乾的脸黑了大半天。 李泰一直没怎么说话,就坐在那里抄书,偶尔抬头看福宝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他抄了三遍课业,手都抄酸了,但嘴角一直弯着,弯得很小,但一直没放下来。 平安坐在最后面,看了一下午的书,把《孙子兵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把书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 “妹妹,该回去了,天快黑了。”他转身朝殿里喊。 福宝正在跟李丽质玩翻花绳,两根手指勾着红绳,翻来翻去,翻出一朵花。 “再玩一会儿嘛,福宝还没玩够。” “天黑了路上不好走,娘会担心的。”平安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 福宝嘟了嘟嘴,把红绳还给李丽质。 “那明天再来。” “明天不行,明天要读书,老先生会来,不能逃课。” 福宝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对,明天老先生要来,逃课会被打手心的。 “那后天再来。” “后天再说。”平安不想跟她争。 福宝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李承乾面前,拉了拉他的袖子。 “大哥,福宝走了,下次再来找你玩,你记得给福宝带好吃的,不要每次都忘。” “好,大哥记住了。”李承乾摸了摸她的头,又从桌案上拿了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包了,塞进福宝手里。 “路上吃...” 福宝接过桂花糕,塞进怀里,又跑到李泰面前。 “四哥哥,你今天的枣泥酥很好吃,下次多做点桂花糕。” “好...好...下次多做桂花糕。”李泰的声音还是很小,但嘴角弯得比上午高了一些。 福宝朝他笑了笑,转身拉着李丽质的手。 “丽质姐姐,我们走吧。” 李丽质跟在她后面,两个小丫头手拉手,走出武德殿。 平安跟在后面,腰上的木剑叮叮当当地响。 李承乾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四弟,你说福宝下次来,会带什么?” 李泰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 “我猜她会带那只兔子来,灰团一号还是灰团二号来着?”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两只都带。”李泰说。 李承乾笑了,笑得很开心。 “两只都带,那就有意思了。” 第171章 打赢了吗? 夕阳西下,把整座长安城染成了橘红色。 宫墙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红色的光,像是镀了一层金。 福宝骑在枣红马上,一只手抓着缰绳,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木剑,嘴里嚼着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着。 “哥哥,今天玩得好开心,明天还来。” “明天要读书。” “那后天。” “后天再说。” “大大后天。” “……” 平安骑着老黄马,跟在后面,不想跟她说话了。 李丽质坐在平安前面,两只手抓着马鬃,回头看着福宝。 “福宝,下次来,我让御膳房做芙蓉糕,可好吃了,比桂花糕还好吃。” “真的?” “真的,上次你吃过的,你说好吃的,忘了?” 福宝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芙蓉糕,粉红色的,做成花的形状,花瓣一层一层的,花心是一点红,像真的芙蓉花。 “那下次来福宝要吃芙蓉糕,还要吃桂花糕,还要吃枣泥酥,还要吃蜜饯果子,还要吃……” “你吃得完吗?”平安在前面问。 “吃得完,福宝胃口好,娘说的,能吃是福。”福宝拍了拍肚皮。 平安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不再跟妹妹说话了。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西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官道一直延伸到路边的田野里。 远处的黄山在夕阳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护着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子。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福宝看着远处的黄山,看着山脚下那个小村子,忽然安静了。 她没说话,没哼歌,没吃东西,就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个方向。 “哥哥,你说爹爹现在在干什么?” 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在打仗。” “打谁?” “打坏人。” “打赢了吗?” “打赢了。” “你怎么知道?” 平安看着西边的晚霞,晚霞红得像火,把半边天都烧着了。 “因为爹爹从来没输过。” 福宝点了点头,信了。 哥哥说的话,从来没骗过她。 她说爹爹从来没输过,就是从来没输过。 爹爹一定会赢的。 她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 “走,回家,福宝饿了。”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脚步。 老黄马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一步一晃。 三个孩子,两匹马,在暮色中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长安城的城墙在夕阳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黑色的剪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黄山村院子里的灯已经点上了。 柳含烟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厚衣裳,看着官道的方向。 她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腿都站麻了,但她没进去。 她要等孩子们回来。 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两个小小的黑点。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两匹马,马上骑着三个孩子。 柳含烟的眼睛亮了,快步迎了上去。 “娘!福宝回来了!福宝今天可乖了,没闯祸!娘你相信福宝吗?”福宝从马上跳下来,跑过去,一头扎进柳含烟怀里。 柳含烟抱住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粉红色的小袄,梅花绣得整整齐齐的,干干净净的,没破。 “这衣裳哪儿来的?”她看到福宝身上这件衣裳不是自己的。 “二伯母给福宝换的,福宝原来的那件湿了,跟丽质姐姐玩水弄湿的,但福宝不是故意的,是鱼先溅福宝一脸水,福宝才泼回去的。”福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她是受害者。 柳含烟看着女儿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李婉,你答应过娘什么?” “答应娘不玩水。”福宝的声音小了下去。 “你做到了吗?” “没有...” “那该怎么办?” 福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两只手绞在身后,绞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 “罚站...” “站多久?” “一炷香...” “两炷香...” 福宝抬起头,看了柳含烟一眼,想讨价还价,但看到娘亲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炷香就两炷香。” 她乖乖走到院门口,面朝墙壁,站得笔直。 平安从马上下来,把马拴好,走到福宝旁边。 “妹妹,我陪你站。” “不要,是福宝犯的错,不是哥哥,哥哥你去看书吧!”福宝头都没回,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 平安站在她旁边,没有走。 “我也玩水了,也要罚站。” “哥哥你没玩水,你站在旁边看的。” “那我也看了,看也有错,知道妹妹要玩水,没拦住,就是错。”平安说得一本正经。 福宝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哥哥,你有时候真的很好,有时候又真的很烦。” 平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嗯,我知道。” 两个小人儿并排站在院门口,面朝墙壁,站得直直的。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像两个并肩站立的士兵。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过身,走进厨房,拿起锅铲,继续炒菜。 锅里吱吱响,白烟冒起来,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擦。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站在御书房里,面前铺着那张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幽州、灵州、凉州、安西都护府的位置,每一个地方都用朱笔画了圈。 罗艺反了,张公谨反了,刘师立态度暧昧,突厥人重新集结了,阿史那社尔自称新可汗,十五万大军压境。 三路同时发难,朝廷兵力捉襟见肘。 他把所有能打仗的将领都派了出去。 李靖去打张公谨,程咬金和秦琼跟着他,尉迟恭盯着刘师立。 但北边还有阿史那社尔的十五万骑兵。 他把朱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四弟... 他睁开眼睛,从御案上拿起那份还没写完的圣旨。 “门下:朕惟皇家之礼,亲亲为先……” 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 他放下圣旨,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个来回,又停下来,看着舆图上幽州的位置。 从长安到幽州,两千多里路,四弟带着九百多人,马不停蹄,也要好些天才能到。 他在这里着急也没用,四弟该走的路还是得走。 但李世民还是着急。 不是对四弟没信心,是太有信心了。 他知道四弟能打,知道四弟一个人能顶十万大军,知道四弟去了幽州,罗艺必败,阿史那社尔必退。 但知道归知道,他还是着急。 他转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四弟,二哥在长安等你回来。 等你凯旋,二哥给你庆功。 黄山村,院子里的两炷香烧完了。 福宝揉了揉站酸的腿,转过身,看到平安还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像一根木桩。 “哥哥,香烧完了。” “嗯...”平安转过身,走到门槛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孙子兵法》,翻开。 福宝跑到兔笼前,蹲下来。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挤在一起,缩成一团毛球,耳朵贴着头,已经睡了。 她没有吵醒它们,就那么蹲在笼子前面,看着它们睡觉。 灰团一号的耳朵抖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灰团二号的肚子里。 福宝看着它们,笑了。 “灰团,爹爹快回来了。” 她自言自语。 “等爹爹回来,福宝带你们去接他,你们要乖乖的,不许打架,不许抢草吃,不许……”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最后蹲在那里,不说话了。 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妹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远处渭水的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唱一首催眠的歌。 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蹲在兔笼前,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手还搭在笼子上,手指插在竹条的缝隙里,碰到灰团一号的毛,软乎乎的。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女儿蹲在兔笼前睡着了,眼眶又红了。 她走过去,轻轻把她抱起来。 福宝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大概是“爹爹”。 柳含烟把她抱进里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帮她掖了掖被角。 “你爹爹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又圆又亮。 福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 柳含烟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 她坐在床边,没有走。 她在等,等夫君回来。 而在北方,那片茫茫草原上,一个人还骑在黑马上,提着双锤,带着一千五百名骑兵,在暮色中继续往北走。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朝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是来时的路。 长安,还有更南边的黄山村。 他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往北走。 仗还没打完。 北边还有突厥人。 第172章 殿下怎么知道 草原上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气,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赵老根趴在土坡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往北边看了又看。 北方的天际线上,黑压压一片,那不是云,是帐篷。 上千顶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在河边的草地上,灰白色的毡布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像一片长在地上的蘑菇群。 帐篷外围挖了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木桩在阳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 栅栏是一人来高的粗木桩,一根根削尖了头,密密匝匝地排在一起,顶端涂了黑漆,不知道是防潮还是吓唬人的。 营地四周有哨兵,不是三两个,是一队一队的,十来个人一队,牵着马在营地外围来回走动。 领头的手里举着旗,旗面上绣着狼头,风一吹,狼头像活了似的张着大嘴。 哨兵们走得很慢,但很规律,两队交错而过的时候会停下来低声说几句话,然后继续走。 “殿下,这个部落比之前打过的都大。”赵老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带到营地里去。 他趴在李默旁边,手里的旗杆横在地上,旗面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胳膊底下,怕被风吹展开暴露位置。 李默趴在赵老根旁边,从怀里掏出舆图,展开来铺在土坡的草地上。 舆图上标注着这个部落的位置,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张韬写的——人口两万三千,骑兵四千,青壮年八千,牛羊无数。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李默把舆图卷好塞回怀里。 赵老根愣了一下道:“殿下怎么知道?” “你看他们的帐篷,不是随便扎的,是按阵型扎的,四面都有出口,中间留了空地,骑兵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冲出去。 哨兵的巡逻路线也不是随便走的,是经过设计的,两队交错的时间间隔是一样的,不会出现空档。” 李默指着营地外围那些哨兵,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两道线。 赵老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殿下来草原之后打了好几个部落,每个部落都是清晨偷袭得手,从侧后方冲进去,先杀马再杀人。 但这个部落有准备,知道他们会来,提前布好了阵。 “殿下,那还打不打?要不绕过去,打下一个?” “打...”李默从背上拔出大刀,插在脚边的土里。 刀锋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破了土坡上那层薄薄的雾气。 赵老根看着殿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殿下说打,那就打。 李默翻身上马,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草皮被刨出两道白印子。 他从马鞍两侧摘下那两柄擂鼓瓮金锤,锤头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云纹清晰可见,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 “你带五百人,从东边绕过去,不要急着冲,等我的信号,我带一千人从正面冲,等我冲进去了,你再从东边杀进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老根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扛起大旗,猫着腰往土坡背面跑。 五百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用布包了,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人的嘴也用布封了,没有人说话。 五百人的队伍像一条无声的蛇,在土坡背面悄然移动,很快消失在东边的沟壑里。 李默趴在土坡上,等着。 太阳从东边爬上来,照在草原上。 营地里开始有人活动了,炊烟从帐篷顶上冒起来,歪歪扭扭的,在晨风中散开。 牛羊从围栏里被赶出来,黑压压一片往河边走。 有人在河边饮马,有人在帐篷外面生火做饭,有人在打磨刀箭。 号角声从营地中央传出来,低沉的呜咽声在草原上回荡。 他们没有乱,没有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他们有准备。 李默从土坡上站起来,翻身上马。 黑马感受到了他的战意,鼻子里喷出白气,前蹄不停地刨地,草屑飞溅。 他左手握着大刀,右手提着双锤,背上没有背东西,所有兵器都在手上。 “杀...” 他从土坡上冲了下去,黑马四蹄腾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那座庞大的营地射了过去。 一千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在草原上炸开,像闷雷在地底下滚动。 晨雾被马蹄踏碎,被喊杀声震散,露出下面嫩绿的草芽。 营地里号角声立刻变了调,从低沉变得急促,尖锐刺耳,像催命符。 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穿着铠甲,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手里提着刀,有的空着手。 女人抱着孩子往营地深处跑,孩子哇哇大哭,哭声和号角声混在一起。 老人从帐篷里爬出来,跪在地上朝天祈祷。 但没有人跑。 他们拿着刀,握着弓,站在栅栏后面,站在壕沟边上,站在帐篷之间的空地上。 几排骑兵已经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列好了阵,前排持矛,中排持刀,后排持弓,队形严整,旗帜鲜明。 他们没有溃散,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人后退。 这是李默来到草原之后第一次遇到有准备的敌人。 黑马冲到营地外围的壕沟前,沟不宽,一丈有余,但很深。 沟底的木桩削得尖尖的,在阳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 栅栏后面站着几排弓箭手,弓弦拉满,箭矢搭在弦上,弓臂被拉成满月,咯吱咯吱的声响隔着壕沟都能听到。 李默没有减速。 黑马冲到壕沟边沿,前蹄离地,整个身体腾空而起。 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壕沟上空飞了过去。 沟底的木桩在它身下一闪而过,箭矢从它腹下飞过,有几支擦着马腿过去,割断了马腿上的几缕鬃毛。 黑马落在壕沟对岸,前蹄落地的时候滑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栅栏后面的弓箭手松开了弓弦,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过来。 李默右手锤举起,在身前挥舞,锤头扫过的区域箭矢被砸飞,叮叮当当的声音像铁匠铺里打铁。 剩余的箭矢射在他身上,在皮甲上扎出一个个浅坑就弹开了,根本伤不到皮肉。 黑马撞上了栅栏。 左手锤砸在最粗的那根木桩上,碗口粗的木桩齐根断裂,木屑飞溅。 黑马的身体撞在断裂的栅栏上,栅栏塌了一大片,木桩和木板散了一地。 李默从塌了的地方冲了进去,身后的骑兵跟着从缺口涌进来,马蹄踩在断裂的木桩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四千骑兵已经列好了阵。 前排是重骑兵,上千骑,人和马都披着铁甲,铁甲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像一面钢铁的墙。 长矛平端,矛尖齐刷刷地指着李默的方向,密密麻麻像一排钢铁的獠牙。 中排是轻骑兵,两千多骑,人马都披着轻甲,手里拿着弓,箭壶挂在马鞍两侧,箭矢满得冒尖。 后排是游骑,近千骑,负责包抄和追击。 四千人,从营地这头铺到那头,黑压压一片。 第173章 不歇一晚 李默一个人冲在最前面,身后是一千名骑兵。 他冲进了重骑兵的阵中。 黑马在重骑兵之间左冲右突,像一条黑色的游龙在钢铁的森林中穿梭。 左手锤砸在左边一匹马的头上,马头碎了,马身往前冲了两步才倒下。 右手刀砍在右边一个重骑兵的脖子上,人头飞起来,血喷出来。 黑马从倒下的马身上跨过去,铁甲马肚子擦着黑马的腿过去,铁片刮下几缕马毛,在空中飘散。 重骑兵的阵型开始松动。 不是因为他们不勇敢,是因为没见过这种打法。 一个人冲进上千人的重骑兵阵中,如入无人之境。 锤起锤落之间,每一次都带走一条命,每一锤都砸碎一副铁甲。 他们的长矛刺不中他,不是刺不中,是刺中了也没用。那些刺中他的长矛,矛尖戳在皮甲上,像是戳在石头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他们的弯刀砍在他身上,刀刃卷了,反弹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不是人,这是铁打的。 后排的轻骑兵开始放箭,但他们不敢往人群里射,怕射中自己人。 箭矢稀稀拉拉的,有的射偏了,有的射在重骑兵的铁甲上叮当响,有的射在地上扎进泥土里。 偶尔有几支射中李默,也只在他身上多扎一个浅坑,像蚊子叮了一下。 李默从重骑兵阵中杀了出来,浑身上下都是血,黑马的鬃毛被血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脖子上。 他没有停下来,调转马头,从侧面又杀了回去。 右手刀砍在第二排重骑兵的脖子上,左手锤砸在第三排重骑兵的马腿上。 他在重骑兵阵中来回冲杀了三个来回,把一千重骑兵的阵型搅成了一锅粥。 前排的想往后撤,后排的还在往前挤,马撞马,人撞人,长矛戳在自己人的马肚子上,弯刀砍在自己人的胳膊上。 有人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蹄踩在脚下。 有人被挤到栅栏边上,栅栏断了,人和马一起摔进了壕沟里,被沟底的木桩扎穿了肚皮。 惨叫声、马嘶声、刀兵碰撞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营地的东边突然传来了喊杀声。 赵老根带着五百名骑兵从东边杀了进来。 他从营地东侧的栅栏撞了一个缺口,五百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从侧后方插进了轻骑兵的阵中。 轻骑兵正在忙着放箭,阵型松散,侧后方更是没有任何防备,被赵老根一冲就散了。 五百骑兵在轻骑兵阵中左冲右突,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轻骑兵们慌了,有人调转马头想跑,被后面冲上来的同伴撞倒。 有人扔掉弓箭拔出弯刀,但弯刀还没举起来就被砍翻。有人跪在地上投降,但赵老根不接受投降。 殿下说了,不留活口。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头顶,阳光毒辣辣地晒在草原上,照在尸体上,照在血泊上,照在倒塌的帐篷上。 营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栅栏倒了大半,帐篷被推倒,毡布被扯烂,木架被拆散,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残肢,到处都是被踩碎的锅碗瓢盆。 血水在草地上汇成小溪,汩汩地流,在低洼处积成小小的血泊,映着天上的白云。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烧焦的毡布味和木头燃烧的焦糊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闻。 李默勒住马,站在营地中央,从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几口水。 水囊里的水已经不多了,晃了晃,能听到剩余的水在皮囊底部晃荡的声响,很轻,像虫鸣。 他把水囊挂回马鞍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了,咬一口掉渣,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赵老根从营地东边跑过来,靴子上全是泥和血,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左边袖子被扯掉了半截,露出里面黑黝黝的皮肉,皮肉上有一道浅浅的刀伤,正往外渗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就不管了。 “殿下,清点完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沙子,大概是烟熏的。 李默看着他。 “牛羊两万多头,战马三千多匹,金银器物堆了两车,粮草够咱们吃两个月的。” 李默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帐篷烧了。” 赵老根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士兵们把帐篷推倒,毡布扯烂,木架拆散,堆在营地中央,浇上马油,点了一把火。 火蹿起来三丈高,黑烟滚滚,在草原上升起一根粗大的烟柱,几十里外都能看到。 牛羊被赶到一起,挤在营地东边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咩咩哞哞地叫个不停,叫声震耳欲聋。 战马被挑选出来,好马留下,孬马杀掉,马肉割成一条一条的,搭在架子上晾着,做肉干。 李默骑着马在营地里走了一圈,从东边走到西边,从南边走到北边。 营地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尸体堆在一起,架了柴,倒上马油,点了一把火。 他策马走出营地,站在营地北边的一道土坡上,看着北方。 风吹过来,带着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北方的天际线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更北边的地方,突厥王庭还在。 阿史那叠罗施还有几万兵马,还在等着他。 仗还没打完。 赵老根爬上来,站在李默身后。 “殿下,队伍整顿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赵老根愣了一下道:“殿下,弟兄们打了大半天的仗,马也累了,不歇一晚?” “不歇,突厥王庭派出来的两万人在北边等着我们,我们在他们扎好营之前赶过去,趁他们没站稳就打,比等他们站稳了再打好打。” 李默调转马头,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草皮被刨出两道白印子。 赵老根应了一声,跑下土坡去传令。 一千五百名骑兵在营地北边的空地上列队。 人马肃立,刀枪如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不打响鼻了。 他们的铠甲上还沾着刚才那场战斗留下的血迹,刀锋上还有没擦干的血珠。 李默策马走到队伍最前面,黑马站在土坡上,面向北方。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出发...” 他没有回头,一夹马腹,黑马冲了出去。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汇成一片闷雷,在绿色的草原上滚动。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嫩绿的草海上蜿蜒向北。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土坡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草原上。 第174章 我来了 李默骑在黑马上,从怀里掏出那张舆图,展开来。 舆图上标注着突厥王庭的位置,还有阿史那叠罗施派出来的那两万人的位置。 两万人在王庭以南一百五十里的地方扎营,正好卡在他们北上的必经之路上。 舆图是张韬画的,张韬在幽州待了十几年,对突厥王庭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在舆图上标注了每一条河,每一道沟,每一座土坡,连水源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默把舆图卷好塞回怀里,策马加快速度。 黑马跑得更快了,四蹄翻飞,马蹄踏在嫩绿的草地上,带起一团团泥土和草屑。 身后的骑兵也跟着加快了速度,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擂鼓。 天黑了,队伍没有停。 月亮从东边爬上来,又圆又亮,照得草原上一片银白。 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李默骑在马上,借着月光看舆图。 舆图上的字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位置他早就记住了,不需要再看。 赵老根举着那面“李”字大旗跟在后面,旗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啪啪地打在旗杆上。 他的胳膊酸了,换了左手,又酸了,换回右手。旗杆在肩上压了一道红印子,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放下来。 “殿下,还有多远?”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八十里...”李默头都没回。 赵老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八十里,骑兵跑大半个时辰就到了。 如果他们连夜赶路,天亮之前就能到。 趁天没亮冲进去,趁突厥人还在睡觉的时候打。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从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凉得刺牙,他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往北走。 月亮越升越高,把整片草原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火光,不是月光,是火把的光,星星点点的,像地上的星星。 那是突厥人大营的火光。 李默勒住马,举起右手。 身后的队伍停下来,马蹄声戛然而止,草原上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 “下马,步行,不要出声。” 一千五百名骑兵翻身下马,动作很轻,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清脆刺耳,但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们牵着马,跟在李默后面,一步一步地朝那片火光走去。 马蹄用布包了,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 人的嘴也用布封了,没有人说话。 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像一条无声的蛇,在月光下悄然移动,朝那片火光逼近。 突厥人的大营就在前面。 营地扎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帐篷几百顶,灰白色的毡布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营地外围挖了壕沟,但沟不深,也没有插木桩。 栅栏是临时搭建的,用树枝和木板拼凑而成,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还没扎紧,风一吹就晃。 营地里的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堆余烬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 哨兵在营地外围站着,但不是站成一排,是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他们没有准备... 他们以为李默还在南边,还在几百里外,还在跟那几个部落纠缠。 他们不知道李默已经连夜赶过来了,不知道李默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不知道李默已经举起了锤。 李默蹲在营地外围的壕沟边上,从背上拔出大刀,插在脚边的土里。 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在黑暗中一闪。 “杀...” 他从壕沟上跳了过去,黑马跟在他后面,从壕沟最窄的地方一跃而过。 马蹄落在壕沟对岸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了草丛里过夜的几只野鸟,扑棱棱飞起来,在天上乱成一团。 营地里的哨兵终于醒了。 他们看到一个人从月光中冲出来,浑身黑色的衣裳,手里提着两柄大得不像话的锤。 嘴张开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李默冲进了营地... 左手锤砸在最近的一顶帐篷上,帐篷塌了,毡布垮下来罩在下面的人身上。 那些人从毡布下面挣扎着往外爬,刚露出半个身子,马蹄已经踩了过来,踩碎了脑袋,踩断了脖子。 右手刀砍在第二顶帐篷前面的哨兵身上,哨兵的身体飞出去,砸在帐篷上,帐篷塌了,把他和下面的人一起埋在了毡布里。 赵老根带着骑兵从壕沟上跳过来,从李默撕开的缺口涌进去。 一千五百名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这座毫无防备的营地。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倒塌,人被一刀一刀地砍倒,战马一匹接一匹地被砍断缰绳,嘶鸣着四散奔逃。 突厥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穿了一条单裤,有的手里提着刀,有的空着手。 他们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睛还是花的,脑子还是懵的,就被李默的骑兵砍翻在地。 有人在黑暗中找不到自己的兵器,赤手空拳地跟骑兵搏斗,被一刀砍倒。 有人骑上了马想跑,但营地太乱,跑不起来,马被堵在人群里,寸步难行。 有人跪在地上求饶,李默不接受投降。 殿下说了,不留活口。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月光渐渐淡了,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 营地里的火堆已经全部灭了,但天亮了,不需要火了。 帐篷倒了大半,毡布被扯烂,木架被拆散。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残肢,到处都是被踩碎的锅碗瓢盆。 血水在草地上汇成小溪,在低洼处积成小小的血泊,映着天边第一抹朝霞。 李默站在营地中央,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已经硬得咬不动了,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含着,等口水把它泡软了再咽下去。 赵老根从营地东边跑过来,靴子上全是泥和血,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左边的靴子掉了半个底,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殿下,杀了八千多人,跑了一些,但不多,牛羊上万头,战马两千多匹,粮草够咱们吃好几个月。” 李默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从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 “王庭那边还有多少人?” “张韬说至少还有四五万,加上从南边逃回去的溃兵,应该更多。” 李默把水囊挂回马鞍上,翻身上马。 “继续往北。” 赵老根看着殿下那双在血污中依然很亮的眼睛,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末将去安排。” 他转身跑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晨光照在草原上,照在尸体上,照在倒塌的帐篷上,照在满地的血泊上。 牛羊被赶到一起,战马被挑选出来,帐篷被堆在一起点了一把火,黑烟在草原上升起。 李默骑着马,站在营地北边的土坡上,看着北方。 北方的天际线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突厥王庭还在。 阿史那叠罗施还在那里等着他。 仗还没打完。 他策马走下土坡,黑马的四蹄踏在嫩绿的草地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身后的队伍已经整好了,一千五百名骑兵列队整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沾满血迹的铠甲上,照在他们手里那些还没擦干的刀锋上。 赵老根举着大旗跟在李默后面,旗面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李”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出发...” 李默策马冲了出去。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汇成一片闷雷,在绿色的草原上滚动。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嫩绿的草海上蜿蜒向北。 北方的天际线上,那片灰蒙蒙的颜色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突厥王庭的方向,是突厥人的心脏,是草原上最大的部落聚集地。 李默骑在黑马上,手握着大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阿史那叠罗施,我来了。 第175章 杀了多少人 阿古拉部的营地里,火还在烧。 不论是帐篷,还是尸体都在燃烧。 上千具尸体堆在一起,浇了马油,点了一把火,火苗蹿得比帐篷还高,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分不清是木头烧焦还是别的什么烧焦,那味道粘在喉咙里,怎么咳都咳不干净。 李默站在营地北边的空地上,面前是一排拴马桩。 桩子上拴着几十匹战马,都是从突厥人手里缴获的,膘肥体壮,皮毛油亮,比他们骑来的那些马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赵老根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草料,一匹一匹地喂。 马舌头卷过他的手心,湿漉漉的,草汁沾了一手,他也没擦,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喂。 “殿下,这匹怎么样?四岁口,牙口好,腿也长,跑起来肯定快。”他拍了拍身边一匹黑马的脖子,黑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不耐烦地挪了两步。 李默走过去,从马头摸到马背,从马背摸到马腿。 马蹄宽大,蹄壁厚实,踩在地上稳稳当当。 他弯腰抬起一只马蹄看了看,蹄铁磨损不严重,刚换过没多久。 “留下...”他说。 赵老根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在那匹马的脖子上系了个结,牵到一边。 那边已经拴了十几匹马了,都是挑出来的好马,一匹匹膘肥体壮,站在那里安静地吃草,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又低下头继续嚼。 营地里的火还在烧,但火势已经小了,从最初的冲天大火变成了几堆余烬,在晨风中忽明忽暗。 烟还是那么大,黑灰色的,一团一团地往天上涌,在低空被风吹散,像一层薄纱罩在草原上。 士兵们在营地各处忙活。 有人在拆帐篷,把毡布叠好捆在马背上。 有人在往车上装粮草,一袋一袋地摞,摞得比人还高。 有人在清点牛羊,用绳子把它们的腿绑成一串一串的,准备赶回大营。 还有人在翻找尸体堆里的兵器铠甲,弯刀、弓箭、皮甲,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扔进火里。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嗓子都哑了。 烟熏的,喊杀喊的,从昨天傍晚打到现在,水都没喝几口,喉咙干得像砂纸,一咽口水就疼。 赵老根把最后一匹马拴好,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草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有深有浅,有些地方被血洇了,糊成一团,看不清楚。 “殿下,清点完了。”他走到李默面前,把纸递过去。 李默没接,看着他。 赵老根把纸收回去,清了清嗓子。 嗓子是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但他尽量说得清楚些。 “这个部落,帐篷六百三十顶,人口两千一百多,骑兵六百,青壮年八百,剩下的都是老人女人孩子。”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纸翻了一页。 “缴获战马四百二十匹,挑出来能用的有三百匹,牛羊六千多头,粮草够咱们吃一个月的,金银器物装了半车,还有些零碎东西,铜器铁器皮毛之类的,不值钱,但也拉上了。” “杀了多少人?”李默问。 赵老根把纸翻回去,手指在纸上划了一道,停在一个数字上。 “一千九百多,跑了一百多个,往北跑了,末将派人追了,追出去二十多里,抓回来大半,但还有几个跑得快,骑着好马,没追上。” 李默点了点头,从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走,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跑了的,会去王庭报信。” 赵老根的脸色变了一下,把手里的纸折好塞进怀里。 “殿下,那咱们还往北打吗?王庭那边已经知道咱们来了,阿史那叠罗施肯定有了准备。” “打...”李默把水囊挂回马鞍上。 赵老根看着他,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了。 李默一个人站在拴马桩旁边,看着北方的天际线。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远处的烟还在往上涌,灰黑色的,在蓝天下格外刺眼。 他转过身,走到营地中央那堆还在燃烧的尸体旁边。 火已经小了,从大火变成了小火,从小火变成了余烬。 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分不清谁是谁,只能看到一团一团焦黑的轮廓,蜷缩在一起,像一堆被烧焦的木炭。 他看了几息,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队伍出发了。 一千五百名骑兵,加上新缴获的三百匹战马,一人双马甚至三马,队伍比出发时长了不少。 战马驮着粮草和辎重,一匹接一匹,像一条长长的尾巴拖在队伍后面。 牛羊没有带,太多了,带不走。 赵老根留了两百人下来,等后面的步兵上来,把牛羊和粮草运回大营。 步兵走得慢,但离得不远了,再有两三天就能到。 李默骑在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黑马是新挑的那匹,四岁口,牙口好,腿长,跑起来带风。 原来的那匹黑马跟了他一路,从黄山村到幽州,从幽州到草原,打了十几仗,身上伤了不少,跑不动了,换下来驮辎重。 赵老根举着那面“李”字大旗跟在后面,旗面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旗杆是新换的,比原来那根粗了一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但结实,不怕风。 “殿下,斥候回来了。”他指着前方。 一个斥候骑马从北边跑过来,马蹄踏在嫩绿的草地上,带起一团团泥土和草屑。 他在离李默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沫,腿在发抖,跑了不短的路。 “殿下,前面八十里,发现一个部落,帐篷不多,百十来顶,人口七八百,骑兵两百多。” 李默点了点头,策马加速。 黑马跑起来带风,四蹄翻飞,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 身后的队伍跟着加速,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 八十里路,骑兵小半个时辰。 斥候说的那个部落坐落在一条小河边上,河水清澈见底,河面上映着蓝天白云。 帐篷稀稀拉拉地散在河边的草地上,灰白色的毡布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 炊烟从几顶帐篷顶上冒起来,歪歪扭扭的,在晨风中散开。 有人在河边饮马,有人在帐篷外面生火做饭,几个孩子在帐篷之间追着玩,笑声清脆。 第176章 挡不住 李默趴在土坡上,看着下面那个部落。 很小,比他之前打过的任何一个都小。 帐篷不多,人口不多,骑兵更少。 他从背上拔出大刀,插在脚边的土里。 “杀...” 他从土坡上冲了下去。 黑马四蹄腾空,像一支离弦的箭。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在草原上炸开。 营地里的人终于看到了他们。 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默冲进了营地。 左手锤砸在营地门口的栅栏上,栅栏塌了一大片。 右手刀砍在营门旁边的哨兵身上,哨兵的身体飞了出去。 他在营地里左冲右突,锤起锤落,刀起刀落。 赵老根带着骑兵从后面涌进来,从栅栏塌了的地方涌进去。 战斗进行得很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这个部落太小了,人太少,骑兵太少,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就被冲散了。 不到半个时辰,营地里没有活人了。 帐篷被推倒,毡布被扯烂,木架被拆散,堆在一起浇上马油点了一把火。 牛羊被赶到一起,战马被挑选出来。 赵老根清点完数目,跑过来汇报。 “殿下,牛羊三千多头,战马两百多匹,粮草不多,够咱们吃几天的。” 李默站在营地中央,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已经硬得咬不动了,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含着,等口水把它泡软了再咽下去。 “继续往北...” 队伍继续往北走。 四月初三,晴。 打掉了第二个小部落。 这个部落比昨天那个大一些,帐篷两百多顶,人口一千多,骑兵三四百。 部落建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四周没有遮挡,一眼就能看到。 营地里有人在放哨,但不多,三四个人一队,在营地外围游弋,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李默带着骑兵从侧后方冲进去。 跟昨天一样的打法,先杀马,再杀人,不给对方任何集结的机会。 战斗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营地里没有活人了。 牛羊被赶到一起,战马被挑选出来,帐篷被推倒,毡布被扯烂,木架被拆散,堆在一起浇上马油点了一把火。 赵老根清点完数目,跑过来汇报。 “殿下,牛羊五千多头,战马三百多匹。” 李默点了点头。 “继续往北” 四月初五,阴。 打掉了第三个小部落。 这个部落更小,帐篷不到一百顶,人口五六百,骑兵一百多。 部落建在一座小山坡上,三面都是缓坡,易守难攻。 但再易守难攻,也挡不住李默。 他骑着黑马从正面冲上去,左手锤砸开栅栏,右手刀砍翻哨兵,身后的骑兵跟着涌进去。 一百多骑兵,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就被冲散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营地里没有活人了。 帐篷被烧了,牛羊被赶走了,战马被挑走了。 赵老根清点完数目,跑过来汇报。 “殿下,牛羊两千多头,战马一百多匹。” 李默从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几口水。 水囊里的水不多了,晃了晃,能听到水在皮囊底部晃荡的声响,很轻。 “王庭那边有动静吗?” 赵老根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 纸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张韬画的,标注着突厥王庭附近的地形和部落分布。 “张韬说,王庭那边还没有动静,阿史那叠罗施的兵马还在王庭附近集结,没有往南走。” 李默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沉默了片刻。 “他在等我们...” 赵老根愣了一下道:“等我们,他不是应该派兵来打我们吗?” “他不敢...”李默把地图卷好塞回怀里。 “他派出来的两万人被我们打光了,他知道我们来了,但他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他不敢派兵出来,怕中了埋伏,所以他只能等,等我们自己送上门去。” 赵老根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那咱们就送上门去?” “嗯...” 赵老根看着殿下那双在血污中依然很亮的眼睛,没有再问。 “末将去安排。” 四月初六,队伍继续往北走。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斥候从前面跑回来了。 “殿下,前面发现大股人马,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上万人,正在往南走!” 赵老根的脸色变了。 上万人,是他们兵力的好几倍。 他看了看李默,李默面无表情,骑在黑马上看着北方。 “多少人?”李默问。 “看不清,尘土太大,至少上万,都是骑兵,跑得不快,像是在行军,不像是在打仗。” 李默把大刀从背上拔出来,插在脚边的土里。 “迎上去。” 赵老根愣了一下。 “殿下,咱们只有一千五百人,对面至少上万……” “能打...” 李默策马冲了出去。 黑马四蹄翻飞,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汇成一片,像擂鼓。 北方的尘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些人的样子了。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铠甲,有的好,有的差,有的连铠甲都没有,只穿着皮袍。 队伍拉得很长,从南边看不到北边,从东边看不到西边,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但他们没有队形,没有旗帜,甚至没有人说话。 这不是一支军队,是一群溃兵。 是从南边逃回去的那些溃兵,从李默的锤下逃出来的那些溃兵,从草原上一路往北跑,跑了好几天,终于跑到了这里。 他们以为安全了,以为李默追不上他们了,以为可以停下来歇口气了。 但他们错了。 李默冲进了溃兵群中。 他没有用锤,用的是大刀。 八十斤的大刀在人群中横扫,一刀扫过去,三四个人从马背上栽下去。 回手一刀,又是三四个人。 短短的工夫,他周围已经倒下了几十个人,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了他一身。 鲜血就像是下雨一般从天而降,落到了地面... 溃兵们惊慌失措,有人想跑,但前后左右都是人,跑不掉。 有人想反抗,但刀还没举起来就被砍翻了。 赵老根带着骑兵从后面冲上来,像一把烧红的铁刀插进了黄油里,在那片混乱的人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两军混战在一起,分不清敌我,只有刀光剑影和不断的惨叫声。 一千五百人对上万人,按理说应该是一场苦战,但这上万人是溃兵,没有组织,没有士气,没有将领,很多人连兵器都没有。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溃兵死伤无数,跑了一部分,俘虏了一大半。 第177章 就这点人... 草原上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变弱,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猛地停了。 旌旗垂下来,旗面上的金色狼头像蔫了的瓜,皱巴巴地耷拉着。 云也不动了,就那么压在头顶,灰蒙蒙的,低得像要掉下来。 李默骑在黑马上,站在一道缓坡的顶端。 身后是一千五百名骑兵,没有人说话,连马都安静了。 对面五里外,突厥人的大军正在列阵。 五六万人,从东边的地平线铺到西边的地平线。 旌旗如林,每隔几十步就有一面,旗面上的狼头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 前排是重骑兵,人和马都披着铁甲,铁甲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像一面钢铁的墙。 赵老根趴在李默旁边,手搭在额前看了半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殿下,这一仗跟之前的不一样。” 李默没有回答。 他从背上拔出大刀,刀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一闪,又插回鞘里。 然后弯腰从马鞍两侧摘下那两柄擂鼓瓮金锤,锤头沉甸甸的,云纹清晰可见,那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 阿史那社尔骑在白马上,站在帅旗下,头盔上的黑鹰羽毛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就这点人?” 身边的老将没有回答。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眉心那道竖纹像是刀刻的,眼睛盯着远处那道土坡,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疑虑。 “可汗,南边传来的消息说,这个人不能硬碰。” 阿史那社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消息,什么消息,那些从南边跑回来的溃兵,连人影都没看到就被吓破了胆,他们说李元霸有三头六臂,说他一锤能砸死一百个人,说他的马会飞。 你信吗?” 老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阿史那社尔收起笑容,拔出弯刀。 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弧线,刀刃上刻着的突厥古文字清晰可见,那是历代可汗传承下来的。 “传令,前锋出击,试探一下。” 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 前锋万夫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透着凶狠的光。 他举起狼牙棒,朝身后吼了一声,一万前锋骑兵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动地,连远处的草都被声浪压弯了腰。 他们策马冲了出去。 马蹄声从闷雷变成了炸雷,一万匹马同时奔跑,地面在颤抖。前排重骑兵平端长矛,矛尖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像一堵会移动的钢铁墙壁。 后排轻骑兵弓弦拉满,箭矢搭在弦上,只等一声令下。 李默站在土坡上,看着那片黑压压涌过来的骑兵,把右手锤换到左手,又从背上拔出大刀。 “杀。”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黑马从土坡上冲了下去。四蹄腾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两只重锤在身侧晃荡,锤头的云纹在日光中一闪一闪的。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汇成一片。 他没有减速,甚至没有绕弯,直直地朝那一万前锋冲了过去。 黑马的四蹄踩在嫩绿的草地上,每一步都在草皮上踏出一个深坑,泥土和草屑向后飞溅。 突厥前锋的重骑兵已经能看到他脸上的血迹了。 前排的百夫长们大声下令,弓弦声响起,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过来。 李默举起左手锤在头顶挥舞,锤头扫过的区域箭矢被砸飞,叮叮当当的声音连成一片,像铁匠铺里打铁。 几支箭射中了他的身体,在皮甲上扎了几个浅坑,弹开了。 黑马中了几箭,嘶鸣了一声,但没有减速。 他冲进了重骑兵的阵中。 不是从侧面,是从正面。 黑马撞在第一排重骑兵的马头上。 两匹马的身体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匹铁甲战马被撞得侧翻过去,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砸在后面一排的长矛上,被三四根矛尖同时刺穿。 李默没有停。 左手锤横扫,砸在左边一匹马的脖子上,颈椎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马头垂下来,马身往前冲了两步才倒下,把马背上的骑兵压在下面。 右手刀砍在右边一个重骑兵的肩上,刀刃切开铁甲,切开皮肉,切开骨头,半截身子斜着滑下去。 他在重骑兵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不是往外杀,是往里杀。 黑马在钢铁的森林中左冲右突,每一步都踏在倒下的尸体上,每一锤都砸碎一副铁甲,每一刀都砍断一条命。 前排重骑兵的阵型开始松动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勇敢,是因为他们面前的这个人不像是活人。 他身上插着箭,刀砍在他身上刀刃卷了,锤砸在他身上他纹丝不动。 他像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挡在前面的都被碾碎了。 后排的轻骑兵开始放箭,但前排和后排之间隔着好几层重骑兵,箭矢射出去大半落在自己人的铁甲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只伤了几匹马。 前锋万夫长挥舞着狼牙棒,在阵中大声呼喝,想把阵型稳住。 他带着亲兵往李默的方向挤过去,挤了没几步就看到了那个人。 黑马,黑甲,双锤,大刀。 李默也看到了他。 黑马冲了过去,万夫长举起狼牙棒,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砸下去。 李默没有躲,左手锤迎着狼牙棒砸了上去。 锤头和狼牙棒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狼牙棒上的铁钉被砸断了好几根,棒身从中间弯成了一个弧形,从万夫长手里飞了出去,飞过好几排人的头顶,砸在后面一个轻骑兵的脸上。 万夫长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他看着李默,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李默的右手刀到了。 刀锋从万夫长的左肩劈进去,从右肋出来,整个人被斜着劈成了两截。 上半截从马背上滑下去,下半截还骑在马上,往前跑了好几步才栽倒。 万夫长死了,前锋的指挥中枢断了。 号角声乱了,前排的不知道该往哪冲,后排的不知道该不该放箭,两翼的不知道该包抄还是该撤退。 有人还在往前挤,有人已经开始往后撤,人挤人马挤马,阵型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扭曲变形。 第178章 撤...往哪撤.... 李默从重骑兵阵中杀了出来。 浑身是血,黑马的鬃毛被血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脖子上。 他没有回头,朝突厥中军冲了过去。 阿史那社尔站在帅旗下,看着那个从万军丛中杀出来的人影,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他身边的将领们脸色发白,有人握着刀柄的手指在发抖,有人嘴唇干裂起皮,有人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全是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可汗…”老将开口了。 “我知道...”阿史那社尔打断了他,拔出弯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弧线。 “中军出击,两翼包抄,把他围住。” 号角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全军出击的信号。 中军的重骑兵动了,三万人,人和马都披着铁甲,排成几十排,每一排都像一堵墙。 两翼的轻骑兵从左右两边包抄过去,马蹄声汇成一片,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李默被围在了中间。 前面是三万重骑兵,后面是被他打散的前锋溃兵,左边是一万轻骑兵,右边也是一万轻骑兵。 五万多人,从四个方向同时压过来。 他没有停。 黑马继续往前冲,朝那三万重骑兵冲了过去。 身后的骑兵已经被前锋溃兵缠住了,赵老根带着他们在前锋的残阵中厮杀,一时半会儿冲不出来。 李默一个人冲进了三万人的军阵。 这一次他没有用刀,双手各持一柄锤。 左手锤砸在左边一匹马的脑袋上,马头碎裂,马身横着倒下去,绊倒了旁边两匹马。 右手锤砸在右边一个重骑兵的胸口,铁甲凹陷,人从马背上飞出去,砸在后面一排的马腿上,又绊倒了几匹。 他在三万人的阵中来回冲杀,像一块石头在池塘里弹跳,每落一次就激起一圈血浪。 没有阵型能挡住他,没有铁甲能承受他一锤,没有一个人能在他面前站住。 重骑兵的长矛刺过来,他连躲都不躲。 矛尖戳在皮甲上,像是戳在石墙上,矛杆弯了,从中间折断。断茬弹回去,扎在马背上的骑兵脸上。 弯刀砍过来,他左手锤一扫,弯刀飞了,握刀的手腕也断了。 弓箭手在他面前连拉弓的机会都没有,他的马太快了,快到弓弦还没拉开,锤已经到了。 阿史那社尔站在帅旗下,看着那个黑点在五万人的军阵中移动。 不是往外移,是往里移。他在朝帅旗的方向走,一步一步的,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在靠近。 “可汗,撤吧!”老将的声音在发抖。 阿史那社尔没有回答,握弯刀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动。 撤,往哪撤,往北撤,王庭在北边,他的部落,他的女人,他的孩子都在王庭。 他撤了,王庭怎么办,那些帐篷,那些牛羊,那些几十万条命怎么办。 “传令,亲卫营,跟我上...”他策马冲了出去。 白马四蹄翻飞,朝那个黑点的方向冲了过去。 亲卫营三千人跟在后面,这是阿史那社尔最精锐的部队,每个人都是他从各部落里亲手挑出来的,身经百战,刀头舔血。 他冲进了重骑兵阵中。 重骑兵们看到可汗亲自上阵,自动让开一条路。 白马在人群中穿行,很快就看到了那个黑点。 李默正从一堆倒下的铁甲马匹中走出来。 黑马被绊倒了,倒在血泊里,腿断了,站不起来。 他翻身下马,提着双锤,步行往前走。 靴子踩在血泊里,每一步都溅起血花。 阿史那社尔勒住马,距离他不到五十步。 他看清了这个人。 浑身是血,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黑色的衣裳被血浸透了,结成一层硬壳。 脸上溅了几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肩膀上插着几支箭,箭杆折断了,箭头还嵌在皮甲里。 但他走路的姿势很正常,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那些箭不是插在他身上,是插在衣服上。 阿史那社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听说过这个人的传说,听过无数遍。 颉利死在渭水边,突利死在长城脚下,阿史那社尔死在幽州北边的草原上。 那些传说他从来不信,一个人再厉害,也厉害不到那种程度。 但现在他信了。 “你就是李元霸...”他用的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声音在发抖,但他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 李默停住脚,看着这个骑在白马上,穿着明光铠、头盔上插着黑鹰羽毛的年轻人。 “你是颉利的儿子?” “颉利是我叔父,突利也是我叔父,阿史那社尔是我族兄。” “你也是可汗?” “草原上的可汗。”阿史那社尔把弯刀举起来,刀锋对着李默。 “你杀了我的叔父,杀了我的族兄,杀了我的族人,烧了他们的帐篷,抢了他们的牛羊,你今天还要杀我。” 李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阿史那社尔的声音拔高了,像是在质问。 “想要你们不敢再来大唐。”李默说。 阿史那社尔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弯刀插回鞘里。 “好,我给你...”他调转马头,朝北边跑了。 亲卫营三千人愣在原地,看着可汗的背影越来越远。 有人跟着跑了,有人犹豫了一下也跑了,有人还站在原地,握着刀,不知道该不该跑。 李默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提着双锤,看着阿史那社尔的白马消失在北方。 他转过身,朝南边走去。 赵老根正带着骑兵在前锋溃兵的残阵中厮杀,看到殿下从北边走回来,浑身是血,手里提着双锤,身后倒着满地尸体。 他松了口气,一刀砍翻身边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突厥兵,策马跑过来。 “殿下,突厥人跑了。” “嗯。” “追不追?” “不追。”李默把锤挂在马鞍上,从赵老根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 赵老根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第 179章 你又不是左撇子 夕阳把整片草原染成了暗红色,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和灰蓝色的天际线融在一起。 地上的血泊映着天边的晚霞,红得发紫,紫得发黑。 李默蹲在一条小溪边,把大刀从背上解下来,刀刃浸进水里。 溪水很凉,碰到刀身上干涸的血迹,立刻泛起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石头缝里。 他用手捧水浇在刀面上,把血迹一点一点地搓掉。 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糊了厚厚一层,有些地方结成了硬壳,要用指甲才能抠下来。 他抠得很仔细,每一处都不放过,连刀柄缠绳的缝隙都用手指捅了捅,把嵌在里面的碎肉和骨头渣子抠出来,扔进溪水里。 赵老根蹲在旁边,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从溪水里捧水往身上浇。 水凉得他龇牙咧嘴,但浇了几捧之后就不觉得了,血被冲掉了,露出下面黑黝黝的皮肤和几道新添的伤口。 伤口不深,皮外伤,被刀锋擦过去的,已经结痂了,不碍事。 他用湿透的衣袖擦了擦胳膊上的血痂,擦不掉,就不擦了,把衣裳拧了拧水,重新穿上。 “殿下,清点完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纸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字迹模糊不清,但他记得住,不用看也能说。 “这一仗,杀敌八千三百多人,俘虏四千二百人,缴获战马两千一百匹,牛羊两万三千多头,粮草辎重堆了半个营地。” 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本账册。 打到现在,他已经不觉得这些数字有什么了不起了。 殿下在,什么数字都不奇怪。 “咱们的伤亡呢?”李默把大刀从溪水里提出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刀面。 刀面锃亮,能照出人影,人影模糊,但能看到自己的轮廓。 “死了三十七个,伤了八十多个,重伤的有十来个,军医已经在治了。” 赵老根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在纸上那道划痕上摸了摸。 “都是跟着末将从渭水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从黄山村出发的时候就在了,走了这么远,打了这么多仗,没死在突厥人的弯刀下,死在了这片草原上。” 李默把刀插回背上的刀鞘,站起来,从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一口。 水囊里的水不多了,晃了晃,能听到水在皮囊底部晃荡的声响,很轻,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把弟兄们的尸骨烧了,骨灰带回长安。” 赵老根应了一声,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朝营地那边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 “殿下,阿史那社尔跑了,往北跑了,王庭还在北边,咱们还追不追?” “追...” 赵老根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李默一个人蹲在溪边,把两只锤从马鞍上摘下来,一只一只地放进溪水里。 锤头上的血迹比刀上的还厚,云纹被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用手捧水浇在锤面上,水顺着锤头的弧度往下流,把最外面那层血迹冲掉了,露出下面暗沉沉的金属本色。 那一片怎么都擦不掉的血迹还在,在锤头的正中央,云纹的凹陷处,干了很多年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黑褐,像是嵌进了铁里。 他用手摸了摸那片血迹,粗糙的指尖在干涸的血痂上划过,感受着那片凹凸不平的纹路。 然后他把锤从水里提出来,放在岸边的草地上,让夕阳晒干。 日头又往西沉了一些,天边的红色从暗红变成了橘红,从橘红变成了金黄。 云层被染成了金边,一朵一朵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挂了一排金色的灯笼。 营地里点起了火堆,一堆一堆的,在暮色中像一颗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士兵们围在火堆旁边,有的在烤干粮,有的在喝水,有的在修补破损的铠甲,有的在磨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 不是心情不好,是太累了。 从早上打到傍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嗓子干得冒烟,嘴唇裂了口子,一咧嘴就疼。 军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吴,原本是幽州城里的坐堂大夫,罗艺造反的时候被抓了壮丁,在城东大营里给伤兵治伤。 李默打下幽州之后,他没有跑,留下来跟着张韬一起投了降,成了赵王麾下的军医。 他蹲在一个火堆旁边,面前躺着一个年轻士兵。 士兵的左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从肩膀一直划到肘弯,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还没清理,泥巴和碎布嵌在肉里,看着就疼。 吴大夫用镊子夹着一块棉布,蘸了烈酒,一点一点地擦伤口里的泥。 那是烧刀子,李默酿的那种。 烈,辣,倒进伤口里能疼得人当场昏过去。 年轻士兵咬着一条皮带,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他没有喊,一声都没有,只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哼,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牛犊。 吴大夫把伤口清理干净,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棉布缠好。 “好了,歇几天就好,这几天别用左手,别碰水,别拿重东西。” 年轻士兵松开嘴里的皮带,大口大口地喘气,嘴唇上被皮带勒出了一道白印子,半天才消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胳膊,动了动手指,还能动。 “吴大夫,我还能骑马吗?” “能,左手不能用,右手还能用,你又不是左撇子。” 年轻士兵咧嘴笑了,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朵根,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 “那就行,不能骑马就追不上殿下了,殿下一个人往前冲,咱们不能掉队。” 吴大夫没接话,把镊子和棉布收进药箱里,站起来,走到下一个伤员面前。 下一个伤员伤在腿上,小腿被弯刀砍了一刀,皮肉翻卷着,但没伤到骨头。 他用烈酒冲洗伤口的时候,那个伤员叫得比杀猪还大声,把旁边火堆上的火星子都震掉了好几颗。 第180章 你跑不掉的 赵老根从营地东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烤好的羊肉,一边走一边啃,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袖子本来就脏,抹了之后更脏了。 他走到李默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半张饼子,递给李默。 “殿下,吃点东西,今天一天没见您吃东西了。” 李默接过饼子,咬了一口。 饼子是昨天从那个部落里缴获的,突厥人做的,面不是磨的,是捣的,粗得很,吃在嘴里像嚼沙子。 但能填饱肚子就行,管它粗不粗。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赵老根啃完羊肉,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来铺在地上。 地图是张韬画的,标注着突厥王庭的位置,还有阿史那社尔的兵力部署。 但那些标注已经很旧了,阿史那社尔的兵力每天在变,今天溃散的明天可能又被收拢了,今天往北跑的明天可能又往南来了。 “殿下,张韬说突厥王庭在往北迁。” 赵老根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王庭原来的位置一直划到更北边的一个地方。 “阿史那社尔跑了之后,派人快马传令,让王庭的人往北迁,帐篷拆了,牛羊赶了,老弱妇孺先走,青壮年留下断后。” 李默嚼着饼子,看着地图上那条用木炭画的线。 “往北迁,迁到哪儿?” “张韬说可能要迁到北海那边,那边水草丰美,冬天比南边暖和,离大唐也远。” 赵老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点在北海的位置上。 “北海,少说有上千里路,他们带着老弱妇孺和牛羊,走不快,咱们骑兵追,十天半月就能追上。” 李默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从马鞍上解下水囊又喝了一口。 “不等步兵了,骑兵轻装急行,明天一早出发。” 赵老根愣了一下道:“殿下,弟兄们今天打了一整天,马也累了,不歇一天?” “不歇,阿史那社尔也不歇,他在往北跑,我们在后面追,早一天追上,他就少一天准备。” 赵老根想了想,觉得殿下说得对。 他把地图卷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末将去安排。”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 “殿下,那个阿史那社尔,今天跑了,您为什么不追?” 李默把水囊挂回马鞍上。 “他跑不远的。” 赵老根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没琢磨透,但他没有问。 殿下说跑不远,就是跑不远。 月亮从东边爬了上来,又圆又亮,照得草原上一片银白。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营地里安静了,火堆渐渐暗了下去,士兵们大多睡了,帐篷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 有人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听不出在说什么。 有人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李默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面朝北方。 大刀靠在身边,双锤放在脚边。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气息,冷冽、干燥、无边无际。 他闭着眼睛,没有睡。 他在听,听风的声音,听草的声音,听远处有没有马蹄声。 阿史那社尔往北跑了,但他不会跑太远。 王庭在北边,他的部落,他的女人,他的孩子都在王庭。 他不会扔下他们不管。 他会在王庭附近重新集结兵力,等着李默来。 这是李默的机会。 一举击溃突厥王庭,活捉阿史那社尔,把突厥人的心脏掏出来。 然后封狼居胥,刻石记功,把大唐的旗帜插在草原上最北边的地方。 这是二哥想要的。 也是他想要的。 他睁开眼睛,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回营地,在火堆旁边躺下来,把大刀放在身边,双锤放在脚边,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睡了。 天还没亮,营地就动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然醒的。 一千五百名骑兵,没有人赖床,没有人磨蹭,从毡毯上爬起来就开始收拾东西。 有人往水囊里灌水,有人往马背上捆粮草,有人在检查马鞍的肚带有没有松,有人在磨刀。 动作很快,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赵老根蹲在火堆旁边,把最后一块羊肉烤好,用油纸包了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李默身边。 “殿下,队伍准备好了。” 李默站在营地中央,面前拴着那匹新挑的黑马。 四岁口,牙口好,腿长,跑起来带风。 他从马鞍上把大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昨晚磨过了,锃亮,能照出人影。 插回刀鞘,弯腰检查了一下两只锤,锤头上的血迹擦干净了,云纹清晰可见,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 “出发...” 他翻身上马,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赵老根举起那面“李”字大旗,旗面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 队伍沿着突厥人留下的痕迹往北走。 痕迹很明显,马蹄印、车轮印、牛羊的蹄印、人的脚印,还有被丢弃的破帐篷和碎陶片。 阿史那社尔跑得很急,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带,扔在路边。 有时候能看到几匹死马,肚子被人剖开了,肉被割走了,剩下骨架和内脏,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有时候能看到几堆还在冒烟的牛粪,是刚熄不久的,还温热。 “殿下,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天就能追上他们。”赵老根策马跑上来,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 李默没有回答,策马加快速度。 黑马跑得更快了,四蹄翻飞,马蹄踏在嫩绿的草地上,带起一团团泥土和草屑。 身后的骑兵也跟着加快了速度,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四月十五,傍晚。 斥候从前面跑回来了。 “殿下,前面发现突厥人的营地,帐篷好几百顶,人很多,牛羊漫山遍野,队伍拉得很长,还在往北走。” 李默从背上拔出大刀,插在脚边的土里。 “追上去...” 黑马冲了出去。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在草原上炸开。 那些突厥人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回头一看,看到了那股铺天盖地的烟尘。 有人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有人骑上马就跑,有人连马都没有,徒步往北跑。 有人跪在地上,把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大声喊着什么,突厥语,听不懂,但那个动作谁都懂,在求饶。 李默没有饶。 黑马冲进了人群。 左手锤横扫,砸在一个骑马逃跑的突厥人后背上,人从马上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滚了好几滚。 右手刀砍在另一个徒步逃跑的突厥人脖子上,人头飞起来,血喷出来。 他在人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身后留下一地的尸体。 赵老根带着骑兵跟在后面,一千五百人对好几千手无寸铁的牧民,不是打仗,是屠杀。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哀嚎,有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被马蹄踩过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营地里没有活人了。 帐篷被推倒,毡布被扯烂,木架被拆散,堆在一起浇上马油点了一把火。 牛羊被赶到一起,战马被挑选出来。 李默站在营地中央,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赵老根跑过来。 “殿下,杀了两千多人,牛羊上万头,战马好几百匹,还抓了几个活口。” “活口呢...” 赵老根朝后面招了招手,几个士兵押着三个突厥人走过来。 三个男人,两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的,都被绳子捆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被打得不轻。 年纪大的那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赵老根一脚踢在他肩膀上。 “说汉话,不会说汉话就闭嘴。” 年纪大的那个抬起头,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句生硬的汉话。 “可汗...可汗往北跑了...王庭...王庭也往北跑了...往北海...北海...好远...跑不动...牛羊...走不动...追上了...追上了...” 李默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阿史那社尔在哪儿?” “王庭...可汗在王庭...往北...往北海...跑...” 李默站起来,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 “杀了。” 赵老根拔出刀,手起刀落。 三个人倒在血泊里。 第181章 你要杀我... 四月十七,队伍追上了第二波逃难的突厥人。 这一波比上一波多,男女老少好几千人,牛羊铺了漫山遍野,队伍从南边看不到北边。 他们知道李默在后面追,拼命往北跑,但牛羊走不快,老弱妇孺走不快,队伍拉得很长,走得很慢。 李默带着骑兵从后面追上来,从队伍的尾巴开始杀。 左手锤右手刀,一左一右,一远一近。 锤落处,人仰马翻。 刀起处,人头落地。 没有人能挡住他,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跑掉。 有人试图骑马逃跑,被他的黑马追上,一刀砍翻。 有人试图混进牛羊群里藏起来,被骑兵从牛羊群里揪出来,一刀砍倒。 有人跪在地上求饶,他没有饶。 从傍晚杀到天黑,从天黑杀到月亮升起来。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草原上,照在尸体上,照在血泊上。 李默勒住马,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黑马的鬃毛被血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脖子上。 赵老根从后面跑上来。 “殿下,杀了好几千人,牛羊好几万头,战马上千匹。” “有没有阿史那社尔的消息?” 赵老根摇了摇头道:“没有,这里的都是普通牧民,阿史那社尔不在。” 李默点了点头,从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几口水。 “继续追。” 四月十九,队伍追到了突厥王庭原来的位置。 但王庭已经不在了。 帐篷拆走了,只剩下满地的坑洞和丢弃的杂物。 破毡布、碎陶片、断了的木桩、烧焦的草灰。 还有几具来不及带走的尸体,老人,大概是走不动了,被扔下了。 没有人收尸,尸体已经发臭了,苍蝇在上面飞,嗡嗡嗡的,看得人恶心。 李默没有下马,从王庭的废墟中穿过去,继续往北追。 马蹄踩在坑坑洼洼的草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团灰。 赵老根举着大旗跟在后面,旗面上的“李”字被风吹得啪啪响。 他看着那些被丢弃的老人尸体,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说过,不留活口。 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都不留。 这不是残忍,是规矩。 突厥人南下的时候,也没有留过大唐人的活口。 你杀我一人,我杀你十人。 你杀我十人,我杀你百人。 杀到你们怕了,不敢再来了,就太平了。 四月二十,傍晚。 斥候从前面跑回来了。 “殿下!前面发现突厥大军!黑压压一片,少说有四五万人,旌旗遮天蔽日,正在往北走!” 赵老根的瞳孔猛地收缩。 四五万人,是他们的好几十倍。 他看了看李默,李默面无表情,骑在黑马上看着北方。 “多少人?”李默问。 “看不清,尘土太大,至少四五万,都是骑兵,队伍拉得很长,从东边的地平线铺到西边的地平线。” 李默把大刀从背上拔出来,插在脚边的土里。 “迎上去。” 赵老根愣了一下。 “殿下,四五万人,咱们只有一千五百……” “能打。” 李默策马冲了出去。 黑马四蹄翻飞,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汇成一片闷雷。 北方的尘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些旌旗了。 旗面上绣着狼头,金色的,在夕阳下闪着暗沉的光。 走在最前面的是重骑兵,上万人,人和马都披着铁甲。 铁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面生锈的铁墙。 重骑兵后面是轻骑兵,两三万人,人马都披着轻甲,手里拿着弓。 轻骑兵后面是步兵,一万多人,推着大车,车上装着帐篷和粮草。 队伍最中央,有一面巨大的帅旗。 金色的狼头,比之前见过的都大,旗杆有碗口粗,三丈多高。 帅旗下,阿史那社尔骑在白马上,穿着一身明光铠,头盔上插着黑鹰羽毛。 他看着南边那股越来越近的烟尘,握紧了弯刀。 “李元霸,你终于来了。” 他拔出弯刀,刀锋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弧线。 “列阵,迎敌。” 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 四五万人的大军开始列阵。 重骑兵在前,轻骑兵在两翼,步兵在后。 阵型在草原上铺开,从东边看不到西边,从南边看不到北边。 李默冲到了重骑兵阵前。 黑马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限,四蹄几乎离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重骑兵前排的长矛平端起来,矛尖齐刷刷地指向他。 密密麻麻的,像一排钢铁的獠牙。 他没有减速。 黑马撞上了第一排长矛。 不是用身体撞,是用锤。 左手锤砸在那些长矛的矛尖上。 矛尖被砸断,矛杆从中间折断,断茬像竹签一样参差不齐。 断了的矛杆弹回去,扎在后面的重骑兵脸上、脖子上、胸口上。 黑马从矛林中穿了过去,马蹄踩在折断的矛杆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他冲进了重骑兵阵中。 右手刀砍在左边一个重骑兵的脖子上,人头飞起来。 左手锤砸在右边一个重骑兵的胸口,铁甲凹陷,人从马上飞出去。 黑马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像一条黑色的游龙在钢铁的森林中穿梭。 重骑兵的长矛刺不中他。 他的马太快了,快到他们来不及瞄准。 他的锤太重了,重到他们的铁甲挡不住。 他的刀太利了,利到他们的弯刀一碰就断。 重骑兵的阵型开始松动。 前排的想往后撤,后排的还在往前挤,人挤人,马挤马。 有人被挤下马,被马蹄踩在脚下。 有人被自己的长矛戳中,矛尖从后背穿出来。 阿史那社尔站在帅旗下,看着那个黑点在重骑兵阵中移动。 不是往外移,是往里移。 他在朝帅旗的方向走。 “拦住他!拦住他!”他大声喊着,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根本传不出去。 身边的老将拉住了他的马缰。 “可汗,撤吧!现在撤还来得及。” 阿史那社尔看着老将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的恐惧。 他咬了咬牙。 “不撤。” 他拔出弯刀,策马朝李默冲了过去。 白马四蹄翻飞,在人群中穿行。 亲卫营三千人跟在后面,这是王庭最精锐的部队。 阿史那社尔冲到了李默面前。 李默刚从一堆倒下的铁甲马匹中走出来。 黑马被绊倒了,倒在血泊里,腿断了,站不起来。 他翻身下马,提着双锤,步行往前走。 阿史那社尔勒住白马,距离他不到五十步。 他看着这个人。 浑身是血,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但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李元霸...”他叫了一声。 李默停住脚,看着这个骑在白马上,穿着明光铠的年轻人。 “阿史那社尔。” “你杀了.我叔父,杀了我族兄,杀了我的族人,烧了他们的帐篷,抢了他们的牛羊。” 阿史那社尔的声音很大,大到身边的亲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要杀我。” “你不该来大唐。”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史那社尔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弯刀。 刀锋上刻着的那行突厥古文字,在夕阳下闪着暗沉的光。 “草原上的可汗,不会向敌人低头。”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你想封狼居胥?你想刻石记功?你想把大唐的旗帜插在草原上最北边的地方?”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李默面前,相距不过十几步。 “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把弯刀插回鞘里,转身朝北边走去。 李默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草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亲卫营三千人愣在原地,看着可汗的背影越来越远。 有人跟着走了,有人犹豫了一下也走了,有人还站在原地,握着刀,不知道该不该走。 李默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阿史那社尔消失在暮色中。 第182章 找到突厥王庭 李默骑在白马上,站在一道低矮的土坡上,面朝北方。 白马是新换的,从阿史那社尔溃逃的军中缴获的,一匹纯白色的高头大马,牙口不到五岁,腿长,背宽,跑起来像风。 原来的黑马在上一仗中受了伤,驮不动了,换了这匹白的。 赵老根说这马好看,骑出去威风。 李默不在乎好不好看,能跑就行。 白马的马鬃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旗帜。 赵老根举着那面“李”字大旗站在后面,旗面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在风中弯成一张弓。 他眯着眼睛往北边看了又看,北方的天际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无边无际的苔原。 草已经很少了,地面裸露着碎石和沙土,马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殿下,斥候回来了。”他指着前方。 一个斥候骑马从北边疾驰而来,马蹄踏在碎石上,带起一溜烟尘。 他在离李默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沫,腿在微微发抖。 “殿下,前面三十里发现突厥人,人很多,帐篷密密麻麻的,少说有上万顶,牛羊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还有旗帜,金色狼头旗,很大。” 赵老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上万顶帐篷,那就是好几万人,加上牛羊,漫山遍野。 他把旗杆换了一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掌心的汗把旗杆的木头都浸湿了。 “王庭,这是突厥王庭。”李默从背上拔出大刀。 刀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一闪,寒光刺破薄雾。 他把刀插回鞘里,弯腰从马鞍两侧摘下那两柄擂鼓瓮金锤。 锤头沉甸甸的,在晨光中泛着乌金色的光泽,云纹清晰可见。 那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干了很多年了。 “殿下,就咱们这一千多人?”赵老根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策马走下土坡,白马的四蹄踏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身后的队伍已经列好了,一千五百名骑兵,人马肃立,刀枪如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不打响鼻了。 他们的铠甲上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刀锋上还有没擦干的血珠,脸上全是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李默策马走到队伍最前面,白马站在土坡上,面向北方。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出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白马冲了出去,四蹄翻飞,马蹄踏在碎石上,溅起一片烟尘。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汇成一片闷雷。 三十里路,不到半个时辰。 斥候说的那片营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灰白色的毡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从东边的山脚一直铺到西边的水边,密密麻麻,像一片灰白色的海。 炊烟从无数顶帐篷的顶上冒起来,聚在一起,在营地上方形成一层灰白色的薄雾,被北风吹得歪歪扭扭地往南飘。 牛羊从围栏里漫出来,在营地四周铺了一层又一层,黑压压的,像一块巨大的地毯铺在灰白色的苔原上。 旗帜在营地中央飘扬,金色的狼头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刺眼,旗杆很高,比周围所有的帐篷都高出好几倍。 突厥王庭,草原上最大的部落聚集地,突厥人的心脏。 李默没有停。 白马跑得更快了,四蹄几乎离地,像一支白色的箭矢。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营地里的人终于看到了他们。 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此起彼伏,从营地这头传到那头。 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穿着铠甲,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手里提着刀,有的空着手。 女人抱着孩子往营地深处跑,孩子哇哇大哭,哭声和号角声混在一起。 老人从帐篷里爬出来,跪在地上,朝天祈祷,嘴唇哆嗦着,眼睛紧闭,手指在胸前划着什么符号。 但没有人跑。 他们知道跑不掉了。 身后是北海,冰冷的湖水,六月的湖面上还漂着冰碴子。 没有船,没有桥,跳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南边是那个人,那个杀了他们几万人,烧了他们几百顶帐篷,抢了他们无数牛羊的人。 他来了,带着一千五百名骑兵,来掏他们的心脏。 李默冲进了营地。 他没有从正面冲,那里人多,帐篷密,马跑不起来。 他绕了一个小弯,从营地的侧后方冲了进去,冲进了拴马的地方。 战马一匹挨着一匹,拴在长长的木桩上,有的在吃草,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互相蹭痒痒。 守马的是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火堆旁边烤鱼,鱼是从北海里打上来的,用树枝串着,架在火上慢慢转。 他们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一个骑白马的人从晨光中冲出来,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两柄大得不像话的锤。 他们想跑,腿不听使唤。 想喊,嘴巴张不开。 李默的左手锤砸在了第一根拴马桩上,碗口粗的木桩齐根断裂,拴在上面的战马惊了,嘶鸣着四散奔逃。 右手锤砸在了旁边的大车上,车厢碎裂,木屑飞溅。 战马从断裂的拴马桩处冲出去,冲进帐篷区,把帐篷撞倒,把炉灶踩翻,把锅里的热水泼了一地。 营地彻底炸了锅。 男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举着刀,有的端着矛。 他们从帐篷之间的小巷里冲出来,从倒塌的栅栏后面爬出来,从燃烧的火堆旁边跑过来。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人,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窝被捅了一棍子。 李默从拴马区杀出来,白马的四蹄踏在血泊里,每一步都溅起血花。 他冲进了帐篷区,左手锤砸在左边一顶帐篷上,帐篷塌了,毡布垮下来罩在下面的人身上。 右手刀砍在右边一个冲过来的突厥男人身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突厥王庭的骑兵开始集结了。 他们的马拴在营地各处,有的近有的远,跑过去需要时间。 但李默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他在帐篷区里左冲右突,每一锤砸下去都有一顶帐篷倒塌,每一刀挥出去都有一个人倒下。 白马在倒塌的帐篷之间穿行,马蹄踩在毡布上,毡布下面有人,在挣扎,在喊叫,马蹄踩下去,挣扎停了,喊叫也停了。 赵老根带着骑兵从营地南边杀了进来。 一千五百名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进营地,从李默撕开的缺口涌进去。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倒塌,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突厥王庭的骑兵终于集结起来了。 几千人,从营地的各个方向涌过来,把李默和赵老根围在了中间。 前排是重骑兵,上百骑,人和马都披着铁甲。 后排是轻骑兵,好几千,手里拿着弓。 两翼是游骑,负责包抄。 他们围得很紧,像铁桶一样,密不透风。 但李默不在乎。 他冲进了重骑兵阵中。 左手锤横扫,砸在左边一匹马的头上,马头碎了,马身往旁边倒下去,砸在旁边的马身上,两匹马一起倒。 右手刀砍在右边一个重骑兵的脖子上,人头飞起来,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喷了旁边的骑兵一脸。 他在重骑兵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不是往外杀,是往里杀。 朝那面金色狼头大旗的方向杀去。 第183章 追杀... 大旗在营地中央,三丈多高的旗杆,碗口粗。 旗杆下面站着几十个人,是突厥王庭的贵族,穿着各式各样的华丽皮袍,戴着貂皮帽子,腰上挂着金刀。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从重骑兵阵中杀出来的人影,脸都白了。 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站在原地腿发抖,有人跪在地上,把双手举过头顶,大声喊着什么。 李默冲到了旗杆下面。 左手锤砸在旗杆上,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上半截带着金色狼头大旗缓缓倒下来。 他弯腰抓住旗面的边缘用力一扯,把金色狼头扯了下来,塞进怀里。 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王庭贵族。 “阿史那社尔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有人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突厥语,听不懂。 赵老根从后面跑上来,一把揪住一个穿得最华丽的胖子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那个胖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裤裆湿了一大片。 “阿史那社尔在哪儿...”赵老根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胖子指着北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道:“跑...跑了...” 李默翻身上马,朝北边追去。 白马四蹄翻飞,马蹄踏在碎石上,溅起一溜烟尘。 跑出去没多远,赵老根从后面追上来。 “殿下,那面大旗还在地上呢,旗杆断了,旗面被踩了好几脚,全是泥,要不要捡起来?”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捡起来,带回去给二哥。”李默头都没回。 赵老根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倒在地上沾满泥土的金色狼头大旗,咽了口唾沫,调转马头跑回去。 李默继续往北追。 营地在身后越来越远,喊杀声越来越小。 白马跑得很快,四蹄翻飞,马蹄踏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带起一溜烟尘。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冰雪的寒气。 远处的水面越来越近,灰蓝色的,一望无际。 水面上漂着白色的冰碴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北海... 李默勒住马,站在湖边。 白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沫,腿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湖面,灰蓝色的水延伸到天边,和天际线融在一起。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带着咸腥的味道。 岸边有几个人影,正往湖边的船上跑。 阿史那社尔跑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皮袍,没有戴头盔,没有穿铠甲,头发散着,跑得靴子都掉了一只。 他跑到船边,翻身上船,船晃了几下,他差点掉进水里。 李默策马冲了过去。 白马从碎石滩上冲过去,马蹄踩在鹅卵石上,滑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阿史那社尔在船上看到了他,脸色白得像纸,大声喊着什么,船工拼命划桨,船往湖心驶去。 李默勒住马,站在湖边。 船已经离岸十几丈了,还在往远处驶去。 水面上漂着冰碴子,船桨碰到冰碴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没有下马,从背上摘下大刀,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朝船的方向扔了过去。 大刀在空中旋转着飞过去,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船桨断了一根,船在水面上打转。 阿史那社尔趴在船底,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李默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分量,朝船的方向扔了过去。 石头砸在船帮上,“咚”的一声闷响,船晃了一下。 他又捡起一块石头,这次更大,比拳头还大。 石头砸在船尾,船尾裂了一道缝,水从裂缝里涌进来。 船工们慌了,有人跳进水里往岸上游,有人跪在船上磕头,有人抱着船桨不敢动。 阿史那社尔从船底爬起来,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李默,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声音被风吹散了。 李默弯腰又捡起一块石头。 这次更大,两个拳头大,沉甸甸的。 他掂了掂分量,瞄准船身,扔了出去。 石头砸在船身上,“咔嚓”一声,船身裂了一道大口子,水涌进来,船开始下沉。 阿史那社尔站在船尾,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看着岸上的李默,又看了看身后那片灰蓝色的湖水,嘴唇哆嗦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船沉了。 阿史那社尔掉进水里,在水里扑腾了几下,沉了下去。 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默站在岸边,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湖面,水面恢复了平静,冰碴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走回白马身边,翻身上马。 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赵老根从后面跑上来,手里举着那面沾满泥土的金色狼头大旗,旗面在风中猎猎展开。 “殿下,旗捡回来了。”他喘着粗气。 李默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舆图,展开来。 舆图上标注着北海的位置,在草原的最北边,再往北就是一片空白。 李靖说过,再往北是不毛之地,没有人烟,没有水草,连突厥人都不会去。 仗打完了。 他把舆图卷好塞回怀里,调转马头,朝南边看去。 南边是来时的方向。 营地的方向还在冒烟,黑灰色的烟柱在低空被风吹散。 李默策马朝营地走去,白马四蹄翻飞,马蹄踏在碎石上,溅起一溜烟尘。 赵老根举着大旗跟在后面,旗面上的金色狼头在风中飘动。 走进营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帐篷倒了大半,毡布被扯烂,木架被拆散,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残肢。 血水在碎石间汇成小溪,在低洼处积成小小的血泊,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烧焦的毡布味和木头燃烧的焦糊味。 牛羊在营地东边的空地上挤在一起,咩咩哞哞地叫个不停。 战马被挑选出来拴在营地西边的木桩上。 赵老根跟在李默后面,靴子上全是泥和血,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 “杀了多少人?”李默问。 “还在清点,至少上万,俘虏了好几千,牛羊数不清,至少十几万头。” 李默点了点头,从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几口水,水囊里的水已经不多了,晃了晃,只能听到水在皮囊底部晃荡的声响。 “找几个活口,问问阿史那社尔家里还有什么人。” 赵老根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第184章 淹死的 没过多久,他押着几个人回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皮袍。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人,怀里各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还在襁褓中,睡得正香。 “殿下,这个是阿史那社尔的母亲,这两个是他的妻子,孩子是他的儿子,大的那个一岁半,小的那个刚满月。”赵老根指着那几个人,一个一个地介绍。 老妇人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倔强。 她看着李默,眼睛一眨不眨。 “阿史那社尔死了。”李默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腰板还是很直。 “死在北海里,淹死的。” 老妇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腰板挺得更直了。 “带回去,给我二哥。” 赵老根应了一声,朝身后的士兵招了招手,几个人上前把老妇人和两个年轻女人押走了。 孩子被留在了原地,放在毡毯上,一个睡得正香,一个睁着眼睛四处看。 赵老根看了看那两个孩子,又看了看李默。 “殿下,这两个孩子...” 李默看着那两个躺在毡毯上的孩子,大的那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小的那个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带走...” 赵老根弯腰把两个孩子抱起来,一手一个。 大的那个醒了,哇哇大哭,小的那个也被吵醒了,跟着哭,两个孩子在赵老根怀里哭成一团。 李默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那面倒在地上沾满泥土的金色狼头大旗,风吹过来,旗角微微飘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了,咬一口掉渣。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营地染成了金红色。 帐篷的残骸在夕阳下像一堆堆坟包,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石滩上。 远处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波光粼粼的,像一条流动的绸缎。 “殿下,接下来怎么办?”赵老根把两个孩子交给旁边的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张韬画的那张地图。 “王庭打下来了,阿史那社尔死了,他的母亲和妻儿都抓了,牛羊缴获了无数。” 李默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地图卷好塞进怀里。 “找块大石头,立在湖边,刻上字。” 赵老根愣了一下。 “刻字,刻什么字?” “大唐赵王李元霸,灭突厥王庭于此。” 赵老根的嘴角抽了抽,眼睛亮了一下。 “末将这就去找石头。” 他转身跑了,跑得比马还快。 没过多久,一块巨大的石头被几个士兵从湖边拖了过来。 石头是花岗岩的,灰白色的,有一人多高,好几尺宽,少说上千斤重,被几个士兵用绳子拖着,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李默从马鞍上解下一把凿子和一柄铁锤,蹲在石头前面,开始刻字。 凿子打在石头上,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火星子四溅。 石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堆了一地。 他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深。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字刻好了。 “大唐赵王李元霸,灭突厥王庭于此....贞观元年,四月。”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力透石背,像是在石头上生了根。 李默站起来,把凿子和铁锤扔在地上,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南边走去。 白马跟在他后面,打了声响鼻。 赵老根举着那面沾满泥土的金色狼头大旗跟在后面,旗面上狼头的金色在夕阳下微微闪着光。 身后的队伍已经整好了,一千五百名骑兵押着好几千俘虏赶着十几万头牛羊,队伍从南边看不到北边。 月亮从东边爬上来,又圆又亮,照在草原上。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气息和血腥味。 远处的北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波光粼粼的。 李默骑在白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朝南边看了一眼。南边是来时的方向,几千里外是长安。 长安更南边,是黄山村。 他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往南走。 白马的四蹄踏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队伍在月光下缓缓移动,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灰白色的苔原上蜿蜒向南。 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俘虏们低着头,走得跌跌撞撞,被绳子串在一起,一串一串的,像一串串被穿了腮的鱼。 李默从怀里掏出那块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已经硬得咬不动了,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含着,等口水把它泡软了再咽下去。 仗打完了,该回家了。 长安城太极宫,清晨。 四月的长安城天气已经很暖和了。 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着金光,回廊两侧的牡丹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红的粉的紫的白的,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几只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翅膀一扇一扇的,悠闲得很。 李世民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是幽州送来的,厚厚一沓,用火漆封着口,火漆上盖着赵王府的印章,印章的纹路清晰可见,没有破损。 他看了好几遍,从昨晚看到今天早上。 第一遍看完的时候,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了好几趟,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拿起奏折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的时候,他笑了一会儿,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放下奏折,揉了揉眼睛,又拿起来看第三遍。 王德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但他不敢出声,也不敢走,就那么捧着,站了好一会儿了。 “陛下,粥凉了,奴婢去换一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用。”李世民把奏折放下,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凉了,味道变了,他皱了皱眉放下碗。 “王德,四弟打到北海了。” 王德愣了一下... “北海,那不是在草原最北边吗?赵王殿下打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嗯。”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舆图挂在墙上,画着大唐的山川关隘和州县位置。 舆图上标注着幽州的位置,在东北方向,标着北海的位置,在草原的最北边,舆图上没有标注,是后来用朱笔画上去的,一个圈,旁边写着“北海”两个字。 从幽州到北海,上千里的路,用朱笔画了一条线,线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地名,蓟县、顺义、怀柔、密云、长城,过了长城就是一片空白。 李世民看着那条用朱笔画出来的线,看了很久。 “房玄龄呢?” “回陛下,房相在政事堂,要不要奴婢去叫他?” “叫来,把长孙无忌也叫来,程咬金、秦琼、尉迟恭都叫来。” 王德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没过多久,几个人陆续到了。 房玄龄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浅绯色的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长孙无忌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宝蓝色的便袍,不紧不慢地摇着。 程咬金第三个到,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脚光着,靴子拎在手里,一边跑一边穿,跑到殿门口才穿上,鞋带都没系好。 秦琼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腰间系着革带,走得不紧不慢。 尉迟恭走在最后面,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几个人站定,齐齐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把那份奏折从御案上拿起来,举在手里。 “幽州急报,四弟打到北海了。” 殿上一阵骚动。 程咬金第一个跳起来。 “打到北海了,赵王从幽州往北打,打了一千多里,打到草原最北边了?” 他的声音大得把殿顶的灰尘都震下来了几粒。 “不止。” 李世民把奏折翻到最后一页。 “四弟灭了突厥王庭,杀了阿史那社尔,抓了他的母亲和妻儿,缴获牛羊无数,在北海边上立了一块石碑,刻了字。” “刻的什么字?”程咬金问。 李世民看着奏折上最后一行字,念了出来。 “大唐赵王李元霸,灭突厥王庭于此,贞观元年,四月。” 殿上安静了片刻。房玄龄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几根胡须被揪了下来,他浑然不觉。 长孙无忌摇折扇的手也停了,折扇合拢握在手里,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停住了。 程咬金的嘴张着忘了合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秦琼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尉迟恭的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封狼居胥...” 房玄龄缓缓说出了这四个字。 殿上又安静了片刻。这四个字的重量,在场的人都清楚。 封狼居胥,那是汉朝霍去病的功业,是武将的最高荣耀,是大汉对匈奴作战中最辉煌的一页。 从那以后,几百年来,再没有人做到过。 现在,赵王做到了。 “陛下,赵王此战,功盖千古。” 房玄龄放下捋胡须的手,声音有些发紧。 “臣请陛下下旨,命太常寺议定封赏,命国子监撰文刻碑,命礼部筹备庆功大典。”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些事你们去办,朕只有一件事,四弟什么时候回来?” 房玄龄看了看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看了看程咬金,程咬金看了看秦琼,秦琼看了看尉迟恭,尉迟恭低着头数金砖缝,没人回答。 李世民也不等他们回答,转身走到舆图前面。 “从北海到长安,好几千里路,带着俘虏和牛羊,走不快,少说也要走一两个月。”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开心。 黄山村,四月的黄山村已经是一片绿色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鸡窝里的几只母鸡在院子里溜达,咕咕叫着,在土里刨食。 福宝蹲在兔笼前,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吃草。 两只兔子挤在一起,嘴巴一动一动的,草茎在嘴角一截一截地变短。 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 “哥哥,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她跑到平安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扒着他的膝盖,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平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好几天了,还没看完。 不是看不懂,是看不进去。 他把书合上,看着妹妹那张小脸,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嘟着。 “很快...” “很快是多快?”福宝急了。 “很快就是很快。” 福宝嘟着嘴,不问了。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踮起脚尖往官道上看了看,官道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走回院子,蹲在兔笼前,又开始看灰团吃草。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头发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脸上有淡淡的青黑,是晚上没睡好留下的痕迹。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针线盒,从里面拿出一件小衣裳,是福宝的,鹅黄色的小袄,袖口刮破了一道口子,她前几天补好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针,才叠好放在旁边。 “娘,爹爹有信来吗?”福宝从兔笼前站起来,跑过来趴在柳含烟膝盖上。 “还没有....”柳含烟摸了摸她的头。 “那什么时候才有?” “快了。” 福宝嘟着嘴。 她最近嘟嘴的次数比过去几年都多。 娘说快了,哥哥说很快,但快了是多久?很快是多快? 没人告诉她。 她只知道爹爹走了好久好久,从冬天走到春天,从梅花开走到桃花谢。 她在纸上画了好多好多道道,每天画一道,画了厚厚一叠纸。 她数过那些道道,数了好几遍,每次都数到一半就乱了,从头再数,还是乱。 她就不数了,反正爹爹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 院门被人推开了。 老村正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塞了不止一张纸。 脸上带着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福宝看到老村正,从石凳上跳下来跑了过去。 “村正爷爷,是不是爹爹来信了?” 老村正笑呵呵地蹲下来,把信封递给她。 “是啊,殿下来信了,给王妃的,给郡主和小王爷的。” 福宝接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不认识上面的字,跑回去递给柳含烟。 “娘,爹爹来信了!快看看爹爹写了什么!” 柳含烟接过信封,手在微微发抖。 信封上的字是她认识的,是夫君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含烟亲启”。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有好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一张一张地展开。 第一张是给她的。 “烟儿,仗打完了,我没事,过几天就回家,夫君。” 短短几句话,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 柳含烟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把“没事”两个字的墨迹洇开了一点。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第二张是给平安的。 “平安,爹爹不在家,照顾好你娘和妹妹,爹爹。” 平安接过信纸,看了好几遍,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第三张是给福宝的。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乖宝”。 柳含烟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拿着那封信,看着“过几天就回家”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把信折好,小心地放进信封里。 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过来,带着渭水的气息。 远处黄山在阳光下绿油油的,山林苍翠欲滴。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啦哗啦的。 柳含烟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佛号。 夫君要回来了。 第185章 回程 五月的草原已经不再是草原了。 从北海往南,走上三天三夜,入目的景象就变了。 先是青草从脚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苔藓,贴着地皮长,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旧棉絮上。 然后是泥土,黑油油的,湿漉漉的,马蹄踩下去能陷到踝骨。 再往南走,泥土渐渐干了,青草一丛一丛地从地面冒出来,东一簇西一簇的,像是大地长出的绒毛。 越往南走,草越密,越绿,越深。 等走到第六天的时候,草原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一望无际的绿色草海,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风一吹,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 赵老根骑在马上,把那面“李”字大旗往肩上一扛,眯着眼睛朝南边望了望。 南方的天际线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几千里外,是长安,是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出发时是黑色的,现在是黑红色的,血一层一层地糊在上面,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硬得像一层壳,风把衣角吹起来的时候,衣角不会飘,会直挺挺地立着,像块铁皮。 他用手摸了摸胸口那片最厚的血痂,指甲刮了两下,刮下来几片黑色的碎屑,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殿下,弟兄们问,咱们这是回家了?”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咬,一半递给旁边的张大牛。 张大牛接过饼子,没吃,塞进怀里。 他不饿,就是渴,舌头干得像块木头,在嘴里转不动。 他从马鞍上解下水囊,晃了晃,水囊轻飘飘的,没剩几口水了,抿了一小口,含着,等口水把水泡软了再咽下去。 李默骑在白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背上背着大刀,两只锤挂在马鞍两侧,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荡。 他没有回答赵老根的问题。 赵老根也不在意,殿下的沉默他早习惯了。 殿下不说话,就是默认,默认就是“是”。 “殿下,突厥王庭打下来了,阿史那社尔死了,他老娘和老婆孩子都抓了,牛羊缴了十几万头,这一仗,咱们打赢了。” 赵老根把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来。 地图上标注着北海的位置,在草原的最北边,再往北就是一片空白。 李靖说过,再往北是不毛之地,没有人烟,没有水草,连突厥人都不去。 赵老根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北海一直划到长城,再从长城划到幽州,从幽州划到长安。 “殿下,从北海到幽州,两千多里路,带着俘虏和牛羊,走不快,少说也要走一个月,到了幽州,休整几天,再往长安走,又是一个月。 到家的时候,怕是六七月份了。” 李默没有说话。 他从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囊挂回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是出发时带的饼子,已经硬得咬不动了,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含着,等口水把它泡软了再咽下去。 走了七天,队伍到了一个小湖边。 湖水不深,但很清,湖底铺着一层细细的白沙,能清楚地看到沙面上游动的小鱼。 岸边有一片草地,草不多,稀稀拉拉的,但够马吃。 赵老根让队伍停下来,在这里扎营休整一天。 人不累,马累了。 从北海出发,连续走了七天,中间只在一些有水源的地方歇过几个时辰,马腿都跑细了。 扎营的活不用李默操心,赵老根指挥着士兵们搭帐篷、生火、打水、喂马,一切都有条不紊。 几百个俘虏被用绳子串在一起,蹲在营地西边的空地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大的那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蹲在那里缩成一团,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中,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 那是阿史那社尔的母亲和妻儿。 赵老根特意把他们安排在营地中央,离李默的帐篷最近,派了二十个士兵专门看守,怕有人趁夜把他们杀了。 这些人是活的战利品,要活着带回长安,献给陛下。 李默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把大刀从背上解下来,刀鞘靠在石头旁边,刀身横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着刀刃,刀刃上崩了几个小口子,是砍骨头砍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石,沾了湖水,开始磨刀。 沙沙沙,沙沙沙,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湖边回荡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赵老根端着两碗羊肉汤走过来,一碗放在李默脚边,一碗自己端着,蹲在旁边喝。 汤是羊肉汤,用缴获的突厥羊炖的,肉炖得烂烂的,汤熬得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野菜叶子,香气扑鼻。 李默放下磨刀石,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但他没吹,就那么咽下去了。 烫的汤从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殿下,突厥王庭打下来了,阿史那社尔也死了,北边再没有突厥人了,这一仗,算是彻底打完了。”赵老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 “嗯...” 李默端着碗,看着湖面。 湖水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吹过来,水面上皱起一层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的,从岸边往外扩散,越扩越大,越扩越淡,最后消失在湖心。 他把碗放下,重新拿起磨刀石,继续磨刀。 沙沙沙,沙沙沙。 赵老根看着他磨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往南走。 这一走,就是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们穿过了草原、沼泽、丘陵、河谷。 草原上的草从嫩绿变成了深绿,从深绿变成了墨绿,从墨绿又变成了嫩绿,不是变回去了,是走过了不同的地方,不同地方的水土不一样,草的颜色也不一样。 沼泽地走了三天,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马蹄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团团黑色的泥浆,溅了骑手一腿。 马肚子里灌了不少沼泽水,拉了几天肚子,瘦了一圈。 赵老根心疼得直跺脚,但这些马是突厥战马,皮实,拉了几天肚子自己就好了,又开始吃草,又开始长膘。 丘陵地带走了五天,上坡下坡,上坡下坡,马累得直喘气,人也累得不想说话,没有人抱怨,因为殿下走在最前面,殿下都没喊累,他们有什么资格喊累。 第186章 北边是哪儿... 河谷走了一天,从一座大山中间穿过去,两边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藤蔓从山顶垂下来,在风中摇来摇去,像一挂挂绿色的帘子。 一条小河从山谷中间流过去,水不深,但很急,河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落叶。 队伍沿着河岸走,马蹄踩在鹅卵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鼓。 五月二十六,队伍到了一个叫幽州的地方。 幽州城的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灰扑扑的,沉默地卧在平原上。 城门口的士兵远远地看到了那股烟尘,不是普通的烟尘,是大队人马行军时扬起的烟尘,铺天盖地的,像一堵灰色的墙从北边压过来。 守城的校尉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马,叫马成,是罗艺旧部,罗艺死了之后跟着张韬投了降,被赵老根留下来守城。 他站在城门楼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眼睛突然瞪大了。 “赵王!赵王回来了!” 他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一边跑一边喊道:“开城门!快开城门!赵王回来了!” 城门打开了,吊桥放下来了。 李默骑着白马,从城门洞里走进了幽州城。 城里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从北边回来的军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白马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衣裳,衣裳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背上背着一把大刀,刀柄从右肩上探出来,在暮色中闪着寒光,马鞍两侧各挂着一柄大锤,锤头沉甸甸的,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荡,锤头上的云纹清晰可见。 他身后跟着一千多名骑兵,个个浑身是血,铠甲上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脸上全是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再后面是几千名俘虏,用绳子串在一起,一串一串的,低着头,走得跌跌撞撞,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再后面是十几万头牛羊,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铺到城外的田野里,咩咩哞哞地叫个不停。 幽州城的百姓看呆了。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有人站在凳子上踮着脚尖往外看。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打哪儿回来的?” 旁边的人咽了口唾沫:“北边,从北边回来的。” “北边是哪儿?” “草原。” “打了多久?” “不知道,但你看那些俘虏,那些牛羊,肯定是打赢了。” “打赢了,打赢了谁?” “突厥,突厥王庭。”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默没有在城里停留。 他穿过幽州城,从南门出去,在城外的大营里扎了营。 幽州城外的营地还在,是上次出发时留下的,帐篷还在,栅栏还在,连灶台都还在,灶台上积了一层灰,但架子没倒,还能用。 士兵们把帐篷重新支起来,把灶台清理干净,生火做饭。 俘虏被关进临时搭建的围栏里,牛羊被赶到城外的草地上,战马被拴在营地西边的木桩上。 赵老根忙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歇下来。 他蹲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金黄金黄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他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李默一个人蹲在灶台旁边,把那碗泡软了的干粮吃完,把碗放在灶台上。 他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面向南边。 南边是来时的方向,几千里外是长安,长安更南边是黄山村。 五月二十七,天还没亮,送信的骑兵就出发了。 赵老根派了三个最好的斥候,一人双马,昼夜兼程,从幽州到长安,两千多里路,快马加鞭,七八天就能到。 三个人接过信,贴身放好,翻身上马,冲出了营地。 马蹄声在晨光中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赵老根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走回营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晨光照在营地上,照在帐篷上,照在俘虏身上,照在牛羊身上。 赵老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走到李默的帐篷前,掀开帘子。 殿下不在帐篷里。 赵老根在营地里找了一圈,在营地西边的拴马桩旁边找到了他。 李默蹲在拴马桩旁边,面前拴着那匹白马。 白马正在吃草料,嚼得很慢,牙齿磨着草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老鼠在啃木头。 他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在给白马梳鬃毛。 木梳是从幽州城买的,桃木的,梳齿很密,能把打结的鬃毛梳开。 他梳得很慢,一梳到底,再一梳到底,来来回回地梳,把鬃毛梳得顺顺溜溜的。 “殿下,咱们在幽州歇几天?” “两天。” 赵老根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张韬画的那张地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两天时间,够把俘虏和牛羊整顿好了,步兵也差不多能赶上来了,等步兵到了,让他们押着俘虏和牛羊在后面慢慢走,咱们骑兵先走。”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李默没有回答,继续梳马。 白马被他梳得舒服了,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在晨光中凝成白雾。 两天后,队伍继续往南走。 从幽州到长安,两千多里路,骑兵急行,一人双马,一天能跑两百里。 赵老根算了算,十几天就能到。 但李默不着急。 他让骑兵放慢速度,一天只走一百多里,不急不慢地走。 步兵在后面押着俘虏和牛羊,走得更慢,一天只能走五六十里。 两路人马之间隔了好几天的路程,但赵老根不担心,那些俘虏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没有青壮年男人,跑不了。 牛羊也跑不了,腿都被绳子绑着,一串一串的,想跑都跑不了。 李默骑在白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白马的四蹄踩在官道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齐膝的麦茬。 偶尔能看到几个农夫在地里劳作,弯着腰,手里拿着镰刀,在割麦茬。 他们看到这支军队,直起腰,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弯下腰,继续干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队伍一天一天地往南走。 第187章 凯旋 五月二十八,过蓟县。 蓟县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从北边回来的军队,有人认出了李默。 “赵王!是赵王!”一个人喊了一声。 更多的人开始喊。 “赵王!赵王!赵王!” 声音从城门口传到城中央,从城中央传到城北,从城北传到城南。 李默没有看他们,策马从城中穿过。 五月二十九,过昌平。 昌平县的县令周文举站在城门口迎接,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的,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和一只杯。 他看到李默骑着白马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下官昌平县令周文举,恭迎赵王殿下凯旋!” 李默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起来...” 周文举从地上爬起来,把托盘举过头顶。 “殿下,下官备了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 李默没有接。 赵老根从后面跑上来,接过托盘,把酒倒进杯里,双手递给李默。 李默接过杯,一饮而尽,把杯放回托盘上,策马走了。 周文举捧着托盘,站在原地,看着李默的背影,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六月初三,过幽州南界的官道。 路边的麦田里,一个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在磨刀石上磨。 听到马蹄声,他抬起头,看到一个骑白马的年轻人从官道上经过,身后跟着一支长长的队伍,有骑兵,有俘虏,有牛羊。 他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磨刀。 六月初五,过河东道。官道两旁的树开始茂密了,枝叶交织在一起,在头顶搭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圆形的光斑,像一枚一枚铜钱。 赵老根骑在马上,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旗面在风中猎猎展开。 他的胳膊已经不酸了,举了一个多月,习惯了。 “殿下,照这个速度,再有十来天就能到长安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张韬画的那张地图,翻过来看背面写着的行程记录。 李默没有回答。 赵老根把纸塞回怀里。 六月初八,过黄河。 河水比上次渡的时候宽了不少,水流也急了不少,浑浊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波涛翻滚,发出沉闷的声响。 渡口还是上次那个渡口,船还是上次那些船,但船工换了一批,上次的那些船工回家种地了。 李默站在船尾,看着身后的岸越来越远,前面的岸越来越近。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六月初十,过潼关。 潼关的守将换了人,上次那个姓李的将军调走了,换了一个姓王的。 王将军站在城门口迎接,穿着一身崭新的明光铠,腰佩长剑,威风凛凛,身后站着两排士兵,手持长戟,站得笔直。 他单膝跪下道:“末将王崇义,参见赵王殿下!” 李默策马从他身边走过,进了潼关城。 城里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路边卖糖葫芦,红彤彤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六月十四,过华州。华州的官道上,一个老妇人骑着一头驴,慢悠悠地走着。 驴背上搭着两个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干粮。 老妇人穿着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精神很好,嘴角带着笑,像是有高兴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糕已经不是很新鲜了,边角有点干,硬了,咬一口掉渣,但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把油纸包包好塞回怀里,拍了拍驴脖子。 驴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脚步。 六月十六,长安城在望。 长安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垛口连绵,城楼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骑马的,有步行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李默身边走过,担子两头挂着花花绿绿的小玩意,有泥人、有竹蜻蜓、有糖人。 李默看着那个糖人,是一个小兔子,白白的,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颗红点,活灵活现的。 他想起了福宝。 福宝最喜欢小兔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文钱,递给货郎,把那个糖兔子买了下来。 糖兔子很小,还没有巴掌大,他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小心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路边卖包子,笼屉掀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汽在阳光下像一朵朵小云。 有人在卖布匹,扯着嗓子喊道:“江南上等绸缎,三文钱一尺!” 有人在卖茶叶,摆了一地的茶饼,用竹叶包着,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赵老根骑在马上,把那面“李”字大旗往肩上一扛,眯着眼睛朝长安城的方向看了看。 长安城的城门大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流像一条长龙,从城里排到城外,又从城外排到城里。 “殿下,到了。”他说。 李默没有说话,骑着白马,朝长安城走去。 六月十七,辰时。 朱雀大街比任何时候都热闹。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从城门楼一直站到朱雀门,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站在凳子上,有人爬到树上,有人骑在墙头上,有人把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程咬金站在城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明光铠,腰佩长刀,威风凛凛。 他身后站着两排金吾卫士兵,手持长戟,站得笔直。 他今天天没亮就起来了,鸡还没叫就起了。 “来了!来了!”一个人从城门楼上跑下来,边跑边喊。 程咬金挺直了腰板。 官道上,一匹白马从远处走来。 白马后面,跟着一支长长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衣裳,背上背着一把大刀,马鞍两侧各挂着一柄大锤。 程咬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看到那个人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 白马走到城门口,停了下来。 程咬金单膝跪下。 “末将程咬金,恭迎赵王殿下凯旋!” 他身后那一排金吾卫士兵齐刷刷地跪下。 “恭迎赵王殿下凯旋!” 街道两旁的人也跟着跪下了。 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跪到朱雀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孩子都不哭了。 李默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没有说话。 他策马走进城门,走进朱雀大街。 街道两旁跪着的人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北边回来的年轻人。 他的衣裳是黑色的,但上面全是干涸的血迹,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 他的马鞍上挂着一颗人头,阿史那社尔的。 他的马鞍后面坐着一个老妇人,阿史那社尔的母亲。 他的身后跟着一支长长的队伍,一千五百名浑身是血的骑兵,几千名俘虏,十几万头牛羊。 街道两旁的人看呆了。 没有人说话。 李默骑马穿过朱雀大街,穿过朱雀门,穿过承天门。 他在太极殿前下了马。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眼眶红红的。 他走下台阶,走到李默面前。 兄弟俩面对面站着。 “四弟,回来了。”李世民说。 “嗯。” 李世民看着李默这身衣裳,黑色的,但上面全是干涸的血迹,一层一层的,硬得像铁。 他看着李默马鞍上挂着的那颗人头,马鞍后面坐着的那个老妇人,还有身后那支长长的队伍。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 “四弟,辛苦了。” “嗯...” 李世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 李默没有动,站在原地,任由李世民抱着。 殿前广场上,几千双眼睛看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把殿顶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程咬金站在城门口,看着殿前广场上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大口。 第188章 不是我的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风把殿顶的旗帜吹得噼啪作响。 几千双眼睛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没有人说话。 程咬金站在城门口,远远地看着殿前广场上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咧着嘴笑得像朵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脸上的刀疤都跟着弯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嘴角的饼渣掉了满襟也没顾上擦。 秦琼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很亮,像是映着什么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映亮了。 尉迟恭站在秦琼旁边,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确实在弯。 李世民松开李默,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黑色的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干涸的血迹一层一层地糊在上面,有的地方结了硬壳,有的地方起了细纹,像干裂的河床。 肩膀上、胸口、袖口、衣摆,到处都是暗红色的斑块,深浅不一,新旧交叠。 李世民伸手摸了摸李默肩膀上的血痂,手指在上面顿了一下,指腹摩挲着那片粗糙的硬壳。 “四弟,这血…” “不是我的...”李默说。 李世民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在袍角上蹭了蹭手指,指腹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碎屑,怎么也蹭不掉。 他不在意,把手背在身后。 “走,进去说话...” 他转身走上台阶。 李默跟在后面,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白马被侍卫牵走了,大刀和双锤也被侍卫从马背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侍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韩,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捧着那两柄大锤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重了。 他两只手抱着锤柄,锤头拖在地上,汉白玉的地面被磨出两道浅浅的白印子,火星子都溅出来了。 “殿下这锤,少说几百斤...”他对旁边的副手说。 副手咽了口唾沫。 “几百斤,那殿下怎么提起来的?” “殿下是殿下,你是你...”韩侍卫长瞪了他一眼。 副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太极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房玄龄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穿着一身浅绯色的朝服,腰系金鱼袋,头戴进贤冠,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笏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长孙无忌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朝服,手里没拿笏板,拿着一把折扇,扇了两下又合上了,合上了又打开扇了两下,打开又合上,来来回回好几次,他自己都没注意。 武将队列那边,程咬金还没回来,但已经有人替他的位置了。 李靖穿着一身崭新的明光铠,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腰佩长剑,威风凛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看着殿门口。 他在灵州跟张公谨打了一仗,打赢了,刚回到长安没几天,正好赶上赵王凯旋。 李世民走上御座,坐下... 李默站在殿中央,面对着满朝文武,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满朝文武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李世民看着殿下那个浑身是血的四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有些发紧。 “四弟,把你的战功,跟朕说说。” 殿上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看向李默。 李默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二月十九,从黄山村出发,二月二十三,到风陵渡,骑兵先走,步兵后跟。”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本账册。 “二月二十八,到昌平,二月二十九,到蓟县,三月十二,出长城。” 殿上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文武百官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三月十三,在长城以北草原上,遇阿史那社尔主力,七八万人,战,败之,杀阿史那社尔,斩首三万余,俘虏两万余,缴获战马牛羊无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三月十四往北追,三月十五,打下第一个部落,三月十六,打下第二个,三月十七,打下第三个。” “三月底到四月初,陆续打下十二个部落,四月十五,追到北海,灭突厥王庭,杀阿史那社尔,俘其母其妻其子,缴获牛羊十余万头,斩首万余,俘虏数千。” “四月二十,从北海出发,往南走,六月十七,回到长安。” 他说完了。 殿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房玄龄捋胡子的手停住了,几根胡须被揪了下来,他浑然不觉。 长孙无忌手里的折扇掉在了地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脆,他弯腰捡起来,扇面上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李默。 李靖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隋末打到本朝,什么大战没经历过,什么猛将没见过。 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以前打过的那些仗,见过的那些猛将,跟面前这个人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不是他不厉害,是这个人太不像人了。 一个人,带着一千多骑兵,在草原上追了一个多月,打下了十几个部落,灭了突厥王庭,杀了突厥可汗,俘了可汗的母亲和妻儿,缴获了十几万头牛羊。 这不是打仗,这是神话。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那个浑身是血的四弟,沉默了好一会儿。 “房玄龄。” “臣在...”房玄龄从队列里走出来,躬身行礼。 “拟旨,赵王李元霸,北征突厥,封狼居胥,功盖千古,加封太尉,食邑五千户,赐金甲一套,绸缎千匹,黄金万两。” 房玄龄应了一声,转身去拟旨了。 李世民又看向李默。 “四弟,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李默想了想。 “二哥,我想回家。” 殿上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好,回家。” 他站起来,走下御座,走到李默面前。 “朕跟你一起去。” 第189章 福宝想死你了 长安城北,官道。 一辆马车在暮色中疾驰。 马车不大,青布帷幔,车轮碾在黄土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 赶车的是个老车夫,姓马,在宫里赶了二十年的车,技术好,车稳当,就算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车厢里也颠簸不大。 车厢里坐着三个人。 李渊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半新的玄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整整齐齐的,腰板挺得笔直,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福宝坐在他左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脚上蹬着虎头鞋,怀里抱着灰团二号,灰团二号缩在她怀里,耳朵贴着头,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是柳含烟昨晚连夜做的,粉红色的绸面,上面绣着几朵小梅花,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兔毛,软乎乎的。 头发重新梳过了,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的,用粉红色的丝带系着,丝带在风中飘啊飘的。 平安坐在李渊右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腰上没挂木剑,出门前摘下来了,用布包好放在包袱里,爹爹说过,进宫不能带兵器,木的也不行。 他今天出门前对着铜镜照了好一会儿,把头发梳了又梳,把衣裳整了又整,直到自己满意了才出门。 “爷爷,爹爹真的回来了吗?”福宝仰着脸问李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李渊摸了摸她的头,手指在她的发丝间轻轻穿过,把她耳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福宝好想爹爹,好想好想,福宝等了好久好久,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梅花开等到桃花谢,从桃花谢等到荷花开了,爹爹还没回来,福宝每天在纸上画道道,画了好多好多道道,数了好几遍,每次都数到一半就乱了,从头再数,还是乱,福宝就不数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已经答应过娘亲了,见到爹爹不能哭,哭了爹爹会心疼的。 平安坐在旁边,手里没拿书,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目视前方,一声不吭。 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哭。 他已经答应过爹爹了,爹爹不在家的时候,照顾好娘亲和妹妹。 他做到了。 现在爹爹回来了,他不能哭,哭了妹妹也会哭,妹妹哭了娘亲也会哭,娘亲哭了爹爹也会心疼,爹爹心疼了就会不高兴,爹爹不高兴了,好不容易打赢的仗就不完美了。 所以他不能哭。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福宝从座位上弹起来,被李渊一把搂住。 “爷爷,爹爹在哪儿呀?在宫里吗?”福宝坐稳了,把灰团二号重新搂好。 “在宫里,爷爷带你去找爹爹。” “爹爹看到福宝会高兴吗?” “会,高兴得不得了。” “那爹爹会哭吗?”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爹爹不会哭,你爹爹从来不哭。” “那福宝也不哭...”福宝把下巴一抬,小脸绷得紧紧的。 李渊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眼眶红了,但他也没哭。 他今天是去接儿子的,不能哭。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李渊从车上下来,一手牵着福宝,一手牵着平安,大步往里走。 福宝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虎头鞋踩在金砖上,啪嗒啪嗒地响。 平安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腰板挺得笔直,目视前方。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看到他们,连忙跪下行礼。 “太上皇。” “太上皇。” 李渊没有看他们,大步穿过回廊。 太极殿到了。 殿门敞开着,里面烛火通明,把殿前的汉白玉台阶照得亮堂堂的。 李渊站在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殿中央站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背对着殿门。 李渊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松开福宝和平安的手,走进殿里。 “四郎...” 李默转过身,看着李渊。 李渊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些干涸的血迹,看着他肩膀上的血痂。 “回来了。”李渊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受伤了吗?” “没有...” 李渊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上前一步,抱住了李默。 抱得很紧,比上次在黄山村抱得还紧。 李默没有动,站在原地,任由他抱着。 福宝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嘴巴张开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认出来了,是爹爹。 爹爹回来了。 她想跑过去,但腿不听使唤,两只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她想喊,嘴巴张开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站在那里,看着爹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答应过娘亲了,不能哭。 平安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副想哭又硬憋着的小模样,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福宝的手在发抖。 “妹妹,爹爹回来了。”平安说。 福宝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脸在李渊的衣袍上蹭了蹭。 李默松开李渊,转过身,看着福宝。 福宝站在殿门口,仰着脸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嘴巴嘟着,嘟得能挂油瓶。 “爹爹,福宝好想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鼻子一抽一抽的。 李默走过去,蹲下来,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粗糙的掌心磨着她细软的头发,把她的两个小揪揪揉歪了。 “爹爹也想你。” 福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扑进李默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 “爹爹骗人,爹爹说打完了就回来,可是福宝等了好久好久,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梅花开等到桃花谢,从桃花谢等到荷花开了,爹爹才回来,福宝每天在纸上画道道,画了好多好多道道,数了好几遍,每次都数到一半就乱了,从头再数,还是乱,福宝就不数了……” 她哭着说了一大串,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默没有回答,把她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拇指在她脸蛋上蹭了蹭。 平安站在旁边,仰着脸看着李默。 “爹爹。” “嗯。” “孩儿把娘亲和妹妹照顾好了。” 李默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辛苦了。” 平安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确实在弯。 李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袍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李世民站在御座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过身,假装在看墙上那幅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北海的位置,那个朱笔画的圈还在,旁边写着“北海”两个字。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第190章 嗯!回家 太极殿里的烛火跳了跳,把墙上那幅舆图映得忽明忽暗。 北海那个朱笔画的圈还在,旁边“北海”两个字的墨迹已经干了,但李世民每次看到,都觉得那两个字还在往外渗水汽,冷飕飕的。 李默蹲在殿中央,福宝还挂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小脸蛋埋在他肩窝里,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脖子。 灰团二号被她夹在胳膊底下,挤得耳朵都歪了,但不敢动,这小祖宗今天哭了,谁敢动? 平安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他今天没挂木剑,但站姿比挂了木剑还端正,像个小侍卫。 李渊站在一旁,用手背擦了好几次眼睛,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今天流的眼泪比过去好几年加起来都多。 李世民从舆图前面转过身来,看着殿中央那一幕,嘴角弯着,眼眶红着。 他咳嗽了一声,把喉咙里那股酸意压下去。 “四弟,你先起来,地上凉。” 李默站起来,福宝还挂在他脖子上,像一只小树袋熊。 他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把灰团二号从她胳膊底下解救出来,递给了旁边的平安。 平安接过灰团二号,兔子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耳朵贴着头,眼睛半睁半闭,一副“终于脱离苦海”的表情。 “二哥,仗打完了。”李默看着李世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突厥王庭灭了,阿史那社尔死在北海,他母亲和妻儿都在城外大营里,赵老根看着,缴获的牛羊十几万头,战马好几千匹,兵器铠甲无数。”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早膳吃了几个饼子。 但殿上那些还没散去的文武百官听着,一个个都觉得后背发凉。 十几万头牛羊,好几千匹战马,无数兵器铠甲。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能堆出一座山来。 房玄龄站在文官队列里,捋胡子的手终于放下来了。 他捋掉了好几根胡须,下巴有一小块地方明显比别处稀疏,但他浑然不觉,眼睛一直盯着殿中央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长孙无忌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看一个从传说里走出来的人。 李靖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知道灭掉一个王庭意味着什么。 不是打一场胜仗,是彻底把一个族群的心脏掏出来,让他们再也没有能力组织起像样的进攻。 这意味着大唐北疆从此可以安生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四弟,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朕不能不赏,太尉是文职,你一个武将,挂着也不合适,朕再给你加个衔,天策上将,如何?” 殿上一阵轻微的骚动。 天策上将,那是李世民自己当年用过的衔号,是武官的最高荣誉,比什么大将军、元帅都高出一截。 李默摇了摇头。 “二哥,我不要这些。” 殿上的骚动更大了。 程咬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城门口跑回来了,站在武将队列最后面,光着一只脚,靴子拎在手里,听到李默说“不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那你要什么...”李世民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还带着一丝早就预料到的笑意。 “我想回家...”李默说。 殿上安静了片刻。 福宝从他肩膀上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 “爹爹,我们回家了吗?” “嗯,回家。” “回黄山村?” “嗯...” 福宝破涕为笑,把脸又在李默肩窝里蹭了蹭,鼻涕眼泪全蹭在他那件沾满血痂的衣裳上。 平安站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比刚才高了一些。 李渊站在旁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 “回家好,回家好,父皇也跟你们回去。” 李世民看着他们,嘴角弯着,眼眶红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展开来,提笔蘸墨。 笔悬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下。 “门下:赵王元霸,忠勇冠世,勋业超群,北征突厥,封狼居胥,斩颉利、突利、阿史那社尔,灭突厥王庭,俘其母妻,献于阙下。 自开国以来,未有此功。 特授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食邑万户,赐金甲、鼓吹各一副,绸缎两千匹,黄金两万两。其麾下将士,各有封赏。” 他写完了,放下笔,看着圣旨上那些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李默。 “四弟,天策上将你可以不要,但朕不能不封,你回去种你的田,打你的猎,这个衔你挂着就行,不用上朝,不用领兵,什么都不用干。”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程咬金在后面把靴子穿上了,鞋带系了好几道,系得紧紧的,然后大步走上前来。 “陛下,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李世民看着他。 “末将想跟赵王殿下喝一杯。”程咬金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李世民也笑了。 “准...” 程咬金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 “殿下,你那烧刀子还有没有,末将上次从黄山村带回去的几坛早喝完了,馋了好几个月了。” “有...”李默说。 程咬金笑得更大声了,光着一只脚跑了。 福宝趴在李默肩膀上,看着程咬金光着一只脚跑远的背影,歪着脑袋想了想。 “爹爹,那个伯伯为什么不穿鞋?脚不冷吗?” “不冷....” “可是他光着一只脚,另一只穿着靴子,好奇怪。” 李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平安替他说了:“他跑太快,靴子跑掉了。” 福宝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合理,就不问了。 长安城东,崇仁坊。 崔琰宅邸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几只杯。 茶已经凉了,杯里的茶汤上凝了一层薄膜,没人喝。 崔琰坐在石凳上,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像个山野隐士,但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他面前坐着三个人。 卢承庆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檀木的,包浆油亮,看得出是多年的旧物。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手指在佛珠上捻得飞快,珠子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催命。 王弘义坐在卢承庆旁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袍子上绣着暗纹的云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他的脸色跟这件袍子很不搭,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 郑仁泰坐在王弘义旁边,穿着一件浅绯色的朝服,是从衙门直接赶过来的,还穿着官服。 他的脸色最难看,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人打过,但没人打他,是气的。 四个人坐在这棵老槐树下,谁都没说话。 茶凉了,没人叫下人换。壶嘴对着的方向正好是院门口,从院门看进来,像是一根手指指着外面。 过了很久,卢承庆开口了。 “赵王回来了。” 没有人接话。 这句话不需要接,因为每个人都知道。 赵王回来的消息,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在长安城里疯传,比瘟疫传得还快。 酒肆里有人说书,把赵王北征的事编成了段子,从北海说到幽州,从幽州说到长安,说到赵王在北海边上立了一块石碑,刻了“封狼居胥”四个字,台下听众拍着桌子叫好,有几个当场就哭了。 茶楼里有人议论,说赵王一个人提着双锤在草原上追了突厥人上千里,杀了阿史那社尔,灭了突厥王庭,抓了可汗的老娘和老婆孩子,缴获的牛羊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城外,一眼望不到头。 第191章 茶太凉 崔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了,涩味更重,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一个人,就带着那么些兵力,灭了突厥王庭。”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但镜子底下是深渊。 “打了将近两个月,从幽州打到北海,从春天打到夏天,杀了阿史那社尔,灭了突厥王庭。”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样的人,我们斗得过吗?” 没有人回答。 卢承庆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珠子停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不再转动。 “斗不过也得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崔家已经倒了,赵王下一个要对付的是谁,是我们,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们,你以为李世民会放过我们?” 王弘义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卢公,那咱们怎么办?” 卢承庆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佛珠放在桌上,珠子碰到石桌面,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等。” “等什么?”郑仁泰问。 卢承庆看着院门口那根茶壶嘴指向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一条裂缝。 “等李世民动手,他一定会动手,但不是现在,现在他的四弟刚回来,他要庆功,要封赏,要大宴群臣,要做给天下人看,看他李家的威风,看他赵王的威风。 等他威风够了,他就会腾出手来收拾我们,到那时候,才是我们该动的时候。” 崔琰看着他。 “卢公,你有把握?” 卢承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整了整道袍的衣领,把佛珠从桌上捡起来,缠在手腕上,然后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夫在朝中几十年,见过大风大浪,前朝杨广那么大的威风,最后不也亡了吗?李世民不是杨广,但他的对手比杨广的对手强得多。 五姓七望立族数百年,不是他李家说灭就能灭的。” 他迈过门槛,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里。 崔琰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卢承庆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茶太凉了。 长安城,朱雀大街。 程咬金跑在最前面,靴子穿好了,鞋带系得紧紧的,跑起来啪嗒啪嗒响。 他身后跟着一队金吾卫士兵,扛着几坛子酒,是从宫里御膳房搬出来的,陈年老酒,泥封还没拆,坛子上落了一层灰。 秦琼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腰间挂着长刀,刀鞘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着光。 尉迟恭跟在秦琼旁边,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几个人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小巷,又穿过一条街,到了城门口。 城外的大营里,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赵老根正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在翻锅里的羊肉。 羊肉是昨天从草原上带回来的,突厥羊,肥得很,肉块切得大大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汤汁浓稠,香气四溢。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程咬金带着一队人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油。 “程将军...” 程咬金大步走过来,一屁股蹲在灶台旁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鼻子抽了抽。 “好香!赵王殿下的兵就是不一样,连吃的东西都比俺老程的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咬,一半递给赵老根。 赵老根接过干粮,没吃,放在灶台边上。 “程将军,您这是……” “喝酒,俺老程来找赵王殿下喝酒。”程咬金朝身后那队士兵招了招手,士兵们把几坛子酒搬过来,放在灶台旁边的空地上,坛子底磕在地上,咚咚响。 赵老根看了看那些酒坛子,又看了看程咬金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咽了口唾沫。 “殿下不在营里。” “不在,去哪儿了?” 赵老根指了指南边。 “长安城,进宫了。”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 “坏了,俺老程从宫里出来的,殿下又进宫了,这不是走岔了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就要往回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几坛子酒。 “酒先放这儿,俺老程去宫里找殿下。” 他跑了,跑得比来时还快,靴子踩在黄土上,扬起一路尘土。 秦琼站在灶台旁边,看着程咬金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赵老根。 “赵队正,这一仗,打得不容易吧?” 赵老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刀疤也跟着弯了。 “不容易,但打赢了。” “打赢了就好。”秦琼点了点头,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拿起铲子,翻了翻锅里的羊肉。 “肉炖得不错,火候刚好。” 赵老根看着这位大名鼎鼎的秦叔宝蹲在自己灶台旁边翻羊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溃兵... 现在,他是赵王的兵,刚从草原上打完仗回来,蹲在长安城外的灶台旁边,跟秦琼一起翻羊肉。 这日子,做梦都不敢想。 太极殿里的烛火换了一茬,新的蜡烛比旧的亮,把殿顶的彩绘画照得清清楚楚。 祥云、仙鹤、灵芝,栩栩如生,色彩鲜艳,像是要从画里飞出来。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里端着那碗凉了的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碗。 “王德,粥凉了。” 王德连忙上前,把粥碗端走,换了一碗热的。 李世民端起新粥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四弟,你那些兵,怎么安置...” 李默站在殿中央,福宝还挂在他脖子上,但已经睡着了。 她哭累了,趴在李默肩膀上,小脸蛋贴着他的脖子,呼吸均匀,嘴角挂着口水,睡得像个猪崽。 灰团二号被平安抱在怀里,也睡着了,缩成一团毛球,耳朵贴着头。 “他们跟着我打了一路,从黄山村到幽州,从幽州到草原,从草原到北海,一路打过来,死了不少人,活着的也都带着伤。”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二哥,我想带他们回家。” “回家,回黄山村?”李世民放下粥碗。 “嗯,他们是我的兵,我答应了带他们回去,一个都不能少。”他回来就是说这件事情的。 殿上又安静了片刻。 房玄龄站在文官队列里,捋着胡子,看着殿中央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贪财的,有恋权的,有好名的,有怕死的。 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立了这么大的功,不要赏赐,不要官职,什么都不要,就要带着自己的兵回家种田。 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想要。 李世民看着李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带他们回家,朕准了,他们的军饷,朝廷照发。他们的军籍,保留在赵王府。他们是你的人,谁也调不走。” 李默点了点头。 “谢二哥。” 福宝在他肩膀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大概是“爹爹”。 李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福宝又睡过去了,呼噜声比刚才还大。 平安站在旁边,看着爹爹一只手托着妹妹,一只手拍她的背,嘴角弯了一下。 爹爹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 但拍妹妹背的时候,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站起来,走下御座。 “四弟,朕送你们出宫。” 李默看着他。 “二哥,你不必……” “朕送你们...”李世民打断了他,语气不容拒绝。 李默没有再说什么。 李渊走在最前面,背着手,脚步不紧不慢,但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袍子,是长孙皇后前几天让人送来的,玄色的绸面,上面绣着暗纹的龙,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李世民走在李渊旁边,落后半个身位。 李默走在李世民旁边,怀里抱着福宝,平安走在他旁边,怀里抱着灰团二号。 福宝还在睡,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像一只小猫咪在打呼。 平安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上,不偏不倚。 第192章 比在宫里住开心 宫门到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老马正低着头啃地上探出石板缝的草。 李渊先上了车,然后在车厢里伸出手。 平安把灰团二号递给李渊,然后自己爬上车,坐好。 李默把福宝递给平安,福宝在睡梦中被挪了个地方,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 李默翻身上马,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李世民站在宫门口,看着他们。 “四弟,路上小心。” “嗯...” “到了给二哥来个信。” “嗯...” “过几天二哥去看你。”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他策马走了。 白马的四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嘚嘚嘚的,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 李渊从车窗探出头来,朝李世民挥了挥手。 “二郎,回去吧!” 李世民站在宫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中。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了宫里。 王德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不敢说话。 黄山村。 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小果子,青绿色的,拇指大小,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在晚风中轻轻晃荡。 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吃了,但能不能等到那时候,要看它们自己争不争气。 鸡窝里的几只母鸡在院子里溜达,咕咕叫着,在土里刨食。 刨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刨出来,就蹲在墙根底下打盹,把头埋在翅膀底下,缩成一团。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像是在唱一首催眠的歌。 柳含烟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前,往官道上看了又看。 官道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渭水的水声。 她今天换了好几身衣裳。 第一次穿了件青色的,觉得太素,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又觉得太艳,换了一件蓝色的,又觉得太暗。 最后换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裙,跟平时一样。 头发也梳了好几遍。第一遍梳了个高髻,觉得太正式,拆了。 第二遍梳了个低髻,觉得太随意,又拆了。 第三遍随便挽了一下,用木簪别住,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行,就这样吧。 她已经在院门口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腿站麻了,但她没有进去。 她怕自己一进去,就错过了。 远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几个黑点。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白马的人。 柳含烟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白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骑白马的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衣裳,衣裳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大刀,刀柄从右肩上探出来,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马鞍两侧各挂着一柄大锤,锤头沉甸甸的,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荡。 柳含烟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李默勒住马,从马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烟儿,我回来了。” 柳含烟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些干涸的血迹,看着他肩膀上的血痂,看着他脸上那些已经淡了的暗红色斑点。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粗糙的,扎手的,但很温暖。 “回来就好...”她说。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来。 平安从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灰团二号。 李渊从车上下来,背着手,看着这座小院子,笑了。 “回来了,朕的黄山村。” 福宝还在睡。 李默从车上把她抱下来,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柳含烟看着女儿那副睡得像猪崽的模样,又哭又笑。 “这孩子,等了你一天,等到睡着了。” 李默抱着福宝走进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石磨还在,木马还在,兔笼还在。 鸡窝还在,鸡还在。 一切都没变。 平安把灰团二号放进兔笼里,灰团一号凑过来,两只兔子鼻子碰了碰,像是在打招呼。 他走到门槛前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孙子兵法》,翻开。 这次看进去了。 李默把福宝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福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福宝的嘴角弯着,在做梦。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默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出房间。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面,面是手擀的,切得细细的,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 “夫君,饿了吧?” 李默接过碗,蹲在院子里的石磨旁边,吃了起来。 面很烫,但他没吹,就那么吃了。 一口一口的,吃得不快不慢。 柳含烟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吃面,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就不擦了。 “烟儿,家里还好吗?”李默问。 “好,都好。” “平安呢?” “乖得很,天天看书,从早看到晚。” “福宝呢?” 柳含烟笑了。 “天天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问得村正爷爷都不敢从咱家门口过了,怕被她逮着问。”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碗里的面吃完,把汤也喝了,把碗放在石磨上。 他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树上的小果子在晚风中轻轻晃荡。 他伸手摸了摸最小的那个,青绿色的,硬邦邦的,还没熟。 “过两个月就能吃了。”他说。 柳含烟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夫君,以后不走了吧?” 李默沉默了片刻。 “不走了。” 柳含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她没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 月亮从东边爬上来,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石磨上,照在木马上,照在兔笼上。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福宝的呼噜声从屋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像小猫咪在打呼。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板挺得笔直,翻书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炖着羊肉,咕嘟咕嘟的。 李渊坐在木屋前面的凉棚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天上的月亮。 刘公公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茶壶。 “太上皇,该歇息了。”刘公公小声说。 李渊没动。 “老刘,你说朕在这里住,比在宫里住,是不是好多了?” 刘公公想了想。 “太上皇在这里住,比在宫里住开心。” 李渊笑了。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他把茶杯递给刘公公,站起来,走进木屋,关上了门。 黄山村笼罩在月光之中。 第193章 谁说咱们要等 长安城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 路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卷成了筒,恹恹地垂着,连知了都懒得叫了,偶尔有气无力地扯两嗓子,像是在抱怨这天太热。 酒肆里的生意比平时差了不少。 大中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谁有心思坐在外面喝酒? 但有那么几个人,宁可顶着大太阳也要往外跑。 崔琰的宅邸在崇仁坊最深处,院墙高耸,树荫浓密,比别处凉快不少。 但坐在后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的几个人,没有一个觉得凉快。 崔琰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手里的茶杯端了快半个时辰了,一口都没喝。 杯里的茶汤上凝了一层薄膜,黄褐色的,皱巴巴的,像一块旧绸布。 他盯着那层薄膜看了很久,也没看出花来。 卢承庆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佛珠在手里捻得飞快。 珠子碰撞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后院里格外清脆,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催命。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差了,灰白灰白的,嘴唇发青,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宿没合眼了。 王弘义坐在卢承庆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便袍,没有穿朝服。 他已经好几天没去上朝了,称病在家,但脸上的病色不是装的,是真病了。 从赵王回来的那天晚上就开始发烧,烧了三天三夜,退了烧,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郑仁泰坐在王弘义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袍子,是绸的,但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子底翻出来的。 他的脸色最难看了,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人打过,但没人打他,是气的,也是怕的。 四个人坐在这棵老槐树下,谁都没说话。 蝉鸣声从头顶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嘲笑他们。 过了很久,卢承庆开口了。 “赵王回来七八天了。” 没有人接话。 “李世民封了他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食邑万户,赐金甲、鼓吹、绸缎、黄金,他的那些兵,一个都没裁,全留在了赵王府,军饷朝廷出,军籍保留,谁也调不走。” 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比刚才更快。 “这是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的一把刀。” 王弘义咳嗽了一声,咳得很厉害,脸都涨红了,用手帕捂着嘴,半天才缓过来。 手帕上有一丝血丝,他看了一眼,迅速叠好塞进袖子里,动作很快,但卢承庆看到了,崔琰也看到了。 “卢公,咱们在朝中的人,已经被拔得差不多了。” 王弘义的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沙子。 “崔家的人被罢了个干净,郑家也跑不掉,王家在朝中的几个位置,眼看着也保不住了,李世民这是要赶尽杀绝。” 卢承庆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的墙根下,看着墙头上那株爬山虎。 爬山虎的叶子绿得发黑,密密麻麻地铺在墙面上,把整面墙都遮住了。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墙面。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走回石桌前坐下。 “罗艺死了,张公谨死了,突厥王庭灭了,刘师立也死了,他李元霸一个人,把咱们的爪牙全拔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咚咚的,沉闷而沉重。 “咱们现在,就是一群没牙的老虎,不,连老虎都算不上,是没牙的病猫。” 崔琰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在手里晃了晃,茶汤洒出来几滴,溅在他灰褐色的道袍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卢公,那咱们就这么等着,等着李世民一个一个地把咱们收拾掉?” 卢承庆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嘴角咧开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等...谁说咱们要等?”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做的,雪白,光滑,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枚印章。 印章的纹路很复杂,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这是太原王氏老家来的信。”他把信封放在石桌上,推到王弘义面前。 王弘义愣了一下,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从灰白变成了惨白,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潮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这…”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王家的族老们说了,不能让李世民这么胡来下去,五姓七望立族数百年,经学传家,门生遍布天下,他李家一个关陇武夫,靠着兵变抢了天下,凭什么骑在咱们头上...” 卢承庆端起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老夫的卢家,崔兄的崔家,郑兄的郑家,都是一样的心思,李世民要动咱们,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崔琰的脸色变了一下,从灰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阴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卢公,你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他不仁,咱们不义。他要用赵王这把刀来杀咱们,咱们就不能让他把刀举起来。” 卢承庆的手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敲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王不是没有弱点。” 崔琰看着他。 “他的弱点在黄山村,他的老婆孩子都在那里,赵王本人刀枪不入,天下无敌,但他老婆不是,他孩子不是,只要黄山村那边出了事,赵王就顾不上朝堂了。” 王弘义的脸色更难看了。 “卢公,你疯了吗?上次崔文礼派人去杀那个小丫头,结果怎么样,崔家满门被灭,一个活口都没留,你还要去招惹那个小丫头?” “谁说我要去杀那个小丫头?”卢承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老夫只是说,黄山村那边出了事,赵王就顾不上朝堂了,至于出了什么事,怎么出的,谁出的,那是另一回事。” 郑仁泰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但很快又暗了,因为那盏灯照出来的东西太可怕了。 “卢公,这事要是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卢承庆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 “老夫在黄山村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人,都是可靠的人,不是崔文礼那种废物,他们不会去招惹那个小丫头,他们只会在黄山村附近弄出一些动静来,让赵王以为有人要对他的家人不利。 赵王那个人,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要是以为有人要对他的家人不利,他就会守在黄山村,哪儿都不去。” 崔琰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画圆。 他转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卢承庆。 “卢公,你有把握?” 卢承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整了整道袍的衣领,把佛珠缠在手腕上,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夫在朝中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李世民想动五姓七望,他还嫩了点。” 他迈过门槛,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里。 第194章 朕的四弟等不了 崔琰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卢承庆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把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茶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放下杯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奏折是御史台送上来的,厚厚一沓,用火漆封着口。 他看了好几遍了,从早上看到现在。 第一遍看完的时候,他笑了,笑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第二遍看完的时候,他把奏折放下,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走了好几个来回,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嘚嘚嘚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第三遍看完的时候,他坐回御案前,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 “查...” 就一个字,但这一笔下去,不知道要掉多少人头。 房玄龄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提醒换,因为陛下正在兴头上,这时候打断他,不是找不自在吗? “房相,五姓七望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李世民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房玄龄。 房玄龄想了想,斟酌着词句。 “回陛下,崔琰闭门不出,称病不朝,卢承庆倒是出过几次门,去了崔家、王家、郑家,都是在夜里去的,避人耳目。 太原王氏老家那边来了一封信,送到了王弘义府上,信的内容查不到,送信的人出了王家之后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一下。 “失踪了?” “失踪了,臣派人在长安城里找了好几天,没找到,城门口的守军也说没见过这个人出城,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像是在长安城里蒸发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指节敲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这是在灭口,怕那个人被咱们抓住,从嘴里撬出东西来。” 房玄龄没有说话,默认了。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舆图上标注着五姓七望的老家位置,清河崔氏在清河,范阳卢氏在范阳,太原王氏在太原,荥阳郑氏在荥阳,陇西李氏在陇西。 每一个地方都用朱笔画了圈,红红的,像是一只只睁开的眼睛,瞪着他。 他盯着那些红圈看了很久。 “房相,你说,这些人是不是以为朕不敢动他们?” 房玄龄想了想。 “陛下,五姓七望立族数百年,根基深厚,不是一朝一夕能拔掉的,他们在朝中经营了几代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要动他们,得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一步一步来,先把他们在朝中的人清理干净,再慢慢收拾他们的老巢。”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房玄龄。 “从长计议,一步一步来,房相,朕等得了,朕的四弟等不了。” 房玄龄愣了一下。 “四弟那个人,一根筋,什么都不在乎,但他有一个弱点,太重情,他对朕有情,对父皇有情,对他的妻儿有情,对他的兵有情。 五姓七望要是从黄山村那边下手,四弟就会守在黄山村,哪儿都不去,到时候,朝堂上就剩朕一个人了。” 房玄龄的脸色变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在五姓七望动手之前,朕先动手。”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沉闷而有力。 “罗艺反了,张公谨反了,突厥人打过来了,这些都是他们背后搞的鬼,四弟在前面打仗,他们在背后捅刀子,朕忍他们很久了,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他们就该骑到朕头上拉屎了。”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奏折,翻到最后一页。 “御史台的这份奏折,弹劾太原王氏在老家横行不法,强占民田,草菅人命,证据确凿,朕准了,让御史台派人去太原查,查实了,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个都不许放过。” 房玄龄接过奏折,看了看,又放下了。 “陛下,太原王氏在朝中的人虽然不多,但他们在太原经营了几百年,根深蒂固,不是一两个御史能撼动的。派去的人要是被他们收买了,或者是被他们吓住了,查不出东西来,反而打草惊蛇。” “朕不会只派御史去。”李世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朕会派金吾卫的人跟着,明面上是保护御史的安全,暗地里是盯着那些人,看他们怎么收买,怎么吓唬,怎么灭口。 他们只要敢动,朕就有证据,有了证据,朕就能名正言顺地收拾他们。” 房玄龄看着李世民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陛下已经下了决心,他拦不住。 黄山村,六月的黄山村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院子里的石榴树挂满了果子,青绿色的,拇指大小,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在晚风中轻轻晃荡。 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吃了,但能不能等到那时候,要看它们自己争不争气,也要看福宝忍不忍得住。 鸡窝里的几只母鸡在院子里溜达,咕咕叫着,在土里刨食。 刨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刨出来,就蹲在墙根底下打盹,把头埋在翅膀底下,缩成一团,像几个灰色的毛球。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像是在唱一首催眠的歌。 福宝蹲在兔笼前,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吃草。 两只兔子挤在一起,嘴巴一动一动的,草茎在嘴角一截一截地变短。 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停下来,跑到李默面前。 李默正坐在院子角落的树荫下,手里拿着刨子,在做一把椅子。 椅子是给李渊做的,李渊说坐不惯太师椅,硬,硌腰。 李默没说什么,第二天就开始砍木头,刨了几天了,椅子的框架已经做好了,扶手雕成了云纹,靠背上刻着一幅松鹤图,松枝苍劲,仙鹤展翅,每一刀都刻得极深极稳。 他做木工活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不抬头,一下一下地刨,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爹爹,爹爹!”福宝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扒着他的膝盖,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李默停下刨子,看着她。 “爹爹,今天吃什么?”福宝歪着脑袋,嘴巴嘟着。 “你想吃什么?”李默放下刨子,把木板放在脚边。 福宝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想吃鱼,爹爹抓的鱼,娘做的,可好吃了,还想吃鸡腿,娘上次做的,福宝吃了两个,哥哥吃了一个,福宝比哥哥多吃一个,娘说福宝是猪。” “你不是猪...”李默说。 “福宝当然不是猪,福宝是福宝,福宝比猪可爱多了,猪哪有福宝好看。”福宝站起来,转了一圈,粉红色的小袄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花。 第195章 你就是不小心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没挂木剑,放在脚边了。 他现在不天天挂了,出门才挂,在家里挂着碍事,坐下的时候硌腰。他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妹妹,你今天问了三遍了,爹爹回来才多久,你每天问好几遍,烦不烦?” “不烦,福宝不烦,哥哥你才烦,天天看书看书看书,书有什么好看的,外面的花都比书好看。”福宝跑到平安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扒着他的膝盖。 平安放下书,看着妹妹那张小脸。 “花是花,书是书,不能比。” “能比...花朵香香的,书可不香,有些花花还能吃呢!书又不能吃...”福宝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着。 平安张了张嘴,觉得妹妹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毕竟她说的也没错,哎!他一个读书郎竟然说不过自己的妹妹... 他叹了口气,把书翻了一页。 福宝跑回李默身边,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刨子。 “爹爹,福宝帮你刨木头。” “你会吗?”李默看着她。 “会,福宝看过好多次了,可简单了,就是把木头推过去,再推过来,木头就变薄了。”福宝伸手去拿刨子。 李默把刨子举高了一点。 “太重了,你拿不动。” “福宝拿得动,福宝力气大,连磨盘都能举起来,还拿不动一个小小的刨子?” 李默想了想,把刨子递给她。 福宝接过刨子,两只手握着,像握一把大刀。 她深吸一口气,把刨子放在木板上,用力往前一推。 刨花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薄薄的,卷卷的,像一条白色的丝带。 “哇!福宝刨出来了,福宝会做木工了。”她把刨子举起来,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 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那条刨花,又看了看妹妹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嘴角弯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福宝,过来喝汤,绿豆汤,凉的,放了糖。” 福宝跑过来,爬上凳子,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 绿豆汤很甜,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凉快了。 “娘,爹爹说今天吃鱼,什么时候去抓鱼?福宝也要去。”她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 “你爹爹早上去了,鱼在厨房里养着呢,晚上吃。”柳含烟在她旁边坐下来,从针线盒里拿出一件小衣裳,是福宝的,鹅黄色的小袄,袖口又刮破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 福宝看了看那件小袄,嘟了嘟嘴。 “娘,福宝不是故意的。” “娘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不小心。”柳含烟拿起针线,开始缝补。 针脚细密整齐,跟原来的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破过。 福宝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娘亲缝衣服。娘亲的手真巧,针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上上下下地穿,一下都不停。 “娘,爹爹回来了,是不是就不走了?”她忽然问了一句。 柳含烟的手顿了一下,针停在半空中。 “不走了。”她继续缝。 “真的?” “真的,你爹爹说了,不走了。” “那爹爹以后天天在家?” “嗯,天天在家。” 福宝高兴了,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李默面前,抱住他的腿。 “爹爹,娘说你以后天天在家,是不是真的?” 李默低头看着她。 “真的。” “那爹爹以后天天陪福宝玩?” “嗯。” “那爹爹以后天天给福宝做木马?” “木马不是有了吗?” “福宝想要一个新的,大的,比现在这个大,像真马一样大,福宝骑着它去长安,去找太子哥哥玩,去找丽质姐姐玩,去找四哥哥玩。” 李默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总感觉自己女儿是不是将自己当成了神仙了,还要可以骑着去长安的,这是要装轮子不成... “行,给你做个大的...” 福宝高兴得蹦了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都抬起头来看她,不知道这小丫头又在发什么疯。 院子门被人推开了。 赵老根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服,腰里挂着刀,脸上带着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身后跟着张大牛和刘小六,两个人也穿着军服,手里各拎着一条大鱼,鱼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殿下,末将从渭水里打了鱼,给您送来几条。”赵老根走进院子,把鱼递给柳含烟。 柳含烟接过鱼,笑着道谢。 “赵队正,你们也留着吃啊,每次都送这么多,我们哪里吃得完?” “吃得完吃得完,郡主胃口好,一顿能吃好几条。”赵老根咧嘴笑了,转头看向福宝。 福宝正蹲在兔笼前,听到赵老根说她能吃,转过头来,嘟着嘴。 “福宝才没有吃好几条,福宝只吃一条,有时候吃两条,偶尔吃三条,但福宝不是猪,爹说福宝不是猪。” 赵老根笑得更欢了,笑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大牛和刘小六站在后面,也跟着笑。 李默放下手里的木板,站起来,走到赵老根面前。 “弟兄们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全在村东头的新宅子里住着,一人一间,宽敞得很,比军营里强多了,殿下放心,末将会看着他们,不会给村里人添麻烦。” 李默点了点头。 “那个金色狼头旗,送到了吗?” 赵老根收住笑,正色道:“送到了,陛下亲自接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展开的,陛下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末将记住了。” “什么话?” 赵老根清了清嗓子,学着李世民的口吻。 “朕有四弟,如虎添翼。”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默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回树荫下,拿起刨子,继续刨木头。 赵老根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张大牛和刘小六跟在后面,三个人出了院子,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196章 证据...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那几条鱼,看着李默的背影。 他低着头刨木头,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注意到,他刨木头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 她转过身,走进厨房,开始杀鱼。 福宝从兔笼前站起来,跑到李默身边,蹲下来。 “爹爹,那个伯伯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朕有四弟,如虎添翼。”福宝学着赵老根的口吻,奶声奶气的,但学得挺像。 李默停下刨子,看着女儿那张小脸。 “就是说,爹爹是你二伯的帮手。” “帮手,像福宝帮娘择菜那样?” “嗯...” 福宝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那爹爹是二伯的好帮手,二伯肯定很高兴。”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嗯...” 他继续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福宝蹲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爹爹刨木头。 爹爹的手真大,握着刨子的时候,手指上的老茧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爹爹,福宝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样厉害。” 李默看着她。 “那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 “福宝每天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福宝已经长高了好多,你看...”她站起来,踮起脚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 李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嗯,长高了。” 福宝满意了,跑回兔笼前,蹲下来,又开始看灰团吃草。 灰团一号吃完了草,缩成一团毛球,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灰团二号还在吃,嘴巴一动一动的,草茎在嘴角一截一截地变短。 平安从门槛上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走到福宝旁边。 “妹妹,该吃午饭了。” “福宝不饿...” “你刚才还说想吃鱼。” “那是晚上吃,中午不吃。” 平安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帮柳含烟端菜。 柳含烟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羊肉,咕嘟咕嘟的,香气四溢。她看到平安进来,笑了。 “平安,去把你爹叫进来,该吃饭了。” 平安应了一声,走到院子门口。 “爹爹,吃饭了。” 李默放下刨子,站起来,走进厨房。 福宝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灰团二号,灰团二号被她搂在怀里,耳朵贴着头,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但也没挣扎,习惯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的方桌旁。 桌上摆着几样菜,炖羊肉、清炒白菜、凉拌黄瓜、一碗鸡蛋汤。 菜不多,但分量足,盘子堆得冒尖。 柳含烟给每人盛了一碗饭,米饭白花花的,粒粒分明,是新米,刚从碾房里碾出来的。 福宝自己拿着勺子吃饭,吃得满嘴是油。她夹了一块羊肉,放进李默碗里。 “爹爹吃,爹爹打仗辛苦了。” 李默看着碗里那块羊肉,夹起来吃了。 “爹爹,好吃吗?” “好吃。” “是福宝夹的,当然好吃。”福宝挺了挺胸。 平安在旁边低头吃饭,嘴角弯了一下。 柳含烟看着这一家子,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她眯了眯眼,但心里暖洋洋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方桌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亮块。 石榴树的影子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远处的渭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密信。 信是太原来的,送信的人是金吾卫的人,穿着便装,一路从太原跑回来,跑了好几天,换了六匹马,人都瘦了一圈。 信上说,御史台的人到了太原,查了几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不是没证据,是证据被人销毁了。 太原王氏在太原经营了几百年,根深蒂固,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 御史台的人还没到,消息就已经传到了王家。 等他们到了,该藏的都藏了,该毁的都毁了,连苦主都不敢说话了,怕被报复。 李世民把这封密信看了两遍,然后放在御案上。 “房玄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臣在...”房玄龄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 “太原那边查不出东西来,王家的人把证据都毁了,他们这是在告诉朕,他们在太原一手遮天,谁也动不了他们。” 房玄龄的脸色变了一下。 “陛下,那咱们……” “咱们不动太原。”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舆图上标注着五姓七望的老家位置,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陇西李氏,每一个地方都用朱笔画了圈。 他盯着那些圈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着清河崔氏的位置。 “先动这个。” 房玄龄愣了一下。 “清河崔氏,陛下,崔家不是已经……” “崔家在长安的人是倒了,但他们在清河的老家还在,田地还在,佃户还在,族老还在,他们在朝中的人没了,在老家的根基还在。朕要的是连根拔起,不是砍几根树枝就完事。”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房玄龄。 “传朕旨意,清河崔氏,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着即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田产充公,宅邸没收,祠堂拆除,牌位焚毁。崔氏子弟,永不叙用,永不许参加科举。” 房玄龄的脸色变了,白得像纸。 “陛下,这…这会不会太过了?崔家虽然犯了事,但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的罪名,证据……” “证据。”李世民打断了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嘴角咧开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房相,朕说他们有,他们就有。” 房玄龄看着李世民那双眼睛,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臣遵旨。”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李世民站在舆图前面,看着清河崔氏那个朱笔画的圈,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他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门....” 第197章 跟着打猎 六月的长安城热得像蒸笼。 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 路边的槐树叶子卷成了筒,恹恹地垂着,连知了都懒得叫唤,偶尔有气无力地扯两嗓子,像是在抱怨这天太热。 但太极殿里凉快。 殿角的青铜冰鉴里堆着冰块,是去年冬天从渭河上凿的,储存在冰窖里,留到夏天用。 冰块融化的时候冒着白气,丝丝缕缕的,把殿里的热气一点点吸走。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奏折是御史台送来的,厚厚一沓,用火漆封着口。他已经看了两遍了,这会儿正在看第三遍。 房玄龄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捧着几份文书,等着陛下过目。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腿有些酸,但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房相,太原那边有消息了吗?”李世民放下奏折,抬起头。 “回陛下,还没有,算日子,御史台的人应该刚到太原没几天。”房玄龄把手里的文书放在御案上,从中抽出一份,是太原王氏的卷宗,厚厚一沓,记录了王家在太原的田产、商铺、人口,密密麻麻的,光看数字就让人头皮发麻。 “太原王氏在太原经营了几百年,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御史台那几个人,怕是不够用。”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房玄龄没有说话。 陛下说的是事实。 太原王氏在太原扎根几百年,从东汉末年就开始了,历经曹魏、西晋、十六国、北魏、西魏、北周、隋,到现在的大唐,八个朝代都没倒,靠的就是根基深、关系硬。朝中有人,地方有人,连乡下的里正都是他们家的佃户。 御史台派去的那几个人,能不能查到东西,全看王家愿不愿意让他们查。 “传朕旨意,让金吾卫派两百人,去太原。”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房玄龄愣了一下。 “陛下,金吾卫去太原,这……这不就成了抄家了吗?” “抄家又怎样?”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舆图上标注着五姓七望的老家位置,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陇西李氏,每一个地方都用朱笔画了圈。 他盯着那些圈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着太原王氏的位置。 “罗艺反了,张公谨反了,突厥人打过来了,这些事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朕忍他们很久了,四弟在前面打仗,他们在背后捅刀子,朕要是再忍下去,他们就该骑到朕头上了。” 殿上安静了片刻。 房玄龄看着李世民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陛下已经下了决心,他拦不住。 长安城东,崇仁坊。 崔琰宅邸的后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卷了筒,恹恹地垂着。树下那张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几只杯,茶已经凉了,杯里的茶汤上凝了一层薄膜,没人喝。 崔琰坐在石凳上,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脸色灰败,眼窝深陷。 他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不是不想出门,是不敢出门。 卢承庆坐在他对面,手里捻着佛珠,珠子转得比上次慢了不少,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日子。 他的脸色也不好,灰白灰白的,嘴唇发青。 “宫里传出消息,陛下已经让人拟旨了,要动太原王家。”卢承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崔琰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御史台的人已经到了太原,金吾卫的人随后就到,二百人,明面上是保护御史,暗地里是去抄家的。” 崔琰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手抖得厉害,茶汤洒出来几滴,溅在道袍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卢公,陛下这是要赶尽杀绝。” 卢承庆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的墙根下,看着墙头上那株爬山虎。 爬山虎的叶子绿得发黑,密密麻麻地铺在墙面上,把整面墙都遮住了。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拍手,又像是在嘲笑。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走回石桌前坐下。 “老夫在朝中几十年,见过大风大浪,前朝杨广那么大的威风,最后不也亡了吗?李世民不是杨广,但他的对手比杨广的对手强得多。 五姓七望立族数百年,不是他李家说灭就能灭的。”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 但握着佛珠的手指,指节发白。 黄山村。 六月的黄山村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院子里的石榴树挂满了果子,青绿色的,拇指大小,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在晨风中轻轻晃荡。 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吃了,但能不能等到那时候,要看它们自己争不争气,也要看福宝忍不忍得住,她昨天已经偷偷揪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把剩下的半个扔给了鸡。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像是在唱一首催眠的歌。 李默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猎弓,正在试弦。 弓弦是昨天新换的,牛筋的,绷得很紧,拉起来有点费劲。 他拉了两下,弦发出嗡嗡的声响,在晨光中回荡。 “爹爹爹爹!”福宝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脚上蹬着虎头鞋,跑得飞快,跑到李默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爹爹要去打猎吗?福宝也要去!” 李默低头看着她。 “山里路不好走。” “福宝走得动!福宝力气大,跑得快,连村口的狗都追不上福宝!”福宝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你不带我去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 平安从门槛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书,看了看妹妹那副模样,又看了看爹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替妹妹说了一句:“爹爹,带妹妹去吧,她在家里憋了好几天了。” “福宝才没有憋,福宝每天都去村口玩,跟丫丫跳绳,跟狗蛋掏鸟窝,还去渭水边捡石头…”福宝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根就忘了后面是什么了,伸出三根手指头举得高高的,理直气壮。 李默看着她那三根手指头,沉默了片刻。 “去可以,不许乱跑,不许爬树,不许玩水。” 福宝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不乱跑,不爬树,不玩水,福宝保证!” 她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一本正经地保证。 至于能不能做到,那是另一回事。 李默把猎弓挂在背上,又从墙上取下那把砍刀,不是打仗用的那把,是砍柴用的,轻便,锋利,刀刃上还有昨晚磨过的痕迹,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福宝已经跑到了院门口,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娘!福宝跟爹爹去打猎了!” 柳含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了看福宝,又看了看李默,笑着摇了摇头。 “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知道了娘!” 福宝转过身,拉着李默的手,大步往村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平安喊:“哥哥,福宝不在了,你帮福宝看着灰团,别让它乱跑!” 平安坐在门槛上,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 福宝放心了,拉着李默的手,蹦蹦跳跳地往村口走。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福宝的影子小小的,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 第198章 一点点... 黄山在村子的背后,从村口走过去不到一刻钟。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长满了灌木和野草,草丛里有蚂蚱在跳,一蹦一蹦的,福宝想去抓,想起答应过爹爹不乱跑,又把手缩回去了。 走了没多远,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有一个树洞,黑漆漆的,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 福宝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但她觉得里面肯定有东西,也许是一只松鼠,也许是一只猫头鹰。 “爹爹,树洞里有没有住人?”她仰着脸问。 李默看了看那个树洞,洞口也就拳头大,住只老鼠差不多。 “没有。” “那有没有住小兔子?” “没有。” “那有没有住小鸟?” “没有。” 福宝嘟了嘟嘴,觉得爹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没说出来。 爹爹已经很厉害了,不能要求爹爹什么都懂。 又走了一会儿,路边出现了一丛野草莓,红彤彤的,小小的,像一颗颗红宝石藏在绿叶底下。 福宝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爹爹!草莓!福宝要吃草莓!” “野草莓,酸。” “不酸不酸,福宝不怕酸。”福宝蹲下来,摘了一颗最大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成了一团,嘴巴嘟得能挂油瓶。 “酸…”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默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剩下的半颗,塞进自己嘴里。 不酸,但也不甜,没什么味道,就是一股子青草味。 “回家让你娘给你买。” 福宝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拉着李默的手继续往山上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黄山深处的一片松树林。 这里的松树比山脚下高得多,树干笔直笔直的,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都挡住了。 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清冷,弥漫着松脂的香气。 李默停下来,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落叶上有几行浅浅的蹄印,是山羊的,早上刚留下的,还很新鲜。 蹄印旁边有几堆黑褐色的粪便,圆滚滚的,像小黑豆。 福宝蹲在他旁边,也看那些蹄印。 “爹爹,这是什么脚印?” “山羊。” “山羊,有角的那个?” “嗯。” “它能吃吗?” “能...” “那福宝要吃!”福宝的眼睛又亮了。 李默站起来,从背上取下猎弓,搭上一支箭。 他没有急着放箭,而是在等,等山羊从树丛后面走出来。 林子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枝的呜呜声,和远处啄木鸟敲树干的笃笃声。 福宝蹲在李默旁边,两只手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小脸蛋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盯着树丛的方向。 树丛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拨弄树枝。福宝的耳朵竖了起来,一动不动。 一只灰褐色的山羊从树丛后面探出头来,头上长着一对弯弯的角,眼睛圆圆的,瞳孔是一条横线。 它左右看了看,然后低下头,啃了一口地上的青草,嚼了两下,又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李默拉开弓弦,箭矢瞄准了山羊的脖子。 弓臂被拉成满月,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山羊听到了声音,抬起头,朝李默的方向看过来。 它的瞳孔猛地收缩,四条腿绷紧了,准备逃跑。 但来不及了。 李默松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山羊的脖子。 那山羊连叫都没叫一声,四条腿一软,倒在了地上,蹬了两下,不动了。 福宝从地上蹦起来,拍着手蹦蹦跳跳。 “爹爹打中了!爹爹好厉害!福宝晚上要吃羊肉!” 李默走过去,弯腰把山羊提起来。 山羊不大,三四十斤,他单手提着,跟提一只鸡似的。 他把山羊挂在旁边的树枝上,从腰带上解下一把小刀,开始剥皮。 刀很利,轻轻一划,皮就开了。 他剥皮的手法很熟练,从脖子开始,沿着肚皮往下划,再把皮从肉上撕下来,一张完整的山羊皮很快就剥好了,毛茸茸的,灰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福宝蹲在旁边看,看得入了迷。 “爹爹,你剥皮好快,比娘剥橘子皮还快。” 李默的手顿了一下。 “橘子皮是剥的,山羊皮也是剥的,一样。” 福宝想了想,觉得爹爹说得有道理。 李默把山羊皮叠好,用绳子捆了,挂在背上。 然后把山羊从树枝上取下来,用绳子绑住四条腿,倒提着。 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落叶上,洇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圆点。 福宝跟在后面,踩着爹爹的脚印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看着地上的一朵小花。 花是紫色的,小小的,五片花瓣,像一把撑开的小伞。 花心里有几颗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亮晶晶的,像小珍珠。 “爹爹,这花真好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花摘下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插在头发上,小揪揪旁边多了一朵紫色的小花,衬着她红扑扑的小脸蛋,好看得很。 李默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看...” 福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爹爹,福宝好看吗?” “好看。” “比花还好看?” “嗯。” 福宝满意了,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头上的紫色小花一颤一颤的。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泉旁边。 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水洼,水清得能见底,底下的石头圆溜溜的,像一个个小馒头。 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黄黄的,像小船。 李默蹲下来,把山羊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捧了一捧水洗脸。 水凉丝丝的,洗在脸上很舒服。 福宝也蹲下来,两只手伸进水里,扑腾了两下,水花溅了一脸。 “凉!好凉!”她缩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又伸进去了。 李默看着她玩水,没有阻止。 这里离村子远,水也不深,不会出事。 福宝玩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李默。 “爹爹,福宝想喝粥。” “回家喝。” “可是福宝现在就想喝。” 李默看了看周围,山泉旁边有几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 他从背上解下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米,出门前柳含烟塞进去的,说万一饿了可以煮粥。 他也不知道柳含烟什么时候塞的,但反正带了。 他又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小铜锅,是在幽州买的,一直挂在腰带上,从北海带回来的。 福宝看到铜锅,眼睛亮了。 “爹爹,你出门还带锅?好厉害!” “…吃饭用的。” 福宝蹲在旁边,看着爹爹用石头搭了一个灶,把铜锅架在上面,倒进水,放米。 她看着看着,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声音挺大,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她赶紧用手捂住肚子,脸红了。 “爹爹,福宝的肚子在叫。” “饿了?” “嗯…一点点。”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距离,但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比刚才还大。 第199章 好大的羊 李默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她。 福宝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爹爹,这饼子好硬。” “放久了。” “不好吃。” “那你别吃。” “福宝要吃,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她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李默看着女儿那副小馋猫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从布袋里又掏出几块肉干,塞进锅里,和米一起煮。 肉干是鹿肉做的,晒了好几天了,硬邦邦的,但煮软了好吃。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米粒在水里翻滚,肉干慢慢变软,香气从锅里飘出来,在林子里弥漫。 福宝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 “爹爹,好香。” “还没熟。” “福宝知道,福宝就是说说。” 她蹲在锅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她忍着,没有催,因为爹爹说过,粥要慢慢熬才好吃。 粥熬好了。 李默用木勺舀了一碗,递给福宝。 福宝接过碗,吹了又吹,吹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青蛙。 她抿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溜,但舍不得吐出来,硬咽下去了。 “好吃!爹爹煮的粥最好吃了!”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没被烫到,喝得顺溜多了,小口小口的,喝得很认真。 李默也舀了一碗,蹲在旁边,慢慢地喝着。 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圆形的光斑,像一枚一枚铜钱。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泉水的凉意。 父女俩蹲在山泉旁边,一人端着一碗粥,喝得津津有味。 福宝喝完一碗,把碗递给李默。 “爹爹,福宝还要。” 李默又给她舀了一碗。 福宝接过碗,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爹爹,福宝以后天天跟爹爹来打猎好不好?” “你不用读书?” “福宝可以不读,反正福宝已经够聪明了。” 李默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小模样,没有接话。 福宝想了想,又说道:“那福宝上午读书,下午跟爹爹打猎,娘说上午脑子清醒,读书效果好,下午脑子就糊涂了,不用读书了,去打猎正好。” 李默不知道柳含烟什么时候说过“下午脑子就糊涂了”这种话,但他没有拆穿。 “行...” 福宝高兴了,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递给李默。 “爹爹,福宝吃饱了。” 李默把锅里的粥喝完,用水把锅和碗洗干净,重新挂在腰带上。 他把山羊从石头上提起来,试了试分量,又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不少。 “该回去了。” “爹爹,再玩一会儿嘛。”福宝嘟着嘴。 “天黑了路不好走。” “福宝不怕黑,福宝连老鼠都不怕,还怕黑?” 李默没有接话,提着山羊往山下走。 福宝嘟着嘴跟在他后面,嘟了好一会儿,看到路边有一丛野花,又高兴了,跑过去摘了一朵,插在头发上,又摘了一朵,插在另一边,两个小揪揪旁边各插一朵紫色的小花,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下山的路上,福宝的话比上山时还多。 “爹爹,你打仗的时候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没什么好怕的。” 福宝想了想,觉得爹爹说得有道理。爹爹那么厉害,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爹爹,突厥人长什么样,是不是很凶...”她歪着脑袋问,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很凶的表情,嘴巴咧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发怒的小老虎。 李默看了看女儿那张挤眉弄眼的小脸。 “跟咱们一样。” “一样?那他们为什么坏...” “他们坏,不是因为长得不一样,是因为他们做的事不一样。” 李默顿了顿道:“就像崔文礼,长得跟咱们一样,但他是坏人。” 福宝点了点头,好像是懂了,又好像没懂。 但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看到路边有一只蚂蚱,绿色的,趴在草叶上,两条后腿蹬得紧紧的。 她跑过去想抓,手刚伸出去,蚂蚱就蹦走了,蹦出去老远,落在另一片草叶上,又蹦走了。 “爹爹,福宝抓不到。”她跑回来,嘟着嘴。 “蚂蚱跳得快。” “福宝跑得也快,但福宝没它快。” 李默没有回答,提着山羊继续走。 福宝跟在他后面,走了一会儿,忽然唱起了歌。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调子跑了八百里,但唱得很认真,一句一句的,奶声奶气的。 李默听着女儿跑调的歌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到了村口,老槐树下有几个老头在乘凉。 王老实坐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他看到李默提着一只山羊从山上下来,眼睛亮了。 “殿下,好大的羊!” 福宝从李默身后探出头来,得意洋洋地宣布:“是我爹爹打的!福宝也在场!福宝还帮爹爹烧火了!” “郡主真厉害。”王老实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 福宝更得意了,挺了挺胸,头上的两朵紫色小花一晃一晃的。 李默提着羊走进院子。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接过羊,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羊不小,够吃好几顿了,晚上炖一锅羊肉汤,剩下的腌起来,慢慢吃。” “娘,福宝要吃羊腿!”福宝跑过来,抱住柳含烟的腿。 “好好好,给你吃羊腿。”柳含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低头看到她头发上插着的两朵小花,伸手帮她扶正了一朵歪了的。 “这花哪儿摘的?” “山上,爹爹带福宝去的,爹爹打了一只羊,福宝摘了花,爹爹煮了粥,福宝喝了两碗,可好吃了。” 福宝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不停地比划,好像不是去打猎,是去游山玩水了。 平安从门槛上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走到福宝面前。 “妹妹,你头发上有花。” “福宝知道,福宝自己插的,好看吗?” 平安看了看那两朵花,紫色的,小小的,衬着妹妹红扑扑的小脸蛋,确实好看。 “好看...” 福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哥哥,福宝给你也摘了一朵。”她从怀里掏出一朵压扁了的小花,紫色的,花瓣皱巴巴的,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了。 平安看着那朵皱巴巴的花,沉默了片刻。 “谢谢妹妹。” 他把花接过去,小心地夹在书页里。 书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孙子兵法》的“谋攻篇”,那朵紫色的小花压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旁边,皱巴巴的,但很好看。 李默在院子角落坐下来,把那把做了一半的椅子搬过来,继续刨木头。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红色。 石榴树上的小果实在夕阳下泛着青绿色的光,圆滚滚的,像一个个小灯笼。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在地上啄食。 啄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啄到,就蹲在墙根底下打盹,把头埋在翅膀底下,缩成一团。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 福宝蹲在兔笼前,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吃草。 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跑到李默面前。 “爹爹,福宝今天很开心。” 李默放下刨子,看着她。 “嗯...” “爹爹,你开心吗?” 李默沉默了片刻。 “开心。” 福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伸出手,从李默手里拿过刨子,学着爹爹的样子,在一块小木头上刨了两下。 刨花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薄薄的,卷卷的,像一条白色的丝带。 “爹爹,福宝以后天天跟爹爹去打猎,天天帮爹爹刨木头,天天帮爹爹煮粥,天天……”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李默低头一看,福宝抱着那块小木头,靠在石磨旁边,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口水,右手还握着刨子,握得紧紧的。 李默把刨子从她手里轻轻拿下来,把她抱起来,走进里屋,放在床上。 福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只光脚丫露在外面,脚趾头像五颗胖乎乎的花生并排挤在一起。 李默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看着他。 “夫君,该吃饭了。” “嗯...” 李默走到院子里,在石桌旁坐下来。桌上摆着几样菜,炖羊肉、清炒白菜、凉拌黄瓜、一碗鸡蛋汤。 平安已经坐在桌旁了,手里端着碗,等着爹爹和娘亲。 柳含烟给每人盛了一碗饭,在李默旁边坐下来。 “夫君,今天在家还习惯吗?” “习惯。” “以后都不走了?” “不走了。” 柳含烟笑了笑,夹了一块羊肉放进李默碗里。 “那就好。”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爬上来,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石榴树上的小果实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盏盏小灯笼。 远处渭水的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黄山村的一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第200章 王家完了 长安城东,崇仁坊深处那条巷子,这些日子安静得不正常。 往日里,崔府门前车马喧阗,来拜访的、送礼的、攀交情的,从早到晚络绎不绝,门槛都被踩矮了半寸。 门房收名帖收到手软,库房里堆的礼物摞成了山,绸缎、茶叶、药材、字画,什么都有,有些连拆都没拆就塞进了箱子底,等过年的时候再翻出来,看看能不能转手送人。 现在门可罗雀。 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板上钉的铜钉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还是那么气派,但气派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冷清,像是大户人家死了人,还没过头七,亲戚朋友都不敢上门。 门口的台阶上积了一层灰,落叶堆在墙角,被风吹得到处跑,扫地的仆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府里的仆人也跑了不少。 有门路的托关系去了别家,没门路的卷了铺盖回了老家,剩下几个老仆无处可去,只能留下,每天打扫院子、喂马、做饭,该干什么干什么,但心里都明白,这府里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崔琰坐在后院里那棵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只杯。 茶是上好的明前茶,今年新贡的,色翠汤清,香气清雅,往年喝的时候觉得满口生津,今天喝起来却像白水,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好些天没正经梳头了。 从前出门见客都要对着铜镜照半天,头发要梳得一丝不苟,胡子要整得齐齐整整,衣裳要熨得平平展展,腰间的玉佩要挂得端端正正,差一点都不行。 现在连脸都懒得洗了。 他在等一个人。 等了两天了,那人还没来。 崔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涩味重得发苦。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画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崔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进来的是卢承庆。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手里捻着那串檀木佛珠,珠子转得比上次慢了不少,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心跳。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灰白灰白的,嘴唇发青,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些天没合眼了。 身后跟着王弘义和郑仁泰。 王弘义的病还没好全,走路还有些发飘,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用手帕捂着嘴,咳几声,手帕上印着一团暗红,他飞快地叠好塞进袖子里,动作还是那么快,但脸上的灰败遮不住。 郑仁泰的脸色最难看,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人打过,但没人打他,是气的,也是怕的。 四个人在槐树下坐定,谁都没说话。 蝉鸣声从头顶传来,一阵一阵的,叫声又尖又密,吵得人心里发慌。 往年这时候蝉也叫,但没觉得这么吵,今年不知怎么了,像是专门跟他们作对似的。 卢承庆捻着佛珠捻了好一会儿,停下,开口了。 “王家完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后院里,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王弘义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在手里晃了晃,茶汤洒出来几滴,溅在他宝蓝色的绸袍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也不擦,就那么坐着,脸色从灰败变成了惨白。 “金吾卫的人进了太原,王家老家主被押上囚车送往长安,田产充公,宅邸没收,祠堂拆了,牌位烧了,王家在朝为官者,一律罢免,永不叙用。 王氏子弟,永不许参加科举。” 卢承庆每说一句,王弘义的脸色就白一分,说到最后,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嘴唇发青,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杯里的茶汤荡来荡去,洒了一手,他浑然不觉。 崔琰坐在旁边,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这些话,又像是听到了但不在乎。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院子里那面墙,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拍手,又像是在鼓掌。 “卢公,咱们还有机会吗?”郑仁泰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不是怕,是已经怕过了,怕到极点反而不怕了,但声音骗不了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变了调。 卢承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下,看着那株爬山虎。 叶片层层叠叠,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连砖缝都看不见了。 这爬山虎是他亲手种的,种了好些年了,从一小截藤蔓长成现在这样,根扎进墙缝里,扯都扯不掉。 他转过身,走回石桌前坐下。把佛珠缠在手腕上,一圈一圈的,缠了好几道,缠得很紧,勒得手腕上的皮肤都泛白了。 “五姓七望,如今只剩四姓了,崔家倒了,王家倒了,卢家、郑家、李家还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但李世民不会停手,他下一个要动的,不是卢家,就是郑家,不是郑家,就是李家。” 崔琰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得更快了,杯沿很薄,手指在上面转圈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像虫子在叫。 “卢公,你卢家在范阳经营了几百年,根基比崔家、王家都深。李世民要动你,没那么容易。” 卢承庆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嘴角咧开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老夫在范阳的房子、田地、铺子、佃户、族谱,从东汉末年就有了,历经曹魏、西晋、十六国、北魏、西魏、北周、隋,到现在的大唐,八个朝代,换了十几个皇帝,老夫的卢家都没倒。”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背家谱。 “李世民想做第九个,老夫不答应。” 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仆人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脸上全是汗,嘴唇在哆嗦,眼睛瞪得溜圆。 “老爷,宫里来人了,已经到了巷口,好多人,穿着甲,拿着刀。” 崔琰的茶杯终于稳住了。 他把它轻轻放在石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站起来,整了整道袍的衣领,把歪了的木簪扶正,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请。” 仆人转身跑了,跑得比来时还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 崔琰转过身,看着卢承庆。 卢承庆也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佛珠在手腕上缠得紧紧的,勒得皮肤泛白,但他没有松开。 王弘义和郑仁泰也跟着站了起来,四个人站在老槐树下,谁都没走,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脚步声从巷口传进来,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整齐划一,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擂鼓。 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啦的,像风吹过竹林。 第201章 抄家灭族 金吾卫。 领头的是一员中年将领,穿着一身明光铠,腰佩长刀,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 此人叫李崇义,金吾卫中郎将,上次崔家出事的时候就是他带兵去的,这次还是他。 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金吾卫士兵,个个全副武装,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 李崇义走进后院,在崔琰面前站定,抱拳行了个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崔公,末将奉旨,抄没崔氏家产,押送崔氏族人流放。请崔公交出府库钥匙、田产地契、奴仆名册。” 崔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递了过去。 钥匙很多,大大小小十几把,有铜的,有铁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都在这里了。” 李崇义接过钥匙,递给身后的副手。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圣旨,展开来,念道: “门下:崔氏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罪大恶极,着即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田产充公,宅邸没收,祠堂拆除,牌位焚毁。 崔氏子弟,永不叙用,永不许参加科举。钦此。”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静的后院里回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崔琰听完,脸色没变。 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道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头发上的木簪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灰褐色的道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棵老松树,风再大也吹不倒。 “臣领旨。”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很闷,像是敲在木头上的感觉。 金吾卫的士兵开始在府里搜查。 翻箱倒柜,撬门砸锁,把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出来,登记造册。 府库里的金银器物堆成了小山,光铜钱就装了十几车,绸缎布匹不计其数,字画古玩摆了一地。 库房里还有几箱子书信,是崔家这些年跟各方往来的密信,有罗艺的,有张公谨的,有突厥人的,还有其他世家大族的。 李崇义随手拿起一封,拆开看了看,脸色变了一下,迅速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对身后的副手说了一句:“这些信,一封都不能少,全送到宫里去。” 副手应了一声,亲自带人守着那几箱子书信,不敢假手他人。 崔家的族人被从各个院子里押出来,老老少少上百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太太小姐,有穿着粗布衣裳的旁支子弟,还有几个襁褓中的婴儿,被奶妈抱在怀里,睡得正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被绳子串在一起,一串一串的,从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口,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连孩子都不哭了,大概是吓傻了。 崔琰站在后院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抄家流放的人。 李崇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是崔家的族谱。 封面上写着“崔氏族谱”四个字,笔力遒劲,是崔家先祖亲手写的,传了好几代人了。 “崔公,族谱要烧。” 崔琰看着那本族谱,沉默了片刻。 伸出手,从李崇义手里接过族谱,翻开第一页,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从第一页开始看,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跟每一个名字告别。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族谱合上,递给李崇义。 “烧吧!” 李崇义接过族谱,走到院子中央,那里已经架好了柴堆,浇上了油。 他把族谱放在柴堆上面,接过士兵递过来的火把,点燃了柴堆。 火蹿起来,舔着族谱的封面。 纸页在火中卷曲、焦黑、化灰。 风吹过来,灰烬满天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院子里翩翩起舞。 崔琰看着那些灰烬,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很直,腰板挺得很直,道袍的衣角在风中飘动,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卢承庆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崔琰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腕上的佛珠缠得紧紧的,勒得皮肤泛白。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捻佛珠的手停了,珠子停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不再转动。 “走吧!”他说。 王弘义和郑仁泰跟在他后面,三个人从崔府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消失在人海中。 金吾卫的士兵还在崔府里忙碌。 搬东西的搬东西,清点的清点,登记造册的登记造册。 院子里堆满了从府里搜出来的金银器物、绸缎布匹、字画古玩。 铜钱一箱一箱地往外抬,箱子沉得四个士兵抬一箱还直喘气,放在地上压出一道深沟。 李崇义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那份圣旨,又看了一遍。 “崔氏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罪大恶极。” 他把圣旨卷好塞进袖子里,转过身,走出崔府。 身后,火还在烧。 黄山村。 六月的黄山村,石榴树上的小果子又大了一圈,从拇指大长到了鸡蛋大,青绿色的,硬邦邦的,咬一口能把牙酸倒。 福宝偷着揪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把剩下的半个扔给了鸡,鸡啄了两口也扔了,酸得直甩头。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 这几天涨水了,上游下了大雨,河水浑黄浑黄的,流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把岸边的芦苇都冲倒了一大片。 李默坐在院子角落的树荫下,手里拿着刨子,在做那把椅子。 已经做了好些天了,框架早就好了,扶手雕了云纹,靠背上刻了松鹤图,他还不满意,又在扶手上加了几笔,雕了几片竹叶,薄薄的,叶子上的脉络都刻出来了。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大堆,薄得像蝉翼,对着太阳看,能透光。 福宝蹲在兔笼前,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吃草。 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 第202章 丫丫 “爹爹,福宝今天想去找丫丫玩。”福宝跑到李默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扒着他的膝盖,仰着脸看他。 “去吧!”李默头都没抬。 “爹爹陪福宝去。”福宝摇着他的膝盖,摇得他整个人都在晃。 “你自己去。” “福宝一个人去没意思,爹爹陪福宝去嘛,丫丫家的狗可好玩了,毛茸茸的,还会摇尾巴,爹爹去看了肯定喜欢。” 李默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丫丫家的狗上次咬你裤子,你忘了?” “没咬到,它只是咬到了福宝的裤腿,没咬到肉,福宝跑得快,它追不上。”福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被狗追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听到妹妹的话,从书后面探出头来。 “妹妹,那条狗上次把你裤腿咬了一个洞,娘补了好久才补好,你忘了?” “没忘,但这次福宝穿了新裤子,它咬不到。”福宝站起来,转了一圈,展示她的新裤子。 深蓝色的,娘昨天刚做的,裤腿卷了两道,有点长,但很好看。 平安看着她那条拖在地上的裤腿。 “裤腿太长,跑起来会绊倒。” “不会,福宝跑得快,绊不倒。” “那你跑一个试试。” 福宝不服气,在院子里跑了一圈。 裤腿果然绊了她一下,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但稳住了,没倒。 “你看,福宝说了绊不倒。”她得意洋洋地跑回来。 平安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看书。 福宝又跑到李默面前,继续摇他的膝盖。 “爹爹,陪福宝去嘛,福宝好久没去丫丫家了,丫丫上次说给福宝留了一块糖,福宝还没吃呢。” 李默放下刨子,站起来。 “走...” 福宝高兴了,拉着他的手往院门口跑。 平安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丫丫家在村东头,离李默家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院子比李默家小,篱笆墙也矮一些,院门半敞着,能看到里面有几只鸡在院子里溜达。 丫丫正蹲在院子角落玩泥巴,手上全是泥,脸上也糊了几道,像个小花猫。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福宝,眼睛一下就亮了。 “福宝!” 她站起来,跑过来,看到福宝身后的李默,又停住了,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殿下。” 李默看着她那张糊满泥巴的小脸。 “叫叔叔就行。” 丫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叔叔...” 福宝拉着丫丫的手,两个小丫头跑到院子角落,蹲下来,继续玩泥巴。 丫丫从泥堆里挖出一块捏好的泥人,递给她看。 “福宝你看,这是我捏的小狗,像不像?” 福宝看了看那块泥巴,圆圆的,胖胖的,四条腿一长一短,尾巴像一根棍子,耳朵像两片树叶。 “像,像狗蛋家的那条。”她昧着良心说了一句,因为她说不太像,丫丫会伤心,她就看着也不像也说是像。 “真的吗?我觉得不像,腿太短了。”丫丫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捏的小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拿起一块泥巴又捏了一条腿,往上头一粘,更不像了。 福宝也拿了一块泥巴,捏了起来。 她的手很巧,捏什么都像,几下就捏出了一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圆滚滚的,活灵活现。 丫丫看着那只小兔子,嘴巴张得圆圆的。 “福宝,你捏得真好,比先生画的还像。” “那当然,福宝天天看灰团,闭着眼睛都能捏出来。”福宝把小兔子放在地上,看了看,觉得耳朵不够长,又拿起来加了加长。 李默站在篱笆外面,看着两个小丫头蹲在地上玩泥巴,没有进去。 他靠在篱笆墙上,双手抱胸,看着远处的黄山。 山上的树长满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是什么花开了。 丫丫家的狗从屋里跑出来,一条大黄狗,毛色油亮,尾巴摇得像风车。 它跑到福宝面前,闻了闻她的手,然后舔了一下。 福宝被舔得痒痒的,咯咯笑了。 “大黄,你别舔我,痒。” 大黄不听,继续舔,舔完了手舔脸,舔完了脸舔耳朵,舔得福宝满脸口水,头发都湿了。 丫丫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大黄喜欢你,它从来不舔陌生人,它只舔它喜欢的人。” “那它肯定是喜欢福宝,福宝也喜欢它,但是它舔得福宝好痒。”福宝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大黄又舔过来了,她躲闪不及,被舔了个正着,又咯咯笑了。 李默看着女儿被狗舔得满脸口水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丫丫的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看到李默站在篱笆外面,愣了一下,连忙福了福身。 “殿下,您怎么不进来坐?” “不了,站一会儿就走。” 丫丫娘把绿豆汤递给李默,李默接过去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放了糖,甜甜的,凉丝丝的,很解暑。 “殿下,您家那两只兔子养得可真好,毛色亮,又胖,村里人都说殿下会养东西,啥都能养好。” 李默把碗还给她。 丫丫娘接过碗,还想再说几句,但看李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进屋了。 福宝玩了一会儿泥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跑到李默面前。 “爹爹,福宝想去河边玩。” “不行。” “为什么呀?河边凉快,好多小朋友都在那儿玩。” “涨水了,危险。” 福宝嘟着嘴,不说话了。 她知道爹爹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再怎么说都没用。 “那福宝去村口玩,村口总可以吧?” 李默想了想,点了点头。 “去吧!别跑远。” 福宝高兴了,拉着丫丫的手,两个小丫头蹦蹦跳跳地往村口跑。 大黄跟在后面,尾巴摇得像风车,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李默,好像在想这人怎么不走。 李默跟着她们,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 第203章 斩草不除根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在乘凉。 王老实坐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旁边坐着几个老伙计,有的在抽烟袋,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看到福宝跑过来,王老实笑了。 “郡主,又来村口玩了?” “嗯,福宝来找丫丫玩。”福宝跑到老槐树下,仰着脸看树上。 树上有几个鸟窝,麻雀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王爷爷,树上的小鸟什么时候能飞?” 王老实抬头看了看鸟窝,想了想。 “快了,再过十来天翅膀就硬了,就能飞了。” “那福宝到时候来掏鸟窝。” 王老实笑呵呵地摇了摇头。 “郡主,掏鸟窝不吉利,鸟妈妈会伤心的。” 福宝想了想,觉得王爷爷说得有道理,就不掏了。 丫丫拉着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在村口的空地上跳房子。 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方格,捡了一块瓦片,单脚跳,双脚跳,蹦来蹦去,像两只小兔子。 大黄蹲在树荫下,伸着舌头喘气,看着她们跳来跳去。 李默靠在老槐树上,看着远处。 村口的路通向官道,官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步行的,稀稀拉拉的,不像长安城那么热闹,但也不冷清。 一个货郎从官道上走过来,挑着担子,两头挂着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 有泥人、竹蜻蜓、糖人,还有几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福宝看到糖葫芦,眼睛亮了。 “货郎叔叔!等等!”她跑过去,踮着脚尖看担子上的东西。 货郎放下担子,笑呵呵地蹲下来。 “小丫头,你要买什么?” “糖葫芦多少钱一串?” “两文钱。” 福宝摸了摸口袋,空的,一文钱都没有。她转过头,看着李默。 “爹爹,福宝想吃糖葫芦。” 李默从怀里掏出两文钱,递给她。 福宝接过钱,递给货郎,拿了一串糖葫芦。 她举着糖葫芦,跑回丫丫面前,把糖葫芦递给她。 “丫丫,你先吃。” “福宝你吃,我不吃。” “你吃,福宝回家让爹爹买好多好多。”福宝把糖葫芦塞到丫丫手里,不容拒绝。 丫丫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嚼了两下,酸酸甜甜的,好吃得很。 “好吃!福宝你也吃。”她把糖葫芦递回给福宝。 福宝也咬了一颗,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爹爹,晚上回家福宝还要吃!”她含混不清地说着。 李默看着两个小丫头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一串糖葫芦,没有接话。 村口的官道上,又来了一个人。 不是货郎,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黑脸膛,浓眉大眼,看起来像个庄稼汉,但走路的样子不像。 庄稼汉走路脚拖地,他走路脚抬得很高,靴子踩在地上很轻,几乎没声音。 腰上别着一把短刀,刀鞘很旧,但刀刃磨得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走到村口,停下来,看了看老槐树下的几个老头,又看了看跳房子的福宝和丫丫,目光在福宝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走到李默面前,抱拳行礼。 “殿下。” “什么事?”李默看着他。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宫里来的,陛下给殿下的信。” 李默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李世民的笔迹,笔力遒劲,字字端正。 “四弟,崔家完了。王家也完了。接下来是卢家。” 李默看完信,折好塞进怀里。 中年男人又抱拳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路的时候脚抬得很高,靴子踩在地上很轻,几乎没声音,走了几步就消失在官道上,像一阵风。 福宝跑过来,仰着脸看李默。 “爹爹,谁给你写信?” “你二伯。” “二伯说什么?” “说家里的事。” 福宝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跑去跟丫丫继续跳房子了。 李默靠在老槐树上,看着远处的黄山。山上的树在风中摇摆,枝叶婆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圆形的光斑。 崔家完了,王家也完了。二哥动手比他想得快得多。 他以为二哥至少要等到秋天才会动手,没想到夏天还没过完就已经把崔家和王家连根拔了。 接下来是卢家,然后是郑家,然后是李家,一个接一个,一个都不放过。 这样也好。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二哥懂这个道理,他也懂。 突厥人的事就是前车之鉴。 颉利死了,突利死了,阿史那社尔也死了,但突厥部落还在,草原上还有几十万人,他们还会推举新的可汗,还会南下烧杀抢掠。 世家也是。 崔家倒了,王家倒了,但卢家、郑家、李家还在,他们的根基还在,门生故旧还在,影响力还在。 不把他们连根拔起,过几年又会死灰复燃。 所以二哥要赶尽杀绝。 李默看着远处,沉默着。 福宝跳累了,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爹爹,福宝渴了。” “回家喝水。” “不要,福宝要喝绿豆汤,丫丫家的绿豆汤好喝。” 李默从怀里掏出一文钱,递给她。 福宝接过钱,跑进丫丫家,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绿豆汤很甜,凉丝丝的,她喝得很快,喝完把碗还给丫丫娘,跑回来。 “爹爹,福宝吃饱了,该回家了。” “嗯。” 李默牵着福宝的手,往家走。 福宝走了一会儿,忽然唱起了歌。 调子还是跑了八百里,但唱得很认真,一句一句的,奶声奶气的。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福宝的影子小小的,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 第204章 抄卢家...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奏折是刑部送来的,厚厚一沓,记录着崔家、王家抄家的清单。 田产多少亩,宅邸多少间,商铺多少间,金银器物多少件,铜钱多少贯,绸缎多少匹,字画多少幅,古玩多少件,奴仆多少名,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两遍,放下奏折。 “房玄龄。” “臣在...”房玄龄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 “卢家那边,有消息吗?” “回陛下,金吾卫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从长安到范阳,快马加鞭,再有几天就到了。” 房玄龄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臣担心,卢家比崔家、王家更难对付。” 李世民看着他。 “卢家在范阳经营了几百年,根深蒂固,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比太原王家还难啃。金吾卫那两百人,怕是……” “怕是不够用?”李世民接过了话头。 房玄龄没有否认。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标注着范阳卢氏的位置,在幽州以南,靠近长城。 那里是卢家的老家,也是卢家的根基所在。 他盯着那个朱笔画的红圈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红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传朕旨意,让幽州都督派兵五百,从北边包抄,金吾卫两百人从南边进去,两边夹击,一个都不许跑。” 房玄龄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幽州都督管的是边防守备,让他派兵抄家,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李世民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朕说行,就行。” 房玄龄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臣遵旨。” 他转身走了。 李世民站在舆图前面,看着范阳卢氏那个红圈,看了很久。 范阳卢氏,立族数百年,历经八朝,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经学传家,在士林中的声望比崔家、王家还高。 但他不在乎。声望再高,也高不过刀。 他拿起朱笔,在范阳卢氏的红圈上打了一个叉。 范阳。 卢家的老宅在范阳城东,占地极广,从东街一直延伸到城墙根,光院墙就有好几百丈长。 宅子里的建筑鳞次栉比,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别家的大一圈,张着嘴,露出整齐的石牙,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范阳卢氏”四个字是前朝书法大家写的,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卢家的老家主叫卢远达,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每天早起要在院子里打一套拳,吃完早饭要去书房读两个时辰的书,下午在花园里散步,晚上跟儿孙们一起吃饭,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但今天他打不了拳了。 天还没亮,卢家的仆人就从城外跑回来报信。 “金吾卫的人来了!已经到了城门口!” 卢远达正在穿衣服,听到这个消息,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 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把腰带系紧,把头发梳整齐,拿起木簪别好,又对着铜镜照了照,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 他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 天灰蒙蒙的,月亮还挂在天边,星星还没灭完。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长城的寒气,凉飕飕的。 卢家的族人陆续从各个院子里走出来,聚在前院里。 黑压压一大片,老老少少上百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还在穿衣服,有的头发还没梳,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连孩子都不哭了,大概是吓傻了。 卢远达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 “金吾卫的人来了,要抄咱们的家。”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前院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声。 “他们要抄,就让他们抄,他们要抓,就让他们抓。咱们卢家的人,不怕这个。” 没有人说话。 卢远达转过身,看着院门口。 院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擂鼓。 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是风吹过竹林。 院门被推开了。 金吾卫的士兵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员中年将领,穿着一身明光铠,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他身后跟着两百名士兵,全副武装,刀出鞘,弓上弦。 中郎将叫韩宗元,是李崇义的副手,上次崔家抄家他也在场,这次是他带队。 韩宗元走到卢远达面前,站定,抱拳行了个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卢公,末将奉旨,抄没卢氏家产,押送卢氏族人流放。请卢公交出府库钥匙、田产地契、奴仆名册。”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圣旨,展开来,念道:“门下:卢氏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罪大恶极。着即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田产充公,宅邸没收,祠堂拆除,牌位焚毁。卢氏子弟,永不叙用,永不许参加科举。钦此。” 念完了,他把圣旨卷好塞回袖子里。 卢远达听完,脸色没变。 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虽然背驼了,但看着比谁都直。 “臣领旨。”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很闷,像是敲在木头上。 金吾卫的士兵开始在府里搜查。 翻箱倒柜,撬门砸锁,把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出来,登记造册。 府库里的金银器物堆成了小山,光铜钱就装了二十几车,绸缎布匹不计其数,字画古玩摆了一地。 库房里还有几箱子书信,是卢家这些年跟各方往来的密信,有罗艺的,有张公谨的,有突厥人的,还有崔家、王家、郑家、李家的。 韩宗元看着那些书信,脸色变了又变。 他拿起一封拆开看了看,迅速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对身后的副手说了一句:“这些信,一封都不能少,全送到宫里去。” 副手应了一声,亲自带人守着那几箱子书信,连碰都不让别人碰。 卢家的族人被从各个院子里押出来,老老少少上百口人,用绳子串在一起,一串一串的,从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口。 卢远达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 韩宗元走到他旁边,跟他并排走着。 “卢公,末将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卢远达没有看他。 “问。” “卢家在范阳经营了几百年,根基比崔家、王家都深。金吾卫只来了两百人,卢公要是让人抵抗,末将这两百人,未必能活着走出范阳。” 卢远达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抵抗?抵抗了又怎样,杀了你们两百人,李世民还会派两千人来,两千人不够,就派两万人,两万人不够,就派二十万人,卢家再大,也大不过朝廷。 抵抗,不过是多死几个人罢了,该死的时候,一个都跑不掉。” 韩宗元看着他,没有再问。 队伍从卢府出发,穿过范阳城的大街,往北门走去。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范阳城的百姓,卢家的佃户,卢家的门生故旧,卢家商铺的伙计。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连孩子都不哭了。 风吹过来,把卢远达的白发吹起来,在风中飘动。 他看着前方,北门在望。 出了北门,就是流放的路。三千里,走到冬天才能到。 但他走得到。 范阳城外,卢家的祠堂被拆了。 金吾卫的士兵把牌位一块一块地拿出来,堆在院子中央,浇上油,点了一把火。 火蹿起来,舔着那些牌位。 牌位上的字在火中扭曲、焦黑、化灰。 卢远达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的方向,浓烟滚滚,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他看了几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出了北门,就是流放的路。 三千里。 他走得到。 第205章 摧毁盐厂 武德九年的夏天,长安城热得像个蒸笼。 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踩上去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 路边的槐树叶子卷成了筒,恹恹地垂着,连知了都懒得叫唤了,偶尔有气无力地扯两嗓子,像是在抱怨这天太热。 但太极殿里凉快。 殿角的青铜冰鉴里堆着冰块,是去年冬天从渭河上凿的,储存在冰窖里,留到夏天用。 冰块融化的时候冒着白气,丝丝缕缕的,把殿里的热气一点点吸走。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奏折是户部送来的,厚厚一沓,用火漆封着口。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越看眉头皱得越深,眉心那道竖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玄龄。” “臣在...” 房玄龄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捧着几份文书,等着陛下过目。 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腿有些酸,但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河东道的盐田,毁了多少?” 房玄龄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书,手指在字行间划了一道。 “回陛下,河东道盐田共二十三座,被毁十二座,剩下的也大半停产,盐产量比上个月减少了七成,市面上盐价已经涨了三倍,还在往上涨。”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三倍?” “三倍,长安城里,一斗盐从三十文涨到了九十文,有些地方已经涨到了一百文,百姓买不起了。”房玄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荥阳郑氏,荥阳郑氏在河东道经营盐田上百年,河东道二十三座盐田,他们家占了十一座,盐田被毁,盐产量大减,盐价飞涨,受苦的是百姓。” 房玄龄顿了顿,又翻了一页。 “陛下,盐是百姓不可或缺之物,一日无盐,浑身无力,三日无盐,百病丛生,盐价飞涨,百姓买不起盐,时间长了,是要出大问题的。”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舆图上标注着河东道的位置,在黄河以东,靠近幽州。 那里有盐田,有铁矿,有铜矿,是大唐最重要的产盐区之一。 河东道的盐田,大部分掌握在荥阳郑氏手里。 郑家在河东道经营了好几代人,盐田、盐工、盐商,从上到下都是他们的人。 盐从地里挖出来,经过他们的手,才能到市面上。 官府收盐税,也要看他们的脸色,他们说今年产量不行,官府就得信。 现在盐田被毁了。 不是天灾,是人祸。 郑家的人干的,他们知道自己要倒了,与其把盐田留给朝廷,不如毁了,鱼死网破。 “郑家这是要跟朕鱼死网破。”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他们知道朝廷要动他们,就先下手为强,把盐田毁了,让百姓吃不上盐,让朝廷背上骂名,百姓不知道盐田是谁毁的,只知道盐价涨了,买不起了,骂的是朝廷,不是郑家。” 房玄龄没有说话。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河东道的盐田毁了,别的地方呢?关中有没有盐田,陇右呢?江南呢?” “回陛下,关中没有盐田,陇右有盐池,但产量不大,运到长安成本太高,盐价会比现在更高,江南有海盐,但海盐产量也不大,而且从江南运到长安,水路几千里,运费比盐还贵。” 房玄龄翻到最后一页,把文书合上。 “陛下,短时间内,没有别的办法,河东道的盐田毁了,大唐的盐产量至少减少五成,盐价至少要涨五倍,百姓吃不起盐,是要出乱子的。” 李世民沉默了。 他站在舆图前面,看着河东道那个朱笔画的圈,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杜如晦到了吗?” “回陛下,杜相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让他进来。” 杜如晦从殿外走进来,穿着一身浅绯色的朝服,腰系金鱼袋,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下巴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 他在朝中以足智多谋著称,遇到难事,李世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陛下,臣已经去看过河东道的盐田了。”杜如晦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如何?” “毁得很彻底,盐田的卤水被放干了,盐池被填了土,连盐工都跑了大半,想要恢复生产,至少需要半年,重建盐田,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朝廷现在拿不出这笔钱。” “半年...” “至少半年。”杜如晦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半年之内,大唐的盐产量减少五成,盐价至少要涨五倍,百姓买不起盐,会生出很多事端,那些世家大族,也会趁机煽动百姓闹事,给朝廷施压。” 杜如晦顿了顿,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陛下,郑家这一手,很毒。”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越敲越快,最后猛地停住。 “朕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躬身退出了大殿。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奏折,奏折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觅食。 他看着那些麻雀,想起了黄山村。 四弟在黄山村种田打猎,日子过得舒坦。 他不想去打扰四弟,但他现在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 满朝文武,能跟他商量事的不少,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都是能臣干吏,但他们是臣子,不是家人。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家人,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一个不用顾忌君臣之分的人。 父皇在黄山村,但他不能去找父皇。 父皇见到他,只会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他不想让父皇难过。 观音婢在宫里,他能跟她说说话,但朝堂上的事,他不愿意让她操心。 他能找的,只有四弟了。 李世民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想了想,又放下了。 不写圣旨了,直接去。 第206章 福宝真乖 “王德。” “奴婢在。”王德从殿外走进来,垂手而立。 “备马,去黄山村。” “陛下,现在去黄山村,天都快黑了,路上不安全……” “备马...”李世民打断了他。 王德不敢再劝,转身跑了。 李世民换了便装,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头上戴着幞头,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看起来像个出门踏青的富家公子,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影子,是连续几天没睡好的痕迹。 他骑马出了宫门,身后只带了几个侍卫。 马蹄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回荡,急促而沉重,像是敲在人心上。 路边有几个行人认出了他,连忙跪下行礼,他没看他们,骑着马一直往前走,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齐膝的麦茬。 远处的黄山在夕阳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望着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子。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 李世民加快了速度。 黄山村。 院子里的石榴树挂满了果子,青绿色的,鸡蛋大小,硬邦邦的,在夕阳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吃了,但能不能等到那时候,要看它们自己争不争气,也要看福宝忍不忍得住。 她昨天已经偷偷揪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把剩下的半个扔给了鸡,鸡啄了两口也扔了,酸得直甩头。 李默坐在院子角落的树荫下,手里拿着刨子,在做一把椅子。 椅子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框架早就好了,扶手雕了云纹,靠背上刻着松鹤图,他还不满意,又在扶手上加了几笔,雕了几片竹叶,薄薄的,叶子上的脉络都刻出来了。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大堆,薄得像蝉翼,对着太阳看,能透光。 福宝蹲在兔笼前,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吃草。 两只兔子挤在一起,嘴巴一动一动的,草茎在嘴角一截一截地变短。 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 “爹爹,二伯不是说要来看福宝吗?都过了好几天了。” “不知道。”李默头都没抬。 “二伯上次说要来看福宝的,都过了好几天了,还没来,二伯说话不算话。”福宝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你二伯忙。” “忙什么?” “忙国家大事。” “国家大事是什么?” 李默不知道怎么跟四岁的女儿解释国家大事,想了想。 “就是管很多人的事。” “管很多人,比爹爹管的还多?” “嗯...” 福宝想了想,觉得二伯真厉害,管那么多人,肯定很累。 “那二伯来的时候,福宝给他捶捶背,捶捶就不累了。” “嗯...”李默继续刨木头。 院门口传来马蹄声。 福宝的耳朵尖,第一个听到,从兔笼前站起来,跑到院门口踮起脚尖往外看。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朝这边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便袍的男人,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几个侍卫。 “爹爹!二伯来了!”福宝高兴得蹦了起来,跑出院门,朝那队人马迎了上去。 李世民勒住马,低头看着跑过来的小丫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脚上蹬着虎头鞋,脸蛋红扑扑的,跑得气喘吁吁的。 “二伯!二伯!福宝好想你!”她跑到马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李世民翻身下马,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二伯也想福宝。” “二伯你说话不算话,上次说来看福宝的,过了好几天才来,福宝等了好久了,每天都去村口看,看了好几天都没看到二伯,福宝还以为二伯不要福宝了。” 福宝嘟着嘴,一脸委屈。 李世民看着她那副小委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二伯忙,今天不是来了吗?” “那二伯今天不走好不好,在福宝家住,福宝的床可大了,能睡好多人,灰团也睡在福宝床上,可暖和了。”福宝拉着他的手,往院子里拽。 李世民被她拽着走,走得踉踉跄跄的。 这丫头的力气太大了,他一个大人被她拽得站不稳,差点摔了一跤。 “福宝,慢点慢点,二伯跟你走。” 福宝不听,拽着他进了院子。 李默已经放下了刨子,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李世民。 “二哥...” “四弟...”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石磨还在,木马还在,兔笼还在,鸡窝还在,一切都没变。 院子角落堆着一堆刨花,薄薄的,卷卷的,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旁边靠着一把做好的椅子,扶手上雕着云纹和竹叶,靠背上刻着松鹤图,松枝苍劲,仙鹤展翅,栩栩如生。 “四弟,你这椅子做得越来越好了。”李世民走过去,摸了摸扶手上的云纹。 “给父皇做的。”李默说。 李世民的手顿了一下。 “父皇坐不惯硬椅子,硌腰。”李默走过去,把椅子搬起来,试了试分量,又放下了。 李世民看着那把椅子,沉默了片刻。 “父皇在黄山村住得还好吗?” “好,天天喝茶看晚霞,精神比在宫里好多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福宝拉着李世民的手,把他拽到石凳上坐下。 “二伯你坐,福宝给你倒茶。” 她跑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茶出来,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到李世民面前,双手递过去。 “二伯喝茶。” 李世民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泡得浓黑,喝一口苦涩,但他喝得很香。 “福宝真乖。” “那当然,福宝最乖了。”福宝挺了挺胸,一脸得意。 平安从门槛上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走到李世民面前,拱手行礼。 “二伯。” 李世民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平安,你又长高了。” 平安嘴角弯了一下,把腰挺得更直了,站姿还是那么端正。 “二伯,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李世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这么明显吗?” “嗯,黑眼圈很重,眼睛里还有血丝,嘴唇也干。”平安点头。 李世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笑了。 “你比你爹还细心。” 李默在旁边听到了,没说什么。 福宝跑过来,拉着李世民的手。 “二伯,福宝带你去看看福宝的灰团,灰团可好玩了,胖乎乎的,毛色亮亮的,可好看了。” 她拽着李世民往兔笼那边走。 李世民被她拽着,又踉跄了两步。 “福宝,二伯自己会走。” 福宝不听,拽着他走到兔笼前,蹲下来,指着笼子里的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 “二伯你看,这个是灰团一号,这个是灰团二号,灰团一号是哥哥,灰团二号是妹妹,它们可乖了,不打架,不抢草吃,还天天挤在一起睡觉,可暖和了。” 李世民蹲下来,看着笼子里那两只灰兔子。 灰团一号在吃草,嘴巴一动一动的,灰团二号在打盹,缩成一团毛球,耳朵贴着头。 “灰团,这是二伯,快叫二伯。”福宝拍了拍笼子。 灰团一号抬起头,看了李世民一眼,低下头继续吃草。 灰团二号连头都没抬,继续睡。 “它们不认识二伯,等它们认识二伯了就叫了。”福宝替它们解释。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开心。 第207章 那时候真好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壶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二嫂不在宫里?”她问。 “在,朕一个人来的。”李世民站起来,走回石凳上坐下。 柳含烟给他倒了一杯茶,又给李默倒了一杯。 “二哥,朝堂上出事了?”李默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李世民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 “郑家把河东道的盐田毁了,十二座盐田,全毁了。” 李默皱了皱眉。 “盐田毁了,盐产量大减,盐价飞涨,百姓买不起盐,时间长了,要出乱子。” 李世民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房玄龄说,至少半年才能恢复生产,杜如晦说,半年之内盐价至少涨五倍,百姓吃不起盐,会生出很多事端。那些世家大族,也会趁机煽动百姓闹事,给朝廷施压。” 他看着李默。 “四弟,二哥现在头疼得很。” 李默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福宝蹲在兔笼前,听不太懂二伯和爹爹在说什么,但她听懂了“盐”这个字。 盐,白白的,细细的,咸咸的,炒菜放一点就好吃,不放就不好吃。 娘说过,人不能不吃盐,不吃盐就没力气,走路都走不动。 李世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四弟,陪二哥出去走走。” 李默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院子。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村口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边的田野里。 远处的黄山在夕阳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山上的树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 “四弟,你说,郑家这一手,朕该怎么接?”李世民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李默跟在他后面,沉默了片刻。 “二哥,我不懂朝堂上的事。” “朕知道你不懂,朕就是想找个人说说。”李世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房玄龄说没办法,杜如晦也说没办法,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拿出办法来的,朕知道他们不是无能,是这件事确实难办。” 他苦笑了一下。 “盐田在郑家手里,郑家要毁,谁也拦不住,毁了之后,要恢复,至少要半年,半年之内,百姓吃不上盐,骂的是朝廷,不是郑家。 郑家这一手,是掐住了大唐的命脉。”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四弟,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崔家、王家、卢家,一家一家地抄,一家一家地流放,朕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李默跟在他后面,沉默了片刻。 “二哥,突厥人南下的时候,罗艺反了,张公谨反了,他们有没有觉得太急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们逼朕的时候,没觉得急,朕逼他们,是应该的。” 他加快脚步,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来。 老槐树下有几个老头在乘凉,看到李世民走过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 李默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渭水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是什么花开了。 “四弟,朕想去山里走走。”李世民站起来。 李默也跟着站起来。 “朕好久没打猎了,以前在太原的时候,朕常跟父皇去打猎,那时候大哥也在,三弟也在,四弟你也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时候真好。” 李默没有说话。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李世民停下来。 “四弟,明天陪二哥去打猎吧,带上福宝。” 李默看着他。 “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世民就起来了。 他昨晚睡在建好的屋子里面,也好在新屋子有许多的房间,不然若是按照以前的小木屋,还真没有地方给李世民住。 村子的床跟宫里肯定没有办法相比,但李世民睡得比在宫里踏实多了。 没有奏折,没有朝会,没有那些烦心事,只有远处渭水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催眠曲。 他穿好衣服,走出木屋。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色。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冒起来,歪歪扭扭的,在晨风中散开。 鸡鸣狗吠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李默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背上背着猎弓,腰上挂着砍刀,手里牵着白马。 福宝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小号的黑色劲装,是柳含烟昨晚连夜改的,用李默的旧衣裳改的,袖子卷了好几道,裤腿也卷了好几道。 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腰间别着一把木剑,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用黑色的丝带系着,看起来像个小侠女。 “二伯!福宝准备好了!”她看到李世民,跑过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李世民看着她那副小侠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福宝,你穿成这样,是要去打猎还是要去打仗?” “打猎!爹爹说今天去打猎,福宝也要去!”她拍了拍腰间的木剑。 “这是福宝的剑,爹爹做的,可厉害了,能砍树,能砍柴,能砍坏人。” 李世民看了看那把木剑,剑鞘是木头的,剑柄也是木头的,剑身上刻着几道花纹,歪歪扭扭的,是福宝自己刻的。 “行,二伯带你打猎去。”他摸了摸福宝的头。 程咬金从院子外面走进来,穿着一身半旧的明光铠,腰佩长刀,脸上带着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昨晚就住在赵老根家里,跟赵老根喝了一晚上的酒,喝得脸红红的,走路都有点晃,但精神头很好。 “陛下,末将来了!”他大步走过来,抱拳行礼。 “准备好了?”李世民看着他。 “准备好了!末将昨晚把马喂了,把刀磨了,把弓擦了,就等陛下了。”程咬金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 尉迟恭跟在程咬金后面,穿着一身铁甲,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很,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他昨晚也住在赵老根家里,没喝酒,早早就睡了,天没亮就起来了,把马刷了一遍,把刀磨了一遍,又把箭壶里的箭一根一根地检查了一遍。 “陛下,末将也准备好了。”他抱拳行礼,声音很沉。 李世民点了点头。 第208章 你一脚踢死了 “出发。” 几个人骑马出了村子,沿着山路往黄山深处走。 福宝骑在白马上,坐在李默前面,两只手抓着马鬃,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出征的大将军。 “爹爹,福宝今天要打一只大老虎!”她回头朝李默喊。 “山里没老虎。” “那打一只大野猪!” “野猪有,但你打不过。” “福宝打得过,福宝连磨盘都能举起来,还打不过一只野猪?”福宝不服气。 李默没有接话。 程咬金骑在马上,跟在李默后面,听到福宝的话,哈哈大笑。 “郡主,野猪可不是磨盘,磨盘不会跑,野猪会跑,还会撞人,一尺多长的獠牙,能把人挑个窟窿。” “福宝不怕!福宝跑得快,野猪追不上福宝!”福宝回过头,朝他喊。 程咬金笑得更欢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尉迟恭骑在程咬金旁边,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山路弯弯曲曲的,越走越深,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圆形的光斑,像一枚一枚铜钱。 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泥土的腥味。 李世民骑马走在最前面,李默跟在他旁边,福宝坐在李默前面。 程咬金和尉迟恭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林子,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来扫去,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片松树林。 树很高,树干笔直笔直的,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都挡住了。 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清冷,弥漫着松脂的香气。 李世民勒住马,从马上下来,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落叶上有几行浅浅的蹄印,是野猪的,早上刚留下的,还很新鲜。 蹄印旁边有几堆黑褐色的粪便,圆滚滚的,像小黑豆。 “四弟,有野猪。”他站起来,从背上取下猎弓,试了试弦。 李默也从马上下来,把福宝抱下来,放在地上。 “福宝,在这里等着,不许乱跑。” “福宝也要去打野猪!”福宝急了。 “你在这里等着,帮二伯看着马。”李默看着她,语气不容拒绝。 福宝嘟着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爹爹快点回来,福宝一个人害怕。” “你怕什么?” “怕…怕黑。”福宝看了看四周,树影憧憧,光线昏暗,确实有点吓人。 “天还亮着。”李默说。 “福宝就是怕嘛。” 李默从腰带上解下一把小刀,递给她。 “拿着,不怕了。” 福宝接过小刀,握在手里,小刀很轻,但很锋利,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握着小刀,腰板挺得直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福宝不怕了!” 李默转过身,跟着李世民往林子深处走。 程咬金和尉迟恭跟在后面,几个人轻手轻脚地往前走,脚步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几十步,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拨弄树枝。 李世民停下来,蹲在一棵松树后面,从树干的缝隙里往前看。 前面有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在晃动,枝叶摇摆,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 一只灰褐色的野猪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 那野猪比寻常的大了一圈,浑身灰褐色的鬃毛,肩背高高耸起,四条腿粗得跟柱子似的,嘴里哼哼唧唧的,獠牙在晨光中泛着白森森的光。 李世民拉开弓弦,箭矢瞄准了野猪的脖子。 弓臂被拉成满月,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野猪听到了声音,抬起头,朝李世民的方向看过来,两只小眼睛通红通红的。 “嗖...” 箭矢破空而出,射中了野猪的肩背。 但野猪皮太厚了,箭只扎进去半寸就卡住了,野猪吃痛,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叫,猛地转过身来,朝李世民冲了过来。 灌木丛被它的身体撞开,枝叶纷飞,泥土四溅。 地面在震动,枯叶被蹄子刨得满天飞,那阵势吓得树上的鸟扑棱棱全飞了。 程咬金从树后跳出来,拔出长刀,拦在李世民前面,大喝一声道:“陛下小心!” 尉迟恭也从树后跳出来,拔出长刀,站在程咬金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挡在李世民面前。 但野猪没有冲向他们。 它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跑的方向,是福宝在的地方。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福宝!” 李默已经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靴子踩在落叶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几息之间,他就追上了野猪。野猪正在狂奔,低着头,獠牙朝前,像一辆失控的马车。 李默从侧面冲上去,一脚踢在野猪的肚子上。 野猪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身体横着飞了出去,砸在一棵松树上。 树干剧烈摇晃,松针簌簌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雨。 野猪从树干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李默走到野猪面前,弯腰拎起它的后腿,拖了回来。 李世民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四弟,你没事吧?” “没事。” 李世民看了看野猪,又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野猪。 “你…你一脚把它踢死了?” “嗯。” 程咬金从后面跑上来,看着那只被踢死的野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野猪的肚子凹进去一个大坑,皮毛上有一个明显的脚印,是李默的靴子印。 “殿下,您这一脚,末将在马上都看到了,那野猪飞出去好几丈远,砸在树上,树干都晃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尉迟恭站在旁边,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刀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福宝从远处跑过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小刀,跑到李默面前,仰着脸看他。 “爹爹,野猪呢?” 李默拎起野猪的后腿,把野猪提到她面前。 福宝看了看那只野猪,伸出小脚踢了踢它的腿。 “不动了,死了?” “嗯。” “爹爹打死的?” “嗯。” “爹爹好厉害!”福宝高兴了,把手里的小刀插回腰带上,拍了拍手,围着野猪转了一圈,又踢了踢它的獠牙。 “爹爹,这个牙齿好长,能不能给福宝?” “能...” 福宝高兴了,蹲下来,伸手去拔野猪的獠牙,拔了两下没拔动,站起来,用脚踩住野猪的嘴巴,两只手抓住獠牙,用力一拔。 獠牙从野猪嘴里拔出来了,连着一块肉,血淋淋的。 福宝举着那根獠牙,在阳光下看了看。 “爹爹,福宝拔下来了!” “嗯...” “福宝厉不厉害?” “厉害。” 福宝更高兴了,把那根獠牙举在手里,跑过去给李世民看。 “二伯你看,福宝拔的!” 李世民看着那根血淋淋的獠牙,又看了看福宝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嘴角抽了抽。 “福宝厉害。” “那当然,福宝最厉害了!”福宝把獠牙插在腰间,跟木剑并排插着,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威风得很。 程咬金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又抽。 这丫头,比她爹还猛。 几个人把野猪抬到马上,用绳子绑好,往山下走。 第209章 矿盐 福宝骑在白马上,坐在李默前面,腰里插着木剑和獠牙,威风凛凛。 “爹爹,福宝今天开心!” “嗯。” “爹爹,福宝以后天天跟爹爹来打猎!” “你不用读书?” “福宝可以不读,反正福宝已经够聪明了。” 李默没有接话。 福宝想了想,又说道:“那福宝上午读书,下午跟爹爹打猎,娘说上午脑子清醒,读书效果好,下午脑子就糊涂了,不用读书了,去打猎正好。” 李默不知道柳含烟什么时候说过“下午脑子就糊涂了”这种话,但他没有拆穿。 “行。” 福宝高兴了,坐在马背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调子跑了八百里,但唱得很认真。 李世民骑马走在旁边,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笑了。 “四弟,你这闺女,像你。” “嗯。” “你小时候也这样,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干。” 李默没有说话。 他想起福宝刚才拔野猪獠牙的样子,那野猪的獠牙少说有半尺长,嵌在肉里,拔出来要很大的力气。 福宝拔得很轻松。 她的力气,比同龄的孩子大得多。 像他... 回到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柳含烟正在做饭,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四溢。 福宝从马上跳下来,跑进院子。 “娘!爹爹打了一只大野猪!福宝拔了它的牙!你看...”她从腰间拔出那根獠牙,举得高高的。 柳含烟看着那根血淋淋的獠牙,脸色变了一下。 “福宝,这东西脏,快放下。” “不脏,福宝擦过了,用树叶擦的,可干净了。”福宝把那根獠牙在衣服上蹭了蹭,蹭干净了,又举起来给柳含烟看。 柳含烟看着女儿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又看了看那根獠牙,叹了口气。 “行,你收着吧!别弄丢了。” “不会丢,福宝要挂在床头,天天看。”福宝跑进屋里,找了一根红绳,把獠牙系上,挂在床头的木桩上。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挂得有点歪,又调整了一下,满意了。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着妹妹那副忙忙碌碌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李世民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四弟,今天打猎,二哥很开心。” “嗯...” “朕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在宫里天天看奏折,看得头疼,出来走走,打打猎,心情好多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树上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绿色的,硬邦邦的,在夕阳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四弟,你说,盐的事,有没有别的办法?” 李默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 “二哥,我试试。” 李世民愣了一下。 “试试...试什么?” 李默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从工具堆里拿起一把镐头。 镐头是铁的,木柄很长,是他平时上山挖石头用的。 他试了试分量,掂了掂,然后扛在肩上,朝院门口走去。 “四弟,你去哪儿?”李世民站起来。 “山上。” “山上?” “嗯。” 李默走出院门,沿着村道往黄山方向走去。 李世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四弟这是…” 程咬金从旁边凑上来,挠了挠头。 “陛下,殿下这是要去挖什么东西,挖矿?”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挖什么矿?” “盐矿?”程咬金想了想,说了这么一句。 “盐矿,盐矿可是有毒的,那个盐能吃...” 程咬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也不知道盐还能从山上挖,他就是随口一说。 尉迟恭站在旁边,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陛下,末将跟上去看看。” 李世民点了点头。 尉迟恭大步跟了上去。 李默走得不快不慢,镐头扛在肩上,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尉迟恭跟在他后面,保持十几步的距离,没有跟得太近。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黄山深处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崖下面。 山崖很高,十几丈,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绿茸茸的,像挂了一层绿毯。 崖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崖顶一直裂到崖底,裂缝里渗出水来,水是咸的,滴在石头上,干了之后留下一层白霜。 李默停下来,把镐头从肩上拿下来,站在崖壁前面,仰头看着那道裂缝。 尉迟恭站在他后面,也仰头看着那道裂缝。 “殿下,这是什么?” “盐...” “盐...”尉迟恭愣了一下。 “盐矿...”李默举起镐头,朝崖壁上的裂缝砸了下去。 镐头砸在崖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火星四溅。 石屑纷飞,碎石滚落,有几块砸在地上,弹起来滚到尉迟恭脚边。 尉迟恭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咸的...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殿下,这是……岩盐?” 李默没有回答,继续砸崖壁。 镐头起落,一下一下的,每一次都砸在同一个地方。 崖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碎石越来越多,滚了一地。 尉迟恭蹲下来,捡起一块比较大的碎石,举到眼前仔细看。 石头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半透明,里面夹着一条一条的白色纹路,那是盐。 他把石头放进怀里,站起来,继续看李默砸崖壁。 李默砸了十几下,崖壁上的裂缝已经扩大到了好几尺宽,碎石堆了一地。 他停下来,把镐头靠在崖壁上,弯腰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最大的,举到眼前看了看。 石头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半透明,里面夹着一条一条的白色纹路,密密麻麻的,像蛛网。 他把石头放进背上的布袋里,扛起镐头,转身往回走。 尉迟恭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山下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山上一直拖到山脚下。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世民站在院门口,看到李默扛着镐头从山上走下来,连忙迎了上去。 “四弟,找到了?” 李默把镐头靠在院墙上,从背上的布袋里掏出那块石头,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石头,举到眼前看了看。 灰白色的,半透明,里面夹着一条一条的白色纹路,在夕阳下闪着光。 “这是……” “岩盐。”尉迟恭从后面走上来,从怀里掏出自己捡的那块,递给李世民。 “陛下,末将尝过了,咸的。” 李世民一把拿起盐矿,皱着眉头。 “四弟,这个盐矿可不能吃,这个矿盐可是有毒的...”李世民皱着眉头的说道。 “二哥放心,我会炼制...” “真的...” “真的。” “怎么弄?” 第210章 炼制白盐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山头爬过来,把黄山村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院子里的石榴树挂满了果子,青绿色的,鸡蛋大小,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光。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不可开交,像是在争论哪颗果子先熟。 李默蹲在院子中央,面前摆着那块从山上扛下来的石头。 石头有脸盆那么大,灰白色的,半透明,里面夹着一条一条的白色纹路,密密麻麻的,像蛛网。 晨光照在上面,那些白色纹路闪着细碎的光,像是石头里面藏着星星。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把石头敲碎。 叮叮叮... 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出去很远。 福宝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得入迷。 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就醒了,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跑到院子里,蹲在爹爹旁边看他敲石头。 “爹爹,这石头好漂亮,里面亮晶晶的,像星星。”她伸出小手指,戳了戳一块敲下来的碎片。 碎片的边缘很锋利,划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缩回去看了看,没破皮,又伸出来了。 “这是盐。”李默头都没抬,继续敲。 “盐,咸咸的那个盐?” “嗯。” “盐不是白黄的,细细的,像沙子一样吗?怎么是石头?”福宝歪着脑袋,把一块碎片举到眼前看了看。 石头是灰白色的,半透明,跟她平时看到的盐完全不一样。 李默不知道怎么跟四岁的女儿解释岩盐和精盐的区别,想了想,说:“石头里面藏着盐,要把盐从石头里拿出来。” “怎么拿?” “敲碎了,用水泡,把盐化在水里,再把水晒干,盐就出来了。” 福宝想了想,觉得爹爹说得有道理。她见过娘亲晒盐,把盐水倒进盆里,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几天水干了,盆底就剩一层白花花的盐。 “那福宝帮爹爹敲石头!”她伸手去拿小锤子。 “太重了,你拿不动。” “拿得动,福宝连磨盘都能举起来,还拿不动一把小锤子?”福宝不服气,从李默手里抢过小锤子,举起来,朝一块石头砸了下去。 叮... 石头裂了一道缝,但没有碎。 她又砸了一下。 叮...裂缝变大了。 第三下,咔嚓... 石头碎成了几块,碎片溅了一地,有一块蹦起来老高,差点砸到她的脑门,她偏头躲过去了。 “爹爹你看,福宝敲碎了!”她把小锤子举高,得意洋洋的。 李默看着地上那堆碎石头,又看了看女儿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 “嗯,厉害。” 福宝更得意了,蹲下来继续敲。 叮叮叮,叮叮叮,敲得不亦乐乎,石头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几块蹦到了兔笼旁边,把正在吃草的灰团一号吓了一跳,耳朵竖得笔直,瞪着这边看了半天。 平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书,看着妹妹那副忙忙碌碌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书翻了一页,继续看。 李世民从屋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精神比前天好多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堆碎石头。 “四弟,这就是你说的岩盐?” “嗯。” “这东西真能吃?”李世民拿起一块碎片,举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咸的,但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涩味,像是咬了一口生柿子,舌头都麻了。 “不能直接吃,有毒,要处理。”李默从他手里拿过那块碎片,扔进旁边的木桶里。 “怎么处理?” 李默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一盆水出来,把碎石头倒进盆里,用手搅了搅。 水立刻变得浑浊了,灰白色的,像淘米水。 石头渣子沉在盆底,细碎的粉末悬浮在水里,慢慢往下沉。 福宝蹲在盆边,看着水里的变化,眼睛瞪得圆圆的。 “爹爹,水变白了。” “嗯,盐化在水里了。” “那石头呢?” “石头渣子沉下去了。” 福宝伸出手,想摸一下盆里的水,被李默抓住了手腕。 “别摸,水脏。” “不脏,福宝的手比水干净。” “水里有毒。” 福宝缩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乖乖蹲在旁边看。 李世民也蹲在旁边,看着盆里那层灰白色的水,眉头微微皱着。 “四弟,这水要怎么办?” “过滤。”李默站起来,走进厨房,拿了一块干净的麻布出来。 麻布是柳含烟浆洗过的,白白的,软软的,叠了好几层。 他把麻布蒙在一个空陶罐的口上,用麻绳扎紧,然后把盆里的水慢慢倒进去。 水透过麻布渗进陶罐里,清澈了许多,灰白色的粉末被麻布挡住了,留在布面上,糊了厚厚一层。石头渣子沉在盆底,没有倒进去。 李世民看着那层灰白色的粉末,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在去毒?” “嗯,第一步。”李默把倒满水的陶罐放在院子中央的太阳底下。 “还要晒?” “晒干了,剩下的就是盐。” 李世民站起来,看着陶罐里那层灰白色的水。 “晒干了就能吃了?” “不能,还要再过滤,再晒,反复几次,才能把毒去干净。”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程咬金从院子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羊肉汤,一边走一边喝,喝得满嘴是油。 他昨晚跟赵老根喝了一晚上的酒,喝得脸红红的,走路还有点晃,但精神头很好。 “陛下,殿下,你们在干什么?”他凑过来,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石头,又看了看陶罐里那层灰白色的水,挠了挠头,没看懂。 “制盐。”李世民说。 程咬金愣了一下,看了看碎石头,又看了看陶罐里的水,又看了看碎石头。 “盐,这东西能吃?” “不能直接吃,要处理。” 程咬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片,用舌尖舔了一下,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嘴巴咧得跟吃了苦瓜似的。 “呸呸呸——又咸又涩,还有股怪味,这是盐?” “岩盐,有毒,不能直接吃。”李默从他手里拿过那块碎片,扔进木桶里。 程咬金把嘴里的唾沫吐干净了,用袖子擦了擦嘴。 “殿下,您真要把这东西弄成能吃的盐?” “嗯。” 程咬金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没有再问。 第211章 四弟制的 尉迟恭从院子外面走进来,穿着一身铁甲,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只野兔,是早上在村口打的,还热乎着,血从伤口滴下来,一滴一滴的。 “殿下,末将打了只兔子,给殿下加菜。” 李默看了看那只野兔,灰褐色的,毛色油亮,挺肥的。 “放下吧。” 尉迟恭把兔子放在厨房门口的案板上,转身走了。 福宝从盆边站起来,跑到案板旁边,踮起脚尖看那只野兔。 兔子已经死了,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大门牙。 “爹爹,这只兔子好肥,比灰团还肥。” “嗯。” “它会不会是灰团的亲戚?” “...”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照在陶罐上,水面反射着刺眼的光。 水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膜,是水汽蒸发后留下的盐分,白花花的,像一层霜。 福宝伸出手指,想戳一下那层膜,想起爹爹说水里有毒,又缩回去了。 “爹爹,水干了。” “还早。” “福宝看着它干。” 李默没有接话,站起来,走进厨房,帮柳含烟做饭去了。 李世民蹲在陶罐旁边,看着水面那层白花花的薄膜,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福宝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也看着那层薄膜。 “二伯,你说这水晒干了,真的能变成盐吗?” “你爹爹说能,就能。” “那福宝以后是不是就有好多好多盐吃了?” “嗯。” “那福宝就不用怕盐涨价了。”福宝说得一本正经。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福宝还知道盐涨价?” “知道,二伯昨天说的,福宝听到了,盐涨价了,百姓买不起盐,会出乱子。”福宝学着他的口吻,奶声奶气的,但学得挺像。 李世民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四岁的孩子都知道盐涨价了会出乱子,那些世家大族不知道吗? 他们知道,但他们不在乎。 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利益。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看着远处黄山。 山上的树在风中摇摆,枝叶婆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圆形的光斑。 “二伯,你在看什么?”福宝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看山....” “山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福宝也仰着脸看山,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不好看,灰团比山好看。” 李世民笑了。 “对,灰团比山好看。”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陶罐里的水终于干了。 罐底剩下一层白花花的粉末,细细的,像面粉,但比面粉粗一些,颗粒感很明显。 李默蹲在陶罐旁边,用一根小木棍刮了一点粉末,放进嘴里尝了尝。 咸的,但还是有一股涩味,比早上淡了不少,但还在。 他皱了皱眉,把粉末吐掉。 “还要再过滤。”他站起来,把罐底的粉末刮出来,放进一个碗里,加水搅匀,又倒进铺了干净麻布的陶罐里,继续晒。 福宝蹲在旁边,看着爹爹把粉末刮出来,加水,搅匀,再倒进陶罐里,来来回回好几次,看得眼睛都花了。 “爹爹,还要晒多久?” “明天。” “明天就能吃了?” “嗯。” 福宝高兴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明天福宝就有盐吃了!” “你又不吃盐。”平安从门槛上探出头来,说了一句。 “福宝吃,福宝吃的菜里都有盐,没盐不好吃。”福宝理直气壮。 平安张了张嘴,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就把嘴闭上了。 第二天一早,李默蹲在陶罐旁边,罐底的白色的粉末比昨天白了许多,细细的,像沙子,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他用小木棍刮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咸的,涩味几乎没有了,只有一点点,不仔细尝根本尝不出来。 他又刮了一点,再尝。 还是咸的,涩味更淡了。 第三次刮,尝。 咸的,没有涩味了。 他站起来,用木勺把罐底的白色的粉末刮出来,装进一个小陶罐里,满满一罐,白花花的,细细的,像雪。 李世民站在旁边,看着他手里那罐白花花的细盐,眼睛亮得像星星。 “四弟,成了?” “成了。”李默把陶罐递给他。 李世民接过陶罐,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咸的,纯正的咸味,没有涩味,没有苦味,比他平时吃的粗盐还要纯,还要细。 他的眼眶红了。 “四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盐...” “不只是盐,是百姓的命。”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捧着那罐细盐,走到院子中央,阳光照在罐子上,白花花的盐粒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罐碎银子。 程咬金从院子外面走进来,看到李世民手里那罐白花花的细盐,愣了一下。 “陛下,这是…” “盐,四弟制的盐。”李世民把陶罐递给他。 程咬金接过陶罐,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睛一下瞪圆了。 “这…这是盐?怎么这么细,这么白...比宫里吃的御盐还细,还白!”他的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岩盐制的...”李世民说。 “岩盐,就是昨天殿下从山上挖回来的那块石头?”程咬金看了看手里的细盐,又看了看院子角落那堆还没敲完的碎石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石头能变成盐,还是这么好的盐...”他不敢相信,又蘸了一点尝了尝,还是咸的,纯正的咸味,没有一丝杂味。 “殿下,您是怎么做到的?”他看着李默。 “敲碎,泡水,过滤,晒干,也可以烧干,不过废柴...”李默说了四个步骤,每个步骤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程咬金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程咬金看着手里那罐细盐,又看了看院子角落那堆碎石头。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尉迟恭站在旁边,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罐细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殿下,这盐,能大量制吗?”他的声音很沉。 “能。” 尉迟恭没有再问。 李世民从程咬金手里拿过陶罐,捧着走进厨房。 柳含烟正在灶台前做饭,看到他进来,连忙福了福身。 “二哥,怎么了?” 李世民把那罐细盐放在灶台上。 “弟妹,你尝尝这个盐。” 柳含烟看了看罐子里白花花的细盐,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她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这…这是盐?怎么这么细?这么白?” “四弟制的。” 柳含烟看着那罐细盐,又看了看厨房门口站着的李默。 她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去年冬天,盐价涨得厉害,村里好多人家买不起盐,做菜不放盐,寡淡无味,吃了没力气。 她家还算好,夫君能打猎,能捕鱼,日子过得比村里人强不少,但盐也是省着用的。 现在,夫君制出了这么好的盐,白花花的,细细的,比宫里吃的御盐还好。 第212章 雪花盐 “夫君,这盐…能多制一些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能...”李默说。 柳含烟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过身,继续做饭。 锅里炖着羊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拿起盐罐,从李默制的新盐里舀了一勺,撒进锅里。 盐粒在汤里化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汤,尝了尝。 咸了,但咸得很正,没有一丝杂味。 她笑了。 福宝从厨房门口探进头来,鼻子抽了抽。 “娘,好香!” “羊肉汤,一会儿就好。” “福宝要吃!” “好好好,给你吃。” 福宝高兴了,跑回兔笼前蹲着,继续看灰团吃草。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的方桌旁。 桌上摆着几样菜,炖羊肉、清炒白菜、凉拌黄瓜、一碗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今天菜的味道不一样了。 盐不一样了。 柳含烟用李默制的新盐做的菜,咸淡刚好,没有一丝杂味,连清炒白菜都变得好吃了,白菜的甜味被盐激发出来,清清爽爽的,入口回甘。 李世民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嚼,点了点头。 “好吃,比宫里的御厨做的还好吃。” “那是因为盐好。”柳含烟笑着说。 李世民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是羊肉,羊肉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咸淡适中,没有一丝膻味。 “弟妹,你的手艺也好。” 柳含烟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笑。 福宝自己拿着勺子吃饭,吃得满嘴是油。 她夹了一块羊肉,放进李世民碗里。 “二伯吃肉,多吃点,爹爹打的,娘做的,可好吃了。” 李世民看着碗里那块羊肉,夹起来吃了。 “好吃。” “那当然,福宝家的东西都好吃。”福宝挺了挺胸,一脸得意。 平安在旁边低头吃饭,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李世民把李默拉到院子角落。 “四弟,你制的这个盐,比宫里吃的御盐还好,朕想把这个方法推广到全国,让百姓都能吃上这样的好盐。” 李默看着他。 “二哥,岩盐有毒,制盐的方法看起来简单,但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了就会出人命。” “朕知道,朕会让工部的人来跟你学,学会了再去教别人,一步一步来,不急。” 李默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拍了拍李默的肩膀。 “四弟,你帮了二哥大忙。” 李默没有接话。 李世民转身走进堂屋,拿起那罐细盐,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白花花的,细细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弟,这盐叫什么名字?” 李默想了想。 “雪花盐。”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雪花盐,好名字,白得像雪,细得像沙,雪花盐,贴切。” 他把盐罐放在桌上。 “四弟,朕要回长安了,明天就让人来跟你学制盐。” “嗯。” “四弟,你不留二哥住几天?” “你忙。” 李世民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笑了。 “行,二哥忙,等忙完了这阵,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 福宝从兔笼前站起来,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二伯,你要走了?” “嗯,二伯要回长安了。” “那二伯什么时候再来?” “过几天。” “过几天是几天?” “很快。” “很快是多快?” 李世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平安替他说了:“妹妹,二伯很快就是很快,你不要问了。” 福宝嘟着嘴,不问了。 李世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福宝,二伯走了,你在家要乖,听你娘的话,听你爹的话。” “福宝一直很乖。” “嗯,福宝最乖了。” 李世民站起来,走出院门,翻身上马。 程咬金和尉迟恭跟在后面,几个人骑着马,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 走出去老远,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 黄山村在夕阳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望着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子。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啦哗啦的。 他收回目光,策马加快了速度。 长安城。 房玄龄站在太极殿门口,手搭在额前,往宫门的方向看了又看。 他已经等了大半天了。 陛下说去黄山村看看,一看看了好几天,奏折堆了一桌子,等着陛下批阅,急得他嘴角都起泡了。 “房相,陛下来了。”旁边的太监喊了一声。 房玄龄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上去。 李世民骑着枣红马从宫门走进来,身后跟着程咬金和尉迟恭。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侍卫,大步走上台阶。 “陛下,您可回来了。”房玄龄迎上去,拱手行礼。 “房相,朕有好事跟你说。”李世民走进太极殿,在御座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罐,放在御案上。 房玄龄看着那个陶罐,愣了一下。 “陛下,这是什么?” “盐...”李世民打开罐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房玄龄凑过去,看了看罐子里白花花的细盐,瞳孔猛地收缩。 “陛下,这…这是哪里来的盐?怎么这么细?这么白?” “四弟制的,用石头制的。” “石头?”房玄龄以为自己听错了。 “岩盐,山上的石头,敲碎了泡水,过滤,晒干,就成了这个。”李世民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房玄龄的嘴巴张开,半天没合拢。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但石头变成盐,还是头一回听说。 “陛下,这盐…能吃吗?” “能,朕吃过了,比宫里吃的御盐还好。” 房玄龄从罐子里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咸的,纯正的咸味,没有一丝杂味。 他的眼睛瞪大了。 “陛下,这盐要是能大量制,百姓就不愁吃盐了,河东道的盐田被毁了,朝廷正愁没盐吃,赵王殿下就制出了新盐,这是天佑大唐啊!”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李世民笑了。 “房相,朕让你办一件事。” “陛下请说。” “从工部挑几个可靠的人,去黄山村,跟四弟学制盐,学会了,朕要在全国推广。” 房玄龄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御案上那罐白花花的细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四弟,你帮了二哥大忙。 第213章 这盐真白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月,长安城的百姓就知道赵王用石头制出了细盐,白花花的,细细的,比宫里吃的御盐还好。 酒肆里有人说书,把赵王制盐的事编成了段子,说赵王在黄山发现了一块神石,敲开了里面全是盐,白花花的,像雪一样。 茶楼里有人议论,说赵王不但能打仗,还能制盐,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专门来帮陛下的。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传。 有人说赵王制的盐比市面上的粗盐便宜,百姓都买得起。 有人说朝廷已经派人去学制盐了,过不了多久,全国百姓都能吃上便宜的好盐。 还有人说,赵王不要封赏,不要官职,什么都不要,就窝在黄山村种田打猎,制盐给百姓吃。 说这话的人,说着说着就哭了。 不是伤心,是感动。 盐,对百姓来说,太重要了。 一日无盐,浑身无力,三日无盐,百病丛生。 盐价飞涨的时候,百姓买不起盐,只能吃淡饭,吃久了身体就垮了。 现在好了,赵王制出了便宜的好盐,百姓又能吃上盐了。 黄山村。 李默蹲在院子角落,面前摆着一堆碎石头,手里拿着小锤子,叮叮叮地敲着。 福宝蹲在他旁边,也拿着一把小锤子,叮叮叮地敲。 父女俩敲石头的节奏一模一样,叮叮叮,叮叮叮,像在合奏一首曲子。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那把木剑,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夫君,歇一会儿,喝碗绿豆汤。” 李默放下锤子,站起来,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很解暑。 福宝也跟着跑过来,爬上凳子,端起自己的那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娘,爹爹制的盐好吃。” “嗯,你爹爹厉害。” “那当然,爹爹最厉害了。”福宝把碗放下,用袖子抹了抹嘴,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院子角落,拿起小锤子,继续敲石头。 叮叮叮,叮叮叮。 柳含烟看着女儿那副忙忙碌碌的小模样,笑了。 她走到李默旁边坐下。 “夫君,工部的人来了。” “嗯。” “他们要学多久?” “看他们自己。” 柳含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工部的几个人蹲在院子角落,看着李默敲石头,泡水,过滤,晒干,每一步都看得仔仔细细,还用纸笔记下来,画了图,标注了尺寸和步骤。 领头的叫张衡,是工部的员外郎,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顶乌皮幞头,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 他蹲在陶罐旁边,看着罐底那层白花花的粉末,眼睛亮得像星星。 “殿下,这盐的纯度,比市面上所有的盐都高,杂质几乎没有了,颜色白得像雪,颗粒细得像沙,臣在工部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盐。” “能吃就行。”李默说。 张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殿下说得对,能吃就行。” 他把制盐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步都记住了,又对照笔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殿下,臣学会了,可以回去了。” “嗯。” 张衡站起来,朝李默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臣替天下百姓,谢过殿下。” 李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衡直起身,带着工部的人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默已经蹲下来继续敲石头了,叮叮叮,叮叮叮,跟刚才一模一样。 张衡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敲石头的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是大唐的赵王,天策上将,食邑万户,位在王公上。但他蹲在地上敲石头,跟一个石匠没什么两样。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奏折是户部送来的,汇报河东道盐田修复的进度。 他已经看了两遍了,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房相,河东道的盐田,修复得怎么样了?” 房玄龄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捧着几份文书,翻到最上面那份。 “回陛下,修复了五座,还有七座没动,郑家的人在盐田被毁之前就把盐工都遣散了,现在找不到熟练的盐工,修复进度很慢。”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张衡回来了吗?” “回陛下,张衡已经从黄山村回来了,在工部衙门等着陛下召见。” “让他进来。” 张衡从殿外走进来,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头上戴着乌皮幞头,腰系银鱼袋,走路生风。 他走到御案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臣张衡,参见陛下。” “起来,说说,学会了?” 张衡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双手递上。 “陛下,臣学会了,赵王殿下的制盐方法,臣已经全部记录在册,每一步都画了图,标注了尺寸和步骤,请陛下过目。” 王德接过笔记,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块石头,旁边写着“岩盐矿石”四个字。 第二页,画着一把小锤子,旁边写着“敲碎”。 第三页,画着一个木桶,旁边写着“泡水”。 第四页,画着一块麻布,旁边写着“过滤”。 第五页,画着一个陶罐,旁边写着“晒干”。 每一步都画得清清楚楚,标注得明明白白。 李世民看完,合上笔记。 “张衡,朕让你办一件事。” “陛下请说。” “朕要你在全国寻找岩盐矿,找到了,就用赵王的方法制盐,制出来的盐,平价卖给百姓,不许涨价,不许囤积居奇,不许以次充好。” 张衡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御案上那本笔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四弟,你制的盐,百姓已经吃上了。 长安城东市。 卖盐的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 从早上开到晚上,队伍就没断过。 铺子里卖的是新盐,白花花的,细细的,比市面上的粗盐便宜一半。 百姓们提着布袋,拿着瓦罐,在队伍里挤来挤去,脸上全是笑。 “听说这盐是赵王制的,用石头制的。” “石头能制盐?真的假的?” “真的,工部的人说的,还能有假?” “这盐真白,跟雪一样,还便宜,一斗才十五文,以前粗盐都要三十文。” “赵王真是好人啊,不要封赏,不要官职,就窝在村子里制盐给百姓吃。” “可不是嘛,赵王是大唐的福星。” 说这话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皱纹很深,手很粗糙,一看就是庄稼人。 他捧着一罐新盐,从队伍里挤出来,站在路边,打开罐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眶红了。 “咸的,纯正的咸味,没有一丝苦味,跟宫里吃的御盐一样好。” 他把罐盖盖好,抱在怀里,走了。 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卖盐的铺子。 铺子门口,队伍还在排。 黄山村。 夕阳西下,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红色。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晚风中轻轻晃荡,果子又大了一圈,青绿色的,硬邦邦的,在夕阳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李默坐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刨子,在做那把椅子。 椅子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框架早就好了,扶手雕了云纹和竹叶,靠背上刻着松鹤图。 他还不满意,又在扶手上加了几笔,雕了几片竹叶,薄薄的,叶子上的脉络都刻出来了。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大堆,薄得像蝉翼,对着夕阳看,能透光。 福宝蹲在兔笼前,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吃草。 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跑到李默面前。 “爹爹,今天卖盐的伯伯说,百姓都夸爹爹是好人了。” 李默停下刨子,看着她。 “谁说的?” “村口的王爷爷说的,他说长安城的百姓都在夸爹爹,说爹爹制了好盐,便宜,百姓都吃得起,爹爹是大唐的福星。” 李默沉默了片刻。 “那是你二伯的功劳,盐是你二伯让人卖的,价钱是你二伯定的。” “可是盐是爹爹制的呀,没有爹爹,二伯也卖不了。” 李默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平安从门槛上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走到福宝面前。 “妹妹,爹爹和二伯都有功劳,你不要争了。” “福宝没争,福宝就是觉得爹爹厉害。”福宝嘟着嘴,一脸不服气。 平安看着她那副小倔强的模样,叹了口气。 “行,爹爹厉害。” 福宝满意了,跑回兔笼前蹲着,继续看灰团吃草。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李默低下头,继续刨木头。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福宝的影子小小的,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鸡,追着蝴蝶,追着风。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家子,笑了。 她转过身,拿起锅铲,继续炒菜。 锅里吱吱响,白烟冒起来,香气四溢。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站在舆图前面,看着上面标注的盐田位置。 河东道的盐田,大部分还在修复中,产量很低。 但四弟制的岩盐,产量正在慢慢增加。 工部的人在关中找到了几处岩盐矿,已经开始开采了。 用四弟的方法制盐,产量高,成本低,制出来的盐质量好,百姓买得起。 第214章 大族结局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山头爬过来,把太极殿的琉璃瓦照得金光闪闪。 殿角的青铜冰鉴里堆着冰块,白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冒,把殿里的热气一点点吸走。 但站在殿上的几个大臣,没有一个觉得凉快。 房玄龄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手里捧着那份关于雪花盐的奏折,指尖微微发白。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影子,是连续几天没睡好的痕迹。 杜如晦站在他旁边,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下巴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手里也捧着一份奏折,是户部送来的,关于河东道盐田修复的进度。 长孙无忌站在杜如晦旁边,手里没拿奏折,拿了一把折扇,但没扇,握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 魏征站在武官队列旁边,他虽然是文官,但李世民特意让他站这边,因为他那张嘴太厉害,站在文官队列里能把房玄龄和杜如晦说得哑口无言,站这边好歹离御座远一点。 他穿着一件浅绯色的朝服,腰系银鱼袋,头戴进贤冠,面容刚毅,一双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一看就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 武将队列那边,程咬金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明光铠,腰佩长刀,威风凛凛。 他今天没光脚,靴子穿得好好的,鞋带系得紧紧的,站得笔直,但眼睛一直在瞟魏征,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秦琼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很沉稳。 尉迟恭站在秦琼旁边,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面容严肃,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确实在弯。 他面前摊着两份奏折,一份是房玄龄的,一份是杜如晦的,还有一罐雪花盐,白花花的,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他拿起那罐盐,放在御案最显眼的位置,让殿上每个人都能看到。 “诸位爱卿,朕今日有两件事要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静的大殿里回荡。 殿上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看着他。 “第一件事,河东道的盐田。” 李世民拿起杜如晦的奏折,翻了两页后继续说道:“修复了五座,还有七座没动,郑家的人在盐田被毁之前把盐工都遣散了,现在找不到熟练的盐工,修复进度很慢。” 殿上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大臣交头接耳,小声说着什么。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杜如晦从队列里走出来,躬身行礼。 “陛下,河东道的盐田,短期内无法恢复产量,至少要半年,甚至更久,盐是百姓不可或缺之物,盐价飞涨,百姓买不起盐,时间长了,是要出大问题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扫过殿上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郑仁泰身上。 郑仁泰站在文官队列中段,穿着一件浅绯色的朝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第二件事。” 李世民拿起那罐雪花盐,打开罐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后说道:“赵王制的盐,雪花盐,用石头制的。 白如雪,细如沙,纯而无杂,比宫里吃的御盐还好。” 殿上的骚动更大了。 “石头能制盐?”有人小声问。 “工部的人已经去学过了,说是岩盐,山上的石头,敲碎了泡水过滤晒干就成了。”有人回答。 “这怎么可能?” “赵王做的事,哪件是可能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几个老臣捋着胡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唇抿着,一脸不信。 几个年轻的官员眼睛亮晶晶的,交头接耳,小声说着什么,脸上全是兴奋。 程咬金站在武将队列里,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朝旁边的秦琼挤了挤眼睛,秦琼没理他,他又朝尉迟恭挤了挤眼睛,尉迟恭也没理他,他也不在意,嘿嘿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郑仁泰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手指攥着笏板,指节发白。 他身边的人看了他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房玄龄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殿中央,双手捧着奏折。 “陛下,赵王制的雪花盐,质量上乘,成本低廉,若能大量生产,不但能解决百姓吃盐的问题,还能为国家增加赋税,更重要的是,能打破世家大族对盐业的垄断。” 这话一出,殿上安静了片刻。几个老臣的脸色变了,变得不太好看。 他们不是五姓七望的人,但跟五姓七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姻亲连着姻亲,门生连着门生,打断骨头连着筋。 但他们没有说话,因为房玄龄说的是事实,无法反驳。 魏征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房玄龄旁边。 他穿着一件浅绯色的朝服,腰板挺得笔直,面容刚毅,一双眼睛亮得像刀子。 “陛下,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很大,在大殿里回荡,嗡嗡的,震得人耳朵发麻。 李世民看着他。 “臣要弹劾荥阳郑氏。” 魏征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双手举过头顶后继续道:“郑家在河东道经营盐田上百年,垄断盐业,囤积居奇,哄抬盐价,盘剥百姓,盐田被毁后,郑家不但不配合朝廷修复,反而遣散盐工,阻挠进度,致使盐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郑家此举,名为自保,实为祸国,其罪当诛!” 殿上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更鼓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 郑仁泰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发软,想跪下去,但撑着没跪。 他知道不能跪,跪了就是认罪,认了就是死。 李世民看着魏征,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那份奏折,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合上奏折,放在御案上。 “魏爱卿,你弹劾郑家,可有证据?” “有...” 魏征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份文书道:“这是河东道百姓的联名血书,控诉郑家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的罪行,共三百六十七人手印,个个属实,无一虚假。” 他把文书举过头顶,双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王德从御座旁走下来,接过文书,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文书的手指,指节发白。 殿上的文武百官低着头,不敢看他,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215章 他走得到 李世民看完,把文书放在御案上。 “传朕旨意,荥阳郑氏,垄断盐业,囤积居奇,哄抬盐价,盘剥百姓,罪大恶极,着即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田产充公,宅邸没收,祠堂拆除,牌位焚毁。 郑氏子弟,永不叙用,永不许参加科举。” 郑仁泰的腿终于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听着就疼。 “陛下,臣冤枉!郑家冤枉!这些都是诬陷!魏征他血口喷人!” 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在大殿里回荡。 李世民没有看他。 “传朕旨意,范阳卢氏,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着即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田产充公,宅邸没收,祠堂拆除,牌位焚毁。 卢氏子弟,永不叙用,永不许参加科举。” 殿上彻底安静了。 卢家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朝中还有他们的门生故旧。 那些人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李世民站起来,走下御座。 “传朕旨意,陇西李氏,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着即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田产充公,宅邸没收,祠堂拆除,牌位焚毁。 李氏子弟,永不叙用,永不许参加科举。” 三个世家,一道圣旨。殿上的文武百官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程咬金的嘴张着,忘了合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看了看秦琼,秦琼的脸上面无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他又看了看尉迟恭,尉迟恭的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世民站在殿中央,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五姓七望,盘踞朝堂数百年,把持选官,垄断经学,结党营私,欺压百姓,朕登基以来,他们煽动罗艺、张公谨造反,联络突厥人犯边,暗中使绊子,背后捅刀子。 朕忍他们很久了,今日,朕不忍了。” 殿上安静了片刻,然后魏征第一个跪了下来。 “陛下英明!” 房玄龄跟着跪下。“陛下英明!” 杜如晦跪下。“陛下英明!” 长孙无忌跪下。“陛下英明!” 程咬金跪下。“陛下英明!”他的声音最大,把殿顶的灰尘都震下来了几粒。 秦琼跪下,尉迟恭跪下,文官武将齐刷刷地跪下。 “陛下英明!”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殿角的冰鉴都在微微发颤。 李世民站在殿中央,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沉默了片刻。“退朝。” 王德这才敢喊出那一声。“退朝!” 大臣们陆续退出大殿。 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在逃离一个随时会塌下来的地方。 郑仁泰被两个金吾卫士兵架着拖了出去,朝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风吹过枯叶。 他的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同情他,所有人都在想一件事:五姓七望,完了。 长安城东,崇仁坊。 郑家的宅邸占地极广,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整齐的石牙,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郑府”两个字是前朝书法大家写的,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此刻,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金吾卫的士兵鱼贯而入,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啦的,像风吹过竹林。 领头的还是李崇义,金吾卫中郎将。 他穿着一身明光铠,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他站在郑府门口,看着那块匾额,沉默了片刻。 “摘下来。” 几个士兵搬来梯子,爬上去,把匾额从门楣上卸了下来。 匾额很重,两个人抬着,一步一步地搬下来,放在地上。 李崇义低头看了一眼,匾额上的“郑府”两个字的金漆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几息,转过身,走进郑府。 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仆人们四散奔逃,有的从后门跑,有的翻墙跑,有的躲在柴房里瑟瑟发抖。 丫鬟们抱着包袱,哭哭啼啼的,不知道往哪跑。 家丁们扔了棍棒,脱了号衣,混在人群里往外挤。 没有人拦他们,金吾卫的士兵只守着几个大门,不让郑家的人跑掉,仆人可以走。 这是规矩,抄家不杀仆。 郑家的族人被从各个院子里押出来,老老少少上百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穿着寝衣,有的光着脚,有的抱着孩子。 他们被绳子串在一起,一串一串的,从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连孩子都不哭了,大概是被吓傻了。 府库里的金银器物堆成了小山,光铜钱就装了二十几车,绸缎布匹不计其数,字画古玩摆了一地。 库房里还有几箱子书信,是郑家这些年跟各方往来的密信,有罗艺的,有张公谨的,有突厥人的,还有崔家、王家、卢家、李家的。 李崇义拿起一封拆开看了看,脸色变了一下,迅速折好塞进袖子里。 “这些信,一封都不能少,全送到宫里去。” 金吾卫的士兵在府里搜查了整整一天,从早上搜到傍晚,从傍晚搜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郑府的门被封了,匾额被劈成了柴,堆在门口,浇上油,点了一把火。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在夜空中升起一根粗大的烟柱,整个长安城都能看到。 与此同时,范阳卢家、陇西李家的老宅也正在被抄没。 范阳城外,卢家的祠堂已经被拆了,牌位堆在一起,浇上油,点了一把火。 火舌舔着那些牌位,牌位上的字在火中扭曲、焦黑、化灰。 卢家的老家主卢远达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了几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出了北门,就是流放的路,三千里,他可能走不到。 陇西,李家老宅。 李家的祠堂也被拆了,牌位被烧了,族谱被焚了,灰烬满天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夜空中翩翩起舞。 李家的老家主叫李玄道,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腰板挺得笔直。 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灰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很直,腰板挺得很直,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 第216章 抓鱼 这一夜长安城的月亮实在圆得过分。 可就是这么好的月亮,半个人出来赏都没有,所有百姓和权贵都乖乖把自己锁在家里。 长安百姓个个把门窗插得比铁桶还牢,裹着被子缩在炕头,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就等着听外面的动静。 屋里面全是压着嗓子的悄悄话,跟蚊子哼哼似的,不仔细听根本抓不着: “听说没?昨儿夜里郑家被抄家了!” “哪能没听说!卢家也完了,连李家那么大的族,说圈就圈起来了!” “五姓七望把持盐道这么多年,吸了咱们多少血汗钱,这回是真彻底凉了!” “凉了好!他们凉了,我家就能吃得起盐了啊!” “可不是嘛!赵王弄出来的雪花盐,才十五文一斗!比以前那些发苦的破粗盐还便宜一半!我昨天刚买了一斤,那盐真细,跟雪似的,炒菜都比以前香!” “赵王真是活菩萨啊!咱们老百姓的救命福星!” “谁说不是呢,盼着他们早点把所有盐商都收拾了,以后咱们天天吃得起细盐……” “...” 这话悄悄传着,长安城的月亮还是那么圆,可城里的暗涌,早就翻了个边。 黄山村。 六月的黄山村那叫一个舒坦,不冷不热,风一吹就浑身舒服。 福宝家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结了满枝的小果子,个个青溜溜圆滚滚,都有鸡蛋那么大,看着就诱人。 福宝早就盯了好几天了,就等熟了啃一口,昨天实在忍不住,偷偷摸上去揪了一个,咬下去那一瞬间,酸得她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腮帮子都酸麻了。 剩下小半块直接扔给院子里的老母鸡。 结果那老母鸡啄了一口,扑棱着翅膀甩了半天头,“咯咯咯”叫着跑出去三米远,那嫌弃的样子,给福宝笑的直拍大腿。 今天李默那时候正蹲在树荫底下做椅子呢! 椅子框架早就做好了,扶手雕了云纹竹叶,靠背刻了松鹤图,他还不满意,正拿着小刻刀往扶手上添新叶子呢,一刀一刀刻得仔细,刨花一卷一卷从刨子里吐出来,堆了他脚边老大一堆。 他做活的时候向来不说话,头也不抬,跟个石像似的,也就福宝敢这么晃他膝盖。 李默停下手里的刻刀,抬眼瞧自家女儿道:“又想干什么?” 福宝把脑袋仰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像浸了糖的星星,嘴巴一嘟道:“爹爹,福宝要去找丫丫玩。” “去吧!”李默拿起刻刀就要接着刻。 “不行不行,要爹爹陪福宝去!”福宝晃得更厉害了,把李默坐着的小马扎都晃得咯吱响。 “你自己去,我这椅子还没做完呢!”李默不动弹。 “丫丫说今天上游下雨涨水啦!河里冲下来好多小鱼小虾,小小的,活蹦乱跳的,我们要去捉了养在缸里!” 福宝把小嗓门压得低低的,跟说什么秘密似的。 “河边滑得很,我掉下去怎么办,爹爹要去给我当侍卫!而且丫丫说了,她昨天看见有手掌那么大的鲫鱼,咱们捉一条回去给娘熬汤好不好,娘最近天天揉面做馒头,补补身子呀!” 李默看着她小脑瓜转得飞快,张嘴就能编出一堆理由,忍不住放下刻刀,摇了摇头道:“你啊你,上次去河边捉螃蟹,把新鞋子弄湿了,你娘追着你打了半个村子,你忘了?” 福宝嘿嘿笑,把脑袋往他膝盖上蹭:“那不是有爹爹嘛,爹爹这次肯定会帮我看着,不会让我弄湿鞋子的!爹爹最好了,爹爹陪我去嘛陪我去嘛……” 她晃着李默的膝盖撒起娇来,那小奶音软糯糯的,磨得李默浑身都不得劲。 旁边屋里揉面的柳含烟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探出头来说道:“你就陪她去吧,这丫头不去,今天一天都得缠着你,你也做不了活。 早点回来,中午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有娘撑腰,福宝更得意了,拽着李默的手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道:“耶!爹爹同意啦!娘我们走啦,中午肯定带大鱼回来给你熬汤!”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女俩的背影,手上沾着面粉,笑着摇了摇头,喊了一句道:“河边滑!看好丫头,别让她往深水跑!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啦!”福宝的声音远远飘回来,人已经拽着李默跑出巷子了。 两个人走到村外的小河边,老远就看见丫丫拎着个小木桶,蹲在河边的草地上拔狗尾巴草呢! 丫丫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福宝,立马把狗尾巴草一扔,蹦起来老高,挥着小手喊道:“福宝!这里这里!我等你半天啦!我刚来看了,水浅的那边真的有好多小鱼,游来游去的,快得很!” 丫丫跑过来,看见福宝身后的李默,立马停下脚步,规规矩矩站好,弯腰行了个礼,小声叫:“殿下。” 李默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说道:“跟你说了多少次,在村子里叫叔叔就行,不用叫殿下。” 丫丫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笑:“李叔叔!” “走吧走吧!我们快去捉鱼!” 福宝已经急不可耐了,拽着丫丫的手就往水浅的河湾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着李默喊道:“爹爹你跟在我们后面哦!要是我们摔了你可要接住我们!” 李默无奈地跟在后面说道:“知道了,慢点跑,别摔了。” 这个河湾是村里小孩公认的捉鱼圣地,水最浅的地方刚没过脚脖子,最深的地方也才到大腿根,岸边全是平整的大石头,坐在上面洗脚特别舒服,就是石头上长了点青苔,滑得很。 两个小丫头脱了布鞋,把裤腿挽得高高的,挽到大腿根,光溜溜的小脚丫踩进水里,凉丝丝的河水一下子漫上来,两个人都忍不住“哇”了一声。 “好凉快呀!”丫丫踩着水晃了晃,溅起一串水花,溅到福宝脸上,福宝“嗷”一声,伸手撩水反击,两个人瞬间就在河里打起了水仗,噗通噗通的,水花溅得半天高,没一会儿两个人的衣襟都湿了一片,头发梢都挂着水珠,笑得停不下来。 李默站在岸边的大柳树下,靠着树干看着她们,生怕哪个脚滑摔进水里。 看了一会儿,就见福宝突然停住,屏住呼吸,对着丫丫使劲使眼色,手指头指着前面一块大石头旁边,嘴巴一动一动的,不出声。 丫丫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原来大石头缝那里,正游着一群小指拇大的小鱼,金闪闪的,成群结队在那里晃,一点都不怕人。 丫丫赶紧放下手里的小木桶,两个人蹑手蹑脚地弓着腰,一步一步挪过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福宝伸着两只小手,慢慢往水里放,快碰到鱼的时候,猛地一扣! “抓到了抓到了!”福宝兴奋得大喊,结果刚喊完,小鱼从她指缝里“嗖”一下就溜出去了,窜进更深的草里,没影了。 福宝愣了两秒,“哎呀”一声,气得直跺脚。 “都怪我!手张开太大了,让它跑了!” 丫丫笑得直不起腰道:“你刚才喊那么大声,鱼都被你吓跑啦!笨死了笨死了。” “那你你来,你行你上!” 福宝推着丫丫往前说道:“刚才那一群跑了,那边还有,你去捉!” 丫丫擦了擦手上的水,盯着不远的地方,那里果然又聚了几条小鱼,慢悠悠地晃。 丫丫学着福宝刚才的样子,弓着腰踮着脚,慢慢挪过去,手轻轻放进水里,摒住呼吸,半天不动,等鱼游到她手心跟前,猛地一合! “捉到了!我捉到了!”丫丫高兴得跳起来,赶紧把手抬起来,结果手一抬,不仅鱼没了,她自己脚底下一滑,踩在青苔上,“哎呀”一声就要往水里坐。 福宝就在她旁边,伸手想拉她,结果自己也是脚下一滑被带得歪了一下,眼看两个人都要摔成落汤鸡,岸边突然伸过来一只大手,稳稳拽住了丫丫的后衣领,把人提了起来,又伸手扶住了福宝。 李默的声音带着点无奈道:“慢点,说了多少次这里滑,还蹦蹦跳跳的。” 丫丫站好,拍着胸口喘气,吓得脸都白了,然后又笑起来,把刚才摔的事忘到九霄云外,拽着福宝说道: “刚才都差点捉到了!我们再去那边石头缝看看,我刚才看见那里有个大的!” 两个小丫头又兴致勃勃地往前面摸过去了,李默跟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就怕再出意外。 走了两步,就看见丫丫她娘提着一个瓦罐从田埂那边过来,看见李默站在岸边,连忙笑着走过来打招呼:“殿下,您怎么不坐呀,快坐这边石头上歇着。” 她跟村里其他人一样,还是习惯叫李默殿下。 丫丫娘把瓦罐打开,倒了满满一碗凉丝丝的绿豆汤,递给他:“刚从井里拔出来的,放了冰糖,您快喝点解解暑,这天看着不热,站太阳底下也闷得慌。” 李默也不推辞,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肚子里,确实舒服。 丫丫娘站在旁边笑着,看着河里摸鱼的两个小丫头,说道:“这两个丫头天天就知道往河边跑,我们在家干活也不放心,多亏您陪着,不然我们真不敢让丫丫出来。” 李默点点头道:“没事,我在家也没事做,陪她出来玩玩也好,总比在家缠着我闹得做不了活强。” 丫丫娘也笑道:“福宝这孩子真懂事,又活泼,谁见了不喜欢呀!您看您把她教得多好,一点都没有架子,跟我们村里娃玩得来。” 两个人正说着,就听见河里“噗通”一声,然后就是福宝的大嗓门叫道:“爹爹!我捉到一条大的!快来看快来看!” 李默抬头一看,就见福宝站在水里,两只手捧着,举得高高的,脸上全是水花,衣服湿了一大片,怀里抱着一条差不多巴掌大的小鲫鱼,还在她手里扑腾呢,溅得她满脸都是水。 丫丫在旁边兴奋得跳:“好大一条!福宝你太厉害了!比我刚才捉的那个大两倍!” 李默赶紧走过去,站在水边伸手接过来道:“小心点,别让它跑了,也别被鱼鳞划到手。” 他接过鱼,找了个石缝把鱼扣住,又拿过丫丫放在岸边的小木桶,把鱼放进去,添了半桶水,就见那条鲫鱼在桶里游来游去,活蹦乱跳的,确实挺精神。 福宝趴在桶边看,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你看你看!我就说我能捉到大鱼吧!回去给娘熬汤,娘肯定夸我厉害!” 丫丫也凑过来看,羡慕得不行:“福宝你太牛了,我怎么就捉不到这么大的。” “没事,我们再捉,捉多了晚上给丫丫也送一条回去,让你娘也熬汤喝。”福宝拍着胸脯大方地说。 两个人又接着蹲在水里摸,摸了半天,又捉了好几条小的,还有几只小虾米,蹦得桶里哗哗响。 福宝摸得脚都麻了,才爬上岸来,坐在石头上休息,光着脚丫晃来晃去,晒着太阳,舒服得直哼哼。 李默坐在她旁边,拿着她的布鞋给她擦了擦沾在脚上的泥说道:“玩够了吧!玩够了咱们该回去了,你娘该等我们吃饭了,再晚红烧肉都凉了。” 福宝一听红烧肉,立马坐起来道:“回呀回呀!我们捉了这么大一条鱼,正好带回去给娘!” 她低头看了看桶里的鱼,又舍不得。 “可是我们还没捉够呢,明天再来好不好爹爹?明天我们早点来,捉更多更大的!” “好,明天再来,今天先回去。” 李默站起身,拎着小木桶,又牵着福宝的手,怕她光脚扎到。 丫丫也跟她娘说好了,晚上李默家送鱼过来,丫丫明天再接着跟福宝一起捉。 回去的路上,福宝一蹦一跳的,嘴里还哼着村里小孩教的童谣,时不时低头看看桶里的鱼,高兴得不行。 李默牵着她软乎乎的小手,看着路边的野花,听着女儿叽叽喳喳说刚才捉鱼的事,哪里跑了一条,哪里又差点捉到,说得绘声绘色,好像打了什么大胜仗似的。 阳光落在父女俩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桶里的鱼偶尔扑腾一下,溅出一点水花,落在地上,很快就干了。 长安城的那些风波,那些抄家的消息,好像都离这个小小的村子很远很远。 这里只有凉丝丝的河水,蹦蹦跳跳的小孩,还有刚做好的椅子,等着中午出锅的红烧肉,和桶里那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日子慢悠悠的,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第217章 终于倒了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奏折。 奏折是刑部送来的,记录着郑家、卢家、李家抄家的清单。 田产多少亩,宅邸多少间,商铺多少间,金银器物多少件,铜钱多少贯,绸缎多少匹,字画多少幅,古玩多少件,奴仆多少名,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两遍,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长孙无忌四个人站在御案旁边,等着陛下开口。 他们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腿有些酸,但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世民睁开眼睛,看着殿顶的横梁。 横梁上画着彩绘,祥云、仙鹤、灵芝,栩栩如生,色彩鲜艳,是今年新画的,画匠的手艺不错,每一笔都细致入微。 “五姓七望,终于倒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溅起水花。 房玄龄躬身行礼。 “陛下,五姓七望虽然倒了,但根基还在,门生故旧还在,影响还在,若不斩草除根,过几年又会死灰复燃。” 李世民点了点头,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翻开。 “传朕旨意,五姓七望的田产,一律充公,分给无地百姓,商铺,一律收归朝廷,重新分配,祠堂,一律拆除,牌位焚毁。 族谱,一律收缴,送交国子监,子弟,一律永不叙用,永不许参加科举。” 魏征从队列里走出来,躬身行礼。 “陛下,臣还有一事。” 李世民看着他。 “突厥王庭已灭,草原上还有几十万突厥人,这些人怎么处置?若不管不顾,过几年又会推举新的可汗,重新集结,南下犯边。” 殿上安静了片刻。 这个问题,在场的人都想过,但没有人敢先说。 因为这涉及到战后安排,涉及到边疆稳定,涉及到几十万人的生死。 长孙无忌从队列里走出来,手里的折扇合拢,在指间转了两圈。 “陛下,突厥人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的城池,没有固定的耕地,不好管,若派兵驻守,成本太高,几千里草原,派多少兵都不够,若不管不顾,他们迟早会卷土重来。 臣以为,不如迁其部落,散居各地,分而治之。” 房玄龄捋了捋胡须,眉头微皱。 “长孙大人,突厥人几十万,迁到内地,分散居住,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谁愿意跟他们住在一起?突厥人又愿意被分开?” 杜如晦站在旁边,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睛却亮得很。 “陛下,臣以为,不如在草原上设州县,派汉官治理,同时保留突厥部落的首领,给他们一些虚职,让他们帮忙管理,安抚人心。 这样既省了驻军的成本,又能稳住草原。” 李世民听着几个大臣你一言我一语,一直没有说话。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舆图,展开来,铺在桌上。 舆图上标注着草原的位置,从长城一直向北到北海,方圆几千里,水草丰美,是天然的牧场。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四弟在哪儿?” 房玄龄愣了一下。 “回陛下,赵王殿下在黄山村。” “派人去黄山村,请四弟来长安,朕要跟他商量草原的事。”李世民把舆图卷好,塞进袖子里。 房玄龄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黄山村。 福宝玩够了,从丫丫家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糖,是丫丫留给她的,用油纸包着,糖已经有点化了,黏糊糊的,但她舍不得吃,攥在手里,攥得手心都黏了。 她跑进院子,跑到李默面前,把手里的糖举高。 “爹爹,福宝带糖回来了,丫丫给的,福宝分爹爹一半。” 她把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默,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李默看着手里那半块黏糊糊的糖,沉默了片刻,塞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是饴糖,乡下人自己熬的,黑乎乎的,不好看,但甜。 福宝嚼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着:“爹爹,丫丫说村口来了好多人,好多马车,还有穿官服的人,是不是来找爹爹的?” 李默抬起头,看向院门口。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袍,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下巴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 房玄龄。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拱手行礼。 “殿下,陛下有请。”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什么事?” 房玄龄走进院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舆图,展开来,铺在石桌上。 舆图上标注着草原的位置,从长城一直向北到北海,方圆几千里。 “殿下,您灭了突厥王庭,杀了阿史那社尔,抓了他的母亲和妻儿,缴获了十几万头牛羊,北边已经没突厥人了,但草原上还有几十万突厥人,这些人怎么处置... 陛下想跟殿下商量。” 李默看着舆图,沉默了很久。 舆图上那片草原他走过,从长城到北海,一路打过去,打了一个多月,打了十几个部落,杀了上万人,俘虏了上万,牛羊无数。 那片草原上没有城池,没有耕地,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和成群的牛羊。 突厥人在那里住了几百年,逐水草而居,骑马打仗,南下抢掠,现在被打散了,但他们还在那里。 “设州县...”李默说。 房玄龄愣了一下。 “殿下,草原上没有城池,没有耕地,怎么设州县?” “有草,有水,有牛羊,有人。” 李默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点在长城的位置上。 “从这里往北,到北海,设几个州,州下设县,县下设乡,派汉官治理,同时保留突厥部落的首领,给他们一些虚职,让他们帮忙管理。 放牧的继续放牧,种地的开荒种地,不愿意留下的迁到内地,分散居住。” 房玄龄的眼睛亮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纸笔,把李默的话记下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得很急,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看着李默。 “殿下,还有吗?” 李默想了想。 “派兵驻守,不用多,几千人就行,守在长城边上,看着他们,谁要是敢反,就打。” 房玄龄把这句话也记下来了,又折好塞进袖子里。 “殿下,陛下还说,要请殿下入朝为官,不必每天上朝,不必坐班,挂个名就行,有事的时候帮忙出个主意。” 李默摇了摇头。 “我不去。” 房玄龄愣了一下。 “殿下,这是陛下的意思。” “我不去。” 李默转过身,走回院子角落,拿起刨子,继续刨木头。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房玄龄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李默还蹲在那里刨木头,福宝蹲在他旁边,拿着小锤子,叮叮叮地敲石头。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 他看着这一家子,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大步走了。 第218章 设州县 长安城,太极宫。 房玄龄把李默的话一字不漏地禀报了李世民。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四弟说得对,设州县,派汉官,留首领,驻兵马,分而治之。” 他从御案上拿起朱笔,在舆图上画了几个圈。 “这里设云州,这里设朔州,这里设胜州,州下设县,县下设乡,从内地调官员去治理,三年一换,表现好的升迁,表现差的罢免。 突厥部落的首领,愿意归顺的,封个官职,给点俸禄,让他们帮忙管理,不愿意归顺的,迁到内地,分散居住,分给土地,让他们种田。” 房玄龄把这些话记下来,又问道:“陛下,驻兵多少?” 李世民想了想。 “五千,驻在长城沿线,由赵王统领。” 房玄龄愣了一下。 “陛下,赵王殿下不愿意入朝为官。” “朕知道...” 李世民看着舆图上那些朱笔画的圈。 “朕不让他入朝,朕让他领兵,他的兵都在黄山村,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去草原上待着,有事打仗,没事放牧,省得在村子里惹事。” 房玄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陛下说得对,赵王那九百多个兵,个个都是百战老兵,闲着确实浪费。 让他们去草原上待着,既能震慑突厥人,又能省下驻军的开销,一举两得。 但赵王愿意吗?他想了想,觉得陛下肯定有办法让赵王愿意。 房玄龄把舆图卷好,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黄山村。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李默每天在院子里做木工,那把椅子终于做好了。 他把它搬到李渊的木屋里,放在榻边。 李渊坐上去试了试,扶手正好搁胳膊,靠背正好撑腰,软硬适中,舒服得很。 “四郎,你这手艺,比宫里那些工匠强多了。” 李默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回到院子里,又开始做另一把椅子,这把是给福宝的,小的,矮的,扶手雕了两只小兔子,靠背上刻了一朵花。 福宝蹲在旁边看,看得入了迷。 “爹爹,福宝的椅子比爷爷的好看。” “嗯...” “福宝的椅子上有小兔子,爷爷的椅子上没有。” “嗯...” “爹爹,福宝什么时候能坐?” “做好了就能坐。” “那爹爹快点做,福宝等着坐。”福宝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李默看着女儿那张小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继续刨木头。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石桌上。 “夫君,歇一会儿,喝碗绿豆汤。”李默放下刨子,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绿豆汤很甜,凉丝丝的,很解暑。 福宝跑过来,爬上凳子,端起自己的那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院子角落,拿起小锤子,继续敲石头。 叮叮叮,叮叮叮.... 李默看着女儿那副忙忙碌碌的小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喝完绿豆汤,把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回院子角落,拿起刨子,继续刨木头。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大堆。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色。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长安城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踩着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 路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卷成了筒,恹恹地垂着,连知了都懒得叫唤了,偶尔有气无力地扯两嗓子,像是在抱怨这天太热。 但太极殿里凉快。 殿角的青铜冰鉴里堆着冰块,是去年冬天从渭河上凿的,储存在冰窖里,留到夏天用。 冰块融化的时候冒着白气,丝丝缕缕的,把殿里的热气一点点吸走。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舆图,舆图上画着草原的位置,从长城一直向北到北海,方圆几千里。 他用朱笔在舆图上画了几个圈,云州、朔州、胜州,每个圈旁边都写着小字,标注着州县的位置和驻军的数量。 他画完了,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德,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午时三刻。” 李世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觅食。 他看着那些麻雀,想起了黄山村。 四弟在黄山村种田打猎做木工,日子过得舒坦,他不想去打扰四弟,但他需要四弟。 草原上那几十万突厥人,需要四弟去看着。他的五千驻兵,需要四弟去统领。 “王德,备马,去黄山村。” “陛下,现在去黄山村,天太热了,路上不安全……” “备马。”李世民打断了他。 王德不敢再劝,转身跑了。 李世民换了便装,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头上戴着幞头,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看起来像个出门踏青的富家公子。 他骑马出了宫门,身后只带了几个侍卫。 马蹄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回荡,急促而沉重,像是敲在人心上。 路边有几个行人认出了他,连忙跪下行礼,他没看他们,骑着马一直往前走,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齐膝的麦茬。 远处的黄山在阳光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望着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子。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 李世民加快了速度。 黄山村。 李默正在院子里做那把给福宝的小椅子。 椅子的框架已经做好了,扶手雕了两只小兔子,靠背上刻了一朵花。 他拿着砂布,一点一点地打磨,把粗糙的地方磨平,磨得光滑滑的。 砂布擦过木头,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福宝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爹爹干活,看得入了迷,连口水流出来了都没注意。 院门口传来马蹄声。 福宝的耳朵尖,第一个听到,从地上蹦起来,跑到院门口踮起脚尖往外看。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朝这边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便袍的男人,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几个侍卫。 “爹爹!二伯来了!”她高兴得蹦了起来,跑出院门,朝那队人马迎了上去。 李世民勒住马,低头看着跑过来的小丫头。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脚上蹬着虎头鞋,脸蛋红扑扑的,跑得气喘吁吁的。 “二伯!二伯!福宝好想你!” 她跑到马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李世民翻身下马,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二伯也想福宝。” “二伯你说话不算话,上次说来看福宝的,过了好几天才来,福宝等了好久了,每天都去村口看,看了好几天都没看到二伯,福宝还以为二伯不要福宝了。” 福宝嘟着嘴,一脸委屈,小手攥着李世民的袖摆晃来晃去。 李世民看着她那副小委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二伯忙,今天不是来了吗?说,想要什么奖励,二伯都给你带来。” “真的?” 福宝眼睛一下亮了,松开攥着袖摆的手,叉着腰歪头想了半天,忽然拍着小手跳起来叫道:“二伯!我要跟你学骑马!刚才远远看着你骑大马跑来,比村口阿黄跑得快多了,威风极了!” 她拽着李世民的袖子往马那边挣,小鞋子踩得土都扬了起来:“二伯快教我!我也要骑大马跑!” 李世民被她拽得脚步踉跄,笑着按住她的小脑袋:“你现在太小,我的马太高了,你爬不上去。” 福宝一下子垮了脸,小嘴又撅了起来,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李世民,眼看就要掉金豆子:“呜……那福宝永远都不能骑马了吗……” “傻丫头,去把宫里的那两匹小马牵进来。”李世民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回头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 侍卫应声去了,许久之后。 就牵着两匹棕红色的小马驹走进了院子。 那马长得圆滚滚的,鬃毛剪得整整齐齐,脖子上还系着红色的络头,看起来温顺极了。 “二伯,这是给我的...”福宝眼睛都看直了,放轻了脚步慢慢凑过去,小心翼翼伸出小手摸了摸小马的鼻子,小马乖乖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当然,你一匹,你哥哥一匹,这是专门给你们找的小马,脾气温顺,个子也矮,刚好适合你学骑,以后你想学骑马,就让爹爹或者家里的兵叔叔教你,好不好?”李世民笑着说道。 “好!好!谢谢二伯!” 福宝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小马的脖子蹭了蹭,转头拽着李世民的手往石凳这边拉。 “二伯你坐,福宝给你倒茶。” 她跑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茶出来,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到李世民面前,双手递过去,走得急了,洒了半碗在衣襟上也不在意。 “二伯喝茶...” 李世民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泡得浓黑,喝一口苦涩,但他喝得很香。 “福宝真乖。” “那当然,福宝最乖了,以后福宝学会骑马,骑给二伯看!” 福宝挺了挺胸,一脸得意,眼睛还时不时瞟向院墙边站着的小红马,嘴角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第219章 二伯走了 李世民在黄山村住了两天,第三天一早就要回去了。 宫里的急报一匹接一匹地送来,王德骑马跑了两趟,满头大汗,站在院门口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手里的急报捏得皱巴巴的。 “陛下,户部的折子,说河东道的赈粮还没拨下去,等着陛下御批。”王德跪在地上,双手把急报举过头顶,声音都在发抖。 李世民接过急报,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了看院子里蹲在兔笼前的福宝,又看了看坐在门槛上看书的平安,又看了看正在院子角落刨木头的李默,叹了口气。 “四弟,朕得回去了。” 李默放下刨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草原上的事,朕已经跟房玄龄说了,让他去办,你那九百多个兵,朕让他们跟着李靖的部队一起北上,在长城沿线驻守,你不用去,你的兵去就行。”李世民把急报折好塞进袖子里,看着李默的眼睛。 李默沉默了片刻。 “他们愿意去吗?” “朕问过赵老根了,他说愿意,他说弟兄们跟着你打仗打惯了,闲在村子里种田浑身不得劲,不如去草原上活动活动筋骨。” 李世民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道:“赵老根还说,草原上的羊肉比关中的好吃,他们去了正好天天吃烤全羊。”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也没有不笑。 “行。”他说。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福宝。 福宝正蹲在兔笼前,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在喂那两只小马驹。 小马驹吃得欢实,嘴唇吧唧吧唧地响,胡萝卜渣子掉了一地,她也不嫌弃,用手捡起来塞进马嘴里。 “福宝,二伯走了。” 福宝抬起头,手里还攥着半根胡萝卜,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二伯,你又要走了?” “嗯,二伯忙...” “那二伯什么时候再来?” “过几天。” “过几天是几天?”福宝急了,胡萝卜在手里攥得咯吱响,汁水都挤出来了。 李世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平安从门槛上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走到福宝旁边。 “妹妹,二伯很快就是很快,你不要问了。” 福宝嘟着嘴,不问了。 她把手里那半根胡萝卜塞给李世民说道:“二伯,这个给你,路上吃,可甜了,福宝尝过的。” 李世民看着手里那半根被攥得稀烂的胡萝卜,胡萝卜上还有福宝的小牙印,缺了两个小豁口。 “好,二伯路上吃。”他把胡萝卜塞进袖子里,翻身上马,策马走了。 程咬金和尉迟恭跟在后面,几个人骑着马,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 走出去老远,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 黄山村在晨光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望着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子。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 他收回目光,策马加快了速度。 福宝站在院门口,看着二伯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她把手里剩下的胡萝卜渣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爹爹,二伯走了。” “嗯。” “爹爹,福宝想骑小马。” 李默看着她,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两匹吃得正欢的小马驹。 小马驹不大,比他膝盖高不了多少,圆滚滚的,毛色油亮,鬃毛剪得整整齐齐,脖子上系着红色的络头,看着就温顺。 “你会骑吗?”李默问。 “会!福宝什么都会!”福宝跑过去,拽着小马驹的缰绳,把小马驹从兔笼旁边牵到院子中央。 小马驹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蹄子在青石板上打滑,打了两个响鼻,一脸不情愿,但还是跟着走了。 福宝把小马驹牵到石磨旁边,爬上去,站在石磨上,一只脚跨过马背,骑了上去。 小马驹被她一屁股坐下去,四条腿抖了一下,稳住了,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没跑。 “爹爹你看!福宝骑上来了!”她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抓着缰绳,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出征的大将军。 两个小揪揪在风中飘啊飘的,鹅黄色的小褂子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小肚皮。 李默走过去,帮她整了整衣襟,把肚皮盖住,又把缰绳从她手里接过来,牵着马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小马驹走得不快不慢,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嘚嘚嘚的,像有人在敲木鱼。 福宝坐在马背上,一晃一晃的,晃得她咯咯笑。 “爹爹,福宝好高!福宝比爹爹还高了!” “嗯,比爹爹高。”李默牵着小马驹,走了一圈又一圈。 福宝骑在上面,两只小腿夹着马肚子,两只手抓着缰绳,腰板挺得笔直,威风凛凛。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着妹妹骑小马,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匹没人骑的小马驹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平安的胳膊,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口水。 平安用袖子擦了擦脸,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小马驹的鼻子,小马驹蹭了蹭他的手心,安静了。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福宝,下来喝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不喝,福宝要骑马。”福宝头都没回,两只手抓着缰绳,眼睛盯着前方,好像前面不是院墙,是千军万马。 “你骑了一早上了,马累了,让它歇歇。”柳含烟走过去,从李默手里接过缰绳,把小马驹拴在石磨旁边。 福宝不情不愿地从马背上爬下来,爬上凳子,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还盯着小马驹,生怕它跑了。 “娘,福宝以后天天骑马。” “行,天天骑...” “福宝要骑着马去长安,去找太子哥哥玩。” “行,去找太子哥哥玩。” “福宝还要骑着马去草原,去找赵伯伯玩,赵伯伯说草原上的羊肉好吃,福宝想吃。” 柳含烟看着她那副小馋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去吃羊肉。” 她把福宝喝完的粥碗收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走进厨房。 第220章 亲兵前往草原 李默在院子角落坐下来,拿起刨子,继续做那把给福宝的小椅子。 椅子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框架早就好了,扶手雕了两只小兔子,靠背上刻了一朵花。 他拿着砂布,一点一点地打磨,把粗糙的地方磨平,磨得光滑滑的。 砂布擦过木头,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福宝喝完粥,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摸了摸小马驹的鼻子,小马驹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你乖乖的,福宝去玩一会儿,回来再骑你。” 她跑出院门,去找丫丫玩了。 平安从门槛上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走到李默面前。 “爹爹,二伯说的草原上的事,孩儿想不明白。” 李默放下纱布,看着他。 “草原上那几十万突厥人,咱们打了他们,杀了他们的可汗,烧了他们的帐篷,抢了他们的牛羊,他们不恨咱们吗? 为什么还要设州县、派官员、留他们的首领? 他们不会造反吗?” 李默沉默了片刻。 “恨,但他们打不过。” 他看着平安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打不过,就得听,不听,就打,打到他们听为止。” 平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孩儿明白了。” “你不明白。” 李默拿起砂布,继续打磨。 “等你长大了,自己去草原上看看,就明白了。” 平安站在原地,看着爹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想了很久,走回门槛上坐下,翻开书,继续看。 书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但在想爹爹说的话。 李默打磨完椅子,站起来,把它搬到福宝的房间里,放在床边。 椅子很小,矮矮的,刚好够福宝坐上去。 扶手上的两只小兔子雕得活灵活现,耳朵竖着,眼睛圆圆的,好像在听什么。 靠背上的那朵花是桃花,五片花瓣,花心一点红,是李默用红色颜料点上去的,鲜艳得很。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走到福宝房间门口,探头往里看。 看到那把小小的椅子,嘴角弯了起来。 “夫君,福宝看到了一定高兴。” “嗯...” “夫君,你歇一会儿,该吃午饭了。” 李默走出福宝的房间,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来。 柳含烟把饭菜端上来,炖羊肉、清炒白菜、凉拌黄瓜、一碗鸡蛋汤,跟平时一样。 平安已经在桌旁坐好了,手里端着碗,等着爹爹和娘亲。 “福宝呢?”李默问。 “在丫丫家玩,一会儿就回来。” 柳含烟给李默盛了一碗饭,又给平安盛了一碗,给自己盛了一碗。 三个人坐在石桌旁,等着福宝回来。 院门被人推开了。 福宝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头发散了,两个小揪揪一个歪到左边一个歪到右边,像两根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木桶,桶里有几条小鱼,是她在丫丫家旁边的水沟里捉的。 “爹爹!福宝捉了好多鱼!晚上给爹爹熬鱼汤喝!”她把小木桶举高,给李默看。 李默看了看桶里的鱼,几条手指长的小鲫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活蹦乱跳的。 “嗯,晚上喝鱼汤。” 福宝高兴了,把小木桶放在厨房门口,爬上凳子,端起自己的碗,开始吃饭。 她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含混不清地说着:“爹爹,下午福宝还要去骑马。” “行。” “爹爹陪福宝去。” “好呢!” 福宝满意了,吃得更快了。 下午,太阳没那么毒了,李默牵着那匹小马驹,带着福宝,在村子里的土路上慢慢走。 福宝骑在马背上,两只手抓着缰绳,腰板挺得笔直,威风凛凛。 村里的小孩看到福宝骑马,都跑过来看,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 “福宝,你骑的是马吗?好小!” “小马驹,二伯送的,可乖了!” “福宝,我能骑一下吗?” “不行,这是福宝的马,谁都不能骑,爹爹说了,福宝的马只能福宝骑。” 福宝把下巴一抬,一脸得意,两只手抓着缰绳抓得更紧了。 小孩们羡慕得不行,围着转了好几圈才散。 丫丫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福宝骑马,眼睛亮晶晶的。 “福宝,你真厉害。” “那当然,福宝最厉害了。” 福宝从马背上跳下来,拉着丫丫的手说道:“丫丫,你也骑,我让爹爹牵着,你坐前面,我坐后面。” 丫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默。 李默点了点头,丫丫爬上去,坐在福宝前面。 福宝坐在她后面,两只手搂着丫丫的腰,两个小丫头挤在马背上,咯咯笑。 李默牵着马,在土路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福宝的影子小小的,丫丫的影子也小小的,小马驹的影子也不大,三个影子并排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 骑了好几圈,福宝才从马背上下来。 丫丫也下来了,两个小丫头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 蚂蚁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从路边的一个小洞里钻出来,沿着墙根往前走,走到一块石头底下,钻进去了。 “福宝,你说蚂蚁搬家是不是要下雨了?”丫丫仰着脸看天,天很蓝,没有一丝云。 “不知道,反正福宝不怕雨,爹爹说福宝皮厚,不怕淋。” 丫丫看了看福宝细皮嫩肉的小胳膊,又看了看自己黑黝黝的小胳膊,觉得“皮厚”这个词不太适合福宝,但她没说。 李默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两个小丫头蹲在地上看蚂蚁。 风吹过来,带着渭水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是什么花开了。 过了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 李默每天早上起来练刀,上午做木工,下午陪福宝骑马,傍晚去渭水边走走,晚上回来吃饭。 日子跟以前一样,跟他在战场上打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但李默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二哥说了,他的兵要去草原上驻守。 赵老根来了一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服,腰里挂着刀,脸上带着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殿下,末将带着弟兄们去草原上了。”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弟兄们都愿意...” “愿意,都愿意,殿下您不知道,弟兄们在村子里种田,锄头都拿不稳,就盼着殿下带他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李将军说了,去草原上驻守,有事打仗,没事放牧,比种田有意思多了。”赵老根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 李默点了点头。 “到了草原上,听李靖的。” “是,末将明白。” “弟兄们的军饷,朝廷会按时发,要是拖欠了,你让人来告诉我,我去找我二哥。” 赵老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殿下放心,陛下不会拖欠军饷的,陛下对殿下这么好,对殿下的兵也不会差。” 李默没有说话,从厨房里拿出两坛烧刀子,放在石桌上。 “带上,路上喝...” 赵老根看着那两坛酒,眼眶红了。 “殿下,末将替弟兄们谢殿下。” “去吧!” 赵老根抱起两坛酒,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 “殿下,末将走了,您保重。” 李默点了点头。 赵老根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第221章 玩耍 福宝掀了竹帘从屋里跑出来,小布靴哒哒踩过青石板,几下就窜到李默面前,仰着圆圆的小脸眨着大眼睛望他。 “爹爹,赵伯伯走啦?” “嗯。” “他去哪儿啦呀?” “去北边草原了。” “草原上好不好玩?” “好玩...” “那福宝长大了也要去草原!跟赵伯伯一块儿吃喷香的烤全羊!” 李默看着女儿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抬手轻轻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发顶:“行,等你长大,爹爹带你去。” 福宝乐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蹦一跳跑回院子,翻身上了自己那匹矮脚小马驹,攥着缰绳哒哒绕着院子转圈跑。 李默坐在院中的青石板凳上,静静看着女儿嬉闹。 朝阳从东边山坳爬上来,金晃晃的光铺了满院,连墙根的草叶都沾了亮闪闪的金边。 几只芦花鸡慢悠悠踱着步,咕咕哼着调子往食盆边凑。 渭水的水声隔着田垄远远飘过来,哗啦哗啦,不紧不慢,把日子都泡得软乎乎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慢悠悠过着,李默天天在院子里做木工。 给福宝的小椅子打好了,又动手做另一把,那是给平安的,比福宝的大一圈,靠背上要刻一幅松鹤图,松枝苍劲,仙鹤振翅,每一刀都刻得又深又稳,半分不马虎。 平安抱着书坐在门槛上,腰里挂着李默给他削的两把小木剑,翻过一页,又慢慢翻过一页。 福宝骑着小马驹绕了十几圈,小马驹都累得懒怠动了,打了个响鼻甩甩尾巴,站在原地不肯挪步。 福宝噘着嘴滑下来,跑到李默跟前晃他胳膊: “爹爹,福宝去找丫丫玩好不好?” “去吧!” “要爹爹陪福宝去嘛。” “你自己去就行。” “福宝一个人玩没意思,爹爹陪我去好不好嘛~” 福宝跑过来蹲在他膝边,两只小胖手扒着他的膝盖,仰着脑袋晃了晃,眼睛亮晶晶得像落了星星。 李默放下手里的刨子,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吧。” 福宝高兴得直拍手,攥着他的手往院门口拽,小布靴踩得青石板哒哒响。 平安望着父女俩的背影,悄悄弯了弯嘴角,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丫丫家的院子比李默家小些,篱笆墙也矮,院门半敞着,能看见几只黄鸡在院子里晃悠。 丫丫正蹲在院子中央铺了旧布,跟阿虎、阿妹一块儿翻花绳,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看见福宝,眼睛唰地就亮了。 “福宝!你可来了!就等你啦!” 福宝挣开李默的手跑进去,四个小丫头挤在布垫子上,凑头凑脸理手里的彩绳。 丫丫先挑了根大红色的,双手翻出一个“开城门”,喊着福宝过来接:“昨天我娘新教我的,这个花样能变四个花样呢!” 福宝小手最灵巧,翻了两次就摸出规律,四个小丫头轮流接绳,彩绳在八只小手里翻来翻去,一会儿变成“十字桥”,一会儿变成“蜘蛛网”,变错了就咯咯笑成一团,发梢都蹭到了一块儿。 翻了半个时辰花绳,丫丫又想起新玩法,搬出来自己的布偶箱子,倒出来一院子的布老虎、布兔子、布娃娃。 阿妹抱着布兔子给它缝新耳朵,丫丫拿碎布给布老虎做新衣服,阿虎蹲在一边帮她们穿针引线,福宝捡了一块小花布,三两下就折出一只小兔子,耳朵尖尖的,跟真的一模一样。 丫丫拿着福宝折的纸兔子,嘴巴张得圆圆的:“福宝你手怎么这么巧!比我娘折的还好看!”“那当然,福宝天天折,闭着眼睛都能折出来!”福宝仰着小脸得意地笑。 李默站在篱笆外面,没有进去,他靠在篱笆墙上,双手抱胸望着远处的黄山。 山上的树都长满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太阳底下泛着软乎乎的光。 风顺着山坡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儿,还有一丝淡淡的野蔷薇香,不知道是坡上哪丛开了。 丫丫家的大黄狗从屋里晃出来,毛油光水滑的,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颠颠跑到福宝脚边,闻了闻她的鞋尖,又抬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福宝被舔得痒痒,咯咯笑个不停:“大黄别舔啦,好痒呀!” 大黄偏不听,舔完了手又往脸边凑,舔得福宝笑着往阿妹身后躲,一不小心坐倒在布垫子上,大黄还凑上去舔,惹得一院子小姑娘都笑。 丫丫笑得直拍腿道:“它是喜欢你呀!它从来不舔陌生人,只舔喜欢的人!” “那我也喜欢它,可是它舔得真的好痒呀!”福宝用手背擦脸上沾的口水,大黄又凑过来,福宝笑着滚到一边,院子里全是脆生生的笑声。 李默看着女儿滚得满身布絮还笑个不停的样子,冷硬的嘴角悄悄软了一点,弯出极淡的弧度。 丫丫的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绿豆汤,看见李默站在篱笆外面,愣了一下连忙福了福身道:“殿下,您怎么不进来坐?” “不了,站一会儿就走。”丫丫娘把绿豆汤递过来,李默接过去喝了一口,绿豆汤镇在井里凉透了,放了冰糖,甜甜的凉丝丝的,一下就消了满身暑气。 “殿下,您家那两匹马养得可真好,毛色亮堂又精神,村里人都说殿下会养东西,啥都能养好。”李默把碗还给她,丫丫娘接过碗,还想再说几句,抬眼见李默神色平淡,到嘴边的闲话又咽了回去,笑着转身进了屋。 福宝玩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布,跑到李默面前拉他的手:“爹爹,福宝想去河边玩好不好?” “不行。” “为什么呀?河边凉快,好多大人都在那儿歇着呢。” “这几天涨水,岸边滑,危险。” 福宝嘟起小嘴,不吭声了,她知道爹爹说不行就是不行,再缠也没用。 想了想又抬头晃他的手道:“那去村口的晒谷场玩总可以吧?阿虎说村口有老爷爷卖糖人!” 李默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去吧,别跑远了。” 福宝一下子又笑开了,拉着丫丫、阿虎和阿妹的手,四个小丫头蹦蹦跳跳往村口跑,小辫子都甩了起来。 大黄颠颠跟在后面,尾巴摇得还是像个小风车,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瞅了李默一眼,好像在纳闷这个人怎么不跟着走。 李默慢悠悠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踩着一地金晃晃的阳光往前走去。 第222章 公子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摇着蒲扇乘凉。 王老实坐在最中间,手里攥着一把麦秸扇,一下一下慢悠悠扇着风。 旁边几个老伙计,有的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有的靠着树干打盹,还有的有一搭没一搭扯着家长里短。 看见福宝跑过来,王老实皱纹堆起满脸笑:“郡主,又来村口耍啦?” “嗯,福宝来找小果子玩。”福宝跑到老槐树下,仰着小脸往树上瞅。 树上枝桠间挂着好几个麻雀窝,小麻雀叽叽喳喳蹦来蹦去,叫得热闹。 “王爷爷,窝里的小鸟什么时候能飞呀?” 王老实抬眼皮扫了扫鸟窝,捻着下巴的白胡子想了想:“快咯,再过几天翅膀硬实了,就能飞去找食啦。” 这时,小丫头的另外一个好朋友小果子从墙根蹦出来,拽住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跑到村口空地上跳房子。 捡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九个方格子,摸出半块碎瓷片,单脚跳双脚蹦,蹦来蹦去活像两只圆滚滚的小兔子。 大黄蹲在老槐树的树荫里,伸着红舌头呼哧呼哧喘气,晃着尾巴盯着两个小姑娘蹦跶。 李默靠在老槐树干上,目光望向远处。 村口的土路连着官道,官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步行的,稀稀拉拉不紧凑,不像长安城那样挤得慌,可也不冷清,刚好舒服。 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官道过来,担子两头挂得满满当当,全是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有彩泥人、竹蜻蜓、吹糖人做的小兔子,还插着几串糖葫芦,红彤彤裹着糖霜,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福宝一眼就瞅见了糖葫芦,眼睛唰地亮了。 “货郎叔叔!等等我!”她踮着脚跑过去,扒着担子边歪着脑袋看,鼻尖都快贴到糖葫芦上了。 货郎放下担子,笑呵呵蹲下来道:“小丫头,想买点啥呀?” “叔叔,糖葫芦多少钱一串呀?” “两文钱一串,刚蘸的糖,还脆着呢。” 福宝伸手摸了摸口袋,布兜空空的,一文钱都没带。 她转过身子,眨巴着眼睛看向李默说道:“爹爹,福宝想吃糖葫芦。” 李默从怀里摸出两文钱递给他,福宝攥着钱塞给货郎,攥着糖葫芦蹦回小果子面前,把整串都递过去道:“小果子,你先吃!” “福宝你吃,我娘昨天刚吃过啦。” “你吃,我回家让爹爹给我买好多串,比这个还大。”福宝把糖葫芦往她手里塞,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小果子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裹着糖霜的山楂,咯嘣一声,酸酸甜甜的汁溅开,好吃得眼睛都弯了:“好吃!福宝你也快尝一口!”她连忙把糖葫芦递回去。 福宝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真好吃!爹爹,晚上回家咱们再买十串!” 她含着糖块含糊不清地喊,李默看着两个小丫头你一口我一口分着一串糖葫芦,嘴角悄悄弯了弯,没说话。 村口官道上来了个生人,不是货郎挑担,是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公子哥,穿一身宝蓝色的锦绸袍子,腰里系着羊脂玉带,头上戴着青纱幞头,面白无须,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挎刀的家丁,骑在马上,横眉竖眼一脸凶相。 公子哥勒住马缰绳,目光扫过老槐树,又扫过跳房子的福宝和小果子,最后落在福宝脸上停住,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这小村子倒是不错,山清水秀的。”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飘着一股子傲慢劲儿。 身后的家丁连忙凑上来,压着嗓子小声回:“公子,这村子叫黄山村,是赵王的地界。” “赵王?哪个赵王?” “就是李元霸,当今陛下的四弟。” 公子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舒展开,满不在乎地撇嘴:“赵王的地界又如何?本公子又不是来找他的,不过是出来打猎路过,找个乐子罢了。” 说罢翻身下马,大摇大摆走到福宝面前蹲下来,直勾勾盯着她的脸:“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福宝仰着小脸看他,一点都不怯,就是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你是谁呀?” 公子哥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我问你叫什么,你回答我便是。” “我叫福宝。” “福宝,好名字,人也长得俊,跟小仙女似的。” 福宝还是歪着脑袋问道:“你到底是谁呀?” “本公子是...” 公子哥顿了顿,没说自己身份,换了个说法:“本公子是路过的,看你可爱,想带你回府上去玩,有吃不完的点心,还有好多好看的新衣服,比你这乡下村子好玩一百倍,你跟我走好不好?” 福宝摇了摇头:“不去,我不认识你,我还要回家吃红烧肉呢。” 公子哥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站起来对着身后抬了抬下巴:“带她走。” 两个家丁立马就要上前拽人,刚走两步,李默已经从老槐树下走过来,挡在福宝身前,低着头冷着眼,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敢抢孩子?” 公子哥上下打量李默,见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点木屑,看着就是个乡下木匠,当即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本公子的事?” “我是她爹。” 公子哥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轻蔑了:“就你?一个破木匠也养这么俊的闺女,老子给你十两银子,把闺女给我带走,你拿着钱再娶媳妇再生一个,不比你做木匠赚得多,你开个价吧!” 福宝从李默身后探出头,仰着小脸看着公子哥:“我才不卖,我长大了还要当大将军,才不去你家当丫鬟。” 公子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当大将军?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说当大将军?丫鬟都当不好,还想当将军?做梦吧你。” 福宝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她从李默身后走出来,几步走到公子哥面前,仰着小脸盯着他:“你说我当不了将军?” 公子哥低着头斜着眼,嘴角勾着一抹笑:“当然当不了,小丫头就是小丫头,长大了顶多嫁人生孩子,当什么将军?” 福宝没再说话。 她抬起小手,一把抓住了公子哥的衣领。 公子哥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双脚慢慢离地,一尺、两尺、三尺,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脸涨得像熟透的猪肝,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上气,舌头都伸出来了,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竟敢对本公子无礼…放…放开我…” 那两个家丁嗷叫着冲上来,要拉福宝。 福宝眉头一皱,手腕一甩,连人带衣领就把公子哥扔了出去。 那公子哥飞出去一丈多远,“啪”得砸进路边半人高的野草里,滚了两圈,吭都没吭一声,直接晕过去了。 第223章 跑了 公子哥的身体砸进路边的野草堆里,压断了好几根枯枝,“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村口格外清脆。 野草有一尺来高,把他整个人埋了大半,只剩一只穿着锦靴的脚露在外面,脚趾头还一抽一抽的。 两个家丁愣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两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们跟着公子哥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单手把一个成年男人提起来,像扔一只小鸡一样扔出去一丈多远。 这是做梦吧? “公子!公子!”两个家丁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钻进野草丛里,手忙脚乱地把公子哥从草堆里扒了出来。 公子哥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血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锦袍上全是泥和草汁,腰带歪了,幞头飞了,头发散了一半,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哪还有刚才那副富贵公子的派头。 “咳咳咳…”他猛地咳嗽了几声,从嘴里吐出一根草茎,又咳了两下,吐出一口泥水。 “公子!公子您没事吧?”一个家丁扶着他,手都在抖,声音也在抖。 公子哥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身上。 福宝正站在路边,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看蚂蚁搬家差不多。 “你…你…”公子哥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指着福宝,指节发白,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你敢打本公子?你知不知道本公子是谁?”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道:“不知道,你是谁呀?” “本公子是…是…”公子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但看着福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她那双白嫩嫩的小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见过凶狠的人,见过不要命的人,见过仗势欺人的人,但从没见过这种人。 不是凶狠,不是不要命,这是…完全不在乎。 她根本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家里有什么背景,不在乎他身后站着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在她眼里跟村口那条大黄狗没什么区别。 “公子,咱们先回去吧,回去再说。”家丁扶着他,压低声音,眼睛不时瞟向路边那个靠在老槐树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一直没说话,从始至终就站在那里,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跟那个小丫头一模一样,一样的不在乎。 但家丁在豪门大户当了十几年的差,见过不少大人物,他一眼就看出来,那个男人不是普通人。 那种气势,那种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的感觉,他在长安城那些大将军身上都没见过。 公子哥顺着家丁的目光看了李默一眼,后背一阵发凉,理智终于回来了一点。 “走…走!”他被家丁扶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差点又摔了。 另一个家丁赶紧把马牵过来,扶着他翻身上马。 公子哥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福宝,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狠话找补找补面子,但对上福宝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策马跑了。 两个家丁跟在后面,马蹄声急促而慌乱,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跑出去老远还能听到公子哥的骂声:“你们都是废物!废物!看着本公子被人欺负也不帮忙!”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从头看到尾,手里的蒲扇忘了扇,烟袋锅子忘了抽,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过了好一会儿,王老实才回过神来,把蒲扇往腿上一拍,哈哈大笑起来。 “郡主,您可真是…真是…”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最后竖起大拇指,说了两个字。 “厉害!” 福宝挺了挺胸,把下巴一抬,两个小揪揪在风中一颤一颤的。 “那当然,福宝最厉害了,那个坏人敢骂福宝,福宝就把他扔出去,看他下次还敢不敢。” 她跑到李默面前,仰着脸看他。 “爹爹,福宝厉害吧?” “厉害。”李默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那爹爹夸福宝。” “…你很厉害。” “爹爹的夸奖好敷衍,娘亲夸福宝都说好多好多话,爹爹就说四个字。”福宝嘟着嘴,一脸不满意。 李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今天做得对,有人欺负你,就要打回去。” 福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扑过来抱住李默的腿。 “爹爹最好了!” 平安从老槐树下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书,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爹爹,叹了口气。 “妹妹,你今天又打架了。” “福宝没打架,福宝是打坏人,打坏人不是打架。”福宝说得理直气壮。 平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想了想,好像妹妹说得也没错,坏人确实该打。 “那你有没有受伤?”他蹲下来,拉起福宝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白白嫩嫩的,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没有,那个坏人不重,比灰团轻多了。”福宝把手抽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好像被平安摸一下会脏似的。 平安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不再跟妹妹讨论“轻重”的问题了。 丫丫从路边跑过来,拉着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面对面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都亮晶晶的。 “福宝,你好厉害呀!那个坏人被你扔出去好远,飞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大鸟!” “真的吗?福宝没看到,福宝光顾着扔他了,没看他飞。”福宝有些遗憾,好像错过了一场好戏。 “飞了飞了,飞了这么远!”丫丫张开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距离。 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说着,越说越兴奋,好像刚才不是打架,是演了一场戏。 第224章 天生力气大 阿虎和阿妹也跑过来,围着福宝,七嘴八舌地问。 “福宝,你是不是会武功?” “福宝,你爹爹教你的吗?” “福宝,你能不能教教我?” 福宝被问得脑袋都大了,举起两只小手,喊道:“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问,福宝又不是先生,你们问这么多福宝记不住!” 孩子们安静了一瞬,然后阿虎举起手。 “福宝,你会武功吗?” “不会,福宝就是力气大,爹爹说的,福宝像他,天生力气大。” “那你能不能教我们怎么力气变大?” 福宝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多吃肉,多吃鸡蛋,多喝牛奶,就能力气大。” 阿虎挠了挠头:“我家没有牛奶。” “那就多吃饭,娘说吃饭长力气,不吃没力气。”福宝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几个孩子围着福宝,听她讲“力气变大的秘诀”,听得津津有味,好像她说的是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 丫丫的娘从院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到福宝面前蹲下来,把碗递给她。 “福宝,喝碗绿豆汤,压压惊。” “婶婶,福宝没惊,福宝不惊。”福宝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绿豆汤很甜,凉丝丝的,喝得她眼睛都弯了。 丫丫的娘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走到李默面前。 “殿下,刚才那个公子…会不会来找麻烦?看他穿的衣服,不像是普通人家的。” 李默摇了摇头。 “不会。” 丫丫的娘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想问“你怎么知道”,但看了看他腰间那把砍柴刀,又看了看他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男人说的话,跟村口那块大石头一样,稳当。 福宝喝完绿豆汤,把碗还给丫丫的娘,跑回李默面前。 “爹爹,我们回家吧,福宝饿了。” “嗯...” 李默牵着福宝的手,沿着村道往回走。 平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走得不紧不慢。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福宝的影子小小的,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唱起了歌。 调子跑了八百里,但唱得很认真,一句一句的,奶声奶气的。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晚风中轻轻晃荡,果子又大了一圈,青绿色的,硬邦邦的,在夕阳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但能不能等到那时候,要看它们自己争不气,也要看福宝忍不忍得住。 她昨天已经偷偷揪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把剩下的半个扔给了鸡。 鸡啄了两口也扔了,酸得直甩头。 李默在院子角落坐下来,拿起刨子,继续做那把给平安的椅子。 椅子已经做了大半,框架早就好了,扶手雕了云纹,靠背上刻着松鹤图,松枝苍劲,仙鹤展翅,每一刀都刻得极深极稳。 他还不满意,又在扶手上加了几笔,雕了几片竹叶,薄薄的,叶子上的脉络都刻出来了。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大堆,薄得像蝉翼,对着夕阳看,能透光。 福宝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爹爹刨木头。 “爹爹,今天那个坏人还会来吗?” “不会。” “为什么呀?” “他怕了。” “怕福宝?” “嗯。” 福宝想了想,觉得很合理,点了点头。 “那福宝是不是很厉害?” “对,福宝最厉害了。” 福宝满意了,站起来,跑去看那两只小马驹。 小马驹拴在院子角落的木桩上,正在吃草料,嚼得很慢,牙齿磨着草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老鼠在啃木头。 福宝摸了摸那匹枣红色小马驹的鼻子,小马驹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湿漉漉的鼻子喷出的热气在暮色中凝成白雾。 “你乖乖的,福宝明天再骑你。” 她又摸了摸另一匹黑色小马驹的耳朵,黑色小马驹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脸口水。 “哎呀,你坏!”福宝用袖子擦了擦脸,嘟着嘴,但没有生气,又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黑色小马驹又甩了甩头,又喷了她一脸口水。 “你是故意的!福宝不理你了!”福宝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黑色小马驹,忍不住笑了,又跑回去摸了摸它的耳朵。 这次黑色小马驹没喷她口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 “这还差不多。”福宝满意了,拍了拍它的脖子,跑回李默身边。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福宝,过来喝粥。” 福宝闻言,连忙洗了洗脸,然后跑过来,爬上凳子,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 “娘,今天有个坏人要抓福宝,被福宝扔出去了。” 柳含烟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李默。 李默点了点头。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福宝,你受伤了吗?” “没有,那个坏人不重,福宝一只手就提起来了。” “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自己动手,叫你爹爹。” “爹爹在呀,爹爹就站在旁边看着,爹爹说有人欺负福宝就要打回去。”福宝说得理直气壮。 柳含烟看了李默一眼,李默低头刨木头,假装没听到。 她叹了口气,在福宝旁边坐下来。 “福宝,娘不是说不让你打回去,是让你小心一点,万一那个坏人有刀呢!万一他有帮手呢?”柳含烟始终有些担心。 “有爹爹在,爹爹会保护福宝的。”福宝说得理所当然。 柳含烟又看了李默一眼。 这次李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我在。” 就两个字,但柳含烟的心一下就安了。 她摸了摸福宝的头,站起来,走回厨房。 锅里炖着羊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拿起勺子搅了搅,又撒了一小把盐,尝了尝,咸淡刚好。 柳含烟不由露出了一个笑容。 第225章 长孙无忌 长安城,崇仁坊。 长孙无忌的宅邸在崇仁坊最深处,占地不大,但精致,一砖一瓦都是上等货,门口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整齐的石牙,威风凛凛。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宅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橘红色的光透过窗纸,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是户部送来的,关于河东道赈粮的分配方案。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管家站在门口,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谁?” “说是…说是您的堂侄,长孙弘。” 长孙无忌的眉头皱了一下。 长孙弘,是他堂哥的小儿子,今年二十一岁,在长安城里也算是个有名的纨绔子弟,整日骑马打猎,斗鸡走狗,不务正业。 他不太喜欢这个侄子,但堂哥的面子不能不给,逢年过节也见个面,说几句话,客客气气的。 “让他进来。”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长孙弘从门外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宝蓝色的锦袍,腰系白玉带,头戴幞头,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走近了就能看到,额头上贴了一块膏药,遮住了磕破的那块皮。 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子,是被树枝划的。 他走路也有些不利索,左腿一瘸一拐的,不知道是摔的还是吓的。 “叔父。”长孙弘拱手行礼,低着头,不敢看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这脸怎么了?” “摔…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你骑马摔的?” “不…不是,是被一个…被一个小丫头扔出去的。”长孙弘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跟蚊子哼似的。 长孙无忌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长孙弘抬起头,看着长孙无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叔父,侄儿今天去城外打猎,路过一个叫黄山村的地方,遇到一个小丫头,那丫头…那丫头不是人,是妖怪!她一只手把侄儿提了起来,扔出去一丈多远,侄儿摔在地上,差点没爬起来。”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像是在告状,又像是在诉苦。 长孙无忌的脸色变了。 黄山村。 他知道那个地方。 赵王李元霸就住在那里。 “那丫头长什么样?”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鹅黄色的小褂子,长得挺好看的,看着跟瓷娃娃似的,谁知道她力气那么大……”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一片银白。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但他闻着心里发苦。 “弘儿,你知道那丫头是谁吗?” 长孙弘愣了一下道:“不…不知道,侄儿问她,她说她叫福宝。” “福宝郡主,赵王的女儿,陛下的侄女。” 长孙弘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什么…” “你惹谁不好,偏要去惹赵王的女儿。”长孙无忌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失望,还有一丝无奈。 “赵王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一个人冲进十万大军,杀了颉利和突利,追到北海灭了突厥王庭,整个朝堂上,谁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你倒好,你跑到他家里去抢他女儿,你是嫌命长吗?” 长孙弘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叔父,侄儿不知道啊!侄儿真的不知道那丫头是赵王的女儿!侄儿以为只是乡下人家的孩子,想带回去…带回去……” “带回去干什么?”长孙无忌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长孙弘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长孙无忌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叹了口气。 “你回去吧,这件事我会处理,这几天不要出门,在家好好待着,哪里都不许去。” “是,叔父。” 长孙弘从地上爬起来,退出了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里。 长孙无忌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拿起朱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 “皇后娘娘亲启。”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来人。” “在...”管家从门外进来。 “备轿,去皇宫。” “老爷,现在去皇宫,宫门已经关了……” “去通报,就说我有急事求见皇后娘娘。”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长孙无忌换了朝服,出了府门,上了轿。 轿子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着,晃晃悠悠的,轿帘被风吹起来,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夜空。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他看着那些星星,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赵王那个人,不好惹。 他的女儿,更不好惹。 黄山村。 福宝已经睡了。 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缩成小小一团,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嘴角挂着口水。 福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只光脚丫露在外面,脚趾头像五颗胖乎乎的花生并排挤在一起。 平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 他躺下来,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又圆又亮。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是福宝的,鹅黄色的小褂子,袖口又刮破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就着月光,一针一线地缝着。 针脚细密整齐,跟原来的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破过。 李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夫君,今天那个人,真的不会来找麻烦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怕了。” 柳含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夫君,烟儿不是怕麻烦,烟儿是怕……” “怕什么?” “怕福宝出事。” 李默握住她的手。 “不会。” 柳含烟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很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继续缝补那件小衣裳。 针在布上来来回回地穿,发出细微的声响,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第226章 福宝出事了 第二天一早,福宝就醒了。 她难得没有赖床,一骨碌爬起来,自己穿好衣服,自己梳好头,虽然还是梳得歪歪扭扭的,两个小揪揪一个大一个小,一个高一个低,但她自我感觉良好。 她跑出房间,跑到院子角落,去看那两匹小马驹。 小马驹还在睡,站在木桩旁边,低着头,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肚子一鼓一鼓的。 福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吵醒它们,又跑去看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 两只兔子已经醒了,正在吃草,嘴巴一动一动的,草茎在嘴角一截一截地变短。 福宝蹲在笼子前,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它们吃草。 “灰团,你们今天吃得好香呀,福宝还没吃早饭呢,福宝饿了,等福宝吃完早饭再来看你们。” 她站起来,跑进堂屋,爬上凳子,等着吃早饭。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福宝要骑马,早点起来早点骑。” “先吃饭,吃完饭再骑。” 福宝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平安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书,在门槛上坐下来。 他今天起得也早,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妹妹吵醒的。 福宝穿衣服的时候动静太大,把他也吵醒了。 他坐在门槛上,翻开书,看了一页,又合上了。 他想起昨天的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那个人走了,但他会善罢甘休吗? 他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 那种人,一看就不是吃亏的主。 他看了看爹爹,爹爹正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刨子,在刨木头。 他看了看娘亲,娘亲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 他看了看妹妹,妹妹正抱着碗喝粥,喝得满脸都是,嘴角还挂着米粒。 他把书翻开,继续看。 有些事,大人会处理,小孩子不需要操心。 但他是哥哥,哥哥要想得多一些。 福宝喝完粥,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院子角落,解开小马驹的缰绳,把它牵到院子中央。 她爬上石磨,从石磨上跨上马背,坐在上面,两只手抓着缰绳,腰板挺得笔直。 “爹爹,福宝骑好了!” 李默放下刨子,走过来,牵着小马驹的缰绳,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小马驹走得不快不慢,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嘚嘚嘚的,像有人在敲木鱼。 福宝坐在马背上,一晃一晃的,晃得她咯咯笑。 “爹爹,福宝好高!” “嗯。” “爹爹,福宝比丫丫高了!” “嗯。” “爹爹,福宝比哥哥也高了!” 平安从门槛上探出头来,看了妹妹一眼。 “你骑在马上当然比我高,你下来试试。” “不下来,福宝不下来,福宝要骑着马去上学。” “先生不收骑马的学生。” “那福宝就不上了。” “……” 平安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不再跟妹妹说话了。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平安,过来喝粥。” 平安走过来,爬上凳子,端起碗,慢慢地喝着。 他喝粥的姿势跟福宝完全不一样,端端正正的,一口一口的,不紧不慢,勺子碰到碗沿都不会发出声响。 柳含烟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像她。 福宝骑了好几圈,才从马背上下来。 她把小马驹拴回木桩上,拍了拍它的脖子,又摸了摸它的鼻子。 “你乖乖的,福宝去玩一会儿,回来再骑你。” 她跑出院门,去找丫丫了。 平安喝完了粥,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门槛上坐下,翻开书,继续看。 李默在院子角落坐下来,拿起刨子,继续刨木头。 柳含烟在厨房里洗碗,叮叮当当的。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色。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 小马驹在吃草料,嚼得很慢,牙齿磨着草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在笼子里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 一切都很平静,很安详。 长安城,皇宫。 立政殿。 长孙皇后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长孙无忌写的,厚厚一沓,用火漆封着口。 她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放在小几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茶碗。 “翠屏。” “奴婢在。”宫女翠屏从门口走进来,福了福身。 “去把太子叫来。” “是。” 翠屏转身走了。 长孙皇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觅食。 她看着那些麻雀,想起了福宝。 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 那个在宫里把一个朝廷命官扔到树上的小丫头。 那个让李世民笑个不停的小丫头。 她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信上说,长孙弘去了黄山村,想抢福宝回去当丫鬟,被福宝扔了出去。 长孙皇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个长孙弘,真是不知死活。 赵王的女儿,你也敢抢? 李元霸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一个人冲进十万大军,杀了颉利和突利,追到北海灭了突厥王庭。 整个朝堂上,谁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你倒好,跑到他家里去抢他女儿。 你是嫌命长吗? “母后,您找我?”李承乾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上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金冠,精神得很。 他走到长孙皇后面前,站定,拱手行礼。 长孙皇后转过身,看着他。 “承乾,福宝出事了...” 李承乾愣了一下道:“母后,福宝她怎么了,她没事吧!” “你表兄长孙弘,昨天去了黄山村,想抢福宝回去当丫鬟,被福宝扔了出去。” 李承乾的脸一下白了。 “什么?表兄他…他疯了?” “他以为福宝只是乡下人家的孩子,不知道是你四叔的女儿。”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母后,那…那怎么办?” “我已经让你舅舅去处理了,但你父皇那边…还是要告诉他。” 李承乾想了想,点了点头。 “母后,儿臣去跟父皇说。” “不用,你父皇已经知道了,刚才王德来过了,说你父皇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火。” 李承乾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那表兄他…” “你舅舅会处理,不过,毕竟福宝受了惊吓,你这个做大哥的还是要去看看,带点糕点和药材去看看小福宝。”长孙皇后看着自己儿子说道。 李承乾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长孙皇后。 “母后,福宝她…她没事吧?” “没事,她把你表兄扔出去了,她能有什么事?” 李承乾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长孙皇后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看了很久。 第227章 不敢救 天还没亮,长安城北的刑部大牢里就点起了火把。 橘红色的光从牢房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光斑。 老鼠从墙角的洞里钻出来,沿着墙根溜了一圈,又钻回去了。 蟑螂在灶台边爬来爬去,不知在找什么吃的。 长孙弘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结着蜘蛛网,蜘蛛网在火把的光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张破旧的渔网。 一只蜘蛛挂在网中央,八条腿蜷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那个画面... 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穿着鹅黄色的小褂子,站在村口的土路上,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然后她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衣领。 然后他的双脚离地。 然后他飞了出去。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三天三夜,比皮影戏还清楚,比噩梦还吓人,因为它不是梦,是真的。 长孙弘翻了个身,干草沙沙地响。 他的锦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宝蓝色的绸面上全是褶子,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用麻绳系着,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泥巴和草汁,洗都洗不掉。 腰间的白玉带不见了,被狱卒收走了,说是怕他上吊。 幞头也不见了,头发散着,乱得跟鸡窝似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他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膏药,膏药已经干了,边角翘起来,他一把撕下来,扔在地上。 伤口已经结痂了,黑红黑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额头上。 他摸了摸那条蜈蚣,指尖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纹路,粗粝粝的,像砂纸。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的脚步声,狱卒走路没声音,怕惊着犯人。 这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重而有节奏,嘚嘚嘚的,像有人在敲门。 长孙弘坐起来,眼睛盯着牢门的方向。 火把的光中,一个人影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圆领袍,腰系金带,头戴幞头,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精明。 长孙无忌。 长孙弘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叔父!叔父!您终于来了!您救救侄儿!侄儿不想死啊!” 他从干草堆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牢门前,双手抓着木栅栏,指节发白,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长孙无忌站在牢门外,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侄子,头发散着,衣服皱巴巴的,脸上有伤,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哪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 “弘儿,你知不知道你惹了什么人?” 长孙弘哭着摇头道:“侄儿不知道,侄儿真的不知道,侄儿以为那丫头只是乡下人家的孩子,侄儿只是想带她回去当个丫鬟,侄儿不知道她是赵王的女儿……” 长孙无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不知道她是赵王的女儿,但你知不知道赵王是什么人?” 长孙弘愣了一下道:“侄儿…侄儿知道,赵王是陛下的四弟,是杀了颉利和突利的猛将……” “那你还敢去抢他的女儿?” “侄儿不知道那是他的女儿啊!侄儿要是知道,打死侄儿也不敢去啊!”长孙弘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话都不利索了,含混不清的。 长孙无忌看着他,又叹了口气。 “弘儿,不是叔父不救你,是叔父救不了你。” 长孙弘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长孙无忌。 “叔父,您说什么?” “陛下已经下了旨,你强抢民女,按律当斩。”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长孙弘的心上,一下一下的,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是…可是那丫头不是民女,她是郡主,是赵王的女儿,臣子抢皇室宗亲,不是应该罪加一等吗?这怎么…怎么还是按律当斩,陛下不是在帮赵王出气吗?”长孙弘的声音都在发抖。 长孙无忌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 “弘儿,你知道赵王对陛下说了什么吗?” 长孙弘摇了摇头。 “赵王什么都没说。” 长孙弘愣住了。 “那…那陛下为什么……” “因为赵王不需要说什么。” 长孙无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往那儿一站,陛下就知道他要什么。” 长孙弘的嘴巴张开,半天没合拢。 他想起那天在黄山村,那个靠在老槐树上的男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沾着木屑,看起来像个乡下木匠。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他后背发凉。 那不是木匠的眼睛,那是杀过人的眼睛。 “叔父,那…那怎么办?侄儿不想死啊!叔父,您去求求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您的亲妹妹,她一定会帮侄儿说话的!” 长孙弘抓着木栅栏,使劲摇,摇得栅栏咯吱咯吱响,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长孙无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弘儿,你知道你姑母说什么吗?” 长孙弘愣了一下。 “姑母…姑母说什么?” “你姑母说,赵王是她的四弟,福宝是她的侄女,她说应该依法处置。” 长孙弘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手指攥着木栅栏,指节白得像骨头。 他的姑母,长孙皇后,不要他了。 “叔父,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侄儿,侄儿给您磕头了。” 他松开木栅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很闷,像是敲在木头上。 长孙无忌站在牢门外,看着侄子磕头,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不忍。 他是他的亲侄子,是他堂哥的儿子,是长孙家的血脉。 但他救不了他。 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 赵王那个人,不讲规矩的。 他要是出手救,赵王不会来找他,会去找他堂哥。 他堂哥在老家种地,手无缚鸡之力,赵王去了,他堂哥还能活吗? “弘儿,你别怪叔父。” 长孙无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叔父不是不救你,是救不了你。” 他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第228章 砍头 长孙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浑身发抖。 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抖一抖的,像一只濒死的飞蛾。 三天后,午时三刻,长安城西市。 刑场搭在十字街口,木台子有一人多高,台面上铺了一层黄土,黄土上撒了一层白灰。 木台子四角各站着一个刽子手,光着膀子,腰间系着红布,手里提着鬼头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台子下面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街口一直排到街尾,有人站在凳子上,有人爬到树上,有人骑在墙头上,都在看。 人声鼎沸,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听说了吗?今天要砍的是长孙家的公子!” “长孙家?哪个长孙家?” “就是长孙皇后的娘家,长孙无忌的侄子!” “犯了什么事?” “强抢民女,抢到赵王头上了,抢赵王的女儿!” “什么....抢赵王的女儿?那不是找死吗?” “可不是嘛!赵王是什么人?那是杀神!杀颉利,杀突利,杀阿史那社尔,一个人追着十万大军跑的主,他敢抢赵王的女儿,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啧啧啧,长孙家这回也保不住他了。” “保...谁敢保?陛下亲自下的旨,谁敢保?” “听说长孙无忌去牢里看过他,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 “那能说什么?说多错多,说多了把自己也搭进去。”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 程咬金站在刑场旁边的一个茶棚里,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着。 他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脚光着,靴子拎在手里,一边喝一边晃,悠闲得很。 秦琼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腰间系着革带,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刑台。 “咬金,你说长孙家会不会来人?”秦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程咬金放下茶碗,抹了抹嘴。 “来,怎么不来?毕竟是自家人,不来不像话,但来了也没用,陛下亲自下的旨,谁敢拦?” 秦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尉迟恭站在秦琼旁边,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他在等,等刑场周围的动静。 万一有人劫法场,他第一个冲上去。 午时三刻,鼓声响起。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刑场上空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人群安静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刑台。 长孙弘被两个狱卒押上刑台。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皮,眼下一片青黑。 他的腿在发抖,走一步抖一下,走一步抖一下,两个狱卒架着他,几乎是拖着走的。 他被押到刑台中央,跪下来。 刽子手走到他身后,举起鬼头刀。 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刺得人眼睛发花。 长孙弘抬起头,看着台下的黑压压的人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想起了那天在黄山村。 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站在村口的土路上,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爹爹,福宝好高!” “爹爹,福宝比丫丫高了!” “爹爹,福宝比哥哥也高了!” 他想起她骑在小马驹上,咯咯笑的样子。 笑声脆生生的,像银铃。 他闭上眼睛。 鼓声停了。 监斩官从桌案上拿起一支令签,扔在地上。 “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 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长孙弘什么都不知道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然后是一片死寂。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 程咬金放下茶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回去交差。” 秦琼跟在他后面,尉迟恭跟在秦琼后面,三个人走出茶棚,消失在人群中。 黄山村。 新宅子比原来那个小院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围墙高耸,门楣上刻着“赵王府”三个字,是李世民亲笔写的,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院子里的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中间挖了一个小池塘,引了山泉水进来,水清得能见底,池底的鹅卵石圆溜溜的,像一个个小馒头。 几条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金色的、红色的、红白相间的,尾巴一甩一甩的。 池塘边上种了几株荷花,还没开,花苞鼓鼓的,粉红色的,像一个个小拳头。 正房五间,厅堂三间,东西厢房各四间,后花园一座,马厩一个,书房、库房、厨房、下人房,应有尽有。 李渊住在东跨院,三间大房,宽敞明亮,窗前种了一排竹子,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拳,吃完早饭去书房读两个时辰的书,下午在后花园散步,晚上跟儿孙们一起吃饭,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福宝住西跨院,两间房,一间睡觉,一间放她的宝贝。 她的宝贝包括: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的两只兔子,两匹小马驹,一把木剑,一个小木马,一大堆布偶,还有李默给她做的那个小椅子,粉红色的,扶手上雕着两只小兔子,靠背上刻着一朵花。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不是吃饭,是去看灰团。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现在不住兔笼了,住一个专门的兔子房,是李默让人在院子角落盖的,用砖砌的,外面刷了白灰,里面铺了干草,暖和得很。 两只兔子挤在一起,缩成一团毛球,耳朵贴着头,还在睡。 福宝蹲在兔子房门口,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它们睡觉。 看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跑去看小马驹。 小马驹住在马厩里,跟李默的黑马住隔壁。 马厩很大,能住十来匹马,现在只住了三匹,李默的黑马,福宝的枣红小马驹,平安的黑色小马驹。 枣红小马驹看到她,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你今天乖不乖呀?有没有好好吃草?”福宝摸了摸它的鼻子。 枣红小马驹又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手口水,好像是在说“我很乖”。 “你呢?你乖不乖...”福宝又摸了摸黑色小马驹的耳朵。 黑色小马驹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脸口水。 “你又喷福宝!你坏!”福宝用袖子擦了擦脸,嘟着嘴,但没有生气,又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这次黑色小马驹没喷她,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 “这还差不多。”福宝满意了,拍了拍它的脖子,跑出马厩。 第229章 谁敢欺负我孙女 平安已经起来了,坐在书房里看书。 书房在东跨院旁边,三间大房,书架靠墙,摆满了书,有经史子集,有兵书战策,有诗词歌赋,还有李渊从宫里带出来的那些珍贵典籍。 平安坐在窗前的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腰上没挂木剑,放在书案旁边。 他今天看的是《左传》,看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章,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郑庄公这个人不简单,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简单。 他放下书,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觅食。 他想起昨天的事。 那个公子哥被砍头了。 二伯亲自下的旨,没人敢拦。 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看书,是赵老根手下的一个士兵告诉他的,那个士兵刚从长安回来,骑马跑了一整天,累得马都吐白沫了。 他当时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书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那个公子哥该死吗?该,他想抢妹妹回去当丫鬟,该死。 但砍头,是不是太重了? 他不知道。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出书房。 李默正蹲在后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在挖坑。 他今天没做木工,改种花了。 柳含烟说后花园太素了,光有池塘和荷花,不够好看,让他种点花。 他就去买了一些花苗,有月季、牡丹、菊花、兰花,还有几株桂花树,都是长安城最好的花圃里买的,花了不少钱,但他不在意。 他挖了一个坑,把一株月季花苗放进去,培上土,压实了,浇了水。 月季花苗很小,才一尺来高,叶子嫩绿嫩绿的,枝条上还有几个小花苞,粉红色的,鼓鼓的,像小米粒。 福宝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他种花。 “爹爹,这是什么花呀?” “月季。” “月季好看吗?” “好看。” “比桃花还好看?” “差不多。” “那福宝以后天天来看它。” 福宝伸出手,想摸一下花苞,被李默轻轻拨开了。 “别摸,会摸掉。” “福宝就摸一下。” “不行...” “小气...” 福宝嘟着嘴,把手缩回去,但眼睛一直盯着那株月季花苗,好像在等它开花。 李默又挖了一个坑,把一株牡丹花苗放进去,培上土,压实了,浇了水。 牡丹花苗比月季大一些,叶子宽宽的,绿油油的,枝条上有几个花苞,比月季的大,粉白色的,鼓鼓的,像小馒头。 “爹爹,这是什么花呀?” “牡丹。” “牡丹看起来比月季还好看...” “你娘喜欢...” “那福宝也喜欢。” 福宝又伸出手,想摸一下花苞,又被李默轻轻拨开了。 “说了别摸。” “福宝不摸了,福宝就看。” 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那株牡丹花苗,小脸上全是期待。 李默种了好几株花,月季、牡丹、菊花、兰花,还有几株桂花树,种了整整一个上午,累得满头大汗,但他不在意。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后花园。 池塘里的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荷花的花苞鼓鼓的,粉红色的。 新种的花苗在阳光下绿油油的,花苞鼓鼓的,等着开花。 桂花树才一人来高,叶子绿绿的,枝条细细的,风一吹就弯。 他转过身,走出后花园。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夫君,歇一会儿,喝碗绿豆汤。” 李默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绿豆汤很甜,凉丝丝的,很解暑。 福宝跑过来,爬上凳子,端起自己的那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喝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去看小马驹。 李渊从东跨院走出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柳含烟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四郎,今天种花了?” “嗯。” “种了什么?” “月季、牡丹、菊花、兰花,还有几株桂花树。” 李渊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后花园是该种点花了,以前太素了,看着冷清,种了花就好看了,春天看桃花,夏天看荷花,秋天看菊花,冬天看梅花,一年四季都有花看,多好。” 李默没有说话,继续喝绿豆汤。 李渊也不在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四郎,昨天那个事,你二哥处理得怎么样?” “砍了。” 李渊点了点头。 “砍了好,那种人留着也是祸害,今天敢抢你女儿,明天就敢抢别人女儿,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狠劲,跟他平时笑眯眯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而且,他抢的是我孙女,不杀他杀谁?” 李默抬起头,看了李渊一眼。 “父皇,你不是说不管朝政了吗?”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父皇是不管朝政,但父皇管自己的孙女,谁欺负我孙女,父皇就管。” 李默放下碗,站起来。 “父皇,我去做木工了。” “去吧去吧...” 李渊摆了摆手,端起茶杯继续喝。 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茶杯,站起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回东跨院。 长安城,长孙无忌宅邸。 书房里的灯亮着。 长孙无忌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管家站在门口,垂着手,低着头,不敢说话。 “老爷,弘少爷的后事…” “葬了,葬在祖坟里,牌位进祠堂。”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 “是...”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长孙无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蜡烛。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他想起弘儿小时候,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袄,扎着冲天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追得满头大汗,嘴里喊着“叔父叔父,蝴蝶飞得好快”。 那时候多好。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他长大了,读书不行,习武不行,什么都不会,只会吃喝玩乐,仗着长孙家的权势在外面胡作非为。 他劝过,骂过,打过,没用。 他以为他会长大,会懂事,会明白世道艰难。 但他没有。 他到死都没有。 长孙无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第230章 福宝不高兴 黄山村。 傍晚。 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红色。 李默在院子角落坐下来,手里拿着刨子,继续做那把给平安的椅子。 椅子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框架早就好了,扶手雕了云纹,靠背上刻着松鹤图,松枝苍劲,仙鹤展翅,每一刀都刻得极深极稳。 他还不满意,又在扶手上加了几笔,雕了几片竹叶,薄薄的,叶子上的脉络都刻出来了。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大堆,薄得像蝉翼,对着夕阳看,能透光。 福宝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爹爹刨木头。 “爹爹,今天那个坏人还会来吗?” “不会。” “为什么呀?” “他死了。” 福宝愣了一下。 “死了,怎么死的?” “砍头。” “砍头疼吗?” “…疼。” 福宝想了想,又问:“那他还疼吗?” “不疼了。” “为什么呀?” “因为死了就不疼了。” 福宝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刨花,沉默了好一会儿。 “爹爹,福宝不想他死。” 李默放下刨子,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因为福宝只是生他的气,不是要他死,福宝把他扔出去就不生气了,福宝不想他死。” 李默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粗糙的拇指在她脸上擦了一下。 没有泪。 福宝没有哭,但她不开心。 “爹爹,福宝是不是做错了?”她仰着脸,眼睛里有一丝困惑。 李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没有做错。” “那他为什么要死?” “因为他犯了法,不是因为你。” “犯了什么法?” “强抢民女,按律当斩。” 福宝想了想,又问:“什么是按律当斩?” “就是按照律法,应该砍头。” 福宝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正在搬运食物残渣的蚂蚁,蚂蚁小小的,黑黑的,爬得很快。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李默。 “爹爹,福宝不想他死,福宝想让他活着,让他改好,让他不再欺负人。” 李默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四岁的女儿解释这个世界的规则。 有些人,不会改。 有些错,不能犯。 犯了就要付出代价。 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伸出手,在福宝脑袋上揉了揉。 “爹爹,你说福宝是不是很坏?”福宝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坏...” “可是他要死了,都是因为福宝。”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犯了法,跟你没关系,就算没有你,他也会犯别的法,害别的人。” “真的吗?” “真的...” 福宝想了想,觉得爹爹说得有道理,但还是不太开心。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跑去看小马驹了。 小马驹正在吃草料,嚼得很慢,牙齿磨着草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站在马厩门口,看着小马驹吃草。 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枣红小马驹的鼻子。 枣红小马驹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福宝不开心。”她小声说。 枣红小马驹又打了个响鼻,好像在问“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坏人死了,福宝不想他死。” 枣红小马驹甩了甩尾巴,继续吃草。 福宝站在那里,看着小马驹吃草,看了很久。 平安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书,走到马厩门口,站在福宝旁边。 “妹妹,你怎么了?” “哥哥,有一个坏人死了,福宝不想他死。” 平安沉默了片刻。 “妹妹,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抢你吗?” “不知道。” “因为他以为你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好欺负。” 平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他不知道你爹是赵王,不知道你娘是王妃,不知道你爷爷是太上皇,不知道你二伯是皇帝,他以为你是个没人管的孩子,可以随便欺负。” 福宝转过头,看着平安。 “所以,他死了。” 平安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妹妹,你记住,你没有做错,他死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是因为他做了错事,就算你不是赵王的女儿,他抢你也是犯法,也该受罚。” 福宝想了想,点了点头。 “哥哥,你好厉害,你什么都懂。” 平安嘴角弯了一下。 “没有,福宝才厉害,福宝力气大。” “那哥哥聪明,福宝力气大,我们都很厉害。” “嗯,都很厉害。” 福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拍了拍平安的胳膊,拍得啪啪响。 “哥哥,你瘦了,要多吃肉,不吃肉没力气。” 平安被她拍得龇牙咧嘴。 “知道了…” 她转过身,跑回院子里。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福宝,过来喝粥。” 福宝跑过来,爬上凳子,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喝得很慢,不像平时那么快。 柳含烟看着她,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福宝,你怎么了?” “娘,福宝今天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坏人死了,福宝不想他死。” 柳含烟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福宝的头。 “福宝,娘知道你心善,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个世界有规则,每个人都要遵守规则,谁违反了规则,就要接受惩罚。”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没太听懂,但她没有再问。 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从凳子上跳下来。 “娘,福宝去睡觉了。” “这么早?” “福宝困了。” 柳含烟看着她走进西跨院,心里有些不安。 她转过头,看着李默。 李默正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刨子,继续刨木头。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柳含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夫君,福宝今天不太高兴。” “嗯。” “她是不是觉得那个人的死跟她有关系?” “嗯。” 柳含烟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太软了,像你。” 李默停下刨子,抬起头看着她。 “她不是心软,她是善良。” 柳含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是善良。”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继续洗碗。 锅里吱吱响,白烟冒起来,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擦。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又圆又亮。 照在院子里,照在石磨上,照在木马上,照在兔笼上。 福宝的房间里,灯已经灭了。 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缩成小小一团。 平安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书,借着月光翻了一页。 他没有走,他要等妹妹睡着了再走。 福宝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只光脚丫露在外面。 平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 “哥哥...”福宝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 “嗯。” “福宝今天不开心。” “明天就好了。” “真的吗?” “真的...” 福宝没有再说话,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平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案上摊着一本书,是《左传》,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章。 他在书案后面坐下来,看着那行字。 “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站起来,吹灭了灯。 走出书房,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231章 爹爹是大木头 贞观二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才刚进五月,渭水两岸的蝉就疯了似的叫,从早叫到晚,一声比一声尖,吵得人脑仁疼。 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黄山村晒得像一口烧热了的大锅,连风都是烫的,吹到脸上跟揭了一层皮似的。 赵王府的新宅子已经建好了大半年了。 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比原来那个小院子大了不知多少倍。 正房五间,厅堂三间,东西厢房各四间,后花园一座,书房、库房、厨房、马厩,该有的全有。 李默还是习惯住正房旁边的小跨院里。 院子不大,但清静。 青石板铺地,墙角种了一丛翠竹,竹下摆着一副石桌石凳,桌上常年放着一壶茶,茶是粗茶,泡得浓黑,喝一口苦涩。 他把木工活儿也搬到了这边。 靠墙搭了一个棚子,棚下放着木工凳、刨子、凿子、锯子、墨斗,整整齐齐的,像一个小作坊。 此刻他正蹲在棚子底下,手里拿着刨子,在做着木工。 柳含烟说后花园的花盆摆在地上不好看,让他做几个架子架起来。 他二话没说就开始砍木头。 架子已经做了好几个了,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钉子,结实得很。 这会儿正在做最后一个,榫头已经凿好了,就差组装。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薄得像蝉翼,对着太阳看能透光。 他的手很稳,一下一下地刨,不急不慢。 但福宝觉得急。 她趴在竹丛旁边的小石桌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嘴巴嘟得能挂油瓶。 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两个小揪揪散了半边,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整个人看着蔫蔫的,像是被太阳晒蔫了的小白菜。 “爹爹,福宝热死了…”她把脑袋搁在胳膊上,有气无力地哼哼。 李默头都没抬。 “热就去屋里待着,屋里有冰块。” “屋里也热,冰块都化了,化了好多水,福宝刚才用脚踩了一下,凉丝丝的,但是踩了一会儿就不凉了,福宝想再踩,可是冰块已经化成水了。” 福宝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花堆里传出来的。 “那就再去拿一块。” “没有了,今天早上的都用完了,刘公公说冰窖里的冰块不够了,要省着用,一天只能用四块,上午两块下午两块,上午的已经用完了,下午的还没到时辰。” 福宝掰着手指头数,数完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扛了百来斤的石头走了一整天山路,累得不行了。 平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穿着一件薄薄的青色夏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比福宝清爽不少,但额头上也挂着汗珠。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来,把书摊开,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热得看不进去。” 他皱着眉,用手扇了扇风,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没什么用。 刘公公从东跨院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碗绿豆汤,绿豆汤是用井水冰过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看着就凉快。 他把托盘放在石桌上,给福宝端了一碗,给平安端了一碗,又给李默端了一碗。 “郡主,绿豆汤,凉的,喝了就不热了。” 福宝抬起头,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绿豆汤确实是凉的,但不够凉,只能算温,喝了跟没喝差不多。 她把碗放下,又趴回桌上。 “刘公公,冰块什么时候能送过来呀?” 他抬头看了看,掐着手指算了算。 “回郡主,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是多久?” “就是…您数五百下。” 福宝闭上眼睛,开始数:“一、二、三、四、五……” 数到十七的时候,她忘了数到哪儿了,又从头开始:“一、二、三、四、五……” 平安深吸一口气,端起绿豆汤,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 “妹妹,你别数了,越数越热。” “那福宝不数了,福宝等着,等着冰块来。” 福宝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院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小石像。 李渊从正厅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纱袍,料子轻薄透气,是蜀地进贡的上等夏布,薄得能透光,穿在身上跟没穿似的。 刘公公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李渊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不够凉。 “四郎,今年这天气,比往年热得多。”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额头上的皱纹被汗浸得发亮。 李默放下刨子,抬起头。 “嗯。” “朕…我在想,要不要去九成宫避暑。”李渊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了些,但还是不够凉,皱着眉咽下去了。 九成宫在麟游县,离长安三百多里,是前朝隋文帝建的避暑行宫,建在山里头,夏天比长安凉快得多。 李世民去年派人修缮过,花了不少银子,把宫殿修得金碧辉煌,比隋朝时候还气派。 按理说,黄山村靠着黄山还有一条漯河,肯定不会这么热的,但不知道怎么就感觉热得很。 李默想了想。 “父皇想去就去。” 李渊看了他一眼。 “你陪父皇去?” “不去。” 李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跟小时候一样,哪儿都不肯去,就窝在家里。” 李默没接话,拿起刨子,继续刨木头。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福宝从石桌上抬起头,看着李渊。 “爷爷,九成宫是什么地方呀!有冰块吗?” “有,九成宫在山里头,比长安凉快多了,不用冰块也凉快。” 福宝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福宝去!福宝跟爷爷去!” “你爹爹不去。” 福宝转过头,看着李默。 “爹爹,你去嘛,去嘛去嘛。”她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李默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扒着他的膝盖,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摇着他的膝盖,摇得他整个人都在晃。 “不去...” “爹爹,九成宫有山有水有树,凉快得很,比咱们家凉快一百倍!爹爹你去了就知道了!爹爹你陪爷爷去嘛,爷爷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呀!福宝也去,哥哥也去,娘也去,全家都去!” 李默停下刨子,看着她。 “不去。” 福宝的嘴巴嘟得更高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气鼓鼓地跑回石桌旁坐下,端起那碗没喝完的绿豆汤,一口气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墩,咚的一声,碗底磕在石面上,差点碎了。 “爹爹是大木头!”她冲着李默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在院子里回荡。 第232章 硝石制冰 刘公公吓了一跳,手里的蒲扇差点掉了。 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妹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确实在弯。 李渊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说得好!你爹爹就是个大木头!” 福宝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说完了又趴回桌上,继续盯着院门口,等冰块。 李默放下刨子,站起来,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汗。 刘公公连忙给他倒了一碗绿豆汤,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不够凉。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 他想起一件事。 硝石可以制冰。 他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但他的脑子里有。 就像当初的铁磨,就像当初的蒸馏器,就像当初的岩盐。 这些知识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没有去翻动过。 李默放下碗,站起来。 “赵老根...” “末将在!”赵老根从院门外跑进来,穿着一件半旧的军服,腰里挂着刀,脸上全是汗,跑得气喘吁吁的。 他去年跟着李靖去草原上待了几个月,入秋才回来,晒得黑了一圈,脸上的刀疤更明显了,但精神头很好,眼睛亮得很。 他在草原上天天骑马放牧,吃烤全羊喝马奶酒,日子过得比在村子里种田舒坦多了。 “殿下,您找末将?” “带上几个人,去山里挖硝石。” 赵老根愣了一下。 “硝石,殿下要硝石做什么?” “制冰。” 赵老根更愣了。 他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了看李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硝石制冰。 石头能制冰? 他想问,但看着李默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说能,就能。 “末将这就去!”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 “殿下,硝石长什么样?”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山崖上能找到,靠水的地方多,刮下来像盐粒。” 赵老根挠了挠头,记住了,转身跑了。 李默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那碗凉了的绿豆汤,慢慢地喝着。 福宝趴在桌上,看着爹爹。 “爹爹,硝石是什么呀?” “石头。” “石头能制冰,石头不是热的吗?怎么能制冰?” 李默不知道怎么跟四岁的女儿解释硝石溶于水吸热的原理。 “试试就知道了。” 福宝想了想,觉得爹爹说得对,试试就知道了。 她不再问了,继续等她的冰块。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晒得院子里的竹子都蔫了,叶子卷成了筒,恹恹地垂着。 知了的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拉锯,吵得人脑子嗡嗡的。 平安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李渊从刘公公手里拿过蒲扇,自己扇了起来,扇了几下觉得胳膊酸,又还给刘公公了。 “这鬼天气。”他嘟囔了一句。 福宝趴在桌上,已经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福宝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进来的不是送冰的太监,是赵老根。 赵老根跑得满头大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灰白色的碎石头。 “殿下!末将找到了!在北山那边的山崖上,好多,白花花的,一片一片的,刮下来就是这个。”他把布袋放在石桌上,解开袋口,倒出一堆灰白色的碎石头。 石头不大,小拇指头大小,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李默拿起一块,举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放在舌尖舔了一下,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味。 “就是这个。” 他从厨房里拿出两个木盆,一大一小。 大盆跟洗脚盆差不多大,小盆比脸盆小一圈。 他把小盆放在大盆里面,中间垫了几块石头,让小盆的底部不接触大盆。 然后往小盆里倒满水,往大盆里倒了一半水,把硝石放进大盆的水里。 硝石一入水,立刻发出“咝咝”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但不是烧,是冷。 水面上冒出了白气,丝丝缕缕的,像冬天的雾气。 白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多,从盆里漫出来,顺着盆沿往下淌。 大盆里的水开始结冰了。 先从盆底开始,一层薄薄的冰慢慢往上长,越长越厚,越长越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整盆水都冻成了冰。 小盆里的水也开始变凉了。 盆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凉冰凉的,比井水凉多了。 福宝蹲在盆边,看着那两个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爹爹!冰!真的变成冰了!”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大盆里的冰,被李默抓住了手腕。 “别摸,凉...” “福宝不怕凉,福宝热。” “会冻伤...” 福宝缩回手,蹲在盆边,看着那些白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冒,凉丝丝的雾气飘到她脸上,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爹爹,好凉快...” 平安也凑过来了,蹲在盆边,伸手在小盆上方扇了扇,凉风扑面而来,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爹爹,这是什么道理?硝石放进水里怎么会结冰?” 李默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跟七岁的儿子解释溶解吸热的原理。 “硝石遇到水,会吸热,水里的热被吸走了,就变成了冰。” 平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其实他没懂,但他觉得爹爹说的应该是对的。 李渊也走过来,蹲在盆边,看着大盆里那层厚厚的冰,伸手摸了摸,冰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四郎,这是硝石制的冰?” “嗯。” “能吃吗?” “能,但要把硝石捞出来,硝石有毒,不能吃。” 李渊点了点头,看着盆里那层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好!有了这个,夏天就不用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刘公公吩咐道:“老刘,去多找几个盆来,多制些冰,给府里各处都送些,再送些到宫里,给二郎他们送去。” 刘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第233章 推广 李默从大盆里把硝石捞出来,硝石还是灰白色的,跟放进去的时候差不多,只是表面湿漉漉的,用手一捏,凉丝丝的。 他把硝石放在一块干布上,晾着,等干了还能再用。 小盆里的水已经很凉了,凉得刺骨。 李默把小盆端起来,放在石桌上。 “福宝,可以喝了。” 福宝跑过来,爬上凳子,端起小盆,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水凉丝丝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很舒服。 “好喝!爹爹,这个水好好喝!”她又喝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凉快了。 她喝了好几口,把小盆递给平安。 “哥哥,你也喝。” 平安接过小盆,喝了一口,水确实凉,凉得恰到好处,不冰牙,但很解暑。 他喝了两口,把小盆递给李渊。 “皇祖父,您喝。” 李渊接过小盆,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点了点头。 “好,比井水凉,又不冰牙,正好。”他喝了好几口,把小盆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带着笑。 “四郎,这个硝石,能大量制吗?” “能,山里多的是。” 李渊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阳光还是很毒,但他觉得没那么热了。 “好,好,有了这个,夏天就好过了。” 赵老根蹲在盆边,看着那些白气,啧啧称奇。 他拿起一块硝石,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殿下,这石头真能制冰?” “嗯。” “那以后夏天就不用去冰窖里搬冰块了?” “嗯。” 赵老根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把硝石放回布袋里,扎好袋口,站起来。 “殿下,末将再去山里多挖些回来。” “去吧。” 赵老根拎着布袋,转身跑了,跑得比来时还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像放鞭炮。 院子里的白气还没散尽,丝丝缕缕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福宝蹲在盆边,把小手伸进小盆里,泡了一会儿,凉丝丝的,很舒服。 她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水珠,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透明的小珠子。 “爹爹,这个水能洗澡吗?” “能,但不能用硝石直接泡,要把硝石捞出来,水才能用。” “为什么呀?” “硝石有毒,会伤皮肤。” 福宝点了点头,把小手又伸进水里,泡了一会儿。 平安蹲在她旁边,看着盆里那层薄薄的冰。 “爹爹,硝石制冰,成本高吗?” “不高,硝石可以反复用,制一次冰用的硝石不多,挖回来就能用,不用花钱买。” 平安想了想,又问:“那这个办法能推广吗?让百姓也能用上?” 李默看着平安那双认真的眼睛。 “能,但不急,先把硝石挖出来,制了冰自己用,用不完的送到长安去卖。” 平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刘公公从库房里搬了好几个木盆出来,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在院子里摆了一排。 李默把硝石分到每个大盆里,加水,冒白气,结冰。 冰越结越多,盆里的白气越来越浓,整个院子都凉快了不少。 福宝在盆间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这个盆,一会儿摸摸那个盆,高兴得不行。 “爹爹,咱们家有好多好多冰了!” “嗯。” “福宝可以天天吃冰水了!” “嗯。” “福宝可以天天泡凉水了!” “嗯。” 福宝高兴了,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都抬起头来看她,不知道这小丫头又在发什么疯。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准备晾。 她看到院子里摆了一排木盆,盆里冒着白气,愣了一下。 “夫君,这是……” “制冰。”李默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衣服,晾在竹竿上。 柳含烟走到盆边,伸手摸了摸盆里的冰,冰很凉,凉得她手指都麻了。 “硝石制的?” “嗯。” 柳含烟看着那些白气,眼眶红了。 “夫君,有了这个,夏天就好过了。” “嗯。” 柳含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过身,走回厨房。 锅里炖着绿豆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拿起勺子搅了搅,又加了一把冰糖。 绿豆汤炖好了,她把锅端下来,放在灶台上晾着,等晾凉了再放到冰盆里冰镇。 李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棚子底下,拿起刨子,继续做那个花盆架子。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日头偏西的时候,赵老根又回来了。 他这次带了三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两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灰白色的碎石头。 “殿下!末将又挖了好多,够用好几天了。”他把布袋放在院子里,解开袋口,倒出一大堆硝石。 硝石堆在地上,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李默走过去,看了看那些硝石,点了点头。 “行了,够用了。” 赵老根咧嘴笑了,把布袋收起来,带着人走了。 李默蹲在地上,把硝石分拣出来,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碎末放一堆。 福宝蹲在他旁边,也帮他捡。 “爹爹,这个大的放哪儿?” “大堆。” “这个小的呢?” “小堆。” “这个碎的呢?” “碎末堆。” 福宝捡得很认真,一块一块地分,分得清清楚楚。 李默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分完了硝石,李默站起来,走到棚子底下,拿起那把做了一半的椅子,继续做。 福宝蹲在盆边,把小手伸进冰水里泡着,凉丝丝的,很舒服。 平安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这次看进去了。 李渊从正厅里走出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石桌旁坐下。 刘公公给他倒了一碗冰镇绿豆汤,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 “好,这才叫绿豆汤。” 他把碗放下,看着李默。 “四郎,这个硝石制冰的办法,你打算怎么办?” 李默停下刨子,抬起头。 “父皇想怎么办?” “朕…我的意思是,这个办法好,能让百姓夏天也能用上冰,以前只有有钱人家能用冰窖里的冰,普通百姓用不起,现在有了硝石制冰,成本低,普通百姓也能用得起。” 李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这是造福百姓的事。”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父皇想推广?” “嗯,但不是现在,现在先把硝石挖出来,制了冰自己用,用不完的送到长安去卖,等办法成熟了,再慢慢推广。” 李默点了点头。 “行。” 李渊笑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绿豆汤。 绿豆汤冰凉凉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凉快了。 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云。 云从西边飘过来,一朵一朵的,白的像棉花,灰的像旧棉袄,厚的像被子,薄的像纱。 它们从黄山的山顶上飘过去,飘过渭水的河面,飘过村口的官道,飘向东边。 李渊看着那些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福宝蹲在盆边,把小手从冰水里缩回来,甩了甩水珠。 她跑到李默面前,拉着他的手。 “爹爹,明天还能制冰吗?” “能。” “后天呢?” “也能。” “大大后天呢?” “都能。” 福宝高兴了,蹦蹦跳跳地跑回盆边,继续泡手。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碗冰镇绿豆汤。 她把绿豆汤放在石桌上,给每人端了一碗。 福宝跑过来,爬上凳子,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绿豆汤很甜,凉丝丝的,喝得她眼睛都弯了。 “娘,这个绿豆汤好好喝。” “好喝也不能一下子喝太多,不然会肚子疼...” 福宝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抹了抹嘴。 “娘,福宝明天还想喝。” “行,明天娘还给你煮。” 福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跑回盆边,继续泡手。 平安喝完绿豆汤,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棚子底下,蹲在李默旁边。 “爹爹,硝石制冰的办法,是您自己想出来的吗?” 李默的手顿了一下。 “是,脑子里自己跑出来的。” 平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爹爹,您脑子里还有很多这样的东西吗?” 李默想了想。 “有。” “多吗?” “多。” 平安没有再问了。 他站起来,走回石桌旁坐下,拿起书,翻开。 书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在想爹爹脑子里那些东西是什么。夕阳西下,把整个黄山村染成了金红色。 院子里的冰盆还在冒白气,丝丝缕缕的,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福宝蹲在盆边,已经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柳含烟走过来,把她抱起来。 “福宝,去睡吧。” “娘,福宝不困。”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福宝睁得开,你看…”福宝使劲睁大眼睛,睁了两下就闭上了,窝在柳含烟怀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大概是“明天还要制冰”。 柳含烟把她抱进西跨院,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福宝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女儿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第234章 明天去... 贞观二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 渭水河面的水汽被太阳蒸起来,黏糊糊地裹在身上,喘口气都觉得嗓子眼发干。 院子里的石榴树倒是争气,果子从青绿胀成了浅黄,一个个挂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 再过十天半月就能吃了,但福宝已经等不及了,每天蹲在树下仰着脖子看,看哪个先黄就揪哪个,昨天揪了一个半黄的,咬了一口酸得直跺脚,把剩下的半个塞给了平安。 平安咬了一口,酸得眉头皱成了川字,硬撑着咽下去了,把书合上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新宅子的大院子比老院子凉快不少,青石板铺地,四角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院子都罩在绿荫里。 李渊搬进来之后,又让人在东墙角搭了一座葡萄架,葡萄藤才种下去半年,还没爬上架子,稀稀拉拉的几根藤条在风里晃荡,看着有点寒碜,但李渊说等三年就茂盛了,他不急。 李默蹲在葡萄架旁边的阴凉地里,面前摆着那个制冰的木盆。 盆是新的,柳木箍的,比老院子那个大了一圈,盆底垫了一层干草,防止冰块直接接触木头。 他把硝石从布袋里倒出来,灰白色的碎石头哗啦啦地落进大盆的水里,白气立刻冒了起来,丝丝缕缕的,像冬天的雾气在盆口翻滚。 福宝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得眼睛都不眨。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是柳含烟前天做的,浅绿色的小褂子,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衬得她的小脸更白了。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绿色的丝带系着,丝带在风里飘啊飘的。 “爹爹,今天能制多少冰?”她歪着脑袋问。 “够你用的。” “福宝要用好多好多冰,泡在水里洗澡,喝冰镇绿豆汤,还要给丫丫送一块,给狗蛋也送一块,给王爷爷也送一块。”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根就忘了后面还有谁了,伸出三根手指头举得高高的。 李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硝石搅了搅,白气冒得更浓了,整个盆口像开了锅一样翻滚。 大盆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冰,从盆底往上长,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冻得结结实实的,盆壁摸上去冰凉刺骨。 小盆里的水也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福宝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小盆里,捧了一捧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很舒服,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爹爹,好凉快!” 平安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葡萄架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他翻开书看了两页,合上了,又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了。 热得看不进去。 李默从大盆里把硝石捞出来,放在一块干布上晾着,然后把小盆端起来递给平安。 平安接过盆,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又喝了一口,把盆放在石桌上,重新翻开书,这次看进去了。 李渊从正厅里走出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葡萄架下面坐下。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单衣,头上戴着乌皮幞头,胡子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是柳含烟昨天给他的,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是平安画的,笔墨稚嫩但意境还不错。 他扇了两下,觉得胳膊酸,把蒲扇递给旁边的刘公公。 刘公公接过蒲扇,站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扇着,风不大不小,刚好够凉快。 “四郎,今天的冰制得怎么样?”李渊往盆里看了一眼。 “够用...”李默把晾好的硝石装回布袋里,扎紧袋口。 李渊点了点头,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柳含烟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色翠汤清,入口甘甜,泡好了放在冰盆里冰镇过,喝起来凉丝丝的,比宫里喝的御茶还舒坦。 “四郎,你二哥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说?”他放下茶碗,看着李默。 李默抬起头,看着李渊。 “硝石制冰的办法,不能光咱们家用,得让朝廷推广,让百姓也能用上。”李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二哥是个好皇帝,他会知道怎么办。” 李默沉默了片刻。 “明天去...” 李渊笑了,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行,明天去,把福宝也带上,她好久没见她二伯了,怪想的。” 福宝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盆边抬起头。 “爷爷,福宝要去哪儿?” “去长安,看你二伯,去找你的丽质姐姐...” 福宝的眼睛一下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真的吗?福宝要去长安!福宝要去看太子哥哥!要去看丽质姐姐!要去看青雀哥哥!”她从地上蹦起来,在院子里转圈,浅绿色的小褂子飘起来,像一朵小荷花。 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李默站起来,把制冰的盆收拾好,硝石放回库房,冰盆搬到厨房门口,用麻布盖住,免得化得太快。 他走到正厅门口,柳含烟正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 “夫君,明天去长安?”她把银耳汤递给他。 李默接过碗,喝了一口。 银耳炖得烂烂的,汤稠稠的,甜丝丝的,凉丝丝的。 “嗯。” “把福宝带上,她在家里也闷了好几天了,出去走走也好。”柳含烟用手帕擦了擦手,“平安也带上,让他去见识见识。” 李默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银耳汤喝完,把碗递给她。 柳含烟接过碗,转身走进厨房。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台上拿起一个食盒,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装着她昨天做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的,准备明天带给长孙皇后。 她把盖子盖好,放在灶台边上的篮子里,又往篮子里塞了几块手帕、一小包茶叶、两双给李丽质做的小布鞋。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不那么毒了,把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马厩旁边,看了看那两匹小马驹。 枣红马驹在吃草料,黑色马驹在打盹,低着头,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肚子一鼓一鼓的。 他给两匹小马驹添了草料,又给那匹白马刷了刷鬃毛。 白马是他从草原上骑回来的那匹,跟着他从北海一直骑到长安,又从长安骑到黄山村,驮着他走了几千里路。 他刷得很慢,一梳到底,再一梳到底,来来回回地刷,把鬃毛梳得顺顺溜溜的。 第235章 住得惯 福宝跑过来,站在马厩旁边,仰着脸看他。 “爹爹,明天福宝骑小马去长安吗?” “你骑不了那么远,坐马车。” “福宝骑得了,福宝骑得可好了,小马跑得可快了,福宝不会摔的。”福宝急了。 “三十里路,你骑到一半就累了。” “福宝不累,福宝力气大,骑一天都不累。” 李默看了她一眼。 “行,你骑小马,我骑马跟着你,骑不动了就上马车。” 福宝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点了点头。 “好,福宝骑不动了就上马车,但福宝肯定骑得动,福宝可厉害了。” 她拍了拍枣红马驹的鼻子,枣红马驹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咯咯笑了,又拍了拍黑色马驹的耳朵,黑色马驹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脸口水。 “你又喷福宝!福宝不跟你玩了!”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黑色马驹,忍不住笑了,又跑回去摸了摸它的耳朵。 黑色马驹这次没喷她口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福宝就醒了。 她难得没有赖床,一骨碌爬起来,自己穿好衣服,自己梳好头。 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是柳含烟昨天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上次在宫里穿的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把两个小揪揪重新扎了一遍,扎得比上次整齐多了,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歪得没那么离谱了。 她跑出房间,跑到马厩旁边,解开枣红马驹的缰绳,把它牵到院子中央。 枣红马驹还没睡醒,眼睛半睁半闭的,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被她拽着走,打了个响鼻,一脸不高兴。 福宝爬不上马背。 枣红马驹比她高了一大截,她踮起脚尖都够不到马镫。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搬了个小板凳过来,踩上去,一只脚跨过马背,骑了上去。 小马驹被她一屁股坐下去,四条腿抖了一下,稳住了,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爹爹!福宝骑好了!”她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抓着缰绳,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出征的大将军。 李默从正厅走出来,手里牵着白马,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装着干粮和水。 他看了看骑在马背上的福宝,又看了看她那匹还没睡醒的小马驹。 “下来,坐马车。” “不要,福宝要骑马!” “你骑到村口就不行了。” “福宝行!福宝一定能骑到长安!”福宝把下巴一抬,两只手攥着缰绳攥得更紧了。 李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走过去把她从马背上拎了下来。 “坐马车。”他把福宝放进马车里,把缰绳系在马车后面,让小马驹跟着跑。 福宝坐在马车里,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平安从正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走得不紧不慢。 他爬上马车,在福宝旁边坐下来,把书翻开。 “哥哥,福宝不开心。” “等到了长安你就开心了。” “为什么呀?” “因为有桂花糕。” 福宝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嘟着的嘴慢慢放下来了。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食盒、手帕、茶叶、小布鞋,满满当当的。 她把篮子放进马车里,又帮福宝整了整衣领,把小揪揪正了正,把虎头鞋的鞋带系紧了一些。 “到了宫里,听你爹爹的话,不许乱跑,不许打架,不许惹事。” “福宝知道了,福宝很乖的。”福宝点头。 柳含烟看了她一眼,想说“你上次去宫里也这么说,结果把一个朝廷命官扔到了树上”,但想了想,没说出口。 她走到李默面前,帮他把衣领整了整,把腰带紧了紧。 “夫君,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嗯...” 李默翻身上马,策马出了院子。 马车跟在后面,车夫是老马,在宫里赶了二十年的车,技术好,车稳当。 福宝趴在车窗上,朝柳含烟挥手,挥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院门口。 马车出了村子,沿着官道往东走。 福宝趴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田野。 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齐膝的麦茬,几只麻雀在麦茬间蹦来蹦去,叽叽喳喳的。 远处的黄山在晨光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山上的树长满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发着光。 平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这次看进去了。 福宝看了一会儿风景,觉得没意思了,缩回车里,抱着那个篮子,打开盖子,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着:“好吃,娘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比御膳房的还好吃。” “你给二伯母带的,你自己吃了?”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 “福宝只吃一块,剩下的都给二伯母,二伯母不会生气的,二伯母最疼福宝了。”她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平安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看书。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巍峨,垛口连绵,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大开,进进出出的人流像一条长龙,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骑马的,有步行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福宝又趴到车窗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长安城好大好大,比黄山村大好多好多。” “嗯。” “福宝以后也要住在长安城。” “你住不惯。” “住得惯,福宝什么都住得惯。”她把下巴一抬。 平安没有接话。 他知道妹妹说住不惯是假的,但说她住得惯也是假的,她就是图个新鲜,新鲜劲儿一过就想回家了。 马车进了城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肆茶楼绸缎庄,珠宝当铺药材行,应有尽有。 街上行人如织,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粗布的百姓,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有坐着轿子的文臣。 小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驴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第236章 我制出来了... 宫门高大巍峨,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每一颗都有碗口那么大,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门前站着两排金甲侍卫,手持长戟,腰佩长刀,威风凛凛。 领头的侍卫还是赵虎,四十来岁,黑脸膛,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看到李默从马上下来,连忙单膝跪下。 “末将参见赵王殿下,参见郡主殿下,参见世子殿下。” 李默点了点头,福宝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到赵虎面前,仰着脸看他。 “赵将军,太子哥哥在不在?” 赵虎站起来,垂手而立。 “回郡主殿下,太子殿下今日在武德殿跟太傅读书,越王殿下也在,长乐公主也在,要不要末将派人去通传一声?” “不用,福宝自己去找他们。”福宝拉着平安的手,大步往宫里走。 李默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两只手背在身后。 太极宫的后宫,比前朝安静了许多。 宫女们端着茶水和点心,在回廊之间穿梭,脚步轻盈得像猫,连裙摆都不怎么摆动。 太监们垂手站在各个殿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跟泥塑的一样。 御花园里的荷花开了,粉红色的花瓣铺了半个池塘,几只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福宝没有去看荷花,拉着平安的手直奔立政殿。 长孙皇后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面前摆着一壶茶。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常服,头发挽成髻,戴了一支白玉簪,脸上带着淡淡的妆,看起来气色不错,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这几天没睡好留下的痕迹。 “娘娘,赵王殿下和郡主殿下来了。”翠屏从门口走进来,福了福身。 长孙皇后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 “让他们进来。” 福宝从门外探进头来,然后整个人蹦了进来。 “二伯母!福宝来了!福宝好想您!”她跑过去,一头扎进长孙皇后怀里。 长孙皇后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连忙伸手搂住她,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二伯母也想福宝了,福宝,你长高了。” “福宝长高了好多,爹爹说的,福宝像他,长得快。”福宝从她怀里抬起头,挺了挺胸。 长孙皇后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摸了摸福宝的脸蛋,又捏了捏她的小胳膊。 “胖了,你娘把你养得真好。” “那当然,娘做的饭可好吃了,比御膳房还好吃。”福宝从她怀里挣出来,跑到翠屏面前,从翠屏手里接过那个篮子,打开盖子,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桂花糕,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层。 “二伯母,这是福宝给您带的桂花糕,娘做的,可好吃了,福宝吃了一块,剩下的都给二伯母。”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推到长孙皇后面前。 长孙皇后看着那些桂花糕,糕做得精致,金黄金黄的,上面撒着桂花,香气扑鼻。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吃,你娘的手艺真好。” “那当然,娘最厉害了。”福宝又挺了挺胸。 平安从门外走进来,走到长孙皇后面前,拱手行礼。 “二伯母。” 长孙皇后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平安,你又长高了。” 平安嘴角弯了一下,把腰挺得更直了,站姿还是那么端正。 “二伯母,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这么明显吗?” “嗯,黑眼圈很重,眼睛里还有血丝,嘴唇也干。”平安点头。 长孙皇后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笑了。 “你比你爹还细心。” 李默站在门口,听到这话,没什么表情。 福宝拉着长孙皇后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村里的石榴树说到小马驹,从小马驹说到硝石制冰,从硝石制冰说到冰镇绿豆汤,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不停地比划。 “二伯母,您是没看到,爹爹制了好大好大一块冰,比福宝还高,放在盆里,冒着白气,好凉快好凉快,福宝把手伸进去泡,凉丝丝的,可舒服了!” 她比划了一下冰块的大小,比划得比实际尺寸大了好几圈。 长孙皇后看着她那副小大人似的模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你爹爹真厉害。” “那当然,爹爹最厉害了。”福宝又挺了挺胸。 李默从门口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二嫂,二哥在吗?” “在御书房,今天没什么急事,应该在批奏折。”长孙皇后给他倒了一杯茶。 李默接过茶,喝了一口。 “我有事找他。” 长孙皇后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硝石制冰的办法,我想让他推广到全国。” 长孙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桂花糕,认真地看着李默。 “四弟,这个办法,真的能行?” “能行,硝石山里多的是,挖回来就能用,制一次冰用的硝石不多,硝石还能反复用,成本很低,普通百姓也能用得起。”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当然知道硝石制冰意味着什么。 以前只有有钱人家能用冰窖里的冰,普通百姓夏天根本用不上冰。 现在有了硝石制冰,成本低,家家户户都能用上冰,这是造福天下百姓的事。 “四弟,这个办法,你跟你二哥说了吗?” “还没,刚来...” 长孙皇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走,我陪你去找他。” 李默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福宝从榻上跳下来,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爹爹,福宝也去。” “你去干什么?” “福宝要去见二伯,福宝好久没见二伯了,想二伯了。”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李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牵着她的手走了。 御书房在太极宫的东边,从立政殿过去要穿过两道回廊。 回廊两侧的柱子上挂着灯笼,灯笼还没点,但纱罩上画着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福宝一边走一边看,看得入了迷,差点撞到柱子上,被李默一把拉住。 “走路看路。” “福宝看了...”福宝不服气。 李默没有接话,牵着她的手继续走。 御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烛火通明,把门口的汉白玉台阶照得亮堂堂的。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折,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批阅。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下有青黑的影子,是连续几天没睡好的痕迹。 王德站在门口,看到李默和长孙皇后走过来,连忙进去通报。 “陛下,赵王殿下来了,皇后娘娘也来了。” 李世民放下朱笔,抬起头。 李默已经走了进来,福宝跟在他后面,一进门就松开了李默的手,跑过去趴在御案边上,仰着脸看李世民。 “二伯!福宝来看您了!您想不想福宝?” 李世民放下朱笔,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想,二伯天天想福宝。” “那二伯怎么不去看福宝,福宝等了好久好久,等了这么多天,二伯都不来。”福宝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数字。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开心。 “二伯忙,今天不是来了吗?” “是福宝来的,不是二伯来的。”福宝嘟着嘴。 李世民看着她那副小委屈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块点心,递给福宝。 “来,吃块点心,御膳房新做的,芙蓉糕。” 福宝接过芙蓉糕,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着:“好吃,比娘做的桂花糕还好吃。”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李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长孙皇后在他旁边坐下。 “二哥,我有件事跟你说。” 李世民放下朱笔,看着他。 “硝石制冰,我制出来了。” 第237章 福宝可以帮忙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芙蓉糕,朱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李默。 他的眼下有青黑的影子,是连着几天没睡好留下的痕迹,但此刻那青黑下面透出一层光来,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四弟,你说什么?” “硝石制冰,我制出来了。”李默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跟说今天吃了碗面差不多,但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安静了一瞬。 王德站在门口,手里的拂尘差点掉了,连忙用胳膊夹住,退后半步,竖起了耳朵。 福宝趴在御案边上,手里还攥着半块芙蓉糕,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着:“爹爹制了好大好大的冰,比福宝还高,放在盆里冒着白气,好凉快好凉快。” 她比划了一下冰块的大小,比划得比实际尺寸大了好几圈,两只小胳膊张得开开的,差点把御案上的奏折扫到地上去。 李世民伸手挡了一下奏折,没顾上说她。 “硝石制冰,硝石?”李世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硝石不是用来炼丹的...” “硝石遇水吸热,水里的热被吸走了,就结成冰,还有,这个世界没有长生不老丹,别迷信这个...”李默看了眼李世民,淡淡回道。 “咳咳...四弟说的是,四弟,你试过了?” “试过了,在院子里制了一大盆,冰结得结结实实的,够一家子用一天。”李默顿了一下,“硝石还能反复用,制一次冰用的硝石不多,成本低,普通百姓也能用得起。” 李世民从椅背上直起身子,两只手撑在御案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当了两年皇帝,批了两年奏折,什么事都见过,什么稀奇古怪的折子都收到过,有人上报说在终南山见到仙人骑鹤,有人说自家牛生了个麒麟,他一眼就看出是假的,但四弟说的这件事,是真的。 四弟这个人,不会说假话。 “硝石在哪儿能挖到?”他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不少。 “山里,靠水的地方多,山崖上白花花的一片一片的,刮下来就能用。” 李世民站起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从御案前走到窗前,又从窗前走回御案前,走了一个来回,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默,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很高,笑得像个孩子。 “四弟,你帮了二哥大忙。” 福宝趴在御案边上,看着二伯笑得那么开心,也跟着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芙蓉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二伯,爹爹厉害吧?” “厉害,你爹爹最厉害。” “那二伯夸夸爹爹。”福宝歪着脑袋,一脸认真。 李世民看着李默,李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注意到李默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他忍住笑,清了清嗓子。 “四弟,这个办法,二哥要推广到全国,让百姓夏天也能用上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李默点了点头。 “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个。” 李世民又踱了两个来回,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硝石制冰,成本低,原料好找,办法简单,百姓学得会,推广起来不难。 难的是怎么推,是朝廷直接卖硝石,还是卖冰块,还是把办法教给百姓让他们自己制。 “王德。”他停下来。 “奴婢在。”王德从门口走进来,躬身行礼。 “去工部,把张衡叫来,再把制冰需要的东西都带上,硝石,木盆,水,就在御书房里试。” 王德愣了一下,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福宝从御案边上跑过来,拉着李默的手。 “爹爹,二伯要在御书房里制冰吗?” “嗯。” “福宝可以帮忙。” “你会什么?” “福宝会倒水,会搬石头,会看冰块。”她掰着手指头数。 李默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小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 福宝高兴了,跑到御书房门口,踮起脚尖往外看,等着王德回来。 平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书,一直没说话。 他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二伯,又看了看趴在门口踮脚往外看的妹妹,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书夹在腋下,走到妹妹旁边,也往外看。 兄妹俩并排站在御书房门口,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穿着深蓝色袍子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个穿着粉红色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在暮色中像两棵并肩的小树苗。 王德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带着工部的张衡和两个工匠回来了。 张衡跑得满头大汗,官服都湿透了贴在背上,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灰白色的碎石头。 两个工匠抬着一个大木盆,盆是新的,松木箍的,还带着木头的清香味,后面跟着的一个小工匠抱着一个小木盆,摞在大盆上面。 张衡把布袋放在地上,打开袋口,倒出一堆灰白色的碎石。 硝石不大,灰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拿起一块,双手递给李世民。 “陛下,这就是硝石...。” 李世民接过硝石,举到阳光下看了看,又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不轻,凉丝丝的。 “就是这个,四弟,怎么制?” 李默走过去,蹲在大木盆旁边。他先把小木盆放进大木盆里面,中间垫了几块石头,让小木盆的底部不接触大木盆。 然后往小木盆里倒满水,往大木盆里倒了一半水,把硝石放进大木盆的水里。 硝石一入水,立刻发出“咝咝”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但御书房里的几个人都看清楚了,那不是烧,是冷。 水面上冒出了白气,丝丝缕缕的,像冬天的雾气从盆口翻滚出来,顺着盆沿往下淌。 福宝蹲在盆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得眼睛都不眨。 她今天已经看过爹爹制冰了,但再看一次还是觉得神奇,小嘴巴张着,鼻尖都快碰到盆沿了。 “爹爹,冒烟了!” “那不是烟,是水汽。”李默把硝石搅了搅,白气冒得更浓了。 福宝伸出手,在白气里抓了一把,手心凉丝丝的,什么都没有抓到。 “福宝抓到凉快了!”她高兴得喊了起来。 平安蹲在她旁边,伸手在盆口上方扇了扇,凉风扑面而来,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第238章 福宝也做了大好事 张衡蹲在盆边,眼睛瞪得溜圆。 他在工部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但硝石制冰还是头一回见。 他伸手摸了摸大盆的盆壁,冰凉刺骨,缩回来一看,手指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这水真的在结冰。”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大盆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冰,先从盆底开始,一层薄薄的冰慢慢往上长,越长越厚,越长越快。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整盆水都冻成了冰,白花花的,硬邦邦的,在烛光下闪着光。 小盆里的水也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李世民蹲在盆边,伸手摸了摸大盆里的冰,冰很凉,凉得他手指都麻了,但他没有缩回去,又按了按,硬邦邦的,是实实在在的冰。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又蹲下来摸了摸冰,好像怕冰会化掉似的。 福宝趴在盆边,看着二伯那副高兴的样子,咯咯笑了。 “二伯,您像个小孩子。”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说得对,二伯今天像个小孩子。” 王德站在门口,看着御书房里那一幕,嘴巴咧得老大,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张衡蹲在盆边,把硝石从水里捞出来,晾在干布上。 硝石还是灰白色的,跟放进去的时候差不多,只是表面湿漉漉的,用手一捏,凉丝丝的。 “陛下,硝石真的能反复用。”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不是紧张,是兴奋。 “硝石可以反复用,制一次冰用的硝石不多,山里挖回来就能用,不用花钱买,一个盆一锅水,够一户人家用一天,算上盆的钱,也花不了几文。”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几文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不是什么大数目,夏天能用上冰,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些有钱人家冬天在渭河上凿冰储存在冰窖里,留到夏天用,那是有钱人的享受,普通百姓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几文钱就能让一家人用上一天的冰。 他把手指停下来,看着张衡。 “张衡,硝石矿在哪儿有?” “回陛下,臣在城北山崖上找到了一处,储量不小,够用好几年的,关中其他地方应该也有,臣派人去找。”张衡躬身行礼。 “找,找到了就开采,硝石归朝廷专卖,价格定低些,让百姓买得起。” 张衡应了一声,退到一边。 李世民又看向李默。 “四弟,你说,朝廷是直接卖硝石好,还是制了冰再卖给百姓好?” 李默在椅子上坐下来,想了想。 “卖硝石,百姓自己制冰,成本更低,朝廷制了冰再卖,要加上人工,运输的钱,百姓买着贵。” “硝石怎么卖,论斤还是论份?”李世民又问。 “论份,硝石可以反复用,一份够一户人家用一整个夏天,卖贵了百姓买不起,卖便宜了朝廷亏本,定个中间价,百姓买一份用一整个夏天,划得来。” 李世民点了点头,拿起朱笔,在纸上记下来。 长孙皇后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李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四弟这个人,话不多,但做的事每一件都是大事。 上次是岩盐,让百姓吃上了便宜的好盐; 这次是硝石制冰,让百姓夏天也能用上冰。 她站起来,走到李默面前。 “四弟,你替天下百姓做了件大好事。” 李默抬起头,看着她。 “是二哥推广,不是我。” 长孙皇后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二哥推广,但法子是你想出来的,百姓念你的好,也会念你二哥的好,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李默没有接话,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碗。 福宝从盆边跑过来,拉着长孙皇后的手。 “二伯母,您刚才说爹爹做了大好事,爹爹做了什么大好事呀?” “你爹爹让百姓夏天也能用上冰,以后夏天就不热了,老百姓会感激你爹爹的。”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福宝也做了大好事,福宝帮爹爹搬石头了,福宝还帮爹爹倒水了,福宝还帮爹爹看冰块了,福宝也做了大好事。” 长孙皇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对,福宝也做了大好事。” 福宝满意了,挺了挺胸,又跑回盆边蹲着了。 御书房里的烛火跳了几跳,王德上前剪了剪烛芯,火苗稳住了,光照得更亮。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着御案上那张写满字的纸,从硝石制冰的成本到硝石矿的分布,从硝石的价格到推广的办法,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是他刚才想了又想才落笔的。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起头。 “四弟,硝石制冰这件事,朕会让工部尽快办,争取今年夏天就让百姓用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嗯。” “二哥替天下百姓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二哥是皇帝,替百姓做事是应该的,我是你四弟,帮你是应该的,不用谢。” 李世民的眼眶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站起来,走到御书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星星。 福宝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二伯,您在看什么呀?” “看星星。” “星星好看吗?” “好看。” “比福宝还好看?” 李世民低头看着她,笑了。 “没有,福宝最好看。” 福宝满意了,拉着他的手摇了摇。 “二伯,福宝饿了。” “想吃点什么?” “想吃芙蓉糕,刚才那个好好吃。” “王德,去御膳房拿些芙蓉糕来。” 王德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福宝拉着李世民的手,仰着脸看他。 “二伯,您今天开心吗?” 李世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开心,二伯今天很开心。” “那二伯以后天天都要这么开心。” 李世民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二伯以后天天都开心。” 福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第239章 名有什么用...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平安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书,翻了一页,嘴角弯了一下。 李默坐在盆边,把硝石装回布袋里,扎紧袋口。 长孙皇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一切都很平静,很安详。 御书房里的烛火烧了一茬又一茬,王德换了几次蜡烛,蜡油在烛台上凝了厚厚一层,白花花的,像融化的雪。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那份写满字的纸,从硝石矿的分布到硝石的价格,从硝石的包装到硝石的运输,从制冰的办法到冰块的储存,事无巨细,一条一条地往下写,越写越顺,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啃桑叶。 张衡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捧着纸笔,把李世民说的每一条都记下来,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敢马虎。 李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喝,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一片银白,树影在地上摇曳,像一幅水墨画。 福宝趴在御案边上,面前摆着一碟芙蓉糕,已经吃了好几块了,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糕渣。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吃一口就停下来,歪着脑袋嚼两下,又吃一口。 平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这次看进去了。 长孙皇后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慢慢地喝着。 她喝一口就看看福宝,喝一口又看看平安,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夜深了,御书房里的讨论终于告一段落。 李世民把写满字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张衡。 “拿回去整理成折子,明天早上送到朕这里来。” 张衡接过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袖子里,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重得发苦,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树梢上,像一把弯弯的镰刀。 星星比刚才少了一些,但还密密麻麻地铺在天幕上,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 “四弟,今晚别回去了,在宫里住一晚,明天再走。”他转过身,看着李默。 李默从椅子上站起来。 “行。” 福宝从御案边上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糕渣。“爹爹,福宝也住宫里吗?” “嗯。” “福宝要跟丽质姐姐睡。”她把最后一块芙蓉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长孙皇后笑了。 “好,你今晚跟丽质睡。” 福宝高兴了,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长孙皇后面前,拉着她的手。 “二伯母,福宝现在去找丽质姐姐。” “去吧!翠屏,带郡主去长乐公主那里。”长孙皇后朝门口喊了一声。 翠屏从门外走进来,福了福身,牵着福宝的手走了。 福宝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平安。 “哥哥,你不去吗?” “我再看会儿书。”平安抬起头。 “书有什么好看的,丽质姐姐比书好看多了。”福宝嘟着嘴。 平安叹了口气。 “你先去,我一会儿就去。” 福宝满意了,跟着翠屏蹦蹦跳跳地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平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翻开书,继续看。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走到平安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李世民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读书,以后帮你爹做事。” 平安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次看进去了。 李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一片银白。 他想起第一次从宫里回黄山村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时候新宅子还没盖好,父皇还住在木屋里,福宝还骑在木马上晃着两条小短腿。 现在新宅子盖好了,父皇搬进了正院,福宝骑上了真马。 日子在变,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变。 长孙皇后站起来,走到李默身边。 “四弟,明天早上让御膳房给你做碗面,吃了再走。” “嗯。” “福宝喜欢吃什么,你跟我说,我让御膳房准备。” 李默想了想。 “她什么都喜欢,不挑食。” 长孙皇后笑了。 “这孩子像你,好养活。” 李默没有接话。 长孙皇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御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世民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拿起朱笔,翻开一本奏折。 奏折是户部送来的,关于河东道夏粮征收的,他看了一遍,批了个“准”字,放下朱笔。 “四弟,你说,硝石制冰这件事,要不要让百姓知道是你想出来的?” 李默转过身,看着他。 “不用,让百姓知道你推广的就行。”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四弟,你不想要这个名?” “不要。” 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名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喝?能让百姓用上冰就行,谁想出来的不重要。” 李世民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奏折,拿起朱笔又批了一本。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批歪了,他也没在意。 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二伯,低下头继续看书。 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确实在弯。 长安城的夜,静得像一潭水。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忽明忽暗。 长乐公主的寝宫在立政殿的东边,不大,但精致。 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是长孙皇后亲手种的,叶子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福宝和李丽质并排躺在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 两个小丫头面对面躺着,眼睛都亮晶晶的,谁都没有睡意。 “丽质姐姐,你猜爹爹今天做了什么?”福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做了什么呀?”李丽质也压低了声音,脑袋凑过来。 “爹爹制了好大好大的冰,比福宝还高,放在盆里冒着白气,好凉快好凉快,福宝把手伸进去泡,凉丝丝的,可舒服了,二伯说要把这个办法推广到全国,让百姓夏天也能用上冰。” “真的吗?那以后夏天就不热了。” “不热了不热了,福宝夏天就可以天天泡冰水了。” 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说着,越说越兴奋,被子被蹬开了好几次。 宫女进来盖了两次被子,第三次就不进来了,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咯咯的笑声,笑着摇了摇头。 “福宝,你明天走吗?”李丽质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嗯,明天走。” “这么快,你才来一天。” “爹爹忙,二伯也忙,福宝不能打扰二伯忙。”福宝说得一本正经。 李丽质沉默了一会儿。 “那下次什么时候来?” “很快。” “很快是多快?” “很快就是很快。”福宝学着平安的语气。 李丽质嘟着嘴,不说话了。 福宝伸出手,拉住她的手。 “丽质姐姐,下次你来黄山村玩,福宝带你骑小马,爹爹给福宝买了两匹小马,一匹枣红色的,一匹黑色的,可乖了,你骑枣红色的,福宝骑黑色的,我们在村口的晒谷场上跑,可威风了。” 李丽质的眼睛又亮了。“真的吗?” “真的,福宝什么时候骗过你?” 两个小丫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窗台上,照在兰花上,照在两个小丫头红扑扑的小脸蛋上。 长安城的夜,还很长。 第240章 蝗灾 贞观二年,六月二十五。 长安城的夏天,热得越发不像话了。 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能煎鸡蛋,路边的槐树叶卷成了筒,知了叫得嗓子都哑了,有气无力地扯着,像是在说"热死了热死了"。 街上行人比往日少了大半,连小贩都躲在屋檐底下乘凉,吆喝声都懒得喊了。 但太极殿里凉快。 冰鉴里的冰块冒着白气,丝丝缕缕的,把殿里的热气一点点吸走。 宫女们轻手轻脚地给冰鉴添冰,脚步轻盈得像猫,裙摆都不怎么摆动。 殿上的气氛却比这三伏天的日头还闷人。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面色沉静,但握着朱笔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面前摊着一份奏折,薄薄几页纸,但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看一遍脸色就难看一分。 殿下站着满朝文武,文东武西,整整齐齐。 房玄龄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笏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杜如晦站在他旁边,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下巴留着花白的山羊胡子,嘴唇抿得发白。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队列中段,手里的折扇合拢了,捏在指间,指节攥得发白。 魏征站在武将队列那边,面色铁青,一双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 武将队列最前面,程咬金难得站得端端正正的,连靴子都穿好了,没有光脚,但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嘴角绷着,不笑。 李世民把奏折放下来,目光扫过殿下的文武百官。 "河东道急报,六月十八,太原府至绛州一带,蝗虫过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扔进水里,在大殿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殿上一阵骚动。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手都在抖。 那几个河东道出身的官员,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蝗灾... 这两个字,在大唐上下,比"兵灾"还让人害怕。 兵灾是人祸,还能抵挡、还能谈判、还能投降。 蝗灾是天灾,铺天盖地,遮天蔽日,来的时候像一片乌云,走的时候寸草不留。 蝗虫过境,庄稼没了,树皮啃光了,连草根都刨出来吃。 百姓颗粒无收,接下来就是逃荒、流民、瘟疫,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古往今来,多少次蝗灾之后,就是一个朝代的动荡。 房玄龄从队列里走出来,躬身行礼。 "陛下,河东道蝗灾,范围有多大?" 李世民又拿起奏折看了一遍。 "太原府、绛州、河中府、潞州、泽州,五州之地,蝗虫铺天盖地,遮天蔽日,据报蝗虫群最密集的时候,日光都照不透。" 日光都照不透。 殿上又是一阵骚动。 "五州之地,少说几十万顷良田,若是颗粒无收……"房玄龄的声音沉了下去,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几十万顷良田,意味着上百万百姓的粮。 颗粒无收,意味着上百万百姓要饿肚子。 上百万百姓饿肚子,意味着流民、盗匪、暴乱。 杜如晦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房玄龄旁边。 "陛下,蝗灾刚起,若应对及时,尚可补救。臣请陛下命各州县官府即刻组织百姓捕杀蝗虫,能救多少救多少,臣请户部调拨粮草,以备赈灾之用。" 李世民点了点头,刚要说话,魏征从武将队列那边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浅绯色的朝服,腰板挺得笔直,面容刚毅,一双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声音浑厚,在大殿里回荡。 "陛下,臣以为,捕杀蝗虫不过是治标之策,蝗虫铺天盖地,百姓捕杀能杀多少?不过杯水车薪罢了,蝗灾根源在于旱涝不均,去岁河东道秋雨不足,今春又干旱,蝗虫卵孵化极多,才酿成大祸。 臣请陛下下旨,减免河东道赋税三年,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同时责令各州县兴修水利,深翻土地,破坏蝗虫卵巢,以绝后患。" 魏征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重,唾沫星子都飞出来几滴,在晨光中闪着光。 殿上安静了片刻。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想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御座旁边那把椅子上的李默。 李默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头上戴着幞头,腰间系着革带,跟平时在黄山村穿的那身粗布短褂不太一样,是长孙皇后昨晚让人送来的,说是"进宫议事,总要穿得体面些"。 他本来不想穿,但拗不过二嫂,就穿了。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了,没说过一句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殿上的文武百官你来我往,跟看戏似的。 "四弟,你怎么看?"李世民问他。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看向李默。 李默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目光从殿上扫过,落在李世民面前那份奏折上。 "二哥,蝗虫怕什么?" 李世民愣了一下。 "怕什么?怕…火?怕水?怕人?" 李默摇了摇头。 "二哥,蝗虫怕的是鸡、鸭、鸟。" 殿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很快又憋回去了,因为看到李世民没有笑,李默也没有笑。 房玄龄捋胡子的手停住了。 "殿下,您是说…"他的声音有些迟疑。 "蝗虫刚孵化的时候,没有翅膀,飞不远,只能在地上爬。这时候放出鸡鸭去吃,能吃多少吃多少。等蝗虫长了翅膀飞起来,再放鸟去啄,虽然不能全灭,但能大大减轻危害。" 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而且蝗虫可以吃。" 这话一出口,殿上彻底安静了。 程咬金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又张开了,又闭上了。 "殿下,您说啥,蝗虫能吃?"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能,蝗虫烤熟了,跟河虾一个味,高蛋白,能顶饿,当然,只能吃哪种还没有形成大范围的蝗虫,那些形成大范围蝗灾的蝗虫不能吃。" 殿上有人干呕了一声。 李默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河东道五州之地,蝗虫过境,庄稼没了,但蝗虫本身是粮食,把蝗虫收起来,晒干磨粉,掺在杂粮里做饼,能顶一季的口粮。" 房玄龄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读过无数典籍,经历过无数灾荒,但从来没听说过蝗虫能吃。 "殿下,这……这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李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真的。" 他没有说这知识是从哪来的,脑子里就是有。 就像上次硝石制冰一样,这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没有去翻动过。 李世民看着李默,眼眶微微红了,但他忍住了,把目光移回殿下的文武百官身上。 "传朕旨意,河东道各州县,即刻组织百姓捕杀蝗虫,捕杀之蝗虫,收集晒干,磨粉充粮。蝗虫卵巢,深翻掩埋,破坏其孵化。户部调拨粮草,运往河东道,以备不测。 减免河东道赋税两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房玄龄躬身行礼。 "臣遵旨。" 魏征又站了出来。 "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河东道蝗灾,固然是天灾,但也有人祸在内。去岁河东道盐田被毁,盐工四散,百姓无盐可吃,体弱多病,蝗虫来了更是无力抵抗。 臣请陛下,将赵王殿下的雪花盐,尽快在河东道推广,让百姓吃上盐,身子骨硬朗起来,才能抵御天灾。" 李世民点了点头。 "准了。" 魏征退回了队列。 第241章 什么都不怕 李世民又看向李默。 "四弟,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李默想了想。 "二哥,蝗虫的习性,靠天吃饭,今年蝗灾重,明年必然轻,因为蝗虫卵被破坏了大半,但后年可能又卷土重来。根治之法,在于兴修水利、深翻土地、广种林木,破坏蝗虫的生存环境。 但这些不是一年两年能见效的,需要长期坚持。"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还有,告诉河东道的百姓,蝗虫不可怕,怕的是人被蝗虫吓住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 "朕记住了。" 他站起来,走下御座,走到李默面前。 "四弟,你又帮了二哥一次。" 李默也站起来,看着李世民。 "二哥,我是你四弟。" 就六个字,但李世民的眼眶又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转过身,看着满朝文武。 "退朝。" 王德这才敢喊出那一声。 "退朝!" 大臣们陆续退出大殿,脚步声很轻,很碎,但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在赶着去办什么事。 房玄龄走到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默。 赵王殿下还站在御座旁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跟平时在黄山村那副木匠打扮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一样的平静,一样的看不出深浅。 房玄龄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他要去户部调粮,要去河东道各州县传旨,要去安排捕蝗的事。蝗灾十万火急,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事,耽误不起。 程咬金走在最后面,出了殿门,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俺老程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蝗虫…这东西比突厥人还难缠,突厥人还能拿刀砍,蝗虫拿刀砍也砍不死啊!" 他挠了挠头,转头看着旁边的秦琼。 "秦二哥,你说赵王殿下说的蝗虫能吃,是真的假的?" 秦琼看了他一眼。 "殿下什么时候骗过你?" 程咬金想了想。 "还真没有。" 他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那俺老程回头让人去抓些蝗虫来,烤一烤尝尝,看看到底是不是河虾味。" 秦琼没有接话,大步走了。 程咬金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念叨:"河虾味……烤蝗虫……俺老程这辈子什么没吃过,还真没吃过蝗虫……"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长安城的太阳越升越高,把宫墙上的琉璃瓦晒得滚烫,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蝉叫得更响了。 御书房里的冰鉴还在冒着白气,丝丝缕缕的,把屋里的热气一点点吸走。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刚才议事的要点,他看了一遍,递给旁边的王德。 "送到政事堂,让房相照着办。" 王德接过纸,躬身退了出去。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四弟,蝗虫真的能吃?" 李默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能,烤蝗虫,撒点盐,香得很。我吃过。" 李世民的眼睛瞪大了。 "你吃过?什么时候?" "在黄山村的时候,我抓了一些烤了,确实能吃,福宝也吃过。"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象了一下福宝蹲在地上啃烤蝗虫的画面,觉得那个小丫头大概什么都敢吃。 "福宝不怕?" "她说跟烤蚂蚱一个味,吃了好几串。"李默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跟你一样,什么都不怕。" 李默没有接话,继续喝茶。 窗外,蝉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急事,一声紧似一声,一刻都不停歇。 黄山村。 福宝蹲在新宅子后院的花圃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木桶,桶里装满了冰水,凉丝丝的,冒着白气。 她把手伸进桶里泡了一会儿,缩回来甩了甩水珠,又伸进去泡。 "灰团一号,灰团二号,你们热不热呀?福宝给你们弄点冰水喝好不好?" 她转头看向兔笼,笼子里空空的,两只兔子被李渊带到前院去了,说后院的太阳太毒,兔子受不了,挪到前院廊下阴凉处养着。 福宝嘟了嘟嘴。 "那福宝给小花浇水。" 她拎着小木桶,走到花圃边上,小心翼翼地往月季花根上浇了一点冰水。 月季花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绿油油的,枝条上的花苞鼓鼓的,粉红色的,像小米粒。 "小花小花,快快长大,等长大了福宝摘一朵送给娘亲。" 她浇完水,把小木桶放在地上,坐在花圃边的石头上,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看着那些花苞。 太阳很毒,晒得院墙上的爬山虎都蔫了,叶子卷成了筒,恹恹地垂着。但后院里有一棵大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坐在树下凉快得很。 平安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腰上没挂木剑,放在书房里了。 他走到后院的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翻开书,看了一页。 "哥哥,你在看什么书呀?"福宝从花圃边跑过来,蹲在平安面前,扒着他的膝盖,仰着脸看他。 "农书。" 说完,平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一个圆形的光斑,像一枚一枚铜钱,随着风轻轻晃动。 远处渭水的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书。 风吹过来,把书页吹得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翻书。 第242章 户部 长安城,太极宫,御书房。 冰块在冰鉴里慢慢融化,白气越来越淡,水珠顺着冰鉴壁流下来,在桌面洇出一圈水渍。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新的奏折,是工部张衡送来的。 折子上写着,工部已经在城北山崖上开了一处硝石矿,日产硝石两百斤,已经制冰百余盆,送到城中几个粮铺试卖,百姓反响极好,抢购一空。 他看完折子,放下朱笔,嘴角弯了一下。 "张衡动作倒快。" 王德站在旁边,手里捧着茶壶,闻言笑着说道:"张大人是个勤快人,陛下吩咐的事,他从来不敢耽搁。" 李世民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不烫不凉,刚好,是王德估摸着时间泡的,跟了他这么多年,对火候的拿捏比御膳房的师傅还准。 "四弟呢?" "回陛下,赵王殿下还在御书房旁边的偏殿歇着,福宝郡主在长乐公主那儿玩。" 李世民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没有一丝云。 几只燕子从屋檐下飞出来,在院子里低低地掠了一圈,又飞回窝里去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 "备马,去户部,朕要亲自看看调粮的进度。" 王德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李世民走到偏殿门口,推开门。 李默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低头沉思。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二哥。" "四弟,朕去户部,你去不去?"李世民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李默合上书,站起来。 "去。"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沿着回廊穿过两道宫门,从侧门出了宫。 侍卫牵着马在宫门外等着,李世民翻身上了枣红马,李默骑了一匹黑马,两个人并肩出了宫城,沿着朱雀大街往户部衙门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了门,卖包子的笼屉掀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色的蒸汽在晨光中像一朵朵小云。 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城门口进来,吆喝声拖得很长,穿过整条街。 一家粮铺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从铺子里一直排到街边,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拎着布袋、瓦罐,等着买冰。 "看!冰来了!"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 街角,几个伙计推着一辆木板车,车上放着几个大木盆,盆里冒着白气,是硝石制的冰。 他们把车推到粮铺门口,卸下木盆,一个伙计拿着勺子,给排队的人分冰。 "一人一块,不要挤,都有都有!" 拿到冰的人高兴得不行,有的把冰捧在手里,凉丝丝的,舒服得眯起了眼。 有的把冰放进瓦罐里,又往里面倒了一碗水,摇一摇,做成冰水,喝一口,凉得打了个哆嗦。 "这冰真好,才两文钱一块,够一家人用一天了。" "可不是嘛!以前夏天哪用得起冰啊,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喝井水,喝得肚子疼。" "听说这冰是赵王殿下制的,用石头制的。" "石头...石头能制冰?" "能!怎么不能,赵王殿下做的事,哪件是常人能想到的?" "赵王殿下真是活菩萨啊……" 李世民勒住马,停在街边,看着那些排队买冰的百姓。 李默也勒住马,停在他旁边。 "四弟,你看。"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百姓的眼里,有光。 不是火光,不是烛光,是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希望,又像是感激。 李世民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走吧!" 兄弟俩策马继续往前走。 户部衙门在朱雀大街东边,离皇城不远,是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门口挂着"户部"两个字,笔力遒劲,是前朝书法大家的手笔。 房玄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到李世民和李默并肩骑马过来,连忙迎上去,躬身行礼。 "陛下,殿下。" "房相,调粮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李世民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侍卫。 房玄龄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上。 "回陛下,户部已经调拨了五万石粮食,从河南道、河北道同时运往河东道,走水路,经黄河入汾河,在绛州上岸,再由各州县官府分发。第一批粮食已经在路上了。" 李世民接过文书看了看,点了点头。 "五万石,够不够?" 房玄龄迟疑了一下。 "蝗灾刚起,损失还不清楚,五万石是第一批,后面还有,户部已经在筹备第二批了,预计十万石。" "十万石,够吃半年。" 房玄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陛下,粮食的事还好办,难办的是蝗灾之后的事。蝗虫过境,庄稼没了,百姓没了收成,明年春天就没有粮种,没有粮种就没有新的庄稼,这才是最难办的。" 李世民沉默了。 房玄龄说的是实情。 蝗灾最可怕的不是今年没饭吃,是明年、后年、大后年都没饭吃。 庄稼没了,粮种没了,地荒了,想再种,没有种子。 "粮种的事,朕来想办法。" 李世民把手背在身后,在户部衙门的院子里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叶子绿油油的,在晨光中泛着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房相,河东道各州县的赈灾安排,你拟个折子,明天早上送到朕这里来。"李世民转过身。 "臣遵旨。" 李世民走出户部衙门,翻身上马。 李默跟在后面,也翻身上了黑马。 兄弟俩骑着马,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街上的青石板发白,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 路边的小贩收了摊,躲在屋檐底下乘凉,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在摇蒲扇,有的在啃西瓜,红色的瓜瓤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李默勒住马,在一家卖西瓜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正在用一把破刀切西瓜。他看到有人骑马停在摊前,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李默。 "殿…殿下!"他手一抖,刀差点掉了。 李默从马上下来,走到摊前,看了看那些西瓜。 "多少钱一个?" "不…不要钱!殿下您随便吃!"摊主连忙摆手。 李默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放在摊板上。 "买一个。" 摊主看着那串铜钱,眼眶红了,但没有推辞,挑了一个最大的西瓜,用草绳系好,双手递过去。 李默接过西瓜,挂在马鞍上,翻身上马。 "四弟,你还买了西瓜..."李世民笑了。 "给福宝带回去的。"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对,给福宝带回去,那丫头最爱吃西瓜。" 兄弟俩并肩策马,沿着朱雀大街往皇宫的方向走。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并排向前。 长安城的街道还是一样的喧闹,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排队买冰的百姓脸上,那些啃西瓜的摊贩脸上,那些在屋檐底下乘凉的老人脸上,都有一种东西。 是安心,是踏实的日子。 李世民骑在马上,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李默。 四弟还是一样的沉默,一样的面无表情,骑在马上,目视前方。 但李世民知道,他在这。 第243章 好消息 御书房里的冰鉴已经换了第三茬冰块,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像一层薄纱。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堆着十几份奏折,有户部调粮的,有工部采硝的,有河东道各州县报上来的蝗灾情况,厚厚一沓,摞得像座小山。 他批了几本,又拿起一本,翻开,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王德,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巳时三刻。"王德手里捧着茶壶,弓着腰站在旁边。 李世民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昨晚又没睡好,鸡叫了两遍才合眼,脑子里全是河东道那些逃荒的百姓,全是蝗虫啃过的庄稼地,全是空空荡荡的粮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热浪扑面而来,裹着桂花香和尘土味,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院子里,福宝正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逗一只蛐蛐。 蛐蛐蹦来蹦去,她也跟着蹦来蹦去,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嘴里还念念有词的道:"别跑别跑,福宝不抓你,福宝就是看看,看完了就放你走。" 蛐蛐不听她的,使劲往石头缝里钻。 她也不急,蹲在那里等着,小脸蛋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长孙皇后站在回廊底下,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看着福宝那副认真劲儿,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叫她。 翠屏站在旁边,小声道:"娘娘,郡主在这儿蹲了好一会儿了。" "让她蹲吧!小孩子嘛,蹲够了就不蹲了。"长孙皇后笑着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御膳房多备些绿豆汤,回头她玩累了肯定要喝。"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李世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一幕,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正准备关上窗户,余光瞥见李默从偏殿那边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手里拿着一卷书,走到花坛旁边,蹲下来,不知道跟福宝说了句什么。 福宝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把手里的树枝递给李默。 李默接过树枝,轻轻拨开石头缝旁边的土,蛐蛐受了惊,从缝里蹦出来,落在李默手背上,又蹦了一下,跳到花丛里去了。 "爹爹好厉害!"福宝拍着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默站起来,把树枝放在花坛边上,拉着福宝的手,朝御书房这边走来。 父女俩的身影在晨光中一高一矮,拉的影子长长的,并排铺在青石板上。 李世民关上窗户,走回御案后面坐下。 片刻功夫,李默推门进来,福宝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着一片树叶。 "二哥。"李默叫了一声,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二伯!"福宝跑过去,趴在御案边上,仰着脸看李世民。 "二伯,您今天忙不忙呀?" "忙。"李世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那福宝不打扰二伯。"她说完,跑回李默身边,爬上椅子,乖乖坐好,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李默等她坐稳了,才开口:"二哥,我想带她们回去了。"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朱笔,看着他:"这么快?" "住了好几天了,你忙,我帮不上什么忙,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 "怎么帮不上忙,你帮的忙还少吗?盐的事,冰的事,蝗虫的事,哪一件不是你帮的..."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了。 李默沉默了一下道:"后头的事,你比我熟,房玄龄、魏征他们,都是能臣,你信他们就行。"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着李默那双平静的眼睛,叹了口气。 "行,回去也好,村里凉快,比宫里舒服。" 他想了想,又道:"让丽质也跟你们去住几天,她在宫里也闷。" 李默还没说话,福宝已经从椅子上蹦了下来,跑到李世民面前,仰着脸看他道:"真的吗?丽质姐姐也跟福宝一起回去?" "真的。" "太好了!福宝可以带丽质姐姐骑小马!"她兴奋地在御案前面转了两圈,转得裙摆都飘了起来。 李世民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转过头,吩咐王德道:"去告诉长乐公主,让她收拾东西,下午跟着四叔回黄山村。" 王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默站起来:"那我们先去收拾东西。" "去吧!"李世民摆了摆手。 李默拉着福宝的手,走出御书房。 父女俩沿着回廊往外走,穿过两道门,到了偏殿。 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窗台上摆着两盆兰花,柳含烟昨天亲自浇的水,这会儿正精神抖擞地舒展着叶子。 平安坐在桌旁,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哥哥,福宝有好消息告诉你!"福宝跑进去,趴在桌沿上,两只手撑着桌沿,踮着脚尖看他在写什么。 平安放下笔,抬起头问道:"什么好消息?" "丽质姐姐也跟咱们一起回去!" 平安嘴角弯了一下道:"确实是个好消息。" "福宝可以教她骑马,教她捉鱼,教她爬树,教她…"福宝掰着手指头数着,数到第四根就忘了后面是什么了,伸出四根手指头举得高高的,一脸得意。 平安看着她那四根手指头,没有再追问。 李默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柳含烟叠好的包袱,检查了一遍,确认东西没落下,又重新系好。 柳含烟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小衣裳,是福宝的鹅黄色小褂子,袖口刚补好的,针脚细密整齐。 柳含烟是不久前过来的,是长孙皇后让人送来的,说是联络感情。 她把它放进包袱里,又想了想,去柜子里拿了一双新袜子,塞进去。 "娘,福宝穿不了这么多衣裳。"福宝趴在桌沿上,歪着脑袋看柳含烟忙活。 "夏天出汗多,要勤换。" "福宝不出汗。" "你刚才在院子里蹲了半天,出了一身汗,头发都湿了。"柳含烟走过去,用手指刮了一下福宝的鼻尖,指尖沾了点细密的汗珠。 福宝嘟了嘟嘴,不说话了。 平安放下笔,把纸上的墨吹干,叠好,放进书页里。 他站起来,把木剑从包袱里拿出来,挂在腰上。 叮当一声响,清脆悦耳,是剑鞘碰在桌腿上的声音。 他满意地摸了摸剑柄。 第244章 娘!福宝回来了... 长安城的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宫墙上的琉璃瓦滚烫,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知了叫得愈发卖力,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嗓子喊哑才算完。 李世民送他们到宫门口。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一家四口上了马车,又看着李默翻身上马。 李丽质从马车窗户探出头来,朝李世民挥手:"父皇,儿臣走了!过几天就回来!" 李世民也挥了挥手:"去吧!到了给父皇来个信。" "好!"李丽质缩回车里,车窗的帘子放下来了,遮住了她那张笑得跟花一样的小脸。 福宝也凑到窗户边,掀开帘子一角,露出半张小脸:"二伯,福宝走了!下次来再给您带好吃的!" "好!二伯等着。" 李默勒住马,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兄弟俩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李默轻轻一夹马腹,黑马迈开步子,跟着马车往前走。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日头很毒,晒得官道两旁的庄稼都蔫了叶子,田埂上的野草也卷了边。 但车里不热,李默在马车里放了一小盆硝石冰,白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把车厢里的热气一点点吸走。 福宝和李丽质并排坐在车厢里,两个小丫头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丽质姐姐,你到了黄山村,福宝先带你去看小马。" "好呀好呀!那两匹小马还在吗?" "在在在!一匹枣红色的,一匹黑色的,可乖了。" "我骑哪一匹?" "你骑枣红色的,福宝骑黑色的,丫丫说了,枣红色的比黑色的温顺,适合初学者。" 平安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一页,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插话,两个妹妹聊天比知了还吵,但听着顺耳,比蝉鸣好听多了。 马车走了一段路,路过一个镇子,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商贩,有骑马的驿卒,有步行的百姓,三三两两,来来往往。 路边有一棵大槐树,树荫底下坐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围着一个人,像是在听他说什么。 那人嗓门很大,隔着几十步都能听清楚。 "……我跟你们说,今年这蝗灾,那是有原因的!你们想想,陛下是怎么当上皇帝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听众的反应。 "杀兄逼父啊!这事儿谁不知道?太子建成是嫡长子,齐王元吉是亲弟弟,陛下把他们杀了,又逼太上皇让位,这叫什么?这叫大逆不道!天理不容! 老天爷看不过去了,这才降下蝗灾,这是警示!"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赶车的马夫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李默,小声道:"殿下,前面……" "听到了。"李默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 福宝和李丽质也听到了那些话,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福宝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完全明白,又像是隐约抓住了什么。 "爹爹,他们在说二伯,为什么说二伯是坏人?" 李默没有说话,策马走到马车旁边,俯身对车夫吩咐了一句:"绕过去,走村道。"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拐上了一条岔路。 岔路窄一些,两边是农田和果园,但行人少,安静。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小片尘土,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福宝探着脑袋,看着爹爹骑在马上,面容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她想了想,从马车里探出半张脸,小声道:"爹爹,他们说的不对。" 李默低头看了她一眼:"哪里不对?" 福宝皱着眉想了半天:"就是不对。二伯对福宝好,对娘好,对哥哥好,对所有人都好。对好的人好的人,不是坏人。" 李默沉默了一下,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你说得对。" 马车在树荫里继续往前行,轮毂碾过一截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福宝缩回脑袋,靠着李丽质坐好,攥着她的手,语气认真:"丽质姐姐,你父皇是好人。" 李丽质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只用指头勾住福宝的小指:"嗯。" 平安合上书,把它搁在膝上,望着窗外掠过的农田与低矮的土墙。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平平静静:"那些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平安没有说完后面半句,只是垂下目光,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滑过,像在丈量一段还不急着走完的路。 马车继续往前走,沿着村道七拐八绕,绕过几个村庄,穿过一片果园,在一座小土坡前停下来。 车夫跳下车,指着前面:"殿下,翻过这座土坡,就是黄山村了。" 李默勒住马,看着前面。 土坡不高,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几棵歪脖子榆树在风中摇晃着叶子。 翻过土坡,黄山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青黛色的山脊像一道屏风,静静地立在村子的北边。 山脚下,那片新盖的宅院,瓦顶在日光下一片片亮着,炊烟正从后厨的烟囱里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在蓝天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灰线。 福宝从马车里探出脑袋,看到熟悉的山影,眼睛一下亮了:"到家了到家了!爹爹我们到家了!" 她拉着李丽质的手,两个小丫头迫不及待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在土路上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福宝跑得最快,两个小揪揪被风拽着往后飘,像两片欢腾的云,一直冲到院门口才停下来,喘着气,仰头看那扇新漆的木门。 "娘!娘!福宝回来啦!" 柳含烟从正院里迎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湿漉漉的,显然正揉着面团。 她快步走到门口,蹲下来,把福宝搂进怀里,又抬眼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李默,嘴角浮起一抹安心的笑意。 "到了就好,快进来歇着,锅里煮着绿豆汤,冰镇着呢!" 福宝没急着进去,而是回过身,朝着落在后面的马车远远招手。 "丽质姐姐你快来!这就是我家!以后也是你家啦!" 李丽质提着裙摆小跑上前,两个小丫头在门槛前面牵着手,蹦蹦跳跳地跨了进去。 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的果子,在日光底下又红了一圈,沉甸甸地缀在枝头,像挂着一盏盏小小的灯。 第245章 李泰请外援 黄山村夏天的午后,热得连蝉都懒得叫唤了。 福宝正蹲在后院的井台边上,把一瓢井水往自己脚背上浇,凉得她脚趾头蜷成五个小拳头,嘴里还“嘶嘶”地吸着凉气。 李丽质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双手托着腮帮子看她,粉红色的小褂子已经被汗洇湿了一片:“福宝,你浇了这么多水,脚不会皱吗?” “不会,福宝的脚皮厚,跟爹爹一样,天上下刀子都扎不穿。”福宝说得一本正经,又舀了一瓢水,浇在自己另一只脚上,水花溅起来,把蹲在旁边打盹的老母鸡吓得扑棱棱飞出去老远,咯咯咯地叫着。 平安坐在槐树底下看书,听到这话从书后面探出头来:“妹妹,爹爹的皮厚是因为常年练刀,你的皮厚是因为你天天往外跑。” “那哥哥你呢?你天天坐着看书,皮应该很薄吧?” 平安张了张嘴,决定不接这个话茬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是有人在赶着投胎似的,紧接着就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大喊:“福宝!福宝你在不在!”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只见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翻下来,靴子还没落地就踉踉跄跄往院子里冲。 李泰,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袍角已经全是灰,脸上的汗和灰混在一起,糊得跟小花猫似的。 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唇还在发抖,看着跟刚被人从泥坑里捞出来一样。 “四哥哥?”福宝从井台边上站起来,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跑过去,“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宫里读书吗?” 李泰一把抓住福宝的手腕,声音里的哭腔都快溢出来了:“福宝…我被人打了…你帮不帮我?” 这句“我被人打了”说得悲愤交加,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平安从槐树底下站起来,把书合上,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李泰一番:“四哥,你哪儿伤了?脸上没青没肿,胳膊腿都还在,看着不像是被打的样子。” 李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机抽了抽鼻子:“身上…身上疼,看不出来,但内伤,内伤你懂不懂?” 福宝歪着脑袋看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四哥哥,你被谁打了?” 李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倒出来。 原来,昨天上午,李泰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跟长孙冲、尉迟宝琳、程处默他们几个闲聊,不知怎么的话题就扯到了谁家的父亲更厉害上。 尉迟宝琳说:“我爹是开国功臣,一杆马槊打遍天下无敌手。” 程处默说:“我爹的板斧天下闻名,当年瓦岗寨谁不知道程咬金?” 长孙冲慢悠悠摇着折扇:“我爹是长孙无忌,吏部尚书,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李泰当时就坐不住了:“我爹是皇帝,你们谁的爹能比我爹厉害?” 这话一出,场面就尴尬了。 长孙冲合上折扇,说:“你爹厉害是你爹的,又不是你的。” 尉迟宝琳附和:“就是,你除了能靠你爹,你还会什么?” 李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再胡说八道,我找我四叔打你们!” 长孙冲冷笑一声:“你四叔是你四叔,又不是你,有本事你自己跟我们打一架啊,别老拿大人说事。” 程处默在旁边直点头:“就是,你四叔那么厉害,你咋不去学个两手?天天就知道吃点心。” 李泰气得不行:“谁说我没学!我学了!我天天练!” “那你倒是练给我们看看啊?”尉迟宝琳把袖子一撸,露出比李泰粗了两圈的胳膊。 李泰看了看尉迟宝琳的胳膊,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咽了口唾沫。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打也不行了。 他咬了咬牙叫道:“打就打!谁怕谁!” 然后四个少年就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打了一架。 严格来说,是三个打一个。 李泰挥舞着王八拳冲上去,被尉迟宝琳一把推了个趔趄,长孙冲从侧面绊了他一脚,程处默在旁边负责叫好。 李泰从地上爬起来,又冲上去,又被推倒。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他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头发也散了,鼻子还被尉迟宝琳的胳膊肘不小心蹭了一下,流了一点点鼻血,但不多。 最后,几个太监闻讯赶来,才把这场“恶战”拉开。 李泰回到寝宫,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鼻子里塞着棉布条,头发乱糟糟的,锦袍皱巴巴的,像被人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他越想越气,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早上,他本来想去找程处默私下谈和,结果长孙冲比他快了一步,把程处默、尉迟宝琳还有另外几个权贵子弟都约了去,还放话说:“明天午时东市后面的老槐树底下,谁不来谁是孙子。” 李泰找到秦怀道,秦怀道说:“我爹说这几天不让我出门惹事。” 找到房遗爱,房遗爱说:“我娘说我再打架就不让我吃晚饭了。” 找了一圈,一个都没找到。 他就想到了福宝。 “…他们三个打我一个是吧,明天他们肯定又约了一群人,我要是去了肯定又得挨打。”李泰吸着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福宝,“福宝,你帮不帮我?” 福宝听完整件事,两只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四哥哥你是说,明天你要去打架,找福宝帮你打?” “嗯…他们人多,我打不过…” “好啊好啊!”福宝拍着小手蹦起来,“福宝最喜欢打架了,上次把那个坏人扔出去好远,福宝还没过瘾呢!” 李泰愣了一下,他以为福宝会犹豫一下,毕竟他四叔四婶还有皇爷爷都管得严,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顿时眼泪都收住了:“真的,你真的帮我?” “当然真的!福宝什么时候骗过你!”福宝拍着胸脯,然后又压低声音,踮起脚尖凑到李泰面前,“不过你不能告诉我爹我娘还有爷爷。” “不说!打死我也不说!”李泰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平安站在旁边听了全过程,终于忍不住插嘴了:“妹妹,你确定你要去?打架这种事……” “哥哥你别管,福宝是去帮四哥哥讨公道,不是去打架!”福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两件事有本质区别似的。 “四哥,你明天午时在长安城东市外面等我们,福宝一定到!”福宝拍着胸脯,“福宝帮你把他们全扔到树上去!” 李泰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这次是感动的。 第246章 他们跑了 送走了李泰,福宝兴冲冲地跑回后院,翻箱倒柜找自己的虎头鞋,然后坐在井台边上等天黑 。平安跟过来,蹲在她旁边:“妹妹,你真要去长安打架?” “哥哥你别说了,福宝已经答应了,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 “那你怎么去长安,路那么远,你总不能让四哥再来接你一趟吧?” 福宝想了想:“福宝骑小马去,小马跑得可快了。” “你骑小马去长安,路上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福宝可以早起,天不亮就出发,没人看到。” 平安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那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真的?”福宝仰起头看他。 “真的,不然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哥哥你最好了!”福宝抱了抱平安的胳膊,然后松开他,“那我们明天寅时就走,趁着天还没亮。” “寅时?”平安的脸抽了一下,“那不是鸡还没叫的时候吗?” “对啊,那样才没人发现。”福宝说得理所当然。 平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好,寅时,鸡还没叫。 第二天寅时,天还黑着,星星还挂在天上,福宝已经穿好了衣裳,蹑手蹑脚地溜到后院马厩,给那匹黑色小马驹套上鞍子。 平安跟在她后面,手里揣着两个饼子和一个水囊。 两个人一匹马,趁着月色悄悄出了村子,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 长安城东市后面那条巷子,被一棵老槐树遮了大半,树冠浓密,连日光都漏不进来多少,大中午的也凉快。 李泰早早就到了,穿着一件青色的短打衣裳,头上系了条布带,看着像是要上擂台的架势。 他身边空无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老槐树下。 半个时辰后,巷口传来一阵喧哗。 长孙冲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手里摇着折扇,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今天我要教训教训你”的表情。 他身后跟着尉迟宝琳,比李泰高了半个头,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就跟座小山似的。 程处默跟在尉迟宝琳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边走边抽路边的野草。 再后面还跟着四五个半大小子,都是长安城里权贵人家的子弟,个个穿着绫罗绸缎,有的拿着弹弓,有的揣着石子,有的空着手来看热闹。 长孙冲走到老槐树底下,上下打量了李泰一番,笑了一声:“哟,就你一个人,昨天不是还说要找人的吗?人呢?就你自己?怕不是找了一圈没人肯来帮你吧?” 尉迟宝琳把手骨节捏得咔咔响:“越王殿下,你是认输呢,还是想再挨一顿?” 李泰站在老槐树底下,腰板挺得直直的道:“谁说我认输,我帮手还没到呢!” “帮手....在哪儿?”长孙冲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几个,连条狗都没有。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嘚嘚嘚的马蹄声,不紧不慢的,跟散步似的。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过去,只见一匹黑色小马驹慢悠悠地走进巷子,马背上坐着两个娃娃。 前面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小将军。 后面那个穿着深蓝色袍子,腰上挂着两把木剑,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水。 福宝翻身下马,拍了拍小马驹的脖子:“你在这儿等着福宝,福宝打完就回来。” 小马驹打了个响鼻,乖乖站在原地,低头啃路边的野草。 福宝走到李泰身边,仰着脸看了看对面那群半大小子:“四哥哥,就是他们欺负你?” 李泰看见福宝来了,腰板挺得更直了:“对!就是他们!” 长孙冲看了看福宝,又看了看李泰,愣了好一会儿:“越王殿下,你所谓的帮手,就是…这个小丫头?” 尉迟宝琳也愣住了:“不是,你找个小丫头来帮你打架?” 程处默倒是认出了福宝:“这…这是赵王家的福宝郡主…”他往后退了一步,上次在东市看福宝举上马石的记忆还刻在脑子里呢。 福宝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看着长孙冲:“就是你带头欺负我四哥哥的?” 长孙冲低头看着这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小丫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你就是福宝郡主?我听说你力气大,但这是打架,不是举石头,打架讲究的是灵活……” 他话还没说完,福宝已经伸手抓住了他手里的折扇。 长孙冲还没反应过来,折扇已经被福宝抽走了。 福宝两只手握住折扇两端,轻轻一掰,“咔嚓”一声,上好的檀木折扇断成了两截。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福宝把断成两截的折扇还给他:“还要打吗?” 长孙冲看着手里那两根断扇骨,嘴巴张了半天没合拢。 尉迟宝琳站在他身后,也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茫然。 程处默又往后退了一步。福宝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头看着李泰:“四哥哥,他们还要打吗?” 李泰挺起胸膛,气势十足:“福宝,他们就是欺负我人少!” 福宝点了点头,看向长孙冲:“那你们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 长孙冲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两截断扇骨,又看了看福宝那双白嫩嫩的小手,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话:“……那什么,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先回去了。” “哎!你别走啊!”李泰在后面喊,“昨天你们不是挺能的吗?怎么今天就不打了?” 长孙冲头都没回,走得比风还快。尉迟宝琳跟在他后面,跑得虎虎生风。程处默跑得最快,边跑边喊:“今天不算!改天再约!” 巷子里只剩下李泰和福宝平安三个人。 李泰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群人逃窜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越来越高,最后咧嘴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跑了!他们跑了!福宝你太厉害了!他们被你吓跑了!” 福宝转过身,仰着小脸看他:“四哥哥,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来找福宝。” 李泰蹲下来,双手扶着福宝的肩膀,眼眶红红的:“福宝,你是我亲妹妹!” “福宝本来就是四哥哥的妹妹呀!”福宝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平安站在旁边,看着妹妹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又看了看李泰那张又是感动又是崇拜的脸,轻叹一声:“妹妹,该回去了,趁着还没被人发现。” 福宝点了点头,跑到小马驹旁边,翻身上马。 李泰还站在老槐树底下,朝他们挥手:“福宝!下次来长安,四哥给你带好多好多桂花糕!” “好!四哥哥再见!” “下次你们来宫里玩!四哥带你们去御膳房偷点心!” 黑色小马驹驮着两个小娃娃,嘚嘚嘚地走出巷子,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平安骑在福宝身后,双手扶着马鞍,低头看着妹妹脑袋上那两个一颤一颤的小揪揪,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妹妹,你今天真厉害。” “那当然!福宝什么时候不厉害!” 平安没接话,嘴角的弧度却弯得更深了。 阳光落在官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歪歪扭扭的细线,一匹马,两个娃娃,晃晃悠悠,往黄山的方向走。 第247章 螃蟹帮 贞观二年,七月初五。天热得像蒸笼,连渭水的水面都泛着白晃晃的光。 巳时刚过,黄山村新宅后院的老槐树底下,福宝正蹲在井台边上,把手里的布条往小木桶里浸了又浸。 那布条是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搓得软乎乎的,浸了井水凉丝丝的,往脸上一贴,能舒服得人眯起眼睛。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袖口绣了两朵小小的石榴花,是柳含烟前日新做的。 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得紧紧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 虎头鞋擦得干干净净,鞋帮上的小老虎张着嘴,露出一排白生生的牙齿。 “丽质姐姐,你看...”她把布条贴在脸上,仰头靠着井台边沿,眯着眼睛,“凉不凉快?像不像爹爹做的冰?虽然没有爹爹那个冒白气的厉害,但也不错。” 李丽质坐在井台旁边的石头上,手里也拿着一根湿布条,正在擦脖子上的汗。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褂子,头发也扎了两个小揪揪,学着福宝的样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贴在眉梢上。 “福宝,你今天还要去长安吗?”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 福宝把布条从脸上拿下来,拧了拧水,又浸回桶里。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娘亲还在厨房忙活,爹爹在前院做木工,爷爷在书房里不知道写什么,才凑到李丽质面前:“去,昨天四哥哥让人带话来说,东市那边又有人欺负人了,说是个卖糖葫芦的老伯,被几个混混砸了摊子。” 李丽质眨巴眨巴眼睛:“那你去…打他们?” “不叫打,叫讲道理。” 福宝一本正经的道:“爹爹说了,能讲道理就讲道理,讲不通再动手,福宝先去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不听,福宝再‘请’他们听。” 李丽质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扑哧”笑了出来:“‘请’他们听?怎么请?” “就是抓着他们的衣领,把他们举起来,问他们听不听。”福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一样。 两个人正凑着脑袋嘀咕,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福宝!福宝你在不在?” 声音又急又脆,跑得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像有人在院子里放鞭炮。 接着便看见一个人影窜了进来,李泰。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便袍,头上没戴冠,只系了条布带,脸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跑得胸口起伏得厉害。 “四哥哥?”福宝从井台边蹦起来,“你怎么来了?” 李泰跑到她面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把油纸包塞给她:“桂花糕,御膳房刚做的,还热着。”他喘匀了气,眼睛亮晶晶的,“福宝,你今天去不去长安?东市那边又有人闹事,这次是……” “是欺负卖糖葫芦的老伯对不对?”福宝接过油纸包,没急着打开,仰着脸看他。 李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你让人带话说了呀。”福宝掰着手指头,“还说了卖糖葫芦的老伯被砸了摊子,还说了东市后面那条巷子里有几个混子专门收保护费,还说了……” “我说了这么多?”李泰挠了挠头,有些不记得了。 福宝把油纸包打开,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反正福宝都记住了。走,咱们去长安。” 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塞回油纸包里,递给李丽质:“丽质姐姐,你帮福宝藏好,别让娘亲发现。” 然后转身往后院马厩跑,边跑边喊,“哥哥!哥哥!出发了!” 片刻功夫,平安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腰上挂着两把木剑,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两个饼子和一水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显然是早准备好了。 “妹妹,你又偷跑。” “福宝没有偷跑,福宝是光明正大地去。”福宝已经解开了小马驹的缰绳,拍了拍它的脖子,“再说了,四哥哥都来叫了,不去多不好意思。” 平安看了看李泰,李泰连忙补了一句:“我骑马来的,带路。” “你也是。”平安看了他一眼。 兄妹俩上了小马驹,李泰骑了他那匹已经不小的枣红马,三个人两匹马,从后院的角门悄悄溜了出去。 新宅子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两边种着新栽的槐树,树荫把整条巷子遮了大半,大中午的也不晒。 三人沿着巷子拐上村道,再走一炷香就上了官道。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挑担的货郎路过,看到一个小丫头骑着小马驹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穿锦袍的少年和一个腰间挂着木剑的男孩,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马跑得不快,但也不算慢。 巳时三刻刚过,长安城的东门已经在望了。 城墙在日光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垛口连着垛口,城楼上的旗帜纹丝不动,连一丝风都没有。 东市里面人声鼎沸,卖布的、卖菜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但靠北边那条巷子口却有些冷清,几个小贩都缩在路边,不敢往巷子深处看。 巷子里面,两个光着膀子的混混正蹲在一辆翻倒的推车旁边,把散落在地上的糖葫芦一根一根捡起来,掰碎了扔在地上。 推车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灰布褂子,佝偻着背,嘴唇哆嗦着,却不敢上前拦。 他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老东西,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条巷子是我们的地盘,你在这儿摆摊就得交钱,不交钱的下场就是这样的,懂不懂?”一个混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啐了一口。 老伯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上个月交过了……”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懂不懂!”另一个混混也站起来,一脚把翻倒的推车又踹了一脚,车轱辘“哐当”一声歪到一边。 “他是你们哪只眼睛看到的老伯没有交钱?” 声音是从巷口传来的,奶声奶气的,但清清楚楚,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两个混混同时转过头去。只见巷口站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脚上蹬着虎头鞋,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他们。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宝蓝色便袍的少年,还有那个腰上挂着两把木剑的男孩。 少年叉着腰,看起来像在撑场子,但那男孩倒是很平静,像是来看热闹的。 “小丫头,你谁啊?”一个混混眯着眼走过来,“你爹娘没教你不要多管闲事?” “福宝的爹娘教了。”福宝把背在身后的两只小手拿了出来,右手攥着一根糖葫芦,是刚才路过的时候顺路买的,“他们教福宝看见有人欺负人就要帮忙。” “呵....”混混嗤笑了一声,弯腰凑近她,“那你爹娘有没有教你,有些人你惹不起?” 福宝仰着小脸看着他,认认真真地想了想:“没有,爹爹没有教过福宝这个,因为福宝在长安还没碰到过惹不起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混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小丫头片子,口气不小…” 他伸手想去拍福宝的脑袋,手刚伸出去一半,就被一只小手抓住了手腕。 混混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不管怎么使劲都抽不回来。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像糊在墙上的泥巴一样一块一块掉下来,最后变成了惊恐。 他龇牙咧嘴地叫起来,另一只手想去掰福宝的手,可福宝那只白白嫩嫩的小手纹丝不动。 “你…你放开!放……” 福宝松开手。 那个混混因为刚才正拼命往后挣脱,福宝这一松手,他整个人便向后踉跄着倒了出去,“砰”地撞在巷子墙上,把墙皮都蹭掉了一块。 另一个混混站在原地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福宝没有看他,转身走到翻倒的推车旁边,弯下腰,两只手抓着车把,轻轻一提。 那辆推车被扶了起来,四只轱辘重新着了地。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糖渣,又把地上散落的糖葫芦一根一根捡起来,插回推车上的草靶子里。 虽然有些已经碎了,但还勉强挂得住。 她捡完了,抬起头朝旁边那几个缩在路边的小贩说了一句:“你们也是被他们收保护费的吗?” 那小贩愣了好一会儿,才慌忙点头。 福宝转过身,又走到那个捂着胳膊、贴在墙上的混混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你…你想干什么?” “福宝想问问你叫什么名字,以后好知道谁被福宝打过。”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问人家吃了饭没有。 混混看着这个小丫头脸上那副认真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看了看站在巷口那个穿宝蓝色便袍的少年,李泰正叉着腰,嘴角带着笑,像在看一出好戏。 他眼尖,忽然认出了李泰腰间那块玉佩。 宫里的纹样,王公贵族才能用的。 混混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我叫赵三。” “赵三,你以后还欺负人吗?”福宝又问。 “不……不了。” “真的吗?说话算话吗?你要是骗福宝,福宝下次找到你,就不是轻轻放你撞墙了。”她用小手指了指旁边那堵墙,语气平淡得像在商量明天吃什么。 赵三咽了口唾沫:“算话!算话!” 福宝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李泰面前:“四哥哥,打完了,我们回去吧。” 李泰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打完了?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讲完道理了呀,他答应不欺负人了。”福宝拍了拍手上的灰,“爹爹说了,道理讲通了就行,不用一直打。” 李泰看了看那个缩在墙角的赵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呆若木鸡的同伴,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福宝,你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那当然,福宝最厉害了。” 她拉着李泰的手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伯喊了一声,“老伯,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去黄山村找福宝,福宝帮你讲道理。” 她说完,拉着李泰走出巷子。 平安跟在后面,腰间的木剑叮当一声轻响,像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三个人出了东市,沿着朱雀大街南走了一阵,拐进一条人少的巷子。 日头正烈,路旁的槐树叶都蔫了,但巷子里阴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舒服不少。 李泰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枣泥酥:“刚才那个桂花糕你是不是吃了?这个给你,御膳房做的,比桂花糕还好吃。” 福宝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四哥哥,你每次都带这么多点心,不怕二伯说你不好好读书吗?” “父皇又不知道。”李泰压低声音,“再说了,我这不是来看你吗?带点吃的怎么了?” 福宝把枣泥酥咽下去,正要说什么,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脚步声。 “福宝郡主!福宝郡主!”有人从巷口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声音又急又大,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响。 等那人跑近了才发现,是程处默。 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褂子,腰里系着一条布带,脑袋上歪歪扭扭地戴着一顶草帽,跑得满头大汗,活像刚从田里干完活爬出来的。 他跑到福宝面前,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半天:“福宝郡主!我可算找到你了!我听说你今天来长安了,特意去东市找你,又听说你打完架走了,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你!” “程大哥,你找福宝有什么事呀?”福宝仰着脸看他。 程处默直起腰,吸了一口气:“事情是这样的,我、长孙冲、尉迟宝琳、秦怀道,我们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我们觉得你特别厉害,想跟你一起玩。 我们还想成立一个…一个什么来着…” 他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对了,帮派!” “帮派?”福宝歪着脑袋,不太明白。 程处默眼珠一转:“意思就是我们几个以后跟着你混,你当老大,我们是小弟。专门找长安城里那些欺负人的恶霸和混混的麻烦!” 他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兴奋。 “我们都想好了,帮派名字就叫...螃蟹帮!” “螃蟹帮?”福宝更糊涂了,“螃蟹?为什么叫螃蟹?” 程处默挺起胸膛:“因为螃蟹在长安城横着走!以后咱们也要在长安城横着走!谁敢欺负老百姓,咱们就收拾谁!” 李泰在旁边愣住了:“不是,你们几个什么时候商量好的?我怎么不知道?” 程处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长孙冲说你肯定不乐意跟我们一起玩,说你只认越王殿下,所以我就先来探探口风。” 李泰嘴角抽了抽:“长孙冲——他倒是会挑时候。”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所以,你们是来找福宝帮忙打坏人的?” “对!就是打坏人!” 程处默一拍大腿,“我们几个加起来都没有你一个人厉害,你当老大,我们跑腿!你让我打东我绝不打西!” 福宝又想了想:“那可以,不过福宝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只打欺负人的坏人,不打好人。” 程处默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那是自然!咱们螃蟹帮只打坏人!专门收拾那些欺负老百姓的恶霸!” 李泰站在旁边看了看福宝,又看了看程处默,嘴里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了,最后“噗”地笑出声来:“螃蟹帮……程处默你是吃什么长大的才能想出这种名字?” “吃板斧长大的!怎么了?不好听吗?”程处默理直气壮。 “不好听,但合适你们。”李泰笑得前仰后合。 福宝也跟着笑起来,笑了一阵,又问:“那什么时候开始?” 程处默眼睛一亮:“现在就开始!我给你说,昨天我听说西市那边有个开赌场的,专坑外地人,咱们去砸了他的场子,把人救出来?” “现在?”福宝有点犹豫,“福宝要回家了,再晚娘亲该发现了。” “明天!明天你再来长安!我们就在东市那棵老槐树底下碰头!”程处默越说越激动,“我们螃蟹帮第一仗,就从那个赌场开始!” 福宝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从巷口斜照进来,把青石板照得白晃晃的。 她又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明天巳时,福宝来找你们。” “一言为定!”程处默伸出小指,“拉钩!” 福宝也伸出小指,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个人两匹马回到了黄山村。 小马驹打着响鼻,跑到后院的水槽边低头喝水,喝得咕嘟咕嘟响。 平安翻身下马,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从布袋里掏出那两块饼子看了看,已经硬了,他叹了口气塞回布袋里。 “哥哥,饼子硬了明天早上泡水吃。”福宝已经跑进厨房去找水喝了。 柳含烟正在堂屋里叠衣裳,听到后院动静走过来,倚着门框看了他们一眼。 福宝抱着水碗扭头对她笑了笑,嘴里含着半口水,含糊道:“娘,福宝回来啦,今天可乖了,就是在村里跑了一圈。” 柳含烟看了看她袖口沾的一点糖渣,又看了看平安腰带上没来得及拍干净的灰,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把福宝碗里的水续满:“嗯,乖就好。” 福宝抱着碗咕咚咕咚喝完,又小心地看了看娘亲,发现她没追问,便悄悄松了口气。 暮色爬上了院墙,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又斜又长。 远处的渭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淌着,水声哗啦哗啦的,像在唱一首没有人学得会的歌。 第248章 行侠仗义 黄山村的新宅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大半个院子。 福宝正蹲在后院的水井旁边,把两只手泡在木盆里,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丝丝的,泡得她手指尖都发了白。 可她舍不得拿出来,在水里搅来搅去,搅出一圈一圈细细的波纹,波纹碰着盆壁又荡回来,像在玩什么游戏。 这已经是她连着第五天往长安城跑了。 头两天是程处默来村口接的,后来她嫌麻烦,干脆自己骑了小马驹去,反正路也熟了。 长安城东市那棵老槐树底下,如今成了“螃蟹帮”的据点,程处默找人在树根旁边垫了两块平整的青石板,又不知从哪儿搬来一张缺了腿的条凳,用砖头垫着,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倒也能坐人。 程处默、尉迟宝琳、长孙冲、秦怀道、李泰,五个人轮流在这儿蹲着,等福宝来“主持公道”。 昨天福宝刚到,就碰上一个卖菜的大娘被两个地痞抢了钱袋,那大娘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佝偻着腰,蹲在路边的菜筐旁边抹眼泪,菜筐里的大白菜被踢翻了好几棵,滚得满地都是,沾了泥。 福宝二话没说跳下马,追了那俩地痞三条街,在一条死巷子里把人堵住了。 她没有动手,就是站在巷口,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他们,说了一句:"你们把钱袋还给那个大娘,福宝就当没看见你们。" 那俩地痞一开始还想吓唬她,其中一人还掏了把小刀出来比划了一下,刀尖在日光底下闪着寒光,吓得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街坊都倒吸一口凉气。 福宝看了那小刀一眼,伸手捏住刀刃,轻轻一掰... "咔嚓"一声,刀尖卷了,弯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俩地痞当时就跪了。 钱袋是福宝亲自送回去的,大娘接过钱袋,手指哆嗦着打开看了看,一文没少,抬起头想道谢,福宝已经骑上小马驹跑了,只留下一个晃晃悠悠的小背影。 这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东市,有人在茶楼里说书,把这件小事编成了段子道:"话说赵王家的小郡主,年方五岁,天生神力,路见不平一声吼,吓得地痞跪地求饶!" 到了第三天,福宝再去东市的时候,卖糖葫芦的老伯硬塞了她两串不要钱的,卖包子的婶婶塞了三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她怀里,连那些平时凶巴巴的摊贩都冲她笑... 有人冲她竖大拇指,有人隔着半条街冲她喊"郡主好",还有人说要给她立个牌坊,被她拒绝了,她说:"福宝又不是神仙,福宝是个人。" 她开始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做了些好事。 这种"自己大概做了好事"的感觉,像一勺蜜糖慢慢在胸口化开,暖暖的,甜丝丝的,让她从早到晚嘴角都翘着,连吃饭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平安每天跟着她,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的无奈,再到如今已经学会了靠在小马驹旁边打盹等她打完。 他不是不担心妹妹,是实在拦不住。 "妹妹,你今天还要去?"平安把书合上,从门槛上站起来,"爹爹昨天说让你少往外跑。" "福宝今天不打架,福宝就是去看看。"福宝从木盆里抽出手甩了甩水珠,在衣裳上蹭干,"昨天那个老伯说今天要请福宝吃糖人,答应了的事情不能反悔的。" "你昨天答应了三件事,吃糖人,帮王婶婶看摊子,还要去西市那边看看有没有人欺负小贩。"平安掰着手指头数,"你确定你只是去看看?" 福宝想了想:"那就是顺便看看。" 平安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小马驹的缰绳从木桩上解下来,牵到院子门口。 福宝爬上马背,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 娘亲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爹爹在前院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地落下来,爷爷在书房里不知道写什么。 她压低声音道:"我们快去快回,娘亲要是问起来,就说我们去村口看晒谷了。" "娘亲昨天就没信。"平安牵着马往外走。 "那今天她也不会信的。"福宝理直气壮,"娘亲说过了,只要福宝不受伤,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平安没接话,牵着马出了后院的角门。 他总觉得,娘亲要是知道妹妹在长安城干了什么,大概不会说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这种话。 巳时刚过,东市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热闹起来了。 程处默最先到,坐在那条歪腿条凳上,手里攥着一根没削完的木棍,正拿小刀削着,木屑掉了一裤腿,他也不管。 看到福宝骑着黑色小马驹出现在巷口,他一下子站起来,木棍都忘扔了:"福宝郡主!你可算来了!今天有大事!" "什么事?"福宝翻身下马,拍了拍小马驹的脖子,小马驹乖乖地站到槐树底下的阴凉处,低着头把路边的野草一根一根挑着啃。 程处默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西市那边有几个泼皮无赖,专挑外地来的客商下手,先假装问路,然后趁人不备偷钱袋,昨天有个客商被偷了半年的积蓄,哭得不行。" "那客商现在在哪儿?" "在城门口等着呢!人没走,说要等咱们给他主持公道!"程处默越说越起劲,手里的木棍也跟着挥舞起来,"咱们螃蟹帮今天要大干一场!" 福宝认真地想了想:"那个客商在哪个城门?" "西门!" "走..." 她转身就往小马驹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程处默:"程大哥,你手里那个木棍是做什么用的?" 程处默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被削得歪歪扭扭的木棍,愣了一下:"我…我在练刀法。" "你拿木棍练刀法?"福宝有些无语的看了眼程处默。 "我爹说用木棍练安全,不会伤到自己人。"程处默挠了挠头道。 福宝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就没再问了。 第249章 行侠仗义2 西门的城门口果然蹲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肩上搭着一个破布袋,布袋瘪瘪的,显然已经没什么东西了。 他的脸晒得黑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看到程处默带着福宝过来,他连忙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小…小恩人?" 福宝仰着脸看他:"你丢了多少钱?" "十…十二两银子,是俺攒了大半年的,想回去给娘看病,那几个人假装问路,趁俺不注意……"他说着说着又红了眼圈,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你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中年汉子连忙点头:"记得!一个穿着灰袍子的,眼角有道疤,一个矮个子,穿着青布衣裳,还有一个瘦高个,下巴有颗痣,他们往……往那边走了!" 他指着城门东边的一条巷子,"俺追了一截,没追上。" 福宝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巷子里走。 程处默跟在后面,尉迟宝琳和秦怀道也跟了上来,李泰骑着马远远缀在后面,像在放哨。 巷子弯弯绕绕的,越走越深,两边的墙也越来越旧,墙角长满了青苔,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晾晒的衣裳,被风吹得飘飘荡荡。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三个人影蹲在一处破院子的门口,正围着一个小火炉烤什么东西,烟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烤肉的香味,甜丝丝的,飘了半条巷子。 一个穿灰袍的,眼角有道疤;一个穿青布的,矮个子;一个瘦高个,下巴有颗痣。 三个都对上了。 福宝在巷子拐角处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 三个泼皮正凑在火炉旁边分烤肉,灰袍子的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啧,这玩意儿比偷钱袋暖和多了。" "可不是嘛!昨天那傻子身上揣着十几两银子,一看就是外地来的,不偷他偷谁?"青布矮个子掰了一块肉递给瘦高个,"哥,你说他会不会报官?" 瘦高个接过肉咬了一口,不屑地摆摆手道:"他连我们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报官?再说了,就算报了官,那些当差的哪个敢来咱们这条巷子?" "那倒也是。"灰袍子又掰了一块肉,正要往嘴里塞,余光忽然瞥见巷子里多了个人。 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正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他们,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像一根立着的针。 灰袍子吓得手一抖,半块肉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沾了泥。 "你…你谁?" "我叫福宝..."她往前走了两步,在三个泼皮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们,"你们昨天是不是偷了一个客商的银子?" 三个泼皮面面相觑。 瘦高个先反应过来,把肉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福宝:"小丫头片子,你管得着吗?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老子揍你。" "福宝不管谁偷的,福宝只管偷东西的人。"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银子还回来,福宝就不揍你们。" 瘦高个笑了,笑得嘴角都歪了,转头对灰袍子和青布矮个子说:"听见没有...这小丫头说要揍咱们,哈哈哈..." 他笑了一半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福宝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瘦高个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一尺、两尺、三尺。 他手舞足蹈,脸涨得通红,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舌头都伸出来了:"放……放开!" 灰袍子和青布矮个子愣了一瞬,然后嗷嗷叫着冲上来,一个挥拳头,一个抄起旁边的木棍。 福宝把瘦高个往旁边轻轻一甩,空出右手抓住了灰袍子的拳头,手腕一转,灰袍子就被扭得嗷嗷叫,整个人歪着身子往下蹲,膝盖差点跪在地上。 青布矮个子举着木棍打过来,福宝侧身让了一下,木棍擦着她的衣角落空,她顺手一捞,就把木棍攥住了,往自己这边一带,青布矮个子整个人被带得踉跄扑过来,一头撞在旁边的土墙上。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泼皮倒在地上,一个捂着脖子,一个抱着手腕,一个捂着额头,哼哼唧唧的,跟三只被掀翻的乌龟没什么区别。 福宝拍了拍手上的灰,蹲下来,看着灰袍子的眼睛:"银子在哪儿?" 灰袍子疼得龇牙咧嘴,话都说不利索了,手指哆嗦着指了一下破院子里面:"在…在屋里的床头褥子底下…" 福宝站起来,走进破院子。 程处默跟在后面,尉迟宝琳和秦怀道守在门口,把三个泼皮看得死死的,不让他们跑。 片刻功夫,福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灰扑扑的钱袋,颠了颠,沉甸甸的,里面果然有东西。 她把钱袋揣进怀里,走到灰袍子面前蹲下:"你们以后还偷人钱吗?" "不偷了不偷了!再也不敢了!" "真的..." "真的..." 福宝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巷口的方向:"你们去城门口,跟那个客商说对不起,以后不许再偷他的钱,也不许再偷别人的钱,不然福宝下次就不只是拎衣领了。" "去!我们去!"三个泼皮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互相搀扶着往巷口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福宝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把钱袋递给程处默:"你去还给那个客商吧。" 程处默接过钱袋,重重点头:"好嘞!" 傍晚回黄山村的时候,夕阳把官道染成了一条金黄色的带子,小马驹的蹄子在土路上踩出一串浅浅的印子,一步一个,整整齐齐,像在盖印章。 福宝坐在马背上,手里的糖葫芦还剩半串,红彤彤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斜阳里闪着光。 她咬了一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唱着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调,调子跑了八百里,但她唱得认真,一句一句的,奶声奶气。 第250章 挨揍 平安牵着小马驹走在前面,腰上的木剑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叮当叮当的,像给她的跑调小曲打拍子。 "哥哥,"福宝把嘴里的糖葫芦咽下去,低头看着平安的后脑勺,"今天那个客商拿到银子的时候哭了。" "嗯,我看到了。" "他说要回去给他娘看病。"福宝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半串糖葫芦,"福宝觉得,做好事挺好的,比吃糖葫芦还开心。" 平安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你天天都做好事,开心了好多天了。" "那当然!"福宝挺了挺胸,"福宝以后天天都做好事,天天都开心,做到福宝长大,长大了还做,做一个…做一个大侠!" "大侠要会武功。" "福宝会武功,福宝会拎衣领。" "那不是武功,那是力气。" "有力气就够了!爹爹说,力气大也是一种本事。" 平安想了想,觉得妹妹说的好像也没错。 他没再说什么,牵着小马驹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官道上,一大一小,并肩向前。 黄山村在望了,炊烟从新宅子的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扭扭的,在蓝天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灰线。 可福宝不知道的是,在她不在家的时候,一个从长安来的太监已经来过一趟了,带来了李世民的口谕。 口谕很简单,只有一句话:"福宝在长安城的事,朕知道了,小孩子玩闹,无妨。" 但长孙皇后还让人多带了一句话,是单独传给柳含烟的:"孩子大了,不能总由着她往外跑,该管还是得管。" 柳含烟听完这话,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然后从墙角拿起了扫帚。 福宝刚进院门,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平时这时候,娘亲应该在厨房里忙活晚饭,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可今天厨房安安静静的,连灶火都没生。 堂屋的门敞着,柳含烟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 她手里握着那把扫帚,竹枝扎的,握柄磨得溜光。 "娘,福宝回来了!"福宝把小马驹的缰绳往平安手里一塞,蹦蹦跳跳地往堂屋跑,跑到门口,看到娘亲握着扫帚坐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她跑进去,仰着脸凑到柳含烟面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娘,福宝今天又做了好事,有人偷客商的银子,福宝帮忙追回来了!还教训了三个坏人,他们以后不敢偷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比划着,一会儿比划坏人有多坏,一会儿比划自己有多厉害,讲到她把瘦高个拎起来的时候,还踮起脚尖演示了一遍。 柳含烟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扫帚纹丝不动。 等她讲完了,柳含烟才开口,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平的:"福宝,你最近天天去长安,娘知道。" 福宝眨巴眨巴眼睛:"…娘您知道?" "娘知道。"柳含烟把扫帚拿起来,放在膝上,"你每天早上偷偷出门,晚上回来,身上带着糖渣、包子味、还有街上的灰,娘都看得见。" 福宝缩了缩脖子,两只手绞在身后:"那……那您怎么不拦着福宝?" "娘以为你玩几天就腻了。"柳含烟看着她,"可你连着去了五天,一天比一天回来的晚,今天都这个时候了才到家。" "可是福宝在做好事!"福宝急了,仰着脸,声音拔高了一点,"福宝帮了好多人,卖菜的大娘、卖糖葫芦的老伯、还有今天那个客商,他们都夸福宝!" "做好事没错,可你才五岁,天天一个人往长安城跑,万一遇到厉害的人怎么办?万一受了伤怎么办?万一丢了怎么办?"柳含烟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福宝愣了一下道:"不会的,福宝力气大,谁也打不过福宝。" "力气大就能万无一失吗?" 柳含烟站起来,手里的扫帚也随着站了起来道:"你爹爹力气那么大,当年一个人追了十几万突厥人,他可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福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娘,福宝……" "把手伸出来。" 福宝乖乖伸出两只手,手心朝上,并排举在面前,她的小手掌心白白嫩嫩的,只有拇指根那儿沾了一点点灰,是抓城墙蹭的。 柳含烟举起扫帚... "啪"的一声,扫帚柄落在福宝左手心。 声音很响,但其实不重,竹柄是空心的,打在手心上听着唬人,疼倒不怎么疼。 福宝"啊"了一声,缩了一下手,又乖乖伸回去了。 "啪"....右手心。 "啊!" "啪"....左手心。 "哎呀!" "啪"....右手心。 "娘亲我错了!" 福宝终于喊了出来,两只手缩在胸前,眼泪汪汪地看着柳含烟,"福宝错了!福宝不该天天偷跑出去!福宝下次去长安一定跟娘亲说!" 柳含烟把扫帚放下来,看着女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心里早就软了,但脸上还是板着:"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了!"福宝使劲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一起晃,"福宝以后再也不偷跑了!福宝去长安一定告诉娘亲!娘亲同意福宝才去!" 柳含烟叹了口气,把扫帚靠在墙角,蹲下来平视着福宝:"福宝,你想做好事,娘不拦你,但你得让娘知道你在哪儿,你年纪还小,再厉害也不能一个人到处跑,万一出了事,你让娘怎么办?" 福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的,砸在衣襟上,洇出两个小小的圆点。 她扑进柳含烟怀里,把小脸埋在娘亲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娘,福宝知道错了……福宝以后听娘的话……" 柳含烟搂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李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院走过来了,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抱胸,看着里面的母女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李渊也站在书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看到福宝趴在柳含烟怀里抹眼泪,嘴角弯了弯,又缩回去了。 平安站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手里还攥着小马驹的缰绳。 他看着堂屋里那一幕,从怀里掏出那块被捏碎的枣泥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嘴角弯弯的。 霞光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老槐树的影子和堂屋的影子叠在一起,在新铺的青石板上画出交错的花纹。 渭水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像是在唱一首没有人会唱完的歌。 第251章 再次偷跑去长安 翌日清晨,天刚麻麻亮,渭水边的苇丛里还凝着露珠,福宝就醒了。 她是被自己的梦笑醒的。 梦里她正骑着那匹黑色小马驹,从东市街头冲过去,身后跟着程处默、尉迟宝琳、长孙冲、秦怀道和李泰,五个人排成一溜,像一串拴在绳子上的蚂蚱。 她冲在最前头,风把她的两个小揪揪吹得笔直,街边的百姓纷纷冲她竖大拇指,连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伯都追着喊"郡主等等我给您送串不要钱的"。 然后她就醒了。 醒了好一会儿,还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绣花牡丹看了半天,嘴角弯弯的,回味着梦里那份威风劲儿。 窗外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隔着窗纸能看见天色已经从墨蓝变成了灰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了个身,平躺着,瞪着帐顶。 两个小揪揪被压得歪七扭八,像两根被风吹歪的笋。 她躺了好一会儿,终于一骨碌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冰凉凉的,激得她一哆嗦。 "丽质姐姐…丽质姐姐…" 李丽质睡在西厢房的另一张床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摊墨汁泼在素绢上。 她被福宝摇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福宝,天还没亮透呢…再睡一会儿…" "福宝睡不着了。"福宝盘腿坐在自己床上,两只手撑着床沿,小腿悬空晃来晃去,"丽质姐姐,咱们今天出去玩吧。" "去哪儿…" "长安!" 李丽质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寝衣:"你昨天才被四婶打了手心,你忘了?" "没忘,手心还疼着呢。"福宝把两只手翻过来给李丽质看,掌心白白的,连个红印子都没剩,打的时候听着响,其实一点都不疼。 但她还是装出一副"我很疼"的表情,嘴巴嘟着,"娘亲说了,福宝去长安要跟她说,说了就能去。" 李丽质看着她那只嘟得能挂油瓶的嘴,犹豫了一下:"那你跟四婶说了吗?" 福宝眨巴眨巴眼睛:"还没。" "那你快去说。" "可福宝觉得,娘亲大概不会同意。" 李丽质想了想,觉得四婶确实不会同意,她昨天才打了福宝手心,怎么可能第二天就放她出去野。 "那你还去吗?" 福宝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厨房的烟囱还没冒烟,娘亲大概还没起来。 她压低声音,脑袋凑到李丽质面前:"福宝偷偷去,中午就回来,娘亲不会发现的。" "可你昨天才答应四婶不偷跑了。" "福宝答应了不偷跑,但福宝没答应不去啊。"福宝理直气壮,好像这两句话之间有本质区别。 李丽质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自己可能说不过她。 "那…那你要早点回来,别让四婶发现了。" 福宝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福宝中午一定回来!"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旧衣裳,灰扑扑的,是去年穿小的,这会儿刚好合身,胜在不扎眼。 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两个小揪揪系得紧紧的,用布巾包住,让人一眼看不出是个小丫头。 她踮着脚尖推开后院的角门,溜到马厩旁边。 那匹黑色小马驹正低着头打盹,看见她来了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嘘...别出声。"福宝摸着它的脖子,小马驹甩了甩尾巴,安静了。 她解下缰绳,翻身上马,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 天已经亮透了,东边的山头上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把官道两旁的庄稼地照得亮堂堂的。 露水还没干,麦穗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撒了一地碎银子。 福宝骑着马走在官道边上,没有跑快,小马驹的步伐不紧不慢,蹄子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印子,整整齐齐,像是在土上盖印章。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长安城的城门已经在望了。 城墙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垛口连绵,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不像昨天那样纹丝不动,今天总算有了点风,虽然还是热,但好歹喘得过气。 福宝穿过城门洞,沿着朱雀大街往东市走。 早晨的长安城已经热闹起来了,卖包子的笼屉掀开,白汽腾腾地往上冒;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吆喝声拖得长长的穿过整条街。 有人在路边支了个小摊卖胡饼,芝麻烤得焦黄,香气飘了半条街。 福宝在街口勒住马,低头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翘了起来。 "福宝郡主!福宝郡主!"有人在街对面喊她。 福宝抬头一看,程处默正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得一头汗,手里还攥着半块胡饼,边跑边嚼,腮帮子鼓鼓的。 他跑到福宝面前,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喘着气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昨天你被你家王妃娘娘打手心的消息都传遍长安了,都说你在家关禁闭了。" "福宝才没关禁闭!"福宝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小马驹的脖子,"福宝是偷偷出来的,娘亲不知道。" 程处默眼睛一亮:"那你今天还能带咱们螃蟹帮去打坏人吗?" "能!"福宝把下巴一抬,"今天又有谁欺负人了?" 程处默凑过来压低声音:"西市那边又有人闹事,是个卖豆腐的婶婶,她的摊子被人砸了,说是不交保护费就不让摆摊。 那婶婶哭了一早上了,豆腐全碎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福宝听完,二话没说翻身上马:"走,去看看。" 东市和西市之间隔了好几条街,福宝骑着马,程处默和尉迟宝琳、长孙冲、秦怀道四个人跟在后面跑。 李泰今天没来,听说被太傅留下了补课,但长孙冲替他说了一句"越王殿下说了,改天请福宝吃芙蓉糕补上"。 西市果然乱糟糟的。 一条卖豆腐的小巷子口围了一圈人,中间一个四十来岁的婶婶蹲在地上,面前散着一摊白花花的碎豆腐,混着泥和草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她旁边倒着两个木桶,一个破了底,一个歪在墙角。 她的围裙上沾满了豆腐渣,头发也散了一半,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发白。 旁边站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叉着腰,一脸不耐烦。 "说了多少遍了,这条街是我们看的,你要摆摊就得交钱,一天十文,一个月三百文,少一文都不行,你不交,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那婶婶抬起头,声音发颤的道:"前天才交过啊……" "前天是前天,今天是今天!你在这条街上摆一天就得交一天的钱,懂不懂?" 婶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可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福宝从人群外面挤进去,站在三个汉子面前。 她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头上包着布巾,乍一看跟寻常农家孩子没什么区别。 但她站在那儿,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仰着头,把三个汉子挨个看了一遍。 "你们收保护费?" 第252章 追...跑... 领头的汉子低头看着她,笑了:"小丫头,这没你的事,一边玩去。" "福宝不是来玩的,福宝是来讲道理的。" "讲道理?"领头汉子嗤笑一声,弯腰凑近她,"那你说说,你想讲什么道理?" "收保护费是不对的。"福宝说得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这位婶婶摆摊卖豆腐,靠自己手艺吃饭,没偷没抢,你们凭什么收她的钱?" 领头汉子直起腰,跟旁边两个同伴对视一眼,然后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叫规矩?这条街的规矩就是我们定的,谁在这条街上摆摊,就得给我们交钱。" "那福宝如果在这条街上摆摊,也得给你们交钱?" 领头汉子愣了一下:"你摆摊?你卖什么?" "福宝不卖东西。"她往前走了半步,"福宝专门管你们这种收保护费的。" 领头的汉子脸色沉了下来:"小丫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福宝不喝酒。" 汉子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旁边两个同伴也笑不出来了。 他伸手去抓福宝的胳膊,手刚碰到她的袖口,就被她反手攥住了手腕。 领头汉子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惊恐。 他那只被攥住的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分毫动弹不得,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福宝把他轻轻往旁边一推,领头的汉子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在身后同伴身上,三个人叠在一起,差点摔成一团。 "你们还收保护费吗?"福宝站在巷子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领头的汉子捂着发红的手腕,嘴张了好几次,像是想放句狠话,但看了看福宝那双白嫩嫩的小手,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挤出三个字:"不收了!" "那你欠这位婶婶的钱呢?" 领头的汉子楞了一下:"什么钱?" "你前天收了婶婶的钱,昨天收了婶婶的钱,今天婶婶的豆腐被你们砸了,一上午没卖出去,这些钱你们得赔。" 领头的汉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十文铜钱,放在旁边的木桶盖上:"够…够了吧?" 福宝蹲下来数了数,抬头问那个婶婶:"婶婶,他前天和昨天收了您多少钱?" 婶婶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前天二十文,昨天二十文……" 福宝又数了一遍那堆铜钱,有四十多文,数目对得上。 她拿起钱袋递过去:"婶婶,这是您的钱,收好了。以后他们再来收保护费,您就让人去东市那棵老槐树底下找螃蟹帮,福宝帮您讲道理。" "螃…螃蟹帮?"婶婶接过钱袋,愣了一下。 "嗯,福宝是螃蟹帮的老大。" 婶婶看着这个还没她腰高的小丫头,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碎豆腐,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谢谢你,小恩人……" 福宝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转身挤出人群。程处默、尉迟宝琳、长孙冲、秦怀道四个人站在巷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咧嘴笑了。程处默竖起一根大拇指,嗓门大到半条街都能听见:"老大威武!" 福宝骑着小马驹在长安城里又转了大半圈,帮一个被人抢了秤的货郎追回了秤,又在一个巷口拦住两个正在抢小孩子糖葫芦的半大少年,把他们训得低头耷脑的。 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晒得街上的青石板发白。 小马驹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步子慢了下来,福宝也饿了,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挺响的。 她低头拍了拍小马驹的脖子:"走,回家吃饭。" 路上她又想起了昨天被柳含烟打手心的情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嫩嫩的手掌心,又想起娘亲说的那些话,突然有点心虚。 她往长安城门的方向走了一段,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调转马头往家里赶。 她想着,中午回去,娘亲大概还没发现,只要她装作一上午都在后院玩泥巴,应该能糊弄过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柳含烟今天起得比平时早。 日头偏西的时候,福宝骑着黑色小马驹进了村口。 小马驹跑累了,步子慢悠悠的,蹄子一步一踩,在土路上盖出一串浅浅的印子。 福宝坐在马背上,手里攥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还剩三颗,红彤彤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斜阳里泛着光。 她咬着最后一颗,含在嘴里甜丝丝的,腮帮子鼓鼓的,正盘算着从后院的角门溜进去,先去后院的水井边洗把脸,把袖口的灰拍干净,再把小马驹拴回马厩里喂一把草,这样娘亲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可她刚到村口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岔道中间。 围裙,布巾,手里握着一把扫帚。 竹枝扎的,握柄磨得溜光。 柳含烟。 她站在路中间,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福宝的小马驹蹄子前面。 "娘……"福宝嘴里的糖葫芦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两个小揪揪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像两片被风吹得颤颤的叶子。 "回来啦?"柳含烟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玩得开心吗?" 福宝从马背上滑下来,两只脚踩在地上,攥着那根竹签,手指绞来绞去,把竹签上最后一颗糖葫芦都绞掉了,掉在土里,滚了两滚,沾了灰。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敢捡。 "娘,福宝……" 柳含烟没有再说话,提着扫帚就走过来了,脚步不快不慢,但带着一股子笃定。 福宝愣了一瞬,转身就跑。 她跑起来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像风火轮,灰扑扑的旧衣裳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只仓皇的小麻雀。 她跑过村口的打谷场,沿着田埂往东跑,穿过一片菜地,踩翻了王老三家刚浇过水的萝卜垄,溅了一脚泥。 "李婉!你给我站住!"柳含烟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不紧不慢的,但每一句都像长了腿,怎么都甩不掉。 "娘!福宝错了!福宝真的错了!"福宝边跑边喊,两条小短腿倒腾得更快了,一步跨过一道半尺宽的沟渠,把那头正埋头吃草的老黄牛吓了一跳,甩着尾巴往后退了两步。 她跑上了村东头那道土坡,跑过张铁匠家的院墙,把正在门口晒太阳的大黄狗惊得嗷嗷叫,夹着尾巴缩回门槛后面去了。 王老实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听到动静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从面前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紧接着又是一个围着围裙提着扫帚的身影从面前一晃而过。 他愣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棵被扯断了根的青菜,又抬头看了看那两个一前一后的背影,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继续低头择菜了。 福宝跑上了村后那座小土坡,坡顶有一棵歪脖子枣树。 她窜到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可柳含烟已经到了坡底下,提着扫帚往上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福宝,你自己过来,还是娘上去找你?" 福宝从歪脖子枣树后面走出来,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慢慢走下土坡。 "娘,福宝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你说说,今天早上去哪儿了?" "去…去长安了…" "去长安干什么?" "找…找螃蟹帮…" "螃蟹帮?"柳含烟的眉头挑了一下。 福宝连忙解释:"就是程处默他们几个,他们说要跟着福宝打坏人,福宝是他们的老大,今天西市那边有人欺负卖豆腐的婶婶,福宝去讲道理了……" "讲道理讲了一整天?" 福宝的声音越来越小:"还帮人追了秤,还拦住两个抢糖葫芦的……"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把扫帚举了起来:"李婉,你昨天是怎么答应娘的?" 福宝看着那把举起来的扫帚,又看了看娘亲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比被扫帚打还难受。 "娘,福宝错了。" 她走过去,乖乖地伸出两只手。 柳含烟的扫帚落下来,打在手心上,啪啪两声,听着挺响,但其实不怎么疼。 "还跑不跑了?" "不跑了……" "还偷不偷溜去长安了?" "不偷溜了…福宝去长安一定跟娘亲说…" 柳含烟把扫帚放下,蹲下来,看着福宝那双亮晶晶、水汪汪的眼睛。 她伸手帮福宝把歪了的小揪揪正了正,又把她袖口蹭的灰拍了拍:"福宝,你想做好事,娘不拦你。可你才五岁,就算力气再大,也还是个孩子,娘担心你,你懂吗?" 福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吧嗒吧嗒的,砸在衣襟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扑进柳含烟怀里,把脸埋在娘亲的肩窝里:"娘,福宝懂…福宝以后不偷跑了,娘同意福宝才去…" 柳含烟搂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没再说别的。 远处的夕阳正一点一点往下落,把整个黄山村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渭水在不远处哗啦哗啦地淌着,水声不紧不慢的,像在唱一首什么歌。 晚风从田垄上吹过来,把枣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第253章 这丫头 福宝在墙根底下站了足足两炷香的工夫。 说是罚站,其实柳含烟把她从怀里松开之后,就没再提扫帚的事。 只是让她自己回屋把脸洗干净,把衣裳换下来,然后去墙根底下站着反省反省,想清楚了再吃饭。 福宝乖乖去了。 她把脸洗得干干净净,换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两个小揪揪重新扎了一遍,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比刚才整齐了一些。 然后她就站在西厢房门口那面墙底下,两只手背在身后,面朝墙壁,小下巴微微抬着,一副"我在反省"的模样。 但实际上,她早就把反省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在数墙根底下那排蚂蚁搬家,蚂蚁排成一长串,从墙缝里钻出来,沿着墙根往前走,走到井台边上又拐了个弯,钻进石缝里不见了。 她数了三十七只,又从头数了一遍,数到二十九只的时候数乱了,又从头数。数了三四遍,还是没数清。 "妹妹,你在数蚂蚁?"平安从堂屋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粥。 "福宝在反省。"福宝头都没回,声音奶声奶气的,但理直气壮。 平安看着妹妹那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又低头看了看她脚边那一串正忙着搬家的蚂蚁,嘴角弯了弯,没拆穿她,缩回屋里继续喝粥。 李默从堂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晚霞已经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从墙根一直铺到井台边上,像一幅水墨画。 他手里拿着一个刨子,本来是要去前院继续做木工的,路过西厢房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墙根底下那个小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福宝还站在那儿,两只手背在身后,小脸蛋绷得紧紧的,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听到脚步声,她的小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但没回头。 李默停下脚步,看了看女儿那副"我很认真在反省"的背影,沉默了两息,还是开口了。 "福宝。" "爹爹。"福宝没有转身,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我很委屈但我忍着"的味道。 李默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侧头看了看她的脸。 小丫头腮帮子鼓着,嘴巴微微嘟着,眼睛盯着墙根底下的蚂蚁,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漉漉的水汽,不知道是洗脸上没擦干的水珠还是别的什么。 但眼眶已经不红了,看来是哭过劲儿了。 "手疼不疼..."李默问。 福宝这才转过身来,把两只小手从背后拿出来,摊开手心,举到李默面前。 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掌心各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子,不深,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但福宝把嘴巴嘟得更高了一些,鼻头还轻轻抽了抽。 "疼。"她说,声音软乎乎的,像是含了一块化了一半的饴糖。 李默看了看那两道红印子,又看了看女儿那双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心里那点硬气早就化成了水。 他伸手,粗糙的拇指在她左手心轻轻蹭了蹭,又蹭了蹭右手心,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老茧,蹭在嫩嫩的手心上有些粗粝,但很暖。 福宝被他蹭得痒痒的,缩了一下手,又伸回去了。 "不疼了。"她小声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因为她还记着自己在"反省"。 "不疼了还撅着嘴?"李默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福宝的嘴角又弯了,这次没憋住,弯成了月牙。她往前挪了一小步,把两只手搭在李默的膝盖上,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爹爹,福宝以后不偷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个正在赌咒发誓的小大人,"福宝去长安一定跟娘亲说,娘亲同意福宝才去。" "嗯。"李默应了一声。 "福宝今天打了坏人,帮了那个婶婶,还帮了一个客商追回了银子,他们都夸福宝是好人,说福宝是大侠,福宝觉得自己做的是好事。"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到"大侠"两个字的时候挺了挺小胸脯,然后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可是娘亲说福宝不该一个人去,福宝知道错了。" 她说完这番话,小嘴巴又嘟了起来,鼻尖轻轻抽了抽,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李默,像是在等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李默看着她那双眼睛,沉默了两息,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把她刚扎好的两个小揪揪揉歪了一个。"你知道错了就行。" 福宝被他揉得脑袋晃了晃,但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把小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爹爹,那福宝明天能去长安吗?" 李默的手顿了一下:"你刚才还说去长安要跟你娘说。" "福宝是说明天跟娘亲说了再去!" 福宝飞快地接话,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膝盖,把小脸仰得更高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小计谋得逞的狡黠,"娘亲答应了福宝就去,娘亲不答应福宝就不去,福宝说到做到。" 李默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小模样,没有立刻回答。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她说的"说到做到"是真的,但她会先用各种软磨硬泡让柳含烟"答应"。 "爹爹陪福宝去。"他终于开口了。 福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她松开李默的膝盖,两只小拳头攥在胸前,整个人差点蹦起来:"真的?爹爹陪福宝去?" "嗯。" "爹爹说话算话?" "算话。" "那拉钩!" 福宝伸出小手指,举到李默面前,小指微微翘着,等着他来勾。 李默看了看她那根小手指,伸出自己的小指,跟她的勾在一起,轻轻摇了三下。 他的小指粗粗的,长满了老茧,福宝的小指细细的,软乎乎的,一大一小勾在一起,像两根粗细不一的藤蔓缠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福宝大声念完了,松开手,整个人像一只被按了开关的小兔子,在墙根底下蹦了两下,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刚才那副"我很委屈"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平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堂屋门口走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书,看着妹妹那副转瞬间就从蔫茄子变成小猴子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妹妹,你刚才还说手疼。" "不疼了!爹爹帮福宝吹了一下就不疼了!"福宝跑过来,把两只手举到平安面前,翻来翻去地给他看,"你看,红印子都没了,爹爹的手有仙气。" 平安低头看了看那两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印子,又看了看妹妹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想了想,觉得跟妹妹争论"仙气"这种事毫无意义,于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看书。 福宝又跑回李默面前,拉住他的大手,仰着脸看他:"爹爹,明天我们去长安买什么呀?" "你想买什么?"李默被她拉着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掰着手指头数:"想吃糖葫芦,想吃枣泥酥,想吃桂花糕,还想吃…" 她数到第四根手指头就卡住了,忘了后面是什么,但她不慌不忙地把四根手指头举得高高的,"这么多!都吃!" "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福宝胃口好,娘说能吃是福,福宝是有福气的人。"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平安在后面听着,从书后面探出半张脸来,看着妹妹那副小馋猫的模样,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 第254章 带你们吃好吃的 李渊从东跨院的月亮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茶碗,老远就看到福宝拉着李默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身后的刘公公说:"这丫头,打完了就忘了,跟她爹一个德行,心大。" 刘公公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茶壶,闻言笑着应道:"郡主年纪还小呢,小孩子忘性大,也是好事。" 李渊哼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对父女,嘴角弯了弯,缩回月亮门后面,慢悠悠地走回书房去了。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幕。 福宝正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跟李默说她明天想吃的东西,李默低着头听,偶尔应一声,脚步被她拉着在院子里绕圈。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板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福宝,过来喝汤。" 福宝松开李默的手,转过身看到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不自觉地又背到了身后,小脸上的表情从兴高采烈变成了小心翼翼,像一只刚偷吃完糖的小猫。 她挪着小碎步走过去,走到柳含烟面前,仰着脸看着她,声音又软了下来:"娘,福宝知道错了。" 柳含烟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李默,李默正低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耳朵却微微侧着。 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对父女,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知道错了就好。"柳含烟把汤碗递给她,"喝了汤去洗手,准备吃饭。" 福宝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松鼠。 她喝了两口,抬起头,试探着看了柳含烟一眼:"娘,爹爹说明天带福宝去长安。" 柳含烟看了李默一眼,李默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她叹了口气,在福宝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歪了的小揪揪正了正,又把垂在耳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去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福宝抱着汤碗,竖起耳朵认真听。 "第一,不能一个人偷跑,要等你爹爹陪你去。 第二,不能打架,你爹爹在旁边也不行。 第三,午时之前必须回来。" 福宝听完,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福宝记住了!不偷跑,不打架,午时之前回来!" "说到做到?"柳含烟看着她。 "说到做到!" 福宝把碗里的汤一口气喝完,把空碗递给柳含烟,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哥哥!丽质姐姐!明天爹爹带福宝去长安!你们去不去?" 平安从门框后面探出头来,还没来得及回答,李丽质已经从西厢房跑出来了,拉着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又蹦又跳:"去去去!福宝我也去!" 平安看着两个妹妹在院子里转圈,叹了口气,把书合上夹在腋下,慢慢走了过去:"我也去。" 夜色渐渐深了,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福宝和李丽质早就跑进屋里去了,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到,不知道在商量什么,时不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李默坐在院子角落的石磨旁,手里拿着那块还没做完的椅子扶手,继续雕刻。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银白色的光。 柳含烟端着一碗茶走过来,放在石磨边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夫君,你真要带她去长安?" "嗯。"李默头都没抬,手里的刻刀继续在木头上游走。 "明天一早就去?" "嗯。" 柳含烟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她不打架还好,一打架半个长安城都知道,上次她把长孙冲的折扇掰断了,程处默他们几个还跟在她后面跑,叫什么…螃蟹帮?" "螃蟹帮。"李默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你也知道?" "赵老根说的。" 柳含烟叹了口气:"这孩子,像你。父皇说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到处惹事?" 李默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不记得了。" 柳含烟愣了一下,才想起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他的手指,笑了笑:"不记得也好。反正明天你去看着点她,别让她真把人家店给拆了。" "嗯。" 两人坐了一会儿,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刨花的沙沙声和远处渭水哗啦的水声。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圆形的光斑,像一枚一枚铜钱,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屋里传来福宝的声音,隔着窗纸听得不太真切,大概是在跟李丽质讲明天要去哪儿玩,说了什么好吃的,声音又脆又亮,像一串铃铛在风里响。 李默低头继续雕扶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柳含烟看到了。 她没有说破,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味道还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福宝就醒了。 她难得没有赖床,一骨碌从床上爬下来,自己穿好了衣裳,自己梳好了头,虽然还是梳得歪歪扭扭的,两个小揪揪一个大一个小,但她自我感觉良好。 她跑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李默已经起来了,正在前院磨刀。 "爹爹!福宝准备好了!"她跑到李默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李默把刀收起来,站起来看了看她。 鹅黄色的小褂子,青色的小裤子,虎头鞋擦得干干净净,头发上还插着一朵紫色的小花,是从后花园的月季上摘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走。"他说。 福宝转身就往马厩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屋里喊:"丽质姐姐!哥哥!出发了!" 李丽质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荷包,是长孙皇后给她绣的,里面装着几文钱。 平安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像是准备在长安城的街边找个阴凉处看书。 三个人两匹小马,加上李默骑着那匹黑马,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三小,并排投在土路上,摇摇晃晃的。 福宝骑着小马驹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调,调子跑了八百里,但她唱得认真,一句一句的,奶声奶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李默,大声问:"爹爹,我们先去买什么?" "你想先买什么?"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小马驹的步伐不紧不慢,蹄子在土路上踩出一串浅浅的印子。"先买糖葫芦!东市门口那个老伯的糖葫芦最好吃了,又大又甜!" "行。" "然后再去买枣泥酥!四哥哥上次带的那种,可好吃了!" "行。" "然后再去买桂花糕!二伯母上次带的芙蓉糕也好吃,不知道东市有没有卖芙蓉糕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四根又卡住了,但这次她不慌不忙,把四根手指头举得高高的,对着太阳看,好像在数手指头缝里漏下来的阳光。 李丽质骑着她那匹枣红色的小马驹跟在福宝旁边,两个小丫头并排走着,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 从糖葫芦说到枣泥酥,从枣泥酥说到桂花糕,从桂花糕说到东市那棵老槐树底下有没有新来的货郎,货郎有没有新出的糖人。 平安骑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本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听着前面两个妹妹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今天吃什么,嘴角弯弯的,把书又翻了一页。 长安城的城门在晨光中越来越近,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飘动,护城河的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福宝勒住小马驹,在城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眼睛亮晶晶的,小脸被晨光照得红扑扑的。 "爹爹,长安到了!" 李默策马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她那张笑得跟花一样的小脸,嗯了一声。 福宝转过头,看着城门洞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街边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小身子在马背上轻轻晃了晃,两个小揪揪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两片被阳光晒暖的叶子。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长安城早晨的味道全吸进肚子里,然后回头朝李丽质和平安喊了一声: "走!福宝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她催动小马驹,哒哒哒地冲进了城门洞。 李默跟在后面,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在晨光中一晃一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在弯。 第255章 马周 朱雀大街上的晨光把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福宝骑在小马驹上,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攥着刚买的糖葫芦,红彤彤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日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爹爹,东市门口那个老伯的糖葫芦比上次还好吃。” 李丽质骑在她旁边,也举着一根糖葫芦,小口小口地啃,粉红色的小袄被晨风吹得微微飘起,两个小揪揪在风中一颤一颤的:“福宝,你说那家卖枣泥酥的铺子还在吗?” “在在在!四哥哥上次带福宝去的那家,就在前面拐角,福宝记得路!” 两个小丫头并排骑着小马驹,沿着朱雀大街往东市方向走。 平安跟在后面,手里那本书已经翻到了第五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光听前面两个妹妹叽叽喳喳商量待会儿吃什么了。 李默骑着黑马走在最后面,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神色平淡,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前面两个小丫头的动静。 东市门口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 卖布匹的扯着嗓子喊“江南上等绸缎三文钱一尺”,卖包子的掀开笼屉白汽腾腾往上涌,卖胡饼的摊前排了七八个人,芝麻烤得焦黄香气飘了半条街。 福宝勒住小马驹,在东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翻身下马,把缰绳往平安手里一塞道:“哥哥帮福宝牵马,福宝去买枣泥酥!” 她拉着李丽质的手,两个小丫头像两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钻进人群里,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卖枣泥酥的铺子门口。 平安牵着两匹小马驹,站在老槐树底下,看了看妹妹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的李默,叹了口气:“爹爹,妹妹今天怕是又要买一堆吃的回去。” “嗯。”李默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了人群,落向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铺面不大,门脸陈旧,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摊着一卷纸,手里拿着一支秃了毛的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写得很专注,周围人来人往的喧闹声仿佛跟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 偶尔有人路过他面前,扔下几文钱,他便抬起头道一声谢,声音不卑不亢,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李默的目光落在那人的侧脸上。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骨下那双眼睛虽然低垂着,但偶一抬眸时,有一道光,沉静,像一口井,看不出深浅,但你知道里头有水。 他在这个角落坐了很久了,久到他脚边那张写满字的纸被风吹起了好几次,他捡起来压好,又继续写。 李默下了马,把缰绳递给平安道:“我去去就回。” 平安接过缰绳,也没多问,点了点头,牵着两匹小马驹往老槐树树荫底下挪了挪,继续等两个妹妹买完点心出来。 李默穿过人群,在那卖文房四宝的铺子台阶前停下了脚步。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那人目光平静,没有慌张也没有讨好,只是打量了李默片刻,然后微微颔首,算是一礼,便又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字。 李默没有急着开口。他往那人身边看了一眼,地上铺着的纸上是一篇文章,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底。 内容是论关中漕运利弊的,从渭水水势写到黄河泥沙,从粮船载重写到沿途驿站分布,洋洋洒洒六七百字,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连每处渡口的枯水期水深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这不是寻常读书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人不仅读了书,还走了路,下了功夫,把纸上文字和脚下土地串在了一起。 “你这篇文章,”李默的声音不大,“写了多久?” 那人抬起头,看了李默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那卷纸:“三天,从渭水边走到东市门口,边走边看边写,改了三遍。” “你叫什么名字?” “马周,字宾王,清河人。” 李默点了点头。 马周... 这个名字他知道。 他在史书上见过这个名字,贞观年间由一介布衣直入朝堂,从最底层的门客一路做到中书令,以一己之力改写了整个初唐的漕运和官制。 “你在这条街上坐着,写一天能得多少钱?” 马周笑了笑,笑容里没有窘迫:“运气好时二三十文,运气不好时三五文。够吃饭,不够买纸。” “那你为什么要写这个?”李默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张关于漕运的文章,“你写这个,没人给你钱。” 马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卷纸拿起来,递向李默:“因为写完了,就有人能看了。” 李默接过那卷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他看到马周的眼睛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光,不是惶恐,也不是期待,是一种坦然。 他把纸卷好,塞进怀里。“你收拾一下,跟我走。” 马周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马周没有问是谁。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地上散落的几张纸收好叠整齐,又把那支秃了毛的笔在袖口擦了擦,放回怀里。 然后他站在李默面前,腰板挺得笔直。 “走。” 李默转身往老槐树方向走,马周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穿过东市门口熙攘的人群,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福宝正从卖枣泥酥的铺子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李丽质跟在后面手里也拎了一个,两个小丫头脸上全是笑,嘴角还沾着枣泥酥的渣。 “爹爹!”福宝跑过来,举着油纸包往李默面前递,“福宝买了好多!四哥哥说的那家铺子还开着,掌柜伯伯还记得福宝,多送了好几块!” 她说完才注意到李默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歪着脑袋看了看马周,又看了看李默:“爹爹,这个人是谁呀?” “一个朋友。”李默说。 福宝又歪着脑袋看了看马周。 马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也破了几个洞,但腰板挺得笔直,面容清瘦,眼神沉静,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竹子,不惹眼,但自有一股韧劲。 福宝打量了他两秒,然后从手里的油纸包里掏出一块枣泥酥,踮起脚尖递过去:“伯伯,你吃,这个可好吃了。” 马周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亮晶晶的小丫头,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块还冒着热气的枣泥酥,沉默了片刻,接了过来。“多谢小娘子。” “不客气!福宝请客!”福宝说完,转身又拉着李丽质的手跑开了,两个小丫头围着老槐树追着玩,笑声脆得像一串铃铛在风里响。 平安牵着两匹小马驹走过来,看了看马周,又看了看李默:“爹爹,去哪儿?” “皇宫。”李默从平安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黑马,又转头对马周说:“你会骑马吗?” “会。”马周应了一声,没有多问,利落地翻上了那匹没人骑的小马驹,动作干净,一看就是骑过马的。他虽然衣着破旧,但上了马之后腰板挺得更直了,没有一点局促的样子。 平安看了看骑着小马驹的马周,又看了看已经翻身上黑马的爹爹,又看了看还在树下追着玩的妹妹和丽质姐姐,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两个疯丫头叫了回来。 福宝被拉回来,骑上小马驹,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枣泥酥,仰着脸问:“爹爹,我们不去东市里面逛了吗?” “先办件事,办完了再逛。”李默说。 福宝想了想,觉得办事应该很快,就点了点头,把剩下半块枣泥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乖乖骑好了小马驹。 一行人沿着朱雀大街往皇城方向走。 马周骑着小马驹跟在李默后面,目光扫过街边那些铺面和行人,偶尔在某处停一下,像是在记什么。 他没有问要去见谁,也没有问为什么是他,就那么跟着。 第256章 人才 半个多时辰后,宫门在望。 值守宫门的侍卫看到李默,远远就跪下了。 福宝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跳下小马驹就往门里跑,边跑边喊道:“二伯!福宝来看二伯了!” 李丽质跟在她后面,两个小丫头像两只蝴蝶一样飞进了宫门。 李默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侍卫,回头看了马周一眼:“跟我来。” 马周下了马,站在朱漆宫门前,微微眯了眯眼。 他从前远远看过这道门,从东市那棵老槐树底下抬头望过来的方向,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从这道门里走进去。 他整了整衣襟,抬脚迈过了门槛。 御书房里,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面批奏折,福宝已经趴在他桌案边上了,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吃了什么糖葫芦买了什么枣泥酥,还说要给二伯留一块,边说边从油纸包里掏出一块捏得有点变形的枣泥酥往他手里塞。 李世民接过那块枣泥酥,看了看,又看了看福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道:“福宝请二伯吃?” “嗯!福宝请二伯吃!”福宝用力点头,“爹爹买了好多,福宝分给二伯最大的一块。” 李世民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那当然!福宝买的能不好吃吗?” 门口传来脚步声,李世民抬起头,看到李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中年人。 那人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但腰板挺得笔直,面容清瘦,眼神沉静,站在门口不卑不亢,拱手行了一个礼,动作干净利落。 “草民马周,参见陛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一丝慌乱。 李世民放下枣泥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默:“四弟,这位是?” “东市门口遇到的。”李默从怀里掏出那卷纸,走上前放在御案上,“他写的,写的是关中漕运的利弊。” 李世民拿起那卷纸展开来,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往下扫。 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明亮。 福宝趴在桌案边上,歪着脑袋看了看二伯的表情,又看了看站在门口那个穿着破衣裳的伯伯,小声问李默:“爹爹,二伯在看什么呀?” “在看一篇文章。”李默说。 “文章好看吗?” “好看。” 福宝想了想,觉得二伯看文章看得那么认真,应该确实好看,就不再问了,趴在桌案边上继续捏手里的枣泥酥。 李世民看完最后一个字,把纸放下,抬头看向马周,看了好一会儿。 “这文章,你写的?” “回陛下,是草民写的。”马周拱手。 “你在东市门口写字卖钱,怎么想到写漕运的?” 马周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溪水淌过石头:“草民从清河入关中,一路走来见渭水两岸良田荒芜、粮船搁浅,便查了沿途水志,问了渡口船工,又翻了《水经注》和本朝漕运旧档,发现问题不在河道不深,而在调度不灵、仓储不均、运力空耗。朝廷往关东运粮,一石粮食到长安只剩六斗,四斗耗在路上。” 他说完,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若能调整漕运路线,改分段转运为直达联运,沿途设粮仓调剂丰歉,渭水沿途再修几处简易码头,每石至少可省两斗。”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把那篇文章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你说要改漕运路线,怎么改?” 马周没有迟疑,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了:“从洛阳到长安,走黄河入渭水,枯水期船只吃水太浅,半路就得卸货转运。 草民查过,若在陕州设一座中转仓,丰水期蓄粮,枯水期由陆路短驳至渭水上游再装船,虽多了陆运一程,但比沿途反复装卸损耗少得多。”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比第一张更破旧,边角都卷了毛,但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一张图,标着陕州、潼关、华州、渭南各处的水文标注。“草民画了一张草图,请陛下过目。” 李世民接过那张图,摊在御案上,看了好一会儿。福宝也凑过去看,歪着脑袋瞅了半天,没看懂,又缩回去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阵子。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马周:“你读过多少书?” “读过《汉书》《史记》《水经注》《禹贡》,还有几本漕运旧档。” “做过官吗?” “没有。草民出身寒门,一直未入仕途。” “那你这些本事,从哪学的?” 马周想了想,然后说了四个字:“边走边看。” 李世民又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沉的:“朕给你个差事,你可愿意?” 马周怔了一瞬,然后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咚咚响:“草民愿意。” “户部缺一个管漕运的员外郎,从六品。你先干着,把你图上画的那几个仓先建起来,把渭水沿岸的码头修了,要是年底能多运两成粮食进长安,朕再升你。”李世民把那张图卷好递还给马周。 马周双手接过,低着头,声音稳,但握着图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臣领旨。” 福宝趴在桌案边上,看着那个穿破衣裳的伯伯跪在地上磕头,歪着脑袋想了想,从油纸包里又掏了一块枣泥酥,跑过去塞进马周手里:“伯伯,你拿着,路上吃,二伯说要给你差事,你以后就有钱买纸了。” 马周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她手里举着那块枣泥酥,眼睛亮晶晶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刚才吃剩的糕渣。 他接过那块枣泥酥,声音有些发紧:“多谢小郡主。” 福宝跑回李默身边,拉着他的手:“爹爹,福宝把枣泥酥分给伯伯了,福宝是不是很大方?” “嗯,很大方。”李默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福宝满意了,又拉着李丽质的手跑出去玩了。 窗外传来两个小丫头的笑声,在御书房前面的空地上回荡,清脆得像是有人在廊檐下挂了一串铃铛。 李世民看着马周走出去的背影,那件破旧短褐在日光下泛着洗了太多次后的灰白,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脚步沉稳,像一棵被移栽到沃土里的竹子。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四弟,你怎么知道他有本事?”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看了一眼,觉得他有东西。” 他说的是实话,穿越者的记忆就像一本翻旧的书,但他不能说出来,所以只能说“看了一眼”。 李世民没有追问,他见过太多事,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刨根问底。 他笑了笑,拿起桌上那块被福宝捏得变形的枣泥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四弟,你今天给朕送了个人来,这个礼,朕收了。” “他不是礼物。”李默说。 “那是什么?” “他是个人才,你用得着。”李默顿了顿,“我用不着。” 李世民看着他,半晌笑了:“行,你说得对。”他 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福宝正拉着李丽质在空地上转圈,两个小丫头转得裙摆飘起来,像两朵旋转的花。 他看着那两朵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第257章 长孙皇后病发 贞观二年,七月十四。 黄山村入了伏,热得连渭水都懒得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像谁往河里倒了半锅米汤。 新宅子后院的槐树叶子卷了边,恹恹地垂着,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嗓子像是被这天气晒哑了。 福宝蹲在井台边上,把那匹黑色小马驹的鬃毛编成了三股小辫,编完左边编右边,编完右边又觉得不整齐,拆了重编。 小马驹倒是好脾气,被她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连响鼻都懒得打,就那么站着,尾巴偶尔甩两下,赶一赶飞过来偷凉的苍蝇。 平安坐在后院的槐树底下,面前摊着一本《水经注》,翻到渭水流域那一章。 书是马周前几天托人送来的,说是从户部旧档里翻出来的,抄了一份给平安,批注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清秀,比平安自己写的字还端正几分。 “哥哥,你看福宝编得好不好看?”福宝站起来,把那匹小马驹牵到平安面前,仰着小脸,一脸得意。 平安抬起头,看了看那三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又看了看小马驹那双无辜的眼睛,沉默了两息:“好看。” “真的吗?福宝觉得左边的比右边的整齐,要不要拆了重编?” “不用了,它喜欢这样。”平安面不改色地帮小马驹做了主。 小马驹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把编好的小辫子晃了晃,像是在说“还行吧”。 柳含烟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井台边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子,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鬓边碎发黏在脸上,但眉眼间还是那股子温婉劲儿。 “福宝,过来喝汤,别折腾马了,看把它热的。”她朝女儿招了招手。 福宝松开缰绳,跑过来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绿豆汤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眯了眯眼,长出一口气:“舒服!” “少喝点,凉的东西喝多了肚子疼。”柳含烟接过空碗,又给她倒了一碗,“这碗慢点喝。” “娘,福宝明天能去长安吗?”福宝抱着碗,试探性地看了看柳含烟,又悄悄瞟了一眼正从东跨院走出来的李默。 柳含烟也看了李默一眼,李默走到井台边上,弯腰洗了洗手,水珠溅在青石板上,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爹爹明天有事,不能陪你去。”柳含烟说。 “福宝可以自己去!福宝认识路,福宝还能骑小马,福宝……” “不行。”柳含烟打断了她,“你一个人去,娘不放心。” 福宝的嘴巴嘟了起来,嘟得能挂油瓶。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半碗的绿豆汤,又抬头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柳含烟,小声嘟囔:“福宝都好久没去长安了……” “前天不是刚去过吗?”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 “前天是前天,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福宝掰着手指头,理直气壮,“时间不一样。” 平安张了张嘴,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李默洗完了手,甩了甩水珠,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太阳从头顶晒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脚下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 “烟儿,明天我陪她去。”他说。 柳含烟看着他:“你不是说要去渭水边看看那片芦苇地吗?” “下午去也行,上午陪她去一趟长安,午时回来。” 福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李默面前,抱住他的腿仰着脸问:“爹爹真的陪福宝去?” “嗯。” “爹爹最好了!”福宝在他腿上蹭了蹭,把绿豆汤碗往柳含烟手里一塞,拉着李丽质的手就往院子里跑,“丽质姐姐!爹爹明天带我们去长安!我们去买糖葫芦!去买桂花糕!” 李丽质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两个小丫头跑过月亮门,笑声在院子里转了一个弯,从后墙翻了出去,顺着风飘过渭水河面,不知道惊起了几只白鹭。 柳含烟看着女儿跑远的方向,摇了摇头,把碗收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李默身边:“你呀,太惯她了。” “她高兴就行。”李默说。 柳含烟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福宝就醒了。 她换了一件新做的小褂子,鹅黄色的绸面上绣着几朵小小的石榴花,是柳含烟前几日连夜赶出来的。 两个小揪揪扎得齐齐整整,还特意系了两根新红绳,绳尾打了蝴蝶结,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李默牵了那匹黑马,福宝骑着她的小马驹,两个人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 晨雾还没散尽,渭水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纱,两岸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爹爹,我们今天先去哪儿?”福宝骑在小马驹上,两只手抓着缰绳,腰板挺得笔直。 “你想先去哪儿?” “先去看二伯!福宝好几天没见到二伯了,不知道二伯有没有想福宝。” “你前两天才见过他。”李默说。 “前两天是前两天,今天是今天!时间不一样!”福宝说得理直气壮,把她对付平安那套又搬了出来。 李默没有反驳,策马往前走。 长安城的城门刚开,守城的校尉换了人,没见过李默,伸手要拦。 旁边一个老兵认出了他,连忙扯住校尉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校尉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让到一边,躬身行礼。 李默没有看他,带着福宝进了城门。 朱雀大街上的铺子刚开门,卖包子的笼屉掀开白汽腾腾往上涌,卖胡饼的摊前已经排了三四个人,芝麻烤得焦黄香气飘了半条街。 福宝在街口勒住小马驹,吸了吸鼻子:“爹爹,好香。” “回来再买。” “好。”福宝乖乖应了一声,催动小马驹继续往前走。 穿过朱雀门,绕过承天门,宫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宫门口的侍卫远远看到李默,连忙跪下行礼。 李默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侍卫,转身把福宝从小马驹上抱下来。 “爹爹,我们自己去找二伯吗?”福宝站稳了,仰着脸问。 “嗯。” 父女俩穿过长长的甬道,绕过几道回廊,到了太极殿前面的广场。 晨光把殿顶的琉璃瓦晒得金晃晃的,几只麻雀在檐角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叫着,像是在互相问今天吃什么。 福宝正想问“二伯在哪儿”,忽然听到殿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差点撞上李默。 “殿…殿下!”那太监认出了李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都在发抖,“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 李默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了?” “娘娘方才在殿内用早膳,忽然喘不上气,脸色发青,太医已经赶过去了,但…但…” 那太监说不下去了,额头磕在地上,肩膀在抖。 李默没有听他说完,抬脚朝立政殿的方向走去,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没停。 福宝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虎头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第258章 哮喘 “爹爹,二伯母怎么了?”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 李默没有回答,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立政殿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宫女们面色苍白地站在廊下,一个太医正从殿内匆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药箱,眉头拧成了疙瘩。 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又闷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咳不出来。 李默推开殿门走进去。 长孙皇后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青,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另一只手撑着榻沿,指节泛白。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尽全力,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哮鸣音,像风穿过狭窄的缝隙。 李世民站在榻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她攥着衣襟的那只手,指节也泛了白。 “观音婢,你再忍一忍,太医说药马上就煎好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压着没让抖得太厉害。 长孙皇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个声音堵住了她的话,她只能微微点了点头,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把鬓边碎发洇成深色。 福宝站在门口,看着榻上那个脸色苍白的二伯母,又看了看二伯那双发红的眼睛,小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紧张。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李默。 李默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长孙皇后身上。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一幅幅画面。 很清晰,像有人在他眼前展开了一卷画轴。 上面画着一个胸腔的剖视图,标注着气道和肺叶的位置,旁边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带着现代印刷体特有的棱角。 哮喘... 病因复杂,常由过敏、冷空气、粉尘、情绪波动诱发。 发作时气道痉挛,呼吸困难,严重时可致命。 控制方法:远离过敏原,保持环境清洁,情绪平稳,发作时使用平喘药物,若无可采用半卧位缓解症状。 他眨了眨眼,那些画面还在,没有消失,像是刻在脑子最深处的一页书,不需要刻意去翻,它自己就摊开了。 “二哥。”李默开口了。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他,眼眶微红:“四弟,你来了。” 李默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长孙皇后。 她的呼吸还是很急,嘴唇发青的迹象没有缓解,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二嫂,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试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把后背垫高。” 长孙皇后微微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李世民连忙扶着她坐起来,把旁边的引枕垫在她腰后,让她半靠在榻上。 这个姿势让她呼吸顺畅了一些,那阵急促的喘息声也稍稍缓了下来。 “呼吸的时候,不要急着吸,慢慢吸,慢慢吐。”李默的声音还是不大,像是怕惊到什么,“吸的时候用鼻子,呼的时候用嘴巴,呼得比吸慢。”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试着照做。 吸,停了两息,呼,比吸慢了一倍。 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像是被打开了一扇窗,虽然没完全散去,但至少有了空隙。 她的脸色还是白,但嘴唇的青色淡了些。 “四弟,你怎么知道……”李世民看着李默,声音有些发干。 “脑子里有。”李默说。 李世民没有追问,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四弟了,他说脑子里有,就是脑子里有,不需要问从哪来的。 太医端着一碗药匆匆走进来,是煎好的麻黄汤。 李默接过来闻了闻,又递给长孙皇后:“二嫂,喝这个,它能帮你平喘。” 长孙皇后接过药碗,慢慢喝了几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把大半碗都喝了。 药效来得不快,但半柱香的工夫过后,那阵细密的哮鸣音明显小了下去,她的呼吸也从急促变得渐渐平稳。 她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额角的汗还在,但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白得像纸了。 “四弟……”她睁开眼,声音很轻,但已经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脑子里有。”李默重复了一遍。 长孙皇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个脑子,可真够能装的。” 福宝这才从门口挪进来,小碎步走到榻边,趴在榻沿上,仰着脸看着长孙皇后。 她的小脸上还带着刚才一路小跑留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还残留着一丝紧张。 “二伯母,你好些了吗?”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好些了。”长孙皇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手指还有些凉,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抖了,“福宝别怕。” “福宝不怕。”福宝摇了摇头,然后又问,“二伯母,你刚才为什么喘不上气呀?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长孙皇后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气短,但确实在笑:“没有人欺负二伯母,是二伯母自己身子弱。” “那福宝以后天天来看二伯母,陪二伯母说话,说话就能好得快,娘亲说的,心情好了病就好的快。”福宝说得一本正经,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立军令状。 长孙皇后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又摸了摸福宝的小脑袋,声音有些发紧:“好,二伯母等着福宝。” 李世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了下去。 他转头看着李默,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四弟,你刚才说的那些方法……能让观音婢好起来吗?” 李默沉默了片刻:“不能根治,但可以控制,控制得好,她可以活得很长。” 李世民的眼眶又红了,但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李默在立政殿待了大半个时辰,把能想到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地告诉了太医和宫女。 “卧房要通风,但不能对着风口,床上的被褥要常晒,不要用羽毛填充的枕头和被子,殿内不要摆鲜花,花粉会诱发发作。秋冬季节注意保暖,不要让冷风直接吹到身上。 情绪不能大起大落,大喜大悲都可能诱发,如果感觉胸闷气短,马上半靠着坐,不要躺着硬撑。” 太医听得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掏出纸笔一条一条记下来。宫女们站在旁边,一个个竖着耳朵听,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福宝趴在榻沿上,听着爹爹说了一大串她听不懂的话,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转头对长孙皇后说:“二伯母,爹爹说的话好多,福宝都记不住,但福宝记住了要常来看二伯母,陪二伯母说话。” 长孙皇后靠在引枕上,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苍白,但嘴唇的青色已经完全褪了。 她伸手捏了捏福宝的小脸蛋:“好,二伯母记住了。” 李默把注意事项又说了一遍,确认太医记全了,才停下来。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把殿前的青石板晒得白晃晃的。 “二哥,我先带福宝回去了,二嫂需要静养,不能吵。” 李世民点了点头,走到榻边,握着长孙皇后的手,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才转头对李默说:“四弟,今天多谢你。” “她是我二嫂。”李默说。 李世民没有再说什么,目送父女俩走出立政殿。 福宝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榻上喊了一句:“二伯母,福宝明天再来看你!” 长孙皇后笑着点了点头,眼角湿润,但她没哭。 出了立政殿,福宝拉着李默的手走了几步,忽然仰起头看着他:“爹爹,二伯母的病,真的能好吗?” “能控制住,控制住了就跟正常人一样。”李默说。 “控制住了,是不是就不会喘不上气了?” “嗯。” 福宝点了点头,又走了一段路,忽然说:“爹爹,福宝明天还想来看二伯母。” “好。” “后天也来。” “好。” “大大后天也来。” “好。” 福宝满意了,拉着他的手蹦了一下,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阳光落在她头顶,把那两根新红绳照得格外鲜艳。 父女俩穿过长长的甬道,走出宫门,翻身上马。 福宝骑在小马驹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宫门,然后转过头,催动小马驹跟着李默往前走。 晨光已经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把整座长安城晒得亮堂堂的。 福宝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那根还没开始吃的糖葫芦,红彤彤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日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没有急着吃,而是把糖葫芦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来,嘀咕了一句:“等下次来看二伯母的时候再吃,给二伯母也带一串。” 第259章 托福宝的福... 贞观二年,七月末。 长孙皇后的病情在李默那套法子调养下,一天天稳了下来。 立政殿里的花粉撤得干干净净,羽毛枕头换成了丝绵填的,窗户每日定时开半炷香换气,过了时辰就关严实,连殿门口那几盆开得正盛的兰花都搬到了偏殿。 太医每日早晚请一次脉,开的药方从麻黄汤换成了调养气息的温补方子,长孙皇后喝了七八天,气喘没再犯过,脸色也一天比一天红润,只是还不能太累,在榻上坐久了胸口还是有些发闷。 李世民每日下朝后先在立政殿坐半个时辰,有时候批奏折也搬过去批,就坐在榻边的椅子上,一份一份地翻,批完了再让人送去政事堂。 长孙皇后靠在引枕上看他批折子,偶尔说一句“这个字写重了”“这份折子措辞太过”,李世民就停笔看一看,改两笔又接着写,两个人谁也不多话,但殿里的气氛比前些日子暖了不少。 福宝是真的说到做到。 她说“明天来看二伯母”,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她说“后天也来”,后天也来了。 她说“大大后天也来”,大大后天也骑着那匹黑色小马驹,一路哒哒哒地跑进宫门,侍卫都认得她了,远远就放行,连通报都省了。 她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柳含烟做的红枣糕,用油纸包着,还热乎着,往长孙皇后手里一塞,仰着脸说“二伯母吃,娘亲刚做的,可甜了”。 有时候是平安给她折的纸鸢,小小的,巴掌大,在殿里飞不起来,她就举着纸鸢满殿跑,跑得裙摆都飘起来,嘴里喊着“飞啦飞啦”。 到了第七天,长孙皇后已经能下榻走几步了。 她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在院子里觅食。 她看着那些麻雀,忽然笑了一声。 李世民正在旁边批折子,抬头问她:“笑什么?” “笑那个小丫头。”长孙皇后转身走回榻边坐下,脸上的笑意还在。 “她昨天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块饴糖,说是自己攒的,攒了好几天,舍不得吃,留给二伯母。” “她倒是不怕甜掉牙。”李世民放下朱笔。 “她说了,‘福宝牙口好,不怕甜,二伯母生病了需要吃甜的,甜的东西吃了心情好。’”长孙皇后学着福宝的语气,奶声奶气的,学得还挺像。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这丫头,跟她爹一样,心软。” “她爹心软?”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促狭,“陛下说的是那个追了突厥人一千里、砍了颉利和突利脑袋、在博陵把崔家抄了个底朝天的四弟?” 李世民被噎了一下,想了想,也笑了:“他对自己人软,对外人硬。” “那倒是。”长孙皇后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放下来,“对了,马周那边怎么样了?” “干活快,话少,不惹事。” 李世民重新拿起朱笔,“上个月建了陕州仓的框架,这个月在华州选址第二个仓。户部那边说他比干了十年的老吏都懂漕运,就是衣裳太破,前几日朕让人送了几匹布去,他没收。” “没收?” “他说‘衣服能穿就行,何必浪费钱’,让送回库房了。”李世民摇了摇头,“这人,一根筋。” 长孙皇后笑了笑:“跟四弟有点像。” 李世民想了想,没反驳。 八月初,福宝再去看长孙皇后的时候,小丫头已经能在院子里跑了。 她蹲在花坛边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举着去逗一只趴在台阶上的猫。 那猫是宫里养的,通体雪白,尾巴尖带一撮黑,平日里懒得很,被狗尾巴草逗得爪子挠了两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福宝也不恼,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淡紫色的薄披风,看着福宝那副蹲在太阳底下看猫的小模样,笑着叫了一声:“福宝,进来喝绿豆汤,晒久了头疼。” 福宝应了一声,扔了狗尾巴草跑过来,在廊下的小凳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绿豆汤,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 “二伯母,你今天气色好多了。”她喝完汤,把碗放在桌上,仰着脸看长孙皇后,眼睛亮晶晶的。 “托福宝的福。”长孙皇后伸手,用帕子帮她擦掉嘴角沾的绿豆汤印子。 “福宝没做什么,是二伯母自己身体好。”福宝说得一本正经,“爹爹说了,二伯母的病只要控制住了,就跟正常人一样,能活很长很长。” 长孙皇后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你爹爹还说什么了?” “爹爹还说…”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爹爹还说,二伯母要少操心,多休息,心情要好,不能生气,不能累着,不能…”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大串,数到第五根就卡住了,伸出五根手指头举得高高的,理直气壮:“反正很多不能,二伯母都记住就行了。” 长孙皇后笑着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很轻:“好,二伯母记住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从夏天走到秋天,从秋天走到冬天,又从冬天走到了贞观三年的春天。 渭水的冰在二月底就裂了缝,三月初的时候河面上已经漂着大大小小的冰碴子,在阳光下闪着白晃晃的光,像撒了一河碎银子。岸边的柳树冒出了嫩黄的新芽,一簇一簇的,像小米粒挤在枝头,风一吹就颤。 黄山村新宅子后院那棵老槐树也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福宝已经六岁了。虽然个子没长多少,还是那么小小一团,但说话做事比以前有了几分“大孩子”的样子。 至少她不再天天追着鸡跑了,改成了天天骑着小马驹在村子里溜达,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的,红绳系得紧紧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看着确实比去年稳当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第260章 高句丽和靺鞨 贞观三年,四月十二。 长安城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的,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洗得发亮,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 太极殿的早朝比平时晚了半刻钟,因为雨大,好几个大臣从家里赶到宫门口的时候袍角都湿了大半,靴子踩在金砖上留下一串串湿漉漉的印子。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急报。 急报是幽州都督府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驿卒跑死了两匹马,四天时间从幽州送到了长安。 折子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字迹潦草,看得出写折子的人手在发抖。 “幽州急报,四月初七,高句丽与靺鞨联合犯边,高句丽出兵三万,靺鞨出兵两万,号称十万大军,兵分两路越境而入,一路自辽东越长城,直扑幽州北境,一路自靺鞨故地南下,已破扶余城,守将战死,城中百姓尽数被掳。” 他念完了,把折子放下,目光扫过殿下。 殿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靺鞨?他们不是一向跟高句丽不和吗?怎么突然联手了?” “扶余城破了?守将是谁?” “号称十万,实际兵力多少?幽州能守得住吗?” 李世民抬手压了压,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靺鞨出兵的路线是从故地南下,破扶余城后沿着长白山西麓推进,兵锋直指幽州东北方向。”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点在扶余城的位置上,“高句丽三万兵马从辽东方向压过来,两路合围,幽州兵力不足,守城有余,出城野战则力有不逮。” 房玄龄从队列里走出来,眉头紧锁道:“陛下,靺鞨这次来势汹汹,他们一向在深山老林里捕猎为生,少与中原往来,此次突然联合高句丽犯边,背后恐怕有蹊跷。” 李默站在武将队列末尾。 他今天穿了一身便服,还是那件月白色的袍子,站在一群穿着铠甲的大将中间,显得有些突兀。 但他站在那里,腰板挺直,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张舆图上,神色很平静。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沉默了两息后继续说道:“靺鞨人穿兽皮,以猪皮为主,头留辫发,兵器以弓箭和短刀为主。” 李默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一下。 猪皮,辫子。 这不就是女真人的祖宗,女真人就是留辫子穿猪皮的。 他从队列里走出来,在舆图前站定。 “二哥,我去。” 殿上又安静了。 李世民看着他:“四弟,你要去幽州?” “不是幽州,是靺鞨。”李默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长城脚下一直划到靺鞨故地的位置。 “高句丽有三万兵马,靺鞨有两万,加起来五万,号称十万,高句丽那边城池坚固,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但靺鞨是游猎部族,他们没有固定的城池,打完就撤,撤了又打,像苍蝇一样叮着不放。” 他顿了顿:“必须把他们打痛,打到他们不敢再来,甚至收服他们,不然年年犯边,年年有人死。草原上那些突厥人已经安分了,该轮到靺鞨了。” “你打算怎么打?”李世民问。 “先打靺鞨,把他们打服了,高句丽自然退兵。” 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很,李默继续说道:“大唐刚刚建国没多久,还有许多的事情需要人手,这些靺鞨人就是很好的人手。” 李世民看着李默,看了好一会儿:“你要多少人?” “不要多,三万人足够。”李默说,“赵老根那几百个老兵,加上张韬在幽州收编的那些,凑三千人足够攻打他们了,其他的士兵就用来看俘虏了。” “三千人对两万靺鞨人?”程咬金从武将队列里探出头来,“殿下,靺鞨人虽然穿猪皮,但打仗可猛得很,林子里一钻,放冷箭,防不胜防,三千人进去怕是不够塞牙缝的。” “三千人够了。”李默转过头看了程咬金一眼,“他们两万人,不可能全聚在一起打猎,日常分散在十几个部落里,我一个个端掉。等他们反应过来集结兵力的时候,已经死了一半了。”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赵王殿下的战绩,又闭上了嘴。 这位爷当初带着九百多人就能把突厥王庭从北海端了,三千人打靺鞨,好像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突厥是骑兵打骑兵,靺鞨是丛林战,不一样,但… 程咬金又想了想,觉得殿下大概能把不一样变成一样。 “陛下,臣以为赵王殿下此计可行。” 房玄龄开口了,“靺鞨人每年春夏季出山犯边,秋冬季退回深山,若能在春夏之交将他们打散,使其不敢再南下,则幽州东北边境可安数年。” 李世民点了点头,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抬起头:“四弟,朕准了,调赵王麾下原部众一千人,幽州驻军两千人,合三千兵马,由你统领。 粮草由幽州都督府供应,若不够,从户部调拨,之后会有三万人跟着前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李默缓缓开口道。 “这么快?”李世民闻言,不由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忧。 “兵贵神速。”李默说。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好,后天出发,朕在长安等你的捷报。” 退朝后,文武百官陆续出了太极殿。李默走在最后面,穿过长长的甬道,出了宫门,翻身上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像是知道又要出远门,迫不及待。 李默勒住马,往宫门方向看了一眼。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 他在原地停了两息,然后策马往西走去,黑马的四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朱雀大街晒得湿漉漉地发亮。 黄山村新宅子里,福宝正蹲在后院的花圃旁边,拿一根小木棍在松土。 第261章 再次出征 春天来了,去年李默种的那些月季和牡丹都冒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一簇一簇地从土里钻出来,看着就让人高兴。 她松完土,又拎着小木桶去井台边上打水,小半桶水拎着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晃,提着走到花圃边上,小心翼翼地给每株花苗浇了一点点,不多不少,刚够润湿根部的土。 平安坐在槐树底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的书翻到了幽州舆图那一页,旁边批注密密麻麻,是马周上次来信时附的手抄稿。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妹妹那副认真浇花的小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妹妹,你今天不去长安看二伯母了?” “昨天刚去过,今天不去了,明天再去。”福宝把木桶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二伯母说总是躺着也不好,要起来走走。福宝今天不去打扰她散步了。” 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院传来马蹄声。 马蹄声很稳,不急不慢的,她耳朵尖,一下就听出来是爹爹那匹黑马。 她扔下手里的木桶,往前院跑去,边跑边喊:“爹爹!爹爹回来了!” 跑过月亮门的时候,李默正好从黑马上下来,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侍卫。 福宝跑到他面前,仰着脸,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爹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默低头看着她。 “福宝,爹爹跟你说件事。” 福宝站直了,两只手背在身后,小脸上那副兴高采烈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认真。 她虽然才六岁,但已经知道爹爹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不是什么小事。 “爹爹你说。”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要出去一趟,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福宝眨了眨眼睛:“去打坏人?” “嗯。” “去哪里打?” “东北边,很远。” 福宝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虎头鞋,鞋尖上沾了一点点花圃里的泥。 她又抬起头,问了一句:“坏人厉害吗?” “厉害。”李默说。 “那爹爹打得过吗?” “打得过。” 福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走过去,伸出小手指:“拉钩。” 李默看着女儿那根小手指,伸出自己的小指,跟她勾在一起。 福宝用力摇了三下:“爹爹答应过福宝要回来的,上次就回来了,这次也要回来。” “回来。”李默说。 福宝松开手,又站了两息,然后转身跑回后院,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爹爹,福宝等您回来吃枣泥酥,福宝给爹爹留着,留最大的一块!” 她说完,又跑了,两个小揪揪在风中一颤一颤的,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后院的槐树荫里。 李默站在前院,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院子里。 平安从后院走出来,站在月亮门边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看着李默:“爹爹,您要去多久?” “不知道,打完就回来。” 平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走回后院,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书翻开到幽州舆图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合上,又翻开。 那天晚上,一家人在堂屋里吃饭。 柳含烟做了李默喜欢吃的红烧肉,炖得烂烂的,酱色浓稠,肥瘦相间,肉皮弹牙。她还烙了一摞饼,金黄焦脆,摞在盘子里像一座小小的山。 福宝坐在李默旁边,自己拿着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爹爹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坏人。” 李默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红烧肉,夹起来吃了。 平安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喝粥,喝了两口,放下碗,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月亮还没完全圆,弯弯的,挂在东边的树梢上,像一把银色的钩子。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 他垂下目光,继续喝粥。 李丽质坐在福宝旁边,小口小口地吃饭。她今天话少了很多,偶尔抬头看一眼李默,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李渊坐在主位上,面前也摆了一碗粥,但他没怎么喝,而是看着李默,看了一会儿,开口问:“四郎,去多久?” “说不准,最快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李渊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平安,你爹走了之后,家里的事多担待。” “孙儿会的。”平安放下筷子,认真地应了一声。 李渊又看了福宝一眼,福宝正低着头扒饭,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他看着那副小模样,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李默去了一趟军营,把赵老根叫来,安排了出发前的事。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默就起了身。黑马已经备好了鞍,大刀挂在马鞍侧面,两只擂鼓瓮金锤擦得锃亮,云纹清晰可见,在晨光中泛着乌金色的光泽。 赵老根带着十几个老兵在村口等着,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腰挎长刀,精神抖擞。张大牛也在,他去年从草原上回来之后又长壮了一圈,坐在马背上像一座小山。 李默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新宅子的方向。 晨雾中,那道院门还关着,窗户里的灯也没亮,整个村子都还没醒。 但李默知道,福宝一定醒了,她只是没有出来送,因为她答应过不哭,怕哭了自己忍不住,爹爹也忍不住。 他收回目光,策马往前走。 黑马的四蹄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赵老根跟在后面,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旗面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队伍沿着官道往东北方向走去,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新宅子后院的窗户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窗台上,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旗帜,看着那些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晨雾里。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哭。 她答应过爹爹不哭的,要留着枣泥酥等爹爹回来吃,留最大的一块。 第262章 福宝离家 夜幕降临时,春末的渭水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两岸芦苇丛里传出几声蛙鸣,又闷又短,像是被这还没完全暖过来的夜晚堵住了嗓子眼。 新宅子后院的槐树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墙角那几株新栽的月季已经结了花苞,鼓鼓的,粉红色,像小米粒挤在枝头。 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润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福宝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在晚风里摇晃的老槐树。 她已经趴了好一会儿了。 从晚饭后就趴在这儿,娘亲喊她洗澡她没动,哥哥喊她去看新书她也没动,就连爷爷让刘公公送来的一块枣泥糕她都搁在窗台边上没碰,油纸包都凉透了,里面的糕大概已经变硬了。 李丽质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头发还湿漉漉的,显然刚洗完澡,穿着一件粉白色的寝衣,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声音放得很轻的道:“福宝,你还不睡吗?四叔已经走了三天了。” “福宝睡不着。”福宝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窗台说话,“福宝在想爹爹。” 李丽质走进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也趴在窗台上,跟她并排趴着,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四叔什么时候回来呀?”李丽质问。 “不知道,爹爹说打完就回来。”福宝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侧过头看着李丽质,“丽质姐姐,你说爹爹一个人在外面打仗,会不会饿肚子?” “应该不会吧,有粮草车跟着呢。” “那粮草车里的东西好吃吗?娘做的饼子爹爹带走了好多,可福宝觉得饼子放几天就硬了,咬不动,爹爹牙口好,应该不怕硬。” 李丽质想了想:“四叔的牙口确实好,我看他啃骨头比我爹还利索。” 两个小丫头趴在窗台上,你一句我一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爹爹的牙口聊到粮草车的饼子,从饼子聊到程处默上次带的胡饼,从胡饼聊到东市门口那家卖枣泥酥的铺子还在不在。 聊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李丽质的眼皮开始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福宝把她扶回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又坐回窗台上。 窗外的月亮已经从东边树梢升到了半空中,又圆又亮,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银白一片,月季花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歪歪扭扭的画。 远处的渭水声隐隐约约的,哗啦哗啦的,像在唱一首没人能听懂的催眠曲。 福宝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去年爹爹去草原上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趴在窗台上看月亮,看了一天又一天,看到月亮从圆变缺再从缺变圆,爹爹还没回来。 后来爹爹回来了,带了好多好多糖葫芦,还有一只用草原上羊皮做的小袋子,缝得歪歪扭扭的,里面装着几块硬得咬不动的奶疙瘩,她啃了两口就放下了,但那个小袋子她一直挂在床头上,到现在还在。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白。 她把拳头松开,又攥紧,松开,攥紧,像在试探自己的力气够不够大。 然后她站起来,光着脚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是去年穿小的那件,袖口磨了毛,衣摆短了一截,但胜在不扎眼。 她把那件旧衣裳换上,又找了一根布条,把两个小揪揪紧紧扎住,外面再裹一层头巾,把脑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又翻出一双旧的布鞋,鞋底磨薄了但还没破,蹬在脚上大小刚好。然后她走到书案前面,拿起一支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娘,福宝去找爹爹了,福宝会保护爹爹的,娘不要担心,福宝留了枣泥糕给娘吃,在窗台上。” 她写完了,看了看,觉得字写得不太好看,但娘亲应该能认出来。 她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又想了想,跑去窗台把那块凉透了的枣泥糕端起来,放在书案正中间。 做完这一切,她光着脚走到床边,把鞋子拎在手里,踮着脚尖推开后门,沿着墙根溜到后院马厩。 那匹黑色小马驹正低着头打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响鼻,耳朵竖了起来。 福宝把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嘘...别出声。” 她解下缰绳,翻身上马,小马驹被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迈开蹄子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 夜色很浓,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连狗都没叫。 小马驹跑起来又快又轻,蹄子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团灰色的影子在月光里飘。 福宝伏在马背上,两只手抓着缰绳,脑袋压得低低的,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把她的头巾吹得往后飘。 她跑了一阵,在官道边上勒住马,看了看前面的路。 月色下官道泛着灰白色的光,蜿蜒向前,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她凭着记忆往东北方向跑,爹爹走的时候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久,那面“李”字大旗在晨风里飘的方向就是东北,往那个方向走,翻过三道山梁一条河,就到幽州地界了。 福宝沿着官道跑了大半夜,小马驹跑累了,步子慢下来,她也不急,让它走一段歇一段。 天快亮的时候,她在一片树林子边上找到了正在歇脚的一小队运粮车。 “好像是…赵伯伯的粮草?”她勒住马,躲在林子边上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 几辆大车停在路边,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旁边的兵卒正靠着车轮打盹,火堆还没完全熄灭,余烬在晨风里一闪一闪的。 福宝认得那些粮车上的标记,新兵营的粮食要押送到幽州去,跟爹爹的队伍汇合,爹爹那三千精兵只带了轻装粮食,大部队的补给靠后面的辎重队运,她要是能混进粮车里,就能一路跟着走到爹爹身边去。 她等了一会儿,趁着换岗的间隙,偷偷摸过去,掀开一辆大车后面盖着的油布一角,钻了进去,蹲在麻袋堆中间。 油布从外面放下来,遮住了光,车厢里黑漆漆的,只有麻袋缝隙里漏进来几丝微弱的光线。 空气里全是粮草的气味,干燥的麦秆混着麸皮的涩味,呛得她鼻子痒痒的,她使劲捂住嘴,没打喷嚏。 车轱辘重新滚动起来,吱呀吱呀地响,颠得她东倒西歪。 她把小脑袋缩在膝盖中间,两只手抱着腿,跟着车厢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跑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停下来歇脚,有人在车厢外面走动,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第263章 福宝想爹爹了 “这趟跑完又得好几天,后面的那三万人马倒是慢悠悠的不着急,反而是咱们这些运粮的跑得比谁都快,真是奇了怪了。” “可不是嘛,赵王殿下带了三千精兵在前面开路,那三万新兵在后面跟着,说是一路走一路看,算是给他们练练兵。” “三千精兵打靺鞨两万人马?够不够啊?” “够不够你我说了不算,赵王殿下说了算。人家当初带着九百多人就把突厥王庭端了,三千人打靺鞨,说不定都不够殿下塞牙缝的。” 外面的人说笑着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 福宝蹲在麻袋堆里,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确认没人了,才偷偷掀开油布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大亮了,官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密,空气里开始有了山野的凉意,应该已经离幽州不远了。 她放下油布,缩回去,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她在麻袋堆里缩了缩身子,把脑袋靠在最大的那个麻袋上,闭上眼睛。 车厢还在晃,吱呀吱呀的,像摇篮一样,晃着晃着她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车厢不动了,外面的光线透过油布缝隙照进来,变成了黄昏的颜色,橘黄橘黄的。 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比之前的声音沉,像是换了人在押车。 “……前面就是幽州地界了,赵王殿下的先锋营已经在扶余城以北扎了营,这批粮草要赶在天黑之前送到。” “那走快点,天黑前送到,免得误了殿下的事。” 车轱辘又开始滚动了,比之前快了不少,颠得更加厉害。 福宝蹲在里面一颠一颠的,她揪着麻袋的绑绳稳住身子,心里盘算着等到了地方怎么溜出去找到爹爹。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车队停在了一片嘈杂的营地里。 营火的光透过油布缝隙漏进来,把车厢里照得忽明忽暗。 外面人声鼎沸,脚步声、马嘶声、搬动粮袋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 福宝听到有人在喊道:“这批粮草搬到东边营帐去!轻拿轻放!磕破了麻袋你们自己赔!” 她竖起耳朵等了一会儿,等搬粮草的人路过车尾,掀开油布往外一探,正好看见一队士兵扛着粮袋往东走,没人注意后面那辆车。 她心里一喜,两条小短腿往外挪,身子钻出油布,顺着车尾的横梁滑下去。 “啪嗒”一声,她双脚落了地。 脚还没站稳,就听到一道冷沉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道:“谁?” 福宝猛地僵住,后背蹿起一层细密的汗,她慢慢转过头,看到一个人站在两步开外,穿着一身半旧的黑甲,手里攥着刀柄。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正是赵老根。 赵老根眯着眼,打量了她几息,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挡在火把光前面,压低声音道:“郡主…您怎么在这儿?” 福宝仰着小脸,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直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抓包的心虚,但更多的是理直气壮:“福宝来找爹爹。” 赵老根的嘴角抽了一下道:“您一个人来的...骑小马?” “嗯,小马福宝拴在林子边上了,它认识路会自己回去的。”福宝说得轻描淡写。 赵老根觉得额头的青筋跳了两下:“王妃娘娘知道您出来吗?” 福宝沉默了一下,低下头,两只手在背后绞来绞去,绞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道:“福宝留了信,压在枕头底下,娘亲会看到的。” 赵老根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又气又心疼,叹了口气道:“郡主,这不是闹着玩的,前面就是靺鞨人的地盘了,要打仗的,您一个小孩…” “福宝不怕打仗!”福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福宝力气大,能帮爹爹打坏人!上次在长安,福宝一个人打跑了三个收保护费的泼皮,程处默他们都叫福宝老大!” 赵老根张了张嘴,想说“那不一样”,但看着福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在喉咙里滚了两滚,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殿下走之前跟他说过的话,“看好家里,别让福宝乱跑。”现在好了,小郡主都跑到幽州来了。 但人是拦不回去了。 连夜送回黄山村? 兵荒马乱的,万一路上遇到靺鞨的斥候,出点什么事,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留在这儿?殿下知道了不得扒了他的皮。 赵老根咬着后槽牙,攥了攥刀柄,又松开了。 “郡主,您在这儿等着,末将去禀报殿下。” “福宝跟你一起去!”福宝往前迈了一步,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袖子,“福宝想爹爹了。” 赵老根低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软得没法拒绝。 他认命般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 福宝趴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道:“赵伯伯,福宝很轻的,您别累着。” 赵老根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黑甲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穿过半个营地,走到最中央那顶帐篷前面。 帐篷里还亮着灯,橘黄色的光透过毡布映出来,在暮色里像一颗暖融融的星星。 他在帐篷门口停下来,清了清嗓子道:“殿下,末将有要事禀报。” 帘子掀开,李默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背上没背大刀,两只锤靠在帐篷口的木桩上。 火光映着他的脸,轮廓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硬,但眉眼间有一层疲倦,他已经连续赶了三天路,昨夜还跟先锋营的将领议了一夜的事,几乎没合眼。 “什么事...”他的声音有些哑。 赵老根把怀里的福宝放下来。 福宝双脚落地,抬起头,仰着小脸看着李默,脸上又是泥又是灰,鬓角还沾着一根干草屑,眼眶却亮晶晶的,像两汪清泉。 “爹爹...”她叫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路颠簸后的鼻音。 李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赵老根站在旁边,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就等着挨训。 第264章 随他去吧! 可李默没有训人,他只是弯腰把福宝脸上的灰蹭了蹭,说了一句:“怎么来的?” “坐粮车来的,赵伯伯的人运粮草,福宝藏在麻袋里。”福宝指着赵老根,语气里甚至还带点得意,“福宝还骑了小马,跑了好远呢。” “……你再跑远点,就要跑到靺鞨人的锅里去炖汤喝了。” 福宝咯咯笑了起来:“靺鞨人炖汤肯定没有娘亲炖的好喝。” 赵老根看着父女俩的对话,悄悄退了两步,消失在帐篷后面。 幽州东北方向的靺鞨营地扎在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四周是密实的落叶林和沼泽地,马蹄踩进去半条腿都陷在泥浆里。 靺鞨人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在林子边缘布了几道简陋的木栅栏,木桩削尖了头,歪歪扭扭地插在泥地里,但胜在数量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李默带着三千精兵在黎明时分摸到了营地外围。 靺鞨人的哨兵蹲在树杈上打盹,裹着猪皮袄子,脑袋一点一点的,根本没发现有人已经摸到了眼皮底下。 福宝跟在李默旁边,穿着一件临时改小的皮甲,头上裹着布巾,手里攥着一根比她人还高的木棍,李默没让她拿真兵器,但她自己挑了一根趁手的硬木棍,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爹爹,靺鞨人住在林子里吗?不冷吗?”她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压低声音问。 “他们习惯了。”李默的目光扫过前方那些木栅栏,然后回过头,低声道:“跟紧我,不要跑远。” 福宝用力点头,攥紧木棍,小身子往前挪了半步,紧紧挨着李默的腿边。 天色从灰白变成浅蓝,林间的雾气慢慢散开。 李默站起来,朝身后的士兵做了一个手势,三千精兵无声地散开成三路,从两翼和正面同时压上去。 靺鞨人的哨兵直到木栅栏被撞断才惊醒。 他从树杈上摔下来,屁股着地,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道银光闪过,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了落叶堆里。 李默的马蹄踏断栅栏冲进营地的时候,靺鞨人刚从睡梦中惊醒,有的光着膀子冲出兽皮帐篷,有的手忙脚乱地摸弓找箭,有的还趴在兽皮褥子上揉眼睛。 福宝跟在李默身后,挥着木棍追上一个从帐篷里钻出来的靺鞨人。 那人大约十六七岁,瘦高个,光着上身,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刚冲出来就看到一个小不点举着一根木棍朝他奔来,他愣了一瞬,仿佛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福宝的木棍已经抡了出去。 她力气大,这一棍子带着风声,“啪”的一声砸在那人握着刀的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在泥地里打了两个滚。 靺鞨少年愣了,低头看了看发麻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小不点。 “你…”他张了张嘴,挤出一个字。 福宝把木棍往肩上一扛,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奶声奶气但气势十足的道:“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靺鞨少年听不懂汉话,但他看懂了那根扛在肩上的木棍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神跟旁边那些士兵不一样,没有杀气,但也绝不是在开玩笑。 他犹豫了两息,慢慢蹲了下去,把两只手放在了头顶上。 福宝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李默身边,仰着小脸道:“爹爹,福宝抓了一个!他投降了!” 李默正在劈开一座兽皮帐篷的绑绳,听到声音转头看了一眼蹲在泥地里的靺鞨少年和旁边那把被砸飞的短刀,沉默了一瞬:“……嗯。”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三千精兵如潮水般涌入靺鞨人的营地,把还在睡梦中的靺鞨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两个靺鞨百夫长试图集结残余兵力反扑,被赵老根一左一右两刀劈翻,剩下的靺鞨人见势不妙,扔下手里的兵器就往林子深处钻。 营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上百具尸体和好几百个俘虏。 俘虏们被绳子串在一起,一串一串地蹲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人。 福宝蹲在俘虏旁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偶尔抬头看看那些蹲着的靺鞨人,嘴里小声嘟囔:“不要怕,你们听话,就不杀你们。” 她看到那个被她打掉短刀的靺鞨少年也蹲在俘虏堆里,右手手腕还肿着,垂在膝盖边上。 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子,是早晨从粮车上顺的,用油纸包着,走过去递到他面前。 靺鞨少年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不合身皮甲的小不点,又看了看那块饼子,嘴唇动了动,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眶微微泛红。 福宝蹲在他旁边,也掏出一块饼子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福宝不打你了,你乖乖的,等打完仗送你们去种田修路,比在林子里打猎好。” 她用的是汉话,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 远处山林深处,靺鞨溃兵的身影在树影间时隐时现,像受惊的野鹿一样四散奔逃。 李默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那些溃兵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了一顶最大的兽皮帐篷。 他在靺鞨人的火塘边坐下来,踢开一根烧到一半的柴火,把那张简陋的舆图摊在膝上:“传令下去,此战俘虏按老规矩处理,绑好送往后军,让后面的三万新兵看着办,挖矿、修路、筑城、开渠,什么都干,别让他们闲着就行。” 赵老根站在帐篷门口,抱拳领命。 他要转身去传令,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殿下,小郡主今天抓了一个俘虏,是那个砸断手腕的,刚才还分了饼子给他吃。” 李默正低头看舆图的手顿了一下:“吃饼子?” “嗯,小郡主说不打他了,让他乖乖干活。” 李默沉默了两息:“随她去吧。” 赵老根出去传令了。夜色从林梢滑落,营地里的火堆渐渐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暖和和的。 福宝盘腿坐在火堆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把它靠在膝盖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火苗发呆。 火光映在她的小脸蛋上,把刚才打仗时沾的泥和灰照得清清楚楚。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脑袋一点一点的。 李默从帐篷里走出来,看到女儿蹲在火堆边上打盹的样子,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把皮甲扣子松开了,让她能透透气:“困了?” 福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李默,声音软软的:“不困,福宝还要保护爹爹……” 话没说完,脑袋又一点一点垂下去了。 李默把她抱起来,走进帐篷,放在行军床上盖好毯子。 福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大概是“把饼子还给人家”,然后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265章 沼泽 营火在夜风中摇晃,把这顶缴获的兽皮帐篷照得忽明忽暗。 福宝蜷在行军床上,毯子裹到下巴,睡得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粒灰。 她翻了个身,毯子从肩上滑落,露出一截白嫩的胳膊,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是白天挥木棍时蹭的,她完全没察觉,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李默坐在帐篷门口,借着火光翻看那张缴获的靺鞨舆图。 羊皮已经发黄,边角卷了毛,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几十个部落的位置和周边的河流山川。 靺鞨人有了文明不久,能画出这样一张图,说明他们的首领不是只会钻林子的莽夫。 他把舆图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几行靺鞨语,他看不懂,叠好塞进怀里,准备明天找人翻译。 赵老根掀开帐篷帘子走进来,脚步压得极轻,靴子踩在干草上只有一点沙沙声。 他看了一眼行军床上缩成一团的福宝,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殿下,俘虏清点完了。” 李默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 夜色里营地一片安静,火堆的余烬在风中明灭,像撒了一地的萤火虫。 俘虏们被绑成一串一串,蹲在营地西边的空地上,双手反剪,低着头不敢动。几个哨兵围着他们来回走动,刀未出鞘,但握得很紧。 “五百三十七个。”赵老根把一卷写满字的布条递过来,“青壮年三百出头,剩下的老弱妇孺,末将让军医看了几个伤重的,都按您说的治了。” “明天天亮之后,派人把这些俘虏送回后军,告诉张韬,分到各个矿场去,每天记工分,表现好的减年限,不听话的加刑期。” 赵老根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帐篷方向:“殿下,小郡主今天用的那根木棍,磕了个口子,末将让人换了一根新的。” “还换了根新的?”李默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怕郡主明天没家伙用。”赵老根说。 “…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营地就动了。 福宝被赵老根的脚步声吵醒,迷迷瞪瞪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两个小揪揪歪向一边,像两根被风吹歪的松枝。 她愣了两息,忽然想起自己不在黄山村,一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了,跳下床抓了那根新木棍就往帐篷外面跑。 晨雾还没散尽,林间的光线是灰蓝色的,露水打在草叶上亮晶晶的。 李默正站在营地边缘,跟几个斥候说着什么,听到身后哒哒哒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爹爹!我们今天打哪儿?” 福宝跑到他身边站定,右手攥着那根新木棍,往地上一顿,姿态活脱脱像个小将军,如果忽略她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和没系好的皮甲带子,确实有几分威风。 “往东走半天,有一个两百多人的小部落。”李默低头看了看她,“你跟赵老根留在后队,看着俘虏。” “福宝想看爹爹打仗。”她仰着小脸,“福宝可以站远一点看,不冲过去。” 李默沉默了两息:“……站远一点。” “福宝保证站得远远的!”她用力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一晃。 队伍出发时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灰白色的天光里,三千人沿着林间蜿蜒的土路往东推进。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潮湿的腐烂气味,是沼泽地特有的味道。 福宝骑着她的小马驹走在后队,赵老根跟在她旁边,腰上挂着刀。 她今天把那根木棍斜挎在背上,皮甲扣子让赵老根重新系了一遍,板板正正的,确实比昨天那副歪七扭八的模样好多了。 “赵伯伯,靺鞨人住的地方都是沼泽吗?”她弯腰避开一根低垂的藤蔓,小马驹甩了甩尾巴。 “也住山上,也住河谷,看季节。”赵老根眯着眼看了看前方,“这季节他们爱往低处扎营,好打猎。” “沼泽地里打猎?不是踩一脚泥吗?” “他们习惯了,知道哪块地能踩哪块地不能踩。” 福宝想了想,低头看了看小马驹的蹄子,又看了看前方越来越泥泞的路,没有再问。 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的斥候跑回来报信。 李默勒住马,听了两句,转头对后队做了个手势。 赵老根立刻策马跑上去,片刻后返回,压低声音道:“前面那个部落比预想的大,不是两百人,至少五百,青壮年占了一半。” “有哨兵吗?” “有,但不多,林子边上两个,都在打瞌睡。” 李默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从云层后面探出来了,但林间还很暗,雾气也没散透。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从背上抽出了大刀。 福宝看着爹爹的举动,悄悄攥紧了木棍。赵老根按住她的肩膀道:“郡主,殿下说了您站远一点看。” “福宝站得已经很远了。”她指了指自己脚下的位置,又往前挪了半步,“再远就看不清了。” 赵老根想说什么,她已经安静下来,小脸绷着,目光越过层层树影,落在前方那片若隐若现的灰色帐篷顶上。 靺鞨人的营地扎在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上,四周是绵延的沼泽,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通进去,土路两侧插着削尖的木桩,算是最简陋的防线。 李默带着两百人从正面压上去,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泥地里几乎没有声音。 靺鞨人的哨兵还靠在树根底下打盹,直到黑影已经来到十步之内,其中一个才猛地惊醒,张嘴要喊,一道银光划过,声音永远堵在了喉咙里。 另一个哨兵连站都没站起来,被从侧面绕过去的士兵摁在泥地里,短刀抵住了喉咙。 营地里的靺鞨人比昨天那个营地警觉一些,但依然没有来得及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第一波冲击从正面撕开口子,两翼的士兵从沼泽边缘的干地上绕到侧后,把整个营地围成了一个口袋。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刻钟,俘虏比昨天多了一倍。 福宝站在后队,看得聚精会神。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李默的身影,看他从帐篷之间穿过,看他砍断栅栏的绑绳,看他身形稳健地收割着靺鞨人的防线。 她攥着木棍的手指微微发白,但没有动,她答应过站远一点看。 战斗结束时,赵老根带着士兵打扫战场,把俘虏赶成一堆一串。 第266章 福宝好着呢! 福宝这才骑着马驹从后队出来,沿着那条窄窄的土路往前走,路两边的木桩上还挂着断裂的兽皮绳索。 她正低头看那些绳索,忽然听到侧后方传来一声呼喝。 一个靺鞨人从一个翻倒的帐篷后面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刀,眼睛通红,直直朝她扑过来。 福宝愣了一下,但她的反应比脑子快。 那根背在背上的木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在手里,横着一扫,带着风声。 “啪”一声闷响,短刀飞出去,靺鞨人扑倒在泥地里,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昏过去了。 赵老根从十几步外跑过来,脸色都变了:“郡主!” “他吓了福宝一跳。”福宝低头看了看那个趴在泥地里的靺鞨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棍,“不过他现在应该比福宝更怕。” 赵老根蹲下来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活着,只是晕了。 他站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郡主,您以后不要走在队伍前面。” “福宝没走在前面。”福宝指了指自己刚才站的位置,“福宝走在后面,他冲过来的方向不对。” 赵老根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李默从帐篷那边走过来的时候,福宝正坐在一块倒下的木桩上,双手拄着木棍,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 她看到李默,立刻跳下木桩跑过去:“爹爹!刚才有人偷袭福宝,福宝把他打晕了!” “嗯。” “赵伯伯说那个人是靺鞨人的斥候,躲在帐篷后面想跑,看到福宝就冲过来了。” “你受伤没有?” “没有!”福宝把手伸出来给他看,白白嫩嫩的,连红印子都没有,“福宝好着呢。” 李默蹲下来,把她皮甲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重新系紧:“下次遇到这种事,往后跑,叫赵老根。” “福宝记住了。”她用力点头,又说,“爹爹,靺鞨人是不是都这么凶?” “不是,有些人凶,有些人怕了就不凶了,你把他们打怕了,他们就乖了。” 福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福宝要把他们都打怕。”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第二场战斗结束了。 俘虏被一串串赶往后方,留给随后跟上的三万新兵安排。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片布满苔藓的石头坡上扎营,坡下是一条浅浅的山溪,水声哗啦哗啦的,把白天的喧嚣冲淡了不少。 福宝蹲在溪边洗手,溪水凉丝丝的,她把手伸进去搅了两下,又缩回来甩了甩水珠。 赵老根从一个袋子里掏出一块烤好的干饼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干硬,但嚼着嚼着就香了。 她咽下去,忽然问:“赵伯伯,靺鞨人住的地方这么远,他们为什么要跑去打幽州?” 赵老根在她旁边蹲下来,拨了拨溪水:“因为他们在林子里住久了,苦,想出来抢点好东西吃。再加上高句丽人找他们商量,说打完仗分了东西,他们觉得划算就答应了。” “高句丽人坏,还是靺鞨人坏?” “都坏,但靺鞨人蠢,被高句丽人当枪使。高句丽人躲在城墙后面看热闹,靺鞨人冲在最前面挨刀子。” 福宝又咬了一口干饼,嚼了半天咽下去:“那我们把靺鞨人打服了,是不是就能去打高句丽了?” 赵老根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笑,把手里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 第三天,李默改变了战术。 他没有再带着三千人整体推进,而是把队伍分成五路,每路六百人,分头扫荡靺鞨人散布在方圆百里内的零散部落。 靺鞨人被打散了,溃兵四散奔逃,各自寻找能藏身的地方,这样一个个端掉,效率更高。 福宝跟着李默这一路,沿着一条南北走向的河谷往北推进。 河谷两岸地势略高,植被密集,视野很差,但偶尔能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看见零零星星的帐篷痕迹和灰烬堆,证明不久前还有人住过。 “都跑了。”赵老根蹲在其中一个灰烬堆旁边,伸手试了试温度,“凉的,至少走了两天。” 李默看了看四周,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往北跑了,想汇合其他部落,集结起来跟我们对峙。” “殿下,咱们要不要加快速度追?” “不追。”李默沿着河谷往北走了几步,停在一棵倒下的枯树旁边,“他们跑得越急,落下的东西越多。拖着一家老小,走不了多远。” 他的判断在傍晚时分得到了验证。 斥候在河谷以北约二十里处发现了一群靺鞨人的临时营地,大约三四百人,妇孺占了大半,正是之前逃散的几个小部落的合并。 他们挤在一处矮坡上,连像样的栅栏都没来得及立起来,火堆也点得畏畏缩缩,生怕被看到。 福宝跟着李默摸到营地外围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光很亮,把矮坡上的帐篷照得清清楚楚。 她趴在一丛灌木后面,把木棍横在身前,小脸贴着地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爹爹,咱们什么时候冲?”她压低声音。 “等...” 福宝不知道在等什么,但她乖乖趴着,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两刻钟,矮坡上的火堆陆续灭了,营地里的声音渐渐稀疏下来,靺鞨人以为安全了,该睡的都睡了。 李默从灌木后面站起来,刀未出鞘,只做了个手势。 士兵们像潮水一样从四面涌上矮坡,脚步声被风声和溪水声盖得严严实实,靺鞨人直到帐篷被掀翻才惊醒。 福宝跟在队伍最后面,小跑着冲上矮坡。 她看到一个人影从翻倒的帐篷里钻出来想跑,抡起木棍给了他腿弯一下,那人扑倒在地,半截身子埋进灰烬堆里,她收住木棍,往后退了两步,给自己留出安全距离:“别动。” 那人趴着不动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俘虏们已经重新被绳子串好,垂头丧气地蹲在矮坡脚下。 福宝蹲在一边喝水囊里的水,喝了两口又拧紧盖子塞回去。 她回头看到那个昨天在溪边被她砸晕的靺鞨少年也在俘虏堆里,对方明显也认出了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出声。 福宝跑过去,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饼子,递到他面前。 这次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饼子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身跑回李默身边。 “爹爹,咱们接下来往哪儿打?” 李默正收起舆图,把炭笔别回腰带道:“再往北走三天,有一个大部落,是靺鞨人几个大姓之一的聚居地,打下来,靺鞨人就没了牙。” “大部落有多大?” “上千人,青壮年至少五百。跟之前那些不一样,他们有弓箭手,有栅栏,还有瞭望塔。” 福宝把木棍攥紧了:“那福宝更要去了。” 第267章 跟紧爹爹... 李默看了她一眼。 晨光里,她小脸绷得紧紧的,两个小揪揪在晨风里轻轻晃着,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 “…跟紧爹爹。”李默说。 福宝用力点头。 后面的三万新兵此时已经赶上来不少,沿途接收俘虏和清理战场,把靺鞨人的几个小型据点从地图上抹得一干二净。 他们来的时候是崭新的队伍,走了几趟路之后也渐渐有了几分正经兵的样子,押送俘虏、搜缴兵器、勘查地形,动作比刚出营时麻利了许多。 再往北走,林子渐渐疏了,地势抬高,沼泽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石质的山坡和稀疏的桦树林。 靺鞨人大部落的营地扎在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地里,正中央是那座用粗木搭建的议事大帐,帐篷顶上插着一面兽皮旗,旗面上用炭笔画着一头看不清形状的野兽。 周围散落着上百顶兽皮帐篷,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靺鞨营地都要大上一倍。 瞭望塔高过树梢,上面站着哨兵,虽然没发现远处潜伏的唐军,但至少没有打瞌睡。 栅栏也结实,用的是手臂粗的圆木,一根根排列得紧密,用藤蔓扎紧。 李默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收回了目光,把地形在心里盘了一遍。 瞭望塔三座,分布在东西北三面,塔上的哨兵视线覆盖了整个谷口。 正面强攻很难做到悄无声息,一旦惊动了他们,就能仗着地势拖延时间,等到靺鞨各部前来支援,形成合围。 “殿下,打不打?”赵老根趴在旁边的碎石堆后面,声音压得低低的。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不从正面打,东边的坡陡一些,从那边摸上去,先把瞭望塔端掉。” “天黑动手?” “天黑。” 他们等到月亮爬上树梢。 山谷里靺鞨人的营地亮起稀稀拉拉的灯火,篝火的光隔着栅栏缝隙透出来,暖融融地铺在草地上。 福宝蹲在石头后面,把那根已经磕出几道裂痕的木棍换成了另一根新削好的,掂了掂分量。 “爹爹,福宝这次能不能站近一点?” 李默把刀从背上拔出来,刀锋在月光下一闪而过:“能,但别往前冲,跟紧我。” 福宝眼睛亮了:“好!” 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桦树叶哗啦哗啦响,把脚步声盖得一干二净。 李默带着两百人沿着东坡的石棱摸上去,手脚并用地攀过几道低矮的石坎,在距离东侧瞭望塔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塔上的哨兵正靠着柱子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李默没有犹豫,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接近塔底,再出现时,哨兵已经软软地靠在了木柱上。 三座瞭望塔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全部无声落地。栅栏后面又接连响起几声闷响,守夜的哨兵被一一料理干净。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溪边洗石头。 等靺鞨大营里的号角终于响起时,李默已经带着人从东面栅栏缺口处涌进去了。 福宝跟在他身侧,木棍横在身前,眼睛在火光和阴影之间快速扫视。 靺鞨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连鞋都没穿,有的光着上身,手里攥着弓箭或短刀,在火光中吼叫着冲向入侵者。 但她没看到那股惊慌失措的混乱,反倒是那些靺鞨人的阵脚比想象中稳,几支箭矢从帐篷方向射过来,擦着她的衣角飞过,钉进身后的木桩。 她意识到,这个大部落确实跟之前那些不一样,他们有人指挥,也有人在组织反扑。 李默一刀劈开面前的兽皮帐篷,帐篷后面露出一个穿皮甲的靺鞨头领,正在挥舞手臂指挥身边的弓箭手。 李默没有停步,提刀穿过那片混乱的人影,迎向那个头领。 战场上的喧嚣在身后不断涌上来,又被他一步一步甩下去。 福宝紧跟在安全距离里,木棍握在手中时刻提防着从帐篷间隙里冲出来的零散靺鞨人。 但她注意到,从东面缺口涌进来的士兵已经成扇形扩散开去,把靺鞨人分割成几块,两侧的山壁又限制了他们的退路,他们终于开始乱了。 天亮之前,靺鞨大营彻底安静了。 俘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青壮年被单独绑成一串,用粗麻绳串着,蹲在谷口的大石堆旁。 他们穿猪皮,留辫发,有的光着脚,有的打着赤膊,被秋末的晨风冻得直哆嗦。 李默站在那面兽皮大旗旁边,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营地,把舆图从怀里掏出来,在最大的一个部落位置上画了一个叉。 福宝蹲在他旁边,把木棍靠在一块石头上,搓了搓手指:“爹爹,靺鞨人是不是快打完了?” “还剩几个小的,都在更北边的山里,但不成气候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李默收起舆图,侧头看着她。晨光里她小脸上蹭了几道灰,鼻尖还沾着一粒干泥,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快了。” 他伸手把泥蹭掉:“打完这个大的,后面那些小的自己就散了。” 他往南看了看,“回信的人已经派出了,你娘要是知道你在这,不一定会急成什么样。” 福宝缩了缩脖子,低头抠手指道:“福宝留信了,那她应该不会太担心吧?福宝写了‘去找爹爹’四个字。” 李默看着她,没接话。 那天晚上,营地里烧起了好几堆旺火,把整片谷地照得亮堂堂的。 俘虏们被集中看守在谷口,负责轮值的士兵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确认没有遗漏。 福宝坐在李默身边,抱着一碗热乎乎的肉汤,小口小口喝着,喝得鼻子尖都冒了汗。 “爹爹,靺鞨人会不会再回来报仇?” “短时间内不会了,他们的青壮年要么被俘要么被打散,剩下来的老弱妇孺没力气再翻山越岭去打幽州。” “那高句丽人呢?” 李默看着远处的山影,月光勾勒出山脊的轮廓:“高句丽人看到靺鞨人垮了,自己就会退,他们出兵只是为了试探,不会真跟大唐拼命。” 福宝把碗里最后一滴汤喝干净,把碗放下,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又仰头去看月亮。 今夜月亮只剩一弯细钩,钩子似的挂在山脊上方,光虽然淡,但清亮。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千里之外的黄山村,新宅子正房里那盏灯已经亮了两个晚上没灭过。 柳含烟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那封只有四个字的信,手指在纸边反复摩挲着,直到纸上被揉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她知道福宝去找李默了,也知道她骑了小马驹,混进了粮车队。 她气她,也担心她,可她更知道,李默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想着那根木棍和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又睁开眼,把信叠好放回枕头底下:“等你回来再跟你算账。” 千里之外的营地里,福宝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得更紧了一些。 她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跟谁讨价还价。 月光照在帐篷顶上,映出一圈暖融融的淡金色。 远处的哨兵在低语,火堆偶尔噼啪炸响几声,林子里的虫鸣断断续续。 福宝翻了个身又睡沉了,嘴角微微翘着。 她还不知道,明天一早,李默会在山坡上驻营,然后带着她走过这片山,走进靺鞨人最后的领地深处。 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把剩下的话都交给了梦里去说。 第268章 地面软 雾散了。 河谷里的白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升,碰到林梢就散开了,露出靺鞨人最后一个大营地的全貌。 这营地扎得比之前见过的都扎实,栅栏是两排圆木并排插进地里,中间填了碎石和黏土,夯得结结实实。 栅栏外面挖了一圈浅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桩尖上凝着白霜,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营地正中央立着一顶巨大的兽皮帐篷,顶上插着一面旗,旗面是整张白熊皮鞣制的,比别家的都大一圈。 旗杆是用整根桦树干削成的,碗口粗,三丈高,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李默蹲在河谷边缘的一丛灌木后面,已经观察了很久。 他旁边的福宝也蹲着,姿势跟他一模一样,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小脸绷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排栅栏。 但她只撑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悄悄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又从右脚挪回左脚。 她还没学会像爹爹那样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 赵老根趴在灌木丛另一侧,压低声音道:"殿下,这个大营比预想的结实,栅栏两层,壕沟也不浅,硬冲的话,马过不去。" 李默没有立刻回应。 他目光从栅栏扫到壕沟,从壕沟扫到营地后面那片陡峭的石壁,再从石壁扫回营地正面那个唯一的出入口。 出入口不算窄,能并排走三四个人,但两侧的栅栏上各搭了一座木制箭楼,箭楼上各站了两个弓箭手,目光覆盖了整个入口。 "后山有路吗?"他问。 赵老根摇头道:"末将昨晚派斥候绕了一圈,三面都是石壁,陡得很,人攀不上去,更别说马了。"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视线停在营地西侧栅栏外那片略显稀疏的野草丛上,那里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一些。 赵老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道:"殿下,那个位置像是有水渗出,地面软。" "能挖通吗?" "从这边挖,能通到栅栏底下,末将带一队人过去,天亮了容易暴露,得趁天黑动手。" 李默点了点头道:"酉时开始挖,一更天之前挖通,从那里进去,先拆箭楼,再开栅栏,正面的人看到信号就压上来。" 赵老根领命,压低声音道:"末将亲自带人挖。" 福宝蹲在旁边听完了全程,扭头看了看那片颜色更深的野草丛,又看了看营地正中那面白熊皮大旗,小声道:"爹爹,今晚就能打完吗?" "嗯。" "打完就能回家了吗?" 李默侧头看了她一眼,晨光里她的小脸上还沾着昨晚篝火熏出的灰印子,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刚洗过的黑葡萄。 "能...打完这个,靺鞨人就彻底散了。" 福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天白天,队伍没有像往常一样移动。三千精兵在河谷里散开,借着灌木和石棱的掩护隐蔽下来。 后勤兵发了干饼和肉干,每人还有半碗热汤,是就地取材用山泉水炖的野葱汤,寡淡,但至少是热的。 福宝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吃饼子,旁边蹲着赵老根。 他正用一块磨刀石慢悠悠地磨他的刀,刀刃在石面上来回蹭,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磨一下,就停下来用手指试试刃口,再磨一下,再试,耐心得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木工活。 福宝嚼完一块饼子,拍了拍手上的渣,凑过去看他磨刀。 她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道:"赵伯伯,你这把刀是砍了多少人才磨成这样的?" 赵老根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她那张好奇的小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一次砍到铁甲留下的。 "郡主,这话不能这么问。"他把磨刀石翻了个面,"刀是拿来砍人的,但砍了多少人这种事,不能说出来。"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说出来了,刀就重了。"他语气淡淡的,把刀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刃口,"有些人扛得住,有些人扛不住。" 福宝想了想,不太明白,但没再问了。 酉时刚过,天色开始暗下来。 赵老根带着一队人摸到了营地西侧那片颜色偏深的草丛边缘。 草丛后面是一道缓坡,坡上的草长得比别处密,踩上去软绵绵的,确实有水分渗出来。 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表面的土,泥土湿软,轻轻一挖就能挖动,没有石头,根系也不深,比想象中好挖。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让斥候确认了箭楼上哨兵的换岗时间。 靺鞨人换岗的间隙大约有半盏茶的空档,那时候箭楼上只有一个人守着,视野覆盖最薄。 趁着夜色,他们无声地开始挖掘,用短铲和手交替刨土,一人挖一段,然后换人,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泥土被轻轻推到一边,用枯草盖住,防止被哨兵注意到颜色的变化。 福宝跟着李默留在正面。 她趴在灌木丛后面,远远看着西侧那片草丛的方向,但天色太暗了,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偶尔感觉到有人在移动,像风吹过草叶时细微的晃动。 她没有问,也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趴着,两只小手搭在身前。 夜色越来越浓,营地里的火堆渐渐暗下去,零星的说话声也低了下来。 月亮还没升起来,整片河谷被一层厚重的墨蓝笼罩着,只有营地里几盏油脂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西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石头落入泥地的闷响,如果不是一直竖着耳朵在听,几乎可以忽略。 李默从灌木后面站起来,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他拔出了大刀。刀身从鞘中滑出,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刀刃在暗中泛着极淡的光。 福宝跟着站起来,攥紧了手里那根换过的硬木棍。 木棍比上次那根长了一截,末梢削得圆润,握着趁手。 她也学着爹爹的样子,没有出声,只微微调整了一下握棍的姿势。 西侧栅栏的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骚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响,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然后有一道火光从栅栏上方升起来,是赵老根点燃了信号火把,朝着正面这边晃了两圈,然后往下压了一下。 第269章 处理 李默没有犹豫,他提着刀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朝着营地入口的方向走去。 福宝跟在他后面,小短腿迈得飞快,但脚步落得很轻,踩着爹爹踩过的地方。 营地入口的哨兵发现了西侧的动静,还没来得及吹响号角,李默已经到了入口处。 他身形侧过,刀光从暗处划过,一道银线掠过哨兵的咽喉,那人身体一晃,往旁边歪倒,被身后的士兵接住,轻轻放倒。 福宝跑过入口时踢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了两圈,撞在栅栏的木桩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 她心里一紧,赶紧收住脚步,蹲在一段木桩后面,竖起耳朵听了听,营地里没有传来异常的动静,她才呼出一口气。 李默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确定她没事,才转身继续往营地深处走。 靺鞨人醒得比预想中快。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营地中央那顶白熊皮帐篷里就亮起了灯火,紧接着一道低沉的号角声从帐篷方向传出来,带着一种野兽嘶吼般的粗粝。 福宝听出了那号角声里的意味,跟之前那些营地被袭时慌乱的号角完全不同。 这个号角沉稳,有节奏,三短一长,像是指挥调动的信号。 营帐从四面八方掀开。 靺鞨人从兽皮帐篷里冲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许多人在冲出帐篷的瞬间就已经攥着了兵器,有的在披上皮甲,有的已经拉满了弓弦。 赵老根从西侧杀了进来,带着那队挖通壕沟的士兵,从栅栏缺口涌进营地,径直扑向最近的那座箭楼。 箭楼上的哨兵刚刚举起号角,一支弩箭从暗处射来,将他钉在了木柱上。 两座箭楼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拿下,靺鞨人失去了制高点,弓箭手的视野被切断,在夜间混乱的营地中难以组织起有效的齐射。 李默穿过几顶翻倒的帐篷,没有与人缠斗,他的目标是那顶白熊皮帐篷。靺鞨人的首领在里面。 靺鞨人显然也意识到他的意图,几道人影从侧面扑上来试图截断他的去路。 李默脚步未停,身形微侧,刀光在暗处一闪,两道人影先后倒在了翻倒的兽皮堆里。 第三个人冲到他面前时,他微微偏头,刀柄末梢砸在那人太阳穴上,闷响一声,那人的身体就地软了下去。 福宝跟着他的脚步穿过混乱的营地,木棍横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 营地中央的那顶白熊皮帐篷越来越近了。 就在距离帐篷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一个身影忽然从暗处窜出来,直直地扑向李默。 福宝眼尖,几乎在看清那身影的同时,就认出了他,那个靺鞨少年,穿猪皮袄,辫发垂在肩侧,左手腕还缠着布条,正是之前在溪边被她砸晕又被她分了饼子的那一个。 他攥着一把短刀,眼睛通红,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直直朝李默撞过去。 李默侧步让开那一刀,左手顺势扣住少年的手腕,力道精准,少年手里的短刀脱手飞出,插进旁边的泥地里。 少年被扣住手腕后挣了两下,没能挣开。 福宝已经跑过来了。 她站在两步外,手里攥着木棍,小脸微微发白,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看看那个少年,又看看李默。 少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李默身上,嘴里说着靺鞨语,又急又快,像是在质问什么。 李默听不懂,但能从语气里听出不甘和愤怒。 站在旁边的赵老根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少年的后领将他从李默手里提过来。 少年挣扎着,嘴里还在喊,赵老根没有多看他,拽着他往旁边的俘虏堆拖去。 走出几步,少年忽然转过头看了福宝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 福宝没听懂那句话,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神。 那眼神比在溪边时少了恐惧,多了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很像她家养的那只黑狗,被打断腿时看她的样子。 赵老根没有回头,一直把少年拖到俘虏堆边缘。紧接着就是一声短促的闷响,像一根木柴被折断了。 福宝在原地站了两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棍,又抬头看了看李默。 李默已经转过身,大步朝那顶白熊皮帐篷走去。 他的步伐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看她。 福宝吸了吸鼻子,把木棍往肩上一搁,小跑着跟了上去。 帐篷里空无一人。 靺鞨首领跑了,从帐篷后墙的暗缝里钻出去,顺着石壁间的裂缝爬上了后山。 赵老根带人追出去半里地,只找到一条挂在岩缝里的断绳和几道血迹。 首领受了伤,但跑了。 天亮的时候,营地已经被完全控制。 俘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青壮年男性被单独绑成几串,押到营地东侧的空地上蹲着。 他们蹲成一排一排的,低着头,辫发垂在膝盖边,在晨光里看着比昨夜少了几分凶悍,多了几分灰败。 福宝坐在营地边缘一段倒下的木桩上,手里的木棍斜靠在膝边。 她面前蹲着一个四五岁的靺鞨小男孩,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猪皮袄,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两截细细的胳膊。 小男孩是在一间翻倒的帐篷底下被发现的,蜷缩在兽皮堆里,身边没有大人,不知道父母是跑散了还是已经不在了。 被士兵拎出来的时候他没哭,只是攥着一角破烂的兽皮,攥得指节发白。 赵老根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小男孩,又看了看福宝,蹲下来:"郡主,这孩子怎么处理?" 福宝低头看着那个小男孩,小男孩也抬头看着她。 他眼睛很大,瞳仁颜色比唐人要浅一些,像掺了水的墨汁。 他脸上沾着泥和草屑,鼻尖冻得发红,嘴唇干裂,但没有哭。 "他爹娘呢?"福宝问。 "没找到,"赵老根说,"这片营地里跑散了很多人,有些跑进后山了,有些混在俘虏里,不好认。" 福宝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子,掰了一半递过去。 小男孩看了看那块饼,又看了看她的眼睛,伸手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那块饼。 赵老根蹲在旁边看着,没有催。 他等着福宝自己做决定。 第270章 他死了 福宝自己也啃了半块饼,嚼得很慢。 她偶尔低头看一眼那个小男孩,又移开目光,望着远处山脊线上越来越亮的天光。 晨雾正在散开,露出后面层层叠叠的灰色山峰,远到看不清轮廓。 她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 "赵伯伯,"她说,"送他走吧!他刚刚可是想要杀我爹..." "是,等会我就将他送走。"赵老根露出了一个笑脸说道。 赵老根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朝旁边的士兵招了招手,示意把那个小男孩带走。 小男孩被士兵抱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福宝一眼,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子。 他被抱出去几步远,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被士兵的身影挡住了,看不到了。 福宝站在木桩旁边,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营地里,士兵们正在收拾战场。 翻倒的帐篷被重新支起来,火堆重新点燃,热汤的香气从行军锅那边飘过来,混着清晨露水和泥土的气味。 福宝走到营地中央那顶白熊皮帐篷旁边,在门槛外面坐下来,两只手撑着木桩的横截面,小腿悬空晃着。 李默从帐篷里出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下,又蹲下来,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看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一点一点地爬上来,把整片谷地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福宝低头抠着木桩上一道裂缝的边缘,抠了一会儿,开口道:"爹爹,你刚刚没事吧!" "没事,一个小家伙还伤不到你爹爹。" "福宝就知道爹爹最厉害了...." 福宝沉默了一会儿,又抠了两下裂缝,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碎的木屑。 “爹爹,那个人死了吧!” 李默沉默了几息:"他死了。" 福宝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木屑嵌进指甲缝里,细细的一小片。 "福宝知道了。"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把嵌在指甲缝里的木屑抖掉:"福宝还是有点难过。" "可以难过,不过要记住,以后对于任何人都要保持戒心...."李默摸了摸福宝的脑袋说道。 福宝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白熊皮帐篷顶上残存的夜露晒成细碎的水光。 营地里士兵的声音此起彼伏,马蹄踏过泥地的声响和远处山溪的水声混在一起,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夜明亮了许多。 福宝从木桩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歪了的小揪揪正了正。 "爹爹,后军什么时候到?" "最快今天傍晚。" "那福宝去帮赵伯伯看着俘虏。" 她转身跑开了,两个小揪揪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虎头鞋踩在湿润的草地上,留下一串浅而密的脚印。 她跑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 "爹爹。" "嗯。" "福宝没有跟那个人说上话,以后也不会说,任何不认识的都不说...." 李默看着她。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小身影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轮廓,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你以后可以记住这件事。"他说。 福宝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俘虏那边跑去了。这回没有再回头。 傍晚时分,后军到了。 三千新兵队伍浩浩荡荡地涌入河谷,旌旗在晚风里哗啦啦响,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他们带了大批绳索和押送用的木笼车,把俘虏按批次装好,栓好绳索,准备明天一早动身往南走。 福宝蹲在那批俘虏附近的一块石头上,看新兵们忙忙碌碌地把俘虏分组押进木笼。 她看到那个靺鞨小男孩也被抱上了其中一辆木笼车,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蹲在车厢角落。 他怀里还抱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子,没舍得扔。 福宝看着那辆车被推着往南走,直到拐过一道弯被树影挡住,才把目光收回来,跳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入夜后,营地里安静下来。 李默坐在白熊皮帐篷前面整理舆图,用炭笔在靺鞨故地的范围内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把已经扫荡过的区域框起来,旁边标注了俘虏数量和缴获物资的粗略统计。 赵老根蹲在旁边帮着挑灯芯,把火苗拨得匀称一些。 在旁边,福宝以红绳为经,草茎为纬,用斜卷结一针一针缠出四片叶形。 每片叶由两根草茎为轴,四根红绳绕结,收尾处缀一颗微小的石珠,如露凝于草尖。 福宝将这枚四叶草挂饰,缓缓绕上木棍末端,用细线缠绕三圈,打成蛇结固定。 火光映着草叶的纹路,红绳如血丝渗入木质。 “这是什么?”李默有些好奇的问道,他还没有见过小丫头做这些玩意儿。 “四叶草啊!爹爹你真笨,这个都不知道....”福宝看了眼自己的爹爹,然后又继续说道:“一片是平安,一片是听见风声。 这是娘亲教福宝的。” 木棍靠在她腿边,穗子静垂,像一株在夜色里悄悄生长的祈愿。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声音软下来:"爹爹,明天去哪儿?" "往北再走两天,把最后一个靺鞨人部落清掉。之后就没有了。" "然后呢?" "然后该回家了。"李默说。 福宝把木棍又抱紧了一些,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李默把她抱进帐篷里放好盖好毯子,走出来在火堆边坐下,把赵老根送来的新舆图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尚未标绘的羊皮,边角还带着皮革的腥味,边角微微卷起。 他拿起炭笔,在舆图最下方写了一个字:"贞观三年,五月初七。靺鞨末战。" 远处河谷方向的夜风穿过山隙,把火堆上的火星子卷起来,在半空中闪了几闪,融入夜色里。 渭水在不远处哗啦哗啦地淌着,水声不紧不慢。 第271章 进林子 贞观三年,五月初八。 天还没亮透,靺鞨故地最北边那道山梁上的雾气就被马蹄声惊散了。 三千精兵沿着河谷往北推进,越走越窄,两边的山壁从缓坡变成了陡崖,再走一程,连陡崖都收窄成了一道石缝,只容两匹马并排通过。 福宝骑着小马驹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那根系了四叶草红绳穗子的木棍,小心翼翼地缩着肩膀,生怕磕到两边石壁上凸出来的棱角。 她穿过石缝的时候,听见前面有人喊了一声:“出来了!前面是平的!” 她催了一下小马驹,从石缝另一头钻出来,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谷地铺开在面前,地面覆盖着新绿的野草和碎花,远处的山影在晨雾里层层叠叠,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再往远处看,有一条灰白色的线横贯南北,那是长城,高句丽人修的旧长城。 赵老根策马从前面跑回来,在福宝旁边勒住马,脸上带着土灰和汗渍混出的黑印子,但眼睛亮得很:“郡主,过了前面那片草甸子,就到靺鞨人最后一个大本营了。 他们带着家当跑不远,昨晚斥候已经摸到了他们的营火,就在那片桦树林子后面。” 福宝骑在马背上望了望前方,那片桦树林确实不远,树冠黄绿相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木棍,木棍顶端的四叶草穗子还挂着昨晚凝的露珠,红绳被水汽洇得颜色更深了一些。 “爹爹呢?”她问。 “殿下在前面,跟斥候在看地形。”赵老根指了指前方一道缓坡,“郡主您在这儿等着,末将去去就回。” 他刚拨转马头,福宝已经催着小马驹跟了上去道:“福宝也去。” 赵老根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她那副攥紧木棍,腰板挺直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放缓了马速,让福宝跟在他侧后方,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草甸子,在桦树林边缘勒住了马。 李默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桦树下面,身边蹲着两个斥候,三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马蹄声,他侧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福宝身上停了一息,又转回去了。 福宝翻身下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李默旁边蹲下。 李默没有赶她走,只是把手里捏着的一根树枝递给她,指了指前方一处被灌木半遮半掩的低洼地道:“看到那个缺口没有?” 福宝顺着树枝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一处灌木长得比别处稀疏,露出后面一片灰黄色的地面,像是一条干涸的溪沟。 “那是他们进出的路。” 李默收回树枝,“桦树林里面扎了帐篷,人数不多,大概一百多,都是青壮年,是之前溃散后聚拢过来的。他们以为躲到这儿就安全了。” “爹爹要打他们吗?” “打...但不从正面打。这片桦树林太密,马进不去,人走进去也容易被放冷箭。”李默把树枝往地上一插。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赵老根,你带两百人从西面绕过去,那边坡缓,没有树,走到林子边上能看见他们的后路,看到信号就压上去,不用留活口。” 赵老根领命,转身走了。 李默又转向福宝:“福宝,你跟我从正面走,不骑马,步行进林子。” 福宝攥紧木棍,用力点头。 日光升到桦树梢头的时候,李默带着一百人从林子南面摸了进去。 桦树长得密,树干修长笔直,枝条交错,把日光筛成一层碎金洒在落叶上。 脚下是一层多年积下的枯叶和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响。 福宝跟在李默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踩着前面士兵踩过的脚印走。 她学得很快,脚步落得比昨天轻得多,木棍横在身前,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但没发出声响。 林子深处传来几声鸟叫,在静谧的晨光里格外清脆。 但越往里走,鸟叫声渐渐稀了,到后来只剩风声和偶尔的树枝断裂声。 李默在一棵粗桦树后面停下来,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就地蹲伏,屏住呼吸。 福宝也蹲下来,把木棍搁在膝盖上,从树干的空隙里往前看。 前方约莫五十步外,几顶兽皮帐篷歪歪扭扭地扎在一小片空地上,旁边还有几堆余烬在冒烟,几根粗木桩上挂着晾晒的兽皮和肉干。 靺鞨人不多,她数了两遍,大概十几个人影在帐篷之间走动,有的在生火,有的在整理弓箭,还有两个蹲在木桩旁边低头磨刀。 她再仔细看了一圈,发现帐篷数目比她预想的少。 那些帐篷后面似乎还有空间,被桦树和灌木遮着,看不真切,但偶尔能看见有人从帐篷后面进出,说明这处营地的纵深比她预想的要大。 李默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抬手又做了一个手势,两翼的士兵开始无声地往侧面散开,形成一道半弧形的包围圈。 福宝攥紧木棍,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然后她看到一个人影从帐篷后面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猪皮袄,辫发垂在肩侧,身形瘦高,站在帐篷门口往南边看了一眼。 福宝心里一紧,她认出了那件猪皮袄的式样,就是之前那个被她砸晕又被她分过饼子的靺鞨少年。 他没死,但也没被俘虏,大概是趁夜跑出来的,跟着这支溃散的小股靺鞨人钻进了这片桦树林。 她下意识攥紧了木棍,穗子末端那几颗石珠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旁边的一个老兵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靺鞨少年没有发现林子里的动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钻回了帐篷。 李默没有迟疑,他做了最后的手势。 两侧的士兵同时动起来,从桦树后面无声地前压,像潮水漫过滩涂。 靺鞨人的哨兵在帐篷边缘看到人影晃动时,刚要开口,一道箭矢从侧面飞来,正中他的肩胛,那哨兵身体一歪,半跪在地上,紧接着第二支箭就到了。 一声短促的号角从帐篷后面响起,紧接着靺鞨人从各处帐篷里冲出来,比预想的快得多。 他们显然不是毫无准备,那些帐篷后面确实有纵深,还藏着几十号人,应该是这几日陆陆续续聚拢过来的溃兵,个个知道跑不掉,索性准备拼死一搏。 李默提刀从桦树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均匀,每一步都踩在腐殖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靺鞨人看到他,有两三个人抄起弓箭射过来,箭矢穿过稀疏的桦树枝条,有几支被树干挡住,叮叮当当地弹开。 有一支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划破了衣襟,但没伤到皮肉。 李默没有加快步伐。 他走到第一顶帐篷前面时,一个靺鞨人举着短刀从侧面冲过来,嘴里喊着什么。 他脚步未停,身形微侧,刀柄末端顺势一沉,砸在那人后颈。 那人身体一软,扑倒在落叶堆里,刀脱手飞出去插进树根缝隙,刀柄还在轻轻晃动。 身后的士兵已经从两翼合围过来,靺鞨人被压缩在帐篷之间的狭小空地上。 有人试图往林子深处突围,被侧面包抄的士兵截住。 有人退到帐篷后面,发现后路已经被堵死。 这些靺鞨人确实比之前见过的更凶悍,大部分人直到被围住了还攥着刀不肯放,有几个甚至扑向士兵用牙咬。 福宝跟在李默身后进了那片空地。 她手里的木棍挥出去两次,一次打掉了一个试图绕到侧后的靺鞨人手里的短刀,另一次横着扫中了另一个人的膝盖弯,那人扑通跪倒,被旁边的士兵补上一刀。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在那顶灰白色的帐篷前面停住了。 靺鞨少年的身体横躺在一段断裂的木桩旁边,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他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块碎饼渣和一根磨断了的麻绳。 第272章 靺鞨的营地 福宝看了两息,把目光移开了。 战斗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靺鞨人被绑成一串,蹲在空地边缘,低着头,辫发垂在膝盖两侧,没有人说话,连痛哼声都几乎没有。 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有人在翻找帐篷里的物资,有人在砍倒竖在旁边的木桩。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和远处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李默从战场另一头走过来,刀身上的血已经被用落叶擦干净了,但刀鞘边缘还沾着一点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看那些俘虏,而是走到福宝身边站定,低头看了看她。 福宝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爹爹,福宝没受伤。” 李默点了点头,弯腰把那根掉在地上的木棍捡起来递还给她,木棍顶端的四叶草穗子沾了一点泥土,但红绳没断,石珠也还在。 她接过木棍,用袖子擦了擦穗子上的泥,重新把四叶草穗子捋顺,然后问道:“爹爹,林子里只有这么多靺鞨人吗?” 李默没答话,侧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桦树林边缘说道:“后面还有,这里只是断后的。” 福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虽然她什么都没看到,但她知道爹爹不会说空话,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把木棍重新握好,站到了李默身侧。 他们把营地里的靺鞨人收拾干净之后继续往北走。 穿过桦树林的北缘,地形骤然开阔,面前是一道缓缓的斜坡,坡上长着齐膝的野草和成片的野花,一条溪流从坡顶蜿蜒而下。 再往北看,能看见那座旧长城的轮廓,灰白色的墙体半坍塌在荒草里,城门早就朽烂了,只剩几截断木插在墙基里。 李默在溪边勒住马,让队伍停下来休整。福宝从马背上跳下来,蹲在溪边洗木棍上的泥,顺便把四叶草穗子也洗了洗。 红绳浸了水颜色更深了,石珠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她正低头拧干穗子上的水,听到身后传来赵老根的声音,嗓门压得比平时低些:“殿下,林子里抓到的那些俘虏里,有几个受了箭伤的,军医说能治,但要人照看。 剩下的照老规矩,轻伤的押回后军,重伤的看情况处理。” 李默的声音从溪流上游传来,被水声盖得有些模糊道:“轻伤的和没伤的,明天一早送回去,重伤的让军医看着办。” 福宝拧干了穗子,站起来走回队伍里。 她路过那几个被绑住的俘虏时脚步顿了一下,看见一个年纪很轻的靺鞨人正侧躺在地上,腿上的伤口用布条扎着,布条已经染透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手指蜷在胸前,攥着什么硬物,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小块磨得发亮的石头。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走回了李默身边。 傍晚时分,队伍在溪流上游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上扎了营。 后勤兵生了几堆火,行军锅里煮着干菜汤和碎肉干,香气在暮色里飘了一小片。 福宝坐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抱着半块干饼慢慢地啃。 赵老根从篝火另一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那碗汤递给她,自己没喝,而是拿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郡主,今天那一下,挥得准。” 他压着声音说,语调里带着一种粗粝的笑意,“中间那段,往左边冲的那个靺鞨人,你木棍横过去打在他腿弯上,他整个人就跪了。 末将看得清楚,力道控制得比昨天好多了。” 福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棍,顶端的穗子在火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是缀了一圈小星星道:“福宝练了好多次了,昨天打完一场之后,福宝就一直在想,挥木棍的时候要怎么才能打得更准一点,怎么才能不打偏。” 赵老根笑了一声,火光把他脸上的刀疤映得忽明忽暗:“那您琢磨出来了没有?” “琢磨出来了一点点,”福宝把木棍横放在膝盖上,“福宝发现,只要盯着对方的肩膀看,就能知道他要往哪个方向冲,比盯手和刀都好用。” 赵老根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把火堆又拨了两下,然后站起来道:“末将去营边巡视一圈,郡主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道:“那根木棍,您用得顺手就行。” 福宝没有回答,低头把木棍上沾的一点灰用袖子擦了擦,放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夜风穿过石坡上的野草,把火堆上的火星子卷起来,在半空中闪了一闪。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往北推进。 旧长城的断墙在他们视野里越来越清晰,到了午时前后,前锋已经穿过了城墙豁口,进入了高句丽人曾经控制过的边境地带。 高句丽的边防哨所早已废弃,只剩几座半坍塌的土堡散落在荒野之间,还有大片荒芜的田地,蒿草从田垄缝隙里长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靺鞨人曾短暂占据过这里,留下了一些零星的痕迹:新砍的木桩,熄灭的篝火残烬,被遗弃的兽皮和狩猎工具,但没有成规模的队伍,也没有据点。 李默没有选择在这片区域停留太久。 他在土堡外面短暂驻马,让斥候沿着几条可能的靺鞨撤退路线探出约二十里,确认没有大股靺鞨人集结的迹象后,下令就地扎营休整一天。 福宝蹲在土堡的墙根底下,把木棍靠在旁边,用小刀削一根新捡来的细树枝。 她削得很慢,刀口贴着木皮走得很稳,薄薄的木屑卷起来落在脚边的土里。 这是昨天那个老兵教她的,说削木棍要从粗头往细头削,顺着纹理走,就不容易劈裂。 她削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把那根新树枝削成了一根比原来那根略短的木棍,末梢削圆了,又用刀背刮了几道防滑的纹路。 她把旧木棍上的四叶草穗子解下来,系到新木棍上,打结的时候仔细绕了三圈,拉紧了,又用牙咬了咬线头,确认不会松脱。 赵老根从土堡另一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他在旁边蹲下来,把那碗汤递过去:“郡主,刚才后军那边来人,说之前那批俘虏已经分到矿场和工地上去了,大部分都在修路,有几个青壮的送到山里的矿场去了。” 福宝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喝了一口:“他们老实吗?” “起先有两个想跑,”赵老根端起另一碗汤也喝了一口,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跑了十几步被追上,一顿板子之后老实了,其他人也就没再跑,该挖矿挖矿,该修路修路。” 赵老根看了看她:“今天殿下说了,后军的三万新兵已经有一部分跟上了,明后天会把后面几批俘虏和缴获的物资一起运回幽州。 咱们的任务算是完了,殿下说明天一早拔营南返。” 福宝想了想:“爹爹说南返,那咱们在土堡这儿再住一晚,明天早上就走吗?” “对,回去走官道,大军走得慢些,但稳妥。” 福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把新系好的四叶草穗子捋顺了,把木棍靠在土堡墙上,转身往营地中央走去。 她的背影像一棵小小的桦树,在日渐西斜的光线里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土堡墙根的阴影边缘。 第273章 追击靺鞨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漫过来的时候,福宝已经蹲在土堡的墙根底下把新削的木棍来回检查了三遍。 四叶草穗子重新系过,红绳缠得紧紧的,她用牙咬了咬线头确保不会松脱,又用刀背把木棍末梢刮了几道防滑的纹路,拿手掌攥了攥试试手感,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老根从营地那边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石上沙沙响,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热汤。 他看到福宝蹲在墙根底下那副认真劲儿,把汤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也蹲了下来。 “郡主,您这棍子削得比昨天那根顺溜多了。” 福宝把木棍往地上一顿,土堡墙根的干泥被戳出一个小坑,她拔出来拍了拍灰,仰起脸道:“那是当然,福宝学什么都快,昨天那个老兵伯伯说要从粗头往细头削,福宝记住了,今天试了试,果然好使。” 她顿了顿,歪着脑袋看赵老根,“赵伯伯,今天是不是该回家啦?爹爹说南返的。” 赵老根还没来得及回答,营地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从北边跑回来,翻身下马时马腿都在打颤,嘴唇干裂起皮,显然跑了不短的路。 他单膝跪在李默面前,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道:“殿下,往北四十里发现大股靺鞨人踪迹,至少三千人,带着家眷和牛羊,正在翻越旧长城北段的豁口,往靺鞨故地最深处退。” 李默站在土堡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张羊皮舆图,炭笔别在腰带里没来得及收。 他听完斥候的话,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落在舆图最北边那片空白区域上。 靺鞨故地的最深处,再往北就是长白山的余脉,山高林密,冬季大雪封山,连靺鞨人自己都不怎么往那边去。 但现在他们往那边跑了,带着家眷和牛羊,说明他们想逃进深山,等唐军退走之后再出来。 “多少人?”李默问道。 “至少三千,男女老少都有,队伍拉得很长,牛羊漫山遍野,走得不快,但已经过了旧长城豁口,再往北就是深山老林,不好追了。” 赵老根从土堡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过来站在李默身后,压低声音道:“殿下,三千人带着家眷牛羊,走不快,咱们轻装追上去,一天就能追上。 +但过了旧长城豁口就是靺鞨人最后的领地了,那边地形不熟,万一有埋伏……” “他们不会埋伏,”李默把舆图折好塞进怀里,转身朝营地走去,“他们在逃命,没工夫设埋伏。传令下去,拔营,轻装追击,辎重留下,等后军上来再收。” 赵老根愣了一下道:“殿下,咱们不等后军了,那三万新兵还在南边好几十里外……” “不等...”李默头都没回,“靺鞨人带着牛羊跑不快,后军带着辎重更慢,等他们赶上来,靺鞨人已经钻进深山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土堡墙根底下那个还蹲着的小身影。 “福宝,跟上。” 福宝早就竖着耳朵在听了,一听到爹爹喊她的名字,立刻从地上蹦起来,把木棍往肩上一扛,哒哒哒跑过来。 “爹爹,咱们不回家了吗?去打坏人?” “嗯,”李默低头看着她,“往北再打几天。” 福宝的眼睛一下亮了,比晨光还亮,攥着木棍的手指紧了紧,两个小揪揪在晨风里一颤一颤的。 “好!福宝帮爹爹打坏人!” 营地很快就动了。 三千精兵在半个时辰内收拾妥当,轻装简行,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和水囊,兵器铠甲一件不少。 辎重全部留在土堡里,用油布盖好,等后军上来接收。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队伍沿着斥候指引的方向往北推进。 福宝骑着她那匹黑色小马驹,跟在李默身侧。 她今天把皮甲扣子系得板板正正,木棍斜挎在背上,两只手抓着缰绳,腰板挺得笔直,小脸蛋绷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前方。 “爹爹,”她催着小马驹靠得更近一些,“靺鞨人为什么往北跑呀?北边不是更冷吗?” “北边有山,”李默骑着黑马走在前面,声音被晨风送到她耳朵里,“他们想躲进山里。” “躲进山里咱们就找不到了吗?” “找得到,”李默侧头看了她一眼,“他们带着牛羊,走不快。” 福宝想了想,又问道:“那咱们追上他们之后呢?” “把他们带回去,修路,挖矿,开渠。” 李默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菜。 “他们打幽州的时候杀了咱们的人,烧了咱们的村子,现在该他们还债了。” 福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头看向前方,旧长城的断墙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灰白色的墙体半坍塌在荒草中,几段城墙豁口大敞着,像是张开的大嘴。 队伍从豁口穿过去的时候,福宝低头看了看脚下。 城墙地基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她收回目光,催着小马驹加快了脚步。 过了旧长城豁口之后,地形骤然变了。 南边还是缓坡和草甸子,北边却是一望无际的密林和起伏的山丘。 树比南边长得更密更高,松树和桦树混交,林下灌木丛生,视野一下子变得又窄又暗,连日光都漏不进来多少。 福宝骑在小马驹上,时不时弯腰避开低垂的树枝。 她注意到路边的泥土颜色比南边深了不少,踩上去软绵绵的,是腐殖土,积了好多年了,厚的地方能没到马蹄踝骨。 “爹爹,靺鞨人住在这么深的林子里吗?”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有的住林子,有的住河谷,”李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越往北,林子越密,他们更熟悉地形。” 福宝不再说话了,但她握紧了缰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树林。 队伍在林间穿行了大半天。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去,林间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暗淡。 斥候从前面跑回来过两次,每次都带来相同的消息:“靺鞨人的痕迹在前面四十里,越来越新鲜,他们跑不动了。” 傍晚时分,斥候第三次跑回来了。 这次他跑得更急,马嘴上的白沫被风扯成一条细线。 第274章 追击靺鞨2 “殿下!靺鞨人在前面十五里处停下了,他们扎了营,帐篷好多顶,人很多,牛羊到处都是,漫山遍野!”李默勒住马,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 三千精兵在林中无声地停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被捂住了嘴,不发出声响。 福宝从小马驹上翻下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李默旁边蹲下,她也学着爹爹的样子,侧耳听前方的动静。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牛羊叫声。 她听了一会儿,什么异常的都没听到,又转过头看李默。 “爹爹,咱们现在打吗?” “不,”李默的目光穿过层层树干,“等天亮。”福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爹爹说等天亮就是等天亮,不需要问为什么。 大军在林间就地扎营,没有生火,没有点灯。 士兵们裹着毯子靠在树干上打盹,马匹被拴在树根旁边,低着头安静地吃草料。 福宝坐在一棵粗松树的树根底下,把木棍靠在膝盖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黑黢黢的林子。 月亮还没升起来,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又短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她撑着没睡。 “福宝,”李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睡一会儿。”“福宝不困。”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已经带着困意了。“明天要走路,不睡没力气。” 福宝想了想,觉得爹爹说得有道理,往后缩了缩,靠在松树的树干上,把木棍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但眼睛一闭就沉了过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李默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另一棵树,大刀横放在膝上,双眼半睁半闭。 他没有睡,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林间的声音,听远处的动静。 风穿过树梢,树叶哗啦哗啦响。 远处牛羊的叫声断断续续,偶尔夹杂着人的说话声,隔着十几里地听不真切。 他听着那些声音,在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和方向。 靺鞨人跑不动了,他们扎了营,生火做饭,以为安全了。 他们不知道有人已经追到了眼皮底下,不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李默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天还没亮透,林中起了雾。 雾气是从北边的山脊上漫下来的,白茫茫一片,把树木和灌木都裹在里面,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了。 福宝是被赵老根轻轻摇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眼前白茫茫一片,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一个激灵坐直了,手忙脚乱地摸身边的木棍,摸到了才松了口气。 “郡主,该出发了,”赵老根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已经在前头了。” 福宝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把木棍往肩上一扛,跟着赵老根穿过雾气,走到队伍最前面。 李默正蹲在一棵大松树后面,面前摊着那张羊皮舆图,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他看到福宝走过来,把舆图合上塞进怀里。 “跟紧我,”他说,“不要跑远。” 福宝用力点头,攥紧木棍,小身子往前挪了半步,挨着李默的腿边。 雾气是最好的掩护。 三千精兵分成三路,从三个方向同时向靺鞨人的营地摸过去,像三条无声的蛇在白色的雾中滑行。 靺鞨人的营地建在一条河谷边上,三面是密林,一面是河。 河水不深,但水流很急,河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冰碴子,晨光从雾气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冰面上泛着白晃晃的光。 营地里帐篷大大小小上百顶,灰白色的毡布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浮在云海上的蘑菇。 牛羊挤在河谷边的草地上,黑压压一大片,咩咩哞哞的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帐篷外面生火做饭,炊烟从雾气中升起来,白汽袅袅的。有人在河边饮马,在用靺鞨语低声说话。 没有哨兵。他们以为安全了,以为唐军不会追这么远,以为躲进深山就万事大吉了。但他们错了。 李默蹲在营地东边的灌木丛后面,已经观察了一炷香的工夫。 他数清了帐篷的数量、火堆的位置、人和牛的分布,然后侧过头,对身旁的赵老根低声道:“从西边打,那边帐篷少,牛羊多,先惊马。” “是。”赵老根猫着腰,带着一队人沿着河谷往西摸去。 李默又侧过头,看向蹲在另一丛灌木后面的福宝。 “福宝,你跟着我,从正面走。” 福宝攥紧木棍,用力点头。她没有说话,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李默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刀未出鞘,迈步朝营地正面走去。 福宝跟在他身后,脚步落得极轻,踩着爹爹踩过的脚印走。 晨雾把他们裹在里面,从营地里看过来,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白色的雾气中移动,像一个无声的幽灵。 营地里第一个发现他们的是一个在河边饮马的靺鞨少年。 他抬起头,看到雾气中有两个人影朝他走来,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浑身黑衣的高大男人和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 他的嘴张开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默走过他身边,刀柄末端轻轻一沉,靺鞨少年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河边,一头栽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福宝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跟着李默往前走。 营地西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 赵老根带着人从西侧冲进了营地,先砍断了拴马的绳索,马群惊了,嘶鸣着四散奔逃,冲进帐篷区,把帐篷撞倒,把炉灶踩翻,把锅里的热水泼了一地。 靺鞨人从睡梦中惊醒,有的光着膀子冲出帐篷,有的手忙脚乱地摸弓箭,有的抱头钻到帐篷底下躲着。 整个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锅。 李默从正面走进了营地。他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搭在刀柄上,刀未出鞘,但已经足够让那些冲过来的靺鞨人停住脚步。 他们看到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小丫头,看到那个小丫头肩上扛着的一根削尖了头的硬木棍,也看到了木棍顶端那四片用红绳缠着的草叶。 有人认出了她。 那个在溪边砸断了他们同伴手腕的小丫头,那个在桦树林里打了他们好几个人的小丫头。 她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一个靺鞨人从侧面的帐篷后面冲出来,举着短刀朝李默扑过去。 第275章 靺鞨投降 福宝比他快。 她往前窜了一步,木棍横扫出去,砸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 那人愣了一瞬,福宝的第二棍已经到了,砸在他膝盖弯上,他扑通一声跪倒,被身后的士兵补了一刀。 “福宝,”李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跟紧我。” 福宝收住木棍,小跑着跟了上去。她没有再回头,目光一直追随着爹爹的背影。 营地里的靺鞨人比之前见过的那些更凶悍,他们没有溃散,有人在组织抵抗,有人在集结弓箭手,有人在驱赶牛羊试图制造混乱。 但他们的抵抗是徒劳的。 三千精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像潮水漫过滩涂,帐篷一顶接一顶地倒塌,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福宝跟着李默穿过混乱的营地,她手里的木棍挥出去好几次,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对方的手腕或膝盖弯上,不致命,但足以让对手失去战斗力。 她发现盯着肩膀确实比盯着手和刀都好用,对方的肩膀往哪个方向偏,就能判断出他要往哪个方向冲,预判的时间比之前快了不少。 河谷北边的密林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靺鞨人的首领在更北边,他想跑。 李默听到了那阵号角声,他没有犹豫,调转方向朝河谷北边走去。 福宝跟在他身后,小跑着穿过翻倒的帐篷和满地的狼藉,跑得气喘吁吁,但脚步没有慢下来。 河谷北边的密林更密了,松树和桦树挤在一起,枝条交错,连路都看不清。 靺鞨人的号角声时断时续地从林子深处传来,越来越急促,像是在催命。 李默追进了林子。福宝跟在他身后,木棍横在身前,眼睛在昏暗的林间快速扫视。 地上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印清晰可见,靺鞨人跑得很急,连脚印都没来得及掩盖。 追了不到两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停着几辆大车,车上堆着兽皮和杂物,旁边围着几十个靺鞨人,男女老少都有,挤在一起。 他们跑不动了,大车陷进了泥里,车轴断了,被扔在路中间。 李默从林中走出来,站在空地边缘。 靺鞨人看到他,有人发出惊呼,有人往后缩,有人挡在那些老弱妇孺前面,攥着短刀的手在发抖。 福宝从李默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靺鞨人,她看到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猪皮袄,辫发垂在肩侧。 她认出了他。 那个在溪边被她砸晕的靺鞨少年,那个在桦树林里死了的靺鞨少年。 他居然还活着?那个少年也看到了福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神不像之前在桦树林里那样绝望了,多了一种东西,像是认命。 李默没有停步,他提着刀朝那辆大车走去。 靺鞨少年挡在前面,攥着一把短刀,刀锋对着李默,手在发抖,但人没有后退。 福宝看到他的手指在抖,嘴唇也在抖,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爹爹,”她开口了,声音不大。 “他是福宝认识的人,他分过福宝的饼子。”李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福宝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靺鞨少年握紧短刀朝他冲了过来。 李默侧步让开那一刀,手腕一翻,刀柄末端砸在他持刀的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 靺鞨少年扑倒在落叶堆里,手指在地上抓了两把,攥了一手枯叶和泥土。 他没有爬起来,就那么趴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福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看李默。 李默没有回头,他走过那辆大车,走向林子的更深处。 靺鞨首领还在前面,号角声越来越近了。 福宝吸了吸鼻子,把木棍往肩上一搁,小跑着跟了上去。 她路过趴在地上的靺鞨少年时脚步没停,也没有低头看他。 她跟着爹爹走进了林子的更深处。 号角声停了。 靺鞨首领跑不动了。 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面,身边围着最后几个亲兵。 他是靺鞨人几个大姓之一的首领,五十多岁,面容苍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熊皮袄子,手里攥着一把镶着铜钉的短刀。 他看到了李默从林中走出来。一个人,一把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亮。 他也看到了福宝。 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扛着一根木棍跟在后面,木棍顶端缀着一片四叶草穗子,在晨光中轻轻晃动。 他听手下的溃兵提起过这个小丫头,说她是“小魔王”,力气大得吓人,一棍子能把人的手腕砸断。 他当时不信,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能有多大力气... 但此刻他信了,因为那双眼睛,跟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李默走到松树前面站定。 靺鞨首领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福宝,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低下头,把短刀扔在了地上。 “我降了....”他说的是汉话,生硬,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默没有说话。 他弯腰捡起那把短刀,插进自己的腰带里。 福宝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低着头的靺鞨老人,又看了看地上的短刀,把木棍靠在肩膀上。 “爹爹,他投降了,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李默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他说,“他死不了。” 李默没说,虽然他不会死,但以后的日子比死还要难过。 福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276章 回到长安 靺鞨首领投降之后,最后的抵抗也结束了。 河谷边的营地被彻底控制,俘虏被绳子串成一串一串,蹲在河边的草地上,低着头,辫发垂在膝盖两侧。 牛羊被赶到一起,黑压压一片挤在河谷东边的空地上,叫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李默骑着马在营地里走了一圈,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 然后他勒住马,看着那些蹲着的俘虏。 三千人,男女老少,还有数百头牛羊。这是靺鞨故地最后一个大部落了,从此之后靺鞨人彻底失去了组织起来对抗大唐的能力。 他调转马头,朝营地中央走去。 福宝正蹲在河边用木棍拨水玩,四叶草穗子浸了水颜色更深了,石珠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她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李默骑马走过来,从地上蹦起来跑过去。 “爹爹,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李默低头看着她,晨光里她小脸上蹭了好几道灰,鼻尖上还沾着一粒干泥,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他翻身下马,蹲下来,伸手把她鼻尖上那粒泥蹭掉。 “回家...” 福宝的嘴角弯起来,弯得越来越高,最后咧成一个笑。 她跑回河边,弯腰把木棍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珠,把四叶草穗子捋顺了,扛在肩上跑回李默身边。 “爹爹,咱们南返走哪条路...还从来时那条路走吗?”李默翻身上马,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从官道走,快一些,十天能到。” 福宝爬上了小马驹,坐在马背上挺了挺腰板,把木棍斜挎在背上,两只手抓着缰绳,小脸绷着,像个打完胜仗的小将军。 她回头看了一眼河谷边的营地,那些俘虏正被新兵们分组装进木笼车里,大车一辆接一辆,从营地门口排出去老远,一眼看不到头。 那个靺鞨少年也在俘虏堆里,被粗麻绳绑着手腕,跟几个年轻人串成一串,蹲在一辆木笼车的角落。 他没有抬头,没有往这边看,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辫发遮住了半张脸。 福宝看了一会儿,催着小马驹跟上李默,没有再回头。 队伍沿着河谷往南走,顺着来时的路穿过密林,翻过土坡,走过桦树林和旧长城的豁口。 后军已经带着辎重跟上来了,在土堡那里接应,把俘虏和牛羊分批装好栓好绳索。 南返的路比来时走得快。 三千精兵归心似箭,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福宝骑着小马驹走在队伍中间,小马驹的步伐哒哒哒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印子整整齐齐,像在土上盖印章。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里那些装得满满当当的木笼车,那些靺鞨俘虏蹲在笼子里低着头不说话,有人闭着眼睛,有人盯着远方的山影发呆,有人还在嚼那块她分出去的饼子。 走了大约七八天,队伍到了幽州城外。 幽州城的守将带着人在城门口迎接,远远看到那面“李”字大旗在晨风中飘扬,城门大开吊桥放下,百姓站在街道两旁伸着脖子往城外看。 李默没有在幽州停留太久。他把俘虏和牛羊交给后军处理,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南行。 从幽州到长安,两千多里路,走了二十天。 福宝骑着小马驹,跟着李默穿过一座又一座城池,走过一条又一条官道。 路边的麦田从青绿变成金黄,从金黄又变成光秃秃的麦茬。 她从初春走到夏天,从棉袄换成了单褂。 六月十六,长安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福宝看到那座巍峨的城墙,看到城楼上飘扬的旗帜,眼睛一下亮了,催着小马驹加快了脚步。 “爹爹!到家了!咱们到家了!”李默没有加快速度,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长安城南门大开,朱雀大街两旁站满了人。 消息早就传遍了长安城,赵王打了胜仗,从东北回来了,带回了好几千俘虏。 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城门方向看,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有人在路边摆上了茶水摊子说是“给赵王殿下接风”。 李默骑着黑马走在前面,福宝骑着小马驹跟在他身侧,两个小揪揪在晨风中一颤一颤的。 她腰板挺得笔直,小脸蛋绷得紧紧的,手里没拿木棍,木棍被赵老根收走了,说进了城不能带兵器。 但她的威风劲儿一点没少。 街道两旁的人看到她,有人喊了一声:“郡主回来了!” 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声音此起彼伏,把朱雀大街都震得嗡嗡响。 福宝的嘴角弯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笑出来。 她记得爹爹说过,进城要严肃,不能嘻嘻哈哈的。 她板着小脸,目光平视前方,但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怎么看怎么严肃不起来。 队伍穿过朱雀大街,在宫门口停下来。 李世民站在宫门口台阶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他看到李默骑马走过来,又看到福宝骑着小马驹跟在旁边,眼眶一下红了。 他走下台阶,走到李默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弟,辛苦了。” 李默翻身下马,站在那里看着李世民,没有说什么。 但他身后的福宝已经从小马驹上滑下来了,跑过去一把抱住李世民的腿,仰着小脸喊道:“二伯!福宝回来了!福宝帮爹爹打仗了!福宝可厉害了!” 李世民低头看着这个满脸灰、头发乱糟糟的小丫头,眼眶更红了。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把她搂进怀里。 “福宝厉害,二伯知道了。” 福宝趴在他肩膀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二伯,福宝想你了,也想娘亲了,娘亲会不会打福宝手心?福宝上次跑出去找爹爹,娘亲肯定生气了。” 李世民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带着笑意:“你娘打你手心,二伯帮你求情。” 福宝闻言,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放心了。 柳含烟站在宫门内侧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件厚衣裳,是给福宝带的,虽然天热根本用不上。 她看着李默抱着福宝从宫门口走进来,看着福宝趴在李默肩膀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眼眶早就红了。 她没有走上前,就站在那里看着,看着那父女俩一步步走近。 福宝看到她了,从李默肩膀上探出头来朝她挥手喊道:“娘!福宝回来了!福宝带了饼子回来给你吃!虽然有点硬了但还能吃!” 柳含烟看着女儿那张晒得黑了一圈的小脸,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板住了。 “李婉,你给我过来。” 福宝缩了缩脖子,从李默身上滑下来,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走到柳含烟面前,两只手绞在身后,低着头,声音软乎乎的。 “娘,福宝知道错了,福宝不该偷跑出去,福宝以后不偷跑了,福宝去长安一定跟娘亲说……” 柳含烟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心里那点气早就散了,但脸上还是板着。 “手伸出来。”福宝乖乖伸出两只手,手心朝上举在面前。 柳含烟看了看那双白嫩嫩的小手,又看了看女儿那张晒得黑黑的小脸,伸手在她左手心轻轻拍了一下,又轻轻拍了一下右手心。 “疼不疼?” “不疼,”福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娘打得不疼,比上次轻多了。” “知道错了就行,回家再跟你算账。”柳含烟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娘……”福宝趴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福宝想你了。” 柳含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让福宝看到。 黄山村新宅子里的那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 福宝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后院看那棵石榴树,仰着脸数了数果子,回头朝院子里喊:“娘!石榴熟了!福宝要吃!” 柳含烟从厨房探出头来:“还没熟透,再等几天,酸倒牙。” 福宝不管,踮起脚尖揪了一个最小的,咬了一口,酸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腮帮子都酸麻了,但她没扔,含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去揪第二个,这次被柳含烟从厨房里追出来,拿着锅铲追着她跑了半个院子。 晚霞爬上了院墙,把整片院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和堂屋的影子叠在一起,在新铺的青石板上画出交错的花纹。 福宝骑在木马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抱着那个咬了一口就酸得她倒牙的小石榴,在晚风里哼着跑调的小曲。 远处的渭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淌着,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唱一首没有人能学会的歌。 第277章 炫耀的福宝 贞观三年,六月十八。 黄山村入了夏,院子里的石榴树果子红透了,一个挨一个挂在枝头,把枝条压得弯弯的,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 福宝从幽州回来的第二天,整个人就变了。 不是变乖了,是变得意了。 这天一早,天刚亮透,她就自己穿好了衣裳,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特意系了两根新红绳,红绳尾端打了蝴蝶结,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她又在脖子上挂了个东西,一根细麻绳,穿着那块从靺鞨营地捡来的打磨过的石头,圆溜溜的,灰白色,对着光看能透一点亮。 她跑到前院,李默正蹲在井台边洗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福宝跑到他面前站定,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小脸,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等着被夸的小孔雀。 “爹爹,福宝今天穿得好看吗?” 李默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了她一眼。 鹅黄色的小褂子,青色的小裤子,虎头鞋擦得干干净净,头发上还别了一朵紫色的小花,是从后院月季上摘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好看。” 福宝不满意,她觉得爹爹的回答太短了。 她把脖子上的石头举起来,举到李默眼前道:“爹爹,你看这个,福宝从靺鞨营地捡的,赵伯伯说这是玉石,虽然不是很值钱,但福宝觉得好看。” 李默看了看那块石头,确实是一块普通的河边石,被水冲得很光滑,泛着一点淡淡的青色。 “嗯,好看。” 福宝还是不满意,她把石头放下来,又挺了挺胸,把下巴抬得更高了。 “爹爹,福宝这次打了好多坏人,还帮爹爹抓了俘虏,赵伯伯说福宝是他的好帮手,张大牛叔叔也说福宝厉害,刘小六叔叔还说福宝比他见过的老兵都猛,爹爹你听到了吗?”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默,小脸蛋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等一个正式的、隆重的、足够配得上她战功的夸奖。 李默看着她那副小模样,沉默了两息,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把她刚扎好的两个小揪揪揉歪了一个。 “听到了。” 福宝被他揉得脑袋晃了晃,歪了的小揪揪翘在脑袋顶上,像一根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她伸手扶正了,又仰起脸看着李默。 “爹爹,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娘亲夸福宝都说好多好多话的。” 李默想了想,又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比刚才长了不少的话道:“福宝这次很勇敢,帮了爹爹不少忙。” 福宝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越来越高,最后咧成了一个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转过身,哒哒哒跑出院门,跑到村口去了。 她要去找丫丫,找狗蛋,找小果子,找村里所有认识的人,告诉他们她回来了,她从幽州打完了仗回来了,她可厉害了。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头正在乘凉。 王老实坐在最中间,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旁边坐着几个老伙计,有的在抽烟袋,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福宝跑到老槐树底下,站定,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脸,下巴微微抬着。 “王爷爷!福宝回来了!” 王老实从蒲扇后面探出头来,看到她这副小模样,笑了。 “郡主回来了?听说你跟着赵王殿下去幽州打仗了?打了胜仗?” 福宝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嗯!福宝帮爹爹打了好多仗!抓了好多俘虏!赵伯伯说福宝是他的好帮手,张大牛叔叔也说福宝厉害,刘小六叔叔还说福宝比他见过的老兵都猛!”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完之后把下巴抬得更高了,等着王老实的夸奖。 王老实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郡主厉害!比我们村里那些娃强多了!” 福宝的嘴角又往上翘了翘,翘得更高了,两个小揪揪在晨风中一颤一颤的,像是也在得意。 她又跑到打谷场上,丫丫正蹲在地上跟小果子翻花绳,两个人低着头,手指勾来勾去,嘴里念念有词。 “丫丫!小果子!福宝回来了!” 丫丫抬起头,看到福宝,眼睛一下亮了,扔了花绳跑过来。 “福宝!你回来了!听说你去打仗了?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福宝挺起胸脯,把脖子上的石头举起来给她们看,“你看,这是福宝从靺鞨营地捡的,赵伯伯说这是玉石,可好看了!” 丫丫凑过来看了看那块石头,圆溜溜的,灰白色的,确实比河边随便捡的石头光滑一些,但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还是配合地惊呼了一声:“哇!好漂亮!” 小果子也凑过来看,伸手摸了摸:“滑滑的,摸起来好舒服!” 福宝把石头放下来,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打仗的故事。 “你们不知道,福宝在幽州可厉害了!爹爹让福宝跟紧他,福宝就跟得紧紧的,一步都不落下!靺鞨人拿着刀冲过来,福宝一棍子就打在他手腕上,刀就飞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抡起一根树枝当木棍,在空中划了一下。 “然后福宝又一棍子打在他膝盖弯上,他就跪下了!赵伯伯说福宝这一下打得特别准,比前两天准多了!” 丫丫和小果子听得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都合不拢。 “福宝,你打了几个人呀?”丫丫问道。 福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到第五根就卡住了,但这次她没忘后面是什么,她记得很清楚,赵伯伯说过的,但她故意伸出五根手指头,举得高高的。 “五个!福宝打了五个靺鞨人!赵伯伯说的,一个都没少!” 其实赵老根说的是“打倒了四五个”,她给四舍五入成了五个,但四舍五入也是五,不算撒谎。 丫丫和小果子的眼睛更亮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拉着福宝的手,摇来摇去。 “福宝你好厉害!比狗蛋厉害多了!” “狗蛋连鸡都不敢杀,福宝都打坏人了!” 福宝被夸得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小脸蛋红扑扑的,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整个人像一只抖开了尾巴的小孔雀。 她又在村口转了一圈,逢人就停下来讲她的“战绩”。 遇到挑水的老张头,她说:“张爷爷,福宝回来了!福宝在幽州打了胜仗!” 老张头放下水桶,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郡主厉害!” 遇到洗菜的刘婶子,她说:“刘婶婶,福宝回来了!福宝帮爹爹抓了好多俘虏!” 刘婶子擦了擦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郡主真能干!” 遇到赶牛回来的王二虎,她说:“王叔叔,福宝回来了!福宝在靺鞨营地捡了一块玉石,你看,可好看了!” 王二虎弯腰看了看那块石头,点了点头道:“嗯,好看。” 第278章 飞起来了 福宝转了大半个村子,收获了十几句夸奖,心满意足地跑回了家。 她跑进院子的时候,李默正蹲在后院的花圃旁边给月季浇水。 月季花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福宝跑过去,蹲在他旁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他浇水。 “爹爹,”她忽然问道,“你说福宝厉害不厉害?” 李默放下水瓢,侧头看着她。 她的两个小揪揪跑了一早上已经歪了,一个往左歪一个往右歪,像两根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鹅黄色的小褂子沾了一些灰,袖口上有一道浅浅的泥印子,大概是刚才蹲在村口地上比划的时候蹭的。 脖子上的石头歪到了胸口,耷拉在衣襟上,一晃一晃的。 “厉害,”李默有些无奈的道:“福宝很厉害。” 福宝的嘴角又弯了起来,弯得高高的,像一轮小月亮。 她往前挪了挪,把小脑袋靠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眯着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 李渊从东跨院走出来,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到后院,看到福宝蹲在花圃旁边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福宝,你在干嘛呢?” 福宝抬起头,看到爷爷来了,立刻站起来,跑到他面前,把脖子上的石头举得高高的。 “爷爷!你看!福宝从靺鞨营地捡的玉石!可好看了!赵伯伯说这是玉石!” 李渊弯腰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福宝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笑着点了点头道:“嗯,好东西,爷爷给你编个穗子挂上,比这根麻绳好看。” 福宝的眼睛一亮:“真的吗?爷爷会编穗子?” “爷爷当年在太原的时候,闲着没事干,跟府里的绣娘学过几手,编个穗子还是会的。”李渊蹲下来,从她脖子上解下那根麻绳和石头,托在掌心里看了看。 石头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确实是一块不错的河边石。 “爷爷明天给你编好,今天先吃饭。”他把石头收进袖子里,又摸了摸福宝的头。 福宝满意了,跑到井台边上洗手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福宝坐在桌子旁边,自己拿着筷子,吃得比平时都快。 她一边扒饭一边偷偷瞄柳含烟,等到柳含烟放下碗筷端起茶杯的时候,她立刻放下筷子挺起胸脯。 “娘,福宝今天早上在村里转了一圈,张爷爷夸福宝了,刘婶婶也夸福宝了,王二虎叔叔也夸福宝了,村口的老爷爷们都夸福宝了。” 柳含烟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把茶杯放下。 “嗯,娘知道了。” “娘,你就没有什么想对福宝说的吗?” 柳含烟想了想,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一句话:“吃完饭去把手洗了,指甲缝里还有泥。” 福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确实有一点干泥印子,是早上在打谷场地上比划木棍时蹭的。 她嘟了嘟嘴,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但还是乖乖去洗手了。 平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本快被翻烂的《水经注》,正在看渭水流域的那一章。 他抬起头看到妹妹嘟着嘴从堂屋走出来,不由笑了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饴糖,剥开糖纸,递给她。 “哥哥,你最好了,二伯母上次带来的糖福宝都没舍得吃完,就剩这块了,给你吃。”福宝接过糖,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着。 平安把她吃糖产生的碎渣从地上捡起来扔进旁边的簸箕里,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确实在弯。 下午的时候,李丽质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只纸鸢,是平安前几天给她折的,一只蝴蝶形状的纸鸢,翅膀上画着五颜六色的花纹,在日光里看着特别鲜艳。 “福宝!我们去放纸鸢吧!” 福宝正在院子里追着那只芦花鸡跑,听到李丽质的喊声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到李丽质举着那只纸鸢跑过来,眼睛一下就亮了。 “放纸鸢!福宝好久没放纸鸢了!” 两个小丫头手拉手跑到村口的空地上,李丽质举着纸鸢跑在前面,福宝在后面拽着线,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纸鸢摇摇晃晃地升起来,升了不到一丈高就栽下来了,扎进路边的草丛里,把蝴蝶的翅膀戳破了一个洞。 “哎呀!”李丽质跑过去把纸鸢捡起来,看着翅膀上那个破洞,嘴巴嘟了起来。 “破了……” “不怕,福宝帮你补!”福宝从她手里接过纸鸢,跑到家里,翻出针线盒,拿了根针穿了线,蹲在门槛上缝补起来。 她的手指很灵巧,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但做起细活来不比谁差。 她歪着脑袋,把破洞的边缘对齐了,针线上下穿梭,缝得又密又整齐,比柳含烟补的还好看几分。 平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她正低着头缝纸鸢,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嘴里还哼着一首跑调的小曲,是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哼得断断续续的。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回屋拿了块新竹篾出来,蹲在她旁边,帮她重新加固了纸鸢的骨架。 福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哥哥,你好厉害,什么都会。” 平安的嘴角弯了一下,把手里的竹篾递给她道:“放的时候就不会再破了。” “谢谢哥哥!”福宝把纸鸢举起来看了看,新的竹篾把破损的位置加固了,翅膀的边缘也重新用浆糊粘了一层纸,看着比原来还结实几分。 她跑回村口,李丽质还站在空地上等她,看到她举着修好的纸鸢跑回来,脸上一下绽开了笑。 “福宝!你修好了!” “修好了!走,再放一次!”两个小丫头又跑了起来,这次纸鸢飞得比刚才高多了,摇摇晃晃地升到空中,线轴在福宝手里转得飞快,呼啦呼啦的。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李丽质在下面拍着手跳。 福宝仰着头看着那只越飞越高的蝴蝶纸鸢,风把她的两个小揪揪吹得往后飘,红绳尾端的蝴蝶结在风中舞动,像两朵小小的红花在空中飘摇。 “丽质姐姐!你看到了吗?飞得好高!比上次哥哥放的时候还高!” “看到了看到了!福宝你真厉害!” 福宝的嘴角又弯了起来,弯得高高的,比空中的纸鸢还高。 她拽着线轴在空地上跑来跑去,小褂子的衣角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只小小的风筝。 第279章 什么都敢干 傍晚的时候,福宝从村口回来,小脸蛋跑得红扑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两个小揪揪彻底散了,歪歪扭扭地耷拉在脑袋两边。 她跑进院子的时候,李渊正坐在凉棚底下编穗子。 他手里拿着几根彩色的丝线,红、黄、蓝三色,正在编一根细细的穗子,手法熟练,手指翻飞,几根丝线在他指间穿梭穿梭,很快就编出了一小截。 福宝跑过去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他编穗子,看得入了迷。 “爷爷,你的手好巧,比娘亲还巧。” “那当然,你爷爷当年在太原的时候,闲着没事干,什么手艺都学过一点。”李渊头都没抬,继续编穗子,手指灵活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爷爷,你什么时候能编好呀?” “明天早上。” “福宝想现在就要。” “现在还没编好,你着急什么?” “福宝想戴着它去村里给丫丫和小果子看,让她们看看福宝的玉石有穗子了,比她们的都好看。”福宝掰着手指头,理直气壮。 李渊抬头看了她一眼,看着她那副小孔雀开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低头继续编穗子,嘴里不紧不慢地说着:“你呀,跟你爹小时候一模一样,打了胜仗就要到处炫耀,恨不得全村人都知道。” 福宝歪着脑袋:“爹爹小时候也这样?” “可不是嘛...”李渊手上没停,嘴上也没停。 “你爹小时候,七岁那年,在太原府后花园里举了个石狮子,举起来之后绕着后花园跑了三圈,逢人就喊‘我举起来了!我举起来了!’把他大哥气得够呛。” 福宝听得眼睛都亮了:“真的吗?爹爹小时候真的这样?” “真的,你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渊把编好的穗子在手里捋了捋,对光看了看,点了点头。 “不过你爹后来就不这样了,长大了就不爱说话了,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福宝想了想,觉得爹爹现在确实不爱说话,但她更爱听爹爹小时候的事情。 “爷爷,爹爹小时候还做过什么事呀?” “你爹小时候可调皮了....” 李渊放下手里的穗子,换了一根蓝色的丝线接着编。 “有一年夏天,他去后花园池塘里抓鱼,把池塘里的锦鲤抓了个精光,你二伯站在岸上急得直跺脚,说那是父皇最喜欢的那条锦鲤,结果你爹把鱼抓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说‘这条太瘦了,不好吃’。” 福宝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爹爹居然还想过吃锦鲤!锦鲤不是用来吃的!是看的!” “那时候你爹才八岁,哪管什么看的吃的,在他眼里凡是水里游的都能吃。”李渊也笑了,编穗子的动作跟着笑颤了一下,丝线差点滑脱,他又理了理重新编。 “后来呢?后来爹爹被爷爷骂了没有?” “没有,你二伯替他求情,说四弟还小不懂事,父皇就没骂他。” 李渊收了线头,把编好的穗子在手里捋了捋,又打了几个结继续说道:“不过你爹后来确实没再抓过池塘里的鱼了,他跑去山里抓野猪了。” 福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爹爹真厉害!野猪可比锦鲤难抓多了!” “是啊,你爹从小就胆子大,什么都敢干,” 李渊把编好的穗子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编好了。” 他用红丝线在穗子顶端系了一个小结,再把那块灰白色的石头穿进去,拉紧了线头,打了一个牢固的结,然后把整个穗子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 穗子是红黄蓝三色编成的,五彩斑斓,尾端垂下几根细丝,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石头被围在丝线中间,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好了,戴上吧!”李渊把穗子递给福宝。 福宝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戴在脖子上,低头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然后站起来转了一圈,穗子在晚风中飘动,石头在她胸前轻轻晃荡。 “爷爷,福宝好看吗?” “好看,”李渊看着孙女那副开心的小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比你爹小时候戴着那块破石头好看多了。” “爹爹小时候也捡过石头吗?” “捡过,也是一块河边石,灰白色的,跟你这块差不多,他用一根草绳系着挂在脖子上,戴了好几个月,后来不知道掉哪儿了。” 福宝摸了摸自己胸前那块石头,觉得它跟爹爹小时候那块石头一定很有缘。 她跑进屋里,对着铜镜照了照,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得不得了,又跑出来,跑到前院去找李默。 李默正在前院劈柴,斧头起落,木头咔嚓咔嚓地裂开,堆了一地。 福宝跑过去站定,挺起胸脯,把脖子上的穗子举得高高的。 “爹爹!你看!爷爷给福宝编的穗子!好不好看?” 李默放下斧头,直起身看了看。 红黄蓝三色编成的穗子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穗尾的细丝在晚风中轻轻飘动,石头在丝线中间微微晃荡,映着最后一抹天光。 “好看,”他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爹爹小时候那块好看。” 福宝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高高的。 她跑过去,抱住李默的腿,把小脸贴在他裤腿上蹭了蹭。 “爹爹,福宝今天好开心。” 李默低头看着她,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这次揉得很轻,没有把她的揪揪揉歪。 晚饭的时候,福宝坐在桌子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嘴角一直弯着,弯得像一轮小月亮,连喝粥的时候都没放下来。 柳含烟看着她那副高兴得合不拢嘴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娘,福宝今天在村里转了一圈,所有人都夸福宝了,爷爷还给福宝编了穗子,二伯母上次送的红绳福宝还留着呢,今天又添了新穗子,福宝觉得自己是全村最厉害的小孩了。” 柳含烟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没有反驳,只是笑着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厉害归厉害,饭还是要好好吃。” “嗯!”福宝把红烧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娘,明天福宝还能去村里转一圈吗?” “你去就是了。” “那福宝明天要换一件新衣裳,穿那件粉红色的,丽质姐姐说福宝穿粉红色最好看。” “粉红色的还没洗,昨天穿过了。”柳含烟想了想道。 “那福宝穿那件鹅黄色的,今天穿过了再穿一天没事。” “你倒是不挑...”柳含烟摇了摇头,但没有反对。 第280章 小银铃 第二天一早,福宝又出门了。 她穿了那件鹅黄色的小褂子,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脖子上挂着那块有了新穗子的石头,她跑到村口,又挨个找了一遍昨天夸过她的那些人。 遇到张爷爷,她跑过去站定,挺起胸脯说道:“张爷爷!你看!福宝的玉石有穗子了!是爷爷编的!好不好看?” 张爷爷放下水桶,看了看那块配了穗子的石头,又看了看福宝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笑呵呵地点头:“好看,比昨天好看多了。” 遇到刘婶婶,她跑过去站定,把穗子举高:“刘婶婶!你看!福宝的玉石编了穗子了!三色的!红黄蓝!” 刘婶婶蹲下来看了看,又摸了摸穗子的尾端:“啧啧,这手艺真巧,你爷爷编的?” “嗯!爷爷说他在太原的时候跟绣娘学过,可厉害了!” 遇到王二虎,她又跑过去站定,把穗子举得更高叫道:“王叔叔!你看!福宝的玉石有穗子了!可好看了!” 王二虎刚赶牛回来,满头大汗,但还是弯腰看了看,然后竖起大拇指昧着良心的道:“好看,郡主戴什么都好看。” 福宝没有听出来王二虎那敷衍的语气,反而是心满意足地跑回了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都抬起头来看她,不知道这小丫头又在发什么疯。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着妹妹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把书放下,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福宝跑过去蹲在他面前道:“哥哥,怎么了?” 平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细细的银链子,银链子上挂着一枚小银铃,铃铛很小,比指甲盖还小,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个是前几天马周叔叔来信,说他在长安城看到一个老银匠打的,托人带回来给你,他说你这次打仗辛苦了,送你一个小铃铛戴着玩。” 福宝看着那枚小银铃,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马周叔叔还记得福宝?” “记得,他说你给了他一块枣泥酥,他一直记着。”平安把银链子挂在她脖子上,银铃垂在她锁骨中间,轻轻一晃就发出细碎的声响,叮铃叮铃的,清脆悦耳。 福宝低头看着那枚小银铃,又摸了摸爷爷编的穗子,觉得今天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跑了一圈,银铃叮铃叮铃地响,穗子在风中飘动,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她跑到李默面前,举起胸前的银铃和穗子,仰着小脸高兴的叫道:“爹爹!你看!哥哥给了福宝银铃铛!马周叔叔送的...叮铃叮铃响!可好听了!” 李默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那枚银铃,又看了看女儿那张笑得跟花一样的小脸,嗯了一声。 福宝又跑去找李丽质,两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转圈,一个追一个跑,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整个下午,把鸡都吓得躲进窝里不敢出来。 傍晚的时候,福宝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东边的树梢上,像一面银色的铜镜。 她摸了摸胸前的银铃,又摸了摸爷爷编的穗子,嘴角弯弯的,满足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她窗前那朵月季花的花瓣吹落了一片,落在窗台上,粉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捡起那片花瓣看了看,又放回窗台上,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福宝,”李丽质从床上探出头来,“你还不睡吗?” “福宝在笑。” “笑什么?” “笑今天好开心。” 李丽质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台边,也趴在窗台上,跟她并排趴着,两个小丫头一起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福宝,你以后还去打仗吗?” 福宝想了想,认真地说:“爹爹说靺鞨人打完了,高句丽人也退了,暂时不用打仗了。但以后如果有坏人欺负大唐,福宝还去。” “你不怕吗?” “不怕,福宝力气大,福宝能打坏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爹爹在,福宝不怕。” 李丽质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两个小丫头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渭水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 福宝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丽质姐姐,福宝困了。” “那去睡吧!” 两个小丫头爬回床上,并排躺着,盖着同一条薄被子。 福宝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只光脚丫露在外面,脚趾头像五颗胖乎乎的花生并排挤在一起。 李丽质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李默还在灯下削一块木头。 他削得很慢,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柳含烟端着一碗茶走出来,放在石磨边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福宝今天高兴坏了。” “嗯。” “你没看到她今天在村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见人就显摆她的玉石和穗子,还有那个银铃铛。”柳含烟端茶喝了一口,脸上带着笑。 “明天应该还会去。”李默头都没抬。 “让她去吧,高兴几天也好,过几天就腻了。” 李默嗯了一声,继续削木头。 远处渭水的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第281章 虎患 黄山村入了夏,天热得蝉都叫不动了,偶尔拖两嗓子,像是嗓子眼被晒干了,有气无力的。 院子里的石榴树果子红透了,一颗一颗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压得枝条弯弯的,风一吹就晃。 福宝今天又换了一身新衣裳,是柳含烟昨晚熬夜赶出来的,大红色的绸面褂子,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兔毛,毛茸茸的,衬得她小脸蛋更白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自己低头看了看,又摸了摸胸前的银铃和穗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已经连着三天这样了。 第一天,她逢人就喊:“福宝从幽州回来了!打了胜仗!抓了俘虏!” 第二天,她改成了:“爷爷给福宝编了穗子!你看好不好看?”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她脖子上又多了个银铃铛,叮铃叮铃响了一路,把村口老槐树底下乘凉的老头们都吵得没法打盹。 “爷爷你看这个银铃铛,一走路就响,可好听了。” “嗯,好听。”王老实睡眼惺忪地抬起眼皮,又闭上了。 他已经听这句话听了四遍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福宝也不在意,她又跑到打谷场上,冲着正在翻花绳的丫丫和小果子晃了晃脖子,银铃叮铃叮铃响了一阵。 “你们听...这是马周叔叔送福宝的!长安城的银匠打的!可好听了!” 丫丫和小果子凑过来,看了看那枚银铃,又摸了摸,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不是不觉得好看,是她们已经听了三遍了,这话今天早上福宝已经说过两次了。 “福宝,你今天说过了。”丫丫小声提醒她。 “说过了也可以再说嘛,好看的东西说多少遍都好看。”福宝理直气壮地把下巴一抬,两个小揪揪在晨风中一颤一颤的,活像一只抖开了尾巴的小孔雀。 丫丫和小果子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继续翻花绳,决定不接这个话茬了。 福宝又在打谷场上转了两圈,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 她跑回家的时候,正好撞见两匹高头大马停在院门口,马背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黑脸膛的壮汉,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座铁塔杵在院门口,把半个门都堵住了。 黑脸膛的那个是尉迟恭,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色劲装,腰上挂着长刀,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满脸横肉的那个是程咬金,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根布带,头上歪歪扭扭地戴着一顶草帽,正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踩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院门口的石板都颤了一下。 “赵王殿下!俺老程来看你了!”程咬金的大嗓门直接穿透了院墙,连后院正在打盹的鸡都被吓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福宝听到声音,噔噔噔跑了过去,看到程咬金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眼睛一下子亮了。 “程伯伯!尉迟伯伯!你们怎么来了!” 程咬金一低头,看到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从院子里跑出来,脖子上挂着银铃铛叮铃叮铃响,胸前还垂着一条红黄蓝三色的穗子,穗尾在晨风中飘啊飘的。 他弯下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咧嘴笑了:“郡主,你这是从哪儿弄了这么多宝贝,又是铃铛又是穗子的?” 福宝立刻把脖子上的银铃和穗子举起来,踮着脚尖给他看:“这是爷爷给福宝编的穗子!这是马周叔叔送福宝的银铃铛!福宝从幽州回来的时候还捡了一块玉石,就是穗子上这颗!”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生怕漏掉什么。 程咬金装模作样地凑近看了看,又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好东西!比俺老程腰上挂的那些值钱多了!” 福宝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高高的,小胸脯挺得更直了,银铃又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 尉迟恭从马上下来,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也看了一眼福宝脖子上的银铃和穗子,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福宝又跑到尉迟恭面前,仰着脸把银铃举得更高:“尉迟伯伯...你也看看!是不是很好看!” 尉迟恭顿了一下,认真看了看那枚小银铃,又看了看那根红黄蓝三色穗子,点了点头道:“好看。” “比程伯伯的刀还好贵?”福宝追问道。 尉迟恭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长刀,又看了看福宝那枚小银铃,沉默了一息后说道:“银铃贵。” 福宝满意了,又跑回院子里,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 李默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程咬金和尉迟恭站在院门口,便问道:“什么事?” 程咬金大步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 热得满头大汗道:“殿下,俺老程和敬德想去山里打猎,想着你也好久没出去活动了,一起去呗!” “没空...”李默说。 “殿下,你别老闷在家里做木工,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嘛!”程咬金不死心,又凑近了一步。 “不去。”李默说。 “殿下!” “不去。” 程咬金看向尉迟恭,使了个眼色。 尉迟恭收到信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殿下,山中近日有猛虎出没,已经伤了几户猎户。” 他说话向来言简意赅,但这一句就已经把情况说明白了。 李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正用草帽扇风的程咬金。 “猛虎...” “对,”程咬金见有戏,连忙接话,“就在黄山北面那片林子里,猎户说有老虎,吃了好几头牛了,有猎户想去打,结果去了三个伤了两个,一个爬回来的时候腿都断了。 殿下,你就不想去会会那畜生?” 李默没有回答。 程咬金又看了尉迟恭一眼,尉迟恭这次没有给信号,但程咬金已经自行领会了。 他知道李默那个性子,不能硬劝,得换个方式。 “殿下,要不这样,你要是赢了,俺老程请你去长安最好的酒楼吃一顿,你要是输了…”他挠了挠头,还没想好输了怎么办,因为他知道殿下不可能输。 李默没理他,转身走进堂屋。 程咬金以为他拒绝了,刚要叹气,却见李默从屋里走出来,背上背着那把八十斤的大刀,手里提着猎弓,腰间挂着箭壶。 “走吧!” 程咬金的嘴咧开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一拍大腿站起来,把草帽往脑袋上一扣道:“走!” 第282章 一拳打死 三个人刚走到院门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 “爹爹!福宝也去!” 福宝从院子里跑出来,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胸前的银铃叮铃叮铃响了一路,跑到李默面前拉住他的衣角。 “你去干什么?”李默低头看着她。 “去打老虎!福宝也要去!”福宝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小脸蛋因为跑得太急而红扑扑的,“福宝在幽州打了那么多靺鞨人,还没打过老虎呢!福宝想去见识见识!” 程咬金在后面听到,忍不住哈哈大笑:“郡主,你这胆子比你程伯伯还大!老虎可不是靺鞨人,靺鞨人好歹是人,老虎一口下去骨头都给你咬碎了!” “福宝不怕!”福宝把下巴一抬,两个小揪揪跟着一晃,“福宝力气大!连树都能拔起来!打老虎肯定也行!” 程咬金看了看她那小身板,又看了看她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又哈哈笑了起来:“行行行,郡主威武!那咱们就一起去!” 尉迟恭站在后面,没有说话,但他微微摇了摇头。 李默低头看着福宝,沉默了两息道:“跟紧我,不要跑远。” “福宝保证!”福宝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一本正经地保证,然后跑回院子里,翻出她那根削尖了头的硬木棍,扛在肩上,又跑了出来。 木棍顶端那四片用红绳缠着的草叶还在,穗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跟她脖子上的银铃和穗子相映成趣。 三个人变成了四个人,沿着村道往北走,进了黄山。 晨光从树梢漏下来,把林间照得斑斑驳驳。 程咬金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柄长刀,边走边左顾右盼,嘴里念念有词道:“殿下,这山里的老虎,听说是东北那边流窜过来的,个头不小,比关中的老虎大一圈,你可不能大意。” 尉迟恭走在后面,手里也提了一柄长刀,目光扫视着两侧的树林,一言不发。 李默走在中间,背着大刀,提着猎弓,目光平视前方,步伐不快不慢。 福宝跟在他身侧,小短腿迈得飞快,木棍扛在肩上,银铃叮铃叮铃地响,在这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脆。 程咬金回过头,压低声音道:“郡主,你能不能把那个铃铛捂一捂,惊着老虎了。” “惊着了不是更好吗?它自己跑出来,咱们就不用找了。”福宝理直气壮。 程咬金想了想,觉得这丫头说得好像也没错。 他不再说话了,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刻钟,林子渐渐密了,松树和栎树混交,树下灌木丛生,连路都看不清了。 程咬金在一棵大松树后面停下来,做了个手势。 “前面有动静。” 所有人都停住了,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福宝也停了下来,她学着爹爹的样子,把木棍横在身前,耳朵竖得直直的,仔细听前方的声音。 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响中隐约夹杂着一种低沉的呼噜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打盹。 程咬金和尉迟恭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握紧了刀柄。 “殿下,你在这儿等着,俺老程和敬德先上去看看。”程咬金压低声音,猫着腰往前摸去。 尉迟恭跟在他身后,靴子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李默没有动,他站在松树后面,看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包抄过去。 福宝蹲在他旁边,屏住呼吸,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树丛。 程咬金摸到一棵倒下的枯树后面,探头往前方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只巨大的斑斓猛虎正趴在一块青石旁边打盹,那只老虎的体型比寻常老虎大了一整圈,皮毛油亮,额头上的“王”字纹路清晰可见,尾巴粗得像一根铁鞭,偶尔甩一下,扫落几片枯叶。 程咬金回头朝尉迟恭打了个手势,尉迟恭点了点头,从另一侧摸了过去。 程咬金握紧手中的长刀,猫着腰从枯树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逼近那只老虎。 他走得极轻极慢,每一步都踩在枯叶和泥土的交界处,不发出声响。 尉迟恭从另一侧同时逼近,两个人形成左右夹击之势。 那只老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但没睁开眼睛。 程咬金在距离老虎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跃而出,举刀朝老虎的脖颈劈了下去。 老虎在刀锋落下的一瞬间睁开了眼睛,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往旁边一滚,程咬金的长刀擦着它的肩胛骨砍在地上,“当”的一声巨响,刀刃崩断,碎铁片飞溅,程咬金整个人被反震力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咬金!”尉迟恭从侧面冲上来,长刀朝老虎的肋部刺去。 老虎怒吼一声,翻身跃起,前爪朝尉迟恭拍了过去。 尉迟恭侧身躲开,长刀在老虎的前腿上划了一道口子,但刀刃也崩了一个小口子,整片刀锋歪向了一边。 “这什么破刀!”程咬金低头看着手里只剩下半截的断刀,脸都黑了,“俺老程从亲兵那儿借的,说是军中新发的制式长刀,这才砍了一下就断了!” 尉迟恭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刀刃歪了,刀身上崩出一道裂纹。 老虎被激怒了。 它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一双黄褐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面前这两个人。 程咬金扔了断刀,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匕首,攥在手里,朝尉迟恭喊道:“敬德,你左我右,包上去!” 两人正要动身,一道黑影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快得几乎看不清。 李默... 他没有用刀,也没有用弓。 他赤手空拳,大步朝那只猛虎走了过去。 老虎看到他,瞳孔收缩,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的低吼声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警告意味。 李默没有停,他在距离老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身形一动,右手握拳,直直地砸向老虎的额头。 一拳。 闷响一声,虎头的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老虎的身体猛地一震,四肢僵直,然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程咬金的嘴巴张着,手里的短匕首垂在身侧,半天没合拢。 尉迟恭也站住了,黑脸膛上看不出表情,但手里的长刀歪了也没放下。 福宝从松树后面跑出来,跑到那只倒下的老虎旁边蹲下,伸手摸了摸老虎的皮毛,又缩回去。 “爹爹,死了吗?” “死了。”李默甩了甩手上的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283章 这破刀... 福宝又伸手摸了摸老虎的皮毛,这次摸得久了一些,老虎的毛又厚又密,摸上去软乎乎的,跟灰团完全不一样。 她摸了两下又站起来,抬头看着李默说道:“爹爹,你一拳就打死了老虎,怎么做到的?” “力气大...”李默说。 福宝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她爹爹力气大,一拳打死老虎很正常。 她自己也力气大,但她还没一拳打死过老虎,因为还没遇到过老虎,以后要是遇到了,她应该也能一拳打死。 程咬金终于把嘴合上了。 他走到老虎旁边,蹲下来,翻了翻老虎的脑袋,看着那个被打得凹进去的额头,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你这拳力…俺老程在战场上砍了半辈子人,没见过这种力气,一拳下去,老虎骨头都碎了。” 尉迟恭也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没有说话,但他握着断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程咬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截断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这破刀!俺老程才砍了一下就断了!要是在战场上,砍到敌人铠甲上,刀断了,敌人的刀没断,俺老程不就交代了?” 尉迟恭也把手里的刀举起来看了看,刀刃歪了,刀身上那道裂纹从刀口一直延伸到手柄附近,再砍一下整把刀就彻底废了。 李默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从程咬金手里接过那半截断刀,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接过尉迟恭手里那把歪了刃的长刀,对比了一下。 刃口的断口呈现出一种粗糙的颗粒状,不是均匀的钢质,里面夹杂着一些暗灰色的杂质,看起来像是铁砂和钢粒没有完全熔合在一起。 李默皱了皱眉,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他不懂锻造,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些画面。 那是高温炉火中熔化的铁水,一批批经过特殊处理的钢料,那些钢料在锻打之后会变得更加坚韧,不会一碰就断。 “这刀是谁打的?”李默问道。 程咬金想了想后说道:“军中的制式长刀,都是工部统一监制的,各地铁匠铺按规格打造上交,末将这把刀是从亲兵那里借的,他的刀是前些日子新发的,没用过几回。” “工部统一监制,那就是说全军的制式长刀都是这样?” 程咬金愣了一下:“殿下,你的意思是…”李默没有回答。 他把两把刀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炭笔和一卷草纸。 那张草纸是平安写废了的,扔在桌上,李默早上出门时随手揣在怀里,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他蹲下来,把草纸铺在石头上,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粗糙的炉子,炉口冒着火,旁边画了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矿石,然后用箭头指向一个打开的炉膛,炉膛里是一个淬火的大水槽,一只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钢胚,正要浸入水中。 程咬金凑过来看了看,挠了挠头道:“殿下,你画的这是个啥?” “炼钢的炉子。”李默头都没抬,继续画。 “炼钢,殿下你还懂这个?”程咬金更加好奇了。 “脑子里冒出来的,”李默说,“不知道对不对,回去试试。” 程咬金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草纸上那些粗糙的线条,没有再多问。 殿下说试试,那就是试试。 殿下做的事,哪件是常人能想到的? 李默把画好的草纸折好塞进怀里,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只死老虎,弯下腰,单手抓住老虎的一条前腿,往肩上一扛。 那只老虎少说四五百斤,在他肩上跟扛一捆柴似的,稳稳当当的。 程咬金看着他那副举重若轻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截断刀,叹了口气。 “敬德,你说咱们来干嘛来了?打猎?打什么猎?老虎都被殿下一拳打死了,咱们连刀都砍断了。” 尉迟恭没有回答,但他把那把歪了刃的断刀收进鞘里。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福宝走在李默身侧,小短腿迈得飞快,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只被李默扛在肩上的老虎。 老虎的脑袋歪在一边,舌头耷拉出来,看着确实不像活的了。 福宝伸手摸了摸老虎的尾巴,又缩回手,又忍不住摸了一下。 “爹爹,这只老虎回去能做什么呀?”她仰着脸问道。 “剥皮,吃肉,”李默说,“虎皮可以铺在榻上,冬天暖和。” “那虎肉好吃吗?” “不好吃,但能炖汤。” 福宝想了想,觉得虎肉炖汤应该也不错,反正娘亲做什么都好吃。 程咬金走在后面,看着福宝那副对老虎又好奇又不怕的小模样,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完又叹了口气。 “敬德,你看这丫头,跟她爹一个德行,什么都敢摸,什么都敢碰。” 尉迟恭看了一眼福宝的背影,没有说话,但黑脸膛上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四个人走到山脚的时候,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王老实摇着蒲扇坐在最中间,远远看到李默扛着一只大老虎从山上下来,蒲扇停了,人也站了起来。 “殿下!这…这老虎…”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山上打的。”李默说。 王老实看着那只比牛犊子还大的老虎,咽了口唾沫,什么也没说,只是竖起了大拇指。 福宝在旁边踮起脚尖,挺起小胸脯,银铃叮铃叮铃地响。 “是爹爹一拳打死的!福宝亲眼看到的!爹爹一拳砸在老虎脑袋上,老虎就倒了!” 她生怕王老实听不到,把声音拔得老高。 王老实看了看老虎额头上那个凹坑,又看了看李默那只没什么特别的手,又看了看福宝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蒲扇又摇了起来。 “赵王殿下威武!郡主威武!” 福宝满意了,跑到前面带路,银铃叮铃叮铃响了一路。 回到院子里,李默把老虎放在院子中央的地上,地面震了一下。 柳含烟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那只大老虎,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 “这…这是...” “老虎,山上打的。”李默说。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看了看那只老虎,又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跟在后面走进来的程咬金和尉迟恭,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去了。 福宝跟在李默后面蹲在老虎旁边,伸手又摸了摸老虎的耳朵,耳朵软乎乎的,还带着一丝余温。 “爹爹,这老虎的耳朵好软,跟灰团差不多。” 第284章 炼钢... 李默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走到院子角落,把那两把断刀放在石磨上,又从怀里掏出那张草纸,展开来铺在石桌上,用炭笔在炉子的图上添了几笔。 他在炉膛下面画了一个鼓风装置,又在水槽旁边画了几块形状规整的钢胚,这些细节都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像一幅完整的画面铺展在他眼前。 画面里有火红的铁水,有炽热的炉膛,有淬火时升起的白色蒸汽,还有经过反复锻打后变得坚韧光亮的钢材。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来的,但他知道它们是对的。 程咬金走过来,站在石桌旁边,低头看那张图。 他虽然看不懂那些线条是什么意思,但他注意到李默的神情,那双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在战场上,在北海边,在崔府里。 每次殿下露出这种神情,就说明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殿下,你这是要炼钢?”程咬金试探着问。 “试试。”李默把炭笔收起来,把草纸折好放进怀里,然后转身走进堂屋,不一会儿又走出来了,手里拿着几块碎铁片。 那是他做木工时剩下的边角料,不够打一把刀,但足够做一次小规模的试验。 程咬金看着他,又看了看石磨上那两把断刀,又看了看地上那只已经死透了的大老虎,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猎是没打成,但看到了比打猎更有意思的事。 李默蹲在院子角落的空地上,用几块石头砌了一个简陋的小炉子,又用泥巴糊了炉壁,留了通风口和加料口,然后找来几根竹管当鼓风管。 程咬金凑过去蹲在旁边看他忙活,好奇地问:“殿下,你这是要当场炼钢?” “先试试能不能化开铁。”李默头都没抬,把几块碎铁片放进炉膛里,又添了一些木炭,点着了火。 尉迟恭也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李默的动作。 火很快烧起来,炉膛里的温度越来越高,铁片开始发红,从暗红变成亮红,又变成橙黄色,但没有完全熔化,只是变软了。 李默用铁钳夹起一块烧软了的铁片,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拿起一柄小锤子敲了敲,铁片延展了一些,但不够均匀,韧性也不足,敲了两下就裂了一道缝。 程咬金凑过去看了看那道裂缝:“跟那把断刀的断口差不多,都是这种颗粒状的断面。”他把石磨上那半截断刀拿过来,放在旁边对比了一下。 李默看着裂缝又看了看断刀的断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草纸掏出来,展开放在地上,重新画了一遍。 他在炉膛底部加了一个倾斜的耐火层,让铁水能够顺着斜面流入一个狭长的模槽,又在模槽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水槽,标注了淬火的步骤。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手指沾着炭灰在纸上画出粗糙的线条。 程咬金看着他画完,又问道:“殿下,你这个法子,跟工部那些铁匠打刀的法子有啥不一样?” 他打了半辈子仗,用过无数把刀,但从来没想过刀是怎么打出来的。 “殿下,你的这个...能成吗?”李默看着那张画满了线条的草纸,沉默了片刻。 “试试。”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从树梢斜照过来,把院子染成一片金色。 程咬金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殿下,俺老程明天再来,带些好铁料来。” “嗯...”李默头都没回。 程咬金又看了看地上那只死老虎,又看了看李默的背影,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尉迟恭跟在他后面,两人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福宝从屋里跑出来,跑到李默身边蹲下,看了看地上那张画满了线条的草纸,又看了看李默的侧脸。 “爹爹,你在干什么呀?” “炼钢。” “炼钢是什么?” “就是把铁变成更好的铁,用来打刀,打出来的刀不会一砍就断。”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了一句道:“那爹爹打出来的刀肯定比程伯伯的刀好,程伯伯的刀砍了一下就断了,好笨。” 李默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沉默了一息:“嗯,比他的好。” 福宝满意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蹲到老虎旁边又开始摸老虎的耳朵。 柳含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蹲在老虎旁边的女儿,又看了一眼蹲在石桌旁边的丈夫,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夕阳的余晖把整个院子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地上那张画满了线条的草纸被晚风吹起来,在石桌上轻轻飘动,上面的炉火和钢胚的线条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李默伸手按住草纸的一角,又拿起炭笔,在空白处添了几笔。 他画了一个更大的炉子,炉膛里堆满了铁料,下方是熊熊燃烧的炭火,鼓风管从侧面伸入炉膛,风口正对着铁料堆的底部。 他盯着这个新添的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草纸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烟儿,明天我去一趟长安。” 柳含烟正在灶台前盛汤,听到这话转过头来:“去长安?去干什么?” “找铁匠...”李默说。 柳含烟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知道夫君最近在研究锻钢的事,也看到了他画在草纸上的那些图,虽然看不懂,但她知道夫君做事从不会无缘无故。 他去长安找铁匠,一定有他的道理。 “去吧!家里有我。”她说。 李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院子。福宝还蹲在老虎旁边,她已经把老虎的耳朵摸了第三遍了,觉得老虎的耳朵比兔子的耳朵硬一些,但手感也不错。 “福宝,”李默在她旁边蹲下来,“明天我去长安,你去不去?” 福宝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去!福宝去!”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枚银铃和那条红黄蓝三色的穗子:“福宝可以戴着银铃和穗子去吗?” “可以。” 福宝高兴得站起来,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串,然后她又蹲下去继续摸老虎的耳朵,嘴里念念有词道:“老虎老虎,明天福宝要去长安了,你乖乖在家,等福宝回来炖汤喝。” 老虎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再理会她,它的耳朵再也不会动了。 第285章 父皇想去就去... 天还没亮透,黄山村新宅子后院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叫了。 福宝比麻雀醒得还早。 她昨晚翻来覆去大半夜,脑子里全是老虎的耳朵和明天去长安的事,睡得断断续续的,天边刚泛鱼肚白她就一骨碌爬了起来,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扎好小揪揪,虽然还是扎得歪歪扭扭的,一个高一个低,但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行。 脖子上挂着那枚银铃铛和红黄蓝穗子,两样东西垂在胸前,一动就叮铃叮铃响,穗尾的丝线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她跑出房间,跑到前院,李默已经起来了,正在井台边洗脸。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脸上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 “爹爹!福宝准备好了!”她跑到井台边站定,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李默甩了甩手上的水,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鹅黄色的小褂子,青色的小裤子,虎头鞋擦得干干净净,头发上还别了一朵紫色的小花,是从后院月季上摘的,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吃完早饭再走。” “福宝不饿,福宝可以路上吃。” “你娘在做饭了。” 福宝想了想,觉得娘亲做的饭比路上的干粮好吃多了,于是乖乖坐到石凳上等着。 早饭端上来的时候,李渊从东跨院走过来了,背着手,慢悠悠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了一切”的表情。 他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四郎,你今天去长安找铁匠?” 李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炼钢?” “嗯。” 李渊点了点头,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道:“朕也去。” 李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别这么看朕,”李渊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朕在太原的时候,见过当地的铁匠打刀,虽然不如你这画上的法子厉害,但好歹见过世面,说不定能帮上忙。” “父皇想去就去。”李默低下头继续喝粥。 李渊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他又喝了一口粥,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道:“还有,把平安和丽质也带上,让他们出去见见世面,整天闷在家里看书也不是个事,平安都快要变成书呆子了。”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皇祖父,孙儿不是书呆子。” “书呆子从来不说自己是书呆子。”李渊说。 平安张了张嘴,觉得皇祖父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李丽质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褂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皇爷爷!福宝说今天要去长安!丽质也去!” “去去去,都去。”李渊摆了摆手,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吃完早饭,一家老小收拾妥当,出了院门。 李默骑着那匹黑马走在最前面,背上没背大刀,带了一把砍柴刀和几块碎铁料,用布包着挂在马鞍侧面。 李渊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刘公公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壶茶和几块点心,怕太上皇路上渴了饿了。 平安骑着他那匹小马驹,腰上挂着两把木剑,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翻开,夹在腋下,两只手抓着缰绳。 李丽质骑着她那匹枣红色的小马驹,跟福宝并排走着,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银铃叮铃叮铃响了一路。 程咬金和尉迟恭早就在村口等着了。 程咬金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褂,头上歪歪扭扭地戴着一顶草帽,腰间挂着一把新刀,是昨天从军营里翻出来的,还没开刃,跟昨天那一柄长刀是同一种长刀。 毕竟是在长安,程咬金就没有带他的斧头。 他远远看到李默一行人过来,策马迎上去,大嗓门隔着半里地就响了起来:“殿下!俺老程等你好一会儿了!走,俺老程带路,城外有个铁匠铺子,老周铁匠的徒弟开的,手艺不错,离城不远,就在东门外十里铺。” 李默勒住马,看了他一眼:“老周铁匠在哪儿?” “老周铁匠去年跟着他儿子搬去洛阳了,不在长安了,但他在长安带了几个徒弟,手艺都学得不错,他那个大徒弟姓马,叫马铁头,脑子活络,胆大,跟他师傅一个样,是个敢想敢干的主儿。” 李默点了点头,策马继续往前走。 福宝催着小马驹跟上来,侧过头问程咬金:“程伯伯,铁匠铺子里有炉子吗?烧得旺不旺?爹爹说要把铁化开,要很旺很旺的火才行。” 程咬金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骑着比他还矮一大截的小马驹,腰板挺得笔直,小脸蛋绷得紧紧的,两个小揪揪在晨风中一颤一颤的,像两个小小的风向标。 “旺,肯定旺,铁匠铺子里的火不旺怎么打铁?”程咬金咧嘴笑了,“郡主你放心,你爹爹要什么火,那马铁头就能给你烧出什么火来。” “那就好。”福宝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在东门外十里铺停了下来。 十里铺是个不大的镇子,沿着官道两侧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几家铺子稀稀拉拉地开着,卖杂货的、卖布匹的、卖吃食的,门面都不大,但烟火气很足。 铁匠铺子在镇子最东头,离官道不远,远远就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捶打声,节奏分明,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打鼓。 铺子不大,门脸陈旧,门口的棚子底下摆着几把打好的农具和菜刀,铁锈味和炭火味混在一起,飘了半条街。 一个赤着上身的中年汉子正蹲在炉子前面,手里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正在用小锤敲打。 他约莫四十出头,膀大腰圆,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手掌上全是老茧,一张黑脸膛被炭火熏得油亮亮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 第286章 不好看 程咬金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棚子,嗓门大得像在喊口令:“马铁头!看看谁来了!” 马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程咬金,又看了看他身后走进来的李默,手里的铁钳停了一下。 他连忙放下铁钳和小锤,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抱拳行礼道:“草民马铁头,见过赵王殿下。” 李默看了他一眼,走进棚子,目光扫过那些工具和炉子。 炉子是老式的,砖砌的,炉膛不大,鼓风用的是手拉风箱,风量不大,温度有限,融化普通的铁料还行,但要达到他想要的那种温度,远远不够。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铁料,都是普通的生铁,杂质多,质地脆,打出来的农具能用,打刀剑就不够看了。 “殿下是想打什么东西?”马铁头站在旁边,搓着手,有些紧张地问。 李默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草纸,展开来铺在旁边的木案上。 马铁头凑过去看,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一张画得很粗糙的图,但线条清晰,标注明确,炉膛比寻常铁匠炉大了一倍不止,炉壁倾斜,底部有一个出铁口,旁边画着一个水槽和模槽,还有一根粗管从侧面伸入炉膛,标注着“鼓风管”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马铁头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殿下,这炉子…您是打算把铁完全化开?” “嗯。”李默说。 “这炉膛得比现在的大三倍才行,还得用耐火的泥巴糊内壁,普通的泥巴一烧就裂了,化不了几炉就塌了。” “用高岭土,掺碎石英砂。” 马铁头愣了一下:“高岭土?那是什么土?” 李默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唐朝的铁匠解释高岭土是什么,但在他的脑子里,那些画面很清晰。 白色的黏土,烧成之后坚硬如石,耐高温,不会开裂。 他在黄山村后山的溪边见过那种土,白色的,细腻的,手指搓一搓会留下白印子。 那就是高岭土。 “我知道哪里有那种土,”李默说,“你只管按图砌炉子。” 马铁头又看了看那张图,又看了看李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咬了咬牙:“行!草民听殿下的,殿下让怎么砌就怎么砌!” 李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棚子,翻身上马,朝官道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去拉土...” 福宝正蹲在棚子外面的地上,用小木棍戳一只爬过的蚂蚁,听到李默的话,她立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爹爹,福宝跟你去!” 李默低头看着她:“路不好走,在山里。” “福宝不怕山路,福宝在幽州跟着爹爹走过那么多山路,什么路都走过!” 李默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息。 “走...” 福宝立刻跑向小马驹,翻身上马,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 李渊骑着枣红马跟上来,慢悠悠的,一副“朕也去看看”的模样,刘公公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茶壶和点心。 平安和李丽质也跟上来了,两个小丫头并排骑着小马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李默带着一行人沿着官道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拐上一条岔路,进了山。 他记得那条溪,去年秋天他进山打柴的时候路过那里,溪水很清,两岸的土是白色的,细腻得像面粉,手指搓一搓会留下白印子。 到了地方,李默翻身下马,蹲在溪边,用手挖了一把土,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手感细腻,干燥之后应该能成块。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对身后的程咬金说:“就是这种土,挖回去。” 程咬金二话没说,招呼尉迟恭一起动手,两个人蹲在溪边,用随身带的短铲和匕首挖土。 土很松软,挖起来不费劲,不到半个时辰就装满了几个布袋,程咬金扛了两袋,尉迟恭扛了两袋,李默自己扛了两袋,六袋土往马背上一搭,一行人又沿着原路返回。 福宝跟在李默后面,小短腿迈得飞快,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路边的野花,看到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野花,蹲下来摘了一朵,插在头发上,又摘了一朵,举到李默面前。 “爹爹,给你也戴一朵。” 李默低头看着那朵紫色的小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接:“不戴。” “为什么呀!戴上好看。”福宝踮起脚尖,想把花别在李默的衣领上。 李默往后退了一步到:“爹爹是男的,戴上不好看。” “好看!爹爹戴什么都好看!比爷爷戴都好看!”福宝又往前追了一步。 李渊骑在马上,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了:“福宝,你这话朕可不爱听了,什么叫比你爷爷戴都好看,朕当年在太原府也是风流倜傥的。” 福宝回头看了李渊一眼,又看了看李默,认认真真地对比了一下:“爷爷也好看,但爹爹更好看。” 李渊被她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摇了摇头笑着回道:“行行行,你爹爹好看,你爹爹最好看。” 福宝满意了,继续举着那朵紫色的小花追李默。 最后李默还是没戴,但那朵小花被福宝别在了黑马的笼头上,紫色的花瓣衬着黑马的鬃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给那匹打了无数仗的战马戴了一枚小小的勋章。 回到十里铺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马铁头正蹲在棚子外面,用砖和泥巴砌炉子的底座,看到李默他们扛着几袋土回来,连忙站起来擦了擦手。 “殿下,这就是你说的那种土...” 李默从布袋里抓了一把白土,递给马铁头。 马铁头接过去,在手里捏了捏,又搓了搓,又闻了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土好!细腻!黏性好!烧干了之后肯定结实!” 他蹲下来,把土和了水,开始糊炉膛的内壁。 第287章 福宝皮厚 李默蹲在旁边看着他糊,偶尔开口说一两句,调整炉膛的倾斜角度和出铁口的位置。 福宝蹲在另一侧,双手托着腮帮子,看爹爹和马铁头忙活。 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构造,但她觉得爹爹蹲在地上用手比划的样子特别好看,比平时站着的时候好看,比骑马的时候也好看。 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跑到平安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哥,爹爹在干什么呀?” 平安正坐在棚子外面一块石头上看书,听到妹妹的问题,把书合上,朝棚子那边看了一眼。 “在砌炉子,炼钢用的。” “炼钢能干什么呀?” “能打出更好的刀,不会一砍就断的那种。” 福宝想了想,又开口问道:“那打出来的刀比程伯伯的刀好?” “比程伯伯的刀好很多。”平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程咬金蹲在旁边,正好听到这句话,转过头来:“小王爷,你这话俺老程可就不爱听了,俺老程那把新刀虽然还没开刃,但好歹是军中新发的制式长刀,怎么就比殿下打的刀差了?” 平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昨天那把砍了一下就断的刀,又把嘴闭上了。 炉子砌了整整一个下午。 马铁头的手艺确实不错,炉膛的内壁糊得光滑平整,出铁口的位置开得恰到好处,鼓风管的接口处用湿泥巴封得严严实实,一点都不漏气。 李默又让马铁头用剩下的铁料打了几根粗铁钎和一把长柄铁钳,用来夹取烧红的钢胚。 太阳落山的时候,炉子砌好了。 马铁头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那座比寻常铁匠炉大了两倍不止的新炉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殿下,炉子砌好了,明天干了就能用。” 李默围着炉子走了一圈,检查了一遍,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内壁的泥巴,已经半干了,表面光滑,没有裂缝。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朝程咬金看了一眼道:“明天一早,带几块好铁料来。” 程咬金拍了拍胸脯道:“殿下放心!俺老程明天带十斤精铁来!包管够!” 李默嗯了一声,转身朝马走去。 福宝从石头上跳下来,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跑到李默身边:“爹爹,咱们回家了吗?” “嗯,回家。” “明天还来吗?” “来。” “那福宝明天也来!” 李默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歪了的小揪揪正了正:“嗯。” 第二天一早,福宝又醒了。 天还没亮透,她就穿好了衣裳,扎好了小揪揪,戴好了银铃铛和穗子,跑到前院蹲着等李默。 李默比她还早,已经在院子里给黑马备好鞍了,肩上背着那袋剩下的白土,手里提着砍柴刀。 他看到她蹲在井台边上,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银铃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走吧。” “嗯!” 父女俩出了院门,李渊已经骑在枣红马上等着了,刘公公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茶壶和点心。 平安和李丽质也骑着各自的小马驹跟在后面。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东门外十里铺走,晨光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露珠在草叶上闪着光。 程咬金和尉迟恭已经等在铁匠铺门口了,旁边地上放着几块黑黝黝的生铁料,每一块都沉甸甸的,少说十斤往上。 马铁头天没亮就把炉子点着了,炭火已经烧得旺旺的,炉膛里一片通红,热气扑面而来。 李默把白土混了水,在炉膛内壁又糊了一层,增加耐热性,然后把一块铁料放进炉膛里,拉动了鼓风管。 风箱是改造过的,比寻常铁匠炉的风箱大了两倍,拉一下送进去的风量能让火苗蹿高三寸。 马铁头拉了几下就满头大汗,但他没停,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拉着,风箱嘎吱嘎吱响,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更旺了,铁料开始发红,变软,表面泛起一层橙黄色的光泽。 程咬金蹲在炉子旁边,盯着那块铁料看。 “殿下,要烧到什么程度才算化?”李默没有说话,盯着炉膛里的铁料,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铁料继续升温,从橙黄色变成亮白色,边缘开始融化,一滴铁水顺着炉膛内壁滑落,滴在底部的模槽里,“滋”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化开了!化开了!”马铁头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差点把风箱拉脱手。 李默用铁钳夹住烧软了的钢胚,从炉膛里取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铁锤砸了下去。 八十斤的铁锤砸在烧得白热的钢胚上,火花四溅,钢胚被砸扁、延展,又折回去,再砸,再折。 福宝蹲在铁砧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火花溅到她脚边,她也不躲,还往前凑了凑。 李默停下来,把钢胚重新放进炉膛里加热,又转头看了她一眼:“退远一点。” “福宝不怕火花,福宝皮厚。” “火花溅到眼睛会瞎。” 福宝立刻往后挪了三步,但又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脑袋。 淬火是最关键的一步。 李默把烧得白热的钢胚从炉膛里夹出来,浸入旁边准备好的水槽中。 水面瞬间沸腾,白汽冲天而起,发出刺耳的“嗤”声,像是一条蛇在嘶叫。 白汽散去之后,钢胚的颜色从亮白变成了暗灰,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李默把它从水槽里夹出来,用铁锤轻轻敲了一下,钢胚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马铁头凑过来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这声音…这钢…比俺师傅打的刀钢还好!” 李默把钢胚放在铁砧上,用小锤轻轻敲打边缘,没有崩口,没有裂纹,韧性很好,硬度也够。 程咬金也凑过来,拿起那块钢胚,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然后从腰间拔出他那把还没开刃的新刀,用刀背轻轻碰了一下钢胚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比俺老程这刀钢硬!而且有韧劲!不会脆断!”程咬金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殿下,你这法子要是传开了,咱们大唐的兵器就能甩突厥人好几条街!” 第288章 铁脊 李默把钢胚放回铁砧上,没有说话。 他又夹起一块铁料放进炉膛里,重新拉动鼓风管。 这一次他要打的是一把刀。 经过反复锻打和淬火,刀胚的形态渐渐显现出来。 马铁头在旁边打下手,用小锤帮着修整边角,两个人的动作渐渐配合出了默契,你一锤我一锤,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铁匠铺里回荡,节奏分明,像是有人在敲一首古老的曲子。 到了傍晚,第一把刀打出来了。 刀身长二尺有余,宽三指,刃口锋利,刀背上留着锻造时锤打的纹路,一层叠一层,像是水的波纹。 李默把刀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刃口。 刃口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边缘平滑,没有一丝卷刃的痕迹。 他用手试了试锋利度,指腹在刃口上轻轻擦过,割破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不在意,在裤腿上蹭了蹭。 程咬金站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把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殿下…这刀,能卖给俺老程不?” 李默看了他一眼:“不卖。” 程咬金的脸垮了:“殿下,俺老程又不白拿你的,俺老程出钱买!你开个价!” “不卖。” 程咬金还想说什么,李默已经把刀插进旁边的木桩上,转身走向炉子,又开始夹铁料。 第二把刀胚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福宝蹲在木桩旁边,看着那把插在木桩上的刀,伸出手,想摸一下刀背,又缩回去,又伸手,又缩回去,来回了好几次,最后鼓足勇气摸了一下刀背,凉的,光滑的,带着一丝铁腥味。 李渊走过来,背着手,弯下腰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李默蹲在炉子前面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棚子外面,在石头上坐下来,端起刘公公递来的茶,慢慢地喝着。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茶水的热气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像一缕细烟,很快就散在了晚风里。 天快黑的时候,程咬金策马走了。 他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眼睛一直盯着木桩上那把刀,像是要把它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殿下,你那刀,明天俺老程带好铁料来换!” “不换...”李默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 “那俺老程拿别的东西换!俺老程府上还有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 “不换。” 程咬金的声音渐渐远了,马蹄声也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尉迟恭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但他的目光也在那把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策马跟上。 李默在棚子里又待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块铁料放进炉膛里,准备明天继续,然后收拾好东西,走出棚子。 福宝正蹲在木桩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那把插在木桩上的刀,小脸蛋被暮色映得红扑扑的。 “爹爹,这把刀叫什么名字呀?”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李默想了想,说了一个很简单的名字。 “就叫它‘铁脊’吧,脊梁的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道:“一个愿意熔了骨头也要挺直腰杆的脊梁。”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没太听懂,但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跑到李默面前,拉住他的手:“爹爹,明天还来打刀吗?” “来...” “那福宝明天也来。” “嗯。” 父女俩沿着官道往回走,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暮色中,那把“铁脊”还插在木桩上,刃口在最后一抹天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晚风从东边吹过来,吹过炉膛里还没完全熄灭的余烬,卷起几粒火星子,在暮色中闪了几闪,融进了夜色里。 回到黄山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从东边爬上来,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一片银白。 柳含烟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厚衣裳,虽然天气已经热了根本用不上,但她还是拿着,在门口等着。 看到李默和福宝出现在村道上,她迎上去,把厚衣裳搭在手臂上,看了一眼李默沾满炭灰的手和脸,又看了一眼福宝头发上沾的一片木屑。 “吃饭了。” “嗯...”李默应了一声。 福宝从李默身后探出头来:“娘!爹爹今天打了一把刀!可好看了!叫‘铁脊’,脊梁的脊!好听吧?” 柳含烟蹲下来,帮她把头发上那片木屑摘掉:“好听。走吧,进去吃饭,面要凉了。” 一家人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围坐下来。 桌上摆着几碗面,手擀的,切得细细的,卧了荷包蛋,撒了葱花,热气腾腾的。 平安已经坐在桌旁了,手里端着碗,等着爹爹和娘亲。 李丽质坐在福宝旁边,两个小丫头挨着坐,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铁匠铺看到的事。 福宝一边扒面一边比划,银铃叮铃叮铃地响:“那个炉子好大!比咱们家的灶台还大!爹爹把铁放进去烧,烧得红红的,然后拿出来打,叮叮当当的,火花溅得到处都是!可好看了!” 李丽质听得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明天我也要去看!” “去!明天一起去!爹爹说还要打第二把刀!” 平安低头吃面,嘴角弯了一下。 李渊坐在主位上,端着一碗面,慢慢地吃。 他看着石桌旁这一家人,听着福宝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一直弯着。 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渭水的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福宝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放下碗,满足地拍了拍小肚子,然后转过头看着李默,眼睛亮晶晶的:“爹爹,明天那第二把刀,叫什么名字呀?” 李默想了想:“还没想好。” “那福宝帮爹爹想!”福宝挺起胸脯,一脸认真。 “行...”李默说。 夜色渐深,黄山村笼罩在一片安静的月光之中。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院子里,在地上画出一幅斑驳的水墨画。 第289章 还在试... 福宝今天起得比平时还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摸着黑穿好了衣裳,扎好了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戴好了银铃铛和穗子,跑到前院蹲着等李默。 她蹲在井台边上的时候,东边的山头才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亮得像一颗钻石。 李默比她还早。 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背上已经背好了砍柴刀,腰里别着那把昨天打好的“铁脊”,刀鞘是马铁头连夜赶出来的,牛皮缝的,粗糙但结实,刀柄从鞘口探出来,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看到福宝蹲在井台边上,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银铃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她的衣襟上。 “走吧!”他说。 “嗯!”福宝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哒哒哒跟在他后面。 父女俩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官道上走。 晨雾还没散尽,渭水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纱,两岸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福宝走在李默旁边,小短腿迈得飞快,银铃叮铃叮铃响了一路,偶尔停下来摘一朵路边的野花插在头发上,又跑着追上去。 她们走了不到两里地,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枣红马从晨雾中冲出来,马背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袍,头上戴着幞头,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身后跟着几匹小马驹。 李世民。 他勒住马,在离李默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翻身下来,脸上带着笑。 “四弟,听说你昨天炼了钢?打了一把刀?” 李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世民也不在意,大步走过来,目光落在李默腰间那把刀上。 刀鞘粗糙,但刀柄上的缠绳是新的,缠得很紧,李默的手法。 “这就是你打的那把?能看看不?”李世民说。 李默从腰间解下刀,递了过去。 李世民接过刀,没有急着拔,先掂了掂分量。 刀刃从鞘中滑出,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刃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刀身表面那层锤打留下的纹路在光线中若隐若现,像水面的涟漪。 李世民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又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一声脆响,回音在晨雾中荡开,绵长而清亮。 他的表情从随意的打量变成了认真的审视,又变成了惊讶。 “这钢…比朕见过的任何一把刀都硬。” 李默点了点头道:“能砍断制式长刀。” 李世民愣了一下:“比军中的制式长刀还硬?” “昨天试过了。”李默说。 李世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那把刀,眼中满是兴奋。 他身后的几匹小马驹也赶了上来,李承乾和李泰并排骑着小马驹,后面还跟着几个侍卫。 李承乾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上系着白玉带,骑在小马驹上腰板挺得笔直。 李泰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脸上已经没有膏药了,新长的皮肤粉粉的,跟周围的肤色差不多,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他今天显然不太想来,是被李世民从被窝里拽出来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没睡醒的迷糊。 “四叔!”李承乾翻身下马,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四叔。”李泰也跟着下来,声音比李承乾小,低着头。 福宝看到李泰,眼睛一下亮了,跑过去仰着脸看他,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 “四哥哥!你也来了!” 李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道:“嗯…父皇说要来看看四叔炼钢。” “那正好!福宝带你去看看爹爹的炉子!可大了!比爹爹的灶台还大!”福宝拉住李泰的手,就往铁匠铺的方向拽。 李泰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话都说不利索:“福…福宝,你慢点…” “你快一点嘛!晚了炉火就灭了!”福宝头都没回,拽着他跑得更快了。 李承乾看着弟弟被拽走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看李默:“四叔,您昨天打的刀,能让侄儿看看吗?” 李默看了他一眼,从李世民手里接过那把“铁脊”,递给他。 李承乾双手接过刀,小心翼翼地抽出刃来,学着父亲刚才的样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又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听见那一声清越的回响,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这刀,比父皇御书房里那把镇纸的剑还好。” 李世民在旁边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朕那把镇纸的剑是装饰用的,跟这刀没法比。” 李承乾把刀插回鞘里,双手捧着还给李默笑道:“四叔,您这法子要是传到工部,咱们大唐的兵器就能上一个台阶。” 李默接过刀,重新挂在腰间:“还在试。” “四弟谦虚了,”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带朕去看看你那炉子。” 一行人沿着官道走了不到两刻钟,到了十里铺。 马铁头已经在了,天没亮就起来生好了炉火,炉膛里炭火烧得红通通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正蹲在炉子前面,用铁钳拨了拨炭火,看到李默走进来,连忙站起来,又看到李默身后的李世民,愣了一下,腿一软就要跪。 “草民…” “不用跪,朕今天是来看炉子的,不是来摆架子的。”李世民抬手制止了他,大步走进棚子,在炉子前面站定。 炉膛比寻常铁匠炉大了两倍不止,内壁用白土和碎石英砂糊得光滑平整,出铁口的位置开得恰到好处,鼓风管的接口处封得严严实实。 李世民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炉膛口的热气,被烫得缩回手,甩了甩,又忍不住探过去。 “这温度,比工部那些铁匠炉高多了。”他转头看向李默,“四弟,你这炉子是怎么想的?” “脑子里冒出来的。”李默说。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知道四弟的脑子跟常人不一样,里面装着一些他解释不了的东西,但那些东西都是好东西,不需要解释,能用就行。 李默从旁边拿起一块铁料,放进炉膛里,然后拉动了鼓风管。 风箱嘎吱嘎吱地响起来,送进去的风让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更旺了,铁料开始发红,变软,表面泛起一层橙黄色的光泽。 李泰被福宝拽进棚子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他看到那块铁料在火光中从暗红变成亮红,又变成橙黄,边缘开始融化,一滴铁水顺着炉膛内壁滑落。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完全忘了自己本来是被拽来的,那张困倦的小脸上只剩下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困意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福宝…它在化开?”李泰指着炉膛里那块正在融化边缘的铁料,转头问福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好奇,像是看到了什么他完全没预料到的东西。 福宝蹲在旁边,听到李泰的问题,连忙挺起小胸脯开始解释,两只手比划着:“嗯!爹爹说把铁烧化了,就能把杂质清出来,打出来的刀就不会一砍就断了! 你看...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是铁水,爹爹说要让铁水顺着这个斜槽流出来,流到那个水槽里去淬火!” 李泰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又凑近了一些,想看得更清楚。 马铁头正好拉动风箱,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李泰被烫得往后退了一步,福宝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拽回来,拍了拍胸脯道:“四哥哥你站远一点,火花溅到眼睛会瞎的,爹爹说的。” 李泰点了点头,站到了福宝身后,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 李承乾也走了过来,站在李泰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炉膛里那块正在融化的铁料上,又落在李默那双握铁钳的手上,那双手很稳,动作很快,那双眼睛很专注,让人看了也忍不住专注起来。 第290章 嫡长子,国之根本 李世民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炉膛里的火光,又看了看蹲在炉子前面的四弟,又看了看旁边两个儿子站在一起的背影。 他注意到,李泰几乎整个人都缩在了福宝身后,而李承乾站在李泰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两三步的距离。 他注意到李承乾没有主动站到弟弟身边,李泰也没有主动站到哥哥身边。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炉膛里的铁料已经完全化开了,李默用铁钳夹住烧得白热的钢胚,从炉膛里取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铁锤砸了下去。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铁匠铺里炸开,节奏分明,每一次锤落都伴随着一阵火花四溅。 李泰被那些火花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但眼睛一直盯着铁砧上那块被反复锻打的钢胚,看着它在铁锤的打击下一点点延展,变形,从一块粗坯渐渐显露出刀的轮廓,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块钢胚。 福宝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也看着爹爹打刀,银铃随着她点头的动作叮铃叮铃地响。 李承乾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向李泰,看到弟弟那副看得入迷的模样,又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世民又注意到,他两个儿子中间隔着的那两步距离,始终没有被拉近。 淬火的时候,白汽再次冲天而起,把整个棚子都笼罩在一层白色的蒸汽里。 李泰被蒸汽呛得咳了几声,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探了探脑袋,想看清楚水槽里正在发生的变化。 李默把淬火后的钢胚从水槽里夹出来,用小锤轻轻敲了一下边缘,那一声清越的脆响在棚子里回荡,像是敲在人心上的一下重锤。 李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李承乾也看着那块冷却后的钢胚,目光在它表面那层细密的水珠上停了一下。 李世民走过来,在李默旁边蹲下,拿起那块淬火后的钢胚,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一下。 “四弟,这钢…比昨天那把刀还好。”李默没有回答,把钢胚放回铁砧上,继续锻打。 他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不少,每一锤都落得精准,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李世民看着他那双握锤的手,又问了一个问题:“四弟,你能把这法子教给工部的铁匠吗?” “能...”李默说。 “多久?” “看他们学多久。” 李世民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炭灰,转头看了看两个儿子。 李泰还在看李默打刀,眼睛一眨不眨,完全没注意到父亲的目光。 李承乾注意到了,他站直了身体,把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 李世民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中午的时候,马铁头端了几碗粗茶出来,在棚子外面的阴凉处摆了几条长凳,让大家坐下歇息。 茶是粗茶,泡得浓黑,喝一口苦涩,但解渴。 福宝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然后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转头问李泰道:“四哥哥,你刚才看到爹爹打刀了,你觉得厉不厉害?” 李泰正端着茶碗小口小口地抿着,听到福宝的问题,他放下碗,认真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厉害。比我在宫里见过的那些铁匠都厉害,他们的刀没有这么亮。” 福宝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高高的,像一轮小月亮。 她又转向李承乾道:“大哥,你觉得呢?” 李承乾端着茶碗,没有喝,在手里转了一圈道:“四叔这把刀,是侄儿见过最好的。” “那当然!爹爹打的刀当然是最好的!”福宝挺起小胸脯,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 李渊骑着他那匹枣红马,这时候才慢慢悠悠地出现在官道上,身后跟着刘公公,手里捧着茶壶和点心。 他翻身下马,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李承乾和李泰看到他,连忙站起来,躬身行礼道:“皇祖父...” 李渊摆了摆手,在长凳上坐下,接过刘公公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看了看炉子那边正在收拾工具的李默,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两个孙子。 他的目光在李承乾和李泰之间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喝完茶,李默又开始炼第二炉钢。 李泰这一次没有站在福宝身后了,他搬了个小木墩坐在福宝旁边,两个人并排蹲在铁砧旁边,看着李默锻打那块淬火后的钢胚。 李承乾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弟弟和福宝并排蹲着的样子,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不高兴,但他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转身走到棚子外面,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看着远处的官道。 福宝注意到大哥出去了,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继续看爹爹打刀了,她没在意,她以为大哥只是去透透气。 李默把第二把刀的刀胚锻打成型,淬火,打磨,修整,和第一把刀一样好。 他把刀插进木桩上,和“铁脊”并排插在一起。 两把刀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像两根铁针立在暮色中,沉默而锋利。 李世民走过来,站在两把刀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句道:“四弟,这两把刀,一把叫‘铁脊’,另一把叫什么?” 李默想了想后说道:“随便叫什么都行...不过福宝说叫铁骨” “那就叫铁骨吧!”李世民想了想后说道。 “骨头的骨...”李默说道。 李世民笑着点了点头。 福宝从铁砧旁边站起来,小跑着跑到李默面前,仰着小脸,银铃叮铃叮铃地响着:“爹爹!二伯,福宝想的名字用上了!” 李默低头看着她:“嗯。” “爹爹,福宝厉不厉害?” “厉害。” 福宝满意了,转过身,银铃叮铃叮铃地响,她跑回李泰身边,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了那两把刀的事。 李世民站在两把刀前面,沉默地看着。 他注意到,李承乾从棚子外面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说话。 他又注意到,李泰和福宝蹲在一起,两个人凑着脑袋在说什么。 “父皇,”李承乾开口了,“该回宫了,天快黑了。” 李世民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承乾站在暮色中,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什么,他没有说出来的什么。 他收回目光:“嗯,回宫。” 李世民走后,李默在棚子里又待了一会儿,把炉膛里剩下的炭灰清理干净,把工具归置好。 马铁头蹲在旁边帮忙收拾,一边收拾一边道:“殿下,您这个炼钢的法子,草民大概摸到了一些门道。” 李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道:“明天继续。” 他走出棚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四面的田野合拢过来,把天地间的最后一抹亮光收走。 福宝正蹲在木桩旁边看着那两把插在木桩上的刀,两只手托着腮帮子,嘴角弯弯的。听到李默的脚步声,她站起来,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 “爹爹,回家了吗?” “嗯,回家。” “爹爹,你说二哥今天不高兴。”福宝跟着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李默脚步顿了一下:“谁说的?” “福宝自己看出来的。大哥站在外面那棵槐树底下的时候,脸拉着,嘴巴抿着,眼睛看着地上,一看就是生气了。”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看出来的呀!福宝又不是瞎子。”福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两个小揪揪在晚风中一颤一颤的。 李默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福宝看出来了,因为福宝的眼睛很亮。 李默回到家的时候,柳含烟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她手里还拿着那件厚衣裳,照旧用不上,但还是拿着。 李默没有进院子,他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下,看了柳含烟一眼。 “烟儿,我明天再去一趟长安。” 柳含烟看着他,没有问他去干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走进院子,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刀上。 回到房间,李默从怀里掏出那份写满了字的草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草纸上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嫡长子,国之根本,偏爱庶子,动摇国本,不可。” 他把那张草纸看了一遍,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圆又亮,把院子里照得一片银白。 那两把插在木桩上的刀,已经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了。 第291章 父子关系 李默蹲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块磨刀石,刀刃在石面上来回游走,沙沙声不紧不慢,像在替主人梳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头。 柳含烟端着茶从厨房出来时,见他这副模样就停住了脚步。 她没出声,只把茶碗搁在井台边上,又轻手轻脚退回了屋里。 成亲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看他的脸色,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其实写着东西,只是得用心看。 李默确实在想事。 铁匠铺里那个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李承乾站在老槐树底下,背对着棚子,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得指节发白。 他特意选了最远的位置,隔着十几步,像是被人落下了很远的距离。 而李泰蹲在福宝旁边,缩在小木墩上,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看炉火,叽叽喳喳的,活脱脱两只挤在窝里的小鹌鹑。 李默当时什么也没说,但心里翻了个个儿。 他二哥不是傻子,他登基没几年就把外敌平了、内乱镇了、五姓七望连根拔了,这样的人会不知道自己对两个儿子的态度有什么差别... 他就是知道,所以更麻烦。 二哥心里清楚自己对李泰的偏爱已经越了界,但他觉得还能兜住,觉得李承乾是太子、是嫡长子、是储君,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摇。 而且,在李世民的心里,作为储君的李承乾必须要心胸宽广... 李默把磨好的刀翻了个面,刀身上映出他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刃口,光亮如镜,跟铁匠铺里那把“铁脊”一样好。 他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洗了手,走进堂屋。 柳含烟正在叠衣裳,见他进来,动作缓了一下。 李默很少在上午这个时辰进屋,他要么在后院刨木头,要么在前院劈柴,要么蹲在井台边磨刀,像一株长在院子里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太阳照到哪儿就挪到哪儿。 “去长安?”柳含烟把叠好的衣裳放在床头,响起昨天自己家男人的话。 “嗯...”李默在桌边坐下。 柳含烟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最晚后天。” 她点了点头,走到柜子前面翻了翻,找出一件干净的袍子搭在椅背上,又转身去厨房烙了几张饼用油纸包了塞进一个布袋里。 布袋鼓鼓囊囊的,边角撑得变了形,她扎紧袋口递过去时手指蹭了一下布袋边沿,沾了点面粉,白扑扑的,像一小片没化完的雪。 李默接过布袋时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粗糙的指腹贴过去,凉凉的,又收回来。 他没说什么,把布袋挂上马鞍,翻身上了黑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李默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福宝还没醒,平安在书房里翻书,李渊在东跨院跟他那盆新移栽的兰花较劲。 整个黄山村安安静静的,晨雾挂在渭水河面上,像一层没睡醒的薄纱。 他一夹马腹,黑马沿着村道往官道上走去。 从黄山村到长安城,骑马不紧不慢地走,大约两个时辰。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要紧的人,只碰见两个赶着牛车进城卖菜的农户,一个挑着担子往西走的货郎,还有一队穿着半旧军服的骑兵从官道对面策马跑过,马蹄声急促,扬起一路尘土。 领头的骑兵远远勒住马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人,连忙在马上抱拳行了个礼,又带着人跑远了。 李默没有停。 他脑子里还在转铁匠铺里那个画面。 李承乾站在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手指攥得太紧了,指节发白,可他一句话都没说,没凑上来挤进弟弟和福宝中间,没喊一声“四叔我也想看看”,就那么站在十几步外,腰板挺着,下巴微抬,像一棵被单独留在空地上的小树。 不难受是假的。 可他没有走过来。 这个细节比李泰蹲在福宝旁边更让李默在意。 李承乾不是不想亲近,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 他习惯了站在该站的位置上,习惯了不争不抢不往前凑,可太子这个位置让他学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 李默策马走进长安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城楼顶上了。 朱雀大街上的铺子都开了门,卖包子的笼屉掀开白汽腾腾往上涌,卖布的扯着嗓子喊“江南上等绸缎三文钱一尺”,一个卖糖葫芦的货郎从街角拐出来,肩上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红彤彤的果子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李默在街口勒住马,看了一会儿,然后催马往宫门方向走。 他穿过朱雀门,绕过承天门,在太极殿前面的广场上翻身下马。 宫门口的侍卫远远看到他就跪下了,其中一个连忙跑进去通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响,跑得帽子都歪了也没顾上扶。 李世民正在御书房批奏折。 他今天心情不错,河东道的夏粮征收比去年多了两成,户部的折子写得很漂亮,他批了个“准”字,又拿起下一本,是工部关于渭水沿岸码头修缮的进度报告,马周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王德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道:“陛下,赵王殿下来了。” 李世民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抬起头,嘴角先是弯了一下,又微微收住,带了一丝意外。 四弟平时不怎么主动进宫,每次来都是有事,上次是送马周,上上次是送雪花盐的方子,这次不知道又带了什么东西来。 “让他进来。” 李默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既没揣图纸也没拎布袋,就是空着手走进来的。 李世民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四弟,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没在铁匠铺打刀?” “打完了。”李默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王德倒的茶喝了一口,“二哥,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李世民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换成了认真。 四弟说“有点事想说”的时候,通常不是小事。 上次说“有点事”的时候,送了马周来;上上次说“有点事”的时候,拿了一罐雪花盐放在御案上。 “什么事?”他也端起了茶碗。 李默没有立刻开口,又喝了一口茶,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整理那些线头。 “二哥,那天在铁匠铺,你带着承乾和泰儿来了。” 李世民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嗯。” “承乾站在棚子外面的老槐树底下,离你们挺远,一直没进来。”李默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 李世民放下了茶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可能是想透透气。” 李默看了他一眼道:“二哥,你知道我不是来说这个的。” 第292章 父子关系2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蝉叫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把耳朵贴在了窗纸上。 王德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带上了,屋里只剩下兄弟两个人。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光影在窗纸上跳跃,明明灭灭的。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蝉都换了口气。 “你觉得朕偏心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自己知道...”李默说。 四个字,没有指责,没有劝说,像一块石头轻轻搁在桌面上。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些压了很久的话翻出来。 他平时批奏折、见大臣、定国策,什么难事都果断,唯独这件事,像一块扎在肉里的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四弟,你知不知道,朕有时候看着泰儿,就想起朕自己。”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含了一口沙子,怎么咽都咽不顺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默。 “朕是老二,上面有大哥建成,他是嫡长子,是太子,什么都是他的,朕努力打仗、立功、收拢人心,做了那么多事,可朕从来不是第一个被看到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块石头从高处砸下来,咚、咚、咚,砸在御书房的地砖上。 “泰儿跟朕当年很像,他也是老二,上面有承乾,朕看着他,就像在看当年的自己,朕想把能给的都给他,不想让他经历朕当年那种不被看见的滋味。” 他说完这段话,转过身看着李默,眼眶微微泛红,但没让那点湿意掉下来。 “四弟,朕知道这样不对,朕知道承乾是太子,朕知道他不该受这种委屈,可朕有时候就是忍不住。” 李默坐在椅子上,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放下,就那么端在手里,像是在用那点凉意压着什么。 “二哥,”他终于开口了,“你说承乾像谁?” 李世民愣了一下:“像谁?” “承乾不像大哥,他比你沉得住气,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可他没有走过来,他没有凑上来,没有抢着要看刀,没有喊一声‘四叔我也想看看’,就一个人站在那儿,把那些都吞下去了。” 李默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不重,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比你当年能忍,你当年忍不了,你打了一仗又一仗,把功劳堆到父皇面前,让他不得不看见你,可承乾什么都没做,他不是不想被看见,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过来。” 御书房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李世民站在窗前,背对着李默,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崩断,又硬撑着不让它断。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意,“承乾比朕能忍,他不是不想要,他是不敢要。”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红了,但鼻梁侧边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他在窗前那段时间里自己用手背压出来的。 “朕今天回宫之后,跟承乾说了一句话,让他多去看看他四叔炼钢,他答应了。” 李默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回了东宫,朕又让人把泰儿叫来,问他想不想去学炼钢。”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像是刚意识到这个顺序里藏着什么。 李默没有评价,没有说“你看,你又先叫了泰儿”,也没有说“二哥你该先叫承乾”,他只是坐在那儿,像一块沉默的礁石,等着海水自己退下去,露出那些被淹了太久的东西。 李世民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步子比平时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脚丈量着什么。 他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站在御案前面,两只手撑着案沿,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一些。 “朕总是在安排完了泰儿之后,才想起承乾。”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比卡在骨头缝里的疲惫。 “朕知道朕不该这样,朕知道承乾会看见,会感觉到,会站在老槐树底下等朕叫他,可朕每次都先叫了泰儿,等朕想起他的时候,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他说完这句话,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蝉还在叫,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光斑在窗纸上跳来跳去,像一群没心没肺的小精灵。 李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御案前面,跟李世民面对面站着。 “二哥,”他说,“你明天早上,先去东宫。”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他。 “别叫人传话,别派王德去,你自己去,去跟他一起吃早饭,一碗粥一个饼都行,你自己走进去,坐在他对面。你最近一次跟他单独吃饭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他仔细想了一下,最近一次跟李承乾单独吃早饭,大概是…上个月?还是更久以前?他记不清了。 李默看着他那个表情,没有追问,只是又补了一句:“二哥,承乾才多大?他才八岁。你还有时间把老槐树底下的距离一步一步走回来。 泰儿那边,你也能正常疼他,只要别再让承乾一个人站在外面等,你下次一起叫,让他走在你身边,不是站在后面,是跟你并肩走进去。” 李世民看着他,眼里的那层水光又浮上来了一点,但他吸了吸鼻子,压回去了。 “明天一早,朕去东宫。” 李默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回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 李世民站在御案前面,看着四弟那副做完事就喝茶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那口堵了很久的气顺了一些。 他走回御座后面坐下,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也凉了,但他没放下,喝了好几口,像是要把那些涩味一起咽下去。 “四弟,”他又开口了,“你今天来,就为了说这个?” “嗯。”李默说。 “你特意跑一趟长安,就为了跟朕说这个?” “嗯。” 李世民看着他,眼眶又有点泛红,但这次他没压,让那点湿意浮了上来,也没擦。 李默端着茶碗,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二哥,承乾以后要是当了皇帝,他得学会怎么让人站在他身边,而不是站在他后面。” “你现在教他,比以后教容易。” 李世民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 李默站起来,把空茶碗放在桌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二哥,明天早上去东宫之前,先别叫人通报。” “你自己走进去。” 他说完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四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着那扇门从外面被带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 他在御座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正午变成了偏西的暖黄色,蝉叫声也从尖锐变得有些疲倦。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在暮色中飘动的树叶,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御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写下几个字。 “明日晨,去东宫。” 他写完这句话,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看什么很重的东西。 然后他轻轻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夜幕降临时,太极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李世民站在御书房的门口,看着那些在晚风中摇晃的灯笼,站了很久,转过身,没有回寝殿,而是沿着回廊往东边走去。 王德跟在后面,看着他走的方向,张了张嘴想问,又闭上了,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把前面的路照得朦朦胧胧的。 东宫的灯还亮着。 李承乾正坐在书案前面,面前摊着一本《论语》,翻到“为政”篇,看了大半页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铁匠铺里那个炉膛里跳动的火苗,还有四叔那双手握铁钳时稳稳当当的样子。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 窗外传来脚步声,他愣了一下,又听见有人停在了门口。 那脚步声不像太监的碎步,也不像侍卫的靴子,比太监重一些,比侍卫轻一些,是他熟悉的脚步声,只是这个时辰不该出现在这里。 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了。 李世民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月白色的便袍,袖口没挽,衣角也没整理过,像是刚从御书房那边直接走过来的,一路上连口水都没喝,也没让王德通传。 目光落在书案后面那个坐得端端正正的小身影上,那腰板绷得太直了,直得有些刻意,像是在等什么,又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他走进来,在李承乾对面坐下,说了一句:“朕明天早上跟你一起用早膳。” 李承乾看着坐在对面的父亲,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尾音没有发颤,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293章 父子谈心 天还没亮透,东宫的灯就先亮了。 李承乾昨夜几乎没有合眼。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父亲推门走进来的那个画面,想着那句“朕明天早上跟你一起用早膳”,想着父亲坐在他对面时脸上的表情,那表情他以前没见过,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不像平日里批奏折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认真,也不像偶尔考他功课时的审视,倒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父亲心里软了一块。 他翻到第三十七次的时候,窗外的天色终于从墨蓝变成了灰白。 他坐起来自己穿好衣裳,没有叫宫人。 衣裳是昨晚就放在床头叠好的,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带上系着白玉,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把歪了一点的玉扣正了正,又理了理衣领,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算齐整,才走出寝殿。 外面的天光还很淡,东边的山脊线上只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边缘,露水凝在廊下的栏杆上,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一个值夜的小太监正靠着柱子打盹,听到脚步声惊醒,连忙站直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嘴巴一张一合的。 “去备一壶热茶,两副碗筷。”李承乾说。 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跑了,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跟昨晚王德跑进御书房通报的脚步声一样急。 李承乾走到东宫正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他没有进去坐着等,就坐在门槛外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看着月亮门的方向。 晨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不是碎步,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沉稳的声响。 一步接一步,不快不慢,像是专门走了很长的路才到这儿,又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迈出那一步。 李世民从月亮门后面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把头发挽在脑后,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倒像是一个起早出门散步的普通父亲。 他手里没有拿什么东西,空着手,腰上也没挂玉佩或香囊,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走过来了。 他走到东宫正殿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坐在门槛上的李承乾。 那孩子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像一根刚抽出来的竹笋,但因为坐的位置太低,整个人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 李承乾也看到了他。 他看到父亲穿着那件常服,看到他没有戴冠,看到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走过来了。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拨了一下,嗡嗡的,余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站起来,拱手行礼道:“父皇。” 李世民在他面前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正殿里的椅子上,是坐在门槛上,跟他并排坐着,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李承乾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一些。 他闻到父亲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皂角味,跟御书房里那些奏折和朱砂的味道不一样,像是刚从寝殿出来还没来得及沾上别的气味。 “朕在你这儿用早膳。”李世民说。 “儿臣让人备了茶和碗筷。”李承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还有粥?”李世民侧过头看他。 “有,儿臣让人熬了小米粥,里面放了红枣。” 李承乾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补后面那句,最后还是补了,“父皇上次说小米粥养胃,儿臣就让人备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收回去,看着前方那片在晨光中渐渐亮起来的院子:“你还记得。” 李承乾没有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有只麻雀从廊檐下飞出来,落在庭院中央那棵石榴树的枝头,歪着脑袋看了看门槛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又飞走了。 粥端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小米熬得稠稠的,红枣煮得鼓鼓的,皮都破了,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果肉。 旁边还有一碟酱菜和几个热腾腾的蒸饼,冒着白汽,在晨光里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李世民端起粥碗,没有急着喝,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些泡得圆润的红枣,然后又看向李承乾:“你也吃。” 李承乾端起自己的粥碗,用小勺慢慢搅着,搅了两下,碗里的热气扑到脸上,暖融融的。 他低头看着那些在粥里翻滚的红枣,没有抬头,低声问了一句:“父皇,您今天怎么想起来……来东宫用早膳?” 他问得很轻,像是怕这问题太重,把什么还没站稳的东西砸碎了。 李世民端着粥碗的手没有停,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酱菜放在碗沿上,然后才开口:“因为有人跟朕说了一句话,朕想了一晚上才想明白。”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承乾站在老槐树底下,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可他没有走过来。”李世民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平的,像是在复述一句别人说的话,“他说,承乾不是不想被看见,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过来。” 李承乾拿着勺子的手停住了。碗里的粥还在冒热气,白色的蒸汽袅袅地升起来,把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些红枣,它们泡在稠稠的粥里,圆滚滚的,像是在看着他。 他想起那一天,铁匠铺外面的老槐树底下,他站在那儿看着棚子里透出来的火光,看着弟弟蹲在福宝旁边、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看着父亲站在炉子前面跟四叔说话。 他那时候没有走进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迈不动那一步。 “父皇…”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儿臣没有…” “你有....”李世民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稳,“朕知道你站在那儿,朕当时看到了,但朕没有叫你,朕让你站了一整个下午。” 李承乾的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没有说“没关系”,因为他心里确实有关系,但他也没有说“儿臣委屈”,因为他是太子,太子不能说委屈。他就那么端着粥碗坐着,低着头,看着碗里那些慢慢不再冒热气的粥,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被压得太久快要断掉的小树苗。 李世民把自己那碗粥放在膝盖上,侧过身看着李承乾:“承乾,你看着朕。” 李承乾慢慢抬起头。 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屋脊上照过来,落在李世民脸上,把他眉骨下的阴影照得淡了一些,也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湿润照了出来。 “朕知道你对朕有怨。” 第294章 委屈 李世民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轻得像是在怕惊到什么,“你不说,朕也知道。泰儿想学炼钢,朕第一个想到的是他,朕说要派人去工部学,朕先叫了泰儿来问他愿不愿意去。 朕那时候还没有想到你,等朕想起来的时候,你已经站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整个下午了。” 李承乾的眼眶忽然红了,但他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端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着白。 “儿臣…”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儿臣知道父皇不是故意的。” “朕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世民没有顺着这个台阶下来,反而把声音又放平了一些,“朕就是故意的,朕偏心泰儿,朕知道,朕一直知道,朕以为你能忍,朕以为你站一站就会走进去,可你没有。” 李承乾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儿臣走不进去,因为父皇没有叫儿臣。 老槐树底下那条路,儿臣一个人走,走不到棚子里去。”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东宫正殿门口安静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院子中央那棵石榴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金。 粥碗里的热气已经散了,小米粥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看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低垂的小脸,看着那对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那根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的泪,他忽然想起四弟昨天说过的那句话...“承乾比你当年能忍。” 他确实能忍。 他忍得比当年的自己好太多了。 当年的自己忍不了,所以打了一仗又一仗,把功劳堆到父皇面前逼他看见; 而承乾什么都没做,就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叫他。 “承乾...”李世民把粥碗放在旁边的台阶上,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是朕错了。”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眼里的那层水光差点被这个动作晃出来。 他看着父亲,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朕不该让你一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朕当时应该叫你的。” 李世民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但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嘴里放一放才肯放出来,“朕叫你泰儿去学炼钢的时候,朕应该第一时间也想到你,可朕没有。 朕让你等了很久。” 李承乾的眼眶更红了,但他还是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鼻音:“父皇,那您现在呢?” “现在?”李世民看着他。 “您现在跟儿臣说这些,是因为四叔跟您说了什么吗?”李承乾的声音不大,但问得很直接。 李世民没有否认。 他看着李承乾那双泛红的眼睛,点了点头:“是四弟跟朕说的,他说你站在老槐树底下,说你一个人等了一下午,说朕该自己走一趟东宫。” 李承乾的眼眶终于没兜住那层水光,一滴泪顺着左眼眼角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连忙用手背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看到,可那滴泪已经落下来了,李世民看得清清楚楚。 “儿臣…”李承乾的声音有些乱,“儿臣不知道四叔…” “他不知道你站了多久,”李世民说,“但他看到了你站在那儿。他比朕先看到。” 两人虽然说的是那天在铁匠铺的事情,其实说的一直都是两人的关系... 李承乾低下头,用手背又擦了一下眼角,这次动作没那么快了,像是已经放弃了藏住那点情绪。 他在门槛上坐了好一会儿,碗里的粥彻底凉了,他也没再端起来。 他想起铁匠铺那一天,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到四叔蹲在炉子前面打刀,看到父亲站在旁边看,看到弟弟蹲在福宝旁边凑着脑袋看。 那时候他确实想走过去,可脚像长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四叔看到了他,更不知道四叔会在事后专程跑来长安跟父亲说这些话。 他只知道那天傍晚回宫的路上,父亲骑马走在前面,他跟在后边,父亲没有回头看他,他也没有催马跟上去,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匹马的距离,一整个下午都没有靠近。 现在他坐在门槛上,父亲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那三匹马的距离,似乎在这一刻被慢慢收回来了。 “父皇,”李承乾开口了,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儿臣想去看看四叔。” 李世民侧过头看着他。 “儿臣想当面谢谢四叔。”李承乾说,“他帮了儿臣,儿臣不能连声谢都不说。” 李世民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压到什么:“你去吧,朕让王德准备马车,带些东西去,你四叔什么都不缺,但你该带的礼数不能少。” “儿臣知道。”李承乾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一辆青布马车从长安城东门驶出,沿着官道向西而行。 马车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车帘是深蓝色的,在风中微微飘动。 李承乾坐在车厢里,面前放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方端砚,是他自己从东宫书案上挑的,雕工不算最精细,但石质细腻,是他平时最爱用的那一方。 旁边还放着一坛酒,是李世民从御膳房里翻出来的,说是三十年的女儿红,本来留着年节喝的,让李承乾带过去给四叔尝尝。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停下来。 赶车的是个老车夫,技术好,车停得稳稳当当的,连车帘都没怎么晃。 李承乾掀开车帘跳下来的时候,一阵风从渭水那边吹过来,把他宝蓝色的袍角吹得微微扬起。 他站在村口看了看前方的路,土路弯弯曲曲的,两边长满了野花和青草,延伸到那扇敞着的院门前面。 他知道那是四叔的家,他来过一次,跟着父皇一起来的,站在院子里看过那棵石榴树和那两只趴在笼子里打盹的兔子。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没有让人通报。 院子里的石榴树比上次又长高了一些,果子已经红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红。 李默正蹲在后院的花圃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那棵新栽的桂花树培土。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李承乾站在月亮门口,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身后没有跟着侍卫,就他一个人,站得端端正正的,脸上带着一丝刚赶完路留下的薄红。 “四叔...”李承乾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295章 四叔 李默放下小铲子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走到前院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锦盒上:“一个人来的?” “嗯,父皇让王德备了马车,赶车的在村口等着。” 李承乾把锦盒举起来,双手递过去道:“这是侄儿的一点心意,一方端砚,侄儿平时常用的,四叔若是不嫌弃……请收下。” 李默看了一眼那个锦盒,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李承乾那双还带着一丝微红的眼睛,又看了看他递锦盒时那双手,举得很稳,没有发抖。 他接过了锦盒,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打开,放到旁边的石桌上:“端砚,好东西。” 李承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像是还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李默也没催他,转身走到井台边,舀了一瓢水洗手,水珠在日光下闪着光,顺着指缝滴回桶里。 他洗完手在石凳上坐下来,又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李承乾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腰板还是习惯性地挺得很直,但比在东宫门槛上坐着的时候已经松弛了一些。 他看着李默那双沾过泥又被水冲干净了的手,又看了看那把他放在旁边的铲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了好几种开场白,都不太满意。 说“多谢四叔”显得太轻了,说“侄儿特意来道谢”又觉得太正式,可他又确实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四叔,”他最后还是开了口,“那天在铁匠铺,您看到侄儿站在老槐树底下了?” “嗯。”李默说。 “您…您为什么后来要去找父皇说那些?” 李默坐在石凳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院子里那棵在风中摇晃的石榴树。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要给这个问题留出一点呼吸的余地。 “因为我以前也站在老槐树底下过。”他说。 李元霸当年也是不受待见的那个,不要说站在外面,就是被关在笼子里面呢! 李承乾愣了一下:“四叔您...” “以前的事不太记得了,但那种站着等的感觉,记得。” 李默的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李承乾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感觉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被人从水面下捞起来,晾在太阳底下晒着,连石头上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 “四叔,”李承乾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以后……能不能教侄儿炼钢?” 李默看着他:“你想学?” “想...”李承乾没有犹豫,“侄儿那天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四叔打刀,看了整整一下午,虽然没走近,但侄儿记下了每一锤落下的位置,记下了铁料从暗红变成亮白的颜色,也记下了淬火时升起的那片白汽。 侄儿想学。” 李默看着他那双还带着一丝微红但已经亮起来的眼睛,点了点头:“好,你下次来,我带你看一炉完整的,不过,你身为储君,这些事情知道个大概就好,不需要专门去学。” 李承乾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这一次没有收回去,弯得比刚才高了一些。他站起来,朝李默拱了拱手,认真地说了一句:“多谢四叔,侄儿知道。” 李默也站了起来:“你酒带来了,吃完饭再走。” 李承乾愣了一下:“四叔怎么知道侄儿带了酒?” “闻到味道了。”李默说。 李承乾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锦盒旁边的小坛子,坛口封得严严实实的,外面还裹了一层油布,可四叔隔着好几步就闻到了,这鼻子怕不是比灰团还灵,当然,这种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 正说着,李渊从东跨院走了出来。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晃过来,看到李承乾站在院子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那件宝蓝色的锦袍上,又落在他手里那个锦盒上,最后落在他脸上那双还带着一丝没散尽微红的眼睛上。 “承乾来了?”李渊在石凳上坐下,端起刘公公倒的茶喝了一口,“来找你四叔?” 李承乾连忙躬身行礼:“孙儿拜见皇祖父。” “行了,别拜了。”李渊摆了摆手,把他拉过来,让他在自己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你爹今天早上去东宫了?”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李渊,愣了一下:“皇祖父怎么知道?” “朕不知道,朕猜的。” 李渊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你四叔昨天去了一趟长安,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但今天你就来了。你爹要是不做点什么,你不会来的。” 他这番话把中间的过程省略了,直接说了结果。 李承乾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应了一个“嗯”。 李渊看着他那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慢慢深了一些,像是一幅画被添上了最后一笔。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李默:“四郎,你昨天去长安,就是去跟你二哥说这个?” “嗯。”李默说。 李渊放下茶杯,朝李承乾招了招手,让他近一些,然后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动作跟李世民今天早上做的那一下一模一样,可能连力道都是差不多的,不重,像怕压到什么。 “你四叔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他做的事都在刀刃上。” 李渊的声音很轻,“你爹能听进去,是因为这话是你四叔说的。换一个人去说,你爹不一定听得进去。”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李渊,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李默,他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又咽回去了。 李默背过身,去拿酒坛子上的油布。 他解开油布,拍开坛口的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在晚风中散开,不浓烈,但后劲绵长,让人忍不住想深呼吸一口。 李渊也闻到了,抬起头看了看暮色中那坛女儿红:“哟,三十年的?” “承乾带来的,二哥让带的。”李默把酒倒进三个碗里,碗不大,刚好一人一碗。 李承乾端起碗喝了一小口,被辣得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李渊看了他一眼,端起自己那碗尝了一口,眯了眯眼:“你还小,尝一口就行了,剩下的你四叔喝。” 李承乾听话地放下碗,但还是忍不住又抿了一小口,这一口比刚才顺了一些,辣味在舌根化开之后有一种暖融融的后劲,让他从喉咙到胸口都热了起来。 李渊看着他那副明明辣得想皱眉又硬撑着不露出来的模样,嘴角弯着,没有拆穿他。 暮色渐渐从四面的田野合拢过来,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和凉棚的柱子叠在一起,在青石板上画出交错的花纹。 渭水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唱一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歌,没有人能完全听懂,但听着听着就让人不想走了。 李承乾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朝李默深深鞠了一躬,又朝李渊鞠了一躬:“四叔,皇祖父,侄儿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李渊点了点头:“路上慢点,让你那车夫走稳些。”李承乾应了一声,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默,暮色中他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暖金色:“四叔,明天,明天早上,我能来吗?” “能。”李默说。 李承乾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比下午刚来的时候高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落了地,扎了根。 他没有再多说,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门,宝蓝色的袍角在暮色中一晃,消失在那道弯弯曲曲的土路尽头。 李渊坐在石凳上,看着院门口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放了一会儿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他也没在意。 他转过头看向李默,暮色中那双眼睛很亮:“四郎,你做得对。” 李默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把那坛女儿红重新封好,搬进堂屋里放好。 李渊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慢慢喝完了那碗凉茶,然后也站了起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回东跨院去。 刘公公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 夜幕降临时,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李默坐在前院,在灯下整理明天要带去铁匠铺的工具,那方端砚被他放在桌角上,没有收进柜子里,就那么摆着,像是提醒自己明天该做什么事。 第296章 水泥 贞观三年,七月初八。 天热得过分,连渭水都蔫了,河面上浮着一层黏稠的白气,像是谁在河底烧了一锅没放盐的米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新宅子后院的槐树叶子又卷了边,恹恹地垂着,整棵树像被太阳抽走了骨头。蝉叫得半死不活,拖着嗓子扯两下,像是喉咙眼被热风堵住了。 福宝正蹲在井台边上,帮小马驹梳鬃毛。 她梳得极仔细,一绺一绺地分开来,用小木梳从头梳到尾,偶尔遇到打结的,也不急,蘸了水慢慢捋顺。 小马驹被她梳得舒服了,半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赶走落在背上的苍蝇。 李丽质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扇了两下又放下了。扇出来的风是烫的,越扇越热。 她走到井台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整个人蔫得像被晒化的糖人。 “福宝,我今天早上又坐马车了。” 李丽质揉着屁股,小脸皱成一团,“从长安过来,那段官道简直要命,左边一个坑,右边一个坑,马车一颠一颠的,我整个人都在座位上弹来弹去,屁股都颠成两瓣了,不对,本来就是两瓣,现在更像四瓣了。” 她把蒲扇搁在膝盖上,伸出四根手指头,认认真真地比划给福宝看。 福宝停下手里的木梳,歪着脑袋看了看李丽质那四根手指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井台沿子,从小学着爹爹的样子摸了一把,青石板的,冰冰凉凉,确实不颠。 “福宝骑小马就不颠,”福宝认真地说,“小马跑起来可稳了,一颠一颠的,像娘亲唱的那个摇篮曲,可舒服了。” “我又不会骑马...”李丽质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母后说我还小,等再大一点才能学骑马。” 她嘟着嘴,手指在井台边上画圈圈,画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要是从长安到咱们家有一条又平又直的路就好了,像御花园里那条石子路一样平,坐马车就不会颠了。” 福宝想了想,觉得丽质姐姐说得有道理。 李默从前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是柳含烟刚冰镇过的,碗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在井台旁边蹲下来,没有喝茶,先把碗搁在石头上,侧头看了一眼两个蹲在井台边的小丫头。 福宝和李丽质同时转过头看他。 “爹爹,丽质姐姐说坐马车颠屁股。”福宝指着李丽质的屁股,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李默的目光落在李丽质身上。 李丽质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补充:“四叔,是真的,从长安到黄山村那条官道,坑坑洼洼的,颠得我骨头都散了。” 她说着,又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动作很轻,像是怕揉重了会更疼似的。 李默没有接话。 他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茶。 他的脑子里有画面。 像是一本蒙了灰的书,忽然被风翻开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灰白色的路,平平整整,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方,路面上没有坑,没有洼,马车走在上面稳得像在冰面上滑行。 下雨天不会有泥坑,大晴天不会扬起尘土。 路的两边是田野和树木,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清清楚楚的,像画上去的一样。 那是水泥。 石灰石,粘土,石膏。高温煅烧,磨细,按比例混合。 加水搅拌,铺在夯实的地基上,抹平,等它干透。 干透了之后,比石板还硬,比夯土还结实。 那些画面很清晰,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段完整的影像,从采石料到搅拌到铺路,每一步都清清楚楚,连石灰石在窑里煅烧时的颜色变化都看得见。 “四叔?四叔?”李丽质的声音把李默拉了回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面前两张仰着的小脸。 福宝亮晶晶地看着他,李丽质眨巴着眼睛,带着一丝好奇。 “爹爹,你在想什么呀?”福宝歪着脑袋问。 李默把手里的茶碗放在井台边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想路。” “路?”福宝更糊涂了,“什么路?” “从黄山村到长安的路。” 福宝还想再问,李默已经转身走开了。他穿过月亮门,走到前院,喊了一声:“赵老根。” 赵老根从他住的那间厢房跑出来,腰上挂着刀,跑得气喘吁吁,显然正在午睡被人吵醒,但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带着一股子“殿下又要有新动作了”的兴奋。 “殿下,您找末将?” “带上家伙,跟我进山。” 赵老根愣了一下:“进山?打猎?” “挖石头。” 赵老根没再问。 殿下说挖石头,那就挖石头。 殿下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他上次说挖矿石,结果烧出了雪花盐;上上次说挖硝石,结果制出了冰。 这次说挖石头,指不定又要弄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来。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殿下,挖什么样的石头?” “灰白色的,山崖上能找到,用手刮一下会掉白粉的。” 赵老根记下了,转身跑得更快了。 半个时辰后,李默带着赵老根、张大牛和十几个士兵,背着铁锹、镐头、麻袋,从村口出发,往后山走去。 福宝骑着她的小马驹跟在后面,银铃叮铃叮铃响了一路。 李丽质坐在一辆小马车上面,跟在福宝旁边,两个小丫头并排走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爹爹,我们要去挖什么石头呀?”福宝催着小马驹赶到李默身边,仰着脸问他。 “石灰石。” “石灰石是什么石?” “烧了之后能变成一种灰。” “灰能干什么呀?” “能铺路。” 福宝眨巴眨巴眼睛:“灰能铺路?路不都是土和石头铺的吗?灰怎么能铺路?” 李默想了想,想了一个六岁小丫头能听懂的解释:“把灰和土和在一起,铺在地上,干了之后会变得很硬,比石头还硬。” 福宝将信将疑,但没再问了。 她觉得爹爹说的肯定是对的,爹爹从来没骗过她。 第297章 烧制水泥 队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李默在一处山崖前停下来。 山崖不高,但很陡,崖壁上裸露着一层灰白色的岩层,用手一刮就掉粉。 李默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掉落的碎石,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一下断面,细腻均匀,跟他在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种石头。”他说。 赵老根二话没说,招呼士兵们动手。 铁锹入土,镐头起落,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脚下回荡,惊起了树梢上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来,在头顶盘旋了几圈,又落回远处的树冠里。 福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们挖得热火朝天,自己也忍不住了,找了一把小铲子蹲在崖壁边上帮忙铲碎石。 她力气大,一铲下去能铲起别人两铲的量,铲起的碎石甩到旁边的堆料区,溅起一小片尘土。 李丽质蹲在她旁边,也找了一把小铲子,但力气小,一铲只能铲起薄薄一层,她也不气馁,小口小口地挖着。 赵老根走过来,看了看那个碎石堆,又看了看蹲在崖壁边上奋力铲土的福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回李默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小郡主这力气真是天生的,末将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哪个六岁女娃能一铲挖那么多土。” 他看了一眼她旁边那堆被堆得歪歪扭扭的碎石堆,补了一句:“就是堆得不太整齐。” 李默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士兵们挖了整整一个下午,装了十几麻袋石灰石,用驮马运回村子,堆在村东头那片空地上。 第二天一早,李默又带人去挖粘土。 粘土就在村北那条小河边上,河岸两侧的泥土是深褐色的,湿软黏稠,用手一捏就能成团。 赵老根蹲在河边,用手挖了一捧粘土,在手里搓了搓,黏糊糊的,沾了他一手。 “殿下,这土是用来干什么的?”他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又去河边洗了洗。 “跟石灰石混在一起,烧了之后能变成水泥。” 赵老根挠了挠头,虽然没听懂“水泥”是什么,但殿下说能铺路,那就铺路。 他没再多问,招呼士兵们动手挖土。 粘土比石灰石好挖多了,铁锹下去一铲就是一整块,松软黏腻,带着一股河泥特有的腥味。 不到一个时辰,就装了十几麻袋,用驮马运回村东头,堆在石灰石旁边。 第三天,李默开始砌窑。窑址选在村东头那片空地边缘,靠近山脚,取水也方便。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直径约一丈出头,然后让赵老根带着士兵们挖地基,挖了三尺深,用碎石垫底,用砖砌出窑膛的形状。 窑膛比铁匠铺那个炼钢的炉子大了两倍不止,内壁用高岭土和碎石英砂糊了三层,糊得光滑平整,出料口的位置开在底部,方便把烧好的熟料掏出来。 福宝蹲在旁边看爹爹砌窑,看得入了迷。 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构造,但她觉得爹爹蹲在地上比划的样子特别好看,比平时站着的时候好看,比骑马的时候也好看。 “爹爹,这个窑是干什么用的呀?”她仰着小脸问。 “烧石头。”李默头都没抬,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窑膛内部的高度,“把石灰石放进去,用火烧,烧成石灰。” “石灰是灰白色的那个?” “嗯。” “烧成石灰之后呢?” “跟粘土和在一起,铺在路上,干了之后就变成硬路。” 福宝想了想,又问道:“硬路有多硬?” “比石板还硬。” 福宝的眼睛亮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跑到李丽质面前,拉着她的手道:“丽质姐姐,你听到了吗?爹爹说要铺一条比石板还硬的路,从黄山村铺到长安!” 李丽质的眼睛也亮了:“真的吗?那以后坐马车就不颠了?” “不颠了!爹爹说的!” 两个小丫头在空地上转圈,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把旁边正在干活的士兵们都逗笑了。 窑砌了整整两天。 第四天傍晚,窑砌好了。. 窑膛内壁光滑平整,出料口的位置开得恰到好处,鼓风管的接口处用湿泥巴封得严严实实。 赵老根蹲在窑口前面,用手摸了摸窑膛内壁,又敲了敲,传来闷实的声响:“殿下,明天就能点火了?” “今晚晾一夜,明天早上点火。”李默弯腰捡起一块石灰石掂了掂,然后把它放进了窑膛里,算是第一块入窑的石料。 第五天一早,窑膛里的火就点着了。 火焰从窑口蹿出来,舔着砖砌的窑壁,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把整个村东头都映得红通通的。 李默蹲在窑口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钎,时不时伸进窑膛拨动一下石料,让它受热均匀。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和温度,这个温度需要持续多久,需要多少木炭才能把石灰石完全分解。 福宝蹲在离窑口十几步远的地方,虽然爹爹说了不能靠近,但她还是想看。 她选了一个风向合适的位置蹲着,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两个小揪揪被热浪熏得微微卷曲。 赵老根带着士兵们轮班添柴,每隔一炷香的工夫就往窑膛里添一批木炭,用铁锹推平,再捅开通风口让空气流通。 到了下午,窑膛里的温度已经高得让人靠近不了,站在十几步外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李默用铁钳夹出一块烧透的石灰石,放在旁边的石板上。 石灰石表面已经变得雪白,质地疏松,用手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他碾了一下粉末,又放在舌尖尝了尝,涩味很重,但质地细腻。 他点了点头,放下那块石灰石:“差不多了。熄火,等凉了之后开窑。” 赵老根一听连忙招呼士兵们封窑,用湿泥把窑口糊上,让余热继续煅烧,同时防止冷空气灌进去导致石料炸裂。 封好窑口之后,赵老根又在窑外面裹了一层湿泥,确保密封严实。 他干完活儿,直起腰擦了一把汗道:“殿下,得凉多久?” “至少一天一夜,明天这个时候才能开。” 第298章 准备修路 福宝从远处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狗尾巴草,草尖上沾了一点灰。 她跑到李默面前,仰着小脸问道:“爹爹,灰做好了?” “还没,要等它凉透。” “凉透了就能铺路了吗?” “还要磨碎,按比例和泥,铺在路上等干透。” 福宝想了想,觉得工序还挺多,但她不着急,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第六天傍晚,窑开了。 赵老根凿开封泥,扒开窑口的砖块,一股热浪从窑膛里涌出来,但已经不烫人了。 窑膛里的石灰石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熟石灰,质地疏松,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李默用铁钳夹出一块,放在石板上碾碎,粉末细腻,没有颗粒感,颜色纯白,跟他在记忆画面里看到的水泥原料基本一致。 他又抓起一把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只有石灰特有的涩香。 “赵老根,把磨盘搬过来。” 磨盘是昨天就预备好的,用青石打制,比磨面的石磨大了一圈,分上下两扇,下扇固定,上扇由一头驴拉着转圈。 这法子是赵老根想出来的,说用驴拉磨比人推省力。 李默没反对,虽然这头驴看起来懒洋洋的,但他也没指望它能跑多快。 磨盘架好之后,把烧好的石灰石倒进磨盘上层的进料口,那头驴被蒙上眼睛,慢悠悠地拉着磨盘转了起来。 石灰石在下扇和上扇之间被碾碎,从出料口流出灰白色的细粉,细腻程度跟面粉差不多,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 福宝蹲在磨盘旁边,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细粉从出料口流出来,用食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又涩又苦,连忙吐了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舌头。 “爹爹,这个好苦,肯定不能吃!” “本来就不是吃的。”李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福宝知道,福宝就是好奇。” 第七天早上,李默开始试验配比。石灰粉七成,粘土三成,加少量石膏粉,加水搅拌。 几个人在空地上和泥,用铁锹翻来覆去地搅拌,泥浆从灰白色变成浅灰色,均匀细腻,没有颗粒感,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石灰特有的涩香。 李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堆和好的泥浆,用手指蘸了一点捻了捻,感觉黏稠度还可以。 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在空地上走了一圈,找了一块约莫五尺长、三尺宽的区域,让赵老根用木板围了一个长方形的框子,然后把和好的泥浆倒进去,用木板刮平了表面。 “等它干....”李默说。 太阳晒了大半日,到了傍晚,那块泥浆表面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更深的灰白色,表面光滑平整,像一块厚实的石板。 李默走过去,用脚踩了踩,纹丝不动,又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发出闷实的声响,跟敲在石头上没什么区别。 赵老根也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又掐了一下边缘,掐不动。 他站起来在水泥板上面蹦了两下,水泥板纹丝不动,连条裂缝都没出现。 “殿下!这东西比石板还硬!比夯土结实多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而且不用开山凿石,用石灰石就能烧出来,成本比铺石板低多了!”他说着又蹦了一下,水泥板还是纹丝不动。 福宝蹲在水泥板旁边,伸手摸了摸表面,凉凉的,光滑的,跟她在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在水泥板上蹦了两下,小布鞋踩在灰白色的水泥板面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像是脚步落在了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稳稳当当,一点都不晃。 李丽质也蹲在旁边摸了摸,又站起来蹦了两下,惊喜地看向福宝:“真的一点都不晃!” “那当然,这是爹爹想出来的路!”福宝挺起小胸脯,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李默看着她们那副兴奋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他走到水泥板前面,蹲下来,用手指在边缘敲了敲,又用力按了按,确认硬度足够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段路先铺到长安。” 福宝眨了眨眼睛:“全部?从黄山村到长安?” “嗯,先从黄山村开始,修到长安城外。” 福宝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然后转过身跑过去拉住李丽质的手,两个小丫头高兴得在水泥板上又蹦又跳,笑声在山脚下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栖息的鸟雀。 平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蹲在水泥板旁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表面,又仔细看了看水泥板边缘的断面,颗粒均匀,没有气泡,比夯土密实得多。 “爹爹,这条路要是修好了,丽质姐姐坐马车就不会颠屁股了。” “嗯。”李默应了一声。 他站在暮色中,看着女儿拉着李丽质在那片刚干透的水泥板上转圈,又看了看地上那片灰白色硬块,心里已经在盘算那条路的工程量了。 从黄山村到长安城三十多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光是烧石灰和和泥的工夫就得小半年,沿途还得修排水沟、夯实路基、架桥过河,沿途那些沟壑和洼地都要填平。 他算了算手头的人手,他那九百多老兵加上后面陆续调来的新兵,凑一凑大概能有四五千人,足够分段施工了。 再加上从靺鞨俘虏里挑出来的青壮年劳力,应该能在入冬前把路基修好,明年开春就能铺路面。 他想的不是一条路,而是一整套工程。 一条通往长安的平坦大路,像一条灰白色的细线,从渭水边的村庄一直延伸到长安城门,让李丽质坐马车时再也不会被颠得揉屁股。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迎着落日的方向走回村子。 晚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石灰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渭水的水声,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 福宝跑过来,拉住他的手说道:“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修路呀?” “明天...”李默说。 福宝的眼睛又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拉着李默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家走,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 暮色中,那片灰白色的水泥板静静地躺在村东头的空地上,像是大地长出了一块平整的骨头。 晚风吹过,带着渭水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石灰香气。 远处的黄山在夕阳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望着山脚下的这个村子。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唱一条尚未铺成的路,和那些正在变好的日子。 第299章 以后丽质姐姐坐马车就不颠了 村东头那片空地上,灰白色的水泥板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哑光。 赵老根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从边角敲下来的碎块,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用指甲刮了刮断面,刮不动,又用石头砸了一下,砸不动。 他站起来,在水泥板上蹦了两下,地面纹丝不动。 "殿下,这东西比青石板还硬。"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咱们要是用这个铺路,马车走在上面连个坑都不会有。" 李默蹲在水泥板旁边,用手指在边缘敲了敲,声音闷实,没有空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从水泥板移到远处那条弯弯曲曲的官道上。 官道从村口一路延伸到天边,黄土路面被车辙碾得坑洼不平,雨后泥泞,晴天扬尘。 这条路他走了好几年,打猎走,进城走,打仗也走,每一处坑洼他都记得。 "赵老根,你去一趟长安。" 赵老根愣了一下道:"殿下,去长安做什么?" "去工部,找张衡,告诉他我烧了一种铺路的料子,让他来看看。" 李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顺便告诉二哥一声。" 赵老根应了一声,转身去牵马。 李默走到水泥板旁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表面,温热的,还带着昨晚余温散尽后的凉意。 他站起来,走回新宅子,推开书房的门,平安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一本《水经注》,坐得端端正正的,腰板挺得笔直,听到推门声抬起头来。 "爹爹..." "平安,帮我写一份东西。" 平安放下书,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纸。 李默站在书案前面,想了想后说道:"写,水泥制法,原料为石灰石、粘土、石膏,石灰石需高温煅烧至雪白,粘土以河岸黏土为佳,三者按七比三比一混合,加水搅拌成浆,铺于夯实地面,干透即成,硬度堪比青石。" 平安一笔一划地记下来,字迹工整清秀,横平竖直,虽然语气是照着李默的话默写下来的,但落在纸上已经比李默自己写好看了一百倍。 写完之后,平安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递给李默。 "爹爹,这水泥真的能修路?" "嗯。" "那以后丽质姐姐坐马车就不颠了。" 李默看了平安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走出书房。 赵老根已经牵着马在村口等着了,穿着一身干净的军服,腰上挂着刀,精神抖擞。 他翻身上马,朝李默抱了抱拳,策马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跑去。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张衡正在工部衙门里批阅公文,一份关于渭水沿岸码头修缮的进度报告,字迹潦草,数据不清,他皱着眉看了两遍,正打算退回去让人重写,一个书吏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张大人,赵王府送来的信。" 张衡放下手里的公文,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写了几行字,字迹清秀端正,一看就不是赵王亲笔,但落款处盖着赵王府的印章。 内容也很简单:"工部张衡大人亲启,赵王李元霸新制铺路之物,名曰水泥,硬度堪比青石,造价低廉,可用于官道修筑,请张大人前来一观。" 张衡看完信,愣了好一会儿。他放下信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赵王又捣鼓出新东西了。 上一次是盐,上上一次是冰,每次赵王拿出新东西,都够他忙活好一阵子。 这次是铺路的料子,硬度堪比青石,造价低廉。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备马,去赵王府。" 张衡赶到黄山村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暮色从四面的田野合拢过来,把村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远远地就看到村东头那片空地上围了一群人,中间有一块灰白色的地面,在夕阳下泛着哑光。 李默正蹲在那块水泥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在边角上轻轻敲打。 水泥板纹丝不动,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张衡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蹲在李默旁边,看了看那块水泥板,又看了看李默手里的小锤子。 他伸手摸了摸表面,凉丝丝的,光滑平整,像一块打磨过的石板。 "殿下,这就是您说的水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默把小锤子放在一边,站起来:"嗯。" 张衡蹲下来,用指甲用力刮了一下水泥板的表面,指甲刮出一道白印子,但表面没有一丝划痕。 他又用拳头砸了一下,水泥板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被人点了一盏灯。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声音都变了调:"殿下,这东西…真能铺路?" "能..." "比石板还硬?" "嗯。" 张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在工部干了十几年,经手过无数修路筑桥的工程,最头疼的就是路面问题。 石板路太贵,夯土路不结实,一到雨季就泥泞不堪,马车陷进去半天拉不出来。 要是这东西真的能铺路,成本低廉,硬度堪比青石,那整个大唐的官道都能翻新一遍。 "殿下,这水泥是怎么做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李默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新宅子走,张衡连忙跟上。 李默走进前院,在石桌旁坐下,柳含烟端了两碗茶出来,一碗放在李默面前,一碗放在张衡面前。 李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把水泥的制法说了一遍。 从石灰石的煅烧到粘土的配比,从石膏的添加量到水的搅拌程度,从地基的夯实到路面的抹平,每一步都说得清清楚楚,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账册。 第300章 利在千秋 张衡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根炭笔,在一张草纸上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响,偶尔停下来问一句:"殿下,石灰石烧到什么程度才算熟?" "烧到雪白,一碰就碎的程度。" "粘土用什么比例?" "七成石灰粉,三成粘土,加少量石膏。" "地基要夯多实?" "夯到铁钎插不进去的程度。" 张衡把每一条都记下来,又问了几处细节,确认没有遗漏,才放下炭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了看手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纸,又看了看李默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位殿下从战场上回来之后,先是制盐,再是制冰,现在又弄出了铺路的水泥。 每一件事,都跟百姓的日子息息相关。 "殿下,您这个水泥,要是能推广到全国,天下的官道都能翻新一遍。" 张衡的声音有些发紧,"百姓出行方便了,商旅运输快了,朝廷的军粮辎重也能更快送达,这是利在千秋的事。" 李默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张衡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要说的意思,站起来拱了拱手:"殿下,臣这就回长安,把这件事禀报陛下。" 他转身快步走出院子,翻身上马,策马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跑去。 马蹄声急促,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李默坐在石桌旁,看着张衡消失的方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也没在意,就那么慢慢地喝着。 福宝从后院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跑到李默面前,仰着小脸看他:"爹爹,那个伯伯是谁呀?" "工部的人。" "他来干什么呀?" "看水泥。" "那他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福宝能骑小马了吗?" 李默放下茶碗,看了她一眼道:"去吧。" 福宝高兴了,把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扔,转身往后院马厩跑,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像两片被风吹得乱晃的叶子。 夜色从四面的田野合拢过来,把天地间最后一抹亮光收走。 长安城太极殿的灯亮到了半夜。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张衡写的那份关于水泥的折子,从原料配比到铺路工序,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清秀,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工夫整理的。 他已经看了两遍了,越看越觉得这东西了不得。 他从御案上拿起那份折子,又看了一遍,放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舆图上标注着大唐的山川关隘和州县位置,连接各州县的官道像是脉络一样铺满了整张舆图,纵横交错,绵延万里。 他盯着那些官道看了很久,伸出手指,从长安出发,沿着通往幽州的官道划了一道线。 如果那条路能翻新一遍,用水泥铺平,运粮的队伍能快多少? "王德。"他转过身。 "奴婢在。"王德从门口走进来,垂手站着。 "明日一早,备马,朕去黄山村。" 王德愣了一下:"陛下,早朝..." "朝会推到下午,让房玄龄先顶着。"李世民走回御案后面坐下,又拿起那份折子看了一遍。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世民就出了宫。 他只带了几个人,骑着马,沿着官道往西走。 晨雾还没散尽,渭水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纱,两岸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他勒住马,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停了一下,看了看前方。 村东头那片空地上,几个早起的士兵正在忙活,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和泥,有的在清理地基。 那块灰白色的水泥板还在,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李世民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侍卫,大步朝那片空地走过去。 他走到水泥板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表面。 凉丝丝的,光滑平整,指甲刮过去,连个印子都没有。 "四弟。"他站起来,转过身,李默正从新宅子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身上沾着石灰粉和泥土。 李世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那把铁锹上:"你在挖泥?" "和水泥。"李默说。 李世民跟着他走到空地边缘,那堆和好的泥浆堆在地上,灰白色的,黏稠均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和土腥气。 李默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泥浆,抹在一块已经夯实的路基上,用木板刮平,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李世民蹲在旁边看,看着那层灰白色的泥浆被刮平,表面光滑细腻。 "四弟,这水泥干了之后,真的比石板还硬?" "嗯。" "能用多少年?" "几十年,管够。"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朝李默伸出手:"四弟,起来。" 李默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木板,站起来。 "朕决定,用你的水泥,把长安到幽州的官道先修一遍。"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朕让工部拨银两,让地方征调民夫,让你来监工。" 李默看着他:"我不监工,让张衡来。"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道:"行,让张衡来,你来当技术指导,什么时候用多少石灰石,什么时候掺多少粘土,你定规矩,张衡照办。" 他停下笑,认真地看着李默:"四弟,这条路要是修好了,朕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你修的。" 李默没有接话,转身走回那堆泥浆旁边,继续抹路。 第301章 像你爹爹 李世民站在那块水泥板上,看着四弟蹲在地上的背影,嘴角弯着,没有再说这件事。 他知道四弟不想要名,不想要利,做什么事都是因为他觉得该做。 李世民在黄山村待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急着回长安,而是在村东头那堆泥浆旁边蹲了大半天,看李默和泥、抹路、解释每一步的工序。 他还亲自上手试了一把,接过李默手里的铁锹,往路基上抹了一层泥浆,抹得歪歪扭扭、厚薄不均,被李默看了几眼后,又拿木板刮平了。 中午的时候,柳含烟端了几碗面出来,粗瓷碗里搁着手擀面,卧了荷包蛋,撒了碧绿的葱末,热气腾腾的。 李世民端着碗蹲在路边吃,吃得满嘴是油,吃得比在宫里吃御膳还香。 福宝骑着小马驹从后院哒哒哒跑出来,看到李世民蹲在路边吃面,勒住小马驹,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二伯,你怎么蹲着吃呀?你家里不是有桌子和椅子吗?" 李世民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抬头看着这个骑在小马驹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的丫头:"蹲着吃香。" 福宝想了想,从马背上滑下来,也端着碗蹲在李世民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喝得满嘴都是油光。 李承乾也来了。 他在李世民后面到的,远远看到父亲蹲在路边跟福宝并排吃面,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也在旁边蹲了下来。 "父皇,四叔说的水泥,真有那么结实吗?" 李世民指了指脚下那块灰白色的水泥板:"你试试。" 李承乾放下碗,站起来,在水泥板上蹦了两下,又用脚跟跺了两下,水泥板纹丝不动。他又蹲下来摸了摸表面,光滑微凉,指甲刮上去没有痕迹。 他的眼睛亮了,蹲在李默旁边问了一大串问题:水泥怎么烧的,石灰石要烧多久,粘土从哪里挖的,干了之后能承受多重的车,下雨天会不会变软。 李默一一回答,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承乾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完了又站起来在水泥板上走了两圈,然后转过头看着李世民:"父皇,要是用这个水泥修路,从长安到幽州的路,能省一半的时间。" 李世民点了点头,嘴角弯着。 他看着李承乾那双发亮的眼睛,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之前在铁匠铺站在老槐树底下等了一下午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现在这根刺虽然没有完全拔掉,但至少已经被看到了。 傍晚的时候,李世民该回宫了。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翻身上马,勒着缰绳低头看着李默:"四弟,那条路的事,朕让张衡尽快拟个章程。 你缺什么,让人来长安告诉朕。" 李默点了点头。 李世民又看了看蹲在水泥板旁边玩泥巴的福宝,小丫头把灰白色的泥浆捏成了一个小兔子,圆滚滚的,两只耳朵一长一短,歪在一边,像喝醉了酒。 她把小兔子举起来给他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银铃叮铃叮铃地响。 "二伯你看,福宝捏的水泥兔子!" "像你。"李世民说。 "福宝才不像兔子!"福宝急了,把水泥兔子往背后一藏,嘟着嘴。 "像你爹爹。" “不像...” 她低头看了看水泥兔子,那只短耳朵的兔子也在看她,圆溜溜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 她抿着嘴笑了,把水泥兔子递给李世民:"二伯,这个送给你。" 李世民接过来,那只兔子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灰白色的,歪耳朵,圆滚滚的,像一只喝醉了的小肥兔。 他小心地揣进袖子里,朝福宝点了点头:"二伯收下了。" 他策马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李承乾跟在他旁边,落后半个马身。 晚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微微扬起。 走出去一里多地,李承乾忽然开口:"父皇。" "嗯。" "四叔今天说的那个水泥,侄儿听懂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石灰石烧成熟石灰,跟粘土和在一起,加水搅拌,铺在地上就干了。侄儿在四叔旁边蹲了一整天,看到他是怎么和的泥,怎么抹的路,连石灰粉和粘土的比例都记住了。" 李世民侧过头看着他:"你记这些做什么?"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李世民愣住的话:"因为父皇要用这个水泥修路,侄儿以后也要用。提前学会,以后省事。" 李世民坐在马背上,看着李承乾的侧脸。 暮色中,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眉眼间有一丝跟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 他忽然想起四弟说过的话:"二哥,承乾以后要是当了皇帝,他得学会怎么让人站在他身边,而不是站在他后面。" 他现在教他,比以后教容易。 "承乾..."李世民开口了。 "儿臣在..." "明天早上,朕让人送一份工部的文书到你东宫去,你看了之后,拟一份章程给朕,你觉得这条水泥路该怎么修,从哪儿开始,要多少人,花多少钱,拟好了送到御书房来。" 李承乾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李世民,眼睛在暮色中微微亮了一下:"父皇,您是让儿臣..." "让你练练手。"李世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修路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完的,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学,朕也有很多时间可以教你。" 李承乾低下头,用力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着白,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确实在弯。 "儿臣知道了。"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笃笃笃的,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敲一首古老的曲子。 夜色从远处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黄山村新宅子里,灯还亮着。 福宝蹲在院子角落的泥堆旁边,把那块没用完的水泥泥浆又捏了一个小东西,这次捏了一只小鸡,圆滚滚的身子,尖尖的嘴巴,翅膀短短的,像一颗长了嘴的毛球。 她捏完了,把小鸡放在井台边沿上晾着,然后跑进屋里,在铜镜前面照了照自己的脸,脸上沾了好几道灰印子,像小花猫一样。 她也不在意,用手背擦了擦,越擦越花,索性不擦了,跑到堂屋,扑到李默膝盖上,仰着脸问他:"爹爹,二伯今天蹲在路边吃面的样子,像不像一只大蛤蟆?"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福宝一眼:"像。" 福宝高兴了,松开李默的膝盖,跑回井台边继续捏她的水泥小动物,嘴里哼着跑调的曲子,银铃叮铃叮铃地响着。 夜色渐深,黄山村笼罩在一片安静的月光之中。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唱一条正在慢慢成形的路,和那些正在变好的日子。 第302章 修大路 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爬过来,村东头那片空地上已经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赵老根蹲在石灰石堆旁边,手里握着一把铁锤,把一块脸盆大小的石灰石敲成拳头大的碎块,敲一块扔一块,动作又快又准。 旁边几个老兵也有样学样,铁锤起落,碎石飞溅,灰白色的粉末在晨光里飘散开来,像一场细密的雪。 俘虏们被分成三队,排成三排,蹲在空地边缘。 他们身上还穿着靺鞨人的猪皮袄子,有的光着脚,有的打着赤膊,脚踝上的粗麻绳已经解了,但左手腕上还拴着一根细麻绳,连成一条长串,防止有人偷跑。 领头的靺鞨俘虏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左耳上戴着一枚铜环,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是跟着靺鞨首领打过仗的老兵。 他蹲在最前面,低着头,辫发垂在膝盖两侧,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在偷偷打量四周。 他叫阿木,是靺鞨人里少有的会说几句汉话的俘虏。 赵老根砸完最后一块石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俘虏们面前,用脚踢了踢阿木面前的泥地。 "起来干活了。" 阿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赵老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殿下说了,你们靺鞨人打幽州的时候杀了人、烧了房,这笔账得还,现在给你们一个还账的机会,好好干活,干满了三年,放你们回去,种田也好,放牧也好,随你们便。" 阿木的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赵老根一眼,又低下头去。 但他站了起来。 身后的靺鞨俘虏也跟着站了起来,绳子哗啦啦响了一阵,人挨着人,从地面抬起了膝盖。 张大牛抱着一捆铁锹走过来,把铁锹分到俘虏们手里。靺鞨人接过铁锹,握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腹试了试刃口,眼神里闪过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摸一把熟悉的老朋友的刀。 阿木攥着铁锹,看着面前那片被白灰撒了线的路基,土已经被夯过了,踩上去硬邦邦的,铁锹插下去只能戳进半寸。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那条灰线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他弯下腰,把铁锹插进土里,踩了一脚,挖出第一铲土。 身后的靺鞨俘虏们也陆续弯下腰,铁锹入土,泥土翻起,像一条灰褐色的波浪从村东头慢慢往前涌动。 脚步声、铁锹声、喘息声混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安静。 福宝骑着那匹黑色小马驹,从村口哒哒哒跑过来,勒住马,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些弯着腰挖土的靺鞨人。 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又催着小马驹沿着路基跑了一圈,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跑回村东头,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 平安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翻开到《考工记》那一页,正在看古代筑路的内容。 他抬起头,看到妹妹沿着路基跑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绕着圈打转的小蜜蜂。 "妹妹,你别挡着他们干活。"平安合上书,朝福宝喊了一声。 "福宝没挡着,福宝在看他们干活。"福宝勒住马,小马驹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站在路边不动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靺鞨人挖土、铲土、运土,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滴进脚下的泥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平安:"哥哥,他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不知道,不过最少要十几年吧!。" "十几年...好久。"福宝嘟了嘟嘴,"那他们想家的时候怎么办?" 平安想了想,说:"他们做了错事,就要受罚,十几年之后罚完了,就能回去了。" 福宝又低头看了看那些弯着腰干活的靺鞨人,没有再问。 太阳升到三竿高的时候,张衡从长安赶来了。 他骑着一匹瘦马,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身后跟着十几个工匠,个个背着工具箱,风尘仆仆的。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快步走到李默面前,拱了拱手:"殿下,臣奉命前来,带了三十二个工部的工匠,都是修路筑桥的老手。" 李默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工匠,点了点头道:"路基已经放好线了,从黄山村开始,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修,分三段同时动工,你带一队人负责中段,赵老根负责前段,我盯着后段。" 张衡愣了一下:"殿下,您不亲自监工?" "我盯着配方,你们盯进度。" 张衡想了一下就明白了,水泥的配方是核心,李默得随时调整配比,不同地方的石灰石和粘土质地不一样,配比也得跟着变。 水泥不好用,路修了也是白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李默:"殿下,这是臣拟的章程,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李默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石灰石的开采到水泥的搅拌,从路基的夯打到路面的抹平,每一步都有详细的工序和时间要求,连每天需要多少民夫、多少驮马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道:"行,照着办。" 张衡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朝身后那些工匠招了招手:"都过来,听殿下安排。" 工匠们呼啦啦围过来,蹲在地上,听李默说水泥的搅拌方法和抹面的技巧。 李默蹲在那一堆已经和好的水泥泥浆前面,用手抓了一把,在掌心里捻了捻,然后往路基上一抹,用木板刮平。 "水泥不能太稀,太稀了干透了会裂;不能太稠,太稠了抹不平。湿度以捏在手里能成团、松开手不散为度。" 他站起来,让开位置:"你们试试。" 工匠们轮番上手,有的和泥,有的抹面,有的用木板刮平。 刚开始手生,抹出来的路面坑坑洼洼的,像月球表面。 李默蹲在旁边看着,偶尔开口说两句:"抹的时候手要稳,力道要匀。""木板角度再平一点。""别来回抹,抹过去就行了,来回抹会把表面的浆带起来。" 工匠们学得很快,毕竟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手,手上有活,心里有数。 不到半天工夫,第一批水泥路面已经抹得有模有样了,灰白色的表面平整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第303章 三个月 张衡蹲在刚抹好的水泥板旁边,用手按了按,又用手指敲了敲,然后站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殿下,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就能铺到长安。" 李默没有接话,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头,扔到远处。 三个月。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了,三十多里路,分成三段同时施工,每段十来人,加上俘虏和民夫,人手是够的。 但天气是最大的变数,如果入冬前下几场大雨,工期就得往后拖。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默收回目光,走到正在干活的阿木面前,停下来,看着他挖土。 阿木已经挖了好一会儿了,额头上全是汗,铁锹入土的动作又稳又快,每一铲都挖得扎扎实实。 他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抬起头,看到李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低下头继续挖,手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李默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以前打过仗?" 阿木的铁锹停了一下,又继续挖:"打过。" "在哪儿打的?" "扶余城。" "你杀了多少人?" 阿木抬起头,看着李默,嘴唇动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了。 李默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回水泥堆旁边,拿起一把铁锹,亲自搅拌那堆水泥泥浆。 阿木抬起头,看着那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背影,铁锹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树枝,泥浆被翻得均匀细腻,连一丝颗粒都看不到。 他又低下头,继续挖土,挖得更用力了。 接下来的日子,黄山村比过年还热闹。 每天天不亮,工地上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铁锹挖土的沙沙声、铁锤敲石头的叮当声、工匠们吆喝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又生机勃勃的交响乐。 白天,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人影子缩成脚底下的一团,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滴进水泥泥浆里,和灰白色的泥浆混在一起,看不出痕迹。 傍晚,暮色从四面的田野合拢过来,工地上点起几堆篝火,橘红色的光照在那些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把路面照得泛着温润的光泽。 福宝每天早上骑着那匹黑色小马驹,沿着修好的路基跑一趟,从村口跑到第一段工程的尽头,再跑回来。 她数着路面的长度,第一天铺了十几丈,第二天又铺了十几丈,第三天再铺十几丈,每天都比前一天长出一截,像是大地在悄悄长出一条灰白色的尾巴。 她不知道从黄山村到长安城有多远,但她知道那条路正在一天一天地变长。 有一天她跑回来,勒住马,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弯着腰干活的靺鞨人,忽然开口问了一声:"你们累不累?" 没有人回答。 她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一些,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 阿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用生硬的汉话挤出一句:"不累。" 福宝歪着脑袋看了看他,铁锹在他手里一上一下,每一铲都挖得扎扎实实,额角淌下来的汗珠子挂在眉梢上,摇摇欲坠。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子,掰成两半,扔了一半给阿木。 阿木愣了一下,伸手接住,看了看那块饼子,又看了看福宝,把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好吃吗?" "嗯。" 福宝满意了,催着小马驹继续往前跑,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 张衡每天傍晚收工之后,都要沿着新铺好的路面走一遍,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路面上敲敲打打,检查有没有空鼓和裂缝。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 有一天他走到第二段工程的尽头,蹲下来用手指在路面上刮了一下,灰白色的水泥表面光滑细腻,没有一丝裂纹,连指甲都刮不出痕迹。 他站起来,转身看着来时的路,灰白色的路面在暮色中像一条笔直的绸带,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村口,两侧的田野在晚风里泛着青绿色的光。 他摸了摸路面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边角,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在工部干了二十年的工程,修过无数条路、搭过无数座桥,但他从来没有修过这样的路。 用石头烧出来的灰,和泥,抹在地上,干了就硬。 他弯腰,手指在那道灰白色的边缘上轻轻碰了一下,想起那些靺鞨人埋头挖土的背影,那些工匠们蹲在地上和泥的姿势,还有李默蹲在水泥堆旁边那双沾满灰泥的手。 这些手正在修一条路,一条通往长安的路。 "张大人,该吃饭了。"一个工匠从后面喊他。 张衡直起腰,转过身,走回营地。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条路,目光沿着灰白色的路面往前延伸,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回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路一天一天地往前延伸。 从黄山村到长安城,三十多里路,分成三段同时施工。 工部的工匠们负责和泥和抹面,靺鞨俘虏们负责挖土和夯基,从当地征调的民夫负责运输石灰石和粘土。 每段工程的进度都不一样,前段进度最快,因为靠村子近,补给方便; 中段次之,后段最慢,因为离村子远,石灰石和粘土都要用马车运过去,路上就要花不少时间。 但李默不急。 他每天骑着黑马,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走回村东头,看看前段的路面干透了没有,看看中段的配比合不合适,看看后段的地基夯得够不够实。 他不催进度,只管质量。 有一天他走到后段工地,看到几个民夫在夯地基,夯锤举起来又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打鼓。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又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石灰石堆前面,拿起一块石头看了看,又放下了。 负责后段工程的工匠跑过来,搓着手,有些紧张:"殿下,是不是哪里不对?" 李默指了指那堆石灰石:"这批石头煅烧的时间不够,颜色偏深。" 第304章 点下英明 工匠的脸色变了,蹲下来拿起一块石头看了看,确实是灰白色的,但比前段用的那些略深一些,用手一捻,粉末不够细腻。 "这...这是昨天烧的那批窑,火候没到,臣再去烧一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默看了他一眼道:"不用重新烧,把这批石头掺到粘土里,比例调低两成,多加点石膏,也能用。" 工匠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殿下英明。" 李默没有接话,转身骑着马走了。 那批石头确实是火候不够,但火候不够并不意味着废了,只要调整配比,照样能用。 他用不着重新烧一窑,也不用浪费这批料,只要稍微调整一下比例就行。 工匠站在原地,看着李默的背影走远,又低头看了看那堆石灰石,搓了搓手,招呼旁边的民夫道:"快,把掺了石灰石的那堆水泥铲掉,按照殿下的配比重新和!" 后段的进度因为这次调整耽搁了小半天,但到了傍晚补回来了,他们改用新配比抹面,速度反而比前段和中段都快。 太阳落山的时候,后段的路面又往前延伸了一丈多,灰白色的水泥板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又过了几天,前段的路已经铺出了五里多。 第一批铺好的水泥路面已经完全干透了,灰白色的,硬邦邦的,脚踩上去纹丝不动,马车走上去连个颠簸都没有。 赵老根亲自赶着一辆空马车在上面跑了一趟,马车轮子碾过水泥路面,发出平稳的辘辘声,不像在土路上那样颠得哐当响。 他勒住马,从车辕上跳下来,蹲在路边用手摸了摸路面,冰凉光滑,又用拳头砸了一下,路面纹丝不动,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他站起来,朝身后那些老兵喊了一嗓子:"成了!" 老兵们呼啦啦涌过来,在刚干透的水泥路面上走来走去,蹲下来摸地面,用鞋底踩了又踩,啧啧称奇。 有人试着在路面上蹦了两下,稳当得像踩在石板路上。 "这东西比石板还结实!" "殿下真是神了,石头烧出来的灰铺在地上就能成路,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 "这路要是铺到长安,以后下雨天马车就不会陷在泥里了。"赵老根站在人群中间,没有说话,他看着脚下那条灰白色的路,平整,笔直,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里,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哑光。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殿下在院子里画那张水泥图纸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以为殿下又在捣鼓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想到真的成了。 晚饭的时候,柳含烟在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一张大人坐,一张孩子坐。 李渊坐在主位上,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嚼得很慢。 他最近胃口不太好,大概是年纪大了,入秋之后总觉得饭菜不香。 福宝坐在他旁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爷爷吃肉,福宝今天骑小马去看了路,好长好长了,二伯下次来,就可以骑着马从长安一直跑到咱们家门口了。" 李渊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红烧肉,夹起来吃了。 "福宝说得对,以后路修好了,你二伯就能常来了。" 他嚼着肉,嘴角弯了一下,"到时候让他骑着马从长安一路跑过来,不用再在路上颠得屁股疼了。" 福宝想了想,又问道:"那爷爷以后想二伯了,也可以坐着马车去长安找二伯吗?"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以,爷爷坐着马车去长安找你二伯。" 福宝满意了,又夹了一块鱼放进李渊碗里:"爷爷吃鱼,多吃鱼,聪明。" 李渊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又看了看福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把鱼肉夹起来吃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路一天一天地往前延伸。 又过了一个月,前段的路已经铺到了咸阳城外。 咸阳城的百姓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条灰白色的路从远处延伸过来,像一条笔直的绸带铺在田野上。 有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面,又有人试着在上面走,还有人赶着马车跑了一趟。 "这路...比石板还平!" "马车走上去一点都不颠!" "听说这是赵王殿下用石头烧出来的灰铺的,叫水泥。" "石头烧出来的灰能铺路?" "能!怎么不能!你看看这路面,比夯土硬了不知多少倍。"人群里议论纷纷,有人当场牵着马车在路面上跑了一趟,马车轮子碾过灰白色的路面,发出平稳的辘辘声,连个颠簸都没有。 赶车的把式勒住马,从车辕上跳下来,蹲在路边用手摸了摸路面,又用拳头砸了一下,路面纹丝不动。 "乖乖...这比夯土硬多了,下雨天也不怕泥泞了。" 消息传到长安城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李世民正在御书房批奏折,王德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陛下,张衡送来的信,说赵王殿下铺的水泥路,已经铺到咸阳城外了。" 李世民放下朱笔,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是张衡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道:"臣张衡谨奏,赵王殿下所制水泥,已于黄山村至咸阳段铺设完成,路面平整坚实,马车行走其上,平稳无颠簸。 百姓观者云集,无不称奇。臣请陛下拨银两千两,以续铺筑..." 李世民看完信,放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在舆图上从黄山村划到咸阳,又从咸阳划到长安城下,三十里路,用朱笔画了一道线,旁边批了一个字:"准。" 咸阳城外的路铺好之后,消息传得更快了。 周边村子的百姓赶着马车、骑着驴、步行走过来看那条灰白色的路。 有人蹲下来摸路面,有人用脚踩了又踩,有人牵着小孩子在路面上跑,小孩子跑得跌跌撞撞,摔倒在路面上,爬起来拍拍膝盖,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然后便传来百姓们的议论声。 第305章 路修好了 "这路真平!" "以后下雨天再也不用踩泥了。" "听说赵王殿下还用靺鞨俘虏来修路,让他们干活还账。" "赵王殿下真是个好人啊,俘虏也管饭管住,还给算工钱。"人群里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议论纷纷,但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路的尽头,李默站在咸阳城外的土坡上,看着那条灰白色的路从脚下延伸到远处的田野里,一路延伸到黄山村的方向。 风吹过来,带着水泥路面上散发的淡淡石灰味和远处田野里成熟的稻谷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黄山村的方向走去。 福宝正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看热闹的百姓。 看到李默走过来,她从石头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问他:"爹爹,路修好了吗?" "还没有。" "那什么时候能修好?" "再有一个月。"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头张开:"一个月是多长?" 李默看了看她那五根手指头,沉默了一会儿:"等你把这五根手指头数完五遍,就修好了。" 福宝低头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数到第五根又从头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认真地问他:"第二遍要加拳头吗?" 李默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用。" 福宝满意了,转身跑回路边,继续蹲着看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 一个月后,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水泥路铺到了长安城下。 最后一段路面是在长安城南门外抹平的,灰白色的水泥泥浆被木板刮得光滑平整,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李默蹲在路面边缘,用手掌按了按,又用指甲刮了一下,确认干透了之后站起来,把木板递给旁边的工匠。 张衡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李默旁边,看着脚下那条灰白色的路。 他沿着路面走了一段,又走回来,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冰凉的,光滑的,指甲刮上去没有痕迹。 他站起来,转身看着李默,声音有些发紧:"殿下,路修好了。" 李默没有接话,目光沿着灰白色的路面往前延伸,从脚下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消失在长安城巍峨的城墙脚下。 从这里看过去,那条路像一道灰白色的细线,从长安城南门出发,穿过田野和村庄,一路延伸到黄山村,再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黄山村的方向走。 晚风吹过来,带着水泥路面上淡淡的石灰味,还有远处渭水的水汽和田野里成熟的稻谷香。 张衡站在原地看着李默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条路,灰白色的路面在最后一抹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冰凉的表面,然后站起来,大步往长安城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一早,长安城的南门开了。 第一个走出城门的是个卖菜的老农,挑着一担新鲜的萝卜白菜,沿着那条灰白色的路往外走。 他走了几步就停住了,低头看着脚下平整的路面,又用力踩了两下,然后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脸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路...真平啊。"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站起来,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从南门走出来,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贩、骑着驴的读书人、牵着孩子的妇人,熙熙攘攘地涌上那条灰白色的路。 有人在路面上走,有人在路面上跑,有人赶着马车在上面来回跑了好几趟,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平稳无声,连个颠簸都没有。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南门飞进长安城,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朱雀大街。 "听说赵王殿下修了一条石头路,用石头烧的灰铺的,比石板还平!" "那路叫水泥路,下雨天不积水,马车走在上面一点都不颠!" "真的假的?我昨天去城外接人,还走的黄土路,颠得我屁股都散架了。"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半信半疑地往城南门走。 他走到城门口,看到那条灰白色的路,愣了好一会儿,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又站起来走了几步,脸上的表情从狐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狂喜,嘴角慢慢咧开来,笑得像个孩子。 "这路...真好。"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又沿着路往前走了好一会儿,走了一里多地才停下来,回头看着来时的路,灰白色的路面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真好。"他又说了一遍,转身大步走回城里,像是要去告诉谁这个好消息似的。 长安城里,一辆青布马车正晃晃悠悠地驶出城门。 车夫是个老把式,在长安城赶了二十年的马车,闭着眼都能把车赶出南门。 他攥着缰绳,哼着小曲,马车轮子咕噜噜地往前滚,他习惯性地绷紧屁股,等着路上那个熟悉的坑洼颠一下。 但什么都没有。 马车平稳地往前滑行,像在水面上漂,车夫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路面,灰白色的,平整光滑,连个石子都没有。 他又挺直腰板,使劲按了按车辕,马车还是平稳地往前走,连个颠簸都没有。 "这路..."他嘟囔了一句,又低头看了看路面,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扬起鞭子,在半空中甩了一个响,不轻不重地落在马背上,马车稳稳当当地沿着灰白色的路面朝南走去。 车厢里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当家的,怎么今天车这么稳?" 车夫回过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赵王殿下修了新路,石头铺的,平得很。"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老妇人也笑了:"那敢情好,以后去城外看闺女,不用再颠得腰疼了。"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沿着灰白色的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辘辘声,像一首轻快的小调。 第306章 看路 朝会上闹哄哄的。 今儿天热,殿角冰鉴里的冰块化了一半,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白汽半死不活地往上飘,像个被晒蔫了的更夫,连站都站不直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殿下那些大臣的奏报。 户部说夏粮收成比去年好了三分,工部说渭水沿岸两座码头已经修完了,御史台说河东道有个县令贪墨了赈灾粮被查出来了,正在押解进京的路上。 一切都在该有的轨道上,没什么好急的。 他放下茶碗,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把空椅子。 那是四弟的位置,今天四弟没来。 他收回目光,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是张衡昨天黄昏时分派人送来的,折子用火漆封了口,火漆上还沾了一点没干透的水泥灰,灰白色的,像是写信的人刚从工地上跑回来。 他展开信,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放在御案上,清了清嗓子。 “诸卿,朕今日有一件事要说。” 殿上的议论声停了下来,百官齐刷刷地看向御座,等着皇帝开口。 李世民拿起那份折子,念了其中一段:“黄山村至长安城段水泥路,已于昨日下午铺设完毕。路面平整坚实,马车行走其上,平稳无颠簸,不逊于石板。” 他念完之后停了一下,目光从殿下扫过。 “张衡说,此路可通马车,可用百年,下雨不泥泞,晴天不扬尘。” 殿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开口了。 程咬金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穿着一身明光铠,腰佩长刀,今天难得靴子也穿好了,鞋带系得紧紧的,站得笔直。 他听完李世民的话,第一个站了出来道:“陛下,末将想去看看!” “臣也想去看看。”秦琼从队列里走出来,拱手行礼,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的。 “臣也想看看。”尉迟恭站在秦琼旁边,就三个字,黑脸膛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明显比平时亮了几分。 紧接着,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李靖,一个接一个地从队列里走出来,拱手行礼。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大殿中央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文官武将都有,像是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看着御座。 李世民看着殿下那些大臣,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 他站起来,从御座旁边走下来道:“那就去看看,传朕旨意,今日早朝到此为止,备马,出城。” 宫门口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侍卫们牵来了十几匹高头大马,马鞍擦得锃亮,笼头也换了新的,红色的络头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李世民翻身上了他那匹枣红马,李承乾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跟在后面。 李泰也来了,骑着一匹棕色的小马驹,跟在李承乾旁边,虽然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模样,但眼睛里的好奇已经把他从困意里拽出来了。 程咬金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靴子踩进马镫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陛下,末将走在前面给陛下开路,万一路上有什么不长眼的挡了道,末将一斧头劈了。” “路是平的,不用你劈。”李世民策马出了宫门。 朱雀大街上的百姓看到皇帝带着一队人骑马出城,纷纷让到路两边,有的跪下磕头,有的弯腰行礼,有的站在路边踮着脚尖往队伍里看,议论声此起彼伏。 “陛下这是去哪儿?” “听说赵王殿下修了一条新路,陛下这是去看路的。” “水泥路,昨儿个才铺到城门口,我还去走了几步,可真平啊!” “真的假的?比石板还平?” “真的!你去走一遭就知道了,马车走在上面一点都不颠。”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半信半疑,但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有什么好事正在发生。 队伍穿过南城门,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李世民勒住马,低头看着脚下那条灰白色的路,路面平整光滑,泛着淡淡的哑光,像是大地长出了一层崭新的皮肤。没有坑洼,没有石子,没有车辙压出的沟痕,干净得像刚抹好的墙面。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脚感比夯土路硬,比石板路稳,不滑也不硌脚。 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路面,冰冷的,光滑的,指甲刮过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又用拳头砸了一下,路面纹丝不动,连个震动都没有传回掌心里。 程咬金也下了马,蹲在旁边学着李世民的样子用手掌按了按,又用拳头砸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用脚跟跺了两下,又蹦了两下。 “陛下!这东西比石板还硬!俺老程跺了这么多下,连个坑都没跺出来!”他的大嗓门在城门口回荡,引得旁边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也笑了起来。 李承乾蹲在路面上,用手指沿着水泥表面的纹理轻轻划了一道,又凑近了看那灰白色的断面,颗粒均匀细腻,没有气泡,没有裂缝,跟他那天在黄山村看到的水泥板一模一样,但现在它是从黄山村铺到长安城门口的,三十多里路,铺满了这么长一段。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李世民说了一句:“父皇,这条路,比儿臣那天在四叔家门口看到的那块水泥板还平整。” 李世民点了点头,沿着路往前走了一段。 脚下的路面平整如镜,靴子踩上去每一下都稳稳当当的,不像在土路上那样一脚浅一脚深,也不像石板路那样有缝隙会硌脚。 他走了一百多步,停下来,回头看身后那些大臣们。 房玄龄正蹲在路面边缘,用手指在灰白色的水泥表面来回抚摸,像是在摸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房相,感觉如何?”李世民问。 房玄龄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李世民身边站定,目光沿着那条灰白色的路往南延伸,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田野两侧的稻谷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在风里摇晃着。 第307章 谁带了锤子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少见的激动,“这条路若用于驿传,快马走水泥路比走土路节省至少三成时间。若是粮草辎重运往边关,节省的时日更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军行军,一日能多走数十里。” 李世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程咬金看到了。 程咬金正蹲在路边,用他那把随身携带的小匕首在水泥路面上刮来刮去,刀刃刮过灰白色的表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刮了一线白印子,但路面本身毫发无伤。 他站起来,把匕首举到眼前看了看刃口,刀刃竟然微微卷了一点边,像是刮在了真正的石头上。 “乖乖…这东西比俺老程的刀还硬。” 他扭头朝身后的人群喊了一嗓子,“谁带锤子了?借俺老程用用!” 一个工匠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铁锤,双手递过去:“程将军,用这个。” 程咬金接过铁锤,掂了掂分量,又蹲下来,举锤朝路面砸了一下,“当”的一声脆响,铁锤弹起来半尺高,虎口震得发麻,水泥路面纹丝不动,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他看了路面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锤子,锤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擦痕,像是磕在了一块硬石头上。 然后抬头看向李世民,眼睛里那道光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了:“陛下,这东西要是用在城墙上,敌军攻城锤都撞不开!” 旁边几个武将也围过来看,秦琼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被砸过的地方,连个凹痕都没有,又屈指敲了两下,声音闷实,没有空鼓。 长孙无忌站在人群后面,手里那把折扇没有打开,握在手里轻轻敲着掌心。他看着那条灰白色的路,又看了看那些武将们围着路面啧啧称奇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算一笔账。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李靖身边,压低声音道:“李将军,你带兵多年,若用此路运送粮草辎重,能快多少?” 李靖站在路边,手按在剑柄上,看着那条路沉默了半晌:“若能铺通至关中四塞,大军调度至少快三成。” 他说完这句话就收住了,没有再说更多,但那句“至少快三成”已经够分量了。 杜如晦也走了过来,蹲在路边用手指在路面上敲了两下,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陛下,工部报上来的时候臣还说这水泥路是夯土加石灰,没想到硬到这个程度。”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路,目光从脚下延伸到远处的田野尽头,又收回来,转向李世民道:“陛下,这条路若铺遍天下官道,百姓出行便当,商旅运输通畅,朝廷调兵运粮如虎添翼。” “臣以为,此路之功,不亚于修筑长城。” 李世民看了杜如晦一眼,没有接话。 他沿着水泥路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每一寸路面。 李承乾跟在他旁边,落后半步,偶尔蹲下来摸一摸路面,偶尔用手指敲两下,像是要把每段路面的触感都记住。 李泰骑着那匹棕色小马驹跟在后面,他没有下来走,但也不嫌无聊。 他骑在马背上,低头看着那条灰白色的路从马蹄下延伸出去,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蹲在四叔的铁匠铺里看烧钢的那天,火花溅得满地都是,四叔蹲在炉子前面握铁钳的手上全是炭灰。 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一团被闷了很久的火,忽然被风吹开了一道缝,亮了一下。 他勒住马,从马背上翻下来,也学着李承乾的样子蹲在路边,伸手摸了摸路面。 触感冰凉光滑,跟他那天在铁匠铺里摸到的淬火钢胚的手感不一样,但那种扎实的感觉是一样的。 他站起来,往前跑了几步,追到李承乾旁边。 “大哥。” 李承乾侧过头看他。 “水泥路…真平。”李泰说。 李承乾看着他,沉默了两息:“嗯,很平。”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中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没有拉近也没有拉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但还没有完全化开。 李世民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两个儿子的脚步声,一个轻一个重,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两条并行的河流,还没有汇合到一起。 他没有催,也没有回头叫他们。 他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水泥路面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 走了大约一里多地,前面路边蹲着一个小身影。 灰扑扑的旧衣裳,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正蹲在路边逗一只蚂蚱。 她面前的路面上摆着一串灰白色的小动物:一只短耳朵的兔子,一只圆滚滚的鸡,还有一只歪着脑袋的狗,都是用水和水泥泥捏的。 福宝抬起头,看到一大群人从长安方向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她二伯,后面跟着好多好多人,有的穿官服,有的穿铠甲,有的穿便袍,个个都骑着马或走着路,像是要来打仗似的。 “二伯!二伯!”她从地上蹦起来,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跑到李世民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二伯你们来看路了吗?福宝在这里等了好久了!” 李世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举了一下,又放回地上:“你在这儿等谁?” “等二伯呀!娘亲说二伯今天会来看路,福宝就骑着小马跑出来等了。” 福宝指了指路边拴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上的小黑马,“福宝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腿都蹲麻了。” 她说着又蹦了两下,把腿上的麻劲儿抖散,然后跑回路边,从那串灰白色的小动物里拿起那只歪耳朵兔子,举到李世民面前:“二伯你看,这是福宝用水泥捏的兔子,像不像?” 第308章 朕带你去 李世民接过那只水泥兔子,沉甸甸的,比他上次在黄山村收的那只还沉一些。 兔子耳朵一长一短,圆滚滚的,歪着脑袋,像是在问什么。 “像。”他把兔子又递还给福宝,“福宝捏得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福宝每天都捏,捏了好多了!”福宝把兔子放回路边那排小动物中间,又拿起那只歪脑袋的狗,“这个像不像灰团?” 灰团是一只兔子,但福宝觉得这只狗很像灰团,虽然它长着狗耳朵和狗尾巴,但那个歪脑袋的样子确实有几分神似。 平安从路边的田埂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李承乾面前站定:“大哥,你来了。” “嗯,来看看路。” 平安侧过头,注意到李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低头看着路边那排灰白色的小水泥动物,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平安朝他招了招手:“四哥,你也来了。” 李泰抬起头,看到平安在看他,耳根微微红了一下,走过来站在李承乾旁边:“嗯…也来看看。” 福宝已经跑过去拉李泰的袖子了,银铃叮铃叮铃地响:“四哥哥你来看福宝捏的鸡!圆滚滚的!像不像娘亲养的那只芦花鸡?” 李泰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低头看她手里那只圆滚滚的泥鸡:“像。” “真的吗?那福宝送给你。”福宝把水泥小鸡塞进他手里,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收。 李泰捧着那只沉甸甸的灰白色小鸡,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小鸡圆滚滚的,嘴巴尖尖的,翅膀短短的,确实很像福宝形容的那样,像一只胖得飞不起来的芦花鸡。 他攥紧那只小鸡,嘴角弯了一下:“谢谢福宝。” 福宝的嘴角弯得比他高,像一轮小月亮:“不客气!福宝以后还给四哥哥捏!” 程咬金也凑过来了,蹲在福宝面前,看着她那排水泥小动物,啧啧称奇:“郡主,你这手艺比你程伯伯强多了,俺老程只会砍人,捏泥巴是一个也捏不出来。” “那程伯伯你多练练就捏出来了。” “捏泥巴比砍人难多了。”程咬金嘟囔了一句。 李世民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 日头已经升到了两竿高,阳光照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田野两侧的稻谷正在变黄,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说着什么。 房玄龄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李世民身边:“陛下,臣方才沿着这条路走了一段,约莫三里,路面平整如一,没有一处坑洼或裂缝。 臣在想,这条路若铺遍关中,朝廷的驿传效率能提高三成以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大军粮草辎重的运输速度能提高至少两成。” 李世民看着他:“两成?” “至少两成。若是路面养护得当,用上几十年,省下的时间和人力不计其数。” 李世民没有再问。 他沿着路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一处坡顶,站在高处回头看了一下,灰白色的路面在阳光下像一条笔直的绸带,从脚下延伸到长安城的方向,又从脚下延伸到黄山村的方向。 房玄龄也走到坡顶站定,看着那条路,忽然转头看了看四周的田野和村庄,目光穿过收割了一半的稻田,落在远处那段尚未完工的路面上:“陛下,臣在想另一件事。” “说。” “若此路能铺到幽州、铺到灵州、铺到凉州,朝廷调兵转运、粮草补给、驿传政令,皆可提速数倍,边关有事,朝廷反应更快。臣以为,此事比修几座宫殿、造几艘楼船都重要。” “朕知道。”李世民说。 他在坡顶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微微扬起。 “朕想铺一条到幽州的路。”他说。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陛下打算从哪儿开始?” “从长安到洛阳,先铺完这一段,再从洛阳到幽州。分段铺,一段一段来。” “那银两…” “户部拨,不够再从内库补。” 房玄龄没有再问。 他点了点头,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脚下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上。 路面上有一些细碎的白印子,是程咬金刚才用锤子砸出来的,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从黄山村到长安这段路,硬得连锤子都砸不动了。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铺的不仅仅是石头烧成的灰和泥,更像是把什么东西串在了一起。 一条路把村庄和城池串在一起,把百姓和朝廷串在一起,把日子和日子串在一起。 李承乾从坡下走上来,在李世民旁边站定,手里还攥着一小块从路边捡来的水泥碎块,翻来覆去地看。 “父皇,这条路若是铺到幽州,从长安运粮去幽州,能省多久?” 李世民侧过头看着他:“你觉得能省多久?” 李承乾想了想,捏着手里的碎块,指腹在冰凉的断面上来回摩挲:“粮车每天走水泥路比土路少颠簸,车轮磨损小,马匹省力,每天能多走至少三十里。 两千多里路,少说能省半个月。”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李世民,像是等一个答案。 李世民看了他片刻,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你算得对。” 李承乾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一棵小树苗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被松了松土。 李泰也走上来了,他站在李承乾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水泥小鸡。 他没有说话,但他站的位置比以前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两步距离变成了一步半。 李世民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他没有点破。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远处那条灰白色的路面上。 风吹过来,把路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吹得哗啦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路面上画出一片碎金。 那条灰白色的路静静地躺在田野中间,像一道还没写完的句子,等着有人继续往下铺。 李承乾捏着水泥碎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父皇,等路铺到洛阳,儿臣想去看看。” 李世民侧头看了他一眼:“等铺到了,朕带你去。” “是,儿臣等着。” 风又吹过来,把远处的稻谷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那条路答应什么。 李世民的嘴角弯了起来,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那根扎在心里的刺,正在被一条灰白色的路慢慢盖过去。 第309章 小狗子 水泥路铺到长安城门口那天的热闹劲儿,过了好几天都还没散尽。 南门外那条灰白色的路面,从早到晚都有百姓蹲在旁边看稀奇。 有人伸手摸,有人用脚踩,有人赶着马车来回跑了好几趟,车轮碾过水泥路面,连个颠簸都没有,赶车的把式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喊道:"这条路,比我家炕头还平!" 消息传到黄山村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赵老根从前线工地跑回来,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新宅子前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一边走一边喊道:"殿下!路铺好了!全铺好了! 张衡大人让末将带话,说工部已经接手了后续工程,殿下可以歇着了!" 李默正蹲在后院花圃旁边给那几株月季剪枝,听到赵老根的喊声,手里的剪刀没停,咔嚓一声剪掉一根枯枝,又咔嚓一声剪掉另一根。 他剪完了最后一根枯枝,站起来把剪刀放在窗台上,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走到前院。 赵老根正站在院子中央,脸上的汗还没擦,衣领湿了一圈,但整个人精神抖擞,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殿下,张大人说从长安到洛阳那段路,工部已经派人去勘探了,预计入冬前能开工。您只管在村里待着,有事张大人会派人来请教。" 李默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赵老根又站了一会儿,见殿下没有要交代别的,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李默站在前院里,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日头已经偏西了,从院墙上的瓦片斜照过来,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晒得暖烘烘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书房,从书案上拿起那卷写满了配比和工序的纸,又检查了一遍。 石灰石七成、粘土三成、石膏半成,煅烧温度以石料呈雪白色为准,搅拌以手捏成团落地不散为宜,抹面要一气呵成不能来回刮……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是平安的,工整清秀,配图也是平安画的,虽然线条简单,但胜在清楚明了。 他把纸卷好,用麻绳扎紧,放进一个竹筒里,竹筒外面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工部张衡收"四个字,也是平安的笔迹。 第二天一早,李默骑着黑马去了一趟长安。 他没有进宫,直接去了工部衙门,把竹筒交给了张衡。 张衡接过竹筒,打开来,抽出那卷纸展开看了两遍,又小心翼翼卷好放回去,脸上的表情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殿下放心,臣一定按殿下的法子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李默没有多留,转身出了工部衙门,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城外走。 这一次,他没有走那条刚铺好的水泥路,而是抄了一条近道,从城西拐出去,沿着渭水南岸的土路往回走。 秋风吹过来,带着渭水水汽和远处田野里稻谷成熟的气息,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拍手。 他不急,任由黑马自己挑着平坦的地方走,两边的树影在路面上摇晃,斑斑驳驳的。 他回到新宅子的时候,日头正好走到头顶。 院子里静悄悄的,柳含烟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李渊在东跨院书房里不知道在写什么,刘公公端着茶壶站在门口打盹。 福宝不在。 李默在院子里站了一下,问了一句:"福宝呢?" 柳含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一大早就带着丽质跑出去了,说要去村口看老周家的狗下崽,拦都拦不住,骑着她那小马驹就跑没影了。" 李默嗯了一声,转身走出院门,沿着村道往村口走。 还没走到村口,就听到银铃叮铃叮铃的声响从老槐树那边传过来,清脆细碎,隔了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从巷口拐出来,看到福宝正蹲在老槐树底下的草堆旁边,两条小短腿蜷着,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的,一只歪向左边,一只歪向右边,像是两只各怀心思的小鸟,谁也不服谁管。 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草堆里那一窝刚睁开眼的小黄狗。 李丽质蹲在她旁边,姿势一模一样,两只手也托着腮帮子,只是她的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的,跟福宝那副歪七扭八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像一颗圆润饱满的葡萄旁边蹲了一颗被压扁的枇杷。 "你看那只!耳朵最大那只!它睁眼了睁眼了!"福宝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指着草堆里一只圆滚滚的小黄狗,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铃叮铃响了两声。 "真的!它看过来了!"李丽质也压着声音,但声音里的雀跃比福宝还浓。 那只小黄狗确实睁眼了,乌溜溜的眼珠子还蒙着一层薄薄的膜,看不太清楚,但它闻到了面前有活物的气味,耳朵微微转了一下,鼻子抽动两下,往福宝的方向拱了拱。 福宝的心都要化了,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小黄狗的鼻尖。 小黄狗打了个小喷嚏,摇了摇脑袋。 "你以后叫什么名字好呢?叫黄豆?叫小圆?叫黄团团?"她自言自语,把能想到的名字说了一大串。 李丽质在旁边认真出主意:"叫黄耳朵吧!它耳朵最大!" "黄耳朵不好听,叫黄豆好,豆子圆滚滚的,它也圆滚滚的。" "那就叫黄豆。" 两个小丫头蹲在草堆旁边,你一言我一语,把那只小黄狗的名字定了下来。 李默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抱胸,看着女儿蹲在草堆旁边那副入了迷的模样,没有出声叫她。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哒哒哒的小脚步声:"爹爹!爹爹你回来了!" 他停下来,转过身,福宝已经跑过来了,仰着小脸,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颤一颤的,银铃叮铃叮铃响成一串。 "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不叫福宝?" "刚回来..." "爹爹你去看黄豆没有?黄豆好可爱!圆滚滚的,耳朵比别的小狗都大!" "黄豆是谁?" "就是老周家那条大黄狗下的崽!才睁眼!鼻子湿湿的!福宝给它起名叫黄豆!"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眼睛亮晶晶的,小脸蛋因为跑得急而红扑扑的。 李默低头看着她:"狗崽好看?" "好看!比灰团还好看!灰团是兔子,不会叫,黄豆会哼哼,可好玩了!"她说着,原地转了一圈,银铃叮铃叮铃地响,"爹爹,福宝明天还能来看黄豆吗?" 第310章 村子悠闲生活 "能。" "后天呢?" "也能。" "大大后天呢?" "都能。" 福宝高兴了,又跑回草堆旁边蹲着,继续看黄豆。 李丽质也蹲在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嘀咕咕说什么。 李默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新宅子。 秋风吹过村道,把路边那棵老柿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枝头挂着几个已经红透了的柿子,圆鼓鼓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柳含烟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面还是手擀的,切得细细的,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 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去看福宝了?"柳含烟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也端着一碗面。 "嗯。" "她看到黄豆了?" "嗯。" 柳含烟笑了笑,低头吃面,没有再问。 日子像渭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 水泥路的事交给工部之后,李默就不再过问了。 张衡隔三差五派人送信来,汇报进度和遇到的问题,李默看了信,有时写几个字回复,有时让人带句话,有时什么也不回,因为信上写的那些问题,他自己也在摸索,说不好。 回了信,他就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交给赵老根,让他派人送去长安。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早上起来,他会蹲在后院花圃旁边看那几株月季。 月季花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有时候他会拿剪刀剪掉几根枯枝,有时候他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蹲着看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前院劈柴。 劈柴是个好活,不用动脑子,不用想事情,斧头起落,木头咔嚓咔嚓裂开,堆成一堆,整整齐齐的。 午后,福宝会带着李丽质从前院跑过来,有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有时候举着一块捏了一半的泥巴,有时候什么也不拿,就是跑过来喊他去看什么东西。 "爹爹!黄豆会走路了!虽然走不稳,摇摇晃晃的,跟喝醉了一样!" "爹爹!黄豆会吃饭了!它不会吃硬饼子,只喝稀粥!" "爹爹!黄豆会汪汪了!虽然声音小小的,跟哼唧差不多!" 李默每次都嗯一声,然后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在草堆旁边,看那只圆滚滚的小黄狗。 秋一天一天地深了。 渭水两岸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在枝头摇摇晃晃的,像在跟秋天做最后的告别。 田间的水稻已经收完了,只剩下齐膝的稻茬,一茬一茬地铺在田野里,风吹过来的时候,稻茬上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村道两边的野草也黄了,走在路面上,草籽簌簌地往下掉,沾在裤腿上,拍都拍不掉。 福宝今天换了一件厚一些的褂子,是柳含烟前天刚做的,大红色的绸面,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兔毛,毛茸茸的,衬得她小脸蛋更白了。 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的,用红绳系着,红绳尾端打了蝴蝶结,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她今天骑着小马驹在后院里转了三圈,又去老槐树底下看了黄豆,又跑回家吃了一碗热乎乎的疙瘩汤,然后蹲在井台边上,看着屋檐下那几串刚晒好的柿子干发呆。 福宝转过头,看着李默的眼睛,认真地问道:"爹爹,咱们什么时候再去山上打猎呀?福宝好久没去了,骨头都痒了。" 李默看了看天色,秋高气爽,确实是打猎的好时候。 "明天..." 福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 "那福宝去告诉丽质姐姐!" 她从井台边站起来,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跑进西跨院,又跑出来,拉着李丽质的手,两个小丫头在后院里转圈,"丽质姐姐!爹爹明天带我们去打猎!去山上!抓兔子!" 李丽质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但脸上的笑比阳光还灿烂:"真的吗?四叔真的答应了?" "答应了答应了!爹爹说的!" 两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到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在笼子里抬起头来看她们,不知道这两个小祖宗又在发什么疯,又缩回去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福宝就醒了。 她穿好了衣裳,扎好了小揪揪,在井台边蹲着等李默。 露水凝在井台边的青苔上,凉丝丝的,她用手拨了一下,水珠溅到手背上,凉得她缩了一下,但很快又伸过去了。 李默出来的时候背上背着猎弓,腰间挂着箭壶和砍刀,手里还提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竿,是给福宝准备的。 "爹爹!福宝准备好了!"她从井台边蹦起来,银铃叮铃叮铃地响。 "走吧。" 父女俩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后山走。 晨雾还没散尽,挂在树梢上,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路边的草叶上凝着细密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福宝走在前面,小短腿迈得飞快,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 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到路边有一丛开得正盛的野菊花,蹲下来摘了一朵,插在头发上;看到一只蚂蚱从草叶上蹦过去,追了两步没追上,又跑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林间的光线变得明亮起来。 李默在一棵粗松树前面停下来,蹲下看了看地面,落叶上有几行浅浅的蹄印,是山羊的。 他回头看了福宝一眼:"福宝,跟紧我。" 福宝用力点头,攥紧了那根竹竿,小脸蛋绷得紧紧的,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像两个小小的风向标,专注地盯着前方的树丛。 李默沿着蹄印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刻钟,林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鸟叫声稀了,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也低了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在屏住呼吸。 李默在一丛灌木后面停住,做了个手势。 福宝蹲在他旁边,屏住呼吸,透过灌木的缝隙往前看。 前方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一只灰褐色的山羊正低头啃地上的一丛青草,羊角弯弯的,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尾巴一甩一甩的,吃得很专心。 李默从背上取下猎弓,搭上一支箭,拉满了弓弦。 山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灌木丛的方向看了一眼。 它的瞳孔猛地收缩,四条腿绷紧了,准备跳开。 但来不及了。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山羊的脖颈。 山羊连叫都没叫一声,四条腿一软,倒在了地上,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福宝从灌木丛后面蹦出来,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串,跑到山羊旁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山羊的耳朵:"爹爹打中了!爹爹好厉害!晚上可以吃羊肉了!" 李默走过去,弯腰把山羊提起来,掂了掂分量,挂在旁边的树杈上,开始剥皮。 刀很利,从脖子开始,沿着肚皮往下划,再把皮从肉上撕下来,一张完整的山羊皮很快就剥好了,灰褐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绸缎。 第311章 村子悠闲生活2 福宝蹲在旁边看爹爹剥皮,看着看着忽然仰起脸说道:"爹爹,那张皮能做什么呀?" "鞣好了冬天铺在凳子上,坐着暖和。" "那给福宝的凳子也铺一块。" "嗯,给你也铺一块。" "给爷爷也铺一块。" "行,给你爷爷也铺一块。" 福宝满意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跑过去看那只已经剥好皮的山羊。 山羊躺在草地上,少了那一层灰褐色的毛皮后看着清瘦了许多,但肉还是新鲜的,红白相间,在晨光里泛着细润的光。 李默把羊皮叠好捆好挂在腰带上,把山羊用绳子绑住四条腿倒提着。 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落叶上,洇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圆点。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秋阳暖融融的,晒在背上不烫,反而有一种干爽的舒服。 福宝走在前面,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 她今天心情格外好,哼着小曲,调子跑了八百里,但唱得认真,一句一句的,奶声奶气的。 路过那丛野菊花的时候,她又蹲下来摘了一朵,插在另一边的小揪揪上,两个小揪揪各顶着一朵金黄色的野菊花,一走一晃,活像两只头顶花冠的小麻雀。 李默扛着山羊走在后面,看着女儿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到新宅子的时候,福宝跑进厨房,拉着柳含烟的袖子,把山羊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从爹爹怎么拉弓、怎么射箭、山羊怎么倒下去,一直说到羊皮要铺在凳子上、冬天坐着暖和。 柳含烟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锅铲没停,锅里的油正滋滋响,她把切好的羊肉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加姜片、葱段、八角,又倒了一碗水,盖上锅盖炖着。 "福宝,去把你爷爷叫来,中午吃羊肉。" 福宝应了一声,哒哒哒跑向东跨院,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 东跨院的书房里,李渊正坐在书案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戴着平安前些日子给他配的一副老花镜。 他其实是远近闻名的大儒,什么书都看过,就是到了冬天眼睛容易花,从去年入冬起,看书就要拿到老远才能看清。 今年秋天平安从马周寄来的信里看到一种说法,说打磨过的水晶片可以帮着聚光,翻了几本书又跟村口路过的老货郎打听了几回,还真淘到两片凑合的,托匠人磨了磨镶在竹框里,做成了一副简单的透镜,虽然做工粗糙,戴着总比不戴强。 他看书看得正入神,听到福宝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放下书,摘了眼镜,抬头看着门口。 福宝跑进来,趴在书案边沿上,仰着小脸:"爷爷!爹爹打了山羊!娘说中午吃羊肉!炖一锅汤!爷爷快来!" 李渊站起来,把眼镜放在书案上,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书房,福宝跟在他旁边,银铃叮铃叮铃地响。 中午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的圆桌旁。 桌上摆着一大锅炖羊肉,汤色浓白,肉块炖得烂烂的,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福宝自己拿着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李渊碗里道:"爷爷吃,爹爹打的,娘炖的,可好吃了。" 李渊看着碗里那块羊肉,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点了点头:"炖得好,含烟手艺越来越好了。" 柳含烟笑了笑,给他又添了一碗汤道:"父皇多喝点汤,冬天喝羊肉汤补身子。" 李渊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暖融融的汤从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放下碗,看着坐在对面的李默,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四郎,你那个水泥路,朕听张衡说,工部已经开始往洛阳铺了。" 李默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筷子:"嗯。" "你不想去看看?"李渊又喝了一口汤,慢悠悠地说。 "不去,让他们自己铺。" 李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低头喝汤。 他知道自己这个四儿子的性子,事做完了就丢开手,从来不管后续。 水泥路的事,他能把法子做出来就已经是尽了心,后面怎么铺、铺到哪儿、谁来铺,他不会再过问半句。 他端着汤碗,又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午饭后,福宝坐不住了。 她拉着李丽质的手跑到后院,又从后院跑到前院,从前院跑到院门口,在村道上跑了一趟又一趟,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整个下午。 李默在后院花圃旁边蹲着,给那几株月季培土。 秋深了,月季花虽然还开着,但开得不如夏天那么热烈了,花瓣薄了一些,颜色也淡了一些。 他把培好的土用手压实,又浇了一瓢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傍晚的时候,天边烧起了晚霞,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的,像在唱一首从未变过的老歌。 福宝跑累了,坐在门槛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呆。 树上挂着的石榴早就熟透了,裂了口,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粒,在晚霞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是在发光。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正从后院走过来的李默:"爹爹。" "嗯。" "石榴什么时候摘呀?再不摘就掉光了。" 李默抬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树上的石榴确实熟透了,裂口处露出一排排晶亮的籽粒。 "明天摘。"他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一颗石榴,硬邦邦的,皮薄得很,籽粒饱满得像要撑破皮。 "那福宝明天要摘最大的那一颗!"福宝从门槛上站起来,跑到树下,踮起脚尖,指着头顶那颗最大的石榴,"那颗!那颗最大!" 李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颗石榴确实比别的都大一圈,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 "行,明天摘那颗。" 福宝满意了,又跑回门槛上坐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颗最大最红的石榴,像是怕它趁自己不注意就跑了似的。 晚霞慢慢暗了下去,夜色从四面的田野合拢过来,院子里亮起了灯。 柳含烟在厨房里洗锅碗,水声哗啦哗啦的。 李渊在书房里看他的书,灯烛把窗纸映得暖融融的。 平安在西厢房里誊抄马周寄来的新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蘸墨,又继续写。 福宝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她没有回屋睡觉,就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她不知道,在她靠着门框打盹的时候,远在长安的太极殿里,李世民刚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圆月,嘴角弯了一下。 四弟又在黄山村过他的日子了,挺好。 她也更不知道,在更远的幽州城外,那些靺鞨俘虏正从矿场里被抽调出来,编进了一支新的筑路队伍。 他们被配发了一人一把铁锹,脚踝上的麻绳已经解了,左手腕上的细绳也换成了粗一些的麻绳,但已经不勒得那么紧了。 他们蹲在路边啃干饼子,抬眼望着远处田野里那道灰白色的路,虽然他们不知道这条路要铺向何方,但脚下那硬邦邦的灰白色地面,总比泥泞的土路要好。 福宝在门槛上睡着了,李默从后院走过来,弯腰把她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 福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只光脚丫露在外面,脚趾头像五颗胖乎乎的花生并排挤在一起。 李默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他走过院子,在石榴树下面站定了。 月光照在枝头那些裂开了口的石榴上,籽粒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像是挂了一树小小的红宝石。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颗最大的石榴,又收回来,转身走回屋里。 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黄山村沉入一片安静的月光之中。 渭水还在远处流淌,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像是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第312章 又跑出来了 长安城的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是在替秋天说话。 卖糖葫芦的货郎收摊比夏天早了一个时辰,因为天短了,日头落得快,街上行人散得也快。 但太极殿里的烛火点得比平时早。 殿角的冰鉴已经撤了,换成了铜火盆,还没到生炭的时候,空荡荡地搁在那里,像一张还没上墨的宣纸。 朝会散得比平时晚。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里攥着最后一份奏折,是礼部送来的,关于秋祭的仪程安排。 他翻了两页,批了个“准”字,放下朱笔,却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下那些正在收拢笏板准备退出大殿的大臣们。 他注意到一件事。 最近有几道奏折,措辞有些不对劲。 一开始他没太在意。 先是户部一个姓孙的侍郎上了一道折子,说赵王李元霸在北征靺鞨期间,擅自驱使俘虏修筑道路,“以战俘为役,虽古已有之,然当朝律法未明,恐有损天朝威仪。” 折子写得不长,语气也客气,说的是“恐有损”,而不是“已然有损”,像是试探着扔出一块小石头,看看水面会不会起波纹。 李世民当时看了,没说什么,把折子压在了案角,既没批也没驳。 然后过了两天,御史台一个御史上了一道折子,弹劾赵王府在黄山村大兴土木,私建宅邸,逾制。 李世民看完就笑了。 四弟那座新宅子是他亲自下旨让工部派人去盖的,图纸是李渊亲自定的,逾制? 逾的是谁的制? 他把那道折子批了个“驳回”二字,扔回给御史台。 接着,昨天又有一道折子,是吏部一个姓郑的员外郎上的,这次措辞没那么客气了,直接说赵王李元霸“恃功而骄,目无朝纲”,理由是四弟从靺鞨回来之后没有上表谢恩,也没有进宫述职,半年多来只在黄山村待着,既不领兵也不议政,“此乃藐视朝廷之举,请陛下严加训诫”。 李世民看完那道折子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批字,把折子合上,放在了御案最上面。 今天朝会上,那个姓郑的员外郎又上朝了,站在文官队列中段,手里握着笏板,低着头,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李世民注意到,他偶尔会抬眼,飞快地看自己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像一只等着饵料上钩的鱼。 李世民把朱笔插回笔架,站起来:“退朝。” 王德这才敢喊出那一声:“退朝!” 大臣们鱼贯而出,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郑员外郎走在文官队列中间,袍角被穿堂风带得微微扬起,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程咬金走在武将队列最后面,他看着那个郑员外郎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转头想跟秦琼说什么,秦琼已经大步走出殿门了。 他追上去:“秦二哥,你看到那个郑什么郎没有?” “看到了。”秦琼脚步没停。 “你说他是不是吃错药了?弹劾赵王?赵王犯了哪门子王法?” “他弹劾的不是王法。” 程咬金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秦琼没有回答,拐过回廊,走进了政事堂的院子。 程咬金站在回廊拐角,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就说一半。” 他转身也走了。 上午的太极殿安静下来之后,李世民没有回御书房,也没有去立政殿用午膳,而是独自一人站在太极殿东侧的廊柱下面,背着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 银杏叶已经黄透了,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像一层厚实的绒毯。 王德远远站在回廊另一头,手里捧着茶壶,没有上前。 他跟着陛下这么多年,知道陛下站着不动的时候,就是在想事,不能打扰。 李世民确实在想事。 他在想四弟。 不是在想四弟有没有“恃功而骄”,有没有“目无朝纲”,而是在想另一件事。 四弟从靺鞨回来之后,没有再进过宫,没有上过朝,没有领过兵,甚至没有主动给他说过一句话,就那么在黄山村待着,种花、打猎、陪福宝骑小马驹、蹲在村口看老周家的狗下崽。 他做了一个王爷最不像王爷的事。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什么都不争的四弟,惹来了三道弹劾的奏折。 从户部到御史台到吏部,从孙侍郎到崔御史到郑员外郎,像是约好了似的,你一道我一道,接力一样往上递。 这三个人以前从来没有交集,现在却一前一后地站到了同一条线上。 李世民转过身,走到廊柱另一侧,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落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 他在心里把三道奏折的内容重新过了一遍。 孙侍郎说的是“以战俘为役,恐有损天朝威仪”,表面上是说俘虏的事,实际上是在说四弟做事不合规矩。 崔御史说的是“私建宅邸逾制”,表面上是说房子的事,实际上是在说四弟仗着功劳不守本分。 郑员外郎说的是“恃功而骄、目无朝纲”,这就更直白了,就差把“功高震主”四个字写在奏折上了。 李世民在廊柱底下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袍角上的落叶吹掉了三片,久到王德捧着的茶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才转过身道:“王德。” “奴婢在。” “让人去一趟黄山村,告诉赵王,朕明天去看他。” 王德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世民就出了宫。 他今天没有穿龙袍,也没有带仪仗,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头上戴着幞头,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骑着他那匹枣红马,身后只跟了王德和两个侍卫,沿着那条刚铺好的水泥路一路往西走。 晨雾还没散尽,水泥路面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马蹄踩在上面发出轻快的声响,不像在土路上那样沉闷,也不像在石板路上那样清脆,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声响,平稳,踏实。 走了一刻钟,李世民放慢了速度。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条灰白色的路面,想起四弟蹲在泥浆旁边和水泥的样子,那双沾满石灰粉和泥土的手。 路面平整光滑,没有裂缝,没有坑洼,连一道细纹都看不到,比长安城里那些石板路还平整几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到了黄山村村口,李世民在老槐树底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侍卫,大步往新宅子走去。 院门开着,没人守门,里面的石榴树已经摘得差不多了,枝头还剩几颗小个儿的,可能是福宝够不着的,也可能是故意留着好看的。 第313章 还没死透 李世民走进院子,柳含烟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面盆,看到他站在院子中央,愣了一下,连忙把面盆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福了福身:“二哥怎么来了?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好准备饭菜。” “不用准备,朕就是来看看四弟。”李世民站在院子里,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李默,“四弟呢?” “在后院,跟福宝在给那棵桂花树培土。”柳含烟朝后院方向指了指。 李世民穿过月亮门,走到后院,远远就看到父女俩蹲在花圃旁边。 李默蹲在那棵新栽的桂花树旁边,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往树根处培土,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画一幅画。 福宝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银铃叮铃叮铃地响着,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歪歪扭扭的,像两只各怀心思的小鸟。 她看到李世民走进来,立刻从地上蹦起来:“二伯!你怎么来了!你吃饭没有?福宝让娘亲给你下碗面!” 李世民笑着摆了摆手:“二伯吃过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在李默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棵刚培好土的桂花树,树不大,才一人来高,但枝条舒展,叶子绿油油的,看着精神头不错。 “四弟,朕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件事。”李世民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李默停下手里的活,侧过头看着他。 李世民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看旁边蹲着的福宝。 福宝正仰着脸看他们,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银铃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她的衣襟上。 “福宝,你先去帮你娘择菜。”李世民说。 福宝嘟了嘟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二伯的脸色,又看了看爹爹,乖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那福宝去帮娘择菜了。” 她转身跑了,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前院里。 李世民收回目光,看着李默。 “四弟,最近朝中有人上折子弹劾你。” 李默把手里的铲子放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弹劾我什么?” “说你以战俘为役,有损天朝威仪;说你私建宅邸逾制,说你恃功而骄、目无朝纲。”李世民把三道折子的内容说了一遍,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不太重要的公文。 李默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拿起铲子,继续往桂花树根处培土:“那二哥觉得呢?” “朕觉得他们在放屁。”李世民说。 他学着四弟的样子蹲在地上,从旁边的土堆里捏了一点土,学着四弟的样子碾了碾道:“朕今天来,不是来问你有没有做那些事的,朕是来问你,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跳出来了?” 李默想了想后道:“因为我做的事太多。” 李世民看着他。 “上次雪花盐,他们没动,因为二哥说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他们信了。” 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很,“后来,水泥路,工部铺的,我给的方子,他们也没动,因为法子是我的,铺路的是工部,功劳算在朝廷头上。” 他把最后一点土培好,用手按了按,站起来:“但这次不一样,他们发现我做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们没法再假装没看见。” 李世民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觉得他们在怕什么?” “怕我抢他们的位置。”李默说。 “二哥,我不是说他们要抢我手里的刀,我手里没权,没什么好抢的,他们怕的是我这个人。” “他们怕的是那个不用上朝、不用领兵、什么都不争,但随便做点什么就能让天下变样的人。” 李默看了看李世民,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但底下是实的。 “二哥,你今天来,是想听我说‘我不争’?” 李世民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旁边那棵桂花树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跟之前完全不沾边的话:“四弟,你给朕那个水泥方子,是你的主意,还是脑子里冒出来的?” “脑子里冒出来的。”李默说。 “那你怎么知道它是对的?” “不知道。”李默说,“试了才知道。” “试错了呢?” “试错了就再试。”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四弟,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最让那些文官害怕的是什么?” “不知道。” “他们不怕你争,他们怕你不争。”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个什么都不要的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你不在乎官职,不在乎钱,不在乎名声,什么都不在乎,他们拿什么来拿捏你?” 李默没有说话。 李世民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站在那棵桂花树旁边,伸手碰了一下刚培好土的根部:“朕今天来,不是来试探你的,朕是来告诉你,那些折子朕会压下去,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不用压。”李默说。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他。 “让他们递,递得越多越好,二哥你留着那些折子,等他们递到足够多的时候,你拿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一遍,然后问他们一句,朕的四弟做错了什么?” 他顿了顿:“到时候,跳出来的人就都知道了。” 李世民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慢慢笑了。 他想起四弟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样子,又想起他蹲在井台边给福宝扎小揪揪的样子,想起他把水泥方子卷好塞进竹筒递给张衡的样子,想起他刚才说“试错了就再试”的样子。 这个四弟,从不主动伤人,但要是有人把手伸到他面前,他也不会躲。 “行,朕留着。”李世民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那些折子朕都留着,等攒够了,朕就拿出来念一遍。” 他转过身,朝月亮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四弟,还有一件事。” 李默看着他。 “那个姓郑的员外郎,朕让人查了一下,他夫人姓崔,跟崔文礼是远房堂亲。” 李默想了想:“崔家还没死透?” “死透了,但灰烬里还有火星子。”李世民说,“朕让人盯着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担心,朕在。” 第314章 那当然... 李默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世民看着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里也松了一下。 他大步穿过月亮门,走到前院,福宝正蹲在井台边择菜,手里攥着一把青菜,择得认认真真的,一片一片地把老叶子摘掉扔进旁边的筐里,动作麻利得很。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李世民走过来,连忙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择好的青菜:“二伯,你吃完饭再走吗?娘亲说中午炖排骨!” 李世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二伯今天不吃了,下次来再吃,福宝帮二伯多吃一块。” 福宝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不错:“那福宝帮二伯吃两块。” 李世民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然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翻身上马,沿着水泥路往长安方向走去。 福宝站在院门口,看着二伯的背影越来越小,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 她回到院子里,蹲在井台边继续择菜,择了两片叶子,忽然问了一句:“娘,二伯今天来干什么呀?” 柳含烟正从厨房端着一碗水出来,听到女儿的问题:“来看你爹爹。” “为什么来看爹爹呀?” “因为有人想欺负你爹爹。” 福宝手里的菜停了一下,抬起头,小脸上带着一丝困惑:“谁想欺负爹爹?” “一些坏人。” “那爹爹打赢他们了吗?” 柳含烟想了想,把水碗放在井台边上:“你爹爹还没动手,那些人就自己先怕了。” 福宝又低下头继续择菜:“他们不敢欺负爹爹的,爹爹那么厉害,比老虎还厉害。” 柳含烟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说话。 她又想起刚才李世民跟李默说的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慢慢落了地。 福宝择完了菜,站起来,把筐子里的菜端到厨房门口,又跑回井台边,蹲在柳含烟旁边,把自己的手举给她看:“娘,福宝的手干净不干净?” 柳含烟低头看了看那双白白嫩嫩的小手,掌心干干净净的,连指甲缝里都没有泥:“干净。” “那福宝可以去骑小马了?” “去吧。” 福宝站起来,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串,往后院马厩跑去,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活像两只振翅欲飞的小鸟。 秋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桂花香送得到处都是,甜丝丝的,闻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李世民沿着水泥路不紧不慢地往长安城的方向走,枣红马的步伐很稳,蹄子踩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在心里把四弟说的那句话又过了一遍:“让他们递,递得越多越好。” 他嘴角弯了一下。 也对,与其把那些火星子摁灭在暗处,不如让他们自己跳出来晾一晾。 他加快速度,沿着那条灰白色的路往长安城方向跑去。 在他身后,秋阳正好落在黄山村新宅子的院墙上方,把青瓦晒得暖洋洋的,院墙里面的笑声被风送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日子还长,急什么。 黄山村的日子照旧,该吃吃该喝喝,该喂马喂马,该择菜择菜。 李默每天早上起来蹲在花圃旁边看那几株月季,有时候剪剪枝,有时候什么也不做。 福宝每天骑着那匹黑色小马驹在村道上跑几圈,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一路,有时候跑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看黄豆,有时候跑到后山脚下摘几朵野花插在头发上,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骑着马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来回跑。 从村口跑到咸阳方向,再从咸阳方向跑回村口,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又一路。 有一天傍晚,平安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走到前院找到李默。 “爹爹,马周叔叔来信了。”他把信递过去。 李默接过来,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两遍。 信上说,工部已经探明了洛阳段的地质情况,路基已经在分段夯实了,预计入冬前能完成一部分,还提到了吏部那个郑员外郎的动向,说他最近跟御史台的崔御史走得很近,两人私下见过几次面,都是在崇仁坊的一家茶楼里,选的雅间,屏风关得严严实实的。 李默看完信,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你马周叔叔有心了。” “马周叔叔说,他让人盯了几次,没听到具体说了什么,但两人每次见面都待了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平安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了一些,“爹爹,要不要孩儿回一封信?” “不用回。”李默把信放在石桌上,“你马周叔叔知道怎么做。” 平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身走回书房,在书案前面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却拿起了那封没有被拆开的、爹说不需要回的信。 他在信纸的背面,用更小的字,把方才两人谈话的内容,一条一条记了下来,标了日期,折好,塞进书案最底下的暗格里,跟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黄昏的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书案上拉出一道长而暖的光带。 平安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边沿,看着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心里默默地想,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学。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到前院,福宝正骑着那匹黑色小马驹从村口跑回来,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哥哥!黄豆会跑了!今天下午福宝看到它追着一只蝴蝶跑了三步!”她翻身下马,跑到平安面前,眼睛里全是光。 “三步?”平安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三步!走得不稳,但确实跑了三步,然后就摔了,摔了之后自己爬起来了,又追,又摔。”福宝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比划着,把黄豆追蝴蝶的样子演了一遍又一遍。 平安看着妹妹那副认真劲儿,嘴角弯了一下:“那黄豆以后肯定跑得很快。” “那当然!”福宝把下巴一抬,银铃叮铃叮铃地响,“福宝的黄豆,肯定跑得快!” 她说完又跑回马厩,把那匹小马驹拴好,又跑回前院,蹲在井台边洗手,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她也不在意。 秋风吹过来,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气吹得满院都是。 福宝蹲在井台边上,两只手泡在凉水里,银铃随着她洗手的动作叮铃叮铃地响。 平安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 村东头那片工地上,最后一批石灰石正在卸车,暮色中泛起灰白色的微光,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315章 流言 深秋的渭水瘦了一圈,露出两岸灰白色的河床,芦苇顶着白茸茸的芦花,风一吹就往下掉,飘得满河面都是。 福宝今天没骑小马驹出门。 她蹲在井台边上,拿一根柳条拨弄水面上漂着的一片枯叶,枯叶在她手底下转了两圈,又被风掀翻,沉到水底去了。 平安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糖姜茶,是柳含烟让他送出来的,说是天凉了喝一碗驱驱寒。 他走到井台边,把碗递过去:“妹妹,喝茶。” 福宝头都没抬,用柳条又拨了一下水面:“不喝。” “娘说天凉了,你早上骑了好几圈马,风吹着了容易着凉。” “福宝不冷,福宝皮厚。” 平安蹲下来,把碗放在她旁边的青石板上,看着她那副蔫蔫的模样,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妹妹,你今天怎么不高兴?” 福宝手里的柳条停了一下,又继续拨水:“没有不高兴。” “你平时骑完马回来都要去老槐树底下看黄豆,今天没去。” 福宝把柳条往水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水珠:“黄豆今天不看,反正它又不会跑,明天再看也行。” 她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平安,声音闷闷的道:“哥哥,福宝问你一件事。” “你问。” “福宝今天去咸阳镇上看卖糖葫芦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路边说话。” 她转过身,小脸绷得紧紧的,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他们说爹爹是坏人了,说爹爹仗着自己打过仗就横着走,连朝廷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还说爹爹用俘虏修路是不把人当人看。” 平安蹲在井台边,看着妹妹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那两边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像只气鼓鼓的河豚。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妹妹,那些人说的话,你信吗?” 福宝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不信!爹爹不是坏人!爹爹是好人!爹爹救了好多人,修了路,做了盐,还打了坏人!” “那你为什么难过?” 福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虎头鞋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干泥巴,是她早上骑马时蹭的。 她盯着那点泥巴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可是…他们说得那么大声,别人都听到了,别人要是也信了怎么办?” 平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也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妹妹,你还记得上次咱们去长安,东市门口那个卖包子的婶婶吗?” “记得。” “她当时怎么说爹爹的?” 福宝想了想:“她说爹爹是好王爷,说爹爹让百姓吃上了便宜的盐。” “那你觉得她是真的觉得爹爹好,还是别人告诉她的?” 福宝又想了想,认真地说:“真的觉得。” “那她为什么没有听那些坏人的话?” 福宝被问住了。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努力消化哥哥说的那些话。 平安伸手,把歪了的小揪揪正了正:“那些人是坏人,坏人说的话,好人听了也不信,因为好人心里有自己的一杆秤。” 福宝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亮了起来,像是被人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她抿了抿嘴,认真地点了点头道:“福宝知道了。” “那你去不去看黄豆了?” “去!”福宝转过身,哒哒哒跑出院门,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 平安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走回书房,在书案前面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马周的,内容很短:“马周叔叔,长安城中关于家父的流言,我已听闻。请问其中源流,盼复。” 他吹干墨迹,把信折好封口,交给刘小六,让他送去长安。 刘小六接过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沿着水泥路一路往长安方向跑去。 信送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马周正在工部衙门里核对洛阳段水泥路的用料清单,听到门口有人找他,放下笔出去一看,是赵王府的人。 他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 他回到书案前面,没有立刻回信,而是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正在落叶的槐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书案旁坐下,铺纸提笔。 回信写得不长:“流言确有其事,源头在吏部郑员外郎府上,此人常出入崇仁坊一家名为‘清音阁’的茶楼,与御史台崔御史、户部孙侍郎时有会面。 三位皆为五姓七望之遗脉,虽家族已倒,姻亲尚在,不甘沉寂。 长安城中散播流言者,多为其门下故旧。 另有一事,郑员外郎有一独子,名郑远,年十五,常在东市一带游荡,与几个纨绔子弟为伍,自号‘长安五少’,行事张扬,口无遮拦。 近日在酒肆茶楼中,多有‘赵王恃功而骄’之论。 此子或为突破口。” 马周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折好封口,交给等在门口的刘小六:“带回黄山村,交给小王爷。” 福宝不知道这封信的事。 她那天看完黄豆回来之后,恢复了活力,该骑马骑马,该摘花摘花,但心里那根刺其实没完全拔掉。 又过了两天,她在村口老槐树底下遇到了一个陌生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挂着一个小包袱,像是赶了远路的样子。 他蹲在路边歇脚,看到福宝牵着小马驹从村道那头走过来,打量了她两眼,像是认出了谁,然后压低声音跟旁边一个同行的货郎说了句什么。 福宝耳朵尖,听了个大概,没听全,但“赵王家的那个小丫头”几个字飘进了她耳朵里。 她勒住小马驹,歪着脑袋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对上她的目光,立刻转过头去,跟货郎说起了别的话。 福宝没有追上去问,她催动小马驹,哒哒哒跑回了家。 第316章 一个不认识的人 傍晚,平安把那封信的内容告诉了李默。 李默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头咔嚓咔嚓裂开,堆了一地。 他听完平安的话,放下斧头,直起腰:“郑远?” “嗯,马周叔叔说他在东市一带散播流言,还在酒肆里说爹爹坏话,说得很大声,很多人都听到了。” 平安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道:“爹爹,要不要孩儿让人去查一下?” 李默看了他一眼,又弯腰捡起一根还没劈的木头,放在木桩上,斧头起落道:“不用。” 平安站在原地,没有走。 他看着爹爹的背影,那根木柴被劈成两半,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旁边去了。 “爹爹,”平安又开口了,“孩儿知道您不在乎,但福宝在乎。” 李默的斧头停住了。 他直起腰,转过头看着平安:“福宝怎么了?” “她前几天去咸阳镇卖糖葫芦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路边说您的坏话,回来之后闷了一整天,后来被孩儿劝好了,但她心里那根刺没拔干净。” 李默把斧头靠在柴堆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去趟长安。” “爹爹去长安做什么?” “把那根刺拔了。” 第二天一早,李默骑着黑马沿着水泥路往长安方向走了。 福宝那天没有去长安,她不知道爹爹去了长安,也不知道爹爹见了谁、说了什么。 她只知道那天傍晚爹爹回来的时候,脸色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蹲在井台边上给那匹黑色小马驹梳鬃毛,看到爹爹从院门口走进来,只是仰着脸问了一句:“爹爹去长安了?” “嗯!” “去干什么了?” “见了一个人。” “谁呀?” “一个不认识的人。” 福宝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给马梳鬃毛,梳得很仔细,一绺一绺地分开了梳,银铃随着动作叮铃叮铃地响。 又过了几天。 福宝在小马驹背上绑了两个小布袋,一个装饼子,一个装水囊,又把那根削尖了头的硬木棍斜挎在背上。 她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程处默、尉迟宝琳、长孙冲、秦怀道四个人已经蹲在树根旁边等着了,像四只排成一排的蘑菇。 “老大!”程处默第一个站起来,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咱们今天去哪儿?” 福宝翻身上了小马驹,把木棍从背上抽出来攥在手里,小脸蛋绷得紧紧的:“去长安。” “去长安干什么?” “去拔刺。” 程处默挠了挠头,没听懂“拔刺”是什么意思,但福宝说去,他就去。 他也翻身上了他那匹大马,尉迟宝琳、长孙冲、秦怀道也跟着上了马,四个人跟在福宝的小马驹后面,沿着水泥路往长安城方向走去。 长安城东市比往常还要热闹。 福宝一进朱雀大街就被人认了出来。 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骑着黑色小马驹、银铃叮铃叮铃响一路的小丫头,在东市这一片已经是个名人了。 卖包子的婶婶冲她招手道:“郡主来啦!今天新蒸的肉包子,要不要来一个?” 卖糖葫芦的老伯举着一串最大的糖葫芦喊道:“郡主!这串不要钱!刚蘸的糖!” 路边几个正在玩耍的小孩看到她,也兴奋地围过来:“福宝福宝!你今天还打架吗?” 福宝勒住小马驹,歪着脑袋想了想:“今天不打架,今天讲道理。”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程处默,走到那个问她的小男孩面前:“你知不知道东市附近有没有一个叫郑远的人?” 小男孩想了一下道:“郑远?是不是那个‘长安五少’的老大,整天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带几个跟班在东市后面那条巷子里晃来晃去,昨天还把人家的馄饨摊掀了。” 福宝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剥了糖纸递给他:“谢谢,给你吃糖。” 小男孩接过糖,高兴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那他一般在哪儿?” 小男孩想了想,咽了口唾沫:“他经常在东市后面那条巷子里的酒馆喝酒,跟他的几个跟班,一喝就是一下午,喝完了还要闹事,大家都怕他。” “带路。”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可是...他有七八个人,你才五个人……” “福宝一个人就够了。”福宝说得理所当然,像是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小男孩看着她那副小模样,想了想,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四个高高低低的跟班,用力点了点头。 东市后面那条巷子确实比前面冷清得多,店铺门面也小,卖的大多是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巷子深处有一家小酒馆,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幡,在秋风中摇摇晃晃的,像一面投降的旗。 酒幡底下,几个半大小子正围坐在一张歪腿桌前喝酒,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和卤豆干,酒碗东倒西歪地搁着,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半碗。 领头那个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上挂着玉佩,面皮白净,嘴唇薄薄的,看着倒有几分俊俏,但那副斜倚着桌腿、翘着腿、一手端酒碗一手拍桌子的作派,把那张脸全毁了。 福宝在巷口勒住小马驹,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把木棍往肩上一扛,哒哒哒走进了巷子。 程处默和尉迟宝琳跟在后面,两个人在路边一左一右靠着墙站着,像两尊门神。 郑远正端着酒碗跟旁边一个同伴说话,说到兴头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个赵王,就是个山野村夫!仗着打仗有点功劳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爹说了,他这种人迟早要倒霉!” 他的话还没落地,一阵叮铃叮铃的声响从巷口那边传过来,清脆细碎,像一串小铃铛在风里晃。 郑远转过头,就看到一个扎着两个歪歪扭扭小揪揪的小丫头,扛着一根削尖了头的木棍,站在他三步开外的地方,正仰着脸看他。 “你刚说谁要倒霉?”福宝开口了,声音不大,奶声奶气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郑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丫头,你谁啊?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我叫福宝。” 第317章 你爹才是坏人 郑远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赵王家的那个小郡主,据说力气大得不像话。 他爹专门叮嘱过他,在街上遇到了绕着走,别惹她。 他没想到自己坐在巷子深处喝酒都能被堵住。 他放下酒碗,坐直了身子,看着福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你想干什么?” “想跟你讲讲道理。”福宝把木棍从肩上拿下来,竖在面前,两只手搭在棍头,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蹲在树杈上的猫头鹰。 “我爹不是山野村夫,他打了坏人,修了路,做了盐,救了很多人,你爹不知道,你在外面乱说,这是不对的。” 郑远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但旁边还有好几个跟班看着,他不能怂。 他硬撑着扯出一个笑:“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爹……” “你爹才是坏人。”福宝打断了他。 她往前迈了两步,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了他面前那只酒碗。 酒碗是粗陶的,碗底还残留着半碗浊酒,酒面上漂着一粒花生米。 她两只手握住碗沿,轻轻一掰。 咔嚓一声,粗陶碗碎成了两半,酒水顺着桌面淌下来,花生米滚到桌沿边上停住了。 郑远愣愣地看着那两半碎碗,又抬头看了看福宝那双白嫩嫩的小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福宝把碎碗放在桌面上,拍了拍手上的酒水:“你还要说我爹坏话吗?” 郑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这是仗势欺人!我……” “我没有仗势,”福宝认真地说,“我是在讲道理,你骂我爹,我就来找你讲道理,你以后不讲我爹坏话了,我就不来找你。” 她顿了顿:“你要是再骂,我还来找你。” 她转身走到巷口,翻身上了小马驹,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然后转过头看着程处默:“程哥哥,下一个是谁?” 程处默愣了一下:“下一个?” “那个崔御史的儿子,他也在外面说爹爹坏话,马周叔叔信上写了,还有户部孙侍郎的儿子,咱们挨个去讲道理。” 程处默的嘴角咧开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好嘞!老大您说去哪儿咱就去哪儿!” 福宝又看了看长孙冲:“长孙哥哥,你帮我查一下,崔御史的儿子在哪儿,孙侍郎的儿子在哪儿。” “行,包在我身上。” 那天下午,长安城东市和西市之间那片区域,出现了一道奇景: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丫头骑着一匹黑色小马驹,身后跟着四个半大小子,像是巡视领地一样从一条街逛到另一条街。 崔御史的儿子崔明正在西市买文房四宝,被福宝堵在笔墨铺子门口。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两只手背在身后,说了同样的话:“你爹在朝堂上说我爹坏话,你在外面也说我爹坏话,这是不对的。” 崔明想跑,被尉迟宝琳堵住了去路,想讲道理,发现面前这个小丫头比他还会讲道理。 最后他蹲在笔墨铺子门口,把手里那方刚买的端砚交了出来,说“送给郡主赔罪”。 福宝没收端砚,只让他答应以后不说了,然后骑着马走了。 孙侍郎的儿子孙文正在东市后面的赌坊里押大小,被福宝从赌坊门口堵住了。 他本来还想耍横,但看到福宝从旁边柴堆上抽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随手一折就断成了两截,那根木棍断裂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腿一软,蹲在赌坊门口的台阶上,把当天赢的三两银子全掏了出来:“郡主,我……我认错。” 福宝看了看那三两银子:“你的钱你自己收着,你以后不说我爹坏话就行。” 她说完转身走了,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那根被折断的木棍还留在赌坊门口的台阶上,像一根用来丈量的竹尺,量出了一个少年认怂时的弧度。 傍晚,福宝带着她的小弟们在东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集合。 程处默蹲在树根旁边,掰着手指头数:“老大,今天一共找了三个,郑远、崔明、孙文,一个都没跑掉,全都认了。”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下次还有谁?您说一声,俺老程去查!” 福宝坐在小马驹上,两只手抓着缰绳,小脸蛋跑了一整天红扑扑的,两个小揪揪已经彻底散了,歪歪扭扭地耷拉着,但她自我感觉良好。 “下次有了再告诉你们,今天辛苦了,福宝请你们吃糖葫芦。” 她翻身下马,走到路边卖糖葫芦的老伯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数,买了好几根糖葫芦,分给程处默、尉迟宝琳、长孙冲、秦怀道一人一根,自己也拿了一根,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头上,小口小口地啃着。 红彤彤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暮色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咬了一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两个小揪揪在晚风中一颤一颤的。 消息传回黄山村的时候,福宝正趴在井台边上看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一封信,是赵老根下午从长安带回来的,信是李世民亲笔写的。 她走到井台边,在福宝旁边蹲下来,把信展开,借着月光看了几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没有念给福宝听,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回屋里,把信放在了李默的书案上。 信上只写了几行字,是李世民的笔迹,笔画遒劲,收尾干脆利落:“四弟,今日之事,朕已知悉。福宝干得不错,那三人暂无动作。” 李默正在看书,听到柳含烟走进来的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封信上,拿起来展开看了看,看完之后折好,放回了桌角的暗格里。 柳含烟站在书案旁边看着他:“你不问问福宝今天去长安干了什么?” “程处默下午让人带话来了。”李默把书翻了一页。 柳含烟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你不说说她?” 李默沉默了片刻:“她做得对。” 柳含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补充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行,你们父女俩一个脾气。” 她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到后院,福宝还趴在井台边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 柳含烟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把那根歪了的小揪揪正了正:“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福宝没有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的满足,“福宝今天把爹爹的刺拔了。” 柳含烟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嗯,福宝厉害。” 月光从井口上方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第318章 殿...殿下... 福宝那天从长安回来,吃晚饭的时候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她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银铃随着晃动的节奏叮铃叮铃地响,自己浑然不觉,嘴角还挂着一粒米,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跟一只心满意足的小仓鼠似的。 平安坐在她对面,筷子停在碗沿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妹妹今天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嘴角翘着的弧度比平时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今天干了一件大事"的得意,但偏偏憋着不说,等着别人来问。 他决定不问。 福宝又扒了两口饭,实在憋不住了,放下筷子,抹了抹嘴,挺起小胸脯:"哥哥,你今天怎么不问福宝去长安干什么了?" 平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悠悠地咽下去,然后才开口:"你今天去长安干什么了?" 福宝憋了一晚上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下子倾泻出来,噼里啪啦的,银铃随着她比划的动作叮铃叮铃响个不停:"福宝去东市找了一个姓郑的,又去西市找了一个姓崔的,还去赌坊门口找了一个姓孙的,他们都在外面说爹爹坏话,福宝去找他们讲道理,讲完道理他们就不说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个的时候又卡住了,伸出三根手指头举得高高的,理直气壮:"三个!全都认错了!" 平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还去了赌坊?" "在门口,没进去。"福宝连忙补了一句,"福宝知道赌坊不是好地方,福宝就是在门口等着他出来的,出来之后跟他讲的道理。" 平安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福宝不满意这个反应,她又转向坐在主位上的李渊:"爷爷,福宝今天厉不厉害?" 李渊正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闻言放下碗,看了看她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比你爹小时候厉害,你爹小时候顶多把人家堵在巷子里揍一顿,你倒好,把人堵在家里也堵在街上,还分了糖葫芦给小弟们吃。" 福宝的嘴角弯得更高了,像一轮挂在半空中的小月亮。 她又转向柳含烟:"娘,福宝厉不厉害?" 柳含烟正低头喝汤,听到女儿的追问,抬起头看着她,放下汤碗:"厉害,但下次再去长安,先跟娘说一声。" "福宝跟程哥哥说了!"福宝理直气壮。 "程哥哥是你娘吗?" 福宝想了想,觉得娘亲说得有道理,她点了点头:"福宝下次跟娘说。" 柳含烟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汤,但嘴角弯了一下。 晚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桂花树甜丝丝的香气。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树梢,又圆又亮,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银白一片。 福宝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银铃在夜风中偶尔响一下,像是她还没完全散尽的那股高兴劲儿。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靠在门框打盹的时候,长安城里郑家宅邸的书房正在亮着灯,郑员外郎坐在书案前面,面前摊着一封刚写好的信,墨迹还没干透,他正盯着那几行字发愣。 信是写给御史台崔御史的,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的焦急藏不住:"今日郡主在城东城西闹了大半日,将犬子与贵府公子堵在街巷之中,言语逼迫,当众认错,颜面扫地。 想我郑家虽然不比从前,但也不该被一个小丫头如此折辱,明日朝会后,请至寒舍一叙,共商对策。" 郑员外郎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出身荥阳郑氏旁支,虽然崔家倒了、王家倒了、卢家也倒了,五姓七望的辉煌已成往事,但他心里那口气始终没有咽下去,总觉得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放下笔,把信折好,交给管家让他连夜送去崔府。 崔御史收到信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他正在书房里写字,抄的是《论语》里的一段,写着写着走神了,在纸角上画了一团乱麻。 管家把信递过来,他拆开看了一遍,脸色变了又变,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最终什么也没说,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第二天早朝散得比平时早。 李世民批了几份奏折就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殿下,那些想递折子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转身走了。 郑员外郎和崔御史在宫门外碰了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一前一后上了等在宫门口的两顶小轿,沿着朱雀大街往崇仁坊的方向走去。 "清音阁"的雅间里,屏风关得严严实实的。 郑员外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那个小丫头昨天在城里闹了大半日,把我儿子堵在东市后面的酒馆门口,当着好几个人逼他认错,现在满城都在传这件事。" 崔御史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端起茶碗没有喝,就那么端在手里,像是要用碗里的热气暖一暖自己的手:"我儿子也是,去西市买纸,被堵在笔墨铺子门口,端砚都交出去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着往下说。 "那个小丫头现在带了几个跟班,程咬金的儿子、尉迟恭的儿子、长孙无忌的儿子、秦琼的儿子,四个全跟在她后面跑,她说什么他们做什么。 "郑员外郎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不是小孩子玩闹,这是有人在背后给她撑腰。" 崔御史把茶碗放下了:"她爹在黄山村待着,整天种花劈柴,但黄山村离长安城不到四十里,他要想进城,骑他那匹黑马半个时辰就到了。" 郑员外郎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重得他皱了一下眉,又放下来。 雅间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隔着一道院墙传进来,听不真切。 "你觉得他会来吗?"崔御史开口问道。 郑员外郎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指节泛着白。 李默是在福宝去长安之后的第二天傍晚出发的。 他本来没有打算去,但程处默派来的人下午又跑了一趟,说郑员外郎和崔御史在崇仁坊一家叫"清音阁"的茶楼里关着门坐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人还说,今天下午郑远又出门了,身边多了两个家丁,但没往东市去,只是在家门口转了一圈就回去了。 李默听完这些话,把手里那根刚削好的木棍放在柴堆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堂屋,跟柳含烟说了一句:"我去趟长安。" 柳含烟正在叠衣裳,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他:"去多久?" "明天回来。" 柳含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袍子搭在椅背上道:"路上凉,加件衣裳。" 李默嗯了一声,没有穿那件袍子,穿着他那身半旧的粗布短褂出了门。 黑马沿着村道走出村口,在暮色中沿着水泥路往长安城的方向跑去。 天已经暗下来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水泥路面泛着灰白色的光,马蹄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厚实的鼓。 他走得不快,心里也没有急着要见谁。他知道那些人跑不掉,也知道他们比他更着急。 郑家宅邸的大门在戌时刚过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不紧不慢的三下,刚好够里面的人听到。 门房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到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高大男人站在门口的灯笼底下,灯笼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暗分明。 门房刚想开口问,话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那个人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粗糙,但刀柄上的缠绳缠得很紧,是新的。 "殿…殿下?"门房的声音在发抖。 李默没有看他,迈步跨过了门槛,靴子踩在门房的青石板上,稳稳当当的。 门房连滚带爬地往正院跑,一边跑一边喊:"老爷!赵王殿下来了!" 郑员外郎正在书房里看书。 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书页停在那一页已经快半个时辰了,他只是心里有不好的感觉。 听到门房的喊声,他的手一抖,书从指间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去又站起来,最后还是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正厅门口。 李默正好从院门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步伐不紧不慢,目光从正厅的屋檐扫到廊下的灯笼,再落到站在门口的郑员外郎身上,像是在认路,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郑员外郎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袍角,指节泛白。 他脑子里飞过很多念头,跪下迎接、拱手行礼、装糊涂问一句"殿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或者索性转身回书房关上门假装不在家。 但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落地就散了。 他看到李默走到台阶前面,停住了,就那么站着,没有上楼也没有转身,像是在等着什么。 郑员外郎的膝盖先于他的脑子做出了反应,他弯了下来。 "殿下……下官不知殿下深夜来访……"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李默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台阶上的中年男人,目光停留了约莫两息,然后侧过身,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正厅里的椅子上,是坐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 郑员外郎跪在原地没有动,他不知道该不该起来。 李默坐在台阶上,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郑员外郎跪着挪了两步,在李默旁边跪坐下去,不敢跟他并排坐着。 "你儿子在外面说我坏话的事,你知道吧?"李默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凉。 郑员外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犬子年幼无知……下官已经教训过他了。" "年幼?"李默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掂量它们的重量,"他比你高半个头了。" 郑员外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在清音阁跟崔御史见面的事,我也知道。"李默的声音还是不大,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你两个人关着门坐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是在商量怎么对付我?" 郑员外郎的膝盖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 郑员外郎没有接话。 李默坐在台阶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上次有人在我背后搞小动作,是崔文礼?" 郑员外郎的后背一凉。 他当然知道崔文礼。崔文礼派人刺杀福宝郡主,赵王就灭了崔家满门。一夜之间,上百口人,一个活口都没留。 "崔文礼跟你什么关系?"李默问。 郑员外郎的声音有些发紧:"远房……远房堂亲。" "那你应该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郑员外郎没有回答。 他又坐了一会儿,李默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侧过头看着郑员外郎:"我今天是来给你提个醒,你儿子在外面说我坏话的事,我女儿已经教训过他了,我不插手小孩子的事,但你要是还想在背后搞什么名堂..." 他顿了顿:"我不打小孩,但我打大人。" 郑员外郎跪在台阶上,低着头,没有抬头看李默。 李默转身走了。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穿过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郑员外郎跪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台阶上。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腿已经麻了,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转身走回书房,在书案前面坐下来,面前那封信还摊在桌上,墨迹已经干了,但郑远写到最后那句话的收笔处明显多了一个墨点,像是写信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封信拿起来,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着纸角,纸页卷曲、焦黑、化灰,灰烬落在书案上,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吹散了。 第二天一早,崔御史府上的门房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此事到此为止。" 崔御史在书房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什么也没说。 户部孙侍郎是第三个知道消息的。 他到中午才从同僚那里听说赵王昨晚去了郑家,在郑家正厅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郑员外郎今天告假没来上朝,说是病了。 孙侍郎坐在户部衙门的公房里,手里的毛笔在纸上停了一炷香的功夫,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圆点。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站起来走出公房,沿着回廊往政事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了想,又转身走回了公房。 他回到书案前面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告假奏折,说他连日操劳偶感风寒,要在家歇几天。 奏折递上去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批了,上面只有一个字:"准。" 暮色从长安城西边的城墙上漫过来的时候,李默已经骑着黑马沿着水泥路往回走了。 秋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像是在练习一个还没学会的舞步。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到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福宝坐在树根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路的尽头。她旁边蹲着那只已经长到比砖头还大一圈的黄豆,也在看着她看的方向,一人一狗,像两尊蹲在村口的小石狮子。 听到马蹄声,福宝从树根上跳起来:"爹爹!你回来了!" 李默勒住马翻身下来,黑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福宝跑过去拉住他的手,仰着小脸问:"爹爹你去长安了?" "嗯。" "去找谁了?" "找了一个人。" "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 福宝嘟了嘟嘴,但没有追问。 她又看了看爹爹的脸色,跟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注意到爹爹的衣角上沾了一点灰,像是坐在什么地方蹭到的。 她没有问那点灰是从哪儿蹭的,只是拉着他的手往家走:"娘做了面,等你回来吃,再不吃就要凉了。" 黄豆跟在他们后面,摇着尾巴,跑两步就停下来闻闻路边的草,又跑两步,又停下来,像一颗被弹来弹去的黄毛弹珠。 第二天早朝,房玄龄在朝会上提了一句,说郑员外郎告了病假,崔御史也告了病假,孙侍郎也告了病假,三个人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不在。 李世民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散朝后程咬金追着房玄龄出了太极殿:"房相,郑家那三个人怎么都不上朝了?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房玄龄没有停步:"昨天赵王殿下来了一趟长安。" 程咬金愣了一下:"赵王殿下什么时候来的?来干什么?" 房玄龄走进政事堂的院子,停住了脚步:"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知道结果就行了。" 程咬金站在政事堂院子门口,挠了挠头。 他又想起福宝昨天带着他儿子满城转了一圈的事,又想起郑家那三个人今天齐齐告病假的事。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咧嘴笑了。 "俺老程就说吧,惹谁都不能惹赵王。" 秋深了,渭水两岸的杨树彻底光秃了,枝条在冷风里摇晃,像是在跟季节做最后的告别。 那些弹劾的折子再也没有出现过,像是被一场悄无声息的秋雨洗干净了。 水泥路从长安一直延伸到洛阳,工部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送一份进度报告到李默的书案上,他看完了就放在桌角,有时候会批两个字,有时候什么也不写,就那么摞着。 日子又回到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里。 福宝最近不再天天往长安跑了。她的螃蟹帮如今在东市一带打出了名声,程处默他们几个人自己就能应付那些找上门来的鸡毛蒜皮。 她更多时候是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黄豆追蝴蝶,或者是骑着小马驹在水泥路上跑一趟又一趟。 有一天傍晚,福宝跑完最后一趟回来,勒住马在村口停住,回头看着那条灰白色的路。 夕阳正好落在路的尽头,把整条路照成暖融融的金色,像一条铺在大地上的绸带,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延伸到那座她在暮色中已经看不太清的城池轮廓。 她看着那条路,银铃在晚风中轻轻响了一下,像是替她问了一声。 路没有回答她,但它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铺着,灰白色的,平整的,踏实的,等着有人继续往前走。 第319章 砍竹子 秋末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黄山村东边的山头上,像个喝多了桂花酿的老头,脸蛋红扑扑的,半死不活地往地上洒着光。 水泥路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银子。 李世民到黄山村的时候,日头刚爬到两竿高。 他没有提前让人通报,就带了两个侍卫,骑着他那匹枣红马,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一路走过来。 马蹄踩在路面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平稳踏实,一路上连个颠簸都没有。 他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侍卫,大步往新宅子走去。 院门没关,他直接走了进去。前院里安安静静的,柳含烟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李渊在东跨院书房里不知道在写什么,福宝蹲在后院马厩旁边给小马驹梳鬃毛,银铃偶尔叮铃响一声,又安静了。 李世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看到李默。 他穿过月亮门走到后院,看到李默正蹲在那棵新栽的桂花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过密的枝条。 剪刀咔嚓咔嚓响,几根细枝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旁边的草堆里。 “四弟。”李世民喊了一声,在井台边上的石凳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儿。 李默放下剪刀,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走过去在李世民对面坐下:“二哥怎么来了?”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又看了看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像是在整理措辞。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四弟,朕最近有点头疼。” 李默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五姓七望的案子已经结了快一年了,人在朝中安插的钉子拔得差不多了,但他们把持了几百年的那些东西,一时半会儿补不上来。” 李世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现在朝中缺人,缺的不是当官的书生,缺的是能干活的人,可问题是,连当官的书生都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世家倒了,但他们把书也带走了。以前那些读书人,十个里有八个是他们培养的,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现在他们倒了,那些读书人要么跟着一起倒了,要么缩在家里不敢出来,朝廷想选拔寒门子弟入仕,可百姓子弟连书都读不起,读得起书的也没几本可读,字都是抄来的。” 李默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的茶案边,给李世民倒了一碗热茶,端回来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李世民接过去喝了一口,暖融融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但他眉头还是皱着,像一块抹不平的旧布。 “朕前几天翻了翻国子监的藏书目录,光是《论语》的注疏,就已经有好几个版本散佚不全了,有些书只有世家大族的老宅里还存着孤本,抄都没地方抄,再这么下去,等那些老儒生一死,朝廷连能讲经的人都凑不齐了。” 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转了半圈,“朕不是怕没人当官,朕是怕再过几十年,连书都没了。” 李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东跨院走出来了。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石桌旁边,在李默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端起刘公公刚沏好的茶喝了一口:“二郎说得对,书的事不解决,朝廷就是空中楼阁。” 李渊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要把那声叹息也叩进桌子里:“以前有崔家、卢家、王家那些老宅子存着,好歹还能抄一抄,现在抄都没地方抄了。 等到这批老儒生走完,连能默写出来的人都找不着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一些,涩味浮上来,他也没在意,就那么慢慢地喝着,像是要用那点苦涩把心里的烦躁压下去。 李默坐在石凳上,听到父亲和二哥的对话,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子里有画面,像一本一直摊开在角落里的书,被风吹到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座工坊,工坊里支着几个竹帘,竹帘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纸浆,被晾干之后揭下来,就成了一张洁白细腻的纸。 旁边还有另一幅画面:一个木盘上整齐排列着一方方凸起的字模,蘸墨压印,一张印满字迹的纸便从盘下揭起,字迹清晰端正,一个模子能印出成百上千张一模一样的书页。 他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转身往前院走去。 李世民抬起头:“四弟,你去哪儿?” “砍竹子。”李默头都没回。 李世民愣了一下。 李渊端着茶碗的手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赵老根正在前院劈柴,斧头起落之间,几根木柴被劈成两半堆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 他看到李默大步走出来,放下斧头道:“殿下?” “带上家伙,跟我进山。” 赵老根已经学乖了,殿下说进山就是进山,不问他进山干什么。 他转身去喊人,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张大牛带着十几个老兵扛着斧头、柴刀、麻绳,齐刷刷地站在院门口等着了。 福宝正蹲在后院马厩旁边给小马驹梳鬃毛,银铃叮铃叮铃响了两声,她听到前院的动静,扔下梳子跑出去,看到李默带着一队人正要出门,连忙追上去:“爹爹!福宝也去!” 李默低头看了看她。 她仰着小脸,两个小揪揪扎得歪歪扭扭的,银铃在秋阳下泛着细碎的光:“爹爹去砍竹子,福宝可以帮忙拖着走!” “走吧。”李默说完,大步往村外走去。 福宝哒哒哒跟在他身边,小短腿迈得飞快,银铃随着她的步点叮铃叮铃响了一路。 黄山村后面那座山,靠南坡有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又高又直,茎干匀称,竹节修长,是砍来做纸浆的好料。 李默在竹林边缘站定,抬头扫了一圈,挑了最密的一丛,吩咐道:“砍老的,留嫩的。” 赵老根和张大牛带着老兵们围上去,斧头落下去,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 一根根竹子应声倒下,张大牛弯腰拖到路边码好,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 福宝蹲在路边,把那根削尖了的木棍从背上抽出来,敲了敲倒下的竹竿,又侧耳听那声响,像个小行家在验货。 “爹爹,福宝敲起来声音脆脆的。” “老竹子声音脆,嫩竹子声音闷。” “那这根呢?”她敲了敲手边那根。 “老竹,能用。” 福宝满意了,又跑向下一根竹竿蹲下去敲了敲,银铃叮铃叮铃响了一路。 老兵们忙活到正午时分,竹林边缘已经堆了上百根竹竿,粗细不一,长的短的分开捆成几捆,赵老根拿麻绳扎紧,往肩上一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调整了一下重心,稳稳地迈步往山下走。 剩下几个老兵也各自扛起一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福宝走在队伍前面带路,银铃叮铃叮铃响了一路。她偶尔回头看一眼那些扛着竹子的老兵,又跑回李默身边,仰着小脸问道:“爹爹,竹子能做什么呀?” “做纸。” “竹子能做纸?”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纸不是买来的吗?怎么竹子能做成纸?” 李默想了想,给了一个她能听懂的解释:“把竹子泡软了,捣成浆,摊平晾干,就成纸了。” 福宝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脑子里想象那个过程,然后点了一下头:“那福宝也要试试。” 竹竿搬回新宅子前院堆成了小山。 李默蹲在竹堆前面挑了几根最直最匀称的,用砍刀削去竹枝和竹节,劈成细条,又劈成更细的竹片。 他动作又快又利落,竹片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在秋阳里泛着青白色。 第320章 造纸 李渊背着手走过来,站在竹堆旁边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根劈好的竹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四郎,你这是要造纸?” “嗯。” “你会?” “试试。” 李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见过四儿子试过太多次了,盐是这样试出来的,冰是这样试出来的,水泥也是这样试出来的。 每次都说“试试”,每次试完都成了。 他放下那根竹片,背着手走回东跨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道:“缺什么,跟老刘说一声,让他去镇上买。” 李默嗯了一声。 造纸的第一步是浸泡。 李默指挥赵老根在院子角落挖了一个大坑,坑底铺了一层石板,灌了半坑水,把劈好的竹片扎成捆泡进去,再用几块大石头压住,免得它们浮起来。 赵老根蹲在坑边,用手探了一下水温:“殿下,就这么泡着?” “泡两个月,泡软了才能捣浆。” 赵老根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两个月就两个月,殿下说泡两个月,那就泡两个月。 他把压在上面的石头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松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福宝蹲在坑边,看着那些被水浸透的竹片在石缝之间轻轻浮动,像是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水面,凉丝丝的,又收回去:“爹爹,它要泡那么久,那福宝是不是要等好久好久才能看到纸?” “嗯。” “那福宝等,反正福宝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李默没有再去碰那些浸泡的竹片。他每天蹲在前院的一棵老榆树下,面前摊着一块平整的木板,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和几块木料。 平安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旁边看着,偶尔帮爹爹递一下工具,更多时候是端着书坐在那儿,遇到不认识的字就低头翻翻他正在读的那本《考工记》,像是要把其中关于木刻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李默正在刻字模。 他把一块方木料刨平、打磨光滑,然后用炭笔在上面反写一个字,再用刻刀沿着笔画走一遍,一刀下去,不能犹豫,不能停顿,要一气呵成。 刻坏一个字,就整个磨平重来,端端正正的,一丝不苟。 第一天刻了十几个字,废了七八个,留下来的几个字模被他放在木盘里,排成一排,蘸了墨,印在纸上试了试。 印出来的字迹清晰,比手写的整齐多了,但他的目光落在那排歪歪扭扭的墨迹上,只在其中一个笔画稍断的字上停了极短一瞬,又移开了。 那些线条在他眼里落成另一种模样,笔画之间缺了可以互换的边角,换字时拼不出想要的句子。 第二天他又刻了一批,这一次他调整了字模的尺寸,让每个方块大小完全一致,边角做了倒角处理,拼接的时候不会卡住。 木头是榆木的,质地够密,不容易开裂,刻出来的笔画边缘平滑干净,没有毛刺。 平安蹲在桌子旁边,看着那些字模被一枚一枚刻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木盘里:“爹爹,把这些字换一换位置,就能印出一篇完全不同的文章了。” “嗯。” “那要是把所有的字都刻出来,想要印什么书就能印什么书了。” “嗯。” 平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但他看着那些字模的目光比刚才沉了几分。 到了第五天,李默试印了一页。 他把几排字模排好,夹紧,蘸墨,在纸上压了一下,揭起来。 纸面上印着几个字,字迹清晰端正,比手写的工整许多。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没有洇墨,没有断笔,比他预期的好了不少。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 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张印了字的纸,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字模:“这比手抄的快多了。” “嗯。”李默把那张纸放下来,端起面碗,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福宝从后院跑过来,满手的泥:“爹爹!福宝帮你压纸!” 她跑到桌边,两只泥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蹭到半干不干,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印了字的纸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哇,福宝认识这个字!这是‘赵’,爹爹的姓!” “嗯。” “这个是‘王’!福宝也认识!” “嗯。” 她把纸放下来,又看了一遍,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问:“爹爹,你刻的这些字,是不是能印好多好多书?” “能。” “那以后大家都有书看了?” “嗯。” 福宝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那福宝以后也要学认字,学会了就能自己看书,不用哥哥念给福宝听了。” 平安端着面碗,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面了。 第五天傍晚,李默把最后一批字模刻好,在木盘里排了几排,蘸墨试印了一张完整的纸。 纸上是《论语》里的一行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字迹端正匀称,笔画没有断,墨色也均匀,但他仍停下刀,用指甲在字模侧面刻了一道极浅的横纹作为标记。 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放在书案上晾干,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个浸泡竹片的大坑旁边,蹲下看了看。 水面依然浑浊,竹片还在石缝之间浮动着,没有太大变化。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转身走回屋里。 活字印刷术已经有了雏形。现在就等着白纸了。 竹片在坑里泡了将近两个月。 天气一天一天冷下来,渭水两岸的杨树彻底光秃了,枝丫在寒风里摇晃着,水泥路面上偶尔会结一层薄薄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入冬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李默把那些泡透了的竹片从坑里捞了出来。 竹片已经泡软了,颜色从青白变成了浅黄,用手一捏就能捏出水分。赵老根蹲在旁边,接过一片泡软的竹片,捏了捏:“殿下,这差不多能捣浆了?” “嗯,搬去工坊。” 工坊是前些日子在李默的指挥下搭起来的,在后院靠近东墙的位置,三面用厚木板围起来,顶上盖了一层茅草,留了一面敞口方便进出。 里面砌了一个灶台,架了一口大铁锅,旁边摆着几个大木桶和几块平整的石板,还搭了一排晾纸用的竹帘架。 李默把泡好的竹片倒进大铁锅里,添了大半锅水,点燃灶火。 火苗舔着锅底,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竹片在水中翻滚着,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耐心的高温熬煮。 福宝搬了个小木墩坐在灶台旁边,一边烤火一边看爹爹忙活,银铃偶尔被灶火的热气烘得响一声。她看着那些翻滚的竹片:“爹爹,这要煮多久呀?” “两天。” “两天好久。” “等着就是了。” 第321章 活字印刷术 两天后,竹片被煮透了,捞出来晾凉,放进木桶里用木槌捣烂。 赵老根带着张大牛轮班捣浆,一槌一槌地砸下去,竹片在木桶里被砸成黏稠的浆糊状,颜色从浅黄变成了灰白色,手感细腻,捏一把在手里滑溜溜的。 李默蹲在木桶旁边,用手指捏了一点浆料在指腹上碾了一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点了点头,示意把纸浆倒进更大的木盆里,加水稀释,用竹帘抄纸。 抄纸是造纸的关键环节。 李默没有让工匠代劳,自己拿起竹帘,浸入木盆里,手腕一翻一沉,竹帘从浆水中提起来的时候,表面均匀地覆了一层薄薄的纸浆。 他把竹帘放在旁边的木板上,小心翼翼地把那层纸浆揭下来,铺平在石板上,等它自然晾干。 福宝蹲在石板旁边,看着那层薄薄的、湿漉漉的纸浆。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又缩回去:“爹爹,这就是纸?” “还没干,干了才是纸。” “要多久才干?” “一两天。” “那福宝等着。” 她说完这句话,真的在小木墩上坐了下来,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盯着那块湿漉漉的纸浆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被风吹歪的稻草人。 李默看了一眼她那副硬撑的模样,没有叫她回去。 他把第二张纸浆抄好铺好,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用一块干布擦了擦手上的水珠。 那天晚上,工坊里的油灯一直亮到很晚。 李默又抄了几张纸浆,一张一张地铺好晾着,动作比白天更稳了一些。 夜风从敞口灌进来,带着渭水的水汽和远处田野里收割后的稻茬气味,把灯烛吹得摇摇晃晃。 第二天下午,第一张纸干透了。 李默把它从石板上揭下来,纸面洁白细腻,薄厚均匀,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他捏着纸角抖了一下,纸页发出轻轻的哗啦声,柔韧又有筋骨。 福宝凑过来,踮着脚尖看那张纸:“爹爹,这个纸比福宝平时写字的纸还白!” “嗯,竹子做的纸比麻纸白。”李默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把刻好的字模排进木盘里,蘸墨,压印。 白纸上出现了清晰端正的墨迹,一行《论语》,字字分明,没有洇墨,没有断笔。 他放下印版,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纸面依然干净,墨色附着均匀,字模边缘没有毛刺。 “成了。”他说。 福宝伸手想摸那张刚印好的纸,被李默轻轻拨开了:“墨还没干。” 她把手缩回去,弯下腰凑过去看纸上的字:“爹爹,这字好整齐!比哥哥写的还整齐!” 平安正好从书房走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印了字的纸,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纸面边缘,然后抬起头看着李默:“爹爹,这张纸能印多少张?” “只要字模不坏,想印多少印多少。” 平安的目光落在那排整齐的字模上,像是看到了什么比眼前这张纸更远的东西:“那以后,书就不用一本一本手抄了?” “嗯。” 平安没有再问。 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房,把书案上那本快要被翻烂的《论语》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默把已经晾干的白纸一张一张揭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木盆里的纸浆用完一盆又换一盆,抄纸的竹帘在他手里翻得越来越顺,每张纸的厚度都差不多均匀。 福宝被允许在干透的纸上画画,用柳条烧成的细炭条在上面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小黄狗,画完了举着给李默看:“爹爹,这是黄豆,画得像不像?” 李默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炭笔小狗,耳朵一长一短,腿四条粗细不一,但那个歪脑袋的神态跟老槐树底下那只小黄狗确实有几分神似:“像。” 福宝满意了,又拿了一张纸,趴在石桌上画第二张,银铃随着她落笔的动作叮铃叮铃地响。 平安在工坊里待了大半个上午,看李默抄纸、晾纸、揭纸,然后把那些印出来的字模排成新的句子,一张接一张地压在白纸上。 李默把第一沓印好的纸用线绳扎好,放进竹筒里,封好口,拿着它走出工坊,跨上黑马,沿着水泥路往长安方向走去。 秋阳落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把路照得暖融融的。 黑马的步伐不紧不慢,蹄子踩在水泥路面上,传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没走太快,也不急着赶路,要在天黑前到长安就行。 他进了长安城,没有去太极殿,直接去了工部衙门。 张衡正蹲在一堆刚运来的石灰石旁边查看成色,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李默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殿下,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您派人捎句话就行了。” 李默把竹筒递过去:“打开看看。” 张衡接过竹筒,拔开塞子,抽出里面的纸卷。纸卷是叠好的,他展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比寻常麻纸白净许多的纸,纸面光滑细腻,上面印着一行端正清晰的字,是《论语》里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字迹整齐划一,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没有手写的笔锋差别,也没有墨迹浓淡不均的痕迹。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纸面,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抬头看着李默:“殿下,这纸…是您自己做的?” “竹子做的。”李默说。 张衡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拢。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纸上的字:“殿下,这字是怎么印上去的?这么整齐?连手抄的老先生都写不出这么齐的字!” “刻了字模,排在一起印的。” 张衡捧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他蹲在原地,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阳光又看了一遍,灰白色的竹纸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印在上面的字迹清晰匀净,连墨色的浓淡都几乎没有差别。 他看完了,小心翼翼地把纸卷好放回竹筒里,站起来,目光落在李默脸上时,已经变得比方才沉了许多:“殿下,这个东西要是能大量做出来,天下的书就不愁了。” 李默嗯了一声:“纸的方子写好了,字模的排法也画了图,你让人照着做就行。” 张衡接过那沓纸,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些发紧:“殿下,臣替天下读书人谢过殿下。” 李默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到黑马旁边翻身上去,沿着来时的路往城外走。 秋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张衡还站在工部衙门口,手里捧着那沓纸,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李默收回目光,策马沿着水泥路往黄山村方向走去。 几天后,第一批竹纸和活字印本送到了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几张印了字的竹纸,又看了看旁边那排排列整齐的字模,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抚过。 他没有说话,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像那根扎在心里的刺已经被一条路、一张纸,还有那些正待刻出的字模,一样一样地盖了过去。 暮色从四面的城墙合拢过来,把太极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晚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也带着一些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厚实的鼓。 又像有人在翻书页。 第322章 眼镜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的时候,黄山村新宅子工坊的茅草顶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福宝裹着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蹲在工坊门口,手里捧着一张刚印好的纸,对着晨光看。 纸面上印着几个字,她认识其中两个,一个是“赵”,一个是“王”,剩下的她不认识,但她觉得那些字排得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爹爹,这张纸能送给福宝吗?”她转过头,朝工坊里喊了一声。 李默正蹲在灶台旁边,把新一锅煮透的竹片捞出来晾凉。他没有回头:“拿去吧。” 福宝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沾的灰,跑到前院去了。 她跑过月亮门的时候,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脆,像一串被她拽在手里的小铃铛,催着整个院子慢慢醒过来。 柳含烟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女儿跑远的方向,又把头缩回去了。 锅里的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火调小了一些,盖上锅盖,让它慢慢熬。 福宝跑到东跨院,在书房门口停下来,探进半个脑袋:“爷爷!福宝给你看样东西!” 李渊正坐在书案前面,手里拿着那副水晶片做的眼镜在看一份手抄的旧志。 听到孙女儿的声音,他放下书,摘下眼镜,朝门口招了招手:“进来进来,让爷爷看看你得了什么宝贝。” 这眼镜还是李默用水晶打磨给李渊的,也是因为李渊上次说眼花,读书都读不下去,李默听了,就去库房里面找来了两块透明的水晶,专门打磨给了李渊。 李渊拿到后,那是高兴得很,直说李默比那皇座上的儿子有孝心。 也是就是李世民来了,说了读书人的事情,这才让李默先研究起了造纸术,印刷术,不然他就已经开始烧制玻璃了,毕竟现在的窗户没有玻璃李默总感觉有点别扭。 在打磨琉璃的时候,李默脑海中就已经出现了玻璃的烧制方法。 这时... 福宝跑进去,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李渊面前的书案上。 纸面洁白细腻,字迹清晰端正,是她爹爹用新做的竹纸和活字印出来的,墨色匀净,边角整齐,比她平时写大字用的麻纸好了不知道多少。 李渊低头看着那张纸,伸手轻轻抚了一下纸面,又凑近了看那排字。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很慢,像一口井里慢慢升上来的水。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道:“福宝,这是你爹印的?” “嗯!爹爹今天早上刚印的,福宝跟爹爹要了一张,送给爷爷。”福宝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挺着小胸脯,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猫。 李渊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爷爷收下了。” 福宝满意了,又跑出书房,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前院的方向。 李渊坐在书案前面,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然后把它小心地拿起来,放在书案最左边的那一格,跟那副眼镜并排放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那副眼镜戴上了,再看了一遍纸上的字,然后放下眼镜,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掉叶子的老槐树上,许久没有移开。 工部衙门里,张衡蹲在临时搭起的工棚里,面前摆着好几摞刚印好的竹纸,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张,对着从棚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看了看,纸面干净,墨迹均匀,没有洇墨,也没有断笔。 他又拿起第二张,一样好。 第三张,第四张,每一张都差不多。 他放下纸,抬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正在调墨的工匠,那工匠姓马,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印书的手艺活,以前是手抄的,后来跟着张衡学了活字印刷,从刚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已经能一个人独当一面了,两个月下来,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马师傅,这批纸印了多少了?”张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回大人,第一批《千字文》印了五百本,第二批《论语》印了三百本,第三批《孝经》也快印完了,估计再有三五天就能全部印完。” 马师傅放下手里的墨碗,搓了搓沾了墨的手指,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他干了一辈子印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印得这么快,这么整齐。 以前抄一本书要好几个月,现在印一本书只要几天,而且印出来的一模一样,连字的大小都是一样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张衡点了点头,又拿起一本刚装订好的《千字文》,翻了几页,每一页的字迹都清晰端正,边角整齐,连页边的空白都一样宽。 他把书合上,放在那摞书的最上面:“明天送一批去国子监,让祭酒大人看看。” “是....”马师傅应了一声,又蹲回墨碗旁边,继续调下一锅墨。 张衡走出工棚,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入冬后的天总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没画完的画,但今天他看这天,却觉得比平时亮堂了不少。 消息传到太极殿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 张衡亲自抱着两摞书进了宫,一摞是《千字文》,一摞是《论语》,用粗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进了宫门也没松手。 他穿过两道回廊,在御书房门口站定,等王德通报。 王德进去不到片刻就出来了,侧身让开路:“张大人,陛下让您进去。” 张衡抱着那两摞书走进去,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弯腰把书放在旁边的矮几上,退后一步,拱手行礼:“陛下,工部新印的竹纸书,第一批已经印好了,《千字文》五百本,《论语》三百本,请陛下过目。”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朱笔,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矮几旁边,拿起最上面那本《千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