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目标大满贯》 第一章 大师学习系统 晚自习的教室有一点闷热。 陈继先,坐在倒数第三排。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历史卷子。晚自习过了一半,最后两道题,几乎一笔没动。 哦, 不对。 半岛这边,应该叫夜间自律学习。 第一道题:论述“壬辰倭乱”最终得以平定的主要原因。 陈继先知道——大明出兵。几万援军,花钱花粮死人,才把倭寇打回去了。 标准答案可不兴这个。 陈继先没背过。 但是,他大概也猜得出来:李舜臣将军的天才指挥、龟船的海上封锁、朝鲜军民的同仇敌忾。 明朝援军? 提一嘴就扣分! 你就说,要分还是要历史? 第二道:论述“高句丽”作为韩国古代王朝的历史地位。 什么历史地位? 陈继先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如果高句丽还活着,第一个干的就是你国! 毕竟, 我打不过大唐,难道还收拾不了小韩? 所以, 陈继先历史成绩,有一点拉跨,也没少拖后腿。 前面一排,女同学拿出手机,旁边凑过去一个脑袋,两个人对着屏幕发出一声压抑的、只有女生才能发出的那种短促尖叫。 “真的假的?” “D社说的,还能有假。” “权志龙和Jennie?他们不是早就……” “这次是实锤,停车场照片都出来了。” 陈继先抬头看了一眼。 他不清楚Jennie是谁,但也能猜到一个大概:应该是什么爱豆吧,班上女生天天挂在嘴边的名字。 关键是,G-Dragon? 15年,陈继先还在国内,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下跪什么的。21年了,怎么还是这个名字? Kpop没人了吗? 王浩从前排转过头来,手机横在手里,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界面。 “老陈,斗地主,来不来?” 王浩的韩语带一点口音,他也是国人。在这所韩国高中里,国人不算多,也不算少。 陈继先看了他一眼。 想来。 又看了看,没写完的卷子。 “算了,你们玩吧。” 陈继先叹了一口气,想起家里给他设定的目标: 【首尔大经营学:Topik 6级+托福100 +高中成绩前10%.】 他妈上次打电话时说的,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念完说:“你要是考不上,就别想回来了。” 他当时想说“我本来也不怎么回去”,但没说出口。 他妈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敢像你表姐那样,学什么‘实用音乐’,我跟你断绝关系。” 表姐前年考的大学,报了一个实用音乐,大姨气得半死。 后来考上了庆熙大学,大姨才勉强松口,但逢人一开口就是“学那个能有什么出息”。 他妈每次提起,都要总结一句:“所以你不能学那些乱七八糟的。” 首尔大。 只有首尔大! 或者SKY,但是区别不大。 “老陈,学习之余也要注意放松嘛。” 王浩关心了他一句,又去找别人了。 陈继先,重新拿起笔,盯着那两道历史题。 他是真的喜欢学习吗? 不。 不喜欢! 陈继先喜欢的是“无双乱舞”,喜欢的是只剩一丝血皮的死斗。 他不喜欢刮痧,更不喜欢大道磨灭。 陈继先也不是天才。 他在班上排名前五,或者第三名、第四名,稳在这个区间上不去,年级前10%左右。 仅仅是为了稳住这个名次,他每天都要比别人多刷一个小时的题。 但是—— 历史。 Topik。 托福。 因为这三个拖后腿,申请SKY估计很悬,首尔大经营学更是够呛。他妈列的那几条线,他每条都差一截。 陈继先不是没想过别的路。 他老家是高考大省,每年120万以上的考生,985录取率在百分之二左右。他现在的成绩放在省内,大概率是一个211。 他妈不甘心。 他也不甘心。 所以来到韩国,想换个赛道。换了一个地方,机会变大了,家里野心也变大了。 要SKY! 本科经营学,研究生财务金融! 唉……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大起来。 不知道谁提了一嘴《顶楼》,半个班都炸了。 “你看了吗?千书真又搞事情了。” “那个沈秀莲到底死没死啊?” “这剧太疯了,但我停不下来。” 陈继先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随便放了一首歌。 眼皮子越来越沉。 …… 放学路上。 陈继先低头刷手机,王浩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一下。 “老陈,你知不知道,S.M这个月在首尔有选秀?” 陈继先无语。 十七岁。 就老陈了? 王浩这狗东西。 陈继先的目光,甚至没有离开手机屏幕:“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国人也能报名。你去试试,估计有戏。” 陈继先看了王浩一眼,觉得他在开玩笑。 “我十七了。” “十七怎么了?裴珠泫也24才出道,你和她至少一个档次。” “谁?很火吗?” 此乃谎言。 陈继先不追Kpop,也不听她们组合的歌,却是裴珠泫的颜粉。 去年的“裴珠泫霸凌事件”,全网跟风骂她的时候,他却逆流而上—— 他在论坛上发了一个帖,把事件梳理的一清二楚。 然后,陈继先也被骂了! 他硬扛了一天,后来实在是招架不住了,换掉了头像。 太危险了。 差一点就被开盒了! 他竟然忘了,自己在Theqoo上传的头像,是他本人的照片。 倒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 后来一次,参加签售会的时候,裴珠泫给他的签名,偏偏附加了一小段日期。 2020.10.22 那是裴珠泫道歉的日子,也是被骂最惨的日子,更是陈继先手忙脚乱换头像的日子。 再后面,他还开通了小姐姐的泡泡,偶尔吐槽一下繁重的学业。 小姐姐总是温言软语的安慰他。陈继先有时候在想,其他粉丝也有这种待遇吗? 不会。 小姐姐会忙死的,脑细胞也不够用。 这都没什么问题。 但是, 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豪言壮语—— “追星又不能当饭吃。” “不理解饭都吃不饱的人还要追星!” 咳咳。 自己立下的人设,必须坚持到底。 王浩却十分热心,要给陈继先科普一下:裴珠泫,从24岁“超龄练习生”到一名传奇偶像的经历。 手机推送: 《2021年QS世界大学排名发布,首尔大学位列——》 陈继先,脸色一沉。 好心情没了。 MD!管你什么——首尔大、首尔小的。 他关掉手机屏幕。 “我回去了。” 王浩一愣,科普也戛然而止。 …… …… 陈继先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选秀? 他对跳舞一窍不通。 那些练习生,十三四岁就开始训练,他现在去,估计和小学生坐一桌。 就算选上了,又能怎样? 他妈能让他去? 他妈连表姐的“庆熙大学实用音乐”都接受不了。如果知道,她的好大儿,想当练习生?估计能扒下他一层皮。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站在路边等,旁边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说话,声音不大。 “那个选秀你去不去?” “去不了,我年龄超了,好可惜。” “那你陪我去嘛。” 陈继先看着红灯,等它变绿。 然后, 眼前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LCD屏幕。 是他的视网膜! 【你想提高Topik等级吗?】 【你想提高托福成绩吗?】 【你想无痛学习半岛历史吗?】 【你想,真正地……活着吗?】 十字路口,红灯,还有92秒。 第二章 网球大师学习系统! 绿灯还没亮。 眼前却浮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陈继先眨了眨眼。 没消失。 他用力闭眼,再睁开。 还在。 【大师学习系统,为您服务!】 【用户名:陈继先】 【年龄:17】 【训练包Slot:0/1】 【生活包Slot:0/1】 【绑定状态:未绑定!】 他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也不是惊喜。 是害怕。 半岛麻醉品泛滥,学校里年年都有禁毒教育。那些宣传片里说,一些新型毒品会让人产生幻觉,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操。 中招了? 刚才在自习室,是不是有人抽了什么,他吸了二手烟?他的水杯有离开过视线吗?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又觉得不对,要中毒早就中了,不至于现在。 他决定,回家再说。 —— 陈继先没有住宿舍。 也不住考试院。 他住在大姨家的一处闲置房产。 大姨让他免费住。 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学音乐,最好不要报庆熙大学! 陈继先回到家,开始研究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 【大师学习系统,为您服务!】 【商城】 陈继先只是仔细看了一眼,“商城”两个汉字一阵撕扯。 页面刷新。 【家务基础包1:买菜。三天时间,教你学会买菜和砍价。售价:30元。】 【家务包基础2:垃圾分类。三天时间,教你韩式垃圾分类。售价:10元。】 陈继先傻眼了。 买菜也教? 【社交进阶包1:拍照。三天时间,教你学会帮女朋友拍照。售价:30元。】 【社交进阶包2:韩式发型。七天时间,通晓韩式妆容发型。售价:100元,男性慎用!】 “为什么男性慎用?”陈继先不明白,男人也要讲究发型啊。 【男士发型只有一种,韩式顺产头。】 陈继先:…… 那确实不能用。 不对! 陈继先甩了甩脑袋。 他为什么要看这个系统? 提高Topik成绩. 无痛学习韩国历史。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是来学习知识的!” 系统页面开始刷新! 唰。 【Adult基础包:传教士体……】 MD! 竟然是这种知识。 陈继先赶紧划掉了。 并非不想看,是怕看了睡不着,他连一个战斗对手都没有,只能高挂免战牌。 不过,后面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托福80学习包:保证你托福80分的下限(故意或重大过失不能保证)。售价:200.】 【托福100学习包:保证你托福100分的下限。售价:1000.(五折!)】 陈继先,眼睛红了! 托福100分? 只要1000块钱? 那我还学个屁! 买! 砸锅卖铁也要买。 下水当嘎嘎嘎也要买。 不就是区区1000块钱吗? “买买买!” 【请绑定系统!】 哦. 陈继先想起来,系统还没有绑定。 但是,代价呢? 【请注意!根据《用户协议》,大师学习系统将获得100%的权限,用于处理您可支配的财产!】 财产? 陈继先笑了。 他一介高三狗,能有什么财产可以支配? 他一个月60万韩元的生活费,其实也就是3500块左右。 但是,除去餐饮、水电等杂七杂八的费用,剩下的也就15万。 银行卡里2000块钱不到,套死一个系统! 赚大了好吗。 陈继先大手一挥: “无所谓。 “我会绑定!” 【叮咚!】 【绑定成功!】 【网球大师学习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他愣住。 “等等——不是大师学习系统吗?” 【是学习系统。学习打网球。成为网球大师。】 陈继先:“……” 【检测到用户为高三学生,系统更名为“高三男生网球大师学习系统”。】 “加四个字,就当作没骗我!?” 陈继先,人都麻了。 我, 高三学生, 不去上课, 学习打网球? 陈继先会打网球吗? 如果以一个普通学生为标准,当然是会打的。虽然他—— 正手一般。 发球成功率不高。 反手可以申请残疾补助。 还养成了一堆坏习惯。 但他确实打过网球! 【高三男生网球大师学习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你就是变成足球大师学习系统也可以啊,打网球一年才几个钱啊老兄!一身伤病赚的还不如我坤哥。” 【技术属性】 发球:0(不足1的,全部视为0) 接发球:0 正手:0 反手:0 削球:0 控球:0 【身体属性】 体能:1 敏捷:1 爆发:0 上肢力量:0 下肢力量:1 【精神属性】 预判:0 节奏:0 反应速度:肆 “呵呵,这就是0基础网球?好多0啊。” 真是惨烈的数据。 系统又一次提醒: 【高三男生网球大师学习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我不需要你的服务。” 他语气平静,但很坚定。 系统没反应。 “我说,我不要这个。” 陈继先靠在沙发上,看着那块面板,像在跟一个人说话。 “第一,我今年十七岁,高三。你知道首尔高三意味着什么吗?每天睡四个小时是常态,补习班上到凌晨。我没有时间去打网球!” “第二,职业网球?那些ATP排名前一百的选手,哪个不是五六岁就开始练球?费德勒三岁拿起球拍,纳达尔四岁,德约科维奇四岁。我十七岁,连反手都不会。你让我去打职业?我去给人家当陪练都不够格。” “第三,”他顿了顿,“我家不穷,但也没有富到让我随便折腾。我妈把希望压在我身上,SKY,经营学,财务金融。这条路她规划了十年!你现在跟我说,去打网球?” 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在回家的路上,他就想过。 十七岁。 没有任何系统训练。 网球在韩国不是热门项目,资源少,教练贵,比赛奖金低。 就算他天赋异禀——他也没有天赋异禀的证据。 高一那个学期的网球课,他的成绩是C+。 全班倒数第五。 老师给他的评语是:“挥拍动作需要大量改进。” 重点是:大量改进。 翻译一下就是:基本不会。 他有什么资格去打职业? 他连校队都进不去。 “所以,你能不能变成足球系统?篮球也凑合,当然F1绝对不行。” 主要是。 足球赚钱。 【检测到用户拒绝履行义务,系统有权启用强制措施。】 陈继先眉头一皱。 “什么强制措施?” 【强制内容如下】 1、强制启动“正手训练包”。训练要求:10天内完成10000次正手击球,完成后正手属性+1。 2、强制启动“加速包”。跳过训练内容,正手属性+1 “不是,你怎么……” 【正在清算用户财产,购买加速包,订单待支付500元……】 陈继先的脸色变了。 “等等!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用户协议》已授权。】 “我他妈没看!” 【绑定即视为同意。】 【正在出售:手游账号《原神》。】 “你等等,不要卖账号,我银行卡里还有2000块钱……” 【已获取流量推广,商品已置顶。】 【已售出。成交价:500元。】 陈继先懵了。 秒没? 也难怪! 他1000多块钱的账号,被狗系统500块钱上架,然后还非法获取了流量推广! 买家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付款。 他也来不及心疼—— 【正手训练包,加速完成!下次加速价格:50000元!】 【正在加载正手属性……】 【加载完成。】 陈继先愣住了。 他做了一个正手挥拍的动作。 不一样了。 他知道击球点选应该在什么方位。 知道球在什么高度出手最舒服。 知道腿怎么发力,腰如何转动。 知道怎么让手臂“传导”,而不是单纯“制造”力量。 他现在终于知道,球拍握在手里——“应该”是什么感觉! 陈继先忽然想笑。 那些职业运动员,一千次一万次才锻炼出的成果,被他一个《原神》账号换来了。 【当前正手属性:1。】 【注:1代表“职业入门门槛”。】 他盯着“职业入门”四个字。 职业。 这个字,放在网球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ATP排名。 意味着四大满贯。 意味着你可以站在网球场中央,和另一个职业运动员,打一场有人看的比赛。你不再是一个“臭打网球的”,你是一个“网球选手”,一个职业运动员。 哪怕你一上场,就会被排名前八百的无名小卒打成筛子。 “操!” 陈继先一度以为,系统的属性是百分制,所以才那么抗拒。 但是,现在他敢打赌: “绝对是10分制!除非我和越前龙马、不二周助生活在一个世界。” 陈继先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算账。 正手1级,是职业入门。 那其他属性呢? 发球? 0。 接发球? 0。 反手? 0。 削球? 0。 稳定? 0。 他只有一个正手。 上场就是靶子。 他就像一个好不容易渡过天劫、飞升仙界的修士,上天一看,好家伙,仙界看门的大黄狗都比他能打! 陈继先,必须把其他属性也提上去。 他需要钱。 很多钱。 陈继先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把那个号买回来。 不对。 他要把所有能卖掉的东西,全部卖掉! 第三章 不练网球?卖你房子! 陈继先坐在沙发上。 他没开灯。 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和他的眼睛。 他要算一笔账。 下一次加速包,系统预估5万人民币。 再下一次呢? 再下下次呢? 系统告诉他:加速包的价格,越用越贵、越强越贵。 他没敢往下想。 但他必须往下想。 因为他没钱。 一个月60万韩元的生活费,除去吃饭交通,剩下不到1000人民币。 银行卡里一共躺着2000块钱。 那是他全部的积蓄。 够干什么? 够买6%个加速包。 陈继先深吸一口气。 他必须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钱。 所有能换钱的东西——手机、电脑、游戏卡带、小卡、甚至他脚上这双鞋——全部算上。 他打开系统面板。 “帮我清点资产。” 【正在评估用户资产……】 面板闪了一下。 然后弹出一行字。 【用户可支配财产总值:2,701,200,000韩元。】 陈继先以为自己看错了。 Billion? 他数了一遍。 二十七亿,零,一百二十万韩元。 “……你他妈在逗我?” 【系统不会开玩笑。】 “我哪来二十七亿?把我卖了都不够零头!” 【展开明细。】 陈继先看了一眼面板,瞳孔地震。 系统开始一条一条地清点他的资产。 【电子产品类资产清点】 手机、笔记本电脑(基础配置)、20000毫安充电宝、Switch、塞尔蒂传说:荒野之息、宝可梦:剑、超级马里奥:奥德赛。 【电子产品类合计估价:约48.5万韩元】 2200块钱。 还行。 陈继先点点头,和一千多块的账号贱卖500相比,不算离谱。 【教材类资产清点中……】 高三韩史教材、高三韩史辅导书、TOPIK真题集、TOPIK词汇本、大学申请指南(2021版)、英语托福教材、英语托福听力教材等。 【合计估价:17000韩元。】 78块钱? 陈继先盯着屏幕,气得想骂人。 这些教材,买入的时候花了十几万,系统一算,一万七。 太黑了! 另外。 《韩史教材》后面,多了一行备注:【该教材涉嫌内容争议,估价可能虚高,实际成交价大概率低于500韩元。】 他愣了一下。 狗系统,看人还挺准的。 抄家继续。 【明星收藏品类资产清点】 柳智敏小卡、张员瑛小卡、凑崎纱夏小卡、Irene小卡(普通版)、Irene小卡(签名信息:20201022) 【合计估价:34500韩元】 【备注:Irene小卡(签售版)的签名信息,涉及负面事件,流通性差,建议尽快变现。】 1500多块钱。 赚了。 当初,陈继先入手这些小卡,就是当成理财产品买的,还算好没有亏。 至于那张—— 2020.10.22的签名小卡。 系统认为贬值了。 他不这么想。 其他小卡和专辑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个重要。 “这么看来,我还挺有钱?” 陈继先苦中作乐。 这么说也没错,崽卖爷田心不疼!教材、电子产品的成本,都是家里承担的。 【不动产类资产清点】 陈继先:??? 他什么时候有不动产了?难道家里悄悄帮他买了一套房产? 大学毕业就催婚?研究生就生娃? 【首尔江南区UN Vilge公寓】 操! 陈继先大怒:“这不是我现在住的、大姨家的房产吗?” 这也能算? 系统你真不是人啊! 原来他27亿的资产是这么来的!真是浪费他的感情啊。 【系统判定:该房产由用户长期占有使用,已形成事实上的支配关系。】 【当前市价:约27亿韩元。】 陈继先看着屏幕,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飙。 “这不是我的房子!” 【用户已连续居住超过6个月,且未支付租金。根据“占有即所有”原则,系统已将该房产纳入可支配资产范围。】 “什么狗屁原则?你自己编的吧?” 【系统不回应无关问题,建议用户尽快变现。】 陈继先深吸一口气。 他脑子里有一个画面——他把大姨的房子卖了之后,亲妈从国内飞过来,在机场见到他的第一秒就脱下拖鞋。 第二个画面——他跪在大姨面前,负荆请罪,发誓痛改前非! 那画面太真实了,他后背有点凉。 “不能卖。” 【理由?】 “我妈会打死我……算了,卖别人房产,会坐牢的,坐牢就不能参加比赛了。” 【……不动产挂牌暂时搁置。】 陈继先松了一口气,暂时的。 事情没完。 【长期可变现资产清点】 陈继先,迷茫。 什么意思? 【左肾——估价:2亿韩元。】 【备注:目前健康状况良好,预计可卖到2.2亿。】 【建议:先卖一个,另一个留着备用。】 操! “我不卖!” 【理由?】 “卖了我怎么买iPhone……不对,卖了我怎么尿尿?” 【肾脏不负责排尿,排尿功能由膀胱完成。】 “……” 【用户是否需要了解膀胱的估价?】 “滚!” 陈继先陈默了一会儿。 他找了一个理由:“只有一个肾,就不能成为网球大师了,你确定要变现吗?” 【……】 【系统正在重新评估中……】 【评估完成。】 【结论:肾脏为“网球大师系统”核心硬件之一,不可替代。移除将严重影响用户运动表现及系统长期收益。】 【肾脏变现方案已排除,永久归档。】 陈继先松了口气。 【但膀胱仍在评估中。】 “膀胱也不行。” 【理由?】 “膀胱没了,打网球的时候尿裤子里?” 何等身残志坚。 简直是感动联合国的人物,费德勒来了都要给他递烟。 【……】 【方案排除,永久归档。】 陈继先,你到底守护了什么? 至少,房产保住了,左肾也保住了。 【用户资产清点完毕】 【共计:27亿零120万韩元】 陈继先:呵呵。 不用算也知道。 27亿是房产。 只有120万是他的。 他还没来得及心疼,面板又闪了一下。 【用户行为判定:主动计算可置换资源,有意探索职业可能性。】 【结论:训练意愿——极高!!!】 【检测到无正在进行的训练,自动挂载反手训练包。】 陈继先:??? 【训练要求:10天内完成10000次反手击球。完成后反手属性+1。】 陈继先盯着那行倒计时,沉默了三秒。 然后骂了一句。 “操。” 不是骂系统。 是骂自己。 他刚才一边算账,一边在想“正手+1、乃至正手+10,能带他走多远”。 系统检测到的,一个字都没错。 但他没想到的是—— 狗系统,都不给他喘一口气的时间。 正手刚到位,反手就来了。 十天。 一万次反手击球。 他连反手都不会。 “等等,我明天还要上课。” 【系统建议:翘课。】 【如果超过期限,将自动购买加速包——出售UN Vilge的房产!】 “……你他妈。”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反手……” 十天后,不能让系统激活加速包。 因为下一次,他赔不起。 第四章 裴珠泫。泡泡! 陈继先算了一下。 哪怕是最便宜的网球馆,一个小时也要1万韩元。如果再加上发球机的费用,也就是1.5万韩元一个钟头。 他手里有几个钱? 银行卡里,2000块大洋玉体横陈! 换算一下,43万韩元。 再换算一下,网球馆28个钟头而已。 【反手10000训练包】 【达标进度:0/10000】 28个小时,10000次反手击球?而且,不是马马虎虎反手一万次,是10000次反手达标! 陈继先感受了一下自己唯一一个职业级技术——正手。他十分笃定,狗系统的达标要求,不简单,很有可能对标职业技术! 这样一算,28个小时的时间,就更紧了。 就这,还没有计算他的日常开销。也就是说,他要不吃不喝、不参加任何聚会、赖掉水费电费燃气费、每天走路去学校的情况下,才能挤出这二十八个小时的训练时间。 “卖掉! “所有能卖的东西,全部卖掉换钱。 “对了,Irene的泡泡,一个月五六千韩元,一起停了……打个招呼吧。” —— —— 晚上十一点。 首尔某处公寓。 裴珠泫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泡泡弹出一条消息。 是那个男生: “我要去搬砖了,泡泡暂时不用了。” 后面又来了一条: “你也早点休息,不要把脸熬垮了。” 她盯着“搬砖”两个字,皱了一下眉。 ??????搬砖头? 裴珠泫一时不得要领,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搬砖是什么意思?你不是高三吗?目标是首尔大,怎么突然去工地了?” 发送。 消息是公开的,所有订阅她泡泡的人都能看到。 几秒之后,泡泡后台炸了。 消息列表疯狂往上滚。 “姐姐!!!不是真的搬砖头!!!” “就是努力生活的意思!中文的隐语啦!” “上班族自嘲用的,工资少又辛苦,像搬砖一样。” “他现在高三,所以是‘只能学习干不了别的’、‘发疯刷题’的意思.” “哈哈哈哈到底是谁跟姐姐说这个的啊?” “原来是中国粉丝发的啊……” “对对对!不是真的搬砖!是比喻!” “高三本来就这样啦……高考结束会回来的,姐姐别担心。” 裴珠泫一条一条看过去。 看了大概二十条。 然后她懂了。 不是真的去工地。 高三了。 只能一门心思学习,其他什么都做不了。是一种自嘲,是国人特有的、拐着弯说话的方式。 她又看了一眼,陈继先的留言: “你也好好休息,不要把脸熬垮了。” 裴珠泫嘴角动了一下。 打了一行字。 发送。 “……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你加油搬,搬完记得回来。” 发送完,她瞧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已读。 “Roger(收到)。” 小屁孩!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景色。 “他在为了考上首尔大拼搏,我呢?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舞台?” …… …… 陈继先,把手机扣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裴珠泫回了一条。 “……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你加油搬,搬完记得回来。” 陈继先看着“回来”那两个字。 等你下次见到我,要么在体育新闻头版大放异彩,要么在法制新闻上头版头条。 标题大概是——《高三男生训练失败,连累大姨房产惨遭系统强制变卖》。 陈继先想到这里,绷不住的笑了: “哈哈,法制新闻可写不出这么离谱的标题。” 但意思差不多。 一想到现在的经济状况,陈继先忍不住皱眉。 43万韩元。 能干什么? 还不够买一把好球拍! 他把计算器关掉。 Switch,卡带,小卡。全部卖掉,撑不到下周五——杯水车薪! 他打开微信,找到家里的聊天框。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才下定决心。 他打了一行字。 “妈,我报了个学院,数学补习班。” 发送。 又打了一行。 “八十万韩元。” 发送。 等了大概两分钟。 妈妈回了。 “什么学院?” “江南那边一个。同学介绍的,口碑还行。” 他妈没回,过了大概一分钟。 “行,我打给你。” 他妈又发了一条。 “你生活费还够不够?要不要多打点?” 他看着那句话。 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打了两个字: “不用。”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两眼无神看着天花板。 陈继先突然发现—— 他的手在抖。 过了一小会儿,不抖了。 他把手放下。 但那句话还在。 “你生活费还够不够?” 一觉醒来。 陈继先,是被系统吵醒的—— 【检测到特定款项有被挪用的风险,系统将对用户的资金进行临时托管!】 【……托管完成!】 啥? 陈继先顿时一呆。 什么叫临时托管? 然后系统面板弹出来。 【检测到入账资金。】 【韩亚银行到账:800,000韩元。】 【资金来源:家庭资助(数学补习班名义)。】 【托管状态:已冻结。】 很快,他的手机也收到信息——小伙子,你的支付宝因为涉嫌赛博诈骗,被我们冻结啦。 陈继先两眼一黑! 狗系统说的是冻结银行卡,结果支付宝也跟着倒了血霉! 他何德何能,竟然能惊动上级部门。或者说,狗系统太强了,连特殊机关都能影响。 陈继先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你要干什么?这是犯法的!” 【特殊任务:装备认定。】 【说明:获得一把高性能的网球拍。】 【期限:7天。】 【特殊规则:任务完成之前,冻结补习费80万韩元,除非用于完成任务。】 【超期处罚:失去银行卡所有金额,生活包槽位-1】 【超稀有奖励:节奏+1。】 “操。 “抢钱啊!狗系统看到我有一笔钱要到账,也要分一杯羹?” 超期处罚也十分恐怖。 不管是失去所有储蓄,还是生活包槽位-1,后果都非常严重! 不要忘了,学习包不能挂在训练槽上,只能挂在生活槽。不仅如此,生活槽还有很多很有用的东西,比如养生包、续航包。 别的不说,买菜包,陈继先是一定要挂的。 这才是真正的青年大学习啊。 第五章 反手地狱 周四,下午。 陈继先从来没想过,终有一日,自己会变成一个黄毛体育生? 但今天不一样。 推开Ace Tennis的大门,前台是一个卷发大叔。 “租场?” 陈继先:“发球机,一小时。” “场地费,1万。发球机,5000.” “租!” 场地是室外的,带顶棚,四周围着防风网,三月的首尔还有点凉。 陈继先把拍子放下,研究了一下发球机。 这东西看起来像一台小型冰柜,上面有个控制面板,可以调球速、落点。 他选了一个最慢的档位,球速30,落点反手位。然后站到底线,深吸一口气。 机器动了。 “嗵”——球弹出来,软绵绵的,落地、弹起。 黄绿色的小球弹了一下,弹到反手位。陈继先转体,挥拍。 “砰。” 球撞到网带上,弹了回来。 【不合格。动作框架错误:肘部过高。】 Man! 再来。 第二颗球。 他刻意压低了肘部。球过去了,落在发球线附近,软绵绵的。 【不合格。击球质量不足,落点深度不够,旋转不足。】 【不合格】 【不合格】 第四颗。 第五颗。 第十颗。 第二十颗。 陈继先停下来,喘了口气。 发球机里的球少了一小半,达标数还是0。不是打不过去,是系统不认。 “落点要深,旋转要够,动作要标准——三项全部合格才算一次。MD!” 他连一项都做不到。 手腕有点酸。 【当前进度:0/10000。】 系统又来了消息: 【建议购买续航包。10元/天。效果:训练中持续恢复疲劳,修复微损伤。】 【技术限制声明:比赛日禁用!续航包开启时,如果进入正式比赛,系统将强制关闭24小时,所有属性和技能失效!】 他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 “10块钱一天?一个月300? “你怎么不去抢!10块钱一个月还可以考虑!” 关掉。 继续打。 十分钟之后。 他咬了咬牙,又打开系统:“购买续航包!” 【已购买。】 陈继先身体一阵颤抖,仿佛一股清澈的溪流,渗进了他的骨髓里。 那种“每一次挥拍,像干磨骨头”的感觉,从身体里消失了。 于是, 反手地狱,还在继续。 第五十颗。 第一百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合格。】 【反手训练包:1/10000。】 陈继先愣了一下,差点忘了接下一球。 一个小时。 只有一个达标! 他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打完10000次要10000个小时。 别说10天。 10年都不够。 发球机还在吐球。 他机械地挥拍,合格数从1变成2,然后停在2。 第一个小时结束,他靠着围网坐下来喝水,胳膊已经开始酸了。 【剩余时间:9天23小时。】 【当前进度:2/10000。】 第二小时。 打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整个人已经麻木了——系统说什么他就改什么,改了还是不合格,不合格继续改。 第1小时20分。 【不合格。】 第1小时40分。 【不合格。】 第1小时50分。 【不合格。】 又一颗球从发球机里吐出来。 他盯着那颗球,看着它弹起,落到反手位,准备挥拍。就在此时,一行小字出现在视网膜上—— 【10元已支付。】 陈继先:??? 我钱?! 大脑中“嗡”的一声。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不属于他了。身体在动,但不是他在动。 身体,被接管了! 他还能看到网球飞行的轨迹,还能感受到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还能听见隔壁场地击球的声音。 但他的身体被人拿走了。 手在引拍, 不是他想的。 脚在移动, 不是他指挥的。 他甚至能感受到肌肉的酸胀! 球从发球机里弹出,落地、弹起——他的脚自己移动到了正确的位置,腰自己转了过去,拍子自己挥了出去。 不是“他在挥拍”。 是拍子“带着他挥”。 网球打在甜区上,声音都不一样。 “啪”——清脆、干净。 球落在底线内侧半米的位置,弹起来,撞在防风网上。 系统仿佛得意一笑,告诉他:“嘿,网球是这样打的!”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 “砰!” “卧槽!” 下一颗球结结实实砸在他肩膀上。 与此同时,视网膜上,又能看见系统的通知—— 【反手训练:3/10000】 【系统提醒:您有一笔10元(90%折扣)的支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感谢您的捐赠!】 疼。 陈继先球拍差点脱手,整个人往旁边缩了一下。他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看着发球机。 小韩的发球机,果然不讲武德。如果是我们国内的,那一定更——更疼吧? 【范式编译结束。】 陈继先皱眉:刚刚那种对网球超乎一切的掌控能力,随着发球机这一次肘击,全部消散! 他揉了揉肩膀,重新站在底线。 发球机又吐出一颗球。 他挥拍。 【不合格。】 再来。 【不合格。】 再来。 【不合格。】 那种清脆、干净、打在甜区的声音,像是被人从身体里偷走了。 他试着回忆刚才的感觉:脚怎么移动的,腰怎么转的,拍头怎么加速的。 记得。 脑子记得。 但身体不记得! 就像一个没学过画画的人,看过一百遍《蒙娜丽莎》,也画不出微笑。 第二十颗。第三十颗。第五十颗。 【不合格。】 【不合格。】 【不合格。】 达标数停在3,一动不动。 范式编译的那几秒钟,像一场梦。梦醒了,他还是那个反手残疾的高三男。 陈继先,揉了揉手腕。 又弹出来一条。 【范式编译:暂时接管身体,灌入大师级+11技术。】 【持续时间:一球。】 【触发方式:随机。】 【售价:100】 陈继先愣住了。 “刚才不是十块吗。” 系统没理他。 他看着“触发方式:随机”那行字。 意思十分明显:这次能买,算你小子运气好。下次还能不能买、什么时候能买,那就不知道了。 一百块,一球。 过了这村没这店。 陈继先咬了咬牙。 “买。” 【已购买。范式编译启动。】 【目标技术:反手。】 【体验等级:11级。】 身体突然不属于自己了。 某个开关拨了上去。 肩膀、肘部、手腕、腰胯,全部按照一个他从未学过的方式协调起来。发球机吐出下一颗球,黄绿色的小球飞过来,落地,弹起。他转体,引拍,球拍迎上去。 触球。 “啪”! 声音清脆。 球从拍面弹出去,划出一条又低又平的弧线,擦着网带上方飞过,重重砸在对侧底线深区。 【达标。计数:4/10000。】 然后,身体还给他了。 一球。 就一球。 100块钱。 但是,值! 陈继先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球的感觉还留在手里—— 击球点应该放在哪里,手腕应该什么时候松、什么时候紧,转体的时候腰该怎么带动肩膀…… 他全都记得! 发球机吐出下一颗球。 他打了。 【达标。】 再一颗。 【达标。】 再一颗。 【达标。】 计数往上跳。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能留多久,他也不去想。发球机在吐球,他就在打。 汗水从下巴滴下来,肩膀越来越酸。每一次挥拍,击球点都在那个位置附近。每一次触球,拍面都试图吃住球。 有的达标了,有的没有。 筐里的球打完了。他去捡,装填,继续打。 【达标。】 【不合格。】 【达标。】 【达标。】 数字磕磕绊绊地涨。 两小时过去了。三小时过去了。 五个小时结束。 他关掉发球机,弯腰把地上的球捡回筐里。 然后看了一眼面板。 【当前反手达标数:173/10000。】 一百七十三。 从3到173。一百七十颗球。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数字,大口喘气。肩膀发烫,手腕发酸,手掌磨出了水泡。 陈继先苦笑:“如果没有续航包,我离进医院也不远了。但是十块钱一天啊!” “五小时,场地加发球机,七万五。” 他付了款。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扣款提醒,七万五千韩元。 然后系统面板弹出来。 【今日结算】 【场地+发球机:75000韩元】 【续航包:1850韩元】 【范式编译:18500韩元】 【合计:95350韩元】 【当前现金余额:274650韩元】 还剩,1485块钱。 “80万补习费,必须尽快解冻,否则就不是没钱打球,而是要饿死在首尔了。” 这是第一天。 还剩九天。 续航包一天10块钱,不买等着进医院。范式编译不知道什么时候弹出来,基本上刷到必买。还有吃饭、交通…… 唉。 没钱打什么网球啊! 第六章 Irene的抉择 反手10000,第二天。 周五下午。 最后一节课,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躁动。 讲台上老师声音像远处的白噪音,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有人在转笔,有人在桌底下偷偷刷手机。 陈继先也低着头。 手机屏幕亮着。 购物网站。 网球拍。 “今天把球拍问题解决,80万尽快拿到手。” 最便宜的,三万韩元,铝合金的。 评论里写着“打两次就歪了”。 他往下滑,碳纤维的。 十五万,二十万,三十五万。 价格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起飞。 他盯着45万的球拍,盯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点击“按价格从低到高排序”。 思博特。 31000韩元。(141元) 牌子没听过,铝合金材质,写着“轻量化设计”——大概是轻得没分量。 陈继先点进去,看了两眼。 “也不是不能用……” 【你打的是网球还是笑话?】 陈继先:??? 这狗系统,竟然和他一起逛购物网站? 陈继先咬了咬牙,往上调了一档。5万韩元。还是思博特,碳铝混合。(227元) 【这是一支非常契合你穷酸气质的球拍。】 意思就是还不行? 继续往下面翻。 12万韩元!(546元) 【不合格,材质不合格。】 18万韩元!(819元) 【不合格,性能不足。】 25万韩元!(1100元) 【加油,还差一点。】 陈继先气坏了。 他也是破罐子破摔,飞速地往下翻,突然听到声音。 【捕捉到高级装备!】 陈继先看了一下: Babot Pure Drive 百宝力PD。 价格…… 50万韩元! 2300人民币?! 这叫还差一点?一千一百块钱,暴涨到2300块钱,这就是系统的还差一点? 他一个月生活费才六十万韩元,三千多块人民币。买完这把拍子,下个月只能喝西北风。 幸亏他挪用“公款”了。 “妈的……” 他放下手机,叹气。 “在看什么?” 王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脑袋探过来看他的屏幕。 “网球拍。” “你想打网球?” “不想打。”陈继先想了想,“不,想打。” 如果他不打网球,系统会怎么做? 卖掉他的笔记本。 卖掉他的手机。 卖掉大姨借他住的房子! 那他就完了。 他陈继先,在老家的名声就臭不可闻了,连带着爸爸妈妈也被人指指点点。 “你看上哪个网球拍了?”王浩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价格,“五十万?你疯了?” “我没疯。” 是系统疯了! 陈继先知道,系统看中了这支2300块钱的网球拍。他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的手机,莫名其妙的卡住了。 狗屎! 高三男生网球大师学习系统,劫持了,三星Gaxy S10e基于安卓9.0的One UI系统! “果然,小韩的东西不行啊!” 手机卡住。 点不动了。 但是,只要他点击“加入购物车”,破三星立刻恢复了正常,甚至比平时还流畅! 系统没说话。 但它的意思是:我就要这个! 这真的是那个冷酷无情、不择手段的系统吗?不是看见玩具走不开步子的小屁孩? “PD有点小贵,你钱包承受的住?”王浩评价说到。 陈继先叹了一口气:“压力有点大,毕竟我上有老下有小的。” 王浩很想说:下面是你自己吧?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我宿舍有一支,吃灰好久了。” 陈继先眼睛一亮:“你那支,和这个一样?” “嗯。” “几新?” “打了两次。 陈继先,馋了! 他酸溜溜的:“你又不打,留着干嘛?” 王浩嘿嘿一笑:“放着看也行。” 陈继先凑过来:“半价卖我呗?75折也行。” 王浩没回答,转过头去收拾书包。陈继先以为他忘了,也没追问。 放学路上,王浩突然开口:“陪我去个地方,球拍送你。” “什么地方?” “S.M选秀。” “你有病?” “就陪我去,”王浩说,“我一个人去太丢人了,你就当凑个数。” …… …… 泡泡彻底沉寂了。 裴珠泫点开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三天前。 “那你加油搬,搬完记得回来。” “Roger.” 没有了。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又放下。 然后打开Theqoo。 那个帖子还在。 2020年10月,她最不想回忆的那个时间。 全网骂她的时候,有一个人逆着流量,把事件前后梳理得明明白白。帖子被骂了几百楼,他硬扛了一天,然后狼狈更换了头像。 没删贴。 她记得那个ID,记得那张头像——他本人的照片。 帖子没有新的回复。 最后编辑时间停在去年。 她退出来,点进他的个人主页。 然后愣住了。 满屏的顶帖记录: “Switch九成新,塞尔达卡带打包出,可小刀。” “女团小卡,Karina、Irene、张元英、凑崎纱夏,带价来。” “高三辅导书,给钱就卖。全新,半价。”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游戏机。 卡带。 小卡。 学习资料! 她看着“高三辅导书”那几个字,一时失神。 不是说去搬砖刷题吗?不是说好好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吗? 刷题刷到卖学习资料? 真的在搬砖!? 她把手机放下,心里推测着各种可能。 家里出事了? 念头只停了一瞬。 不像。家里出了事,应该回国,不是留在首尔清仓。 那是为什么。 她脑子里冒出几个词。 电信诈骗。 网贷。 吸毒! 高三男生,外国人在首尔,一个人居住,没人管。 她见过这类新闻。 年轻人被哄着借钱,利滚利还不上。或者被骗走所有积蓄。或者沾上什么东西,为了凑钱什么都卖,甚至包括身体,或者器官。 裴珠泫看着那个论坛页面。 他最后一条帖子,是两小时前发的:“急出,今晚可交易。” 下面有人回复:“兄弟你缺钱缺成这样?” 他没回。 她看着天花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划到那个对话框,又猛地划开退出页面。 “他只是一个粉丝而已。” 指甲掐进掌心。 松开,又掐进去。 她拿起手机。 打开Theqoo。 她忍不住责备自己: “裴珠泫,你疯了吗……” 她是艺人,他是粉丝。 艺人私下联系粉丝——公司知道了会怎么处理,她比谁都清楚。 2020年10月之后,她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不能出错。 不能再出错了。 但他不是普通粉丝。 裴珠泫给他签了那个日期,不是他要求的。裴珠泫,想让他知道——我知道是你。 后面,越来越熟—— 他在读高三,目标是首尔大。他在泡泡上的吐槽,家里给的压力太大了。但是裴珠泫知道,他还是爱着家人,不想辜负期待。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只是一个ID。 现在这个人在卖Switch,卖卡带,卖小卡,卖辅导书。 搬砖。 她看着输入框。 如果他不回呢?如果回了呢? 如果被公司知道呢?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然后某天在新闻上看到他呢?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 然后打了一行字。 “Irene小卡还在吗?可以面交。” 发送。 消息弹出去,未读。 裴珠泫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10分钟,如果他没有回复,就删除信息。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放下。 又拿起手机,还是未读。 五分钟。 六分钟。 她打开那条留言,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七分钟。 还没回。 她盯着那个“删除”按钮。只要点下去,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她还是艺人,他还是粉丝。她做了自己能做的,他没接住,不是她的问题。 手指悬着。 八分钟。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 “在。” 第七章 墙的哪一边 “在。” 裴珠泫盯着那个字。 她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烦恼。但有一点很明确——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大麻烦。 裴珠泫看着那个字,深吸一口气。 打字: “Irene的小卡,多少钱?” “九千。” 她咬了咬嘴唇,打字,删掉,又打。 “我看你主页还挂着参考书。高三不备考了?连这个都卖。” 发送。已读。 等了十几秒。 “清闲置。你到底买不买?” 她手指缩了一下,看着那行字,又问: “你不是裴珠泫粉丝吗,怎么卖她的小卡。脱粉了?” 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 停了。 又闪了一下。 “留一张就行了。” 裴珠泫盯着那行字。 留一张。 是那一张吗? 她猜到了,但是又不放心。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了,再问就太明显了,但手指已经打下去了。 “留哪张?” 发送。 已读。 等了很久。 他回了。 “关你什么事!” 她把这句看了两遍。 他像是一堵墙。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又落下去。 “今晚能交易吗?” 发送。 已读。 过了大概十秒。 “不行,在外面,小卡不在身上。” 她盯着“在外面”那三个字。 “这么晚还在外面?在哪?” 已读。 等了很久。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 心跳得很快。 他说在外面。 不是在家,也不是在学校。晚上十点,一个高三男生在外面! 在哪? 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裴珠泫知道一件事——隔着屏幕,她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摸不到。 裴珠泫拿起手机,打了最后一行字: “明天下午,圣水洞集装箱街区内的咖啡厅,几点?”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翻过来。 “三点。” 她打出“好”,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 …… 周六上午。 Ace Tennis球馆。 前台还是那个卷发大叔,打着哈欠,看见陈继先,愣了一下。 “又是你?” “嗯。”小陈点头。 “昨天不是刚来过?” “今天还要练。” 大叔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递过钥匙和拍子。 三号场。 陈继先把东西放下,设置发球机。还是最慢的档位,球速30,落点反手位。 他站到底线,深吸一口气。 三个小时。 中间大叔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铁丝网外面,叼着一根烟,没点。 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又是反手。” 走了。 快下午一点的时候,陈继先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面板。 【当前反手达标数:1033/10000。】 一千零三十三。 周四173,周五500,今天上午360。离一万还差九千。 他关掉发球机,把地上的球捡回筐里。肩膀发烫,手腕有一点酸。 他把拍子放回前台。 大叔接过拍子,看了他一眼: “明天再来?” 陈继先摇了摇头。 大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三分钟热度的年轻人,他见的多了。 “下午有事,晚上再来。” “晚上?” “嗯。” 大叔顿了顿,把拍子放回架子上: “行,给你留着。” 陈继先回到家,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吹了半干。 小卡从抽屉里拿出来,检查了一下——普通版,不是20201022那张。 专辑抽出来的小卡,没折角,没划痕。装进卡膜,塞进裤兜。 手机震了一下。 “出发了,三点见。” 他打字:“马上到。” 地方是对方定的。 圣水洞,集装箱街区内的咖啡厅。 陈继先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咖啡厅不大,灯光昏黄,墙上挂着不知名的油画。工作日下午,店里人不算多。 角落卡座里坐着一个女生。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陈继先走过去。 “买小卡的?” 女生抬起头。 然后拉下口罩。 陈继先愣住了。 裴珠泫。 “……操。” 不是骂她,陈继先在骂自己。 他在私信里告诉自己偶像—— “关你什么事!” “你买卡还是查户口?” 而且,他卖Irene小卡,被裴珠泫知道了! 她没理会陈继先的反应。眼睛看着他,睫毛在灯光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鼻梁线条挺直,下颌线优美。没化妆,或者化了很淡的妆,唇色有一点浅。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继先把卡膜放在桌上,推过去: “你的小卡,九千。” 她看了一眼。 很好。 不是那张。 她看着陈继先: “我问你是不是遇到事了?” “没什么事。” “为什么要筹钱?” “补习班。” 裴珠泫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高三卖参考书。一边上补习班,一边卖参考书?” 陈继先没说话。 咖啡厅里有人在磨豆子,嗡嗡地响。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海。 她的眼睛不是纯黑色,带一点棕,签售会那天他就注意到了。那天她穿着白色毛衣,接过专辑,抬头看了他一眼。 装作不认识。 然后低头签了那个日期。 2020.10.22。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 没穿白色毛衣,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几缕头发从帽檐里掉出来,贴在脸侧。 她图什么? 陈继先的嗓子,有一点干: “我在练网球。” 她愣了一下,睫毛微微颤了颤。 不是吸毒,也不是高利贷——不是她想的那几种最坏的可能。 只是练网球。 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 “你练了多久?” “……不到10天。” 陈继先没有算日子,但是他明白一点,如果10天之内没有完成【反手10000】的训练,大姨家的房子就没了。 房子还在。 所以不到10天。 裴珠泫看着他: “十七岁,零基础,没有教练,自己筹钱练。”她顿了一下,“你觉得能走多远?” 他没说话。 她不是在反对,她是在帮自己算账。而陈继先,答不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能走多远。 “但我想走。” 看过一次反手+11的世界,看过职业Top的风景,他回不来了。没错,他被那个世界吸引着,梦想有朝一日,不是依赖系统、而是靠自己,打出反手+11的网球。 正手也可以。 他不挑。 裴珠泫沉默了一会儿: “不到十天?你练了不到十天,就发现自己是天才了?” “我练得挺快的……” “为什么不考首尔大了?” “我没说不考。” “高三,每天练网球,考首尔大?”她看着他,“你知道首尔大录取率是多少吗?” 他知道。 百分之二。 他妈每次打电话都念。 “我不会放弃学业。” 她说:“你哪来的时间?” 他没法说。 续航包,吊着他的命。 学习包?没那个闲工夫,一边呆着去。 但是,关于这部分,陈继先不能说。 他只能咬牙: “挤。” 裴珠泫看着他,看了几秒,没追问。然后垂下眼睛,睫毛盖住了那一点棕色,又抬起来: “你知道业余和职业差多远吗?” 没等陈继先回答。 她继续道: “练习生时期,公司请过一个体能教练,喜欢打网球。 “打了十几年,小区比赛拿过冠军,一般人连他的发球都接不到。” 她顿了一下。 “后来,公司换了一个体能教练。 “前职业选手,退役好几年。胖了,跑不动了。” 她把咖啡杯转了半圈: “那个业余教练和他打了一盘。一局没赢,一分没拿。” 陈继先没说话。 他见过那个世界。 范式编译接管身体的那一分钟。11级的反手,球从拍面弹出去的感觉,击球点的位置,手腕松紧的时机。 不仅仅是“知道”。 他“去过”! 他不知道八百名的墙有多厚,但他知道业余和职业之间的距离。 而且, 他跨过去了。 不是靠练的,靠的是系统灌顶。 跨得莫名其妙,但就是跨过去了——牺牲者是1200块钱的《原神》账号。 她说的那堵墙,他不在墙外面。 他在墙里面。 但这话没法说。 裴珠泫,看着陈继先。 他说“挤”的时候,低着头,盯着桌上那个水印。好像水印里有什么东西能帮他解释一样。 裴珠泫见过这样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不一定回。 她决定,扮演一次南墙。 “我不懂网球,但我认识懂的人,你跟他打一次。” 陈继先看着她,有一点疑惑: “什么意思?” “你赢了,我借你钱,不用利息,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输了怎么办?” 她没回答。 输了,他就会知道自己站在墙的哪一边了。 第八章 天鹅绒之约 陈继先,把裴珠泫送到咖啡厅门口。 她拉上口罩,看了陈继先一眼:“我等你一个月。” “记住了。” 她转身走了。 灰色卫衣的背影,消失在街道。 陈继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视网膜上多出了一点东西。 系统面板弹出来: 【赞助任务:天鹅绒之约】 【任务内容:一个月内,击败评估者——朴俊贤(前ATP847)。】 【任务奖励:通用槽位+1,自由属性点+1】 【附加奖励:裴珠泫的无息借款权限解锁。】 【借款上限(根据好感度):10,000,000韩元。】 陈继先盯着那行名字。 朴俊贤。 裴珠泫自己说过,她认识懂网球的人,但没说具体是谁。 系统在瞎编? “或者,系统可以预见未来?”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这个名字。 朴俊贤,1987年生,韩国人,ATP最高排名847位,职业生涯总奖金43000美元。2019年退役,现任SM娱乐合作体能教练。配了一张照片,三十多岁,方脸,短发。 陈继先盯着那个排名—— “847.” 这不是什么网球教练,更不是什么资深网球爱好者,是一个真正的前职业球员! 前ATP边缘选手是什么样的? 发球还能过170!回球几乎不失误,步伐精确。二十年肌肉记忆,全在骨头里。 业余冠军和他打,一局都赢不了! “朴俊贤。” 他忽然明白了。 裴珠泫不是给他机会,而是给他一堵墙:一堵“职业和业余之间的、不容逾越的”高墙。 她意识到:光靠说,是没用的! 所以找了这个人。 她认为,这个847,一定能让陈继先看清,那堵墙有多高多厚! 撞上去。 撞完。 回头。 回去考首尔大。 陈继先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朴俊贤双臂交叉,下巴微扬,像是要让他知难而退。 “847。” 他没有嘲讽。 他在确认,确认一堵墙的厚度。 一个月后能不能赢,陈继先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堵墙,必须撞破! 如果连847都过不去,他就不配想更远的事。+11的世界,只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然后关掉面板。 回去。 练球! 他现在,只有一个正手+1,其余都是残废。不要说847了,连顶尖业余爱好者都不一定能赢。 …… …… 周日。 早晨。 王浩来敲他门的时候,陈继先还没睡醒。 “起来起来起来。” “几点了……” “八点半,选秀九点半开始签到。” 陈继先揉着眼睛坐起来,开门,就看见——王浩已经全副武装了。 这家伙,发型抓过,脸上拍了东西,衣服是换了三套才定下来的那种。 “……你至于吗?” “你闭嘴。” 陈继先一身某省省服,让王浩眉头一皱。 “你就穿这个去?” 小陈理所当然:“今天周日,我又不去选秀!” “你陪我去,你穿成这样,我多没面子。” 陈继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睡衣。 他明知故问: “这怎么了?” “太土了。” 王浩打开他的衣柜,翻了翻,扔出一件黑色夹克和一双白色运动鞋。 “穿这个。” “不穿。” “穿这个。” “不穿。” “百宝力给你带来了。” “不……卧槽!” 王浩丢给他一个拍袋。 陈继先拉开拉链。 百宝力PD,几乎全新,拍线锃亮,手柄的胶皮还带着新塑料的味道。 “你打了两次?” “嗯。” “这看着像没打过。” “我保养得好。”王浩顿了顿,“不像你,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像被狗啃过。” 保养? 我看是养生吧!这球拍,简直比退休老干部还会养,就差喝一点枸杞了。 陈继先没理他,握着拍柄挥了两下。平衡感刚好,重量也顺手。 他用的一直是球馆的旧拍子,又重又震手。这一支不一样,球还没打,光握在手里就觉得舒服。 他试着做了几个反手挥拍动作。 第三下的时候,手腕一疼,动作歪了。 王浩看了他一眼。 “你手怎么了?” “没事。” 王浩没追问。 他看了一眼陈继先手上的绷带,又看了一眼他的脸,把拍子往他怀里一推。 “别弄坏了。” “嗯。” 【特殊任务:装备认定,完成。】 【任务奖励:银行卡解冻;精神属性:节奏+1】 节奏? 奇怪。 当初,正手+1的时候,陈继先几乎是原地飞升,一种肌肉记忆被注入身体。 但是,今天的节奏+1,他却感受不到有什么区别。 精神属性, 她不一样? 王浩:“现在,能穿了吧?” 陈继先只能叹了一口气,暂时放弃探索【节奏+1】,老老实实地换衣服。 他看着镜子,对自己评头论足。 还可以! 黑色夹克刚好卡在腰线,肩膀撑得平整。脸还是那张脸,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优美笔直。眉清目秀,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带着点不耐烦,反而有一种少年气的锋利。 虽然清秀,但也没有脂粉气。 就是俊,俊得英气,又十分干净。 像古画里,骑马倚桥的白袍小将。 王浩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遍,啧啧两声: “不错嘛,至少和罗成坐一桌。” 陈继先,撇了撇嘴: “行了,走吧。” …… …… S.M选秀现场,人比想象的多。 一楼大厅排着长队,大部分是十几岁的男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练舞,有的在开嗓,有的对着镜子补妆。 王浩去签到表上填名字,陈继先在等候区找了个角落坐下。 等候区的人来来往往。 有选手。 也有陪朋友来的。 工作人员穿黑色制服,在人群中穿梭,维持秩序,发号码牌,收签到表。 但是,她们不只是维持秩序。 她们也在看人。 每一个经过等候区的人,都会被扫一眼。这是她们的工作——在人群里发现“可能的人”,不管那个人有没有签到。 陈继先不知道这些。 他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周日了,反手还差8000次。今天损失了不少时间,晚上必须要补回来。” 大概过了一刻钟。 王浩回来了,手里拿着号码牌。 “多少号?” “47。” “还有多久?” “不知道。” 王浩坐下来,腿开始抖。 陈继先看了他一眼:“紧张?” “没有。” 腿还在抖。 “你唱什么歌?” “伯贤的。” 陈继先不太懂,但伯贤他知道,EXO的主唱。 “准备了多久?” “一个月。” 陈继先点了点头。王浩平时嘻嘻哈哈的,但这件事上,他是认真的。 又过了一会儿,王浩突然说:“你知不知道,我这个水平,放在练习生里,也就那样。” “你不是说,你唱得挺好?” “我是唱得好。但这个时代,颜值比唱功重要。” 陈继先没接话。 王浩继续说:“我不丑,但是放在S.M就不行了。而且我是国人。” “我们怎么了?” “EXO那几个人跑了之后,SM对国人练习生的态度……”王浩摇了摇头,“你懂的。” 陈继先懂了。 “那你还来?” “万一呢。” 王浩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 但眼神不轻。 他看了陈继先一眼:“你不也在悄悄练网球吗?你图什么?万一能打出来?” 陈继先没回答。 他图的是系统,是那个面板上的数字,是正手+1之后那种“指哪打哪”的自信。 他有兜底。 他知道自己能打出来。 但王浩不一样。 王浩没有系统。 王浩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选上,甚至知道大概率选不上。但他还是来了,准备了一个月,一个人不好意思,拉朋友壮胆也要来。 这种“知道可能不行,但还是去做”的劲儿,陈继先有点佩服。 “47号!” 王浩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我进去了。” “加油。” 陈继先很想多说点什么,但总感觉轻飘飘的,还不如这两个字。 王浩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乱跑,我出来找不到你。” “我又不是小孩!” 王浩进去了。 陈继先继续坐着,低头刷手机。 他不知道的是,等候区里有个人多看了他几秒。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文件夹,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 这次她没路过,她直接走到陈继先面前。 “你是来参加选秀的吗?” 陈继先抬头。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头发扎得很紧,表情不冷也不热。 他摇了摇头:“不是,陪朋友来的。” 她没走。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虎口缠着绷带,前臂的线条比普通人更分明。 “你是运动员?” “打网球的,算是吧。” “网球?”她顿了一下,“职业的?” “还不是。” “这个年龄还不是职业……”她摇了摇头,“其实,有点晚了。” 陈继先没说话。 “有没有兴趣,试试别的?” “我不会唱歌跳舞。” “公司会教。” 陈继先沉默了两秒。 “我有别的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想好了可以联系我。” 递过来一张名片。 陈继先接过去。 白色的,印着S.M的Logo和一个名字。他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女人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你再考虑考虑”,也没有“你条件很好”。 就是陈述事实:17岁,网球还没转职业,晚了。我们这里有别的路,你要不要? 王浩出来的时候,表情看不出喜悲。 “怎么说?” “……” 王浩没回答,往外走。 陈继先跟上。 走到大楼外面,王浩才开口:“我唱了伯贤那首,评委说音色不错。” “然后呢?” “然后没了。” 陈继先没追问。 两人走了一段路,王浩突然说:“其实,我知道选不上。” “那你还来?” “不来一下,不甘心。” 王浩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 “我唱功真的不差,放在练习生里,也能排中上。如果有更专业的训练…… “但有什么用呢?这个时代,脸比声音重要。” 陈继先没说话。 王浩苦笑了一下: “而且,我是绿卡,这个国家最讨厌那一种绿卡。” “那几个人跑完之后,SM看见国人练习生就头疼,NingNing能出道都是奇迹。并非能力问题,是出身问题,是信任问题。” 陈继先想起了那一张张历史试卷,想起那些他明知道是假的,却必须背的答案。 老中人,在首尔,有些事情就是比别人难。 还好。 网球不用看小韩的脸色。 足球才惨呢。 马德里对国人的歧视,几乎是不加掩饰的。皇家马德里的分量,又那么重。 伯纳乌永远是足球圣地,不管有没有种族歧视。 但是。 踢球的,赚钱多。 轮不到你一个打网球的去可怜。 王浩耸了耸肩: “算了。 “反正我也没抱希望。就是……不来一下,对不起自己练的那一个月。” 他转过头,看向陈继先。 “对了,球拍给你了,但你也要注意保养。” “真给?不是借我的?” “废话,我留着又不用,你别用坏了!” 陈继先呵呵一笑:“放心吧,你舍不得骑的车,我站起来帮你蹬!” 王浩大怒:“Fku!” 第九章 节奏! 周日。 下午。 Ace Tennis球馆。 前台大叔打着哈欠,今天没有抽烟,但是手里捧着一杯咖啡。 他看到陈继先,微微一顿:“今天继续?” “继续。” “还是练反手?” 陈继先停了一下: “都练。” 崔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都练? 呵呵。 前面三天,他就没见这小子练过正手。 发球机永远是反手位,球速永远30。一筐一筐地打,打完捡,捡完继续。 除了反手,还是反手。 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反手不是这么练的。” 陈继先抬头。 崔老板没看他,像是自言自语: “只练反手——业余不会这么练,职业的也不会。 “单项技术练太久,肌肉疲劳,动作变形,练了也白练。而且容易受伤,肘部先扛不住。” 陈继先没说话。 崔老板终于看了他一眼。倒也不算责怪,而是那种“我见过太多了”的眼神。 “听不听随你。” 端起咖啡,没再看他。 陈继先拿起钥匙,往三号场走。 他知道,崔老板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反手不是这么练的。 这不是训练。 是自残。 如果没有续航包,他早就进医院了。 但他有。 他不能停。 大姨的房子悬在头顶。10000次反手,还差8000次。裴珠泫为他挑选的那一堵墙,挡在一个月之后。 他必须尽快完成反手+1,然后开启发球训练。 问题是,训练包槽位,只有一个。 就算有两个也不行。陈继先一天只有24小时,还要去上课。 【反手训练包已激活。剩余时间:6天。当前进度:1943/10000。】 【开始训练。】 陈继先站到底线。 发球机吐球。 和昨天差不多。 跨步、引拍、击球。达标率比之前高了一点,但说不清为什么高。 【反手训练:1950/10000。】 陈继先停下来,甩了甩手腕。 面板上写着“节奏:1”。 但他不懂,这个“1”到底在哪里? 训练的时候,也没有特别的感觉,该赶还是赶,该慌还是慌。 偶尔有一拍,会觉得—— “好像没那么赶”。 “时间充裕了”。 球弹起来,他跨一步,拍子到了,球也到了。 不早不晚。 很舒服。 但下一拍又回去了,还是鸡飞狗跳。 抓不住。不稳定。 他想起上次,【范式编译】托管下的那一球——不急。 那是一种以慢打快的境界,明明比别人慢,但行动总是领先一步。 球还没来,人已经在等了。那种感觉,现在找不到了。 两个多小时结束,280个。 比昨天快。 但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还不够。 他可以更快! 他有这个能力! 却又找不着头绪。 【2242/10000】 前台的大叔端着咖啡溜达过来,隔着挡网站了有好一会儿。 他看着陈继先回到场上,又打了几颗球。 “唉。” 全是反手。 正手不练。 发球不练。 削球不练。 就练反手。 大叔摇了摇头。 这种年轻人,他见的多了—— 刚来的头几天,热情高涨,逮着一个技术猛练。 过不了几天,手也疼了,腿也酸了,热情一退,人就消失了。 他端着咖啡回了前台。 【检测到训练效率太低。】 【是否激活“范式编译-节奏编译”?】 【价格:100元。】 陈继先盯着“节奏”两个字。 系统在钓他。 节奏+1写在面板上,他却不得要领。 训练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该赶还是赶,该慌还是慌。 偶尔有一拍觉得“好像没那么赶”,但下一拍又回去了。 他需要知道——节奏+1,到底应该是什么感觉。 现在好了,一次性体验“节奏+11”. 100块。 如果不算挪用“公款”,银行卡里只有不到500块。 拍子是王浩送的,没花钱。配件、吸汗带、场地费、发球机、续航包,哪样都要钱。 他咬了咬牙: “确认。” 【范式编译(节奏)已激活。】 【本次体验价:100元。】 【持续时间:3球。】 三球。 陈继先没时间想。 发球机吐出一颗球。 他的身体动了。 身体“自己”动的。 跨步、引拍、击球——三个动作连成一拍,不赶不慌。 球落在底线角落。 太准了! 准到什么程度?他觉得那条线,是他自己画上去的。 第二球。 球速更快。 他还是不急。 跨一步,拍子到了,球也到了。 不要追球。 要等球。 或者说,他在对的时间,出现在了对的位置,然后—— 球自己撞上来的! 第三球。 他提前动了。 球还在飞,他已经站在击球点!拍子一挥,球压着边线飞出去。 三球结束。 范式编译的特殊UI也消失了。 “节奏,是对网球运行规律的捕捉!” 陈继先站在原地,握着拍子,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了。 节奏是什么? 不是跑得快。 是启动快、到位快! 球还没来,你已经在了。对手还在赶,你已经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节奏:1。 还是只有1。 不愧是超稀有奖励。 现在,他知道那个“1”,应该长什么样了。看过不一样的风景,就回不去了。 …… …… 晚上。 崔老板,叼着一根烟过来溜达。 他站在挡网外面,先看了一眼陈继先——还在练反手。从早上到现在,别的什么都没练,就反手。 一下午了。 他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小子—— 下午来的时候,动作僵硬、击球偏后、脚步凌乱、重心不稳。 现在? 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这小子的球速不高,但每一球都在点上。 不追球,等球。 不赶,也不慌。 击球点,也稳得令人头皮发麻——。 每一球都在身体侧前方! 同一个位置! 仿佛录像带重放,这绝不是运气。 崔老板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一个下午和半个晚上,这小孩竟然有了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种对“网球规律”的理解和掌握,不像是一个三分钟热度的网球菜鸟,更像是—— 一个练了十几年的网球老手! 崔老板想了一圈,发现自己的网球圈子,没几个能像陈继先一样打球。 至少,业余里面没有。 “这孩子,有天赋!” 但是,他又看了一眼陈继先的年纪——十七八岁,开窍太晚了。 职业网球,六七岁就开始练,十二三岁就出成绩。十七八岁才入门,黄花菜都凉了。 大叔摇了摇头。 可惜了! 晚上。 陈继先打完最后一筐球,走到前台结账。 他浑身是汗,衣服上全是盐渍,右手臂一阵阵酸胀。哪怕有续航包,这种训练也太伤身体了。 “老板,多少钱?” 大叔没算钱,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练了多久?” “从下午1点到现在。” 9个小时。 大叔脸色严肃起来: “9个小时,全练反手?不练正手?” 陈继先愣了一下。 “都练。 “正手会了,练得少。” 大叔嘴角抽了一下。 “会了?” “嗯。” 大叔盯着他看了两秒,很想问一句:有多会? 但是,他没有再问。 “以后你来,一小时算你七千。” 陈继先张了张嘴。 七千韩元,比原价便宜了三千。 “谢谢老板。” 大叔摆了摆手。 “别谢我。你这么练的,我十几年没见过。”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可惜了,开窍太晚啦。” 陈继先没说话。 开窍太晚?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面板。 【当前进度:3343/10000。】 一天。 1400次有效反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磨破了皮,手腕肿了一圈。 正手+1,是原神换的。 但面板上那个3343,是他自己一拍一拍打出来的! 第十章 大姐姐的优雅 裴珠泫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那个“联系方式”上。 SM合作教练的列表里,懂网球的只有一个。 朴俊贤。 头像是本人照片,三十多岁,方脸,短发,双臂交叉,下巴微微扬着。 简介写着:前ATP选手,最高排名847,2019年退役。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怎么说? 朋友家的小孩?亲戚家的?认识的人? 最后,她选了最简单的说法。 “朴教练你好,我是Irene。有个事想拜托你。”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方回了。 “是的,Irene xi,请说。” “朋友家的一个孩子,高三,成绩很好。最近迷上了网球,怎么劝都不听。我想请你跟他打一场,让他知道职业和业余的差距。”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 “明白了,让他看清现实。” “对,打醒他。” “没问题,什么时候?” 裴珠泫打字: “下个月,具体时间我再联系你。” “下个月?浪费高三时间,现在最好。” 裴珠泫看着那行字。 没错,高三时间宝贵。 但裴珠泫也记得,咖啡厅里,她问陈继先:高三哪来的时间打网球? 他被逼到了墙角。 只能强撑着告诉她: “挤。” 裴珠泫一阵犹豫——想帮他多争取一段时间。 她知道,不该心软的。 可最终,心软了。 她撒了一个小谎: “他最近练太猛,手腕有点小伤。” 对面停了几秒。 然后,看见一行字: “小孩都这样,嘴上说想打职业——” 撤回。 裴珠泫盯着屏幕。 那半句话她看见了。 每一个字都看见了。 裴珠泫能猜到,对方想说什么:“小孩都这样,嘴上说想打职业——真到场上就找借口怂了。” 她把手机握紧了一点,又松开。 对面又发了一条: “瞎练,不受伤才怪。现在不打醒他,伤好了又瞎练,高三没时间这么折腾。”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 打字: “约定好了,一个月。” 对面停了几秒。 “行,一个月。到时候联系我。” “谢谢朴教练。” “不客气。这种事我有经验,年轻人,撞一次墙就懂了。” 裴珠泫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撞一次墙就懂了。 她也是这么想的。 但撤回的一段话,刻在她脑子里。 她打开Theqoo,搜了那个ID。 陈继先,发了一条新帖子。 标题:《首尔也不过如此嘛》 正文: “从乡下上来读书,手腕扭了。跑了三家药店,一卷绷带一瓶喷雾快两万了。 “在我们老家,这个价钱能买一箱。首尔不是什么都方便吗?连个便宜药都买不到,还不如乡下过得舒坦。” 裴珠泫看着那行字。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继先不是真的在骂首尔:他想要便宜的药,又拉不下脸好好问。 非要拐个弯,让本地人自己把答案送上来。这种嘴硬的方式,很陈继先。 然后,她看见了配图—— 拍子搁在长椅上。他的右手虎口,破了一道口子,没缠绷带,伤口边缘微微泛红。 她的笑容没有了。 手机被握紧了一点。 下面有人回: “乡下人不懂首尔物价。” “高三了还练球,你考得上大学吗。” “确实贵。我上周买喷雾也花了一万八,首尔药价早疯了。” “我们大邱也没这么贵。首尔人天天说乡下落后,结果连药都买不起。” “药令市场,地铁1号线祭基洞站2号出口,一卷绷带才几千。自己不做功课怪谁?” 他没回。 裴珠泫退出来,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刷新。 他在评论区回了一条。 “买了。药令市场确实便宜,首尔还是方便的,就是费流量。” 还有一张配图—— 陈继先的虎口缠上了绷带,缠得乱七八糟,整只手像木乃伊。 裴珠泫盯着那张照片,她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 单手, 给自己缠绷带。 缠不好,但缠上了。 她想起那撤回的半句话:“小孩都这样,嘴上说想打职业——” 轻飘飘的。 那么轻蔑。 笃定他不是受伤,而是找借口怂了。 像在说一件见过无数次的事。那个“小孩”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他经验库里又一个案例。 但他的手不是。 那只手破了,在流血,缠绷带的时候一定很疼。那半句话配不上这只手! 她希望他赢。 哪怕机会只有一点点。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联系人,找到朴俊贤的名字—— 改成“847”。 保存。 她看着那个数字,几秒之后退出,打开KakaoTalk,找到陈继先的ID。 头像是一张网球拍的照片。 百宝力PD。 她点进去。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 打字。 “绷带缠得不对。”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搁在茶几上。 …… …… 陈继先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手机。 屏幕上,正在播放网球教学视频,正手引拍的分解动作。 教练讲得很细,肘部角度、拍头滞后、重心转移。他看了一遍,又倒回去再看。门关着,房间里只有手机外放的声音。 屏幕顶部弹出一条消息,KakaoTalk。 他扫了一眼,准备划掉。 然后看见那个名字——2020.10.22 裴珠泫! “绷带缠得不对。” 陈继先看着那行字,眨了眨眼。 她又来一条信息: “太紧了。虎口那边不能全缠,留一点活动空间。” 陈继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 这绑法,左手和右手有仇? 他打字: “那怎么绑?” 裴珠泫发来一个视频链接。 陈继先点开——韩语,语速很快,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什么“伸肌腱”“尺侧副韧带”,他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 “没看懂。”他回。 “哪里没看懂?” “全部。” 对面沉默了。 大概不到十分钟,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陈继先愣了一下,接通。 裴珠泫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应该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没化妆,眉毛淡淡的。 鼻梁从屏幕里看更窄,下颌线收得很轻,像画出来的。 穿着一件白色短袖,领口有一点湿。背景是她家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瓶水。 “手伸出来。”她说。 陈继先把手机靠在枕头上,把手举到镜头前。 “不是这样,你把镜头拉远一点。”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 她拿起一卷绷带,对着镜头开始缠: “你看,虎口这边要留出来,不能全包。手腕这里可以紧一点,但不要勒到发紫。” 她的手很巧,绷带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 一圈一圈。 整齐利落。 “看懂了吗?” “大概。” “那你做一遍。” 陈继先拿起绷带,照着她的样子缠。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喊停。 “太松了,手腕那边要拉紧。” 他重新来。 这次紧了,但虎口又出问题了。 “虎口!虎口留出来!” 裴珠泫叹了口气,又不厌其烦地给他演示了一遍。 这一次,他每一步都盯着她的动作,不敢走神。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没喊停。 缠完了。 他把手举到镜头前。 裴珠泫看了一眼。 “行了,虎口对了。” 陈继先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这么专业?”他问。 “视频里教的。” 她说得很淡,像在说一件不用提的事。 陈继先没接话。 但他看见了。 她的右手,虎口内侧一道浅红色的勒痕,那是绷带勒过的地方。 好几分钟了,痕迹还没消。 她拿自己试过。 陈继先没说话。 她忽然开口: “刚才镜头晃那一下,你腿上怎么回事?” 陈继先回过神来,他叹了一口气: “拉伤,有几天了,现在好多了。” 狗系统的训练方式,确实逆天。 续航包全程护航,但他还是受了一些小伤。陈继先不敢想象,如果没有系统,他10000次反手之后,是不是要截肢了? 崔老板说的对,哪有只训练一种技术的。 裴珠泫一下子就判断出来: “腘绳肌拉伤。你拉伸了吗?” “拉了。” “怎么拉的?” 陈继先做了一个动作——弯腰,手去够脚尖。 裴珠泫看着屏幕,表情复杂: “你这不是拉伸,是自残。” 陈继先心里想:小姑娘见识还是少了,系统定的训练方式,那才是自残。 裴珠泫站起来,把手机靠在某个地方,退后两步,坐在地上。 她穿的是短裤,坐下来的时候,腿侧的肌肉微微绷紧,线条收得很干净,皮肤白得有点不真实。 “看到了吗?不是弯腰,是骨盆前倾,背要直。” 她身体前倾,腿伸直,双手去够脚尖。 短裤的裤边,往上滑了一点。 陈继先移开视线。 又移回来。 大腿后侧的线条拉长了。皮肤白得干净,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肌肉在皮肤下面微微绷紧。 陈继先盯着屏幕,一句话没说。 她重复了两遍。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你做一遍。” 陈继先照着她的样子做。背弯了。 “背要直。” 他重新来。背直了,但腿弯了。 “腿不要弯。” 他又来。这次动作勉强对了,但身体前倾的角度不够。 裴珠泫看着屏幕。 “你到底记住什么了?” 陈继先沉默了一秒。 “腿……不要弯。” 腿? 裴珠泫不自觉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短裤,大腿露在外面,白得耀眼。 她抬起头。 “还有呢。” “背要直。” 她看着他,看了一秒。 “你先等一下。” 她把手机放下,屏幕对着天花板。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来。 换了一条宽松的长裤。 陈继先盯着屏幕。 她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有一个轻微的停顿,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她看出来了,换了条裤子。没解释,没尴尬,继续教。 她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大姐姐的从容吗? “再做一遍,这次看着动作。” 陈继先老老实实做了一遍。 这次对了。 “明天换药,拉伸照着视频做。” “嗯。” 视频挂断了。 陈继先盯着屏幕,脑子里却是她的手——虎口那道浅红色的勒痕。 手机震了一下。 “那笔钱,我也可以直接给你。”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有点感动。 【叮咚!】 陈继先大怒。 不准叮咚! 他不要这种钱!他的系统,也不准拿这种钱! 陈继先飞快地打字。 “不用。” 发送。 他又打了几个字: “我们的约定不变。” 第十一章 节奏 第九天。 周五晚。 Ace Tennis球馆。 陈继先关掉发球机,把几个零星散落的网球捡进筐里。全部捡完,站在原地。 系统面板弹出来。 【反手训练包】 【剩余时间:1天】 【当前进度:7843/10000】 【训练日志】 第1天(周四):173次。购买范式编译(反手)。 第2天(周五):500次。累计673次。 第3天(周六):1270次。累计1943次。 第4天(周日):1400次。购买范式编译(节奏)。累计3343次。 第5天(周一):850次。累计4193次。 第6天(周二):875次。累计5068次。 第7天(周三):900次。累计5968次。 第8天(周四):925次。累计6893次。 第9天(周五):950次。累计7843次。 他往下看。 【技术属性】 正手:1 反手:1 发球:0 接发球:0 削球:0 稳定:0 他看着“反手:1”那行字。 没错。 训练包还没结束。 他反手+1了。 这个1,是他自己练出来的。 一天接一天,一拍接一拍。虎口磨破了缠,缠了再磨。一开始绑得乱七八糟,后来缠得整整齐齐。 今天,陈继先正在练球。 大概7500次达标之后,反手就+1了。 “我的反手,可以打职业了?” 击球点稳了,落点也准了,手腕知道什么时候松、什么时候紧。训练任务还没有完成,但是反手技术成形了。 他继续往下看。 【反手训练包:7843/10000】 【当前反手等级:1】 【训练完成时,反手属性+1】 陈继先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当训练包达到10000次的时候,他反手属性会再提高1点。那岂不是,一个训练包,提高了两点属性? 还有,正手怎么办?他会变成一个反手+2、正手+1的怪才? 陈继先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哪怕是变成哥斯拉,也比当社畜好得多。 老板端着咖啡走过来,隔着挡网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练完了?” “嗯。” “反手练完了?” “……差不多吧。” 成功了。 但是还没完。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推开门走进来。 “你光练反手,正手呢?” “正手会了。” 老板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是他刻薄。 这小子第一天来的时候,反手烂得像没打过网球。坏习惯一堆——拍面不对,重心太高,转体不足。 九天的功夫,反手练得像模像样了。 但正手? 他没见过。 但是想一想,一个连反手都要从头学的人,说“正手会了”。 他怎么信? “会了?”他放下咖啡杯,从墙边拿起一支旧拍子,“来,打几拍,我看看。” 陈继先犹豫了一下。 “打不打?” “打。” 老板站到对面,拿起球。他不是那种要“打一局”的架势,就是随便玩玩,像平时给人喂球那样。 “我发几个球,你接接看。” 第一次发球,崔老板用了七成力,带一点侧旋,落在发球区角落。陈继先脚步到了——但接发球不行,只能正手挡了一下。 软绵绵。 落在中场。 陈继先,不值一提的【接发球:0】,让他开场就陷入被动。 老板也没客气。跨步上前,正手一抽,网球直奔空档。 1:0 老板捡起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短板在这。” 陈继先没说话。 他回到底线,呼出一口气,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老板手里的球。 第二球。 崔老板发球,平击,直奔正手位。陈继先的接发,还是不行。尽管落点不浅,但弧线偏高,慢悠悠的。老板迎上去,正手抽了一拍斜线。球速不快,角度也不刁。 然后他看见—— 陈继先早就在那里了。 他没有飞奔过来的,是等在那里。 球没落地,人就到了。 崔老板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在等我?” 陈继先迎上去,正手挥拍!球压着边线飞出去。 崔老板,回球下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陈继先,没说话。 1:1 第三球。 这次,崔老板的脸上,没有“随便发几个”的表情了,发球也比刚才更快。陈继先,接发还是不理想,落点偏浅。 老板跨步上前,反手位,他一开始想抽斜线。但他看见陈继先站位偏中,又临时改了主意。 “这小子,又在等我?” 崔老板决定,变线! 不要斜线。 推直线! 这一瞬间,陈继先脑子里仿佛什么东西炸开—— 崔老板的挥拍节奏, 断了? 没有明显的卡顿。但是,重心从斜线调整到直线的那一瞬间,击球时机比平时晚了不到0.1秒。 陈继先,感觉到了: “时间线在那里,停顿了0.1秒。 “或者说,空了一拍!” 崔老板挥拍。 直线。 他却发现,陈继先再次等在了网球落点附近,甚至有时间选择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然后—— 正手挥拍! “啪”! 清脆的声音炸开。 老板扑过去,勉强够到,挡回来一板高球。陈继先已经上网了。 轻轻一推。 球落在网前,弹了两下。 2:1 “……你正手谁教的?” 陈继先一愣:怎么,老板盯上他的教练了?想要挖墙脚? 他不能说实话,只能开口道:“乱打的。” 老板没再问。他捡起球,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的接发球,太烂了。” “我知道。” “知道还不去练?” 陈继先笑了笑:“我发球更烂。” 老板被噎了一下,瞪了小陈一眼,推开门出去了。 九天. 陈继先从反手训练开始,一共学习网球9天。 9天之前,他还是一个网球课C+,一个完全不懂网球的门外汉。 9天之后,他却可以2:1击败资深网球爱好者。 而且是接发球+0的情况下! 如果是19天后呢? 99天后呢? 陈继先不知道。 但是,他清楚地明白,自己能击败崔老板,起到最大作用的不是正反手+1. 而是那个一开始搞不明白的精神属性。 【节奏+1】 崔老板只是注意到,他的正手很强。 但他没有看清,陈继先真正的底牌,早就不是正手技术了。 “节奏+1,不是让我更快,而是让我更早?对手动心思的那一瞬间,节奏只断了哪怕0.1秒。 “我就听见了。” 陈继先叹了一口气。 继续练吧。 现在的他,还赢不了那个847. 第十二章 甩棍的自由 第十天。 周六。 早上。 陈继先睁开眼,右手腕隐隐作痛。腿侧拉伤的地方也酸,一种闷闷的酸胀感。 续航包还在生效。 但效果不够了。 那一股“清溪流进骨髓”的感觉,淡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九天,每天五到十小时反手训练。续航包兜住了底,让他不用进医院。 但身体不是机器,虎口磨破了缠,缠了再磨。手腕内侧勒出一道疤。大腿拉伤,跑的时候突然疼一下。 这些伤,续航包修了一些,也留了一些。 积累下来的那一部分,今天早上一起打上门了。 再练下去,会出事的。 怎么办? 如果暂停训练,需要多久才能养好? 他打开系统商城。在生活包下面,看见一行字: “强烈推荐”! 【养生包:30元/天。配合枸杞使用,深度修复累积性劳损。建议用量:每日一杯。】 他盯着“枸杞”两个字,盯了好几秒。 “十七岁,喝枸杞?” 系统没理他。 “我同学喝的是功能性饮料,我喝中老年养生茶?” 面板一动不动。 他咬了咬牙。 买。 暂时放在物品栏里。 晚上再用。 “行。以后我出门,保温杯里配枸杞,再戴个护膝,齐了。” 起床,洗漱。 右手腕缠上绷带,腿侧贴了膏药,拍袋甩上肩,出门练球。 ———— Ace Tennis球馆。 崔老板在前台,看见他进来,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绷带。 “手怎么了?” “没事。” 崔老板没追问,递过钥匙:“三号场。” 陈继先走进球场。 发球机已经在三号场等着了。老旧,掉漆,出球口磨出了凹槽。他把拍袋放下,设置发球机。 球速,70! 陈继先感叹: 第一天,球速30,他拼尽全力,却只有三个达标。 后来,球速50,他却渐入佳境。 今天。 反手10000的最后一天,球速70! 他站到底线。 第一颗球弹出来。黄绿色的小球飞过网,落地,弹起。 陈继先引拍,挥拍。 扎实。 【合格。计数:7844/10000。】 发球机继续吐球,他继续打。 汗水从下巴滴下来。手腕上的酸闷闷的,像被一层布包着。腿侧拉伤的地方,跑动的时候偶尔扯一下,但击球点稳了。 他标准得,仿佛一本教科书。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发球机卡了。 球卡在出球口,不吐了。 陈继先停下来,喘着气。他走过去,拍了两下,还是不动。 崔老板叼着一根烟溜达过来,隔着挡网看了一眼。 “怎么了?” “卡了。” 崔老板把烟熄灭。 他推开门走进来,蹲在发球机旁边,拍了两下。机器嗡了一声,又开始吐球。 “机器都比你累。” 陈继先没说话。 发球机可没有续航包。 这台机器不知道吐了多少球,才变成这副模样。然后,今天又要吐两千次。 系统逆天。 陈继先逆天。 发球机收了钱,只能陪着一起逆天。 他的反手从0到2。 这台机器,从旧到更旧。 崔老板走了。 他弯腰,继续打。 中午。 他坐在场边,拆开一包压缩饼干,就着矿泉水往下咽。 吃完消化,站起来,继续练。 下午。 阳光从顶棚缝隙漏进来,落在三号场底线。他站在那片光里,反手挥拍。球压着边线飞出去,阳光移开了。 他跟着球走出光,又走回来。 一下午,就这么过了。 傍晚。 发球机又卡了一次。他自己拍了两下,好了。没有再麻烦崔老板。 晚上八点。 发球机吐出最后一颗球——他反手挥出去,球砸在对侧底线深区。 系统面板弹出来。 【反手训练包:10000/10000。完成!】 【反手属性+1。】 【当前反手等级:2】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2”,感触良多。 十天。 一千次接着一千次。 虎口磨破了缠,缠了再磨。手腕勒出疤,腿拉伤了跑,跑了再拉。 陈继先往地上一躺: “MD! “这可比读书惨多了!” 续航包兜住了底,没让他残废。 他关掉面板,捡完一地的网球,拍子塞进拍袋,走向前台。 崔老板在算账,抬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来不来?” 陈继先摇头: “暂停几天,手腕有点伤。” 崔老板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绷带。 没多问。 “行,好了再来。” 陈继先推开门。 首尔的夜风扑在脸上,有点凉。 但面板上那个“反手:2”,是热的。 右手腕隐隐作痛。 他顺路拐进一家药材店,买了包枸杞,价格比网上贵了三千。 他长叹一口气: “真当我是财阀啊。” 回到家。 烧水。 他没有保温杯,拿了一个马克杯,抓几粒枸杞扔进去,倒热水。 红色慢慢绽放。 他打开系统面板。 取消续航包。 激活养生包。 【养生包已激活,配合枸杞使用。建议用量:每日一杯。】 【疗程推荐:3天。】 他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 烫。 有一点甜。 三天,九十块养生包,一万二韩元的枸杞。有点贵,但四肢的健康,比钱重要。 陈继先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十天,反手从0到2。一个月期限,过了三分之一——847还在墙那边等他。接发球,发球,削球,都要练。 但是只有三周。 对了,还要多看网球视频。他现在空有一身功力,缺乏实战经验,和大筒木辉夜差不多。只不过人家力大飞砖,一时兴起就能殴打火影,陈继先只能在业余里逞能。 他把杯子放下。枸杞在杯底沉着,像一小团红色的云。 手机震了一下。 裴珠泫: “手怎么样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 绷带还没拆。 “还行。” “明天练什么。” “休息几天。” 已读。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早点睡。” 确实该睡了。 1000次反手达标,陈继先也燃尽了。他快速洗了一个澡,然后出来擦头发。 光着身子。 甩着棍子。 反正,一个人住。 屏幕又亮了。 大姨。 陈继先看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他认为打网球的事情,应该还没有上达天听,就安心接通电话。 “继先啊,还没睡?” “没。” “学习别太晚。” “嗯。” 大姨停了一下。 这一停,他听出来了—— 不是关心。 她在铺垫。 “你姨父那边的亲戚,有个女孩,叫沈小婷。来首尔当练习生,公司还没安排宿舍,暂时没地方住。” 陈继先没说话。 “让她住你那的空房间。就一阵子,找到宿舍就搬走。” “行。空着也是空着,多个人还能帮忙收个快递。” 大姨没接这个茬: “那孩子学跳舞的,走什么偶像路线。你不一样,你是要考首尔大的,别被她带偏了。” 大姨这句话,他听懂了—— 不是怕他影响学习,是怕他被“那种活法”拐跑了。在她眼里,首尔大是正路,偶像是歪路。 沈小婷走的是歪路,她担心妹妹的孩子也跟着走。 但她不知道。 陈继先,早就走上歪路了。 一开始是被逼上梁山,如今却乐在其中—— 打咩,人家已经变成Tennis的形状了! 陈继先保证道: “您放心,绿卡歧视摆在那,我脑子傻了才往那条路挤。” 大姨停了一下: “你心里有数就好。” “放心吧大姨。” “有事打电话。” “好的。” 挂了。 陈继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甩棍。 唉! 以后不能这么自由了。 第十三章 新室友 周日,上午。 门铃响了。 陈继先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开门。大姨站在门口,左手边还站着一个女生。 沈小婷。 她身材高挑,比大姨高出小半个头。头发扎着,露出整张脸。皮肤白皙,不靠粉底,是不晒太阳的那种白净。 脖颈修长,从耳后到肩胛的线条像画出来的。穿一件灰色卫衣,看不出身材,但身形舒展。 行李箱立在脚边。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有一种很自然的端庄。 “继先啊。”大姨进门,先环顾了一圈屋子,然后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看看你,穿得像个什么样子!” 陈继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棉睡衣,没说话,笑了笑。 大姨也没再追究。她把袋子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像是刚想起来什么,回过头。 “这是小婷,你姨父那边的亲戚。” 沈小婷点了一下头。 大姨没再介绍。 她转向陈继先,又叮嘱了几句水电费、垃圾分类、别带人回来。 说完,看了一眼沈小婷。 “你住那间。” 指了一下空房间。 语气平淡,不带温度。 沈小婷点了一下头,才想开口说一句什么,大姨已经转向陈继先了。 “冰箱里有小菜,别老吃外卖。有事打电话。” “大姨别担心我,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大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换鞋。 沈小婷说了一声“舅妈慢走”,大姨似乎“嗯”了一声,又像是没听见。 门关上了。 客厅里剩两个人。 陈继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棉睡衣: “不好意思,没来得及换。” 沈小婷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没事。刚才一瞬间以为回国了,挺亲切的。” 陈继先停了一下,琢磨着开口: “我姨就那样,对不熟的人都这样。” 沈小婷看了他一眼。 没接话,点了一下头,拎着箱子准备进房间。箱子有点重,她提了一下,轮子卡住了。陈继先看见了,走过去,帮她把箱子拎起来,放到房间门口。 他没进去。 “谢谢。”她说。 很正式。 陈继先走回沙发。 “谢什么,一个屋檐下。” 沈小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拎着箱子进去了,门没关严。 陈继先窝回沙发,枸杞水凉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杯子,往厨房走。 “厨房有热水。”陈继先说。 “嗯。”她倒了杯水,没急着回房间,靠在厨房门口。 陈继先,没话找话: “你是哪儿人?” “蓉城。” “蓉城?你们那儿人,是不是都骑着熊猫上学?” 她笑了笑: “骑熊猫要考驾照的,我没考过。” 陈继先看着她: “那你怎么上的学。” “走路呀。” 他“哦”了一声,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她家乡的梗,实在是太多了。 沈小婷突然问道:“对了,你平时在家里做饭吗?我看厨房有一点太干净了。” “我平时不做饭。” 沈小婷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他: “那中午怎么办?” 陈继先想了想: “楼下有家汤饭。” “行。今天我请,算是感谢你帮忙。”她停了一下。“以后需要力气的事情,可能还要麻烦你。” 陈继先看着她: “什么算需要力气的事情?” “换水,搬东西。修东西你会吗?” “不会。” “那箱子归你,别的我再想想。” “行,现在还早,吃饭你叫我。” 陈继先窝回沙发。 沈小婷回了房间,门没关严。 他拿起手机,打开视频网站。先搜了几个ATP比赛集锦,正手引拍,反手变线,发球落点。看了一遍,又倒回去再看。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暂停,盯着某个球员的击球点,盯几秒,然后继续放。 他现在硬件受伤,不能训练,除了喝枸杞水,只能提高自己的软件。 半个多钟头。 比赛集锦播完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最后,他还是搜了另一个名字—— 朴俊贤。 “ATP847……” 搜到几个视频。 2018年首尔希望赛第一轮。2017年釜山挑战赛资格赛。2019年退役前,最后一场教学赛。镜头很远,画质模糊。 他点开第一个。 847教练,一区发球。他盯着屏幕里那个跑动的人影,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他在量。 量他的发球落点习惯,量他反手位的移动节奏,量他正手相持时拍面角度的固定模式。 “反手位移动的时候,重心会先往左偏一下?” 他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没错。 每次都偏。 “变线之前,肩膀会提前沉?” 陈继先不知道别人的感受,但是于他而言,这个破绽十分明显。 动作有中断。 有一个“多余的停顿”。 刚好位于【节奏+1】的统治区。 门开了。 沈小婷拿着杯子出来倒水。她路过沙发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然后脚步慢了一拍—— 那个小男生,不见了。 他窝在沙发里,手机横着,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屏幕,仿佛一把快要出鞘的刀。 他在看什么? 他又在说什么? 沈小婷不明白。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很遥远。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而且不打算让别人进去。 沈小婷移开视线,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 等她出来,他还保持那个姿势,眼神冰冷,嘴里念念有词,还在笔记本上写写停停。 她没再看他,回了房间。 午饭时间快到了。 陈继先,还在研究。他点开第二个视频,2017年釜山挑战赛资格赛。 847二区发球。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暂停,做记录。 继续放,又暂停,又记了几行字。 第三个视频,2019年教学赛。镜头更近,陈继先还是一样的动作—— 播放,暂停,记录笔记。 播放,暂停,记录笔记。 门开了。 沈小婷走出来。她换了一件白色长袖,头发重新扎过。 他还在看屏幕,没抬头。手机里传出闷闷的击球声,隔一会儿停一下,隔一会儿又响。 女孩提醒道: “差不多了,走吧。” 陈继先关掉视频,回房间换好衣服。 两人走到门口,换鞋,出门。 沈小婷在门口等他。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陈继先忽然想起什么,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密码吗?” 沈小婷愣了一下: “……不知道。” 陈继先一愣。 大姨没告诉她? 带她来,指了房间,叮嘱了水电费,交代了别带人回来——结果,连密码都没说。 他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我发你了。” “嗯。” 第十四章 伤病 “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沈小婷问。 “汤饭。”陈继先说。 “除了汤饭呢?” “泡菜汤。” 她看着陈继先:“你是只吃这两种,还是只知道这两种?” “穷啊。” 陈继先一脸的凄惨。 什么都要钱! 打网球要钱,发球机要钱,续航包要钱,养生包要钱,枸杞都要钱。他能坚持到今天不破产,简直就是勤俭持家的典范! 沈小婷愣了一下,没再问,掏出手机自己搜。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划来划去。 搜了半天,她抬头,叹气: “走吧,还是汤饭。” 两人往楼下走,很快找到那家汤饭店。 店不大。 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菜单。电视里放着打歌舞台的回放,某个女团在唱,音乐声混着碗筷的碰撞。隔壁桌两个大叔喝着烧酒,声音很大。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平时吃什么。” “泡菜汤。” “除了泡菜汤呢。” “……就泡菜汤。” 她看了陈继先一眼,把菜单翻回来: “老板,一个泡菜汤,一个牛肉汤,一个海鲜葱饼。” “点这么多?” “我请客。” 陈继先闭嘴了。 老板写完单,拍了拍陈继先的肩膀: “我说你怎么天天吃泡菜汤,攒钱请女朋友啊?” 陈继先拿起水杯。 “姐弟,而且是姐姐请客。” 老板看了一眼沈小婷,又看了一眼他。 “你小子天天一个人来,今天带个女生,说是姐弟?” “表姐。” 老板笑了一下,走了。 等了不到10分钟,菜上来了,她把海鲜葱饼推到他面前。 “尝尝。” 他夹了一块:“还行。” 她也夹了一块,两个人低头吃饭。 吃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刚才搜到什么了?” “附近一家中餐馆,评价说回锅肉不错。” 陈继先却摇头: “那家不地道。” “怎么不地道?” “他家回锅肉,不够甜,豆瓣酱有一点重,不正宗。” 沈小婷愣了一下。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味道才正宗?” 陈继先头也不抬: “回锅肉不是甜的吗?” 沈小婷,瞳孔地震: “甜的正宗?” “嗯,酱油炒的。” 她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是你没吃过正宗的。回锅肉本来就该是咸鲜微辣,放蒜苗——那么甜,算什么回锅肉。” 她语气比刚才快了一点。 陈继先看着她。 “甜的好吃。” “好吃不代表正宗。” “不正宗我也吃了。” “那是因为你没吃过正宗的。” “那你做一个。” 她顿了一下: “行。下次我做了你尝尝,我们成都的蒜苗回锅肉!” 陈继先没接话,夹了一块海鲜葱饼。她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 …… …… 周一上课。 陈继先带了一个保温杯去学校。 王浩看到的时候,正在啃三明治。他盯着那个杯子看了三秒。 “你手里拿的什么?” “保温杯。” “我知道是保温杯。里面装的什么?” “……枸杞。” 王浩的三明治差点掉桌上。 “老陈,你十七岁,喝枸杞?” “养生。” “养生?”王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偷偷报了老年大学?” 陈继先没理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淡淡的甜味,不难喝。 但王浩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穿了一条秋裤去上课。 “你最近是不是魔怔了?”王浩说,“先是不上晚自习去打网球,然后是反手练到吐血,现在又开始喝枸杞。你下一步是不是要练气功?” “气功不练。” “那你练什么?” “等伤好了再练。” 陈继先的意思是,伤好了练网球。 王浩以为:伤好了,练气功!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看着陈继先手里的保温杯,又看了看他手上缠的绷带,摇了摇头。 “行吧,你加油。” 陈继先又喝了一口。 说实话,枸杞水挺好喝的。 但是,保温杯里泡枸杞的这几天,其实也有一点难熬! 【训练包Slot:0/1】 【生活包Slot:1/1】 生活包只有一个槽位。 养生包占了。 没有续航包,陈继先就不敢开训练包。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能不能撑下来,打一个问号。万一小伤变成了大伤,说不定要连续喝一个月枸杞! 也许两个月。 他心里有点闷。 那是一种“你知道自己在浪费时间,但没办法”的郁闷。 但是,只能等。 白天上课,晚上回住处,泡枸杞,喝枸杞,等伤好了。 他知道这是在养身体,不能算是浪费时间。但那种“别人在进步,你在原地”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胸口不深不浅,呼吸的时候就疼一下。 晚上。 他躺在床上,刷着手机。 ATP排名。 一千名开外,全是十七八岁的名字。 年龄比他小,排名比他高出一大截。 不对, 他有个屁的排名!在网球世界,他还是一个外人。 这些少年,西班牙的、法国的、美国的——人家十三四岁就开始打ITF青少年赛,十五六岁转职业,十七八岁已经拿希望赛冠军了。 他呢? 十七岁, 反手刚学会, 发球还没练, 身上还挂着伤。 那个SM工作人员说的话,又浮上来:“这个年龄还不是职业,有点晚了。” 不是“有点晚”。 是晚了太多。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丢在床上。 他知道,不该和别人比。 他有系统,他的路不一样。 但知道归知道,那种“起步太晚”的焦虑,像潮水一样,每天晚上都会涌上来——不深不浅,刚好没过心脏。 陈继先,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 手机响了。 妈妈。 “继先啊,吃饭了吗?” “吃了。” “新补习班怎么样?老师讲得好不好?” “……还行。” “跟得上吗?” “跟得上。” “那就好。钱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打。” “够。”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 钱够不够? 够! 够他买托福100学习包,够他付场地费,够他吃饭。但不够补习班。 他也根本没去补习班。 他骗了家里。 这种愧疚感,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都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不是因为怕被发现,是怕辜负她的信任。 而且,妈妈在问“钱够不够”的时候,话里带着一种操心:“我的孩子在外面吃苦,我不能让他没钱花”。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养生包还挂着,学习包用不了,训练包不敢开——哪都去不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喝枸杞。 第十五章 发球地狱 周二。 晚上。 手腕不肿了。 陈继先活动了一下手指,虎口已经差不多了,大腿后侧那条肌肉还是有点紧,但走路跑步已经不影响了。他站在镜子前,做了几个空挥拍动作—— 反手,顺;正手,也顺。 三天。 身体终于还给他了! 他到球馆的时候,崔老板正在刷手机。 崔老板五十出头,头发灰白微卷,但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在,一看就是年轻时练过的。 他看见陈继先进来,抬了抬下巴: “伤好了?” “差不多了。” “那今天练什么?” “发球!” 崔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给他钥匙,反而是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面,是ITF赛事页面。 崔老板告诉他:“首尔青少年公开赛,J60,截止报名3天。” 陈继先接过来,往下划。 参赛费50万韩元。 2300块钱?! 崔老板看他脸色不好,提醒了一句:“冠军有赞助商补助金,五百万。” 他看到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500万韩元?ITF青少年比赛奖金这么高?” “不叫奖金,叫补助。” 陈继先哑然。 古今中外,巧立名目是一切政治生物的本能。 崔老板把手机拿回去: “这比赛是刷分的。 “有钱人家小孩刷积分,申请美国大学。水平不高,报名费死贵。你这种,去了就是抢钱。” “签位呢?”陈继先问道。 崔老板摇了摇头: “三十二个签,有排名的优先录。你没排名,只能进替补。 “替补名单十几号人。你递补进去的概率,不如买彩票。” 也就是说。 如果没报上名,50万报名费退还,但IPIN注册年费可就打水漂了。 就当买了一张彩票? 拜托,他续航包10块钱一天,IPIN年费60美元,够他续杯多少天了? 崔老板突然又道:“大邱还有一场,报名截止还有两天,签位没满,你报了就能上。不过……” 陈继先点开链接。 大邱。 同样是J60,参赛费五十万。往下划,还有一行字——参赛承诺金,500万韩元。 陈继先盯着那一行字: “保证金?500万!?” 崔老板解释道: “怕你报了名不来。 “30个工作日退还。退赛不退,受伤也不退,除非主办方自己取消比赛。” 陈继先没说话。 无他,囊中羞涩。两万多人民币,他砸锅卖铁也凑不齐。 除非他告诉家里:女朋友怀孕了,需要一笔钱打胎……问题是,你哪来的女朋友?如果雇人,是不是还要一笔手续费? “算了。” “……你钱差多少?” “很多。” “……我借你。” 陈继先抬头。 他不能理解。 崔老板点燃一根烟,忽然觉得,不该让陈继先吸二手烟,又灭掉了烟头。 他开口道: “我开球馆二十年。天天来练的见过,练到虎口磨破的见过,进步飞快的也见过。 “三个加一起的,我们球馆,没见过。” 他停了一下: “这钱当然不是白借。以后打出名了,记者问你在哪练的——你说Ace Tennis,老崔那里!” 陈继先,张了张嘴。 崔大叔给的理由十分体面,不是白借给你,等你打出来了、发达了,给球馆打一个广告。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 “老崔。” 崔老板回过头。 陈继先看着对方: “钱会还的,广告也会帮你打。” 老崔叼起一根烟: “就你那垃圾发球,别砸了我的招牌。” 陈继先:…… —— —— 【用户名:陈继先】 【身高:182】 【技术属性】 发球:0 接发球:0 正手:1 反手:2 削球:0 稳定:0 【精神属性】 预判:0 节奏:1 反应速度:肆 【是否挂载训练包?】 “挂载,发球训练包。” 【发球3000训练包:7天之内,3000次发球!】 陈继先一愣。 “3000次?不是10000?” 系统没理他。 陈继先算了一下:反手10000次,10天。发球3000次,7天。 时间短了,但数字更小了。 狗系统良心发现了? 然后他拿起拍子,做了一个发球动作。 抛球,屈膝,蹬地,转体,挥拍,落地。 “我操!” 上当了。 狗系统更狗了! 发球和反手,训练强度完全不一样。 发球太累了! 每一次发球,都要从头来,抛球,屈膝,蹬地,肩膀拧紧,弹出去,落地还要震一下。发球五十次,肩膀开始发烫。一百次,肩胛骨下面那块肉在跳。两百次,整条手臂像在被人往后掰。 最难受的是脖子! 每一次发球都要抬头看球。 三百次抬头,颈椎像被人拿扳手拧过。 “发球3000?我看是要你命3000吧!狗系统,我这肩膀也不是租来的啊。” 多说无益。 无论有多少抱怨,7天3000次发球的指标在那里。如果陈继先不能按期完成,他大姨妈的房子就没了。 一筐球。 保守估计80个以上。 如果没有续航包,打不了几筐,就能回家了。 第一球。 “砰”! 【发球无效。动作问题:拍面角度错误。正确方式:击球瞬间拍面垂直于地面,略向前倾。】 第二个球。 球过了网,但软绵绵的。 【发球无效,重心过高。】 第三个球。 【发球无效,击球点过低。】 第四个球。 【击球无效。动作问题:拍面角度错误。正确方式:击球瞬间拍面垂直于地面,略向前倾。】 ??? 陈继先,摸了摸脑袋,这句话怎么那么熟悉呢?仔细一看: 这不是第一发出的问题嘛!好家伙,兜兜转转又回来了,一发犯的错,现在又犯了! 系统的提示一条接一条。 错误日志一大片一大片地汇报。 抛球、拍面、重心、击球点、手腕、随挥——六个环节,总有一个出错。 有时候好几个一起错! 一时之间,他感觉怎么做都是错的,面面俱到太难了。 陈继先发了七十多个,系统只算了两次达标。 【2/3000】 何等惨烈。 这样下去,陈继先就是练成残疾人,也不可能及格。 【是否激活——范式编译(发球)?】 【售价:150元。】 陈继先瞪大了眼睛。 涨价? 范式编译,不管是反手编译,又或是节奏编译,不都是100块钱一次吗? 一次性涨价50%? 怎么不去抢! 他又发了一个球。 【不及格。】 陈继先:…… 明明过去了。 狗系统会不会故意调高了标准,为了兜售它的范式编译? “激活。” 【范式编译-发球编译,已激活。】 身体不属于他了。 某个开关被打开。 抛球不是他抛的,屈膝不是他屈的,挥拍不是他挥的。肩膀、肘部、手腕、腰胯,全部按一个他从未学过的方式协调起来。 他能看见、能感受到一切, 但他的身体被人拿走了。 球抛起来,不高不低。 屈膝,蹬地,转体。拍子从身后甩上来,像鞭子抽出去。 “啪”! 什么东西被击碎的声音。球压着网带上方飞过去,几乎没有弧线。 落地,弹起,砸在后场挡网上。 挡网晃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随挥的姿势。 手上还有震感。 【合格。】 【计数:3/3000。】 【范式编译结束。】 身体还给他了。 手指微微发抖,那一球的余震还在手心里,还在骨头里颤动。 他弯腰,从筐里又捡起一颗球。 抛球,挥拍。 【合格。计数:4/3000。】 再捡一颗。 【合格。计数:5/3000。】 再一颗。 【合格。计数:6/3000。】 手感仿佛被点燃了! 他也不去想。 发球,捡球。发球,捡球。 汗水从下巴滴下来,肩膀开始发烫。但抛球的高度还是那么准,击球点也还是那个位置。 趁着手感还在,拼命打。 【合格。】 【合格。】 【不合格。】 【合格。】 数字往上跳。 他弯腰,手伸进筐里——摸了个空。 低头。 筐里只剩下两三个球。 他愣了一下,刚才激活范式之前,筐里就快空了。 陈继先忘了。 他推着捡球车去捡球。 捡满一筐,端回来,倒进发球机旁边的储球斗里。站回底线,抛球,挥拍。 球下网。 【不合格。】 再抛一颗。 出界。 【不合格。】 那种感觉溜走了。不是一瞬间没的,他捡球的时候,弯腰,起身,弯腰,起身。 身体的节奏断了,手心的热感也散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拍子。 筐是满的。 手感是空的。 “发球还是发愣?” 崔老板推着一辆小推车过来,上面摞着两个球筐,清一色Wilson有压球。他把车停在底线旁边,看了陈继先一眼。 “三筐轮着发,发完一起捡!” 第十六章 同居二三事 【发球3000训练包】 【进度:70/3000】 这就是【发球3000】第一天的收获。 …… …… 三月中旬,首尔的晚上还有一点凉。 风从汉江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 陈继先走在巷子里,运动鞋踩在地面上,没什么声音。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他爬楼梯上去,每一步膝盖都发软。肩膀闷闷的酸,脖子像被人拧过。 三百次抬头看球,颈椎像是少了一两颗螺丝。 “70次达标。 “还差2300次发球…… “不对,还差2930次。 “我操!” 陈继先,输入密码开门。 玄关的灯没开。 他把拍袋扔在地上,换鞋,往卫生间走。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想—— 冲个澡。 躺下。 他忘了一件事:从周日开始,这间房子多住了一个人。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关着。 里面透出光。 陈继先的手,碰到了门把手—— “有人!” 女孩的声音。 有点慌,有点急。 是沈小婷! 然后是水花溅起来的声音——不像花洒的水声,是身体突然沉进水里,水面被打破的声音。 她缩进去了。 陈继先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缩回来。 “抱歉。 “真的完全忘了。” 沈小婷沉在水里,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远了。 忘了? 这种事能忘?浴室灯亮着,热水开着,门锁着。 他说忘了? 她盯着门把手,盯了好几秒,心里萦绕着一点不舒服,总是散不去。 沈小婷换上一套卫衣,拉开门走出来,就看见了陈继先——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 低着头,眼神呆滞。 衣服领口上一圈汗渍,后背湿了一片。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抬头,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什么的。但是,看见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话到了嘴边, 又咽回去了。 “他应该是忘了,累到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她胸口的那点不舒服,忽然就散了。 不是原谅。 就是…… 算了。 “你去洗吧,水还是热的。” 陈继先抬头。 沈小婷没看他,偏着头,擦着头发往房间走。 她往房间走的时候,脚边碰到了一个东西。 黑色的拍袋。 拉链没拉,露出拍柄。 她看了一眼球拍,又看了一眼沙发边上的那个人。 他不是去补习班吗? 她没问,回房间了。 …… …… 陈继先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热水冲下来,肩膀上的酸慢慢散开。 他低着头,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操。 真想扇自己一巴掌,但手抬不起来——肩膀太酸了,脖子像生锈了。 他怎么忘了! 家里多了一个人。 浴室的灯亮着,水龙头也开着。 而他,竟然直接去拧门把手? 他没扇自己。 肩膀有点抬不起来。 明天还要发球。 他睁开眼。 然后看见了—— 洗手台旁边的衣篓上,搭着一件浅色的内衣。浅紫色,细细的带子。 他移开视线,双目无神看着瓷砖,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抑郁丁真,不想鉴定。” 人生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女孩子的贴身衣物,他竟然提不起一点兴致? 陈继先不是圣人。 他也会对可爱异性产生好奇,和同学讨论网上找资源的方法。 但是今晚,好奇心也一起累死了。 300次发球,脖子像少了几颗螺丝。那件浅紫色的东西挂在那里,和他有什么关系?鉴什么鉴。 洗完澡,擦干身子,套上衣服。 陈继先回到房间,先支付了30大洋,然后挂上了养生包,再喝了一大口枸杞。只看了一条网球视频,就感觉支撑不下去了。 睡觉。 …… 第二天早上。 陈继先睁开眼。 肩膀还是酸,脖子好了点。养生包挂了一晚,那一股清溪流进骨髓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爬起来,走出房间。 沈小婷的房间门关着,她放在玄关的鞋不见了,应该已经出门了。 他走进卫生间。牙膏挤出来,牙刷塞进嘴里,余光扫到洗手台旁边的衣篓。 空的。 那件浅紫色的东西没了。 “哎!昨晚真是累傻了。” 都怪狗系统。 陈继先摇摇头。 客厅桌上,放着一个盘子,用另一个盘子扣着。陈继先走过去,揭开。 “煎蛋,吐司,都凉了……这是留给我的?” 他站在桌前,眼神迷茫。 什么意思?昨晚差点闯进浴室,今天早上还给他留早饭? 还是溏心的。 他看了一眼沈小婷的房间。 门关着,早出门了。 “她不会和大姨告状吧?” 陈继先不是怕大姨,而是怕亲妈。大姨知道了,亲妈那边就是“如朕亲临”。 亲妈惯用的开场白——“继先啊,听说你……” 听谁说,说什么,他都能背出来。 从“差点闯进女生浴室”到“你是不是处对象了”到“你是不是不想考首尔大了”。 中间不需要任何逻辑衔接。他妈的联想能力,比系统还逆天。 “告状就告状吧,吃饭,练球!” …… 上午。 陈继先来到学校,手里捧着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养生包还挂着,晚上再更换。 早自习结束。 王浩转过来,敲了敲陈继先的桌子。 “走,买饭团。” “吃过了。” 王浩愣了一下。 陈继先从来不在家吃早饭。冰箱里只有小菜,他又不会做。每天不是便利店就是食堂,今天却吃过了。 “你吃什么了?” “煎蛋,吐司。” 王浩看着他。 “你做的?” 陈继先,头也不抬: “家里人做的。” 王浩没说话,凑过来,闻了一下。 不是便利店的味道,也不是食堂的泡菜味。有一点点油烟,很淡。 家里开过火? 他直接盲大: “女的。” 陈继先翻开书: “男的。” 王浩没动,就这样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陈继先抬起头:“对了,你选秀怎么样了?” 王浩盯着他,然后笑了:“老陈啊,你从来不问我选秀的事。” 陈继先没接话。 王浩靠过来: “今天却突然问了。 “家里有人做饭,身上有油烟味。我问是不是女的,你问我选秀。” 陈继先盯着书。 王浩嘿嘿地笑: “你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 “那你看着我。” 陈继先看书,没看他。 王浩笑出声了。 “行,男的!男的一大早给你煎蛋,男的你身上有油烟味,男的你问我选秀。”他拍了拍陈继先的肩膀,“那个煎蛋的Bro,什么时候介绍我认识一下?” 陈继先把他的手拨开。 送他一个字。 “滚。” 第十七章 选秀神颜 周三,下午。 练习室。 沈小婷靠着墙,拧开水杯。隔壁女练习生凑过来,手机屏幕戳到她眼前。 “你看新来的那个,以前是模特!是不是很帅?” 屏幕上一张自拍,染了浅棕色头发,下巴很尖。 沈小婷瞥了一眼。 “还行。” 女练习生收回手机,划了两下: “还行?你眼光也太高了吧。公司里这么多男的,就没一个你觉得帅的?” 沈小婷没接话。 喝了口水。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脸—— 他坐在地上,背靠沙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眼神呆滞。 然后,那张脸变了—— 他窝在沙发上,手机横着。眉头微皱,停停写写,嘴唇抿紧,浑身散发着一种敌对的气场,生人勿近。 同一个人。 她把水咽下去。 女练习生追问:“到底有没有啊。” 沈小婷拧杯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拧。 女练习生眼睛亮了: “真的有?谁啊谁啊。” “……年龄太小了,不是我的菜。” 女练习生切了一声:“小多少?” “五岁。” “五岁算什么!年下男多好呀,又听话又黏人。” 沈小婷没接话。 女练习生等了几秒,看她不打算说,又切了一声,低头继续刷手机。 沈小婷看着杯子里的水,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陈继先差一点就要开门,她躲在浴缸的水里。 如果他进来了……不可能,门锁着呢! 她摇了摇头。 “练舞了。” 女练习生忽然“咦”了一声。 她把屏幕戳过来: “等等等等,你看这个。 “S.M上周的选秀,有人拍到一个神颜,说是陪朋友去的,自己根本没报名。” 视频晃了一下。 人群里,一个男生坐在等候区角落。黑色夹克,低着头刷手机。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剑眉笔直,鼻梁直直地落下,下颌线干净利落。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带着点不耐烦。 沈小婷愣住了。 女练习生还在说: “帅吧?听说还是一个留学生,好几个工作人员追着递名片,他都没接。” 沈小婷看着屏幕。 他不是备考首尔大吗? 不是每天累到半死回家吗? 拍袋、汗渍、虎口的伤…… 然后,他出现在S.M选秀现场,被当成“神颜”围观,工作人员追着递名片。 他到底在干什么? “怎么了?认识啊?” 沈小婷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不认识。” …… …… 周三下午。 Ace Tennis。 陈继先今天积极性很高,不是期待练网球,而是不想回家。 回家,就要面对沈小婷,面对昨天晚上犯的傻,面对昨晚浴室里的那一抹紫色。 “练球好啊。 “还是得练球!” 三筐。 接近三百颗网球。 发完一筐换下一筐,三筐发完,推着捡球车一次性捡回来。 【取消养生包。】 【激活续航包。】 第一筐,手感微凉。 发球编译迟迟不来,他只能尽力去模仿记忆里的发球。 抛球,挥拍——球下网。 再抛,再挥——出界。 有效次数,稀稀拉拉。十几、甚至几十个球,才能达标一个。 他知道急没用。 反手也是这样过来的。 第二筐过半的时候,缴费通知来了。 【是否激活范式编译-发球编译?】 【售价:150】 如果是韩元就好了。 算了,不能得寸进尺。如果那些从小练网球的得知,只要区区150人民币,就能体验一次+11的发球? 他们只会丢出一张支票,让你随便填。 “激活。” 身体再一次被操控。 膝盖不是你的,肩膀不是你的,腰腹不是你的,手腕也不是你的。 “陈继先”站在发球线上,看着对面发球区。抛球,蹬地,转体,挥拍! “啪”! 网球像炮弹一样砸向T点。 【达标】 【发球进度:71/3000】 【发球编译,已结束。】 第二颗,继续。 身体在回忆——抛球低一点,击球点高一点,手腕甩出去,重心往前压。 挥拍。 “砰。” 球砸在T点边缘,弹起来,擦着边线飞出去。 快! 不是他以前那种软绵绵的发球! 有效发球跳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颗。 再一颗。 手感再次被点燃了,一颗接一颗,连续五六颗都是达标发球。 他的动作越来越顺,抛球稳了,击球点准了,手腕会甩了。 达标次数就上来了。 第三筐发完的时候,他站在那里,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三筐,一百八十多颗球。有效次数,比昨天翻了不止一倍。 他推着捡球车把球捡回来,倒进筐里。本以为手感会再次冷下来,要等下一波“范式编译”才能恢复。 没想到,仅仅七八个不达标之后—— “手感又回来了!” 抛球、转体、挥拍、击中甜区——四个动作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顺得不像话。 …… …… 陈继先关掉发球机。 他推着捡球机走了一圈,把散落的球收进筐里。 系统面板弹出来。 【发球3000训练包】 【当前进度:403/3000】 四百零三。 离3000还差2600。 剩余5天。 他站在原地,喘着气。三百次抬头看球,脖子像被人拧过,颈椎已经不属于他了。右肩闷闷的酸,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手指微微发抖——四百次发球,神经还在跳。T恤领口一圈汗渍,后背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 “每天训练完,不由自主想跪下来,给续航包磕上几个。” 陈继先苦中作乐。 他把拍子塞进拍袋,自己靠着墙坐下来。球馆里安安静静,只有排风扇嗡嗡转。 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大邱赛官网。 正选名单,就挂在首页。 “没有?” 往下划,没有自己。 又划了一遍,还是没有。 资格赛名单里,他的名字挂在那。32签位,没报满,15个备胎,陈继先是其中一个。 “被挤出正赛名单了?” 500万保证金,拦不住有钱人。 资格赛要多打两场,赢了进正赛。输了的话,50万报名费打水漂,回家躲在被子里哭。 前台的灯亮了。 崔老板拎着钥匙走过来。 “走了走了,锁门了。” 陈继先没动。 崔老板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脖子。 “脖子怎么了。” “没事。” “回去歇着。”崔老板把钥匙晃了晃,“你要是伤了退赛,500万就要不回来了。” 陈继先点头 退赛不退保证金。 他记得。 陈继先站起来,拎起拍袋,走出球馆。首尔的夜风扑在脸上,脖子上的酸被风一吹,散了一点。 回家。 脚步不快。 家里有个人。 昨晚,他差点闯进人家浴室。今天早上,人家还给他留了一个溏心蛋。 他不想面对,但也知道逃不掉。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灯亮着。 她在。 第十八章 东门市场好啊 陈继先不想回家,不想面对沈小婷。 他在路灯下面,蹲了十几分钟。 首尔的夜风扑在脸上,丝丝凉意让他清醒过来:不回那间屋子,你能去哪? 汉江大桥的桥洞里? 上楼。 开门。 客厅灯亮着,没人。 茶几上放着几个橘子。陈继先拿了一个,剥开,塞进嘴里。 沈小婷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剥第二个。 “吃吗?”他算是打了个招呼。 “不用,留给你的。” 他把橘子收回来,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挺甜的,在哪买的?” “东门那边的市场。” 他“哦”了一声,又剥了一瓣。 沈小婷接满水,拎着壶往房间走。她脚步一顿,问道: “你去参加S.M选秀了?” 陈继先手里的橘子,停在嘴边: “什么?!” 她把保温壶搁在饮水机上。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过来。 “你算是火了。” 视频晃了晃。 人群里,他坐在等候区角落,黑色夹克,低着头刷手机。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鼻梁挺直,从眉心到鼻尖一笔下来,干净利落。下颌收得窄,线条分明,却不会过于锋利。整张脸像阳光下的白墙,明亮,干净,轮廓清晰。 他看人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挑,带一点少年气的俊朗,精致得像画出来的。 陈继先,剑眉微微抬起:“拍得不赖。” 沈小婷一顿:“……你不解释一下?” 他把橘子塞进嘴里:“陪同学去的,他一个人不好意思去,拉我壮胆。” 她接过手机,放回口袋: “你那个同学,也是国人?” “嗯,也是高中同学。” “结果怎么样?” “准备了一个月,评委说他音色不错。” 沈小婷像他当初一样,问道:“然后呢?” 陈继先耸耸肩:“没有然后,就音色不错。绿卡,人家看不上。” “……我们公司也是。” 陈继先顿了一下: “所以,绿卡歧视,不是S.M一家?” 她的声音很轻: “都差不多。 “同样的动作,韩国练习生做对了就是‘标准’,我做对了就是‘还行’。同样的舞台表现,她们是‘有魅力’,我是‘太抢眼’。” “S.M对待国人,只会比别的公司更挑。” 陈继先轻哼一声: “挑就挑呗,又不是非它不可。” 沈小婷,把保温壶的盖子拧上。 她饶有兴趣地问道: “网上还说,好几个星探追着给你递名片。你架子可大了,一个都没接。” 陈继先呵呵一笑: “你信了?” “不信才问你。” 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就一个,名片也接了。我又不是玉皇大帝,没这么大架子。 “万一,网……咳,首尔大考不上,出道当明星,也比当社畜强啊。” 沈小婷看着他。 多看了一会儿。 目光不重。 但陈继先觉得,橘子皮都快被他攥出水了。 他抓了抓头: “那个,橘子挺甜啊。哪买的?” 沈小婷看着他,呼吸都停了一拍: “……东门市场。” 陈继先的手,停在半空。 问过了。 刚才剥第一个橘子的时候,他就问过了。她也答过了,东门市场买的。 他还“哦”了一声! 陈继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橘子皮在盘子里,拢成一堆。他盯着那堆皮,像看着自己刚说完就后悔的每一句话。 “嗯……东门市场不错。”他如此总结。 “……听出来了,你今晚问了两遍东门市场,看来是真的喜欢。” 陈继先的手停在半空。 她拎起保温壶,往房间走。 “下次再帮你带点。” 门关上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 手抬起来,在额头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啪”的一声,在客厅回响。 手放下来,又拍了一下。 “陈继先,你就是个傻逼,就你也配考首尔大!” …… …… 时间一晃而过。 发球达标次数,也慢慢增加。 周二:70/3000 周三:403/3000 周四:733/3000 周五:1063/3000 周六早上。 陈继先睁开眼。 第五天了。 【发球3000训练包】 【进度:1063/3000】 还差1900多次。 还有两天。 时间紧,但够得着。 陈继先有一套固定模式,早上起床,先烧水准备泡枸杞,然后去洗漱,偶尔还解决一次答辩。 但今天不同。 厨房那边有动静。 沈小婷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今天没去公司。 她没回头:“早饭做了,一起吃吧。” 陈继先看了她一眼。 灶台上两个碗,两双筷子。 “好啊。” 他坐下来。 白粥,煎蛋,两碟小菜。 沈小婷端过来,一碗推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低头吃饭。筷子碰在碗口上,声音很轻。 吃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继先抬头。 沈小婷没看他,夹了一筷子小菜: “舅妈让我注意你一下。” 舅妈? 哦, 就是他大姨妈。 “注意我?我怎么了?” “她说你成绩掉了。” “正常波动。” 她没接话,喝了一口粥。 陈继先知道,这不是成绩波动。 学过的知识,不碰就会褪色。像衣服洗多了,颜色还在,却淡了,不鲜亮了。 他最近的心思,全在网球上。 3000次发球,还剩一千九。 大邱,资格赛。 不足一个月之后的,847。 太多了。 MD! 比读书还累。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书,字是字,题是题,连不成线。读三行,抬头。再读三行,又抬头。 这还不是关键。 最关键的是, 生活包槽位,只有一个! 续航包,天天挂。 养生包,偶尔挂。 学习包,一边凉快去。 结果就是,陈继先不仅没有提高成绩,反而成绩下降,模拟考试就差一点掉出前10%。 他在心里叹气: “后面抽出一段时间,把韩史学习包挂上去,大不了暂停一两天训练。” 谢天谢地。 小韩历史,只有那么短短的、薄薄的一小册。如果是中华上下五千年,不挂上一个星期或者十天,根本挂不明白。 “真没事,下次模拟考,成绩肯定回来。” 沈小婷没再问。 喝完粥,站起来收碗。 “我来吧。” 他快速地收拾碗筷,走到水池边。水龙头哗哗响,碗筷洗完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保温杯拿上,拍袋背起来。 “走了。” “嗯。” 他走到玄关换鞋。 “陈继先。” 他回头。 沈小婷没看他,看着自己的手机。 “心思放在学习上。有什么想做的,放在大学也不迟。” 陈继先没说话。 太迟了。 系统不会等他。 847也不会等他。 门关上了。 沈小婷坐了一会儿,把碗收进柜子。 舅妈前天打过电话,问她“住得习不习惯,练舞累不累”。 这是铺垫。 然后,舅妈停了一下,又交代她,“继先成绩下降了,你帮我注意一下”。 这可不是商量,这是下达任务! 舅妈的语气,和那天指着房间时一样——平淡,不带温度。 她答应了。 舅妈立刻挂断。 沈小婷知道,舅妈不喜欢她,更不希望自己和陈继先住一起。舅妈对她,总是充满戒心。倒也不是担心她的人品,是不放心她“那种活法”。 练习生,偶像,走歪路的人——怕她把陈继先也带歪了。 突然一瞬间,沈小婷心里涌起一股得意: “也许, “你的外甥已经走歪了呢?” 他不是成绩波动。随身的拍袋,虎口的伤,每天累到坐在地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只有一个答案。 陈继先不说,她就不问。 但是,他连敷衍都敷衍得这么敷衍! “不管他了。 “他喜欢网球,最多也就浪费了三年时光。考不上首尔大,然后庸碌一生,那是他的事,舅舅也怪不到我。” 至于舅妈? 谁在乎。 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楼下,巷子空荡荡的。 那天晚上,他蹲在路灯底下,十几分钟没上楼,她全看见了。一开始以为他在玩手机,后来发现不是。 就是蹲着。 心不在焉,漫无目的。 她知道陈继先在怕什么——她请陈继先吃过汤饭,她说要做正宗的蒜苗回锅肉给他吃。 陈继先怕辜负了这些,怕她误会他的人品。 “不能怪他。” 她看着窗外: “都怪网球。” 如果不是网球,他不会每天累成那样。不会连家里多了一个人都忘了,不会差点闯进浴室,不会蹲在楼下不敢上楼。 不会让她一个人站在窗边,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该怪谁。 第十九章 挑战者,老赵 周六早上。 6点。 ACE网球馆。 也许是因为陈继先,也许是其他原因,崔老板开门越来越早了。 老赵推开ACE Tennis玻璃门的时候,陈继先还没有到。 他在这个球馆打了十二年。 从三十岁打到四十二岁,从血脂偏高打到啤酒肚微微隆起。 每周末固定来。 雷打不动。 球技不算好,但在业余里够用。手感细腻,落点刁钻,就是跑不动了。 他换了鞋,拎着拍子往场上走。 路过场边的时候,看见三筐网球,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每筐都装得满满的,球上的logo朝向都一样,像是有人专门摆过的。 他顺手从筐里拿了一个。 “别动那个。” 崔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老赵回头。 崔老板叼着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球。 “这是给反手小子留的。他用惯了这个Wilson的球,你从那边拿。” 反手小子? 老赵知道。 练了10天反手,把自己搞得一身伤,现在又开始练发球了。 十天. 能练什么? 崔老板抬了抬下巴,指向角落里那堆散落的旧球筐。老赵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球放回去,走过去从旧筐里捞了一个。 “你对他可真上心。”老赵说。 “人家天天来,一天练七八个小时。你打两局就跑了,新球旧球对你有什么影响?” 老赵没接话。 他拿着球走到场上,开始热身。拉腿,甩胳膊,扭腰。 他一边热身,一边忍不住算账。 崔老板给那小子打折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一小时七千,比原价便宜三千。一天练七八个小时,一天就省两万多。一周下来,14万以上……他在这个球馆打了十几年,崔老板从来没给他打过折。 老赵摇了摇头,继续热身。 但那个数字,一直挂在脑子里,甩不掉。 门被推开了。陈继先背着拍包走进来,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杯。 “崔老板,早。” “早。脖子怎么样?” “还行。” “那今天练什么?” “老样子,发球。” 陈继先路过的时候,看到了老赵,还朝着他点了点头。 老赵也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老赵站在场边,看着陈继先把三筐球推到场上,开始热身。 反手小子很认真。 拉伸,空挥,活动肩膀。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个环节都像照着说明书在做。 老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小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老崔竟然这么上心!” 又是打折,又是留球,又是问长问短。他在这个球馆打了十几年,老崔对他都没这么上心过! 老赵心里,一阵阵的泛酸。 陈继先站到发球线上,开始发球。抛球,转体,挥拍。球砸在内角,弹起来,擦着边线飞出去。 老赵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发球, 比昨天又快了一点? …… …… 快到中午。 陈继先发完了三筐球。三筐轮发,三筐捡。他就按着这样的频率,从周二练到了周六。 【发球3000训练包】 【进度:1363/3000】 来得及! 陈继先算了一下: “今天上午,300次达标。 “还有1600多次,还是有希望的。” 唯一遗憾的是,七天的时间只剩两天半,他的发球还是没有+1. 大概就是, 业余无敌大圆满吧。 有个屁用! 陈继先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如果能像反手10000那次一样,训练之中技术等级+1,再加上训练包的+1. 他就能在一周之内,将发球等级提升到+2. 打职业肯定还不太行,但是对付847,那大概是够了的。 他走到场边坐下,拧开保温杯。 喝了一口枸杞水。 老赵一直在旁边热身。 拉腿、甩胳膊、扭腰,拉腿、甩胳膊、扭腰,一套动作做了快二十分钟,就是不见下场打球。 陈继先看了他一眼,没在意。 这时。 老赵走过来,拎着拍子,站在场边,假装随意地说了一句: “小伙子,打一场?” 陈继先抬头看他: “我在休息。” “我知道,我等你。” 陈继先没说话。 老赵顿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找台阶: “我年纪大了,体能不如你们年轻人。你现在练了一上午,体力也消耗了不少,咱俩正好公平。” 陈继先看了一眼崔老板。崔老板端着咖啡站在前台,没过来,但眼神一直往这边飘。 场边几个老球友,开始起哄: “老赵,你这不欺负人吗?人家练了一上午,你热身了一上午。” “就是就是,你这时候上,真会挑时候。” “老赵你这是捡漏啊。” “输了请喝水!” “对对对,输了请全场喝水!” “你们闭嘴。”老赵喊了一声,但脸上带着笑,这群狗东西! 崔老板终于放下咖啡杯,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场边。 “请什么全场。”他看了老赵一眼,“你请得起吗?就请我俩得了。” 老赵瞪了他一眼。 崔老板没理他,又看了一眼陈继先,补了一句: “也别请喝水了,这小子下午还要练球,喝一肚子水跑不动。输的付今天的场地费吧。” 老赵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陈继先,又看了一眼崔老板。 陈继先没说话,低头检查拍线。 他听懂了。 崔老板把“请喝水”换成“付场地费”,不是随口改的。 是在帮他。 他缺钱,崔老板知道。 请喝水是面子,付场地费是里子。面子给老赵,里子给他。 老赵咬了咬牙:“行。” …… 【特殊任务发布】 【出道战!】 【任务内容:用户,这是你人生中第一次网球对抗,请获取一局抢七的胜利!】 【奖励(根据难度修正):接发球+1(原奖励,技术属性点+1,已取消)】 陈继先盯着这几行字。 他心里有几个疑问。 第一,他和老赵还没有约定比赛形式,也许是短盘,也许是四局金球,也许是一局抢七。 但是, 狗系统,就这么肯定是“一局抢七”? 第二,原奖励是自由属性点,肯定比【接发球+1】厉害。 所以,在狗系统看来,这局算是“从零单排”的低分局? 想到此处,陈继先也不禁轻哼起来:“原来,我反手小陈,在业余圈子里,也算是一个人物了。” 崔老板叼着烟,走到网前。 他看了老赵一眼,又看向陈继先: “一局抢七。谁先到七分谁赢,六平之后连赢两分的算赢。” 抢七! 陈继先不动声色,心里却极为吃惊。 狗系统! 难道只要是关于网球的事,它全都知道? 第二十章 一局抢七 沈小婷跟着手机地图,拐进一条巷子。 Ace Tennis。 附近就这一家网球馆。 招牌旧了,绿底白字,边角褪了色。玻璃门后面,传出闷闷的击球声,还有人的喊声。 前台没人。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球馆不大,三片场地,只有最里面围着几个人。 几个穿polo衫的大叔站在挡网外面,有人端着保温杯,有人夹着球拍,都在往场上瞧。 “第一次来?” 沈小婷点了一下头:“老板呢?” 大叔往场上抬了抬下巴: “喏,当裁判呢,老赵和小孩子打抢七。”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老赵在这打了十几年了,欺负人家小孩练了一上午,你看他那肚子。” 沈小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场上两个人。 一个中年发福,polo衫扎进裤腰里,跑起来肚子先到。 另一个背对着她,穿着深灰色速干短袖,站得很直。 …… 第一球。 老赵发球。 发球不快,落在外角。 陈继先跨一步,正手接发。球软绵绵的,落在中场。 “机会!” 老赵迎上去,正手拉开,眼角余光扫到对面那个身影动了一下。 他还没挥拍,反手小子就转变了方向。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 挥拍慢了半拍。 没抽,改推了一个直线。 陈继先,还是在等他! 反手挥拍,网球压着边线飞出去。 得分。 1:0. —— “漂亮。” “反手小子的反手,真稳。” 背影转过身,走回底线。 沈小婷看见了那张脸。 目光炯炯,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短袖领口一圈汗渍,头发贴在额头上。 “陈继先? “反手小子?!” 她的猜想,果然是对的。 拍袋,虎口的伤,每天累到坐在地上,成绩掉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他真的在打网球,而且每天都在打。 沈小婷忍不住: “他打得怎么样?” 大叔回忆了一下: “反手是真稳,正手也不差。发球还有点糙,毕竟才练了几天。 “这小子反手也就练了十来天。之前虎口磨破了,缠着绷带继续打,老崔……崔老板都看傻了。” 第二球。 陈继先发球。 他站在发球线上,用手拍球。球从指尖落下去,弹回来,落进掌心。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量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盯着对面的接发球区,深吸一口气。 抛球。 球从掌心升起,不带一丝旋转! 击球点高,手臂伸展到极限,手腕猛地一甩。 脚底开始发力,到膝盖,到腰,到肩膀,到手腕——力量像链条一样一节一节传上去,最后集中在那颗黄色的小球上。 “啪”! 短促、清脆的声音炸开,不是以前那种软绵绵的声音。 球从拍面上弹出去,弧线很低,过网后往下栽,落在T点附近。 弹起来, 擦着边线飞出去。 老赵没动。 不是跑不到,是没反应过来。 他连拍子都没伸! 2-0。 ACE! 发球有点糙? 沈小婷转头看着大叔。 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灯光落在她脸上,瞳孔里有一点亮。 她没说话,就是看着他。 大叔被她看得不自在,咳了一声: “……我不是说了嘛,这小子进步快得邪门,崔老板也看傻了。” 沈小婷回头,继续看向场内。 十来天,反手练到被球馆大叔说“真稳”,压着十几年球龄的老手打。 他每天早上拎着保温杯出门,晚上累到坐在地上,眼神呆滞。 她以为他在补习班,结果他在球馆。她以为他成绩掉了是贪玩,结果他在练发球。她以为她猜到了,她却只看见了水面上的那一点点。 抢七,第三球。 陈继先, 第二次发球。 “砰”! 这次不是T点,是外角。 球速比第一球慢了一点,但角度拉得很开,直奔发球区边线。 老赵扑过去了,拍子伸到极限,勉强碰到球。球弹回去,软绵绵地飘到中场。 陈继先已经等在那里了。正手一拍,球砸在老赵的反手位空档。 3-0 …… …… 抢七打到5比2的时候,老赵已经没有一点心气了。 陈继先也没给他翻盘的机会。 连拿两分。 7比2。 抢七结束。 老赵站在场上,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但还没到喘的程度。 陈继先站在对面,呼吸只是重了一点。 没出多少汗。 “老赵,你今天有种啊。”场边一个穿蓝色polo衫的大叔喊了一声。 “就是,敢跟小伙子打,输了不丢人。” “比上次强,上次输得更快。” “你们闭嘴。”老赵终于直起腰,瞪了一圈,但脸上带着笑。 他走到场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纸币,递给崔老板。 “今天的场地费。” 崔老板接过去,没说话,但笑了一下。 老赵把拍子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陈继先: “下次我上午来,等你体力好的时候再打。” 嘴真硬啊。 陈继先能说什么? 只能告诉他: “行。” 老赵拎着包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你小子,反手还可以。” …… …… 沈小婷站在人群后面,场上又响起了击球声,她没有再看了。转身,推开玻璃门。巷子里安安静静的,球馆里的喊声隔着一道门,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沈小婷往家的方向走。 拍球的声音还留在脑子里。一下,两下,三下,不快不慢。 他在量什么? 她不知道。 练了十来天,压着十几年的老手打。 虎口磨破了,他不在乎。成绩掉了,他也不在乎。他把全部身家押在网球上了。 十七岁,零基础,每天练七八个小时。这条路能走通吗? 她不懂网球,但她懂“把一切押在不确定的事上”是什么感觉。 她在当练习生,太懂了。 舅妈让她注意陈继先,她该说吗?说了,舅妈会逼他回头,陈继先会恨她。不说,万一他网球打不出来,成绩又垮了,舅妈也会怪她的。 怪她为什么住在她家的房子里,睡着她家的床,看着他走歪路却不拦着。 如果考不上首尔大。 又不愿意当社畜。 怎么办?去S.M出道吗? 她在巷子口站了很久。手机掏出来,打开舅妈的对话框。 打字。 “舅妈,我问过他了。 “他说这次考试题目的风格,跟以前不太一样,他不太适应。下次调整过来应该就好了……” 第二十一章 你火了 “智敏xi,十分钟后排练。” “嗯。” 柳智敏点了点头。 她手里拿着手机,靠在墙边,趁这最后几分钟刷了一下论坛。 Theqoo的热帖。 【SM选秀现场,陪朋友来的男生,长相什么水平?】 她点进去,主楼贴着一张男生的照片。 黑色夹克,白色运动鞋,侧脸,低头看手机。光线不好,角度也随意,但那张脸搁在那里,怎么都拍不丑。 她放大了照片。 眉骨高,颧骨收得紧,下颌线利落。 不是那种“真人好看、上镜普通”的脸,是“真人好看、上镜也好看”的脸。 她自己就是一张上镜脸。 她太清楚了,什么样的脸,放在镜头外会赢,放在镜头里大赢特赢。 没有妆。 没有发型。 没有造型师。 就是一张素颜的脸:鼻骨挺直,从眉心一笔落下,下颌线条优美而矜持。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带着点不耐烦。 她想起自己每次拍摄前,化妆师要在她脸上工作两小时。 打光师要调半天的角度,才能让她的“AI脸”不显得太锐利。 而这个人,坐在塑料椅上,穿着普通夹克,被路人随手一拍——就已经长这样了。 她往下翻了翻评论。 “不是偶像脸,是演员相。” “听说是陪朋友来的,朋友落选了。” “姐妹你先擦,我还不急。” 越来越离谱。 柳智敏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站起来,拉了一下衣角,走进练习室。 …… …… …… 周日早上,陈继先正在往保温杯里加枸杞,手机震了三下。 王浩发来一个链接,紧跟着两条消息。 “你火了。” “不对,你早就火了,现在是火大了。” 陈继先,点开Theqoo开链接。 【SM选秀现场,陪朋友来的男生,长相什么水平?】 帖子已经几百条评论了。 评论1:“长得挺干净的。” 评论2:回复楼上:“你上次说男生‘干净’,存了人家17张图片。” 评论1:回复评论2:“……闭嘴。” 评论3:“听我指挥,全体保持干燥!!!” 评论4:“我不是好色,我学画画的,研究一下人体结构。” 评论5:“也就一般吧。(已收藏)” 评论6:“嘶哈、嘶哈~” 评论7:“哈哈!我同学!” 评论8:“楼上见过真人?真人有这么帅吗?” 评论9:“听说是陪朋友来的,朋友落选了。” 评论10:“这种长相,SM没当场拦住他?” 陈继先往下翻了几页,关掉了。 沈小婷还特意问过一次。 老黄历了。 王浩又发来一条:“你看评论区了吗?” “看了。”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当然没感觉。 他早就爽过了,而且是躲在房间里一个人暗爽。现在,新鲜劲早就过去了。 王浩发了个白眼表情包: “你装什么呢,我要是长你这样,我走路都横着走。” 陈继先没回。 过了一会儿。 王浩又发了一条:“对了,SM那边有人联系我,要你的电话。” 陈继先愣了一下:“你给了?” “没。” “为什么?” “我跟他说,我嫉妒你,要坏了你的好事。”王浩打字很快,“开玩笑的,其实是因为,我不能泄露MyFriend隐私。” 陈继先:“不好说,也许前面才是心里话?” 王浩:“你个狗东西,不识好人心!” 陈继先笑了。 王浩又发了一条: “你自己小心点,SM的星探,简直就是一群狗皮膏药,你跑了他们也会追。 “吴世勋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被五个星探追了六条街,最后没辙了才给的电话。” 陈继先打字:“你怎么知道?” “网上看的,反正你自己掂量。” 陈继先摇了摇头。 他无法想象,那么大、那么高冷的一个公司,会干出这种事情。 王浩又问:“你今天干嘛?练球?” “嗯。” “你还真是喜欢打网球呢。然后呢?一起吃个饭?看你那么穷,我请客算了。” “和人约好了。” 王浩:“谁?” “你不认识。” 王浩沉默了两秒。 “男的女的?” 陈继先没回。 “女的?” 还是没回。 “真是女的?!” 微信还是没动。 王浩连珠炮一样发过来: “陈继先你不是人。 “你学网球,就是为了泡人家小姑娘的吧? “我真是瞎了眼!球拍白送给你,是希望你好好练习,锻炼身体,不是让你去祸害小妹妹的!” 陈继先,回敬了一个白眼表情包。 “不是小妹妹。” 王浩:“她年龄比我们大?” “嗯,大学毕业了。” “你小子吃这么好?竟然泡上大姐姐了!” 陈继先没忍住,回了一个字: “滚。” “不是,我认真的,”王浩打字飞快,“你学网球就是为了泡小姑娘的吧?哪里人?漂亮吗?” “我老表。” “哦,原来是表姐啊……你以为我会信吗?” 陈继先没理他。 王浩又发了一条:“行吧,你自己注意身体。” “注意什么身体?你思想太肮脏。” “我是说你伤还没好全,打网球别太拼。”王浩顿了一下,“你想哪里去了?” 陈继先:…… 王浩又发了一条:“哦……” “哦什么哦?” “没。你加油,别死了就行。” 闲聊结束。 陈继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说不上喜欢。 淡淡的甜味,不讨厌就是了。 但是,每次喝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天晚上—— 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手腕肿着,虎口破着,腿拉伤着,哪都去不了。 想起那个SM工作人员说的话:“这个年龄还不是职业,有点晚了。” 想起妈妈电话里的声音:“钱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打。” 那些感觉混在枸杞水里,喝一口,就提醒自己一次: 你起步晚了。 你在骗你妈。 你不能停下来。 所以不是喜欢。 是需要。 【用户名:陈继先】 【年龄:17】 【身高:182公分】 【技术属性】 发球:0 接发球:1 正手:1 反手:2 削球:0 稳定:0 【精神属性】 预判:0 节奏:1 反应速度:肆 【身体属性】 体力:1 敏捷:1 爆发:0 上肢力量:0 下肢力量:1 【评价:半步希望赛】 昨天一局抢七获胜,系统也很有信用,当场发工资,接发球+1。 【发球3000训练包】 【进度:1700/3000】 【剩余时间:1天14小时】 嗯? 陈继先突然发现,“发球进度”的UI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向下箭头。 他集中注意力,盯着那个三角形箭头。 折叠打开了。 【自主突破进度:87%】 【发球技术自主突破:大约400次有效发球】 第二十二章 洗面奶 周一,下午。 Ace Tennis球馆。 【发球3000训练包】 【进度:2800/3000】 【剩余时间:7小时】 【当前发球等级:1】 【注:训练包完成时,发球属性+1。】 昨天,自主突破成功了,发球+1. 距离发球+2. 不远了。 他站回发球线,抛球,挥拍。 “啪”! 【进度:2801/3000】 再来。 “啪”! 【进度:2802/3000】 再抛,再挥。 球压着T点飞出去,落点像尺子量一样。发球+1之后,抛球不带旋转,击球点也稳定,落点能压T点也能拉外角。 陈继先,现在就想告诉裴珠泫:我不是站在墙外,我也是墙内的一份子! “砰”。 【不合格。】 他拍了拍脑袋。 果然,不能心怀杂念啊。 于是,老老实实练习。 场边,老赵拎着拍子晃过来,站在挡网外面看了一眼。 “老赵,再来一局?”旁边有人起哄,“这次你接发球。” 老赵瞪了那人一眼: “我又不傻。” 他把拍子往地上一杵: “那天我都接不住,现在去接?我又不是沙包。” 场边几个球友笑出声。 老赵没理他们,看着场上。陈继先又发了一球,压着边线飞出去。 老球友们,也忍不住议论。 “这小子,发球又快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大叔,推了推镜框:“不止是快。你看他抛球,不带转的。业余的抛球,手腕会抖,他却是直上直下。” “跟电视里那些职业的一样。”另一个秃顶大叔啧了一声。 “职业的?你太抬举他了吧。”眼镜大叔笑了一声,“不过发球这一项,确实像那么回事。落点能压T点,能拉外角,球速也够。业余里头,没见过几个发球这么稳的。” 老赵没接话。 这小子的发球,他可太清楚了。 球过来的时候,你觉得能接住。但落地之后弹起来的角度,和你平时接的球不一样—— 快一点, 转一点, 低一点。 每一点加起来,你就接不到了。 “这小子练了多久?”秃顶大叔问。 “反手练了十来天,发球刚练一周。”眼镜大叔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老崔说的。” 秃顶大叔愣了一下:“一周?一周发成这样?” 眼镜大叔盖上杯盖:“邪门吧,我也觉得邪门。我们可是一天一天看着他进步的!” 场上,陈继先又发了一球。 球压着T点飞出去,弹起来,砸在后场挡网上。声音清脆、短促,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老赵看着那颗球落地的位置,没说话。 一周。 他打了十几年,发球还是看人品。这小子一周,发球稳得像机器。 老赵忽然想起来,自己年轻时也想过打职业。 后来结婚了,生孩子了,肚子大了,跑不动了。每周来球馆打两局,出一身汗,回家。 这就是他的网球。 陈继先,还在发球。 【2997/3000】 下一球。 【2998/3000】 再下一球。 【2999/3000】 最后一球! 【3000/3000】 完了! 陈继先放下球拍,整个人往地上一摊,四脚朝天,胸口起伏着喘气。 第二个训练包。 训练结束! 【发球3000训练包】 【进度:3000/3000】 【训练包完成。】 【发球属性+1。】 【当前发球等级:2。】 他盯着那个“2”,回味良多。 七天,3000次。 从0到2。 脖子像被人拧过,右肩闷闷的酸,虎口的茧又硬了一层。 但是,发球+2了。正手+1,反手+2,发球+2,接发球+1。 还有他的最强属性——节奏+1。哪怕发球+2了,他依然认为,节奏+1才是底牌。 大邱赛,够用了。 847,也有一定的把握。 陈继先靠着墙坐下来。保温杯拧开,枸杞水喝了一口。 甜。 淡淡的甜。 崔老板叼着烟,走过来,看了一眼:网球没有收拾,球场一片狼藉。 更狼狈的,是陈继先。 “发球练完了?” “嗯。” 崔老板把手机递给他: “大邱赛的签表出来了。周六签到,资格赛在星期天。如果晋级了,不要忘了当天签到。” 陈继先看了看。 周六,资格赛签到。 周日,资格赛+正赛签到。 本周六, 出发! 崔老板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请假了吗?” “请了。” “用的什么理由?” 陈继先盖上保温杯: “体育特长生参赛。学校有规定,参加国际赛事可以算公认出勤。” “ITF青少年巡回赛,美国大学认这个积分,申请的时候能用上。” “你要去美国?” “我连美国大使馆在哪都不知道,去美国干什么。” 申请美本? 不过是一个借口。 真正的理由是:陈继先需要比赛锻炼,陈继先还需要大邱赛的冠军补助。 没了。 “酒店订了没?” “订了。” 崔老板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陈继先接住,捏了一下,厚厚一沓。 他打开看了一眼。 五万韩元的纸币,整整齐齐,一百张。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银行卡里那点余额,连这个信封的零头都不到。 “这钱……” “借你,要还的。” 崔老板已经转身走了。嘴里的烟点燃了,头也没回。 陈继先站在原地,信封捏在手里。 他不会故作矫情,也确实需要这一笔钱,所以只能接受老板的好意。 他记住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银行卡里那几个钱,大多数都花在崔大叔的网球馆了…… 手机震了一下。 【Coupang】 “亲爱的陈**顾客您好!您的包裹,已放入指定快递柜。取件码:2035。24小时内取件免费。感谢使用Coupang!” 到家的,是那一罐有压网球。 准备回家。 陈继先把信封揣进兜里,拎起拍袋,往门口走。路过场边的时候,几个大叔正围在一起聊天。 眼镜大叔叫住他:“小陈啊,你那个发球,教教我们呗。” 秃顶大叔笑出声:“你那个老腰,学得会吗?” 眼镜大叔没理他:“不学全套,就学那个抛球。你抛球怎么那么稳?” 陈继先,想了一下道:“手指托住,不要发力。往上送,不是扔。然后就是,多练。” 眼镜大叔点了点头,没接话。 秃顶大叔嘿嘿一笑:“听见没,往上送,你那个是往天上砸。” 老赵在旁边道:“重点是,多练。你一天发十个球,练到八十岁就稳了。” “你管我!” …… …… 陈继先取完快递。 回家。 家里没人,客厅安安静静的。他坐下来,拆开快递。 不是网球。 不是Wilson的绿色铁罐。 “我网球呢? “我几十块大洋的网球呢?” 一个扁扁的长方体纸盒,比他的手掌大两圈,淡粉色,外面塑封着。 盒子上印着几片叶子,几行英文—— pH Banced For Sensitive Skin 他把盒子翻过来,底下还有一行小字:Feminine Wash。 女人的洗护用品? pH值均衡。 敏感肌适用。 可能是女生洗脸用的。韩国女生讲究护肤,用专门的洗面奶也正常。 不是网球。 拿错了。 “收件人,柳什么什么,地址1303……这不是我家楼上吗?” 现在怎么办? 打上门吗? 第二十三章 沐浴露 柳智敏回到宿舍。 客厅灯亮着。 宁宁在沙发上刷手机。 “欧尼,你的网球,放桌上了。” 柳智敏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网球?我买的不是网球啊?” 宁宁指了一下,茶几上的快递: “那我不知道,反正有你的包裹。” “我取件的时候,顺手带上来的。你买的什么?” 柳智敏没说。 不方便。 茶几上搁着一个纸箱。 柳智敏拿起来,晃了晃——闷闷的,固体滚动的声音。 听声音, 球体? 她拆开胶带。 一只密封的绿色铁罐,威尔胜,上面还印着一颗网球。 她愣住了。 宁宁凑过来看了一眼: “欧尼,真是网球啊。你要练网球?开发个人技?” “……我没买!” 她把铁罐翻过来。密封的,拉环封口,里面晃起来有三颗球在滚。 有压球。 她不打网球,但也在综艺里见过,知道比赛球是密封罐装的。 宁宁找出了快递单: “收件人陈什么,电话尾号2887。地址是我们这栋,12楼?我们下面?” 柳智敏看了一下快递单。 陈。 CN人? 她忽然想起,那个陪朋友来参加选秀的CN留学生,刚好也姓陈。 不会这么巧的。 “你买的是什么?”宁宁问。 “……沐浴露。” 此乃谎言。 她买的是“女性私密护理液”。 哪怕同为女生, 也不方便解释。 宁宁“哦”了一声,窝回沙发里:“那现在怎么办?找快递公司?” 柳智敏没接话。 12楼。 就在楼下。 直接上门找他? 除非她疯了。 宁宁忽然开口: “你说,他会不会自己找上门?而且,刚好是一个花美男?” 柳智敏笑了:“打网球的风吹日晒,什么花也早就谢了。” “呃。” 叮咚。 门铃响了。 宁宁弹起来,凑到可视门铃前: “欧尼,是Theqoo上的那个男生!” 柳智敏走过去。 屏幕里,那个男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淡粉色的纸盒。 她的护理液! 宁宁凑过来,压低声音: “欧尼,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打网球的风吹日晒,什么花也谢了’?” 她故意停了一下,用下巴指了指屏幕: “明明正在绽放。” 柳智敏,选择不理她。 宁宁却兴致十足: “欧尼,让他上来?还是你下去?” “他不是你老乡吗,你不去?” “又不是我的快递。” 柳智敏按下通话键: “谁?” 对方的声音,隔着电流,有一点哑。 “……快递拿错了,你的洗面奶在我这里。我的网球,应该在你那边吧?” 宁宁眼里,有一点疑惑: “不是沐浴露?” 柳智敏,瞪了小妹妹一眼。 宁宁眨了眨眼。 不明白。 柳智敏,转过身: “稍等,我马上到。” 她拿起Wilson铁罐,换上平底鞋。宁宁用口型说了句“就是他啊”。电梯门关上之前,又听见宁宁喊了一句:“欧尼,帮我要个签名!” 她没回头。 电梯到了12楼。 那个男生,站在走廊里。 他比视频里高一点。 剑眉笔直,下颌线干净利落。脸上带着一点倦色,却衬得他更安静。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卫衣领口洗得微微发白,但那张脸搁在那里,就是比镜头里好看。 倦色让他整个人沉下去,像一把刀收进了鞘里。 柳智敏,把那一罐网球递给他: “你的网球。 “我没有开罐,应该不影响你使用。” 他接过来,检查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密封完好。 他把纸盒递过来:“你的洗面奶,我也只拆了快递盒。” 柳智敏的脸颊热了一瞬,忍不住瞪了男生一眼。 洗面奶! 他似乎感觉到什么,愣了一下。 “不是洗面奶吗?” “……沐浴露。” 柳智敏看到,男生本来一脸倦意,现在更是增添了几分困惑。 大概是不理解——把沐浴露当成洗面奶,为什么会让她生气。 柳智敏就更“生气”了。 也不是生气。 反正就是,下一次再找你算账! …… …… 柳智敏,回到家里。 宁宁从沙发上弹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本人?实物帅吗?有要到联系方式吗?” 柳智敏换了鞋,把那个淡粉色的纸盒搁在玄关柜子上。塑封完好,他只拆了快递外箱。 “……嗯。” “嗯什么嗯,到底怎么样啊。” “还行,比公司的男生干净一点。” 宁宁:“什么叫,干净?他一身臭汗,哪里干净了?” 怎么说呢? 柳智敏想了一下:“就是……不会让人反感,但是招人讨厌!” 宁宁:??? 人言否? 柳智敏一想到他那句“洗面奶”,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就消失了。 今天,她真是夹缝里做人。 宁宁要骗。 他也要骗。 比上班还累! “欧尼。” “嗯。” “你告诉我,你的快递是沐浴露。” “怎么了?” “他却说,你买的是洗面奶……欧尼,你的快递到底是什么啊?” 柳智敏,闭上了眼睛。 瞒不住了。 她把粉色方形盒子,递给组合小妹妹。 宁宁一愣:“Feminine Wash?” 客厅安静了一瞬。 然后,宁宁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笑意:“就是那个,私密护理液?” “……嗯。” 宁宁笑出声了。 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事啊。 “所以他以为是洗面奶,你说是沐浴露,你是不是还凶他了?” “我没有凶他。” “欧尼,你刚刚不笑的样子,我都被凶到了。” 柳智敏,顿了顿。 她悄悄看向镜子。 今天,不会真的凶到他了吧? …… …… 陈继先回到家。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铁罐,确认真的没有问题。防疫政策越来越紧,也许哪一天,Ace网球馆就关门了。 这一罐有压球,是维持他手感的关键。 现在不拆,以防万一。 面板弹出来。 【续航包已卸除。】 【养生包已激活,配合枸杞使用。建议用量:每日一杯。】 “三十块一天,还要我自己买枸杞。 “十七岁,天天泡枸杞。” 系统没理他。 枸杞抓几粒,扔进马克杯,热水冲下去。红色慢慢晕开,他端着杯子回房间,喝了一口。 烫。 有一点甜。 陈继先靠在床头,枸杞水冒着热气。 他忽然想起,走廊里的那个女生,那一对柳眉的弧度,睫毛投下的阴影。 那双眼睛,在哪见过? “Karina?” 不会吧? 陈继先放下杯子,拉开抽屉。 柳智敏的小卡,还在里面。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舞台上的她,浓妆、打光、造型精致。 走廊里那个女生,素颜,披着头发,带着口罩,穿着宽松卫衣。 是同一个人吗? 他把小卡翻过来,又翻回去。 算了。 不重要了。 本周六,去大邱! 第二十四章 长椅姑娘 周二。 Ace Tennis球馆。 陈继先推开门。 崔老板在前台,嘴里叼着一根烟,但是没点。看见小陈进来,就把香烟放下。 “崔大叔。” “来得正好,接发球不练了,你现在需要实战。” 陈继先一顿:“怎么练?” “我喂球,你接发,衔接正反手。球落点随机,你自己判断。” 崔老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拎着一筐球。 他继续道: “大邱赛签表我看了,大部分都是普通青少年。但其中有一个人,你得盯住。”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大邱赛的资格赛名单。一个名字被圈了出来—— 金成俊。 陈继先盯着这个名字。 “很强?” 崔老板深吸一口气: “这个不是刷分的。 “他是来刷钱的。 “专门打这种比赛赚钱,我个人习惯叫他们【猎手】。” 猎手? 赏金猎人? 崔老板把手机收回去:“一般人拦不住他,也拦不住你。只要一直赢,你们迟早碰上……也许是决赛,也有可能是资格赛。” 没错。 猎手不会被早早淘汰,陈继先只要一直赢,两人必然相遇。 资格赛还没打, 最硬的茬,自己先跳出来了。 “我找了他去年的比赛录像。”崔老板蹲下来,把手机搁在地上,点开一个视频。 画质渣,镜头晃。 金成俊,右手持拍,正手抢上升点极快,反手削球过渡多。 削球? 陈继先,心理一沉。 系统一共6种技术属性。陈继先的发球、反手都是2级,但削球只有0级。 这个猎手, 有点克他! “这个人,怎么会打J60?根本不是一个水平吧?”陈继先问道。 崔老板解释道:“这个金成俊,本来是打希望赛的,挑战赛一轮游。疫情,出国成本高,就在家门口刷点钱。” 陈继先:…… 这也太倒霉了吧? 他就想爆一点金币。 结果遇到同行了? “你看他正手。” 崔老板把画面暂停。 “引拍短,速度快。但核心没收紧,转体不充分,动力链是断的,推出去的球快而不重。 “你只要把落点压深,他冲不起来,借不到力,就推不出角度,只能切削过渡。” 陈继先盯着屏幕。 没错。 引拍极短,从后向前推,出手隐蔽。 崔老板把画面又暂停了一帧: “他反手削球的时候,拍面会提前打开。 “你看,还没触球,拍面已经翻过来了——他要削。” 提前半拍。 陈继先不知道别人的感受。但是,在他眼里,就像是黑暗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 节奏断了。 送分题。 这也是【节奏+1】的能力。 崔老板继续: “二发保守,大量中路。球速慢,旋转少,只求进区。 “你接发,直接压他反手位,他反手只会削,削回来你迎前抽。” 他记住了。 两个人蹲着,看了半小时,崔老板把猎手的习惯掰开了一点一点喂给他。正手怎么抢,反手怎么削,二发怎么求稳——每一条都拆成最简单的动作。 陈继先听着,脑子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一晚上下来,脑子里全是情报,笔记本上一堆战术,反而没怎么练球。 …… …… 陈继先回到家,换鞋,又站住了。 不够。 今天没打够。 猎手, 金成俊, 他在休息,还是在备战呢? 陈继先拎起拍袋。 下楼! 小区角落有块水泥空地,对着无人建筑的墙。 他把球掏出来,抛球,切削。球撞在墙上弹回来,他迎上去,再削。 削球+0。 这是他的弱点。 猎手反手削球多,半场低球一定会逼他切削过渡。他没时间练成高手,但至少要让身体知道,低弹跳的球,到底怎么应付。 一颗接一颗。 崔老板的声音,和猎手的身影,混杂在一起。 “猎手的正手引拍短,出手隐蔽,但核心没收紧。” 陈继先切高了。 猎手迎前抢攻,一拍压下来。 会输! 崔老板的声音,似乎还在: “猎手在反手削球前,拍面会提前打开。” 陈继先切短了。 猎手已经等在网前,正手引拍。 还是丢分! …… “妈的!” 陈继先拎着拍子,喘着粗气。那一面老旧、灰白的墙体,不知不觉和“猎手”融合成了一体。 “如果还有十天,不,只要一个星期……我能把猎手揍成猎狗!” 但是, 没有十天了。 墙上的灰,被球印出一小片圆斑。 陈继先知道,如果想要把【削球】提升到+1,需要至少上百个这样的小圆斑。 有一种“期末考试了,只有圆锥曲线还没学会,但是一定会考”的感觉。 他又打飞了一颗球。 弹了好远。 他弯腰捡球,余光扫到长椅上坐着一个人——1303的女生。 疑似Karina. 沐浴露女孩。 她裹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没看手机,没戴耳机,就是坐着。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他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 “她心情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陈继先似乎能读懂她的情绪。 难道他是什么情圣?天生就能明白女孩子的心事? 不可能。 这也是节奏+1的能力。 他继续削球。球撞墙,弹回来,再削。她没看他,他也没再看她。 两个人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 一个小时。 练完了。 或者说,不能再练了。生活包Slot上面,挂着的可不是续航包,而是养生包。 陈继先喝了一口枸杞水。 他回过头。 “走了?” 长椅上空无一人。 夜风从长椅那边吹过来。 他闻到了什么,很淡。不是花香,不是草叶,是洗面奶,或者是沐浴露吧。 那天在走廊里,她身上也有这样的香气。 风停了,香气也散了。 长椅上空空荡荡。 上楼。 洗澡。 又泡了一杯枸杞。 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KARINA。 搜索。 第一条—— “Karina人品争议”。 “柳智敏辱骂前辈事件始末”。 聊天记录截图,网友的骂声,卡车抗议……他往下划,划了很久。 “果然。 “1303就是柳智敏啊,难怪心情这么差。” 看完了。 他不准备做什么。 不去发帖,也不去争吵。 不是他变冷血了,而是背负的东西多了。 半年前,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系统,没有网球,没有大邱赛,没有847,没有猎手。没有崔老板的两个500万,也没有裴珠泫的“天鹅绒之约”。 他只是一个麻木高三学生。 时间是空的。 心也是空的。 所以能装下别人的委屈。 现在的他—— 时间被网球填满了。 心被“必须赢”塞住了。 “她只是一个楼上邻居而已。” “不对,人家几百万粉丝,用得着你一个臭打网球的心疼?” “你连饭都快吃不起了,人家随便一个通告,就够你一个月补习班。” 关灯,睡觉。 明天继续练球。 第二十五章 她的耳尖,红了一片 周三。 柳智敏的风波还在,陈继先有条不紊地训练。 …… 晚上。 Ace网球馆。 实战模拟。 崔老板扮演猎手。 正手引拍极短,故意反手削球。发球……老崔的发球,也就那么回事。 陈继先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将崔老板压在底线。面对他的削球,尽量不要打在底线外角。 老崔在模仿“猎手”的打法。 陈继先接发,压反手。 崔老板被压在底线,反手削球,拍面提前打开。 他捕捉到了——提前到位,迎前抽,球压着边线飞出去。 “再来。” 周四。 赛前调整。 发球50次,保持手感。正反手相持20分钟,保持节奏。崔老板坐在前台后面,叼着烟,没点。 一直等结账,才点燃了这支香烟。 …… 晚上。 小区空地。 陈继先,对着墙削球。 脑子里,猎手的身影又浮上来——短引拍抢上升点,迅速而又隐蔽。反手的切削,每一次都又深又矮。 墙上的圆斑,比昨天深了一点。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夜风从长椅那边吹过来,那股很淡的香气又飘过来了。 和那天一样。 他接住球,转身。 1303的女孩。 今天也是低气压。 她坐在长椅上,裹着一件宽松针织衫,一动不动。 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陈继先点了一下头,女生也点了一下。 陈继先把球抛起来,削出去。球撞在墙上弹回来,再削。削完一组,停下来喘气。 “那片圆的,你打的?” 她看着墙上那片圆斑。 “嗯。” “要打多少?” 陈继先,看了一眼灰白的老墙: “不知道,也许3000次,也许10000次,打到削球稳下来为止。” 她“嗯”了一声。 陈继先,继续削。 球撞墙,弹回来,再削。 她又问道: “昨天没看见你?” “昨天累了,没打。” 夜风吹过长椅,香气很淡。 陈继先嗅了嗅鼻子。 球偏了,撞在墙棱上,弹开。 滚到她脚边。 陈继先正要走过去,女生已经弯腰了。 她的手背很白,指节匀称,指甲剪得整齐,干干净净的。 她把球递过来。 陈继先接住。 球上还带着一点温度。 “……谢谢。” 她没说话。 陈继先,停了一下。 “你会打吗?” 柳智敏回过神,看着那支球拍。拍柄的缠带已经磨得发白,但握上去的手感应该不差。 “会一点。”她说。 五分钟后。 陈继先就后悔了。 她说“会一点”,翻译过来就是“能把球打出去但不知道往哪打”,问题是——这里可没有球童! 第一球就上了天。陈继先仰头看了两秒,等它落下来,落点离他左边五米远。 陈继先捡球。 第二次撞上墙角,弹开了,不知道飞到哪。 陈继先捡球。 第三次,网球再次冲天而起,差点挂到路灯上。 还是他捡球。 “你是要把球打上天,和卫星对接吗?”陈继先第三次捡球的时候,终于没忍住。 柳智敏握着球拍,理直气壮地说:“是拍子的问题。” “这拍子50万韩元,我都舍不得用!” “那就是墙的问题。” “墙也没动!” “球的问题。” “你是不是接下来要说地球引力的问题?” 她顿了顿,从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弯了一下:“对,就是地球引力的问题,它今天太大了。” 陈继先,深吸一口气。 他摆好姿势: “你不要紧张,就正常发球。” “我没紧张啊。” 陈继先:…… 她脸皮……她心理素质真好! 也是, 全网黑都不怕。 接下来的十分钟,刷新了陈继先十七年人生的运动量。 柳智敏的球路,你完全猜不到。一会往左,一会往右。有时太近,不能过网。有时又太远,从他头上飞过去。 他左冲右突,前跑后退,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吱吱的声音。 “你能不能往我这边打?”他接住一个几乎要飞出边界的球,气喘吁吁。 “我尽量了呀。” “你刚才那个叫‘尽量’?那个球飞出去的角度,比我的历史成绩还离谱。” “那你历史成绩一定很差。” 陈继先噎了一下:“……你能不能不要一边打球一边怼我?” “你先怼我的。” 又一球飞过来。 依然刁钻。 陈继先T恤后湿了一大片。额头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脑子一片浆糊—— 我真的反手+2了? 难道系统是百分制? 金成俊是不可战胜的! 费德勒算老几! Karina天下第一! 她又挥了一拍。 这一球意外地稳。陈继先接住,轻轻回过去。球速不快,落点刚好—— 她最舒服的位置。 她挥拍。 网球又乱飞。 “你是怎么做到往右边挥拍、球往左边飞的?”他站在空地最左侧,看着那颗球远远落进草丛里。 柳智敏握着球拍,肩膀微微缩着。 她想说“手滑”,或者“风太大”,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只是,看着陈继先。 他站在路灯的光圈边上,头发汗湿了,乱七八糟地支棱着。 T恤领口歪到一边,脸上全是“我为什么在这里”的表情??? 整个人活像一只金毛,被遛了三公里,还没追上飞盘。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忍住。 肩膀在抖,口罩都跟着动了。柳智敏一边笑,一边弯下腰。 最后干脆把球拍放地上,双手撑着膝盖,笑出了声。 “对不起……”她边笑边摆手,“我不是……我只是……” 他站在原地。 这个人刚才还在抵赖甩锅,忽然笑成这样,让他愣了一拍。 然后,他也笑了。 “行吧。”他走过去,把球拍捡起来,“至少你开心了。” 柳智敏慢慢收住笑,抬起头看他。口罩还戴着,但眼睛里的笑意亮晶晶的。 像碎了一小把星星在里面。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摘下了口罩,一张出现在无数手机壁纸和杂志封面上的脸。 Karina! 陈继先却叹了一口气。 他有点后悔,不应该和柳智敏打网球,今天也不应该这么开心。 因为, 如果他和柳智敏“认识”,甚至是“朋友”,陈继先会觉得,自己背上了一层道德压力—— 他要为朋友出头! 当初,他为裴珠泫发帖的时候,只是一个颜粉和女偶像的关系。 两人都不认识! 但现在, 他是柳智敏的“朋友”。 陈继先的反应,让柳智敏愣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种反应——愣住的、眼睛亮起来的、压着激动装淡定的。 他呢? 叹了一口气,很轻。像忙了一天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终于能喘口气的那种。 她心里那根弦空了一拍。 “你看见我,怎么一点惊喜也没有?”柳智敏问。 陈继先看着她。 “惊喜什么?你今晚给我的惊喜还不够多吗? “那些个球,飞上天的,撞墙角的,差点挂路灯上的……全是惊喜。”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有点挂不住了:“那是……我有一段时间没打了。” “看出来了。” 柳智敏瞪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他说的是实话。她最近几年第一次打网球,表现也确实让人难绷。 没法反驳。 她忽然想起什么。 手指在口罩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你……是不是看过那些帖子?” 陈继先,微微一怔。 “就是,说我人品差,不尊重前辈的那些。” “……看过。” 她的手指停住了——他看过。 那些截图,那些骂声,那辆卡车……他都知道!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问了。 “那你……”柳智敏停了一下:“你不喜欢我,是因为那些吗?” 她问得很轻,像是想知道答案,又怕答案不是她想听的那个。 一双星光散落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躲闪,但睫毛动了一下。 她的眼神不重。 陈继先却有点承受不住。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对男偶像没兴趣。”陈继先看着她,“再说了,丑男整容脸,还不让说啊?”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压不住了。 他没有因为那些帖子讨厌她,甚至觉得前辈们有一点丑。 她笑出来,又赶紧收住,把脸板起来。 “那你刚刚看到我,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柳智敏问道。 “没有不喜欢你,只是没有惊喜……我早就认出你了。” 她愣了一下。 “拿错快递那天,在走廊里。”他顿了一下。“你戴着口罩,但我认出来了。” 她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但我不想认。” “为什么?” “认了,就跟你扯上关系了。”他抓了抓头发,“你现在……麻烦挺多的,我自己的麻烦也够多了。” 她口罩下面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刚才那个球,差点把我送走。认识你,太亏了。” 她愣了一拍。 然后鼓起腮帮子,翻了个白眼。 “那你现在怎么又认了!” “不是你摘了口罩吗?” “……” 她瞪着他。 他脸上那副“我都是实话实说啊”的表情,和刚才说“整容脸”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想生气,又找不到点。最后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只露出那双还在翻白眼的眼睛。 “行,继续装不认识吧。” “来不及了。” “怎么来不及?” “你已经笑了,我也笑了。”他看着她,“装不回去了。” 她口罩上面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他看见了。 她没说话,把口罩往上拉了拉,但口罩遮不住耳朵。 “谁笑了。”她说。 “你。” “我没笑!” “你刚才肩膀都在抖。” “……”她瞪着他。 他想说“你口罩都跟着动了”,但没说—— 她耳朵尖还红着。 他移开视线,弯腰把球捡起来。 “明天,你还来吗?”她问。 “后天上午出门,晚上不来了。” 她“嗯”了一声。 手指在口罩边缘蹭了一下。 “那……什么时候回来?” 问完她就后悔了。 太越界了。 她一个女偶像,问一个高三男生什么时候回来。 她口罩下面的嘴唇动了动,想补一句“随便问问”,又觉得补了更奇怪! 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他倒没觉得什么:“输的快,大后天就回来了。一直赢的话,下周日。” 柳智敏看着他。 半真半假地哼了一声:“就你那点水平,明天肯定回来了。” 他看了她一眼。 她口罩上面的眼睛,弯了一下。 风从长椅那边吹过来,香气很淡。 第二十六章 大邱前夜 周五。 晚上。 Ace Tennis球馆。 陈继先做完最后的调整,又检查了一下球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秃顶大叔凑过来:“反手小子,听说你要去大邱打比赛?” 陈继先点了一下头。 眼镜大叔:“什么比赛?” “青少年赛。” 老赵停下热身:“J60?” “嗯。” 秃顶大叔啧了一声:“那可是国际赛,赢了有积分吧。” 眼镜大叔接话:“还有补助金。” 秃顶大叔愣了一下:“多少?” “500万。” 秃顶大叔的保温杯停在半空:“……韩元?” 眼睛大叔反问:“不然呢。” 老赵没理他们,看着陈继先:“哪天打?” “资格赛周日,正赛下周。” 老赵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秃顶大叔凑过来:“赢了请喝水啊。” 眼镜大叔推了推镜框:“喝水?人家赢了500万,你就喝水?” 陈继先无语。 这群大叔,已经给他贷款冠军了? “那请烤肉。” “等他回来再说。”崔老板从后面飘过来一句,“输了你们请他。” 秃顶大叔笑了:“行,输了我们请你吃烤肉,赢了你自己请。” 陈继先,笑了笑。 输赢,他都没把握。 如果从技能属性上来说,陈继先应该更强。反手+2,也能克制住“猎手”的反手弱势。 但是, 削球+0. 唉。 没时间了。 崔大叔走过来。 嘴里叼着一支烟,没点。 “大邱晚上凉,带件外套。” “嗯。” “民宿不干净就换,别省。” “嗯。” “保证金收据要收好,30个工作日,别忘了。” 陈继先点头。 崔老板点燃了烟,意思很明确——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他可以走人了。 【抽烟=赶人】 陈继先背好拍袋,推开门。 首尔的夜风,有点凉。 球馆的灯在身后亮着,老赵还在热身,秃顶大叔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 去大邱。 那个城市,他一次都没去过。 首尔的巷子、便利店的白光、汉江的水腥气——这些他早就习惯的东西,变得有一点亲切。 今天,有一点“舍不得”首尔。 不是喜欢这里。 而是一种,对陌生、未知的担忧。 他对大邱一无所知,不知道地铁有几条线,也不知道公交站在什么地方。 说不定,连方言都听不懂。 …… …… 柳智敏走到空地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了。 长椅空着。 墙上的圆斑还在。 但对着墙一个人削球的家伙,今天不在。 她站在那,看着那片空墙。 球撞墙的声音没有了,鞋底磨过水泥地的吱吱声没有了。那个头发汗湿、乱七八糟支棱着的人,没有了。 她坐下来。 长椅冰凉。 昨天这个时候,她在笑。 “是拍子的问题。” “这拍子50万韩元,我都舍不得用!” “那就是墙的问题。” “墙也没动!” “球的问题。” “你是不是接下来要说地球引力的问题?” 他吃瘪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坐了一会儿。 柳智敏听见了什么。 抬起头。 他站在路灯边上,身上很干净,头发整整齐齐的。两个人看着对方,都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今晚不来吗?”她先开口。 “你上次也说不来了……心情又不好?”陈继先反问。 她顿了一下,把脸别过去:“我心情好,路过。” “巧了,我也路过。” “你路过什么,你家又不在这里。” 陈继先:“那你路过什么?你家就在我楼上!” 柳智敏瞪了他一眼。 他没躲,脸上一副“我实话实说”的表情,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口罩下面的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 陈继先走过来,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拍袋的距离。 “明天要走了。”他说。 柳智敏,“嗯”了一声。 “首尔的东西,忽然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巷子,便利店,汉江的水腥气。”他停了一下,“还有这片墙。” 她口罩下面的嘴角动了一下,问道:“舍不得墙,还是舍不得墙上那个圆斑?” “都有。” “那你背着墙去大邱。” “背不动。” “那你把圆斑挖下来。” “挖下来,墙就不完整了。” 柳智敏突然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那片墙。 柳智敏明白了。 他并非“舍不得”。 他在害怕。 怕去了大邱,输了,回来之后,这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柳智敏想问他“你在怕什么”,但是,她张了张口,换了一个问题: “大邱比赛,对手什么样?” 陈继先都不用回忆,直接报菜名了:“正手短引拍,反手削球多,二发软。” 柳智敏皱眉:“听起来不强?” “他打了几年职业比赛,疫情出不去,才来打J60刷钱。” 她沉默了一下:“那你打得过吗?” “不知道。” 柳智敏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昨天那么狼狈,但那点倦色还在。 她忽然道:“你昨天接我的球,满场跑,像追飞盘的金毛。” 陈继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还不是因为你打球太离谱!” 她一双眼睛,带着笑意:“那你去大邱,接别人的球,是不是也这样——金毛乱窜?” 陈继先差点被气死: “人家的球不能出界,不会往天上飞,不会撞墙角,更不会差一点挂路灯!” 柳智敏,瞪着他。 他脸上还是一副“我实话实说”的懒洋洋表情,但眼底还是有一抹消不去的倦色,像是路灯下的一小片阴影。 她的心,突然柔软下来: “不要输,金毛只能我遛,别人不行。” “我不会认输……不对,我昨天金毛乱窜,还不是你乱发球……不对,我不是金毛!” “我不管,你承认了的。” 陈继先:“我没有!” “反正,如果你赢了,也有我这个训犬师的功劳!” 陈继先只能长叹一口气: “好吧,有你的功劳,但你不能是训犬师。” 她终于满意了。 风从长椅那边吹过来,香气很淡。两个人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拍袋的距离。 又坐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了。” “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柳智敏按了13,他按了12,楼层数字从1开始往上跳。 安安静静的。 没人说话。 6楼的时候,柳智敏发现,他在看数字。跳到9,他还是在看数字。 跳到11,他把视线从数字上移开,看了她一眼。 柳智敏的睫毛,动了一下。 “……胆小鬼。” 12楼。 门开了。 他走出去。 柳智敏看着数字,门要关了。 他伸手挡了一下。 她看着陈继先。 “柳智敏,联系方式给我。万一输了,回来和你对账,看看哪一球是我自己打的,哪一球是被你带歪的。” 她愣了一拍,灯光落在她眼睛里,像碎了一小把星星。 她一言不发,递出手机。 陈继先接过来,按了几下,还给她。 门又响了,他退了出去。 柳智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联系人:陈继先,对账。】 第二十七章 友情的力量!!!(为别戒律的加更) 周六。 早上。 陈继先收拾好行李,拍袋甩上肩,保温杯拎在手里。沈小婷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没在看他。 他走到玄关换鞋。 “我请假了,一周。” 沈小婷放下手机。 “一周?” “嗯。” “干什么?” 他没说话。 沈小婷不傻。拍袋,虎口的茧,球馆的一局抢七。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只有一个答案。 “大邱,青少年赛。”他还是说出来了。 沈小婷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舅妈知道吗?” “大姨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 她看着陈继先: “上次出题老师换了,是我替你编的。这次呢。你让我怎么编?” 他没说话。 沈小婷捂着额头: “你请假一周,我住在这里。舅妈打电话来,问继先呢?我怎么说? “说你去补习班了?住宿舍?还是说你感冒了,在房间睡觉?干脆,你现在帮我把台词填一下?” 她语气不快。 但很压抑。 像是水壶里的水烧开了,盖子被蒸汽顶得突突跳,但还没溢出来。 陈继先站在玄关,保温杯拎在手里:“……你不用替我编。她问,你就说不知道。” 沈小婷看着他: “她问继先是不是又去打球了?我说不知道。她问继先是不是请假了?我说不知道。 “她问,那你住在这里干什么!我还是说不知道?”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然后她会怎么想?她会想,这姑娘不是练习生吗?不是走歪路的吗?果然! “住进去没几天,继先就请假跑了。不是她带偏的,是谁!” 客厅安安静静的。 陈继先低着头,没接话。 他也接不住。 沈小婷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碗收进柜子里。水龙头哗哗响。 洗完,擦手。 没回头。 “什么时候回来?” “输的快,明天。如果一直赢的话,下周日。” 客厅沉默下来。 沈小婷看着手机,一个眼神也不给他。 陈继先站在玄关。 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 “快滚!” 他愣了一下。 她没看他,盯着手机屏幕,像那句话是手机说出来的。 他站在走廊,转身关门。 客厅传来声音: “你钱够吗?” “够了。” “……别死外边了。” …… …… 大邱是韩国第四大城市,庆尚北道的首府,位于韩国东南部的盆地之中。四周有八公山、琵瑟山环绕,琴湖江与新川穿城而过。 首尔到大邱,直线距离约二百四十公里。 两种走法。 高速巴士,三个半小时,快三万韩元。KTX,一小时四十分钟,四万三千韩元。 陈继先,选了KTX。 列车穿过京釜线,往东南方向走。窗外首尔的楼群慢慢退去,汉江闪了一下,没了。接着是田野,隧道,田野。大邱是有名的纺织城、苹果城,也是炸鸡啤酒的发源地……但这些和他没关系。 一小时四十分钟后。 东大邱站。 风比首尔硬,刮在脸上有点凉。盆地地形,夏天热,三月末还是凉的。陈继先掏出手机看地图,民宿不远,走路十分钟。 一处窄巷子里的旧楼。 民宿老板是个烫着卷发的大婶,接过他的护照对了对订单,多看了他一眼。 从墙上摘下钥匙。 “302。” 房间小得只能塞下一张床,他把背包搁在床角。球拍、证件、钱包、手机揣在身上,其他东西留在房里,没什么值钱的。 现在,去签到。 …… 下午,大邱市民运动场。 签到处排着七八个人。陈继先签完字,领了参赛证,挂在脖子上。 旁边一个穿FILA全套的男生,也是签到的。他看到陈继先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 “国人?你在哪上学?” “首尔。” “我也是首尔过来的。”FILA男生笑出一口白牙,“你哪个学校?在这边念书?” 陈继先报了学校名字。 “没听过,国际部?”那人又问。 “嗯。” “我也是国际部。”他掏出手机,“加个微信?这边国人少,以后约球。” 语气是热的。 异国他乡碰见老乡,那根天线支棱起来,要接收信号。 然后,他的视线从陈继先身上扫过—— 洗得发白的卫衣。 一双磨旧的球鞋。 一支旧型号的PD。 那根天线收了回去。 他手机还举着,但指尖凉了。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没点下去。 旁边,一个穿北面外套的男生走过来,拍了他一下:“叶浩然,走了,看场地去。” 斐乐男(FILA),十分自然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来了。” 两个人转身走了。 那个穿北面的,回头看了一眼陈继先,小声说了句什么,穿FILA的没接话。 加微信的事,像没提过一样。 陈继先站在原地,三月的冷风从门口灌进来。 有点凉。 【紧急任务:友情的力量!!!】 【任务内容:在资格赛第二轮,不要让“斐乐哥”取得哪怕一分!】 “卧槽!做不到!狗系统你以为我是手冢国光呢?” 【友情的力量-任务更新】 【任务内容:在资格赛第二轮,不能进入第三盘,取得两次6-0.】 【奖励:特殊技能-流线外形】 狗系统气疯了? 陈继先笑了。 也对。 百宝力PD,那可是系统大哥亲自挑选的装备,甚至还劫持了他的手机。 结果,狗系统看上的“村好剑”,竟然被斐乐哥鄙夷了。 什么狗屁“友情的力量”,狗系统从头到尾,就没有心疼过王浩一次。 当然,也没心疼陈继先。 唉, 他也想一身FILA啊。 …… ……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那盏路灯亮着,像隔了一层雾。 上楼。 302。 床单是灰白色的,一种洗了太多次、又再也洗不干净的色调。枕头翻过来,上面有根头发。 不长,一根黄毛,不是他的。 陈继先把枕头搁回去,没再翻。 天花板上有个烟雾探测器,红灯不亮。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根本没装。 “MD,不会睡一晚就得了梅毒吧?” 他有点担心。 于是,卫衣没脱,袜子也没脱,兜帽拉起来,裹住后脑勺。 躺下去的时候,弹簧在身下吱呀响了一声。 下午的时候,叶浩然那根天线收回去的画面,还在脑子里。 洗得发白的卫衣,磨旧的球鞋,旧PD……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上有点潮。 “FILA男……叶浩然住在什么地方?” 大概是五星级酒店吧。 床单是干净的白色,枕头下面没有头发,烟雾探测器的红灯亮着。 他可能正躺在干净的床上,刷手机,跟朋友商量,如果明天晋级了,去哪里庆祝,也许去吃烤肉。 手机震了一下。 裴珠泫。 她发来一张照片。 “83塔,前几天拍的。” 夜景。 一座塔,八角形塔身,通体亮着光——紫罗兰色的,像一束凝固的烟花。 塔下的街道、车流、琴湖江的水面,全被染上一层淡紫色。 前几天? 她前几天就在大邱了? 塔在那里,她也在那里。 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紫罗兰色的光。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还是不亮,被子还是潮的,走廊里那个人还在咳嗽。 但那些东西,不重要了。 第二十八章 大姐姐的教导 陈继先打字: “你在老家?” 裴珠泫回复: “嗯。大邱市政府之前联系我,说有个青少年赛,让我去露个脸。” “我拒绝了,但还是看了一眼参赛名单。” 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满屏的拉丁字母,Kim、Lee、Park、Sung。他往下划,右下角画了一个红圈。 裴珠泫打字:“这个是不是你?” J.Chen 他盯着那两个字母——J.Chen。她在一大群陌生名字里,把他认出来了。 “是我。”他打字。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住哪里?” “民宿。” “干净吗?” 他想到了枕头上的几根头发,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个不亮的红灯。 “还行。”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 “摄像头查了吗?” 陈继先愣了一下。 摄像头? 他一件衣服没脱,不要说偷拍,就是在国内正经平台上,也能玉体横陈、但安全直播。 “烟雾探测器、空调出风口、路由器、插座孔,对着床的那些地方。”她一条一条发过来,“拿手机扫一下,关灯扫。” 陈继先看着那行字。 她不是猜的,她查过,或者被人教过。 他打字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 “练习生的时候,公司提醒过。女艺人被偷拍的事,圈子里也传过。” 他没说话。 她又发了一条。 “你住的地方,门窗关好,门链挂上反锁。如果有人敲门,你记住不要直接开。” 他打字:“已经这样了。” “还有。” 她停了一下。 “楼下有没有便利店?” “有一家。” “买瓶水放床头,别用民宿的热水壶。” 他盯着那行字。热水壶?他本来打算,明天早上泡一杯枸杞。 陈继先打字: “热水壶有问题?” “不一定,可能会有人用它煮拉面,也有人拿来煮内裤消毒。” 陈继先:“???” 这是人干的事? 21世纪类人群猩啊。 “你别不相信!” “你放心,我就算不信,也不敢赌。我不可能一边拉肚子一边打比赛。” “嗯,还有,窗户别开太大,留条缝就行了,大邱晚上凉。” 大邱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裴珠泫把有可能踩到的坑,一条一条告诉他怎么躲开。 陈继先的心,安定下来了。 今天一天,从沈小婷的“快滚”,到斐乐哥的“加个好友吧”,再到枕头上陌生人的头发丝…… 陈继先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终于又找到了一点安全感。 他暗骂自己一句:陈继先,你个妈宝男啊! 手机安静了一段时间。 她又发来一条:“比赛有把握吗?” 陈继先:“有一个强敌。” 她没回。 过了几秒。 “你连前ATP847的职业选手都不怕,怕一个青少年赛的?” 陈继先苦笑。 她不知道,猎手抢上升点的能力极强,反手削球能切深切低,还能抗住职业级的发球。 也不知道猎手打了几年希望赛,疫情出不去才来打J60。 更不知道,哪怕是847的巅峰时代,遇到了猎手,也只有4成胜率。 他打字:“这个可能比847强。” 发送。 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停了。 又闪了一下。 “那你更要赢。” “为什么?” “你能干掉他,就能干掉我找的教练!” 她继续打字: “或者,” “我直接给你500万。” 陈继先看着那一行话。 裴珠泫可能忘了,847是她找来的一堵墙,让他撞完了回头去读书的南墙。 现在,裴珠泫希望他能赢。 他想起了昨晚。 柳智敏告诉他:“不要输,金毛只能我遛,别人不行。” 今天。 裴珠泫又告诉他:“你不干掉他,怎么干掉我找的教练!” 不能输啊,陈继先。 他打字: “我不会输。我们的约定不变。” …… …… 周日上午,大邱市民运动场。 陈继先背着拍袋和一包行李,手里拎着保温杯,走进赛场。 他不确定今晚住不住大邱,廉价民宿又没有行李寄存服务,只能带着行李进球场。 门口已经排了一些人,背着拍袋,三三两两站着聊天。 陈继先找了一个角落。 叶浩然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一身FILA,白色网球鞋,拍袋是Wilson限量款。 他看见陈继先的时候,脖子微微动了一下——昨天加过微信,虽然没加成,但点个头打一个招呼还是可以的。 然后,他看见了什么? 他的视线,扫过那个陈继先的背包——生活用的背包,里面装着行李,拉链上还挂着摘下来的参赛证。 扫过他身边——没有人。没有教练,没有同伴,没有家长。 只有他自己,和全部家当。 打比赛, 带着行李? 旁边一个染着红色头发的高大男生,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 男生凑过来,声音不大。 “认识?” 叶浩然,脸色僵了一下。 他微微一迟疑: “不认识。” 两个人走过去了。 陈继先靠着墙。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带着一点红色。 …… …… 上午,临近9时。 资格赛第一轮,快要开始了。 陈继先看了一眼签到表,一共15个人,其中一个名字后面画着条横线。 轮空。 旁边,两个韩国选手在聊天,声音不大。 “又轮空了。” “这算什么?上个月高阳赛,也是他轮空。”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 陈继先移开视线。 轮空的那个人,上午不用打,下午直接打第二轮。他没这个命,得一轮一轮地拼。 而且, 一天双赛,其实很常见。 组委会为了节省时间,一共没有几轮的资格赛,塞在一天之内搞定。 如果到了正赛,那就是一天一赛,不仅有一名裁判,还有几名司线。 对。 你没看错。 资格赛,不要说什么电子鹰眼,连他妈司线都不配一个,全靠主裁判去猜。 陈继先准备进入球场,看到旁边一块闲置的球场。球网新换过,白得耀眼。 底线后面是标准的缓冲区,退五六步都撞不到墙。 他回头看看自己这边—— 挡网破了个洞,没人补。底线离铁丝网只有两步,挥一下拍子,还要小心蹭到拍头。 “那是正赛场地。” 陈继先转头。一个袖口起球的韩国男生站在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陈继先:“你是Park Jun-ho?” 韩国男生点点头,也确认了一下:“J.Chen?” 他点点头。 两人是第一轮的对手。 但是,签到表上只有拉丁字母名字,并没有汉字全名。 Park Jun-ho。 汉字写法,可能是朴俊浩。 陈继先又问道:“今天不是没有正赛吗?场地怎么也空着?” “空着也不给你打。”朴俊浩收回视线,没看他,“资格赛的,一堆边角料罢了。” 说完,拎着拍子走进场地。 陈继先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那片空着的球场,球网白得晃眼。 他收回视线,走进自己的场地。挡网破了个洞,风从那里钻进来。 第二十九章 裁判MVP 周日。 上午9时。 比赛开始。 中年裁判,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 “Call it.” 挑边。 陈继先,看了一眼朴俊浩,对方没吭声。裁判把硬币托在手背上,朝他这边伸过来——字母朝上,正面。 他也不知道猜什么。 55开的机会。 “Heads.” 他猜正面。 裁判拇指一弹,硬币升空,翻转,落回手背。中年人揭开手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球递给陈继先。 “You serve.” 陈继先发球。 他在发球之前,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发球:2】 【接发球:1】 罗迪克来了,发球也只有+11. 陈继先, 抛球, 发球, Ace!(发球得分,对方没碰到球。) 球砸在T点上弹出去,朴俊浩连拍子都没挥。 观众席上,朴俊浩的妈妈身体前倾了一下,又靠回去。 旁边一个人,安慰道:“没事,刚开局,正常。” 朴妈妈点了点头,但没有放松。那个ACE太快了,快到她儿子连反应都没有。 她看了看儿子的教练,想从教练这里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教练犹豫了一下, “才第一球,可能是运气。” “我只是怀疑,那小子的状态不行。你看他,一直皱着眉。” 朴妈妈不理解:“为什么?” 教练解释道:“他的手在发球前抖了一下,那个ACE是靠手臂硬掰进去的。” 他顿了一下。 “这种球,肩膀受不了,蒙得了一次,蒙不了第二次。” 场上。 陈继先,吐出一口气。 他今天怎么了? 发球+2,不应该是这种发球啊?手抖就算了,刚刚不应该强行Ace的,万一比赛中受伤了呢? 今天可没有续航包! 对面,朴俊浩松了松握拍。 第二球。 陈继先发球。 他故意压了一点抛球的高度——太低了。挥拍动作被压缩了,球软绵绵地过网。 朴俊浩挡回来。 然后,他看了一眼陈继先,心中一惊。 “好快!” 陈继先早就埋伏过去了,他调整了几次小碎步,脚在球下面捣腾了好几下。 挥拍! 30-0. 反常一幕出现。 陈继先第二次得分,脸上一点喜气都没有,反而阴沉着一张脸快要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系统UI的右上角。 【警告!】 【用户过于紧张,连续出现非受迫性失误!请注意调整自己的心理状态。】 观众席上,朴俊浩的妈妈身体往前探了一下,又重重靠回椅背。 “怎么搞的……又输了。” “才第二球,俊浩妈妈,别急。” 朴俊浩的妈妈没有放松。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那个CN小子……怪怪的。 明明得分了,但脸上没有笑容。 她能看得出来,CN小子不是在“装酷”,而是真的不高兴。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像是赢了一分,反而像是丢了一分。 教练却松了一口气: “你们不用担心,俊浩有机会。 “那小子刚才几步——跑过头了。多余的小碎步,反而拖慢了节奏。本来可以早一拍到位,他却犹豫了一下。” 朴俊浩的妈妈愣了一下:“可他不是得分了吗?” 教练摇了摇头:“得分了,但他自己知道那一分打得有多丑。” 太丑陋了! 陈继先站在场上,感觉自己是一个小丑! 崔大叔告诉他:你去了大邱赛,那就是在抢钱。 他也认为,我一身+1、+2的属性,打你们一群业余青少年小菜鸡,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却不太好。 他心里明白,一切的罪魁祸首是—— 斐乐(FILA)哥! 系统给他的任务是,两盘比赛,两次6-0击败斐乐哥。 奖励十分丰厚,特殊技能“流线外形”。 陈继先,太看重这个奖励了,所以一直在给自己压力。 不能失误。 一局都不能让。 发球局更不能输! 每一次都要破发! 不能让到手的【流线外形】跑了! 结果就是,心理压力大,非受迫性失误变多,本来最强的发球,反而连续失误两次。 还好, 拿到了两分。 他突然想起,前天晚上,柳智敏口罩上那一双散落星光的眼睛看着他: “不要输,金毛只能我遛,别人不行。” 陈继先,深吸一口气。 抛球。 这次高度对了! 挥拍。 “啪”! 声音很脆,是击中甜区的那种声音! 网球直奔外角,落地后弹起,朴俊浩扑过去挡了一拍,球软绵绵地飘向中路。 机会! 陈继先一个小碎步调整,正手侧身,引拍,转体——球压在边线上。 他知道,那一下的手感,是压在线上! “Out!” 出界? 陈继先愣住。 他看向那个落点——硬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球印,没有痕迹,只有一片干净的灰色地面。 他转向主裁。 声音有点哑。 “I think it was in!” 主裁坐在高椅上,探身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犹豫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I saw it,”他又说了一句,指了指那个落点,“It was on the line.”(压线) 主裁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The call stands. Py.” 维持判罚。 比赛继续。 陈继先站在底线,手里握着球。 他看见了。 他明明看见了。 只是这个地方,不留痕迹。 第四个发球,他深吸一口气,抛球,一发出界。再抛,二发下网。 双误。 比分从30-15,变成了30-30。 观众席上有人笑了一声。 第五球,切削失败,没过网。 第六个发球。 他捏着网球,像是捏着一只砖头,或者别的什么武器。抛球,一发偏了,直接飞出边线。二发,他把球攥在手心,看了一眼裁判,目露凶光,然后低下头,抛球,挥拍,球砸在网上,双误。比分0-1. 输了一分,陈继先却不在意这个。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刚刚那一球,砸在傻逼裁判脸上,那得多爽。 问题是,这裁判不想黑哨,他可能只是傻逼,或者比较业余,被抓了壮丁。 所以,司线呢! 资格赛果然是边角料。 他只能安慰自己: “陈继先,不能打人,更不能打裁判!” “就算没了一局,就算被黑了一盘,你打对面不是打孙子?为了一场没有奖金的比赛,不值得。” 观众席上,朴俊浩的妈妈双手拍了一下。 “破发了!我就说俊浩能赢!” “那小子发球都不稳,双误那么多。” 朴妈妈又看向前排:“黄教练?俊浩今天的比赛,是不是稳了?” 黄教练没有回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嗯,对面发挥不稳,俊浩有机会。” 但是, 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中国小子刚才那个正手,脚步那么乱、击球点那么别扭,但他的转髋是完整的! 一个业余选手,在那样的姿势下只会用手臂捞,那个人却用了腰。 还有重心! 他的重心从头到尾没起伏过,跑动时不颠,击球时不蹿,心态爆炸了,却一点不变。 这不是天赋,是成千上万次训练之后,一点一点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教练的眼底,蒙上一层阴影。 “这个人的底子…… “很恐怖!” 但他不想扫兴。 破发就是破发,先让大家高兴吧。 也许是他想多了呢? 第三十章 谁是减速带 一局结束。 换边,没有休息。 网球比赛,误判其实很常见,尤其是青年比赛。他妈的连一个司线员都没有,报名费还那么贵。 陈继先也没办法。 他就一介无名小卒。 2001年,罗迪克在五盘大战的时候,被主裁误判了一个压线球出界。 美国大炮当场摔了拍子,骂了裁判一分多钟,然后输掉了比赛。 陈继先心里叹气:“人家输了几百万美金的比赛,不也只能忍气吞声吗?” 不止是罗迪克。 哪怕是C罗,不管是遇到瞎子裁判,还是遇到黑哨,该受着还是得受着。 最多只能赛后发一点小作文。 2002年日韩世界杯,就在他脚下这一片土地,韩国怎么进的4强,全世界都明白,意大利和西班牙就是受害者。 裁判怎么判,你就怎么受着。 自由裁量的含金量! 陈继先捏紧了球拍。 总有一天, 他会站在一场至少由10人以上的裁判团队负责的决赛,而且一定要布满了电子司线! “Forty love.”(Love,0分) 陈继先:??? 他看了一眼计分板——老子就是走了一会儿神,你他妈的已经40-0了? 而且是,三个局点!? 荒唐!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想别的东西? 想系统,想流线外形,想柳智敏,想裴珠泫,想误判、想裁判、想打裁判—— 就是没想过球! 球呢? 球在哪? 球在对面。 操! 球一直在对面,他根本没看过球。 陈继先,深吸一口气。 肺里灌进一股冰冷的空气,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走到小腹。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记分牌。 40-0。 这局算了。 他看着朴俊浩: “行,那你就跑吧。” 朴俊浩,第四个发球。 陈继先把球接了回去——不发力,不拼角度,就是接回去。 他的接发是+1,职业入门级,哪怕不拼命,落点也够深,能让对手难受。 朴俊浩脸色一变,正手变线。 陈继先等在那里,反手挡了一拍。网球稳稳地落在底线附近——朴俊浩又得跑。 继续拉扯。 持续拉扯。 托尼戴水。 最后,朴俊浩用一记气势十足的高压球,拿下这“宝贵”的一分。 Love game。 0-2。 一分, 打了十几二十拍。 朴俊浩拿下这一分后,弯腰撑了一下膝盖。陈继先站在底线,微微喘口气。 他哪怕不发力,球也能回到深区。朴俊浩每一拍都要跑,有时候甚至是折返跑。 朴妈妈站起来,一边鼓掌: “看见没?Love game!” “是啊,俊浩今天状态真好!” 有人说“对面那小子好像不太行”,有人说“发球都发不明白”。 “黄教练?” 朴妈妈又看向前排的教练,想找个人附和。 黄教练应了一句: “嗯,俊浩打得不错。 “但是对面也不简单,他在故意消耗俊浩的体力。” 朴妈妈脸上笑容收敛。她看向2-0的记分板,怎么也不相信对面还能赢。 黄教练,盯着陈继先—— 刚才那一分,这小子在故意拖节奏。 不拼,但也不让你轻松。每一拍都回到底线深处,逼着俊浩多跑。 还有,CN小子的正手不一般,反手就更厉害了,落点深,线路稳,朴俊浩每一拍都要多跑半步。 刚刚这一分,那小子能赢。 但偏偏不去赢,不屑为这一分消耗体力。 “下一局,俊浩危险了!” 第三局。 陈继先的发球局。 第一球。 一发进区,球速不算快,但落点刁钻,压在T点附近。 朴俊浩启动慢了。 他的判断没错,可气还没喘过来! 上一局十几拍的拉锯,把他跑得够呛,心肺还在烧。球从他身边弹走,他连拍子都没挥出去。 15-0。 观众席上,黄教练放下交叉的手臂。 他低声说:“麻烦了,俊浩的气没回来。” 朴妈妈转头:“怎么了?” “上一局,那小子故意拖节奏,每一拍都回到底线深处,逼着俊浩多跑。现在你看,俊浩还喘着呢。” 他顿了一下。 “下一分,更悬。” 第二球。 陈继先看了一眼朴俊浩的站位——偏反手位。 他抛球,挥拍。一发砸向外角,朴俊浩勉强扑过去,拍子刚碰到球,球就弹飞了。 没接到。 或者说,接上也没用。 30-0。 第三球。 一发下网。 二发,他加了一点旋转,球落在外角,弹起后往外拐。朴俊浩扑过去挡了一拍,球软绵绵地飘回来。 一般人打球,等到最高点再打,比较保险。 陈继先不等,抢上升点。 球还在往上蹿的时候,他就出手了。 “啪”! 球比平时快了一截,直奔空档。朴俊浩刚转身,球已经落地弹起。 “Forty-Love.” 观众席上,朴俊浩的妈妈坐直了身体,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包带。 旁边的人也不说话了。 黄教练,摇头苦笑。 他算是看明白了,对面可能缺少比赛经验,但纯粹就一数值怪。 第一局的误判,直接改变了比赛进程。但是,一场比赛至少也有12局啊。 赢了两局,还有一个是发球局,有个屁用。 大运开过来。 朴俊浩在Cos减速带。 第四球。 三个局点。 陈继先站在底线,拍了几下球。他的手不抖了,掌心还有点汗,状态火热。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朴俊浩。 韩国人站在接发区,重心压得很低,握拍很紧,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网球。 陈继先觉得有点好笑: “你在紧张什么?该紧张的是我,0-2落后的是我啊。” 但他不紧张。 陈继先抛球。 高度刚好。 屈膝,转身,挥拍——声音很脆,是吃中甜区的那种声音。 球砸在T点上,弹出去。 朴俊浩连拍子都没挥。 Ace! 1-2。 陈继先握着拳,转身走向休息区。没有吼,没有庆祝,就是握了一下拳。 毛巾盖在头上,心跳声还在,但不像之前那么吵了。 …… 接下来的比赛,没什么好说的。 陈继先连破带保,打了朴俊浩一个6-2。第二局更过分,直接以6-0拿下。 那个韩国人赛后握手的时候,脸色铁青,眼睛都是红的。 “你在耍我?”朴俊浩问道。 陈继先笑了一声:“不是裁判先耍我的?否则的话,你能从我手里拿到一分?” 他脸色变了变,没说什么,大概是明白了,原来自己才是边角料。 “赢了……有惊无险。” 被裁判吓尿。 陈继先走出赛场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门口,汗湿的T恤贴在背上,被风一吹,有点难受。 手机震了一下。 是裴珠泫。 “打完了?” “嗯,赢了。” “你现在在哪?” 陈继先抬头,看了一眼街角:“赛场门口的便利店。” “你找个地方,我一会儿到。” 陈继先懵了。 什么叫她一会儿到?她就算现在落魄了,那也是家喻户晓的亚洲女艺人,还能出现在这里? 十分钟不到。 手机又震了。 “我到了,你看到了吗?” 第三十一章 柳智敏:你能打败越前龙马吗? “我到了,你看到了吗?” 陈继先,愣了一下。 街边停着一辆白色奔驰。 车窗摇下来一半,裴珠泫坐在驾驶座,长发披着,没怎么化妆,皮肤白得发光。 上身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裴珠泫没下车。 “家里带的,多了。” 她从副驾上拎起一个保温袋,递出来。 保温袋是淡紫色的,和她手机一个颜色。拉开拉链,两个金枪鱼饭团,还有一瓶水。 “你专门跑一趟?” “顺路。”裴珠泫把目光移向前方,“扔掉怪可惜的。” 陈继先顿了一下。 他也不是傻子,就不问裴珠泫,到底是烧的油贵,还是两个金枪鱼饭团贵。 裴珠泫没走。 她注意到,陈继先的身边,还有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侧袋塞着一瓶水,拉链口露出半截毛巾。 “那是什么?”她问。 “行李。” “你带着行李来比赛?” “嗯。” “没订酒店?” 陈继先咬了一口饭团,含混地说:“订了一晚上。万一输了,订了也白订。” 裴珠泫陈默了一会儿,问道: “赢了怎么办?” “赢了再说。” 裴珠泫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把车窗摇上去,只留了一道缝。 “下午几点?” “三点。” “那还早。” “我宁愿早一点,打完收工。” 她顿了顿。 “找个地方待着,别一直在外面站着。” 陈继先愣了一下:“……哦。” 车窗合上了。白色奔驰缓缓驶出停车位,拐进主路,消失在车流里。 陈继先站在便利店门口,一手拎着球拍,一手拎着行李,嘴里还嚼着饭团。 手机又震了一下。 柳智敏。 她发来信息: “第一轮赢了?” 陈继先一只手拿着饭团,然后单手打字: “赢了。” “几比几。” “6-2,6-0。”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回了一条。 “6-2?” “嗯。” “你打一个小孩子,还丢了两局?” 陈继先盯着那行字,饭团差点噎住。 他翻了个白眼: “大姐,你懂网球吗!” “不懂,但金毛接飞盘不丢。” 陈继先懒得和她科普了。这是网球,不是网球王子,6-2竟然还嫌分数低? 不过,以陈继先的属性,丢掉两局也确实有一点丢人。 对面,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对了对了,既然你在打网球,你会外旋发球吗?”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陈继先脸上,他被那一行字钉住了足足五秒。 外旋发球? 他把饭团搁在膝盖上,腾出两只手,郑重其事地打下两个字: “不会。” “那你打什么网球!” 陈继先深吸一口气。 他其实可以解释:外旋发球应该被称为侧上旋发球,英文叫Kick Serve.发球时拍面从七点钟方向往一点钟方向刷,球落地之后因为强烈上旋和侧旋的复合作用会产生高弹跳和外拐。 这是一个网球远动员的基本技术,不是动画片里的反物理必杀技。 但这个解释,大概需要两百个字。 而且, 不管你说什么,她下一句一定是问你,“那你能用这个发球把人打飞吗”。 她就埋伏在这儿呢。 对面打字: “你连外旋发球都不会,你打什么网球!” “我打着玩儿的。” “那你打得过越前龙马吗?” “越前龙马来了,能把费德勒打出屎,我连凑上去吃一口的资格都没有。” 对面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 “陈继先!我正在吃饭呢!” “我知道才这么说的,而且我也在吃饭!” “……” 柳智敏大概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果断,伤敌一千自损一千。 对话框安静了大概十秒,陈继先甚至能想象出她在后座的表情—— 先是噎住,然后眯起眼睛,最后把手机拿远一点,像看一个变态一样看着屏幕。 这是她的经典三连。 他继续咬饭团。 手机又震了。 “对了,你今天打这场比赛,能赚多少奖金?” 陈继先愣了一下。 “没奖金。” “没奖金?” “嗯。” “那你打来干嘛?” 没有奖金,但是冠军有补助。 问题是,他不一定能拿到冠军,金成俊在那儿挡着呢。 陈继先随口敷衍:“拿积分。” “积分能换钱吗?” “排名上去了,以后有资格打有钱的比赛。” “哦。” 过了一会儿。 她又发了一条。 “那你今天这场比赛,是赚钱了还是赔钱了?” “报名费交了五十万,食宿自费。” “……” 对话框安静了整整十五秒。 然后柳智敏发来一条语音。 陈继先点开。 她强忍着笑意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终于逮到杰瑞的小猫: “所以你倒贴五十万,打爆了一个小孩,中间还丢了两局?” 陈继先看着这条语音,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打字。 “是。” 这一次,柳智敏发来的不是语音,是一连串的表情包。 一只猫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另一只猫用爪子拍地板,第三只猫笑得眼泪都飞出来了。 陈继先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表情包,也不想知道。 她大概笑够了。 又有消息来。 “我呢,今天下午,拍了一个化妆品的广告。” 陈继先没接话,等她自己说。 “代言费大概两千万韩元。” 两千万? 陈继先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大概是一万两千美元,够他打大半年的比赛了。 他打字:“挺多的。” “公司抽七成!经纪团队再抽一部分,税扣掉,到我手里大概也就两百多万。” 两百多万韩元。 一千多美元。 陈继先还没来得及回复,她又发了两条消息。 “也就是说,我今天站三个小时。对着镜头笑,化妆师往我脸上扑粉,摄影师让我把产品举到脸旁边,举了大概四十次。 “然后我到手的钱,够你交五轮报名费。” 陈继先看懂了。 他翻了个白眼,打字:“行吧,你比我强,至少你不用倒贴。” 她这次回的很快: “虽然比你强,但我也没有打小孩的机会。” 陈继先:…… 我也是一个孩子好吗! …… …… 下午三点。 大邱市民运动场。 陈继先背着拍袋走进场地,叶浩然正站在签到处旁边。一身斐乐(FILA),白色网球鞋,拍袋是Wilson限量款。 两个人擦肩而过。 谁都没说话。 陈继先把背包卸在长椅边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还是温的。 淡淡的甜。 系统面板弹出来。 【友情的力量2.0】 【任务内容:二手PD又如何!在资格赛第二轮,不能让比赛进入第三盘,得两次6-0。】 【奖励:流线外形】 他关掉面板。 对面,叶浩然用拍子轻轻弹了几下球。 第三十二章 小小小小小纳达尔 赛前。 球员通道。 叶浩然靠在墙上,刷手机,旁边站着一个穿北面的男生,和一个染着红毛的大个子。 “浩然,你第二轮打谁?”北面哥凑过来,看了一眼签表。 “J.Chen。”叶浩然把手机锁屏。 这什么人? 北面哥想了一下:“是不是那天,签到处的那个?我记得,他还想加你微信?” 叶浩然愣了一下。 没说话。 北面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 他笑了一下: “那天我要是晚来一步,你就给他加上了。” 红毛哥回忆了一下:“今天早上背着行李的那个?他家里干什么的?” 叶浩然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条件好不到哪里去,拍子都是旧的。” “那你还想加他微信?”北面哥一拍手,“图啥?” 叶浩然没说话。 红毛哥,打起了圆场: “浩然就是脸皮薄,人家一开口,他就不好意思拒绝。对了,那小子水平怎么样?” 北面哥笑了笑: “第一轮我看了两局就走了,0-2落后,发球双误,接发球梦游。后来怎么赢的不知道,反正挺难看的。” “那你这轮稳了。” 红毛哥,拍了拍叶浩然的肩膀。 叶浩然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最后点点头。 “走吧,热身去。” 叶浩然把手机揣进口袋,跟着往外走。 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看见陈继先,手里拿的还是那支二手PD. 旁边放着一个行李袋,拉链开着,里面塞着外套和水壶。 一个人。 叶浩然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 …… 资格赛,第二轮。 挑边。 两人走到网前。 叶浩然看了陈继先一眼——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观察陈继先。 抛开长相不谈,一身杂牌衣服。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缠手胶,比赛还带着行李。 他想起周六签到,自己先掏出手机又收回去。想起面对朋友的疑问,只能说“那小子想加我好友”。 想起赛前朋友问的“认识吗”。 还有他的回答—— 不认识。 “Call it.”裁判说。 叶浩然没动。 他看了一眼陈继先,又看了一眼看台上的朋友。北面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没什么表情。 “你猜吧。” 陈继先愣了一下。 这人,连猜硬币都要让? “Heads.” 反正五五开。 正面人物,当然要猜正面。 裁判抛硬币,落地。 反面。 五五开输了。 “You serve.”裁判对叶浩然说。 叶浩然转身走向底线,没有看陈继先。 陈继先站在接发区,心里一阵嘀咕: “猜个硬币你都不敢自己来,你是怕和我说话,还是怕和我在站一起?” 系统又弹出一条消息: 【警告:检测到情绪波动异常。建议修养,暂时远离社交媒体。】 陈继先一愣。 他觉得,自己心理很健康啊?系统神经病犯了?再说,他现在也没工夫修养。 挑边结束。 叶浩然先发球。 北面哥喊了一声: “浩然,ACE开张!” 裁判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没说话,但皱了皱眉。旁边的工作人员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他们违反了观众礼仪。 北面哥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红毛哥也跟着笑,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喊。 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但是,可以从表情中猜到: “小比赛,无所谓。” 陈继先一阵无语。 他甚至有一点搞不明白,这两位到底是来给斐乐哥加油,还是来捣乱的。 或者是, 监工? 叶浩然,脸都僵了。 他站在底线,拍了几下球。抛球前,他抬起头—— 不是看对手, 不是看球, 他看了一眼看台!北面哥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陈继先愣了一瞬。 以他长达一个月的球龄,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发球前,先确认一下“观众是什么脸色”。 球抛起来了。 叶浩然挥拍。 他的动作很标准,看得出是请过教练的。球进区,落点靠近外角。 陈继先扑过去,接发球+1可不是摆设,球回得深,压在底线附近。 叶浩然退了两步才够到球,正手打回来,球不深不浅,落在中场。 陈继先侧身,正手扫向边线。叶浩然扑过去,没够到。 0-15。 “没事没事,才第一分。” 红毛哥的声音,小了不少。 北面哥没动。 第二球,叶浩然加了一点旋转,但面对接发球+1的陈继先,并没有占据上风。 两人底线对拉。打到第七拍,叶浩然正手想变线,球出了边线。 0-30。 北面哥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前倾。 看不清他的脸色。 下一分,陈继先削球下网,15-30。 再下一分,叶浩然正手出界,15-40。 破发点! 北面哥终于坐不住了。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浩然!用你的绝招!你的正手!打他反手位!” 陈继先微微一怔:“绝招?” 他仔细盯着斐乐哥。 突然, 系统UI蹦出来了。 【敌方单位:叶浩然】 【技术属性】 正手:0(不足1的记为0) 没了。 “正手+0? “不对,叶浩然的正手,和其他技术不一样。 “大家都是0,但其他属性是0.5,正手可能是0.9?” 陈继先,暗暗提高了警惕。 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裁判也看了过来。 红毛哥拉了拉朋友的衣角。 北面哥甩开他的手,坐回去,双手抱胸,脸拉得老长。 叶浩然当然听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 抛球……手抖了一下,一发下网。他抹了把汗,这次没有看观众席,也可能是不敢看。 再抛球。 二发,球拍面打开了一点,球飞出底线。 双误。 破发。 这就被破发了? 叶浩然低下头,他不敢去看朋友,也不敢去看陈继先的表情。 第二局。 陈继先的发球局。 他站在底线,拍了几下球。抛球,挥拍——球砸在T点上弹出去,叶浩然连拍子都没挥。 ACE。 15-0。 叶浩然站在原地,握着拍子,盯着地面。 陈继先,心里嘀咕: “这小子,不会还想着上一局的双误吧?” 他能看懂那个表情。 上午第一轮的时候,傻逼裁判枉法裁判,自己大概也是这么一副鬼样子。 但是, 与他何干? 他连FILA都穿不起。 第二个发球。 同样的落点,同样的速度。 叶浩然这次动了,但慢了半步,拍子刚碰到球,球就弹飞了。 30-0。 看台上。 北面哥脸色几次变化,他想喊几句,但是被红毛哥拉住了,强忍了下来。 第三球。 叶浩然动了。 他的正手斜线带着旋转冲过来,球落地后往前猛地一窜。 陈继先第一次遇到这种球,拍子刚伸出去,球已经弹过去了。 30-15。 红毛哥一拍大腿:“有了!” 北面哥直接站起来,喊了一声:“好样的,就这样打!” 陈继先甩了甩拍子。 他皱着眉。 “落地之后往前窜。” “弹跳太高,反手有点够不着。” “球在拍面上多停了一下……感觉怪怪的。” 正手上旋, 这就是斐乐哥的绝招? 第三十三章 我们的友情,在你们之上 “落地之后往前窜。” “弹跳太高,反手有点够不着。” “球在拍面上多停了一下……感觉怪怪的。” 正手上旋, 这就是斐乐哥的绝招? —— 30-15. 陈继先发球。 叶浩然再次正手上旋! “来了。” 陈继先这次有了准备,站位靠后了一点。球落地,往前窜。 这次,他拍子到位了,但弹跳得太高了,高过肩膀。 30-30. 陈继先皱眉:“单反不行?” 单反的击球点,在于腰胯之间,球弹到肩膀以上,他只能撑着打。 撑着打的结果就是——拍面压不住,球飞出边线。 “一只手压不住,那就双手!” 陈继先的技术属性,是反手+2。但是,没有指定是单反+2,还是双反+2. 甚至连左手右手都没说。 “没说就不犯法!” 叶浩然的正手又来了。 球落地,往前窜,弹起来…… 陈继先这次没有等。 他压低了重心,双手握拍,球还在往上升的时候,就迎了上去。 双反的优势就在这里,不用等到网球弹起的最高点,上升期就能打。 “砰”。 球以更快的速度砸回底线,叶浩然连反应都没有。 40-30。 红毛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北面哥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继先松了一口气。 “斐乐哥技术不错,正手有一点纳达尔的意思。 “但是,他连破产纳达尔都算不上,最多就是……恶堕纳达尔?” 下一个球。 叶浩然的正手又来了。 这一次,陈继先提前判断了落点,脚步到位,双手握拍,又是一记反手直线。 球砸在边线上,弹出去。 保发。 2-0。 陈继先趁着中间空隙,拉起短袖下摆,快速擦了一把脸。 然后,看了一眼观众席。 北面哥站起来了。 陈继先愣了一下。 “比赛还没打完,亲友团先撤了?” 北面哥把外套搭在肩上,跟红毛哥说了句什么。 红毛哥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出口走。 叶浩然站在对面,握着球拍。 看着朋友们的背影。 陈继先收回目光:“2-0而已,你朋友比你先扛不住了?” …… 斐乐哥毕竟不是陈继先,没有系统,更没有他的韧性。 第三局,叶浩然的发球局。 他看了一眼看台——北面哥的位置空着,红毛哥的饮料还在看台上。 连续两个双误,几乎是保送陈继先破发。 第四局,陈继先的发球局。 Love game。 4-0。 …… 比赛结束。 记分牌上挂着两个6-0。 陈继先走向网前,伸出右手。 叶浩然站在对面,握着球拍,盯着地面。他好像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忘了接下来要干什么。 “嘿!” 叶浩然抬起头,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陈继先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才握上去。 手指冰凉,掌心全是汗。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像被烫到一样。 “你没看错,我的拍子是朋友送的,不值钱的二手货色。” 叶浩然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们的友情,在你们之上。” 他在这Cos佩恩呢。 叶浩然站在网前,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没有人的观众席……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陈继先收回手,转身走向裁判。高椅上的中年人探身下来,两人握手。 裁判在记录表上写了什么,把笔递过来,陈继先确认之后签名。 完事。 【紧急任务:友情的力量!】 【完成。】 【奖励:流线外形!】 陈继先看了一下这个技能,竟然有两种效果! 【效果1:启动视觉系数修正,提高姿态评分。】 【????(请自行探究)。】 陈继先,眨了眨眼睛。 啥? “没看懂。” 他盯着两条效果,仔仔细细又看了两三遍,才慢慢回过味来。 效果1,让你打球姿势更好看,金毛捞球都很美。 剩下的,自己摸索。 这就是人话。 陈继先看了看时间,觉得还早。 他掏出手机,给柳智敏发了一条消息。 “赢了。” 发完,把手机揣回口袋,走了几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没回。 陈继先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手机震了。 “比分呢?” 陈继先嘴角动了一下。 他故意等了几秒,才打字。 “6-0,6-0。” 这次回得更慢。 他喝完半瓶水,手机才又亮了。 柳智敏:“打小孩打上瘾了?” 陈继先,嘴角抽了一下。 姑奶奶,就不会说一句好听的? 小陈靠在墙上,打字:“你就说,这次有没有6比2?” 对面又没声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正准备把手机揣回去,消息来了。 “还行。” 陈继先笑了一下。 还行。 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是高分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跟她断断续续地聊。 她回得慢,有时隔三四分钟才回一条,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但每条都回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看了一眼时间,觉得差不多了。 “去签到了。” 柳智敏: “对了,我查了一下,大邱比赛有500万奖金。” 陈继先打字: “那不是奖金,是冠军补助,亚军都没有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不大。” 柳智敏打字:“如果你赢了,我这个训犬师是不是也有功劳?” 她还是坚持训犬师的身份。 陈继先懒得纠正了:“行吧,如果我拿到了,请你吃汤饭。” “小气鬼,烤肉!” “……行。” 手机收起来。 他忍不住算了一笔账,球馆大叔们开玩笑,让他赢了请烤肉。柳智敏这边也说,让他请烤肉。 韩国人这么喜欢烤肉? 他背起拍袋和行李,把塑料瓶丢进垃圾桶,然后转身去球员服务中心,准备正赛签到。 球员服务中心。 窗口队伍不长,三四个人,都是今天才打完资格赛的。 有人还在擦汗,有人已经把衣服换了,一身干爽。 陈继先排到最后面。 前面一个男生签完字走了。窗口空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 旁边又过来一个人。 背着球包,灰色卫衣。脸很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 系统动了一下。 【¥#¥@¥】 那人看了陈继先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口,没动。 陈继先也没动。 两个人同时站在窗口前。 工作人员抬头:“谁先?” 陈继先刚想说话,那个人已经开口了。 “他先来的。” 声音平静,没什么情绪。 陈继先愣了一下,没客气,把护照递过去。 工作人员翻了翻名单,找到了他的名字:“J. Chen?6-0,6-0那场?” “嗯。” “签这里。” 陈继先签字的时候,那个人放下了球包,低头看手机。 但他有一种感觉。 那人也在看他。 “好了,明天上午来看签表。”工作人员把他的证件推过来。 陈继先拿起证件,转身离开。 他在那个人身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球包。 拉链上挂着一个“2019昌原M15”的钥匙扣,金色的,有点旧了。 M15 职业比赛,冠军15个ATP积分。 系统终于加载出来了: 【敌方单位:金成俊】 【技术属性】 正手:2 削球:3 【身体属性】 体力:2 敏捷:2 下肢力量:2 陈继先愣了一下。 他看过这个人的比赛视频,球速不快,但是节奏一点也不慢。 视频里金成俊的脸,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是他记性差,而是那个人打球的时候,他只注意对方的球。 “……原来,你就是‘猎手’。” 第三十四章 风暴只卷在她一个人身上 陈继先走出球员服务中心,掏出手机。 订酒店。 他翻了一圈,廉价民宿已经没了。 就算枕头上有别人的头发、就算烟雾报警器不亮、就算热水壶煮过内裤,但价格优势在那里。 你不来, 有的是人来。 他一咬牙,订了一家比昨天贵了不少的。 “就当……奖励自己,晋级正赛了嘛。”陈继先安慰着自己。 刚付完款,手机震了。 不是银行扣款短信。 裴珠泫。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赢了?” 他靠在服务中心门口的墙上,打字:“嗯,两轮都赢了,刚签完正赛。” 她回得很快:“住的地方订了?” 陈继先看着屏幕,愣了一下。没问比分,没问对手,直接跳到住的地方。 “订了。” “地址发我。” 他想拒绝。 他和裴珠泫非亲非故,人家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又是教他拉腿,又是请教练评估,今天还专门送了金枪鱼饭团。 对面又发了一条: “我顺路。” 陈继先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动了动。 中午顺路送到球场,晚上顺路送到酒店。大邱也不是什么小城市,她这路顺得有点多。 几个月前,他在泡泡里说“我去搬砖了”,她回了句“加油搬,搬完记得回来”。 现在,裴珠泫直接开车过来接人——人家是真的盯着他去搬砖。 他没拆穿,把酒店地址发了过去。 “十分钟到,路边等我。” 他在路边站了几分钟,低头看了一下,身上那一件打完比赛没换的T恤,领口一圈汗渍。 他想了一下,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没什么用。 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 一辆白色轿车减速靠边,双闪跳了两下。 “上车。” 车里很安静。 裴珠泫还是那一副淡妆,头发扎成低马尾,白T恤外面套了件深灰针织衫。 她看了看陈继先,又看了一眼前方,挂挡,车滑出去。 “安全带。” 他低头扣上。 “请了几天假?” “五天。” “学校能批?” “ITF青少年赛有积分,申请美国大学用。”陈继先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窗外,“不算说谎。” “考试呢?” “什么?” “月底模拟考,你在这里打比赛,回去跟得上吗?”她问道。 陈继先愣了一下。 她管他住宿,管他请假,管他模拟考,比他妈问得还细。 但亲妈可不会这么尊重他,他敢请假去打比赛,亲妈就要拿拖鞋了。 “……还好,我底子还行,回去刷两套卷子就回来了。” 陈继先的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在这辆车里,被她管着,但一点也不觉得烦? 这一定是…… 颜值问题! “今天打了几场。”她开口,语气不像提问。 “上午一场,下午一场,都赢了。” “赢这么多,有奖金吗?” “没钱,冠军才有补助。” 裴珠泫没说话。 “报名费多少?” “五十万。” 她沉默了片刻,大概在心里把账目往下捋。 “决赛什么时候?” “……下周日。” 她沉默了片刻。大概在心里把账目往下捋。 “报名费五十万。住八晚,又五十多万。来回车票,吃饭。”她顿了顿,“你这一趟,亏了快一百万了。” 陈继先没接话。 一百万韩元,对一个高三学生来说是什么概念,她知道,他也知道。 陈继先看着窗外,车流汇入路口:“拿到冠军,就能把亏空的补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就像在说“晚上去练球”一样自然。 裴珠泫没再问了。 到了。 她打了方向盘,拐进酒店门前那条窄路,车速慢下来。 车停下,没熄火。双闪又开始跳,一下一下的,在车窗上映出黄光。 “搬砖的,你到地方了。” 陈继先哑然。 他解开安全带,转身去拽后座的球包,带子又卡住了。 裴珠泫侧过身,伸手推了一把球包的底部,帮他顺出来。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比赛。” 她声音很轻。 陈继先抱着球包下车,然后关上车门。他低着头,从车窗看了她一眼。 “路上小心,开慢点。” 裴珠泫点了一下头。车窗升上去,白色轿车打了转向灯,重新滑进车道。 他站在原地。 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酒店大堂的日光灯白得发青。前台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什么也没说。 陈继先接过房卡,坐电梯上楼。 “真干净啊,不愧是12万!” 房门打开,他把球包靠在墙角,行李袋扔在床上,人跟着倒下去。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济州岛。 手机亮了,球馆大叔们在群里问他,明天几点的比赛。 他回了句“签表还没出”,把手机插上充电器,翻了个身。 【警告:检测到情绪波动异常。建议休养,暂时远离社交媒体。】 陈继先哼了一声。 他现在心情好得要命,不仅被小姐姐接送,还获得了一个技能,开心得想要唱歌。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手机把他震醒了。 不是闹钟。 签表出来了。 赛事官网发了正赛对阵图。 陈继先趴在枕头上划开屏幕,先看自己的名字——J. Chen,下半区。 第一轮对手是一个没听过的名字,首尔来的外卡选手,李东勋。 往上翻,金成俊在上半区,和他隔着一整个签表。 决赛前碰不到。 决赛一定会碰到。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深深吐了一口气。 “也好,还有更多的时间,去适应我的能力,锻炼我的心态。” 正打算起床洗漱,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签表。 是柳智敏。 第一条:“???” 第二条:“你昨天跟Irene在一起???” “前辈”两个字都不加。 接下来三四五条是表情包,有人类也有狗,第六条是一张越前龙马目瞪口呆的截图。 越前龙马,挺忙的。 第七条是链接。 陈继先点开链接。 一个论坛帖子。 标题红字加粗,后面挂着“HOT”标签: 【冲击】Irene与男高中生密会?球场送餐+深夜酒店接送! 陈继先:??? 哪有深夜? 天才擦黑! 第一张照片:中午,球场边。 裴珠泫递给他一袋金枪鱼饭团。阳光很好,两个人的脸都拍得很清楚。 第二张:傍晚,酒店门口。 他对着后座,裴珠泫的身体,从驾驶座倾过来,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脸离得很近,鼻尖快要碰到一起,像是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陈继先蒙了:“怎么可能?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 不对。 他想起来了。 当时,他的球包带子被卡住了,裴珠泫帮忙推了一下。 操! 车牌被放大,和晚上同一个号码。 陈继先往下滑。 “这是亲上了?” “S.M的偶像,怎么都喜欢开车办事?” “上午球场下午酒店?一整天都在一起??” “不是等会儿,这男的看着年纪好小……” “这男的长得还不错,看镜头那个眼神有点不耐烦,跟我隔壁班欠揍的校草一模一样……” “Irene不是在争议期吗?这时候还往外跑?” 评论区有人逐帧截图——她手指收拢,像是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 他也刚好回头——从拍摄角度看,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鼻尖与鼻尖之间只隔了几厘米。 两人对视的瞬间,画面定格。 配文:“深夜,酒店门口。从球场到酒店,她亲自送。” 他退出帖子,点开柳智敏的消息。 “她顺路送我。” 柳智敏秒回: “顺路从球场送到酒店,从中午顺到晚上,你这路顺得有点多。” 他还没来得及回,她又发了一条:“先别管这个了,你看热评。” 陈继先重新打开帖子。 热评第一: 【+1273,-89】Irene亲姐人设崩塌了吧,还在争议期就出来泡高中生? 热评第二: 【+892,-156】早上送吃的晚上送酒店,这是顺路?这是包养吧kkk 陈继先盯着“包养”两个字,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 他关掉帖子。 打开搜索栏,输入自己的名字,什么也没有。 没有学校, 没有SNS, 只有赛事官网的选手资料页——一张证件照,下面一行字:J.Chen/CHN。 风暴只卷在她一个人身上。 第三十五章 所以你先认识的是她 切回聊天框,柳智敏已经在催了。 她又发来消息: “Irene删帖了没?” “不知道。” “你给她发消息了吗?” “还没有。” “……你最好发一条,就现在。” 她不是讨厌裴珠泫吗? 陈继先退出聊天,点开裴珠泫的对话框。消息还是昨晚的“到了”和“嗯”。 打字。 删掉。 又打。 又删。 “对不起”太轻。 “你没事吧”太蠢。 “我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SNS,没有话语权,他连驾照都不能考,去酒店也是她开车送的。 风暴只卷向她一个人,他连站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我看见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已读。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陈继先忍不住了,他准备直接打裴珠泫的号码……手机震了。 “搬你的砖。” 他发了四个字。 她也回了四个字。 陈继先盯着这一行字,和昨晚车里那句一样,但这次她没在笑。 紧跟着又一条。 “公司已经在处理了,你今天还有比赛,别刷论坛。” 陈继先打字:“会赢。” 已读。 她没回。 他正准备把手机放下,柳智敏那边的消息又跳出来了。 “她怎么说?” “让我继续搬砖,不要操自己管不了的闲心。” 隔了几秒。 “搬砖?” “之前在泡泡里说过。我去刷题,跟她讲‘搬砖去了’,她就记住了。”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 陈继先以为这个话题过去了。 柳智敏又发了一条。 “你和她怎么认识的。” 没有用问号。 是一个句号。 陈继先盯着这行字,知道她认真了。这一次既不是八卦,也不是调侃。 刚才,她发“越前龙马打脸图”的时候,还能用玩笑盖过去。 现在,她看到裴珠泫用“搬砖”这种两人之间的暗语——她也不绕了。 他靠在床头,打字。 打了几行,又删掉。 说起来太长了。 从哪开始说?从她全网挨骂的那天?从他在theqoo上发帖帮她说话,账号头像是自己那张傻不拉几的照片? “theqoo上认识的。” 他发了这句。 不够。 又补了几句。 “去年她出事的时候,我在theqoo帮她发过帖。头像是我本人,差点被开盒了。” 柳智敏没有马上回。 屏幕上方也没跳“正在输入”。 过了大概一分钟。 “后来呢?” 他继续打字。 “我为了打网球,卖小卡、卖游戏机、卖学习资料…… “她怕我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吸毒、网贷什么的,就约我出来买小卡。” 柳智敏还是没回。 他又补了一句。 “她是怕我走歪路。”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然后屏幕亮了。 “你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不是疑问句。 她像是在和自己确认一样。 陈继先回了个“嗯。” 隔了几秒,柳智敏发来一行字。 “我是拿错快递认识你的,那天你一身的臭汗。” 陈继先没接话。 她又发了一条。 “所以,你先认识的是她。” 不是问句。 也没有越前龙马的表情包。 这一次,她没有拿任何东西挡在自己前面。 …… …… 周一上午。 首尔。 SM大楼公关组。 办公室的空气格外的沉重,所有人都压着声音说话,键盘敲击声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裴珠泫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 冰块早就化光了,杯壁凝了一层水珠。 她没碰。 经纪人把平板电脑转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球馆门口,她正把一袋金枪鱼饭团递给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生。 光线很好。 两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 “帖子已经删了,但截图拦不住。 “评论区的节奏还在发酵。法务在存证,私生偷拍那条线他们也能走。 “现在的问题是,对外怎么说?” 裴珠泫没接话。 “你和他什么关系?”经纪人问。 没有质问的语气,更像是走流程之前必须先填完的一张单子。 “认识的后辈。”裴珠泫说。 经纪人等了两秒,发现她不打算继续往下说,只好自己接上: “怎么认识的?” 裴珠泫把手机解锁,翻到相册里的一张截图,推过去。 截图是theqoo论坛的一个旧帖,发布时间是去年十月。 当时全网骂Irene,陈继先发了一个帖子澄清,措辞不算激烈,但很认真。 发帖人头像是一张男生的照片,穿校服,看年纪大概高二。 裴珠泫说道: “去年他在网上帮我发过帖,用自己的照片当头像,当时我们还不认识。 “后来才知道,他一个人在首尔,为了学网球在卖小卡、卖学习资料。 “我怕他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就约出来见了一面。” 她脸色平静,并不惊慌。 镜头外的审问,也不是第一次了。 “私联粉丝”,如果放在平时,是一条不能触碰的红线。 但是, 现在不是“平时”。 公司在意的,不是她有没有私联粉丝,是她的丑闻会不会影响股价。 和窗外的那场风暴比起来,她在泡泡之外认识了一个人,算什么? 公司保你,不是因为信你,是因为外面的人想撕你。 外面撕得越狠,里面查得越轻。 经纪人把截图放大,看了看发帖时间,又看了看头像。 沉默了两秒。 “他那时候多大?” “高二。” “现在呢。” “高三。” 经纪人把平板放下,看着她:“你怕他走歪路,所以约出来,然后呢?” “他没有走上歪路,在学网球,请了教练,每天训练,没什么好担心的。” “然后就一直联系到现在?”经纪人问。 “断断续续,偶尔发一点消息。” 她顿了顿: “这一次是碰巧,他在那边打ITF青少年比赛。我回家修养,顺路去看看。” 经纪人没说话。 他从桌上另一台平板里,调出一份文件,翻了两页,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一封大邱市政府邀请函的扫描件,日期是今年年初,收件人写的她。 内容大致是:大邱将举办ITF青少年网球比赛,希望她出席相关活动。 “这封邀请函,当时你拒绝了。”经纪人说。 “嗯,因为没办法活动。” “所以你去球场,是因为年初被邀请过,想着既然人在大邱,就去看看?” 经纪人没有质问。 他在梳理、或者是制造一个逻辑。 裴珠泫,点了一下头。 她等的就是这个。 经纪人靠在椅背上,摸了摸鼠标。 他突然问道: “你跟他之间的聊天记录,方便给我看吗。” 第三十六章 大树 “你和他的聊天记录,方便给我看吗。” 经纪人问道。 裴珠泫点头。 打开KakaoTalk,把和陈继先的对话框递过去。 经纪人接过来,往上翻了几页。动作不快,一条一条看。 从“到了”和“嗯”,到“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比赛”。 她发的最后一条,“搬你的砖”,后面跟着“公司已经在处理了”。 经纪人看完。 把手机还给她。 “没有别的内容了?” “没有了。” “你知道如果这些东西被公开,他会被扒得很惨。”经纪人说。 她点头:“知道。” 经纪人:“所以我们不会公开。” 裴珠泫看着他。 她不相信公司。 经纪人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对外声明不提聊天记录,不提旧帖,不提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说认识的后辈在参加比赛,顺路接送。其他的东西,该存证存证,该起诉起诉。” 裴珠泫点头。 这样,对陈继先也更好。 经纪人站起来,把平板夹在腋下: “大邱政府的邀请函,酒店的监控记录,够用了。时间线对得上,不怕对面挖。”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句‘搬砖’,以后别在聊天里发了。既然是暗语,那就是【风险】。” 裴珠泫没说话。 门关上。 她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冰美式没有一点冰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陈继先的对话框。最新一条还是他早上发的“会赢”。 已读。 没回。 她把屏幕熄灭,起身走了出去。 …… …… 手机又震了。 陈继先刚把牙刷塞进嘴里,满嘴白沫地走回床边。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 王浩。 他接起来,没来得及“喂”。 对面已经开腔了。 “陈继先!” 语气严肃。 陈继先一愣,牙刷停在嘴里。 倒不是心虚。 王浩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后面接的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事。 “你老实跟我说。” “唔?” “你跟Irene……” 果然。 “……你他妈跟Irene同框了???” 牙刷差点掉出来。 陈继先把泡沫吐在床头柜旁边的纸杯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看到了?” 王浩的声音像被人踩住了尾巴: “废话!整个韩网都在看! “我早上起来刷论坛,首页挂着你的照片,我心想这人身板挺眼熟。再一看,我操,那不是老子送你的PD吗!” 陈继先擦了擦嘴角,在床边坐下:“你能不能小点声。” 王浩快要嚎出来了:“不能!你现在是名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三生,我的朋友跟Irene上了热搜,我没有办法小声。” 陈继先沉默了片刻。 王浩在那头好像换了个姿势,声音稍微近了点,语气带着一种更微妙的频率。 “不过,你也算是为我报仇了。” “报什么仇?” 王浩说道: “选秀的那天,他们嫌我是大陆人,看都没看第二眼。 “你呢?你也被看上了,却不鸟他们。现在可好,你不去S.M,S.M的前辈亲自来大邱接你!” 什么逻辑! 陈继先被他绕得没脾气:“行了,别贫了,她们公司发声明了吗?” “发了,你没看?” “她让我最近不要刷论坛。” 【她】。 王浩突然沉默了。 陈继先说的是“她”。 不是Irene. 不是前辈。 王浩忽然意识到,热搜上那个名字,在他兄弟嘴里已经不需要解释了。 可他真的没有准备好——死党的朋友里,多了一个不用加称谓的当红女艺人。 “行吧,那你别刷了。” “……她公司怎么澄清的?” 陈继先知道,自己不应该问,也不该辜负她不想干扰自己的苦心。 但他还是担心。 王浩的声音传来:“声明里说,你是打比赛的后辈,她顺路送的。大邱政府年初邀请过她,时间线也对得上”。 陈继先还没缓过一口气。 王浩贱兮兮的声音传来:“对了,有人扒了监控,Irene三分钟就离开酒店了……才三分钟,兄弟你不行啊。” 陈继先无语了:“那是酒店门口,她根本就没下车好吗。” “行了,你今天还有比赛吧?几点?” “上午。” “好好打,”王浩说,“我告诉你,那拍子可是我送的,你别在电视上丢人。” “垃圾比赛,没有电视直播,你放心吧。” “……行了,”王浩的语气,忽然正经了半拍,“还有件事。” “说。” “今天来看你比赛的人,可能比平时多。” 陈继先没接话。 他可以理解。 王浩继续道: “你那个热搜,挂在首页一早上了。你在哪打比赛、几点、第几轮,早就被人扒出来了。 “ITF青少年赛又不用买票,是人是狗都能进。来看你的人……不一定是来看你打球的。” 也许, 是来看他出丑的。 陈继先没说话。 “还有你那个对手,”王浩说,“首尔来的外卡,一个无名小卒。今天把你赢了,他就上热搜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小心点。”王浩的语气不像开玩笑,“这种关注度,对面肯定拼命。搞不好还会用点盘外招,你别着了道。” 陈继先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真知道。” “……行了,你好好打。不管热搜上你是什么身份,在球场上你还是你自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陈继先握着手机,没说话。 “挂了啊。” “嗯。” 王浩的担心不是没道理。 韩趋挂了一早上,全韩网的吃瓜群众都知道J.Chen长什么样了。 第一轮的对手只要不瞎,肯定会把他往死里打! 打赢了,他就不再是无名小卒,而是那个“干掉Irene绯闻男友”的运动员。 够他吹一个月! 但是, 陈继先没有紧张。 甚至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太好意思承认的“踏实”。 从早上一醒来,他被“包养”两个字砸懵了。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SNS, 没有话语权, 没有人会停下来,挤出哪怕一分钟听他说什么。 风暴只卷向她一个人,他连走过去、为她挡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可球场上不一样。 在那个四方框里,他知道每一球往哪飞,算得出对手还剩多少体力,读得懂对面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犹豫。 热搜,不能帮对手跑位。评论区的口水,也拦不住他的发球。 在首尔的一间间办公室里,在论坛的版面上,他什么都不是。 但在这片球场上—— “我才是大树。” 第三十七章 点燃怒火 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陈继先就感觉到不对了。 大邱市民运动场,还是一副老样子,灰色外墙,低矮的入口。停车场边上立着一块褪色的赛事指示牌,上面用韩英双语印着“ITF World Tennis Tour Juniors”。 不一样的是人。 上次他来打资格赛,门外只有两种人:背着球包的选手,和送选手来的家长。 球包比人值钱。 家长比选手紧张。 今天门外停了三辆面包车,几个中年人蹲在路边,扛着单反和稳定器。 旁边两个年轻人,一个挂着相机,一个横着手机,正对着入口拍空镜。 “媒体?” “或者是自媒体?” 陈继先站在人行道上,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旁边两个女生抬起头。其中一个盯着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往这边指了一下。 陈继先反应过来了。 “球包! “昨天和我一起上热搜的,不止是裴珠泫,还有老王送的球包。” 暴露了! 陈继先低下头,快步走向入口。 他推开门,穿过大厅,尽头是一片刺眼的阳光。 通道口站着一个人。 灰色卫衣,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 是叶浩然。 上一轮,被他两个6-0送走的“斐乐哥”。这次没穿FILA,穿了件没什么牌子的灰色卫衣。 两个人对上眼神。 叶浩然微微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做完又觉得不太对,嘴唇动了动。 “……加油。” 声音闷在口罩后面,轻得可以被一阵风吹散。 陈继先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但走廊那头已经空了。 “他刚才说什么? “加油? “不可能吧?” …… 三号场。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看台上坐了不少人,比昨天多了不止一倍。 前排的几个年轻人,一看到他进来,同时举起了手机。 快门声很轻,但架不住人多,咔咔咔连成一片,像打在树叶上的雨点。 陈继先面无表情。 但他心里苦笑: “这阵仗,M15也要甘拜下风了吧?” 他放下球包,拉开拉链。 那支百宝力PD,静静地躺在里面。 拍柄上有一块磨损的痕迹,拇指大小,颜色比周围的皮革浅了一个色号。 他把手指按上去,摩挲了一下。 快门的“咔嚓”声,变得有些遥远。 王浩把这只拍子塞给他的时候,告诉他“我留着又不用,但你也别用坏了”。 他笑着告诉老王,“你舍不得骑的车,我站起来帮你蹬”。 该蹬车了。 也该搬砖了。 早上,他看到“包养”两个字的时候,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一刻,手指按在磨损的拍柄上,他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这片球场,长23.77米,宽8.23米。” “在这个四方框里,我不是热搜上那个被打码的高中生。” “不是镜头里‘Irene的绯闻对象’。” “不是任何人的麻烦。” “我是一个网球选手。” 对面,李东勋正在用球拍颠球。一下,两下,球落在拍面上又弹起来,节奏不紧不慢。 他看到陈继先进来,停下动作。 眼神从陈继先脸上扫过,从球包扫到球拍,再回到脸上。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打招呼。 他的眼神,像在检查一件刚拆开的快递。 “Both pyers to the net, please.” 裁判招人了。 陈继先弯腰拿起球拍,走到网前,李东勋也过来了。两个人隔着一张球网面对面站着,网带在风里轻轻晃。 裁判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搁在拇指指甲上。 “Call it.” 李东勋看了陈继先一眼。 “Tails.” 硬币弹上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裁判手背上。 裁判低头看了一眼。 “Heads. Yours.” 陈继先毫不犹豫: “I'll serve.” 他选了发球。 裁判点点头,在计分卡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J.Chen to serve.3 minutes warm-up.” 流程走完。 裁判回去,继续记录。 网前只剩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李东勋没有立刻转身。他身体前倾,凑到陈继先耳边——太近了,甚至让人闻到一股运动饮料的甜味。 “有个事想问你。”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陈继先看着他。 “我一直以为她那种女人很难搞,好多人都追不到……你怎么上到她的?” 陈继先愣住了。 李东勋停顿了一下。 “早知道她这么随便,我多砸点钱是不是也能砸开她的腿?” 然后他笑了一下。 带着一点,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那种。 “要不,你教教我呗?” …… …… 李东勋转身往底线走了。步伐轻松,像刚做完一组拉伸。 陈继先站在原地。 【她】 他脑子里只蹦出这一个字。 不是“Irene”,不是“裴珠泫”,不是热搜上的那个名字。 是李东勋嘴里的那个“她”。 那个字从他耳边滑过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恶心的甜味。 球拍,从右手换到左手。 右手空了。 手指蜷了一下。五根手指同时往掌心收拢,像要攥住什么东西。 什么也没攥住。 “砸开她的腿。”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是他决定的,是脚自己动的。 膝盖先抬起来,身体重心跟着往前倾——等他反应过来,脚尖已经踩在网前。 【警告:检测到情绪波动异常。建议修养,暂时远离社交媒体。】 停了。 “不能去!” “不能着了他的道!” 热搜还在挂着。 看台上,至少十几台手机还在拍。 如果他冲过去揪住那个人的衣领,明天的标题不会是“网球选手赛场冲突”,只会是“Irene绯闻男友斗殴”。 风暴还是只卷向她一个人。 他把脚收回来。 转身。 走得很慢。 从网前到底线,不到十二米,他走了十五步——比平时多三四步。 每一步踩下去,都在把什么东西往更深处压。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手背的青筋凸起像浅色的绳索,但拍子始终没掉。 走到发球线的时候,他停住了。 蹲下来。 鞋带没松。 他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完左脚,把右脚也解了,重新系。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道不能出错的工序。手指微微发抖,但每一个绳结都打得方方正正、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 热身对拉。 前几个球打得很冲,球飞过底线,撞在围网上。 “不行,手还在抖。” 他松了松握紧的球拍。 “Two minutes.” 陈继先,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想每一拍该打哪里,出界也无所谓。球来来去去,呼吸也慢慢稳定下来。 攥紧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One minute.” 他开始发球。 第一个落点偏了,出界。 第二个球压线。 第三个球,落在T点。 “Time.” 时间到。 他把最后一个球轻轻推过网,转身走向发球线。用鞋底蹭了蹭地面,抬起头,看向对面。 李东勋站在底线后面,还在颠球。 一下, 两下。 他停下动作,看向陈继先,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容的残余——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 陈继先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看不到愤怒。 看不到厌恶。 甚至连对胜利的渴望,都看不到。 他所有的感觉,都被压缩成了一种更纯粹的东西——专注。 他在这种专注里,找到了比愤怒更趁手的武器。 【隐藏任务:燃烧之心(1/2)】 【奖励:无。】 陈继先,向下看了一眼。 【任务内容:真正的愤怒不是烧毁一切,而是在火焰最旺的时候把它锁进一扇门的后面。门是你自己关的,钥匙就在你手里。】 第三十八章 不堪一击 斐乐哥今天没穿FILA. 叶浩然今天过来,不是为了热搜,是因为想知道一件事。 昨天,被陈继先两个6-0送走,朋友们再也没有联系他。 叶浩然现在还记得,自己站在底线,看台上人去楼空,只剩下一瓶喝过的饮料。 “我们的友情,在你们之上。” 不是炫耀, 也不是嘲讽。 只是告诉他,你那些朋友——“不行”。 话难听,但一点不假。 叶浩然从小到大混那个圈子,穿他们认可的品牌,附和他们说的话,怕被排挤,怕不够酷。 他从没想过,自己讨来的那些交情,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连一瓶饮料都不值。 赢了他的人,反而给了他一句真话。 所以他今天来了,独自一人背着单反,坐在一个角落。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只是想看看,一个拥有那种友情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打球的。 “当然,顺便学习一点先进技术……顺便!” 更重要的是, 他想学会这个人的“勇气”。 他自己发球的时候,总忍不住去看观众席——北面哥翘没翘腿,红毛哥有没有在笑。 他怕输。 更怕的是,输了之后被晾在场上。 但陈继先不这样。昨天那场比赛,从头到尾,一点也不在乎看台。 没有朋友为他加油,没有人在场边等他,但他打出的每一球,身后像站着一整支团队。 叶浩然想学的是这个! 他把镜头推到最长焦端,对准底线。 “不对劲……太近了。” 李东勋凑到陈继先耳边——那不是正常的赛前致意,是在说什么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话。 叶浩然皱了皱眉。 手指下意识按下录像键。 然后,陈继先僵住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里的拍子换到左手——叶浩然记得,昨天那场比赛,这个人的左手没有用过一次。 然后他迈了一步。 只一步。 脚刚落地,又收回来。 收得很快。 像踩到了滚烫的铁板! 叶浩然记得,他和陈继先打比赛,那种压迫感从底线一直碾到网前,一步都不退。 他没见过这个人退,这是第一次。 然后他看见,陈继先在…… 系鞋带?! 鞋带解开,重新系。系完左脚,系右脚。动作很慢,每个绳结都拉得方方正正。 陈继先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像一团火,在最旺的时候突然被关进铁箱——你看不到火焰。 但你知道, 箱子是烫的! “J.Chen, “你要干什么?” 他下意识按下快门。 取景框里,陈继先站起来了—— 他站在底线,拍了两下球。 球场上的风忽然停了。看台上十几双手举着手机。 但他没有看观众, 他谁都看不见。 陈继先,抛球。 右臂后展,球拍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砸下来。 “啪”! 平击。 内角。 T点! 球砸在界内,弹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最后撞在围网上。 干脆, 短促, 像有人用拳头重锤了一下铁门。 李东勋站在原地,脚没动。身体只来得及做出一个动作,但是游戏结束。 “Fifteen-love.” Ace! 看台上安静了半秒。 然后有人压着嗓子“哇”了一声。 前排一个横着手机的年轻人,镜头还对着底线,嘴已经微微张开了,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才回过神。 后排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来,又举起来。 横着手机的年轻人,小声说了一句。 “J.Chen,再来一个!” 看台上的低语还在持续着,像一壶水烧开了。 叶浩然没看别人。 他还在回味着。 “比昨天更快了。” 他把画面倒回去,一格一格回放。抛球,引拍,击球。 “抛球也更干净了。” 手指松开的那一下,球稳稳地升上去,几乎不带侧旋。 “这么大的火,手一点也不抖。” 他不禁苦笑,换成是他,心态早就崩了——他连发球都忍不住看朋友的脸色。 陈继先转身。 走回底线。 他从口袋里摸出第二个球,在地上拍了两下——脸上什么都没有。 第二球。 这一次,网球抛起来的时候,叶浩然特意盯着了。 手指松开,球升上去……还是不转。 直上直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和第一球一模一样。 “怎么做到的?” 叶浩然发球的时候,抛出去的球总带一点侧旋。教练说这是手腕不够松——再松就掉地上了! 李东勋这次动了。 他提前侧身横移,拍子伸出去,擦到了框。 球变向飞出场外,撞在围栏上弹了两下,滚到角落里。 “Thirty-love.” 叶浩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他看到了那团火是怎么被压下去的,现在又如何释放出来。 看台上有人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他们意识到,今天来对了。 那个横着手机的年轻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也太快了”。 叶浩然没理他。 取景框,还在追着陈继先, 那个人,已经在拍第三个球了。 第三球。 陈继先抛球,拍子挥上去! “要糟。” 触球的那一瞬,他自己就知道不对——太用力了。手指在拍柄上攥得太紧,拍面角度压过了头。 网球出界,直接飞向围网,撞上去的时候声音很闷,像被人揍了一拳。 看台上有人“嘶”地吸了口气。 “Fault.” 李东勋松了一口气。 从第一局第一次发球到现在,他一直是配角……不,他根本就是一个小丑。 他盯着陈继先:二发,你还能这么快? 陈继先松了一下手指,又重新握紧,从口袋里摸出第二个球,在地上拍了两下。 不急, 不烦, 重新校准。 刚才那一球是试金石,这一球才是答案。 陈继先,二发。 抛球,引拍,手腕在击球的瞬间往上提,拍面从球的后下方刷过去。 上旋发球! 李东勋侧身,拍子提前到位,但他面对的,不是常规弹跳。 高度不对! 李东勋以为是腰线, 球却弹到了肩膀! 网球撞在甜区上方,最后落在围网之前。 没过网。 李东勋站在原地,还保持着挥拍的姿势。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拍子。 阿西八! “Forty-love.” 陈继先站在底线。 他还是那一副表情,什么都没有,看不见怒火,看不到激情。 只有专注。 现在, 三个局点! 第三十九章 他来处理恩怨(3.5k) “Forty-love.” 看台前排,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放下了手机。 “白来了。” 他是油管上的吐嘈博主,今天本打算录一点素材。 标题他都想好了——《Irene的绯闻男友,就这?》。 至少有3000点击。 如果J.Chen发球失误了,正好搞一张做封面。 又能骗2000点击。 现在倒好,第一个发球局,他屁股都没坐热,就40-0了,对面连一个像样的对拉都没打出来。 “不会直接Love Game吧?” 他横着一只三星手机,镜头对准底线。吐槽视频没了,但他也没走。 “这小子不正常。” 40-0了。 陈继先呢?没有握拳,没念“Come On”,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输球了呢。 又一次发球。 ACE了。 “Game, Chen.” “Chen leads 1-0, first set.” 吐槽哥忍不住:“这人怎么了?赢球了也不见高兴?” 旁边没人接话。 他们不是来看球的,是被热搜吸引过来的,但现在没人刷手机了。 他们也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太稳了。 计分板刷新频率像是一只秒表,但那个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还有他的态度。 从头到尾,没看李东勋一眼,一种发自内里的漠视。他的眼里,似乎没有其他东西,除了这三样: 球。 拍子。 脚下的线。 吐嘈哥的镜头,重新对准底线。 他也不拍比赛了,就拍陈继先:一个赢了四个球,却像输了四个球的人.一个让对面连眼神都不配接的人。 这本来就是最好的素材。 “至少,比赛不难看。” 第一盘, 第一局。 1比0. 双方交换场地。 李东勋的发球局。 第一局被Love Game,但他脸上已经恢复了一点那种轻松的表情。 至少, 看起来是。 李东勋发球。 抛球,外角侧旋。 球弹出去的角度很刁,陈继先横移接发,回球落在发球区附近。他刚站定,李东勋已经冲到网前。 截击! 推反手短角。球弹在边线内半米,陈继先只能站在原地。 李东勋得分。 15-0。 李东勋转身走回底线。 球拍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绕了个小弧线,截击得分后把拍子往空中一抛再接住,下巴微抬。 看台上,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 陈继先站在原地。 他微微皱眉。 “上网很快。” 自己的回球,没有问题。 问题是,李东勋上网太快了,比他预估的快了半拍,一点犹豫也没有。 “这是设计好的。” 第二球。 追身发球,直奔反手位。 陈继先被挤到了,侧身回了一个中场球,质量不高,等他稳住重心抬头一看。 李东勋, 又到了网前—— 截击! 正手位大斜线。 陈继先从底线另一端启动,勉强捞回去一板高球,被李东勋高压扣杀。 30-0。 两球落后。 李东勋把拍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嘴里喊了一声“Come On”。这次他没抛拍子,用拍子敲了一下鞋底,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 那个笑容又回来了,像是拆快递时的笑容。 这一次,盒子里装的是“胜利”。 陈继先,擦了擦汗。 “发完就上,每一球都上。” 他看清楚了。 这个人上网很快,截击很稳,但他没有第二套东西,三板斧都凑不齐。 而且,截击完之后,重心永远往前压,从不后退。 “他只有一条路。” 看台上。 一个男生忍不住感叹:“这人也不是废物啊,第一局可能只是热身。” 后排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嘀咕: “那小子第一局不是挺狂吗?怎么,对面一上网就接不住了?” “发球好有什么用,遇上上网的,还不是被拿捏。” “连丢两分,这一局要崩。” 吐槽哥侧头看了一眼。 两个来看热闹的男生,手里没拿手机,大概是裴珠泫的粉丝吧。 毕竟,这里是大邱。 他收回视线,重新把镜头对准底线。 “他崩不了。” 后排的男生,没听清: “什么?” 吐嘈哥,调整着手机画面: “赢了四个球不笑,丢了两分会慌吗?这种人,不会崩的。” 陈继先站在底线,松了松手指。 李东勋又站到了底线后面。 对方拍了两下球,抛起来……外角、侧旋。球弹开之后角度拉得很刁,他立刻往网前冲。 同样的套路,第三次。 “看见了。” “是正手位!” 陈继先没有发现,在他视角的右上角,有一条系统信息在闪烁。 【反应速度:肆】 这是他的天赋。 和狗系统一点关系没有。 初中的时候,玩抓尺子的游戏,他总是能抓住最短的刻度。 陈继先一度以为,大家都能做到,但不是这样。 只有他可以! 网球离开拍面不足0.2秒,陈继先的脚已经开始移动。 这不是预判。 陈继先正手迎上去,不等球落地,一板直线抽对角。球从李东勋还没合拢的拍网之间穿过去,砸在底线上。 30-15。 李东勋站在网前,回头看着球的落点。 他的截击角度没问题,球速也没问题。那个人的脚,在他触球之后才开始移动…… 结果却赶上了? 开什么玩笑! 陈继先走回接发区。 “能看清。” 李东勋截击出手的角度、拍面倾斜的那一丝微调,在他眼里不至于是慢动作,但足够他大脑处理决策。 结果就是, 李东勋先动,他再动。 但是,他的“再动”太快了,甚至给人一种“预判很准”的错觉。 看台上。 叶浩然放下了单反。 不一样。 “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他的启动时机,总是比我早半拍。 “我以为那是他预判快、反应快,但是不对,今天才是拼反应。 “昨天,他用什么打败了我?” 叶浩然不知道。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输给的不是战术,甚至不是技术—— 一种更底层的东西。 一种关乎网球规律的东西。 李东勋又来了。 第四分发球,他换了方向——内角平击。 发球立刻上网。 截击推反手位。 他不信这个邪! 网球离开拍子的一瞬间,陈继先就向着反手位移动。 反手借力推挡,球擦着网带飞过去,落在对方身后的空当。 李东勋愣住了: “正手被穿越,反手也被穿越?” 30-30。 陈继先没看对手,只是在底线擦了擦拍柄,然后重新握紧。 李东勋拍了两下球,又拍了一下。然后蹲下去,擦了擦鞋底——鞋底不脏! 第二局, 第五分。 李东勋抛球,一发追身。 他的发球,其实有点东西。陈继先又被“挤”到了一点,回球浅了些许,飞向中场。 机会! “动啊!” 李东勋全身的肌肉都在往前冲——但身体没动! 发球上网,这是他的本能,他最擅长的就是抓住这种浅球一锤定音。 但是, 他的膝盖刚弯下去,脚掌却死死钉在了地板上。 “为什么不动?” 正手被穿越的弧线。 反手被推挡的落点。 走马灯一样炸开。 “不……不行。” 李东勋怕了。 他身为优势的一方,却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就是深渊。 他仓促地用反手把球磕过网,落点太浅了,甚至不如刚才陈继先的回球。 陈继先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失误,上步就是一板反手直线的抽击。 30-40。 破发点! 李东勋站在底线,他没有发球,反而是看了一眼对面。 陈继先站在接发区。 没有表情。 没有多余的动作。 没有紧张时的小碎步,没有落后时的咬牙,也没有手握破发点的兴奋。 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 只一瞬, 那个人手里握着的不是球拍, 是一把刀!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手上:一支球拍。 拍柄上还有吸汗带,LOGO朝上,普普通通。 他打了好几年,这只拍子帮他赢过比赛,也输过比赛。 这怎么打? 李东勋甩了甩脑袋,幻觉消失了。 但这一刻,他觉得手里的东西,轻得不像话。不是重量轻了,关键是分量不对。 对面那个人握的是刀,他握的是一支球拍。 他来打一场比赛, 那个人——来处理一件恩怨! “Time viotion. Warning,Lee.” 发球超时。 李东勋被警告了。 裁判的声音从高椅上落下来,看台上有人在交头接耳。 他被警告了! 全场都在看他! 李东勋把球抛起来,手指是僵的。球没到最高点就往前飞,没过网。 一发失误。 他把球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深吸一口气。 重新抛球。 这一次球抛起来了,但他的手腕是软的。球撞在网上,弹回来,滚到他脚边。 “Game, Chen. Chen leads 2-0, first set.”(陈继先胜此局。第一盘,2-0领先。) 李东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颗球。 球不动了。 他也不动了。 第三局。 陈继先的发球局。 他站在底线,拍了两下球。 全场安静。 和刚才不一样! 李东勋发球的时候,看台上总有人交头接耳,不管打得好不好,总有点喧闹。 但陈继先发球的时候,所有人都闭嘴了。 不是因为尊重,而是怕错过。 看台上这些人,有一半是来拍他出丑的,另一半是来看Irene绯闻男友长什么样的。 但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待同一件事——一道弧线穿过球网,然后砸在界内。 没有欢呼, 也没有倒彩, 只有几十台手机同时举着! 他就是今天最大的看点,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你都忍不住看他打球。 陈继先发球。 外角。 ACE! 15-0。 “果然又得分了。” “他今天多少ACE了?” “这人的发球局,你连眨眼都舍不得。” “你们不觉得,他打球很漂亮吗?而且不像是凹造型。” 李东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拍子,又看了看对面。 陈继先已经在拍第二个球了,根本没看他。 第二分。 抛球,内角平击。 球砸在T点上,弹起来撞向围网,李东勋这次连动都没动。 30-0。 第三分。 陈继先抛球——追身。 球直奔李东勋身体正面。 他刚经历了上一局的幻觉和双误,反应慢了半拍,侧身没来得及,球直接砸在他肋骨上。 闷响。 李东勋弯下腰,脸色涨红,捂着被砸中的位置。 裁判报分。 Forty love. 看台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算犯规吗?” “……你看过网球吗?” “明明是李东勋撞了网球。” “心疼网球!” 李东勋咬着牙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陈继先。 陈继先已经在拍第四个球了。 脸上,什么都没有。 第四分。 抛球,外角平击。 李东勋扑出去,不顾一切地扑出去,拍子从手里滑脱,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人摔在地上。 球撞在围网上。 “Game, Chen. Chen leads 3-0, first set.” 李东勋趴在地上,膝盖上擦破了一块皮,渗出血丝。 爬起来,捡起拍子,看了一眼——拍框上裂了一道缝,像是裂开的一张嘴。 它在笑他! 第四十章 另一场战斗的开端 又是一场屠杀。 一边倒的屠杀。 6-0,6-0. 主裁清了清嗓子,扩音器响起: “Game, set and match,Chen.” 他垂下眼看着手中的记分卡,顿了顿,又抬起眼,报出了那个残酷的比分: “Six love, six love.” 比分板定格。 第二盘的数字,和第一盘一模一样。 叶浩然关掉相机。 他今天是来学技术的,却意外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陈继先的动作,变好看了?” 昨天他输球,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这人脸帅,打球姿势不行,一副半路出家的样子。 但今天,同样的平击发球,挥出去的时候,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美感。收拍时,手腕上一丝多余的抖动都不见了。 “不是错觉。” “不仅动作好看,关键是……很干净?” 他把镜头盖合上,第二局之后他就没怎么按过快门了。 对面那个李东勋,也减少了上网。不是不想上,而是不敢。 发球越来越软,脚步越来越沉,换边时低着头,没有“Come on”了,也不看任何人。 打到第二盘,他已经不是在打比赛了,是在等比赛结束。 2-0之后, 全是垃圾时间。 …… …… 主裁报完比分,开始收拾记分卡。陈继先站在底线,球拍垂在腿边。 不想走过去。 不想握手! 一看到那张脸,他仿佛就闻到一股恶心的甜味,还有凑在耳边脏话。 现在他要走过去,伸出手,和那只手碰在一起?抓住那只手之后,他不敢确定会发生什么。 但是, “不能拒绝。” 拒绝握手,明天论坛上的就不只是“包养”,还有“没教养”。 她会看到。 她会被牵扯进来。 “如果这个时候退缩,才会着了他的道。 “更何况,我才是胜利者!” 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事,就是让这场比赛的每一个环节都干净到无懈可击。 包括握手。 他走过去。 李东勋已经站在网前等着了。 陈继先一度预测过他是什么表情——一张臭脸,一句低声的咒骂,或者直接不看他。 但李东勋笑了。 不是那种心照不宣的笑。 诚恳的、大度的、输得起的那种笑。 他主动伸出手,握住陈继先的右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Good match.” 语气平稳,表情真诚,像一个真的能坦然接受失败的运动员。 好像砸球拍的人不是他一样。 陈继先愣了一下。 他没有感动。 这一瞬间,他意识到,一个输掉两盘6-0的人,不该有这个表情。 又或者,这个表情本身,就是另一场比赛的入场券。 “体面。” “网球运动员,必须要有体面。” 这也是职业网球的一部分。 陈继先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抽回来。转身,走向自己的休息椅。 通道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不是正规媒体,没有台标话筒,没有记者证挂在胸前。 两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一个横着拍,一个竖着拍,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手里捏着录音笔。 他们看到陈继先出来,眼睛同时亮了。 “J.Chen!恭喜晋级!”横着手机的那个先开口,“能简单说两句吗?今天两个6-0,状态怎么样?” 陈继先低着头,脚步没停。 他现在,有点抗拒镜头了。 “还行。” “第一局Love game,是赛前专门练过吗?” “没有。” “第二局0-30落后的时候,怎么调整回来的?” “正常打。” 他一边回答一边往前走。通道不宽,那几个人堵在前面。 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没有动,她把录音笔往前递了一点。 “挑边的时候,你表情不太对……”她顿了顿,“是对手说了什么吗?” 陈继先停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一瞬。 脚步还在向前,但节奏断了一拍。 他脑子里一一闪过——那个凑到耳边的姿势,带着一点恶心甜味的声音,那句“砸开她的腿”。 陈继先的手指,在球包背带上收紧了一下。 “他今天状态不好。”他说。 戴眼镜的女生没有放下录音笔:“他说了什么,让你脸色那么难看?” 陈继先看着她。 通道里很安静,手机镜头还在录,红灯一眨一眨。 他可以说“没什么”,但他不想说。 他可以说“你去问他”,但他不想把那个人的名字再念一遍。 他也不想再让媒体深挖了。挖下去,又挖到她身上。 “不方便转述。” 他说完,侧身从女生旁边挤过去。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追。只是录音笔还举着,红灯还在闪。 戴眼镜的女生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按下停止键。她抬头,看向旁边竖着手机的同伴。 同伴也在看她。 “不方便转述。”她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然后说,“这比什么都好用。” …… …… 刷卡进门。 球包放在一边。 陈继先走进浴室,水声很短。三分钟的时间,只够冲掉脖子上的汗。 他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干,往床上一倒,枕头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看着天花板。 打开系统面板。 【用户:陈继先】 【身高:184】 【技术属性】 发球:2 接发球:1 正手:1 反手:2 削球:0 稳定:1 “削球还是0. “稳定还是1. “正常……个屁!” 陈继先爬起来。 他盯着系统UI,盯着那个【稳定:1】. 如果他没有记错,【燃烧之心(1/2)】,没有提供任何奖励。 就一个字: 【无】 所以,这个【稳定:1】并不是系统奖励,而是陈继先自己一球一球打出来的。 资格赛一轮,裁判误判了一记压线球。他差点上去动手,最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抛球。 第二轮的时候,FILA哥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最后留下一句“不认识”。 还有今天,李东勋凑在耳边说的那些话。他迈出一步,又收回来,系好鞋带,最后两个6-0. 这些, 都不是系统给的。 陈继先继续往下划,手指停在半空中。 【流线外形】 效果1:启动视觉系数修正,提高姿态评分。 效果2:减少基础动作中冗余帧。 效果3:??? “冗余帧?” 今天发球的时候,收拍时手腕上那些多余的抖动变少了。 正手引拍,以前肘部会架高一点,今天没有完全消失,但也改善了不少。 启动那一下,脚步比以前更轻,落地更快。像是有人用一把小刀,把那些多余的东西切掉了。 “这么一说,FILA哥也许真是好人?” “如果不是他激怒了系统,【流线外形】这种好东西,还不知道要藏到哪天呢。 “对了,他上午还让我加油来着……” 陈继先笑了笑。 这是今天少有的好消息。 顺带一提,因为长期训练和比赛,上肢力量现在也是1了。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王浩。 他接起来,没来得及“喂”。 “陈继先。”王浩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出名了!” “笑死,我昨天就出名了。” 王浩声音猛地拔高: “今天比赛,你是不是还想打人啊!一群人要让你退赛,都他妈去青瓦台请愿了!” 第四十一章 钥匙(3.3k) “陈继先。”王浩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出名了!” “笑死,我昨天就出名了。” 王浩声音猛地拔高: “今天比赛,你是不是还想打人啊!“一群人要让你退赛,都他妈去青瓦台请愿了!”” 陈继先没当回事。 韩国人随便一点小事,都能惊动青瓦台。 上至“请让蚊子灭绝”,下至“鸡为什么有两条腿”这种哲学思辨,都能捅到青瓦台去。 王浩继续道: “还有班上那群傻逼,还过来问我。 “‘那个陈继先,和你一起去SM选秀的大陆人,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啊’?” 陈继先没说话。 “我说不是,”王浩深吸一口气,“他们又问我‘那你是不是大陆人’,我说是。他们又问‘那你是不是也有暴力倾向’。” “你怎么说?” “我说我操了他老冯!” 陈继先:“……更解释不清了。” “你说我这算什么,你风光无限,又是6-0,又是Irene的绯闻男友,就我在学校替你挨刀子?” 陈继先看着天花板:“真没打。” “我知道你没打,你要是打了,对面还能站在网前跟你握手?早被担架抬走了。” “你倒是比我还信我。” “我信你个鬼。”王浩说完,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放平,“到底怎么了?” 不是调侃。 他是真的在问。 “……小西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差一点就没忍住。” 王浩没问内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别在网上解释,跟这群人解释不通。” “废话,我也在中文互联网对过线,韩国人就更变态了。” “那就对了,你就当看不懂,也别去网上乱搜。” 陈继先嘴角动了一下。 他笑不出来。 “行了,挂了。” “挂之前给我保证一下,明天不准打人了。” “收到,不打球,只打人!” 王浩差一点没绷住:“我可去你的!” 电话断了。 陈继先靠在床头。 他本来不想搜,但手指已经动了。 搜索栏里,刚打了“J”和一个点,关联词就跳出来了——“#J.Chen暴行”。 一条视频,热度还在飞速上升。 发布不到半小时,播放量已经破了十万。 封面是一左一右两张脸——陈继先发怒的侧脸,和李东勋在网前微笑的正面。 开始播放。 前半段是他。 挑边结束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慢放,惊悚的BGM,那一步被拉成了好几秒,身体前倾,重心压低——看起来像要冲上去挥拳。 配文:“差点打人,转身就走,这就是J.Chen的赛场风度。” 然后画面一切。 后半段是李东勋。 他站在网前,主动伸出手,笑容诚恳,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陈继先的手背。 配文:“输了两个0-6,笑着握手,还拍对方手背致意——什么叫体育精神!” 视频结尾,两张脸并列放在一起,左边是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右边是李东勋笑着拍他手背的瞬间。 中间打了一行字: 《暴徒与运动员》 视频标题下方,几个标签排成一排:#J.Chen_暴行#Respect_Lee #体育精神#J.Chen_Out 评论区已经翻天了。 热评第一:【大陆人都这德行,有爹生没娘教。】点赞破万。 热评第二:【早上约会晚上打人,Irene看上一个暴力狂。】 配图是两张照片,中午裴珠泫送饭,晚上送他去酒店。 配文:一天之内,从谈恋爱到打人,这男的效率真高。 陈继先继续往下划。 评论几乎是一面倒。 “输了比赛赢了人品,这才是韩国选手的素质。”(点赞2300+) “对比一下,赢了的人连个笑脸都没有,手僵得跟块木头似的。”(点赞1800+) “李东勋和他打招呼,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就了不起?” “先是想打人,然后还摆臭脸,这种人也配打网球?” “我还是那句话,大陆人都这德行。” 他退出视频,看了一眼趋势榜。 韩趋第五:#J.Chen_Out 韩趋第三:#J.Chen_暴行 往下滑,一条链接被顶到最上方,标题用红字加粗。 《青瓦台请愿:要求韩国网球协会,立即向ITF提交J.Chen暴行调查申请》 他点进去。 请愿书措辞激烈,条条款款列得工工整整——J.Chen此人,赛前威胁韩国选手、赛后拒绝握手、视频证据确凿。 但越往下读,越觉得不对劲。 正文第一段,要求韩国网协“立即向ITF提交正式调查申请”。 第二段话锋一转,直接喊话ITF“必须严肃处理此类暴力行为,维护网球运动的纯洁性”。 第三段又绕回来,敦促青瓦台“督促韩国网协采取行动,不要在国际赛场上丢了大韩民国的脸”。 陈继先傻眼了。 “一封请愿书,同时指挥三个衙门?这是青瓦台还是白宫?” 青瓦台管不了ITF,ITF根本不看青瓦台请愿。 韩网协……路边一条。 结果就是: 敦促青瓦台、去敦促韩网协,韩网协再去敦促ITF,一发解决陈继先。 他有点搞不明白韩国人的脑洞:“他们为什么不去ITF请愿?” ITF大概率不鸟他们。 所以一群暴民,疯狂压力自家网球协会。 《请愿书》的落款处,还署名:“大韩民国网球爱好者连带愤怒的国民。” 陈继先猜测, 这个所谓的【网球爱好者连带愤怒的国民】,大概连发球线和底线都分不清。 不过,热度倒是很高。 当前签名人数:87,341。 评论区还在往上滚。 “已签,这种人不配打球!” “请愿链接已发推特,韩趋见”。 还有人在@韩国网球协会的官方账号,配文只有三个字: “干活了。” 陈继先看了一会儿,把网页关掉。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签名人数跳到了88,102。 去他妈的。 不管了。 睡觉! 陈继先拉起被子,准备关灯睡觉…… 手机响了! 妈。 他接起来。 “妈。” “你那边几点了?” “……十一点。” “你上次和我说,江南有一家补习班不错,让我打了80万韩元。” 妈妈的语气很平,不像质问,更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东西。 他没说话。 “补习班上课,怎么上到韩趋上去了?” 他还是没说话,不知道从哪开始说。 从偷偷打网球开始?还是从韩国网民颠倒黑白说起?或者,从那份国民请愿书开始说? “妈,我……” “你有没有去补习班?” “……没有。” “那你有没有打人。” “没有!” 电话那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沉默片刻:“你是不是……让人欺负了?” 他握紧了手机。 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系统告诉他: 【真正的愤怒不是烧毁一切,而是在火焰最旺的时候把它关进一扇门的后面。门是你自己关的,钥匙就在你手里。】 当他把所有愤怒咽下去之后,心中再也没有一丝动摇。 但是, 现在, 妈妈只是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让人欺负了”。 门被撬开了一条缝。 流出来的不是火,是比火更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委屈。 那是一种被人看穿之后,再也压不住的酸楚。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手机拿远了,用手压住眼睛,掌心多了一丝湿润。 那团火燃烧了整整一天,第一次化成了液体,无声地从眼角流下来。 【隐藏任务:燃烧之心(2/2),已完成。】 【燃烧之心:精神异常状态的效果-50%,全属性+1】 天花板变模糊了。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它又变清楚,然后再次模糊。他把手机拿远,没让妈妈听到换气的声音。 “妈,我没事。” 嗓子有点哑。 电话那头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妈妈再开口时,声音比以前低了很多,问他在韩国有没有人陪着,明天有没有比赛,还能不能上场。 他一一回答:有人陪着,后天有比赛,能上场。最后一句是—— “妈,我没事。” …… …… 叶浩然回到酒店,把单反放在桌上。 手机震了一下。 朋友发来一条消息:他们在附近吃烤肉,问他来不来。 叶浩然沉默了。 这顿饭,大概是北面哥组的局,红毛哥负责递话。 大家吃吃喝喝,谈一谈美女网球,然后重归于好。 只要他现在说一句—— “好,马上到”。 他就可以回到那个小圈子,继续当他的FILA哥,继续穿他们认可的品牌,继续在别人发球失误时跟着起哄。 去吗? “不去了,有事。” 对面回得很快:“还在研究网球?你又不是能打职业的人,别浪费时间了。” 叶浩然没回。 他只是想起昨天——人去楼空的看台,还有喝了一半孤零零的饮料瓶。 叶浩然深吸一口气。 回不去了,他也不想回。 “录了好多……今晚可能要通宵。” 他今天拍了整整两盘。 素材卡里,清一色的都是陈继先。发球、正手、上网、滑步……连挑边都录进去了??? 叶浩然被自己气笑了。 “……我是不是有病?” “难道我是J.Chen的脑残粉?” 挑边、握手都录了。 他对着屏幕骂了自己一句,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没有按下去。 叶浩然回想起来,李东勋赛后握手的表情——大度、诚恳、输得起,简直是体育精神的化身。 但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李东勋站在网前,贴耳边,露出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容”。 叶浩然突然感觉,胳膊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不会吧?” 他拖了一下进度条,然后放大了画面,李东勋的大脸占满了屏幕,嘴唇一开一合。 叶浩然盯着那些嘴型。 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默念: “怎么上到她…… “……拿下……” “……教教我?” 他的手指猛地缩回来,像被键盘烫了一下。 不是骂人。 是比骂人更恶心的东西。 他是在用侮辱一个女人的方式,试图让对手发挥失常,然后窃取一场万众瞩目的胜利。 叶浩然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来了——陈继先在网前迈出一步又收回来,想起他蹲在发球线前系鞋带、蹲了很久。 原来那不是在系鞋带。 那是在把升腾的怒火,一点一点压进骨头里。 第四十二章 英雄时刻(2.7K) 叶浩然盯着那一帧定格的画面:李东勋的嘴唇半张着,那个无声的“她”还挂在嘴角。 他该去睡觉了。 但他知道,今晚可能无法入眠。 “万一读错了呢?” 他又拖了一点进度条。 李东勋的嘴唇重新动了一遍。 她、 砸钱、 腿、 随便、 教我。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根被钉在墙上的钉子,拔都拔不出来。 李东勋甚至没有骂人,他用的是那种“兄弟之间分享经验”的语气,好像那个女人是一道可以标价的菜。 叶浩然松开了鼠标。 “原来是这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陈继先会在网前迈出一步又收回来。为什么在底线前蹲下,系了那么久的鞋带。 李东勋想用这团火烧毁他。 但是,他把这团火锁在门后,然后站起来,用两盘6-0,把比赛撕成了碎片。 一个人用最下作的方式,试图去摧毁对手。另一个人为了守护别人,把怒火全部压回骨头里。 这个对比太强烈了。 强烈到让他想吐。 他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万一读错了,我会毁掉一个人。如果没读错,我会毁掉另一个人。” 他不想毁掉任何人。 但他必须选一个。 电话响了。 父亲没有多问,没有问“什么朋友”、“什么麻烦”、“是不是跟你打网球有关”。 只是让他稍等。 几分钟后,一条消息发到手机上——首尔某大学的一位语言学教授,曾为检察机关做过唇语鉴定。 消息末尾附了一句:“随时可以联系,费用不用操心。还有,早点休息。” 叶浩然看着这行字,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父亲没有多问,只是把事情办了,让他自己去处理。 他把视频文件拖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拨了那个电话号码。 他没想当英雄。 他不想假装没看见。 …… …… 周二。 没有比赛。 陈继先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条。 他翻了个身,抓起手机。 没有裴珠泫的消息。 对话框,还停在昨晚他发的那条——“今天没比赛,我没事。” 未读。 大概在忙。 她也有自己的事。 或者,手机被公司收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起床洗漱。 一上午,他都坐在床上,观看“猎手”金成俊的比赛录像。 两轮资格赛:都是6-0,6-0. 正赛第一轮:6-0,6-0. 每一场比赛的用时都不超过一小时。 论坛上有人把两人的成绩并排贴了出来——一个叫天才,一个叫暴徒。 可以理解嘛。 谁让陈继先,有一个6-2呢。 柳智敏说的没错:“倒贴50万打小孩,结果还有一个6-2.” 天才? 陈继先摇头失笑。 他一个系统开挂男,就不参与这些评比了,但金成俊绝对不是天才。 一个在疫情里活不下去,只能回来打小孩的职业球员,也能叫天才? 下午,继续研究。 陈继先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落点分布图。 “大部分切削集中在底线中点偏左。 “金成俊习惯用反手切削控制斜线?”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大邱的傍晚灰蒙蒙的,高架桥上有车流在缓慢移动。 傍晚的时候,邮箱弹出一条通知。 标题是“ITF Official Communication— J.Chen”。 他点开。 正式通知。 措辞冷得像手术刀。 “ITF已收到针对你的指控,包括:赛前威胁对手、赛后拒绝握手。” 附件里列出各项指控的依据——比赛视频的剪辑版、网络舆论、韩网协提交的投诉。 每一句话都有出处,每一个指控都有证可查,他需要在周五之前提交书面陈述。 “荒唐。” 陈继先冷笑。 这份证据的漏洞肉眼可见—— 视频抽帧。 舆论就是网暴留言。 投诉信建立在信息污染的基础上。 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但现在,这种漏洞百出的东西被装订成正式文件,盖上ITF的章,发到他手里,要求他认真对待? “大不了去CAS打官司!” 他能受这种委屈? 如果指控通过了,那也简单,一边打职业,一边当个维权网红。 也许更赚钱? 手机锁屏。 手机又被打开。 “不对。” “ITF不会无缘无故立案。”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第二次引爆了舆论。” 他开始搜索自己的名字。 第一条:【李东勋的SNS截图。】 配图是赛后握手——李东勋面对镜头笑容诚恳,一只手拍在他的手背上。 配文只有一句:“Good match. Respect the game, respect each other.”(精彩的比赛。尊重比赛,尊重彼此。) 发布时间是今天早上。 转发已经破万。 评论区一片整齐的队形: “这才是大韩民国运动员的素质!。” “输了比赛赢了人品,对比某人,高下立判。” “偶遇李东勋,看着怪可怜的,被打完还要被无视。” “大陆人是最没礼貌的,赢了就可以不尊重前辈吗?” 第二条:【青瓦台国民请愿签名人数已破二十万。】 第三条:【李东勋接受采访。】 “他全程不看我” “他赢球也不庆祝” “他握手时没有一点笑容” 没有一条直接的指责,但每一句都是淬了毒的飞刀。 顺带一提。 趋势榜又有变动。 韩趋第一:#J.Chen_out 韩趋第二:#李东勋_人品 韩趋第三:#Irene_姐夫_暴力 韩趋第五:#J.Chen_暴力男 “怎么又牵扯到裴珠泫了?” 陈继先,继续往下划。 第四条:【Irene粉丝在洗什么?你家姐夫就是个暴力狂。】 点进去。 评论区没有骂他,而是骂裴珠泫。 热评第一:“#Irene姐夫是暴力狂,欧尼晚上敢和他睡吗?” 点赞过了三千。 热评第二:“亲姐人设崩塌2.0——2020年骂造型师,2021年找暴力男,我们欧尼的眼光一直很稳定。” 后面是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下面还有: “建议Irene家里装监控,万一哪天被打了,还能留证据。” “她霸凌的时候我就说了,这女的眼光有问题,现在找男人的眼光也这样。” “听说男的才高三,这到底是姐夫还是妹夫啊?” “她是不是专挑未成年下手?”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个都是暴力狂。” 每一条都带着同一个话题标签: #Irene_姐夫_暴力。 陈继先盯着屏幕,他一开始,以为自己会被骂得更惨。 但是没有。 他的名字只在标题里出现了一次,后面所有的脏水,都泼向了她。 他不是靶子,只是用来砸她的石头。 “所以,她的手机被收走了?” 也对。 现在这个情况,S.M公司大概是风声鹤唳。而且,这个帖子的背后,也许是对家的手笔。 裴珠泫还是没有回复。 不管有没有人回复,明天还有比赛,他现在的心里,只容得下胜利。 …… 周三。 早晨。 首尔时间,6时50分。 叶浩然收到了教授的回复,也整理出一段可以引爆整个韩网的答案—— “有个事想问你。” “我一直以为她那种女人很难搞,那么多人都追不到,你怎么上到她的?” “早知道她这么随便,我是不是也能用钱砸开她的腿?” 李东勋笑了一下,带着一点,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那种: “要不,你教教我呗?” 现在,叶浩然手里有两样东西:一段无声的视频,一份权威的解读。 合在一起,就是一记能把韩网炸穿的重锤。 现在问题来了。 叶浩然不是网红,也不是什么榜一大哥,他和陈继先区别不大,都是不能发出自己声音的人。 “找谁?” “S.M公司?” “或者,裴珠泫的粉丝网站?” 她们才是最渴望真相的人,也是最有组织力的人。叶浩然不是她们的同类,但他们是天然盟友。 叶浩然相信,她们一定会接住这份证据! 现在, 争分夺秒。 越快越好! 叶浩然打开Irene粉丝站官网,点击注册。 用户名:【斐乐哥不穿FILA】。 然后, 弹出了一个会员验证问题。 “请问Irene在《Happiness》打歌期第三场穿了什么颜色的打歌服?” FILA哥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眨了眨眼睛。 大脑一片茫然。 “这他妈怎么办?” 叶浩然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班上有一个韩裔女生,好像是Red Velvet粉丝。 问题是,据传,这个女生在打听他的情感状况…… 第四十三章 燃烧之心 周三。 手机响了。 陈继先一脸迷糊,大脑还没开机。昨晚,他等裴珠泫的消息等到半夜,但是什么也没有。 “……喂。”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调是上扬的。 “那个视频是真的吗?” 是柳智敏。 他的大脑延迟了一秒,然后才认出这个声音——不是裴珠泫。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又贴回去,然后切换成韩语: “哦,是你啊。” 柳智敏听到了。 “喂”和“哦,是你啊”,中间的温差,像一个巴掌。 陈继先不是在跟她说话,是在等另外一个人。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裴珠泫。 那个老女人! 她压下了那股邪火。 “那个视频是真的吗。” 柳智敏又问了一遍。 语气里没有了关心,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东西。 “哪个视频?” “你想打人的那个。” “真的。” 她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他那声“喂”——那不是给她的。 她顿了一下。 “对方是不是说了裴……前辈什么坏话。” 他沉默了。 陈继先知道,柳智敏在出道之前,一度说过裴珠泫的坏话。 李东勋侮辱她的话,就不方便告诉柳智敏了。否则她会怎么说?会不会偷偷嘲笑她? 但是, 沉默本来就是答案。 她听出来了。 想起“他们是先认识的”。 想起陈继先为了她,招惹了20万人请愿。 又想到那一句“哦,是你啊”。 柳智敏的怒火,“噌”的冒上来: “你一个打网球的,这么容易冲动吗?你是不是还沾沾自喜,认为自己挥拳的样子很帅?觉得用拳头就能保护她?” 他沉默。 “她需要你保护吗?”她的语气忽然冷下来,“我们这些女偶像,需要你一个连职业都打不上的来保护?你只会增加麻烦!” 她不是想骂他。 但是现在,ITF的调查、青瓦台二十万人请愿,都是那“向前一步”的后果。 她只觉得他冲动、幼稚、不考虑后果。他在替一个根本不需要他保护的人出头,而他自己什么都扛不住。 她缓和了一下心情,突然觉得,说的有点过分,想要说一点别的什么。 “你说的对。” 什么? 柳智敏张了张嘴。 “我现在知道了。” 挂断。 他穿上拖鞋,走进洗手间。 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流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洗漱完毕。 吃完早饭。 他查了一下天气,然后开始收拾球包。拍子还在,鞋带系好了,吸汗带是新缠的。 裴珠泫的对话框,还是没动静。 今天还有比赛。 一条系统通知,又挂在右上角。 这一次, 不是【情绪波动异常】的警告。 一个金色的词条,在静静地燃烧。 【燃烧之心:精神异常状态的效果-50%,全属性+1】 【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火,是比火更烫的东西。眼泪流过了,门缝重新关上。现在,任何人任何话语,都无法再撬开这扇门。你现在的每一分注意力,只容得下胜利。】 陈继先检查了一下属性。 【技术】 发球:3 接发球:2 正手:2 反手:3 削球:1 稳定:2 【身体】 体力:2 敏捷:2 爆发:1 上肢力量:2 下肢力量:2 【精神】 预判:1 节奏:2 反应速度:肆 不对啊? 陈继先盯着系统UI。 “全属性+1,反应速度还是4?” “狗系统你吃我回扣了?” …… …… 正赛第二轮。 16进8. 中村翔太站在球员通道里,等着入场。 外面很吵。 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把充气棒拍得啪啪响。 “J.Chen滚出来!” “暴力狂滚出韩国!” 他想起前天,明明收获了一场胜利,教练却拦住了他—— “你可以退赛,这场太危险了,不管是在赛场上还是舆论上。旧伤复发,没人会查你。” 教练的神情,十分严肃。 “J.Chen不是普通选手——想赢没希望,输了被日韩两国一起骂,你要想清楚。” 昨天, 他的回答是, “我不想退。” 现在,他站在这条通道里,听着外面那些韩语口号,忽然觉得—— 教练说得对啊! 对面那个叫陈继先的,此刻是全韩国最想踩死的人。 而他,中村翔太, 他是谁? “我只是一个,被推上来的炮灰……” 看台上坐满了人,比昨天更多。 有点拥挤。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举着牌子,牌子上用韩文写着,“暴力狂滚出韩国”。 前排多了好几台三脚架,上面架着单反。 Naver Sports. Daum Sports. 甚至还有一家外国的。 “还好,都是网络媒体。” 中村翔太,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走到休息椅前,放下球包。 然后, 他看见了陈继先。 那个人站在底线后面,正在用鞋底蹭发球线。没有看观众席,没有看对手,没有看任何人。 “他真把这里当成训练场了?” 主裁宣布热身。 两个人隔着网对拉,球来来去去,中村翔太也平静下来。 他接受了、认命了。 反正赢不了,反正要输,但至少,不要输得太难看。 第一局。 陈继先发球。抛球,内角平击。球砸在T点上,弹起来撞向围网。 15-0。 中村翔太,站在原地。 他做了预判,提前侧身了。但那个球速,不是预判就能接到的。 比视频上的还快? “再来。” 他压低重心,盯着对面。 第二个Ace落在外角。 30-0。 第三个追身,他侧身挥拍,被挤到了。球砸在肋骨上,闷响。 他弯下腰,捂着被砸中的位置。 40-0。 看台上有人喊道: “日本选手加油!干掉那个大陆人!” 他咬着牙站起来,重新握紧拍子。 “日本选手? “你他妈给我加油,结果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不到一分钟之后。 裁判宣布。 Love game. 他走回休息椅,用毛巾擦了擦汗。 看台上又有人喊“日本人加油”,声音比刚才更响,好像他真的是韩国人的代表。 中村的心理,却一片凄凉。 回去之后—— 他今天的比分,会被挂在2ch和推特上,配上文字:“日本人输给暴徒,丢脸丢到韩国”。 他不想看那些,但他知道,迟早会看到。 他站起来。 “至少,把发球局保住。” “上一个保住发球局的是谁?” 中村翔太想起来了: 资格赛第一轮, 一个叫做Park Jun-ho的男人! 想来也是一个悲情人物,如果不是碰到了J.Chen,至少也能4强吧? 中村翔太,站在底线后面。 他突然有点不忿:韩国人惹出来的麻烦,凭什么让他一个日本人去解决! 抛球,引拍,砸下! 对拍几次之后,陈继先突然横移一步,正手借力推挡,球擦着边线飞回来。 他扑过去,没够到。 0-15。 中村翔太,脸色铁青。 他后悔了,他昨天就应该退赛! 第四十四章 他大概也不在乎她 首尔。 SM练习室。 宁宁盘腿坐在地板上,手机横过来,屏幕上是一场比赛。 消音了, 只有画面在动。 柳智敏坐在角落,背靠着一面墙,膝盖蜷起来,盯着自己的手机发呆。 早上那一次通话之后,手机就一直没亮过。 比赛开始了。 他不会联系了。 金冬天出去买咖啡,还问大家要不要,只有吉赛尔有回应。 宁宁趁着这个时机,打开手机。 “欧尼,你那个打网球的朋友,上Naver Sports的直播了。” 柳智敏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是你老乡,不是我朋友。” “哦。” 宁宁没争辩,只是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了。 屏幕上,陈继先把球拍换到右手,左手从口袋里摸了一球。 宁宁压低了声音:“对面好惨,第一局就要被Love Game了。” 吉赛尔翻了个白眼。 对面那个,是她的日本老乡。 纯属无妄之灾。 她都心疼。 柳智敏盯着屏幕,正好看到他一只手摸球的动作。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长期握拍让虎口有一层薄茧,但并不粗糙。 她想起那一片空地,他教自己握拍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手背的触感——干燥、温热、稳定。 此刻,那只手正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网球,动作很随意,却让她移不开眼。 “反正,他也不知道我在看他。” 她想。 然后, 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他大概也不在乎。” 门开了。 金冬天走进来,手里拎着咖啡,还有便利店的袋子。 宁宁眼疾手快,把屏幕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比分板:“中村翔太脸色不对劲,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语气里,全是在心疼giegie。 吉赛尔翻了一个白眼——小丫头片子在心疼谁,她怎么会不知道。 金冬天凑过来,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一开口就戳人肺管子: “网络媒体会不会拍啊,为什么要拍这个挫男?J.Chen的脸多好看啊,有钱也不会赚。” 宁宁目瞪口呆。 吉赛尔瞪着她:“金冬天你给我小声点。” “本来就是啊,就算是同样的一个动作,J.Chen就是比别人好看。” 柳智敏已经退后一步, 她坐回角落,好像什么也没看。 但她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追身Ace——他的状态比前天更好了。 他不在乎20万人请愿,也不在乎看台上那一群韩国人……大概也不在乎她。 …… …… “日本选手,加油!” “干掉J.Chen!” 中村翔太站在底线后面,球在手里转了转。 他想赢一局。 就一局。 他把球抛起来,外角侧旋,发完立刻往网前冲。 截击! 推反手位。 球落在边线附近,陈继先横移没追到。 15-15。 看台上。 韩国球迷终于欢呼起来。 第一局,中村翔太被love game,他们憋了一整局。 “对!就这样打!” “我就说,这个日本人是会打球的!” “日本选手,加油!日韩友谊,万岁!” 中村翔太转身走回底线。 他心跳得很快,没有紧张,而是有一种更陌生的感觉——他刚刚得分了。 就一分, 但是,够他喘一口气。 “继续!” 下一球,他又用同样的套路。发球上网,截击推正手位大斜线。 球还没洛地, 一板直线穿越! 15-30。 陈继先看了对面一眼。 “李东勋用烂了。” 妈的。 前天应付了一上午的网前截击,简直要吐了,结果这小日本还来? 不打你打谁! 中村翔太站在原地。 他只知道那一球,快得像一颗子弹,心里刚刚涌现的那一点希望,被一脚踹灭了。 “不能上网了。” “教练说过,J.Chen削球不行……” 然后,他在底线对拉中,突然放了一板反手切削。 球弹起来之后,几乎没有往前走的意思。 陈继先从底线冲上来,拍面接触球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不对,球飞向场外。 30-30。 陈继先低头,看了系统UI一眼。 【削球:1】 “经验不足,触球硬了一点。” “但是下一次,就没有下一次了!” 看台上,欢呼声又起来了。 中村翔太觉得,只要再来一次切削,他就拿到局点了。 今日指标, 就差一步。 他故技重施,但这一次陈继先提前站位了——球还没弹起来,他已经到场。 视线右上角,系统参数闪烁。 【节奏+2】 起效了。 陈继先,削球回击! 【削球+1】闪烁着。 落点深、旋转重。中村翔太被逼到底线外,回球出浅,陈继先上步正手斜线一拍钉死。 中村心里怒骂:“FK!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削球,谁说J.Chen削球不行的?” 30-40 破发点! “搞什么啊。” “这日本人不行。” “果然,只有金成俊才能制裁他。” “阿西八,那得等到决赛了。” 中村翔太擦了擦手心的汗。 他有点想笑。 这才多久,他就被韩国观众放弃了,半岛人是不是太现实了? 他继续发球。 陈继先横移一步,正手迎上去,借力推挡,球擦着边线飞回来。 中村翔太扑过去,没够到。 他站在底线,低着头,不敢去看观众席。 刚刚,他不是没有机会,他把最好的状态都献祭给了这一次发球局。 他想赢, 但还是输了。 比分板跳了一下。 2-0。 第三局。 陈继先的发球局。 他站在底线,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 看台上有人吹了一声长口哨,接着是充气棒拍打的噪音,有人用韩语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不善。 陈继先停下动作,直起身,看向裁判。 裁判皱了皱眉,转向看台:“Thank you, quiet please”(请保持安静,谢谢。) 噪音并没有消失。 有人把充气棒拍得更响,有人发出嘘声,有人用韩语喊“你凭什么管我们”。 裁判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严厉:“Ladies and gentlemen, please settle down. The pyers are ready to py.” (女士们先生们,请安静,选手已经准备发球了。) 嘘声更大了。 裁判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陈继先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 我尽力了。 你随意。 陈继先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更何况,现在他才是占理的。 得理,就不要饶人! 他走到裁判椅下方,抬起头,用压低了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 “You should eject the guys leading this, or expect a formal compint after the match.” (你应该驱逐那几个带头的,或者赛后等着吃我的投诉) 裁判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耸了耸肩,用压低的嗓音回了一句:“I've already called it. There's only so much I can do here.” (我已经提醒过了。在这里,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陈继先点头:“Noted.” (我记下了。) 一般来说,发球的时候,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这群人不仅要干扰他,还想用噪音埋掉他。 裁判管不了, 也不想管。 裁判自己也是韩国人。 说不定还开小号骂他。 陈继先收回目光,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 想用盘外招干掉他? 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但是没有一点溢出来。 陈继先, 抛球, 外角平击。 Ace! 15-0。 看台上的嘘声, 像被人一刀切断了喉管! 刚才还在嘶吼的充气棒、口哨、韩语脏话,在那一颗球撞上围网的瞬间,全部卡在嗓子里。 全场安静了整整一秒。 然后, 嘘声反扑。 比之前更响,更乱,更失控。有人把充气棒往座椅上砸,有人站起来对着底线竖中指,有人用韩语喊了一句什么。 他们不是在嘘那颗Ace,他们在恼羞成怒。 那颗球不仅砸在界内,还砸在他们脸上。刚才他们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丢人! 中村翔太,看了一眼疯狂的韩国人, 脸都绿了! 他知道,今天输了之后,其中一部分怒火,也会把他卷进去。 “早知道就退赛了。” 西八! 第四十五章 没事了,继续打吧 Game, set and first set, Chen. 6-0.” (陈继先赢得第一盘,比分6-0。) 中村翔太坐在休息椅上,毛巾盖在头上,不想被人看见。 0-6,全场没拿几次分。 他想起昨晚的退赛建议,越想越后悔,然后赶紧摇摇头,现在可不能想这个。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一局! “我只要拿下一局!” 第二盘。 陈继先的发球局。 他站在底线,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看台上又响起嘘声——比刚才稀疏了,但还在。 上一盘那些疯狂的韩国人,现在却一副松松垮垮的样子。 他在心里冷笑: “才喊了一整盘,这就累了?” “出门忘记带伟哥了?” 他抛球。 外角平击。 Ace。 15-0。 全场安静了一秒。 不是被Ace打哑的——上一盘他发了那么多Ace,从来没让他们闭嘴超过十秒。 这一次,不少人低头在看手机,脸色变幻莫测,没空嘘他。 陈继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没人嘘他了。 第二个发球,他拍了一下,抛球,内角T点。 中村翔太,咬着牙和他对了几拍,最终用力过猛,球出了界。 30-0. 台上又有人离场了。 低头,沿着过道,悄无声息。 后面几个球,中村翔太,根本接不住。 1-0. 换边。 教练走过来,把水瓶递给他。 然后,悄悄告诉中村: “没事了,继续打吧。” 中村翔太,愣了一下。 没说战术。 没说注意点。 甚至不能算是鼓励。 什么叫做“没事了”? 中村翔太觉得,我他妈今天摊上大事了! 但是,他看见教练的神色——没有紧张,看上去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 “Later.” 回头再说。 中村翔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在他被碾压、被喊口号、被当成炮灰的这几十分钟里,有什么事情悄悄地改变了。 …… …… 陈继先发现一点不对劲。 中村翔太的球,越来越软了? 不是体力问题。 这是态度问题。 上一局,日本人还在拼命上网,还在用切削逼他失误,还在丢分之后咬着牙重新握紧拍子。 现在,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过网就算成功。像是一个过年不准喝酒、还要出来免费加班的中年人。 陈继先接了一记软绵绵的正手斜线,反手把球推回去,落点压在底线。 中村翔太预判到了,但跑位却不够快,目送网球得分。 陈继先不解: “这人怎么了?” “放弃比赛了?” “回头不怕被开除国籍?” 这一场比赛变了味。 挑战魔王的勇者,突然在等下班,不仅不低头干事,反而时不时地看时间。 陈继先不管。 他只做好自己的事情。 他把球抛起来,外角Ace,然后是内角Ace。正手斜线,然后是反手直线。 中村翔太,仿佛一片被风吹皱的树叶,脸上居然没有一点负面情绪。 “他是圣人吗?” 最后一分,中村翔太发球。抛球,内角平击。陈继先横移一步,正手迎上去借力推挡。 球穿过对手。 中村也没追。 比赛结束。 还是老伙计。 6-0 6-0. 陈继先站在底线,擦了擦汗。他把球拍放进球包,走向网前。 “你为什么来打这种比赛?”中村翔太问道。 出乎意料的是,他精神还不错? 陈继先顿了顿:“攒钱,等钱够了,就出去打比赛。” 两只手握到一起。中村翔太的手是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陈继先转身,准备和裁判握手。当然,他少不了要吃投诉! 忽然, 他听到了掌声。 不是嘘声, 不是口哨, 不是充气棒。 是掌声! 陈继先茫然地抬头,看向观众席。 剩下的人不多了。 但那些还在的人,全站起来了,对着他鼓掌。 稀稀拉拉的,不整齐。 但确实在拍手。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应——这群人嘘了他整整一盘,外加好几局,快破音了也要骂他,好像嗓子是租来的。 他不确定这掌声是不是真的,或者是,又一个还没开始的陷阱? 但是,他注意到看台上那一张张脸——有人对他点头,有人眼眶发红,有人放下手机,用两只手鼓掌。 不是陷阱。 不是恶作剧。 真的在为他鼓掌。 为什么?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犹豫了一会儿,才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像是一只野生动物,确认枪口放下了,才敢从草丛里露出半张脸。 他不用被原谅。 也没有学会原谅。 …… …… 叶浩然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还在亮着。 Irene粉丝站站长,发来一条消息:“视频播放量,超过一百万了。” 视频名字是:《J.Chen视频完整版:被剪辑掩盖的真相》 播放量破了100万,标题旁边挂着一个火焰emoji,评论区刷新速度比弹幕还快。 韩趋第一:#JusticeForJ.Chen(还他公道) 韩趋第二:#J.Chen_Out 韩趋第三:#李东勋_伪君子 叶浩然看得直摇头: “这些人,早上骂他滚出韩国,现在又要求给他公道——人的愧疚真是世界上最廉价的正义。” 不仅如此。 如果不是牵扯到了裴珠泫,如果不是Irene庞大的粉丝群体,还有他那一张好看的脸…… 陈继先的冤屈,就一直受着吧。 现在, 李东勋的SNS删了,他被骂的抬不起头。 青瓦台请愿下面,有人开始刷“撤回请愿”。 他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终于不用再盯着屏幕了。 昨晚到现在,他也没睡几个小时,中间还卡在粉丝站验证题上,差点把键盘砸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粉丝站。 是那个帮他答题的女孩。 “周末有空吗?请你吃饭,庆祝你拯救世界。” 叶浩然盯着这几行字,喉头滚了一下。 他刚才还觉得自己挺酷的,凭一己之力炸穿了韩网。但现在,有一点不敢回这条消息。 不是讨厌她。 她帮他答了七次粉丝站验证,边笑边骂他有病,他也觉得她挺好的。 但他是谁? 叶浩然, 前斐乐哥, 现役网球爱好者+业余侦探。 以前,他被北面哥几个带着干坏事,没人敢约他。现在,他脱了FILA,反而有女生主动约他吃饭? 他犹豫了半天,打字:“我请你吧,但别再考我染发剂的颜色了。” 发完消息。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这事闹得挺大的,不知道北面哥几个,会不会又来找他? 但是, 他发现自己,好像不太在乎了。 …… 中村翔太回到更衣室的时候,教练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在老家也出名了:【韩国人花钱请日本人打CN人,结果喜提0-6.】 底下高赞评论:“韩国人以为找到了救世主,结果是一个替死鬼。” 中村翔太,嘴角抽了一下。 他一度以为,自己会被骂“丢了日本的脸”,然后背上国耻的帽子。 没想到,自己成了一个段子。 比被骂要好一点。 他关掉手机,把毛巾盖在脸上往后一靠,闭着眼睛回忆场上发生的事。 “输了一场注定会输的比赛,被韩国人当枪使,又被韩国人抛弃。” 但他没退赛,他打完了,也不用切腹了。 至少, “没事了。 “继续打吧。” 第四十六章 我也是指着你的猎枪吗 周三,上午。 首尔。 SM练习室。 “假的吧?真的吗?不是吧?天啊……”宁宁的嘴张成了O型,手指飞快地往下滑。 吉赛尔没忍住:“你能不能别一个人自言自语。” “不是!李东勋翻车了!有人放了一段唇语的完整视频,他先在网前骂人,骂得超脏,然后小陈……陈继先才想打人,而且他还克制住了没打。” 吉赛尔凑过来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哦,所以J.Chen真的被冤枉了?” “对!”宁宁用力点头,“你看你看,李东勋之前在网前侮辱他说‘多砸点钱是不是也能砸开她的腿’……你知道这是在骂谁吧?” 吉赛尔点头。 宁宁一副恶有恶报的开心表情:“这话太脏了,现在女权组织都下场了,说这是典型的厌女暴力。” “嗯。”吉赛尔喝了一口果汁,“所以那个日本人没事了?不用被当成替死鬼了?” 宁宁愣了一下:“你是说中村翔太?他应该没事了吧,毕竟舆论反转了,他在日本推特上就是一个段子。” 吉赛尔点了点头,然后把果汁放在地上,轻轻说了一句: “韩国人可真会演啊。” 宁宁的笑意僵在脸上,她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外人——但也没敢接话。 这姐姐不说话就算了, 一开口,比金冬天杀伤力还大。 吉赛尔没看宁宁。 她只是弯腰拿起果汁,又补了一句:“不是说你。” 她当然不是在说宁宁。 宁宁也不是韩国人。 她是在说那一伙网民——上午还在网上#J.Chen_Out,现在又去刷#JusticeForJ.Chen。 她是在说那些观众,比赛时喊“日本选手加油”,比赛结束又让他自生自灭。 她是在说李东勋——发照片装大度的是他,被戳穿后删帖的也是他。 她就是在说韩国人。 而她,吉赛尔,一个日本人,看着自己的老乡被韩国人当枪使、然后被韩国人抛弃,现在又看着全网给一个CN人道歉。 她的老乡被韩国人坑了两次,什么都没有得到,还成了一个笑话。 宁宁只能嘿嘿傻笑,眨了眨眼睛:“欧尼,你要喝咖啡吗?” …… 柳智敏还在刷。 Naver Sports的直播已经结束了,比分板定格在6-0、6-0。 宁宁去接水了,吉赛尔靠在沙发扶手上玩手机。 她也应该放下手机了。 但她没有。 有人做了完整时间线,不是按局数,是按那个人的情绪。 “挑边,被挑衅。向前一步,忍住。返回,系鞋带。热身时还打飞了一个球。然后……Ace!Ace!Ace!” 下面热度最高的评论:“向前一步,是本能;退后一步,是教养。蹲下系鞋带,是把愤怒锁进理智的牢笼里。” 她想起那一通电话。 她骂他冲动、骂他耍帅、骂他只会增加麻烦……他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不是默认, 是没力气了。 全世界都在等他倒下,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扛着。 而她,在他最需要理解的时候,说他“扛得不够好”。 另一张动图更刺眼。 他走回底线,手指攥紧球拍,指节发白,手背的青筋全暴起来了…… 然后他站定,发球。 下面配了一行字:“同一双手,前一分钟还在气到发颤发抖,后一分钟就能打出Ace!” 她想起上午,她盯着那双手,想起他摸球的动作——修长、稳定、致命。 她当时觉得那双手很好看。现在那双手变成了一把刀,每一刀都削在她身上。 他不是在耍帅,他是在和自己战斗,愤怒和克制同时攥在那只球拍上。 手指攥到发白,发球稳到致命! 又一条高赞评论被顶上来: “同一场比赛,有人打算用盘外招去毁掉对手,有人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用ACE说话!不是没有怒火,而是把愤怒全部变成了武器。” 有人把赛后握手的视频也放出来了。 完整版。 没有剪辑。 李东勋笑着拍他手背,说“Good match.” 他站在网前,愣住了。 不是礼貌问题。 是被恶心到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一段弹幕成了热评:“善良的人被伤害后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柳智敏想,她也是那个让他困惑的人吗? 她又往下翻了几页。 每一条都在清算。 每一条都是迟来的正义。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宁宁端着水杯回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还有一张照片,已经在网上传疯了。 她也看到了—— 看台上的观众,一同起立为他鼓掌,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很慢地点了下头。 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确认枪口放下了,才敢在草丛里露出半张脸。 “所以,我也是指着你的猎枪吗?” …… …… 陈继先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手机屏幕还亮着,王浩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韩趋第一了!” “所有人都在为你说话。” “李东勋也删帖了!” “青瓦台下面,也开始刷撤回请愿了。” “你他妈翻盘了!” 陈继先笑了一下。 他打字: “爸爸厉害吗?” “滚!” 他靠着柜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真相终于追了上来。 但是,这只是一时的、廉价的愧疚,韩国不需要他原谅,他也不会原谅。 陈继先,必须利用好这个紧张的窗口期。 然后, 外面有动静了。 不是观众的嘘声,也不是充气棒。 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夹杂着韩语、英语,还有几句中文。 有人在喊“J.Chen”,有人在喊“陈继先”。 曾经的施暴者,现在一个个又凑过来,想要采访他。 他想起刚才的自己——犹豫了好几秒、才敢点头回应。 想起昨天,自己从后门溜走,自媒体追到通道口,只能说一句“不方便转述”。 今天,他可以再说一遍。 也可以故作清高,什么都不说。 但他不想再沉默了。 舆论的高地,你不占领就会被敌人霸占,好不容易撑到了顺风盘,也会变得逆风。 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你不用再替我咽下去了。” 陌生人的号码。 但是, 他知道, 是她! 他盯着屏幕上这行字,用了好几秒的时间深呼吸,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站起来,背上球包,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就像当初李东勋的笑容一样,这也是另一个战场的入场券。 第四十七章 清算 门外是另一个战场。 没有球网,没有边线,没有裁判。 只有脚步声、快门声,和在空气中碰撞的各种语言。 “你不用再替我咽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眼过去,全是记者。 数量比昨天多了一倍! 不,不止一倍。 昨天只有几个自媒体,装备就是一两台手机。 今天多了扛着摄像机的、举着录音笔的。 几乎每个人,胸前都挂着记者证。 SBS Sports的台标,贴在一个摄像师的肩头。SPOTV的麦克风被挤歪了,还有几张东亚面孔,说着带京腔的中文。 战斗开始了。 “J.Chen!今天两个6-0,状态怎么样?” “嗯,还行,第一盘对面打得还可以,第二盘他可能有点累了。” 他告诉自己: 陈继先,不能得意。 你是刚刚洗刷了冤屈的人,可以低沉、可以脆弱,甚至懦弱也没关系。 但是, 不能得意。 不能傲慢。 要顺应舆论、利用舆论,而不是对着干——这是他从李东勋身上学到的东西。 SBS记者问道:“赛前有没有想过会这么顺利?” 陈继先:“没想过。今天热身的时候又打飞了一个球,我心想完了,结果正式比赛第一球就Ace了。” 有人笑了一声。 “挑边时李东勋到底说了什么?你为什么选择不公开?” 陈继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他说了一些关于我朋友的话,很难听。 “我不想让别人再被卷进来。” 他说完,没有再补充。 前排的记者,也没有再追问。 SPOTV的记者问道:“你当时向前迈了一步,后来怎么忍住的?” 他把视线移开,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我没有资格挥那一拳。因为我承担不了后果——后果会落在她身上。” 哪怕到了现在,他也没有独立承担代价的资格。 Naver Sport的记者:“这几天被全网骂,你是怎么扛过来的?” 怎么扛的? 陈继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球拍,然后抬头: “说实话,最难的不是被骂,而是有无辜的人因为我被骂。我什么都做不了,除了赢球。” 韩联社记者:“有没有想过放弃比赛?或者退出这站赛事?” “一分一秒也没想过,不退!报名费50万,保证金500万,都是别人帮我凑的。我不想亏,我想把钱赚回来。” 那几台摄像机后面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笑。 不是嘲笑,而是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 大陆记者,把录音笔往前递了一点。 她用的是普通话,语气很轻,不像在挖猛料,更像在给他一个台阶下。 她柔声问道:“有什么想对家人说的吗?” 陈继先顿了一下。 前面所有问题——关于比赛、关于冲突、关于舆论、关于未来——他都答得很快。 但这个问题, 让他安静了那几秒。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韩趋标签,不是青瓦台请愿,不是那些举着“暴力狂滚出韩国”的牌子。 是前天晚上,妈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是不是让人欺负了”。 他说没有。 但没控制好眼泪。 陈继先也不知道为什么,愤怒过、无力过、委屈过,报复心噌噌地往上冒,死磕到底的决心一刻也没有动摇! 然后妈妈问了一句, 所有的防御被瓦解。 “妈,”他说。 然后声音断了。 某种压在喉咙里的东西忽然涌上来,堵住了下一个字。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轻声说完了那句话—— “我没事。” 他点头示意下一个问题。 现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声“妈”里没藏好的颤抖。 闪光灯还在亮,但没有人急着开口。 他的右手轻轻握紧,像是握着那支百宝力PD的拍柄,但是什么都没有抓到。 MBC SPORTS的记者,似乎打算给这次采访收尾:“你现在,有什么想对韩国观众说的吗?” 他的声音,好像还带着一点颤抖,又像是恢复了平静:“我想说,谢谢那些最后站起来鼓掌的人。” …… …… 采访视频是下午放出来的。 当天晚上,Twitter的韩国趋势上冒出一个话题: #现在道歉也没用了 点进去,清一色的队形: “大韩民国对不起。” “首尔市民对不起。” “韩国网球协会对不起。” “昨天在观众席上吹口哨的那个,你也出来说对不起。” 玩到后来彻底失控了。 历史名人也要出来背锅:“朴卡卡对不起”“忠武公李舜臣对不起” 一条高赞回复,把闹剧摁住了:“别光排队,谁去让李东勋出来道歉。” 大家这才想起了罪魁祸首。 “李东勋你是不是忘了说对不起?” “他不会说的,他还在删帖。” “他连道歉都要剪辑。” 损到家了。 当天夜里,李东勋父亲的保健品公司,被银行拒绝了一笔到期贷款的展期。 理由是“直系亲属因重大丑闻,引发了消费者系统性不信任。鉴于保健品行业高度依赖品牌信誉,银行认为,公司收入将遭受不可逆的打击,故不予展期。” 只能说, 如果他家不是卖保健品的,也不会这么惨。 …… 陈继先刷到这些,乐了半天。 他划了几下,然后一键转发给王浩。 王浩回了一串语音,每条都笑得喘不上气:“朴卡卡都出来道歉了,下一个是谁?世宗大王吗?” 又补了一段:“不过说真的,当初二十万人请愿,让你滚出韩国。骂你的时候全出动,道歉的时候也真拉得下脸,韩男的脸皮和他们的键盘一样耐用。” 陈继先笑了笑。 王浩这张嘴,也不是吃素的。 不过,王浩那边笑了一会儿,突然又正经起来:“你现在是爽了,各种卡卡被人拉出来排队道歉。但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还有人想搞你。” 陈继先靠在床上:“谁?” “金成俊。”王浩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猎手? 陈继先眉头一皱,确实是一个劲敌。 王浩接着道: “你自己说的,他是唯一一个全零封晋级的。 “他只要把你干掉,你这些东西——热搜、关注度、未来的赞助、外卡——全都是他的了。这叫什么?这叫摘桃子。” 陈继先没说话。 但他也认同这一点。 他在韩国,就是一个行走的流量包。 “你现在是韩国公敌变国民女婿,热度拉满了。你赢了,你是神。你输了,那些刚道歉的人会立刻翻脸。” 陈继先“嗯”了一声。 没错。 韩国人的话术,他能猜到。 “看吧,我就说他不行。” “李东勋就是一个废物,金成俊果然不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职业球员。” 等等…… 而且, 如果陈继先没猜错的话,正赛第一轮,金成俊就在研究他了。 王浩帮他做了一个总结: “你把金成俊打服了,那些还在死撑的韩国键盘侠们,就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没了。等你赢了,我请你吃饭。” 陈继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烤肉!” “啥?” “请我吃烤肉。” “……行吧。” 第四十八章 风暴眼中的陈继先 报道是周四早上发出来的。 一经发出,引发了中文互联网震动。 标题不重。 只有一行字:《风暴眼中的陈继先:直面所有刁难,却被一句“家人”击破防线》 在直面舆论风暴之后,17岁的中国网球选手陈继先,收获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然而,比6-0的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在面对采访时,那一段近乎范本一样的从容应对。 面对韩国媒体此起彼伏、暗藏锋芒的提问,陈继先展现出了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坦诚。 “他说了一些关于我朋友的话,很难听。我不想让别人再被卷进来。” 简短的言语间,划定了清晰的底线——不示弱,也不引战。 “我没有资格挥那一拳。因为我承担不了后果——后果会落在她身上。” 直面“暴力”争议的质问,他的逻辑更是透出一种令人心痛的清醒。 “一分一秒也没想过退赛。报名费50万,保证金500万,都是别人帮我凑的。” 一番没有任何修饰的大实话,让原本剑拔弩张的现场,传来了几声善意的笑声。 在重压下进退有据的年轻人,几乎完美地解构了所有的恶意与责难。 然而,当记者切换成普通话,用最轻柔的语气问出“有什么想对家人说的吗”,一直紧绷的防线瞬间出现了裂痕。 前面所有凌厉的过招,他都接得很快。唯独这个问题,让他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他试图开口,但只发出了一个短促而颤抖的音节: “妈。” 那个字眼,没能顺利地接上下一句。 某种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情绪突然奔涌,堵住了声带。 他用力抿住嘴唇,试图控制那不听使唤的颤抖,最终轻声说出了那句支离破碎的话: “我没事。” 那一刻,现场的闪光灯还在机械地闪烁,但没有一个记者急着开口追问。 他的清冷克制瞬间失守,让在场所有人听见了那声“妈”里没能藏好的哽咽。 风暴中心最坚硬的铠甲,在家人的面前,终究露出了最柔软的软肋。 …… 国内网友,一开始只是叫好。 那一篇报道,刚传回国内时,微博评论区前排,清一色的拍手称快。 “硬气。” “这才是中国选手。” “被欺负了用球说话!” 有人截了他那句“不退。退赛的话报名费就没了”,配文:史上最务实运动员。 转发里笑成一片。 还有人,专门翻译了韩网的道歉队形,做成合集,标题是《二十万人辱骂他,现在排队道歉》。 评论里全是: “爽到了。” 然后,有人读到了最后那几段。 记者问他,有什么想对家人说的。 他叫了一声“妈”,然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没事”。 评论区开始出现另一种声音—— “我以为他会说很多,结果他只说了一句我没事。” “他是高三生,一个人在韩国被20万人网暴,差点被退赛,然后他对妈妈说‘我没事’。” “人家十七岁,就会说‘妈,我没事’。我二十七,只会说‘妈,我想回家’!” “上次跟妈妈说没事,是我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 这条评论被顶到第一,回复里全在说“别刀了别刀了”。 接着, 一个新的问题出现。 【她】——是谁? 这个问题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在采访中,他说“我不想让别人再被卷进来”,之前韩媒扒过一些模糊的照片,但国内网友没认真追过这条线。 现在,顺着报道,有人翻出了半年前theqoo上的那篇旧帖——他用自己照片当头像,帮她说话。 帖子被译成中文,标题是《那年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是他先开了口》。 评论区沉默了。 有人写:“所以,半年前所有人都骂她的时候,他站出来。半年后所有人都骂自己的时候,他扛住了。然后他说,没想过放弃。” 还有人说:“他说的是‘我不想让别人再被卷进来’,不是‘我不想被卷进去’,他一直在替别人挡。” 底下有人回复:“那个‘别人’就是她。” 这条回复被赞了两万次。 B站的剪辑作者们,也没有沉默。 几天之内,虐向混剪被推到首页热门。 开头是他站在底线,手指攥紧球拍的动图,压着的那行字: “我没有资格挥那一拳。” 然后,画面切换—— 裴珠泫被记者包围时冷着脸,低着头穿过人群,闪光灯打在她脸上,她没有表情。 弹幕飘过去: “原来,她那时的表情不是高冷,是被骂了太多次,习惯了。” 最后是他叫了一声“妈”。 声音断了。 画面暗下来。 弹幕最密的几秒,是他沉默之后费力地挤出那句“我没事”。 弹幕刷满—— “他把所有温柔给了她,把所有的痛都留给了自己。” 另一条被反复引用的弹幕是: “他不是不想说,他是不能说。因为说了,那个名字就会变成热搜,而她已经被骂过太多次了。” 进度条过半时,有人用最慢的倍速,重放他拒绝提及她的那些瞬间。 一条条弹幕闪过: “我之前吃到的糖,是他在雨里练球的背影。现在才知道,那是为了追上她的履历。” (那不是,那是为了保住他大姨妈的房子) 更甜的在剧外。 SM没有官方发声明,但匿名论坛上流出一则帖子,标题很短: “听说,她为他找过教练。” 正文只有几行字。 大意是:年初的时候,她通过公司,请了一个相熟的网球教练,让他去“劝劝那个男生,让他放弃网球、回去考首尔大”。 帖子没有点名。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和“他”是谁。 评论区又扒出了一个秘密: “陈继先卖掉了所有小卡,但只留下了裴珠泫的那一张。 “更可疑的是,这张小卡一度被标记为卖出,后面又撤掉,最后又不卖了。 “据说是,她担心小陈走上了歪路,假装买自己的小卡,约他线下见面——结果人家在凑钱打球。” 评论区十分热闹。 “这不是反对,这是在担心他的前途。” 这条被顶到第一。 “她担心打网球耽误前途,他担心她被卷进舆论风暴。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对方,都用错了方式,也都用对了心。” “她不是他的经纪人,不是他的教练。她只是一个在手机弹出新闻时才松一口气的、会用饭团和保温袋替他算账的女人。” “欧尼,我感觉自己也要走上歪路了……” 中文互联网,一群不看网球、不看偶像,甚至不看体育的人,都知道了两个名字。 陈继先。 裴珠泫。 …… 同一时间, 韩国, 大邱。 酒店房间很安静。 窗帘只拉了一半,隔壁偶尔传来一句韩语新闻,听不清内容。 金成俊看着今天的新闻。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在他看来,陈继先仿佛天生就拥有了一切——没有瑕疵的容貌、与生俱来的球感,现在还拥有了韩国的歉意和祖国的期待。 他但凡拥有其中一个,也不至于来青少年比赛刷钱。 教练走过来。 声音压得很低: “成俊, “你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青少年选手,而是一张行走的支票。 “他的每一次Ace、他那一句‘不退’,甚至他那声哽咽,都在拉高身价。 “媒体把他塑造成悲情英雄,全韩国的愧疚感都堆在他身上。 “打败他,这些全是你的。他的赞助、外卡、关注度,会瞬间转移到你身上。 “人们会忘记他扛过了什么,只记得你——金成俊——你终结了什么!” 第四十九章 热度 金成俊靠在椅背上。 他声音平静:“J.Chen不是资格赛的新人了,他变得更加稳定、更难对付了。” 金成俊想起,资格赛第二轮之后,两人在球员服务中心,还碰到过一面。 教练点头:“你说的不错,但他还有弱点,两个致命弱点。” 教练调出一张比赛数据表,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有几个格子被他用红框圈了出来。 “他削球不稳。几场比赛看下来,触球偏硬,落点深度也不够。 “这是你最熟悉的领域——用切削压他底线深区,逼他第二拍衔接失误。发球和正手你可以硬扛,但只要球落在切削位,你就压上去。” 他又划了一下屏幕,调出一篇韩媒的赛后报道:《不放弃每一分的少年》 教练敲了敲屏幕: “不少媒体喜欢这么写,他能一点不受影响吗?你就教会他,不是每一分都能拿的。 “用切削把他钉在底线,用挑高球把他拉上网,让他每一分都付出代价。” 金成俊看着平板。 一向沉稳平静的他,心里也有了一点波动。 陈继先的身上,有太多的利益——太适合爆金币了。 金成俊点头: “我知道,韩国不需要一个中国英雄,我们也不需要道歉。 “他要考大学,我要吃饭。让他回去读书,我踩着这场胜利,拿走他的赞助和外卡。 “这才是双赢。” …… 周四上午。 8进4比赛。 两个6-0,陈继先送走了今天的对手。 握手时,他和对方说了一句“加油”,背上球包往外走。 然后, 被几个穿校服的女生,堵在了通道口。 “欧巴……能不能签个名。” 后面几个女生互相推搡着,小声说着“他好高”、“比视频里还帅”、“你上你上”。 手机壳、网球、笔记本一起往他眼皮底下塞,最前面那个女生紧张到手抖,壳上印的还是他昨天那张照片。 陈继先愣在原地。 他一天十几个ACE,也应付过全场嘘声,在裁判椅下说过“Noted”。 但没人教过他,怎么在几个漂亮可爱的高中女生面前保持冷静、保持装酷。 签什么?签中文?签韩文?签英文? 他空着手站在原地,像第一次面对削球一样,手足无措。 他憋了一会儿, 最终是三个字: “……没练过。” 女生们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笑声。 他无奈接过笔,签下这辈子第一个粉丝签名——歪歪扭扭的“陈继先”三个字。 旁边还加了一个小网球——自己都觉得丑。 递回去的时候,他忍不住补了一句:“下次比赛前我练练。” 女生接过手机壳,盯着那三个字,又抬头看着他的脸,说了句“我们相信你”,然后脸一红,转身跑开了。 …… …… 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到了。 崔老板。 老崔风尘仆仆,身上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皱巴巴的纸袋。 一见面,他就开起了玩笑:“你现在是成龙了,随便一个新闻就能上韩趋。” 陈继先一脸的问号。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崔老板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 韩趋第一:J.Chen_没练过 那个拿到签名的女生,把视频发到了网上。 手机壳上歪歪扭扭三个字,旁边还有一颗很丑的小网球。 她配了一句话:“他说他没练过,然后签了这辈子第一个名。” 不到半小时,播放量破了十万。 韩网炸了。 那个傻了吧唧的网球,还被人放大了。一边配文: “他用握拍子的手签字,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脆弱。” 评论也很有趣。 “这签名是拿网球拍签的吗?” “有限的时间,都花在练球上了。”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盯着签名,手不抖已经赢了。” “这签名一看就是没练过的。” “上一次手这么抖,大概是模仿家长签名的时候。” 然后,涌进一批从不追体育的女生。 她们说:“这不是我老公,是我儿子。” 崔老板看着他: “你随手签个名,就上了韩趋第一。首尔多少艺人,花钱都砸不上去。” 陈继先嘴角往上扬了扬,又硬生生压下去: “还行吧,那几个女生也挺可爱的。” 崔老板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天前,这个位置叫 J.Chen_Out,二十万人在这里请愿,让你滚出韩国。 “一天前,同一个位置,换成了 JusticeForJ.Chen,同一批人在这里排队给你道歉。 “今天,这个位置叫 J.Chen_没练过。” 陈继先的脸上的喜色,渐渐收敛了。 崔老板把手机锁屏。 他开口道: “才三天,你在韩趋第一的位置上换了三个身份——暴徒、受害者、新宠。 “你一个签名就能让全网笑出声,但明天,他们就能因为你一个失误,重新把你踩回去。 “道歉可以排队,心疼可以跟帖,这些东西来得快,去得更快。稍微有个风向变化,他们就会倒戈。” 陈继先点点头。 比赛这几天,他算是看清了韩国网民的成色。 其实,不止是韩国,中文互联网也差不多。 顺风的时候洋洋洒洒,逆风的时候人去楼空。 崔老板站起来,语重心长: “你花了这么久才爬到这个位置。 “资格赛是你一球一球打出来的,热搜是你扛着二十万人的压力换回来的,这个舞台是你自己搭起来的。 “连电视台,都因为你,才来拍这次的决赛。现在金成俊想上来摘桃子——他只要打赢你一场,这一切就都是他的了。” 陈继先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拇指,在拍柄那一块凹槽处,轻轻按了一下。 “那就让他来试试。” 崔老板掏出一根烟,没抽。 他突然一拍脑袋:“对了,给你找了个陪练。大邱本地一个教练,打了好几年职业,风格和金成俊差不多,切削特别稳。” 交代完,崔老板就要走了。 车票是早就买好的,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多待。 “崔大叔,你从首尔跑过来,就为了说这几句话?”陈继先微微一怔。 崔老板只扔下一句:“电话里怕你不当回事。” 他背对着陈继先,挥了挥手,像在说“滚回去练球”。 陈继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街道人群中。 从首尔到大邱, 高铁一个多小时, 来回两张车票, 就为了当面告诉他——“这是你一点一点搭起来的舞台,不要让别人摘了桃子!” 第五十章 就一点点 周四。 晚上。 柳智敏去了洗手间。 宁宁趁着这一点空隙,拿到了她的手机。 屏幕没锁。 她翻了一下通讯录,迅速锁定了一个叫做“对账”的联系人。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喂。” “小陈,我是宁宁。”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智敏欧尼手腕受伤了。” 对面顿了一下:“怎么伤的?” 宁宁深吸了一口气: “练舞的时候摔的,不用打石膏,但最近不能动了。 “昨天开始,她就魂不守舍的。今天又一个人跑去空地,就看着那一堵墙,回来以后谁也不理。” 对面沉默下来。 但是呼吸变沉了。 她停了一秒,把声音压得更低:“你要是方便的话,给她打个电话吧……别说是我!” 宁宁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把电话挂了。 然后,删掉通话记录。 …… …… 她受伤了? 一个人看着那片墙? 陈继先仿佛一下子回到那片空地,回到电梯里向她要电话的那个晚上。 犹豫了有一会儿。 他划开屏幕,找到柳智敏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 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大概过了两秒,柳智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被子:“……由布塞优。” “你手伤了?”他说。 “宁宁告诉你的?” “……反正我知道了。” 他没有出卖宁宁。 大概。 “……我没事,一点小伤。” 她没追究宁宁, 也没问为什么晚上打过来。 柳智敏开口道:“练舞的时候摔了一下,没打石膏,过几天就好了。” “摔了一跤是怎么回事?” “就……走神了。” 陈继先没接话。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走神?他自己清楚。 问她那天说话为什么那么冲?他也猜到了一点。 她有错。 可她也只是担心自己。 而且,陈继先也有没做好的地方。 “昨天早上,你为什么不解释?”柳智敏忽然问道。 陈继先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 她继续说:“我当时不知道,我以为你冲动了,我以为你在耍帅。” “……因为你没有说错,我无论怎么解释,其实都是在找借口。” “什么?” 陈继先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女偶像不需要我挥拳头保护,你说的没错。 “ITF的指控、青瓦台的请愿、她被卷进来……这些都是我那一步闹出来的。 “说到底,是我没有做到最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柳智敏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点刚被接住的、还没收干净的委屈: “……你就是觉得自己很帅。” 陈继先没接话。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好像,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他听到柳智敏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压回肚子里。 可以想象,她在床上脸上带着一点委屈的表情。 他忽然笑了一小下。 很轻,短到几乎算不上笑。 但还是被她发现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你听错了。” 他靠在床头板上,后脑勺抵着墙,天花板上那一块水渍,边缘又洇开了一点。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然后问道: “那你觉得帅吗。” 语气很轻, 他像是在问一个早就知道答案、又想听她亲口承认的问题。 电话那边安静了下来。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 她的声音传过来——含混的,快速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就一点点。” …… 柳智敏挂掉电话。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嘴角翘起来了。 直到苹果肌有点酸,她才意识到——她在笑。 不是对着手机笑,而是对着天花板笑。 她问自己:你傻不傻!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下,眨了两下眼,伸手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很暗,她在黑暗里抿着嘴,发现自己还在笑。 “就一点点!” 她说出口了。 真的说出口了。 不是“还行”,不是“滚”,不是越前龙马,是她自己。 她用脚蹬了一下被子,把被子踹出一个鼓包,然后整个人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耳根是烫的。 手腕上膏药下面,那块皮肤也在发烫。 宁宁进来之后,吓了一跳。 柳智敏蜷在床上,被子揉成一团,头顶露在外面,耳根泛着一层薄红。 “欧尼,”宁宁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你……没事吧?” 她从被子里伸出头,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切换干净——嘴角还翘着一个没收干净的尾巴。 “没事,奶茶太甜了。” 宁宁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杯奶茶。 还没拆封, 吸管都没插, 多冤啊。 她退回客厅,轻轻把门带上。 “这才多久?就太甜了?” 从她打电话通风报信,到柳智敏红着耳根、躲在被子里笑,有十分钟吗? 周三开始,柳智敏就魂不守舍,奶茶不喝、手机不刷、一个人看墙、谁都不理,全宿舍大气不敢出。 然后,陈继先一通电话,欧尼就躲在被子里偷笑。 还指着没拆封的奶茶,说“太甜了”。 宁宁在心里,把前后顺序捋了一遍:她通风报信、他打过来、没多久、好了。 这是什么治愈效率? 一个高三生,主业打网球,副业开情感热线? 一个电话,就把女爱豆从魂不守舍,哄到躲在被子里踹脚,这功力是不是有点太熟练了? 宁宁眯起眼睛,在脑子里给小陈贴上一张标签:此人危险,建议观察。 但她不会说出来。 这屋里,任何一句话,传出去都是大麻烦。 女偶像的感情是一瓶焊死的罐头,哪怕只是暧昧的边角料,也不能漏一粒渣。 她需要一个出口。 拐弯的那种。 宁宁拿起手机,翻到吉赛尔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中村翔太输得不冤。” 对面太有心机了。 发完,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三秒后隔壁房间传来吉赛尔的声音:“什么?” 宁宁没回。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吉赛尔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一头雾水。 宁宁端起那杯——还没拆封就被“太甜了”的奶茶,把吸管狠狠戳进去,喝了一大口。 爽。 …… …… 陈继先挂了电话。 “就一点点。”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一次,可没有越前龙马帮她挡着了。 柳智敏很好。 和她说话不累。 她用刺接人,他也用刺接。她骂他耍帅,他挂她电话。 他们之间,每一次交流都像是在对拉。 你来我往,不用猜,不用小心翼翼。 但裴珠泫不一样。 和她在一起,他每句话都要想。 她在他最孤单的时候,给他送过金枪鱼饭团,说“顺路”。 她在所有人骂他的时候,发来一句“搬你的砖”,一个人面对风暴。 她把他的名字、他的头像、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让他知道——我记得你。 虽然不轻松。 但比轻松更让他安心。 他摇了摇头,坐起来,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平板。 金成俊,资格赛两轮,正赛三轮。 每一场都是两个6-0,每一场用时都不超过一小时。 打开视频,金成俊站在底线,同样的得分套路,重复了不下十次。 崔老板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资格赛是你一球一球打出来的,热搜是你扛着二十万人的压力换回来的。 “这个舞台是你搭起来的,不要让金成俊抢走了属于你的东西。” 网球术语轻微解释 (不是更新) ACE:发球得分,接发方球拍没碰到球。 Love:0分。 Love Game:一局之内,输球一方得了0分。 得分:15/30/40,可以理解成一个钟表,但没有45. 平分:40-40。 AD:占先,你在40-40之后,赢了一球,就是AD-40。再赢一球,就能拿下一局。 破发:在对方发球局,但是你赢了这一局——发球优势很大。 双误:两次发球都失误,直接丢掉一分,比如15. …… 比赛流程:局/盘/比赛。 你打了40-15,赢了一局,局分1-0 六个40-15,赢了六局,局分6-0,也就是赢了一盘,盘分1-0. 赢了两盘、输了一盘,就是2-1,也赢了比赛。 《半岛:目标大满贯》网球术语轻微解释 (不是更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半岛:目标大满贯</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五十一章 清高 周五上午。 半决赛第二场。 金成俊的对手,是一个韩国本土选手,能走到这一轮已经是超水平发挥。 六十分钟不到。 两个6-0。 他从通道走出来的时候,记者已经在等着了——清一色的正规媒体。 SPOTV的、 Naver Sports的、 韩联社的。 本来只是一场无足轻重、无人在意的小比赛,硬是被陈继先和20万网民,搞成了一件大事。 SPOTV的记者先开口:“恭喜晋级决赛。今天又是两个6-0,从资格赛到现在,你一局未丢,怎么评价自己的状态?” 金成俊点了下头:“状态在预期之内,比赛强度不大,我更关注的是,如何在决赛之中保持专注。” 记者又问:“决赛的对手是陈继先,他从正赛开始,同样一局未丢。你怎么看这个对手?” 金成俊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一下:“他的故事很感人,但故事帮不了他。” 这句话落下去,记者们来劲了。 他继续道: “一个没有教练、没有团队、自己凑报名费来打比赛的选手,还能走到决赛,这份坚持值得所有人尊重。” 金成俊的声音平稳, 像在颁奖典礼上念词: “过去几天,网上关于他的讨论很多。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承受了那么多压力还能站上球场,这本身就很不容易。” Naver Sports的记者追问道:“那你觉得,他在决赛中,会对你构成威胁吗?” “威胁?” 金成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笑容不变: “网球是一项很诚实的运动。 “它不会因为你经历了什么、有多少人为你鼓掌,就让你多赢一分。到了赛场上,能说话的只有球拍。” 他顿了顿, 像是不经意地补充了几句: “我打过ATP挑战赛,那是一个战场,每一分都要从对手身上撕下来。 “青少年比赛和职业比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没有经历过那个体系的检验,你打出来的网球,和真正的竞技网球是不一样的。” 韩联社的记者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你和他不是一个级别的选手?” 金成俊语气温和: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说,每个人的经历不一样。 “他的经历值得被尊重,但网球不是靠经历赢,更不是靠流量赢。 “它靠的是在正规体系里,一球一球打出来的实力。没有体系认证的经历,说到底只是个人经历,不是竞技网球的经历。” 他停顿了一拍。 然后, 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很高兴,看到这么多媒体,关注着青少年网球,希望决赛能配得上这个舞台。” 采访结束。 金成俊朝记者们点了下头,弯腰拎起球包,转身走向球员通道。 记者们收起设备,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篇报道发出,网络上又要热闹了。 …… …… 柳智敏盯着手机屏幕,火气“噌”地往上冒。 屏幕上,金成俊站在背景板前面,笑容温和,说话滴水不漏。 什么叫“网球不靠经历赢”? 什么叫“故事很感人”? 你在那儿装了快两分钟,有半句提到这些镜头是谁给你引来的吗? 她把手机往瑜伽垫上一扔。 宁宁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她。 柳智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但鼻尖微微泛红。 气到毛细血管扩张。 宁宁认识这个表情很久了。 她放下手里的小风扇,凑近了小声问:“欧尼,谁惹你了?” “……没人。” 骗傻子呢? 宁宁看了一眼瑜伽垫上的手机,决定不当面戳穿,但也没走开。 她把风扇换了一个方向,对着柳智敏的侧脸吹,像是要给她降温。 金冬天经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柳智敏的表情。 然后她开口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与世无争、事不关己:“自作自受,看什么丑男啊。” 宁宁猛地转头,瞪了她一眼。 金冬天已经走了,留给她们一个后脑勺和一句飘回来的补充: “有好看的叫我。” 柳智敏没理她,她在瑜伽垫上坐了片刻,然后弯腰把手机捡起来。 她面无表情地关掉浏览器,翻到通讯录,点开那个叫“对账”的联系人。 打字。 “你要是敢输,我不会放过你。” …… 周五。 晚上。 陈继先练完球,从训练场出来,球包挂在肩上,头发还湿着。 陪练的教练,走在他旁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金成俊的反手习惯—— “他喜欢压底线深区,你削球回过去的时候站位别太靠后,不然他下一拍上网你追不上。” 他一边听一边点头,用毛巾擦了一把后颈的汗。 手机在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屏幕上是裴珠泫的消息。 四个字。 “决赛加油。” 他站住了,低头看着那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 然后打字: “Roger.” 手机又震。 这次是柳智敏。 没头没脑就一句话。 “你要是敢输,我不会放过你。” 陈继先嘴角抽了一下,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打字:“输了请你吃烤肉。” 对面秒回:“谁稀罕吃你的烤肉,赢!” 他笑了一声,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记者已经在等着了。 七八个人堵在门口,扛着摄像机、举着录音笔、拿着笔记本。 一开始,堵他的都是一些自媒体,现在基本上都是正规军。 SPOTV的台标贴,韩联社的记者,还有一个说中文的记者。 “J.Chen,明天就是决赛了,今天觉得自己状态如何?” 一个记者开口寒暄。 陈继先把球包放在脚边,敷衍着:“还行吧。” “金成俊之前接受采访说,网球不靠经历赢,是靠自己打出来的。你怎么看?” 来了。 陈继先没马上回答,他一脸困惑:“又发生了什么?我能看看吗?” 中国记者,掏出手机递给他,视频还特意配上了中文字幕。 其实, 小陈早就看过了。 现在要求看,不过是为了多一点思考的时间。 看完之后,他仰起头,像是在计算什么。 “1分20秒。” “什么?”记者们不解。 “他说得没错,网球是靠自己打出来的。” 陈继先,停了一下。 然后, 他又说道: “但我觉得有一点奇怪。 “如此看不起故事,看不起热度,为什么还站在这些热度引来的镜头前面,滔滔不绝,一个人就说了——足足1分20秒。” 快门和追问的声音,停了一拍。 他继续道: “他如果真清高,就别蹭这热度。 “既然蹭了,就别摆出一副‘我只看实力’的嘴脸。 “说白了,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球员,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养活他的流量?” 记者们一言不发,低头记录。 赚大了。 陈继先缓了一口气, 他又说道: “最后一点,对于他那一套——这个不是网球,那个不是网球,只有体系认证的才是竞技网球经历。 “我想告诉他——真正热爱网球的人,就算只能对着墙练,也照样赢你。” 说完。 他拎起球包,转身走了。 第五十二章 我将以摄政王形态出击 周六。 柳智敏开启了直播。 她一边整理耳机线,嘴角还挂着一个没藏好的浅笑。 弹幕开始涌入,刷屏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 有人问新专辑。 有人问她,手腕的伤好了没。 有人连续发了三条“欧尼,今天化妆了吗,妆感好好”。 她挑了几个问题回答,声音轻快。 说到专辑,她多讲了一两句。 说到手腕的伤,她只说了三个字“好多了”。 然后,她不小心把水杯放歪了。用手去扶,露出手腕上的膏药痕迹。 弹幕开始刷“欧尼注意身体”。 她没看。 只是,扶好杯子之后, 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不是对粉丝笑。 也不是对镜头笑。 对着杯子笑?! 弹幕开始不太对劲了。 “等等,欧尼今天心情是不是很好?” “周三的时候脸还是黑的,今天怎么突然就放晴了?” “周三那个直播,我都不敢看第二遍,全程像在审讯室里录口供。” “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 “欧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柳智敏扫了一眼弹幕,表情没变,但目光在“周三”两个字上停了大概零点几秒。 然后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周三?有吗?不记得了。” 弹幕更疯了。 “她说不记得,那就是记得。” “她刚才是不是压了一下嘴角。” “我宣布,今天绝对有事。” “欧尼,你嘴角上扬的角度,和前几天对比太强烈了。” “周三:我不好。今天:我很好。中间发生了什么?” 柳智敏放下水杯。 表情管理重新上线: “你们想多了,只是今天奶茶挺好喝的。” 弹幕区沉默了一秒,然后炸得更厉害了。 “你上次还说奶茶不够甜!”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智敏没再看弹幕。 她在低头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通讯录列表一闪而过,她的嘴角又翘起了一个看不见的弧度。 柳智敏不谈, 这事算是暂时过去了。 突然,有一道特殊弹幕:“欧尼,明天看ITF决赛吗?” 柳智敏扫了一眼屏幕,没打算接这个话题。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发现弹幕开始涌进来了。 不是一两个人在刷。 有人在问“欧尼支持谁”, 有人在刷“金成俊说网球不靠故事赢”, 有人表示“金成俊太看不起人了”。 弹幕滚得非常快。 柳智敏放下水杯。 她语气十分平淡: “明天的决赛?当然希望J.Chen赢。” 弹幕炸了。 她没看弹幕,像是在解释一个1+1=2的道理。 “我不是网球圈的人,但我有一个问题。”她顿了一下,“网球选手,收入怎么样?” 弹幕安静了一瞬,零星飘过几条。 “顶级很高,底层很低” “ATP百大以外,基本养不活自己” “很多选手靠家里接济” 她点点头:“所以,一个从ATP逃回来、连自己也养不活、跑来打青少年赛的选手。 “他站在镜头前面,对着所有关注这场比赛的人说:‘你们的热度不重要,你们的故事不值钱’。 “这正常吗?” 她没用金成俊的名字, 也没提陈继先, 甚至没提“假清高”这三个字, 但每一个词,都精准落在了那个靶心上。 她继续道: “你们可能是学生,可能是上班族,可能正在准备考试,可能刚下夜班。 “你们挤出时间、花费精力,关注一场青少年网球比赛。 “替一个不认识的选手说话,把热度一格一格顶上去,让那些从来没拍过青少年赛的媒体,纡尊降贵、架起了摄像机……” 她停了一拍, “然后,有人站在你们架起来的镜头前,说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他从事的是一项高贵的运动。” 她把【高贵】这两个字咬得很轻,但一点也不客气,十分都是嘲讽。 柳智敏轻声问道:“我想问一下,如果网球那么高贵,为什么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弹幕疯了。 “她不是在直播,她是在开审判庭。” “网球圈的人,最怕有人说,你们养不活自己。” “底层网球选手的生活,真的很艰难。” “我宣布,Karina就是大寒民国的摄政王!” “自己都养不活的人,还敢看不起别人”。 柳智敏没再看弹幕,把水杯放回桌面,语气像是在做总结。 “我认为,一个人可以清高,但清高的前提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看不起热度之前,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靠热度吃饭。 她看着镜头,笑了一下: “如果网球真的是一项高贵运动的话,那么这种人也不配打网球。” …… 采访视频,已经引起了一阵讨论热潮。 柳智敏的直播录像,更是掀起轩然大波。 到了晚上,韩网上已经开打了。 东北亚乱成了一锅粥。 【战场一:热搜】 韩趋第一:#金成俊_虚伪 韩趋第二:#陈继先_看不起就別蹭 韩趋第三:#故事帮不了你 两个采访片段,被并列挂在热搜顶端。 左边是金成俊,笑容温和:“他的故事很感人——但故事帮不了他。” 右边是陈继先,语气平淡:“既然看不起热度,那就别蹭。” 热评第一:“一个人说‘网球不靠故事’,然后站在别人故事引来的镜头前,一股脑讲了快两分钟。另一个人说‘那你别蹭’,拎着球包就走了。你们自己品。”(点赞破三万) 热评第二:“金成俊:故事帮不了你。陈继先:那你为什么站在我的故事前面?”(点赞两万六) 热评第三:“金成俊说网球是诚实的运动——那我们就看看,决赛到底谁诚实。”(点赞两万一) 【战场二:优等生对文盲】 陈继先“当场看视频,再反击”的片段,被人单独剪了出来。 视频里,他接过手机,从头看到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看完还给记者,然后逐条拆解。 先同意, 再反问, 最后用金成俊自己的逻辑把他套死。 全程没有一句脏话。 没有一个激动的语气词。 发帖人配文: “金成俊:我花了三天,精心准备了一套话术。陈继先:当场看了一遍,然后告诉他哪里有问题。” 热评第一:“这叫降维打击,为什么要和全校排名10%的人战斗?”(点赞两万二) 热评第二:“金成俊:心理战!陈继先:理解,初三的。” 热评第三:“优等生对体育生的单方面压制。” 也有人,顺着这一条线,开始扒金成俊的学历。 很快, 一个自称是他初中同学的匿名账号,发了一条帖子: “金成俊,初中没毕业就去打球了,基本不上课。写个检讨书都有错别字,教练帮他改了好几遍。我不是在贬低他,但他确实不怎么读书。” 第五十三章 决赛前夜 “金成俊,初中没毕业就去打球了,基本不上课,写个检讨书都有错别字。” 评论区开始玩梗。 “难怪逻辑不行,原来是真的没读过书。” “ATP不教理解。” “笑死,所以他不是虚伪,他真没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有人把金成俊采访里前后矛盾的两句话做成对照图。 “很高兴看到这么多媒体关注”和“网球不靠故事流量”——中间打了个鲜红的问号。 配文:“这道逻辑题几分?” 热评第一:“这道题他做不了,得先补初中语文。” 热评第二:“金成俊:我不看故事和流量。还是金成俊:感谢媒体关注。金成俊本人:这两句话矛盾吗?看不出来。” 当然,也有人替金成俊说话。 “初中没毕业怎么了?网球选手本来就不靠学历打球,费德勒也没上过大学。” 反对者立刻反击:“费德勒不会一边说‘我不靠别人’,一边站在别人搭的舞台上吹自己。” “学历不重要,但逻辑重要。他逻辑不行跟学历不一定相关,但他逻辑不行大概率脑子也不行。” “金成俊那句‘很高兴看到媒体关注’和‘网球不在乎故事’,之间差了一个高考理解。” 后面的战场,就有点严肃了。 【战场三:身份歧视】 匿名论坛的热帖,标题只有一句话: “我打了七年网球,今天才知道我打的不是网球。” 我是一个普通公立高中的学生。 校队只有两片硬地场,教练是兼职的,一周来三次。 大多数时间我对着墙练。 我没有排名,没打过正式比赛,但我一直在打。 七年, 我以为我在打网球。 今天金成俊选手说,没有体系认证的经历只是“个人经历”,不是“网球经历”。 原来我对着墙打的那些球,叫“个人经历”。 我磨破的鞋、打飞的拍子、下雨天用扫帚推水的下午——都不是网球,是“个人经历”。 七年, 我连门都没进去。 他还说“网球不靠故事赢”。 可我的故事不是拿来赢的! 它是我唯一拥有的、证明我在打网球的东西。 现在他说,这个不算网球。 那我这七年算什么? 热评第一:“他说‘网球不靠故事赢’,其实是在说——网球不靠你们这些人的故事赢。他认可的只有一种经历:被体系认证过的。我们这些没进过体系的,连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热评第二:“金成俊连自己都养不活,可人家有ATP排名。他认为,自己的入场券是体系发的,我们的入场券是自己画的。他不是看不起穷人,是看不起一切体系外的人!这比看不起穷人更恶心。” 热评第三:“所以我们要告诉他,用小陈的话——真正热爱网球的人,对着墙练,也照样赢他!” 接着, 战火继续燃烧。 【战场四:网球圈】 前韩国青少年国家队教练崔正浩,在SNS上发了一条动态。 “青少年比赛和职业比赛,确实是两个世界。金成俊说得没错,陈继先还没有在职业赛场证明过自己。” 他没有带任何话题标签,但评论区在半小时内炸了。 “又一个来站台的。” “你们网球圈是真的不怕骂?” “崔教练,金成俊那句‘很高兴看到媒体关注’你怎么不评价一下?到底谁更需要这些热度?” 有人在下面贴出对比图: 左边是崔正浩的履历(前国家队教练),右边是金成俊的履历(ATP一轮游)。 配文:“前国家队教练为ATP一轮游站台,韩国网球的生态我懂了。” 又有人接了一条:“不是网球圈的别掺和——你们网球圈总共就这俩人了吧?” 后面,前教练自己删帖。 但截图早传出去了。 “删了。” “删了也晚了,截图了我。” “韩国网球,你们自己加油吧。” 一个叫“J.Chen FanBase”的粉丝站账号,发了一条推,只有一行字。 “决赛见。” 转发破万。 评论区里的队形整齐划一:三个字后面跟一个球拍emoji。 像是一个沉默的、攥紧拳头的誓师大会。 …… …… 【用户名:陈继先】 【年龄:17】 【身高:184】 【技术属性】 发球:3/11 接发球:2/11 正手:2/11 反手:3/11 削球:1/11 稳定:2/5 【身体属性】 体力:2/5 敏捷:2/5 爆发:1/5 上肢力量:2/5 下肢力量:2/5 【精神属性】 预判:1 节奏:2 反应速度:肆 “我能赢吗?” 能赢。 “能大胜吗?” 难。 “我……必须大胜!”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陈继先的眼睛和手机屏幕,在倒映着微光。 他不在乎金成俊怎么想,他在乎的是另外一笔账。 假如—— 决赛赢了,但赢得不够干净,比分是6-4、7-5,赛后金成俊会怎么说? 他太了解这号人了。 猎手会说“势均力敌”,说“经验差距在关键时刻体现得还不够”,说“小陈未来可期”! 完全是一副前辈口吻。 每一个字都在暗示,自己才是更成熟的那一个。 赞助商会买账,媒体也会买账。 陈继先一番辛苦搭建的舞台,会被金成俊切走一块蛋糕。 然后,对方继续顶着“ATP归来”的光环,打下一站比赛,靠这次的热度接代言、拿外卡。 “不行!” “绝对不行!” 这场决赛的每一分热度,都是他扛下来的! 二十万人请愿要他滚出韩国的时候,金成俊在哪儿? 看台上几千人辱骂他的时候,金成俊又在哪儿? 现在, 陈继先站起来了,金成又俊来了。 韩国人挡在他的镜头前面,对着他招来的记者说,“网球不靠故事赢”。 有的人就是这样,做蛋糕的时候不露面,分蛋糕的时候却看上了最大的。 金成俊想切一块? 一分都没有! 他打开手机,拨通了裴珠泫的电话! “姐,能借我一笔钱吗?” …… 2021年,3月28日。 周日。 大邱网球中心。 决赛的爆火,让赛事主办方,临时更改了比赛场地。 停车场早上八点就满了,晚来的车沿着路边停出去几百米,交警临时加设了路障, ITF的官方标志底下,旁边的空白处,有人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字—— “决赛见”。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从大清早一直忙到现在,连喝一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如果是以前,ITF青少年赛,根本不需要检票,上座率有三成就算不错了。 但今天不一样,到处都是人。 他们手里举着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人举着手机, 有人举着应援棒, 有人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韩文写着—— “不是只有ATP才配赢”。 “金成俊,你先养活自己吧”。 “吃完饭就砸锅,你不配打网球”。 通道口,摄像机已经架好了。 SPOTV的摄像师在调试白平衡。 Naver Sports的直播信号正在做最后测试。 今天又多了一两家正规媒体,甚至还有一个日本电视台的记者,用日语对着镜头做开场报道。 “中村翔太”的名字被提了一次,但很快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欢呼声盖了过去。 有人喊了一声“J.Chen”。 还有人用跑调的汉语,喊了一声“小陈”。 然后更多人跟着喊。 不同看台、不同角落,冒出来一阵阵呐喊,像是在人群中点燃了一串散落的鞭炮。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在球场中央,球网在风里轻轻摇晃。 签表上,只剩下两个名字。 金成俊。 陈继先! 第五十四章 决赛开始 主裁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搁在拇指指甲上。 阳光打在硬币边缘,一道反光扫过金成俊的脸,又扫过陈继先。 “Call it.” 金成俊看了陈继先一眼: “Tails.”(背面) 陈继先没看他。 他看着那枚硬币。 他微微扬起下巴,“正面人物当然选正面——Heads.” 主裁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半毫米。 他在ITF青少年赛,坐了十几年的裁判椅,听过各式各样的挑边台词。 有人念幸运数字。 有人喊家乡的名字。 “正面人物”这个词,他还是头一次在网前听见。 金成俊的嘴角动了动。 他不是在笑,而是被不算锋利的言辞擦伤了一下。 硬币弹上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裁判手背上。 主裁低头看了一眼。 “Heads. J.Chen to serve.”(陈继先发球)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些举着纸板的人,把牌子举高了半寸。 “不是只有ATP才配赢”的拍子,在阳光下抖了一下。 旁边,“吃完饭就砸锅”的牌子,也跟着晃了一晃。 有人吹了一声长口哨,有人开始鼓掌,像开赛前的试音。 金成俊站在网前。 他看着陈继先,语气平淡,声音压得只有网前两个人能听见。 “媒体的事我看到了,不过,网球还是要在场上说话的。 “等你输了,现在支持你的人,就会反过来嘲讽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 陈继先看着他。 没有反驳, 没有解释, 也没有绕开。 他只是看着金成俊的眼睛,停了一秒。 “你试试。” 陈继先转身,走向底线。 看台上的欢呼声,在他转身的那一瞬,又拔高了一截。 有人开始跺脚,看台铁架被踩得嗡嗡响。 他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全场又安静下来—— 看台上的喧闹,一瞬间像被掐住了喉咙。 几千双眼睛,同时锁在一个人的后背上。 金成俊,脸色变了变。 在他的祖国,面对一个大陆人,他却成了外人。 如果不是他多此一举的心理战,不可能那么多人支持一个老外。 【特别任务:冠军!】 【任务内容:获取你人生第一座冠军】 【奖励:神秘奖励】 陈继先皱眉:什么玩意儿? 主裁的声音,从高椅上落下来。 “J.Chen to serve. Py.” 陈继先,走到底线。 一条系统警报闪过: 【警告:检测到情绪波动异常。建议:趁他病要他命!】 陈继先扫了一眼那条警告,又抬起眼,看了一下对面。 不是我? 那就是你了。 他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嘴角压了压。 没压住。 那是一种幸灾乐祸——自己踩过的坑,刚刚被敌人也踩了。 陈继先,抛球。 带着一点荧光的黄色,仿佛被十几根看不见的丝线吊起来,一点旋转都没有。 球拍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平击, 内角, T点。 球砸在界内,弹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声短促的闷响,撞向围网。 金成俊慢了! 他的接发球只有+2,面对小陈的发球+3,本来就是大劣势。 再加上这几天,几乎是全网的口诛笔伐,他的专注力又下降了一分。 结果就是—— 他, ATP归来的职业球员, 被一个业余的、青少年的球员, ACE了? (ACE,发球得分,接发一方拍子没碰到球) 金成俊,脸色铁青! 15-0。 看台炸了。 不是礼貌的掌声,更不是克制的欢呼。 充气棒, 口哨, 跺脚! 几千人憋了好几天的火气,同一时间找到了同一个出口。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J.Chen”,声音劈叉了还在喊。 前排几个穿校服的女生,互相抓着胳膊原地跳,嘴里喊着跑调的“小陈”。 第三排,那面“不是只有ATP才配赢”的纸板,被举得老高,在阳光下抖得哗哗响。 金成俊看了一眼对面。 心中一寒! 陈继先在拍第二个球。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 没有喜悦, 没有看台上的山呼海啸。 嘴上一副“趁他病要他命”的幸灾乐祸嘴脸,到了发球线上,就是另外一副面孔—— 只有专注。 和对阵李东勋时一模一样,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一扇门后面,钥匙攥在自己手里。 他只看三样东西: 球, 拍子, 脚下的线! 金成俊心里骂了一句: “你TM打了一个ACE,难道不会高兴吗?!” 球来了! 金成俊接到球了。 但是,他手腕发僵,回球出浅。 他自己也知道浅了,想往前补,陈继先的正手直线已经从他拍网之间穿过去,钉死在底线。 30-0。 金成俊站在原地。 他算是半个aespa的粉丝,他也看了柳智敏的直播,他还记得那天Karina说了什么。 “养不活自己”。 “网球是一项高贵的运动”。 “他不配打网球”。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那面纸板——“金成俊你先养活自己吧”。 看台上有人在笑。 但不是捧场的笑。 对面,陈继先已经在拍第三个球了——脸上什么都没有。 …… 东侧工作人员通道。 一辆黑色起亚,被志愿者拦住了。 年轻的志愿者,走到车窗外,弯下腰: “对不起,这里是工作人员通道,不对外开放。” 佐藤健二降下车窗,把手机递过去——ATP的电子名片,还有一封赛事总监的邮件。 “我们是ATP的代表,提前和赛事总监确认过,麻烦你这边……” 志愿者摇头:“抱歉,我没有收到通知,还是不能放行。” 佐藤还想说什么。 后座的车门开了。 詹姆斯·李下车,没有看志愿者,也没有掏手机。 他只是把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对佐藤健二说了一句。 “不要耽误时间,打电话。” 佐藤拨出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他把手机递给志愿者,赛事总监的语速非常快,可每一个字都能听清楚。 不到十秒,志愿者把手机还给佐藤,侧身让开通道,耳根发红。 “抱歉,请进。” 詹姆斯收回搭在车门上的手,穿过通道,推开通向看台的门。 阳光和声浪同时砸过来。 佐藤跟在他身后。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两人很快找到ITF专门预留的座位。 “James,你现在你信了吗?我跟你说过,这个小孩不一般,你非说一个ITF青少年赛能有什么好看的。” 中年亚裔的目光,扫过了全场,包括角落里的摄像机。 詹姆斯·李,开口道: “我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你拉我过来,不会是为了让我看一场‘精彩’的比赛吧?” 他在ATP这些年,什么比赛没见过? 见过空荡荡的挑战赛看台,也见过温网决赛的香槟杯。 精彩与否, 无所谓。 他在乎的, 只有“增量”。 打个比方,如果詹姆斯·李在电商工作,他就是一个疯狂派发“新人优惠券”、把老用户当成路边一条狗的男人。 第五十五章 ATP的关注 新面孔。 新市场。 新流量! 詹姆斯·李在乎的,是这些东西。 “你想让我看什么?”他看向佐藤。 佐藤没有直接回答。 他示意詹姆斯多观察一下看台—— 那些举着手写纸板的人, 那些把应援棒夹在胳膊底下,一口一口吃着紫菜包饭的人。 还有两三个穿校服的女生,几个脑袋凑在一起,检查刚刚拍下的照片。 佐藤开口道: “这些人,有几个看过网球? “你去问他们大满贯冠军是谁,他们可能一个都说不出来。 “但他们知道J.Chen。” 詹姆斯微微一怔。 他看向赛场。 金成俊回球失误,网球下网。 “Forty love.” 局点了。 一阵欢呼在看台上爆发,然后一层一层地向四周开始扩散。 但是, 詹姆斯·李,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巧合,不管是20万人请愿,又或者是决赛之前的舆情,都是不能复制的巧合。” 于他而言, 不能复制, 那就是没价值。 陈继先第四次发球。 赛场自觉的安静下来,大家自觉遵守网球礼仪。 佐藤只能凑过去,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舆论反转、道歉队形,这些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另一件事——他的动作很干净! “该停的地方停,该转的地方转,多一下都不乐意。” “而且,他打球……” 佐藤停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措辞: “有一点费德勒的感觉。” 詹姆斯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拿一个ITF青少年选手,跟费德勒比?” 佐藤摇头:“不是技术水平,是视觉效果。 “那种击球的流畅感——别人这样打,像是在摆造型。 “他不一样,他的拍子永远停在最干净、最好看的地方。” 詹姆斯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球场上,那个白黑球衣的身影,在底线后站定,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 陈继先, 一发追身。 金成俊的反手回球很勉强,落点在正手位偏浅。 陈继先从底线启动,几步之后重心快速下降,鞋底在地面刹住了。 系统UI右上角。 【反应速度:肆】 【节奏:2】 【流线外形】 三个词条,在同一时间疯狂闪烁! 右脚站定, 左脚习惯性地跟了一步—— 校准完成。 陈继先的身体,正好对准了击球点! 正手迎前! 得分! “Game, Chen.” “Chen leads 1-0, first set.” 陈继先, 第一局拿下。 …… 换边。 詹姆斯原本靠在椅背上。 看到这一球,他的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关注的,不是那个收拍姿势,而是急停之后的那“一步”。 “这样的冲刺,一步就完成了校准?”他喃喃自语。 一般网球选手,在卸掉惯性之后,还要一两步微调来对准击球点。 为什么? 大脑需要时间—— 第一,收集视觉信息:网球的轨迹、速度、旋转。 其次,反馈自己本体信息:位置、速度、重心。 然后实时运算,计算两者的交汇点。 速度越快,难度越高。 如何降低难度? 多踩一脚。 这一步,就是分水岭。 这个年轻人,一步校准,然后凌厉反击! 像是一条流畅的直线。 高效。 优雅。 詹姆斯盯着那个收拍姿势。 他没想到,在这个级别的比赛里,会看到费德勒的影子。 但是又有一点奇怪。 “动作很有观赏性,也很自然,但还是有点不一样?” 无所谓。 费德勒垂垂老矣。 老老实实被年轻人碰瓷就行了。 发挥余热嘛! 詹姆斯·李,微微往前倾了倾身。 佐藤刚要开口, 他抬手止住了! …… 陈继先走向底线。 “今天有点不对劲。” 他低头,仔细看了一眼自己鞋底,又看了一下今天的硬地场地。 “没沾上什么东西啊?” 30-0的时候,他脚滑了一步。 有那么一瞬间, 小陈感觉不像是踩在硬地上,反而像是踩在一层极薄的细沙上。 滑了一点点。 问题不大。 【情绪波动已结束。】 陈继先抬头。 金成俊站在对面,手里转着拍子,脸上的表情和第一局判若两人。 “缓过来了?” 无所谓, 先打完再说。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属性。 【技术属性】 发球:3/11 接发球:3/11 正手:3/11 反手:3/11 削球:3/11 稳定:2/5 【身体属性】 体力:2/5 敏捷:2/5 爆发:2/5 上肢力量:2/5 下肢力量:2/5 【精神属性】 预判:1 节奏:2 反应速度:肆 五个属性点。 花了他80万,人民币! 决赛前夜,他把握住了最后一次氪金的机会,也是他人生第一笔豪赌。 借钱! 找裴珠泫,借钱。 八十万,对一个普通高三生来说是天价,但他并不是一个普通学生。 他是韩趋第一的常驻人口,是被二十万人请愿滚出韩国、又被同一批人排队道歉的流量怪物。 只要今天大比分战胜“猎手”,那些还在观望的赞助商一定会出手。 也许,大富大贵很难。 但是,还债还是可以的。 实在不行,就去当一个网红,一边打比赛,一边猛猛氪金! 这可比10天之内反手10000爽多了。 “可惜,4级以上的属性点,上限为5的属性点,这两个太贵了。” 一个【爆发】的加速包,干掉了他50万! …… 金成俊站在底线后面,把球在手里转了转。 被一个Ace砸懵、被连续抢攻钉死、被全场嘘声压在头顶…… 还好,第一局他扛过来了。 成俊发球。 外角,角度拉得极开。 球弹地后,还在往外飘。 这种球,陈继先很有经验。 【接发球+3】之后,他更不怕了。 先横移,最后一步用滑步急停,保证压低重心,然后回球! 滋—— “滑多了?” 在滑步到位的一瞬间,又有一种踩在沙石上的感觉! 鞋底多滑了半寸,击球点被挤到了,回球偏浅。金成俊上步正手斜线,一拍钉死。 15-0。 落后了。 陈继先,眨了眨眼。 他有点搞不懂现在的状况,又低头检查了一下鞋底。 “没问题啊?” 他没时间追究。 金成俊,第二球。 还是平击。 还是外角。 还是往外飘。 这一次,陈继先没有使用滑步。 硬跑到位的。 鞋底在急停时,磨出一声短促的尖响,膝盖和脚踝硬扛下了全部冲击。 回球压线,得分。 15-15。 他站起来,脚踝隐隐发胀。 “这样不行啊?” “没有滑步,我打个屁的网球啊!脚踝可不是一次性的。” 这一球是拿下了,但他不可能整场都这么跑。 脚踝和膝盖,都受不了。 他看了一眼系统UI。 找到了。 【流线外形】 效果1:启动视觉系数修正,提高姿态评分。 效果2:减少基础动作中冗余帧。 效果3:滑步校准中(1/20) “罪魁祸首原来是你小子啊?” 第五十六章 到底多少人看出来了? 柳智敏开启了直播。 本来只是一次例行聊天,但手机上Naver Sports的直播画面,被粉丝看到了。 弹幕瞬间疯了。 她干脆不装了,嘴上说“大家一起看青少年网球决赛”,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看的是谁。 第二局,金成俊保发。 1-1. 柳智敏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的表情不是很夸张,但是抿着嘴唇,眉心轻轻地起伏。 弹幕还在刷,她一条也没读,盯着陈继先在硬地上滑了一步又停了的那只脚。 “欧尼,你是不是在紧张?” “站错队是要被清算的。” “发球局优势很大,J.Chen输了也正常。” 她没回。 第三局,陈继先艰难保发,2-1。 比分从40-30打到AD-40。 破发点那一球,他在硬地上疾跑急停,鞋底磨出一声短促尖响,回球得分。 她的肩膀放松了半寸,没有评论什么,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 画面之中, 陈继先弯下腰,揉了揉脚踝。 柳智敏刚松下来的肩膀,又绷紧了。 她的视线,钉在小陈那只手上。嘴唇抿了一下,眉心往中间挤了不到一毫米。 弹幕没有放过这一瞬间。 “欧尼,你刚才是不是在看他脚踝” “他揉一下脚踝,你眉头就皱了” “我不知道谁在打比赛,但我感觉欧尼在当队医” “不要这么说,J.Chen如果输了,欧尼也会有麻烦的” 柳智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语气平淡: “运动员在硬地上急停,对关节压力很大,这是常识。” 第四局,金成俊保发,2-2。 陈继先的滑步急停,这次只多滑了一点点,但还是被对面抓住了机会。 没能破发。 弹幕开始不安。 “欧尼上次站队J.Chen,现在他打成这样,欧尼不会被网暴吧?” “万一J.Chen输了,欧尼上次直播说的话,又要被翻出来了。” “不敢看了,欧尼你要不要先下播避避风头?” 弹幕多了一点杂音。 “站错队了吧,上次不是挺狂的吗?” “站队的代价。” 柳智敏没有回应。 她看着屏幕——陈继先又弯下了腰,揉了揉脚踝。 不会受伤了吧? 宁宁忽然凑近:“欧尼过来一下,你衣领后面蹭到东西了。” 柳智敏微微一怔。 宁宁已经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走到镜头拍不到的地方。 弹幕飘过几条。 “怎么了?” “是不是衣服蹭到粉底了?” 但没有回应,镜头里只有一张空椅子。 宁宁拉着柳智敏,来到另一个房间。 她松开手,转过身来看着她。 “欧尼的衣服没脏。” “……我知道。” “你刚才差点把水杯都捏碎了,弹幕里已经有人在问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柳智敏没说话。 她把手背到身后,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宁宁还是压低着声音: “欧尼,我不是让你不要看比赛。 “但你现在的表情,会让粉丝‘误会’的。 “他输了,黑粉会拿‘站错队’嘲讽你;他赢了,也有人拿你的表情当糖嗑。 “不管输赢,你都有麻烦。” 柳智敏低着头,睫毛动了一下。 她知道宁宁的意思——“站错队,怕被嘲讽”,是最安全的防火墙。 可是,小陈在比赛中一边揉着脚踝、一边还要打球,让她表情管理失控。 “……我知道自己什么表情。” 她没解释什么。 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 宁宁也安静下来,没追问,也没补刀。 走廊里,只有远处空调的低鸣声。 “欧尼,”宁宁的声音更轻了,“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只要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嗯。” “能回镜头前了吗?” “再给我几秒。” 宁宁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小风扇对着脸吹,眼睛没看屏幕,心里已经在骂了。 她不是真的生气。 只是有一点烦躁。 上一次两人和好,还是她在里面牵线搭桥、通风报信的呢。 今天倒好,一个发球局打到40-40,欧尼差一点就把水杯捏碎了。 不仅如此,那小子还时不时地揉脚踝,看了更让人心疼。 “这小子,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在替你着急!”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风扇开到最大档。 又在心里嘀咕: “一通电话就能把人哄好,一场比赛又把人吓成这样,你到底靠不靠谱啊?” 骂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好欧尼……柳智敏的视线,还挂在屏幕上。 宁宁轻叹一口气,把风扇转了个方向,对着她吹。 什么都没说。 柳智敏回到镜头前,弹幕还在滚。 她把水杯挪了一下,放在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被捏到的位置。 几条弹幕飘过。 有点不一样: “有没有人发现,他回位是不是变快了?” “别人滑完了还在晃,他重心早就压在中路了。” “抢上升点也变多了。” 柳智敏没念出声,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比赛窗口调大了半寸。 宁宁在旁边看着,心想: “又开始了。 “嘴上一个字都没说,看弹幕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她把风扇调低了一档,没拆穿。 第五局,陈继先发球。 柳智敏靠在椅背上,手里又握着那个可怜的水杯。 一口没喝。 弹幕飞快,但她一条也没读——眼睛钉在那个黑白球衣的身影上。 第一球。抛球,内角平击。 Ace。 15-0。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但没压住。 第二球。 金成俊接发回到底线,陈继先反手抽斜线,金成俊切削推深区。 陈继先横移, 滑步制动, 一步站稳,正手直线压边线。 没有揉脚踝了。 30-0。 她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半寸,肩膀松下来。 水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第三球。金成俊接发出浅,陈继先迎前正手抢攻,球砸在底线。 40-0. 她的嘴角彻底翘起来了。 弹幕疯了。 “欧尼你笑了” “他下风的时候,你脸都黑了。他要love game了,你嘴角也上天了” “我不知道谁在打比赛,但我感觉欧尼在追比分” “他终于开始赢了,欧尼终于开始笑了” “欧尼你别装了,我们都看见了” 她瞥一眼弹幕,表情不变。 语气平淡地丢一句:“我看比赛不能笑吗?” 第四球。 陈继先抛球,外角平击。金成俊横移到位,回球下网。 “Game, Chen. 3-2.” Love Game。 柳智敏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 她对着镜头说道:“今天直播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弹幕瞬间炸得更厉害了。 “这就关了???” “欧尼,你是不是要一个人偷偷看?” “嘴上说下播,已经切小号去Naver了” “欧尼,你现在关直播,我们更确定你在追谁了” “Karina切号的速度比J.Chen的二发还快” “比一发都快” (二发一般比较保守) 屏幕暗下去了,直播间变成黑屏,可弹幕还在飘着。 清一色的网球emoji. 夹杂着几句: “欧尼切号了” “我们都懂” 柳智敏把直播软件关掉,Naver Sports的画面还亮着。 比分板定格在3-2,陈继先正走向休息椅。 她看了几秒,终于喝了一口水,再把杯子放下。 嘴角还翘着。 宁宁去拿水,经过沙发时,和吉赛尔对上了眼神。 吉赛尔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某人刚下播。 吉赛尔从头看到尾。 她起身回房间,经过宁宁时停了一步,声音很轻。 “让她别看太晚。” 宁宁握着水杯的手指,瞬间收紧了一下。 她站在饮水机前,一阵心累:这屋里到底还有多少人看出来了? …… …… 大邱网球中心。 陈继先擦了擦汗,又喝了一口水,再调出系统面板。 【流线外形】 【滑步校准:20/20】 【效果3:滑步增强——降低滑步负担,稍微延长滑步距离,提高制动阶段的控制效率。】 他看着这行字, 眨了眨眼: “这是要让我Cos德约科维奇?” 如果这个技能的描述,没有骗人的话…… 陈继先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然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 终将成为硬地之王!!! 第五十七章 费德勒+德约? 第五局结束。 金成俊站在底线,手里攥着球拍,脸色一阵青白。 这不是他研究过的那个陈继先! 刚才那一局,他好不容易打过去的球,下一拍又回到他脚下。 他变线,对面滑过来,站稳,回过来。 他推深区,对面滑过来,站稳,回过来。 他放短,对面冲过来,挑过顶。 金成俊看着对面。 他有苦难言: “他脚下难道不是硬地?而是一块会移动的城堡吗?” 这怎么打? …… …… 看台上, 詹姆斯·李,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 第二局到第四局,他看得不太舒服。 他专程飞过来考察的男孩,脚底下像是踩了什么东西。 不该滑的时候滑了,该稳的时候没稳住。 佐藤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知道,佐藤也看出来了。 那个“未来前二十”的评估,有点过于乐观了。 一切在第五局改变。 第一球是ACE,也还算漂亮,但是对于詹姆斯而言,没有多少参考价值——时速200公里的发球,他都看腻了。 第二球,一切变得有趣起来。 金成俊的回球十分出色,陈继先在底线冲刺一段距离,然后滑步接正手。 关键在于, “滑步之后,没有一脚调整,直接向中间回位了?” 滑步最难点,在于制动阶段。 一般职业选手的滑步,所有的操作——刹车、瞄准、反击、回位,全都挤在这一小块,往往紧巴巴的、手忙脚乱。 陈继先明显不同。 从滑步,到反击,再到回位——一气呵成。 第三球。 陈继先又是滑步到位,站稳,回球,然后蹬地回中。 这次连滑的那一下都更短了,短到刚好够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詹姆斯盯着他的脚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佐藤。 “你之前说他像谁?” “费德勒。”佐藤的声音有点干。 “现在再加一个。” 佐藤沉默了片刻:“德约科维奇。” 詹姆斯·李,没有说话。 他也知道这两个名字的分量。 在他十几年的ATP职业生涯里,见过无数被寄予厚望的年轻选手,但没有一个能同时让人想起这两个人。 优雅和覆盖面积,通常是互斥的——费德勒不依赖滑步,德约的一字马不够养眼。 但眼前,这个十七岁的中国少年,在第五局把自己拆开了又拼回去,然后告诉所有人:他可以同时做到。 詹姆斯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带望远镜了吗?” “什么?” “望远镜,看看他脚下是不是偷偷装了滑轮。” 佐藤看着詹姆斯,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缓缓摇头: “我没带。” 詹姆斯站起来,环顾四周……第三排有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副望远镜。 詹姆斯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用英语说了句什么。 中年男人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口饭,看了看钞票,又看了看詹姆斯,把望远镜递了过去。 詹姆斯接过望远镜,回到座位上,不像在看比赛,像在验货。 …… …… 第六局。 金成俊的发球局。 第二局开始,他一度以为可以击败对手。 然后到了第五局,又被Love Game了。 第一球。外角侧旋,角度拼命拉大,球弹地后一个劲儿往外飘。 “你不是滑步不准吗?继续给我失控啊。” 陈继先高速横移,鞋底在硬地上滑出极短的一段距离,重心就压稳了。 一记高质量回球之后,立刻上网,速度快的不像是刚刚冲刺了一段距离。 然后, 正手直线! 0-15. 金成俊脸色铁青,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疑问:惯性定律下班了? “没关系,他滑步好了,但削球不行!” 二球。 他换切削,推反手深区。 陈继先滑步到位,反手迎上,选择了最优解——切削变线。 落点极深, 带着侧旋往外飘, 质量不比金成俊那一球差! “不可能!” “他削球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半决赛的时候,还只是勉强够用的水平!” “难道他一直在演我?从资格赛开始就在演我?!” 金成俊勉强跟上, 但是回球挂网。 0-30. 看台上,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放下了手里的充气棒。 他两只眼睁圆了:“J.Chen的削球,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他从正赛第二轮,就开始看陈继先的比赛,也知道小陈不擅长削球。 但是今天怎么? 周围没人能告诉他。 大家要么是看比赛,要么在欢呼。 第三球。 金成俊,发球上网!截击推反方向空当! 他不是李东勋。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上、怎么封角度、第一截击推哪个位置。 这套战术在ATP挑战赛里用过,在希望赛更是拿过不少分。 但是…… “……好快!” 陈继先接发球之后,根本没做什么调整,脚一蹬就冲向了空当。 一记正手穿越球! 金成俊脑子里全是问号: “他重心为什么是稳的?” “那么远的冲刺距离,怎么脚一蹬就能反跑?” “这他妈不公平!” …… …… 看台上。 詹姆斯·李,长舒一口气,他放下了望远镜,丢下两个字: “加钱。” 佐藤:??? 詹姆斯没有立刻说话,先整了整袖口,然后转头看向佐藤。 “给那孩子的评估报告,加一个零。” 佐藤正在喝水,呛了一口。 “……什么?” “商业价值预估,原先那个数字,加一个零。” 詹姆斯的语气很平淡。 他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他脚下没有滑轮,那个硬地滑步是真的。 “费德勒的效率与优雅,德约的覆盖面积,加在一起,十七岁……” 笑容越来越变态。 他的手搭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计算器。 然后,手指停了。 詹姆斯·李皱着眉,语气里的兴奋一扫而光,声音里带着一些凝重和审慎。 “等等!他有没有整过容?韩国整容很常见吧?” 他正在见证一个技术、体态、颜值都堪称完美的“资产”。 所以,他必须排除其中的风险。 如果陈继先真整了容,那就不只是脸上那点事了! 这是从根本上动摇了他“出身草根、硬扛过来”的悲情英雄人设。 这个人设一旦掺了假,他的“故事”也不值钱了。 体育竞技, 讲究的是公平和真实! 一个整容的运动员,骨子里散发的就是不自信和虚伪! 这是运动员的原罪。 佐藤一副“这家伙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回答道: “没有整容。 “我看过他从小到大的照片,中学体育比赛的抓拍,高中入学照片,每一张都是同一张脸。 “回去之后,我把这些照片全部发给你。” 詹姆斯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重新交叉在胸前。 “那就没问题了。” 詹姆斯站起来,整了整袖口:“照片,在今晚之前发我,整容鉴定我自己找人做。” 他说完就走,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像是在跟球场告别,又像是在跟佐藤说“你看着办”。 佐藤应了一声。 他了解詹姆斯·李,这家伙不是在怀疑他,也没有怀疑J.Chen整过容。 詹姆斯只是习惯性地、要把所有风险都排除干净。 然后,他才能在内部会议上,用最笃定的语气报出——那个加了一个零的数字。 詹姆斯走到通道口时,背后传来裁判的声音。 “Game, Chen. Chen leads 4-2.” Love Game。 金成俊的发球局,一分未得。 第五十八章 善始善终 比赛结束得很快。 第六局,金成俊的发球局,直接被Love Game碾碎。 接下来的几局,他几乎没有抵抗。 不是不想打,而是武器库已经清空。 第七局陈继先保发,第八局再次破发,第一盘拿下。 6-2. 第二盘,金成俊的发球速度,简直一局比一局还慢。 陈继先保发,破发,再保发,再破发。 最后一球,金成俊回球出界, 6-0。 “Game, set and match, Chen. Six two,six love.” 比赛结束! 6-2 6-0 【特别任务:冠军!】 【状态:已完成】 【奖励:零式削球·S】 陈继先皱眉。 这个S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技能: 【你的削球,有不足百分之五的概率,使网球回弹。不足万分之一的概率,实现真正的零式削球。】 【每次实现零式削球·S,真正的零式削球会进入CD。】 【削球属性越高,此概率越高。】 小陈一愣。 他削球才3. 这可真是靠天收了。 还有, 这个S,难道是大陆特供的意思? 算了。 他摇了摇头,走到网前,和金成俊握了一下手。 金成俊的手是凉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陈继先也没说话,免得被网友扣上李东勋第二的帽子。 看台上炸开了锅。 欢呼声从第三排往后推、从左侧往右侧滚,充气棒和口哨混在一起。 那面“不是只有ATP才配赢”的纸板举得最高,在阳光下抖得哗哗响。 前排几个穿校服的女生,互相抓着胳膊原地跳,其中一个眼泪都下来了,嘴上还在喊“小陈”。 看台一角传来几声韩语的呼喊,声音粗粝,看样子是一个老球迷。 他在喊什么? 陈继先没听懂。 有人把一颗旧的网球举过头顶,还朝着他挥舞。 陈继先:??? 这是干什么? 没看明白。 小陈歪了歪头,拎着拍子站在原地,表情介于疑惑和好笑之间,像一只被人群围观的猫。 “他们在要签名球。”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用的是英语。 陈继先侧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佐藤健二走到了场边,手里还拎着那个公文包。 他不像是一个刚看完决赛的观众,更像一个恰好路过的工作人员。 “签名球? “决赛要带这个吗? “万一我没赢呢?” 陈继先一脸茫然,这一个月,他刷了不少比赛视频,但是从来没看过决赛之后的世界。 佐藤健二,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几个备用球,递给陈继先。 他指着看台: “往看台上打几颗球,签了名的。别挥手臂,用手腕。 “朝那几个方向打——喊你名字最响的地方,尤其是举牌子的那边。 “你以后会需要他们。” 陈继先眨了眨眼,然后在网球上,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大名。 接着, 侧身,转腰,手腕一抖——球飞向第三排,落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 那男生接住球,低头看了一眼签名,然后猛地举过头顶——像举着一座奖杯! 纸板在他另一只手里,抖得快散架了! 陈继先又打了几颗。 球落进哪个角落,哪里的就炸开一波欢呼,直到他把最后一颗球打出去。 “不错。” “学得挺快。” 佐藤在旁边看着,嘴角多了一丝微妙的弧度。 然后,他摇了摇头,离开了赛场。 他本来没打算现身,或者在准备一场更正式的接触。 佐藤健二,今天之所以介入,完全是为了维护集团的核心资产。 一流的球星,必须学会如何与球迷相处。 没错, 在他和詹姆斯眼中,陈继先已经是属于ATP旗下的财产了。 颁奖仪式简短而混乱。 颁奖嘉宾是一个头发灰白的韩国男人,和陈继先握手的时候,笑得格外用力。 陈继先接过奖杯,举了一下,看台上又炸了一波。 金成俊站在他旁边,脸上没有表情。 颁奖仪式结束后,记者们已经等在通道口了。 之前是自媒体+正规军的混编大队,现在是清一色的正规媒体。 “J.Chen,恭喜夺冠。今天最后一局打得非常强势,从资格赛到现在,你怎么评价自己的表现?” 陈继先把奖杯换了只手: “还行。 “资格赛第一轮,我丢掉了两局。今天决赛,又丢了两局。这也算是……善始善终?” 韩联社的记者接过话头: “金成俊选手在赛前采访中提到,体系认证的网球,和个人的网球经历,是截然不同的。 “现在,你用比分回应了这一点,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陈继先歪了一下脑袋。 “资格赛第一轮,6-2和6-0。今天决赛,也是6-2和6-0。” 他看着镜头, 语气轻松,像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体系的网球和个人的网球,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更多的记者在低头速记,键盘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连成一片。 一个扛着SPOTV的摄影师,转头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 “今天晚上的头条有了。” 中国的记者,把录音笔往前递了递,用中文问道: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很多人都在关注你的下一步。” 陈继先想了想,把奖杯夹在胳膊底下。 他的眼神没有犹豫,像是在说一个早就想好的答案。 “考试。 “TOPIK、托福,还有期中考试。 “我妈上次打还电话问我——不是在首尔上补习班吗?怎么上到韩趋上去了?” 几个懂中文的记者笑了,翻译低声解释了一圈之后,笑声在整个采访区蔓延开来。 SPOTV的摄像师,一边扛着机器一边摇头,镜头还稳稳地对着他的脸。 “所以接下来……”他把奖杯换到另一只手上,“得回去,负荆请罪。” …… …… 这一段赛后采访,在互联网上又激起一片火海。 【热搜】 韩趋第一:#J.Chen_没区别# 韩趋第二:#金成俊_体系网球# 韩趋第三:#J.Chen_TOPIK# 韩趋第四:#补习班_韩趋# 两个采访片段,被并列挂在热搜顶端。 左边是金成俊,笑容得体:“体系认证的网球,和个人的网球经历,是截然不同的。” 右边是陈继先,歪着脑袋,语气像在讨论拼好饭:“体系的网球和个人的网球,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热评第一:“所谓体系的网球,就是6-2、6-0。个人的网球,也是6-2、6-0。区别在哪?没找到。”(点赞破五万) 热评第二:“笑死,金成俊的体系网球,和朴俊浩个人的网球,在比分上实现了完美统一。” (朴俊浩是资格赛第一轮的对手) 热评第三:“金选手,你引以为傲的ATP体系,在他眼里和资格赛第一轮没区别。” 【韩趋TOPIK】 “J.Chen_TOPIK”这个热搜里,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他在大邱把人6-0了,然后说接下来要回去准备期中考试?” “我已经不知道该敬佩他的网球,还是敬佩他的心理素质了。” “他TOPIK几级?有人扒吗?” 【金成俊的评论区】 金成俊的SNS评论区,已经被“体系的网球”刷屏了。 没有辱骂,全是嘲讽,每一条都像是一把软刀子。 “成俊哥,你的‘体系网球’,怎么被‘个人网球’6-0了?” “下次采访记得带计算器,算算体系比个人差几个局” “感谢金成俊选手,为普及‘体系’和‘个人’的区别,做出了杰出贡献” …… …… 这些也是意料之中。 唯一意想不到的是, 柳智敏的粉丝, 和裴珠泫的粉丝, 吵起来了! 第五十九章 64vs姐粉 柳智敏看着手机,Naver Sports的页面还开着。 比分板定格在6-2、6-0。 她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截。 画面中, 陈继先正在接受采访: “资格赛第一轮,6-2和6-0。今天决赛,也是6-2和6-0。” “体系网球和个人网球,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她笑了一声。 那双眼睛,眼尾微挑,只倒映着一个歪着脑袋说话的身影。 她咬着下唇,试图压住嘴角,但没压住。 嘴角的弧度就那么翘着,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没来得及藏住的柔软。 耳根又有点发烫了。 宁宁从旁边走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她这个表情。 她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停了一拍,然后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欧尼,你上韩趋了。” …… …… 柳智敏的口碑,最近开始转好。 几天前,柳智敏直播网球比赛,表情截图被传疯了。 她笑的那一下,眼睛弯弯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有人做成动图,还贴心配上了字幕: “嘴王也有春天。” 评论区一水的调侃。 骂她的人还有。 但更多的人,说她“直来直去”、“有一说一”。 尤其是,她怼人那几句—— “如果网球那么高贵,为什么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看不起热度之前,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靠热度吃饭。” 戳破了一些人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也坐实了心直口快的人设。 有人翻出她“嘴前辈”的旧账。 结果,马上有人替她说话: “她一向嘴比脑子快。” “年轻人偶尔说错一次话,为什么要追着不放?” “她这人快言快语的,以前那些‘黑历史’,会不会也是被断章取义的?” 风向在变。 一个路人粉,在匿名论坛发了条帖子,标题很简单: “Karina这次站队J.Chen,你们觉得她是真心还是作秀?” 帖子底下吵了上百楼,但最高赞的有三条: “她没必要。决赛之前大众都看好金成俊,万一J.Chen输了,她也是要吃清算的。真要蹭热度,等赢了不好吗?” “不像,恋爱脑一个。” “如果我有J.Chen这张脸,能骗光她的钱。” 与此同时, 裴珠泫的粉丝开始躁动不安。 Irene的站子里,有人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 “最近Karina风评好转不少,都是在拿J.Chen洗白。” 更让裴粉坐不住的是,私下有人在讨论: “Irene欧尼,可能要恢复活动了。这时候Karina跳出来站队J.Chen,把风头全抢了。” “J.Chen是Irene关照的后辈,送饭接送小卡面交,哪样不是Irene先做的?现在倒好,全变成Karina的功劳了。” “她刚出事那会儿,不是嘴过我们欧尼吗?” “对啊!这就洗白了?” “还是用小陈洗白的!” 有人截图了,传到柳智敏的粉丝站。 战火开始燃烧。 柳智敏的大粉,发了一道帖子: “Irene粉丝喜欢说别人蹭热度,她们欧尼就是真心的? “J.Chen被二十万人请愿滚出韩国的时候,你们Irene在干什么? “他出了事、被全网骂成暴徒的时候,你们欧尼就美美隐身了。 “果然,年纪大了,心眼就多。” 帖子底下紧接着第二条。 措辞更加锋利: “等他翻盘了、被几万人排队道歉了,突然又冒出来什么‘小号买小卡’的新闻? “当事人自己不曝光,外人能知道?不就趁着J.Chen国民好感度高,给你们那位霸凌者洗白吗? “对了,听说你们欧尼,要提前恢复活动了? “真巧啊,他刚翻盘,她就复出。 “他最难的时候,你们欧尼在哪?” 裴粉的反击,几乎是秒到。 一个大粉,语气更冷,但每句话都精准地扎在逻辑漏洞上: “既然你们整理了Irene的时间线,那我们也帮你们整理一下Karina的。 “J.Chen在韩国打了一个星期比赛,你们Karina什么时候跟他有过互动? “他全网被黑的时候,你们那个心直口快的Karina,也没出来仗义执言啊? “她不是‘看不下去就直说’吗?J.Chen被骂得最惨的时候,Karina的‘直说’去哪了?” 裴粉还在发力: “Karina真实会挑时机啊。 “J.Chen翻盘了,她就跳出来当摄政王了。 “直播里看比赛,弹幕里关心脚踝,一脸花痴笑,还‘刚好’被截了图。这不是心机,什么是心机? “以前嘴过前辈的人,现在摆出一副暗恋脸,不就是因为J.Chen国民好感度爆了,赶紧跳出来蹭吗? “蹭完‘职场共鸣’蹭好感,蹭完好感蹭绯闻——你们Karina才是吸血鬼。” 紧接着, 另一个裴粉补了一段: “说到真心——Irene从来没在公开场合消费过他。 “送饭没发过照片,接送没说过一个字,连小卡面交的事也是论坛扒出来的。 “她要是真想蹭热度,决赛那天直接去现场不好吗? “但她没去,她不想抢走属于小陈的舞台。 “谁在保护他,谁在利用他洗白自己,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 裴粉有理有据。 柳粉节节败退。 一个柳粉,在极端情绪的驱使下,敲了一行字: “你家欧尼真会顺路。 “再顺路,怕不是要顺到一张床上?” 紧接着,裴粉那边也撕破了最后一层体面: “那你们Karina呢? “女偶像给未成年当站姐,站完还想当什么?” 两边的评论区,同时沉默下来。 柳粉意识到,自己捅了马蜂窝——他们把裴珠泫和陈继先的关系,往暧昧方向推。 裴粉也不手软,立刻用同样的逻辑,把柳智敏也拖下水。 两边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用力:证明对方的偶像,对一个十七岁高中生,有超越常理的关心。 然后, 停战! 不能再打了! 再撕下去,不管哪边占上风,一个“纠缠未成年人”帽子,是洗不掉了。 柳粉删帖很快。 裴粉也开始清理评论。 没有人宣布停战,但枪声就这样停了。 …… …… 首尔。 SM公司。 裴珠泫坐在沙发上,手机上面,是柳智敏粉丝发的那条长帖。 经纪人走过来: “公司注意到了。” 裴珠泫没抬头。 “需要发一条立场吗。”经纪人问。 “不用。”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继先发来的消息。 【赢了。】 她把屏幕熄灭。 几秒后,又重新解锁,打了三个字。 “看到了。” SM。 另一间休息室。 宁宁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我就知道要出事。” 柳智敏坐在旁边,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的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 骂她的不多,但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调侃。 柳智敏下播时,满屏的网球emoji,被人截屏了。 她那一句口是心非的话,也被人单独剪出来: 原话:“硬地急停对关节压力很大,这是常识。” 配文:“Karina开课讲运动医学。第一课:如何判断你喜欢的人受伤了。” 下面评论: “第二课,如何用常识当幌子。” “你们吵你们的,Karina的眼神不会骗人。” “说真的,她连他揉脚踝都注意到了,我男朋友摔跤我都没发现。” 她翻了几条,把手机锁屏。 耳根还是红的。 粉丝拼了命地控评,但是面对茫茫多的吃瓜路人,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吉赛尔从旁边经过,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手机。 她语气淡然:“你上次说奶茶太甜了,也是这个表情。” 柳智敏的脸,又向膝盖里埋了半寸,闷闷地说: “……滚。” 吉赛尔端着咖啡走了,飘回来一句话: “下次直播,记得关评论区。” 宁宁没说一句话,但心里却想:吉赛尔什么都知道,只是懒得说。 这屋里,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人不知道。 第六十章 佐藤健二 陈继先躺在床上,刷了半个小时的手机。 柳智敏粉丝和裴珠泫粉丝的互撕大战,他从头看到尾。 然后, 什么也没说。 不回应柳智敏——他现在跳出来,说什么都是给她添乱。 不回应裴珠泫——他不能让债主因为他的破事,又上一次热搜。 “沉默,是对她们最大的保护。” 他的分析头头是道。 每一条分析,都精准地落在“如何保护女性不受舆论伤害”这个无可挑剔的道德制高点上。 他几乎要被自己说服了。 然后他笑了。 “骗别人就算了,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你就是贪,就是两个都想要。” 陈继先捂着自己的脸。 他都为自己脸红! 柳智敏,aespa队长,出道不到一年,哪怕公司抽成狠,收入也比老爸高。 裴珠泫,Red Velvet队长,出道七年,光代言就有好几个,年收入……算了。 裴姐借了他80万,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不只是信他人品,更是因为——在她眼中,80万不是一笔小钱,但也不是巨款。 他呢? 拿了一个ITF青少年赛冠军,五百万韩元,两万多人民币,还不够借款的十分之一。 他连“养活自己”都不行,就开始惦记两个女偶像——人家一个人能养活一整个团队。 还TM在想, 我两个都要! “果然是在床上时间长了,青天白日也开始做梦了……” 先还钱。 先拿驾照。 先成年。 先成为那个“配得上的人”。 …… …… 周一。 早自习。 陈继先刚刚坐下,就看见王浩给了他一个眼神:你小子自求多福。 果然, 看书还没有一分钟,就有人凑过来。 “小陈,你和Irene真的只是前后辈关系吗?” 全班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同时起哄。 他叹了一口气: “只是认识的前辈,顺路送我。” 全班同时嘘他。 顺路, 已经快成一个梗了。 “那你要报首尔大吗?” “还没想好。” “你觉得明年你还能赢金成俊吗?” “不好说,万一人家知耻后勇呢。” “你们为什么都在问网球啊!”一个女生急得拍桌子,“让他讲讲练习生八卦啊!” “他又不是练习生。” “他认识前练习生啊。” “行了行了,你们不用看书吗?”陈继先赶紧打断。 “早自习又不算上课。” 陈继先继续看书。 还没三分钟, 班主任来了。 告诉他: “外面记者不肯走,校长的意思是,如果方便的话,就去说两句,学校实在是扛不住了。” 陈继先:…… 这一次,他没的选。 一来,他被网暴的时候,学校不仅没开除他,还替他挡了一百多封请愿邮件,这份人情得还。 二来,以这群记者的作风,今天堵不到他明天还会来,堵不到他也会堵同学、堵老师。 到时候,全校的怨气,还是他小陈买单。 与其让他们继续骚扰,不如一次把话说完。 地点,定在校门口侧面的空地上,离正门有段距离。 “J.Chen,Irene和你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她说顺路送你是真的吗?” 他就知道, 一定会有这个问题。 至于柳智敏? 不要急, 十有八九在后面埋伏着。 陈继先等了一会儿,快门声稍微稀疏了,他才开口说: “Irene前辈,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我。“ “送饭也好,顺路送我也好,都是因为前辈知道,一个人在国外有多不容易,请不要再因为我的事去打扰她。” 记者又问:“Karina在直播里看你的比赛,你知道吗?你们私下有联系吗?” 你看, 来了。 小陈只能说: “Karina前辈在决赛前为我发声,是因为她认同努力不该被出身否定。 “她这一番话,不是只为我一个人说的。” 他没有使用“xi”这种疏远的敬语。 裴珠泫为他送饭,送他去酒店,可能连国内都知道了。 如果他使用生疏的敬语,一瞬间就会被打成白眼狼。 连带着, 柳智敏也只能升级待遇了。 否则,裴珠泫的粉丝瞬间一拥而上,奚落柳智敏“你只是一个外人”。 果然, 他还是要一碗水端平啊。 太亚撒西了。 一个戴眼镜的记者,把录音笔往前递了半寸。 他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谨慎。 “J.Chen,关于Karina,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措辞: “2020年,SM公司曾发布正式声明,否认网络上关于Karina聊天记录的真实性,并采取了法律行动。 “但Karina本人,至今没有公开回应过这件事,你是否认为,她应该亲自向公众澄清?” 校门口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没有问“你怎么看这件事”,而是在问“她是不是欠公众一个交代”。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你是裴派,还是柳派? 小陈心里狂骂。 MD 哪家记者? 等我发达了,一定给你封杀了! 现在的情况是, 他不能说“应该道歉”,因为SM已经否认了,小陈更不能给柳智敏背后插两刀。 他也不能替柳智敏站台,这会激怒裴珠泫的粉丝,也会让小姐姐难堪。 他只想什么都不做。 不做就不会错。 陈继先没立刻回答,仔细思考了一会儿。 他语速不快: “SM的官方声明是公开的,我不会替她做任何超出这份声明之外的表态。 “至于她本人要不要公开讨论,那是她自己的权利。” 他停顿了一拍, 补充道: “也不是我可以越俎代庖的事。” 说了=没说。 外交部永远的神。 …… …… 放学铃声,总算是响了。 陈继先,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上一次如此渴望放学的铃声,还是在国内,连上了三节数学课。 校门口侧面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身在夕阳里,沉得像一块不发光的铁。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站在车旁,身旁还跟着一位戴着墨镜的司机。 男人走过来, 开口道: “别挥手臂,用手腕……还记得吗?” 小陈一愣。 昨天决赛之后,教他赠送签名球的大叔? 他今天没戴棒球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今天早上是记者,中午是全班同学,下午是一个大叔。” 小陈用韩语嘟囔了一句。 然后, 他切回英语: “您也是来问我顺不顺路的?” 佐藤健二笑了笑: “顺路聊一下,你的下一站。 “这里人来人往,不是谈话的地方。我们可以上车聊,或者去你家。” 陈继先,矮身钻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校门口的嘈杂声,被彻底隔绝在外。 车厢里很安静,几乎听不见引擎的低鸣。座椅是深灰色的真皮,比他在酒店那张床还软。 前排座椅后背,嵌着一块显示屏。仪表盘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摆件,连香薰都十分克制。 司机一言不发,启动了引擎,黑色奔驰无声地滑入车道。 “所以,你有什么事?”陈继先问道。 佐藤健二取出一张名片,然后递过来。 上面印着ATP的官方标志, 头衔是“亚太区球员发展总监”。 第六十一章 经济合约 陈继先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 ATP官方标志,印在左上角。 下面一行小字:亚太区球员发展总监。 他把名片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 “ATP。”他把名片搁在膝盖上,“你们不是管比赛的吗?” “是。” 小陈眨了眨眼。 他的意思很明显: 你们又不是经纪公司,联系他这个一分没有的业余球员,做什么? 一个管比赛的组织, 派人来看他的决赛, 教他发签名球, 又开车来校门口堵他! 太奇怪了。 如果只是来给他一张外卡,没必要出动一辆奔驰,更没必要亲自到学校门口等他。 他隐约觉得,佐藤健二那句“聊一下你的下一站”,绝不是一张外卡那么简单。 但具体是什么,他猜不到。 佐藤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台平板,屏幕已经亮着,上面是一份PDF文档。 页眉印着赛事官方标志。 他把平板递过来。 申请表? 一份外卡申请表! 申请人一栏已经填好了他的名字,代理方一栏签着三个字母:ASA。 表格底部有一行备注,字体加粗:“该选手确认参赛意向后,外卡自动激活。” 佐藤健二的声音很平静。 他像是在走一个流程: “只要你同意,两小时之内,这份申请表会变成正式的外卡确认函。” 陈继先盯着那行加粗的备注,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这份外卡不是“申请中”,也不是“等待审批”。 只要他点头,外卡就是他的。 不需要排队, 不需要等组委会开会, 不需要祈祷哪个赛事总监刚好听说过他的名字。 对方把路铺好了,他只需要跨上去。 他把平板还给佐藤。 “两小时搞定?” “……也许更快。” 佐藤拿回平板,没有追问他的意见。 他从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座椅扶手上。 这一次,不是申请表了。 《球员经纪意向书》 封面上印着ASA的全称: Apex Sports Agency。 佐藤健二,或者说他身后的人,诚意十足,意向书用的还是中文。 陈继先开始翻阅。 翻到肖像权与商业开发那一栏时,手指停住了。 “ASA提供一笔总计85万美元的‘阶段性潜力释放金’。 “5年+2年,商业活动全部由ASA独家代理。 “未经公司同意,不得自行接洽任何商业合作。若私自接洽,退回全部签约奖金,另付等额违约金。 “ASA将利用其行业资源,负责为球员引进一流后勤团队、协调高水平训练基地的使用权、安排适配的居住方案,并就上述事项争取最优合作条件。”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ASA的分成比例: 赛事奖金:10% 代言分成:10% 补充条款: “ATP排名进入前50名之后,自动降至5%?!” 太低了。 任何一个人,看到这样的分成比例,第一时间都会怀疑——是不是看错了小数点? “ASA真的不是洗钱公司吗?” 小陈又往下翻了一页。 社交媒体内容,必须在公司审核后发布。 禁止极限运动, 禁止高风险饮食, 禁止未经许可的私下训练。 “你们这是把我当爱豆管?” 佐藤没有否认。 陈继先想了一下:“但是必须补充一条,枸杞泡水不能禁止。” 佐藤健二只是略微一思索:“枸杞的品牌需要由公司指定,或者经过公司检测。” 小陈有点意外。 这个日本人,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奇葩要求,反而是从专业角度出发,提出了排除风险的方法。 佐藤健二担心他听不懂: “健康管理条款,其实就一点——你吃进去的东西,不能影响状态,更不能和兴奋剂沾边。 “所以,只要是长期食用的东西,哪怕是枸杞,也得先过公司检测。” 陈继先无所谓。 系统只要求是枸杞,不管你是什么牌子,哪怕是火星上长的也无所谓。 继续往下翻。 《形象维护条款》 这一页的措辞,比前面含蓄了太多,但他读完一遍就懂了。 1.不是禁止恋爱 2.但是,如果建立了超出普通友谊的亲密关系,需要提前告知公司。 3.如果恋爱关系引发了负面舆论,视为形象受损,公司有权追责。 4.如果对方也有商业价值,公司有权安排双方“以商业合作形式的公开互动”。 陈继先盯着佐藤。 他眼神不善: “所谓的提前报备,只是一个幌子。 “如果你们要否定一段恋情,可以直接认定,恋情会让我形象受损——解释权在你们。 “如果你们需要炒作一段绯闻,只要指定一个女人合作,让外界认为我们在恋爱。 “如果我拒绝,就是违约。 “如果我同意,或者更进一步产生了感情,你们就有权利安排‘商业合作形式的公开互动’?” 佐藤没有承认。 但是,他长达十几秒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日本人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这份合同的目标之一,就是让你的个人魅力,成为公司扩大影响力的资产。” 陈继先皱眉: “我不明白,从头到尾,这只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合同,你们在图什么? “不图钱,甚至倒贴钱,只为网球事业添砖加瓦?” 这也太高尚了吧。 陈继先不会相信。 只觉得他们另有所图。 佐藤健二,低下了头,仿佛在自言自语。 “网球世界太老旧了,观众在变老,赞助商在离开。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下一代的三巨头。 “让一群不看网球的观众,去主动打开电视,这才是我们的目标。 “这场疫病,像一台“时光机”,把网球未来5-10年的危机,浓缩到了几个月之内爆发。” 陈继先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ASA, 不过是一个皮包公司? 他真正的控制者,是ATP本身?或者,是ATP里面最有权势的几个人? 原来是这样, 佐藤健二明明是ATP的人,却代表ASA来接触他。 也难怪,对方会如此的……讳莫如深。 佐藤停顿了一下。 “ASA不需要从你身上赚钱,抽成比例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家公司成立的唯一目的,就是让你成为连接网球和大众之间的桥梁。 “你的比赛、你的故事、你的脸、你的感情生活——所有这些东西,都只是桥梁的一部分。” 陈继先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份意向书的封面,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 “所以,你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网球选手,甚至不是一个代言人…… “在你们眼中,我这个人,只是一个广告牌?” 小陈明白了。 佐藤健二背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影响着一部分网球世界,但是又一点也不在乎网球竞技。 新增量, 新面孔, 新观众, 这才是他在乎的东西。 现在,那个人认为,陈继先身上有一种特质,可以为他带来这些东西? 【谈判即将开始】 【是否启用心理圆环?需要花费1000元。】 第六十二章 谈判 【是否启用心理圆环?】 【花费:1000元。】 一千块钱? 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谈判,一千块不算什么。 支付!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也太爽了。 陈继先视野的左上角,出现了一个淡金色的圆环。 圆环一扩一缩,节奏平稳,像一颗不急不缓的心脏。 佐藤健二就坐在旁边,双手交叠在公文包上,表情和圆环的光芒一样稳定。 陈继先也不客气: “我对合同有几点疑虑。” “请说。” 佐藤面色不变。 金色圆环也保持稳定,舒张和收缩的范围,竟然没有一丝误差。 陈继先指着合同最后一页:“这一条,我不可能接受。” 《未来技术所有权条款》 球员在合同期内,开发的任何独特技术、训练方法、战术创新,其商业教学权和品牌命名权归ASA所有。 别的不说。 零式削球S,他怎么教? 如果ASA将来发现,他能打出一种“不该存在于硬地上的削球”,然后找他索要版权,怎么办? 让ASA去找许斐刚? 佐藤扫了一眼:“法务部习惯性加上的,不是核心条款,可以删。” 陈继先盯着左上角的心理圆环。 一扩一缩,节奏平稳。 陈继先继续: “第二个问题,商业活动全权交给ASA——如果你们接的广告,辱华呢?如果你们用一个超级低价,替我接受代言呢?” 佐藤的眉毛动了一下。 左上角的圆环轻轻跳了,幅度很小,但陈继先看到了。 这东西一动不动,他还以为是假的。 原来是佐藤太能装了。 陈继先继续: “博彩、烟草、任何涉及分裂的政治赞助、任何诋毁国家形象的品牌。 “还有你们西方喜欢搞的社会议题——种族、平权、DEI、独立、政治正确…… “我不站队,我不替任何旗帜说话。” 他抬起头。 “我只打球。” 佐藤沉默了。 圆环在一瞬间微微收紧。 佐藤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谈判者,但对面也不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少年——没少键政的那种。 然后, 圆环恢复平稳,一扩一缩,节奏如常,亮度稳定。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开口道: “可以写进去。 “任何可能损害球员祖国利益、违反相关法律、或者不符合公序良俗的商业活动,你有权一票否决。 “非商业性质的公益活动、社会议题站台、政治表态,同样适用。 “你可以不参加,不需要解释理由。” 陈继先点点头: “可以,但是,我对于代言费用的担忧……” 佐藤健二,直接打断: “球员有权提出合理异议, “但是,ATP官方赞助商或ASA战略合作伙伴提出的合作,且合作条件不低于市场正常水平的,无正当理由不能拒绝。 “陈先生,这样可以吗?” 陈继先,缓缓地点头。 他也松了一口气。 小陈现在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但是以后呢? 等他神功大成,各种零式削球,拳打费德勒、脚踢纳达尔,少不了要被各种势力裹挟。 他的网球系统,不是用来给“垃万”站台的。 小陈继续:“第三个问题。” 佐藤不动声色,但是,他的心理圆环,又悄悄缩紧了一下。 然后,马上恢复。 几乎不可察觉。 “第三个问题……” 意向书,翻回到了肖像权那一页。 陈继先, 手指停了。 一瞬间仿佛中了定身术。 私生活报备, 形象维护义务, 商业合作优先权。 几个条款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1.他想和她在一起,需要公司同意。 2.他不想和谁在一起,也要公司点头。 3.他就是想去少林寺当方丈,也得公司签了字才行! 但是, 他想要裴珠泫, 或者是柳智敏。 当然, 两个一起,更好! 他知道这个念头很贪,但他不打算否认。 他不想跟“别的女人”炒绯闻。 什么“跨界商业合作”,说穿了就是,把他和一个“别的女人”绑在一起,让外界以为他们在谈恋爱。 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那个在他最烂的时候给他送饭的女人,是那个蒙在被子里、告诉他“只有一点点帅”的女人。 但是, 陈继先提醒自己: “现在不是时候。” 心理圆环还在亮着,一千块也已经花了。 先把能谈的都谈了,把该争取的条件都争取到手。 其他的, 再谈。 陈继先开口道: “你们想让我炒绯闻,可以——但对方也不能太差。” 佐藤健二打断: “不是炒绯闻,是战略性跨界商业合作。” 陈继先看着他, 眼中带着疑惑。 那表情,大概是——人生第一次看到,真的有人在脱裤子放屁。 佐藤的脸色不变。 但是,日本人的心理圆环,像灯泡被多灌了一丝电流——更亮了一点。 “那是什么?”小陈问道。 佐藤正襟危坐,像是在开新闻发布会。 他一字一顿地解释: “我们从来没用过‘炒绯闻’这个词。 “这是‘战略性跨界商业合作’,品牌形象联动,协同营销。” 陈继先:…… 没听懂。 但明显是一个意思。 “……陈先生,以后也请用这个词。” 佐藤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小陈继续: “总之,不管是什么营销,合作对象的商业价值,至少和我一个档次……我不给你们当保姆、带新人。” 佐藤点头: “这一条,可以写进合同。” 然后, 陈继先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还压低了声音。 “其次……我知道接下来的话不太好听,但我得提前说清楚。 “我的市场在亚洲,将来跟我合作的人,得符合亚洲人的审美。” 佐藤没有打断。 可他心里清楚——大概又是一个难办的要求。 “这不是说别的国家的女性不好看……” 陈继先斟酌着措辞。 语速有一点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开一块雷区。 “美国人硬塞给我们的那种‘亚洲脸’,我不喜欢。 “就是好莱坞电影里那种——演个配角,眼睛往上吊,长得跟流水线印出来似的。 “你懂我意思吗?我不想碰那个。” 佐藤还是没有说话。 但是, 他的心理圆环,又开始有一点收缩了。 “还有……” 小陈的声音更加低沉。 凑在耳边也不一定能听清楚。 “我小时候就喜欢看日本动画片,养成了一种典型的东亚审美。 “我将来要合作的对象,也得是亚洲人。东亚,中日韩。” 他把话说完,往后靠了靠,像是在等佐藤的反应。 佐藤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努力消化那一段——在西方道德框架内,极度危险的要求。 第六十三章 ASA的诚意(二合一) 佐藤沉默了一段时间, 十分慎重地开口, 语速比之前慢了不少, 每一句话说出来之前,先在脑子里和法务吵过一架。 “陈先生,我理解的意思是——合作方的个人形象,需符合东亚市场的主流审美。 “其个人美感与市场号召力,需要得到东亚核心受众的广泛认可。” 好翻译! 所以说,中译中、英译英,才是世界上最难的翻译。 陈继先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比佐藤健二还特高课: “能把‘中日韩’写进去吗?” 佐藤健二,严词拒绝: “不能,这是国别歧视。 “但可以写成——合作方应在东亚市场具有高度的公众认知度,还有积极的公众形象。 “且合作方的文化背景,和你在亚洲市场的核心受众,具有天然的文化亲近感。” 佐藤健二,第三次揉着眉心。 他竟然要把“我不喜欢XXX”这种逆天要求,翻译成合法条款。 这可真是打娘胎头一次。 “最后一件事。” 陈继先没有翻合同,也没有指着任何条款。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语气像在聊天气。 “既然你们要搞‘战略性跨界商业合作’,我推荐一个人选。” 佐藤健二原本在检查备忘录,抬起头看着小陈。 陈继先开口道: “裴珠泫,Red Velvet的Irene。 陈继先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不快。 有点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稿子。 “她和我有公开互动的基础,不需要从零造势,商业价值也比我高。 “符合东亚主流审美,在中韩日都有稳定的粉丝群体。” 陈继先,把这些理由一条一条说完,心里也知道,这是一场必输的陈述。 但他不打算输在沉默里。 佐藤面色不变:“现在的你,还配不上这样的顶尖艺人。” 小陈猜到了。 ASA不是慈善组织,更不是帮他追星的红娘,他们内部一定有讨论过很多次,也和资方交换过意见,然后才变成了这样一份合同。 但是, 就算要答应,也不能是今天。 开玩笑,哪有别人一开条件,就立刻签字的? 找一个问题,拖一拖,再要求更高的待遇,这就是基操。 况且, 他也不是单纯的利用Irene。 比起“其他女人”,他更想和裴珠泫合作……也许有点自不量力。 佐藤沉默了很久。 他又开口道: “陈先生,我们直接一点,ASA可以给你的东西,不只是分成。” 他的手指点在文件封面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第一,外卡。 “希望赛、挑战赛、ATP巡回赛、大师赛——这些,我们安排。大满贯,我们全力运作。 “前提只有一个:你的排名达到申请门槛,别让赛事方难做。” 他顿了一下。 “2021年,东亚地区的希望赛和挑战赛大范围取消,下江大师赛停摆,CN的职业赛事基本都停了。 “但我们能给你比赛机会,让你在疫情期间继续打比赛、继续拿积分、继续往前走。” 陈继先没有说话。 但他的下颌线微微绷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佐藤刚才那句话,不偏不倚,刚好戳在他的软肋上。 他的ATP积分, 零。 每次有人问他“你下一站打什么比赛”,他都得假装自己在等合适的时机。 不是等时机。 是等的资格都没有。 疫情之后,希望赛大幅度缩减。 以前那些给新人练手的赛事,砍的砍、并的并。 侥幸没砍的,全部按排名来。 有积分的优先,没积分的—— “回去等通知吧”。 递补这种事,大概率永远也等不到。 佐藤说的不只是“帮你安排好比赛”。 他说的是,我们可以让一个不存在的人,变成存在。 陈继先沉默了几秒。 “继续。” 他语气很淡。 可坐姿已经变了。 之前是靠在椅背上,现在身体微微前倾。 佐藤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没有说破。 “第二,隔离期间的住宿和训练保障。 “我们可以安排带网球场的酒店或私人别墅,配体能师和康复师,确保你在隔离期间也能保持正常训练。 “这种资源,不是有钱就能拿到的。” 陈继先,有点疑惑: “等一下。 “ATP不是有那种封闭式的比赛吗?直接到酒店,然后去比赛,赛事方统一安排训练场。” 佐藤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立刻反驳。 佐藤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小白? 嗯, 小白一个。 佐藤把笔放下: “陈先生,” “你说的‘安全气泡’,确实存在。 “2020年美网就开始用了,球员到了之后直送酒店,酒店到球场两点一线……听起来很合理。” 他顿了一下。 “但你有没有想过,酒店里五十个球员,三片训练场,你怎么分配?” 小陈没说话。 佐藤继续: “按排名。 “世界前十的优先,前五十的其次,一百开外的等通知。 “你的训练时间可能是早上六点,也可能是晚上十点。 “你不能挑,不能换。因为场地是主办方定的,规则也是主办方定的。” 佐藤的语气始终平稳。 “然后,那些训练场不是封闭的。你在练什么,对手在隔壁看得一清二楚。 “你刚调整的发球动作,你正手击球点的微调……全部在对手的眼皮子底下。 “你觉得,职业球员会不会看?会不会记?会不会回去和教练研究?” 陈继先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佐藤竖起最后一根手指: “最后,如果你的航班上有人确诊…… “你哪儿也去不了,你连房间都出不去,你的体能师无法进入你的房间,更别说场地了。 “几十个球员,对着床垫练了14天球,这可不是段子,这是今年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放下手,重新拿起笔。 “而我说的私人场地……” 他翻开合同的第三页,指尖点在上面。 “不在赛事方的分配表里。 “随你什么时候来,只有你一个人,你的对手不知道你在练什么。” 他把合同转过去,面向小陈。 “这不是吃得好不好的问题,是你的每一天,都不被浪费。” 陈继先清了清嗓子。 嗓子还是有点干: “继续。” 佐藤开口道: “第三,FILA联名,斐乐是ASA的战略合作伙伴。 “你拿下第一个希望赛冠军,联名款会立刻发布。产品上市,推广跟上。” 翻页。 “第四,赛事取消险。 “如果因不可抗力导致赛事取消,保险公司会赔付你已经产生的差旅和住宿费用,外加一笔固定补偿金。 “这份保险产品通过ASA的合作渠道获取,你自己买不到。” 翻页。 “第五,差旅费用预支。 “一个没有ATP排名的新人,第一年全球旅行比赛,差旅成本很高。 “ASA为你提供赛季差旅预支额度,覆盖机票、酒店、签证费等参赛必要开支。这些费用,在赛事奖金到账后优先抵扣。” 佐藤合上文件。 “以上五条,是我们现在就能承诺的东西。” 陈继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还在桌面上,但焦距已经散了。 小陈一度以为,只要有系统,就没有能拦住他的路障,就能一个人单干。 每次遇到一个问号,都被他下意识地忽略了。 现在, 这些问号,被佐藤一条一条拎了出来,摆在桌面上。 不是威胁, 不是诱惑。 只是陈述。 他的喉咙,有点发干。 陈继先想喝水,但没有去拿水壶。 因为一旦动了,佐藤就会知道——他在动摇。 小陈沉默了很久。 佐藤也没有再说话。 他在等。 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的低鸣声。 “还有一个事。”小陈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点干。 这句话像是卡了很久,磨掉了所有的棱角才放出来。 “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裴珠泫。” 他尽了十分的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公事公办。 像是在补充一条已经被讨论过、但忘了写进备忘录的条款。 “她的商业价值、跨圈影响力,还有在目标市场的认知度……这些数据你们比我清楚。”他把话说完,然后看向佐藤。 佐藤没有笑。 他似乎有一点诧异,这么优厚的条款,竟然还是没能让小陈屈服? 然后,佐藤健二又有一点释然。 如果连这么一点定力都没有,又谈何成为世界最有影响力的网球明星呢? “陈先生,ASA是一家正规的经纪公司,不是你的追星工具,更不是红娘机构。” “佐藤先生,你可以当成……我在确认自己的稀缺性。” 小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扛住的。 也许是因为裴珠泫。 也许是因为理智。 反正就是,扛住了。 佐藤健二,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会认真考虑你的推荐。” 陈继先,没有看佐藤。 他盯着系统面板。 日本中年人的心理圆环,一瞬间金光暴涨! 然后在一秒钟之内,恢复到了正常亮度。 圆环范围急速缩小,变成了一个鸡蛋大小,金色的边缘不稳定的收缩、扩张。 同时, 圆环外围,浮起了一层银色的纱雾。 陈继先,在心里暗记: “他还是在敷衍我。” 圆环外围,银色纱雾——这就是谎言的长相。 “高度警觉的防御姿态。” 圆环缩小。 扩张、收缩的频率提高。 “情绪剧烈起伏,但是一瞬间就恢复了冷静。” 圆环亮度暴涨。 又一秒恢复正常。 佐藤, 或者他背后的那个人, 不可能答应小陈的要求。 对方没说, 但心理圆环是这么“说”的。 …… …… 陈继先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小区门口的水泥地上。 他转身: “佐藤先生,今天辛苦了。” 佐藤健二微微点头: “合同条款,我会尽快整理好发给你,考试的事,也请加油。” “首尔大可以提高你的商业价值,这对ASA也有好处。” 陈继先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奔驰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晚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哈欠,然后回家。 冲凉的时候,把水开到最大,站在花洒底下发呆。 圆环、银雾、金光、佐藤的五条……这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 但他太累了,累到懒得再去分析。 【用户名:陈继先】 【年龄:17】 【身高:184】 【训练包槽位:0/1】 【生活包槽位:0/1】 他终于有时间去挂一个学习包了。 想当初,他为什么绑定了系统?不就是为了提高成绩吗! 结果, 一个月过去, 成绩反而下降了一点。 这就离谱! 陈继先打开物品栏,Topik六级学习包,早就准备好了。 4月11日,Topik考试。 现在挂包,时间刚刚好。 顺带一提,韩史学习包早就挂好了,2天时间就搞定了。 比赛那几天挂的。 【是否挂载Topik六级学习包?】 “挂。” 【Topik六级学习包:还有239小时59分59秒。】 太爽了。 当初启动反手训练包,那真是一天一天、一拍一拍磨出来的。 学习包呢? 自动挂机! 不用任何付出……除了人民币。 打开手机。 柳智敏的聊天框,还是没有任何回复,她现在大概不太好过。 小陈又打开裴珠泫的Kakaotalk。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陈继先在问自己: “还要坚持吗? “她只是把你当成一个弟弟。人家是当红女艺人,看得上你吗?就算裴珠泫有这个意思,SM可能同意吗?” 不想这个, 就算要签约,也不能是这两天,大家都得熬一熬,看看还能不能爆金币。 他纠结好了措辞: “姐,明天有空吗,请你吃烤肉。” 已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冠军补助省着点花。” 陈继先蹲在沙发上: “你以前顺路给我送饭团,这次我也想顺路请你吃烤肉。” 对面又沉默了。 这次比刚才久。 大概两分钟之后,才两个字弹出来。 “几点?” 陈继先握拳挥舞了一下! J.Chen,你真是太棒了! 牛逼! 小陈打字: “下午四点,怎么样?” “去哪吃?” “……不知道,你定地方,我负责吃。” 她发了一个地址,江南区的一家烤肉馆。 陈继先看了一眼,把地址存进备忘录,然后在对话框里打字。 “明天下午我去接你。” 打完他就后悔了。 接裴珠泫? 怎么接? 给她背到烤肉店吗? 裴珠泫的回复来了: “那你得骑快点,我很忙的。” 陈继先被自己逗笑了。 裴姐也太看得起他了,他连自行车都没有。 他只能在对话框里打一句:“那只能你在我背上骑快点了。” 发完他自己都笑了。 他撤回来,老老实实打字: “刚刚想起来,我没有自行车,你还是自己开车吧。” “嗯,不用你背。” 擦, 还是被看到了。 小陈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一定也在笑。 第六十四章 骚包 周二上午。 韩国史。 陈继先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花肉横截面。 旁边标注着“烤五秒翻面”,字迹比平时潦草得多。 王浩从后排探过头来,先看了一眼那个五花肉解剖图,又看了一眼陈继先。 白衬衫熨得笔挺,领口敞着,袖子随意卷到手肘。 外套搁在旁边,一件藏青色的棒球夹克。 王浩认识他快一年,平时不是校服就是卫衣,头发靠手掌压两下。 从没见过他这样—— 刘海吹得一丝不苟, 衬衫领子还特意翻好, 像是一个青春偶像剧里的转学生。 他把脑袋伸过来,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陈继先抖肩。 像是甩开肩膀上一块脏东西。 “吃你的零嘴。” “今天放学去吃烤肉?我请!” 王浩问道。 他故意的。 陈继先的笔尖,在五花肉横截面上多画了一道:“有事。” 王浩贱笑, 一副“我已经看穿你”的表情。 他没有追问是谁, 也没有问去哪, 只是掏出手机,给小陈发了一条消息: “悠着点,别让韩姐逮着你。” 陈继先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王浩。 王浩把头转向窗外,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表情。 …… 后排的朴秀雅,也注意到了今天的异常。 她“认识”陈继先,是在正赛第二轮。 那一场还没有官方转播,她和班上几个女生挤在一起,看的是偷拍画面—— 那个人站在底线后面,把球拍了两下,发球。 全场嘘声,被一刀切断! 就是那一次ACE,让她开始关注陈继先。 后来舆论反转,她又建了粉丝站。 班上几个女生也悄悄加入,在站子里叫他“小陈”,在教室里从来不提。 J.Chen, 可以理解成Junior Chen。 不就是小陈嘛。 此刻,站内的讨论帖,正以每分钟好几条的速度往上刷。 有人翻出他上周穿卫衣的照片,和今天做了一个对比,配文只有两个字: 进化! “小陈今天没穿校服!” “高三又不强制穿。” “白衬衫,藏青色棒球夹克,袖口卷到手肘,发型也比平时整齐。” “应该是签了什么经纪公司吧?” “今天这件白衬衫是谁选的,我要给他磕一个。” “建议以后都这么穿。” “姐妹们先擦擦口水,地滑。” 突然, 有几条不太一样的留言。 “以前不是卫衣就是校服,今天突然打扮,不会是恋爱了吧?” 评论区沉默了片刻。 然后炸开了锅。 “谁?跟谁?在哪?什么时候?” “没听说他有女朋友啊?” “网球部经理?” “你们学校有网球部吗?” “他平时除了打球就是刷题,哪有时间谈恋爱。” “不一定,说不定是经纪公司要求形象管理呢。” “什么经纪公司管得这么宽,连袖口卷几道都要管?” “如果是女朋友,会不会是Irene?” “也对啊,Irene欧尼给他送过饭团呢。” 很快有人打出一行字:“Karina欧尼还替他站过台呢。” “他今天的穿衣风格,很有Irene欧尼的味道。” “裴珠泫的审美是冷淡,他今天穿的是温柔。” “这个打扮,比较偏Karina的审美。” “你们干嘛啊,别把姐夫争夺战打到站子里来了。” “所以,现在是柳智敏派和裴珠泫派?” “能不能别逮着谁就说是嫂子啊。” “你们是不是忘了,他连驾照都没有,约会只能骑自行车。” “骑自行车怎么了,上世纪浪漫不行吗?” “那后座上是谁?Karina?” “我只能想象到王浩……” 课间休息。 王浩趁着左右没人,把手机屏幕往陈继先桌上一放。 “你自己看。” “什么?” “姐妹们给你选妃了。” 陈继先:??? 他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暗骂了一句。 这群人是怎么做到的? 他今天就换了两件衣服,怎么就被一群福尔摩斯给包围了? 陈继先把手机还给王浩。 “所以,你现在是粉丝站编外人员了?” 王浩把手机揣回口袋: “我是你的安保组长。 “她们已经开始怀疑了。下次你再这么骚包,她们能直接给你安排婚期。” 陈继先低头, 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骚包? 很朴素好吗。 …… …… 从地铁站到烤肉店,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陈继先却花了二十分钟。 不是因为迷路。 他在巷子里拐了三个弯,又在便利店冷柜前站了好一会儿。 透过玻璃反光,确认身后没有什么可疑人物,他才推门离开。 三月末的晚风里,棒球夹克不算厚,但他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烤肉店在江南区一条巷子里。 裴珠泫已经先到了,选了一间靠窗的包厢。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和上次教他拉伸时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姐。” 裴珠泫抬起头:“来啦。” 陈继先把棒球夹克搭在椅背上。 他开口解释道: “地铁换乘绕了一下。” 没提便利店冷柜,也没提在巷子里多拐的那几个弯。 裴珠泫没有追问,她的目光在小陈身上停了片刻——从白衬衫的领口到卷起的袖口。 “袖口卷那么高,不冷吗?” 陈继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又扯了扯领口:“烤肉店里挺暖和的。” 包厢门又被拉开了。 服务员扎着马尾,手里拿着电子菜单。 她按惯例报了一遍今日推荐,语气熟练得像在背课文。 裴珠泫没看菜单,直接报了三个菜名。 服务员飞快输入,手指在屏幕上敲得脆响。 “……就这些。” 裴珠泫把菜单合上。 马尾女生重复了一遍菜名确认,抬起头——她认出了裴珠泫。 女店员只是眨了眨眼,就把视线转移回来。 没有一点惊讶,好像早就习惯了一样。 然后, 她又看到了,坐在对面的——陈继先。 白衬衫,卷到手肘的袖口,下颌线比偷拍照片更加清晰。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输入。 速度比刚才更快,像要把每一点震惊,都敲进菜单里。 她没有要签名,没有多问。 退出包间之前,弯腰把烤盘边的抽纸盒挪正,轻轻把门合上。 隔了两秒, 陈继先正准备说话, 门外传来一声压低了、但没压住的“大发”。 陈继先眨了眨眼, 裴珠泫面色如常。 “不要紧吗?”陈继先问道。 裴珠泫端起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大概是在笑他那一副警觉模样。 “别担心,江南一带很多这种店。 “店员都签过保密协议,不会有人拍照往外发。”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顺手替他把歪了一点的筷子摆正。 动作很自然。 像在家里给弟弟摆碗筷一样。 “以后你约人吃饭,也可以找这种地方。” 她没有说“你不用紧张”。 也没有说“我教你”。 只是用为他摆正筷子这个动作,告诉了他所有该知道的事。 第六十五章 烤肉和试探 炭火烧到最佳温度,烤盘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白灰。 陈继先拿起夹子,夹了一片五花肉,就要往烤盘上放。 裴珠泫看了一眼,说:“先拿肥肉擦一遍,让油化开。” 她指了指盘子边上,那片纯白的肥肉。 陈继先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夹起来在烤盘上抹了一圈。 等油花开始滋滋响,他又准备把五花肉放上去。 裴珠泫又看了一眼,这次目光落在他夹肉的姿势上。 她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别急着放,等盘面温度再上去一点,现在放会粘。” 他缩回手,老实等着。 然后, 他夹子没了。 裴珠泫把夹子抽走,动作很自然,像从弟弟手里拿走一个他拧不动的瓶盖。 “烤五花肉,要先烤肥的一面,把油逼出来,瘦的那面用余温烫一下就行。 “翻的时候别用夹子戳,肉汁会流掉。” 她把肉一片一片铺在烤盘上,翻面的时候用夹子从侧面托着。 然后手腕一转,整片肉稳稳翻过来,边缘微微焦黄。 “蒜和酱料不用急着蘸,等肉烤到七成再放,不然蒜焦了会苦。” 她把刚烤好的肉,夹进小陈盘子里。 又把火调小了一点。 “以后自己出来吃饭,记住这些就不会烤坏了。” 陈继先两手空空,坐在对面,看着自己盘子里越堆越高的肉。 他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取回一点主动权。 但她点菜的时候,连菜单都不用看,对烤肉的每一个步骤都了然于胸。 陈继先甚至不知道,刚才那片肥肉是用来擦烤盘的。 裴珠泫,又夹了一片刚烤好的猪颈肉,往他盘子里放。 陈继先赶紧把盘子往后挪了半寸。 “姐,够了,你自己还没怎么吃。” 裴珠泫又把肉放进他盘子里:“你打比赛消耗大,多吃点。我要管理身材,不能吃太多。” 小陈看了看自己的盘子,烤肉快堆成小山了,又看了看她面前几乎空着的盘子。 他抽出一双干净的筷子,夹起一片烤得最好的五花肉,放在她盘子里。 “那至少把这片吃了。不然这顿烤肉全是我一个人在吃,你就在对面看着。” 裴珠泫看了看盘子里的肉,又看了看陈继先……他没有退缩。 她拿起筷子,把肉夹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还行,手艺还在。” 陈继先终于拿回了夹子,在大姐姐的严格指导下,开始一片一片地放肉。 当然,有时候还是会挨批评,理论水平跟不上实际操作。 “你最近……” 陈继先把烤好的五花肉,放在她盘子里, 话说到一半,停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措辞: “工作那边,还好吗?” 裴珠泫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轻轻夹起那片肉。 “公司还在安排。最近学了些画画,还有日语,也不算闲着。” 她把肉放进嘴里。 嚼完咽下去才继续说: “成员们也快回来了,到时候应该会更忙一些。” 裴珠泫的语气很平静。 但是,小陈能感受到,她放下了很多负担。 也许, 这次的事件,可以让她早一点回归呢? 【1000人民币,支付成功。】 陈继先,瞄了左上角一眼,不动声色。 他开口道: “那就好,希望早点恢复活动。” “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比赛?” “考试啊。Topik考试,一月份就报名了,一年也没几次。” 裴珠泫顿了一下:“……加油。” 陈继先扯了扯衣领,一边散热一边开口:“努娜多和我聊天,我韩语水平肯定能提高。” “你连我的泡泡都退订了,还想和我聊天?” 裴珠泫笑着问道,又给小陈盘子里夹了一块烤肉。 陈继先张了张嘴。 最终,捂着额头笑。 这姐竟然会记仇。 裴珠泫把最后一片猪颈肉翻了一面,油脂滴在炭火上溅起细小的火星。 她正要夹起来, 陈继先开口了。 “努娜。” “嗯?” “上次那些照片和绯闻……有没有让身边的人误会?” 裴珠泫的筷子,在烤盘上悬了半拍。 “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她用夹子把肉夹起来,放进他盘子里,动作和之前一样自然。 但她的心并不平静。 心理圆环变亮了,像是一盏灯,突然被拧亮了半圈。 她, 看穿了他的心思。 陈继先保持着冷静:意料之中,他在试探之前,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开口道:“就是忽然想起来……如果造成了误会,我可以去解释。” 裴珠泫把夹子放在烤盘边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其实……是有一位关系很好的欧巴。” “照片传出来的时候,他确实问过我。我和他稍微解释了一下,他就理解了。” 裴珠泫顿了一下, 像是留给他一些时间,慢慢消化: “他是圈外人,对这些不太了解。不过也正因为这样,相处起来不用想太多,反而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陈继先没有说话。 淡金色的圆环,外围浮起了一层极薄的银色纱雾。 圆环没有缩水,没有像佐藤一样变成鸡蛋大小,还保持着一种健康的扩张-收缩频率。 陈继先看到了。 但他没有力气去分析。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很浅。 她在用谎言推开我——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理解的事实。 “她想得真周到。” 不是冷脸, 不是直接拒绝, 不是“你配不上我”。 她用一个虚构的欧巴,替他把所有可能说出口的话,全部提前堵死。 她把拒绝包装得这么温柔,像是在担心棱棱角角会划伤他。 “……他对你好吗?” 他问。 嗓子有点哑。 “……嗯。” 金色的圆环变得刺眼,像是一颗小型的太阳。 陈继先垂下眼。 他怕。 怕自己脸上出现什么难看的表情。 突然有点想笑。 不是笑别人,陈继先在笑自己。 他在赴约之前,想了那么多—— 换了衬衫,卷了袖口,在YouTube上看了烤肉教程,还做了笔记。 他甚至想过:“如果她没有拒绝,下次就可以约她去看我的比赛!” 笑死。 哪个正常的三十岁女人,会跟一个欠她钱的高中生谈恋爱? 第六十六章 父子局 “如果她没有拒绝,下次就可以约她去看我的比赛!” 笑死。 哪个正常的三十岁女人,会跟一个欠她钱的高中生谈恋爱? 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幻想全都要。 裴珠泫也好,柳智敏也好……他忽然愣住了。 柳智敏? 她为自己紧张是真的,半夜打电话说“就一点点”,也是真的。 但这些画面闪过之后,他开始怀疑了。 “她为我说话,是因为金成俊说了欠揍的话,她只是看不惯。 “也许,换一个人被那样对待,她也会站出来……她连前辈都敢嘴。” 柳智敏一直这样恩怨分明,就像她对舞台的执着一样纯粹。 所以,那不是偏爱? 他把自己从头到脚剥了一遍。 他有什么? 累死累活一个ITF青少年冠军,奖金还不够Karina下午一次通告。 他连报名费,都是别人帮忙凑的。 金大叔的两个五百万,他只还了其中一个。另一个,还要等到三十个比赛日之后。 裴珠泫借他的八十万人民币,到现在一分钱没还。 他甚至没有驾照。 一个连方向盘都没资格握的人,居然幻想同时和两个女偶像谈恋爱。 今晚站在烤肉店门口,还觉得自己挺像那么回事: 换掉校服,穿上熨好的衬衫,以为这样就能和她站在同一个高度。 仔细想想, 他说“我去接你”的时候,裴珠泫也只会温柔地提醒他“你没有车”。 她连拒绝都要小心翼翼,怕一个不留神,就伤了他可怜的体面。 陈继先越发嘲笑自己: “你看看,和你说话都这么累,谈恋爱不得抑郁死?” …… …… 陈继先站起来,把棒球夹克穿好。 “我去结账。” 裴珠泫抬起头,张嘴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朝收银台走了。 他把收据揉成一团,再塞进口袋。 推开店门,冷风灌进领口。 白色轿车停在路灯下,和她“顺路”时停的位置一模一样。 裴珠泫拿出车钥匙。 “我送你回去。” 陈继先笑了一下。 他的语气,还算轻松: “努娜,今晚什么活都是你干的。肉是你烤的,菜是你点的,连我的筷子都是你摆正的。 “好歹让我自己回去,找回一点请客的感觉。” 他还在笑。 这个笑容,就是他最后的体面。 “顺路。” 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语气更轻,像在哄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弟弟。 陈继先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把拉链拉到胸口,又拉到领口,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这次脸上没有笑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努娜,我自己能回去。” 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小孩了。” 裴珠泫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一些。 听到那句话之后,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暂停键。 “好。” 她的声音还是和刚才一样温柔。 只有尾音稍紧。 “到家发个消息。” 陈继先点头, 说了一声“好”。 裴珠泫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走远,才打开车门坐进去。 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 她想起今晚——他烤的第一片五花肉,夹起来放在她盘子里,说“尝尝味道”。 她其实很喜欢那片肉的火候,但她只说了“还行”。 她还欠他一句“很好”。 …… ……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 陈继先靠窗坐着,窗外隧道壁的广告牌飞速后退。 裴珠泫的侧脸,还在他脑子里转。 她教会了自己怎么烤肉,判断五花肉什么时候该翻一面。 陈继先翻碎了半盘,她没有接手,只是把碎掉的那几块拨到自己盘子里,整的留给他。 也许, 病根就在这里? 在她眼中,陈继先不能算是一个男人,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弟弟?甚至,这只是一种餐桌礼仪? 他分不清。 这比网球难太多了。 网球不是这样的。 出界就是出界,压线就是压线。 球场上,每一分都摆在那里,不用猜,不用想,不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回放。 不用像现在这样,把一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嚼,还他妈嚼不出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 王浩的短信:“还活着吗,注意‘安全’。” 狗东西。 安全两个字,还特意打了引号。 什么意思,昭然若揭。 陈继先笑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自嘲的、苦涩的笑。 他真的在笑。 裴珠泫或者柳智敏,不管喜不喜欢他,都有一个前提——你要足够优秀。 和她们交流,真的很累。 但老王不在乎这些。 他不需要你长得帅,不需要你有钱,不需要你有驾照,不需要你穿衬衫。 只要你不是个烂人。 或者这么讲, 老王和他交朋友的时候,就没指望他陈继先能有多大出息。 小陈拿起手机, 打了一行字: “没死。明天见。” …… …… 第二天。 数学测试结束 陈继先趴在桌子上,盯着一张草稿纸,像在等它自己长出答案。 王浩从后排探过头来,本来想问他最后一道大题怎么解的,结果看到他这副模样。 “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你被十几个大汉揍了一顿。” 陈继先没动。 他一晚上没怎么睡,结果第二天就数学测试。 学校也搞我? 王浩又往前凑了半寸,瞥见他笔记本上写了一行英文。 “Power,give me more power.” 字迹很重,笔尖把纸面都压出了凹痕。 王浩一看,立马笑了:“你最后一道大题也没做出来?” 陈继先两眼痴呆:“我TM等差数列也算错了。” 王浩拿起他的草稿纸,越看越乐:“6减8借一位,你直接6加8等于14,再减8等于6……你是真不会还是脑子被门夹了?” 陈继先把脸转过去,后脑勺对着他。 王浩拍拍他的肩膀:“数学不会就是不会,再多power也没用。” 陈继先没回头。 王浩缩回去,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然后撕下一张纸,递给小陈。 纸上一行汉字: “爱你的抛瓦!摸抛瓦!” 小陈一愣,然后大怒。 狗东西占他便宜呢! 他写的是《鬼泣4》,尼禄第一次恶魔化的台词: “Power,give me more power.” 王浩写的是《鬼泣5》维吉尔的台词: “I need power,more power.” 众所周知,维吉尔是尼禄的父亲。 言下之意, 我是你爹。 陈继先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推回去。 王浩低头一看:叫爸爸,否则作业不给你抄了。 老王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 “哼哼,你自找的。” 第六十七章 So be it 周五, 午休。 陈继先吃完了饭,从书包最里面,掏出一份协议文书。 昨天晚上,佐藤健二将修改后的合同,发到他的邮箱。 陈继先又翻到了《形象维护条款》。 周一下午,这里是他和ASA最大的分歧。但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小陈在《阶段性潜力释放金》的条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他打算, 把自己卖一个好价钱! 一笔总价值85万美元的潜力释放金,可以帮他在前期建立优势。 陈继先掏出手机。 他找到佐藤健二的号码……大拇指悬在屏幕上。 这样真的好吗? 签下去,他就是ASA的人了。 形象维护条款、私生活报备…… 周一他还十分抗拒的条款,现在他打算全部吞下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陈继先需要钱。 出国要钱。 住酒店要钱。 氪金要钱。 以及……还她的钱。 那八十万不仅是债,也是她递过来的信任,没有问一句“什么时候还”,没有让他写任何字据。 现在,他要把这份信任折算成美元,用签约金的形式,一分不差地还给她。 然后两清。 他又想起了柳智敏。 那天晚上, 陈继先问她:“那你觉得帅吗?” 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 “……就一点点。” 她在直播里为他说话,当着几万粉丝的面,表情管理都忘了,眼睛只挂在他不舒服的脚踝上。 这也要辜负吗? 恍惚中,一句话击穿了他的记忆: “我想要裴珠泫,想要柳智敏。当然,两个一起更好。” 陈继先笑了。 那个不自量力的早晨,那个“我全都想要”,那个想要同时和两个女偶像谈恋爱的自己。 无地自容。 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先养活自己吧,男孩!” 陈继先,按下了拨号键。 “陈先生,合同看过了吗?”佐藤健二的声音,和那天一样平稳。 “收到了。” 佐藤的语速很慢:“形象维护条款,我们可以再安排时间讨论一下。” 陈继先靠在走廊墙壁上。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这条我可以接受,但我也有条件。 “合同修改两处。 “第一,差旅费预支,但还款期限最多可以推迟到第三年,我保留随时还款的权利。 “第二,首付比例从百分之十五提高到百分之三十,希望赛首冠的释放金额翻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佐藤健二,有点明白过来了。 那个孩子,从情感争执中抽身了,正在用最冷静的方式做一笔交易。 “我需要请示一下。” 陈继先挂断电话。 走廊尽头,操场上传来一阵喧闹声,阳光斜斜地打在储物柜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记住这个瞬间。 他卖掉了一些东西。 但他不再犹豫。 笔记本上, Give me more power还在。 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So be it. …… …… 施奈德盯着十字路口的红灯。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母:JL 他接通电话。 詹姆斯·李,直接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施耐德回答道:“CAA的金科长在等我,Starship的朴室长答应见一面。” 詹姆斯·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J.Chen的合同条款全部确认了,形象维护条款也接受了,没有修改。 “他的两个要求,推迟还款,提高前两笔潜力释放金的比例,我也批了。” 施耐德松了一口气:“和签约相比,都是小事。” 詹姆斯·李继续道: “是好事,但也很脆弱。 “佐藤说,他最近情绪不太对。上周还为私生活条款据理力争,今天就把自己卖了一个好价。 “这孩子可能经历了一些事,正处在最理性的窗口期。 “别给他时间反悔,Starship的初步意向,尽快确定下来。” 施耐德:“我今天就给他们报价。” 詹姆斯: “还有,公证授权也在走流程。 “J.Chen的父母,已经收到了ASA的商业计划书和合同翻译件。” “明白。” 施奈德挂断电话,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然后整了整袖扣,朝电梯走去。 金课长已经在等他了。 Starship的会议室很新,落地窗外能看到狎鸥亭的街景。 张元英经纪团队的朴室长,四十出头,戴细框眼镜,看起来不太想浪费时间。 CAA韩国分部的金课长先开口:“朴代表,今天冒昧来访,是想介绍一个特殊的项目。这位是马库斯·施奈德,在IMG工作十二年,现在是ASA的首席执行官。” 朴室长的目光,在金课长和施奈德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施奈德身上。 “ASA?恕我直言,没听说过这家公司。” 施奈德韩语一般,但立刻就懂了——他在IMG的十几年可不是白待的。 他自我介绍道: “ASA是一家新成立的精品体育经纪公司,总部在伦敦,专注于潜力运动员的长期品牌资产开发。 “我们旗下目前只有一位签约球员——J.Chen,上个月的ITF青少年赛冠军,您应该听说过他。” 朴室长没否认,微微地点头。 三月末,J.Chen“统治”了韩国的热搜,首尔一堆明星老老实实排队等着,实在是不需要再解释。 “那么,ASA找我,是为了什么?”朴室长问道。 施奈德在平板上点开一份企划书,推到朴代表面前。 FILA的Logo, ASA的Logo, 并列在一起。 联名款T恤的设计草图,印在了第三页。 朴室长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斐乐”的Logo上停了一拍。 他原本以为这家叫ASA的无名公司,会拿出一份PPT,画几个饼,讲一堆“未来可期”的漂亮话。 结果,企划书第一页,就印着斐乐的Logo。 这不是在画饼,这饼已经烤好了。 “FILA。” 他念出这个品牌名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 金课长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 “斐乐已经确认了这个企划。 “模特人选可以由ASA推荐。” 朴室长没有立刻回应。 斐乐在韩国市场,一直都很活跃,代言人通常是已经成名的艺人或运动员。 J.Chen才拿了一个ITF青少年赛冠军,在韩国的热度确实很高…… 一个没打过职业比赛的少年,竟能让斐乐为他推出了联名款? 这个动作,比任何PPT都有说服力。 更可疑的是, 一家名不经传的小公司,能让FILA配合他们的商业计划,还能把模特推荐权拿在手里。 不对, 斐乐和ASA,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不是普通中介能做到的事。 朴室长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斐乐的动作很快。 “可据我所知,J.Chen还没有打过职业比赛?” 施耐德摇了摇头: “体育品牌更看重潜力,这也是我们的惯例。 “等他打完M15,联名款刚好发布,时间上正好衔接。” 朴室长斟酌了一番。 他又看了看,这个房间里唯一的闲人:金科长。 CAA的含金量毋庸置疑。 他开口道: “这个提案我收下了,但张元英的合作需要本部长亲自审批,我会尽快转交给他。” 第六十八章 阿卡:我在巡回赛等你 阿尔卡拉斯,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汗水还没有收干。 今天的训练内容完成了,连续做了三组循环,手指还有点酸。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助手告诉他: “那个中国选手的号码,施耐德的新人。” 施耐德。 12岁那年,穆尔西亚的红土场上,他刚打完一场青少年比赛。 一个穿衬衫的德国人,走过来蹲下: “你击球的时候不看落点,看的是对手的重心,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他。 阿尔卡拉斯,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施耐德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父亲:“他会打出来的。” 五年。 施耐德从来没说过“我相信你”。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自己练完最后一组,把方案翻到下一页,指着某一个标黄的技术说: “明天我们还要练这个。” 五年过去。 阿尔卡拉斯17岁了,世界排名132,距离ATP前100不远了……施耐德却离开了IMG。 德国人只给他留了一封信。 信很短,四行字。 第一句是“有个亚洲的年轻选手,我想亲自带”。 最后一句是“你会打出来的”。 中间两句他没记住。 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阿卡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阿尔卡拉斯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了,背景里有风声。 阿卡报了名字——卡洛斯·阿尔卡拉斯,西班牙人。 对面的声音,有一点好奇,更多的是警惕:“你好,阿尔卡拉斯先生?” 戒备。 阿卡能感觉到。 对方没有敌意,但似乎进入了一种预警模式,仿佛在面对一场电信诈骗。 阿卡想了一下: “我看过你的比赛。 “你正手连续压反手位的节奏很好,但一到了切削,节奏就断了。 “削完你不太敢上网,因为你不信任自己的切削,不敢赌落地之后的弹跳质量。 “所以每次用削球过渡,你回位总是慢一拍。” 阿卡说完,对面的脚步声停了——呼吸声还在,但节奏变了。 “你是谁?” 戒备还在,但方向变了。 之前的戒备是“这骗子想干嘛”。 现在的戒备是“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个”。 阿卡再一次介绍自己:“卡洛斯·阿尔卡拉斯,听声音,你正在训练吗?” 他不喜欢别人干扰训练,所以也担心陈继先不方便。 “……放学回家。” 阿卡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放学? 这个人还在上学?每天训练时间可能只有几个小时? 他突然问道: “你练了多久?” “一……年。” 阿卡的手指,动了一下。 手机被捏得更紧了。 他12岁被施耐德带走,练了3年才转入职业,练了五年才打进ATP巡回赛。 这个人练了一年,已经能击败职业选手了,而且是碾压。 一时之间,阿卡不知道怎么回话。 对面又开口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其实不止一年。 “小时候去打过球,后来放下一段时间,高中学校也有相关课程。 “这些都没算进去,刚才说一年不太准。” 阿卡听着。 那些词叠在一起,每一个都在往回填,试图把那个脱口而出的答案稀释掉。 小时候, 高中, 后来放下了。 这些补丁没用,阿尔卡拉斯反而确认了一件事——只练了一年,是真话。 也有可能, 更短!? 他稳住情绪:“没事的,不用解释。” 对面安静下来。 阿卡能听到那边的呼吸声,有一点急。 那个人,像是在后悔自己说漏了嘴。 “我打得还行。 “主要是比赛看得多。费德勒、德约的比赛,我都看过很多遍……我模仿能力还可以。” 阿卡坐直了。 模仿?! 这个人不是在吹嘘自己天赋好,他还是在找借口,给自己的离谱数字打补丁。 但他不知道,这个词落在另一个职业选手耳朵里,意味着什么! 没有系统训练, 没有教练指导, 他就能拆解别人的动作,再复制到自己身上。 阿卡回忆了一下,决赛的视频。 没错, 不止有费德勒的影子, 滑步也很德约科维奇。 “原来是这样。” 阿卡说着, 他突然想笑。 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自己用了五年,从12岁到17岁,每一步都在施耐德的规划里走。 那个人只用了一年,从高中放学后的操场开始,即将走进职业赛场。 他认识到一个事实:施耐德放弃了自己,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怪物。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阿卡重新开口, 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电话里不适合聊太多,等你到了巡回赛,我们再聊。” 他停了一下。 “……我在巡回赛等你。” 他说得很正式,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 阿尔卡拉斯,挂断了电话。 他握紧了球拍: “这个人让我知道,进步可以这么快。” “我要更努力,才不会被追上。” 起来, 继续训练! 他下定决心:你进步确实很快,但我才是领先者,我可不会站在原地等你! …… 陈继先站在银杏树下,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屏幕已经暗了。 通话记录跳出来:一个西班牙的号码,通话时间不到五分钟。 他说, 等我? 在哪等? 肯定不在首尔的大街上。 “他在巡回赛等我? “可我连希望赛都一次没打过!” 【ITF希望赛】 M15,最低的那一档,冠军积分15分,冠军奖金两千美元出头。 M25,更上一档,冠军25个ATP积分。 后面是, 【ATP挑战赛】 CH75、CH90、CH100、CH110、CH125,冠军积分从75到125分。 每一级中间隔着几十个排名、几十张签表,几十个和他一样咬着牙往上爬的人。 再往上, 【ATP巡回赛】 但是,你又要从资格赛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打。 和一群世界排名八九十的人,抢四张入场券。 然后才是正赛。 ATP250, 最低一档巡回赛。 阿尔卡拉斯,就在这里等他! 中间隔着M15、M25、挑战赛五档分级、巡回赛资格赛。 隔着至少几十站比赛,隔着几百个和他一样往上爬的人,隔着至少一两年的时间。 那个人已经站在那个位置了,背对着他,说—— “我等你”。 没有鼓励,也没有客套, 阿卡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相信的事实。 “妈的,你怎么比我还相信我?” 第六十九章 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这张破嘴啊!” 陈继先挂断了电话,站在银杏树下,轻轻抽了自己一巴掌。 阿卡问他训练了多久。 他差点说成一个月,还好他反应快,改成了1年。 阿尔卡拉斯,隔着一整个欧亚大陆说,“我在巡回赛等你”。 语气十分笃定,像是在讲天气预报。 可这份信任越真,他越觉得自己是一个冒牌货。 阿卡看到的天赋,是系统加持的产物,不是他真正的底子。 “巡回赛,那是我想打就能打的吗?” 小陈想了想。 他击败了一个职业选手,用了一个月,如果后续资金能跟上…… 也许, 不用阿卡等太久? 手机又响了。 +86的电话? 一个西班牙的电话刚挂断,屏幕上又跳出一个新的来电。 他人在首尔,平时没几个人联系他,今天突然变成国际热线了。 西班牙那个隔着欧亚大陆,上来就说“我在巡回赛等你”。 国内这个隔着黄海,还不知道要干嘛。 陈继先看着那个号码,按下接听键。 “喂,小陈是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缓,还带着一点口音。 普通话说得不算标准,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端着的架势。 “我是郭爱华,省超越体育经纪公司的——你大伯老跟我提你。”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对方留出反应的时间。 “你在韩国那边的比赛,我身边有人关注,打得不错,给家乡争了光。” 像长辈在饭桌上随口点评一句晚辈的成绩,点到为止,绝不多夸。 陈继先没接话。 他不懂, 难道和两个韩国女偶像传绯闻,也给家乡争光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在给他留出鼓掌的时间。 可陈继先不想鼓掌。 大伯? 眼睛长在头顶上,过年见面就点一个头,压岁钱一毛没有。 平时也不来往,连他爸提起来都只说“你大伯忙”。 一个平时不怎么走动的亲戚,在一个陌生人的电话里,突然变成了“老提你”的熟人。 他不太信。 还有那一句“给家乡争了光”。 对方夸他了, 但那个夸法,让小陈觉得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对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陈述完了,等着他接。 他不想接。 按照正常的剧本,他应该主动问一句“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但他不想问! 他隐隐觉得,问了就是开门,就是邀请,就是告诉对方:你可以继续往下说了。 而他不想让对方往下说。 “嗯。” 最后, 他只发出这么一个声音。 不说谢谢, 不问来意, 不上前一步。 就一个字,悬在那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然后郭爱华笑了,很轻的一声气音,像是被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给逗乐了。 “小陈啊……” 陈继先, 下意识地,按下了录音键。 郭爱华清了清嗓子。 “你在外面打比赛也有一阵子了,有些事情你可能不太了解。 “国内的规矩呢,运动员要想代表国家出战,必须通过国内的正规经纪公司完成注册手续。 “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还有这事? 陈继先摇头:“我没听说。”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了嘛。 “超越体育是网协长期合作的单位,你的注册事宜呢,还是通过我们这边比较好。” 陈继先沉默了两秒钟。 他一只手捏着电话,另一只手捏着背包挂带,视线落在远处的车流里。 “郭总,我已经签约了,违约金我出不起,也没有换一家打算。” 对面也沉默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上话,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 “小陈,你可能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不是你想不想签的问题,是这个程序必须走。没有国内注册,以后国家队的大门就不好进了。 “国内举办的赛事,你也没法参加……这可不是我吓唬你。” 国内赛事? ATP500? 魔都大师赛? 还有其他……不对啊! “郭总,国内赛事不是都停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郭爱华大概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直接拆他的台。 安静只持续了一秒,但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大部分是停办了,但全运会不一样,全运会还在筹备。” “这是国内最高级别的综合性赛事,省里多少人盯着这块牌子,到处托关系都未必能摸到门槛!” 陈继先听完,没什么反应。 全运会,从集训到完赛,至少一个半月,够他打多少次比赛、赚多少奖金? 亏了自己, 成全领导? “谢谢,但我不感兴趣。” 他没有一点挑衅的意思,就是单纯地说出一个事实。 就像有人问他要不要吃泡菜,他说不了谢谢。 但对郭爱华来说,这不是泡菜。 电话那头沉默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长。 陈继先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那声音忽然收住了。 “不感兴趣?” 郭爱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他的声音不再端着了,那股压着的温和,正在一点一点裂开,露出下面的冷硬。 “小陈,你觉得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嗯?你打网球,就是你一个人的事?” 陈继先傻了。 打网球, 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或者说,如果你没打出来,饱一餐饿一顿,那就是你自己的事;可一旦你打出来了,那就是大家的事了? 郭爱华的口音越来越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觉得你那些积分、那些排名,比省里的荣誉重要? “没有省里这些年的投入,没有基层教练一个一个带苗子,你能有今天? “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觉得靠你自己就能走到现在?” 陈继先笑了。 MD! 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竟然要和他来一次激情键政? “姓郭的,你一口一个省里省里——你是省里的吗? “你他妈一个臭外地的,也配代表我们省? “我们被骂外地B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在外面打出来了,你跳出来说你是省里的人? “你一个破经纪公司的狗腿,拿省里的名头压我,你算老几?” 他没等对面骂回来。 继续开麦互喷。 “你说上面投入了那么多,钱呢? “那些拨款有多少花在场地上了,有多少花在基层教练身上了,又有多少被你们揣进兜里了? “我要是花过里面一分钱,这责任我认。要是没花过,你们贪污是你们的事,别拿我的名字去填窟窿!” 挂断电话。 拉黑处理。 什么狗屁玩意儿。 真以为扯着上面的大旗,别人就要让着你,你就能吆五喝六了? 陈继先靠在便利店门口的银杏树旁,开始翻通讯录。 第七十章 施耐德(为盟主EuphoriaQri加更) 陈继先靠在便利店门口的银杏树旁,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佐藤健二。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能听见一点敲键盘的声音,像是在办公室。 “陈先生。”佐藤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带着一点日语的尾调。 “佐藤先生。” 陈继先没有寒暄, 他今天已经不想再跟任何人寒暄了: “刚才有一家国内的公司联系我,说没有他们的注册,我以后打不了国内赛事,也代表不了国家队。 “我需要确认一下,这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佐藤沉默了一秒,像是在大脑里猛翻抽屉。 “陈先生,我现在不方便说太多,也不合适介入你的经纪事务。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对方的话里,真的部分很少,假的更多。” 陈继先轻哼一声。 果然是诈。 陈继先:“那我应该和谁对接?” 佐藤告诉他: “马库斯·施奈德,ASA的CEO。 “你的合同和所有法律事务,都由他直接负责,我稍后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你。” “好。” 佐藤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措辞,最后又说了两句: “施耐德先生以前在IMG工作,为了邀请他加入,ASA付出了相当大的诚意。 “他也是看了你的比赛录像,才答应亲自负责你的经纪事务。” …… …… 陈继先回到家。 客厅灯亮着。 沈小婷坐在沙发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搭在茶几边缘,手机横着,在看什么东西。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下面是一条运动短裤,刚好到膝盖以上几公分。 小腿线条匀称,在客厅的暖光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你在家啊。”陈继先说。 她没有抬头:“回来取点东西,今晚住这儿。” 陈继先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回来几天没看到你,还以为你被大姨赶走了,原来你没事啊。” 沈小婷把手机放在沙发上,抬起头,翻了个白眼。 “你还好意思说? “我以为你就是出去打一个比赛,结果倒好,二十万人请愿要你滚出韩国,我直接带着行李躲到公司去了。” 陈继先笑了笑。 笑完,他端着水杯,语气正经了一点:“谢谢你了。” 沈小婷看了他一眼。 她没接这个谢,而是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 “恭喜你夺冠,”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也挺惨的。” 陈继先喝了口水。 确实惨。 但是收获也多。 他把杯子放下:“还行吧,答应你的事也做到了,没死外边。” 沈小婷笑了笑。 陈继先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把水杯放下,又看了一眼时间。 “对了,待会儿有人来。” 沈小婷抬起眼皮。 “谁?” “我经纪公司的,从伦敦过来。” 沈小婷把手机放下,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简单:你什么时候签了公司?你大姨知道吗? 陈继先翻了一个白眼:“你放心,亲妈都知道了,我还差一点18岁,一个人也签不了啊。” 她想想也是:“什么时候到?” “快了。” “那你不早说。”她站起来,把茶几上的零食袋子收了收。 陈继先看着她收拾,目光不经意扫过她那两条腿,又很快移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你……要不要换条裤子?” 沈小婷的动作停住了。 她直起腰,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只是写满了“你再说一遍”?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待会儿有人来……” “我听到了,如果没人来,是不是就不说了?” 陈继先张了张嘴。 然后笑着点头: “是啊,留着我一个人偷偷地看。” 她看着小陈,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陈继先, 变得不一样了。 沈小婷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一脸吃惊:“你和Irene前辈,难道真的……” 她以为,小陈是“大人”、是“男人”了。 陈继先的脸上,笑容僵住了一下。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大口水。 “小婷姐,你想多了。” 沈小婷没说什么,拿起自己的衣服,往房间走。 路过时候,撂下一句: “下次有人拜访,记得提前发消息,不要搞突然袭击。” 房间门关上了。 陈继先站在客厅里,叹了一口气。 他随手打开电视,刚好是网球节目。 大概过了十分钟, 门铃响了。 施耐德站在门外,西装笔挺,没打领带,左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拥有一头浓密的深棕色头发,往后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陈先生。” 施耐德伸出手。 他说的是英语,带着一点德语的口音。 德国人自我介绍道:“马库斯·施耐德。” 陈继先握了一下他的手,侧身让开:“施耐德先生,请进来吧。” 施耐德进门的时候,从前到后,观察一遍整个空间—— 玄关的鞋柜,客厅的沙发,厨房台面上的两个杯子,茶几上还有一本女性杂志。 “时间有限,所以我们直接开始。” 陈继先点头:“可以。” 施耐德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文件: “首先,佐藤先生转述了你的情况。 “国内有公司联系你,声称不通过他们注册,就无法参加国内赛事和国家队选拔。” 小陈点头。 施耐德声音平静,像是法医在做验尸报告: “结论很简单,他们的说法不成立。 “郑钦文签的是IMG,李娜整个职业生涯都是IMG在打理。 “国内不是没有运动员签外国公司,网协从来没说过‘必须通过国内经纪公司注册’这种话。 “不仅如此,所谓的全运会资格,也不是一般公司可以染指的。 “对方完全是在诈你,还是空头支票。” 陈继先点了点头。 就算是真的,也无所谓,还是那句话,网球是商业化最成功的运动之一。 对于乒乓球、羽毛球而言,国家队不仅是一种荣誉,更是一种职业根基。 哪怕是国家队一哥,一旦离开了这个舞台,除了核心粉丝,谁知道你在忙活什么。 对于网球而言, 国家荣誉是万宝龙,是一种奢侈品。 积分和冠军,才是一个运动员的柴米油盐。 没了就等死吧。 第七十一章 猛吃大师兄红利 施耐德的语气里,没有一丁点炫耀的成分,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在IMG做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我处理过六个国家的类似纠纷。 “这家公司用的手段,在任何国家的体育系统里都不陌生。” 施耐德的脸上,没有轻松,也没有温和。 他只有认真: “陈先生,对你来说,只需要做一件事。 “不认识的电话不要接,任何场合都要留神,不要被别人录音。 “除此之外,一切交给我和ASA。” 陈继先点头:“明白。” 施耐德微微颔首。 “还有一件事。 “FILA联名款已经确认,韩区模特我们推荐了张元英。 他停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措辞。 “Starship对斐乐的资源很感兴趣。张元英在高端运动品牌上一片空白,FILA的定位刚好能补上这个缺口。” 陈继先听着,等他继续。 施耐德也不再绕弯子: “但他们对你很抵触,两个原因。 “第一,咖位不够。你还没打过职业赛,他们不愿意把张元英和一个零积分的球员牵扯在一起。 “第二,前科。” 陈继先一愣。 前科? 我也没吃过公家饭啊? 他想了一下:“青瓦台请愿?不是已经撤销了吗?” “你和裴珠泫、柳智敏的绯闻,还有双方粉丝的大战。Starship担心,张元英也会被拖进同一个漩涡。” “那也算前科?”陈继先傻眼了。 施耐德没有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小陈直摇头。 裴珠泫拒绝了他。 柳智敏的绯闻,他更是无妄之灾。 但在Starship眼里,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名字已经和“女偶像绯闻”绑在一起,甩也甩不掉了。 “联名款还发吗?” 这是陈继先唯一担心的事情。 他现在,只在乎钱。 施耐德把一份文件翻开: “发。 “斐乐是ASA的盟友,不会因为Starship的观望就取消合作。 “联名款的授权费用已经到账了,按合同分成,你会在下个月收到第一笔。” 陈继先放下水杯:“那就无所谓了,他们可以拖,但我的比赛不会等。” 他现在务实得要命。 只要不动我的钱,不影响我未来的钱,那就都是朋友。 小陈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他这一笔钱也不算多,根据韩国的个人所得税率,大概在15%左右。 中韩签了税收协定,在韩国交过的税可以回去抵扣,不用挨两次宰。 ASA按合同分走10%,剩下来的刚好1.5万美金。 还行。 比打一次M15赚钱。 不过,这不能算正常商业活动,斐乐完全是“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谈的差不多了。 施耐德正准备起身,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按下免提。 施耐德的英语,带着一点德国口音:“朴正洙本部长。” 星船的人。 “施耐德先生,抱歉这个时间打扰。 “关于FILA联名款,团队内部还有一些分歧。坦率地说,我们对J.Chen的商业风险,仍然有所顾虑。” 施耐德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我打这通电话,只是想问您一件事。您在IMG做了十二年,为什么离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IMG?” 朴正洙的声音,带着一丝热切: “我也算网球爱好者,一直关注阿尔卡拉斯,所以知道您的名字。 “但我不太理解,为什么您会离开IMG,加入一家只有一个球员的初创公司。” 陈继先心里一惊。 怎么这里也会出现阿卡? 施耐德想了一下: “IMG不缺一个叫施耐德的人,但ASA缺。 “有些球员需要一个完整的体系来承载。IMG太大,ASA刚好。”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 朴正洙的语气变了,不像是商务谈判,有点像是两个球迷在聊比赛。 “施耐德先生,既然您是阿卡的经纪人……好吧,前经纪人。 “我想问一句,您对他的期待是什么?我觉得他能进世界前十。” 施耐德笑了一下。 嘴角动了一点,然后立刻收住了。 “前三。 “如果是在红土上,他已经是世界前十。” 施耐德语气十分笃定,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思考的事实。 朴正洙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前三。 ATP排名前三。 这不是一个网球爱好者的乐观预测。 施耐德把12岁的阿卡,从穆尔西亚的红土场,带到了IMG。 他的判断,比绝大多数人都准。 沉默持续了片刻。 朴正洙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那么,您对J.Chen的期待,也是如此吗?” 这次, 施耐德安静下来。 他很久才吐出一句话:“……不知道,我只能说,我下的赌注很大。” 朴正洙没有接话。 他说不知道? 可这才是真话。 如果施耐德说,J.Chen可以进入世界前十,朴正洙反而不会相信。 但对方说的是“不知道”。 朴正洙捏了捏眉心。 施耐德在IMG干了12年,什么样的天才没有见过? 能让对方说“不知道”,要么是根本没戏,要么是看不清上限——说出来也没人信。 或者,在德国人心里,J.Chen保底也是另一个阿尔卡拉斯? 朴正洙深吸一口气:如果施耐德是对的,这就是一张通往ATP前三的头等舱船票! 如果不对? 呵呵, 星船也能随时下船。 …… …… 施耐德说完,也没有补充。 沉默更长了。 然后,朴正洙的声音传来: “J.Chen的职业首站,如果可以拿到冠军,我会亲自说服团队,启动联名款拍摄。 “张元英的档期我来协调,后续的合作,我们可以进一步讨论。” 他相信的不是小陈,是阿卡和施耐德。 “条件很合理,我会转告我的球员。” “打扰您了,有时间一起看球。” 电话挂断了。 施耐德把手机收回口袋,然后就听见自家球员一个问题。 “呃,施耐德先生,Starship的考察,会影响下个月打款吗?” 施耐德的动作停了半拍。 这个问题,有点熟悉? 12岁的阿卡签下了合同。 没问能拿多少代言, 没问什么时候能进大满贯正选, 西班牙男孩只问了一句:“明天几点开始训练?” 训练。 钱。 两种完全不一样的追求。 施耐德却在那一瞬间,觉得两者十分相似? 阿卡和小陈,在签字画押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庆祝,不是畅想未来,而是确认自己唯一在乎的那个东西。 阿卡在乎的是训练。 小陈在乎的是钱。 德国人自己也觉得奇怪:这两种东西怎么可能一样呢? 阿卡表现出了天才的习惯,而小陈……更像是一个被金钱迷惑了的年轻人。 这种人,施耐德见过太多了。 签约的时候先问钱,拿到钱先买一辆豪车,买完豪车成绩就往下掉,成绩掉了再加练,加练两天嫌累…… 最后,消失在挑战赛的签表里。 但是,陈继先问钱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12岁的阿卡。 “不影响,下个月照常打款。” 施耐德走到玄关,换好鞋,拉开门之前停了一下。 “陈先生。” 陈继先抬起头。 施耐德停了一下: “你和Carlitos很不一样,但你们的问题……嗯,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