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未来国府高官谈恋爱》 第1章 36岁,我穿成了6岁盐商千金 2023年,上海,黄浦江畔。 汪昭端着红酒杯,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灯火通明,东方明珠塔的光影在江面上碎成一片。 今天是她三十六岁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派对,没有男朋友。只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和窗外永远看不腻的江景。 手机震了一下。合作伙伴发来微信:“汪总,生日快乐!下季度的合同我发你邮箱了,有空看看。” 她回了个“收到”,附上一个微笑的表情。 做进出口贸易十五年,从跑单帮到有自己的公司,她早就习惯了“生日等于工作日”的日子。不习惯又能怎样?三十六岁,未婚,没有孩子,存款够花,但也没多到可以躺平。 她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江面,自言自语:“汪昭,辛苦了。” 一饮而尽。 然后她窝进沙发,刷了会儿手机。B站首页推了一部民国剧的剪辑,她点了进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这部剧了。弹幕飘过一排“三刷打卡”,她笑了一下,接着看。 看到某一集,一个配角出场——穿深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面无表情地站在办公室里。 弹幕说:“楚秘书好帅。” 汪昭的眼皮越来越重。手机滑到沙发上,屏幕还亮着。 她睡着了。 再睁开眼,汪昭看到的不是自家的天花板。 是青色的帐幔。雕花的木床。空气里有一股中药味,浓得呛人。 她想动,发现自己浑身没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昭儿!你终于醒了!” 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扑过来,眼眶通红,把她搂进怀里,声音又哭又笑:“你吓死娘了……你烧了三天,娘以为你要……你要……” 汪昭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是三十六岁商人的手。没有薄茧,没有指甲油,是一只很小的手,白得像藕节,手指细细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细得像只小猫。 女人慌忙去倒水。 汪昭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穿越了。 她花了三天时间,才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现在是清朝还是民国,她还没完全弄明白。她变成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姓汪,家里是扬州的盐商——但不是总商会的头面人物,只是“分支”。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因为一场秋雨淋了寒,高烧不退,烧了好几天,差点没命。她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进来”的。 穿蓝布衫的女人是她的母亲,娘家姓方,单名一个蕙字。父亲叫汪仲和,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不像盐商,倒像个教书先生。 汪昭第一次见到父亲时,他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说:“烧退了就好。下次不许再淋雨。” 语气不算温柔,但眼神里有实实在在的担心。 “知道了,爹。”她说。 汪仲和微微一愣,似乎觉得女儿今天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但他没多想,点了点头出去了。 几天后,汪昭能下床了。 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着母亲方蕙在廊下绣花。方蕙是个读过书的女子,娘家也是扬州的书香门第,嫁给汪仲和后,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就是汪昭,是最小的一个。 两个哥哥都在外地的学堂念书,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 “娘,现在是哪一年?” 方蕙觉得这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了:“民国了,今年是民国元年。” 她深吸一口气。 汪昭后来才知道,父亲做的叫“盐引”——说白了就是食盐运销的许可证。扬州盐商分总商和散商,他们家不是总商,但也不差。 方蕙有时候会念叨:“你爹这个人啊,别的本事没有,算账是一把好手。” 接下来的日子,汪昭慢慢适应了新身份。 她发现这具身体有一个了不得的天赋——对数字异常敏感。 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父亲在堂屋算账的时候。 汪昭坐在他腿上,本来是等他算完了好吃饭。她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桌上的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扫了一遍,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页的加总不对。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看一眼,心算了一遍—— 真的不对。少了十二两银子。 “爹,”她开口,“您这页的账,好像加错了。” 汪仲和停下算盘,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儿:“你说什么?” “您算一下最后那列,”汪昭指着账本,“应该是四百二十三两,不是四百一十一两。” 汪仲和将信将疑地重新加了一遍。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震惊。 “昭儿,你怎么看出来的?” 汪昭自己也愣住了。 她前世做进出口贸易,对数字本来就敏感,但也没到这个程度。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似乎天生就对数字有一种“直觉”——而她穿越过来之后,这个能力不仅没丢,反而更强了。 “我就是……看出来的。”她说。 汪仲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好,”他说,“等你病好了,爹教你打算盘。” 从那天起,汪仲和开始有意无意地培养女儿对数字的感觉。 他教她打算盘,教她记账,教她看盐引的行情。汪昭学得飞快——前世做生意的底子加上这具身体的天赋,让她在数字面前如鱼得水。 方蕙有时候会抱怨:“你把女儿教成账房先生了,以后怎么嫁人?” 汪仲和说:“嫁人有什么好?能自己立住,才是本事。” 方蕙白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说什么。 汪昭发现,这对父母确实和传统的中国家庭不太一样。他们不重男轻女,不逼她裹脚,不跟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方蕙自己就是个读过书的女子,偶尔还会从箱底翻出一本《女报》来看。 汪昭后来才知道,方蕙年轻的时候,差点去上海念女子师范。后来嫁了人,没去成,但她把这份念想,放在了女儿身上。 “昭儿,”方蕙有时候会摸着她的头说,“你以后一定要去念书。念很多书。不要像娘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个院子里。” 汪昭点了点头。 她心里想:我会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汪昭在扬州长到了十二岁,又长到了十五岁。两个哥哥一个去了上海念大学,一个考进了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家里还是只有她一个孩子,但她已经不觉得孤单了。 她刻意训练自己对数字的敏感度。 走在街上,她会在心里默算每家店铺的大致流水;看报纸,她会留意每一个数字,哪怕是一条不起眼的进出口数据;父亲处理账目时,她坐在旁边,有时候只看一眼就能说出总数。 汪仲和对她刮目相看,有时候甚至会认真听她对生意的看法。 “你这脑子,”他说,“不做商人可惜了。” 汪昭笑了笑,没接话。 她知道自己的路不在盐引上。 十六岁那年,汪仲和把女儿叫到书房。 “昭儿,”他说,“我想送你去美国念书。” 汪昭看着父亲,没说话。 “中国以后需要懂现代科学的人,”汪仲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咱们家的生意,做到头也就是个盐商。但你不一样。你脑子好,英文也学得差不多了,出去见见世面,学点真本事回来。” “爹不怕我跑远了不回来?”汪昭问。 汪仲和笑了:“你跑得再远,也是我汪仲和的女儿。” 方蕙在旁边红了眼眶,但没拦着。 她年轻时没做成的事,女儿替她去做。 1923年秋,上海码头。 汪昭拎着一只皮箱,站在舷梯上,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码头上,穿着灰色长衫,手背在身后,表情很平静。母亲方蕙站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用手帕捂着嘴。 “学成了就回来。”汪仲和说。 汪昭点了点头。 她没有哭。三十六岁的灵魂让她知道,这一别也许就是很多年,但哭没有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学成了回来。 她转身走上舷梯,没有回头。 轮船鸣笛,缓缓驶离码头。 汪昭站在甲板上,看着黄浦江两岸的景色慢慢后退。外滩的洋楼、码头的苦力、江面上的帆船——这一切正在远去。 她要去的地方是匹兹堡。匹兹堡大学,数学系。 四年。 她深吸一口气,海风咸腥,灌进肺里。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国留学故事。 学数学,回国,用自己学到的东西,为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做点什么。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念头。 第2章 匹兹堡在望 1923年8月17日,上海码头。 汽笛响了一声,码头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汪昭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栏杆,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群。送别的人往前挤,被警察拦住;船上的人往下探身子,恨不得把脖子拉长一尺。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哭,有人举着相机拼命按快门。 纸带从岸上抛过来,一头在送别的人手里,一头飘向船上。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千万条彩带在空中飞舞,像一座座脆弱的桥,架在船和岸之间。 这是远洋邮轮启航时的老习俗了。纸带最后会断掉,象征离别不可避免。洋人发明的,后来传到中国,留学生出国都这么送。 汪昭在人群中找到了父亲。 汪仲和穿着灰色长衫,站在最前排,手背在身后,没有挥手,没有喊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母亲方蕙站在他旁边,手帕已经湿透了。隔得太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汪昭猜得到——写信回来,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 汪昭鼻子一酸。 她前世三十六岁,做了十五年生意,什么场面都见过。她以为自己早就过了想家的年纪。 但此刻她发现,有些东西跟年纪没关系。 船缓缓离岸。 纸带一根根绷紧,一根根断裂,飘落在浑浊的江水里。 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母亲的手帕成了一个白点。父亲的长衫融进了人群的颜色里。 汪昭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船舱。 她没有回头。 她的舱位在二等舱,两个人一间。 室友比她先到,已经收拾妥当了。圆脸,两条辫子,穿一件淡蓝色旗袍,外罩米白色羊毛开衫,看着挺利落。 “你好,”圆脸姑娘站起来,笑着说,“我叫张幼仪,南京人。你叫什么?” 汪昭愣了一下。 张幼仪?徐志摩那个?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民国时期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不一定就是那一位。就算是,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汪昭,扬州人。” “扬州?”张幼仪眼睛亮了一下,“我小时候去过,瘦西湖真好看。” “嗯。”汪昭把皮箱放到床铺上,“你去美国念什么?” “教育。我想当老师。你呢?” “数学。” “数学?”张幼仪有点意外,“女孩子学数学,很少见。” “我爹说我脑子还行。” 张幼仪笑了笑,没有再问。 头两天,汪昭晕船晕得厉害。 她躺在床上,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摇晃,天花板一会儿压下来,一会儿升上去。张幼仪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帮她找船医要了晕船药。 “我第一次坐船也这样,”张幼仪说,“习惯了就好。” 第三天,汪昭终于能站起来了。 她走上甲板,发现世界变了。 海水不再是黄色的。它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蓝得发黑。海鸥跟着船尾飞,偶尔有飞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一下就不见了。 甲板上人不少。有人散步,有人看书,有人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几个男生在玩抛沙袋,闹哄哄的。 汪昭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靠着栏杆,看着海。 她想起前世。想起上海黄浦江畔的落地窗,想起三十六岁生日那晚的红酒,想起那部没看完的民国剧。 那部剧里,有一个人叫楚材。 匹兹堡大学。矿业系。蒋介石的秘书。自杀。 她当时只觉得这是个悲剧角色,看完就过了。 现在呢? 现在她和他站在同一片海上。也许此时此刻,他正在匹兹堡的某个地方,看书、走路、吃饭、睡觉。他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有一个来自一百年后的人,知道他的全部命运。 汪昭叹了口气。 海风吹在脸上,咸腥,潮湿,冰凉。 船在神户停了半天。 留学生们呼啦啦全下去了。有的买东西,有的寄信,有的就是想在地面上踩一踩。汪昭也跟着下去了。 神户的码头和上海差不多,一样的吵,一样的乱。不同的是街上的招牌——日文的汉字混着假名,看得懂一半,看不懂一半。 汪昭找了家邮局,买了一张明信片,趴在柜台上写: 父亲母亲大人: 船已行至日本神户,一切安好,勿念。 室友张幼仪是个好相处的姑娘。 到了美国再写信。 女儿 昭 拜上 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娘,我会好好念书的。 把明信片塞进邮筒,听到“咚”的一声,心里踏实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海天一色,怎么看都一个样。 汪昭渐渐习惯了船上的生活。早上起来去甲板散步,上午在舱里看书,下午和留学生们聊天,晚上听着海浪声睡觉。 跟她聊天的人,名字她后来大多忘了。只记得一个湖南来的男生,学农业的,说要回去改良稻种;一个广东来的女生,学医的,说要回去开诊所;还有一个北京来的中年男人,公费留学,学物理的,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把大家问住。 他们聊中国为什么弱,聊西方为什么强,聊学成之后要做什么。有人说得慷慨激昂,有人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汪昭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她心里装着太多不能说的话。 她不能告诉他们,几十年后中国会站起来。不能告诉他们,你们中的有些人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更不能告诉他们,你们为之奋斗的那个国家,最后会走向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方向。 她只能听,只能点头,只能在他们问“你觉得呢”的时候,说一句“我觉得你们说得都对”。 第十五天,天还没亮。 汪昭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陆地!看到陆地了!” 她披上外套跑上甲板。远处,海天之间横着一条灰蓝色的线。 那是美国。 西雅图。 船缓缓驶进港口,岸上的建筑越来越清晰。星条旗在飘,汽车在跑,码头上站着穿西装的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握着栏杆,手都在抖。 汪昭站在人群里,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来了。 匹兹堡。数学系。 还有——楚材。 船在西雅图靠了岸。 汪昭拎着皮箱走下舷梯,脚踩在实地上,晃了一下——在海上漂了半个月,腿都软了。 码头上有人接站。几个穿西装的中国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留美学生会”“西雅图华侨公会”之类的字样。他们帮着安排行李,指路,告诉大家去火车站的班车在哪儿等。 汪昭跟着人群上了一辆大巴士。窗外的风景从码头变成了街道。西雅图的街道干净,整齐,电车在路中间跑,两边是砖砌的楼房,比上海外滩的还要高一些。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就闭上了眼睛。 从西雅图到匹兹堡,要坐四天火车。 车厢里是卧铺,白天坐,晚上铺开就是床。餐车在前面,到点可以去吃饭,刀叉勺摆在白桌布上,服务员穿白衬衫打领结,跟电影里演的一样。 张幼仪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本英文的教育学教材,一个字一个字地啃。汪昭看了一眼,没说话,从皮箱里翻出自己的书。 那是出发前父亲托人从上海外文书店买的,说是匹兹堡大学数学系的教材,让她先翻翻,别到了那边跟不上。她当时嫌重,说带这么多书干什么。父亲没理她,硬塞进去了。 扉页上还有书店的印章,和一行钢笔写的价格——四块大洋。 她翻到微分方程那一章,看了两页,又合上了。 窗外是美国的腹地。 第一天是森林,无边无际的松树,绿得发黑。第二天是平原,玉米地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一个谷仓或一座水塔,孤独地立在旷野上。第三天开始出现丘陵,然后是钢铁厂、烟囱、灰蒙蒙的天空。 匹兹堡快到了。 火车在芝加哥停了半小时。张幼仪在这里转车,去她的学校。她拎着皮箱站在月台上,回头冲汪昭笑了笑:“到了记得写信。” 汪昭点点头。 火车开了,那个圆脸姑娘的辫子一晃,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汪昭一个人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 她想起前世刷《人间正道是沧桑》的时候,弹幕里有人说:“楚材是全剧最悲剧的人,因为他死的时候,没有人记得他。” 她当时不同意。她觉得楚材是殉道者,殉道者不需要被人记住。 现在呢? 现在她要见到他了。 二十三岁的楚材。还没有变成“楚秘书”的楚材。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走上那条路的楚材。 她应该离他远一点。 这是最理性的选择。她知道他的结局,知道他会做什么事,知道跟着他不会有好下场。三十六岁的商人灵魂,最擅长的就是计算成本收益。 成本:她的心。收益:零。 这笔账,她算得过来。 但她想起父亲在码头上说的那句话——“学成了就回来。” 她连自己能不能回去都不知道。 汪昭叹了口气,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窗外是宾夕法尼亚州的秋天。 火车到匹兹堡的时候,是下午。 汪昭拎着皮箱走下火车,脚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匹兹堡是钢铁之城,到处都是工厂,烟囱比树还多,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布。 她按照地址,先坐了一辆有轨电车,又拖着箱子走了一段路,才找到匹兹堡大学的校门。 学校不大,几栋老建筑散落在山坡上,砖墙,铁艺栏杆,爬满藤蔓。她之前在美国的画报上见过这种校园——哥特式的尖顶、拱形的窗户、厚重的橡木门。现在亲眼看到,比画报上旧一些,但更有味道。 她先去办了入学手续。教务处的人看了她的材料,说了句“WelCOme”,给她一张课程表和一沓表格。她半听半猜,连蒙带比划,总算把事办完了。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抱着一堆文件,走在校园里的小路上,想找一个地方坐坐。秋天的匹兹堡比扬州冷得多,风从俄亥俄河上吹过来,带着煤烟和铁锈的味道。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中国男生。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没打领带。外套有点旧了,袖口微微起毛,但洗得很干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他比周围的美国学生瘦一些,骨架却不小,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汪昭停下了脚步。 那张脸——她见过。 不是在扬州,不是在匹兹堡,不是在1923年的任何地方。她见过那张脸,在电视剧里。三刷。 她的脑子里突然涌入无数画面—— 南京的办公室。蒋介石身边。沉默,克制,面无表情。弹幕飘过一排“楚秘书好帅”。还有最后一集—— 抽屉里的枪。 血泊中的脸。 汪昭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文件。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在船上,在火车上,她反复告诉自己:到了匹兹堡,会遇到这个人。不要慌,不要表现出来,就当不认识。 但现在,他就坐在十几步远的地方。 她能看清他的侧脸。比电视剧里年轻太多,脸上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下颌的弧度柔和一些。头发比电视剧里长一点,有一缕垂下来,快遮住眼睛了。 他翻了一页书,眉头还是皱着。 汪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停,眼睛看着前方,余光扫到他抬了一下头。 大概只是好奇——为什么一个中国女生会从这里经过。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走出去十几步,汪昭才敢回头。 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夕阳从教学楼之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汪昭转过身,继续走。 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在心里骂自己:汪昭,你三十六了,不是十六。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电视剧里的角色,至于吗? 但另一个声音说:那不是角色。那是真人。活生生的,坐在十几步外的长椅上,会呼吸,会皱眉,会翻书。 而且你知道他会死。 你知道他走的是一条死路。 你还要不要靠近? 汪昭没有答案。 她只是继续走,穿过校园,穿过马路,走到宿舍楼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她以为自己只是穿越到了民国。 她没想到,自己穿进了一部电视剧里。 而且她知道结局。 第3章 安顿 汪昭后来回想她在匹兹堡的第一晚,只记得两件事。 一是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二是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民国。扬州盐商千金,开明父母,数字天赋,赴美留学——她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民国故事。 但昨天下午,她在校园里看到的那个人,那张脸,她见过。 在电视剧里。 三刷。 这不是民国。这是《人间正道是沧桑》。 而那个人,叫楚材。 她知道他的结局。 然后她就睡着了。 不是因为她想通了,是因为她太累了。火车、电车、走路、报到、找宿舍——她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汪昭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不是家里青色的帐幔。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来了。 匹兹堡。大学。宿舍。 她翻了个身,看到旁边那张床是空的——光秃秃的床垫,没有被子,没有枕头。她的室友还没来。 她又转过头,看向窗台。 母亲塞进皮箱里的那个青花瓷瓶,正立在窗台上,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得瓶身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 那是她从扬州带出来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从小放在她房里,看习惯了。离家的时候,她把它塞进了皮箱,母亲看到了,没说话,转身帮她多包了一层布。 窗台上还有几本书,整整齐齐地码着。父亲托人从上海外文书店买的数学教材,扉页上还有书店的印章和一行钢笔写的价格——四块大洋。 她当时嫌重,说带这么多书干什么。父亲没理她,硬塞进去了。 现在她看着那些书,觉得父亲是对的。 汪昭坐起来,揉了揉脸。 窗外有人在说话,英语,说得很快,她只听懂了一半。大概是在聊今天的课,哪个教授好,哪个教授不好。 她叹了口气。 前世跟美国客户开电话会议都不带眨眼的,现在连路过的学生聊天都听得费劲。 她起床,叠好被子,把枕头拍松,又把窗台上的瓷瓶往里挪了挪,怕被风吹掉下去。 然后她去洗漱。 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刚收拾完,门就被敲响了。 汪昭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金发姑娘,圆脸,蓝眼睛,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大箱子。 “嗨!”姑娘笑着说,“你一定是我的室友!我是玛格丽特,但大家都叫我佩吉。” 汪昭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嘴巴比脑子慢了好几拍。 “嗨,”她说,“我是昭。汪昭。” “昭?”佩吉眨了眨眼,“这是个不寻常的名字。我可以叫你昭吗?” “好吧。” 佩吉拎着箱子走进来,环顾四周,看到窗台上的青花瓷瓶,眼睛亮了一下。 “太美了,”她说,“来自中国?” “是的。”汪昭说。 佩吉还想问什么,但汪昭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她能听懂,但说——那些词就像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不是不会,是太久没说了。 在扬州十一年,她说的全是中文。英文退步到这个地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知道归知道,真到了要用的时候,还是觉得丢人。 “你没事吧?”佩吉看着她,“你看起来很累。” “我很好,”汪昭说,“只是......时差。” “哦,对了!你来自中国,不是吗?那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是啊,很久了。” 汪昭在心里骂自己: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吗? 但她实在懒得费劲了。佩吉一个人说也挺好的,她听着就行。 第一堂数学课,在星期三的上午。 教室在一栋老楼的三层,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照得黑板上的粉笔字白得发亮。 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说话不快不慢,每个单词都咬得很清楚。汪昭觉得他可能是故意这样的——班上还有别的国际学生,他大概习惯了。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微分方程。 “有人想试试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人举手。 汪昭看了一眼那道题,脑子里立刻有了思路。这题不难,比她前世在B站上看过的那些奥数题简单多了。 但她不想上去。 不是不会,是说不出来。 她能把步骤写出来,但让她一边写一边讲?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卡住,然后全班看着她,然后—— “你。”教授点了她。 汪昭抬起头,发现教授正看着她。 “你是新来的,对吧?来自中国?” “是的。”她说。 “来吧。试试吧。” 汪昭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她没说话。 她直接写。 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动。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她写得很快,字迹不算漂亮,但清清楚楚。 解出来了。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 教授看着黑板,点了点头。 “正确,”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汪昭。” “汪,”教授说,“你话不多,对吧?” 教室里有人笑了。 汪昭回到座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有点发烫。 不是紧张。是气的。 气自己说不出来。 中午,汪昭一个人去食堂。 食堂很大,能坐几百个人,屋顶很高,窗户也高,阳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都看得见。 她端着托盘,在取餐区转了一圈。菜比她想象的多,但大部分她不认识。最后她指了一下烤鸡和土豆泥,又拿了一杯水。 然后她站在食堂中间,不知道该坐哪儿。 大部分的桌子都坐了人,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她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空位,也没有看到熟悉的脸。 她站在那里,端着托盘,像一根电线杆。 大概过了十几秒——也可能更久——她看到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两个人坐的,只坐了一个人,对面是空的。 她走过去,坐下来。 对面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书。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汪昭低头吃饭。烤鸡有点柴,土豆泥还不错。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想:这大概就是留学生活的真相。不是电影里那种在草坪上弹吉他、跟外国朋友聊天的画面。是一个人端着托盘,在偌大的食堂里找一个角落,坐下来,吃完,然后走。 吃完饭后,她去邮局。 这是她来美国后第一次寄信。给父母写了一封,给张幼仪写了一封。 给父母的那封很短: 父亲母亲大人: 已到匹兹堡,一切安好。宿舍条件尚可,室友是个美国姑娘,人不错。数学课已经开始,教授很严格。我会好好念书的。 女儿 昭 拜上 给张幼仪的那封更短: 幼仪: 我已到匹兹堡,安顿好了。你那边怎么样?到了记得来信。 汪昭 她把两封信投进邮筒,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周五下午,汪昭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一张纸条。 “中国留学生聚会,周六下午三点,MemOrial Hall二楼。” 字是手写的,钢笔字,很工整。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 MemOrial Hall是一栋红砖楼,二楼是一个大房间,摆着几张桌子,十几把椅子。她去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正围在一起聊天。 她走进去的时候,几个人抬头看她。 “新来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笑着说,“数学系的汪昭?我听说了。” 汪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数学系的中国女生,”他说,“这个学校就你一个。” 他伸出手:“周明远,工程系,四年级。” “你好。”汪昭跟他握了握手。 周明远把她介绍给其他人。她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只记住了一个——林淑华,教育系的,二年级,广东人,梳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一个人来的?”林淑华问她。 “嗯。” “厉害,”林淑华说,“我当年是跟我哥一起来的,就这样还哭了好几次。” 汪昭笑了笑。 她注意到窗边站着一个人。 楚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跟一个高个子男生说话。他没看她。 汪昭把目光移开。 聚会上大家聊了什么,她后来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那些——国内的局势、美国的教授、哪家中国餐馆好吃、谁又收到了家里的信。 有人问她对匹兹堡的印象,她说“煤烟味很重”,大家都笑了。 自始至终,楚材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她走的时候,他还在窗边,跟同一个人说话。 周一下午,图书馆。 汪昭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看书。数学分析,实数系的完备性。她在纸上写写画画,遇到一个英文术语不认识,翻出词典查。 查完抬头,发现对面坐了一个人。 楚材。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他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做笔记,没看她。 汪昭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但她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了。 她盯着书页上的数学符号,心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她想,她应该跟他说句话。不是因为她想跟他说话,而是因为——他们是这个学校里为数不多的中国人,打个招呼是正常的,不说反而不正常。 她想了好一会儿,到底该怎么开口。 然后她听到他说:“你是数学系的?” 她抬起头。 楚材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嗯。”她说。 “那道题,”他用下巴点了点她的笔记本,“你做错了。” 汪昭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上写着一道证明题,最后一行有个符号写错了。 她拿起笔,把它改过来。 “对,”她说,“写错了。” 楚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汪昭也低下头。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主动跟你说话了。 另一个声音说:他就说了一句“你做错了”,你至于吗? 汪昭不知道至于不至于。 她只知道,这天晚上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你是数学系的”。 佩吉还没睡,在床上翻来翻去。 “你还好吗?”佩吉问道。 “好啊。”汪昭说。 你在笑 “不,我不是。” “是的,你就是。” 汪昭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真的在笑。 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窗外有风吹过,老橡树的叶子沙沙响。 匹兹堡的秋天,才刚刚开始。 第4章 日常 来匹兹堡的头几周,汪昭觉得每一天都像是在水里扑腾。 不是溺水,但也谈不上自在。就是扑腾。上课、吃饭、睡觉、看书,偶尔和佩吉聊几句天,偶尔去一趟图书馆。日子一天一天过,谈不上多有趣,但也不算难熬。 她的口语有了一点进步。佩吉是个话多的人,每天从早到晚说个不停,汪昭被迫跟着听,听着听着,耳朵就顺了。轮到她自己开口的时候,虽然还是磕磕绊绊,但至少不像第一周那样,一句话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才能说出来。 佩吉说她最大的进步是“不再像个哑巴了”。汪昭觉得这表扬也没多让人高兴。 数学课倒是越来越顺手。教授的语速她已经跟得上了,黑板上那些符号更是全世界的通用语言,不需要翻译。她甚至开始觉得,这门课比她想象的要简单一些。 不是她有多厉害,是国内的基础打得实在太扎实了。在扬州那十一年,父亲请的先生教的东西,放到美国来,至少领先了一年。 食堂还是那个问题——一个人端着托盘找座位。她现在已经不像第一周那样站在中间发呆了,她会直接走向角落,找一个空位坐下,低头吃饭,吃完就走。 没有人会来打扰她,她也不会去打扰别人。 有时候她会想,这大概就是留学生活的常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天黑。她花了几个星期才习惯这件事。现在她已经习惯了。 十月中旬的一次数学课,教授发还了上周的作业。 汪昭拿到自己的卷子,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A",旁边还有一行批注:"干得好。如果对高级课题感兴趣的话,课后可以来找我聊聊。" 她愣了一下.高级课程?她才刚入学一个月。 下课后,她走到讲台前,教授正在收拾教案。 “汪,”他说,“你对于最后一个问题的解决方案非常巧妙。在此之前你学过微积分吗?” “是的,”汪昭说,“在中国。我的……我的老师教过我。” 教授说道:“你比班上大多数同学都领先了一步。如果你有空闲时间,我可以为你推荐一些书籍。自行这些书籍。遇到问题时再与我交流。” “谢谢,”汪昭说。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本书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几遍,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佩吉是个好室友。 她不吵,不闹,不随便动别人的东西,也不会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她最大的毛病是话多,但汪昭后来发现,话多也有话多的好处——她的英语听力就是被佩吉练出来的。 “昭,”佩吉有一天晚上趴在床上问她,“中国是什么样子的?” 汪昭正在看书,抬起头:"大." “我知道这地方很大,”佩吉笑了,“我的意思是……这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人们、食物、城市。跟我说说吧。” 汪昭想了想,试着用英文说:"人们……他们工作很努力。非常努力。食物也不同。在南方,我们吃米饭。在北方,则吃面条。" “那城市方面呢?” “有些地方很大,比如上海。有些地方很小,比如我的家乡扬州。” “扬州,”佩吉重复了一遍,发音很奇怪,汪昭忍不住笑了。 汪昭教她说道:“这样说吧——扬州。” “扬—州?” 差不多了。 佩吉又问了好多问题.中国的学校是什么样的?中国的女孩子都裹脚吗?(汪昭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中国人真的吃狗肉吗?(汪昭说她没吃过)你为什么会来美国念书?(汪昭说"我爸爸希望我来") 汪昭断断续续地答着,有些词不会说就换一种说法,实在不行就比划。她的英文远不够好,但佩吉听得很认真,没有笑她,也没有不耐烦。 聊到最后,佩吉说:"你是我交谈过的第一个中国人。" 汪昭说:"你是我与我交谈过的第一个美国人。" 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关灯之后,佩吉在黑暗中说了一句:“我很高兴你是我的室友,昭。” 汪昭顿了一下。 “我也是,”她说。 周六下午,周明远在他租的房子里搞了一个小聚会。 不是正式的学生会活动,就是几个人聚在一起吃饭聊天。房子在学校附近的一条街上,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工程制图。 汪昭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五六个人。林淑华在厨房里帮忙切菜,周明远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味飘得满屋都是。 “数学系的汪昭来了!”周明远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 有人给她让了个座。她坐下来,发现对面坐着楚材。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有点起球,手里捧着一杯茶,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看到她坐下,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汪昭也点了点头。 菜陆续端上来。周明远是湖南人,做的菜放了不少辣椒,汪昭吃得额头冒汗。林淑华递给她一杯水:“你吃不了辣?” “还行,”汪昭说,“就是有点上头。” “上头?”林淑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词用得好。” 对面,楚材正跟一个学物理的男生争论什么问题。好像是关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汪昭听了几句,没太听懂。但她注意到楚材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急一些,像是真的在认真争辩,不是随便聊聊。 后来那个物理系的男生说了一句什么,楚材愣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礼貌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他笑得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往上扬,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汪昭低头喝汤,没再看。 但她记住了那个笑。 周一下午,图书馆。 汪昭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翻开教授推荐的那本书。微分几何,比课堂上的内容难了不少,她看得有点慢,时不时要停下来想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头的时候,发现楚材坐在她对面。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正在做笔记,眉头微微皱着。 汪昭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过了一会儿,她遇到一个不认识的术语,翻开词典查。查完合上词典,发现楚材正看着她。 “那本书,”他用中文说,“教授推荐的?” “嗯,”汪昭说,“微分几何。” “很难吧?” “有点。” 楚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各自看书,安静了很久。图书馆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快到闭馆的时候,汪昭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有一本放得有点高,她踮起脚尖,手指刚好够到书脊,但抽不出来。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把书抽了出来。 “这本?”楚材的声音。 她转过身,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手里拿着那本书,低头看着她。 “对,”她说,“谢谢。” 他把书递给她,两人的手指没有碰到,但距离很近。汪昭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皂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家里用的那种。 她接过书,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不客气。” 汪昭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十月底,汪昭收到了一封从扬州寄来的信。 信封上是母亲方蕙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小楷。她拆开信,坐在窗边看。 母亲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挂念。父亲最近有点咳嗽,但不严重,已经请了大夫看了,吃几副药就好了。两个哥哥都写了信回来,大哥在学校成绩不错,二哥在保定军校训练很苦但没叫过累。最后说,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舍不得花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汪昭把信看了两遍。 她知道母亲的“有点咳嗽”可能不只是“有点”。但她也知道,她离得太远了,就算有什么,她也做不了什么。 她趴在桌上给家里回信。写了几句日常——课不难,室友很好,匹兹堡的秋天比扬州冷。写到“我会好好念书的”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在码头上的背影,想起母亲湿透了的手帕。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窗外,老橡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地往下掉。 匹兹堡的秋天,快要过去了。 第5章 感恩节 进入十一月,匹兹堡的天一天比一天短。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掉,不到五点,校园里的路灯就亮了。 这一个月过得平平淡淡。上课,吃饭,图书馆,偶尔和佩吉聊聊天,偶尔去周明远那里蹭顿饭。数学课上的内容越来越难,但汪昭跟得上。教授推荐的那本微分几何,她已经读了大半。 楚材还是老样子。图书馆里偶尔遇到,点点头,各看各的书。聚会上偶尔说几句话,不咸不淡的。 然后感恩节就到了。 佩吉是在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提起这事的。 “昭,”她趴在床上,翻着一本杂志,“感恩节你打算干什么?” 汪昭当然知道感恩节。前世做外贸那十五年,每到十一月,她就要跟美国客户确认假期安排,赶在感恩节前把货发出去。她太清楚这个节日了——每年十一月的第四个星期四,雷打不动。 但那是前世的她。这一世的汪昭,一个从扬州来的中国留学生,按理说应该“不知道”才对。 “不太清楚,”她说,“是什么时候?” “下周四,”佩吉说,“学校放假三天。我要回家,你呢?” 汪昭还没来得及回答,佩吉又接着说:“你跟我回家吧。我妈妈听说我的室友是从中国来的,兴奋了好几天,说一定要见见你。” 汪昭犹豫了一下。去一个美国人家里过感恩节?她有点紧张,但佩吉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 “好,”她说,“谢谢。” 感恩节那天,佩吉的爸爸开车来学校接她们。 车子是一辆深灰色的福特T型车,不算新,但擦得很干净。佩吉的爸爸叫托马斯·佩吉,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棕褐色,微微发福,说话声音不大,但很和气。 “昭O,”他从驾驶座转过身,跟汪昭握了握手,“佩吉经常提起你。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见到您,佩吉先生,”汪昭说。 从学校到佩吉家开车不到一个小时。车子穿过匹兹堡市区,跨过一座铁桥,然后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枫树的小路。十一月的枫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瑟瑟发抖,颜色暗红发褐,不像是能撑过这个周末的样子。 佩吉家在一条安静的街上,是一栋两层的白色木房子,前院有一小块草坪,草坪上立着一棵光秃秃的大橡树。门口挂着一个玉米秸编的花环,用红丝带系着,是感恩节的装饰。 车子刚停稳,门就开了。一个和佩吉一样有圆脸、蓝眼睛的女人站在门口,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一定就是昭!” 她走过来,热情地握住汪昭的手,“我是玛丽,佩吉的妈妈。请叫我玛丽。进来吧,进来吧,外面很冷呢” 汪昭被她拉着进了屋。屋里暖和多了,厨房里飘出烤火鸡的香味,混着黄油和肉桂的味道,暖烘烘的,让人一下子松弛下来。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深色的布艺沙发,对面是一个木质书架,上面摆着几排书和一盆小小的绿植。旁边的小茶几上摆着一家人的合影。壁炉架上挂着一只深红色的绒布袜子,虽然是感恩节不是圣诞节,但不知道谁忘了收起来。 “坐下,坐下,”玛丽招呼她坐下,“晚餐大约再过半小时就能准备好了。佩吉,带昭四处转转吧。” 佩吉拉着汪昭上楼,看了她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面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明星的海报,书桌上堆着书和杂志。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色植物,叫什么名字汪昭不知道。 “东西不算多,”佩吉说道,“但这就是家。” 汪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后院。后院比前院大一些,有一小块菜地,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角落里有一个木制的秋千,风吹过的时候,秋千轻轻晃着。 她想起扬州的院子。想起母亲在廊下绣花,父亲在堂屋算账。 “昭?” 佩吉在叫她,“你还好吗?” “还好,”汪昭说,“只是...在想东西” 晚饭摆在餐厅的桌子上。 餐桌不算大,但铺了一块白色的桌布,摆好了刀叉勺和几套餐盘。桌子中间放着一个南瓜——不是吃的,是当装饰的,金黄色的,上面刻了几道纹路,看起来像一盏小灯笼。 佩吉的弟弟也在家。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瘦高个,脸上有几颗青春痘,吃饭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偷偷看汪昭一眼,被佩吉发现了就赶紧低下头。 玛格丽特端上来一只巨大的烤火鸡,金黄色的皮泛着油光,放在桌子正中间,像一个大将军在检阅它的士兵。旁边是土豆泥、蔓越莓酱、绿豆砂锅、南瓜汤,还有一篮子热腾腾的晚餐面包卷。 “这是我们的传统,”托马斯说道,“在我们用餐前,每个人都会说出自己感激的一件事。” 佩吉第一个说:"我感激妈妈的厨艺。" 玛丽笑了:“我很庆幸能全家团聚在一起。” 弟弟小声说了一句汪昭没听清的话,佩吉帮他翻译:"他庆幸明天不用上学。" 大家都笑了。 轮到汪昭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要说什么?感谢什么? "我很感激……" 她想了想,"能在这里。" 托马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说:“我很感激能有健康的身体和好朋友。现在咱们吃饭吧。” 火鸡很好吃。肉很嫩,不柴,蘸上蔓越莓酱,酸酸甜甜的,比汪昭想象的要好吃得多。土豆泥拌了黄油和奶油,又香又滑,她吃了一大勺,又加了一勺。 玛丽问她中国菜是什么样的,她用磕磕绊绊的英文说了一些——炒菜、蒸鱼、红烧肉。佩吉一家听得很认真,没有笑她,也没有不耐烦。 “听起来很美味,”玛丽说道,“真希望有一天我能尝一尝。” “也许有一天,”汪昭说道,然后笑了笑。 吃完饭,大家一起收拾桌子。汪昭想帮忙,被玛丽按回椅子上:“你是客人。客人不用洗碗。” 佩吉偷偷塞给她一块南瓜派:“吃这个吧。这是最好吃的部分。” 南瓜派是甜的,馅料软软的,带着肉桂和姜粉的味道。汪昭不太习惯,但还是吃完了。 晚饭结束后,玛丽端出了第二轮的咖啡和茶。 大家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佩吉的弟弟被叫去洗碗,嘟囔着走了。玛丽问汪昭会不会唱中国歌,汪昭说不会,玛丽说“下次一定要学一首”。 托马斯看了看表,站起来说:“昭,我最好送你回去。时间不早了。” 佩吉想跟着去,被玛丽按住了:"你留下吧。我们已经有好几周没见到你了。" 佩吉看了汪昭一眼,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的,”汪昭说,“留在你家人身边吧。” 她穿上外套,跟托马斯出了门。 车子开出那条安静的街道,佩吉家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橘黄色的小点,消失在转弯处。 托马斯没怎么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汪昭靠着车窗,看着路灯的光透过雾气,一团一团的,像棉花。 “你想家吗?” 托马斯突然问。 汪昭顿了一下。 “有时候想,”她说。 托马斯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子拐进学校附近的那条街,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她的脸上明暗交替。她闭上眼睛。发动机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她在想佩吉家现在在做什么。大概在吃第二块南瓜派,或者在客厅里聊天,或者在拆谁带来的礼物。她不知道。她不在那里。 车子停下来了。 “我们到了,”托马斯说。 汪昭睁开眼,下了车,说了声“谢谢你,托马斯,感恩节快乐。” 托马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冲她挥了挥手,掉头走了。 汪昭一个人站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推门进去了。 第6章 矿业楼 感恩节过后,匹兹堡彻底冷了下来。学期进入了尾声,图书馆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座位要靠抢。汪昭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图书馆。偶尔回宿舍睡个觉,第二天一早又出门。 数学课的教授在最后一次课上发了一张复习提纲,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多个知识点。汪昭把提纲夹在书里,心想还好,大部分她都学过。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前世她见过太多“我以为我会了”的惨剧。 那天下午,她在图书馆找一本参考书。数学区的书架在二楼最里面,光线不太好。她踮着脚尖,手指在一排书脊上滑过,找到目标,抽出来。转身的时候,看到楚材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他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书,还有几张折了好几折的图纸,正低着头写写画画。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在看什么?” “矿区的剖面图。作业。” 她看了一眼图纸上的数字,心里默算了一下,指着一处:“你从这边算可能更简单。” 楚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你怎么看出来的?” “数字敏感。天生的。” 楚材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你帮我看看这个地方。” 她拿过他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演算。“你这一步代错了,应该是这样。” 楚材看着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沉默了几秒,说:“你这脑子,学数学可惜了。” “什么意思?” “你应该来学矿业。” “我数学学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挖矿?” “不是挖矿,”他说,“是开矿。不一样。”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数学系的教授组织了一个讨论班。说是讨论班,其实就是把几个成绩好的学生叫到一起,做一些比课堂上更难的题。班上加上汪昭一共六个人。 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说这是去年期末的题,没人做对,看看你们能不能做得更好。汪昭看了那道题,脑子里过了一遍思路,拿起粉笔,走上黑板。她没说话,直接写。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动,写完最后一行,她放下粉笔,转过身。 教授看着黑板,点了点头."正确。但你能解释一下你的推理过程吗?" 汪昭张了张嘴.脑子里有思路,但嘴巴像卡住了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关键在于...将这一序列...与几何级数作比较.因为各项...衰减速度...比几何级数更快...因此它会收敛。" 教授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好的,”他说,“很好。” 汪昭回到座位上,手心全是汗。旁边那个红头发的女生侧过头,小声说了一句:“干得漂亮。”她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她心里在笑。 周六晚上,周明远搞了一次小聚会。人比上次多一些,大概十来个,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带了吉他,弹了几首美国流行歌,大家跟着哼,跑调跑得厉害,谁也不在乎。汪昭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林淑华坐在她旁边,正在抱怨期末考试太难。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林淑华说,“脑子里全是教育学家的名字。” 汪昭说:“你至少还能背。数学连背都没得背,全靠理解。” “理解更可怕,”林淑华说,“理解了就是理解,不理解就是不会,连蒙都没法蒙。”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对面,楚材正在跟一个学物理的男生争论什么。好像是关于热力学第二定律,汪昭听了几句,没太听懂。后来物理系的男生说了一句什么,楚材愣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你说的对,”他说,“我搞错了。” “你也有认错的时候?”物理系的男生调侃他。 “错了就认,”楚材说,“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有人把话题扯到了国内的局势。气氛有点沉闷下来。有人说军阀混战,有人说列强欺凌,有人说中国这样下去不行。楚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开口:“政治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中国要有自己的钢铁厂,自己的铁路,自己的机械工业。这些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有人说:“搞工业也要先有稳定的政权。” 楚材说:“那是你们搞政治的事。我只管把矿挖出来。” 大家都笑了。汪昭没笑。她知道,他后来还是搞了政治。 期末考试结束后,汪昭在图书馆遇到了楚材。那天是学期的最后一天,图书馆里的人少了大半,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家了。汪昭去还书,在楼梯口碰到了楚材。他手里也拿着几本书,看样子也是来还的。 “考完了?”他问。 “考完了。你呢?” “昨天就考完了。” 两人并排走下楼梯,谁也没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有点响。到了还书处,汪昭把书放在柜台上,工作人员一本一本记录。楚材站在旁边等着。 “下学期你还选数学课吗?”他问。 “选。实分析。你呢?” “矿业的专业课,还有一门地质学。” 工作人员处理完了汪昭的书,开始处理楚材的。汪昭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他还在等,说:“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楚材突然说。 她转过身。他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 她走出图书馆,冷风迎面扑来,冻得她一哆嗦。她裹紧外套,快步往宿舍走。身后,图书馆的门开了又关。有人走了出来。她没有回头。 寒假开始了。佩吉回家了,宿舍里只剩汪昭一个人。她本来想找点事做,但发现也没什么可做的。图书馆关了大部分区域,只有一楼的阅览室还开着。食堂的营业时间缩短了,每天只有两顿饭。她大部分时间窝在宿舍里,看书,做题,偶尔写写信。 给家里的信写了好几页,把学期的事都说了一遍——数学课拿了A,教授夸她了,室友很好,感恩节去了佩吉家。她没提楚材。写完了,她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放在桌上,等明天去邮局寄。 窗外又开始刮风了。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起楚材说的那句话:“中国要有自己的钢铁厂,自己的铁路,自己的机械工业。”她知道这个人以后不会去开矿了。他会成为蒋介石的秘书,会搞党争,会把枪口对准自己人。但她想起他在聚会上说“我只管把矿挖出来”时眼睛里的光。那道光是真的。至少在当时是真的。 她翻了个身。不想了。想也没用。 第7章 寒假(一) 校园里没什么人。雪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路被铲过,但又薄薄地盖了一层新的。她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是不想待在屋里。 走着走着就到了那棵老橡树下面。楚材站在那儿。 “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走走。你呢?” “一样。” 两人站了一会儿。雪地白得晃眼,空气冷得吸进去都剌嗓子。只有白茫茫一片,和杵在旁边的楚材。 她突然想抽一根。不是瘾。前世做外贸,一天一包,戒了好几回才戒掉。穿越过来之后,六岁的身体,想抽也没得抽。在扬州那十一年,慢慢地,那个瘾就淡了。但此刻,看着白茫茫一片,旁边站着这个人,她突然想抽一根。 “你抽烟吗?”她问。 “不抽。” “哪儿有卖烟的?” “学校旁边那个杂货铺。” “你陪我去一趟。” 杂货铺不大,灯光昏黄。她买了一包骆驼,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看向楚材。“有火吗?” “没有。我不抽烟。” 她把烟拿下来,放回烟盒里。“那算了。” 出了门,楚材说:“你要是真想抽,我去给你借个火。” 她看了他一眼。“不用了。” 顿了顿。“就是想试试你会不会拦我。” “我没拦你。” “对,你没拦。”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包烟。“楚材,你以后会不会抽烟?” “不知道。” “你要是以后抽上了,记得是我领的路。” 楚材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嘴角有一点弧度。他想了想,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寒假里两人天天见面。不是约好的,就是总能碰上。碰上了就一起走一段,或者在图书馆坐一会儿。大多数时候不说话,各干各的。但那种不说话,和在教室里不一样。教室里不说话是因为不熟,现在不说话是因为不需要说。两个人待在一起,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觉得尴尬。 有一天下午,两人从图书馆出来,在街上逛。经过那家杂货铺,她停下来,走进去,买了一个打火机。铜色的,方方正正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买这个干嘛?”楚材问。 “点烟。” “你不是不抽吗?” “万一哪天想抽了呢。” 她把打火机揣进口袋,和那包骆驼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都派不上用场,但放在口袋里踏实。 除夕那天,中国留学生在周明远家聚会。包饺子。楚材也在包,包得不好,捏边的时候总是捏不紧。林淑华笑他:“你这手是拿来挖矿的,不是拿来包饺子的。”楚材也不恼,把露馅的地方又捏了一遍,说:“挖矿的手也能包饺子,就是包得慢。” 有人带了红纸和毛笔,让大家写春联。几个人推来推去,都说自己字丑。最后推到楚材面前。他蘸了墨,悬腕,写了四个字:实业救国。 大家都笑了。汪昭没笑。 她看着那四个字。她知道,这个人以后不会去开矿了。他不会有机会去开矿了。但她没说。 那天晚上,两人从周明远家出来,走回学校。雪停了,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楚材,夏天你就要走了。” “嗯。” “我会写信的。” “你说过了。” “我怕你忘了。” “我没忘。”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晚安。”他说。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到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走。她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打火机。翻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没打着。没油。她从抽屉里摸出那包骆驼,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拨了一下火轮。还是没打着。 她把烟放回烟盒,打火机扔进抽屉。关灯,躺下来。 第8章 寒假(二) 寒假的一个下午,两人从图书馆出来,在校园里瞎逛。走到教学楼门口,碰见楚材认识的一个同学。那人拉着楚材讨论一个矿业工程的问题,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好一阵。 楚材平时话不多,但说起专业上的事,语速快了,眼睛亮了,手势也多了。他指着图纸上的数据,说这个地方的计算有问题,应该用另一种方法。那个同学听了,想了想,说你说得对。楚材点了点头,把那页图纸折好,还给他。他转过身,发现汪昭靠在墙边,正在看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你刚才说得挺好。” 楚材愣了一下。“你听得懂?” “听不懂。但你说得挺有气势。”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两人继续往前走。他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腰背也挺得直了一点。汪昭注意到了。她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翻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火苗跳起来。她点着了烟,吸了一口。 楚材回头看她。她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但还是有那么一瞬间,挡在她脸前面,朦朦胧胧的。 “你不是戒了吗?”他问。 “戒了。” “那你还抽?” 她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面前,大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围巾围到下巴,耳朵冻得有点红。刚才跟人辩论的时候,他眼睛里有光,说话比平时快,手势比平时多,像一只孔雀在抖尾巴。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他确实在开屏。在她面前。一个未来的特务头子,在她面前开屏。 她吸了一口烟。“这种情况,不抽一根不合适。” 楚材没听懂。“什么情况?” “没什么。”她掐了烟,把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吧。” 寒假最后几天,佩吉要回来了。 那天下午,汪昭和楚材从图书馆出来,在校园里走了一圈。雪又开始化了,路边的雪堆脏兮兮的,混着泥土和煤灰。但树上的芽苞比上周大了一些,有些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新叶。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谁也没说话。走到那棵老橡树下面,楚材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 “春天快来了,”他说。 “嗯。” 楚材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放晴。谁也不知道。 “你毕业以后,真不回来了?”她问。 “不知道。也许吧。” “那你记得给我写信。” “会的。” “一个月至少一封。” “好。” “写太短了不算。” 楚材笑了。“行,写长的。” 汪昭也笑了。她叼一根烟在嘴里。打火机翻开,火苗跳起来。她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但烟草的味道留在空气里,淡淡的,苦的。 “你最近抽得有点多,”楚材说。 “不多。一天一两根。” “那还不多?” 她看了他一眼。“你管我?” 楚材没说话。他把手伸进自己口袋里,掏了掏,什么也没掏出来。 “找什么?”她问。 “没什么。” 她想了想,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他。“来一根?” 楚材看着那根烟,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她帮他点了火。他吸了一口,呛了,咳了两声。 “你不会抽?”她问。 “不会。” “那你还接?”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了看,又放嘴里吸了一口。这次没呛。 “怎么样?”她问。 “苦的。” “废话,烟当然是苦的。” 他又吸了一口。两人站在老橡树下,一人叼着一根烟。雪地白茫茫的,天灰蒙蒙的,两个人在那儿抽烟,谁也没说话。 “楚材。” “嗯?” “你以后会抽很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糟心事太多了。” 楚材看了她一眼,没问。他知道她说的对。他以后会遇到很多糟心事,多到不抽烟睡不着,多到点一根烟就想起匹兹堡,想起老橡树下,想起一个叼着烟的女人。他把烟掐灭在雪地里,烟头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很快就灭了。 “走吧,”他说,“冷。” “嗯。” 两人转身往宿舍方向走。楚材走在前面半步,她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他突然放慢脚步,跟她并排。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就是走慢点。”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眼睛看着前方。 第9章 寒假结束 寒假最后一天,佩吉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动静很大,行李箱磕在门槛上,哐当一声。汪昭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糊糊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全亮。 “你还在床上吗?”佩吉把箱子扔在地上,“都快中午了。” “现在都还不到八点呢。” “一样。” 汪昭躺回去,用被子蒙住头。佩吉在屋里走来走去,开衣柜,关衣柜,翻书,哼歌,动静大得像一支施工队。汪昭忍了一会儿,坐起来。 “你寒假过得怎么样?”佩吉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佩吉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拿起桌上那包骆驼,看了看。“你抽烟?” “偶尔。” 佩吉把烟放回去,摇了摇头。汪昭没解释。解释起来太长了。 新学期第一周,实分析课换了新内容。汉密尔顿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定理,说这是本学期最重要的概念之一,听不懂的现在就可以退课。汪昭看了看,懂了。她旁边坐着一个美国男生,看了好几遍,没懂,举手问。教授讲了一遍,他还是不懂。 下课以后,汉密尔顿教授叫住她。“Wang,你刚才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你来讲一遍。” 汪昭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她没说话,直接写。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动,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她写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清楚。写完了,她放下粉笔,转过身。 教授看着黑板,点了点头。“正确,非常好。” 汪昭回到座位上,旁边那个美国男生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好厉害”。她没理他。但她心里在笑。 周末,汪昭一个人在图书馆。靠窗的位子空着,她坐下来,翻开实分析的课本。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她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有人推门进来,是林淑华。她看到汪昭在抽烟,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很久了。” “没看出来。” “一般都躲着抽。” 林淑华在她对面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你下学期选什么课?我听物理系的人说,有一门微分几何特别难,你敢不敢选?” “有什么不敢的。” 林淑华笑了。“你胆子真大。” 汪昭掐了烟。“不是胆子大,是学不会也得学。” 晚上,汪昭回到宿舍,坐在桌前。佩吉已经睡了,呼吸声很轻。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实分析的课本,翻到明天要讲的内容,预习了一会儿。合上书,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全黑了,路灯亮着,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晃。她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翻开,火苗跳起来。 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佩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汪昭掐了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匹兹堡的冬天还没走,但春天快来了。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课。实分析,微分几何,还有一堆作业。 第10章 最后一顿饭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楚材在图书馆找到汪昭。 她正坐在靠窗的那个位子,面前摊着一本厚书,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有一圈淡淡的光晕。楚材站在书架旁边看了几秒,才走过去。 “周末有空吗?”他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找借口。 汪昭抬起头。“干嘛?” “请你吃饭。”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什么由头?” “快毕业了。”他说,“就当是——最后一顿饭。”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行。” 周六晚上,楚材带她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小餐馆。点了两份牛排,还有一瓶苏打水。老板认识楚材,笑着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然后多送了一碟面包。 汪昭看了看桌上的菜。“你发财了?” “没有。快毕业了,奢侈一回。” “奢侈就吃这个?” 楚材想了想。“等我有钱了,请你吃更好的。” “行,我记着了。” 牛排端上来,汪昭切了一块,放进嘴里。还行,不算老,汁水不多但也不柴。她前世吃过的牛排比这好多了,但在匹兹堡这种地方,这已经算不错了。 “怎么样?”楚材问。 “还行。你呢?”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能咽下去。” 两人都笑了。 吃到一半,汪昭放下刀叉,喝了口苏打水。 “你毕业以后真回去开矿?” “嗯。” “去哪儿开了吗?” “湖南。那边有矿,我爹以前认识的人,说可以安排。” 汪昭点了点头。湖南。她的心放下来一点。不是广州,不是黄埔,不是校长。是湖南,是矿山,是挖矿。也许——也许小蝴蝶的翅膀真的扇动了。她的到来,改变了一些东西。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嘴角有一点弧度。 “你呢?”楚材问,“你以后真回去教书?” “嗯。” “编教材?” “嗯。” “那你编好了,寄一本给我。” “你一个开矿的,要数学教材干嘛?” 楚材想了想。“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汪昭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切牛排,没看她。她没再问。 吃完饭,两人没有马上走。服务员把盘子收了,给他们倒了两杯茶。楚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街上偶尔有人走过。小餐馆里只剩他们一桌客人。 “汪昭。” “嗯?” “你知道秦国吗?” 她愣了一下。“商鞅变法那个?” “嗯。秦国最开始被东方六国看不起,跟今天的中国像不像?” 汪昭没说话。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在匹兹堡的最后一个学期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后来商鞅去了秦国,变法,立制度。制度一变,整个国家的风气都变了。”楚材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商鞅后来被车裂了,但秦法没改。后面几代秦王,有的厉害,有的平庸,但只要法度不改,秦国就一直往前走。” “你是想说,中国需要的不是一两个伟人,而是一套制度?”汪昭问。 楚材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制度重要,但人也很重要。商鞅死了,秦法还在。但秦法是谁立的?还是人。” 楚材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对。” “那你说,中国需要什么样的制度?” 楚材端着茶杯,想了想。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喝,又放下了。 “教育,”他说,“中国的根,是教育。” 他的语速又快了。 “中国缺的不是聪明人。中国人很聪明。但聪明人都被埋没了。农村的孩子,天分再好,没有书读,一辈子就是农民。富人家的孩子,花大钱出国,学到的本事带回去,没有土壤生根。” 他顿了顿。 “如果有一套制度,让每一个中国孩子——不管他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都能接受现代教育。如果他真的有天分,国家能供他读到底。如果他能学出来,国家有位置让他发挥。” 他停了一下。 “那中国不需要一百年就能站起来。” 他说完了,看着窗外的路灯,没看汪昭。 汪昭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里,线条很柔和。她想起电视剧里的楚材。那个面无表情的楚秘书。她几乎想象不出,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坐在一家小餐馆里,和一个女孩,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 两人从餐馆出来,已经快九点了。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风比白天小了一点,但还是冷。汪昭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得很慢。谁都没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经过那棵老橡树的时候,楚材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黑漆漆的天,几颗星星挂在上面,亮晶晶的。 “汪昭。” “嗯?” “你以后会想匹兹堡吗?” “会。” “会想什么?” 她想了想。“图书馆。雪。包饺子。还有你。” “还有呢?” “还有你写的那四个字。” “实业救国?” “嗯。” 楚材沉默了一会儿。“那四个字,我现在觉得有点傻。” “不傻,”汪昭说,“是真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汪昭停下来。 “到了。” “嗯。” 两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那——再见,”楚材说。 “再见。” 楚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想回头,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说什么。站了两秒,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汪昭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里。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她靠在墙边,看着路灯下的光晕。 她吐出一口烟,嘴角弯了一下。 也许——也许小蝴蝶的翅膀真的扇动了。 她掐了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上楼。 楼梯拐角的地方,她停下来,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楚材已经不见了。路灯还亮着,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晃。 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心情不错。 第11章 风过 楚材回国的那天,汪昭没有去送。 她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实分析的课本,教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吱吱嘎嘎地响。窗外有鸟叫,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她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在算时间。船是上午十一点开。现在九点半。他应该在去码头的路上了。行李不多,一个皮箱,几本书。他说过,那几本采矿工程的书放在最上面。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教授问了一个问题,没人回答。她又写了一遍,这次没划掉。举手,站起来,把答案说了一遍。教授点了点头,让她坐下。旁边的男生看了她一眼,她没理他。 下课铃响了。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十点五十。船快开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蓝的,有几朵云,慢吞吞地往东边飘。 然后她转身,去图书馆。 图书馆里人不多。靠窗的那个位子空着,她坐下来,翻开书。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图书馆不能抽烟,她知道。但她还是抽了。反正也没人。 抽完那根烟,她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然后翻开书,继续看。 日子照旧。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佩吉还是话多,林淑华还是抱怨作业多,周明远偶尔来串门,说工作还没找到,愁得头发都白了。汪昭听着,点头,偶尔说两句。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是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子,对面没有人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各看各的书。没有人帮她把椅子拉出来,没有人把外套搭在她肩膀上,没有人在她睡觉的时候安静地坐在对面。她习惯了。或者说,她假装习惯了。 有一天,林淑华问她:“楚材走了,你是不是挺想他的?” 她们坐在食堂里,林淑华面前是一碗汤,汪昭面前是一杯咖啡。食堂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汪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林淑华看了她一眼。“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装了。” 汪昭放下杯子。“我没装。” “那你为什么不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想他。” 汪昭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得晃眼。她把咖啡杯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想了又怎样?他走了。” 林淑华没再问。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你这个人,心太硬了。” 汪昭没说话。她不是心硬。她是习惯了。前世三十六年,什么事没经历过?生离死别,起起落落,都见过。想一个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想,也不是。 汪昭像湖。平静的,深的,不轻易起波澜。风吹过来,湖面皱了,风过了,湖面又平了。楚材是那阵风。他在的时候,她心里有涟漪。他走了,涟漪散了。她还是她。 但她偶尔会想起他。走在校园里,看到那棵老橡树,想起他站在树下,围巾围到下巴,说“匹兹堡的雪真大”。路过那家杂货铺,想起她买打火机,他问“你买这个干嘛”,她说“点烟”。在食堂里,看到有人端着托盘找座位,想起自己第一年端着托盘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坐哪儿。 有一次,她在图书馆看书,看到很晚。闭馆的时候,管理员过来说“时间到了”。她收拾东西,站起来,发现对面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她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不是他的。他的那件深灰色大衣,带走了。 汪昭从教学楼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睛。远处有人在草坪上扔飞盘,笑声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日子照过。 不想了。 第12章 半年 大半年过去了。 匹兹堡的秋天来了又走,冬天下了几场雪,春天来的时候,汪昭已经大二下学期了。日子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佩吉说她像个钟表,每天都是同一个点做同一件事。她说“习惯了”。习惯了。习惯了图书馆靠窗的位子只有她自己,习惯了对面没有人,习惯了不等人。 那天下午,她从教室回来,路过门房。看门的老头叫住她,递给她一封信。信封上是楚材的字迹。她接过来,没当场拆。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拆开。 信不长。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然后垂下头,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桌上。狠狠抽了一根烟。 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还是没变。他没去开矿。没去湖南。他去了广州,去了黄埔,跟了校长。他还是走上了那条路。那条她知道的路。她以为小蝴蝶的翅膀扇动了,以为他在湖南的矿山里挖矿,以为他远离了政治,以为他安全了。没有。什么都没变。历史还是那个历史,他还是那个他。 她掐了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笔,写回信。 知道了。希望你一切顺利,照顾好自己身体。 没有多余的话。她写完了,看了看,装进信封。第二天寄了。 那封信之后,汪昭想开了。 不是想通了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算了。她改变不了他,也改变不了历史。她能改变的,只有她自己。她不再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了。课还是上,作业还是写,但不再从早坐到晚了。她开始拉着佩吉去酒馆。学校附近有一家小酒馆,卖威士忌和啤酒,晚上有爵士乐,钢琴、贝斯、鼓,三个人就能撑起一整晚。 佩吉第一次被她拉去的时候,很惊讶。“你?你还喝酒?” “为什么不?” “你从来不出去!” “现在我出去了。” 她们坐在角落里,灯光昏黄,烟雾缭绕。台上一个黑人老头在弹钢琴,指法不紧不慢,音符一个一个地蹦出来,懒洋洋的。汪昭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她前世喝威士忌,不加冰。这一世第一次喝,还是不加冰。佩吉喝啤酒,一边喝一边说她在纽约的工作,说她男朋友,说她妈。汪昭听着,偶尔说两句。 “你知道吗?”佩吉说,“你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什么区别?” “说不清,但就是不一样了。” 汪昭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辣,苦,但顺。她前世熟悉这个味道。 有一天晚上,酒馆里来了一个中年人,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威士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剪了头,点了,吸了一口。烟雾浓白,厚实,带着一股甜味。汪昭盯着那根雪茄看了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佩吉问。 “那里。” “你想试试?” 汪昭想了想。她站起来,走到吧台边。“打扰一下,”她说,用英语问那中年人能不能让她尝一口。中年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把雪茄递给她。她接过来,吸了一口。浓,烈,带着木头的香气。和骆驼不一样。骆驼是苦的,雪茄是醇的。她把雪茄还给中年人,说了声谢谢,回到座位上。 “怎么样?”佩吉问。 “挺好的。” 后来她自己去买了一盒雪茄,还买了一把雪茄剪。回到宿舍,坐在桌前,学着剪头、点火。第一根剪坏了,第二根就好了。她叼着雪茄,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把打火机翻来覆去地看。雪茄配威士忌。前世她试过,那时候觉得太冲。现在觉得刚好。 她给父母写了一封信。 父亲母亲大人: 女儿在匹兹堡一切安好。有一件事想跟二老商量。我打算本科毕业后继续读一年硕士。再多读一年,多学点东西。回国以后教书编教材,也能做得更好。 请二老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女儿 昭 拜上 信寄出去以后,过了一个多月,母亲的回信来了。信里没有一句反对的话。母亲说,你爹说了,读,想读多久都行。钱的事不用担心,家里还供得起。信的最后,母亲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好好吃饭,别瘦了。随信附了一张汇票,数目不小。汪昭看着那张汇票,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汇票收好,拿起笔,写回信。谢谢爹,谢谢娘。 春末夏初,匹兹堡暖和起来了。校园里的树全绿了,花也开了,白的、粉的、紫的,一团一团的。汪昭去了一趟裁缝店。她要做两条裙子。时兴的那种,刻意宽松的版型,弱化了腰身,不显曲线。她选了一块深蓝色的布,一块米白色的布。裁缝量了尺寸,说过一周来取。 取裙子那天,她顺便买了一顶小帽,还有一条夸张的项链。珠子大大的,颜色亮亮的,戴在脖子上沉甸甸的。她回到宿舍,换上深蓝色的那条裙子,戴上帽子,戴上项链,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佩吉从外面回来,看到她,愣了一下。“哇” “好的哇还是不好的哇?” “好的,你现在看起来非常漂亮。” 汪昭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她,穿着宽松的裙子,戴着帽子和大项链,手里夹着一根烟。她想起刚来匹兹堡的时候,一个人端着托盘站在食堂中间,不知道该坐哪儿。现在她坐在酒馆里,喝威士忌,抽雪茄,穿时髦的裙子。不是变时髦了,是不想再苦着自己了。 林淑华在食堂碰到她,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你——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穿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好看吗?” “好看。就是不像你。” “那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像个苦行僧。整天图书馆,看书,做题,不跟人说话。现在——你现在像个人了。” 汪昭笑了。“我本来就是人。”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林淑华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一碗汤。“你是不是想开了?” “什么想开了?” “楚材走了以后,你一直不太开心。现在好了?” 汪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现在好了。” “真的?” “真的。” 林淑华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日子晃晃悠悠地过去了。汪昭还是上课,还是做作业,还是去图书馆。但她不再苦着自己了。她会在周末拉着佩吉去酒馆,会在傍晚穿着新裙子在校园里散步,会在收到楚材的短信时点一根烟,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楚材的信还是来。还是那样,很短,一切都好。她看完,折好,放进抽屉里。不再想了。她不是他的湖,他也不是她的风。他们是两条线,交错过一次,然后各自往前。 窗外的天蓝得发亮,阳光照在树叶上,闪着碎金一样的光。她站起来,拿起那顶小帽戴上,出了门。今天有课。上完课,去酒馆。 第13章 毕业 本科最后一个月,汪昭把日子过成了倒计时。 不是那种“舍不得”的倒计时,是那种“还有多少事没做”的倒计时。她列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毕业论文、期末考试、还图书馆的书、退宿舍。 论文交上去那天,汉密尔顿教授在她办公室门上贴了一张纸条:“Wang, See me.”她敲门进去,教授从眼镜上方看着她,说:“你的论文是我今年看过最好的。”她说谢谢。教授说:“我不是在夸你,我是在说一个事实。”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推荐信。不是她要的,是教授塞给她的。“拿着,也许用得上。”她把信折好,夹进书里。 佩吉要走的前一天晚上,两人去酒馆喝了一顿。 佩吉找到了工作,在华盛顿,一家公司的办公室,打字、接电话、整理文件。白领。汪昭看着佩吉兴奋的样子,想起她刚来匹兹堡的时候,金发,圆脸,蓝眼睛,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站在宿舍门口问她“我能叫你昭吗?”四年了。她们住在一起四年。现在她要走了。 你会来华盛顿看我吧,对吗?”佩吉问道。 “当然。” “你不会的。” “我会的。” “你这么说,但你不会真的这么做。” 汪昭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佩吉说得对。她不会去华盛顿看她。不是不想,是没时间。她还有太多事要做。 佩吉走的那天,汪昭去火车站送她。月台上人很多,吵吵嚷嚷的。佩吉拎着箱子,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有点伤心”“我没有”“你有”佩吉放下箱子,走过来,抱了她一下。很紧。“记得写信给我,”佩吉说。“我会的”佩吉松开她,拎起箱子,上了车。 火车开了。佩吉站在车窗后面,冲她挥手。她也挥手。火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小点,消失在天边。她站在月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佩吉走了以后,宿舍里只剩汪昭一个人。 她没有搬去和别人住。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懒得折腾。每天从图书馆回来,推开空荡荡的宿舍门,开灯,坐下,抽烟,看书。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哼歌,没有人在屋里走来走去。安静得像一间空教室。她习惯了。或者说,她假装习惯了。 毕业典礼在六月的第一个周六。 天气很好,阳光灿烂,蓝得不像话。校园里到处是穿着黑色学士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拍照。有人把学士帽抛到天上,有人抱着花束笑得合不拢嘴,有人拉着父母合影。汪昭没有让家里人来。太远了。她一个人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门口。有同学帮她拍了一张照片。她站在靠窗的那个位子外面,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那张桌子。对面没有人。 拍完照,她去了毕业典礼现场。校长讲话,教授讲话,学生代表讲话。她没怎么听。坐在人群里,看着周围的同学,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交头接耳。她想起四年前,她从船上走下来,脚踩在实地上,晃了一下。现在还有一年她要从这里走出去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 毕业典礼结束后,她去照相馆加洗了几张毕业照。 “几张?”老板问。 “五张。” “这么多?” “嗯。要寄给家里,还有朋友。” 老板没再问。照片洗出来,她回到宿舍,摊在桌上。照片里的她穿着学士袍,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照在脸上,不算笑也不算不笑。就是看着镜头,嘴角有一点弧度。她拿起一张,翻过来,在背面写:“匹兹堡,1927年夏。” 给父母的信写得很长。 父亲母亲大人: 毕业了。随信附上毕业照一张。 硕士还要再读一年。明年夏天毕业。女儿会好好念书的,请二老放心。 匹兹堡一切都好,就是夏天有点热,没有扬州热。 大哥二哥有信回来吗?让他们也给我写信。 女儿 昭 拜上 给楚材的信很短。 楚材: 毕业了。随信附上照片一张。 我决定再读一年硕士,明年夏天回国。 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汪昭 她写完了,看了看。没有写“一切都好”,没有写“匹兹堡的夏天”,没有写“还记得吗”。她装好信,贴上邮票,放在桌上。第二天寄了。 硕士开学后,汪昭把日子过成了另一种倒计时。 不是“还有多少天毕业”,是“还有多少东西没学”。她不再去酒馆了。威士忌收进了柜子,雪茄剪放进了抽屉。她把那条深蓝色的裙子和那条米白色的裙子挂进衣柜最里面,换上旧衬衫和长裤。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上课,看书,做题,写论文。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子,她又坐回去了。对面没有人。她不需要对面有人。 佩吉从华盛顿来信,说她的办公室工作很无聊,每天打字打得手指疼,问她什么时候来玩。她回信说“忙,不去了”。佩吉回信说“YOU’re CraZy”。她没回。林淑华也毕业了,回国了。走之前来找她,站在图书馆门口,说“你还在学啊”。汪昭说“嗯”。林淑华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学了”。汪昭说“学完了就不学了”。林淑华说“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汪昭没接话。 她像一块海绵。以前是泡在水里,慢慢吸。现在是把水挤干了,重新扔进海里。能吸多少吸多少。因为明年就回国了。回国以后,没有人教她了。她要自己编教材,自己写书,自己回答学生的问题。能多学一点,以后就多教一点。能多懂一点,以后就多写一点。 汉密尔顿教授在学期末的评语里写:“汪是我教过最刻苦的学生。”她看了,没说什么。她把评语夹进书里,继续学。 回国前的最后一个月,汪昭开始收拾行李。 书太多了。几年的课本、笔记、论文,摞起来比她腿还高。她一本一本地翻,把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掉。汉密尔顿教授送她的那本微分几何,留着。实分析的笔记,留着。那本从旧书店买的数学参考书——楚材“顺手”买的那本——她拿起来翻了翻,里面还夹着那张纸条:“在旧书店看到的,顺手买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夹回去,把书放进箱子。那枚校徽也放进了箱子。铜的,小小的,和那些信放在一起。信她没有带走。她把它们按日期排好,用橡皮筋扎着,放进箱子最底层。不会再看。但舍不得扔。 她去买酒。学校附近有一家酒铺,卖威士忌、白兰地、各种葡萄酒。她挑了两瓶威士忌,一瓶带回国,一瓶在船上喝。老板问她是不是要毕业了,她说嗯。老板说了一句“恭喜”,多送了她一小瓶。她把酒装进袋子,又去了杂货铺。 “一包骆驼。”老板从架子上拿了一包放在柜台上。“还要别的吗?”她想了想。“再来三条。”老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柜子里拿了三条放在柜台上。 她付了钱,把烟装进袋子。出了门,站在街边,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骆驼的味道。她前世最熟悉的味道。 她又去了银行,把剩下的美金换成旅行支票。柜员问她去哪里,她说中国。柜员说“那路程可够远的。”她说“是的。” 回国前第三天,汪昭穿上了那条米白色的裙子。 宽松的版型,弱化了腰身,不显曲线。她戴上那顶小帽,戴上那条夸张的项链,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佩吉不在了,没人说“GOOd WOW Or bad WOW”。她对着镜子笑了笑。 然后她出了门。 街上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她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路过那家杂货铺,路过那家酒馆,路过那家照相馆。她没有停下来。她一直走,走到一条她不常去的街。街角有一家店,门脸不大,橱窗里什么也没摆。门是黑色的,上面写着字。她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混着铁锈和枪油的味道。墙上挂着各种枪。长的,短的,大的,小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秃顶,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个女人,穿着米白色的裙子,戴着帽子和大项链,站在他的店里。 “有什么需要?”他问。 汪昭走到柜台前,笑了笑。不是那种“你好”的笑,是那种“我知道我要什么”的笑。 “我要买把枪。” 老人看了她一眼。“用途?” “自卫,”她顿了顿。“长途旅行。” 老人没再问。他从柜台下面拿出几把手枪,摆在台面上。她一把一把地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前世她没摸过枪。但这一世,她想摸一摸。 “这个,”她指了指一把左轮。小巧,不重,握在手里刚好。 老人看了她一眼。“你会用吗?” “不会,但是我可以学。” 老人把枪装进一个纸盒里,递给她。她付了钱,接过纸盒,转身走了。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她站在门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把纸盒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骆驼,打火机翻开,火苗跳起来。 烟雾在阳光里散得很快。她眯了眯眼睛。 然后她走了。 第14章 回国 船在上海靠岸的时候,是八月初。 汪昭拎着皮箱走下舷梯时有人喊她名字,是父亲派来接她的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冲她招手。 “汪小姐,这边。” 她跟着那人穿过人群,上了一辆人力车。车夫拉着她在街上跑,穿过外滩,穿过南京路,穿过一条又一条弄堂。广告牌比五年前多了,汽车也比五年前多了。但空气还是那股味道——煤烟味,油烟味,海水的咸腥味。 从上海到扬州,还要坐船。她在码头上等了两个小时,上了一艘小火轮。船不大,人也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把皮箱放在脚边。窗外是黄浦江,江水黄黄的,混着泥沙,慢慢地往东流。她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船到扬州的时候,天快黑了。 码头上有人接她。不是父亲派来的人,是父亲自己。汪仲和穿着灰色长衫,站在码头边上,手背在身后。母亲方蕙站在他旁边,手帕攥在手里。汪昭下了船,拎着皮箱走过去。 “爹。娘。” 方蕙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走过来,拉住汪昭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瘦了。”汪昭说“没瘦”。方蕙说“瘦了”。汪仲和没说话,看了女儿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你大哥二哥都回来了。” 家里摆了一大桌菜。红烧肉,狮子头,清炒虾仁,鸡汤,还有一盘汪昭小时候最爱吃的糖藕。大哥汪明远从上海赶回来的,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二哥汪明诚从部队赶回来的。他在保定军校毕业后就下了连队,现在在国民革命军第一集团军下面,跟着队伍东奔西走,难得回家一趟。 “小妹,”大哥笑着说,“在美国有没有人追你?” “没有。” “不可能。你骗人。” “真的没有。” 二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吃。瘦了。” 方蕙在旁边又红了眼眶。“你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没吃苦,”汪昭说,“吃得好,住得好。” “那你还瘦了?” “美国人不会做饭。” 全家都笑了。汪仲和端起酒杯,咳了一声。“来,喝一杯。庆祝你回来。” 大家举杯,碰了一下。汪昭喝了一口白酒,辣,呛,她咳了一下。大哥笑她“不会喝了”,她说“好久没喝”。二哥又给她夹了一块糖藕。 饭吃到一半,汪仲和放下筷子,看着她。 “回来以后,有什么打算?” 汪昭想了想。“想先休息休息。” “休息多久?” “一个月吧。” 汪仲和点了点头。“应该的。离开太久了。” “休息完了呢?”大哥问。 “去南京。教育部编审处,那边已经联系好了。” “编教材?” “嗯。数学教材。” 大哥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学数学的,去编教材?” “数学教材也是教材。” 大哥笑了。“行。你说了算。” 二哥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汪昭看着他。“二哥,你在部队里怎么样?” 汪明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还行。跟着队伍跑,上个月刚从徐州调回来。”他没有细说。家里人不问,他也不提。汪昭看着他晒黑的脸,没再问。有些事,问了也不会说。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吃。”汪明诚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小时候也这样,把不吃的肥肉夹给我。”汪昭说“这不是肥肉”,他说“是瘦肉”。大哥在旁边插嘴:“你们俩别争了,都给我。”三个人都笑了。方蕙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那一个月,汪昭什么都没干。 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去吃早茶。扬州人吃早茶,一壶茶,一笼包子,一碗干丝。她坐在茶馆里,靠着窗,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挑着担子卖菜,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有人蹲在路边修鞋。吵吵嚷嚷的,但她觉得亲切。这是中国的街,中国的早晨,中国的味道。 吃完早茶,她去瘦西湖散步。湖还是那个湖,水还是那个水。五亭桥还在,白塔还在。小时候她爹带她来过,她坐在桥上,脚悬在栏杆外面,晃来晃去。现在她走得很慢,不急。湖边有人钓鱼,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塑。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鱼没上钩,她走了。 下午在家看书。不是数学书,是闲书。,散文,什么都看。看到困了就睡一觉。醒了就起来喝杯茶,吃两块点心。晚上一家人吃饭,聊聊天,说说话。 有一天,她自己去了趟裁缝店。 不是做裙子,是做旗袍。她挑了一块藏青色的料子,素面的,没有花纹。裁缝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量了尺寸,说一周后来取。她想了想,又挑了一块月白色的,做了一件。 取旗袍那天,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藏青色的那件,素面,立领,盘扣,长及脚踝。她转了个身,裙摆轻轻飘起来。老板说“好看”,她笑了笑。月白色的那件,更素。她打算留到夏天穿。 她把两件旗袍叠好,放进柜子里。 一个月过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还没休息够,就要走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方蕙在她房里坐了很晚。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方蕙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汪昭说“嗯”。方蕙说“天冷了多穿衣服”,汪昭说“嗯”。方蕙说“有合适的人,别耽误了”。汪昭没说话。 方蕙看了她一眼。“有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方蕙叹了口气,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昭儿。” “嗯?” “不管你做什么,娘都支持你。” 汪昭鼻子一酸。“嗯。” 门关上了。她坐在床边,没有动。那包骆驼在口袋里,她没有拿出来。在美国那几年,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不是佩吉不好,不是汉密尔顿教授不好,是——不一样。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第15章 南京 报到那天,南京闷得像一个瓦罐。天阴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一看就是要下雨。可偏偏这个雨要下不下,悬在那里,空气又湿又黏,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浆糊。汪昭拎着皮箱从码头下来,没走几步,后背上就出了一层薄汗。 教育部在成贤街43号。一栋中西合璧的建筑,灰砖墙,拱形门窗,门口挂着牌子。她推门进去,走廊里有人走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她找到处长办公室,敲了门。 处长姓周,五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坐在桌前看文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汪昭?”“是。”“匹兹堡大学?”“是。”“汉密尔顿教授给我写过信,说你很有天赋。”汪昭没说话。周处长把一份表格推过来。“先填表。办公室在三楼,靠窗。宿舍已经安排好了,在成贤街附近,离这儿不远。” 她填完表,接过钥匙,出了周处长那间办公室。走廊很长,铺着地砖,脚步踩上去嗒嗒响。她找到自己的办公室,推门进去。不大,两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靠窗的那张桌子上落了一层灰。另一个位子空着,没人。周处长说暂时没人,先一个人用。她把皮箱放下,站在窗前看了看。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不过比刚报道时更阴了。 宿舍在一条小巷子里,离教育部不远。一栋老房子,二楼,一间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绿植,不知道谁留下的。她把皮箱打开,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把那几本数学书码在桌上。然后从箱子底层拿出那个青瓷瓶,放在窗台上。母亲塞进皮箱里的。从扬州带到匹兹堡,又从匹兹堡带回扬州,现在又从扬州带到南京。 她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想起五年前刚到匹兹堡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那时候她十七岁,现在二十二了。那时候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现在知道了。但知道的太多了。 她心想,不管怎么样,既来之则安之。在美国能活五年,在南京还活不了?正要出门,雨哗啦啦地下起来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倒水。她站在窗前看了看,雨大得看不清对面的房子。倒回床上,干脆不出门了。明天再说吧。 躺了一会儿,无聊了。她从箱子里翻出那把左轮手枪。在美国买的,放在皮箱最底下,用衣服裹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装模作样地举起来,对着窗户,眯着一只眼,比划了一下。想起来,现在戴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呢。军统还没影儿。要是有,她现在这模样,像极了一位女特务。穿着旗袍,握着枪,躺在南京的雨夜里。想着想着,笑出来了。笑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有这种幼稚的想法。 转念一想,自己这是在干嘛呢。她今年二十二岁。不是前世那个三十六岁的女商人,不是那个在扬州活了十一年的穿越者。就是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刚找到工作,刚分到一间宿舍。外面下着大雨,躺在宿舍的床上,无聊地摆弄一把枪。她把枪放下,翻了个身。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啪啪的。她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天放晴了。雨后的南京,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汪昭换了一件素色的旗袍,把头发拢到耳后,出了门。 走到教育部,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桌上一层灰,亮晶晶的。她找了块抹布,把桌子擦了,把椅子擦了,把书架擦了。然后把自己的东西摆上去——那几本数学书,那个笔筒。从扬州带来的青瓷瓶没带,放在宿舍窗台上了。 周处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这是最近一周的工作安排,”他把纸袋放在桌上,“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好。”“十一点的时候,我带你去认识一下同事。”“好。” 周处长走了。她打开纸袋,把里面的文件拿出来。编审处的工作计划、在编教材的目录、几份需要审读的稿件。她一份一份地翻,脑子里慢慢理出个头绪。不知不觉,到了十一点。 周处长带着她,一间一间办公室地走。 “这是张先生,编审处的老人了,民国初年就在商务印书馆干过。”张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看了汪昭一眼,点了点头。“留洋回来的?”“是。匹兹堡大学。”“数学?”“是。”“好啊,”他说,“数学缺人。” 周处长又带她去了另一间办公室。“这是李先生,北大毕业的,负责文史类教材。”李先生比她大不了几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他伸出手,和汪昭握了握。“以后多交流。”汪昭说“好”。 走完一圈,她记住了一个张先生,一个李先生,还有一个姓王的女士,负责英语教材。人不多,但每个人都挺和气的。 下了班,汪昭一个人去逛了街。 南京的街道和匹兹堡不一样。匹兹堡的街是直的、方的,横平竖直。南京的街是弯的、曲的,走着走着就不知道拐到哪儿去了。中山路上刚种下去的法桐,细细的,光秃秃的,用木棍撑着,风一吹就晃。工人在路边挖坑,黄土堆了一地。她沿着成贤街走,经过一家杂货铺,进去买了点日用品。又经过一家书店,进去看了看,没买。在一家小吃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碗鸭血粉丝汤,站在路边吃了。汤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鲜的。不是美国那种加了味精的鲜,是真正的鲜。 吃完继续走。经过一家花店,她停下来,进去买了一盆文竹。小小的,绿绿的,种在一个白瓷盆里。明天放在办公室桌上。 回到宿舍,天快黑了。她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把那盆文竹放在窗台上,和那个青瓷瓶挨着。然后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生炉子,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呛得人咳嗽。她靠着椅背,翘着腿,看着窗外的天。天晴了,晚霞把云染成橘红色,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 想起昨天在宿舍里拿着枪比划的样子,笑了。二十二岁。她觉得自己有时候像二十二岁,有时候像五十二岁。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烟抽完了,她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去买两个烟灰缸了,宿舍办公室各一个。然后拿出纸笔,给家里写信。 父亲母亲大人: 已到南京,安顿好了。宿舍在成贤街附近,离教育部很近,走路十分钟。办公室靠窗,采光好。同事们都不错,处长姓周,人很和气。 一切都好,请二老放心。 女儿 昭 拜上 写完了,她看了看,又加了一行: 二哥在部队里,让他注意安全。 信写完,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着,刚种下去的小法桐在风里轻轻晃,影子细细的,瘦瘦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她站起来,关了灯,躺下来。 南京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16章 偶遇 午饭的时候,同事王女士端着饭盒进来,在汪昭对面坐下。 王女士负责英语教材编审,三十出头,短发,说话利索。她在编审处待了三年,算是老人了。汪昭来报到那天,周处长带着她认识同事,王女士是唯一一个主动跟她多说了几句的人。 “你住的地方安顿好了?”王女士问。 “安顿好了。教育部安排的宿舍,在成贤街附近。” “一个人住?” “嗯。” 王女士点了点头,没再问。她吃饭快,几口下去半盒饭,嚼两下就咽。汪昭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翻下午要看的稿子。 “对了,”王女士突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你知不知道,中央党部那边有人想来看你?” 汪昭抬起头。“看我?” “嗯。周处长说,那边新来了个主任,美国留学的,二十几岁。他手下那帮人听说咱们这儿来了个留洋回来的年轻女硕士,还是匹兹堡大学的,长得又漂亮,一个个心痒痒,想借着公务过来一睹芳容。”王女士说完,笑了,“周处长挡回去了,说人家是来编教材的,不是来给你们看的。” 汪昭“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美国留学,二十几岁,中央党部。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几个词,想起一个人。但她没往下想。想也没用。她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了。 楚材从中央党部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在这栋楼里待了一整天。上午开会,下午看文件,中间接了三个电话。一个是校长办公室打来的,一个是上海打来的,一个是调查科下面的一个组长打来的。三个电话,三件不同的事,三种不同的语气。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杨立仁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楚材,上海那边的报告送来了。” “放桌上。” 杨立仁把文件夹放下,没走。楚材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没事。就是想问你,今天还加班吗?” 楚材看了看表。“不加了。走,吃饭去。” “去哪儿?” “附近新开了一家馆子,淮扬菜,听说不错。” 杨立仁笑了。“你一个湖南人,吃什么淮扬菜?” “南京的湖南菜不正宗,”楚材站起来,拿起外套,“还不如换个口味。” 两人出了大楼,沿着街走。路灯已经亮了,刚种下去的小法桐在风里轻轻晃,影子细细的,瘦瘦的。楚材走得不快,杨立仁跟在他旁边。 “上海那边怎么样?”楚材问。 “还行。就是人手不够。” “再忍忍。” 杨立仁没接话。他走在楚材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馆子不大,在一条巷子里。门脸普普通通,里面倒还宽敞。几张方桌,几把长凳,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楚材和杨立仁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服务员过来,楚材点了几个菜——清炒虾仁、狮子头、大煮干丝,还有一碟咸水鸭。 “你点的都是淮扬菜,”杨立仁说。 “说了换个口味。” “你是换个口味,我是陪着你换。” 楚材没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杨立仁也端起茶杯,靠在那里,翘着腿,看着窗外。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楚材。” “嗯?” “你最近有没有听说,编审处那边来了个留洋回来的?” 楚材放下茶杯。“哪个编审处?” “教育部的。成贤街那个。”杨立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周处长跟我提了一句,说是个女的,匹兹堡大学数学系毕业的,长得还挺漂亮。你手下那帮人,借着公务跑去成贤街晃悠,说是要对接工作,其实就是想看看人家长什么样。” 楚材的手顿了一下。杯子里茶水晃了晃,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动作很自然。 “匹兹堡大学?”他问。 “嗯。学数学的。”杨立仁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不认识。”楚材把抹布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 汪昭是被王女士推荐来的。 下午在办公室,王女士问她晚上有没有空,说有一家新开的淮扬菜馆不错,离她宿舍很近,可以去尝尝。汪昭说好。王女士说要回家陪孩子,不能一起去,让汪昭自己吃。汪昭说行。 下了班,汪昭一个人沿着成贤街走,拐进一条巷子,走到底,就是那家馆子。门脸不大,里面倒还宽敞。她正要推门进去,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汪昭。” 楚材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下意识就叫了出来,其实喊完楚材才后知后觉自己叫了汪昭的名字。 声音不大,但她听到了。她转过头,看到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人,正看着她。楚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菜,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她认识那个人。杨立仁。那张脸她在电视剧里见过无数次。他比电视剧里年轻,瘦一些,眼睛很亮。她愣了一下,但只是一瞬。 “楚材,”她说。 杨立仁看了看楚材,又看了看汪昭。他不认识这个女人。楚材从来没跟他提过。杨立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有意思”的表情。 楚材站起来。 “这是杨立仁,我的同事。”他朝杨立仁的方向偏了偏头,然后转向汪昭,“这是汪昭。我在美国留学时的朋友。” 杨立仁也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杨立仁。” 汪昭握了握他的手。“你好,立仁。” 她叫的是“立仁”,不是“杨先生”。杨立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楚材。楚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杨立仁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表情从来不会有什么变化。 “一个人?”杨立仁问。 “嗯。同事推荐的,说这家不错。” 杨立仁笑了。“那别一个人了,一起吧。吃吧,这顿让楚材请。他乡遇故知也是件喜事呀,而且楚材现在阔得很,现在是校长身边的——” “立仁。”楚材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杨立仁住了嘴。他看了楚材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楚材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对汪昭说:“坐。” 汪昭站在那里,看了看楚材,又看了看杨立仁。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干脆利落地坐了下来。 “再加一个糖藕,”她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记下了。杨立仁在旁边笑了。“你倒是会点。” “我扬州的,”汪昭说,“不吃糖藕吃什么?” 楚材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汪昭在心里默默补全了杨立仁没说完的话——校长身边的大红人。她看着楚材,算了算时间。他现在还不是终极体。要等明年开完会,才能确定秘书长的职位。但她没说什么。她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菜陆续上来了。清炒虾仁、狮子头、大煮干丝、咸水鸭,加上汪昭点的糖藕。杨立仁话多,问汪昭在美国学了什么、在编审处做什么、住哪儿。汪昭答了,不冷不热。楚材话少,偶尔插一句,大多数时候听着。 糖藕上来了,汪昭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脆的,甜的,糯的。她眯了眯眼睛。 “好吃?”楚材问。 “嗯。比匹兹堡的中餐馆强多了。” 楚材嘴角弯了一下。杨立仁看了看他们两个,没问。有些事,问了就没意思了。 饭吃完了。杨立仁站起来,说先走了。他看了楚材一眼,又看了汪昭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走了。 楚材结了账,和汪昭出了馆子。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你住哪儿?”楚材问。 “成贤街。不远。” “嗯。” 两人走了一会儿。汪昭从口袋里摸出那包骆驼,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翻开,火苗跳起来。她点着了烟,吸了一口。 “给你一根?”她问。 楚材伸出手。她递给他一根。他接过去,叼在嘴里,伸手去掏打火机。他掏了一下,没掏出来。又掏了一下,还没掏出来。他站在路灯下,有点愣。汪昭已经点完了自己的烟,看着他站在那儿,手在口袋里掏来掏去,笑了。 “怎么?”楚材看着她。 “想起来在美国的时候,”汪昭说,“我在杂货铺门口问你‘有火吗’,你也是这样有点楞。” 楚材终于掏出打火机,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那时候我还想回国开矿呢。”他说。 汪昭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听杨立仁说,你现在阔得很。”她说完笑了起来。 楚材看着汪昭笑。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弯的,和匹兹堡的时候一样。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走到宿舍楼下,汪昭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 两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那我上去了,”汪昭说。 “好。” 她转身上楼。楚材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过了一会儿,三楼的灯亮了。汪昭从窗边探出头来,看到他还站在楼下,挥了挥手。楚材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他想起匹兹堡的寒假。也是这样,把她送进宿舍楼,站在楼下,看着灯亮。然后走回去,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时候他以为回国以后会去开矿。现在他没去开矿,但她来了南京。想着想着,他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汪昭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 几乎沾枕头就睡着了。今天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下午看了一摞稿子,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写得像天书,有的写得像小学生作文。她改了又改,打回去又打回去,废了好一阵功夫。 想起晚上吃饭的事。楚材。杨立仁。糖藕。他站在路灯下掏打火机掏不出来的样子。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没有梦,什么都没有。一觉到天亮。 第17章 父母来访 那天下午,汪昭正在办公室里看稿子,门房老刘过来敲门。 “汪小姐,门房有人找,说是你父母。” 汪昭愣了一下。父母?她从扬州出发来南京才一个多月,信倒是写过几封,没想到他们会亲自跑来。她放下手里的稿子,跟老刘下了楼。 门房里,汪仲和坐在长凳上,穿着灰色长衫,手边放着一只皮箱。方蕙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手提包。两个人风尘仆仆的,但气色不错,一看就是赶了路但没吃什么苦头。 “爹,娘,”汪昭走过去,“你们怎么来了?” 方蕙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来看看你。信里说好,我们总得亲眼看看才放心。” 汪仲和站起来,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顺路。” 汪昭笑了。她转身对老刘说了声“麻烦你了”,然后对父母说:“走,先到我宿舍去。” 她向周处长告了半天假。周处长看了她一眼,说“去吧”,没多问。 宿舍在成贤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二楼,一间小屋子。汪昭领着父母上楼,推开门。方蕙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那个青瓷瓶,旁边是一盆文竹。 “地方不大,”汪昭说,“够住。” 方蕙没说话。她走过去,摸了摸窗台上的青瓷瓶。那是她从扬州带出来的,一直放在汪昭房里。现在摆在南京的窗台上,和扬州也没什么两样。 方蕙转过身,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布包,递给她。汪昭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银元,袁大头,亮闪闪的,码得整整齐齐。她没数,但她知道母亲给的不算少。 “拿着,”方蕙说,“一个人在南京,用钱的地方多。该花的就花,别省着。” 汪昭把布包收起来,塞进抽屉里。 方蕙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递给她。汪昭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双小皮鞋,棕色的,系带,鞋面上有简单的雕花,皮质很软,摸起来滑溜溜的。 “现在时兴这个,”方蕙说,“在扬州最好的商店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脚。” 汪昭坐下来,脱了布鞋,把脚伸进去。大小刚好,皮子软软的,不磨脚。她站起来走了两步。 “好看吗?”她问。 方蕙笑了。“好看。” 汪仲和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方蕙在床边坐下来,开始说。 “你大嫂生了,儿子。七斤六两,白白胖胖的,哭声大得整条弄堂都听得见。” “继安,”汪仲和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取的名。继安,继承的继,平安的安。” 方蕙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她说话慢,条理清楚,像在讲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你大嫂刚生产,我们去上海帮着搭把手。你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干脆把扬州的盐引生意转给了族亲,祖宅交由族内打理,每年向族里交一笔钱。” “你大哥成亲的时候,你爹就在法租界为他买了一栋外商的小楼。现在那边安顿好了,我们老两口自己住,没必要那么铺张。就在离大哥家不远的地方买了间公寓,是法国人新建的,设施很完备,周围不远就是外国医院,买东西也方便。” “大件行李已经先运过去了,家具你大哥安排好了。这次出发,只随身带了身份证件和一些细软。” “顺路来看看你,”方蕙说,“虽然你信里写自己还好,但我们总得亲眼看看才放心。” 方蕙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兄妹三个,都有出息,”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大在上海有自己的事业,现在也做了父亲。老二在部队,不肯成家,说现在结了婚也是委屈人家姑娘,等革命事业完成再说。你——”她看着汪昭,“你从小聪明,十七岁就去了美国,现在回国找了份好工作。可也不能承欢膝下。” 她顿了顿。 “族里有些年轻人,天资平平,可也在家里做事。每日晨昏定省,承欢膝下。有时候想想,那也是福气。”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拖得很长。 汪仲和咳了一声。 “现在国家百废待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的,“要想改变,怎么能没有人奉献呢?不要伤春悲秋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方蕙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看着汪昭。 “你要照顾好自己,”她说,“周末了或是有时间,要勤去上海。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总是不放心。” 汪昭点头。“好。” “你小侄子过‘百岁’,你一定要来。给他添添福。” “好。” 方蕙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汪昭。上面写着上海的地址——法租界霞飞路附近的那条弄堂,还有大哥家的地址。 “收好,”方蕙说,“别弄丢了。” 汪昭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汪昭说要留他们吃饭。 方蕙摆了摆手。“不吃了。还要赶火车。” “这么急?” “你爹身体不好,坐不了一整天的车。我们早点走,天黑前能到上海。” 汪昭看了一眼父亲。汪仲和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直,但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爹,你身体怎么样?” “没事。老毛病了。” 方蕙在旁边没说话。她站起来,拎起手提包。 “走吧,”她说。 汪昭送他们下楼。巷子里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汪仲和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方蕙跟在旁边,挽着他的胳膊。 走到巷口,方蕙停下来,回头看了汪昭一眼。 “回去吧,”她说。 “嗯。” “记得写信。” “嗯。” 方蕙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周末没事就来上海。” “好。” 汪昭站在巷口,看着父母的身影越走越远。父亲穿着灰色长衫,母亲穿着藏青色旗袍,两个人在梧桐树下并排走着,步子不快不慢。拐进大路的时候,母亲回头又看了一眼,冲她挥了挥手。 汪昭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走了。 汪昭回到宿舍,坐在床上。窗台上的青瓷瓶安安静静的,旁边的文竹绿得发亮。她把那双小皮鞋从盒子里拿出来,又试了试。大小刚好,皮子软软的,走起路来很轻便。她把鞋放回盒子里,放到床底。 又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布包。解开,银元亮闪闪的,码得整整齐齐。她拿起一枚,翻过来看了看,袁大头的侧面像,胡子,头发,衣领,刻得细细的。她把它放回去,把布包系好,塞回抽屉里。 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想起母亲说的话。族里有些年轻人,天资平平,可也在家里做事,每日晨昏定省,承欢膝下。母亲不是抱怨,是心疼。心疼她一个人在外面,心疼她不能“承欢膝下”。但母亲也知道,她不会回去。父亲说的对,现在国家百废待兴,要想改变,怎么能没有人奉献。 她吐出一口烟,把烟掐灭。然后拿出纸笔,给大哥写信。 大哥: 爹娘今天来南京了,刚走。他们去上海了,你那边应该快到了。 娘说大嫂生了儿子,恭喜你。 小侄子的“百岁”,我一定到。 爹身体不太好,你多照看着点。 小妹 昭 第18章 中秋 中秋节前两天的傍晚,汪昭下班后一个人去了趟夫子庙。 九月的南京天高云淡,风凉丝丝的,不冷不热,走起路来很舒服。她穿着上次母亲带来的那双小皮鞋,走在路上嗒嗒响。街上人不多,偶尔有电车经过,叮叮当当的。 她想去买几块月饼。虽然同事说今年官方不让过中秋节,但街上该卖月饼的还是卖,该买的人还是买。她在一家南货店门口停下来,正要进去,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汪昭。” 她转过头。楚材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中央党部那边有点事,刚办完。”他顿了顿,“你呢?” “买月饼。” 楚材看了一眼南货店的招牌,没说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一起走走?”楚材问。 “行。”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楚材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汪昭穿着小皮鞋,嗒嗒嗒地响,他的皮鞋踩在地上没声音。 “你最近忙吗?”汪昭问。 “还行。你呢?” “还行。看了几份稿子,写得都不怎么样。” “你以前帮我改论文的时候也这么说。” 汪昭笑了。“你那时候写得确实不怎么样。” 楚材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中秋节怎么过?”汪昭问。 “加班。” “一天都加?” “不一定。看情况。” 汪昭点了点头。她走进南货店,挑了两块月饼,付了钱。出来的时候,楚材还站在门口。 “给你一块,”她把月饼递给他。 楚材接过去,看了看。“什么馅的?” “不知道。吃了再说。” 两个人站在路边,把月饼吃了。莲蓉的,有点甜。汪昭吃得慢,楚材吃得也慢。他吃东西一向快,在匹兹堡的时候就这样,食堂里总是第一个吃完。但今天他吃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好吃吗?”她问。 “还行。” 其实楚材并不爱好这些甜食,不过觉得是和汪昭一起吃,就觉得也不是那么腻人。 汪昭笑了。她吃完最后一口,用手帕擦了擦手。 “走吧,”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条巷口,楚材停下来。 “我走这边,”他说。 “嗯。” 他站了一会儿,没走。 “怎么了?”汪昭问。 “没什么。”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回头,没回。站了两秒,继续走了。 汪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中山装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但走得比平时慢。 她想起刚才他吃月饼的样子。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不像他平时的风格。她见过他很多次吃饭的样子,在匹兹堡的食堂里、在图书馆的小餐馆里。他吃东西一直很快,像是赶时间。但今天不是。 她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汪昭坐在床上。窗台上的青瓷瓶安安静静的,旁边的文竹绿得发亮。她把那双小皮鞋擦了擦,放在床边。 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想起傍晚和楚材走在路上的时候,他走在她左边。他走路没声音,皮鞋踩在地上,安安静静的。路灯亮的时候,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并排,一高一矮。 她吐出一口烟。 想起他吃月饼的样子。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没往下想。 她把烟掐灭,躺在床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刚种下去的小法桐在风里轻轻晃。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 中秋节当天,汪昭正常上班。 办公室里没什么过节的气氛。周处长没提放假的事,大家该看稿看稿,该开会开会。 下班后,她一个人走回宿舍。街上人比平时少,可能都回家吃饭了。她在巷口的小店里喝了一碗鸭血粉丝汤,喝完慢慢走回家。 吃完,她坐在桌前,给家里写信。 父亲母亲大人: 中秋节快乐。南京这边一切都好,勿念。 小侄子的百岁宴,我一定回去。到时候提前写信。 二哥有信回来吗?他在部队里,让他注意身体。 女儿 昭 拜上 中央党部。中秋节晚上,楚材还在办公室。 灯亮着,桌上摊着一摞文件。他一份一份地看,批注,签字。手边的茶杯空了,他没注意。窗外的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 有人敲门。 “进来。” 杨立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楚材,报告。” “放桌上。” 杨立仁把文件夹放下,看了楚材一眼。楚材低着头看文件,没看他。 “还不走?”杨立仁问。 “还有几份没看完。” 杨立仁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楚材。” “嗯?” “中秋节快乐。” 楚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杨立仁走了。门关上。楚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从抽屉里摸出那包骆驼,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一下,着了。他点着了烟,吞吐着。 他想起傍晚在街上碰到汪昭的样子。她穿着那双小皮鞋,嗒嗒嗒地响。她吃月饼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屑,她自己没发现。他看到了,没说。他吃得慢,是因为他想慢一点。慢一点,就能多待一会儿。他说“一起走走”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在心里想的是“走慢一点”。 他把烟掐灭,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中秋节后第三天,汪昭收到楚材的信。 不是寄来的,是让人送来的。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敲了她的办公室门,说“汪小姐,楚主任让我送这个”。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上面写着“汪昭”两个字。 她拆开。里面是一盒月饼,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中秋节加班,没来得及给你。补上。楚材。 汪昭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打开月饼盒,是莲蓉的,和她那天买的一样。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 她笑了笑。 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19章 百岁宴 小侄子继安的“百岁”宴定在十月底的一个周末。 汪昭提前买好了礼物——在南京夫子庙挑的一对银手镯,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火车是周六一早的,她起了个大早,到车站的时候天刚亮。十月底的南京早晨有点凉,她穿着一件薄呢外套,围了一条围巾。 火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皮包放在膝盖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田野上笼着一层薄雾。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法租界霞飞路附近的那条弄堂,汪昭是第一次来。父母搬到上海后,她还没回来过。她按地址找到门牌号,按了门铃。母亲方蕙来开的门。 “来了?快进来。” 汪昭换了鞋,走进客厅。父亲汪仲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看到她进来,放下报纸,点了点头。“路上顺利吗?” “顺利。” “你大哥他们一会儿到,”方蕙说,“先坐,喝杯茶。” 汪昭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公寓不大,三间房,带一个小阳台。家具不多,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方蕙端了茶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瘦了。”汪昭说“没瘦”。方蕙说“瘦了”。汪昭笑了笑,没再争。 大哥汪明远一家到了。大嫂抱着继安,大哥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继安穿着一件红绸子的小棉袄,白白胖胖的,眼睛乌溜溜的。汪昭凑过去看,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 “不愧是亲姑侄”大嫂说,“第一次见面这小子就这个亲热劲。” 汪昭伸出手指,继安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她笑了。“力气还挺大。” 大哥把东西放下,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妹,瘦了。南京的饭吃不惯?” “吃得惯。就是忙。” “忙也要吃饭。” 大哥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银色的,笔杆细细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汪昭看了一眼那支笔,想起一个人。楚材在匹兹堡帮她改论文的时候,用的那支钢笔已经旧了,笔尖有点歪,他还在用。不知道他现在用什么笔。 百岁宴是在大哥家办的。父母的新公寓太小,坐不下那么多人。大哥家在法租界另一条弄堂里,一栋小洋楼,带一个小花园。客厅里摆了两桌,一桌是家里人,一桌是大嫂娘家的亲戚。 汪昭帮着母亲端菜、摆碗筷。父亲汪仲和抱着孙子不撒手,继安在他怀里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大哥说“爹,给我抱吧”,汪仲和说“不用”。母亲出来看到,说“你这个老头子,说了让你别抱,腰不好”。汪仲和说“没事”。母亲把孩子接过去,汪仲和揉了揉腰。 饭桌上,大哥问:“老二呢?又没回来?” 母亲说:“部队里忙,回不来。” 大哥说:“忙忙忙,忙得连侄子百岁都不回来。” 父亲说:“他那个工作,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 汪昭在旁边没说话。她想起二哥上次来信,说部队在整编,可能要换防,暂时不能回家。她给二哥单独写了一封信,随父母的家信一起寄去了,不知道收到没有。 百岁宴散后,汪仲和正和继安打的火热,继安小小一个,透着股聪明劲,让汪父直呼心肝。汪昭一个人站在小花园里,点了一根烟。十月底的上海,晚上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吐出一口烟。 想起大哥胸前那支钢笔。银色的,笔杆细细的。想起楚材。想起那盒月饼——中秋节后第三天,他让人送到她办公室的。莲蓉的,和她那天买的一样。纸条上写着:“中秋节加班,没来得及给你。补上。” 她把烟掐灭,转身进屋。明天去给楚材买支钢笔吧,好像现在挺时兴在中山装口袋里别一支钢笔的。 第二天下午,汪昭去了南京路上的百货大楼。 她在钢笔柜台前站了很久。柜台上摆着各种钢笔,黑的、花的、银的、金的。她看了一圈,让店员拿出一支玳瑁镶金的派克笔。笔杆不粗不细,拿在手里很有分量。她拧开笔帽,在纸上试了试。顺滑,不刮纸。 “就这支,”她说。 店员把钢笔装进一个绒布盒子里,又仔细用纸袋包好——这支笔可不便宜。她付了钱,把纸袋放进皮包里。 从百货大楼出来,她沿着南京路走了一段。刚走到路口,对面走来一个人。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杨立仁。 他也看到了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汪小姐,”他说,“真巧。” “杨先生,”汪昭说,“是挺巧的。” 两个人站在路口,聊了几句。杨立仁问她是来上海办事吗?她说回家,小侄子百岁。杨立仁说“恭喜”。汪昭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杨立仁又问“楚材最近忙吗”,汪昭说“不知道,我没问他”。 杨立仁看了她一眼。楚材忙不忙,他是知道的。他隔三差五回南京汇报上海的情报,楚材办公室的灯每次都亮到半夜。他问这句话,不是真的问,是——他说不上来。 “我还有个会,”他说,“先走了。” “好。” 杨立仁走了两步,又回头。“汪小姐。” “嗯?” “上次在南京,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叫我的名字。”他说,“立仁。家里人这么叫,朋友也是。” 他说完笑了笑,转身走了。汪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想了一会儿他的话,没太明白,也没多想。 回南京的火车上,汪昭坐在靠窗的位子,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倒退。那支钢笔在皮包里,用衣服裹着。她没拿出来。不是不想看,是——她也不知道。就是觉得,现在看还不到时候。 回到南京,周一上班时她接到杨立仁的电话,电话说楚材病了,还在上班也不愿意去医院,麻烦她有时间照看一下。挂了电话,她没有马上动身。她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几个鸡蛋,一把小青菜,都是病人好克化的东西。又买了一小袋米,实在是楚材不像是会在宿舍里备米的人,吃住恨不得都在办公室,即使有,也不知道是多久的了。在路上的时候又在想,不愧是搞情报的,不怎么熟悉呢,电话就能直接打到自己这里来。 汪昭拎着东西走到杨立仁提供的具体地址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上去。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三楼的窗户。灯亮着。站了一会儿,拎着东西上楼了。 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楚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没梳,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他看到是她,愣了一下。又看到她手里拎着的菜,又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立仁说你病了。” “他嘴真快。” “你不去看医生?”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汪昭看着他。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也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你吃了没有?”她问。 “吃了。” “吃什么了?” 楚材想了想。“不记得了。” 汪昭没说话。她推开他,走进屋里。桌上摊着文件,旁边是一碗凉了的白粥,只喝了两口。她转身看着他。 “这就是你吃的?” “不饿。” 她看了他一眼。二十八岁的男人,一米七八的个子,穿着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白得不像话。生病了不知道看医生,饿了不知道吃饭。她心里叹了口气。 “去躺着。” “不用——” “去躺着。” 楚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走到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汪昭拎着东西进了厨房。厨房不大,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看得出来很久没用过。她把米淘了,放在炉子上煮。把鸡蛋外壳洗干净,放进粥里一起煮。又把小青菜洗了,切了。锅里放油,油热了,青菜倒进去,刺啦一声,满厨房都是青菜的清香。 她炒菜的时候,楚材从床上坐起来,靠着枕头,看着厨房的方向。门半开着,他能看到她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她穿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一件开衫,头发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锅铲翻动的声音,油花爆开的声音,她偶尔低头闻一闻味道的样子。他说不上来。他脑子里有点迷糊,烧的。但他觉得,这样让他心里很安稳。好像溺水的人,突然踩到了底。他费了好大劲,才没有下床向汪昭走过去。 粥煮好了。汪昭盛了一碗,粥里卧着一个剥好的鸡蛋,白白嫩嫩的。又把炒好的青菜盛在小碟子里,端到床头柜上。楚材要坐起来,她说“别动”。她把枕头垫高,让他靠着。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过去。 楚材看着她手里的勺子,没动。 “张嘴。” 他张开嘴,吃了。粥很烫,他咽下去。她又舀了一勺,递过来。一勺一勺的,不紧不慢。粥吃完了,鸡蛋也吃了。她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青菜。”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吗?” “好吃。” 其实楚材这会烧的嘴里苦苦的,吃什么都没有味,但是看着眼前汪昭亮亮的眼睛,还是说了好吃。 汪昭笑了。楚材也笑了一下,很快,像是没忍住。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她坐在床边,和他离得很近。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嘴唇上干裂的细纹。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你还在发烧。” “嗯。” “有药吗?” “抽屉里。” 她拉开抽屉,找到一盒药,看了看说明。退烧的。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接过杯子,把药咽了。 “楚材。” “嗯?” “你以后能不能好好吃饭?” “能。” “你骗人。”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尽量。” 汪昭站起来。“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你把药吃了,明天如果还烧,就去看医生。”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楚材还靠在枕头上,看着她。 “楚材。” “嗯?” 她转身从包里掏出那个纸袋,轻轻放在桌上,对楚材说:"那盒月饼的回礼。” 说完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边走边说“我回去了,今晚吃了药好好休息,身体是自己的。” 楚材看着她的背影,没反应过来,刚刚还在自己身边的人,怎么突然就跑没影了。坐起来打开汪昭放在桌上的那个纸袋,里面躺着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之后,镶金的笔帽在灯光下闪的不像样。楚材无奈笑起来,一盒月饼,哪值得这么贵重的回礼。 想着楚材又躺回去,药效上来了,还没来得及想怎么回给汪昭礼物,就沉沉睡去了。 汪昭回到宿舍点上根烟,熟悉的烟草味道让汪昭清醒一些,自己怎么跟个怀春的少女似的,送支钢笔而已,怎么那么着急。汪昭摇了摇头,看着窗外那排路边的小梧桐,一阵风吹来,叶子摇摆起来。 第20章 亮的我眼睛疼 十一月的南京,终于冷了下来。不是匹兹堡那种干冷,是湿冷,冷到骨头缝里。早上起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汪昭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透过那个圈看出去,巷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她缩回被窝里,不想动。汤婆子已经凉了,昨晚灌的热水,撑不到天亮。 磨蹭了半天,还是起来了。她想去裁缝铺做几件冬装。商店里的呢子大衣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款式,她看不上。在扬州的时候,母亲总带她去裁缝店做衣裳,量体裁衣,穿着才合身。 她沿着成贤街走,拐进一条巷子。裁缝铺不大,门脸旧旧的,橱窗里挂着几件成衣,落了一层薄灰。一个老师傅坐在案板前,戴着老花镜,正在裁布。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做衣裳?” “嗯。冬装。” 老师傅放下剪刀,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下几卷料子,铺在案板上。黑色的、藏青色的、深灰色的。汪昭摸了摸,厚实,挺括,是呢子的。 “有没有别的颜色?” 老师傅又从架子上拿下一卷深蓝色的。“这个呢?” 汪昭摸了摸。软,厚,但不是呢子,是棉的。“这个做棉袄,”她说,“在屋里穿。呢子的做大衣,出门穿。” 老师傅点了点头,拿起皮尺,给她量尺寸。肩宽,臂长,腰围,衣长。皮尺拉得很紧,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老师傅量完,在本子上记了一串数字,又把料子重新叠好,码在案板上。 “样子呢?有图样没有?” 汪昭想了想,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她画了一件H版型的大衣,线条利落,直上直下,不显腰身。“这个,配一条厚呢西装裤,简洁利落,在办公室穿方便。” 老师傅看了看,点了点头。“这种倒是没几个人做,样子挺时兴。” 汪昭又画了一件。领口开得大一点,腰间收了一粒扣子,下摆像A字一样打开。 老师傅接过图纸,看了两眼,又看了汪昭一眼。“姑娘,你学过裁剪?” “没有。就是自己想的。” 老师傅没再问,把图纸收好,在订单上又记了几笔。“下周六来取。” “好。” 出了裁缝铺,她沿着街走。天还是灰蒙蒙的,风不大,但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插进口袋里。 她想去新街口看看。来南京这些日子,还没正经逛过。她沿着中山路往南走。这条路是新修的,很宽,比南京城里其他街道宽出一大截。路中间是柏油马路,两边是水泥人行道,人行道旁挖了一排树坑,刚种下去的法桐,细细的,用木棍撑着,在风里轻轻晃。工人们正在路边挖土、铺砖,灰头土脸的,干得热火朝天。 她在一处工地旁边站了一会儿。一个工人挑着两筐土从她面前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另一个工人蹲在路边砌砖,手上的泥浆糊到袖口上,也不管。她想起小时候在扬州,父亲带她去看盐商们修园子,也是这样,工人们挑土、搬砖、砌墙。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修的是私家园林,现在修的是——她想了想,新首都。 南京正在变成一座新城市。路是新修的,树是新种的,楼是新盖的。她觉得,能亲眼看着一座城市“长”起来,也算没白活。 走到新街口,路更宽了。四条大路在这里交汇,形成一个环形广场。广场还没有完全修好,边角堆着沙石和砖块,几个工人在路面上铺沥青,黑色的,冒着热气,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广场中间立着一根杆子,上面挂着一盏灯——大概是临时照明用的,歪歪扭扭的,看着不太稳当。汪昭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风大了,她把围巾拢了拢,转身往回走。 从新街口回来,她顺路去了一趟老虎灶打水。 老虎灶在巷口,是一间低矮的瓦房,灶台砌得很大,烟囱、锅口,样子像只卧着的老虎。灶上架着几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热气腾腾的,白雾从门口涌出来,把整条巷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布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正用一把大木勺往灶里添水。看到她提着暖水瓶过来,接过水瓶,套上漏斗,舀起开水灌进去。热气扑了一脸,他眯了眯眼睛,也不躲。 “一分钱,”他说。 汪昭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板,放在灶台上。老板从竹筒里抽出两根竹片做的“水筹”,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不是真的钱,是老虎灶自己用的筹子,一根代表一瓶水。下回来打水,不用再掏钱,给筹子就行。 她提着暖水瓶往回走。水瓶沉甸甸的,热气从瓶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缕一缕的。走到宿舍楼下,碰到隔壁的老太太在生炉子,烟从炉膛里冒出来,呛得人直咳嗽。老太太看到她,说“汪小姐,打水了?”她说“嗯”。老太太说“这天儿真冷”,她说“是挺冷的”。 上楼,把暖水瓶放在桌上,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热水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暖和。 回到南京的第二天,杨立仁来中央党部汇报工作。 他推开楚材办公室的门,楚材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坐。” 杨立仁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一抬头,看到楚材胸前别着的那支钢笔。玳瑁镶金的,在灯下亮闪闪的。他眼睛一亮,凑过来看了两眼,啧啧两声。“楚大少,阔得很呐。瞧瞧这钢笔,亮得我眼睛疼。” 楚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立仁歪着头,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我这才几天不见,可以啊楚材——” “可以什么?” 杨立仁笑了笑,没接话。他坐下来,翘着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哪儿来的?” 楚材沉默了一下。“汪昭送的。” “汪小姐?”杨立仁放下茶杯,靠回椅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楚材,你行啊。” “行什么?” “你说行什么。” 楚材没理他。他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但杨立仁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杨立仁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上海那边的报告,你抽空看看。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楚材。” “嗯?” “那支笔,挺配你。” 说完笑了笑,推门走了。 楚材坐在桌前,伸手摸了摸胸前的钢笔。玳瑁镶金的,贵气,不像他会买的东西。但戴了几天,好像也习惯了。 这几天楚材忙得脚不沾地。 中央党部的走廊里,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送文件的人进进出出。楚材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刚从上海送来的密报,关于中共方面的动态。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在边角批了几个字,放进抽屉里锁好。 下午,他又去了一趟校长办公室。校长正在看地图,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红蓝箭头交错纵横。楚材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校长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上海那边的事,你盯着点。” “是。” “还有,”校长顿了顿,“那边的人接触上了?” “接触上了。还在谈。” 校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楚材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地砖上嗒嗒地响。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的事太多了。秘密谈判、党内异己、上海的情报网……每一件都不能出错。 他从抽屉里摸出那包骆驼,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一下,着了。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他低头看到胸前那支钢笔,玳瑁镶金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想起汪昭。想起她上次来宿舍给他煮粥的样子——站在灶台前,锅铲翻动的声音,油花爆开的声音,满厨房的青菜香。 一根烟抽完,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汪昭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 她把从上海带回来的东西放在桌上,烧了热水,灌了汤婆子,塞进被窝里。然后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路灯亮着,小法桐在风里轻轻晃。她伸出手,看了看指甲上那层颜色。是周末在上海一家沙龙里做的。不是鲜红那种扎眼的艳,也不是暗红那种沉闷的老气,就是刚刚好。 汪昭脱了棉袄准备上床窝着,进了被窝抖了一下,乖乖隆里东,噶冷啊。汪昭突然很怀念匹兹堡宿舍冬天烧的人嗓子干干的暖气。 第21章 新衣服 大衣取回来之后,汪昭就穿着上班了。深灰色H型直筒大衣,配厚呢西装裤,简洁利落,在办公室一露面,王女士眼睛就亮了。 “这大衣好看。哪儿做的?”王女士问。 汪昭说了裁缝铺的地址,王女士当天下午就去了。没过几天,编审处好几个女同事都穿上了类似款式的——藏青的、深灰的、黑色的,配着西装裤,走起路来带风。 “谁说职业女性只能穿裙子?”王女士在食堂里说,“你看汪小姐这身,又方便又保暖。咱们天天坐办公室,穿裤子多利索。” 这话很快传到了别的部门。一来二去,成贤街43号那栋灰砖楼里,穿H型大衣配西装裤的年轻女性越来越多。有人把消息传到了中央党部——编审处有个留洋回来的汪小姐,做的衣裳样子时兴,中央党部的女职员们得了信,也悄悄摸到了那家裁缝铺。 裁缝老师傅忙得脚不沾地。他这辈子没接过这么多单子,还是清一色的H型大衣、X型大衣,配厚呢西装裤。他在本子上记了一串又一串名字,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位汪小姐,怕不是个裁缝吧?” 1928年12月,南京城里到处贴满了标语。政府宣布:自1929年1月1日起,全国使用公历,废除旧历,旧历年不准循俗放假。标语上写着“实行国历,废除旧历”“旧历年是废历年,一律不准放假”。 汪昭在办公室里听同事议论这件事。周处长在开会时传达了上级精神:各机关、学校、团体,一律不准在旧历春节放假。有人说“几千年的老规矩了,哪能说改就改”,有人说“现在都民国了,自然要跟世界接轨”。周处长咳了一声,大家就不说话了。 1929年1月1日,南京城热闹非凡。官方调门高得很,上午有谒陵仪式,蒋介石带着大小官员去中山陵行礼、发表讲话;下午有阅兵,陆军航空队的飞机从天上飞过,撒下彩纸,城外的炮台鸣放礼炮。汪昭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新鲜。飞机从头顶飞过的时候,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她前世坐过无数次飞机,但在南京,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飞机从天上飞过。 她在路上碰到楚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不是她那件,但样子看着眼熟。 “你也做新衣裳了?”她问。 楚材低头看了一眼。“嗯。你们编审处的人天天穿,中央党部那边也跟风了。”他顿了顿,“裁缝说最近接了好多单子,都是要这种款式的。” 汪昭笑了。“那裁缝该谢我。” “他没谢你,”楚材说,“但他问我,那位汪小姐是不是裁缝。” 汪昭笑出了声。 元旦放假五天。汪昭没回上海,一个人在南京待着。楚材也没走。放假前杨立仁来电话,问楚材回不回湖南,楚材说“不回,有事”。杨立仁说“元旦有什么?”楚材没回答。杨立仁笑了笑,挂了。 南京街头冷冷清清。政府号召把旧历年的习俗移到公历元旦来过,但老百姓不买账。春联贴了,但不多;鞭炮放了,但零零星星的。汪昭一个人在新街口逛了一圈,买了一块桂花糕,站在路边吃了。 楚材元旦基本都在办公室。他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有一份是关于秘密谈判的,有一份是上海情报网的。元旦放假,外面冷冷清清,电报机也不怎么响了。他点了根烟。 这几天中央党部大楼里穿H型大衣的女同事越来越多了,男同事们嘴上不说,私底下也在议论。有人说“新来的那个汪小姐带起来的”,有人说“留洋回来的就是不一样”。楚材没搭话,但每次看到那种大衣,就会想起汪昭站在灶台前的背影。他掐了烟,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杨立仁元旦期间回了一趟南京。他到中央党部送报告的时候,注意到走廊里好几个穿H型大衣的女职员,忍不住笑了。 “楚材,你们中央党部什么时候改制服了?” 楚材抬起头。“什么?” “外面那些姑娘,穿的都是一种样式的大衣。”杨立仁坐下来,翘着腿,“听说是你们编审处那位汪小姐带起来的?” 楚材没说话。 “你别说,样子还真不错。”杨立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简洁利落,不像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配着西装裤,看着就精神。”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女装了?”楚材问。 “我不关心女装,”杨立仁放下茶杯,“但我关心你。” 楚材看了他一眼。 杨立仁笑了笑。“行了,不说了。报告放桌上了,你抽空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楚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元旦过后,编审处的办公室多了一抹亮色。王女士穿着新做的藏青色X型大衣走进来,在镜子前转了转。李先生笑着说“王老师,你这是要去哪啊?”王女士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职业女性的新风貌”。 “什么新风貌?”周处长端着茶杯走进来。 “周处长,你看我这大衣好看不?”王女士问。 周处长看了一眼。“好看。哪儿做的?” “就汪小姐介绍那家。” 周处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又回头。“王老师,下午有个会,你穿这身去,让别的部门也看看咱们编审处的新风貌。” 王女士笑了。“得嘞。” 进入到元旦,南京天黑的早。汪昭下班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的差不多了。她烧了热水,灌了汤婆子,塞进被窝里。然后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窗外的路灯亮着,小法桐在风里轻轻晃。 想起裁缝铺的老师傅说“这种X型的倒是没几个人做,样子挺时兴”。她当时只是想做一件自己穿着舒服的大衣,没想到会带起一波潮流。 第22章 旧历年 旧历新年前,汪昭抽空回了上海。 火车上人很多,大包小包的。有人挑着扁担,两头挂着行李,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母亲哄着说“不哭不哭,快到家了”。汪昭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倒退。快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放了一串哑炮。 母亲在车站接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厚围巾,把手插在口袋里。看到汪昭出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皮包。“你二哥也回来了,比你早到半天。” “二哥瘦了没?” “瘦了。黑了一圈。” 母女俩出了站,叫了一辆人力车。车夫拉着他们在街上跑,穿过南京路,拐进霞飞路。法租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路灯上还挂着元旦时的标语,风吹雨打,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实行国历”几个字还看得清,底下的“废除旧历”被撕掉了半张,晃晃悠悠的,像一片快掉的树皮。 汪父说今年要拍全家福。 “照相馆刚开到扬州那会儿,”汪父坐在沙发上,抱着继安,“我就带着你们去拍了。那时候你大哥还没你大嫂高,你二哥还在换牙,你——”他看了汪昭一眼,“你还在你娘怀里啃手指。” “后来就定了规矩,”母亲接话,“逢大事,拍全家福。你大哥去上海念书,拍了一张。你二哥进军校,拍了一张。你出国留学,拍了一张。”她顿了顿,“你大哥结婚,又拍了一张。” “今年添了继安,”汪父说,“得拍。” 照相馆是汪家一直去的那家老店,在南京路上,叫王开。老板认得汪父,一进门就迎上来。“汪先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今天拍全家福。” 老板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往里走。摄影棚不大,背景是一块深色的布,旁边放着几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老板搬来一把椅子让汪父坐下,又搬来几把让汪母、大哥大嫂坐。汪昭和二哥站在后面,继安被大嫂抱在怀里。 老板把照相机摆好,钻进黑布里调了调。然后探出头,说“好了,大家看镜头,笑一笑”。 继安不肯笑。他盯着镜头看,眼睛乌溜溜的,表情严肃得像个小老头。大嫂说“笑一个”,他不笑。母亲说“继安,看奶奶”,他还是不笑。汪昭在旁边说“继安,看姑姑”。他看了汪昭一眼,咧嘴笑了。 老板赶紧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这张好,”老板说,“这张好。” 从照相馆出来,一家人回了家。母亲和保姆邱姨在厨房里忙活,准备年夜饭。虽然政府不让过旧历年,但母亲说,“在自己家里过,谁管得着?” 汪昭走进厨房,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灶台上还摆着几笼刚蒸好的包子,热气腾腾的,白雾从笼屉缝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面香。 “年蒸,”母亲说,“腊月二十四往后,家家户户都要蒸包子。你小时候最爱吃豆沙馅的,每次都要抢第一个。” 汪昭笑了。“现在也爱吃。” 邱姨在旁边擀面皮,头都没抬。“你小时候还最爱给包子点红,点得满手都是红水,你娘骂你你也不听。” 汪昭想起小时候的事。腊月十七十八掸尘,母亲带着她把家里里外外擦一遍,她拿着鸡毛掸子到处乱挥,把花瓶打碎了一个。腊月二十三送灶,母亲在灶台上摆糖果,说要用糖把灶王爷的嘴粘住,让他上天只说好话。她问“灶王爷真的会上天吗”,母亲说“会的”,她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母亲说“大年三十”。她那时候信以为真,每年大年三十都趴在窗口等灶王爷回来。 “还有安豆头,”母亲一边切菜一边说,“豌豆苗,平平安安。水芹菜,路路通顺。红烧鱼,年年有余。烧杂烩,全家福。芋头烧肉,一年四季不会愁。”她顿了顿,“还有狮子头,团团圆圆。” “娘,你记性真好。” “老了,”母亲说,“就剩记性了。” 大年初一早上,汪昭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摆着一块云片糕、一个苹果、一个橘子。 “高高爽爽,平平安安,走局走局,”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圆,“快起来,吃了汤圆,团团圆圆。” 汪昭坐起来,拿起云片糕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和记忆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继安也被大嫂抱出来了,穿着大红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眼睛乌溜溜的,到处看。母亲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塞进继安的棉袄口袋里。“压岁钱,平平安安。” 汪父也拿出一个红纸包,递给继安。“继安,快高长大。” 继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红纸包,伸手就抓,抓过去就往嘴里塞。大嫂赶紧抢过来,“不能吃,这个不能吃”。 全家都笑了。 吃完早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喝茶。 汪昭从包里拿出给家人准备的礼物,一个一个分。 “娘,这是你的。”一条墨绿色的丝绸围巾,上面绣着暗纹。 “爹,这是你的。”一盒龙井茶叶。 “大嫂,这是你的。”一条奶白色的羊毛披肩。 “继安,这是你的。”一个木制的小玩具车,四个轮子能转,漆着红漆。继安拿着不肯撒手,谁要都不给。 “二哥,这是你的。”一支钢笔,黑色的,笔杆细细的,不是什么贵重的牌子,但写起来顺滑。 汪明诚接过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看了看,把笔帽拧上,放进口袋里。“好用,”他说。 大哥的礼物最后拿出来。一个纸袋,不大,汪昭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件皮夹克,棕色的,皮质很软,摸起来滑溜溜的。她拿出来抖开,是女式的,短款,收腰,领口是小翻领。 “英国货,”大哥说,“我一个朋友从伦敦带回来的。你试试。” 汪昭脱了外套,把皮夹克穿上。大小刚好,肩膀不紧,袖子不长。她照了照镜子,想着回南京后里面配着那件磨毛衬衫,下面穿一条厚呢直筒裤,肯定利落又英气。 大嫂在旁边看了,说“小妹穿旗袍时柔美,穿这件夹克时英气逼人,不愧是新首都的新女性”。 汪昭笑了。“大嫂,在民国不管穿什么都是新女性,和旧社会不一样了。” 大嫂也笑了。“你说的对。” 大哥在旁边看了看,说“鞋不太配”。汪昭低头看了一眼,她穿的是一双半旧的皮鞋,圆头的,鞋面已经起了褶。她想了想。“我那里有一块皮子,从美国带回来的。回南京找修鞋师傅做一双,系带的,薄底,像那种牛津鞋,但是又没有那么多花纹,简洁一点的那种。” “不是牛津鞋?”大哥愣了一下。 “就是那种薄底的,轻便,走路不累。现在南京的姑娘都穿H型大衣配西装裤,但鞋子还是老样子——不是高跟鞋就是棉鞋。我想做一双不一样的。” 大哥点了点头。“做好了拍张照片寄给我看看。” “好。” 汪昭答应的脆生生的。 回南京后,汪昭找了修鞋师傅。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锥子,正在补一双皮鞋的鞋底。汪昭把皮子和画好的鞋样给他看,师傅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鞋样,说“这种样子的倒是没做过”。 “试试看,”汪昭说,“系带的,薄底,不要高跟。” 师傅点了点头,量了尺寸,说过一周来取。 一周后,鞋做好了。系带的,薄底,棕色的皮面,配着深色的鞋带。汪昭穿上试了试,大小刚好,不磨脚,走起路来很轻。她在宿舍里走了两圈,觉得比那双半旧的皮鞋舒服多了。汪昭穿着去了照相馆,摆了个三七步,一手叉腰,照相师看着这个姿势笑着说“小姐,你还是第一个这样拍照的女士。”汪昭听完哈哈大笑“总得有人敢为人先吧。”等相片洗好就给大哥寄去。 第二天她穿着这身上班了——英国皮夹克、磨毛衬衫、厚呢直筒裤、薄底系带鞋。进了办公室,王女士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汪小姐,你今天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王女士歪着头看了看,“就是不一样。” 中午在食堂,几个女同事围过来。“汪小姐,你这鞋哪儿买的?”汪昭说“找人做的”。她们弯下腰看,有人摸了摸皮面,有人问“穿着舒服吗”,汪昭说“舒服,走路不累”。 没过几天,编审处好几个女同事都穿上了类似的薄底系带鞋。有人用旧皮鞋改的,有人找修鞋师傅做的。王女士做了一双黑色的,配着她的H型大衣和西装裤,走起路来嗒嗒嗒的,轻快得很。 消息又传到了中央党部。女职员们得了信,也悄悄去找那位修鞋师傅。师傅忙得脚不沾地。 后来,连夫人都听说了。据说夫人在一次社交场合问身边的人:“听说编审处有位汪小姐,穿的鞋样子很时兴,是哪儿做的?” 有人把这话传回来的时候,汪昭正在办公室里看稿子。王女士兴冲冲地跑进来,说“汪小姐,夫人听说你的鞋了”。 汪昭抬起头,“嗯”了一声。 王女士在她对面坐下来,自顾自地说起来。“你别说,这种鞋确实实用。咱们职业女性,天天要上班,在办公室走来走去的,穿高跟鞋一天下来脚肿得不行。棉鞋又太笨,走路不跟脚。现在这种薄底系带鞋,皮面软,走路轻便,还暖和,正好给咱们多一种选择。” 汪昭放下笔,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鞋了?” “不是研究,”王女士说,“是穿出来的心得。我这双穿了一周了,脚不疼,也不磨。你说以前怎么没人想到做这种鞋呢?” 汪昭没接话。她低下头,继续看稿子。嘴角弯了一下,自己没注意。 第23章 楚秘书长 一场场柔柔的春雨落下,编审处没有人再聊汪昭时兴的大衣和鞋子了,被另一股消息淹没了——国民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将在三月十五日在南京开幕。汪昭没有跟着聊,她知道,哪是开会?明明是走个过场,谁不知道都是中央常委会直接圈定代表名单,各省市党部连插手的份都没有。谁上谁不上早就内定好了。这位校长刚复出没多久,这会儿攥的紧,就怕再来一次下野。 怪不得最近一点楚材的消息都没有。汪昭想,这位楚大少怕是忙着呢。又想起他那句“只要目的纯正,何必在乎手段?”真是个疯子。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汪昭在巷口报摊上看到了一份晚报。头版登着三全大会闭幕的消息,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校长站在正中间,身边站着一排人,个个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她看到了楚材。他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悲。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中央党部新任秘书长楚材在大会现场。 汪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报纸放回去了。 她沿着巷子往里走,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味,混着煤烟和湿木头的味道。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她走得很慢,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嗒嗒嗒的,在窄巷子里来回弹。 她想起一件事。匹兹堡。匹兹堡的图书馆,匹兹堡的雪,匹兹堡那棵老橡树下。他说,中国缺的不是聪明人,是让聪明人读书的制度。他说,如果有一套制度,让每一个中国孩子都能接受现代教育,那中国不需要一百年就能站起来。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记得那道光。那时候她以为他会去开矿,会去做那些具体的、实在的事。后来她等到的是一封从广州寄来的信。她拆开的时候就知道,他不会去开矿了。 她是对的。他没有去开矿。他去了黄埔,去了南京,去了中央党部。他成了校长身边的人,成了调查科主任,现在又成了中央党部秘书长。他离那些矿越来越远了。他离那些孩子也越来越远了。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四个字。“实业救国”。他写在红纸上,一笔一划,很认真。她当时没说什么。她一直没说什么。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个打火机。铜的,凉的。她没有拿出来。 他说,“那中国不需要一百年就能站起来”。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他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还是越来越远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离她越来越近了,近到她一抬头就能在报纸上看到他的照片。可她也知道,他离那些矿越来越远了。离那些孩子也越来越远了。他不知道。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上了楼,开了灯,烧了水,泡了一杯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小法桐在风里轻轻晃。她点了一根烟,靠着椅背,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她又想起那张照片。他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悲。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露出那种表情。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堵墙,什么都透不过去。 她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种表情的。也许是刚到广州的时候,也许是去了黄埔以后,也许更早。在匹兹堡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还会笑,还会说“干不干得成,干了再说”,还会在包饺子捏不紧边的时候被人笑话。那时候他脸上是有东西的。 现在没有了。 汪昭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跟塞了棉花一样闷,她突然不想在这间屋里呆着了,她又像在美国一样,想不通了,区别是那时候她在美国,离得远,想不通就想不通了,去酒吧坐着抽根雪茄喝杯威士忌,好好睡一觉,第二天照常上课什么事都没有。可现在不同了,他和她离得这么近,她没办法再逃避了,她能在报纸上看到他的脸,同事们在食堂讨论总离不开这位年轻的秘书长。 她能逃哪去? 汪昭突然悲凉的想。 汪昭不禁埋怨起自己:脑子一抽给楚材买钢笔干什么?一盒月饼吃了就吃了,还回什么礼?跟他扯这么近干什么? 她站住,盯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影子不说话,她也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难道就这样做个胆小鬼? 汪昭想,不,不能这样。 她前世从一个小女孩拼杀到公司老板,靠的不是优柔寡断,这一世她更不会做个胆小鬼,每天被这点说不清道不清的男女私情搞得睡不好。 她重新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她看着那缕烟,看着它从浓变淡,从直变弯,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她想起在匹兹堡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宿舍里抽烟,那时候佩吉在旁边的床上翻来翻去,问她“YOU Okay”,她说“Yeah”。其实不Okay。但那时候不Okay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隔着一个太平洋,不Okay也能假装Okay。 现在不行了。现在她和他隔着的不是太平洋,是成贤街到丁家桥那几里地,是他办公室到编审处那几通电话。不远。太近了。近到她没办法假装。 她掐了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那排小法桐上,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她只知道,现在他在晚宴上,在觥筹交错中,在众人的恭贺里。他不会想起她。他忙。他有很多事要忙。忙着开会,忙着见人,忙着处理那些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文件。 她算什么? 她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关了灯,躺下来。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明天还要上班。汪昭想 但今天晚上,她不想假装Okay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汪昭想的没错,南京三元巷官邸。 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把整座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器、瓷器、水晶杯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的香槟杯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女宾们的旗袍在灯光下流转着绸缎的光泽,男宾们的西装和中山装笔挺如刀削。 楚材站在校长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没喝,只是端着。校长正在和一位鬓发花白的元老说话,他时不时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是太热情,也不是太冷淡,就是刚刚好。 “楚秘书长。”一位夫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旗袍是暗红色的,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在灯光下绿幽幽的。她笑得和善,眼神却精明。“听说你还没成家?” 楚材微微欠身。“公务繁忙,一直没顾上。” “再忙也不能耽误终身大事啊。”夫人转头看向校长,“总裁,你说是不是?” 校长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听到有人叫他,转过身来。他看了楚材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什么。“这位夫人说得没错。”他顿了顿,“楚材,培养下一代要趁早。党国的事业,也要有人继承。”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有人附和“楚秘书长年轻有为,不知道哪家姑娘有福气”,有人打趣“怕是眼光太高,看不上寻常人家”。笑声此起彼伏,在觥筹交错中飘来飘去。 楚材端着那杯没喝的香槟,嘴角弯了一下。“一切听校长安排。” 校长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和别人说话去了。那位夫人也笑着走了,临走前留下一句“楚秘书长,有合适的我给你留意”。楚材欠了欠身,没有说话。 大厅里的音乐换了,从西洋交响乐换成了留声机放的靡靡之音。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碰杯。楚材站在角落里,把手里那杯香槟放在侍者的托盘上,换了一杯白开水。他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他想起一个人。想起那个在厨房里炒菜的背影。她站在灶台前,低着头,很专注。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发烧,脑子迷迷糊糊的,但那个背影他记得很清楚。 “楚秘书长。”有人叫他。 他转过身,换上一副面孔——不是笑,不是不笑,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恰到好处的表情。他端着那杯白开水,走向人群中。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许在宿舍里看书,也许在巷口吃馄饨,也许已经睡了。她不知道他在这里,在这么多人中间,端着白开水,想她。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凉了。 第24章 小辣椒 最近几天,汪昭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后脖颈子发凉,像是有人在看自己。她回头看过几次,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着小法桐的枝丫晃来晃去。也许是想多了。也许是最近太累了。她把这种感觉归结为——稿子看多了,看谁都像来送稿的。 到了办公室,她把积压的情绪全化成了工作的动力。 翻开第一份稿子。扫了两页,眉头皱起来。什么玩意儿?为了稿费闭着眼睛瞎写的?逻辑不通,公式乱套,例子生搬硬套。她拿起红笔,在第一页上写了两个大字:打回。 第二份。哟,还有高手。果然有卧龙的地方就有凤雏。公式套错了,打回。她在旁边批了一行字:“请作者先搞清楚微分和积分的区别,再谈编写教材。” 第三份。这篇还行,就是怎么文绉绉的?写文言文呢?这是给国中生看的,不是给晚清遗老遗少看的。打回。她批了一句:“请用白话文。学生不是秀才。”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她放下笔,点了根烟。原先稿子的质量只能说是参差不齐,现在好了,卧龙凤雏一对一对的。她想着下午得去周处长那里一趟,要求他至少找人初审一下稿子的质量,别什么稿件都一股脑地送到她这里来。现在纸也没有那么便宜,她也没那么多精力大海捞针。 下午,汪昭敲了周处长的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周处长正在看报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汪小姐,有事?” “周处长,稿子的质量太差了。”她把一摞打回的稿子放在桌上,“这些是我今天上午看的,没有一份能用的。有的是公式套错,有的是逻辑不通,还有用文言文写的。咱们编审处不是收容所,不能什么稿子都往我这儿送。我建议设立初审环节,先把不合格的筛掉,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周处长翻了翻那摞稿子,脸色不太好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明天开会,调整一下流程。” “谢谢周处长。” 汪昭出了办公室,心里舒服了一点。至少不用每天大海捞针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汪昭收拾好东西,出了教育部大门。走到半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上来了。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人在看她。她脚步慢下来,假装弯腰系鞋带,余光扫了一圈。巷子里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穿着灰色中山装,低着头,看不清脸。她直起身,继续走。心跳快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加快了脚步。那种感觉一直跟着她,甩不掉。 回到宿舍,她把门关上,反锁。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站了一会儿,烧了水,泡了一杯茶。端着茶杯坐到床边,喝了一口,烫的。她把茶杯放下,躺下来。不想吃晚饭了。今天看了不少奇葩的稿子,太阳穴突突的。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在床上会周公去了。 第二天早上,汪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回想最近几天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不是错觉。不是想多了。是有人在跟踪她。她坐起来,从床底下拉出那个皮箱,打开。那把左轮手枪还在,用衣服裹着。她从美国带回来的,一直没怎么动过。她拿出来,检查了一下,装好子弹,扣好保险栓,放进皮包里。 到了办公室,今天倒是没什么事。昨天下午跟周处长汇报后,处长今天特意开了会,调整了初审流程。稿子先由一位老编辑初审,合格的再送到她这里。今天一份稿子都没有,汪昭乐得清闲。她打了一盆水,开始打扫办公室卫生。擦桌子,擦窗户,扫地,拖地。把书架上的书重新码了一遍,把窗台上的灰擦了。窗台上那盆文竹,绿油油的,很有生气,不像别人养的动不动就死了。 中午,王女士来叫她吃饭。看到那盆文竹,停下来。“汪小姐,你这文竹怎么养的?我的养一盆死一盆。” 汪昭看了一眼文竹。“没什么特别,不好了就再买一盆。” 王女士愣了一下,然后乐得不行。“你这个人——哈哈哈哈哈——走吧走吧,吃饭去。” 下午,汪昭整理了一下最近的文件。这个年度工作量不小,有三本教材等待编撰审核。她翻了翻进度表,算了算时间,又想起那些牛鬼蛇神的稿子,不禁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她看着窗外的天,南京最近的天怎么回事,动不动阴了,还下不起来雨。 下班后,汪昭没直接回宿舍。她在办公室多待了一会儿,把明天要用的文件整理好。出了教育部大门,天已经快黑了。她没回宿舍,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饭馆,吃了一碗面。面很烫,她吹了吹,先喝了一口汤。吃完面,她慢慢往宿舍走。路上人已经很少了,路灯亮着,小法桐在风里轻轻晃。 走到巷口的时候,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上来了。这次她没有假装不知道。她猛地一回头——一个男人,灰色中山装,不远不近地跟着。看到她回头,他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汪昭一直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只是穿越后没遇到几件挑战她底线的事,一直淡淡的。这次不一样。连日来的郁气,加上工作上那些牛鬼蛇神的稿子,还有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她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那把手枪,上膛,对准那个男人。 男人没料到她有枪。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举起双手。“汪小姐,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奉上峰的指令,保护你。” 汪昭盯着他看了几秒。手里的枪没放下。男人举着手,一动不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着小法桐的声音。 “滚。” 男人点了点头,慢慢后退了几步,转身走了。汪昭把枪口偏移到地上,对着地面打了一枪。砰的一声,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几次,才消散。打完之后,她心里那些气消了不少。她把枪归位,上好保险栓,放进包里,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她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看着桌上那把枪。狠狠吸了一口。要是她还想不明白那个男人是谁派来的,她这个脑子干脆不要了,拧下来给楚材当球踢算了。 她站起来,去刷牙。咬着牙刷,狠狠刷了几下。把牙刷当成楚材,心里想:好你个楚材,非得招惹老娘是吧。等老娘明天怎么跟你算账。 没等到汪昭去找楚材算账。 第二天下午,她下了班,走出教育部大门。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车牌她认识。司机她认识。姓刘,四十来岁,话少,每次见到她都只是点点头。 汪昭看了一眼车牌,看了一眼司机,一句话没说,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想到汪昭也在看他。一记凌厉的眼刀,让司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发动了车。心里想:秘书长是湖南人,连女人也是这种泼辣性子。认真开车,不敢再看后视镜。 车子在中央党部大楼门口停下来。汪昭下了车,大步流星地走进去。门口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迎上来,是楚材的副官。他刚要开口问好,汪昭一记眼刀过去。副官愣了一下,马上识趣地闭嘴,领着汪昭往里走。 到了秘书长办公室门口,副官伸手要敲门。汪昭没让他敲,自己推门进去了。副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离自己的鼻子只有几厘米。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想:秘书长,您自求多福吧。这小辣椒,真呛人。 汪昭站在楚材的办公室里,打量了一圈。 真不小。办公室分了办公和待客两个区域。办公区是一张大办公桌,桌上摊着文件,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其中一支是玳瑁镶金的。待客区是一组沙发,深色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最大最舒服的那张单人沙发,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暖洋洋的。 汪昭不客气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楚材听到动静,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到是她,放下笔,站起来,走过来。 汪昭没站起来。她靠在沙发背上,翘着腿,看着他。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淡淡的。和在报纸上那张照片里一样。但比照片里瘦了一点,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 “谈谈吧,楚大少。” 楚材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她要谈什么。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就是没想过这么快。 “人呢?”她主动问。 楚材知道她问的是谁。“撤了。” “什么时候撤的?” “今天早上。” 汪昭盯着他看了几秒。今天早上。她昨晚上开的枪,他今天早上撤的人。动作够快。 “你就不怕我昨晚上一枪崩了他?”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楚材没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下雨那天,你被淋了。”他说,“你在巷口小跑的时候,差点踩到一块松了的石板。你跳过去了,但你崴了一下脚。” 汪昭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 “你从上海回来的那次,”楚材继续说,“火车上人多,有人推了你一把。你差点摔倒,扶住了旁边的座椅靠背。你不知道,当时旁边有个人伸手想扶你,没来得及。” 汪昭没说话。 “还有上次,你去新街口逛街,在马路边等红灯。一辆车从你面前开过去,离你不到一尺。你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后面人的脚。你跟人家说了对不起。” 汪昭深吸一口气。 “楚材。” “嗯。” “你到底派了多少人跟着我?” 楚材转过身。“没有多少。就两个。” “两个还不多?” “一个白班,一个夜班。” 汪昭咬了咬牙。白班,夜班。轮班跟着她。她每天上下班、去食堂、回宿舍、去上海——都有人跟着。她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原来不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你,你会让我派人跟着吗?” 汪昭张了张嘴。想说“不会”,但没说出口。她确实不会。她不喜欢被人跟着,不喜欢被人盯着,不喜欢被人保护。她不是那种人。但她也知道,他说的对。如果他说“我派人跟着你”,她一定会说“不用”。所以他不说。他只是做。 她窝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楚材。”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讨厌。” 楚材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最近半个月天天觉得不对劲,天天回头,天天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我还带了枪。”她从包里拿出那把左轮手枪,拍在他桌上。“你知不知道,我昨晚上差点崩了你的人。” 楚材看着桌上那把枪,没说话。 “你知道。” “嗯。跟着你的人回来说,你开枪了。” 汪昭气笑了。“那你还不撤?” “不想撤。” “楚材。” “嗯。” “你到底想怎么样?” 楚材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她面前,蹲下,对上汪昭的眼睛。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他应该好几天没睡好了。汪昭想。 “我不想怎么样。”他说,“我就想让你平安。” 汪昭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深色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不躲闪。和匹兹堡的时候一样。和他在老橡树下说“中国不需要一百年就能站起来”的时候一样。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心里那股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消了。不是消了,是散了。像烟一样,散了。 她伸手把那把枪从桌上拿起来,放回包里。 “撤一个人,”她叹了口气说,“留一个。白班。夜班不用。” 楚材看着她。“好。” “不许再让人跟着我进巷子。在巷口就行。” “好。” “不许再让人跟着我去上海。” “……好。” 汪昭转身拉开门。走到门口,又回头。 “楚材。” “嗯。” “我们都长了舌头,长了嘴,有话就要说出来,不然我们要这张嘴干什么?” 汪昭看了一眼笔筒里的那支玳瑁派克笔,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副官站在走廊里,看到她出来,赶紧让到一边。汪昭没看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第25章 生日 四月初,南京的春天终于像点样子了。 成贤街两旁的法桐冒出了嫩芽,黄绿黄绿的,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凑近了瞧,能看出那股憋了一个冬天的劲儿。汪昭走在路上,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胳膊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睛。 楚材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王女士接的,喊了一声“汪小姐,电话”。汪昭走过去,拿起听筒。那边是楚材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开完会还没来得及喝水。 “是我。楚材。” “嗯。” “你四月十八号有空吗?” 汪昭愣了一下。四月十八号。她的生日。她没跟他说过。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什么事?” “想请你吃饭。” 汪昭想了想。“不巧,我和家里人约好了十七号动身去上海,十九号返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十九号晚上可以吗?”汪昭问。 “可以。” “那十九号,六点,你来接我。” “好。” 挂了电话。王女士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们汪小姐有约了?”汪昭没接话,嘴角弯弯,眼睛也是笑模样,低下头继续看稿子。 楚材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摸出包骆驼,抽出一根,他点着了烟,吸了一口。 汪昭的生日是他从人事档案里查到的。编审处的入职登记表,有一栏写着出生年月。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四月十八日。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只是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是整顿中央党部的内部人事。他调阅了所有中层以上干部的人事档案,圈出了十几个“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名单递上去,校长批了。第二天,那些人就被调了岗。整个中央党部大楼都安静了一截,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第二把火是清查党部的财务账目。他发现有几笔账目对不上,追查下去,牵出一个贪污窝案。涉案的是党部的一个中层干部,靠着关系进来的,这些年贪了不少。楚材没手软,该抓的抓,该撤的撤。消息传出去,有人说他“铁腕”,有人说他“不近人情”。他不在乎。 第三把火是推行新的公文处理流程。以前中央党部的文件流转慢得像蜗牛,一份公文走半个月是常事。楚材花了三天时间,重新设计了整个流程,把审批环节从七个砍到三个。试行一周,效率提升了一倍。连校长都注意到了,在会议上点名表扬了一句“楚材做事,我放心”。 三把火烧完,楚材在中央党部的地位算是彻底稳了。但他也累得够呛。这段时间他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眼下的青色一直没消下去。副官和手底下的人更累,跟着他连轴转,动不动还要被骂“蠢”。整个秘书处怨声载道,但没人敢说。 汪昭回到宿舍,给上海家里写了一封信。 父亲母亲大人: 四月十八日是我的生日。我十七号动身回上海,十九号返回。生日不要大办,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就好。 女儿 昭 拜上 信寄出去没几天,母亲的回信就到了。信里说,知道了,不会大办。又说,二哥回不来,部队里忙。最后说,你爹说,生日还是要吃面的,他亲自下厨。 汪昭看了信,笑了一下。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 四月十七日,汪昭坐火车回了上海。 到上海的时候快中午了。母亲在车站接她,看到她出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皮包。 下午,汪昭去了一趟美发厅。在霞飞路上,门面不大,里面干干净净的。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迎上来,问她做什么。她说“烫头”。年轻人领着她坐下,拿了几本画报给她看,问她想要什么样的。 她翻了几页,指着一张照片。“这种。不要太卷,也不要太直。” 年轻人看了看照片,点了点头。“这个可以。” 烫头花了两个多小时。她坐在椅子上,头上卷着发卷,包着毛巾,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前世她也烫过头发,那时候她三十多岁,烫的是大波浪,穿的是西装,踩的是高跟鞋。这一世她还没烫过。这是第一次。 发卷拆下来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垂到腰际,卷度不大不小,蓬蓬松松的,在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光。年轻人拿了一面小镜子,照了照后面,问她“满意吗”。她点了点头。 回到家,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是上次做的,一直没穿过。料子是苏州产的丝绸,软软的,滑溜溜的。旗袍上用银丝线绣着几只小蝴蝶,绣娘的绣工很好,蝴蝶活灵活现的,盘扣点缀着珍珠,小小的,白白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她穿上旗袍,站在镜子前。身量纤细,旗袍贴着身子,行动之间,蝴蝶像是在飞。她把头发半扎起来,剩下的散在肩上。又拿出那条珍珠项链,戴在脖子上。 大嫂从门口经过,探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偶滴乖,小妹,这身旗袍真衬你,出去走一圈不知道迷倒多少小伙子。” 汪昭闻言和大嫂笑做一团。 四月十八日,一家人去了照相馆。 不是王开,是家附近的一家小照相馆。汪父说,不要跑太远,就近拍一张就行。一家人站在一块深色背景布前面,继安被大嫂抱在怀里,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褂,眼睛乌溜溜的,到处看。 老板把照相机摆好,钻进黑布里调了调。探出头,说“好了,大家看镜头,笑一笑”。汪昭伸出手挠了挠继安的小下巴,继安咯咯笑起来。 老板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拍完全家福,老板说“汪小姐,我帮你单独拍几张”。汪昭站在背景布前面,不知道摆什么姿势。老板说“你随便站,怎么舒服怎么来”。她想了想,侧过身,一只手搭在腰上,微微侧头,笑了一下。老板按了快门。 又拍了几张,老板说“好了”。照片洗出来,效果出奇的好。老板挑了一张最满意的,放大了,贴在橱窗里。没过多久,就有人来问“照片上这位女士是谁?我想拍同款的姿势”。老板笑着说“这是我们家老顾客,你们拍你们的,姿势可以学”。 父母留了一张全家福,汪昭拿走了两张。一张是全家福,一张是她自己的单人照。她把那张单人照装进信封,寄给了楚材。信封上只写了一行字:四月十八日,上海。 十九号下午,汪昭回了南京。 中央党部大楼门口,副官和几个秘书看到楚材的车驶离大楼,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走了?”一个秘书小声问。 “走了。”副官说。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们——嘴角压都压不住。天知道他们连轴转了多久。楚材上任以来,秘书处的灯就没在半夜十二点前灭过。文件一份接一份,电话一个接一个,动不动还要被骂“蠢”。今天难得能早下班,没人不高兴。 副官收拾好东西,走出大楼,抬头看了一眼天。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今晚的空气都是甜的。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拎着皮包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楚材的车。不是张德胜开的,是他自己开的。他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没穿中山装,也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比平时精神。 看到她出来,他拉开车门。她上了车,坐在副驾驶。 “等很久了?” “刚到。” 车子开出去。穿过南京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汪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她穿着那条月白色的旗袍,戴着珍珠项链,头发半扎着,剩下的散在肩上。楚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车子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来。门面不大,但很气派,门口停着好几辆小汽车。楚材领着她进去,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窗户正对着街景。桌上摆着餐具,还有一束花。不知道是饭店准备的,还是他让人准备的。 两人坐下来。服务员进来,楚材点了几个菜。还是那些——清炒虾仁、狮子头、大煮干丝、咸水鸭还有一份糖藕。汪昭笑了。“你每次点的都一样。” “你不是爱吃吗?”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 楚材没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别处。 菜上来了。汪昭夹了一块狮子头,咬了一口。软,糯,鲜。 “在我们扬州人心里,狮子头出了扬州再好吃也是不如扬州的。”汪昭说。 楚材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匹兹堡的时候一样。 吃到一半,楚材站起来,说“我出去一下”。汪昭点了点头。他出了包间,门关上。汪昭一个人坐在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楚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礼袋。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英文字母。他走到她面前,把礼袋放在桌上。 “生日礼物。” 她打开礼袋,拿出里面的盒子。深蓝色的绒面盒子,打开,一块欧米茄手表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表盘是银白色的,指针细细的,表带是棕色的皮质,摸上去很软。表盘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她凑近了看——“TO ZhaO, frOm ChU”。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楚材。 “楚材。” “嗯。” “你知道一个男人送一个女人手表是什么意思吗?” 他看着她,认真的说, “知道。” 汪昭挑挑眉。她把表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在桌上。 “这个礼物我收下。”她说,“但是其他的,我还得考虑考虑。” 楚材的耳朵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想起汪昭上次说的——“我们都长了舌头,长了嘴,有话就要说出来,不然我们要这张嘴干什么?”他有话想说。但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他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怎么说。他只知道做,做完了也不说。他以为做就够了。现在他知道了,不够。 他点了点头。 汪昭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楚材送她回去。车子在巷口停下来。汪昭下了车,走了几步,回头。楚材还坐在车里,没走。 “楚材。” “嗯。” “你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好。” 她转身走了。走到巷子里,没回头。楚材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等了一会儿,看到三楼的灯亮了,才发动车子,掉头走了。 楚材回到宿舍,他脱了外套,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玻璃杯,倒了一杯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片安眠泡腾片,扔进杯子里。药片在水里翻腾,冒出细密的气泡,嘶嘶地响。 他看着那些气泡,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破裂,消失在水的表面。想起汪昭说的话——“我们都长了舌头,长了嘴,有话就要说出来,不然我们要这张嘴干什么?”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药味淡淡的,有点苦。 他不知道怎么说。他从来没说过。在匹兹堡的时候,他送她去宿舍楼下,站在路灯下,想回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让人送了一盒月饼,写了张纸条,没当面给。她给他煮粥,喂他吃药,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但什么都没说。 他总是在该说话的时候沉默。他以为她能懂。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懂了。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下杯子,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他盯着那道光,想起今天她穿着那条月白色的旗袍,头发半扎着,珍珠项链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问他“你知道一个男人送一个女人手表是什么意思吗”,他说“知道”。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从匹兹堡的时候就知道。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药效上来了,脑子开始发沉。但他还在想,下次见面,他一定要说点什么。不是做,是说。 汪昭回到宿舍,把那块欧米茄手表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不紧不松。她抬起手腕,对着台灯看了看。表盘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眼光还挺好,汪昭喃喃到。 她点了根烟。 想起他说“知道”。就两个字,说得跟真的似的。她咬了咬烟嘴。 考虑考虑。她说的是“其他的”。他听懂了没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耳朵红了。 第26章 奉安 五月二十六日,汪昭提前接到了编审处的通知:二十九日至六月一日,全城公祭孙中山先生,全体职员须素服参加,具体安排听候调遣。王女士当时问了一句“穿什么颜色”,周处长说“素色,具体颜色不做要求”。王女士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那天一早,汪昭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用簪子挽起。走到巷口,张德胜已经在等她了。车子开到丁家桥附近就过不去了,路口戒严,站着穿制服的警察和士兵。汪昭下了车,步行往里走。 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素服,沉默,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走。中央党部大楼门首搭起了一座彩坊,白布扎成,上悬“精神不死”四字匾额。门口站满了人,有穿中山装的官员,有穿长衫的文人,有穿旗袍的太太,也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平民百姓。没有人喧哗,几十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汪昭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礼堂的大门敞着,里面的灯光白惨惨的,看不清什么。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公祭从五月二十九日开始,持续三天。编审处被安排在第一天上午前去吊唁。周处长带队,王女士走在汪昭前面,李先生走在后面。一行人从成贤街步行到中央党部,路上很安静,没人说话。 进了礼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香烛味。灵堂中央安放着孙中山先生的灵柩,铜棺上覆盖着青天白日旗。灵柩两旁站着卫士,一动不动,如同雕塑。汪昭跟着人流缓缓向前,走到灵柩前面,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来的时候,她看到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素衣素服,站得笔直。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宋庆龄。王女士出了礼堂眼圈就红了,拿手帕擦着眼睛。李先生低着头,一言不发。 汪昭没有哭。但她心里沉沉的。孙中山先生——她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就在匹兹堡大学的图书馆里读过他的著作。《三民主义》《建国方略》《建国大纲》,那些厚厚的书,她一本一本地翻过。她记得他在书中写的那些话:“国家之本,在于人民。”“民有、民治、民享。”那时候她隔着太平洋读这些字,觉得它们很远。现在他躺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单纯的悲伤,也不是纯粹的崇敬——是两者都有,还有别的什么。就是不好受。 六月一日,凌晨二时,整个南京城仿佛在同一时刻醒了过来。万家灯火,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 汪昭站在中山大道路边。她是提前从成贤街走过来的。天还没有亮,但路上已经站满了人。素服,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尾。她挤在人群里,前后左右都是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有人独自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几十万人站在一条路上,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像是被压住了。 四时整,狮子山炮台鸣放礼炮一百零一响。一声接一声,沉沉的,震得人胸腔发颤。灵柩从中央党部起灵了。汪昭看不到灵车,只能看到远处的光。她不知道那光是路灯还是车灯。她就站在那里,等着。 送殡队伍从丁家桥出发,经狮子桥、鼓楼、中山大道、新街口,再转中山东路,出中山门,往紫金山去。汪昭站在新街口附近。这里是南京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她曾在这里看过工人铺最后一段沥青,闻过那股刺鼻的味道。此刻,整条路被送殡的人群填满,灵车缓缓驶过,她只看到一片黑、一片白,以及无数低垂的头颅。 队伍据说有五六里长。前面已经走远了,后面还没有出发。汪昭站在路边,看着一辆一辆的车过去,一排一排的人过去,一面一面的旗帜过去。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腿酸了,脚麻了,她一动没动。周围的人也没动。 正午十二时整,全国交通停止。火车不开了,轮船不跑了,电报机不响了。中山大道上的送殡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就地肃立,默哀三分钟。 汪昭低下了头。四周一片寂静,连风都停了。 她想起在美国读过的那些话——“民有、民治、民享”。这是孙中山先生从林肯的演说中借来的,却成了他一生的追求。他想要一个人民所有的国家,想要一个人民治理的国家,想要一个人民共享的国家。他写了那么多书,说了那么多话,奔走了一辈子,最后倒下了。现在,几十万人站在这里送他。 三分钟,很短,也很长。狮子山炮台再次鸣放礼炮一百零一响。空中,五架飞机盘旋,撒下纪念传单,飘飘荡荡,像漫天飞雪。汪昭抬起头,看着那些纸片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地上。她伸手接住一张。 上面印着三行字——民有,民治,民享。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杨立仁是从上海专程赶回来的。他穿着深色的中山装,站在送殡队伍中,前后都是素不相识的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静静地望着灵车驶来的方向。 灵车经过的时候,他低下了头。他想起了自己从湖南老家出来投奔革命的那些年。他想起黄埔军校,想起东征,想起北伐,想起那些倒在路上的战友。他想起孙中山先生说过的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现在,革命还在继续,他还在路上。 默哀结束,他抬起头。周围的人也开始缓缓移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灵车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杨立华站在离汪昭不远的地方。她们还不认识,但命运会让她们在未来的某一天相遇。她从莫斯科回国不久,作为国民党内的民主人士,她参加了这次大典。她穿着素色洋装,站得笔直,表情是复杂的。她在莫斯科读过很多书,听过很多理论,她曾经以为革命是一条笔直的大道。现在她站在这里,送别那位她从未谋面却影响了整整一代人的先行者。她想起他说过的话:“要立志做大事,不要做大官。” 灵车过去了。她低下头,一滴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很快就干了。 楚材站在蒋介石身后不远的位置。他是大典的组织者之一,在中央党部一夜未眠。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沉肃,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灵柩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微微欠身。身旁,蒋介石肃立不动。楚材想起孙中山先生的遗训——“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四十年。他跟随校长才几年?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他知道,他脚下的这条路,是从这个人开始的。这个人走了,但他的旗帜还在。而他,楚材,是这面旗帜下的一个人。 大典结束,汪昭回到宿舍。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小法桐的叶子上,绿得发亮。她坐在桌前,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传单,展开——“民有,民治,民享”。 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民有,民治,民享。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些字她在书里读过,在匹兹堡的图书馆里,隔着太平洋,隔着另一种语言。那时候她以为它们是纸上的字,是理想,是口号,是写在历史书里供后人瞻仰的东西。现在她知道,它们不只是纸上的字。它们是一个人的命。他写了一辈子,说了一辈子,奔走了一辈子,最后倒下了。几十万人站在这里送他。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想起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她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她知道这些字以后会被多少人拿来当旗号,又会被多少人抛在脑后。她知道。但她把那张纸折好了,放进口袋里,没有扔。不是为了相信什么,是为了记得。有人信过。至少这一刻,有人信过。 第27章 花开 样书送到编审处那天,是六月底的一个下午。 牛皮纸包着,捆着细麻绳,王女士拆开的时候,汪昭正站在窗前抽烟。她转过身,把烟掐灭了,走过来。王女士把书从纸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初级中学数学教科书”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教育部编审处审定”。再下面,是“编审者:汪昭”。 汪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王女士在旁边说“汪小姐,你的名字印在上面了”。汪昭没说话。她拿起那本书,翻开封面,闻了闻。新鲜油墨的味道。她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越看越顺眼。排版整齐,字迹清晰,公式一个都没错。她把书合上,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封面,然后低下头,在封面上亲了一口。 王女士吓了一跳。“汪小姐,你这是——” 汪昭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笑,是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的那种笑。她来南京这么久,王女士第一次见她笑成这样。 汪昭拿着那本样书,走到桌前,坐下来。她又翻开封面,看了那行字一遍——“编审者:汪昭”。她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电报局的号码。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她报了父母的地址,“内容:样书已出,一切安好。女儿昭。” 挂了电话,她坐在桌前,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她想起一个人。楚材。她想让他看到这本书。让他知道她在实现自己目标的路上迈出了结实的一步。她想知道他看到这本书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兴奋。 下了班,汪昭几乎是冲出去的。她把那本样书放进皮包里,拍了拍,确认装好了,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巷口,张德胜已经在等她了。她上了车,嘴里哼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哼哼了几句才反应过来,是京剧。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也许是在扬州的时候听邱姨唱过,也许是前世在哪儿听过。她哼哼着,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车子在中央党部大楼门口停下来。她下了车,大步往里走。副官站在门口,看到她,刚要开口问好,汪昭的眼神过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用说了”。副官愣了一下,汪昭已经走到秘书长办公室门口了。她回头看了副官一眼,副官赶紧上前,替她开了门。 汪昭走进去的时候,嘴里正好哼到最后一句:“撩袍端带我把金殿上——”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的人听到了。 楚材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到她,放下笔。另一个人也转过头来。杨立仁。他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和楚材说什么。看到汪昭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汪小姐。” “立仁?你也在?”汪昭笑了,笑得灿烂,眼睛弯弯的。“正好。” 她走到楚材的办公桌前,从皮包里拿出那本样书,放在他面前。“看看。” 楚材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初级中学数学教科书”。他翻开封面,看到“编审者:汪昭”那行字。他看了几秒,合上书,抬起头。“印出来了?” “印出来了。不久就会分发到南京的中学,供学生和老师使用。”汪昭站在他面前,手撑在桌上,微微俯身。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整个人像是发着光。她看着楚材,又看了看杨立仁。“今天见者有份,你俩晚上赏光,和我去吃顿饭吧?” 杨立仁笑了笑,正要推辞,汪昭已经转头看着他了。“立仁,难得今天我高兴,不吃饭就走?” 杨立仁看了楚材一眼。楚材没说话,但已经把桌上的文件合上了,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了外套。 “走吧,”他说。 杨立仁笑了笑。“行。” 杨立仁开车。楚材和汪昭坐在后排。汪昭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天还没全黑,但已经快黑了。她心情好,嘴里又开始哼哼,不成调子,就是瞎哼哼。 杨立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汪小姐今天心情很好。” “当然好。我编的教材印出来了。”她拍了拍皮包,“样书就在里面。” 杨立仁笑了。“恭喜。” “谢谢。” 车子在一家西餐馆门口停下来。门面不大,灯光昏黄,里面几张小桌,铺着白桌布,摆着刀叉和水杯。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服务员过来,汪昭接过菜单,翻了翻,又递给了楚材。“你点。你点的菜我吃得惯。” 楚材接过菜单,点了几道菜。牛排、沙拉、汤。汪昭对服务员说:“再来三杯香槟。” 杨立仁看了她一眼。“你请客?” “当然,今天高兴。” 香槟上来了。汪昭举起杯,“来,干杯。庆祝我的第一本教材印出来。”楚材举杯,杨立仁也举杯。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汪昭喝了一大口,楚材抿了一口,杨立仁也抿了一口。菜上来了,牛排煎得不错,外焦里嫩。沙拉新鲜,汤也还行。汪昭一边吃一边说“这家西餐做的一般,不过胜在食材新鲜”。杨立仁笑了,“你请客还挑?”汪昭说“我挑的是食材,不是厨艺”。 汪昭又喝了一杯香槟,第二杯。她的脸微微泛红,眼睛更亮了。吃完饭,服务员上了三杯柠檬水。三人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汪昭从皮包里摸包骆驼,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一下,着了。她点着了烟,吸了一口。楚材也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杨立仁坐在楚材左边,楚材对面是汪昭,两个人一人叼着一根烟,烟雾在他面前飘来飘去。 “你俩可以了,”杨立仁说,“抽那么多干什么。” 汪昭笑了。她看了楚材一眼,又看了看杨立仁。“说起来,楚材的第一根烟还是我给的。” 杨立仁转头看向楚材。楚材点了点头,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慢慢升起来。“是的。第一次汪昭给我烟的时候,我还不太会抽。第一口把自己呛到了。” 汪昭哈哈大笑起来。不是那种捂着嘴笑,是那种仰起头、露出牙齿的笑。她笑完,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那时候在匹兹堡,冬天,下着雪。我在杂货铺门口问他‘有火吗’,他说没有。后来他说要去给我借火。” 杨立仁听着,没说话。他看了看汪昭,又看了看楚材。两个人之间的那种气氛,他就是再神经大条也看出来了。心里想这个楚材,嘴上说着献身党国不考虑感情问题,看,不还是个“假道学”。 吃完饭,楚材开车。先把杨立仁送到杨立华的住处。杨立仁下了车,站在路边,弯腰对车里的汪昭说:“汪小姐,谢谢你请客。” “不客气。下次来南京,再请你。” 杨立仁笑了笑,关上车门。车子开走了。他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进了楼。 楚材开车送汪昭回宿舍。汪昭窝在后排,靠着车窗,嘴里哼哼着不成调的歌。她的脸还红着,香槟的后劲上来了,不算醉,但整个人松快得很。车子在巷口停下来。汪昭下了车,走到驾驶座旁边,弯腰看着楚材。 “到了?”她问。 “嗯。” 她在后排看着楚材。他也坐在驾驶座上回过头来看汪昭,手握着方向盘,没熄火,也没说话。路灯的光照进车里,他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汪昭今天心情格外美丽。连带着看楚材这个发型也顺眼了起来。她突然凑上前去,双手捧起他的脸。楚材愣了一下,没动。她凑得更近了,她在他嘴上轻轻落下一吻。 很短,像蜻蜓点水。她退开一点,看着他说:“楚材,我很高兴。也很高兴在南京又遇见了你。” 说完,她松开手,拿起包,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几步,没回头。楚材坐在车里,没动。他愣了几秒,然后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从后面抱住了她。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汪昭没挣扎,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楚材低头埋在她发间,声音闷闷的。“我也是。”他说,“我也很高兴能再遇见你。” 汪昭没说话。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弯弯的,亮亮的,像一道眉毛。她想起自己以前那些顾虑——忌惮于他的下场,刻意回避他。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把他推开,命运的大手就越把他推近。既然这样,那就不躲了。为了结果而忽略过程,实在不应该。此刻她无法再否认自己的心了。那双亮亮的眼睛,那句“我就想让你平安”,那块手表,那晚他红透的耳朵。 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的,实的。她想,花开得正艳,不看倒显得我不解风情了。 她转过身,推开他一点,看着他的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下有一层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早点回去休息吧,”她说。 楚材没走。他拉着她的手,上了楼。走到宿舍门口,她才松开。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进去吧,”他说,“我这就回。” 汪昭点点头,转身进了门。门关上了。楚材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走到车前,他才发现车门没关。大剌剌地开着。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身消失在南京的夜里。 杨立仁进了门,杨立华正坐在客厅里看书。她抬起头,皱了皱眉。“你这一身烟酒气。” 杨立仁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今晚跟楚材和汪小姐吃饭了。” 杨立华把书放下。“哪个汪小姐?” “编审处的。楚材的朋友。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学数学的。”杨立仁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靠背上。“今天她的教材印出来了,高兴,请我们吃饭。” 杨立华看着他。“就这些?” 杨立仁想了想。“这个汪小姐很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了?” “说不上来。”杨立仁笑了笑,“就是有意思。改天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杨立华点了点头。 杨立仁站起来,“行了,我去换衣服。一身烟味。” “快去快去。换了赶紧洗漱睡觉。” 杨立仁拿着外套进了卧室。杨立华坐在客厅里,拿起书,又放下了。她想了想那个汪小姐——编审处的,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学数学的。楚材的朋友。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真的见到这个人。但听立仁这么说,她倒是有点想认识了。 第28章 周末 那晚之后,两人的关系算是确定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我爱你你爱我”的桥段。就是第二天,楚材来接她吃饭,上车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他看了她一眼。谁都没提昨晚的事,但谁都知道,不一样了。 饭吃到一半,汪昭放下筷子。“楚材,我们说清楚。” 楚材抬起头。 “我们以结婚为目的,先做接触。” 楚材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但汪昭知道,他说的是认真的。 从那天起,汪昭下班后不忙的时候,就去中央党部大楼等楚材。张德胜把她送到门口,她自己走进去。副官已经习惯了她来,不再通报,也不再拦她。她推门进去,楚材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头都不抬。她也不说话,窝进那张最大最舒服的单人沙发里,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或者几张数学题,安安静静地待着。 有时候她会看楚材批文件。他批得很快,一份文件扫一眼,批几个字,放到另一边。她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在匹兹堡的时候,他在图书馆里写作业画图。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钢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眉头微微皱着 楚材忙的时候,不怎么搭理她。她也习惯了,自己看书,自己做题。偶尔遇到一道有意思的题,她会拿过去放在他桌上。他看一眼,说“你自己做”,她说“做完了,你看看对不对”。他看了,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批文件。她不觉得被冷落。她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能在百忙之中让她待在这里,就已经是最大的不同了。 因为有她在,楚材不会在办公室待太久。以前他加班到半夜是常事,现在到了八九点,他就会合上文件,站起来,说“走吧”。她收拾好东西,跟他一起下楼。偶尔他实在忙不过来,她会自己坐张德胜的车回去。走之前她拍拍他的肩膀,说“别太晚”。他“嗯”一声,头都不抬。但第二天,她来的时候,桌上会多一杯她爱喝的茶。 副官和秘书们发现,最近日子好过多了。秘书长下班早了,他们也能跟着早点走。有人私下问副官“秘书长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副官面无表情地说“不知道”,心里想的是——你这不是废话吗。 汪昭给上海的父母写了一封信。 父亲母亲大人: 女儿在南京遇见了合适的人。他姓楚,名材,湖南人,我们在匹兹堡时就认识,现任职于中央党部。我们正在接触中,彼此觉得合适。若一切顺利,当以结婚为目的继续相处。 请二老放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 女儿 昭 拜上 信寄出去没多久,父亲的回信就到了。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带回来看看。找个周末。” 汪昭拿着信,笑了一下。她给楚材打了个电话。“我爸说,让你找个周末去上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好。我会协调。” 挂了电话。楚材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的台历。他拿起笔,在周六那一格画了一个圈。 第二天上班,楚材叫住了副官。 “颐和路上那套公馆,建得怎么样了?” 副官愣了一下。那是校长批给秘书长的房子,之前从来没听他问过。副官赶紧汇报了进度——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内部装修还在进行,大概还需要两三个月。 楚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副官退出去的时候,心里嘀咕——秘书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楚材又拿起电话,打给秘书室。“周末的工作安排,拿过来。”秘书把日程表送进来。他看了一遍,周六和周日都没有安排。他想了想,在周六那一栏写了一个“休”字。 “这周末我不在办公室,”他对秘书说,“秘书室正常放假吧。” 秘书愣了一下——正常放假?这话从秘书长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不真实。但他不敢多问,赶紧点头,退了出去。 楚材拿起电话,拨了编审处的号码。 “我是楚材。周末有空。周六一早,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他才拿起桌上的第一份文件,开始一天的工作。 周六一早,楚材先去买了一盒茶叶、一盒点心。不是什么贵重的,但体面。他开车到汪昭宿舍楼下,等了十来分钟,汪昭才下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着车窗,眼睛都没睁开。 “走吧,”她含糊地说了一句。 楚材发动车子。还没出成贤街,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脸朝着车窗,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楚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开得更稳。 车子到了上海,汪昭还在睡。楚材把车停在巷口,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他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汪昭。到了。” 她动了动,没醒。他又拍了拍。“汪昭。”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再睡五分钟。” 楚材没说话。他站在车门外,等了一会儿。又拍了拍。“到了。你爸妈等着。” 汪昭这才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从车里钻出来。楚材从后备箱拿出茶叶和点心,跟在她后面。汪昭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的东西。 汪母开的门,看到汪昭,先拉着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她看到站在后面的楚材,笑了笑。“你就是楚材?” “伯母好。” “进来进来。” 汪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看到楚材进来,放下报纸,站起来,伸出手。“你好。” 楚材握了握。“伯父好。” 汪父点了点头。他打量了楚材一眼——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站得笔直,腰背挺着,不卑不亢。他心里有了个数。 汪母招呼楚材坐下,倒了茶。“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特意去湖南菜馆点了几道湖南菜。再有一会就送到了。” “谢谢伯母。” 汪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是湖南人?” “是。” “听汪昭说你们都在匹兹堡留学?” “是,匹兹堡大学。采矿专业。” “采矿?”汪父看了他一眼,“那怎么在中央党部做事?” 楚材沉默了一下。“回国以后,机缘巧合。跟着蒋校长做了点事,后来就留下来了。” 汪父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在南京,住在哪儿?” “丁家桥附近。” “一个人?” “是。” 汪母拉着汪昭进了里屋。门关上,汪母压低声音。“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别跟我装。”汪母看着她,“你写信说‘以结婚为目的’,我还能不问问?” 汪昭想了想。“他话少,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做事踏实,对我也好。” “做什么事的?” “在中央党部。秘书长。” 汪母愣了一下。中央党部,秘书长。她虽然不太懂官场,但这几个字的分量还是知道的。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对你真心吗?” 汪昭想起那块手表,想起那句“我就想让你平安”,想起那晚他追出来从背后抱住她。她点了点头。“真心。” 汪母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自己觉得好就行。娘不拦你。” 菜送到了。四菜一汤,都是湖南菜——辣椒炒肉、剁椒鱼头、腊肉炒蒜薹、酸豆角,还有一个酸辣汤。汪父招呼楚材坐下,给他倒了杯酒。“喝一杯?” “好。” 两人碰了杯。楚材喝了一口,没皱眉。汪父看了他一眼。“能吃辣?” “能吃。” 汪父笑了。“好。能吃辣,能当家。” 汪昭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她夹了一块鱼头,辣得直吸气。楚材把她面前的辣椒拨到一边,又把水杯推过去。汪母看到了,笑笑没说话。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汪父问楚材“以后有什么打算”,楚材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汪父点了点头,没再问。 下午三点多,楚材站起来,说“伯父伯母,我们该回去了”。汪母说“吃了晚饭再走”,楚材说“不了,天黑前赶到南京”。汪昭也站起来,拿起包。 汪母送他们到巷口,拉着汪昭的手,低声说“有什么事,给家里拍封电报,不要舍不得钱”。汪昭点了点头。楚材把车开过来,汪昭上了车,坐进后座。汪母站在巷口,看着车子走远,才转身回去。 回南京的路上,汪昭又窝在后座睡着了。楚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叫她。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开得更稳。到了南京,天快黑了。他把车停在宿舍楼下,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汪昭还在睡,呼吸均匀。他站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到了。” 汪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楚材没说话,弯下腰,把她从车里扶出来。她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都没睁开。他扶着她上楼,从她包里摸出钥匙,开了门。她走进去,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就睡过去了。 楚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弯腰把她的鞋脱了,放在床边,又拉了被子盖在她身上。然后关了灯,带上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走到车前,才想起自己开了这么久的车,还没喝一口水。他上车,发动引擎,车子开出去。路灯亮了,把整条街照得昏黄昏黄的。 第29章 颐和路 这天晚上,汪昭照常在办公室等楚材。 她窝在沙发里看了一会儿书,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过了。楚材还在批文件,低着头,钢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他办公桌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把笔放下,站起身,从旁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他座位旁边,和她并排坐着。他从兜里摸出烟,分给汪昭一支。汪昭接过,从包里拿出打火机。楚材从她手里接过打火机,拨了一下火轮,火苗跳起来,映在他的镜片上,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点着了烟,把打火机还给她。汪昭也点着了。两个人并排坐着,烟雾在面前慢慢散开,朦朦胧胧的,他的脸有些看不清。 “颐和路上那套房子,”他说,“快好了。” 汪昭愣了一下。她知道颐和路。那边正在建新式住宅,一栋一栋的小洋楼,有的已经住了人,有的还在收尾。编审处的王女士有一次路过,回来跟她说“那边的房子真气派,以后不知道谁住得起”。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才知道,其中有一套是楚材的。 “你什么时候有的?”她问。 “校长批的。有一阵了。” “多大?” “我也不太清楚,我还没过去。” 汪昭没再问。她抽了一口烟,吐出来。楚材也抽了一口,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等差不多,我带你去看看。”他说。 “好。” 过了几天,楚材抽了个下午,带汪昭去看房子。 车子在颐和路的一条巷口停下来,两人下了车,往里走。路两边种着法桐,比成贤街那边的粗一些,叶子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遮出一片阴凉。一栋一栋的小洋楼挨着,灰砖墙,红瓦顶,白色的门廊,样式各不相同——有的是西班牙式的弧拱,有的是英国都铎式的陡坡顶。楚材那套在巷子中间,不临街,够安静。房子是法国孟莎顶的,屋顶开着几扇老虎窗,红瓦配灰砖,看着不扎眼,但耐看。院子里还没弄好,堆着沙石和砖块,几个工人正在砌花坛,水泥还没干。楚材掏出钥匙开了门。 一楼是客厅,餐厅,书房,卫浴间和一个小房间。地上铺着水泥,还没铺地板。墙刚刷过,白白的,有一股石灰的味道。楼梯扶手是木头的,还没上漆,摸着有点毛糙。二楼带有一个小会客厅,有三间卧室,都不大,但窗户开得大,光线很好。主卧朝南,带着一个小厕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亮晃晃的。 “还没弄好,”楚材站在门口,“你想怎么装,就怎么装。” 汪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发现她不知道该怎么装。 前世她装修过房子,但那是一百多年后的事。用的材料、风格、工艺都不一样。这一世她没装修过房子。在扬州住的是老宅,在匹兹堡住的是宿舍,在南京住的也是宿舍。她不知道现在时兴什么样的地板、什么样的墙纸、什么样的家具。她甚至连去哪里买都不知道。 “我得想想,”她说,“我没装过。” 楚材看了她一眼。“不急。慢慢想。” 周末,汪昭回了上海。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地冒泡。汪昭站在厨房门口,把颐和路那套房子的事说了。母亲听完,关了火,转过身来。 “房子是大事,”她说,“不能马虎。你一个人弄,弄不来。” “我知道。” “装修的事,你爹当年弄过,回头让他跟你讲讲。”母亲顿了顿,“家具呢?家具打算怎么办?现在时兴的电器也不少,你怎么打算的?” “不知道。” 母亲看了她一眼。“你那个朋友——佩吉,不是在美国吗?那边的电器比咱们这边好。冰箱、洗衣机、收音机,美国的好。你写信问问她,看能不能买了寄回来。” 汪昭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母亲接着说:“你大哥在上海,让他帮你盯着。先施、永安那边也有电器,但你要是信得过佩吉,就让她买。” 汪昭点了点头。 母亲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就他了?” 汪昭也看着她。“嗯。” 母亲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重新开了火,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个人,从小就有主意。娘不多干涉你。”她顿了顿,“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有数。” 晚饭的时候,父亲从书房出来,坐到桌前。母亲把菜端上来,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大碗鸡汤。父亲夹了一块肉,嚼了嚼,问:“房子的事,定了?” “定了。”汪昭说。 “在颐和路?” “嗯。” 父亲点了点头。“那边的房子不便宜。” “校长批的。”汪昭说,“他也没花什么钱。” 父亲没再问。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装修的事,你一个人弄?” “嗯。他忙。”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回头我跟你大哥说一声,让他帮你盯着点。他在上海认识的人多,找个靠谱的施工队。” “大哥已经帮我找了。” 父亲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你大哥那个人,做事还靠谱。”他夹了一块肉放在汪昭碗里。 大哥汪明远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一进门就喊“小妹”。汪昭从屋里出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笑了。“瘦了。南京的饭吃不惯?” “吃得惯。就是忙。” “忙也要吃饭。”他把纸袋递给她,“给你带了点东西。上海的糕点,你小时候爱吃的。” 汪昭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松仁糕,一盒云片糕。她拿起一块松仁糕咬了一口,甜的,软的,和记忆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谢谢大哥。” “谢什么。”大哥在沙发上坐下来,翘着腿。“房子的事,我跟你说。施工队我找好了,上海老字号的营造厂,在南京有分号。领头的师傅姓金,手艺好,价钱贵一点,但活儿做得细。” “我知道。他来看过了。” “那就行。”大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那个楚材,他的位置摆在那儿,以后家里少不了来人应酬。那些太太们,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都暗自较着劲。你把房子弄得体面些,该花的钱就花,别落了下风。” 汪昭笑了。“大哥,你比我还操心。” “你的事,我能不操心?”大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娘昨晚来看继安,跟我说,问你就他了。你说,就他了。不过我知道小妹看中的人,不会差。” 汪昭没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暖到心里。 回南京以后,汪昭给佩吉写了一封信。 佩吉: 好久不见。我在南京一切都好。 有件事想麻烦你。我在南京有了自己的房子,需要买一些电器——冰箱、洗衣机、收音机。美国的比这边的好,想请你帮忙看看,如果方便的话,帮我买了寄回来。收音机你帮我挑一个吧,你见过的多,知道哪种好。 钱我会汇给你。 等你回信。 汪昭 信寄出去以后,她开始逛南京的家具店。 南京的家具店不多,大的就那么几家。她一家一家地看,看款式,看木料,看价钱。有的店卖中式家具,红木的,雕花的,沉甸甸的。有的店卖西式家具,皮沙发,玻璃茶几,线条简洁。她站在一家西式家具店里,摸了摸一张沙发的皮面,软软的,滑溜溜的。店员走过来,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她说“再看看”,然后走了。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想要什么样的。前世她喜欢简洁的风格,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但这一世的西式家具,有的她觉得太笨重,有的她觉得太花哨。她走了好几家,都没看中。 有一天,她在楚材办公室等他的时候,翻起了一本家居杂志。是外文的,图片上是一间西式客厅,浅色的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幅画。她看了好几遍,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楚材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 “家具。” 他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页杂志。没说话,又回去继续批文件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些钱你先拿着,装修和家具的事,别操心钱。” 汪昭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接。 “我在美国的时候,存了一笔美金。回国前换成旅行支票带回来了,一直没动。” 楚材没说话。 “房子是咱俩的,”汪昭说,“装修和家具,我们一人一半。电器我来出。” “为什么?” “不为什么。”汪昭把信封推回去,“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再说了,你跟我客气什么?” 楚材看着被推回来的信封,沉默了几秒,把它收回了抽屉。 “好。听你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低了一点: “那你别太省。缺钱跟我说。” 汪昭“嗯”了一声。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 “放心,不会跟你客气的。以后日子长着呢。” 佩吉的回信来了。 汪昭: 信收到了。恭喜你有了自己的房子! 冰箱、洗衣机和收音机,我帮你问了几家店。冰箱和洗衣机可以买,寄回去运费不便宜,你要有心理准备。收音机这边有很多牌子,我帮你挑一个口碑好的。 钱你过几天汇给我。等东西买好了,我告诉你一共多少钱。 等你回信。 佩吉 汪昭拿着信,笑了一下。她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写了半页,又划掉了。她不知道该选什么牌子。她想了想,又写了一封。 佩吉: 冰箱和洗衣机你帮我挑吧。你见过的多,知道哪种好。 钱我过几天汇给你。 汪昭 大哥又从上海来了信。信里说,墙纸他看好了,淡米色的,暗纹,不张扬,下周让人送过去。又说,收音机他也在上海看了看,进口的牌子不少,但既然佩吉在美国帮忙,就听佩吉的。信的最后,大哥加了一行字:“楚材忙,你多盯着点,别让人糊弄了。” 汪昭看了那行字,笑了笑。大哥是家里最开明的一个。他在上海做期货生意,见惯了新式做派。盲婚哑嫁那套,他早就不信了。 晚上,汪昭在楚材办公室等他。 她窝在沙发里,翻着那本家居杂志。楚材批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走吧。” 她收拾好东西,跟他一起下楼。上了车,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 “楚材。” “嗯。” “你说,我们的房子,客厅用浅色的沙发好不好?” 楚材想了想。“你喜欢就行。” “你喜欢什么颜色?” “你喜欢的颜色。” 汪昭笑了。“你这个人,问什么都是‘你喜欢就行’。” 楚材没说话。车子在宿舍楼下停下来,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回头。他还坐在车里,没走。 “楚材。” “嗯。” “明天还来接我吗?” “接。” 她笑了,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从窗户往下看,他还坐在车里,过了一会儿才开车走。 第30章 装修 房子的事定下来以后,汪昭开始认真琢磨装修的事。 大哥联系的施工队,领头的师傅姓金,五十来岁,安徽人,在南京做了二十多年木工。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手里拿着一把卷尺,在房子里量来量去。汪昭跟在他后面,一间一间地走。 “地板用什么?”金师傅问。 “实木的。柚木。” “墙面呢?” “楼下贴墙纸,楼上刷白。” “卫生间呢?” “瓷砖。墙砖和地砖都要好的。” 金师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她一眼。“汪小姐,你懂行?” 汪昭想说“不懂”,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不懂。但买格便宜货,勒格手上焦呢。” 金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汪小姐是扬州人?” “嗯。” “扬州话好听。” 汪昭笑了笑。她是故意的。有些话用普通话说出来太硬,用扬州话说出来,听着像聊天,意思却一点不软。 大哥给选的墙纸还没到,施工队已经开始动工了。 金师傅带了五六个工人,有的铺地板,有的刮墙,有的改水电。汪昭每天下班以后都去看一眼。她不懂施工,但她会看。工人有没有偷懒,活儿干得细不细,她看得出来。 有一天她去的时候,发现卫生间的瓷砖已经贴了一半。她蹲下来看了看,缝隙不均匀,有的宽有的窄。 “金师傅,”她站起来,“这个缝不对。” 金师傅走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对工人说:“拆了重贴。” 工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汪昭,没说话,拿起工具开始拆。 金师傅转过头,看了汪昭一眼。“汪小姐,你眼尖。” “不是眼尖,”汪昭说,“是受不了糊弄。” 金师傅点了点头。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女主人不少,但像汪昭这样的不多。不吵不闹,也不摆架子,但该看的都看到了,该说的都说了,说了就得改。 大哥从上海寄来的墙纸到了。 淡米色的底,上面有极细的暗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汪昭拆开一卷,展开看了看,越看越满意。金师傅看了一眼,说:“这个好。上海货就是不一样。” 汪昭说:“不是上海货,是洋货。大哥托人从国外买的。” 金师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带着工人开始贴墙纸,动作很慢,很仔细。汪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放心了,才转身走了。 佩吉那边的电器也有了回音。 汪昭: 冰箱和洗衣机我帮你挑好了,都是GE的。GE的你知道吧?美国最好的牌子。收音机我挑了一个RCA的,声音好,收台多。运费不便宜,你要有心理准备。 钱你这几天汇给我。等东西买好了,我告诉你一共多少钱。 佩吉 汪昭拿着信,笑了一下。她给佩吉写了回信,说钱下周汇过去。又加了一句:“冰箱要白色。洗衣机随便。” 写完信,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谢谢你,佩吉。有空来中国玩。” 装修的事,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推。 地板铺好了。墙纸贴好了。卫生间瓷砖重新贴了一遍,这次缝隙均匀,看着顺眼多了。厨房的灶台还没砌,水电还没通,楼梯扶手还没上漆。还有好多事没做。但汪昭不急。 汪昭站在主卧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不算大,但够用。她想着以后在这里种一棵桂花树,秋天开花了,满院子都是香的。楼下那个车库能停一辆车,楚材的那辆小汽车以后就停在那儿。工人正在铺设电线管道,等通了电,从美国买来的冰箱和洗衣机就能用了。二楼的浴室已经贴好了白瓷砖,白瓷浴缸也安上了,就是还没通水。她站在浴缸旁边,拧了拧水龙头,没出水,又拧回去了。 窗外的法桐在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响。她点了一根烟,靠着窗框,看着院子。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新铺的地板上,亮晃晃的。 她想起楚材说“你想怎么装,就怎么装”。现在她知道了,她想装成什么样子——不是多好看,是好用。住着舒服,用着顺手,不用三天两头修。这才是家。 有一天,楚材难得早下班,跟她一起去看房子。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地板铺好了,墙纸贴好了,楼梯扶手上了第一遍漆,颜色还没定。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不错。” “就‘不错’?”汪昭站在他旁边。 “挺好的。” 汪昭笑了。“你就不会说点别的?” 楚材想了想。“辛苦你了。” 汪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她知道,他是真心的。 “不辛苦,”她说,“自己的房子,辛苦什么。” 楚材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很快就松开了。然后转身继续看房子。汪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她没跟上去。她站在那儿,等着他看完,一起走。 窗外的法桐还在风里晃。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她觉得,这房子,越来越像家了。 汪昭有一天去看房子,看到院子里多了个人——就是之前在巷子里被她拿枪指着的那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制服,正在院子里扫地。看到她进来,站直了,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太太好”。汪昭愣了愣,转头看金师傅。金师傅说“楚先生安排的,以后这边需要人看着”。汪昭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低着头,不敢看她。她没说什么,转身上楼了。心里想:好你个楚材,还敢把人弄来。 第31章 大哥来访 装修收尾的时候,汪昭开始忙软装的事。 地板铺好了,墙纸贴好了,瓷砖返工好了,水电通了,浴缸安上了。房子可以住人了,但还空着——客厅没沙发,卧室没床,书房没桌子,窗帘没挂,地毯没铺。金师傅带着工人撤了,临走前说了一句:“汪小姐,房子装得真好。等家具进了,就更像样了。” 汪昭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环顾四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她点了一根烟,靠着墙,想着下一步怎么弄。 大哥来南京的那天,正赶上工人在卸货。 他从上海过来办事,顺道来看看房子。车子停在巷口,他刚下来,就看到一辆大卡车堵在门口,几个工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纸箱上印着英文字母,大的大,小的小,堆了一地。 “这是什么东西?”大哥走过来,看着那些纸箱。 “电器,”汪昭说,“从美国寄来的。” 大哥弯下腰看了看纸箱上的字。“冰箱?洗衣机?收音机?” “嗯。” “运费不便宜吧?” “佩吉说了,让我有心理准备。” 大哥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花坛砌好了,地面铺了青石板,缝隙里填了细沙,踩上去稳稳的。院子中间那棵桂花树,枝干粗壮,和海碗口差不多,树冠撑开,有一层楼高。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响。 “这棵树不小,”大哥说,“哪儿来的?” “扬州。”汪昭站在旁边,抬头看着树冠,“我跟爹写信,让他帮我找一棵桂花。爹花了重金买的,金桂。” 大哥绕着树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树干。“老爷子有心了。金桂,取‘金贵’之意,这是给你撑面子呢。” 汪昭没说话。她想起父亲在信里写的几句话:“桂花树已托人寻到,金桂,枝干粗壮,树形周正。你一个人在南京,房子是大事,树也是大事。种在院子里,看到它,就当看到家了。”树是从扬州坐船来的,一路从运河到长江,从长江到南京。船靠岸的时候,她去看过。树干用草绳缠着,根部包着麻布,湿漉漉的,还带着扬州的土。几个工人把它从船上卸下来,搬到车上,拉到颐和路,又抬进院子。她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金桂好啊,”大哥还在说,“秋天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的。到时候你在家里请客,太太们一进院子,先闻到桂花香,不用你开口,这面子就撑起来了。” 汪昭笑了笑。“大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做生意的了。” “我本来就是做生意的。”大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 汪昭掐了烟,走过去跟工人交代。“冰箱放厨房,洗衣机放一楼卫生间,收音机先放客厅,回头再搬。”工人按她说的,把东西一件一件搬进去。大哥跟着进了屋。 一楼客厅占地很大,是整栋房子造价最高的地方。 汪昭在客厅下了不少功夫。考虑到以后少不了应酬往来,客厅必须体面,但不能张扬。她不要那种金碧辉煌的土豪气,也不要那种冷冷清清的博物馆风。她要的是——客人进来了,觉得舒服,觉得这家主人有品位,但不觉得被压了一头。 全屋装了暖气片,地面铺了柚木地板,上面压着一大块地毯。暗红色的,用更浅的红色勾勒出图案,羊毛的,踩上去软软的,脚感很好。饶是汪昭自认“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付钱的时候也肉疼了一下。但值。她蹲下来摸了摸地毯的绒面,想着以后客人来了,坐在这儿喝茶。 沙发是成套的实木沙发,偏美式,深棕色,皮质软包的,坐上去不硬不软,刚好。扶手宽宽的,放茶杯正好。沙发前面摆着一张长方形的茶几,台面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靠窗的位置,她放了两把单人沙发,中间夹着一个小圆几,方便两个人坐着聊天。 窗帘做了两层。一层纱帘,白色的,透光不透视,风一吹轻轻飘;一层厚窗帘,深米色的,拉上就能把外面的光遮得严严实实。汪昭站在窗前,把纱帘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反复试了几次,觉得满意了才停手。 壁炉是房子自带的,西式的,大理石台面,炉膛里还没生过火。汪昭站在壁炉前,想着冬天的时候,坐在壁炉旁边烤火,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外面下着雪,屋里暖洋洋的。 壁炉上方的墙面空着。汪昭打算挂点什么,还没想好挂什么。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想着以后再说。 大哥跟着汪昭在房子里转了一圈。 一楼靠楼梯口有一个小房间,汪昭把它改成了保姆间 一楼的卫生间,汪昭颇费了一番心思。她把洗衣机放在这里,从美国寄来的,白色的铁壳子,方方正正的。工人安装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反复交代“管子接好,别漏水”。工人说“太太放心”,她没接话。 “不错,”大哥说,“我也去过不少人家。那些个公馆,什么都往家里塞,国产的、洋货,跟开万国博览会似的。你这就不一样,淡雅,看着就舒服。” 汪昭站在旁边,没说话。 “你这客厅,花了不少心思吧?”大哥问。 “嗯。以后少不了有人来,客厅不能太随便。” 书房在二楼楼梯口旁边,朝南,光线好。 汪昭放了两张桌子。楚材的那张正对着门,宽大的柚木书桌,台面上摆着一盏绿罩台灯,一个笔筒,一沓信纸。椅子是皮面的,可以转,坐上去很舒服。汪昭的那张靠窗,小一些,简洁一些。她想着以后周末,两个人各坐各的桌子,各看各的书,谁也不打扰谁。 进门左手边,靠墙放了两个单人沙发,中间夹着一个小圆几。沙发是深绿色的绒面,坐上去软软的。圆几上放着一盏小台灯,晚上可以坐在这儿看书。旁边的斗柜上,摆了一台留声机,和客厅那台一样,也是从美国寄来的。 大哥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楚材的书桌,又看了看汪昭的书桌。 “你俩还分桌?” “他忙他的,我忙我的。” 二楼的小客厅,汪昭花了最多心思的地方,不在装修上,在布局上。 她把太太社交的重点放在二楼,和一楼的正式会客区分开来。一楼是正式场合,二楼是私密场合。一楼是谈事的,二楼是聊天的。一楼要体面,二楼要舒服。 长沙发是她专门定制的,参考了后世的贝塞尔沙发。宽大,矮靠背,座深很深,人坐上去可以窝在里面,很放松。她用这个沙发来拉近距离——太太们坐在一起,不是正襟危坐,是半躺着聊天,自然就亲近了。茶几是圆形的,没有棱角,也是为了方便。圆桌边上的人,谁都不在谁的下首,坐着自在。 收音机摆在壁柜上,从美国寄来的,RCA的,声音好,收台多。汪昭走过去,旋开旋钮,沙沙的声音响了一阵,然后突然出来一个电台。是音乐,慢悠悠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她站在收音机旁边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屋子一下子就活了。 二楼的小卫生间,汪昭没怎么花心思。就一个坐便,一个小洗手台,够用就行。卧室她也没怎么花心思。一张大床,两个床头柜,靠墙到顶的大衣柜,一个梳妆台。床头柜上各放一盏小台灯,晚上关了灯,只开台灯,光线柔柔的,不刺眼。 大哥走到卧室门口,没进去。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汪昭知道,大哥是守规矩的人。卧室这种私密的地方,他不进去。这是礼数。 看完房子,大哥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翘着腿,环顾四周。 “不错,”他说,“小妹,你这房子弄得够样了。” 汪昭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不过还差点东西。”大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头我给你搞几幅画。你这墙上太素了,挂几幅画,就够样了。” “什么画?” “你别管。我找朋友弄,保你好。” 汪昭笑了。“行。听大哥的。” 大哥走了以后,汪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壁炉上方的墙面还空着。她想着大哥说的画,又想着也许挂点别的。她想起校长给楚材写过一幅字——楚材有一次提过,校长知道他在装修房子,特意写了一幅字叫楚材拿回去。内容是什么,她忘了问。但那幅字还卷着,放在书房里,没挂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从柜子里找出那幅字。展开,是四个字——“忠勤勖勉”。笔力遒劲,墨迹饱满。汪昭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卷起来,拿到一楼,站在壁炉前面比了比。 她没挂。想着等楚材回来,让他看看挂哪儿合适。她把字放在壁炉台上,靠着墙,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近两步看了看。还是没挂。她转身去了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她泡了一杯茶,端着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柔柔的。 第32章 见“公婆” 楚材回来时天刚刚黑下去。一下车,院子的桂花香就往鼻子里钻。 真霸道。他想着,推门进去。 客厅里亮着灯,汪昭站在壁炉前,仰着头打量着什么。听到门响,她回过头。楚材走过去,从背后把她圈进怀里。 “在想什么?” “校长给的那幅字,”汪昭说,“挂哪儿?我看壁炉上面就很好。你说呢?” “可以。明天我让人送去裱。你跟老周说一声就行,他会安排人挂的。” 汪昭点点头。 楚材拉着她的手坐到沙发上。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枚黄金戒指。素面,光光亮亮的。他拿出来,戴在汪昭右手上。 “我看那些太太们,左手戴钻戒,右手戴黄金。黄金好挑。”他抬起头,看着她,“我在一个印度珠宝商那里留了几枚还行的钻石,这周末带你去挑一个。你自己选款式,好不好?” 他的声音不高,眼睛亮亮的。汪昭被他看得心里发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冷酷的人流露温情,比温柔的人说一万句情话都让人招架不住。她愣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 楚材没催她。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直到他询问的眼神再次投过来,汪昭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好。” 楚材笑了。笑的眼睛弯弯的,和匹兹堡的时候一样。 汪昭凑过去,吻住了他。不是蜻蜓点水,是温柔绵长的一吻。她慢慢退开,楚材的手还搭在她腰间,掌心滚烫。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这个媳妇,什么时候才能见见公婆?” 汪昭明白他的意思,故意回他:“你不是见过了?怎么又要见?羞不羞。” “我们老家常说‘低头娶媳’,”楚材说,“只见一次可不够。” “那我明天拍封电报回去。马上快中秋了,要不赶在中秋回去?” “好。都听你的。” 去选戒指那天,楚材开车带着汪昭,到了珠宝店,楚材把车停在店门口,店不大,但雅致。柜台上摆着几件银器,橱窗里零落挂着几串珍珠,灯光不亮不暗,刚好能看清物件的轮廓又不刺眼。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迎上来,看到楚材,微微欠身,用中文说“楚先生”,然后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楼梯窄,铺着地毯,脚步踩上去没有声音。楼上比楼下安静,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窗。窗外的街景看不清,窗帘半拉着。 一个圆脸的印度商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皮肤黝黑,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马甲。他伸手示意他们坐下,用英文说了一句“PleaSe”。楚材坐下,汪昭坐在他旁边。老板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小托盘,放在桌上。黑色绒布上,几枚钻石静静躺着,颜色形态各异,在灯光下散发着各自的光芒。一颗偏方形,棱角分明。一颗偏水滴形,线条圆润。一颗深蓝色的,圆形,切面折射出碎碎的光,像把星星碾碎了嵌在里面。 汪昭没有马上伸手。她看着那几枚钻石,看了一会儿。楚材坐在旁边,没催。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汪昭拿起那颗深蓝色的,对着光看了看。光在钻石里转了一圈,从另一边跑出来,蓝幽幽的,不像火,像深水里透出来的光。 “这颗。”她说。 她转头看楚材。楚材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钻石,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眼光不错。” 汪昭挑了挑眉。“那是你付钱。” “我付足了。” 他语气不重,但笃定。汪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头,用英文对老板说:“ThiS One.”老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细绳,量了汪昭的手指围。绳子绕了一圈,在交叉处用指甲掐了一下,松开,拿尺子量了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两周。”老板说。 楚材站起来,伸出手。汪昭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店门。阳光照在南京路的石板路上,亮晃晃的。楚材拉开车门,汪昭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汪昭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路边的法桐叶子黄了一半,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上面还空着。黄金戒指在家里的茶几上,钻戒还在印度商人的保险柜里,等着被镶上戒托,等着两周后被送到她手上。 楚材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汪昭转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挑黄金的时候,看了多久?” “没看多久。” “我不信。” 楚材没说话只是笑笑,汪昭也笑了。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九月的上海,梧桐叶子还没黄。 继安最先发现他们。他趴在客厅窗户边,小手拍着玻璃,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回头冲屋里喊——其实不是喊,就是兴奋地叫唤。大嫂从屋里出来,抱起继安,开了门。继安伸着手要汪昭抱,汪昭接过来,他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上,不肯抬头。 “认生了,”大嫂笑着说,“刚才还‘啊啊’地叫,见了面又害羞。” 汪昭拍了拍继安的背。“继安,看姑姑带了谁。”继安从她肩头探出半只眼睛,看到站在后面的楚材,又缩回去了。楚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没动。 大哥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薄毛衣,袖子卷到胳膊肘,接过楚材手里的东西。“来就来了,带这么多东西。”楚材说:“应该的。”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往里让。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来了?先坐,饭一会儿就好。”父亲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报纸,看到楚材进来,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来了?”楚材微微欠身。“伯父。”父亲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坐。”楚材坐下来,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汪昭抱着继安坐在他旁边。继安偷偷看楚材,楚材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继安又把脸埋进汪昭肩窝里。 “继安,叫叔叔。”大嫂在旁边说。继安不理,发出一串含混的“咿咿呀呀”。 “叫叔叔,给你糖吃。”大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在他面前晃了晃。继安伸手要抓,大哥缩回手。“叫叔叔。”继安盯着大哥手里的糖,嘴里嘟囔了几声,大嫂在旁边笑着解释:“我们继安在叫叔叔呢,是不是啊?”楚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过去。“给你的。”继安抱过来,大嫂帮他打开,里面是一包动物饼干。他拿出一块,看了看,塞进嘴里。嚼了嚼,又拿出一块。 大嫂笑了。“楚先生,你太客气了。他还不会说话呢,你给他带什么。” 楚材说:“应该的。” 继安吃了几块饼干,没那么怕了。他从汪昭腿上滑下来,站在茶几旁边,歪着头看楚材。楚材也看着他。继安伸手摸了摸楚材的膝盖,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一下。楚材没动,让他摸。继安胆子大了一点,爬到楚材腿上,坐好了,仰头看他。楚材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大哥在旁边笑了。“继安,你倒是会挑地方。” 继安不理他,从楚材腿上爬下去,跑进厨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举着给楚材看,嘴里“啊啊”地叫着。大嫂在旁边说:“哦,给叔叔吃呀。”楚材接过来。“谢谢。”继安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大嫂在旁边看着,转头对汪昭说:“继安还不会说话,可你看他,见了楚先生就跟见了家里人似的。”汪昭笑了笑,没说话。她看了一眼楚材,他正低头看着继安,继安在给他比划饼干的形状,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楚材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好像真的听懂了。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大嫂赶紧过去帮忙。大哥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摆碗筷。“小妹,过来帮忙。”汪昭站起来,跟过去。大哥压低声音。“这个人行。继安还不会说话,可你看他,不哭不闹,还往他身上爬。孩子的眼睛最毒。”汪昭没说话,把碗筷摆好。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继安不肯坐自己的椅子,非要坐在楚材旁边。大嫂说“别闹”,继安不听,抱着楚材的腿不撒手,嘴里“啊啊”地叫。楚材说“让他坐吧”。大嫂只好把他的小椅子搬过来,放在楚材旁边。继安坐上去,够不着桌子,楚材把碗给他端到面前。继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父亲端起酒杯,说“来,喝一杯”。大家举杯,碰了一下。楚材喝了一口,没皱眉,也不咂摸,就这么咽下去了,像是喝白水一样。父亲看了他一眼,放下杯子,把酒盅里剩下的干了,抹了抹嘴。 “酒量还行,”父亲说,“不过比我年轻时差远了。” 大哥在旁边笑了。“爹,你年轻时那叫喝酒?那叫灌。” “你懂什么,”父亲瞪了他一眼,“当年我在扬州谈生意,一桌八个人,我一个人喝趴下七个。你娘在门口等我,等了一晚上,最后是被伙计搀回去的。” 母亲说,“又吹。你那是被人抬回去的。” 全家都笑了。父亲也不恼,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看了楚材一眼。“小楚,你再来一杯?”楚材端起杯子,跟父亲碰了一下,一仰头喝了。父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把自己那杯也干了。继安在旁边看着,也端起自己的小碗,举起来,学着大人的样子“啊”了一声。大嫂赶紧按住他的手。“你还小,不能喝。”继安不理,又举了一次。大哥把他的小碗里倒了点白开水,说“喝吧”。继安端起来,一仰头,喝得满脸都是。全家又笑了。汪昭拿手帕给他擦脸,他甩着头不让擦,嘴里“啊啊”地叫着。楚材看着继安,嘴角弯了一下。 “小楚,你吃菜。”母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 “谢谢伯母。” “别客气。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 继安在旁边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勺子舀了一块肉,颤颤巍巍地放到楚材碗里,嘴里“啊啊”地叫着。大嫂笑着说:“继安说‘叔叔吃’。”楚材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继安。“谢谢。”继安笑了,眼睛弯弯的。汪昭看着这一幕,想起在匹兹堡的时候,楚材坐在图书馆对面,低着头写论文。那时候她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坐在她家的饭桌上,被她侄子喂肉。 母亲看着继安和楚材,笑了笑,转头对汪昭说:“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见了喜欢的人,就往上凑。”汪昭没接话,夹了一口菜,嚼了嚼。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继安窝在楚材怀里,已经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大嫂说“给我吧”,楚材说“不重”。大嫂看了一眼大哥,大哥笑了笑,没说话。 父亲端着茶杯,咳了一声。“楚材,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书房不大。书架上塞满了线装书,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卷着边。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磨得发白。父亲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楚材坐下,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父亲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有点响。 “昭儿小时候,”父亲开口了,“喜欢坐在我膝头,看我打算盘。那时候我做盐引生意,每天账本堆一桌。她话还说不利索,但眼睛跟着算盘珠子走,一看就是半天。”他顿了顿,“后来她六岁那年,有一回我算错了账,她看了一眼就说‘爹,这页加错了’。我重新加了一遍,果然是错的。四百二十三两,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留不住。她是要飞出去的。” 楚材没说话。他听着。 “后来她十七岁去了美国。走的那天,她娘在码头哭,她没哭。她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走了。”父亲端起茶杯,又放下了。“她娘白天还好,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红着眼眶念叨‘昭儿吃没吃饭,冷不冷’。我嘴上说‘孩子大了,有她自己的路’,心里何尝不想。她是我唯一的女儿,生她的时候我已经不年轻了。这么多年,如珠似玉地疼着。”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账本上,像是透过账本在看更远的东西。 “那几年,她大哥在上海忙生意,二哥在部队,她又隔着千山万水。我们做父母的,能做的只有多写信、多寄钱。怕她在那边吃不惯,怕她睡不惯。怕她受了委屈不说。”他抬起头,看着楚材。“昭儿十七岁就出去了,家里的事她帮不上忙,家里也帮不上她。她一个人在外面,什么都靠自己。” 楚材看着父亲。他的眼睛有点浑浊,但目光不散。他看着楚材,不是看中央党部的秘书长,是看那个要娶他女儿的人。 “我年纪大了,”父亲说,“总不能陪她一辈子。”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的,拖得很长。 父亲话锋一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的。“现在,你能照顾好我的女儿吗?” 不是问句,是托付。楚材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汪昭的不一样。汪昭的眼睛是亮的,看人的时候不躲闪。父亲的眼睛是沉的,看过太多东西,也藏了太多东西。 “能。”楚材说。 父亲没说话。他等着。 “我会照顾好她。”楚材说,“不是嘴上说说,是做出来的。” 父亲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推过去。“把你的生辰八字写下来。”楚材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了。父亲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行了。”他说。不是“你们走吧”,是“行了”。楚材站起来。“谢谢伯父。”父亲摆了摆手,没有看他。楚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父亲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眼睛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晃晃的。 楚材拉开门,出去了。 客厅里,继安还窝在汪昭怀里,已经睡着了。听到门响,汪昭抬起头。楚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继安动了动,把脸埋进楚材的胳膊里,又睡了。汪昭看了父亲的书房门一眼,门还关着。她转回头,看着楚材。楚材没说话,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了一下,松开了。 “走吧。”他说。 汪昭点了点头。她把继安轻轻递给大嫂,站起来,拿起包。母亲送他们到门口,拉着汪昭的手。“等信儿。” “嗯。” 母亲看了楚材一眼。“路上慢点开。” “好。” 车子开出去。继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窗户上,小手拍着玻璃。汪昭回头看了一眼,继安在笑,眼睛弯弯的。她转回头,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没说什么。” “骗人。” 第33章 戒指 房子通风好了,汪昭倒也不着急搬进去。南京的秋天还带着暑气,她打算等天真正冷下来再说。 最近她在忙另一本教材的收尾——高一的内容。有了初审环节,稿子送上来之前已经被筛过一遍,她的工作量轻了不少,效率反而高了。装修结束后,她一般都会在办公室多待一会儿,把当天的事理完才走。这一本收完尾,紧接着就是高一第二学期,不过第一本理顺了,后面就顺畅多了。 她揉了揉脖子,把笔搁进笔筒,拎起包出了办公楼。今天没去楚材办公室——他最近一直在和中统各地方负责人开会,连轴转了好几天,昨晚到家都快十二点了。她直接回了成贤街的宿舍,简单洗漱后就躺下了。装修告一段落后又带着楚材回了趟上海见了父母,这些事都忙完了,她终于能喘口气。 教育部里,早就有人注意到汪昭上下班是党部的车接送。她从没主动提起过,同事们也很有分寸,不多问。 王女士跟自己丈夫私下讲:“汪小姐那个气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对同事也不摆架子,是来工作的,不是混日子的。人家留洋回来,还是硕士呢。我接过几次党部找她的电话,我听着都不简单。” 周末,楚材走不开,汪昭独自去珠宝店取戒指。小张开着车送她。 她进门的时候,穿西装的年轻人已经等在楼梯口了,引着她上了二楼。圆脸的印度老板冲她笑笑,转身从保险柜里取出那枚戒指。主石周围镶了一圈配钻,做成了时下流行的样式。汪昭接过来戴在手上——镶了配钻之后,视觉效果比单颗大了不止一圈。 乖乖隆里东,怕是假的都不敢做这么大。楚材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她不动声色,向老板道了谢,转身下楼。出了店门,本来打算回宿舍,走了一半又改了主意。 “去颐和路。” 小张点点头,车子稳稳地拐了个弯。 这么贵重的东西,搁在宿舍她不放心。还是放公馆里踏实。 汪昭把戒指放进主卧梳妆台的抽屉里,又走到窗前。前两天下了一场雨,桂花被打落了大半,只剩浓绿的树冠还撑着。十月份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这个周末哪儿也没去,就窝在成贤街的宿舍里,睡了个懒觉,翻了翻没看完的稿子,又睡了。 汪昭第二本教材收尾的时候,楚材也终于从连轴转的会里抽出身来。上海那边的电报也到了——汪父在电报里说,明年的三月初八是好日子,合过他们两个人的八字了,新历是四月六日。不过汪父的意思,结婚前最好还是先订婚,订婚的日子让他们自己选,简单些也无妨。 其实老周隔段时间就会安排人来打扫公馆,但汪昭还是喜欢和楚材一起过去,擦擦这里,扫扫那里。两个人一人一块抹布,各擦各的,偶尔搭句话。 “你那边开完了?”她蹲在地上擦茶几腿。 “嗯。”楚材在擦书桌,头都没抬。 汪昭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盆里,站起来,腰有点酸。楚材从书房出来,站在门口看她。 “怎么了?” “没怎么。看你腰。” “坐办公室坐的。”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过一会儿端了杯温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把电报拿给楚材看。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我也赞同伯父的打算。”他说,“订婚简单些。但婚礼没办法简办。” 他看着她,顿了顿。 楚材想了想,把话说得直白了些:“订婚是咱们两家的事,能简单就简单。你爸妈不挑理,我也省心。”他顿了顿,“但婚礼不一样。我在这个位置上,多少人盯着。来不来是一回事,请不请是另一回事。不请,就是不给面子。给了面子不来,那是他们的事。我不能落人话柄。” 汪昭点了点头。“行。订婚简单办,婚礼你来定。” 楚材看着她。“委屈你了。” “不委屈。”汪昭笑了笑,“只要新郎是你就行。” 汪昭又说,“那订婚就选在元旦吧。元旦大家都有假期,旧的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开始,寓意也好。” 楚材点点头。“听你的。” 说完,他走到窗前。汪昭也走过去。他习惯性地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两个人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杨立仁来楚材办公室报告工作。门开着,他敲了一下,没等里面回应就走了进去。楚材在看文件,汪昭窝在沙发里翻一本英文杂志。看到他进来,她合上书,笑了一下。“立仁来了?坐。”杨立仁在沙发上坐下来,翘着腿。“你倒是不客气,这是你办公室还是楚材的?”“都是。”汪昭站起来,走到办公桌边,拿起电话。“时间还早,今晚别走了,回家吃。”她拨了颐和路的号码,老周接的。“老周,今晚家里来客人。你去湖南菜馆叫几个菜。”挂了电话,她回头看着杨立仁。“你回来,总在食堂吃,像什么话。” 杨立仁看了楚材一眼。楚材头都没抬。“她让你去你就去。” 下班后,楚材开车,杨立仁坐在副驾驶。汪昭一个人坐在后座,靠着车窗。车子穿过国府路,拐进颐和路。老周开了铁门,楚材把车停进车库。 杨立仁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地板锃亮,墙纸淡雅,沙发沉稳。壁炉上方挂着校长的字——“忠勤勖勉”。窗帘是两层的,厚帘拢在两边,纱帘垂着。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壁柜上有一台留声机。他看了一圈,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看了汪昭一眼,“都是你弄的?”“嗯。”“楚材有福气。”楚材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起茶。 老周从外面饭馆叫了几个菜,用食盒拎回来,一一摆在餐桌上。杨立仁坐下,拿起筷子。饭桌上,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杨立仁说上海那边的事,楚材听着,偶尔问一句。汪昭不怎么说话,夹菜,吃饭,给他们添茶。吃到一半,杨立仁放下筷子,看着汪昭。“汪小姐,你这房子装得真不错。我见过的公馆不少,有的金碧辉煌,像个暴发户;有的冷冷清清,像个衙门。你这儿不一样,舒服。”汪昭笑了笑。“舒服就行。房子是住人的,不是给人看的。”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老周端了茶上来,退了出去。杨立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楚材,你这边忙完了,什么时候去上海?”“再说。”“你说了好多次了。”楚材没接话。杨立仁也不追问。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不用送。” 汪昭送他到门口。杨立仁穿上大衣,回头看了她一眼。“汪小姐,谢谢你。”“不客气。你一个人在上海,照顾好自己。”杨立仁点了点头。汪昭看着他,忽然想起剧里的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不该说的不说。 “立仁。”她还是开了口。 “嗯?” “你和楚材年纪差不多,也可以考虑成家了。” 杨立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急。”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老周送他到巷口,他上了车,摇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灰砖墙,红瓦顶,门廊的白色柱子被路灯照得发黄。他转回头,对司机说“走吧”。车子开出颐和路,汇入车流。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他想起汪昭刚才问他的话——“也可以考虑成家了”。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答。他闭上眼睛。车子继续往前开。 第34章 搬家 《我和未来国府高官谈恋爱》第34章 搬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我和未来国府高官谈恋爱</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35章 刘姨 这天的南京,天气格外好。大太阳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即便是在冬天,也不觉得冷了。汪昭下班回到颐和路的时候,老周领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女来见她。老周侧身站在一旁,那女人低着头,手在衣襟上反复搓了两下,才跟着迈进来。 汪昭在餐桌旁坐下,老周介绍说,她姓刘,扬州人,嫁来南京的。孙子大了,出来做工补贴家用。刘姨站在餐桌对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着,眼睛不敢乱看,只偷偷瞥了一眼汪昭身上的大衣,又赶紧垂下去了。 汪昭打量了她一下,笑着用扬州话开口:“我也是扬州人。” 刘姨的眉眼一下就松开了,拘谨的神色褪了大半,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哎呦,太太也是扬州人啊。” “嫁来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老早嫁过来的时候,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后来有了孩子,有了孙子,就走不开了。” “孙子多大了?” “三岁了。会跑了,不用我整天盯着了。家里开销大,儿媳妇也催着我出来找点事做。太太你放心,我手脚干净,做饭也干净。” 汪昭点点头。“晚上能住家吗?” “能,能,一开始讲好的。” 汪昭说:“平日我和先生都忙,工作日白天一般不在家。早饭和晚饭,你管。老周管白天的事,晚上他回去。菜钱你跟老周一周一支。”她转头看老周,“账要记好,每月一号放到书房我的桌上。” 老周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汪昭又说:“先生回来晚,尽量让他回家吃口热的。锅里常备着饭。家里人口简单,平时不太忙,但是做工一定要细。”她看了一眼刘姨,“我最不喜欢糊弄。” 刘姨连忙点头:“太太放心,我晓得。” 汪昭又道:“没有特殊情况,你休周天和周一。周天早饭留好,周一晚上回来做晚饭。要是有特殊情况就不休了,没休的工钱补给你。” 刘姨掐着指头算了一下,点头应了,心里踏实了大半。来之前她还在想,这一家是高官,规矩怕是多得很,进去连气都不敢喘。没想到太太这么和善,条条款款交代得明明白白,她来南京二十多年,见过不少人家,也帮过几户的忙,头一回见这么清爽利落的年轻太太。 “暂时就这些。”汪昭站起来,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家里有电话,有事我会打过来。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好。要是有住不惯或不舒服的,一定跟老周讲。还有,每季给你拨钱,做两身衣裳。” 刘姨连连点头,眼眶有点热。“太太,您真是——太好了。” 汪昭交代完这些,这才窝到沙发里听收音机去了。刘姨跟上来问晚上吃什么,汪昭说不饿,叫她在锅里熬点粥,简单炒两个菜温着,等先生来给先生吃。刘姨点点头,转身进厨房,一边系围裙一边想,太太长得体面,说话做事也体面,一点也不拿架子。这家人,怕是好相处的。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刘姨手脚麻利,切肉丝,洗雪菜,又把鱼从水盆里捞出来刮鳞开肚,动作又快又轻。她不慌不忙地忙活了一阵,把菜温在锅里,灶台擦得锃亮,才歇下来坐在小板凳上。厨房暖气足,热气烘得人脸上发烫。她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儿媳妇还在念叨“去了主家要勤快些,别让人挑理”,孙子抱着她的腿不让走。现在坐在这儿,心里总算踏实了。 楚材回来的时候,汪昭从书房走出来。刘姨迎上去接过楚材的大衣,挂好。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刘姨给你留了饭。”楚材点点头,也没客气。 刘姨把菜端出来——熬得粘稠的八宝粥,雪菜炒肉丝,还有一盘清蒸鲫鱼。菜碟摆得整整齐齐,鱼身上撒了几丝葱姜,热气袅袅地冒着。 楚材看了一眼,拿起筷子。味道清爽,火候刚好。他吃完,起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汪昭正埋头练字。她铺着宣纸,端端正正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楚材走近看了看,是《灵飞经》——赵松雪的小楷,字迹清秀工整,和她的人一样。 “论写字,我不如你。”楚材说。 汪昭抬起头,笑了笑。“小时候我就爱看账本,再大一些就开始帮着誊写账本了。这算童子功。” 楚材在她旁边站着,把袖子往上拢了拢,像是要说什么正事。 “我叫副官以后把我的薪水每月送来。还有银行账户,我现在给你。我需要钱的时候向你支。” 汪昭放下笔,看了他一眼。“不用这么麻烦。家里现在开始运转起来了,你叫副官去新开个银行账户,每月把老周他们这些人的薪水定额转进去。明天我也去开个户,家里的日常用度,让老周一周支一次,每月把账本给我核对就行。” 楚材想了想,点了点头。 “剩下的钱,该存起来存起来,该换黄金的换黄金。”汪昭说。 “叫你来管理家庭财务,真是大材小用了。” “这是当然。杀鸡焉用牛刀。” 楚材哈哈大笑起来。他伸手捏了捏汪昭的脸,说:“我的牛刀大人,您继续练字吧,我处理文件。” 说完,他坐回自己的书桌前,把袖口的扣子解开,低头翻起了文件。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暖气片嘶嘶的响声。 客厅里的座钟开始报时,当当当敲了三声,已经十点了。汪昭抬起头,把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看着楚材。 “十点了,该睡了。工作是做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她说,“以后没有大事,尽量十点就休息吧。别熬坏了身体。” 楚材哪里听得进去,站起来整了整上衣的衣摆,随口道:“我现在年轻着呢,身体好的不得了,哪里就要熬坏了。我洗漱去了,你也赶紧休息吧。” 汪昭摇了摇头,笑笑,收拾了桌上的笔墨,转身上了楼。 楚材洗漱完,投了一片安眠泡腾片到水杯里。 他和汪昭的家,正在一点一点运转起来。家里渐渐有了该有的样子。正想着,药效上来了,眼皮沉了下去。 第36章 KPI 汪昭上班前,在玄关换鞋,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老周。“老周,有时间记得去取衣服。地址写上面了。”老周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口袋里。“太太放心。” 她又转头看厨房方向。“刘姨,晚上的菜清淡些。以后晚上都清淡点,多些蔬菜和鸡鱼,猪肉尽量少做。” 刘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太太,炒时蔬再煲个鸡汤行不行?” “行。”汪昭接过刘姨递来的大衣和包,出了门。小张已经把车停在巷口了,她上了车,靠着椅背。车子开出去,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到了办公室,汪昭挽起袖子,先把桌上的稿子归拢整齐,又拿起抹布擦了一遍桌面。窗户关了一夜,屋里闷,她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精神了不少。 正擦着书架,李先生过来敲门。“汪小姐,周处长说开会。” 她放下抹布,擦了擦手,拿起本子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几个人,王女士已经在了,手里转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处长端着茶杯进来,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是说一件事。”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翻开面前的文件。“上面刚颁布了《公务员考绩法》,从今年开始,公务员每年六月和十二月各考核一次。考核的内容分三块——工作、操行、学识。工作占五成,操行和学识各占两成半。” 他扫了一圈众人。“具体的评分标准和实施办法,会后会分发到各办公室。有什么不明白的,单独来找我,会上就不一一解释了。” 王女士的笔停了。她看着周处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处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另外,部里要求编审处编制一份科室的年度工作报告,总结一年的工作。这是对处里工作的整体考核。”他看向王女士,“王老师,今年第一次全国教育会议,你和李先生去参加的。会议内容你整理一下,下周一之前送过来。” 王女士点头。“好。” “今天的会就这些,散了吧。” 散会后,王女士没回自己办公室,径直去了周处长那里。李先生走在汪昭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王老师今天怎么这么积极”。汪昭没接话,回了办公室继续整理柜子里的文件。 中午食堂里,话题果然围着考绩法转。有人算分,有人叹气,有人琢磨着年底能不能拿个“一等”。王女士端着饭盒坐到汪昭对面,筷子搁在碗上,没动。 “汪小姐,你就不好奇?” 汪昭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好奇啊。但元旦我要订婚,周处长那边打分也是根据日常工作来的,我急也没用。”她放下筷子,“再说了,我来编审处也没多久,晋升也是王老师这样资历深的先来。” 王女士愣了一下。“你要订婚了?” “嗯。元旦。” 王女士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党部的人,她心里有数。不该问的,不问。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汪昭,脸上带笑。“那到时候,可得给大伙带糖来甜甜嘴。” “一定的一定的。” 王女士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忽然叹了口气。“你说这考绩法,说是看工作表现,可这打分的事,谁说得准呢。” 汪昭看了她一眼。王女士的饭盒里是食堂最普通的套餐,一荤两素,米饭压得实实的。她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又像是习惯了这样的节奏。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料子不错,熨得平整,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银色的,不显眼,但精致。头发烫过,用发夹整齐地拢在耳后。她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是利利索索的。 “王老师,你是编审处的第一批公务员吧?”汪昭问。 “可不是。民国十六年部里刚成立我就来了。”王女士放下筷子,用拇指搓了搓食指上的墨渍,“那时候办公条件可比现在差远了,冬天没暖气,抱着汤婆子缩在棉袄里改稿子。不像现在,公家发了暖气片,冬天手脚不僵了。” “您家里不是双职工嘛,日子应该还过得去?” 王女士笑了笑,把饭盒里的菜翻了翻。“过得去是过得去。可孩子大了,花销也大了。要上学,学费、书本费、制服费,哪样不要钱?”她顿了顿,“再说了,谁还会嫌钱多呢?能多挣几块是几块。我又是第一批来的,要是评个二等三等,面子上也不好看。” 汪昭点了点头。王女士的话说得实在。她不是缺钱,是想更好。谁不想呢? “不过王老师,您在编审处这么多年,业务扎实,周处长心里有数的。” 王女士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说得也对。周处长这个人,公道。”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汪小姐,你的喜糖我可等着呢。” “一定。” 王女士看了看手表,站起来。“我回办公室眯一会儿。家里那个小魔王,晚上也不知道哪来的精神,见天的闹。” 汪昭笑了。“快去吧。” 下午,汪昭把柜子里的文件重新分类,贴上标签。高一的,高二的,待审的,已通过的,分门别类摆好。以后找起来一目了然,省得翻来翻去。 忙完这些,她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晃晃的。她想起周处长上午说的那个考绩法,忽然笑了。没想到现在就有KPI了,一年考核两次,和工资奖金晋升挂钩。她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下班回到家,刘姨正在厨房忙活,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汪昭换了鞋,走进厨房看了一眼,又出来。 “刘姨,你最近找点时间,让老周带你去身衣裳。”汪昭在餐桌旁坐下来,“元旦我和先生订婚,你跟着沾沾喜气。” 又扭过头来冲院子喊,“老周,老周你来一下。” 老周正在院子里收拾花坛,听到叫他,掸了掸袖子上的土走进来。刘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脸上带着笑。 “老周,你也新做一身。”汪昭说,“这几天你带刘姨去,都好好做身衣服。” 刘姨连忙擦了擦手,说“太太,这——太破费了。” “不破费。喜事嘛,大家高兴。”汪昭摆了摆手,“忙去吧。” 刘姨眼眶有点热,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几下手,才转身回厨房。她来南京二十多年,帮过几户人家,头一回遇见这样体恤下人的主家。 七点刚过,院子里响起汽车引擎的声音。楚材的车停进车库,人没进门,大衣领子还竖着,像是刚从风里走过来。刘姨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刚要开口,见他朝她摆了摆手。 刘姨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坐在餐桌旁的汪昭,心里明白了,把菜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楚材悄悄绕到汪昭身后,弯下腰,在她侧脸上亲了一下。 汪昭转过头。“幼不幼稚啊。” 楚材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笑盈盈地看着她。 “怎么了?”楚材问,“感觉你今天有心事。” “还有什么心事?想你呢,想你今天又几点回来。” 楚材眉毛一挑。“那不对呀。你要是想我了,我怎么没打喷嚏呢。” 汪昭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 “唉,不是说想我了,怎么聊两句就翻白眼呢。” “吃饭吃饭。”汪昭把筷子递给他。 厨房里,刘姨透过门缝偷偷看了一眼。先生给太太夹菜,太太说“吃饭吃饭”,先生就笑了。她来之前听人说,这家的先生是党部的大官,脾气大,不好伺候。来这几天,她看到的却是另一个样子——先生话少,但从不摆脸色;太太交代的事,他都听。 要是被汪昭拿枪指过的老周和天天被骂的秘书们知道这俩人私底下是这样,怕是要惊掉下巴。 吃完饭,楚材去了书房。汪昭没有跟进去。她上了楼,洗漱完,躺在主卧的大床上。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书房的门关着。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睡。 她闭上眼睛。被子软软的,暖暖的。她想起白天王女士说的那些话——“能多挣几块是几块”“我又是第一批来的,要是评个二等三等,面子上也不好看”。她想起王女士领口那枚银色的胸针,不显眼,但精致。她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是利利索索的。编审处的第一批公务员,来了快三年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每天伏在桌前改稿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教材印出来,封面上没有她的名字。她是编英语的,汪昭是编数学的,各编各的,各印各的。她的名字印在她编的教材上,就像汪昭的名字印在汪昭编的教材上一样。 可她还是会担心。不是担心自己不够好,是担心这个新来的考绩法,会不会让她的日子变得不确定。她不是缺钱,是想更好。谁不想呢? 汪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暖气片还在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走廊里,书房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亮了很久。然后灭了。整栋楼安静下来。 第37章 订婚 一九三〇年一月一日。南京。 这一年注定要被载入史册——不是因为它将被记住,而是因为它太冷了。 气象记录后来写:1929年12月到1930年1月,长江流域经历了一次五十年不遇的极寒冬。南京一月的平均气温在零下两度到五度之间,比往年低出一截。可那天没下雪。前几天下过的雪还积在屋檐上,太阳出来了,风不大,但冷得很干脆。 桂花树已经被刘姨用草帘子罩起来了,怕冻坏了来年不开花。雪落在罩子上,厚厚一层,像蒙了被子。老周一早就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刮在青石板路面上,沙沙的。刘姨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鸡汤咕嘟咕嘟冒泡,黄酒炖的鸡,用枸杞点了红,是扬州人的老规矩,订婚图个红红火火。 壁炉烧得旺,暖气片也烧得足足的,客厅里暖得像春天。玻璃窗上凝了一层水汽,把外头的严寒隔开了。汪昭站在二楼卧室窗前,用指头在玻璃上划了一下,水汽被划开一道,露出外头灰白色的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黄金戒指。素面的,光光亮亮的。 今天她订婚。 楚材就在一楼书房。这种感觉真奇妙。 汪昭换好衣服下楼。暗红色呢料大衣,收腰,下摆微微撑开。里面是黑色羊绒衫,柔软贴服,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珍珠项链——汪母送的,圆润的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光。半身裙是黑色厚呢的,配着大衣,利落不拖沓。她化了一个淡妆,白嫩修长的手指上,那枚钻戒终于戴上了。黄金戒指在另一只手上。美人衬着这些俗物,俗物也生动起来。 她走到楼梯口,扶了一下扶手。 客厅里,楚材和杨立仁正坐着喝茶。杨立华坐在对面,今天穿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围巾,耳垂上只戴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耳扣。 三个人听到楼梯响,同时抬头。 汪昭从楼梯上走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汪小姐。”杨立华先站起来。 “杨小姐。”汪昭笑着走过去,“立仁常说他妹妹比他好看,今天见了,才发现他难得说了句实话。” “他嘴里能有什么实话?”杨立华笑了。 杨立仁在沙发上翻了个白眼,没接话。他捻灭了烟,站起来,整了整大衣领子。楚材没说话,只是把茶几上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 汪昭在杨立华旁边坐下。刘姨端了新沏的茶上来,茶汤碧绿,热气袅袅的。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杨立仁说起上海最近政局不稳,楚材听着,偶尔应一声。 此时的南京,正处在一个微妙的阶段。 1927年后,国民政府定都南京,表面上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但各地军政力量仍盘根错节。北方尚有旧势力残存,西南、西北亦各有军阀势力。经济在恢复,秩序在重建,但不稳定的暗流仍在涌动。 杨立华插了一句:“三全大会刚开过,中央的步子不会停。”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汪昭从她眼睛里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担忧,是观望。杨立华的职位不低。她是从莫斯科留学回来的国民党左派,时任国民政府中央监察委员,代表着党内一股改良力量,又和宋庆龄素有往来。但在那个圈子里,她始终没能进入决策层。国民党需要她这样的进步女性来做点缀,却也仅止于点缀。 楚材看了杨立华一眼,没接话。他端茶杯时,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精钢表带。汪昭注意到杨立华的目光在楚材手腕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 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老周放下扫帚,快步穿过院子去开门。 汪昭站起来。“我爹娘来了。” 汪父走在最前面,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腰板挺得直。汪母跟在后头,藏青色旗袍外罩了件厚呢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皮包。大哥汪明远穿着深灰色西装,羊绒围巾搭在肩头,嘴里呼着白气,搓着手进了院子。“南京比上海冷多了。”大嫂抱着继安跟在后面,继安穿一件大红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乌溜溜地转,兴奋得很。二哥汪明诚走在最后,一身军装,大衣没扣,腰里别着一把左轮,枪柄磨得发亮。他比上次回来又黑了不少,颧骨更高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沉,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在打量目标。 老周接过汪父手里的包,刘姨从厨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来来来,快进屋,外头冷。”刘姨的声音带着扬州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继安被大嫂抱进屋,暖气一烘,脸蛋更红了。他看着满屋子人,愣了一下,然后兴奋地“啊啊”叫起来,小手拍着,想要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杨立华站起来,走到继安面前,弯下腰。“这是谁家的小宝贝呀?” 继安看着杨立华,不叫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然后伸出手,要她抱。 杨立华把继安接过来,他搂着她的脖子。冲大嫂笑笑。 “这孩子,见谁都亲。”大嫂笑着说。 楚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汪父面前。“伯父,伯母,路上辛苦。” 汪父摆了摆手。“有什么辛苦的,又不远。” 楚材转身向杨家兄妹示意。“伯父,这是杨立仁,中央党部的同事。这是他妹妹杨立华,国民政府中央监察委员。” 汪父伸出手,和杨立仁握了握。“杨先生,久仰。” “伯父客气了。” 大哥站在旁边,目光从杨立仁转到杨立华,又转回来。“杨家一门双杰。立仁兄在党部独当一面,立华小姐在监察院也是巾帼不让须眉。”他顿了顿,“都是国之栋梁啊。” 杨立仁拱了拱手。“汪大哥过誉了。我们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杨立华抱着继安,朝汪父微微点头,落落大方。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二哥身上。他站在沙发旁边,军装熨得笔挺,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左轮枪柄上的磨痕在灯光下反着暗光。她注意到他肩上的军衔——上尉。还有他的沉默。所有人都在说话的时候,他只微微侧头,目光从门口扫向窗户,又收回来,像在丈量距离。这种习惯不是天生的,是养出来的。 杨立华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继安的背。 汪父环顾了一圈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目光在楚材和汪昭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两个孩子的事,我们做父母的,心里有数。今天订婚,是喜事,也是大事。往后他们好好过日子,我们就安心了。” 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繁文缛节。 汪父说完这句,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楚材从茶几上拿起那本蓝绸面的订婚书,翻开,念了一遍上面的证词。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才放出来。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汪父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楚材一眼,又低下头去,把茶杯放了回去。 杨立仁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订婚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大哥也签了。汪父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递给汪母,方蕙签了,手有点抖。她把笔放下,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继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杨立华怀里滑下来了,扶着茶几腿站着,仰头看着订婚书上陌生的字迹,伸出手想抓,被大嫂轻轻按住了。他不乐意,蹬了蹬腿。 汪昭和楚材最后签名。两个人并排坐着,在两张订婚书上各自写下名字。汪昭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了楚材一眼。他也刚写完,正在吹墨。 照相馆的师傅是上午就来了的,带着一架大画幅相机,用黑布蒙着,架在客厅靠窗的位置。他调了很久的光,这会儿才搬动机位。 老周帮着他把客厅的沙发挪开了一些,腾出一块空地。刘姨从楼上搬下来一把椅子,给汪父坐。师傅钻进黑布里看了一眼,又探出头来,把椅子往左挪了半寸,再钻进去看。 “好了。不动了。” 汪母站在汪父旁边,大哥大嫂站在后面,大嫂抱着继安。二哥站在大哥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军装熨得服帖。楚材站在汪昭旁边,杨立仁和杨立华站在另一侧。 师傅从黑布里钻出来,捏着皮球快门线,喊了一声“看镜头”。 继安不看。“继安,看这里。”大嫂拍了拍他的脸。他还是不看。 汪昭弯下腰,把自己的手伸到继安面前,晃了晃手上的钻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钻石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亮晶晶的。继安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伸手要抓。汪昭缩回手,笑了。 师傅按下快门。咔嚓一声,镁光灯闪了一下。 家人拍完,师傅没有收拾相机。他看了一眼楚材和汪昭,问了句“两位新人要不要也拍一张”。楚材看了汪昭一眼,汪昭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到窗前。师傅把椅子撤了,让他们并排站着。楚材的手垂在身侧,离汪昭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师傅又从黑布里探出头。“靠近一点。” 汪昭往楚材那边挪了半步,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 后来照片洗出来,汪昭看了很久。楚材站在她旁边,腰背挺直,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肩膀微微向她倾斜。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刘姨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开饭了”。大家站起来,往餐厅走。 屋里暖气烧得足,桌上冷盘热菜摆了满满一桌。汪父端起酒杯,站起来。 “今天是昭儿和楚材的好日子。”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我们年纪大了,说不动什么漂亮话。我只希望你们两个,以后能互相理解,互相尊重。过日子不是做生意,不是谁赚谁赔,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他看了看汪昭,又看了看楚材,“来,干杯。” 吃完饭,客厅里热闹起来。继安简直忙坏了。他从楚材腿上滑下来,跑到汪父那里叫了声“爷爷”。汪父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汪父的脖子不肯撒手。大嫂把他抱走了,他又跑到杨立仁那边去,绕着茶几转了两圈,最后被杨立华拦住了。 “这孩子,跟谁都亲。”大嫂笑着说。 杨立华抱着继安在沙发上坐下来,任他在怀里蹭来蹭去,也不嫌烦。她轻声说了一句“小孩子好,什么都不用想。” 方蕙拉着汪昭的手进了二楼的卧室,把门关上。 方蕙从皮包里摸出一张银行折子,递给她。“这是我和你爹和你大哥的一点心意。你现在和小楚成家了,虽然只是订婚,但手里没钱不行。订婚之后,一些人情往来你就要帮着小楚处理了。手里有粮,心不慌。” 汪昭低头一看。这笔钱不是小数目。她没有推辞。不是不想推,是推不掉。母亲的眼神很平,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她点了头,把支票收好,眼眶发热。她抱住了母亲,把脸埋在她肩上,用扬州话轻轻喊了一声“娘”。 方蕙也红了眼眶,拍了拍她的背。 “想想时间过得真快,几年前我的女儿还是在我膝头撒娇的娇娇,如今就要成家了。”她顿了顿,“那位杨小姐,你跟她熟不熟?” 汪昭愣了一下。“立华?今天第二次见。” “她人怎么样?” “挺好的。留过洋,在监察院做事,人也和气。” 方蕙看了女儿一眼。“那你觉得,她跟你二哥——” “娘。”汪昭打断了她,“你别乱点鸳鸯谱。这种事得两边都看中了才行。我看立华小姐对二哥没有那种意思。立华小姐是进步女性,她的感情应该由她自己做主。” 方蕙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二哥那个性子,也不指望他自己找。” 汪昭笑了笑。“他的事,让他自己去操心。您别管了。” 方蕙点了点头,最终没有再说别的。她拉着汪昭的手,“行了,下去吧。客人们还在。” 母女俩下了楼。汪昭招呼大嫂和立华上二楼小客厅坐坐。 楼下,男人们围着茶几坐着。茶几上摊着一张报纸,头版刊着三全大会闭幕的消息。那张照片汪昭看过,第三排靠右,是楚材。现在照片里的人就坐在她家的客厅里,把那张报纸从桌上拿起来,叠了两折,放在旁边的矮柜上。 “不谈这个。”他说,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杨立仁靠在沙发背上,翘着腿,借题发挥起来。“楚材这个人哪,也就汪小姐受得了他。他在办公室那张脸,能去当门神。” 楚材没理他。汪父在对面端着茶杯,脸上挂着笑,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偶尔问一句“南京的局势怎么样”“中央党部忙不忙”。楚材一一答了,用词短,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大哥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嘴,说的是生意上的事,行情、税收,和楚材不在一个频道上,但两边的对话倒也没断开。 二哥坐在最边上,军装没脱,大衣也没脱。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凉了也没喝。楚材和杨立仁说话的时候,他不插嘴。汪父问楚材话的时候,他也不插嘴。他只是偶尔端起茶杯送到嘴边,沾一下唇又放下。楚材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二哥最近在哪个方向”。汪明诚把茶碗搁下,“刚换防,还在等调令。”没细说,楚材也不追问。 杨立华坐在二楼小客厅里,手里端着茶杯,环顾了一圈,沙发没有棱角,坐在这里的人不会分谁在上首谁在下首。长沙发宽大,矮靠背,座深很深,她整个人窝在沙发里,难得地放松下来。 “这个沙发真好。”她把茶杯放下,“哪里做的?” “南京的一个师傅,手艺不错。你要的话,我把师傅介绍给你。” 大嫂在旁边剥橘子,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条条摘干净,递给汪昭。 “大嫂,你自己吃。” “你吃。今天你是主角。” 下午三点,汪家人准备回去。 大哥走到院子门口,从车里捧出一块用红布包着的铜牌。汪父接过来,站在门廊下,看了看门柱上楚材先前看好的位置。 “安澜居。”他念了一遍,“安澜,平安无波。你们两个,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好。” 楚材从他手里接过铜牌,扶着按在门柱上。老周拿着锤子,看了汪父一眼。汪父点了点头。老周敲下第一锤,铜牌震了一下,红布滑落了半边。第二锤,第三锤。铜牌钉稳了。 汪昭站在旁边,看着那三个字——安澜居。她想起楚材的结局,想起那些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她看向满院子的人。父亲站在门廊下,手背在身后,看着门柱上那块铜牌,风吹着他花白的鬓发。母亲站在他旁边,用手帕擦眼角。大哥正在逗继安玩,继安伸着手抓他的领带。大嫂在旁边笑。二哥站在车门旁边,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杨立仁和杨立华站在台阶下,杨立仁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杨立华仰头看着那三个字,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想:会的。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的。 送走汪家一行人和杨立仁、杨立华,已是下午。老周关了铁门,脚步声远了。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完,红纸被踩得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楚材坐在沙发上,汪昭窝在他旁边。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羊绒衫。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壁炉里的柴噼啪了几声。 “明天我让人把订婚的消息登个报。”楚材说。 汪昭点点头,没多问。她想起了报社里可能出现的那些小方块铅字——订婚启事,印在报纸中缝里,格式大都差不多,主婚人、介绍人、新郎新娘的名字列在上头。不是给他们自己看的,是给一整个南京城看的。 “对了,”汪昭抬起头,“你让人多买点喜糖。” “干嘛?” “分给我的同事。” 楚材看着她,没说话。 “王女士叨叨多少回了,再不给她喜糖,她该嘀咕了。” 楚材想了想。“好。” 说完,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 暖气片嘶嘶地响着。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头的天快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壁炉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汪昭觉得痒痒的,想推开他,又起了坏心思,伸手去挠楚材的痒痒。楚材穿得厚,他坐着让她挠了半天,表情纹丝不动。汪昭有点尴尬,挠了挠自己的鼻子。 楚材叹了口气。 他起身,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又坐回她身边。白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袖子卷到小臂。他张开双臂,不躲不闪,大大方方的。 “来吧。” 汪昭毫不客气地把手伸过去,在他腰上、肋下到处乱挠。楚材终于绷不住了,闷哼一声。汪昭一边挠一边笑着喊:“家里以后谁做主?” 楚材头发乱了,衬衫歪了,眼镜都快滑下来了。他握住了她的手腕,两只手都被他攥在掌心里。 “你做主。”他的声音有点喘。“都听你的。” 汪昭没再动。她伏在他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壁炉里的火一跳一跳的,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楚材。” “嗯?” “我今天好开心。”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我也是。” 晚上,汪昭早早洗漱完躺在床上。暖气片烧得足,被子软软的,她翻来覆去躺了一会儿,越躺越清醒。 她掀开被子,踩着拖鞋下楼。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楚材已经换好了睡衣,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背对着门正在铺行军床的被子。床很窄,铺着一张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这位秘书长的生活作风,在这间书房里毫无保留。 他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 “怎么了?” “上楼睡觉。”汪昭说完,一扭头上楼。 楚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铺到一半的行军床,叹了口气。被子被他叠回了原样,像做了个无用功。他关灯,关了书房门,跟着上了楼。 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汪昭窝在被窝里,面朝窗户,只露出一个后脑勺。被子拉到下巴,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有耳朵露在外面,红红的,不知道是暖气烘的还是被子里闷的。 楚材走到床边,站了几秒,轻轻掀起被角。“别闷坏了。” 汪昭没动。 他躺下来,把被子盖好,从背后把人揽进怀里,指腹在她腰侧按了按。“睡吧。今天有点累了吧?我好几天都睡行军床,腰酸得很。” 汪昭转过身看着他说,“今天好好睡吧。” 汪昭翻了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元旦假期你都陪我?” “都陪你。”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旋,声音闷闷的。 “睡吧。好好睡一觉。” 他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不急不慢。就像哄孩子入睡。汪昭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路灯还亮着,光晕朦朦胧胧的。院子里的桂花树也被草帘子罩着,不知道明天早上起来,雪会不会积得更厚。 一九三〇年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38章 只道是寻常 第二天,汪昭醒得很晚。窗帘没拉严,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细细的,像一根金色的线。她翻了个身,胳膊碰到了旁边的人。 楚材还没起。 他平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汪昭看着他看了几秒,伸出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戳了一下。 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 楚材动了一下,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半睁开眼。没戴眼镜,他的眼神有点散,不像平时那样聚光。他看着汪昭,看了两秒,又闭上了。 “几点了?”声音是哑的。 “不知道。” 楚材没再问。他翻了个身,面朝她,把手臂伸过来,搭在她腰上。没睁眼,呼吸又沉下去了。 汪昭没动。她躺在他怀里,感受着他们呼吸的交融和频率相同的心跳。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有点硬,扎手。又摸了摸他的眉毛。他没醒。 睡吧,好好睡吧。汪昭想。 过了十点,两个人才慢悠悠地收拾好下楼。 刘姨已经把早午饭端上了餐桌。白粥,两碟小菜,一屉小笼包,还有一碗蛋花汤。 楚材吃完饭,没有离开餐桌,而是拿起旁边一份《中央日报》,翻到第三版,不紧不慢地看了起来。这份报纸是副官一早送来的。 汪昭坐在他对面,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烫得她吹了吹气,又咬了一口。 吃了大半,楚材还在看报纸。汪昭把碗里的粥喝完,擦了擦嘴,看着他。“你打算坐多久?” 楚材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起来,跟我做拉伸。”汪昭站起来,往客厅走。 楚材犹豫了一下,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跟着她过去。汪昭站在客厅中间,先伸了个懒腰,然后把一只手举过头顶,向一侧弯过去。“像这样,侧腰拉伸。咱们这种久坐办公室的,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腰椎压力大。坐一两个小时最好就起来拉拉。” 楚材看着她,学着她的动作,把手举过头顶,向一侧弯。动作有点僵硬,幅度也不大,但认真的很。 汪昭换了个动作,双手在背后交握,肩膀往后扩。“这个对圆肩有用。”楚材跟着做,肩膀咔嗒响了一声。汪昭笑了。“你关节都生锈了。” “不是生锈,是以前练过,后来没怎么动。” “那你更应该多动动。” 两个人就这么在客厅里拉伸了一小会儿。汪昭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楚材跟在后面,不快不慢,不急不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汪昭拍了拍手。“行了。” 楚材活动了一下肩膀,嘴角弯了一下,没说好不好,但也没走。 汪昭往厨房走,回头问他:“我要喝杯咖啡。你那杯要不要加糖或者加奶?” 楚材想了想。“我不喝咖啡。让刘姨给我泡杯茶就行。” 汪昭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汪昭端着一杯咖啡从厨房出来,楚材手里拿着一杯热茶,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书房朝南,阳光正好照在沙发上。汪昭窝进沙发,把咖啡放在茶几上,伸手拧开了收音机。音乐从喇叭里淌出来,慢悠悠的,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也不知道是谁拉的琴。汪昭靠在沙发背上,把脚缩起来,窝成一个舒服的姿势。楚材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 阳光洒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书架上那些书码得整整齐齐,有的书脊已经褪了色,有的还是新的。角落里的文竹绿得发亮,盆子还是她刚搬进来时买的那只白瓷盆。汪昭听着音乐,眼皮有点沉,但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 楚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动,呼吸很轻。 他没有叫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窗外的天很蓝,老周在院子里扫最后一遍地,扫帚刮在青石板路面上,沙沙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后来很多很多年后,楚材回想起这个中午。想起了阳光,想起了音乐,想起了她窝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了那杯凉了也没喝完的咖啡。他想,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但那是很后来的事了。此刻,他只是坐在这里,看着她。阳光正好,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第39章 你怕痒? 晚上,汪昭先洗漱完上了床。暖气烧得足,被子里暖烘烘的。她靠着床头,手里翻着那本英文,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急不慢的,是楚材。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的,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她把书放下,把床头灯调暗了一点,想了想,又调亮了一点。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越来越近。 楚材穿着睡衣进来,头发还没干透,几缕贴在额前。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他在床边站了一下,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来。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雪停了,风也停了。 “楚材。” “嗯。” “你困吗?” “不困。” 汪昭翻了个身,面朝他。楚材没有动,眼睛看着天花板。她伸出手,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划了一下,从肩膀划到手肘。楚材的手臂绷了一下。她感觉到了,没有缩回去,手指停在那里,指尖贴着他的皮肤。 “你怕痒?”她问。 “不怕。” “那刚才为什么绷了一下?” 楚材没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她。床头灯的光很柔,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他看了两秒,转回去了。 “睡觉。”他说。 “楚材。” “嗯。” “你过来一点。” 沉默了几秒。被子动了,他往她这边挪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再过来一点。” 他又挪了一点。两个人的手臂贴着了。楚材没有再动。汪昭也没有再说话。她把手伸过去,穿过他的手臂,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汪昭凑过去,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退开的时候,他扣着她后脑勺的手指没有松开。 她停了一下。 楚材没有让她退远,他贴过来,额头抵着她的耳朵。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的。床头灯还亮着,光从眼皮透进来,橘红色的,汪昭闭着眼睛,睫毛一直在颤。楚材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后颈,指腹按着她的颈椎,力道不轻不重,不像抚摸,像审阅文件之前习惯性地按压眉心。汪昭没动。他的手指从她后颈慢慢滑下去。触到睡衣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顿了顿,又缩回去了。汪昭感觉到他的手指离开,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她在心里想,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先想清楚。连这种事都是。 楚材沉默了很久。久到汪昭以为他放弃了。然后她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汪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哑,尾音往下坠。 “嗯。” “我——” “知道。”她睁开眼看着他,“不用说了。” 她的手从他指缝里抽出来,沿着他的手臂往上,搭在他的肩上。她凑过去,吻住了他。这次不是蜻蜓点水,是深的。楚材的手重新落在她腰上,掌心滚烫。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在忍。汪昭没有问他忍什么,她也不催。她只是把手臂收紧了,把他拉得更近。他俯下身来,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呼吸全落在她颈窝里,烫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硬的,扎手,和早上一样。他的手指攥着她的睡衣,攥得很紧。 “没关灯。”他声音是闷的。 汪昭没动,也没看他,声音不大,只有他听得到:“你去关。” 沉默了几秒,楚材的手臂用力撑了一下,从她身上翻下去,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汪昭听到他走到门口关了走廊的灯,只剩下床头那一盏。光线经过一层磨砂灯罩过滤之后只剩橘黄色一团,不亮,刚好够看清他的轮廓。他在床边站了片刻,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捻灭了最后那点光。 屋子里彻底暗了。没有路灯,没有月光,窗帘严严实实合着,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轻响,余热从铸铁缝隙里一阵一阵吐出来。汪昭听见他的脚步声重新靠近,床垫陷下去一块,他的膝盖压上来。被子掀起一阵凉风,很快又被他的体温填满。他的嘴唇找到她的,不急切,一下一下。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是默许,也是鼓励。黑暗里不需要看清彼此,身体自有它的语言。 后半夜,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 暖气片嘶嘶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屋子里很暖,被子被踹到腰际,两个人都没有去拉。 汪昭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楚材躺在她身后,手臂搭在她腰上,指尖还贴着她小腹的皮肤。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窗帘缝里渗进一线光,是路灯。橘黄色的,薄薄一层,落在床尾的被子上。汪昭先开口。她的声音有点哑。“几点了?”楚材没有回答,他的嘴唇贴着她后颈,闷闷的,像是在她皮肤上写什么没有写完的字。她等了一会儿,动了动,翻过身,面朝他。 路灯的光能照到他的侧脸。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眼下那层青色淡了一些。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心,他动了一下,捉住她的手指,放在自己胸前,心口的位置。她的掌心里是他稳定的、有力的心跳。 他睁开眼,看着她。“疼吗?”声音是哑的。她没说话,也没有点头或摇头,就用拇指在他心口轻轻按了一下。“心跳好快。”他嘴角弯了一下,捉住她的手送到唇边,嘴唇贴着她指节,不像是吻,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灯亮了。汪昭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看到楚材坐起来倚着床头,被子滑到腰际,睡衣皱得不像样,扣子系错了一颗。他自己还不知道。她想提醒他,看他难得不在状态的样子,没忍心说。床头柜上放着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她的咖啡杯还搁在书房,半夜没有人去收。 楚材侧过头看她。“喝水吗?”她摇摇头。他也没起身,就靠着床头,手垂下来搭在她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她睡衣的领口。动作很轻,像翻文件时习惯性摩挲纸张的边缘。汪昭把他的手拉下来,十指扣住。 “楚材。” “嗯。” 汪昭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腰侧,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心跳还是快的,她也是。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朦朦胧胧的。 第40章 假期结束 汪昭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白晃晃的,不知道几点了。旁边被子掀开着,没人了,卫生间里有水声,哗哗的,隔着一道门,闷闷的。她又把眼闭上,冲卫生间喊了一声:“楚材——”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楚材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挂着水珠,手里拿着毛巾。“怎么了?” “喝水。” 楚材擦了擦脸,走过来。“温水好不好?” 汪昭窝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点了点头。楚材去倒了杯水,端过来。汪昭坐起身,楚材在床边坐下,把水杯递过来。汪昭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一小口的,不急不慢。一杯水喝完,她抬眼看他。 “还喝吗?” 她摇摇头。楚材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从衣柜里拿出她的开衫,抖开,披在她肩上。汪昭把手伸进袖子里,他帮她把领子翻好,手指从她后颈掠过,凉凉的,她缩了一下。 他站起来,背对着她,把睡衣换下来。动作很快,没什么犹豫。汪昭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开衫扣子系好。 楚材下楼吃饭的时候,汪昭说不想吃。“早上没胃口。”她去厨房倒了杯咖啡,端到客厅,窝在沙发里,点了一根烟。暖气片刚烧起来,温度还没上来,屋子里有点冷。她把小毯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只手,夹着烟。 楚材吃完饭,把碗收了,放在厨房水槽里。他拿起茶几上的《中央日报》,扫了一眼,又放下了。 “起来。”他走到沙发前,伸出手。 汪昭抬起眼皮看他。“干嘛?” “活动活动。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他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汪昭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把毯子掀开,把手搭在他掌心里。楚材把她拉起来,拉到客厅中间。她跟着他做拉伸,动作很慢,幅度也不大,胳膊抬到一半就不想抬了。楚材在她旁边,跟着她的节奏,不急不慢。他做得很认真,但动作还是有点僵硬,像在完成一项工作任务。 做了没几个动作,汪昭就不干了。她走回沙发,窝进去,把小毯子重新裹好,露出一只手拿起昨晚没看完的书。“刘姨——”她喊了一声。 刘姨从厨房探出头。“太太,什么事?” “帮我拿条小毯子过来。” “你不是有一条了吗?”楚材问。 “再拿一条,脚冷。” 刘姨应了一声,去楼上拿了一条下来,叠好盖在她腿上。汪昭把脚缩进毯子里,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楚材站在客厅中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走到书房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她。她窝在沙发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散着,没梳。他看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中午快到了,楚材从书房出来,走到沙发前,弯下腰,在她侧脸上亲了一下。 汪昭没抬头,翻了一页书。“忙完了?” “没有。出来看看你。”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茶几上的报纸拿起来,又放下了。“下午去趟上海。” 汪昭把书合上,看着他。“干嘛去?” “逛逛。”楚材顿了顿,“听说霞飞路新开了几家店,去看看。” 汪昭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不是想逛街,他是想带她出去走走,又不肯直说。 “行。”汪昭把书放下,站起来,把小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几点走?” “两点多。吃了午饭就走。” 汪昭的母亲方蕙听说女儿女婿下午要来上海,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前天不是刚走吗?” “楚材想来看看。”汪昭没说“想你们了”,也没说“想逛街”,她知道母亲不关心这些。母亲只关心一件事。 方蕙沉默了片刻。“住不住?” “住。” “好。”方蕙的声音轻快了一点,“被子我前两天刚晒过。” 火车是下午两点多的。沪宁线上的蓝钢快车是年前刚换的,从英国进口的火车头,从德国进口的蓝钢车厢,跑一趟只要五个半小时。窗外的田野向后倒退,光秃秃的,没有什么好看。汪昭靠着楚材的肩膀,闭着眼睛。楚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袖口上慢慢画圈,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车到上海,天已经完全黑了。站在月台上,楚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等了片刻,让汪昭把围巾围好,才往外走。 霞飞路上已经亮起了路灯,法租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灯影里交错,影子落在地上,一层一层的。街边的店铺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有卖洋装的,有卖化妆品,有卖皮鞋。霞飞路上最多的是咖啡馆,俄国人开的,法国人开的,中国人开的,一家挨着一家。留声机里的爵士乐从门缝里漏出来,软绵绵的,在冷风里打着旋。 两个人沿着霞飞路慢慢走,没有目的,就是走走。楚材走在她左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汪昭走在他右边,穿着那双薄底系带鞋,走起来嗒嗒的,在安静的街面上很轻。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从对面走来,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他看到楚材,脚步顿了一下,又快步迎上来。 “楚秘书长——真巧。” 楚材停下来,看了那人一眼。“张先生。” 那人四十来岁,瘦高个,下巴削尖,一双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他在中央党部某下属委员会任职,姓张。和楚材谈不上私交,但打过几次照面。 张先生的目光落在汪昭身上,顿了一下。“这位是——” 楚材微微侧身。“内人。姓汪。” 汪昭微微点头。“张先生。” 张先生笑了,拱手道:“楚太太。久仰久仰。楚秘书长年轻有为,楚太太果然也是风采不凡。” 汪昭笑了笑,没有说话。 张先生看了看楚材,又看了看汪昭,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懂”的意思。“二位这是——逛街?” “闲逛。”楚材说。 张先生点点头,没有多问。“那就不打扰了。改天请楚秘书长喝茶。”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楚材身上移到汪昭身上,顿了一下,才转回去。 楚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没有动。汪昭把手从他臂弯里抽出来,插回自己口袋里。 “他谁啊?”她问。 “姓张。党部的,不太熟。” “那他怎么认识你?” 楚材沉默了一瞬。“认识。不熟。” 汪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汪昭开口了。“你刚才说,内人。” 楚材没说话。 “我们还没领证呢。” 楚材的脚步顿了一下。“早晚的事。” 汪昭看了他一眼。他眼睛看着前方,没什么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耳朵,藏在围巾里,被路灯的光照出一层薄薄的绯色。 “走吧。饿了。”她把左手重新伸进他的臂弯里。 楚材带她去的是一家本帮菜馆,在南京路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灯光明亮,几张小方桌,铺着白桌布。店名叫老正兴,在上海滩有些年头了,做的是宁波菜和本帮菜,以“浓油赤酱”出名,是上海本帮菜的鼻祖。 三个人坐下——楚材不知什么时候给杨立仁打了电话,立仁比他们到的还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喝茶了。看到他们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帮汪昭拉开椅子。 楚材接过去,把菜单翻开,点了几道。还是那几样——清炒虾仁、狮子头、大煮干丝,又加了两道本帮菜,油爆河虾和八宝鸭。 杨立仁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敬了汪昭一杯。“汪小姐,那天订婚,也没来得及单独敬你。今天补上。” 汪昭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谢谢立仁。” 菜陆续上齐了,热气腾腾的,冒着白气。三个人动了筷子。杨立仁的话比平时多,但也只是一搭一搭地聊。说上海最近冷,说法租界又开了几家新店。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结账的时候,杨立仁要抢,楚材把他按住了。“下次。”杨立仁笑了笑,没有坚持。 九点多,三个人从饭馆里出来。南京路上灯火通明,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人来人往,穿西装大衣的绅士,穿皮草旗袍的贵妇,牵孩子手的父母,也有像他们一样并肩走着的男女,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挽着,但靠得很近。 汪昭走在中间,左边是楚材,右边是立仁。三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走了一段,杨立仁停下来。 “我先走了。你们逛逛。” 楚材点了点头。杨立仁看了汪昭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汪小姐,下次回南京,我请。” 汪昭笑了。“好。” 杨立仁转身走了。 楚材站在汪昭身边。深灰色大衣,领子竖着,手插在口袋里。他站在那里,不看立仁,也不看她,目光落在前面某处,像在等人走过去。等杨立仁拐进一条弄堂,不见了,他才开口。 “走不走?” 汪昭收回目光。“走吧。” 到法租界霞飞路的公寓楼下时,已经不早了。汪父还没睡,书房里亮着灯。 方蕙从房间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递给他们,没多问,摆摆手催他们去睡。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回去的脚步声,轻轻的,不急不慢。 汪昭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被子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光线柔柔的。桌上放着一只瓷瓶,瓶子里插着几枝腊梅,黄的,香气淡淡的,丝丝缕缕。 汪昭先洗漱完,靠着床头坐着,手里翻着床头柜上放的一本旧的《良友》画报,楚材洗漱完在床边站了一下,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来。夜深了,窗外偶尔有汽车从霞飞路上开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远远传来,闷闷的。 汪昭翻了个身,面朝他。楚材没动,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天花板。她能看清他的侧脸,鼻梁的轮廓,下巴的线条。他戴了半天的眼镜,鼻梁两侧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几秒,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楚材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汪昭缩回手。 楚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睡吧。”他说。 “嗯。” 第二天早上,继安最先发现他们。他穿着小棉袄,趿拉着棉拖鞋,推开汪昭房间的门,探头进来。看到汪昭躺在床上,眨了眨眼,咧嘴笑了。“姑姑!” 汪昭睁开眼,继安已经扑过来了,她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楚材躺在旁边,被子拉到下巴,还没起来。继安歪着头看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楚材睁开眼。继安看着他,又戳了一下。 继安缩回手,把脸埋进汪昭怀里。“叔叔,起床。”邹姨赶紧把继安抱走了。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楚材还躺着,没动,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笑什么?”汪昭问。 “没笑。” “你嘴角弯了。” 楚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侄子,像你。” “哪里像?” “不肯认生,认了就黏。” 汪昭笑了。楚材看着她笑,没有移开目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起床吧。今天还有事。” 假期还有一天。明天的火车,傍晚到南京。后天一切恢复正常——他回他的中央党部,她回她的编审处。 第41章 开工 元旦后上班第一天,南京冷得像没醒过来。巷口的法桐挂着冰碴子,太阳出来晃得人眼疼,风是不吹了,但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干冷。 汪昭走到巷口,小张已经把车停在老地方了。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他看到汪昭出来,赶紧下车拉开后座门。 “太太,早。” 楚材改了规矩。订婚以后,楚材让副官重新交代了一遍:太太上下车要开门,路线要提前确认,陌生地方不能停,天黑之前必须到家。 编审处的走廊里,第一个看见汪昭的不是王女士,是李先生。他端着茶杯从开水房出来,差点撞上她,往后退了一步,愣了一下。 “汪小姐?你怎么——”话没说完,他看到了她手上的戒指。黄金的,素面,光光亮亮的。“哦哦,恭喜恭喜。” 汪昭笑了笑。“李先生,喜糖一会儿送过去。” 李先生摆摆手,端着茶杯走了。 汪昭推开办公室的门。有灰。窗台、书架、桌面上都蒙了一层,椅子歪着没推进去。她放下包,挽起袖子,开始擦。刚擦到书架第二层,王女士端着暖水瓶路过门口,看到门开着,探进半个身子。 汪昭从抽屉里拿出那盒铁盒装的巧克力,递过去。“喜糖。元旦订婚的,今天补上。” 王女士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铁盒的,洋文。她没有当场打开,把暖水瓶放在地上,腾出手来把巧克力装进手提包里。“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抬起头,看了汪昭一眼,“恭喜。早就该办的事。” “谢谢王老师。” 王女士拎起暖水瓶,走了。 全处会议在二楼会议室。周处长坐在主位,面前摆着茶杯和一份厚厚的文件。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去年高一上下册都按期交稿了,进度不错。今年高二,必须在暑假前完成送审。”他顿了顿,看了汪昭一眼,“汪小姐,你手上的任务量比去年要重。高二全学年的教材审核,上半年必须完成。” 汪昭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高二比高一难,内容多,时间没多。她早有准备。 “其他科室也按照计划推进,散会。” 午饭时间,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汪昭端着饭盒,先把喜糖挨桌分了一遍。编审处的几位老同事,隔壁科室的几位年轻科员,还有楼下印刷厂的两位校对师傅。她一个一个地道谢,没有落下一人。 分完了,她才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刚放下碗,就听到隔壁桌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吧?北方那边,阎锡山和冯玉祥又在暗中联络。” “中原说不定又要打起来。这消停才几年?” 王女士端着饭盒坐到汪昭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压低声音。“听说了吧?那边又在搞什么‘扩大会议’。中央党部那边,这几天怕是要忙了。” 汪昭没接话,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嚼。 “你那边呢?”王女士问,“他没说什么?” “他不会跟我说这些。” 王女士点了点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也是。他们那些人,嘴巴紧得很。”她放下碗,看着汪昭,停了一下,“不过你自己也要当心。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有些话,不该说的就不说。” 汪昭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王女士没再多说,低头扒饭。吃完了,把饭盒收好,站起来。 “走了。眯一会儿。” 中央党部那边,楚材的秘书今天比谁都忙。 他抱着一摞铁盒装巧克力,一盒一盒地送。秘书一处,秘书二处,调查科,机要室,人事处,总务处。每个办公室一盒,不多不少。送到调查科的时候,老陈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铁盒的,洋文,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这个不便宜吧?” “秘书长让人买的。”秘书说完这句,转身就走,像是怕被人追问。 走廊里有人在议论。“秘书长订婚,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 “听说是教育部的。留洋回来的。” “留洋的?那眼光高。” “不高能看上秘书长?” 几个人笑了一下,声音很小,很快就散了。副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了他们一眼。那几个人不笑了,各自散开,缩回自己的办公室里去了。 汪昭下班到家的时候,楚材还没回来。汪昭换了鞋,先倒了杯水,靠在厨房灶台边喝完,把杯子放进水槽。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十分。楚材没有电话回来,她也没问。他忙起来就是这样,不打电话就是还在开会,打了电话就是回不来了。 她走进书房,打开台灯。 灯罩是米白色的,光线柔柔的,落在书桌上,把那一摞教材稿子照得发白。她坐下来,翻开文件夹,把新一年的工作计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高二全学年,四册教材,每册八章,每章平均十五道例题、三十道习题。 看完第三页,她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台灯光线的边缘落在地板上,半明半暗的,像那些报纸上永远不会写的事。南京城在冬天是安静的。不远处丁家桥的中央党部大楼里,楚材的办公室在二楼靠东,晚上从外面看,那扇窗户总是亮的。 她忽然想起中午食堂里那些议论。 阎锡山,冯玉祥,“扩大会议”,中原说不定又要打起来。那些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些见怪不怪的麻木。他们在这座城里待久了,见过北伐,见过清党,见过那位几度上台又几度下野。这座城换了多少次主人,他们记不清了。但他们依然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日子照过。 汪昭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自先总理孙中山去世后,党内最有希望接任的廖仲恺被刺,紧接着就是校长夺权。她回国的时候,历史已经翻过了那些页。她知道结局,但她没办法跳过去。这几年的中国,没有大范围的军阀混战,没有全国性的战火,老百姓的日子勉强还能过。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些暗流在底下涌动,早晚有一天会喷涌而出,把一切都卷进去。 兴亡皆百姓苦。她想起这句老话,无声地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划掉的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像她的思绪,理不清楚。抗日战争,国共内战,那些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灾难。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跑去跟校长说“你以后会败退台湾”,不能跟楚材说“你以后会自杀”。她不能改变任何事。 但她能改变这套教材。她能写出自己的极限——让这套教材更深、更精准、更是一把能帮中国孩子撬开科学之门的钥匙。就算几年后中国人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和平地生活,至少他们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学到世界一流的数学。 她把笔放下,甩了甩头,重新翻开文件夹。 学生不能等。教育不能乱。她能多出一份力,就多出一份力。即使在大环境里渺小得像沙砾,可这些“小事”,总得有人做吧?她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去改变这个时代的方向,但至少可以改变几个孩子的命运。也许这些个孩子里,会有一个因为她的教材走上了科学的路,会有一个因为她的教材在战火中没有丢掉对知识的渴望。也许他们不会知道她的名字。没关系。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重新伏在桌上,开始写。 第42章 暗流 腊月二十八,母亲从上海打来电话。 方蕙在那边问:“昭儿,过年什么时候回来?火车票买了没有?”汪昭一只手拿着听筒,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捻着电话线,在指腹上缠了一圈又放开。“娘,今年可能回不去了。”她顿了一下,“楚材这边忙,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汪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在说什么。方蕙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爹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不是问句,是陈述。汪父这辈子做过盐商,见过官场,知道体面人不会无缘无故在年节失礼。走不开就是不好走,不好走就是走不得。 汪昭握着听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娘,您跟爹说,今年不能回去陪二老了。等这阵子过去,我和楚材回上海看你们。”方蕙又沉默了一下。这一次更长。然后话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人接过去了。 汪父的声音响起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昭儿,”他说,“你照顾好自己。今年回不来就算了。等过去这阵,再回来也不迟。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挂了吧。”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汪昭站在那里握着听筒,回过神来,她慢慢把听筒放回去。 腊月二十九,小年。楚材没有回来。三十也没有。 正月初五,还是没有。初六也没有。 初七上午,汪昭接到他的电话。那边很安静,听不到翻文件的声音,也听不到脚步声,像是他把听筒拿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帮我带几件换洗衣服来。在办公室。”声音是哑的,像好几天没合眼。汪昭挂了电话,上楼。 衣柜里他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她拿了两件白的,一条领带,一套干净的睡衣,又塞了条换洗的内裤。她把所有东西码进牛皮纸袋里,抱在胸前下了楼。 小张把车停在巷口。她上车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车子开到丁家桥。那栋灰色大楼在一月的薄雾里灰扑扑的,像一头蹲伏的兽。走廊里的灯比平时暗,有几个人进进出出,步子很快,谁也不看谁。副官在楼梯口迎她,压低声音:“太太,秘书长在办公室。” 汪昭上了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楚材坐在办公桌后面,大衣没脱,领带松了半截。桌上文件堆了几摞,电报、报告、密函。面前摊着一张电报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十来行字。汪昭没有看那些字。她看了他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着,眼镜放在桌角,没戴。 “吃饭了吗?”她问。楚材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不记得了。”汪昭没再问,转身出去。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亮着灯,暖水瓶是满的。她找了个杯子,抓了一把茶叶。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是母亲上回从上海寄来的龙井,汪昭舍不得喝,带给他了。开水冲下去,叶子在杯里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她端着杯子回来,放在他桌上。没有推到他面前,放在文件堆旁边,离他的手不远不近。楚材看了一眼,没有端,也没有拒绝。 汪昭没有走。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脱了大衣搭在扶手上。墙上挂着一幅字——“乃圣乃仁”,墨色沉沉的,像压在那里的一个印章。她等了一会儿。楚材没有开口。她也不催。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巷口的叫卖声远了,久到暖气管里的水声停了。 “北方那几位,坐不住了。”楚材没有抬头,话像是说给桌上的文件听的。汪昭没有接。他在跟她说话,不是问她意见,是要把压在胸口的东西倒出来。 “阎锡山通电了。‘整个的党,统一的国’——他说南京政府背离了三民主义,背叛了先总理遗志。”楚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愤怒,是累。是不管他怎么做,事情永远没完的那种深不见底的累。“你以为校长想打?”他看着她,眼神很沉,“北伐的仗,没有打完。我们以为打倒北洋军阀,国家就统一了。没有。打完一批,又来一批。” 汪昭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手指划了一下,露出外头灰蒙蒙的天。丁家桥的街上行人稀落,挑担的小贩缩着脖子走过,扁担吱呀吱呀的。她没有回头。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她的声音不大,但楚材听得见。“先总理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一个大家都能服的人。廖先生遇刺之后,那个位置就空着了。校长坐上去了,但不是大家推举的,是他自己争取的。所以谁都不服。不是他不够硬,是他们觉得自己也有资格。” 她转过身,看着他。“那些人是跟着孙中山一起革命的,在党里的资历比你深,比校长深。你让他们怎么服?靠什么服?” 楚材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认可,是“你居然也懂这个”的意外。汪昭没有再往下说了。她已经说得够多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听进去,她只知道这些话他需要听。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这些话不能由他的手下说,不能由他的同僚说,不能由校长说。只有她能说。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不是他权力游戏里的人。 她走回沙发边,坐下来。 “所以这一仗躲不过。”楚材的声音低下来。“校长说,与其让他们准备好了来打我们,不如我们现在去打他们。”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汪昭看着楚材。“这次你不动他,他准备好了还是要来动你。不是这一次,就是下一次。不是这个人,就是下一个人。北伐留下了一笔烂账,总要有人去收。” 楚材没有说话。 “而且——”汪昭顿了一下,“他们打的是‘先总理’的旗号。” 楚材的目光动了一下。这话戳中了要害。那些人另立中央,打的不是自己的旗号,是孙中山的旗号。他们说南京背离了三民主义,说蒋介石背叛了先总理遗志。他们把先总理的旗子夺过去,插在自己的城头上。这是楚材最不能忍的。他跟着校长,从广州到南京,从北伐到定都,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完成孙中山的遗愿。现在那些人说,你们背叛了? 楚材看着她。“你觉得能打赢吗?” “能。”汪昭没有犹豫。她知道历史,她知道中原大战蒋介石赢了。她不能告诉他她为什么知道,但她可以告诉他结果。她顿了一下。“但是赢完之后呢?”她没有说下去。赢完之后,那些人还是不服。台面上的人换了一批,但根子还在。她知道。只是她不能说。 楚材也没有问。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眉头紧锁着,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很多。 汪昭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他眉心,慢慢推了推。他没有躲,也没有睁眼,眉头在她指腹下慢慢松开了一点。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副官在门外站了一下,没有敲门,脚步声远了。 她把手收回来,把那袋纸袋打开,把里面叠好的衬衫、领带、睡衣,一件一件码在沙发扶手上。 “换下来的衣服我让小张带回去,叫刘姨洗。” 楚材没有动。 “要我帮你换?”她的语气不轻不重。 楚材站起来,拿起衣服,进了隔壁休息室。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水龙头响了一下,又关了。他出来的时候,换了衬衫,头发梳过了,领带还没系。汪昭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领带,绕过他的后颈。他比她高一些,她微微仰头,手指在领带上翻折、收紧。她的手指碰到他的下巴,皮肤是凉的。她低着头,手上没停,“这几天别回来了,忙完了再回。家里有刘姨,饿不着。”他没有说话。 领带系好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调整了一下结的位置,满意了,放下手。 “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领带,又抬头看她。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没有抱她,只是把她拉近了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的。他没有说谢谢,她也知道他不说。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硬的,扎手。 “我走了。”她说。 他松开她,点了点头。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比来时更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她下了楼,小张在车里等她。车门关上的声音厚实又沉闷。 车子开出丁家桥,拐进颐和路。巷口的法桐光秃秃的,路灯亮了,光晕在雪地上薄薄铺了一层。她靠着车窗,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烟雾在黑暗里慢慢散开,一缕一缕的,像她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她想起母亲那通电话,想起方蕙在电话那头沉默的那几秒。想起汪父最后说“挂了吧”时语气里的果断。他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问。不是不好奇,是不想让她为难。她又想起母亲用扬州话在电话那头轻轻说了一句“噶冷天,也不晓得他办公室暖气足不足”。她当时没接话,但记住了。 他像一头困兽,被关在那间灰色大楼的办公室里。电报一份接一份地来,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响,各方势力在暗处磨刀。他退不得,也退不了,只能硬扛。她帮不了他。她不能替他看那些电报,不能替他开那些会,不能替他在那个绞肉机一样的圈子里周旋。但她可以给他泡一杯龙井,系一条领带,推一推他紧锁的眉头,在他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听他把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她让他知道他不用一个人扛。 窗外的法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她把烟掐灭在车里烟灰缸,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车停了。小张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太太,到了。” 她睁开眼,拎起包,推开车门。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她穿过院子,刘姨接过她手里的包。“太太,回来了。” 她点了一下头。 第43章 同类 汪昭桌上的稿纸摞了半尺高,红笔写秃了好几支。王女士端着饭盒过来串门,拿起一本翻了翻:“你这进度,赶得上吗?”汪昭头都没抬:“赶得上。” 考绩法的结果下来了。周处长在全处会议上念了一遍,王女士是“一等”,汪昭是“二等”。散会之后王女士脸上挂着笑,嘴上说着“总算没白忙活”,眼睛里是实打实的高兴。这一等评下来,奖金多两个月工资,能顶上不少用。王女士看了汪昭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汪昭知道她想说什么,笑了笑:“王老师,恭喜。” 王女士也笑了。“你明年还有机会。你年轻,不急。” 汪昭没说什么。奖金她也拿到了,两个月工资。她拿到手没什么感觉,放进了抽屉里。 二月底,北方的事越来越紧。报纸上的措辞一篇比一篇狠,阎锡山通电说南京政府是伪政府,蒋介石通电说阎锡山是军阀余孽。南京城里的议论也多了起来。 晚上楚材难得回来得早。汪昭正在书房改稿子,听到门响,没抬头。楚材换了鞋,走进书房,在沙发上坐下来。暖气片嘶嘶地响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汪昭改了半晌,把笔搁下,捏了捏鼻梁。 “北边那个阎老西,”她没转头,“他到底是什么路数?” 楚材的手指顿了一下——不是停,是顿。很轻,像是翻文件时遇到了一页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纸。他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了?”他问。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汪昭听出来了。那不是丈夫问妻子闲话的语气,是调查科主任在确认信息来源的语气。他做情报出身,警觉比信任快。 汪昭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他。“我一直都关心。以前不问,是觉得不该问。后来想想,为什么不问?” “你以前不关心这些。”楚材说。 “以前你也没让我送过换洗衣服。”汪昭的声音不大,“你困在那间办公室里,电报一堆,觉睡不着,饭不记得吃。我坐在家里等着你回来,像个傻子。” 楚材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在判断。不是判断她说的对不对,是判断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的习惯动作,开会时敲,看文件时也敲。他在犹豫。室内一下安静了,暖气片嘶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空气沉下去了。不是冷,是那种暴风雨前的闷。 “你今天的话,不像你。”楚材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不拔出来不罢休。 汪昭迎着他的目光。“哪里不像?” “你以前不谈论这些。”楚材说,“你在匹兹堡不谈论,在南京不谈论。今天你问了,不止一句。” 汪昭没有躲。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退。 “我只是觉得编教材比搞政治更踏实。”她的语气淡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楚材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我真去搞政治,不见得比你差。”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彻底安静了。暖气片不响了,窗外的风也停了。楚材看着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确认。像是在茫茫人海里找了很久,忽然发现那个人就在身边。同类。 楚材把茶几上那根烟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下,没点。他把烟放下了。 “你怕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我出事。”楚材看着她,“我出了事,你们家也好不了。” 汪昭知道他在说什么。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她比他更早懂。从订婚那天起,整个汪家就已经绑在了楚材身上。他好,大家安好;他出事,没人能独善其身。她不是没想过,是不想吓自己。 “怕。”汪昭说,“怕有用吗?” 楚材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 “阎锡山这个人,”楚材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很稳,“山西五台人。家里开钱铺的,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后来钱铺倒了,跑到太原混饭吃,赶上武备学堂招生,考进去了。成绩好,被选送到日本留学,振武学校念完,又进了陆军士官学校。” 他顿了一下。 “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六期。那一期中国学生不少,何应钦、孙传芳、阎锡山都是那一期的。何应钦后来什么位份,你清楚。” 汪昭点了点头。 “所以他在日本的时候,就和那些人认识了?” “不光是认识。他在日本还加入了同盟会,见过孙中山。太原起义那一年,他被推为山西都督,那时候他才二十几岁。”楚材把她的手松开,靠回沙发,“从那以后,山西这块地盘,他没让别人碰过。北伐的时候他站过北洋,后来又倒向国民政府。不管他怎么站队,有一条没变过——山西的兵、山西的粮、山西的铁路,始终在他自己手里。” “所以这个人,不是草包。”汪昭说。 “不是草包。有脑子,有底子,有声望。身边的老人跟了他几十年,不是靠钱买的,是靠仗打出来的。” “不容易对付。” 楚材看着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点着了那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所以这仗,你们有底吗?”汪昭问。 楚材把烟夹在指间,烟雾慢慢升上去。 “黄埔的学生,从进校门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为什么当兵。县党部、区党部、分队部,层层往下管。不是靠拳头和烟土管人,是靠制度。军阀的部队,说穿了还是私人武装。你见过哪个军阀能把参谋长的命令下到连队?” 他看着她,眼里的那道光,比桌上的台灯还亮。 “校长手里有中央军的机动兵力,哪边吃紧往哪边调。他们是三家联盟,各怀鬼胎。这种松散的联盟,打顺风仗还行,逆风一吹,谁第一个跑?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还是汪精卫?” 汪昭没接话。她知道他不是盲目乐观,是真的有底。 “所以你刚才问我有底没有。”楚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校长有底,我也有底。” 他顿了一下。“你呢?” 汪昭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扣住。“我不管你有没有底。我只要你有饭吃,有觉睡。仗打完回来,家里有人。” 楚材看了她很久。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汪昭说。 楚材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画了一个圈。 “你这双手,编教材太可惜了。” “不可惜。”汪昭把手抽回来,重新拿起红笔,“教材编好了,影响多少学生?比你们打一仗,影响还大。” 她重新翻开稿子,低下头,继续改。楚材靠在沙发里,看着她。书房安静下来。 第44章 倒计时 三月初,方蕙在上海坐不住了。 方蕙当天就收拾了行李,带着邱姨上了火车。到了南京,刘姨正在厨房里擦灶台,听到动静赶紧出来接。邱姨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大包袱,一进门就钻进了厨房。灶台要再擦一遍,锅铲掂一掂,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在盘算菜单了。刘姨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客厅里还堆着没拆封的请柬纸盒,茶几上摊着楚材批了一半的文件。方蕙看了一眼,没动手。 “刘姨,这座次表是谁在弄?” “老周在跑。”刘姨赶紧说。 “让他拿来我看看。” 老周很快把单子送过来。方蕙接过去看了一遍,客人名字、座次、当天人员的分工,该有的都有,但有几处细节不对——桌与桌之间的空隙没留够,上菜的路线上有障碍。方蕙拿起笔改了,又添了几项。老周站在旁边,摸着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太太,我——” “没事。你去忙吧,单子放这儿,弄好了让刘姨拿给你。”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方蕙把改好的单子递给刘姨。 “这几天你多盯着点。邱姨管灶,你管这些零碎。有什么事拿不准的,来问我。” 刘姨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一下,接过单子,心里踏实了。汪太太来了,主心骨就有了。 楚材那边也没闲着。 请柬早就拟好了,白底红字,楷体横排。名字一个一个填上去,副官拿给他过目,他的目光在某些名字上多停几秒,最后还是点了头。副官把请柬装好,封口,塞进文件袋,不敢多问。有些名字能上不能上,不是他能插嘴的事。 结婚报告递到了蒋介石案头。措辞不卑不亢,没多一个字。蒋介石批得也快,一个“准”字。副官把批复拿回来,楚材扫了一眼,搁在文件堆上,继续翻下一页。手没抖。 方蕙来了几天,才算真正见识到楚材有多忙。 副官隔一天来一次,拎着一袋脏衣服,再把叠好的干净衣服带走。放下就走,不敢多留。有一次方蕙在走廊里端着汤正好碰上,想问他楚材晚上几点能回来,副官已经低着头快步出了院子。那碗汤放到深夜还温在灶上,灶台温着,楚材还没回来。 方蕙把那碗汤倒回锅里,把火调得更小了。 她晚上躺在床上,听着巷口的狗叫,翻来覆去地想:照他俩这样忙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外孙? 方蕙在南京待了五天。 这五天,她把能想到的事全过了一遍:婚服、婚鞋、首饰、菜单、座次、鲜花…每一样都问过、看过、确认过。刘姨跟着她跑前跑后,记了满本子的注意事项。 方蕙明天就要回上海,楚材特意从办公室赶回来。 进门的时候,方蕙正在客厅里跟汪昭说话。看到楚材,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忙吗?” 楚材把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她面前,没坐,先叫了一声“岳母”,又说了一句:“这几天辛苦您了。” 方蕙摆了摆手:“辛苦什么,自己女儿的婚事。” 楚材站在那里,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每个字都稳。“承蒙岳父岳母不弃,愿意帮衬。楚材感激不尽。” 方蕙打断了他。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忙你的,婚礼的事我们来操持。越是这个时候,家里人越要多帮衬。我在上海等着也急,忙了几天,心里踏实了,也好回去跟老头子说。” 楚材没有再说什么,弯了一下腰,转身去书房拿了一份文件,出门上了车。 方蕙站在窗前,掀开纱帘一角,看着那辆小汽车消失在巷口。汪昭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改了一半的稿子,说了一句:“娘,他就是这样,您别见怪。” 方蕙放下纱帘,转过身看着女儿。自己女儿,能说什么? 那天晚上,楚材没有回来吃饭。 方蕙和汪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菜是刘姨做的,四菜一汤,端端正正摆着。两个人对坐着吃了半天,谁都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楚材还是没回来。汪昭回书房,方蕙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座次表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刘姨从厨房探出头,小声问:“太太,灶上的汤还温着,要不要——” “温着吧。”方蕙没抬头,“他回来要是饿了,给他下碗面。” 刘姨应了一声,缩回了厨房。灶上的火还开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晚上,汪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楚材还没回来,床头灯还亮着。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忽然想起北边那场还没打起来的仗。 阎锡山在电报里说蒋介石“挟党自重,擅立朝纲”,把蒋介石骂得一文不值。蒋介石那边也不含糊,直接说阎锡山“勒兵逼宫,志在剪除异己”,反骂阎锡山是“党国之贼”。两方人马打笔仗打得热闹,你方唱罢我登场。你说我不正统,我骂你土老帽。真不知道要费多少纸。 她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漏进来,又关上了。楚材没开灯,在黑暗中换鞋、脱大衣。床垫微微一沉,他躺了下来。侧身面朝汪昭,只能看清汪昭的轮廓,楚材闭上眼,太阳穴还在突突的跳,但是汪昭身上的味道安抚着他,慢慢进入梦乡。 窗外法桐的芽苞鼓鼓的,快裂开了。 春天不管这些,该来的时候总会来。 第45章 婚礼 汪父汪母是四月五日到的。大哥开车,大嫂抱着继安坐后座。继安在车上睡了一路,到安澜居时才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睛看了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又闭上了。 方蕙一进门就楼上楼下看了一遍。婚服、婚鞋、首饰、客人的座次表、喜糖的包装、当天的菜品,每一样都要再过一遍。她在扬州帮族里操持过多少场喜事,这些事闭着眼睛都能做,但轮到自己的女儿,她一个环节都不敢漏。 汪父在客厅里坐着。他天没亮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半天,等天光透进窗帘才起身。方蕙问他怎么不睡一会儿,他说睡不着。心里有事,怎么睡得着。 方蕙从楼上下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这种事,说什么都不对。女儿嫁人,当爹的心里不好受,说出来矫情,不说出来堵得慌。 二哥没有回来。电报是前两天的,说部队正在整训,军官不许出营区,随时待命。方蕙看了电报,叹了口气,没敢跟汪父多提。有些事,说了也是白说,让人担心罢了。 这天晚上,楚材难得早回来。方蕙让刘姨早早开饭,一家人坐在一起,话不多,但气氛是暖的。继安坐在大嫂怀里,手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脸油光。方蕙给他擦了擦嘴,他不让,又往楚材那边伸,嘴里“啊啊”地叫着。楚材接过去,排骨还滴着油,他不嫌,咬了一口。 方蕙怕孩子太闹,把继安抱走了。 饭后,楚材和汪昭各自洗漱,早早躺下。 “紧张?”汪昭问。 “有点。”楚材顿了一下,“你呢?” “我也是。” 楚材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四月六日,颐和路。 汪昭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大嫂在旁边给她盘头发。方蕙没有插手,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该她操的心,这一个月已经操完了。今天,她只要做母亲。 方蕙下楼的时候,汪父正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那棵桂花树。他不知道站了多久,风把衣角吹得轻轻动。方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她好了?” “快了。” 汪父点了点头,没有动。 方蕙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别板着脸。” “知道。”汪父把目光从桂花树上收回来。 他转身上了楼,在楼梯拐角碰见穿着婚纱的汪昭。他站在楼梯上,她站在楼梯下,隔着几级台阶,对望了几秒。 “爹。”汪昭叫了一声。 汪父张了张嘴,没说什么。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拍了拍手背。“走吧。”他说。 扶栏上的新漆干了以后光可鉴人。汪父把汪昭的手拢进自己的臂弯,一步步往下走,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汪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说话。 客厅里的沙发已经搬开了,靠窗的位置架着一架大画幅相机。照相馆的师傅正在调焦距。 宾客陆续到了。党部的同仁、各处的代表、湖南同乡会的几位元老。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寒暄,有人递烟,有人站在桂花树下低声交谈。副官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送茶。老周在门口迎客,笑得脸都僵了。 副官把宾客名单又核对了一遍,走到楚材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秘书长,何部长派了代表。人已经到了,在门口候着。” 楚材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事,亲自迎了出去。不是何部长本人,但礼数到了,话也带到了。楚材把人送到席间安顿好,转过脸,脸上的表情收了,看不出什么。 党部那位元老来了,拄着手杖,穿藏青色长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楚材迎上去,元老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慢慢走到壁炉前站定,看着那幅“忠勤勖勉”,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婚书,不评价。他往那里一站,院子里那些有意无意的眼神就都收了。 蒋介石没有来。军务繁忙,中原大战一触即发,人虽不到,但贺仪和联名的贺函在婚礼前就到了。贺函用信封封着,楚材看过之后,没有拿出来给人看。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蒋主席送了礼。这就够了。他要的不是蒋主席这个人出席,是蒋主席的表态。表态到了,他的婚礼就是“被认可”的。 一些人看在蒋介石的面子上,也来了。有的亲自到场,有的派了副官,有的送了贺仪。那些不请自来的人,副官按楚材的吩咐,添了名字,加了座次,茶照上,酒照敬。来者是客。 汪昭的婚纱是象牙白的,腰线收得刚好,裙摆垂到脚踝。栀子花在发髻边上微微颤着。方蕙在人群中远远看着,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咬着嘴唇,端了端肩膀,把心里的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证婚人站在壁炉前面,翻开那本红绸面的婚书,清了清嗓子。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诗咏宜家,敦百年之静好。此证!” 这些话从一位湖南籍元老的口里念出来,不像是念婚书,像在念一段历史。客厅里安静极了,继安坐在大嫂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本红绸面的婚书,没有出声。 楚材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汪昭也签了,一笔一划,不急不慢。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正对上楚材的眼睛。他在看她。那目光很静,没有笑,没有泪,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她整个人收在眼底。 杨立仁站在人群后面,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他拍得最响。 酒过三巡,客人们渐渐散了。有人在门口寒暄,有人已经上了车。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 继安已经在大嫂怀里睡着了。方蕙把他抱过去,放在沙发上,盖了条小毯子。 汪父坐在沙发中间,端着一杯茶,没喝。茶早就凉了,他没动过。 过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手提箱,箱子打开,是银行折子和黄澄澄的小黄鱼,小黄鱼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把箱子推到楚材和汪昭面前,楚材看了一眼那箱小黄鱼,没动。 汪父端起那杯凉茶,没喝,又放下了。他看着茶几上的箱子,不看他们。 “这是我和你娘的一点心意。按老规矩,嫁女儿是要备嫁妆的。现在新事新办,你们也不需要那些老传统。这些钱,你们拿着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往后过日子,不能只靠一个人。” 他抬起头,不看汪昭,只看楚材。那目光是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命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时,才会有的那种目光——托付。 “楚材,如果我的女儿做错了事,不要打骂,送到我这里,我会教育。” 方蕙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帕在指间攥了又攥,攥成一团。她忍了一整天,这一刻差点没忍住。汪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枚婚戒还戴在她手上,素面的,光光亮亮的。 楚材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汪父。他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但汪父看见了。 汪父看着他。 “抛去其他的不讲,今天我们正式成为一家人。你是汪昭的丈夫,你要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他看着楚材的眼睛,“你明白吗?” 楚材站起来,站直了。向着汪父和方蕙,深深鞠了一躬。 方蕙的眼泪没忍住。她用手帕捂住了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手背上。她忍了一整天,从早上看着汪昭穿上婚纱就开始忍,忍到证婚人念婚书,忍到女儿签下自己的名字,忍到这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了。 汪父没有再看他。他又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凉了,苦的。他咽下去了。 “行了。时候不早了,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回扬州,开宗祠,把你的名字添进族谱里。” 楚材点了一下头。这一点头,比刚才那一鞠躬轻得多,但它是一个答应。答应一个父亲,把女儿交到他手上。答应他会担起一个家。答应他,明天跟他们回扬州,从此在汪家的族谱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卧室里,汪昭换下了婚纱。象牙白的婚纱挂在衣架上,裙摆垂着,一动不动。楚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 汪昭坐在梳妆台前,把发髻拆开,栀子花放在台面上,花瓣有点蔫了。楚材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床边。两个人从镜子里对视了一眼。 “喝点水。” 汪昭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她转过头看着他。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把她拢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楚材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睡觉吧。”他说。 南京城里从此多了一位楚太太。她的名字叫汪昭。从今天起,大家都知道,她是楚材的妻子,是安澜居的女主人。 第46章 给你名分了 四月七日,天刚蒙蒙亮,安澜居就热闹起来了。 刘姨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几碟小菜切得齐齐整整。邱姨拎着个大包袱,站在院子里等车,老周把车擦了一遍又一遍,连轮胎上的泥都蹭掉了。 汪昭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用簪子挽起来,耳朵上还是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方蕙在楼梯口拦住她,上下看了一遍,伸手把她领口别着的珍珠别针正了正,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你爹在车里等着呢。” 继安被大嫂抱在怀里,还没睡醒。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嘟着,手里还攥着昨晚没撒手的布老虎。大嫂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方蕙看了一眼楚材,又看了一眼继安,笑着说:“你抱着。让孩子再睡会儿。” 楚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人,没说话,把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继安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汪昭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说:“他倒是会挑地方。”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薄薄的,路边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一片一片地晃。 继安在半路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楚材怀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楚材看了好几秒。楚材低头看他,他也不躲,伸手摸了摸楚材的下巴,又摸了摸他的眼镜框。 大嫂伸手要把他接过去,他不让,把头埋进楚材的衣襟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抱。”大嫂笑着说:“这孩子,跟楚先生有缘。”汪昭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不是,比他姑姑还亲。”方蕙从副驾驶回过头瞪了她一眼,她自己先笑了。 扬州老宅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院墙灰扑扑的,砖缝里长着青苔,门口的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继安一进门就醒了,从楚材怀里滑下来,追着院子里那只老母鸡跑了三圈,大嫂在后面追,跑得气喘吁吁。 祠堂在后院,是三开间的老式堂屋。供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点心,香炉里插着新换的檀香,一缕青烟慢悠悠地升起来。汪父站在祠堂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楚材一眼,说:“进去吧,族长在等着了。” 楚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山装,又看了看汪父身上的长衫。方蕙从旁边递过来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衫,说:“换上,入乡随俗。”楚材接过去,转身去厢房换了。出来的时候,汪昭靠在走廊柱子上等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还挺像那么回事。”楚材没理她,把袖口整了整,抬脚往祠堂走。 祠堂里的光线有点暗,几扇木格窗透进来的光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供桌上那缕青烟在光柱里飘来飘去,祖宗牌位上方悬着一块匾额——“明德堂”,三个字白底黑字,木头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刺。 族长已经在了,头发全白,背微微佝偻,手腕上挂着一串老檀木珠。他看了楚材一眼,点了点头,转身从供桌上拿起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着了,插进香炉里。烟从他指间升上去,满屋子都是檀香味。 “跪下。”族长的声音不大,但祠堂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楚材在蒲团上跪下来,腰背挺得笔直。族长从供桌上端起一杯酒,洒在地上,酒渍洇开一小片。他转过身,面向祖宗牌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汪氏列祖列宗在上。今有楚氏子楚材,与汪门女昭结为连理。此子品端行正,与吾族女同心同德。今将其名讳归入汪门,附于明德堂下,位列族谱之末。告慰先灵,伏惟尚飨。” 族长念完,把那支狼毫小楷递到楚材手里,指了指摊在供桌上那本泛黄的族谱。族谱的纸已经发黄发脆,最末一页还有一小片空白。 楚材握着笔,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空白。他的手没抖,但顿了一下。汪昭在门槛外面看着,心里想:他会不会写错?她刚想完,楚材已经落笔了。 “楚材,汪门女昭之夫。”字迹端端正正。 族长低下头凑近了看,摸出老花镜戴上,看了好几秒,直起身,转向汪父,点点头:“成了。” 汪父站在供桌一侧,没有说话,只是朝祖宗牌位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从祠堂出来,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桂树叶子绿得发亮。继安已经追完了母鸡,正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大嫂蹲在他旁边,给他讲蚂蚁为什么要搬家,他听不懂,但看得很认真。 方蕙招呼着大家进前厅吃饭。菜是从外面叫的,热菜凉碟摆了满满一桌。汪父端着酒杯站起来,没有长篇大论,说了句:“今天是我们汪家的大日子。楚材入了族谱,从今往后,就是汪家的人。来,干杯。” 饭吃了一个多钟头,桌上热热闹闹的。族里的长辈们七嘴八舌说着吉祥话,有人夸楚材年轻有为,有人夸汪昭嫁得好,有人夸汪父找了个好女婿。汪父听着,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方蕙在旁边拦了两次,没拦住,也就不拦了。 院子里,汪父和楚材并排坐在廊下。汪父端着一杯茶,楚材手里夹着一根烟,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阳光照在青砖地上,亮晃晃的,偶尔有鸟从院子里飞过去,影子落在两个人中间。 汪父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族谱上的名字,等你有了孩子,还得添。添在你们两口子下面。这是规矩。” 楚材点了点头。“好。” 汪父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没回头。“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家里还有人。” 楚材没说话,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进了屋。 汪父和方蕙住在东厢,大哥大嫂带着继安住西厢。汪昭和楚材住在汪昭出嫁前住的那间屋子,老宅的房间不大。汪昭坐在床边,看着那间屋子,忽然笑了。“我小时候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几年。”楚材环顾了一圈,说了一句:“不小。” “哪里不小?” “比你南京那间宿舍大。” 汪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成贤街那间小宿舍,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冬天抱着汤婆子缩在被窝里。那时候她一个人,现在她不是了。 楚材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汪昭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懒懒的。“楚材,我可跟你说啊,从今天起,我可是给你了名分了。” 楚材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名分?” “汪家族谱上的名分啊。”汪昭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现在可是我们汪家的人了。以后可得老老实实听我的话,不然我就去族长那里告你,把你从族谱上划掉。” 楚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划掉?”他的语气不轻不重,“那一页墨都渗进纸里了,你怎么划?” “那我就用墨涂掉。” “涂掉了也有痕迹。” 汪昭想了想,好像还真是。她瞪了他一眼。“那你别惹我就是了。” 楚材没接话,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伸到她腰间,轻轻挠了一下。汪昭“哎”了一声,身子一缩,整个人差点从床上滑下去。她抓住楚材的袖子,稳住自己,瞪着他:“你干嘛?” 楚材面无表情。“没干嘛。” “你挠我痒痒你还说没干嘛?” “证据呢?” 汪昭被他噎住了。楚材又伸出手,她赶紧往后躲,缩到床角,指着他的鼻子说:“楚材,你等着,回到南京我再跟你算账。” 楚材收回手,整了整衣领,语气平得不像在开玩笑。“好。等你。”汪昭被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气得笑了出来,从床角爬回来,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 楚材没躲,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捉住了,扣在掌心里,不让她再动。 楚材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画了一个圈。 “汪家族谱上的人,不会跑。”他的声音不大。 汪昭没动。她把手翻过来,反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 “你敢跑。” 楚材没回答,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第47章 回南京 第二天一早,汪父汪母没有跟着回南京。大哥先走了,上海那边走不开。大嫂和继安留下来陪二老,等他们休息好了再一起回上海。方蕙站在老宅门口,把汪昭的衣领整了整,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汪父站在台阶上没说话,看了楚材一眼,点了点头。继安被大嫂抱在怀里,小手朝他们的方向挥着,也不知是跟姑姑再见还是跟姑夫再见。楚材微微欠身,拉开车门,汪昭上了车,车子开出巷口,汪昭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还站在门口,方蕙把继安的手轻轻按下去,转身进去了。 回到安澜居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老周被楚材放了假,刘姨也不在。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纱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柚木地板上,亮晃晃的。 副官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到楚材下车,迎上来。 “秘书长,结婚证书。” 楚材接过来,没有拆开,随手递给了汪昭。副官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秘书长,您哪天回办公室?” “明天。”楚材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通知秘书室,明早正常上班。”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回到车里,叹了口气。到了中央党部,副官把消息告诉秘书室,秘书室几个人的脸都皱了一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秘书长不是有十天婚假吗?”副官摆了摆手,语气有气无力:“别打听了。都好好准备,明天秘书长回来,把该整理的文件整理好。” 汪昭进了客厅,拆开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结婚证书。红绸面的,烫金字体,“结婚证书”四个字端端正正印在封面正中央。她翻开看了半天,里边印着证婚词、两个人的名字、日期,还有证婚人、介绍人、主婚人的签章。她摸了摸纸面,嘴里嘀咕着:“得找个相框装起来,挂哪儿好呢?卧室?” 楚材正往书房走,闻言头都没回。“你定。” 汪昭白了他一眼,拿着结婚证书上了楼。她在卧室里比划了半天,不知道挂哪面墙上合适,最后索性先放在梳妆台上,等想好了再说。 楚材在书房里听音乐。不知道什么曲子,小提琴拉得慢悠悠的,像在跟人聊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那盆文竹照得绿油油的。汪昭从楼上下来,走到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你饿不饿?” “不饿。” “那你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汪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刘姨不在,老周也不在。你想随便,那我们就随便吃点。” 楚材没理她。汪昭走进来,把书桌上的文竹挪了个位置,又觉得不好看,又挪了回去。 “你今天不办公了?”她问。 “不办了。休息一天。” 汪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新郎官,当得倒自在。人家结婚,哪个不是忙前忙后,你倒好,躺这里听音乐。” 楚材没接话。汪昭顿了顿,又说:“对了,你老家那边,你写信回去了?” “写了。”楚材说,“给堂叔写的。告诉他们我在南京结了婚,妻子姓汪,扬州人。请他们开宗祠,把名字写进族谱。等有时间,带你回湖南,祭拜父母。” 汪昭听他说“妻子姓汪,扬州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但她听着,心里动了一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 汪昭把手伸过来,拉住他的袖子。“陪我睡一会儿。” 楚材看了她一眼,没动。 “走不走?”她站起来,拽着他的手往外走,像个说好了要拿东西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孩子。楚材被她拉起来,跟着她上了楼。 这一觉睡得不太规矩。说好了睡午觉,结果两个人在床上滚了半天,被子被蹬到床尾,枕头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个到地上。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汪昭躺在他臂弯里,头发散了一枕头,脸颊泛着一团红晕,眼睛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光。楚材也好不到哪去,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 “叫你老实睡觉……”汪昭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楚材没说话,把她抱起来,去了浴室。 洗完澡,两个人重新躺在床上。 汪昭的手搭在他胸口,有气无力地说:“楚材,我跟你说件事。” “嗯。” “你给老家写的信,堂叔能看懂吗?” “能。堂叔读过私塾。” “那就好。我怕他们把名字写错了。” 楚材嘴角弯了一下。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她的手指节匀称,骨感分明。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值得端详的东西。汪昭把手抽出来,往他怀里拱了拱。 “我睡了。”她说。声音已经含混了。 楚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把揽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汪昭很快就睡着了。 楚材睡不着。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全是事。明天回去,桌上堆了多少文件,各处的电报有没有回完,杨立仁那边策反的进展到了哪一步,校长那边的态度最近又微妙了。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像算盘珠子。 他又想起汪父那天说的话。 ——“抛去其他的不讲,今天我们正式成为一家人。你是汪昭的丈夫,你要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 楚材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睡着的人。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睡得很沉。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杨立仁挂在嘴边的大蒜理论。立仁说,一家之主是蒜柱,撑着整个蒜头。蒜衣裹着蒜瓣,保护它们不受伤害。蒜瓣就是孩子们,一个挨着一个,紧紧抱在一起。他以前觉得这套说法土,现在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汪昭还在睡着,他们的蒜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楚材下意识地把揽着汪昭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汪昭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没醒。 楚材的思绪飘远了。 他想起刚从匹兹堡回国的时候。那时候他联系好了湖南一家矿业公司,就差签合同了。结果还没等他去报到,一位同乡找到他,说校长那边正需要人,问他愿不愿意去广州。 他没想去。他学的是采矿,不是政治。但同乡说,校长现在在办黄埔军校,缺的就是有文化、懂外语、见过世面的人。你会采矿,挖的是地下的矿。校长要挖的,是国家的矿。楚材那时候年轻,经不起激,这句话戳中了他。他不知道同乡说的是真是假,但他还是去了。 到了广州,蒋介石见到他,先问了他留学的事,又问了他家里的情况。他一一答了。蒋介石没再说什么,让他先在机要室待着。他就成了校长办公室的机要秘书。 中山舰事件前几天,他发现蒋介石不对劲。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文件看不进去,话也少。有一天忽然说,要准备走,去海参崴。楚材当时脑子一热,说了一句:“校长,我们有黄埔军,为什么要走?我们可以干啊!”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没有发抖。但校长确实没有走。 他们掉头回去了。打了汪精卫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回想起来,他不知道那件事做得对不对。政治上的事,永远没有对错,只有胜负。赢了,就是对的。输了,就是错的。他当时没有想过胜败,他只觉得,不能走。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中山舰事件之后,蒋介石坐稳了位置,把他叫去,让他组建一个特务机构。蒋介石问他:“你看过《管子》吗?” 他说看过。 蒋介石说:“齐国那个时候有内乱,有外敌。管子告诉君主,在这个时候想要管理好国家,君主要对他国民的言行了解得清清楚楚。” 楚材当时想辞职。他是学采矿的,不是搞特务的。他跑去找到那位推荐他的同乡,说我不想干了。同乡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 “你见过如来佛吗?” “见过。” “如来佛慈眉善目,坐在莲花台上。可他身边的十八罗汉呢?个个凶眉怒目,手里拿着刀枪剑戟。如来佛坐在中间,十八罗汉只能并列两排。你现在就是那个如来佛。搞情报的那些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恰恰需要你这样文质彬彬的人来做老板。” 楚材听完,回去了,跟蒋介石复命。 调查科就这么成立了。 后来的事,他没有再想过对错。该做的事,做了再说。不该做的事,也得有人去做。 楚材看着身边熟睡的汪昭。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着,被子滑到肩膀下面。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 他们的小蒜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但楚材觉得,不急。日子还长。 第48章 那就还叫汪小姐 楚材一早就走了。汪昭醒来时,身边被子已经凉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觉得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没意思,索性起来了。 下楼的时候,刘姨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太太,先生出门了,粥还热着。”汪昭点点头,坐下喝了一碗粥,上楼换了衣服,叫小张送她去教育部。 到办公室的时候,汪昭刚放下包,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王女士端着暖水瓶从门口路过,往里瞥了一眼,脚步停了。 “楚太太?”王女士走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才刚结婚,不在家多歇几天?” “他上班去了。”汪昭把包放进抽屉,“我在家也没事干。” “他忙他的,你忙你的?”王女士笑着接了一句,她手里还有暖水瓶,转身要走。 汪昭在桌前坐下来,叫住了她。“王老师。” 王女士回过头。 “以后还是叫我汪昭吧。” 王女士愣了一下。 “在这儿,我是编审处的职员。”汪昭笑了笑,“不是什么太太。” 王女士看着汪昭,对汪昭说,“好,那就还叫汪小姐,我先去忙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渐远了。 王女士走了以后,汪昭稍微收拾了一下办公室。 做完卫生,她坐下来,翻开桌上的稿子。高二下册的稿子已经送来了,第一章是函数与导数。框架定了,例题选了几道。她看了一遍,觉得第一道例题太简单,起不到示范作用;第三道又太难,学生刚接触容易卡住。 她拿起红笔,在第一道题旁边画了个圈,第三道题旁边画了个问号。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例题难度梯度需调整,过渡不自然。” 楚材那边,忙得脚不沾地。 中原大战一触即发,他要去上海见几个人。不是喝茶聊天,是去策反。那些人手里有兵,有枪,有钱就能倒戈。 副官把火车票递过来的时候,低声问了句:“秘书长,您刚结婚,不在家多待几天?” 楚材没接话,把票收进口袋。“打仗不等人。” 当天下午,他就走了。 晚上,汪昭一个人在家。刘姨把饭菜端上桌,她吃了半碗就放下了。收音机开着,声音很小,是音乐,慢悠悠的。她窝在沙发里,手里拿着那本英文,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电话响了。 “是我。”楚材的声音,有点哑。 “到了?” “到了。明天办事,办完就回。” “好。” 沉默了几秒。 “你吃饭了?”他问。 “吃了。你呢?” “吃了。” 又沉默了几秒。 “早点睡。”他说。 “嗯。” 汪昭还是很晚才睡,她最近在尝试戒烟,挂楚材电话的时候,她手指正摩挲着睡衣的扣子,靠着沙发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光。 楚材去上海做什么,她很清楚。不是从什么机密文件里知道的,是前世那些书里写的。中原大战,蒋介石的中央军不占优势,又不肯硬拼——不是不肯,是不敢。他的位置本来就没坐稳,三天两头就有人要取而代之,哪经得起一场伤筋动骨的大战。硬打,赢了也是输。所以只能想别的办法。 用钱买。买那些军阀的中层,买他们手里的枪,买他们在战场上的临阵倒戈。谁给的钱多,他们就听谁的。不是忠心,是生意。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也有点悲哀。可笑的是,那些人手里的兵,不知道自己是几块大洋就被卖了。悲哀的是,楚材替这样的人奔走,替这样的“事业”到处求人、送礼、低声下气。他是留美回来的,学矿业的,在匹兹堡的时候写“实业救国”写的板板正正。现在他在做什么?在数钱,在算账,在把一摞摞现金和小黄鱼装进公文包,换一个人改换门庭。 可她和楚材还得走下去,即使她知道校长注定会败,她也要走下去,宋家的大姐把宝全压在校长身上,楚材这个名号说出去风光,归根结底,他也是在校长后面混饭吃。 还是老董对立华说的对啊,“你我都是被历史的潮流裹挟进来的,才有了今天,如果我们离开了潮流,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虽然楚材一直诟病老董就是个卖花布的,说人家是政治投机客,可如今的世道,争天下太累,你死我活,投机者才有进有退。 汪昭起身回房间睡觉了,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无论怎样,她汪昭都有信心保全这个家。 第49章 宴会 楚材是傍晚到家的。汪昭下班回来,刚换好鞋,就听见院子里汽车引擎的声音。老周开了铁门,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过来,不急不慢。 楚材走进来的时候,汪昭正站在玄关。他整个人看着还算精神,大衣没有皱,头发也梳得整齐。要真说有什么,大概就是长途奔波之后,眉宇间那层淡淡的倦意。 汪昭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猜想他这趟差事应该办得还算顺利。“吃饭吧,刘姨炖了汤。” 楚材没有坐到餐桌上去。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眼镜摘下,擦了擦镜片,又揉了揉眉心。汪昭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帮他揉太阳穴。力度不轻不重,沿着眉骨慢慢打圈。 楚材闭着眼,低低地开口。“校长也难啊。这些人天天虎视眈眈,就是扰的你不清净。豆腐掉进灰堆里,你是吹不得,打不得。” 汪昭的手指没有停,想了想,才接上话。“可这堆灰,是谁扬起来的?不是校长一个人。那些人也不是冲着豆腐来的,是冲着那口锅。锅在谁手里,他们就冲谁来。” 楚材没睁眼。汪昭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他们自己也清楚,真打到底,谁也坐不稳那个位子。但他们就是要闹,不是真想把你掀翻,是让你知道,你动不了他们。打,军费哗哗往外流;不打,他们隔三差五捅你一刀。你出血,他出气。耗着呗。” 楚材睁开眼,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所以校长才不想打。现在是需要发展的时候,打起来只会拖累自己。”他拍拍汪昭的手,站起来,“校长比你我看得明白。吃饭吧。” 饭后汪昭和楚材在客厅里做完拉伸,楚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请柬,是宋美龄在励志社举办的舞会,递给汪昭,汪昭拿起请柬翻了翻。烫金的字,措辞体面,时间和地点印得清清楚楚。她把请柬放回茶几上。她心里清楚,这是她婚后第一次公开露面,必须去。活了两辈子,这点事不用人教。 周六,舞会如期举行。 励志社在黄埔路,三座重檐叠瓦的宫殿式建筑,是去年刚建成的。从大门进去,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大厅里水晶吊灯把整座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乐池里小提琴拉得慢悠悠的。 汪昭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车子从颐和路开过来,在中山东路拐了个弯,在励志社门口停下来。 楚材先下了车,伸出手,汪昭把手搭在他掌心里,跟着下来。两个人并肩往里走。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侍者,见到他们微微欠身,引着往里走。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楚材一进去就被人叫住了。一位穿军装的同僚迎上来,说了几句公事上的话。楚材侧过身,低声对汪昭说了句“我去那边打个招呼,你随意”,转身走了。但那个“随意”不是真的随她便。来之前他就交代过,别跟左派那些人走太近。 汪昭在沙发区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没喝,就那么端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她看见宋美龄正和几位太太说话,看见几个穿军装的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看见不远处的杨立华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笑了笑,也点了点头。 宋美龄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她正和几位太太说话,余光扫过来,在汪昭身上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朝这边走过来了,身边跟着的,她似乎记得从照片上见过,是孔令俊。 “楚太太。”宋美龄笑了笑,“一个人?楚材呢?” “应酬去了。”汪昭站起来。 “坐。别客气。”宋美龄在她旁边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今天这身不错。藏青色,衬你皮肤。”汪昭说“谢谢夫人”。宋美龄摆摆手,又说:“平时在编审处也穿旗袍?”汪昭说“穿。方便。”宋美龄点了点头,没再问了。旁边几位太太顺着她的话接了几句,夸汪昭年轻,夸她有本事,留洋回来的还在教育部做事。汪昭听着,不接话,也不冷场,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 宋美龄话不多。但她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多停一两秒。她看汪昭就是这样的。不是打量,是观察。汪昭不怕她看。她知道自己今天来是干什么的。乐池里的曲子换了,有人去跳舞,有人端着酒杯走动。几位太太拉她去打牌,她笑着推了,说不会。那些人也没勉强。 蒋介石是后来才到的。穿着一身中山装。他一进门,大厅里的气氛就变了。不是紧张,是大家都端着。他走到人群中间,有人让出位置,有人端着酒杯凑上去。蒋介石摆摆手,说了几句场面话,声音不大,但周围都安静下来了。宋美龄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臂弯,偶尔替他挡几句寒暄。 汪昭看向蒋介石,其实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如果抛掉他的这些头衔,放到上海滩,他也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可她和楚材都在他的树上,安澜居是他批的,楚材拥有的都是从这棵树上长出来的枝叶。汪昭抿了一口香槟,这感觉真奇妙,历史就在她的眼前铺开。 舞会散场时,已经快午夜了。 到家后,汪昭强撑着洗漱完,一头倒在床上,动也不想动。楚材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就这么累?” “当然累。”汪昭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别看我就是坐在那里,时时刻刻都要端着,比上一天班还累。夫人和那些太太们精力真丰沛,散会后她们又去打牌了……” 楚材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辛苦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亲着亲着,动作就变了味。汪昭一把推开他,翻过身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这么有精力。”她嘀咕着,“空气里有兴奋剂还是什么……” 说完也不管楚材,睡着了。楚材听着汪昭的嘀咕和小呼噜,只觉得心口堵得慌,他要是对汪昭真冷淡起来,怕是汪昭又得急的去找偏方给他治治了。 第50章 回娘家 汪昭是周五傍晚到的上海。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刚擦黑。方蕙没让人来接,自己站在月台上等。 “娘,您怎么来了?”汪昭拎着皮包下了车。 “不来,你能找着家?”方蕙接过她手里的包,上下打量了一眼。 “怎么看着又瘦了。刘姨没给你好好做饭?” “刘姨做饭挺好的。是楚材不在家,我一个人吃得少。” 方蕙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母女俩一前一后出了站,叫了一辆人力车。车夫拉着他们穿过南京路,拐进霞飞路。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橱窗里摆着巴黎最新款的时装,咖啡馆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爵士乐软绵绵地淌着。 到家后,方蕙把汪昭推进浴室,让她先洗澡。等汪昭出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碗鸡汤,一碟干丝,一碟青菜,还有一碗白粥。 “晚上别吃太油腻。”方蕙把粥推到她面前。 汪昭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是家里的味道。 方蕙坐在对面,看着她喝。 “楚材对你还好?” “好。” “那就好。”方蕙没有追问,夹了一筷子干丝,慢慢嚼着。“嫁人了,日子是你自己的。别把心思全搁在他身上。你该上班上班,该看书看书。你有你的事要做,他也有他的事。两个人都在家,反倒容易拌嘴。” 汪昭抬起头,看着母亲。 “你大嫂嫁过来,我从来不问她的事。他们有他们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方蕙放下筷子,“当初给他们买房子,是我们应该做的,买了就是他们的,我不去住,也不指手画脚。你大嫂想出来做事,我也支持。她高兴了,你大哥也高兴,一家子都高兴。” 方蕙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女人啊,先把自己过好了,旁的才能好。你天天围着他转,他不领情,你还觉得委屈。何必呢。” 汪昭听完点点头,倒也没接话,母亲是有大智慧的。 第二天,方蕙说要带她去霞飞路逛逛。 “你那件春大衣穿了一季了,该做新的。上次你大嫂说南京路新开了一家绸缎庄,料子不错,去看看。” 母女俩一前一后出了门。每路过一家店,她都要进去看一眼。绸缎庄、鞋帽店、珠宝店,一家不落。汪昭跟在后头,也不催。 “这件薄呢的,你试试。”方蕙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浅灰色的春季短大衣,在汪昭身上比了比。 汪昭接过来,穿在身上。方蕙上下打量了一番,“还行。腰身再收一点就好。” “那就这件。”汪昭说。 方蕙摆了摆手,“不急。再看看。”她把大衣还给店员,拉着汪昭出了门。 “娘,您对我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方蕙走在前面,头都没回,“是你这个人,买东西太急。看中了就想买,也不货比三家。” 汪昭笑了一下,跟上去,挽住母亲的胳膊。“走吧,再看看。” 方蕙没再说什么,任她挽着。 逛到中午,方蕙带她去了永安公司楼上的茶室。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南京路上的人来人往。服务员端来一壶龙井,两碟点心。方蕙给汪昭倒了一杯茶,放下茶壶。 “你和楚材,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汪昭端着茶杯,没说话。 “不是催你。”方蕙端起茶杯吹了吹,“是你们心里要有数。你们那一房,就你们两个人。你不生,谁生?” “娘——” “行了,不说了。”方蕙打断她,“晚上再聊。” 晚上,汪昭洗漱完躺在床上。方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桂圆红枣汤,放在床头柜上。 “喝了再睡。” 汪昭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烫的。 方蕙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喝。 “你们——”方蕙顿了一下,“完事以后,垫个枕头在腰下面,别急着去洗。你大嫂就是这么怀上的。” 汪昭差点被汤呛到,抬起头看着母亲。方蕙脸上的表情坦坦荡荡,倒是汪昭把碗放下,耳根发烫。 “娘,您——” “别看我。我当娘的,不跟你说,谁跟你说?”方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碗放着,明早我收。” 门关上了。汪昭坐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她想起白天母亲说的话——“女人啊,先把自己过好了,旁的才能好。”她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母亲说得对。 汪昭把东西收拾好,刚准备回南京,继安就冲过来了。这些日子他走路已经走得很稳当了,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把抱住汪昭的腿,仰着脸看她,嘴里“咕咕,咕咕”地叫着。 “姑姑要走啦,下次再来看你。”汪昭蹲下来。 继安不理,抱得更紧了。 邱姨从屋里追出来,弯下腰要把继安抱走。“继安乖,让姑姑走,姑姑还要上班呢。”继安哪里肯依?当下小脚一跺,小嘴一撇,眼圈一红,眼看就要嚎出来。 汪昭连忙把继安捞起来,抱在怀里颠了颠,拍拍他的背。“不哭不哭,姑姑不走,姑姑逗你玩的。”继安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上,抽抽搭搭的,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然后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汪昭哭笑不得。这人小鬼大的东西,目的达到了就不哭了。她捏了捏继安的小手,把他递还给方蕙。 “行了,您快把他抱进去吧,再闹下去我该赶不上火车了。” 方蕙接过去,继安在奶奶怀里还伸着手朝汪昭的方向够,嘴里“咕咕”地叫着。方蕙抱着他转身进了里屋,门帘落下来,挡住了那两只乱挥的小手。 汪昭拎起皮包,出了门。 车子开出巷口,她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全是继安刚才的小模样。那小嘴撇的,那眼泪说来就来,笑起来又是那样——也不知道像谁。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空着的左手,忽然笑了一下。 她和楚材,以后能生出个什么样的呢? 第51章 你想不想要? 汪昭到家的时候,楚材也刚好进门。大衣还没脱,正站在玄关换鞋。汪昭把皮包往沙发上一扔,靠在门框上看他。 “哟,大忙人,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楚材头都没抬。“孔夫子说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晚回家不行,早回家也不行。唉,难啊。” 汪昭快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好啊,你还顶嘴。该打。” 楚材这才抬起头,把刚擦好的眼镜戴上,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这周末怎么样?” 汪昭正要开口,脑子里忽然闪过方蕙说的话。垫个枕头在腰下面。她脸上一下子热了起来,耳朵尖都泛了红。 “挺好的。”她连忙说,“逛了逛街。继安那小人精,走路已经走得稳稳当当了,抱着我的腿不让走,嘴里‘咕咕’地叫。邱姨来抱他,他一跺脚就要哭。我一抱起来,他立马就笑了。你说这人小鬼大的,也不知道像谁。” 楚材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是不是继安给你气受了?” 汪昭愣了。“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看你脸都红了。我还以为是继安给气受的。” 汪昭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把手放下来,扯开话题。“你吃了没有?一路回来我都饿了。” “没。刘姨还在做。等一会儿吧。” 楚材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再问。 吃完饭,两个人进了书房。汪昭铺开稿纸,理下周的工作计划。楚材坐在对面翻文件。书房里安安静静的。 安澜居在颐和路上算是一股清流。不办聚会,不打牌,不呼朋唤友通宵达旦。男女主人除了卧室,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书房。 客厅的座钟开始报时。 汪昭放下笔,把稿纸收进公文包。“十点了。别看了,明天再弄。” 楚材“嗯”了一声,把文件夹合上。这个习惯是婚后养成的。以前他能在办公室熬到半夜,现在只要在家,十点一到就收工。 洗漱完,两个人躺在床上。 汪昭翻来覆去,像条搁浅的鱼。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楚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从上海回来就不对劲。” 汪昭沉默了片刻,盯着天花板。“楚材。” “嗯。” “你现在……想不想要?” “想要什么?” “小孩。” 灯还亮着。楚材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床上坐起来,汪昭也跟着坐起来,把头靠在他肩上。楚材搂过她,手指在她手臂上慢慢滑了一下。 “想要。”他的声音不大,“但你还年轻。你现在做的工作很有意义,我们也刚结婚。孩子的事,不急。” 他顿了顿。 “昭昭,谢谢你。”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亲了一下。那一吻里有很多东西。 他想说他其实很想要。很想。但他不敢。他母亲就是生他的时候遭了罪,落下了病根,一直缠绵病榻,最后早早走了。他怕。他怕伤害她。他不能接受生育可能带给她的损伤。何况她这么优秀,当年在匹兹堡,他还没见到她,就听过她的名字。数学系唯一一个来自中国的女新生。她很聪明,他当然知道。 他想起那天她拿着印着自己名字的样书来办公室,眼睛里的光那么亮。她在匹兹堡说要回国编教材,让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就能学到东西,不用再漂洋过海,忍受语言不通和有意无意的歧视。她真的在做,而且做出了成绩。他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楚材?”汪昭晃了晃他。 楚材从思绪里出来,低头看着她。怀里这个人,是他这辈子都不想松手的。 他不想从她的手心里爬出去了。他要和她过一辈子。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第52章 投资 五月中旬,汪父汪母来南京了。没什么由头,就是想女儿了。方蕙在电话里说“你爹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了”,汪昭说“那就来住几天”。于是他们就来了。 汪昭下班回来,看到客厅里多了两只皮箱,方蕙正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画报。汪父站在窗前,背着手看院子里的桂花树。 “来了?”汪昭换了鞋。 “来了。”方蕙放下画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气色还行。脸看着也圆点了。” 汪昭笑了一下,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 晚饭是刘姨做的。都是家常菜。汪父夹了一筷子菜,点点头。“刘姨这手艺,比外面馆子强。家常菜做得这么合口的,不多。”他又添了一碗饭。刘姨站在厨房门口,偷偷乐了一下。 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喝茶。汪父端着茶杯,忽然提起大哥的事。 “你大哥最近在广州看地。” “广州?”汪昭愣了一下。 “嗯。广东那边在兴办糖厂,省里扶持,政策好。你大哥觉得这是机会,想去广州看看。” 汪昭没接话。她心里转了一圈。广州,糖厂,实业。她知道广州的港口,那是除了上海之外,另一个能辐射全国、连接海外的出海口。她隐隐觉得,大哥这次挑的路,不是一时冲动,是看准了。 “期货做了这么多年,赚过也赔过,不是长久之计。”汪父放下茶杯,“他想做点实业,我是支持的。广东那边糖业在振兴,有政策,有市场。做成了,厂子立在那里,比期货稳当得多。” 汪昭听完,没有接话。她站起来,上楼去了卧室。 方蕙看了汪父一眼。汪父端着茶杯,没说话。 汪昭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银行折子。她走到茶几前,把折子放在方蕙面前。 “娘,您给我的钱,我一直没怎么动。大哥去广州办糖厂,算我一份。出资算我的,干股给我就行。赚了分红,赔了算我的。” 方蕙没有看那本折子,抬头看着汪昭。“你大哥那边,我们有出钱。” “我知道。”汪昭坐下来,“但这笔钱,是我看好大哥。大哥做期货这么多年,从来不是冒失的人。他肯去广州办糖厂,肯定是盘算过了。广州的港口,我了解,那地方做实业,比上海还便利。这生意能做。” 汪父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想好了?” “想好了。广州有港口,还有蔗糖产区,原料供应方便。而且,大哥有自己的本事,他走到哪里,人家都认他的能力。我相信大哥。” 汪父点了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方蕙把那本折子拿起来,放进自己皮包里。她没问汪昭投了多少,汪昭也没问大哥能分她多少。她心里知道,兄妹之间,不用算得太清楚。大哥也不是占妹妹便宜的人,回头干股和分红一定会给得比她出的多。他愿意让妹妹赚这份钱,也乐意让妹妹在大哥的实业内有一席之地。 方蕙想着,伸手在汪昭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大哥那个人他心里有数。你这份心意,他会记着的。” 汪昭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但母亲懂的,她都懂。她给大哥投这笔钱,不是为了其他的,是真心看好这门生意。大哥在实业上站稳了,家里的经济根基也就更牢了。这不是私心。一家人,一荣俱荣。 晚上,汪昭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广州的事。她翻了身,盯着天花板。大哥在广州,这生意做得成。她有这个信心。 楚材出差回来那天,汪昭正窝在书房里做下半年工作计划。他进门的时候带了外面的热气,外套还没脱就先往书房探了探头。 “回来了?”汪昭没抬头,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嗯。”楚材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桌边,在她对面坐下。“忙什么?” “下半年计划。上半年的稿子全交了,周处长说进度质量都不错,我得趁热打铁把下半年的路子理清楚。”她说着,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对了,大哥那事儿——他去广州看地,准备办糖厂。我出了点钱,他给我干股,拿分红。” 楚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广州那边,现在搞糖业政策不错,省里扶持。回头我给那边认识的人打个招呼,能帮上忙的地方,让大哥省点事。” 汪昭点点头,没再多说。她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动。楚材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换衣服了。 六月初的处务会上,周处长把上半年的工作盘点了一遍。说到数学教材的时候,特意点了汪昭的名。 “汪小姐这边,进度是最快的,质量也是最高的。编审处的老同志都夸,说她审过的稿子,几乎没有返工。大家要向汪小姐学习。”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朝汪昭看过来。王女士坐她旁边,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小声说:“听见没,周处长这是给你搭梯子呢。”汪昭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她知道,马上六月份的年中考绩,自己的一等是板上钉钉了。不是她多想,是大家都这么看。她翻开笔记本,继续写下半年计划,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散会后,周处长在走廊里又补了一句:“汪小姐,工作完成的很好,下半年也要继续保持。” 汪昭停下来,回头说了声“好”。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亮晃晃的。 第53章 怀孕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京城的夏天热得人没处躲。 汪昭最近下班回来就犯困。常常是还和楚材说着话呢,那边已经打起小呼噜了。楚材说半句停半句,等了一会儿,才确定她是真睡着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台灯调暗,自己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她一直也没多想,只当是最近工作太累,睡眠好是正常的,她跟王女士也这么说。 王女士在食堂端着饭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汪小姐,你是不是苦夏?脸小了一圈。”汪昭摸摸自己的脸,点点头。是瘦了,天太热,吃不下东西。 刘姨每天熬绿豆汤,晾凉了放在冰箱里。汪昭下班回来先灌一大碗,咕嘟咕嘟的,喝完才换鞋进屋。楚材问她晚上吃什么,她说喝过了,不饿。楚材看着她瘦下去的腰,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不踏实。 周末一早,楚材说要带她去医院。 “去医院干嘛?”汪昭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 “看看。天热,怕你中了暑气。” “我没中暑,就是热。” 楚材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玄关等她。“走吧。看了放心。” 汪昭不想动。外面太阳白花花地晒着,蝉叫得人脑仁疼。她赖在沙发上,说“不去”。楚材走过来,弯腰把她的拖鞋从脚上摘下来,放到玄关,又把她的凉鞋摆好。动作不轻不重,意思很明确。 “你这是哄小孩呢?”汪昭看着他。 “你比小孩难哄。”楚材直起身。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策反那几位都没这么费劲。” 汪昭被他气笑了,站起来换鞋。 医院里人不多。主任亲自接诊,问了症状,问了一句“太太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来的”。汪昭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有一个多月没来了。但她没当回事,她一向不准。 主任点点头,开了检查单。楚材站在旁边,眉头微微皱着。“医生,她这是什么毛病?” “不一定是毛病。”主任看了他一眼,“可能是怀孕。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楚材愣了一下。那几秒里他的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但什么都没留住,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汪昭捏了捏他的手,他才反应过来。 等结果的时候,两个人坐在走廊的板凳上。走廊里有穿堂风,热烘烘的,但比里面强。楚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扇子,给汪昭扇着。他自己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衬衫领口湿了一圈,他一点没感觉到。 汪昭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检查结果出来了。主任把化验单递给他们,脸上带着笑。“恭喜秘书长,恭喜太太。怀孕了,六周左右。目前是早孕阶段,要注意饮食。烟酒都不要碰了。夏天东西容易坏,不新鲜的一定不能吃。过十天再来做一次检查。” 楚材接过化验单,看了好几遍,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扶着汪昭站起来,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瓷器。汪昭被他扶着走,觉得有点好笑,但看他那么认真,没说什么。 回到家,楚材把汪昭安置在沙发上,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站起来,又蹲下来。 “你转什么?”汪昭被他晃得眼晕。 “没转。”楚材在她旁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着她。汪昭被他看得发毛,伸手把他的脸推过去。 “别离我这么近,热。” 楚材不恼。他把她的手拉过来,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昭昭。” “嗯。” “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他的声音不大,“我要当蒜柱了。我们要有小蒜瓣了。” 汪昭愣了一下。“什么蒜柱蒜瓣?” “杨立仁说的。一家之主是蒜柱,撑着整个蒜头。蒜衣裹着蒜瓣,保护它们不受伤害。蒜瓣就是孩子们。”楚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汪昭想了想,点点头。她想起来了,在剧里杨立仁说过。她转头看着楚材,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嘴角弯着。她没再说什么。 楚材问她要不要打个电话回上海,告诉爸妈。汪昭想了想,说等下次检查完再说,稳妥一点。楚材点点头,说听你的。 楚材进书房后先交代老周,让他明天去买几台电扇,再去冰铺订冰,每天送。又交代刘姨,菜要新鲜,不好的绝对不能给太太做。又打给副官,让他安排人多跟着太太,教育部门口也要加人。副官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太太怎么了”,楚材说“怀孕了”。副官在那头“哦”了一声,赶紧说恭喜秘书长,挂了电话就去安排了。 楚材想了想,又给周处长打了个电话。 “周处长,我是楚材。”楚材的声音不紧不慢,“汪昭那边,您看能不能协调换个一楼的办公室,方便一些。另外工作量方面,编审处能不能再招两个人分担一下?” 周处长在电话那头应了几声,没说别的,只说“楚秘书长放心,我来安排”。 刘姨在厨房里已经忙开了。她把冰箱里的剩菜全倒了,灶上的汤重新炖了一锅,小火煨着。老周在院子里把竹床擦了两遍,又搬了两盆栀子花放在客厅窗台上。 楚材挂了电话,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他想了想,又拿起电话,拨了杨立仁的号码。 “立仁,是我。” “嗯,什么事?”杨立仁的语气很公事公办,以为又有新任务。 “我要当爸爸了。”楚材说。语气没有他自己想的那么平静,说完才觉得有点过了,但他没忍住。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楚材,你专门打电话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嗯。” 杨立仁笑了一声,说恭喜。楚材又说几句工作上的安排,挂了。 杨立仁放下电话,脸上的笑容还没收。楚材结婚了,楚材要做爸爸了,楚材现在是蒜柱了。他想起那天在安澜居,汪昭问他“考虑成家了没有”,他说不急。其实不是不急。是那个人不是他的。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几次火柴,没点着。他想,该去换盒火柴了。他把烟拿下来,放回烟盒里。 几家欢乐几家愁。他把自己那点愁藏得严严实实,连烟都不舍得点。 汪昭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楚材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 “累不累?” “还行。” “想不想吃什么?” “不想。” 楚材站起来,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汪昭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楚材把台式的风扇转过来,对着她轻轻吹。他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的睡脸,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第54章 复查 十天后的复查,楚材一早就把汪昭从床上捞了起来。 “不用这么早。”汪昭闭着眼睛,被楚材从背后轻轻推着往洗漱间走。 “早点去,早点回,再晚点去太热了。”楚材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到她手里。 汪昭接过牙刷,眯着眼看了他一眼。楚材精神抖擞,衬衫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平时去上班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换了两件衬衫——第一件是浅灰色的,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换成了深蓝色。汪昭搞不懂,就是个检查,还要好好打扮打扮? 到了医院,还是那位主任接诊。 检查做得很仔细。量血压,称体重,又问了一遍最近的胃口和睡眠。主任问了几个问题:有没有再出血?有没有肚子疼?汪昭一一答了,都说没有。主任点点头,又问了最近的饮食和作息,汪昭也照实说了。 主任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胎儿发育正常,目前一切稳定。太太身体底子好,继续保持。早孕期间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饮食方面,荤素搭配,多吃点蛋白质。吃得进去就吃,但不要暴饮暴食,最好少食多餐。” 他顿了顿,看了楚材一眼。 “还有一点,早孕期间尽量不要同房。” 两个人谁都没接话。沉默了三秒。主任倒是很自然地继续往下说,把一些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列了个单子,递给楚材。 “秘书长,您拿着。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医院。” 出了诊室,楚材把那张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 “不用贴身放吧?”汪昭看了他一眼。 “万一忘了呢。” “你忘不了。” 楚材没接话,轻轻拍了拍口袋。 周一上班,小张直接把车停在了教育部大楼的侧门。 “怎么停这儿了?”汪昭下了车,发现侧门不是平时走的那条路。 “太太,您的办公室搬到一楼了。”小张拎着她的公文包,走在前面,“秘书长安排人说一楼方便,不用爬楼梯。” 汪昭跟着小张从侧门进去。走廊左手边第一间,门上没挂牌子,但门是开着的。她往里一看——桌椅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绿油油的。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是她在楼上办公室的那几本,连摆放顺序都没变。桌角的笔筒、台灯、红笔,一样不少。窗玻璃明亮亮地铺着光,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汪昭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小张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退到门口。“太太,您先忙。外面有人守着,有什么事您喊一声就行。” 汪昭探头看了一眼走廊。侧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她认得这张脸——之前跟着她的那几个,轮班换过,这是其中之一。现在又多了一个,站在办公室门口,像一尊门神。 她坐下来,翻开桌上的稿子。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路过,脚步放得很轻。又过了一阵,她起身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倒水。路过侧门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微微侧身让开,没说话,也没跟进来。 汪昭端着水杯回来,在桌前坐下,忽然笑了一下。每天上班有车接车送到侧门,门口有人守着,办公室里连灰尘都有人提前擦干净了。她现在的待遇可真够高的。 楼上那间办公室里,新来了两位编审员。 周处长动作很快。楚秘书长的电话挂了第二天,这事就办妥了。两个人分给汪昭做助手,都是女的,年纪比汪昭大几岁。姓李的那位三十出头,短发,圆脸,说话利索:“汪小姐,我以前在中华书局当过编辑,数学方面的书审过一些。不太懂的地方,还请您多指点。”姓陈的那位文静些,戴着眼镜,话少,但做事细致。汪昭翻了翻她之前的工作笔记,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心里踏实了大半。 汪昭把高二下册剩下的章节分给她们,一人一半。自己接手高三上册的初稿。三个人在各自办公室里对着稿纸,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王女士路过门口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笑着喊了一句:“哟,汪小姐这派头,比周处长还大了。” “王老师,您别打趣我了。” 王女士没进来,站在门口端着茶杯,看了几秒。“挺好的。一楼方便,不用爬楼梯。你身子重了,还是小心些好。” 汪昭没接话。王女士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知道自己说多了,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中午吃饭,汪昭穿过走廊的时候,远远看到侧门口那个灰衣年轻人正在跟一个穿军装的人低声说话。两个人看到她出来,立刻住了嘴。穿军装的那个人微微点头致意,快步离开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楚材这是把她当什么了?国宝? 汪昭检查完,给家里去了电话。电话里倒是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方蕙只说最近去看看汪昭。 方蕙是周三到的。 汪昭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到客厅里多了一只皮箱。方蕙坐在沙发上,正在翻一本旧画报。刘姨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太太回来了”,又赶紧缩回去,灶上的火开大了一点。 “娘,您怎么来了?”汪昭换了鞋,走过去。 “来就来了,还要挑日子?”方蕙放下画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气色还行。” 刘姨把饭菜端上桌——清炒虾仁,蒸了一条鲫鱼,一碟青菜,一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撇过了。汪昭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吃了几口。方蕙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没说“多吃点”,也没问“合不合胃口”。看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咽下去,又把虾仁拨到碗边,一口一口地吃着,这才自己端起碗来。 晚饭后,方蕙把汪昭拉到卧室,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最近反应大不大?” “没有。就是怕热,睡得多了点。”汪昭靠在床头,把毯子拉到腰上。 “吐了没有?” “没有。” 方蕙点了点头。“那你运气好。我怀你大哥的时候,吐了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她伸手在汪昭小腹上轻轻按了按,“现在还看不出来。再过两个月就该显了。” 她又嘱咐了一大堆——别拎重东西,别站太久,腰酸了就去躺着。鞋子要穿平跟的,不能穿高跟鞋。电风扇不能对着吹,尤其是肚子,这东西邪门,吹多了要拉肚子。凉的东西少吃,西瓜可以吃,但别吃冰镇的。 “还有,”方蕙看了她一眼,“头几个月,不能同房。你记住。” 汪昭说知道,检查的时候医生交代过的。 方蕙没再看她,站起来,把窗帘拉上。“那你好好歇着。我去楼下。” 汪昭躺在床上,听到母亲下楼的脚步声。刘姨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外头蝉还在叫,嘶嘶的,和着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小腹上,闭上眼睛。 第55章 没胃口 楚材没有缺席过一次产检。 第一次是陪,第二次是陪,第三次、第四次,一次没落。副官把日程表排了又排,能推的会都推了,推不掉的挪到晚上。有人说秘书长对太太可真够上心的。楚材听到了,没接话。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 他第一次做父亲。汪昭也是第一次做母亲。怀孕这件事,女人承受的比他多得多,他只是在旁边陪着,有什么好说的。 日子一天天过。前三个月,汪昭没有孕吐,也没什么不舒服。楚材下班回来,看到她在沙发上窝着看书,精神还不错,心里踏实。他照常上班,照常出差,但能当天来回的绝不拖到第二天,能推的应酬一律推掉。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汪昭不嗜睡了,但新的问题来了——吃不下饭。 不是孕吐,是看着饭不想吃。刘姨炖了鸡汤,她喝两口就放下。清炒虾仁夹一个,嚼半天咽不下去。糖醋排骨端上来,她看了两眼,筷子没动。刘姨站在厨房门口,急得直搓围裙。 “太太,您想吃点什么?我去做。” “不用了刘姨,不饿。” 汪昭把碗往前推了推,筷子搁在碗沿上。她不是故意不吃,是真不想吃。那些菜端上来,油亮亮的,冒着热气,她看着就觉得堵得慌。不是不好吃,是吃不下。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刘姨把菜又热了一遍,端回来。汪昭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半天,咽了。再夹一口,嚼了嚼,又咽了。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用袖子擦,擦完了又掉。 楚材放下筷子,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她拢进怀里,动作很轻。 “怎么了?” 汪昭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我看着这些菜,刘姨辛辛苦苦做的,油汪汪的端上来,可是我就是不想吃。它们好可怜。” 楚材愣了一下。他没笑,也没说“别闹”。他没见过她哭,现在是第一次。他把她从餐桌边拉起来,带到沙发上坐下。 “不想吃就不吃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汪昭摇摇头。 “你每天还要上班,不吃饭身体受不了。”楚材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想吃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汪昭擦擦眼泪,脑子里转了一圈,各种菜翻来翻去,没有一样她觉得自己“想吃”。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不出来。” 楚材想了想,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来,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刘姨赶紧让到一边。冰箱里的菜码得整整齐齐,青菜、鸡蛋、豆腐、鱼——汪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转过头看着楚材。 “我想出去吃。想吃咸咸的,有味道的菜。” 楚材想了半天这个“咸咸的有味道的菜”是什么,最后决定,先去车上再说。 楚材开车带她去了城南一家鲁菜馆。门面不大,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掌勺的大师傅是从济南府来的,做了几十年,功夫特别地道。楚材也是之前从杨立仁那儿听说的这家店,说鲁菜做得正宗,一直没来过。 汪昭翻开菜单,点了爆炒腰花、九转大肠、糖醋鲤鱼。老师傅炒出来的菜,明油亮芡,端上桌灯光一照,亮晶晶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汪昭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主食是山东大馒头,白胖胖的,热腾腾的。汪昭掰开一块,就着菜吃。腰花嫩,大肠糯,鲤鱼外酥里嫩,她吃得停不下来。一个馒头吃完,又掰了半个。 楚材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吃完饭,老板端了盘苹果过来。“送您的。”苹果不大,皮还是青的,咬一口,皮有点涩,果肉脆生生的,酸甜酸甜。汪昭连吃了两个,说好吃。 楚材去结账的时候,跟老板说了几句。老板连连点头,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纸,楚材在上面写了安澜居的地址和电话,递给老板。“以后有需要会打电话过来,麻烦送到这个地址。每餐再附送几个苹果,价格好说。” 老板接过去一看那个地址,知道住那儿的都不是一般人,赶紧应了。 回去的路上,汪昭靠在座椅上,心情很好。 “你今天真厉害。”她转过头看着楚材。 “什么厉害?” “找到我想吃的东西了。” 楚材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看着你吃不下去饭,我心里也不好受。看你吃得好,我心里才踏实。” 汪昭看着他笑了出来。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明明暗暗的。 到了家,楚材把汪昭送上楼休息。她换好衣服躺下,他站在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明天想吃什么?” “想不出来。”汪昭闭着眼睛,“到时候再说。” 楚材没再问,关了灯,带上门下楼。 刘姨还在厨房里等消息。楚材把那张写了菜馆地址的纸条递给她。 “太太现在想吃口重点的,以后她要是想吃了,就打这个电话,报安澜居,让他们送过来。” 刘姨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叠好放进口袋里。 “好的,先生。您放心。” 楚材转身要上楼,刘姨又叫住他。“先生,太太这阵子吃不进东西,人瘦了一圈。能找到想吃的,就好。您别担心。” 楚材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一连吃了小半个月鲁菜。换着花样点。汪昭每顿都能吃不少,馒头从半个到大半个,状态好的时候能吃一整个。 然后有一天,汪昭忽然说:“今天不想吃鲁菜了。” 刘姨愣了一下。“那太太想吃什么?” 汪昭想了想。“不知道。刘姨你看着做吧。” 刘姨战战兢兢地做了一顿家常菜——清炒虾仁,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汪昭端起碗,吃了大半碗饭,虾仁吃了,青菜也吃了。刘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吃,不敢出声。 汪昭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今天什么都吃得下。” 楚材从对面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那之后,汪昭的胃口回来了。吃什么都能吃,不挑,不反胃。除了偶尔精力跟不上,坐久了腰酸,几乎没有别的症状。 楚材高兴坏了。刘姨说先生这几天走路都带风。 汪昭坐在沙发上,把手搭在小腹上,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孩子,比预想的乖。 第56章 大哥来信 十一月初,南京的秋天终于像样了。法桐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铺了一地。老周每天扫好几遍,扫完了又落,落了再扫。汪昭穿了一件薄毛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翻着稿子,脚边搁着一盆炭火——还没到生暖气的日子,屋里有点凉,刘姨特意端过来的。楚材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茶杯,在她旁边坐下。 “你今天不去办公室?”汪昭把稿子合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 “不去了。有事在家处理。”楚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立仁那边的事,告一段落了。” 汪昭没问什么事,但她知道。中原大战结束了。十月底,阎锡山、冯玉祥先后通电下野。她是从报纸上看到的,头版头条,黑体大字。那天楚材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换鞋。汪昭从书房出来,看到他站在那一动不动,没问。他看到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 “打赢了。”他说。 “嗯。” 他没有再说,她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刘姨端了汤出来。楚材喝完汤,上楼换了衣服,又下来,进书房。汪昭听到他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如释重负。 夜深了,南京城终于安静下来。汪昭已经睡下了,呼吸均匀,脸颊贴着枕头,一只手搭在小腹上。 楚材独自坐在书房里,台灯亮着,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没有看。茶杯放在右手边,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在意。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中原大战结束了,仗打赢了,校长的位子坐稳了。该收编的收编,该安抚的安抚,该撤职的撤职。那些名单在他手里过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韩复榘调任山东省主席,石友三也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些人不是真心归附,他们只是暂时没有能力翻脸。等他们缓过劲来,还会闹。军阀不除,国无宁日。这些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只是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一想。 他把眼镜戴上,拿起桌上那份关于武汉地区“共党活动”的最新情报。报告不长,但这几个月,他经手的类似情报已经厚厚一摞了。各地的汇报源源不断地送过来——湖南、湖北、江西、安徽。那些人就像地下的根系,斩不断,理还乱。你不能不拔,不拔它们会长得更快。他合上报告,在首页批了几个字:“继续严密监视,不可松懈。”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下一步棋,要落得更稳才行。 现在这盘棋,比那时候更复杂了。窗外的风停了。他站起来,把台灯调暗,轻轻带上门,回了卧室。 十二月中旬,汪昭收到一个从广州寄来的箱子。不算大,捆着麻绳,外头贴着邮局的单子。老周把箱子搬到客厅,汪昭拿剪刀拆开。里面是一摞文件和两包广东特产——陈皮、腊味,用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文件上头压着一封信,信纸折了两折,打开,洋洋洒洒写了两页。 信里说,糖厂已经稳定投产了,机器运转正常,原材料供应也顺畅。他前些日子在广州谈成了几笔交易,销路正在打开。第一次分红定在次年年末,到时候按合同办。不久他会动身回上海,在上海多拓宽点销路。 汪昭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拿起合同,翻了几页,放在茶几上。楚材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大哥来信了?” “嗯。糖厂投产了。说他谈了在广州几笔交易,回头回上海再跑跑销路。分红要等明年年末。” 楚材点了点头。“大哥做事稳,不用担心。” 刘姨从厨房探出头,小声问了句“太太,银耳羹好了,要不要喝一碗?”汪昭点点头,刘姨赶紧端了两碗过来,一碗放在汪昭面前,一碗放在楚材面前。银耳羹炖得糯糯的,放了几颗枸杞,红红的,飘在碗里。汪昭端起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楚材把自己那碗也喝了几口,搁在茶几上。 “不喝了?” “太甜了。” 楚材把两碗都收了,端到厨房。刘姨要接过去,他摆了摆手,自己把碗放在了水槽里。他回来的时候,汪昭已经站起来了,正扶着沙发扶手慢慢起身。肚子不太显,穿宽松的棉袄看不太出来,但她自己知道,腰有点沉。 楚材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上楼吧。”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梯上的脚步不急不慢。卧室的灯已经开了,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汪昭换了睡衣,躺下来。楚材帮她把被子拉到胸口,又把枕头调整了一下,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明天周末,不用早起。”他在床边坐下来。 “嗯。” 汪昭把手搭在小腹上,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肚子里的孩子安安静静的,没踢她,也没闹。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看着楚材。楚材还坐在床边没走,手里拿着保温杯,眼睛看着窗外。窗帘没拉严,月光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薄薄一层。 “楚材。” “嗯。” “你刚才在书房想什么?” 楚材沉默了一下。“没想什么。都是工作上的事。” 楚材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她呼吸慢慢变沉,才起身,轻轻带上门,下楼。 书房里的台灯还亮着。他在桌前坐下来,拿起那份批了字的报告,又看了一遍,放进抽屉里锁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巷口路灯还亮着,法桐的叶子落光了。明年还会再长。明年这个时候,孩子应该已经会翻身了。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严实,关了灯,上楼。 卧室里静悄悄的。汪昭已经睡熟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匀实。楚材在床边站了片刻,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躺下来,没有碰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搭在她手背上。 第57章 元旦 十二月底,南京下了一场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悄无声息的,等天亮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老周一早起来扫雪,扫帚刮在石砖上,沙沙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刘姨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句“老周,门口的台阶也扫一扫,太太今天要出去”。老周应了一声,把扫帚换到右手,往门口挪了几步。 汪昭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屋里暖气片嘶嘶地响着,暖烘烘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楚材从背后走过来,把一件开衫披在她肩上。 “看什么呢?” “看雪。” 楚材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今天别出门了。”他说。 汪昭没接话,把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隔着毛衣摸了摸。“稿子还在办公室,今天要看完的。” “让小张去拿。你在家看。”楚材的语气不重,但汪昭知道他不是在商量,是已经决定了。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又安排好了?” 楚材没回答,转身去换衣服了。 九点多,小张把稿子送了过来。一摞,用牛皮纸包着,搁在书房桌上。汪昭穿着棉袄,一页一页地翻。高三上册的稿子已经审了大半,剩下的这几章内容更扎实,例题也更难,她看得很慢,每一道题都要在心里过一遍。 “这里不对。”她用红笔在页边划了一道,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公式推导跳步太多,学生看不懂,请补充中间步骤。” 新来的两位助手,李女士和陈女士,稿子写得都还算规矩,但不少地方还是需要她来把关。李女士用词比较活,偶尔会冒出一句“显然可得”之类的话——数学上哪有什么显然?每一步都得清清楚楚。陈女士倒是细致,但有时候又太过细致了,一个定理能写上两页纸的推导,恨不得把整个数学史都搬进来。汪昭把陈女士那篇稿子翻到第三页,看到那个冗长的证明,红笔在开头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批了一句:“推导正确,可适当精简,不必从公理开始。” 楚材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她手边。 “看了多久了?” “没多久。” “先喝点热的。” 汪昭端起牛奶,喝了两口,放下,继续翻稿子。楚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到她红笔在纸上刷刷地画,嘴角弯了弯,转身出去了。 傍晚,汪昭给上海打了个电话。 方蕙接的。电话那头很安静,灶上的汤咕嘟咕嘟的声音隔着话筒隐隐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娘,元旦快乐。” “快乐快乐。你一个人在南京,吃什么了?” “刘姨做了一大桌子菜。楚材也在家。” 方蕙“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你那边冷不冷?” “冷。下雪了。屋里暖气烧得足,不冷。” “那就好。”方蕙又沉默了一下,“我在上海找了一个保姆,经验丰富,人也利索。我跟你爹说了,过了元旦,我带她过去。你预产期什么时候?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是二月底三月初。” “那不着急,还有一个多月。不过翻过元旦,身边没人,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南京,楚材又忙,万一有什么事……” “娘,您别担心,楚材在呢。” “他在是他的事,我当娘的,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方蕙顿了一下,“你头胎,什么都不懂,我不去怎么行?” 汪昭没接话,鼻子有点酸。 “行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少熬夜。稿子改不完就明天改,不差这一天。”方蕙又嘱咐了一句,“你让楚材接电话。” 楚材接过听筒,叫了一声“岳母”。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只“嗯”了几声,说“好”“放心”“我会的”。挂了电话,他把听筒放回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汪昭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 “岳母说,过了元旦她过来,带那个保姆一起。” 汪昭点点头。“我娘就是操心。” “应该的。”楚材顿了一下,“二楼的卧室,让刘姨收拾出来。” “你觉不觉得,我娘比我大哥还像做生意的?” “怎么说?” “她什么事都算在前面。”汪昭想了想,“我还在想稿子什么时候改完,她已经想到谁住哪间房了。” 楚材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能编教材,她能操持家。各有各的本事。” 刘姨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汤。听到楚材说要把二楼卧室收拾出来,她赶紧擦了手,上楼去整理。床单、被套、枕套,全都翻出来换了一遍。 楚材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在她旁边坐下。汪昭靠在沙发背上,把手搭在小腹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轻轻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岳母来了,你就不用天天惦记了。”楚材说。 汪昭没接话,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雪地上泛着暗暗的光。老周把铁门关好了,脚步声远了。刘姨从楼上下来,说“太太,二楼的房间收拾好了”,汪昭应了一声。刘姨又缩回厨房去了。 第二天一早,楚材去了办公室。汪昭在家里改稿子。刘姨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汪昭喝了两口,又低头继续改。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选题——还有两章,高三上册就能收尾了。开春之后,下册的稿子也该提上日程了。希望能在孩子出生之前,把上册的终审稿交出去,这样坐月子的时候也能轻松一点。 她算了算时间,二月下旬预产期,上册的稿子一月底怎么都能审完。下册的稿子可以让李女士和陈女士先做着,她出了月子再跟。这么一想,心里踏实了不少。红笔在纸上划过去的沙沙声,让她觉得心安。 第58章 李妈 翻过元旦没几天,方蕙就带着李妈来了。 南京又下了一场小雪,方蕙拎着皮箱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梳着利落的圆髻,穿一件藏青色棉袄。 方蕙把身后的人往前让了让。“这是李妈。她在上海带过好几十个孩子了,接生的手艺是从她姥姥手里传下来的,她姥姥传给她娘,她娘又传给她。大户人家都用她,排不上队的。” 刘姨站在厨房门口,拘谨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李妈。”李妈微微点头,笑着应了一声。方蕙把李妈带上楼,推开客房的门。床铺好了,窗帘拉开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亮晃晃的。李妈把包袱放在床头柜上,环顾了一圈。 方蕙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床沿。“你坐。”李妈坐下,规规矩矩的,腰背挺得直,是常年在大户人家做事养成的习惯。 “汪昭年轻,第一次当妈,什么都不懂。”方蕙的声音不大,“你帮着多照看。吃什么都听你的,出不了错。” 李妈点了点头。“太太放心,我伺候过好几胎了。产妇的饮食,伺候月子,孩子的肚脐护理,都懂。”方蕙又说了一句:“孩子还没生,你就先住下。帮忙搭把手,别让汪昭累着。”李妈应了。 方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李妈。”“嗯?”“汪昭这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日子过得好,我才能安心回上海。”李妈站起来。“太太放心。汪太太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方蕙点了点头,下楼了。 李妈下楼的时候,刘姨已经泡好了茶,端着茶杯正站在厨房门口张望。她把茶杯递过去,说了一句“李妈,喝茶。”李妈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茶几角上。 “太太现在胃口怎么样?” 刘姨站在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像个学生见先生,“胃口还行,早上能吃大半碗粥,中午吃得少,晚上还行。就是腰容易酸,坐久了就不舒服。” “走路呢?” “走得不快。先生不让走太远。” 李妈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挽起袖子走进厨房,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刘姨跟进来,刚要开口,李妈已经伸手摸了摸锅盖,试了试温度。“太太现在七个多月,胎儿长得快,母体负担重。饮食清淡些好,不易积食,也别让血糖上太快。大补的汤暂时别喝,等生了再说。”说着,她已把砂锅从灶上端了下来,换了清汤。 汪昭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李妈正在客厅里。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微微鞠了一躬。“太太。”汪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干净,利落,看着让人放心。“李妈,辛苦了。” “不辛苦。太太您坐下,我看看您的肚子。” 汪昭在沙发上坐下来。李妈蹲在她跟前,隔着棉袄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又把手覆在上面感受了片刻,站起来。 “胎位正的。您别担心。” 汪昭愣了一下。“您隔着衣服就能摸出来?” 李妈笑了。“摸多了就知道了。”她顿了顿,又说,“太太,您生的时候,我在您身边。出不了岔子。您别怕,女人生孩子越是紧张,越是遭罪。您信我,到时候听我安排就行。” 汪昭看着她的眼睛,她点点头。“好。李妈,以后就辛苦你了。” 方蕙从楼上下来,看到李妈正扶着汪昭在客厅里慢慢走。汪昭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腰沉,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方蕙没过去,在楼梯口站了片刻,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时,方蕙坐在汪昭对面,看着她喝了一碗粥,吃了半碗青菜,又喝了几口清汤。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在汪昭碗边。汪昭夹起来吃了,方蕙就不再夹。李妈在旁边添茶倒水,不多话,但有眼力见,汪昭的茶杯刚空了一半,她已不声不响地续上了。 楚材回来的时候,李妈正在收拾餐桌。她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放下抹布,退到了厨房门口。楚材换了鞋,进客厅,看到方蕙坐在沙发上,叫了声“岳母”。方蕙点点头。楚材的目光扫到李妈身上。“这是李妈。”汪昭从书房出来,“娘从上海请来的。” 楚材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李妈微微欠身。“先生。”楚材“嗯”了一声,进书房了。 晚上,方蕙把楚材叫到书房,关上了门。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茶几。方蕙端着茶杯,没有喝。 “楚材,汪昭生产的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楚材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在家里生,还是去医院生,这不是小事。 “妈,我想过了。现在天还不暖和,要是发动得急,路上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我担不起。”他顿了一下,“医院人多眼杂,我不想叫她受那个罪。我已经托人请了上海有名的妇科医生,预产期前带着人来家里。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妈,您放心。” 方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现在不少人家都是选在家里生产的,请医生上门,比去医院方便一些。 “你考虑得周全。”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名字取了没有?” 楚材摇了摇头。“先取个小名,等满月再正式取。” 方蕙没有追问。老不管少事。楚材家里没人,头一个孩子马上要生,不论男女,名字他们做老的不插手,让小两口自己做决定。她站起来。“行了,早点歇着。汪昭那边,我盯着。” 楚材也站起来。“辛苦妈了。” 方蕙摆了摆手,出了书房。 离预产期还有十来天,汪昭已经不怎么下楼了。每天晚上,方蕙睡在汪昭旁边。李妈睡在隔壁客房,门虚掩着,走廊里的灯光透进来一条缝,外边一有动静她就能听见。 楚材搬到一楼书房,行军床已经支了好几天了。 方蕙睡在汪昭旁边,夜里总要醒好几回。不是失眠,是不踏实。听听女儿的呼吸,看看被子盖好了没有,摸摸她的手凉不凉。有时候汪昭醒了,看到她睁着眼睛,叫一声“娘”。方蕙“嗯”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该嘱咐的早就嘱咐过了,别着凉,别使劲,生的时候听李妈的。别怕,女人都要过这一关。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是孩子的妈了。方蕙从来不把这些话挂在嘴边,她只是躺在那里,躺在女儿身边。汪昭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睡着了。方蕙还没睡,但她没动,怕吵醒她。 第59章 生产 二月二十三,上海来的程医生到了安澜居。 程医生姓程,名慧兰,五十三岁,圆脸,短发里夹着几缕银丝,戴一副金丝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她是沪上颇有名望的妇产科医师,早年考取庚款赴英留学,在伦敦女子医学院专攻产科,回国后在上海法租界开了自己的诊所,这么多年下来,接生过的孩子不计其数。 楚材几个月前就开始打听。他把上海滩叫得上名号的产科医生翻来覆去地筛了一遍,又托了几位同乡的关系,辗转找到了程医生。起初程医生不太愿意跑这一趟——不是钱的事,是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再说,她在上海有自己的诊所,预约排得满满的,哪能说走就走。楚材当下没有强求,但还是再争取了一下,最后程医生还是带着自己的助手来了安澜居。 来了两天,她把安澜居楼上楼下看了个遍。产房在二楼朝南的一间,床单换了消过毒的,温水壶搁在炉子上随时能灌,接生用的器械——剪刀、止血钳、棉签——都用开水煮过,包在白布里,码得整整齐齐。小床在窗户旁边,柚木的,新打的,刷了一层清漆,闻着有淡淡的木头味。程医生伸手摸了摸床沿,又弯腰看了看床腿稳不稳,站起来,对李妈和刘姨交代了一通话。消毒的步骤、产妇的体位、新生儿的脐带处理、产后出血的应对,一样一样讲清楚。 李妈一一记下。刘姨在旁边手心直冒汗。 程医生又去看了汪昭。量血压,听胎心,摸了摸胎位。 “太太,您身体底子好,胎位也正,顺产没问题。”她摘下听诊器,“生孩子不是急事,第一胎都慢。到时候听我指挥就行。” 汪昭点了点头。 “能下床就多走走,别总躺着。吃东西也照常吃,存着力气。” 汪昭又点了点头。 二月二十五日夜里,汪昭被一阵坠痛惊醒了。 不是隐隐的不舒服,是实实在在的痛,从后腰往前腹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拧。她咬着嘴唇没出声,伸手推了推身边的方蕙。方蕙立刻醒了,比白天警醒得多。 “怎么了?” “肚子疼。” 方蕙翻身坐起来,把手覆在汪昭的肚子上,感受了片刻,转头对李妈说:“去请程医生,叫刘姨烧水。” 李妈已经穿好衣服过来了。这些天她一直和衣而卧,棉袄都没脱过。她伸手摸了摸汪昭的肚子,问了多久痛一次、间隔多长。汪昭一一答了,宫缩还不规律,间隔也长。 “还早。宫口没全开。”李妈转身对楚材说,“先生,您去准备点吃的。太太要吃,才有力气。” 楚材站在门口,转身下楼了。 方蕙扶着汪昭在屋里慢慢走。走几步,停下来忍一阵疼,疼过了再走。方蕙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李妈也不说话,只是在另一边扶着,等她站稳了,才慢慢往前走。刘姨端着粥上来,汪昭吃了几口,疼起来就停下,疼过了再吃。一碗粥吃了大半个钟头,才吃下去小半碗。 程医生来得很快。她给汪昭检查了一下,直起身,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早,不用急。第一胎,没那么快。太太,您要是能下床,就走走。别躺着,越躺越疼。能吃东西就吃点,存着力气。” 汪昭点了点头。 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又过去了。宫缩一阵紧似一阵,但程医生说宫口还没开全。汪昭不知道生孩子要这么久,以为几个时辰就能完事。她不知道,头胎是要折腾的。 方蕙嘴上不说,心里也急,但脸上不露出来。她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不说话。 “娘,怎么还没生?”汪昭的声音有点哑。 “快了。” “您昨天就说快了。” 方蕙没接话,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第三天清晨,宫缩忽然密集起来,一波接一波,几乎不停。汪昭疼得眼泪直流,咬着嘴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娘,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方蕙没说话,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程医生检查了一下,直起身,点了点头。“差不多了。准备接生。” 周护士已经把器械消毒好了。温水壶搁在床边,白布铺在床头柜上,剪刀、止血钳、棉签,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太太,听我指挥。该用力的时候用力,该歇的时候歇。” 汪昭照着做了。程医生说“好,再来”,她就再来,脸憋得通红,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程医生说“歇一会儿”,她就不动,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方蕙在旁边拿着帕子,不断地给她擦汗。帕子湿了换一块,又湿了,她的眼眶红红的,牙关咬得比女儿还紧。她能做的只有这些——擦汗,握着手,不让女儿觉得是一个人在挨。 汪昭始终没有叫。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程医生指挥的那一下上,疼到极致也只是闷哼。程医生不催她,周护士在旁边递器械,李妈扶着她的腿,方蕙握着她的手。 产房外,楚材靠着墙,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忽然,程医生的声音变了,带了一丝急促。 “好,很好,头出来了。再用点力,太太。” 汪昭憋了一口气,使劲往下推。撕裂的痛从下体蔓延到四肢,她浑身发抖,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方蕙把帕子塞进她嘴里让她咬着,怕她咬伤自己。 汪昭不知道那一下使了多大的劲。她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只听着程医生的指挥——再来,再来,再来。 然后,孩子从她身体里滑了出去。 她感觉到了——一团温热的、蠕动的、连着脐带的小身体。那一瞬间,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忍耐,一齐卸了。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方蕙怀里,浑身发抖,汗水把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然后她叫出了声。 不是哭,不是喊,是一声压抑了三天三夜的、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嘶哑的喊叫。那声音不像人的,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太久的兽。声音冲出了产房,撞开了走廊里沉闷的空气,灌进了楚材的耳朵。他猛地从墙上弹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站住了。 门关着。 他站在门外,再也迈不动下一步。 产房里,汪昭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止不住,顺着脸颊淌进头发里,淌进枕头里。方蕙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帕子湿透了,换了一块又湿了,她一边擦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擦,手一直在抖。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女儿搂在怀里,让她靠着,让她哭。没有人去擦方蕙自己的眼泪,也没人劝她别哭。周护士瞄了一眼,垂下眼皮,把注意力放回到手头的工作上。李妈转过身去,假装在收拾东西。 婴儿被周护士接住了。湿漉漉的,皮肤发紫,脐带还连着。她用吸球吸了吸口鼻的羊水,用温热的纱布轻轻擦拭婴儿的身体。 然后,她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婴儿的脚底板。 婴儿没有反应。 她又弹了一下。 还是没有。 她加了一分力,弹了第三下。 “哇——” 一声洪亮的哭声炸开,透亮,有力。整栋楼都听到了。那一声哭,穿过了砖墙,穿过了走廊,穿过了厚重的橡木房门,撞进门外楚材的耳朵里。楚材靠在墙壁上,那堵墙,忽然不冷了。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手心全是汗,肩膀在微微发抖。 汪昭听到了那一声哭。她躺在枕头上,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周护士用止血钳夹住脐带,拿起剪刀。 “太太,要剪脐带了。” 汪昭没力气点头,只是眨了眨眼。周护士剪了下去,婴儿和母体分开了。他在白布上蹬了蹬腿,哭声又大了一些。 接着是新生儿检查。周护士把他放在铺好的白布上,动作很轻又很有力,十根手指、十根脚趾,检查了四肢、手、脚掌、胳膊、肩膀、大腿小腿,翻过来又看了看后背。她从床头取过软尺,量了量身长,又把婴儿放在小秤上称了称重量。她翻开婴儿的衣物,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全身的皮肤,检查有没有胎记。她一边检查一边轻声念着数据,产房的角落里,本子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性别:男体重:六斤八两身长:五十厘米四肢:完整,活动自如皮肤:无明显可见胎记 她合上本子,把婴儿裹进襁褓里,轻轻放在汪昭身边。 程医生还在处理汪昭的伤口。周护士退到一边,把写好的记录本收进挎包。刘姨端着一盆血水从产房里出来,眼眶红红的,在走廊里碰到了楚材,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端着盆子快步下了楼。 等程医生处理完,给汪昭盖好被子,才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楚材站在门外,脸色发白,嘴唇上没有血色,手里还攥着那条擦过无数遍的帕子。 “程医生,她怎么样?” “母子平安。太太很好,孩子也很好。”程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秘书长,您去换身衣裳,洗洗手,再进来看太太和孩子。” 楚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大衣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好像好几天没换过了。他转身下楼,去自己房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把脸洗了,把头发梳了梳。他站在镜子前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然后才上楼。 楚材走进去的时候,程医生已经出去了,周护士在收拾器械。汪昭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散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方蕙坐在床边,手还握着汪昭的手,没有松开。 楚材在床边蹲下来。 那个小人被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睛,拳头攥着,嘴唇一动一动的,在梦里找奶喝。“六斤八两”方蕙的声音很轻,“你抱抱他。” 楚材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不是不想抱,是不敢。他怕自己笨手笨脚,怕把那团软软的小东西碰坏了。方蕙拉着他的手,把婴儿轻轻递到他臂弯里,托着他的手肘,教他怎么托头,怎么让婴儿的脖子枕在他的臂弯上。 楚材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人。小人动了一下,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着拳头。皱巴巴的,红的,细得像竹签,指甲薄薄的,透明的。他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婴儿的手掌翻动了一下,把楚材的食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楚材没有抽手,就那么让他攥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方蕙站起来,悄悄退了出去。 他们的孩子,就这样在汪昭和大家的努力下,赶在二月份的最后一天降生了。 第60章 壮壮 生孩子这事儿,汪昭从前以为就是疼一阵,疼完了就完了。她错了。疼还在,换了种方式。身下那点撕裂不算严重,但坐着疼,靠着疼,喂奶姿势稍微不对,那疼就绵绵地缠上来。 奶水下不来的时候,壮壮急得哇哇哭。小脸皱成一团,拳头攥得紧紧的。她也急,急出了一身汗,伤口更疼了。她抱着那个软绵绵的小东西,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喂,该先托头还是先托屁股。他的脖子那么软,她怕自己一使劲就把人弄伤了。方蕙坐在床边,没接过去,只是把她的手臂轻轻抬了抬,把孩子的头往她胸口拢了拢。 李妈在灶上炖了鲫鱼汤,又炖了黄豆猪蹄,灶火从早到晚没熄过。刘姨进进出出地端汤,方蕙端到床头,看着汪昭喝完才走。壮壮吃上第一口奶时,小嘴一拱一拱的。汪昭低头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委屈,是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堵不住,也收不回来。 几天后,程医生来做产后复查。她检查了汪昭的伤口愈合情况,又问了恶露量、睡眠、饮食,方蕙在旁边一一答了。“恢复得不错。”她又看了看壮壮,解开襁褓,在灯下仔细端详了一番。 “黄疸不重。多抱到窗户边晒晒太阳就好,不要直晒,隔着玻璃,早晚各一刻钟。没有其他问题。”她把孩子交还给李妈,一边洗手一边说,“南京这边医院的大夫也能应付突发状况。有问题就叫他们来,不用非等我。”方蕙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月子里壮壮和李妈睡一屋。李妈不让他哭,泡了奶粉,楚材托人从上海买的,洋奶粉,贵得要命。壮壮喝完奶,打个哈欠就睡了,夜里除了饿醒哼哼几声,不怎么闹。李妈说这孩子好带。汪昭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带,她只是不用半夜爬起来换尿布,不用怕孩子哭闹哄不好,也不用操心下一顿奶够不够。她只负责把孩子抱过来喂,喂完了交给李妈。 方蕙和汪昭睡一张床。夜里方蕙总要醒好几回,伸手摸摸女儿的额头,怕她发烧。程医生交代过,产后要注意观察,不只是身上的伤口,还有精神。方蕙把这话记在心里,不声张,只是每夜把手伸过去,不凉不热,就缩回去。 小名是汪昭起的。她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人,想起贱名好养活这话。“壮壮。小名叫壮壮”她说。方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壮壮,好。”她把外孙接过去,在怀里颠了颠,“壮壮,壮壮——”小家伙不知道外婆在叫什么,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方蕙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也像在念。叫多了,仿佛孩子真能收到感召,真会长得更壮实。 满月那天,大哥大嫂带着继安来了。汪父也来了。 方蕙抱着壮壮坐在客厅里,大嫂凑过去看了一眼。“像楚先生。”方蕙没接话。继安踮起脚尖想看,被大嫂拉住了。 汪昭从厨房端了茶出来,继安叫了声“姑姑”。汪昭摸了摸他的头,他仰着脸问:“弟弟什么时候跟我玩?”汪昭说:“等弟弟长大。”继安认真地想了想,似乎觉得“长大”还是可以等一等的,便点了点头,跑下楼追泡泡去了。大嫂给他在院子里吹肥皂水,一连串的泡泡从竹圈里飘出来,五彩斑斓地升上半空,继安追着跑,追到一个碎一个,也不懊恼,又去追下一个。大哥站在廊下看着,笑了笑。刘姨在厨房洗碗,抬头望了一眼,继安摔了一跤,没哭,爬起来继续追泡泡。 汪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金手镯。镯面上刻着“长命百岁”。 “爹,您给壮壮戴上。”汪父没说什么,把镯子套进壮壮的小手腕上。镯子有点大,一晃一晃的,他不嫌大,把那只小手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壮壮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这是外公和外孙的第一次对视。壮壮的拳头攥着,汪父握着他的小手。 那天楚材喝了酒。他敬了汪父,敬了方蕙,敬了大哥又敬了大嫂。壮壮在小床上睡着了,楚材走过去,弯下腰看了半天,伸出手,在襁褓上轻轻按了按,又缩回去了。汪昭说:“你抱抱他。”他没接,怕自己手重,怕把孩子弄醒了。他站在那里,低着头,酒气还没散,但呼吸很轻。 汪昭看着他那副想伸手又缩回去的样子,忽然想起那年在南京重逢,他站在路灯下掏打火机,掏了半天没掏出来,也有点发愣。他还是那个他,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对待在意的东西。 饭后她把楚材推到书房。他借着酒劲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说了一句“谢谢你”。声音闷闷的,像自言自语。汪昭没推开他,笑他喝多了。他没回答。她又笑了一声,然后就不笑了。 她不是不难的。从疼到睡不着、到不敢动,从奶水下不来、孩子饿得直哭,到堵奶涨得像石头、碰一下都钻心——那些她都没说。楚材也没问。但这个家,每一个人都在。有人炖汤,有人换尿布,有人半夜伸手摸她的额头,有人把自己喝剩下的汤喝了,把自己吃胖了一圈。 这事儿后来被杨立仁发现了。他来办公室送文件,盯着楚材看了半天。“楚材,你最近气色不错。”楚材没抬头。“还胖了。”楚材还是没抬头。杨立仁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啧了一声。“你们家谁坐月子?太太坐月子,你胖了。这月子坐得不错。”楚材继续看文件,耳朵尖红了一下。 汪昭不知道这事儿。她那时候正在给壮壮喂奶,小家伙吃得很香,嘴角淌着奶渍。她低头擦了擦,壮壮闭着眼睛,攥着拳头,吃得专心致志。她忽然就笑了,没有原因,就是笑了。 第61章 我们抓到了顾顺章! 四月下旬,汪昭的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方蕙回上海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李妈的手嘱咐了好一会儿。炖汤不能断,晚上别让太太起来,太太要看稿子拦着点,眼睛坏了一次,一辈子的事。李妈一一应了。方蕙又看了看壮壮,壮壮在李妈怀里睡得正香,什么都不知道。方蕙想抱,忍住了。 “走吧。”汪父在门口说。方蕙转身,跟着他出了门。 汪昭的日子慢慢回到了轨道。白天能在书房看一会儿稿子了,虽然李妈不许她看太久,说“眼睛会坏”。但她总算不再是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木头人了。壮壮一天一个样,脸圆了,皮肤白了,眼睛也睁开了,乌溜溜的到处看,看到什么都新鲜。李妈说他认得人,汪昭不信。但每次她走过去,壮壮就朝她那边看,小嘴一努一努的,也不知是认出了她还是认出了奶。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了。汪昭有时候觉得,战争、动乱、那些她知道一定会来的风暴,好像还很远。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楚材难得在家。下午,汪昭在书房里改稿子,壮壮在小床上睡着了,楚材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电话响了。楚材接起来,那头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汪昭从书房出来,看到他站在电话机旁边,手里还握着听筒,没放下去。“怎么了?”楚材把听筒放回去,转过身。“没事。办公室的事,我去一趟。”说完转身上楼。他出来的时候,军装已经换好了,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此刻,楚材正在办公室等待杨立仁。他早就打电话通知了立仁,要他立刻过来。当他的座车到达南京中央党部楼前时,杨立仁一身军装开门下车,一气呵成。杨立仁没有敲门,径直进去,刚刚站定,楚材便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抓到了顾顺章。” 杨立仁倒吸一口凉气。“真的?” “武汉中统已将顾顺章押来南京,正在途中,今晚到达!”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楚材嘴里挤出来的。杨立仁听明白了,把帽子缓缓摘下。“我的天呐,这可是条大鱼。”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出了声。 楚材听到他笑了,也笑了。“共产党在上海的机关和所有联络点,可都在这个人的手里头。而且武汉中统还发来电报说,顾顺章已经表示要与我合作。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 “要真是这样,那上海的中共中央,末日就已经到了。”杨立仁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已经流露出疯狂的神色。 楚材也没好到哪去。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兴奋感冲到了脑子,让他头晕。“就连周恩来,也攥在我们手心里了。”杨立仁说。 楚材从沙发上站起身。“校长已得知此事,今晚就得突击审查。审讯同时,在上海连夜动手!”他一甩胳膊,仿佛已经预见到中共在上海的残局。 中山东路5号,正元实业社。明面上是一家专营无线电器材的公司,但实际上是中统的秘密办公地点。最早中统初创时他们是在中央党部办公,但楚材就任中央党部秘书长后,这个“党务调查科”的科长位置就空下来了。楚材经过几番周折,终于确认了由徐恩曾来担任中统的一把手。虽然徐恩曾名义上是中统的负责人,但中统的事情他依旧要向楚材报告。所以,楚材实际上就是中统背后的老板。 今晚的中山东路5号,注定不能平静了。楚材走在前面,杨立仁紧随其后,两边是整齐排开的中统特务。“马上把电台架起来,就架这个屋。让你手下在上海连夜待命。”话音一落,一架架电台摆在办公室的大桌上。而顾顺章,正在里面的那间屋子里,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楚材看向那间屋子。“我里面谈出一个,你就给我抓一个!”他转身进了那间屋子。 “快快快!加快速度,进入状态!”杨立仁冲着走廊上的特务喊道。 顾顺章刚开始交代时,楚材的外套还穿在身上,神情也还平静。可随着名单一份一份地递出来,他的外套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他不敢相信,他一手创建起来的这个机构,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存在,早就被人渗透成了筛子。直到“钱壮飞”这三个字出现。 钱壮飞。徐恩曾的秘书。徐恩曾签发的文件、经手的情报,这个人全知道。如果说钱壮飞是共党,那么中统在共产党人眼里,简直就是在裸体狂奔。他还把中统上海站交给杨立仁管理,这样看,派谁去都做不出成绩。这件事要是到了校长那边,校长会怎么看他?会怎么看这个他寄予了厚望的中统? 楚材的手开始发抖,心脏疼得他直不起腰。他从口袋里摸出药瓶,药丸倒在手心里,他的手抖得送不到嘴边。又倒了一次,还是送不到。他没了耐心,把药瓶往地板上一摔。 药瓶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他掏出枪,不知指着谁。“徐恩曾呢?徐恩曾呢?!” 一个副官跑步上前。“报告,徐科长在楼下接待武汉客人。” 楚材调转枪口,对着那个副官。“去告诉他,马上把他的秘书钱壮飞给我抓起来。他是共产党!”他浑身发抖,愤怒、不安、癫狂的情绪包围了他。“快去!”副官跑了。心脏的疼痛再一次袭来,他有些站不稳,扶着墙,稍站定后,又转身进了那间办公室。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杨立仁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身后有人说话—— “我说,钱壮飞是共产党,那咱们还有什么机密可言?上至江西剿匪部署,下至抓捕名单手段,甚至咱们中统所有通讯密码,就没有他钱壮飞不经手的呀!” “难怪我上海这边老上不上梁,原来你们南京方面,开了这么大一个天窗。”杨立仁咬着牙。 “仁兄,这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一对亲兄弟分家,怎么择,也择不干净的。” 副官边跑边喊——“不好了,钱壮飞跑了!” 杨立仁转过身,揪住那俩人的衣领,一拳砸下去。打倒不算,还要追着打。走廊里乱成一团。 屋里的楚材听到这个消息,低着头缓缓走出门来,神色阴狠的抬头看向那位副官,突然漏出一个诡异的笑,轻声说,没事儿,扣动扳机,对着地板打了一枪,又转身回到办公室。 楚材明白,这是想露脸结果把屁股露出来了,上海的共党联络点没摧毁,自己的房子先开了个大洞,他已经想好了对策,这些事,只能让校长知道能让他知道的,他不会让其余一点消息传到校长耳朵里。 正当杨立仁那边在处理从顾顺章那边得到的情报,安排抓人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交给他一张纸,纸上写着,林娥系中共军委瞿恩之妻。 杨立仁的脑中闪过林娥举起手枪的画面,那次,他在教林娥打枪,那次他里的林娥那么近,近到他可以扶住她的腰,闻到她身上的香味,那时候的他,除了她,眼里几乎装不下任何人,他总能在一群人里,眼神锁定住她。 杨立仁安排人对林娥进行抓捕,可怜的是,他杨立仁连林娥在那床生产都知道。 他关上门,在屋里打砸一通,打砸完,身上的衬衫都湿透了,打开门,对着门外等待的人,又漏出一个笑,“没事儿了,赶紧收拾收拾。” 第62章 对策 那天晚上,楚材是凌晨回来的。 他没有上楼。书房的门关着,灯也没开。他躺在行军床上,衣服没脱,他没有睡。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钱壮飞跑了,徐恩曾的秘书是共产党,中统在上海的整个情报网,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窟窿?顾顺章的供词,哪些能报,哪些不能报,哪些报了之后校长会问,问了之后他该怎么答。有的能瞒,有的瞒不住。瞒不住的,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那边听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他该怎么接。这些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写了划,划了写,像一张永远改不完的草稿。 天亮的时候,汪昭醒了。她摸了摸身边,被子是凉的。楚材一夜没有上楼。她披了件衣服下楼,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一看——楚材躺在行军床上,衣服没脱,眼睛闭着,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汪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到书房,“起来喝口水。”楚材没有动。 “刘姨,把书房门关好。”刘姨在外面应了一声,门关上了。 汪昭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催他。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过了很久,楚材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们抓了一个人。顾顺章。中共特科的。”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说来可笑,他是在武汉剧场表演魔术的时候被认出来的,当场就抓了。抓住之后,还没开始审呢,他就主动表示要与我合作了。呵,一个软骨头。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软骨头的共产党。” 汪昭没有说话。 “他交代了很多。名单很长。” “包括你身边的人?”汪昭问。 楚材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钱壮飞。”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徐恩曾的秘书。他是共产党。大大小小的文件都经他的手。我们在他们眼里,是透明的。” 汪昭没有说话。她早就在历史书上读到过钱壮飞的名字。但此刻,这个名字从楚材嘴里说出来,从她丈夫的嘴里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报告我已经递上去了。”楚材的声音很低,没有起伏,“校长已经知道了。” 汪昭早就猜到了。他不可能瞒着蒋介石,他知道瞒不住,也不敢瞒。 “你在想什么?”她问。 楚材坐起来,把枕头靠在身后。“校长知道这件事了,但还有很多事,他不必知道。”他看着汪昭,“我现在想的,是哪些该让他知道,哪些不必。” “钱壮飞的事,他知道了?” “他知道。”楚材看着她,声音低下去,“但有些事,他不需要知道。不该让他知道的,他一个字都不会从我这里听到。” 汪昭没有说话。她听懂了。 “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怎么交代这件事,是怎么让他觉得,这件事没有伤到你的根基。钱壮飞是徐恩曾的秘书,不是你的。中统被渗透,该负责的是徐恩曾。你早就把科长的位子交出去了,这是徐恩曾的事。”汪昭顿了顿,“你在电报室待了一整夜,是去坐镇指挥的,不是去收拾烂摊子的。你是去收场的,不是去顶罪的。这是两回事。” 楚材看着她,握住汪昭的手,“剩下的事,你别想了。”他说。 楚材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没有人。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走了。 门关上了。 书房外面,走廊里很安静。那扇关着的门,一整个上午都没有打开。汪昭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个水杯。她想起那些会因为顾顺章的叛变被捕、被杀害的人,想起她在书本上读到过、却永远无法亲眼见到的那些人。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坐在这里,听楚材说完,然后帮他算计,怎么把这件事对他的伤害降到最低。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抬头把水一饮而尽。 刘姨在外面敲了敲门。“太太,粥还热着,您要不要喝一碗?” “不用了。”她说。 她站起来,回到楼上,走到壮壮的小床边。壮壮睡得正香,小嘴一努一努的,拳头攥着,不知在梦里跟谁较劲。她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小手。 她忽然想,壮壮长大以后,会怎么看待这一天?他会知道顾顺章是谁吗?会知道钱壮飞是谁吗?会知道他父亲曾经在这间书房里,一个人躺了一整夜,算计着怎么保住自己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这些事沾到壮壮身上。 第63章 取名字 壮壮的大名还没定。汪昭翻了好几天的书,什么《诗经》《楚辞》《论语》,翻来翻去,也没翻出一个让她眼前一亮的字。不是不好,是太好,好到觉得壮壮配不上。她看着壮壮的小脸,这孩子,以后要叫那么响亮的名字,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干脆不想了。等楚材回来再说。 楚材回来的时候,状态还好。汪昭看着他,心里明白,这件事,甩出去了。顾顺章被押到了南京,关在哪儿她不知道,但楚材不再是一副被事情攫住的紧绷模样。他瘫在沙发上,大衣没脱,就那样倒下去,闭上眼睛。汪昭走过去,帮他把大衣扣子解开。楚材没有动,任她摆弄。 吃饭的时候,楚材吃得比前几天多。壮壮在小床上睡着,李妈把他抱走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吃完饭,楚材就要进书房。 汪昭放下筷子,“去哪?儿子的大名都还没定好呢。那些文件比你儿子大名还重要啊?” 楚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扶了一下眼镜,站起来,走到汪昭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昭昭,是我疏忽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汪昭有些无语,“我要是有想法,还用劳烦您?” 楚材自知理亏。“按照楚家的辈分,壮壮是文字辈。就叫文聪吧。楚文聪。聪是聪明的聪。” 汪昭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文聪,文聪。”不是不好,是有点——她说不上来。楚材看着她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文是文采,聪是聪慧。是希望他既有学问,又有灵气。不迂腐,不油滑。” 汪昭看了他一眼。他是在解释给她听。“那你怎么不早说?” 楚材说:“我之前没想起来。” 汪昭没有再问他为什么没想起来。她站起来,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打电话。 电话是打给上海的。方蕙接的。 “娘,壮壮大名定了。文聪。楚文聪。” 方蕙把那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文聪,文聪。好。好名字。”她顿了一下,“是楚材取的?” “嗯。” 方蕙没有多问,女婿取的,就是好的。“你爹在书房,我去叫他。”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门开合的声音。汪父接起电话,没有说话,等着。 “爹,壮壮的名字定了。文聪。楚文聪。” 汪父沉默了片刻,“行。等族里重修族谱,就把名字写进去。” “还要等的啊?”汪昭此前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当时结婚把楚材名字写进去的时候挺快的。 “老规矩了。新生孩子的名字,都是等族谱重修时统一添的。他那边呢?楚材那边,跟老家说了没有?” “他会跟他堂叔说。” “那就行。文聪,文聪。”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好。”电话挂了。 书房里,楚材铺开信纸,拿起钢笔。写给湖南堂叔的信,不长,措辞很规矩:侄添一子,乳名壮壮,学名文聪,特禀。家里一切都好,叔勿念。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描每一个字的笔画。笔尖在信纸上沙沙地游走。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给人写信。那时候他不知道,信是要寄到很远的地方去的。现在他知道了。信寄出去,收信的人等了很多天,打开信,看几行字,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回信可能还要等很多天。一来一回,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夜里,夫妻两个人都忙完了。他们站在壮壮的小床前,低着头,看着那个小人。壮壮睡得正香。 楚材忽然说:“怎么长得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汪昭白了他一眼。“现在小孩就是一天一个样。看看我们壮壮,长得多好。这小脸蛋。”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壮壮的脸颊。壮壮动了动,没有醒。楚材也要伸出手,被汪昭拦下来了。 “别碰了,碰醒了怎么办?你又不会哄。” 楚材有点无奈了,“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吗?” 文聪,楚文聪。汪昭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没有之前那么别扭了。是她听顺了,还是这个字本就不差。她分不清了。她只知道,这个小东西,从今天起,有大名了。等他长大了,别人问他叫什么,他会说“楚文聪”。 “文聪,”她说,声音很轻。 壮壮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汪昭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楚材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揽着汪昭,就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有着他的所有所有。 第64章 时间飞快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壮壮六个月的时候,汪昭正式回去上班了。之前一直是居家办公,稿子让小张送来,改完送回去。李女士和陈女士隔几天来家里汇报一次进度,汪昭靠在沙发上,红笔刷刷地划,壮壮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不知魏晋。周处长来电话问了好几次,汪小姐什么时候回来上班,高三上册的稿子等着定稿。汪昭说快了快了,挂了电话,看着壮壮吐奶吐得一塌糊涂,又觉得“快了”不是今天。 正式回去那天,楚材特意早走了半小时,走之前到卧室门口站了一下。汪昭正在换衣服,头都没抬。 “看我干嘛?” 楚材没说话,走了。到办公室,他让副官给教育部的周处长打了个电话,说太太今天回去上班,麻烦您多照看。副官打完电话,心想秘书长这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惦记着。 办公室还在一楼,窗台上的文竹换了一盆新的。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桌角的笔筒、台灯、红笔,一样不少,是小张提前来收拾过的。汪昭坐下来,翻开桌上的稿子。高三上册的最后一章,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 李女士和陈女士敲门进来,叫了声“汪小姐”。李女士的短发长了一点,别在耳后,比以前利落。陈女士还是戴着那副圆框眼镜,话少,稿子比以前更细致了。汪昭翻了翻她们写的稿子,进步不小。 “这几个月辛苦你们了。”汪昭说。 李女士笑了,“不辛苦,就是有时候拿不准的地方,想问问您又不敢打电话。” 汪昭看了她一眼。“以后拿不准就打。家里电话不是摆设。” 她没说的是,她不在的这几个月,楚材接了好几回李女士的电话。每次都是“汪小姐在忙,您跟我说就行”,挂了电话转述给她,比她自己接还清楚。这人,嘴上不说,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 汪昭回去上班半年后,周处长找她谈话。编审处要调整,数学组成立了,组长让她当。李女士和陈女士还在她手下,分工没变,只是多了个名头。 “汪小姐,你年轻,有冲劲,业务也扎实。数学组交给你,我放心。”周处长端着茶杯,难得说了句软话。 汪昭没推,也没拍胸脯,只说了一句“行”。 李女士比她先知道的消息,在走廊里碰到她,笑着说“组长好”。汪昭还没从那个“组长”里出来,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 数学组的工作效率提上去了。以前汪昭一个人审全稿,现在分下去,初审李女士,二审陈女士,她最后把关。三个人各管一摊,进度快,质量也稳。别的科室来借稿子参考,看了都说数学组的稿子不用看第二遍。 汪昭的名字在教材界渐渐有人知道了。北平来的教师代表团到南京开会,指名要见编审处的汪小姐。周处长领着他们到一楼办公室,几个老先生围着汪昭问这问那,问教材的编写思路,问例题的选择标准。汪昭一一答了,不卑不亢。临走的时候,一个老先生握着她的手说,汪小姐,这套教材编得好,我们那边也想用,能不能多寄几套过来。汪昭说好。回头让周处长多印了几十本,寄到北平。 晚宴恢复了。不是她想去,是不去不行。楚材的职位在那里,她这个秘书长太太不能总是缺席。 第一次去是壮壮八个月的时候,汪昭换上旗袍,珍珠项链,耳钉,头发挽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李妈抱着壮壮在门口站着,壮壮伸着手要她抱,她没抱,怕把衣服弄皱了。壮壮瘪嘴了,李妈赶紧颠了颠,没哭。 楚材在楼下等她。看到她下楼,伸出手。她把掌心搭在他手背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后来她也在安澜居办过几次聚会。来的都是楚材的同僚和家眷,汪昭一一招呼,不冷落谁,也不过分热情。 大哥的糖厂渐渐稳定下来了。他这几年常驻上海,广州、香港两头跑,生意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忙。大嫂在上海又添了一对龙凤胎。方蕙在电话那头语气尽量平静,但汪昭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笑纹。一儿一女,凑了个好字,这在当时是很稀奇的。方蕙包揽了一整个孕期加双月子的看护,寸步不离,生怕出了差错。 二哥回了两次。一次是壮壮的百岁宴,他只待了一天。还有一次是年底,部队轮换,他回上海住了两天。方蕙高兴得不行,做的菜桌子都摆不下了。 吃完饭,汪昭帮着母亲收拾碗筷,方蕙拉着她的手,眼睛一直跟着二哥的背影。“你看看他,也不小了。这些年,一直单着,什么时候是个头?你大哥在他这个年纪,继安都会跑了。” 汪昭没接话。 “你帮娘劝劝他。” 她看了一眼二哥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开口。二哥不是不婚主义,他是没遇到那个人。 壮壮过了一岁,开始捣蛋了。 先是把客厅那架老座钟的玻璃门推开了,伸手进去拨弄钟摆,玻璃门关不上了。然后收音机坏了——他不是故意砸的,是拆的。他把后面那层木板掰下来了,露出里面的电子管,一排排的,亮着橘黄色的光。楚材发现的时候壮壮正坐在收音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电线,嘴里还嚼着一根。楚材蹲下来,先把电线从他嘴里拔出来,又把电子管一个个检查了一遍,壮壮还冲他笑。楚材没骂他,甚至没说他一句不是,只是把那扇拆下来的木板按回去,拧紧螺丝,把收音机搬到书房最高的柜子上。 椅子腿上的咬痕是楚材发现的,咬得狗啃似的。楚材蹲在那里看了半天,回头问汪昭,“这是壮壮咬的?”汪昭说是。楚材没说话,站起来,把那把椅子搬到了墙角。 汪昭常常被气得不行,壮壮的屁股被打得通红,下次还犯,屡教不改。楚材每次都充当和事佬,说算了算了,他还小。汪昭说小什么小,马上就上幼稚园了。楚材说上学了再管。汪昭瞪他一眼,等他去上班了,该打还是打。 楚材面上不说,心里是溺爱的。壮壮一岁多点的时候,楚材抱着他在院子里玩,壮壮看到一只蝴蝶,激动得连扑带挠,小指甲一下就在楚材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血丝渗出来了。楚材没恼,把壮壮放在草地上,自己摸了摸脸,看看手上有血。壮壮不知道自己闯了祸,又伸手去抓蝴蝶了。 第二天,楚材顶着脸上结了疤的伤口就去上班了。杨立仁在办公室见到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半天。 “楚材,你脸怎么了?” “没事,壮壮挠的。” 杨立仁笑了,“又是你家那个小魔王?” 楚材没接话,低头看文件。杨立仁靠在椅背上,“当初你的人被汪小姐拿枪指着头,现在又被儿子抓花了脸。楚材,你这辈子算是被他们娘俩拿捏了。” 楚材从文件上方看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杨立仁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表示没有意见,表示不敢有意见。 壮壮特别黏杨立仁。每次杨立仁来南京,都要到安澜居坐坐。壮壮只要听到“立仁叔叔来了”,立刻就飞奔过去,抱住他的腿不撒手。杨立仁蹲下来,壮壮就扑进他怀里,杨立仁把他举起来转一圈,壮壮笑得咯咯响。汪昭都感慨,这孩子,连她和他爸都降不住他,倒是听杨立仁的话。 杨立仁说,“这就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他抱着壮壮,颠了颠。“你小子,以后长大了别学你爸,一天到晚板着脸。” 第65章 调查统计局 壮壮已经上幼稚园了。 李妈早就回了上海。现在早上送壮壮出门的是刘姨。刘姨系着围裙,把壮壮的书包挎在他肩上,蹲下来替他整了整衣领,嘱咐他听老师的话,不许欺负别的小朋友。壮壮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反正到了幼稚园,书包一扔,追着同学满院子跑。 这天壮壮在幼稚园玩了一天,回到家早早洗洗睡了。汪昭站在小床边,看着壮壮熟睡的小脸。睡着了的时候,眉目舒展,睫毛长长地覆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羽毛拂过。乖得像个小天使。 汪昭心想,要是他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睡着的时候看着这么乖一个孩子,怎么睡醒了就这么调皮呢。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壮壮露在外面的小肩膀。 楚材回来的时候,已在党部吃过晚饭了。这几年他习惯和汪昭说说工作上的事了。把党部里那些盘根错节的人事、各方势力的暗中较劲,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像在讲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汪昭知道他不是在寻求建议,他是在理清思路。说出来了,自己也就想明白了。 今夜,他们坐在书房里。楚材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汪昭知道他心里有事,没催。他想了很久,才开口。 “校长要把中统和那边合并了。” “那边?戴笠?” “嗯。复兴社特务处。”楚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下。(1935年5月,蒋介石下令成立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下设三个处,一处党务处(徐恩曾),二处军警处(戴笠),三处邮检处(丁默邨)。名义上是合并,实际上是把两家的地盘硬捏在一起。) “校长让我当局长。”楚材说完看了汪昭一眼。 汪昭靠在沙发背上,没有立刻接话。 “烫手的山芋。”她说。 “徐恩曾那边还好说,他是我的人,掀不起浪。”他把烟放在桌上,没有点。“戴笠,”声音很平。汪昭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给校长当秘书的时候,他还在街上混。” 汪昭没有接话。 “他搞了几年特务处,招的都是些什么人?复兴社那帮学生,学的都是暗杀、投毒、三脚猫的跟踪术。”楚材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在意,“中统有制度、有流程、有人才,他有什么?” 汪昭等他情绪过去,才开口。 “戴笠是黄埔的学生,黄埔的学生就是校长的学生,”她的声音不大,楚材转过脸来看着她,对戴笠是黄埔学生这件事不以为意。“他是黄埔六期的。” “不论是几期,校长现在用他来牵制你,他要坐山观虎斗。” 楚材没有说话。他知道汪昭说得对。 “外面怎么传的,你比我清楚。校长是疑人猛用,用人猛疑。”汪昭眯了眯眼,“他现在不放心你,所以要扶持复兴社。校长未必不清楚他不如你有气候,可他要用这条狗来咬你。” “你看着吧,戴笠做了这条狗,等有一天校长用不上他了,一脚也就踹开了。”汪昭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这个局长,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再烫你也得吃下去,吃完还得谢谢他给你吃。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楚材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一下,着了。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我们最大的底牌是党务,干部人事的任命在你的手里,”汪昭看着他,“什么局长处长,无所谓。他戴笠不服就不服,他看不清,你跟了校长这么多年,还看不清吗?” 楚材没有说话。他摘了眼镜,擦镜片,动作很慢。 “睡觉吧。”汪昭站起来,“要是被一个戴笠吓得睡不着觉,也浪费了我们比他多吃的那几年饭。明天你还得上班。”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楚材还坐在沙发里,手里夹着烟,烟雾把半张脸遮住了,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抽支烟就上去。” 汪昭点点头,上了楼。 汪昭洗漱完躺在床上,翻了几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后世那些谍战剧,多半是以军统为背景拍的,中统反倒成了配角。可她知道,中统才是个有意思的地方。大特务小特务斗得你死我活,斗着斗着,负责人发现自己的秘书是共产党。这还不算,现在这个什么狗屁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处长不服局长,丁默邨那个部门一把手之后还投了日本人。窥一斑而知全豹,要是国民党能赢才是奇迹了。 汪昭把书合上,准备躺下,把台灯关了,黑暗中汪昭听着自己的心跳,还在想今晚的对话。 楚材进来没有开灯,他在床边坐下来,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滑过,从手背到手心,从手心到指尖。沉默了片刻,他俯下身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垂,轻轻的,呼吸落在她颈窝里。 “昭昭。” “嗯。” 他不再说话。 汪昭揽住他的脖子。 窗外的风拂过法桐的叶子,引来叶子的一阵战栗。 第66章 要叫我楚文聪 壮壮最近迷上了“为什么”。 不是随便问问,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问到你哑口无言的问。早上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刘姨做的煎饼,圆的,里面夹了葱花,金黄酥脆。壮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停住了。 “妈妈,为什么煎饼是圆的?” 汪昭正在喝粥,筷子停在半空中。“什么?” “为什么煎饼要做成圆的?不能做成方的吗?” 汪昭看了他一眼,把粥咽下去。“方的也可以,但是圆的好烙。锅是圆的,饼做成圆的,转起来方便。” “那锅为什么是圆的?” 汪昭想了两秒钟。“你去问你爸。” “爸爸呢?” “你爸六点就走了。” 壮壮“哦”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煎饼,想了想,又问:“那爸爸为什么要六点就走?” 汪昭把粥碗放下,看着壮壮。“壮壮——” 话还没说完,壮壮突然把勺子一放,挺直了小腰板,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妈妈,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汪昭愣了一下。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她端起粥碗,等着。 “以后不许叫我壮壮了。” “什么?” “不许叫壮壮。”壮壮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要叫我楚文聪。” 汪昭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谁教你的?”汪昭问。 “没有人教。我自己决定的。”壮壮——不,楚文聪小朋友——把两只小手交叉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表情认真得像在开国务会议。“壮壮是小孩子的名字。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叫壮壮了。” “你什么时候长大的?” “今天早上。” 汪昭看了他足足五秒钟,没忍住,笑了。 刘姨从厨房端着小菜出来,听到这段,笑得差点把碟子摔了。 “好好好,楚文聪。”汪昭强忍着笑,把粥碗推了推,“楚文聪小朋友,请你把粥喝完,不然今天送你去幼稚园要迟到了。” 楚文聪满意地点点头,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 “妈妈。” “嗯。” “你可以叫我文聪。或者聪聪。” 汪昭差点又笑出来。“聪聪?” “嗯。小美说她妈妈叫她美美。”壮壮认真地说,“好听。” 汪昭把脸别过去,肩膀抖了一下,才转回来。“好。聪聪。喝粥。” 楚文聪小朋友终于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喝完了那碗粥。 送完壮壮到办公室,汪昭还没来得及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周处长打来的,说编审处新到了一批北平寄来的教材样书,让她有空去看看,有没有可以借鉴的地方。汪昭说好。 挂了电话,她翻了翻桌上的报纸。 头版是蒋介石在庐山的讲话,大篇幅,措辞庄重。翻到第三版,一条小消息让她停了手。 “殷汝耕在通州发表宣言,声称冀东二十二县应‘脱离中央’” 殷汝耕。汪昭记得这个名字。他是最早投敌的那批人之一。十一月下旬的事,现在才十一月十几号,报纸上已经开始发酵了。 她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开始看稿子。 下午三点,楚材的电话来了。 “今天晚上可能晚点回。”他那边声音有点哑,像是说了很多话。 “开会?” “嗯。”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戴笠那边又提了新条件,要二处的人事自主权。校长让再议。” 汪昭没接话。楚材沉默了两秒,说:“你晚上先吃,不用等我。” “好。对了,”汪昭顿了一下,“你儿子今天早上宣布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他不让叫壮壮了。要叫他楚文聪。说他长大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汪昭听到了很轻的一声笑——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是呼吸重了一下,带着气音的那种。 “楚文聪。”楚材念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三个字的重量。 “他还说可以叫他聪聪。” 又是一瞬的安静。这次汪昭确定她听到了——楚材那边确实笑了一下,很轻,但她听到了。 “知道了。”楚材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晚上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 下午下班,汪昭没有直接回家。她让司机把车停在新街口,去买了两盒奶油泡芙。壮壮喜欢吃这个——不,楚文聪喜欢吃这个。她站在柜台前,心里默念了一遍“楚文聪”,还是觉得不太习惯。 到家的时候,楚文聪已经从幼稚园回来了,正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彩笔散了一地。画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形,圆形上面画了两只眼睛一张嘴,弯弯的,在笑。圆形的头顶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不是他写的,他还不会写字,大概是让刘姨帮忙写的,“爸爸”。 “妈妈你看!我画的爸爸在笑!” 汪昭看了一眼那个笑眯眯的“爸爸”,嘴角弯了一下。“爸爸什么时候笑成这样了?” “我让他笑的。”楚文聪得意地举起画纸,“爸爸平时不怎么笑,但是我可以把他画笑。” 汪昭没忍住笑了。她把泡芙盒子放在茶几上,蹲下来看那幅画。“那妈妈呢?” 楚文聪指了指画纸右下角一个小小的、几乎快被挤出画面的人。“妈妈在这里。” “为什么妈妈这么小?” “因为妈妈要看着我和爸爸呀。”楚文聪理直气壮,“站得远一点,才能看到全部。” 汪昭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楚文聪看到泡芙盒子,立刻扔了笔,拆开盒子,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奶油糊了一脸,刘姨从厨房出来看见了,赶紧拿毛巾过来擦。 “小祖宗,慢点吃。”刘姨一边擦一边笑。 “刘姨,不要叫我小祖宗。”楚文聪嘴里塞着泡芙,含混不清地说,“叫我文聪。” 刘姨愣了一下,看向汪昭。汪昭笑着点了点头。刘姨也笑了,“好好好,文聪。文聪少爷,慢点吃。” 楚文聪满意了,低头专心对付手里的泡芙。 晚上七点半,楚文聪饿了,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在开会。”汪昭说。 “开什么会?” “大人的会。” 楚文聪想了想,又说:“爸爸每天都要开会吗?” “差不多。” “那爸爸好辛苦。妈妈也很辛苦。” 汪昭筷子顿了一下。“谁教你说的?” “没有人教。”楚文聪嚼着饭,含混不清地说,“我自己想的。” 汪昭没接话。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楚文聪碗里。“吃。” 八点四十,门响了。 楚材进来的时候,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外套搭在手臂上。刘姨迎上去问要不要热饭,他摆了摆手,说吃过了。 换了鞋,进客厅的时候,看到汪昭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今天下午周处长让人送来的北平教材样书。楚文聪趴在地板上看绘本,嘴里念念有词。 楚材走过去,在汪昭旁边坐下,靠进沙发里,闭了闭眼。 “会开得怎么样?”汪昭问。 “老样子。”楚材的声音有点低,“戴笠要人事权,徐恩曾不让。校长两边都不批,让继续磨。” “磨到什么时候?” “磨到出结果为止。”楚材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校长要的不是谁对谁错,是要两边都离不开他。” 汪昭翻了一页文件,没接话。 楚文聪从地板上爬起来,抱着绘本跑到楚材面前,往他膝盖上一放。“爸爸,你给我讲这个故事。不要叫我壮壮,叫我文聪。” 楚材低头看了看绘本的封面——《小黑鱼》,又抬头看了看壮壮那张认真的小脸。 “文聪。”他叫了一声,语调平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汪昭嘴里说出来、从刘姨嘴里说出来,都不一样。 楚文聪显然也感觉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 楚材把他抱到腿上,翻开绘本。他讲故事的语调很平,不像汪昭那样会模仿鱼的声音,也不会在紧张的地方停顿制造悬念。但他讲得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大金枪鱼那一段,楚文聪照例攥住了他的衣角。 故事讲完了。楚文聪从楚材腿上滑下来,没有回地板上,而是站在茶几前,看着楚材。 “爸爸。” “嗯。” “以后要叫我楚文聪。你要记住。” 楚材看了他一眼。“记住了。” 楚文聪满意了,这才重新趴回地板上。 汪昭和楚材对视了一眼。汪昭的嘴角弯着,楚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但确实有。 九点刚过,刘姨来催楚文聪睡觉。这次他没讨价还价,乖乖收了绘本,跟每个人道了晚安,踩着楼梯蹬蹬蹬上去了。 客厅安静下来。 楚材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今天徐恩曾跟我说,想让你帮忙审一份情报分析的内部教材。关于东北的。”他说。 汪昭放下样书,看他。“他找我?” “嗯。”楚材把烟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我跟他说,要审可以,涉密的部分撕掉。” “你答应了?” “我说看你的意思。” 汪昭想了想。“行。公事公办。” 楚材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九点半,汪昭上楼看了一眼楚文聪。小家伙已经睡着了,被子踢到一边,露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她在床边站了几秒,把被子重新拉好,轻轻带上门。 第67章 立仁叔叔 杨立仁推开楚材办公室的门,楚材正低头看文件,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来了?” “嗯。”杨立仁在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上海那边的事交代完了。” 楚材没抬头,手里的笔继续在文件上划。杨立仁说了一刻钟工作,楚材听着,偶尔问一句。说完了,楚材把笔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站起来拿外套。 “走,跟我回家吃。” 杨立仁愣了一下。“现在?” “到饭点了。”楚材已经把外套穿上了,“汪昭前两天还说,你上次来匆匆忙忙的,连口热饭都没吃踏实。” 杨立仁笑了,拎起公文包跟上。 到安澜居的时候,汪昭正从楼上下来。看到楚材身后跟着杨立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立仁来了?吃了没?” “没呢,楚材说让我来蹭一顿。” “什么蹭不蹭的,”汪昭朝厨房喊了一声,“刘姨,多加两个菜。立仁喜欢吃辣椒肉,再做一条鱼。” 杨立仁换了鞋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壮壮呢?” “还没放学,快了。”汪昭给他倒了杯茶。 楚文聪背着书包跑进来,鞋都没换,一眼就看到了杨立仁。他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立仁叔叔!” 杨立仁蹲下来,稳稳接住。楚文聪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让我看看,”杨立仁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来,上下打量,“壮壮长高了。” 楚文聪的表情突然变了。他从杨立仁怀里挣出来,站直了,挺着小胸脯,一脸严肃。 “立仁叔叔,以后不要叫我壮壮。” 杨立仁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楚文聪。”小家伙一字一顿,“这是我的大名。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叫小名了。” 杨立仁看着楚文聪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他也站直了,伸出手来,像大人之间握手那样。 “楚文聪先生,幸会。” 楚文聪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其事地伸出小手,握住了杨立仁的手。 “幸会。” 杨立仁忍着笑,点了点头。 楚文聪跑去书包里翻出一张画,举到杨立仁面前,“你看,我画的爸爸。” 杨立仁接过来看了看。画纸上一个大大的人形,圆圆的脸,画了两只眼睛一张嘴,头上竖着一根一根的头发,像刺猬。 “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我给他画的。”楚文聪得意地说,“爸爸的头发竖起来,比较厉害。” 杨立仁大笑起来,拿着画转向楚材。“你看,你儿子把你画成刺猬了。” 汪昭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也笑了。“聪聪,让立仁叔叔坐下歇会儿,别缠着了。” 楚文聪拉着杨立仁的手不放。“立仁叔叔你来看我画的别的画,我画了好多。” 杨立仁被他拽着往客厅里面走。 吃饭的时候,楚文聪坐在杨立仁旁边,比平时规矩了不少。筷子拿得端正,饭粒也没掉桌上。 汪昭看了觉得稀奇,小声跟楚材说:“还真让你说准了,立仁来了他就不闹了。” 楚材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点得意。 杨立仁听到了,笑了笑,低头对楚文聪说:“听见没?你妈说你今天表现好。” 楚文聪挺了挺小胸脯,又偷偷看了一眼楚材,确认爸爸也在看他,这才放心地笑了。 楚文聪埋头把碗里的饭扒了个干净,举起空碗给杨立仁看。“立仁叔叔,我吃完了!” “不错。”杨立仁看了看他的碗,“比我吃得还干净。” 楚文聪高兴了,转头又去看楚材。“爸爸,我今天表现好不好?” 楚材看了他一眼。“好。” 楚文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吃完饭,杨立仁喝了两杯茶,跟楚材又聊了一会儿。楚文聪趴在地板上画画,画了一会儿爬起来,跑到杨立仁面前,把画纸举起来。 “立仁叔叔,这是我画的你。” 杨立仁低头一看。画纸上一个人,穿着灰衣服,头发是红色的。 “我头发怎么是红色的?” “因为你很厉害。”楚文聪理直气壮。 杨立仁看了两秒,把画纸举给楚材看。“你看看,你儿子说我很厉害。” 楚材看了一眼。“嗯。你厉害。” 杨立仁大笑起来。 天色暗了。杨立仁看了看表,站起来。 “我得走了。晚上还有事。” “这么快?”汪昭从书房出来,“茶还没喝完呢。” “留着下次喝。”杨立仁走到门口换鞋,转过身来看楚材。 楚材站在玄关,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上海那边盯紧点。”楚材说。 “你放心。”杨立仁又蹲下来,跟跑过来的楚文聪握了握手,“楚文聪先生,下次我来检查,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画画。” 楚文聪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画。” “还要听妈妈的话。” “一定听。” 杨立仁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来,跟汪昭点了点头。“汪小姐,走了。” “路上慢点。”汪昭说。 杨立仁走了。 楚文聪趴在门口看了几秒,跑回来,爬上沙发,坐在楚材旁边。 “爸爸。” “嗯。” “立仁叔叔什么时候再来?” 楚材想了想。“很快。” 楚文聪满意了,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没过多久,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睛闭上了。 汪昭走过来,看到壮壮靠在楚材身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睫毛长长的覆着。她轻轻地把孩子抱起来,楚材帮她托了一下壮壮的脑袋。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汪昭把壮壮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退出来的时候,楚材站在走廊里。 “睡了?”他问。 “睡了。”汪昭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把立仁叫回来吃饭,就为了让他治壮壮?” 楚材没回答,转身往卧室走。 汪昭跟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还真管用。今天晚上他比平时乖了不止一倍。” 楚材脱了外套挂好。“他就听立仁的。” “也听你的。” “他当然听我的,我是他爸。” 第68章 小炮弹聪聪 楚材又收拾好行李的时候,是夜里十点。 汪昭刚从壮壮房间出来,小家伙今天疯了一天,沾枕头就着了。她站在走廊里,看到主卧的灯亮着,门开着,楚材把几件衣服叠进行李箱。 她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楚材的动作很快,他把箱子合上,直起身来,才看到汪昭站在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聪聪睡了?”楚材问。 “睡了。” 楚材点了点头,拿起大衣。汪昭从他手里拿过来,替他披上。她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楚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院子里,车已经等着了。副官站在车门边,看到楚材出来,拉开了后座的门。楚材弯腰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汪昭。 安澜居的门灯亮着,汪昭站在灯下,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么看着他。 楚材上了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汪昭站在门口,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客厅的灯还亮着。刘姨已经睡了,灶台上温着一壶水。汪昭倒了一杯热茶,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让热气蒸在脸上。 她想不明白。 不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走,他总有走的理由。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总是大晚上。好像黑暗能掩盖什么,好像天亮之前出发,就能在更多人醒来之前把事情办完。 她喝了一口茶。茶是楚材常喝的龙井,味道没变。但人不在了,客厅里就少了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声音,楚材本来就不爱说话。是气息,是那种他坐在那里翻报纸时纸张的沙沙声,是他偶尔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去的目光。 汪昭把茶杯放下,上楼去看了一眼壮壮。 小家伙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了脚边,露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睡梦中还咂了咂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汪昭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肚子。手指碰到他露在外面的小脚丫,凉凉的。她把那只脚丫塞进被子里,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壮壮最近又长高了。上个月做的罩衣,袖子已经短了一截。她前两天刚叫了裁缝来,多做了几件,这小子穿衣服太费了。别人家的孩子上了幼稚园,好歹知道爱惜衣裳,壮壮不一样。他是趴在地上画画,要趴就趴,蹭到哪里的灰就蹭,膝盖上永远有洗不掉的颜料印子。 可他不怕上学。 这是汪昭最欣慰的。别家的孩子一到早上就赖床、哭闹、死活不肯出门,壮壮不一样。他每天早上自己爬起来,自己穿衣服,虽然经常扣错扣子,然后蹬蹬蹬跑下楼,往餐桌前一坐,大口大口地喝粥,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催:“刘姨快点,要迟到了。” 汪昭有时候想,这孩子这股子劲头到底像谁。楚材做事周全但从不着急,她自己也是个沉得住气的。壮壮不一样,他像一颗小炮弹,每天弹射出门,弹射回家,在幼稚园里弹射着追同学、抢积木、举手回答问题。 老师说他“活泼”。汪昭知道,“活泼”是“太皮了”的委婉说法。 日子过得快。 南京城春去冬来,一年一年的,不声不响就过去了。 昨天方蕙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很热闹,继乐和继宁在旁边抢东西,哭了一个又笑了一个。 “昭昭,我最近准备去南京看看你和文聪。好长时间没见了,想得慌。” 汪昭笑了。“你家里看着三个孩子,还有空想我们呐?” 方蕙在那头笑骂了一句:“你这个没良心的。三个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看,奶妈、丫鬟、你大哥,哪个不帮忙?我就不能出门了?” 汪昭笑着说:“能能能,你来,我让刘姨做好菜。” “文聪长高了吧?” “长高了。上个月做的衣服,袖子短了一截。我刚叫了裁缝来,多做了几件。” “这小子,穿衣服太费了吧?” 汪昭笑了。“可不是。每天不是趴地上就是蹭哪里,膝盖上永远是颜料。” 挂了电话,汪昭站在电话机旁边发了一会儿呆。 现在电话就放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客厅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汪昭又倒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法桐光秃秃的枝桠呜呜地响。汪昭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 她把茶杯放下,上了楼。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突然,她听到了一点声响。 汪昭坐起来,没有开灯。 楚材站在门口。 走廊的灯没开,客厅的灯也关了,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街灯的一点余亮。但汪昭看到了他。 看到他皱皱巴巴的大衣,领口敞着,领带早就不知道扯到哪里去了。看到他脸上的疲惫,眼下青黑的阴影,颧骨好像又高了一些。 汪昭开了台灯。 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清清楚楚。 汪昭看着他。 楚材看着她。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汪昭动了。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朝他走过去。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大衣,凉,带着外面的寒气。她又碰到他的手,凉得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楚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汪昭受不了了。 她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就这样风尘仆仆地站在她面前。他什么都不是,不是什么局长、不是什么校长的亲信、不是什么党国的栋梁。他就是一个出了远门、吃了苦、受了委屈、不知道跟谁说的男人。一个被她爱着的男人。 她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紧紧地箍住他的腰。她用了力,把自己整个人都压进去,好像这样就能把他在外面受的那些苦、那些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都挤走。 楚材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背上。一下、两下,拍了拍。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圈住。 两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汪昭没有哭。她的眼眶是热了一下,但没哭。她只是把自己埋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像是一路奔波之后还没有缓下来。 她听到了。她听到了疲惫,听到了风尘仆仆,听到了什么东西堵在他胸口、说不出来、咽不下去。 楚材先松开了手,但没有完全放开。他把衣服换下,他拉着她的手,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他没有躺下,而是靠在床头,然后拉了汪昭一下。 汪昭顺着他的力道,靠进他怀里,趴在他的胸口。 楚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也盖住自己。他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拢着她的头发。 第69章 行动失败 楚材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汪昭一直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沉睡时的缓慢一点点变快。 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 两个人就这么躺了一会儿。 “聪聪什么时候去幼稚园?”楚材的声音有点哑。 “今天是周末,他不用去。”她顿了一下,“你再多睡一会儿。” 楚材没动。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校长派我出这趟差,是去苏联。”楚材说。 汪昭趴在他胸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听着。 “谈联合抗日的事,”楚材的声音很低,“在东北对付日本人。” “从上海坐船走的。绕道香港、新加坡,过苏伊士运河,到意大利,到法国。”楚材的语气很平,声音很低,“在马赛上岸,去柏林。” 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出发之前请了病假,”他接着说,“坐了二十多天船,没出过舱房,用了化名。” 她的手指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二十多天,在一条船上,关在一个舱房里,不能出来。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不能见光,不能见人,一天一天地往下熬。 “后来情报泄露,日本人知道了,”楚材说,“就撤了。没成。” 就这几句。 没有抱怨,没有叹息,甚至没有皱眉。但她听到了那些他没说出来东西——二十多天的蛰伏,辗转半个地球的希望,所有的等待和期盼,最后化为乌有。 她趴在他胸口,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在自己脸下微微起伏,呼吸还是平稳的,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心里难受极了。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她只能趴在他胸口,伸出一只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攥住他的手指。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远处传来零星的车辆声,南京城开始醒了。 “妈妈——” 走廊里传来聪聪的声音,脆生生的,还带着刚睡醒的黏糊。紧接着是一串小脚丫踩在地板上的咚咚声,越来越近。 楚材的手松开了。 门被推开,楚文聪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到楚材靠在床头,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了过来。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楚材伸手接住他。小家伙爬上床,挤到两人中间,两只小手捧着楚材的脸左看右看,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昨天晚上。”楚材说。 “那你怎么不叫我?” “太晚了。你睡了。” “下次你要叫我。”楚文聪的语气很认真,“不管多晚都要叫。” 楚材亲了儿子脸蛋一口,说“好,下次一定叫你。” 方蕙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 老太太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外面罩着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上海坐早班火车来的,精神还好,但到底上了年纪,眉梢眼角能看出些疲态。 “外婆!”聪聪从客厅冲出来。 方蕙蹲下去,腿弯了一下,没蹲到底,上了岁数的人膝盖不好,弯腰的时候下意识扶了一下门框。她把聪聪搂住,声音软软的:“哎呦,我的聪聪,长高了,胖了。外婆都快抱不动了。” “外婆你带桂花糕了吗?” 方蕙笑着从包里翻出一个油纸包。聪聪伸手就抓,汪昭在后面咳了一声。聪聪的手缩回去了。 “谢谢外婆。”声音小了,眼睛还粘在桂花糕上。 方蕙看了汪昭一眼,笑了笑,拿了一块塞到聪聪手里。 方蕙换了鞋进客厅,楚材从书房出来,叫了声“妈”。方蕙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没说什么,坐下了。聊聊家常,歇了歇。方蕙说想带聪聪出去逛逛,“想聪聪了,陪外婆出去走走好不好?”聪聪当然一百个愿意。 夫子庙离安澜居不远,叫了车,一刻钟就到了。 周末的夫子庙人不少。卖糖葫芦的、卖桂花糕的、捏面人的,沿街摆了一溜。秦淮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但河面上有画舫,船上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聪聪一手牵着方蕙,一手牵着汪昭,走在中间东张西望,嘴里不停地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方蕙耐心地一个一个答。 在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前,聪聪停住了。摊子上摆着各种捏好的泥人,有孙悟空、猪八戒、唐僧,还有一匹小白马。聪聪的眼睛粘在马身上了。 “外婆,我要这个白马。” 方蕙问多少钱。摊主伸出三根手指。方蕙付了钱,把小白马递过去。聪聪接过来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得像捧个宝贝。他这时候才看见外婆掏钱,想了想,说了一句:“外婆,以后我给你买真的马。大马。你骑。” 方蕙愣了一瞬。“外婆不会骑马。” “那你就坐着。我牵着。牵着你走。” 逛够了,方蕙说找个地方坐坐。三个人钻进夫子庙附近一家茶楼,坐在临窗的位置。秦淮河就在窗外,水是灰绿色的,慢悠悠地淌。聪聪趴在窗台上看画舫,小白马放在手边,时不时拿起来看一看。 汪昭给方蕙倒了一杯龙井,也给自己倒一杯。 “妈。”汪昭叫了一声。 方蕙看着她。 “爸在家怎么样?” 方蕙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爸呀,”她说,“年纪大了,不愿意出门了。原先还喜欢去同乡会,跟扬州那些老朋友聚聚。现在也去得少了。” 汪昭点点头。 “身体还好,就是不想动。”方蕙说,“整天在书房坐着,不是看书就是写字。叫他出来走,他说外面有什么好走的。我说那去南京看看姑娘和外孙,他来一句‘让她们来上海’。”方蕙苦笑了一下,“就是不愿意挪窝了。” 汪昭低头喝茶,没接话。 “你爸今年奔七十的人了。” 汪昭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奔七十。她印象里父亲还是那个坐在书桌前翻账本的人,写一笔漂亮的行书,喝茶之前要先把杯沿擦一擦。怎么忽然就奔七十了。 方蕙看出她难受,笑了笑,语气轻下去:“你爸嘴上不说,心里头还想你们。上次聪聪在电话里叫他外公,他电话挂了以后在书房坐了好一会儿。” 汪昭没说话。聪聪从窗台上爬下来,跑过来拉了拉方蕙的袖子:“外婆——外公为什么不来看我?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把聪聪搂进怀里:“怎么会呢?你外公最喜欢你。他就是不想出远门,走不动了。” “那我走得了。”聪聪抬头说,“我去看他。” 方蕙搂着聪聪没撒手。 下午回到家。汪昭把聪聪安顿好下楼,方蕙在客厅坐着喝茶,楚材在书房没出来。 方蕙看了看表:“我差不多该走了。赶下午那趟火车回上海。” “吃了晚饭再走。”汪昭说。 “不了。你爸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方蕙站起来,理了理衣服。看了汪昭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抽时间带聪聪来上海玩。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是想的。” “知道了,妈。” 方蕙走到门口换鞋,聪聪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外婆,你快点再来。” 方蕙蹲下来,揉了揉聪聪的头发,使劲抱了一下才松开。“你乖,外婆就来。” 上了车。方蕙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玻璃朝壮壮招手。壮壮也招手,声音敞敞亮亮:“外婆再见!记得带外公一起来啊!” 车子拐出巷口,看不见了。 第70章 小插曲 汪昭今天下班早。 教材编纂处那边,初中第三册的校样二审通过了,她把终审意见签了,周处长说“行了,送去印吧”。她看了看表,四点半。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安澜居的号码。 “刘姨,今天不用来接聪聪了,我顺道去接他。让小张把车开到幼稚园那条巷子口等我。” 刘姨在那边应了。汪昭挂了电话,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红笔别在稿纸上,拎着包出了办公室。 楼下,车已经等着了。 小张拉开后座的门,汪昭弯腰坐进去。“去幼稚园。” “是,太太。” 到幼稚园门口的时候,还没放学。小张把车停在巷口,汪昭下了车,走过去。门口已经等了好几个家长,有穿旗袍的太太,有系着围裙的保姆,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话。汪昭不怎么跟她们聊,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小朋友们排着队出来,一个个背着书包,像一排小鸭子。 汪昭没看到聪聪。 队伍快走完了,还是没看到他。她往前走了两步,往门里张望。老师从里面出来,看到她,叫了一声“楚文聪妈妈”,语气不太对。 “楚文聪今天在园里出了点状况,”老师说,“和同学玩闹的时候,不小心推了一个小朋友。小朋友摔倒了,腿磕青了一块。不是很严重,双方已经互相原谅了。但还是想跟您说一下,也请您跟赵明小朋友的家长沟通一下。” 汪昭愣了一下。“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不用,就是磕青了一块。赵明小朋友已经说没事了。”老师顿了顿,“但毕竟磕到了,还是跟您说一声。” 聪聪从门里出来,背着书包,低着头,不像平时那样像颗小炮弹。他走到汪昭面前,不敢看她,叫了一声“妈妈”,声音很小。 汪昭蹲下来,把他的书包带子正了正。 “聪聪,你推小朋友了?” 聪聪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他摔倒了?” 又点了点头。 “磕到腿了?” 聪聪不点也不摇了,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了。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一颗,又擦了一下,嘴扁着,不敢哭出声。 汪昭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但没急着哄。 “那个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赵明。”聪聪吸了吸鼻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妈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汪昭的声音不大,“但他磕到了,对不对?他疼不疼?” 聪聪又想哭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说话。 汪昭站起来,牵着他的手。“他家的地址老师跟你说了没有?” 聪聪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是老师写的地址。汪昭看了看,在附近,走路过去大概十分钟。 她牵着聪聪往巷口走。小张还等在车旁,看到他们过来,拉开了车门。 “小张,先不回家。去这个地址。” 小张接过纸条看了看,点了点头。 车上,聪聪坐在汪昭旁边,手一直攥着她的衣角,不松开,也不说话。汪昭没有催他,也没有再说教,就这么让他攥着。 车子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了。 “太太,到了。” 汪昭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手里的地址。是到了,但不是小区门口,是一条小街,两旁有杂货铺和吃食店。 “小张,你在车上等一下。” 她牵着聪聪下了车,拐进街口的一家店里,买了一盒时兴的玩具——是那种拼插的小积木,包装盒上画着一个城堡,花花绿绿的。又拐到旁边的零食铺子,称了半斤松子糖、半斤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扎了红绳。 聪聪全程没有说话,乖乖地跟着。汪昭付钱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柜台上的东西,表情认真得像在上一堂很重要的课。 赵明家住在一栋灰白色的楼房里。汪昭牵着聪聪上了三楼,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是赵家的保姆。她看到汪昭和聪聪,愣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先生、太太,有客人”。 赵先生从里面走出来,穿着衬衫,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赵太太跟在他后面,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汪昭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先开了口。 “赵先生,赵太太,我是楚文聪的妈妈。今天在幼稚园,我家孩子不小心推了赵明,把孩子的腿磕青了。实在对不起。”她说完,弯了一下腰。 赵先生摆了摆手,请汪昭进去。“小孩子嘛,在一起玩,推推搡搡的很正常。赵明回来说了,他们两个在追着玩,不小心绊了一下,不怪谁。” 赵太太也笑着附和。说赵明的腿就是磕青了一块,不严重,已经上了药,明天就能消肿。 汪昭心里更不得劲了。人家越是客气,她越觉得过意不去。将心比心,要是自家孩子在幼稚园把腿磕青了,她面上不会说什么,心里肯定不舒服。 赵明从房间里出来了,穿着小睡衣,一瘸一拐的,但看到聪聪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聪聪看到赵明腿上的淤青,那一片青紫在白白的小腿上格外扎眼。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小嘴瘪了瘪,走上前一步。 “赵明,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我不是故意推你的。你疼不疼?” 赵明很大方地摆了摆手。“没事,不疼了。你明天还来上学吗?我们还一起玩。” 聪聪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一颗。 赵先生和赵太太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赵太太蹲下来,对聪聪说:“别哭了,赵明都原谅你了。” 汪昭把聪聪拉到身边,让他站好。 “聪聪,跟赵明说,以后不推小朋友了。” 聪聪擦了一把眼泪,认真地看着赵明。“我以后不推了。再也不推了。” 赵明伸出手,“那我们还是好朋友。”聪聪也伸出手,两只小手握在一起,晃了晃。 赵太太说留下来吃饭,汪昭说不了,已经让家里准备了。又谢了几句,道了别,牵着聪聪下了楼。 小张还在车里等着。看到他们出来,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汪昭带着聪聪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出巷子。 车里很安静。聪聪坐在汪昭旁边,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妈。” “嗯。” “能不能不跟爸爸说?” 汪昭侧过脸来看他。聪聪没有抬头,还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不能跟爸爸说呢?” 聪聪沉默了一会儿。“爸爸会不高兴的。” 汪昭把他的小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聪聪,你听妈妈说。人都会犯错的。小朋友会犯小朋友的错,大人也会犯大人的错。犯错不要紧,要紧的是——” 她顿了一下,想了想怎么说。 “要紧的是不能瞒着。要承认,要对被你伤害的人道歉。你今天已经跟赵明道歉了,他也原谅你了,这一点你做得很好。” 聪聪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爸爸知道你犯了错,但是你承认了,也道歉了,也改正了。他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聪聪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那你要自己去跟爸爸说,才能知道是不是真的呀。” 聪聪想了想,攥了攥小拳头,好像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他伸出小手指,“妈妈,我们拉钩。” 汪昭伸出小手指,跟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聪聪满意了,靠在她身上,不说话了。车子稳稳地开着,窗外的法桐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到家的时候,楚材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聪聪换了鞋,没有像平时那样冲进去,而是慢慢走到楚材面前,站定,两只手放在身前,低着头。 “爸爸。” 楚材把报纸放下,看着他。 “今天我在幼稚园,和同学玩,不小心推了一个小朋友。”聪聪的声音有点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他的腿磕青了。我和妈妈去了他家,跟他道了歉,他原谅我了。”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楚材。 楚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汪昭一眼。汪昭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包,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楚材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聪聪拉过来,让他站在自己面前。 “那个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赵明。” “他原谅你了?” 聪聪点头。“他说我们明天还是好朋友。” 楚材看着聪聪的脸。聪聪的眼眶还有一点红,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睛是亮的。 “你做错了事,但你没有瞒着,去道了歉,回来也跟爸爸说清楚了。”楚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一点很好。但你记住,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聪聪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好,去玩吧。”楚材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聪聪没有去玩。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小手搂住楚材的脖子,在他脸上“叭”地亲了一下,声音又大又脆。 “谢谢爸爸。” 楚材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聪聪,又看了一眼汪昭。汪昭站在玄关,嘴角弯着。楚材把手里的报纸放到一边,把聪聪抱起来。 “走,去看看刘姨今晚上给我们做了什么。” 聪聪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了。 刘姨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马上开饭,聪聪快去洗手”。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红烧肉的香味飘了满屋。 聪聪从楚材身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去洗手了。 汪昭换了鞋,把包放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楚材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你带他去道歉了?” “嗯。” “买的东西?” “买了点玩具和吃的。” “做得对。” 聪聪从洗手间跑出来,甩着湿漉漉的手,跑到汪昭面前给她看。“妈妈,我洗得很干净!” 汪昭看了看他的手,点了点头。“干净。” 聪聪又跑到楚材面前,“爸爸你看!”楚材看了一眼,“嗯,干净。” 聪聪满意了,跑进厨房去帮刘姨摆筷子了。 汪昭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刘姨在说“筷子放这边”、聪聪在说“这个碗给我的”、碗筷碰撞的叮当声、灶台上咕嘟咕嘟的响声。 刘姨从厨房出来,端着汤,热气腾腾的。 “开饭了!” 聪聪从厨房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筷子,嘴里喊着“吃饭了吃饭了”。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有犯错,有道歉,有原谅。有爸爸的怀抱,有妈妈的道理,有一锅红烧肉。 第71章 聪聪在上海 聪聪的寒假到了。 汪昭给上海那边打了个电话,方蕙接的,一听她要带聪聪来,声音都亮了几分。 “来,快来。你爸前两天还在念叨。” 来之前,汪昭和聪聪约法三章:要有礼貌,要叫人,不能欺负弟弟妹妹。聪聪一条一条地应了,最后一条应得不太坚定。 聪聪第一次坐火车,兴奋地把脸贴在车窗上,被汪昭拉回来三次。到后来晃悠晃悠地睡着了,小脑袋靠在汪昭身上,一直到上海才被叫醒。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哥开车来接的。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月台上抽烟,看到汪昭牵着睡眼惺忪的聪聪走过来,把烟掐了,接过箱子。 “走吧,妈在家等着。” 聪聪迷迷糊糊叫了声“大舅舅”,又趴回汪昭身上了。大哥笑了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到家的时候,方蕙站在门口等。 聪聪从汪昭身边跑过去,一头扎进方蕙怀里,喊了声“外婆”。方蕙搂着他,左看右看,说他又长高了。聪聪说外婆我也想你了。方蕙笑得合不拢嘴。 汪父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伸出两只手。聪聪跑过去,被他一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外公,我重不重?”聪聪问。 “不重。”汪父低头看着他,“你再重一点外公也抱得动。” 汪昭站在门口看着,忍不住笑了。 大嫂带着三个孩子也来了。 继安走在最前面,七岁半,穿着学校制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喊“姑姑”,站得笔直。汪昭说他长高了,他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龙凤胎跟在后面——继乐扎着两根小辫子,继宁被保姆牵着。两个孩子都穿着红色的小棉袄,一模一样的款式,像两个小红包。 邹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吃饭,一家人热热闹闹地上了桌。 继安端端正正地坐着吃饭。继宁坐在大嫂怀里,小手扒着桌子边沿,盯着聪聪碗里的肉,嘴里嘟囔“肉、肉、肉”。大嫂挑了一块瘦的喂他,他吃完又张嘴,像只等投喂的小鸟。 聪聪吃了几口,忽然拿起自己的小碗,夹了一块肉,站起来递到汪父面前。“外公,你也吃。” 汪父看着聪聪,笑了。他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好吃。聪聪夹的肉好吃。” 吃完饭,方蕙泡了龙井,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天。 聪聪坐在汪父膝盖上,汪父的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继安在旁边翻一本《小朋友画报》,看到好玩的会指给聪聪看。继乐抱着她的布娃娃挤过来,非要坐在聪聪旁边。继宁已经困了,窝在大嫂怀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方蕙看着这一屋子人,笑得满足。“这才像个家。” 大哥端着茶杯,看了汪昭一眼。“楚材最近忙?” “忙的很,最近回家都晚。”汪昭说。 大哥点了点头,没多问。他把茶杯放下,起身去书房拿了一个纸包出来,递给汪昭。“给聪聪带的。我自己厂里做的糖,广州那边的师傅教的方子。” 聪聪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花生糖,切得方方正正的,用油纸包着。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 “好吃也不能多吃,”方蕙笑着把糖收起来,“留着明天吃,今天吃了饭,再吃糖对牙不好。” 聪聪眼巴巴地看着糖被收走,但没有闹。他趴在汪父膝盖上,小声说了一句:“外公,你家的花生糖比南京的好吃。” 汪父笑了。“那外公给你留着,你下次来还有。” 夜渐渐深了。 方蕙帮聪聪铺好了床,又把暖炉挪近了床边。 “聪聪,冷不冷?” “不冷。”聪聪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外婆,你家的被子好软。” 方蕙又看了汪昭一眼。“你也是,早点睡。明天不用早起,多睡会儿。” “知道了,妈。” 方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聪聪,笑着带上了门。 聪聪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汪昭。 “妈妈。” “嗯。” “外公家真好。” 汪昭笑了。“哪里好?” “被子好,花生糖也好。”聪聪掰着手指头数,“外婆也好,外公也好。继乐也好。” 汪昭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睡吧。明天还能跟继乐玩一天。” 聪聪闭上了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很安静。 方蕙在门外轻轻叩了一下。“昭昭,睡了?” “还没。妈你进来。” 方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喝了再睡,夜里凉。” 汪昭接过来喝了两口。是红枣桂圆汤,甜丝丝的,暖到胃里。方蕙在旁边坐着,看她喝完了,才说话。 “你爸今天高兴。” 汪昭把碗放在床头。 “聪聪给他夹肉,他高兴得不行。”方蕙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刚才回房间还跟我说,聪聪这孩子懂事,教得好。” 汪昭没有说“不是我教的”这种话。她知道方蕙是在夸她。 方蕙站起来,把碗收了。“睡吧。明天早上给你做粢饭团,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妈,不用特意,” “什么特意。”方蕙摆摆手,“你难得回来,不做给你吃做给谁吃?”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聪聪,目光软软的,像被子一样厚实。“这孩子,真会长。像你小时候。” 方蕙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第二天早上,聪聪被粢饭团的香味馋醒了。 他从被窝里钻出来,自己穿了衣服,扣子扣错了两个,但没人发现。他循着香味跑到厨房门口。 邹姨正在灶台前忙碌,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醒啦?去洗脸刷牙,粢饭团马上好。” 聪聪跑去洗漱,跑回来的时候汪父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他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酱菜,还有一杯热茶。看到聪聪跑过来,他把自己面前的粢饭团推了过去。 “先吃,不用等。” 聪聪爬上椅子,拿起粢饭团咬了一大口。 “好吃!”聪聪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 方蕙端着一屉新蒸的粢饭团出来,看到聪聪已经吃了,笑了。“你外公让你先吃的?” 聪聪点头。 继乐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抱着她的布娃娃。看到聪聪在吃粢饭团,她跑到桌边,踮着脚尖看。“奶奶,我也要。” 方蕙给她拿了一块。继乐接过去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含混地说了一句:“聪聪,你吃的是哪一块?” 聪聪指了指自己手里那块。继乐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又看了一眼聪聪手里的,满意地说:“我们吃的一样。” 聪聪没搞懂这有什么好满意的,但点了点头。 吃完早饭,三个孩子(不算继安,他说自己不是孩子了)在客厅里玩。 继安坐在旁边看画报,偶尔抬头看一眼。 继乐把她所有的布娃娃都搬出来,排成一排,让聪聪当评委。“你说,哪个最好看?” 聪聪看了看那一排布娃娃,指着其中一个穿红裙子的。“这个。” 继乐高兴了。“这是我的!继宁的那个不好看。” 继宁正趴在地上滚一个球,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姐姐,又低头继续滚球了。 汪昭和方蕙坐在沙发上说话,大嫂在旁边织毛衣。汪父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孩子们玩,没有插嘴,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们。 汪昭和聪聪是吃过午饭回去的,方蕙舍不得,但也知道他们要赶火车回南京。 火车到南京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小张在月台上等着,看到汪昭抱着聪聪下车,伸手要接。汪昭摇了摇头,轻声说:“不用,睡着了。” 小张缩回手,去拎箱子。 车开到安澜居门口,聪聪还没醒。汪昭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聪聪,到了,醒醒。” 聪聪没动。 她又拍了拍:“别睡了,我们到家了。” 聪聪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汪昭,又看了看窗外,安澜居的门灯亮着,院子里的法桐光秃秃的。 “妈妈……” “到家了。”汪昭帮他擦了擦嘴角,“下车吧。” 聪聪揉着眼睛从车上爬下来,脚刚沾地晃了一下,站稳了,伸出小手牵住汪昭。 “走吧,妈妈。” 汪昭牵着他慢慢走进去。 第72章 和妈妈一起 聪聪在家里精力太旺盛,刘姨有些看不住他。 汪昭就和聪聪商量:“聪聪,愿不愿意和妈妈一起去上班?” 聪聪只听到“和妈妈一起”,噌的一下站起来,点头说:“好呀,我要和妈妈一起!” 汪昭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如果要去,要好好听妈妈的话,不要乱跑乱动,能不能做到?” 聪聪连忙点头:“能做到!妈妈你放心吧。” 第二天,聪聪背着小书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棉袄,头发被汪昭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教材编纂处的走廊里,东张西望,看到有人捧着稿子来来往往,小声问:“妈妈,这就是你上班的地方?” “嗯。” “好多人啊。” 汪昭牵着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聪聪在沙发上坐下,脚够不着地,两只小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妈妈,我今天画什么?” “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聪聪从书包里翻出彩笔和纸,铺在沙发扶手上,开始画画。汪昭在桌前坐下,翻开稿子,红笔拿在手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过了没多久,聪聪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书架前仰着头看。书架很高,他只能看到下面两层。他伸出一根手指,沿着书脊慢慢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妈妈,这些书你都会看吗?” “有些看了,有些没看。” “没看的怎么办?” “慢慢看。” 聪聪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比较薄的,捧在手里,走回沙发上翻开。彩笔还摊在旁边,但他不画了,开始“看书”。五岁的孩子当然看不懂那种专业书,但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汪昭从稿子上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李女士推门进来送稿子,看到聪聪,笑着说:“哎呀,文聪来啦?” 汪昭对聪聪说:“聪聪,问李阿姨好。” 聪聪抬头叫了声“李阿姨好”,又低下头继续翻书。李女士把稿子放在汪昭桌上,压低声音说:“你家这个,性子真安静。” 汪昭笑了笑。这小子在家里可一点不安静。 李女士走了。聪聪翻了一会儿书,大概是觉得看不懂,又放下了。他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汪昭桌边,踮着脚尖看她在做什么。 “妈妈,你在写什么?” “在改稿子。” “改什么?” “别人写的东西,妈妈看看对不对。” 聪聪看了看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皱了一下眉头。“好难。” “等你上学了,就能看懂了。” “我现在就能看懂一些。”聪聪指着稿子上的一个数字,“这个是3。” “对。这个是3。” “3加2等于5。” “对。” 聪聪满意了,跑回去继续画画。这一次他画得很认真,低着头,小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题目。汪昭看了一会儿他的样子,低下头继续审稿。 中午,汪昭带聪聪去食堂吃饭。 聪聪端着小碗,坐在她旁边,吃得很认真,一颗饭粒都没掉。对面桌的一个同事看了,笑着说:“汪组长,你家孩子教得真好。” 吃完饭回办公室,聪聪开始犯困。他靠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一眨的,手里的彩笔歪歪扭扭地画了几道,就画不动了。 汪昭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小毯子——她特意从家里带来的——盖在他身上。聪聪迷迷糊糊地抓住毯子角,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妈妈”,然后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把聪聪的小脸照得亮堂堂的。汪昭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审稿。 下午回到家,刘姨正在厨房忙活。 聪聪换了鞋就跑进厨房,踮着脚尖看灶台上的锅。“刘姨,今天吃什么?” “红烧排骨。”刘姨掀开锅盖让他看了一眼,“文聪少爷,你去玩,一会儿就好。” 聪聪不出去。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刘姨切菜、炒菜、放调料。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香味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刘姨,你做饭比妈妈做的好吃。” 刘姨笑了。“这话可不能让你妈听见。” “妈妈自己也这么说。”聪聪理直气壮。 汪昭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老一小。聪聪坐在小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刘姨在灶台前忙碌,时不时回头跟他说一句话。 “聪聪,你今天在妈妈办公室画了什么?”汪昭问。 聪聪想了想。“画了妈妈办公的地方。” “画完了吗?” “没有。明天接着画。” “那明天还跟妈妈去上班?” 聪聪用力点头。“去。” 第二天,聪聪又跟着汪昭去了办公室。 这一次他熟练多了。进门先跟走廊里遇到的人打招呼——“阿姨好”“叔叔好”——喊得脆生生的。进了办公室,把书包放好,彩笔和纸铺开,开始画画。 汪昭在桌前坐下,继续审稿。 没过多久,有人敲门。不是李女士,是周处长。他端着一个茶杯,笑眯眯地走进来,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聪聪。 “这就是你家小子?” “嗯。周处长好。”聪聪放下彩笔,站起来叫了一声。 周处长笑了。“有礼貌。像你妈妈。”他转头对汪昭说,“稿子的事不急,你慢慢看。孩子在这儿,别让他拘着。” “谢谢周处长。” 周处长走了。聪聪又趴回去画画。画了一会儿,他举起画纸给汪昭看。 “妈妈,你看。” 汪昭接过来。画纸上画了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支笔。书架上画了很多竖道道,代表书。 “这是妈妈的办公室。”聪聪指着画上的人说,“这是妈妈。” 汪昭看了看那幅画。画上的自己笑眯眯的,头发画得乱七八糟——一根一根的,像刺猬。 “我的头发怎么这么乱?” “你工作的时候就是这样。”聪聪说,“头低下来,头发就掉下来了。” 汪昭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审稿的时候,确实会把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自己从来没注意过,聪聪注意到了。 她把画看了又看,然后放在桌上,把聪聪拉过来抱了一下。 “谢谢聪聪。” 聪聪被她抱得有点不好意思,挣开了,又回去画画了。 晚上,楚材回来得比平时早。 聪聪正在客厅搭积木,听到门响抬起头,叫了一声“爸爸”,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搭。 楚材换了鞋,走过来看了一眼聪聪搭的积木。是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一边高一边低,但还没倒。 “今天跟妈妈去办公室了?”楚材在沙发上坐下。 “嗯。”聪聪头也没抬,“我画了妈妈的办公室。” “拿来我看看。” 聪聪从茶几下面翻出那幅画,递给楚材。楚材接过去看了看。 “画得像。”他说。 聪聪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楚材把画放回茶几上,“妈妈工作的时候就是这样。” 聪聪高兴了,搭积木搭得更起劲了。楚材靠在沙发上,看着聪聪的背影,没有说话。 吃饭的时候,聪聪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在办公室的事。说李阿姨给了他一块糖,说周处长夸他有礼貌,说他翻了一本妈妈的书但是看不懂。 “等你上学了就懂了。”楚材说。 “爸爸,你上学的时候能看懂吗?” 楚材夹了一筷子菜。“能。” “那爸爸厉害。”聪聪说完,又补了一句,“妈妈也厉害。妈妈的书我都看不懂。” 汪昭笑了。“吃饭吧,话这么多。” 聪聪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爸爸,你明天能带我去你的办公室吗?” 楚材看了他一眼。“看情况。” 聪聪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没有追问,继续吃饭了。 吃完饭,聪聪又去搭积木。这一次他搭得很认真,把歪歪扭扭的房子拆了重新搭,一块一块地垒,小心翼翼地把每一块放正。 楚材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翻了几页,放下,看着聪聪搭积木。 汪昭洗完碗出来,看到这一幕,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积木碰撞的轻微声响。暖炉烧得旺,屋子里暖烘烘的。聪聪趴在地板上,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 楚材忽然开口了。 “聪聪,地基要稳。” 聪聪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底下的几块积木重新调整了一下。 汪昭走过去,在楚材旁边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聪聪搭积木。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是暖的。 第73章 聪聪驾到 第二天晚饭的时候,聪聪一边嚼着红烧排骨,一边盘算着什么。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挺直了小腰板,表情认真得像在谈一笔大生意。 “爸爸。” 楚材抬眼看他。 “我去了妈妈办公室两天,”聪聪伸出两根手指,小脸绷得紧紧的,“所以我也要去你办公室两天。这样才公平。” 楚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种想笑又不笑的表情,汪昭最熟悉了。 汪昭在旁边没忍住,笑了出来。楚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儿子随你”。汪昭回了他一个眼神“随你才对”。 聪聪不懂大人之间这一来一回,还在认真谈判:“妈妈那里是两天,爸爸这里也要两天,不能少。少了一天我就不够本了。” 楚材把筷子放下了。 “行。” 聪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后天。” 聪聪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楚材面前,伸出小手指:“拉钩。” 楚材看了一眼那根小手指,看了看汪昭。汪昭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你答应了的”。他伸出手指,跟聪聪勾了一下,动作有点僵硬——一个大男人,手指被儿子的小手勾着,怎么看都不太协调。但他没有松开,等聪聪念完“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才把手收回去。 聪聪满意地回到椅子上,吃得比刚才更香了。楚材端起碗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忽然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到聪聪碗里。没说话,也没看聪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汪昭看到了,没点破。 聪聪忙着吃肉,也没注意。 楚材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碗里。 后天很快就到了。 聪聪一大早就起来了。他自己穿好了衣服,扣子居然全扣对了,跑到客厅里,站在门口等。刘姨问他吃不吃早饭,他说吃过了。刘姨说我看你就喝了两口粥,他说两口也是吃了。 楚材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聪聪已经背好了小书包,站在玄关,仰着头看他。 “爸爸,我们走吧。” 楚材看了他一眼。“我还没吃早饭。” 聪聪愣了一下,跟在他屁股后面走进餐厅,站在桌边看他喝粥。楚材喝了一口,他问“好吃吗”。楚材说“粥有什么好吃不好吃的”。他说“那你多吃点”,伸手把酱菜碟往楚材那边推了推。 楚材看了一眼那个被推过来的酱菜碟,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粥。 临出门的时候,楚材走到玄关,忽然停下来。他看了聪聪一眼,聪聪穿着小棉袄,背着书包,站在门槛上,正仰着脸等他。 楚材蹲下来,把聪聪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把露出来的那截脖子包住。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他大概不常做这种事。但他拉了两下,退了半步看了看,觉得不行,又拉了一下,最后干脆把围巾重新解了,绕了两圈,再系好。 “好了。”他站起来。 聪聪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脖子,说了一声“谢谢爸爸”。 楚材没接话,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怕冷风扑到聪聪脸上。 到了党部,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聪聪跟在楚材后面,小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有人经过,叫了一声“局长”,再看一眼聪聪,欲言又止地走了。 楚材没有介绍,也没有解释。他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那种不自觉的慢。 进了办公室,楚材指了指沙发。“坐那。” 聪聪爬上去坐好,把彩笔和纸铺开,开始画画。楚材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没看进去,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沙发方向。聪聪低着头画画,双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楚材低头看文件。过了几分钟,又抬了一次眼皮。 第三次抬眼皮的时候,聪聪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聪聪咧嘴笑了一下。楚材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回去,翻了一页文件。 但他的手顿了一下,本来要翻两页的,翻了一页就停了。 外面有人敲门。副官进来送文件,看到沙发上的聪聪,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他把文件放在楚材桌上,转身出去了。 楚材翻开那份新送来的文件,看了两行,忽然说:“聪聪。” “嗯?” “脚不要踢沙发。” 聪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正在一下一下地踢沙发扶手。他把脚收回来,坐好了。 楚材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过了片刻,又抬起来看了一眼,聪聪的脚老老实实地放着,没再踢。楚材低下头,翻了一页文件,翻文件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中午,副官送来两份饭。 楚材一份,聪聪一份。聪聪打开饭盒,看到里面有红烧肉,眼睛亮了,喊了一声“爸爸,你这里的饭也有红烧肉”。 楚材没接话,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到聪聪碗里。动作很快,夹完就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吃饭,像是怕谁看到似的。 聪聪看了看自己碗里多出来的肉,又看了看楚材的碗,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还回去。“爸爸你也吃,你比我胖,你要多吃。” 楚材看着那块被还回来的肉,顿了一下,夹起来吃了。吃完又夹了一块青菜放到聪聪碗里。 “青菜也要吃。” 聪聪皱了皱眉头,还是吃了。 下午,楚材要去开会。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沙发上的聪聪,犹豫了一下。不是犹豫去不去开会,是犹豫要不要把聪聪带上。想了两秒,还是算了。 他走过去,蹲在聪聪面前。 “我去开会。你在这里等着,不要出去。” 聪聪点头。 “副官在外面,有事叫他。” “知道了。” 楚材看着他,觉得还有什么没交代完,想了想又说:“厕所出门右拐,走到头。让副官带你去。” “知道了。爸爸你快去吧,迟到了不好。” 楚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聪聪已经低下头画画了。楚材站了一秒,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下属在汇报工作。楚材听着,手里的笔转了两下,忽然想起聪聪早上说“你比我胖你要多吃”——他哪里胖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不明显,不胖。 “局长?您看这个方案——” 楚材抬起头,“说。”把笔放下了。 会开了一个多钟头。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聪聪还在沙发上坐着,彩笔和纸摊了一桌。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 楚材点点头,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多了一幅新画,画的是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桌前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堆着文件。 “这是什么?”楚材问。 “你在开会。”聪聪说。 “这是开会?” “嗯。你在看文件,那个人在跟你说话。” 楚材看着那幅画,嘴角动了一下,把那幅画拿起来,放到桌角,和上次那幅压在一起,两幅画并排。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脚又开始晃了,晃了两下,想起来爸爸说过不要踢沙发,就不晃了。 晚上回到家,聪聪趴在茶几上,把今天画的两幅画拿给汪昭看。 “妈妈你看,这是我画爸爸的办公室。这是爸爸坐的地方,这是他的桌子,这是他的文件,堆得好高好高。” 汪昭看了看那幅画,画上的楚材坐在桌后,表情严肃,桌上文件堆得像小山。 “画得真像。”她说。 聪聪又抽出第二幅。“这个是我和爸爸。他在看文件,我在画画。我们不吵。” 汪昭看了看那幅画,办公桌后面的楚材,沙发上的聪聪,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间办公室的距离,但聪聪在画的角落画了一条线,把他们连在一起。 “这是什么线?”汪昭指着那条线。 聪聪低头看了看。“怕爸爸找不到我,画根线牵着。” 汪昭的手指停在画纸上。 楚材从书房出来,看到母子俩凑在茶几前看画,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但在茶几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汪昭跟过去。 楚材站在灶台边,刘姨正在盛汤。他接过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怎么了?”汪昭靠在门框上。 楚材没说话。 “聪聪画的那条线,你看到了?” 楚材把汤碗放下。“看到了。” 他站在那里,厨房的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汪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问。 有些话,楚材说不出来。他用别的方式说,比如早上出门前重新系聪聪的围巾,比如开会中途想起儿子说“你比我胖”,比如把那两幅画压在办公桌的桌角,文件堆得再高也不挪开。 说不出来的东西,不一定不在。 刘姨端着菜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下楚材和汪昭。楚材把汤碗放下,看了汪昭一眼。 “明天还带他来。” 汪昭笑了。“你不是说只去两天?” 楚材没接话,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动作很轻,像是无意的。但汪昭知道他不是无意的。 客厅里传来聪聪的声音:“爸爸——妈妈——吃饭了没——我饿了——” 楚材快走了两步出了厨房。汪昭跟在后面,看到他走到客厅,低头看着聪聪。 “洗手。吃饭。” 聪聪从地上爬起来,跑向洗手间,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在楚材腿上抱了一下,然后继续跑。 楚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被抱过的那个位置,站了一秒,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 第74章 看你老了 晚上聪聪睡下之后,汪昭端了两杯热茶回卧室。 楚材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几页,已经半阖着眼了。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眉眼间的细纹比前两年深了,三十六岁了,到底不是三十岁的样子。 汪昭在床边坐下,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楚材没睁眼。 “看你老了。” 楚材睁开眼,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他看她那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不是“你说得对”,而是“你再说一遍试试”。 汪昭没再说。她靠在床头,两个人并排靠着,肩膀没挨上,但离得很近。窗外的风刮着法桐的枝桠,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立仁那边,你看着合适的替他张罗张罗?”汪昭说。 楚材侧过脸看她。“怎么想起他了?” “他比你小不了几岁吧?我和你都当爹当妈了,他连个着落都没有。”汪昭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自家兄弟的事,“你当朋友的,不替他操心?” 楚材靠在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操心也没用。他又不是没爱过,人家看不上。” “那是没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汪昭顿了一下,“你多留意留意,总不能让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屋子里安静下来。茶已经喝完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汪昭掀开被子躺下去,楚材伸手拧灭了台灯。 灯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楚材的手伸过来。 不是白天那种不经意地碰一下,是黑暗中才会有的那种,笃定的、沉默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动作。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腕,慢慢滑下去,扣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紧。 汪昭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个人白天太冷了。冷到有时候她会恍惚,觉得他是一座冰山,永远化不开。但只要灯一关,他骨子里那点“男鬼”一样的东西就出来了,没有什么比黑暗更能让他放得开。 他握她的手不是握,是攥。像是怕她在黑夜里跑掉,像是怕她一松手就不见了。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霸道,但她偏偏喜欢他这一点。喜欢他被黑暗放出来的样子,喜欢他在黑暗中松开白天的壳子、露出底下那个滚烫的、浓烈的、不讲道理的灵魂。 “楚材。”她轻声叫他。 “嗯。” “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 他嘴上说不累,手却握得更紧了。汪昭在黑暗中弯了嘴角。 她又感觉到他的手了,从她手腕慢慢往上,摸到她的指尖,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了。 不是吻。是比吻更危险的东西,他在闻她。从她的耳垂到颈侧,鼻尖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呼吸很轻,但每一下都落在她最敏感的地方。 “楚材……”她的声音有些不稳了。 他没应。 他的嘴唇擦过她的锁骨,不轻不重,像是故意的。汪昭的手指攥紧了被单,他感觉到了,停下来,退开一点。 “老了?”他在黑暗中问,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汪昭一愣。“什么?” “你刚才说的。”他的气息又靠近了,“谁老了?” 汪昭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报复。说“看你老了”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她以为他没放在心上。她错了。这个人记着呢,等着灯灭了才翻账。 这种心眼小得可笑的劲儿,偏偏让她心里软了一下。 “你。”她说。 楚材的手从她腰间滑过去,拢住她的腰,往自己这边一带。汪昭整个人被他揽进了怀里,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心跳贴着心跳。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 “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迫性的、不容拒绝的笃定。但汪昭听得出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威胁,是较劲。是一个三十七岁(其实才三十六)的男人,被老婆说“老了”之后,那种不服气的、非要当面证明一下的小心眼。 黑暗里,他的呼吸就在她唇边,一进一出的,比平时快。 其实她也过了三十岁了。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很明显。这些年带孩子、上班、操心,疲惫全写在脸上。但在他面前,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老了。因为他的眼神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样,看她的时候,带着那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汪昭伸出手,摸到他的脸。黑暗中她用手指描他的轮廓,眉心那道竖纹、鼻梁、嘴唇。他抿着嘴,被她摸到唇峰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 “楚材。” “嗯。” “我说错了。” “哪句?” “你没老。” 楚材没说话。但他的手从她的腰往上移,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把她按得更紧了一些。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的味道——皂角味,淡淡的,好闻的。 第75章 聪聪过生日 “妈妈,今天下雨了。” 早上聪聪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鼻子压得扁扁的。 汪昭嗯了一声。 “那蛋糕还能不能送到?” “你爸下班去拿。” 聪聪从车窗上下来,自己整了整书包带子,不放心,又问了一遍:“爸爸知道去哪家店吗?” “知道。” “他怎么知道?他又没去过。” “昨天晚上你说了三遍地址,还给他画了张地图。” 聪聪想起来了,哦了一声,不问了。 楚材回来的时候,外套上沾了雨星子,手里拎着蛋糕盒子。 聪聪听到门响就跑出来,看到蛋糕盒,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爸!” 他冲过去抱住楚材的腿。 楚材低头看他:“你几岁了?” “五岁!” “那别动不动就抱腿。” 聪聪松开手,站好了,仰头看了楚材两秒。 又扑上去了。 蜡烛是聪聪自己插的。 他站在椅子上,五根蜡烛插得歪歪扭扭,插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最歪的那根掰正了。 刘姨关了灯,客厅里只有蜡烛光晃来晃去。 “妈妈你唱生日歌。” 汪昭唱了。唱得不太好,聪聪不嫌弃。 “爸爸你也唱。” 楚材没张嘴。 “爸爸!” “唱了。” “你没张嘴。” “心里唱的。” 聪聪看了楚材两秒。蜡烛快烧完了,来不及追究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全吹灭了。 刘姨开了灯。聪聪看着蛋糕上冒烟的蜡烛头,笑了。 缺了一颗门牙。 “许的什么愿?”汪昭问。 “不能告诉你。”聪聪捂着蜡烛光,“说出来就不灵了。” “行,不说。” 聪聪端的第一块蛋糕,是给汪昭的。 两只手端着盘子,奶油晃来晃去,歪歪扭扭走到她面前。 “妈妈你先吃。” 汪昭接过来。 他又去端第二块。 “爸爸你也吃。” 楚材接过去。蛋糕上的奶油已经被聪聪的手指头蹭掉了一块。 “妈妈。” “嗯。” “我五岁了。” “嗯。” “五岁就是大人了。”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汪昭笑了,把他嘴角的奶油擦掉。 聪聪站那儿让她擦,两只手垂着,乖乖的。 “行,大人。去吃饭吧。” 晚饭刘姨做了一桌子。 聪聪夹排骨,夹了两下没夹住。 楚材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 “谢谢爸爸。” “嗯。” 聪聪啃了两口,又抬头,嘴巴油汪汪的。 “爸爸,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过了。” “今年过了?” “嗯。” “那我不记得了。你明年生日我送你一个礼物。” 楚材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 周末摄影师来了。 聪聪要求的。他说生日那天的照片不算,要等摄影师来家里拍。 “你是嫌我拍得不好看?”汪昭问。 聪聪想了想:“妈妈的也很好看,但摄影师拍的更好看。” “你就是嫌我拍得不好看。” 聪聪不说话了,抿着嘴看她。 “行了行了,”汪昭笑了,“叫就叫吧。” 摄影师走的时候说照片洗好寄过来。 聪聪追到门口:“叔叔你记得我家地址吗?” “记得。” “那你报一遍。” 摄影师报了。聪聪听了一遍,确认没错。 “谢谢叔叔。” 晚上聪聪睡了。 汪昭从衣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暗红色绒面,边角磨白了。 她翻开第一页。 聪聪一周岁生日。他坐在儿童椅上,脸上全是奶油,嘴里没几颗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年的蛋糕她订的,比今天的贵。聪聪一口没吃,全糊脸上了。 翻过一页。 一家三口的合影。聪聪还不会走路,汪昭抱着他,楚材站在旁边。聪聪伸手要抓相机,楚材没看镜头,低头看他。 摄影师当时说“看这里”,楚材看了两秒,又低头了。 再翻一页。 聪聪第一天上幼稚园。新校服,新书包。他歪着头看镜头,表情有点紧张。 那天聪聪自己走进去的,没哭。走到半路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摆手,他也冲她摆了一下,转身走进去了。 汪昭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家哭了。 楚材中午打电话回来:“聪聪怎么样?” “进去了。” “嗯。”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你呢?” “我没事。” 那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没事就好。” 挂了。 汪昭后来想想,觉得那通电话不是来问聪聪的。 身后有人说:“这张聪聪脸上有奶油。” 汪昭转头。楚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她后面。 “一岁生日那天弄的。” “这张也是。” “那件衣服大嫂送的。聪聪小时候穿什么都胖。” 楚材没说话,在床边坐下来。 “他从小就爱笑。”汪昭说。 “随你。” 翻到最后一页,汪昭合上相册。 “聪聪五岁了。” “嗯。” “日子真快。那会儿他就这么点长,现在都到我大腿了。” “他当然会长。” “五年前我抱他的时候可没想过他能这么皮,跟你一样。” 楚材看了她一眼:“我小时候不皮。” “谁知道呢,”汪昭笑了,“你小时候什么样又没人知道。” 第76章 东北局势 四月,南京的法桐绿了。 汪昭早上到办公室,照例先翻报纸。第三版,东北的消息占了不大不小一块。她扫了一遍,把报纸折了塞进抽屉。 李女士敲门进来送稿子,看到她的动作,问了一句:“组长,最近老看东北的新闻?” “随便看看。”汪昭接过稿子,“这章例题不行,数字太大了,小学生算不明白。让陈女士把数字改小一点。” 李女士接过去,站着没走。 “还有事?” “没有。”李女士笑了笑,“就是看您最近好像有心事。” “春天犯困。”汪昭翻开下一份稿子。 李女士走了。 汪昭放下笔,靠进椅背里。窗前那棵法桐绿了,去年冬天还是光秃秃的,现在满枝嫩芽,风一吹晃来晃去。她看了几秒,拿起电话,拨了上海那边的号码。 方蕙接的。 “妈。” “昭昭?今天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没什么。最近忙不忙?” “忙什么,老样子。你爸今天还念叨,说好久没见聪聪了。” 汪昭握着听筒,顿了一下。“妈,最近上海那边还太平吧?” “太平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租界那边最近人多,杂。” 方蕙笑了。“你爸天天在家,我又不怎么出门。能有什么事?” 汪昭想说“囤点粮食吧”“药箱看看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也只会让方蕙觉得她瞎操心。 “聪聪说想外婆了。”汪昭说,“等放假了带他回去。” “行,来吧。我给他做桂花糕。” 挂了电话。汪昭坐在桌前,拿过刚才那本稿子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下午下班,汪昭顺路去了趟菜市场。 汪昭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就是想去看看。菜市场人多,吵吵嚷嚷的,卖鱼的吆喝,买菜的大妈讨价还价。她站了一会儿,买了把青菜回来了。 到家聪聪已经放学了。趴在地板上画画,彩笔摊了一地。 “妈妈!你看我画的!”聪聪举起画纸。 画上一条河,河上有几艘船。河边画了一排房子,歪歪扭扭的。 “这是什么?”汪昭问。 “上海。外婆家。”聪聪指了指河边的房子,“这个是外公外婆的房子。” 汪昭看了两秒,蹲下来。“聪聪,你还想去外婆家吗?” “想啊。外婆给我做桂花糕。” 汪昭没说话,摸了摸他的头,去厨房了。 刘姨在灶台前忙活,看到她进来,说太太,今天回来得早。汪昭嗯了一声,把青菜放在水池里。 “太太,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您看着不太精神。” “没有。就是没睡好。” 刘姨没再问了。 晚上楚材回来得不算太晚。八点多,聪聪还没睡,正趴在茶几上搭积木。楚材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聪聪搭积木。 “爸爸,你看我搭的。” 聪聪站起来让楚材看。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比前几天的稳了一点。 楚材看了一眼。“屋顶歪了。” 聪聪看了看,把左边那块积木往里推了推。楚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聪聪喊困了,刘姨带他去洗漱。客厅里安静下来。 楚材靠在沙发上,翻了翻茶几下面的报纸。翻到前两天的一张,停了一下。 “你最近看东北的新闻?”楚材问。 汪昭从厨房端了杯茶出来,放在他面前。 “随便看看。” 楚材把报纸叠了放回去。“看了有什么用。” “看看又不少块肉。” 楚材没接话。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聪聪从洗手间跑出来,穿着小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汪昭拿了条干毛巾,把他拉过来。 “头低下。” 聪聪低着头发,汪昭给他擦。他乖乖的,等他擦完抬起头,说妈妈我要睡觉了,汪昭说去吧。 聪聪跑到楚材面前。“爸爸晚安。” “嗯,晚安。” 聪聪又跑回来,在汪昭脸上亲了一下,跟刘姨上楼了。 十点多,聪聪房间的灯已经灭了。汪昭洗漱完躺下来,没睡,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楚材推门进来,换了睡衣,关了台灯。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东北那边,”汪昭说,“日本人最近动作大吧?” 楚材没答。 “报纸上说关东军在搞什么‘三年肃正’,调了一个师团,东边道那边。” 楚材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黑暗中看不清,但汪昭感觉到他的目光。 “你消息倒是灵通。”楚材说。 “报纸上都写了。”汪昭说,“第三版。不大一块。” 楚材没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 “华北也增兵了。”楚材的声音很低,“中国驻屯军,从一千七百多人加到五千七百多。丰台那边也在增。” 汪昭没说话。她知道丰台,北平西南,离市区不远。 “北平的二十八军就在旁边,”楚材说,“隔三百米。” 汪昭听着,没问,没接。 “这仗,”楚材顿了一下,“快了。” 华北增兵,东边道讨伐,三年肃正。“兵已经在你家门口了”这件事,楚材每天比她知道得更早、更多、更精确。 汪昭想起聪聪的小脸,想起下午去菜市场看见的那些人,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了。一想到这,汪昭就睡不着,直愣愣的看着天花板。 第77章 劝父母来南京 汪昭是四月底的一个周末回的上海。 火车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聪聪没带,这次不是去玩的。她看着窗外,脑子里过了几遍要说的话。 到家的时候,方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汪昭一个人下车,往她身后看了看。 “聪聪呢?” “没带。下次。” 方蕙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没说什么,拉着汪昭进门。“邹姨今天炖了排骨汤,你先喝一碗。” 汪父坐在客厅太师椅上,看到汪昭进来,把眼镜摘了。“回来了?” “爸。” 汪父点了点头,又戴上眼镜继续看手里的报纸。汪昭看了一眼,是《新闻报》,翻到的地方正登着华北的消息。 方蕙端了汤出来,在汪昭旁边坐下。“你上次打电话说有事要跟我们商量,什么事?” 汪昭端着碗喝了一口,放下。“妈,你们跟我去南京住一阵子吧。” 方蕙愣了一下。“去南京?” “嗯。住一阵子。” 汪父放下报纸,看了汪昭一眼。“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汪昭说,“就是想你们了。聪聪也想你们。老说外婆答应给他做桂花糕,一直没做。” 方蕙笑了。“那让聪聪来上海不就行了?跑来跑去的,你工作不忙?” “忙。但是——” 汪昭顿了一下,想怎么说。不能说日本人要打过来,不能说上海撑不了多久。她只能说出那些已经上了报纸的、不是秘密的事。 “妈,你们看报纸吗?” “看啊。”方蕙指了指茶几上那摞报纸,“你爸天天看。看完就叹气。” 汪昭把那摞报纸拨过来,翻了两张。“华北增兵了。天津那边,从一千七加到五千七。北平的二十八军就隔三百米。” 方蕙的笑容淡了。“那些报纸上都写了。” “写了就行。”汪昭把报纸叠回去,“你们也知道,现在不太平。你们在上海,我在南京,有什么事我赶过来都来不及。”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汪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大哥那边呢?”方蕙问,“你跟他商量了?” “还没。等下打电话。” 方蕙看了看汪父。汪父放下茶杯,慢慢说了一句:“南京就能好到哪去?” 汪昭愣了一下。父亲那双浑浊但依然有光的眼睛看着她。 “你托词了。”汪父说,“你说想我们,说聪聪想外婆。托词。”他顿了一下,把报纸又拿起来,哗哗地翻了几页。“你是担心日本人打过来。” 汪昭没接话。方蕙的脸色变了一下,看了看汪父,又看了看汪昭。 “爸,南京再不济,”汪昭说,“我在那儿。有什么消息我能第一时间知道。你们在上海,离我太远了。” 汪父把报纸放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接话。方蕙坐在旁边,两只手拢在膝盖上,没动。 半晌,方蕙开口了。“你爸是挪不动了,经不起折腾。”她看了汪父一眼,又看汪昭,“你让我们想想。” 汪昭没再催,站起来说自己打电话给大哥。 客厅的电话在走廊尽头,汪昭拨了大哥广州那边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是厂里的工人,说大老板今天去码头了,要不要留话。汪昭说不用了,我回头再打。挂了电话站在那儿,走廊的窗户正对着法租界的街道,梧桐树绿了,街上人来人往,人力车跑过去,车铃叮当叮当响。 一切都好好的。但她知道这种“好好的”,不会太久了。 回到客厅,方蕙不在,汪父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汪昭走过去坐下。 “爸。” “嗯。” “您是不是觉得我大惊小怪?” 汪父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当年不少族里的亲戚,从扬州跑到上海,那年闹长毛。那些人跑的时候,带的不是金银,是一捆账本。”老爷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别人的命不值钱,自己的账值钱。” 汪昭没接话。 “你比他强,”汪父说,“至少你跑的时候知道把娘带上。” 汪昭鼻子酸了一下,笑了。“那您呢?” “我再想想。”汪父说。 晚上方蕙做了粢饭团,汪昭小时候最爱吃的。饭桌上三个人没怎么说话。 汪昭吃了一块,甜,和上次带回去的味道一样。 晚上躺在房间,床单新换的,晒过太阳的味道。窗外的上海安静下来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近了又远了。方蕙敲门进来,坐在床边。 “你爸今天看了好久的报纸。”方蕙说,“看完放那儿,又拿起来翻。翻完又放下。” 汪昭躺着没动。方蕙的手伸过来,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你睡吧,”方蕙说,“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汪昭走之前,又去了一趟客厅。汪父还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是那份报纸。看到汪昭进来,放下眼镜。 “你回去好好上班,”汪父说,“别为这个事分心。走一步算一步。” 汪昭站在那里,想了想。“爸,您跟我回南京吧。” 汪父看着她,摇了摇头。“跑不动了。南京太远了。” 方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包桂花糕,是让她带回去给聪聪的。方蕙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那句挽留的话,只把纸包往汪昭手里一塞。“给聪聪的。说外婆想他了。” 火车上,汪昭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往后退的风景。 劝不动。她知道劝不动。她说的那些“华北增兵”“天津驻屯军”,他都知道,看报纸看得比她早。他不走,不是不知道,是不想动。方蕙也不走,不是不想,是父亲不走,她就不会走。 汪昭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震得脑门发麻。回到南京时,小张在站外等着,车子开到安澜居门口,聪聪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听到她进门,抬起头喊了一声“妈妈”,又低下头继续画。 汪昭换了鞋,走过去蹲下来看。画纸上画了一老一小两个人,老的那个坐在太师椅上,小的那个站在旁边。老的头上写着“外公”。 汪昭看着那幅画。 她把桂花糕放到茶几上,聪聪眼睛亮了,跑了过去。汪昭站在原地,没动。刘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太太吃饭了,她应了一声。 汪昭自己知道,这次没劝动,以后还得劝。 第78章 你以为我不想走? 汪昭坐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的红笔在稿纸上点了半天,一个字没划。她干脆把笔放下,拿起桌上的报纸。 第三版。华北的消息又占了一块。 五月以来,日本华北驻屯军换了司令官,田代皖一郎上任,兵从一千七加到了五千多。丰台、天津、北平时不时就有摩擦。五月十号,丰台事件才闹过,日军和二十九军的人在街上对峙,差点打起来。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把报纸叠了塞进抽屉。起身站到窗前,看向窗外。 她知道自己不在状态。稿子看不进去,脑子一直转。大哥在广州的糖厂,汪父那句“南京就一定能好到哪去”,聪聪趴在地上画画的背影,一桩一件在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走。 重庆。一九三五年蒋介石在重庆讲四川是“中华民族立国的根据地”,报纸登过,不是秘密。楚材后来也跟她说过,校长把重庆盯得很紧。她知道以后那里是陪都。大批人都会往那边涌。现在去来得及,再过一两年地价就涨起来了。 可这话怎么跟楚材开口? 晚上聪聪在书房看书。看的是《儿童世界》,带插图的那种。他趴在桌上,小脑袋快贴到书页上了。汪昭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聪聪,眼睛离远点。贴那么近要近视了。” “嗯。”聪聪把头抬了抬,过了没一会儿又低下去了。汪昭没再提醒,坐到书房的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汪昭看着看着心里软了。 她忽然想通了——就说是为聪聪。 重庆那边的花溪河以温泉出名,风景好,适合带孩子去玩。买块地盖个房子,说是以后一家人去度假。不扎眼,说得过去。楚材信不信另说,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对,就这么办。 汪昭上楼,从衣柜顶层翻出那个楠木匣子,打开。金条码得整整齐齐,小黄鱼,一两一根,在台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旁边还有一个布袋,里面是金饼,大小不一,是她这些年陆陆续续打的。每年年底她都会拿分红换一批黄金,不多,一直没断。 她把匣子合上,放回衣柜顶层。下楼坐在客厅沙发上把账过了一遍,心里有数了。 楚材回来的时候聪聪已经睡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汪昭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几页没看进去。门响了,楚材进来,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看到汪昭还坐在客厅,有点意外。 “还没睡?” “等你。” 楚材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松了松领扣。 “什么事?” “我想去一趟重庆。” 楚材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侧过脸看她。“去重庆?” “嗯。想买块地,盖个房子。”汪昭说,“聪聪大了,以后一家人去那边度假,有个落脚的地方。” 楚材没说话,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现在好多人都在那边买地”汪昭继续说,“我听说花溪河一带风景不错,适合避暑——” “行了。”楚材抬手打断她。 汪昭停了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楚材看着她,“这段时间你一直不对劲。报纸天天翻,电话打了又打。去重庆不是给聪聪买什么避暑房。” 汪昭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座钟滴答滴答的。 “那你给我个准话。”汪昭的声音有点抖。 楚材没回答。 “你上次说的,华北驻屯军从一千七加到五千多。丰台天天闹。北平的二十八军就隔三百米。你说快了。”她的声音低下来,“你现在告诉我,这场仗打不打?” 楚材没吭声。 “好,你不说。”汪昭低下头,过了一会又抬起来,“那我问你,重庆是不是校长亲口定的?去年你跟我说的,四川是立国的根本。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楚材靠在沙发上,没反驳。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汪昭能看出来他不想谈这个。 “真打起来,你拿什么保证?”汪昭的声音带了哭腔,“你能保证聪聪没事?你能保证你没事?” 楚材没动。 “你说话啊。”汪昭看着他。 楚材还是没吭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过了一阵他才开口,声音不大。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处境。” 汪昭愣了一下。 “中统和那边斗成什么样你不是不知道。”楚材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戴笠那边闹了多少回,校长什么时候管过?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是等着看我们两边互相咬。” “我不是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楚材看着茶几上的茶杯,“我就是——” 他顿住了。没说下去。 汪昭没接话。 “你以为我不想走?”楚材忽然说了一句。 楚材又闭上嘴了。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没开,客厅的光线暗,他脸上的表情一半明一半暗。 “你去重庆吧。”楚材的声音低下来,“把地买了。盖房子,写你的名字,或者聪聪的,别写我的。我安排个人和你一起,我这边走不开。” 汪昭看着他。她想说“那你呢”,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不会说。他这种人,说“想走”已经是极限了。你再问他“那你怎么办”,他不会答,答不上来。 客厅里就座钟走着,一圈一圈的。 她伸出手,碰了碰楚材的手指。他没躲。她攥住了,没松开。 “昭昭。”楚材叫了她一声。 汪昭没应。 楚材叹了口气,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 汪昭靠过去,把头埋在楚材肩膀上。楚材没动,他感觉到了她身体的颤动,不出声,眼泪把衬衫肩膀那块洇湿了。 楚材抬起手,放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按了按。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汪昭闷在他肩膀上,声音含混不清。 “我就是害怕。” “知道。” “我不想走。” “知道。” “你—” “别说了。”楚材打断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了一下眼睛。 座钟又响了一下。十一点了。 汪昭不哭了。趴在他肩膀上。 “什么时候去?”楚材问。 “还没跟处里请假。” “请吧。请好了跟我说,我安排人。” “嗯。” 又过了一会儿,楚材拍了拍她的背,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睡觉吧。” 汪昭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聪聪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汪昭往里看了一眼,她走进去把聪聪的被子盖好。 楚材站在走廊里等她。等她出来,两个人一起进了卧室。 第79章 拿地 出发那天早上,周青已经等在安澜居的客厅里。 汪昭拎着箱子下楼,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发齐耳,穿一身深灰色半旧旗袍。坐在那里不喝茶也不翻报纸,腰背挺直。 看到汪昭下来,她站起来。 “太太,周青。” “楚材跟你说了?” “嗯。路上跟我走就行。”周青接过汪昭手里的箱子。 汪昭没多问。楚材办事,她不用问。 民生公司的船,普通舱。 舱室不大,两张铺,一张小桌。周青先进去扫了一眼,打开窗户通风,又把床铺拍了拍,才让汪昭进来。 “太太,船程得几天,东西放下铺,稳当。” 汪昭把箱子放好。船还没开,舱外码头上人声嘈杂。 周青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两杯茶回来,一杯给汪昭,一杯自己端着,靠在窗边慢慢喝。她不怎么说话,汪昭也不主动找话。 汽笛响了三声。船动了。 路上走了七天。 中间停靠安庆、九江、汉口、沙市、宜昌。 过了宜昌,江面窄了。两岸的山越来越近,江水变急,船走得比前几日慢了不少。汪昭晕了两天船,周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小瓶姜片,让她含着。 “你来过重庆?”汪昭靠在铺上。 “来过。” “你是重庆人?” “嗯。” 没再说话了。汪昭没问她怎么会到南京,怎么进的中统。周青也不会说。 第七天下午,船到了朝天门码头。 码头上人多,扛包的、拉车的、接人的,喊声一浪一浪的。周青拎着箱子走在前面,步子稳,穿过人堆。汪昭跟在她后面。 上了码头,周青叫了一辆黄包车,跟车夫说了个地名。 车子上了坡,走到一处安静的街上停下。周青领着汪昭进了一家旅馆,不大,三层楼,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 周青她先进房间检查了一遍,出来才让汪昭进去。 “太太,先歇一下,明天再出门。” 汪昭这次来重庆很低调。出发前只跟周处长打了个招呼说要请假,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南京。周处长倒也没多问,流程走得很顺。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周青在旅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回来。 “太太,可以出门了。” 汪昭点点头。她提前联系好了一位中间人,姓廖,还有一位邝律师。 廖先生带她们先去了花溪河畔。 风景确实好。河水清,两岸绿树成荫。几处宅院掩在树丛里,白墙灰瓦。 汪昭走了一圈,问了地价、权属、交割时间。廖先生一五一十答了。 回到廖先生跟前,她想了想,说:“再看看别处吧。” 廖先生问:“太太觉得不合适?” “也不是不合适。”汪昭说得慢,“就是觉得这边太透了。河对岸一眼看过来,什么都看得见。我家里人来度假,还是想找个清静点的地方。” 廖先生点了点头。“那明天去南泉看看?” “行。” 回了宾馆,周青问:“太太,花溪那边不行?” “风景是好的。”汪昭换了鞋坐下,“但你看那个地势,河边平平的,没什么遮挡。真要是...” 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周青也没追问。 第二天,廖先生带她们去了南泉。 地势依山傍水。一座山环过来,把一片平地兜在怀里。山坡上有竹林,风一吹沙沙响。 汪昭站定看了一会儿。 “这边比花溪安静。”她说。 廖先生笑了笑:“南泉这边开发得晚,不像花溪那边铺子多、人也多。来这边买地的,大多图个清静。” “现在地卖出去的多吗?” “不少了。好些地块都已经有人定了。” 汪昭点点头,没问是谁买的。廖先生也不会说。但她心里有数,无非是南京和上海的那几位。 她又走了两块地,停在一处靠山坡向南的平地前。四周有山,竹林挡在侧面。 “这块多大?” “一亩四分。旁边的有人定吗?” “没有。” 汪昭又看了看周围。“行。就这块。” 第二天,邝律师带着拟好的合同来了。 他把合同逐条念给汪昭听。权属清楚,四至分明。 汪昭问了一句契税怎么算,邝律师报了数。 “以后过户给子女,怎么走手续?” “直系亲属可以走赠与,税率另算。” 汪昭没再多问,接过笔签了名。 周青站在旁边看着,接过合同收好。 地买完了,还要盖房子。 汪昭没急着回南京。她通过邝律师找了个工程队。工头姓许,本地人,说话嗓门大。 汪昭把图纸拿给他看。一层平房,不要楼,简单结实。 许工头看了看图纸。“太太,地基要挖多深?” 汪昭说了尺寸。 许工头有点意外。“挖这么深?怕地基不稳?” “保险起见。”汪昭说。 她又加了一句:“旁边再挖个地窖。放东西用。” 许工头没多问,点了点头。 剩下的细节汪昭全部交给周青对接。后续建造和装修,由周青在两地之间传话汇报。 回南京的船上,周青话还是不多。汪昭交代的事她一句句记了,说了句“太太放心”。 到南京的时候聪聪已经放学了。 汪昭推开门,聪聪正趴在茶几上搭积木。听到动静抬起头,愣了一下。 然后那颗小炮弹就冲过来了。 “妈妈!” 聪聪撞进汪昭怀里。一边哭一边笑。 “你走了好久,” 汪昭蹲下来搂着他。聪聪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小脸埋在她肩窝里。 刘姨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太太,文聪少爷这些天天天把你的拖鞋摆在鞋柜旁边。说你一回来就能穿。” 汪昭低头看聪聪。聪聪把脸埋在她腿上,不肯出来了。 书桌上摆着电报。 去重庆之前她给大哥拍了电报,大意是想把父母接到南京来。大哥回电不赞同,汪昭有自己的小家庭,父母养老是他的责任。 汪昭进了书房,拿起电话拨了广州的号码。 那边接起来。 “大哥。” “昭昭。回来了?” “嗯。”汪昭握着听筒,“大哥,我说几句。” “你说。” “父母年迈。从上海到广州路途遥远,走一趟大半个月。你手上还有工厂,两头跑是常事。南京离上海近,我把父母接过来在眼皮底下,有个头疼脑热能照看到。大家都放心。” 大哥没接话。 “还有,”汪昭说,“现在时局不稳。你那边也要早做打算。大嫂和孩子们出门多带些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昭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有什么能瞒住你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大哥做生意这些年,基本的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现在华北局势紧张,妹夫那个位置肯定比他们灵通。小妹这么坚持,怕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有些话不能摆在明面上说,他懂。 “那爸妈,” “爸妈的事,他们自己拿主意。他们愿去我不拦,不愿去你也别勉强。” “好。” 挂了电话。 汪昭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大哥松口了。不是他同意,是他不拦。 她又拨了上海那边的号码。方蕙接的。 “妈。” “回来了?” “嗯。”汪昭说,“过两天我来接你们,去南京住一阵。”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楚材的意思?” “我的意思。”汪昭说,“大哥不拦。” 方蕙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行。回来再说吧。” 聪聪又跑过来抱住汪昭的腿了。 汪昭摸摸他的头,靠在走廊的墙上。 聪聪仰着脸看她。 “妈妈,你怎么哭了?” 汪昭伸手抹了一下眼角。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聪聪歪着头看她。踮起脚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转身跑回厨房了,声音脆生生的。 “刘姨——苹果洗完了没——我要挑最大最红的给妈妈——” 第80章 终于来南京 这次去上海,汪昭一个人。 她雇了一辆车,加上小张开的那辆,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安澜居。 汪昭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她的大哥在广州,二哥……她不敢想。不是不想知道,是害怕知道。 车子到了法租界。 方蕙在门口等着,身后是邹姨。汪昭下车,方蕙迎上来。 “路上累不累?” “还行。” 方蕙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就你一个人?” “楚材忙。聪聪上学,没带。” 方蕙点点头,转身领她进门。 客厅里三四个箱子敞着,衣服叠了一半,书堆在地上。汪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账本,翻了一页,又合上了。 “爸。” 汪父抬起头。“来了?” “嗯。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方蕙指了指箱子。“你天天打电话催,你爸松口了,我们就开始收拾。林林总总,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东西。” 邹姨蹲在地上叠衣服,一件一件码进箱子。方蕙走过去,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个包袱。“这是你爸的账本子,他说谁都不许碰,自己拎。” 汪父哼了一声。“账本子丢了,你连家里有几亩地都闹不清。” 方蕙不理他,转身去翻首饰匣子。金银细软,一样一样用绒布包好,塞进随身的小皮箱里。 汪昭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间公寓。当年父母从扬州搬来,继安刚出生,大哥在上海做期货,二哥在部队,她刚到南京不久。住了八年。现在又要搬了。 方蕙把皮箱扣好,直起腰,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树,没说话。 邹姨问:“太太,那几件厚棉袄还带不带?” “带。都带上。南京冬天不比上海暖和。” 汪父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门锁,又看了一眼窗户。汪昭知道他在看什么,这房子不卖,租出去。她劝过,说以后怕是住不长了。汪父不听。 “房子是聚气的。”他说,“当年从扬州搬到上海,那老宅子现在还在呢。卖它做什么?” 汪昭没再劝。 东西都搬上了后面那辆车。邹姨坐副驾,方蕙和汪父坐前面那辆车,和汪昭一起。 车子出了法租界,往南京开。 方蕙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没出声。汪父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 到安澜居的时候,老周和刘姨已经等在门口了。 聪聪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撞进方蕙怀里。 “姥姥!” 方蕙搂着他,笑得合不拢嘴。“哎呦,慢点慢点,姥姥经不起你撞。” 聪聪又去拉汪父的手。“姥爷,你来看我的积木!我搭了一个特别大的房子!” 汪父被他拉着往里走,脸上的胡子动了动,算笑了。 刘姨和邹姨去搬箱子。老周扛了两个大箱子上楼,邹姨跟在后面。 晚饭是刘姨和邹姨一起做的。 楚材没回来吃。聪聪坐在方蕙和汪父中间,筷子使得比平时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方蕙碗里。 “姥姥,你吃。” 方蕙笑了。“聪聪真懂事。” 聪聪夹了一块给汪父。“姥爷,你牙不好,这块肥的。” 聪聪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然后看了看汪昭,想了想,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汪昭碗里。 “妈妈也吃。” 汪昭看了他一眼。“行了,你自己吃。” 汪父放下筷子,摸着胡子说:“我们聪聪真是懂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汪昭笑了。“爸,别打趣我们了。” 方蕙在旁边看着聪聪,又看看汪昭,嘴角一直弯着。 她想起大哥的孩子们。继安在广州上学,继乐继宁还小,大嫂带着他们,一年见不了几面。大儿子的糖厂越做越大,人却越跑越远。她和老头子从不拦着,孩子们有出息是好事。只是好事也有好事的代价——见不着。 汪父放下碗,看了一眼楼梯方向。“楚材还没回来?” “忙。他说让您别等他。”汪昭说。 汪父点了点头。 二楼的房间,汪昭特意改过。 大卧室的格局没变,床换了大尺寸的,窗户加了厚帘子。隔壁那间小房,她专门给汪父腾出来做了书房。书架是老榆木的,桌子靠窗,台灯是新买的,照得亮。 楼梯口的会客区,她给方蕙打了一张长桌,上头铺了块灰绿色的绒布。方蕙写字画画都能用,桌角还放了一盏小灯。 邹姨住一楼的小房间。刘姨原来那张小床换成了一张上下床,柜子也换了大的。 邹姨看了看,笑着说:“太太,这样太破费了。” “够用就行。”汪昭说。 方蕙对汪昭说:“邹姨的工资还是我出。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于情于理不能让你出。” 汪昭想说什么,方蕙摆手。“别争了。你的钱留着给聪聪。” 汪昭没再说什么。 楚材回来得比平时早。 进门的时候,方蕙和汪父正坐在客厅。聪聪趴在地板上画画,彩笔摊了一地。 楚材换了鞋,走过去。 “爸,妈。路上辛苦了。” 方蕙笑了。“又不是新女婿了,怎么还是这么客气。” 汪父摆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 楚材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聪聪,又转过来。 “爸,我跟汪昭平时都在上班,聪聪放学回来,还希望您多教教他。” “您教他写写字就行。他现在只会画,字写得跟蚯蚓似的。” 聪聪从地板上抬起头。“我没有!我写的‘聪’字老师还说好看呢。” 楚材没理他。 方蕙在旁边笑出了声。 汪父摸了摸胡子,没答应也没拒绝,但脸上是带笑的。 十点多,汪昭上楼看了一眼。方蕙和汪父已经歇了。 汪昭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她回到聪聪卧室,聪聪已经洗过澡了,正坐在床上翻一本画报。看到她进来,抬起头。 “妈妈,姥姥姥爷以后就跟我们住了吗?” “嗯。” “那他们会走吗?” 汪昭顿了一下。“不会。” 聪聪满意了,把画报合上,钻进了被窝。闭上眼睛之前又说了一句:“姥姥说明天给我做好吃的。” “知道了。快睡。” 聪聪闭了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汪昭关了台灯,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聪聪的小脸在月光下亮亮的,睫毛长长的。 她出了房间,带上门。 汪昭回主卧的时候,楚材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文件。看到她进来,把文件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都安顿好了?” “嗯。” “爸妈那边,缺什么你让人去买。” “知道。” 汪昭洗漱完躺下来,脸埋在楚材怀里,心里的那点烦躁也暂时压下去了。 第81章 天地人 汪父把着聪聪的手,在书桌上写“天、地、人”。 聪聪小脸绷得紧紧的,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汪父站着,弯腰圈着他,一笔一划带着他走。 “用手腕。”汪父说,“对,不要抖。这是在练控笔。” 聪聪抿着嘴,眼睛盯着笔尖。五公分见方的大字,一张纸写六个。 写了三四张纸,聪聪把笔搁下,甩了甩手。 “姥爷,这张写的最好。”他从几张里挑出一张,举起来,“我要给爸爸妈妈看。” 汪父看了看,摸了摸胡子。“行,不错。明天还跟姥爷一起写?” “好!写字真有趣,”聪聪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字,“姥爷看我写得多好。” 汪父笑的眼睛弯弯,“我们聪聪很厉害。” 汪父一直是少食多餐的人。早上要喝早茶,中午吃过饭,下午要用点心,晚上吃正餐。早几年还吃夜宵,一天五顿。这几年年纪上来了,消化差了,夜宵就不吃了。 聪聪正好相反。放学早,饿得快,晚饭前总要找点东西垫垫肚子。方蕙来了之后,他的小肚皮就没瘪过。 有天晚饭,方蕙让邹姨做了一道炖生敲。 聪聪吃第一口,眼睛就亮了。筷子没停,吃完一块又夹一块。 “姥姥,明天还能吃这个吗?” “能。让你邹姨明天再做。” 第二天邹姨做的时候,聪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 邹姨先把黄鳝划开去骨,用刀背反复敲鱼肉,敲到起绒。六成油温下锅,炸到金黄。锅里放带皮五花肉煸出香味,倒进鱼骨高汤,小火慢慢炖。 聪聪看得入神。 “邹姨,为什么要敲那么久?” “敲了肉才松,炖出来才入味。” 聪聪点点头,继续看。 汪昭下班回来,聪聪冲过去,两只手比划着。 “妈妈,今天邹姨做了一道特别厉害的菜!” “什么菜?” “炖生敲!”聪聪说得飞快,“用黄鳝做的,先敲敲敲,再炸,再炖,特别好吃!” 汪昭笑了。“那我得尝尝,到底有多厉害。” 她换了鞋,去洗手。聪聪跟在她屁股后面。 “妈妈你快来,我给你盛。” 桌上已经摆好了。汪昭尝了一口,点了点头。“邹姨手艺好。” 聪聪趴在她旁边,等她吃完一块才开口:“妈妈,你还没说好不好吃呢。” “好吃。” 聪聪满意了,跑去跟汪父继续读论语去了。 汪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论语》,聪聪坐在旁边,小腿悬在沙发边上一晃一晃的。 “讷于言而敏于行。”汪父念了一遍。 聪聪跟着念了一遍,抬头问:“姥爷,什么叫讷于言而敏于行?” “就是话少说,事多做。” 聪聪想了想。“那如果只做不说,别人怎么知道是你做的?” 汪父放下书,把他拉近了一些。 “聪聪,你这话问得好。来,姥爷给你讲讲。” “你看你搭积木,搭了一座大房子。你还没喊人来看,爸爸下班回来自己就看见了,对不对?” 聪聪想了想,点头。 “那你觉得,爸爸是因为你喊了他才看见,还是因为他自己走进来就看见了?” “他自己看见的。” “对。事情做好了,它自己会替你说话。你不用喊,人家看得见。喊了反而吵,人家就不想看了。” 汪父顿了一下。 “等你长大了,出去做事。你先把事做得漂漂亮亮的,再开口说话。那时候你说一句,顶别人说十句。你要是什么都没做,先喊一通,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觉得你吵。” 聪聪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那如果做完了,别人还是不知道呢?” 汪父笑了。 “那这个人不是耳朵不好,是眼睛不好。眼睛不好的人,你跟他说再多也没用。不理他就是了。” 聪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汪父又拿起书。“来,再读下一句。” 聪聪坐正了,跟着念。 汪昭端着碗,看着这一老一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这年头,能有一老一小坐在家里安安稳稳读论语的,不多。她不知道这家还能安稳多久,但至少今天还在。 吃过饭,聪聪从书房拿出他写的那张大字,举到汪昭面前。 “妈妈你看!这是我今天下午写的。” 汪昭接过来看了看。天、地、人。笔画稳当,方正,大小匀称。 “写得真好。”她说。不是哄小孩,是真的好。一个五岁的孩子,刚练了两天,写成这样确实不错。 聪聪眼睛亮了。“那给爸爸看。” “爸爸还没回来。等爸爸回来我拿给他看,好不好?” 聪聪想了想,点头。他伸出手,想拉钩,又缩回去了。 “妈妈从来不骗我。”他说,“妈妈你会给爸爸看的。” 汪昭笑了,蹲下来抱了抱他。 “妈妈去书房改稿子,你陪不陪我?” 聪聪犯难了。“可是我还想陪外公……妈妈,我明天陪你好不好?我现在好忙,读完还要去找姥姥。” 汪昭笑得不行。“行,你去忙。” 聪聪蹬蹬蹬跑回汪父身边了。 汪昭站起来,端着茶杯去了书房,打开桌上的稿子。 楚材回来的时候,十点多了。 汪昭从书房出来,把那张大字递给他。 “你儿子写的。” 楚材接过去。天、地、人。 “写的还不错。”楚材把纸放在茶几上,松了松领扣。 “他等你回来看。” 楚材没说话,看了一眼楼梯方向。聪聪的房间早就黑了。 “睡了?” “睡了。” 汪昭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楚材面前。“喝了早点洗。” 楚材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 “今天武汉那边来了人。” 汪昭看着他。 “说汉口那边的租界,最近房子也在涨。”楚材说,“问我要不要也置一处。” “不用了。”她说,“一个地方够用了。” 楚材看了她一眼。“那就不买。” 他又端起碗,喝完了。站起来,拿着那张大字上了楼。 汪昭跟在他后面。 聪聪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楚材往里看了一眼。 聪聪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爸爸”,又睡着了。 楚材在床边站了两秒,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两个人进了卧室。灯关了。 “你说汉口租界房子也在涨,”汪昭在黑暗中开口,“那说明不止一个人在往那边动。” 楚材没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 “校长今年年底前,会不会有动作?”汪昭问。 “什么动作?” “对日本人。” 楚材沉默了更久。 “校长的心思现在不好说。”他说。 汪昭不多问了,她知道现在的老蒋态度不明,也苦了楚材这个办事的人。 第82章 挪树 周青回南京的时候,天刚亮。 南京城刚开始一天的运转,街上黄包车夫的铃声稀稀拉拉的,隔壁巷子的早点铺刚支起摊子,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院墙传过来。 刘姨给周青开的门。周青进门先扫了一眼客厅,没人,在沙发上坐下。 汪昭从楼上下来,头发随便挽着,穿着家常旗袍。看到周青,在对面坐下。 “怎么样了?” “地基打完了。”周青说,“太太要的那个‘地窖’,按您的图纸挖的。” 她顿了一下,“地窖”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 汪昭知道她什么意思。那不是地窖,是防空洞。但这话不能说。“按图纸来就行。” 周青应了一声。 “你辛苦了。从重庆回来不轻松,回去歇着吧。” 周青拎着包走了。没多一句废话。 楼上聪聪醒了。 “妈妈——” 汪昭上楼,亲了亲他的脸蛋。“自己穿衣服。” 聪聪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尾的衣服。扣子扣得比以前快多了,袜子也会自己穿了。去年冬天还要刘姨帮忙,今年一下子就会了。汪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穿好下床,踩着拖鞋去卫生间洗脸刷牙,不用人催。汪昭没动,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楼下饭桌摆好了。汪父端着粥碗,方蕙在旁边剥茶叶蛋。 “聪聪明年是不是要上小学了?”汪父问。 汪昭夹了一筷子酱菜。“嗯。送他去逸仙小学。” 方蕙把剥好的茶叶蛋放到聪聪碗里。“逸仙小学怎么样?” “在中山门那边。校长我见过,人挺正派。教材是新式的,比私塾强。”汪昭端起粥喝了一口,“离家也近,小张开接送方便。” 方蕙没再问。汪父点了点头。 “行。” 邹姨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电报。“太太,广州来的。” 汪昭接过去。二哥的。电报很短,报平安,说马上中秋节了,问二老和小妹全家安。 汪昭看完递给方蕙。方蕙看完又递给汪父。 汪父没说话,把电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汪昭吃完饭上楼拟回电。写的是:“现在大哥大嫂在广州,二老和昭在南京,一切平安,勿念。”拟完看了一遍,划掉了“现在”两个字,她把纸叠好,让邹姨去邮局。 饭后聪聪拉着汪父去书房写字。汪父把着他的手写,聪聪小脸绷着,眉心皱得像个小老头。 汪昭没去书房,窝在沙发上。方蕙坐在旁边织毛衣,签子上下翻着。毛线是从上海带来的,卡其色,说给聪聪织件背心过秋。 汪昭看了好一会儿院子里的桂花树。今年的花开得旺,一阵阵香气飘进屋,闻久了有点晕。 “妈。” “嗯。” “这棵桂花树,挪到重庆去,能不能行?” 方蕙手里的签子停了一下。 “桂花在这呆得好好的,挪到重庆去干什么?” “人挪活,树挪死。这么大一棵,挪怕是不好挪。”方蕙说,“你爸当年从扬州带到上海的那盆兰花,路上就颠坏了。树不比花盆,根扎这么深。” “试试呢。”汪昭说,“我叫老周问几个老师傅,看他们有没有办法。” 方蕙放下手里的签子,看着汪昭。 “昭昭,你——” “妈。”汪昭坐直了,“日本人在东北搞了伪满洲国,现在又盯着华北。中日这场仗,早晚的事。” 方蕙没接话。 “重庆,是委员长亲口定的战时陪都。”汪昭说,“咱们得早做打算。” 方蕙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拿起签子继续织,声音低下来。 “不会打到南京来的。” 汪昭没再说什么。 她起身走到书房。聪聪还在写字,汪父在旁边看着。汪昭没打扰,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 她的手指从东北慢慢划过来。东北,华北,河北,山东。到上海,她停了。 上海过去就是南京。 她看向重庆。夹在两条江中间,山高水险,易守难攻。东边就是武汉。国民党选了这个地方,不是随便挑的。 她手指点了一下重庆,转身坐回沙发上。手指摸着绒面,软的,滑的。她坐这里好几年了,夏天凉快,冬天也不冰人。坐惯了。 不管怎么样,最后的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她知道。但她不能告诉方蕙。 汪父从书房出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 “发什么呆?” “没有。”汪昭站起来,“爸,聪聪今天写得怎么样?” 汪父摸了摸胡子。“还行。就是坐不住,写两个字就要看窗外一眼。” 聪聪从书房探出头来,举着纸蹬蹬蹬跑过来。“妈妈你看,这个字我最喜欢!” 汪昭接过去看了看。“写得不错。去给姥姥看。” 聪聪又跑去找方蕙了。 汪父站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开始看地图了。”他没回头,声音不大。 “随便看看。” 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甜得有点发苦。 她忽然觉得,这棵树,她必须带走。 过了两天,老周从城南找了个姓高的老师傅来。 高师傅六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泥巴。他在院子里围着桂花树转了好几圈,蹲下来看了看根部,又站起来量了量树干粗细。 “太太,这棵树要挪走,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汪昭站在旁边。“怎么说?” “桂花树不比别的,根扎得深。”高师傅拍了拍树干,“得先断根。分三年弄,今年先挖一圈沟,把主根斩断,填上土让它养新根。明年斩另一边。养好了根,第三年才能起出来挪。” 分三年断根是最好的,但汪昭等不了三年。 “那就赌一把。”高师傅说,“明年开春起。但太太,丑话说前头,土球要往大了挖,养根来不及,土球包好了根才抱得住。” 汪昭站在桂花树前。已经入秋了,桂花香过了,枝头还挂着几簇残花。高师傅拿了一截草绳蹲在地上比划。 “今年秋天先把须根养一养。施肥,松土,浇透水,让树先吃饱。明年开春,等地气上来了就起。” “不用断根?” “断根是怕伤根,咱不断了,但是土球要挖大些。按树胸径的七八倍来,有多大挖多大,土球大了根就保住的多,多带原土,树更容易活。就是沉,路上不好走。” 方蕙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听了半天没作声。走了两步又停下。 “高师傅,得多少钱?你报个数。” 高师傅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 “太太,工钱按天算。刨树三五个人得两天,扎土球绑草绳又是一天,装车起运还得人手。加上草绳麻布这些用料,少不得三四十块。船运还要另算,得问船老板。” 方蕙没再问,转身回屋了。 高师傅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声音压低了。 “太太,老太太这关,你能做通?” “能。”汪昭说,“你只管把树保住。” 回到屋里,方蕙坐在沙发上,手里没织毛衣。 “妈。” “你真要弄?” “嗯。” “费这个劲。” 方蕙看了她一眼。过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方蕙没再说什么,拿起毛衣接着织,签子上下翻得比刚才快了不少。 高师傅办事不拖。第二天带了人在院子里忙活了一整天,先给桂花树松土,把树根周围的地挖了半尺深,掺了腐熟的肥,又浇了透水,水面沿着树根慢慢渗下去,好一阵才渗完。 刘姨端了茶出来,高师傅接过去一口气灌了两碗,袖子擦擦嘴。 “太太,来年开春,我早点来。土球挖大些,多带原土,根就保住了。这时候挪,就赌一把。”高师傅说着。 刘姨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一句:“太太,这树真能活?” 高师傅接得快:“怎么不能活?土球扎结实了,路上不摔不碰,到了地方浇透水,遮阴半个月,该活的活。” 方蕙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邹姨,把那几块碎布头找出来,留着扎土球用。” 高师傅临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 “太太,开春我早点来。” “行。” 第83章 暗涌 汪昭坐在二楼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热茶。楼下聪聪在跟汪父念论语,声音脆生生的,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汪昭听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两广事变解决了。六月初陈济棠、李宗仁通电反蒋,喊的是“抗日”,闹了两个月,七月中陈济棠就下了台。蒋介石还是老办法,拿钱买。空军飞过去,银元运过去,中层一倒,上层就站不住了。中原大战那会儿就是这么打的,现在还是这么打。一招鲜,吃遍天。 汪昭靠在沙发背上。她想起楚材在家里接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两广那边解决了。” “解决了?”汪昭问。 “嗯。陈济棠去了香港。” 就这些。他没说怎么解决的,汪昭也没问。但她知道。报纸上写了,广东空军集体投蒋,领了多少赏钱,明明白白。她看了,把报纸叠了放回桌上。 楼下聪聪念完了一段,汪父在给他讲意思。汪昭听不清楚说了什么,只听到汪父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聪聪偶尔插一句嘴。 西安事变快到了。她最近想明白了一件事,历史不会为谁驻足停留。它只会把你卷进去,由不得你。你站在岸边看着,以为隔得远,一回头水已经没过脚面了。 汪昭没头没尾地想着少帅在陕西。 蒋介石调东北军去“剿共”。说是剿共,其实是借共产党的刀,消耗东北军。115师、120师的番号都撤了。少帅不傻,他看得出来。他跟周恩来已经接上头了,甚至递过入党申请书。他想联合红军抗日,不想再打了。 杨虎城也一样。第十七路军也是杂牌,蒋介石一样不待见。 蒋介石还在用老办法。 借剿共的名义消耗杂牌军,一石二鸟。两广刚收拾完,转过头来对付西北。少帅劝过他,数次劝他放弃剿共、一致抗日。他不听。“攘外必先安内”,这话说了好几年了,到现在还在说。 少帅是表示要像两广事变里面的李宗仁,白崇禧,陈济棠一样,“反蒋抗日”,但陕北红军把情况报给共产国际,但共产国际不赞成,说现在不该反蒋。张学良在东北那个摊子,国际对他不信任。 后来陕西红军那边定了调子,逼蒋抗日。 这正中少帅下怀。他不是真想跟蒋介石打起来,他是想保住东北军的实力,将来打回东北去。 楼下聪聪念完了论语,蹬蹬蹬跑上楼来。推开书房的门,探进一个小脑袋。 “妈妈,姥爷说我今天写得好。” “嗯。” “你今天怎么不开灯?”聪聪走进来,看了看窗外的光线,“外面还黑着呢,你为什么关灯?” 汪昭抬头看了一眼。窗帘拉着半扇,屋里确实暗。 “没注意。”她伸手把窗帘拉开一些。 聪聪跑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 “妈妈,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 汪昭看了他一眼。五岁的孩子,已经会看脸色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妈妈在想,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吃馄饨!”聪聪立刻忘了刚才的问题,“刘姨说包馄饨,肉多多的!” “行。” 聪聪满意了,跑下楼去找方蕙了。脚步声咚咚咚的。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桌上摆着聪聪今天写的大字,最后一遍比前两遍好,笔画稳当了些。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楼下方蕙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汪父哈哈大笑。聪聪也跟着笑,笑得咯咯的。 汪昭闭上眼睛。 历史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的。 第84章 西安事变 楚材在办公室摔东西。 先是桌上的茶杯,然后是文件夹,一个接一个砸在地上。副官站在旁边,楚材抬起头,眼珠子发红,冲他吼了一声“滚”。副官转身就走,差点撞上门口的人。 杨立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悄没声地站在门框边。 楚材看到他,手上的动作停了。直起身整了整衣服,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杨立仁坐下来。楚材把桌上散乱的文件拢了拢,没看他。 “两广刚解决,委座急着要去西安。我这边事多,走不开。”他顿了一下,“你跟着去一趟。” “可以。”杨立仁说,“什么任务?” 楚材拉开抽屉翻了一阵,没找到想找的东西,又把抽屉推上了。 “西安的形势很复杂。委座对张学良和杨虎城极为不满,这两个王八蛋,明里暗里,完全不服从委座的剿共方针。” 杨立仁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楚材看了他一眼。“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杨立仁说,“这也难怪。张汉卿丢了东北,背了一身骂名。国恨家仇。” “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实话。” 楚材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立仁啊,不要感情用事。” “感情怎么了?”杨立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感情,那还是人吗?东北没了,两百万平方公里沦陷,三千万同胞当了亡国奴。日本人去年又举蹄华北,想搞第二个满洲国。就连委座自己都说,中日战争既然无法避免,应一面着手对苏交涉,一面对中共接触。”他看着楚材,“你自己在上海,不也和中共的潘汉年接触吗?” 楚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校长多变,你不是不知道。他说过的话多了,你能句句当真?”他声音低下来,“倒是我们这些具体办事的人,难呐。” “好,你说吧,此去西安我应如何办事?” “按领袖的意志办事。” 杨立仁到了西安。中统西安站的站长来汇报,说张学良把委员长比作电灯泡。 “怎么比?” “少帅说,我把他摘下来,擦一擦再安上,会不会更亮?” 杨立仁还没接话,墙上挂着的蒋介石画像掉了一角。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凌晨,张学良发动兵谏,杨虎城的十七路军控制了西安全城。 杨立仁是在办公室被扣的。不光是他,陈诚、卫立煌、蒋鼎文、朱绍良,从被窝里拖出来的,从饭桌旁押走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铁青。带队军官问他叫什么,他说杨立仁,又问干什么的,他说中统。军官没再问,摆了摆手让人带走。 凌晨时分,十七路军的人向他宣布:蒋介石已被扣留,张学良、杨虎城发了通电,八项主张——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杨立仁站着听完了,没说一句话。 楚材在南京,消息滞后了六个小时。 十二日上午九点多,他收到第一份简讯。措辞含混,只说西安发生重大变故。他扣下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几个小时后西安方面才传来确实消息。他坐在办公室椅上,把电报看了一遍又放下,拿起来又看一遍。 中央党部紧急会议。走廊里已经嘈杂一片,人声从楼梯口一直蔓延到会议室门口。何应钦来得早,脸色铁青,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出兵讨伐。宋美龄还没到,孔祥熙坐在角落里没出声。戴季陶站在窗前抽着烟,回头支持何应钦。 楚材坐在靠墙的位置,一言不发。 有人问他怎么看,他说还在听。其实他听不进去。出兵还是谈判,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哪边。蒋介石生死不明,何应钦随时可能上位。楚材是蒋介石的人,不是何应钦的。蒋介石如果回不来,何应钦上台,他往哪摆? 汪昭是在吃午饭的时候知道的。 楚材没回来,方蕙从汪父手里接过报纸,看完脸色变了,问这怎么办。汪昭没接话,吃完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拿东西,眼睛看着对面的书柜。其实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汪昭反而冷静了下来,开始回想,二十二号宋美龄、宋子文飞抵西安谈判,二十五号张学良护送蒋介石回南京。接下来,就是他软禁生涯的开始。老蒋会拖着谈判内容不认账,但最终会面对国内局势,不得不会认账。 她站起来,给广州打了个电话。 大哥接的。汪昭握着听筒,声音不高。 “大哥,现在看来,这一仗是免不了了。爸妈在我这里,你看你什么时候动身来南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就算真打起来,我也不想退。”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大嫂和孩子可以去南京。但我不能去。广州的糖厂倾注了我这些年的心血,工厂还有这么多工人。小妹,你不要劝了。你在南京,多照顾好自己。” 汪昭没再劝。每个人都有决定自己怎么活的权利。 “那等来年开春,大嫂带着孩子先来南京吧。”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出书房。 楼下客厅,方蕙不在,汪父一个人坐在藤椅上翻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翻到的地方还是西安那版。 汪昭去厨房沏了一杯茶,端过来放在他手边。 “爸。喝水。” 汪父把报纸放下来,摘下老花镜看她。 “中日开战,是早晚的事了。”汪昭在旁边坐下,声音不大,“但这位委员长,看不清啊。还在做攘外必先安内的梦。”她顿了一下,“看,他的梦醒了。” 汪父看着她。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你不怕?”汪父问。 “怕什么?” “怕委员长回不来。楚材这个职位,摇摇欲坠。” 汪昭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口水。 “不会的,爸爸。现在的局势,陕西红军、东北军、各路军阀,他们都没有能力领导对日战争。委员长要是真死了,中国只会更加分崩离析,日本人趁乱快速侵略。那些人在这件事上,拎得清的。” 汪父看着她,端着那杯茶没送到嘴边。 他现在看女儿,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她身上有楚材的影子,那种笃定,那种把事情看透了之后不急不躁的笃定。但剥开那层皮,底下不是楚材。不是他家女婿那套党国理论,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一辈子经商,见过的人不少,但没见过这样的。 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女儿站得离他有点远了。 汪昭站起来,走到门口,聪聪正举着一颗捡来的石子冲她喊“妈妈你看我捡的宝石”。汪昭蹲下来接过去看了看,说等洗干净了找根绳子穿起来挂你床头。说完摸了摸聪聪的头,聪聪又跑去院子里玩了。 第85章 电讯班 过完元旦,汪昭收到了升职通知。 国立编译馆数学组副主任。白纸黑字,盖着红戳。她把通知放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战争一开端,她不想在后方。编译馆副主任,听着好听,但不是她现在想要的东西。 她把通知装进牛皮纸信封,下楼叫了小张。“去党部。” 车子开到党部门口,汪昭自己上去。走廊里人不多,副官看到她站起来要通报,她摆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了。 楚材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汪昭反手把门关上,对外面说了句“有事敲门,别进来”,然后走到楚材办公桌对面坐下。 汪昭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楚材低头看了一眼,抽出来,是那张任职通知。他看完,目光从通知移到汪昭脸上,意思很明显:就为这事? 汪昭看着他。“楚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决定辞职。你的中统电讯班,还招人吗?” “你简直在胡闹。” “我没有胡闹。现在联合抗日是大势所趋。打起仗来,我不想在后方。” “汪昭!” 汪昭没躲,直直看着他。“你的委员长多变。在西安被扣了,转过脸来不认账。他现在不认账,你知道什么时候他又要抗日了?你有百分百的把握?” 楚材的手按在桌上。指节泛白。 “那也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那我该考虑什么?考虑一家老小吃喝拉撒就行了?” 楚材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看着汪昭,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汪昭一动不动,眼睛没眨。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桌上的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吗?”楚材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当然知道。我是中国人。中国人想在中国人的地盘上做事,怎么了?” 楚材看着她的眼睛,他认识汪昭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女人看起来好说话,其实轴得很。他慢慢滑回椅子上,手还搭在扶手上,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搞了这么多年情报,电讯在战时有多重要,你比我清楚。你的中统现在能破译多少电文,我不多问。但你有没有想过,等到战时,人家还用这套密码?大门敞开着让你闯?”她顿了一下,“日本人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的兵力部署重不重要?他们的通讯内容重不重要?” 她看着楚材。 “让我试试吧。让我出一份力。” 楚材没说话。他知道汪昭有说这个话的资本。她的数字敏感度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她要是把那个脑子用在电讯上,不会比任何人差。 但电讯不是轻松的活。忙起来全天待命,不分白天黑夜。她已经不是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了,三十岁的人了,聪聪才五岁,方蕙和汪父刚安顿下来,她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吃不吃得住。 他看着她。她就坐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等他一句话。 僵了很长时间。座钟在走廊里敲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几点。最后还是楚材败下阵来。 “你去可以。”楚材说,“我会派人跟着。电讯班不比编译馆,规矩多,不能迟到早退,课程强度大,你自己掂量。” 汪昭没拒绝。自打嫁给楚材,身边的人就没断过,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虱子多了不痒,只要楚材松口,这都好说。 “行。还有别的要求吗?” 楚材没答。他低头重新翻开桌上的文件,意思就是逐客了。汪昭站起来,在他对面站了一秒,转身走了。拉开门的时候,副官还站在门外,看到汪昭出来赶紧让开路。 她下楼,小张还在车里等着。上车以后她说回家。车子发动,她从包里摸出那张任职通知,看了一遍折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电讯班报到那天,汪昭到得早。 教室在一栋灰色三层楼房里,门口没有挂牌子。负责接待的人姓周,戴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汪昭的履历,匹兹堡大学数学系毕业,教育部编审处数学组组长,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他没多问,头打过招呼的,他不需要多问。但那份履历就夹在新生名册第一页,太显眼了。 三十岁,在电讯班里算是大的了。旁边坐着的几个小年轻最多二十出头,刚从无线电训练班出来的,手脚麻利,记东西快。汪昭不跟人比,她不需要考第一名,她需要的是学会。 电讯班的课程比她想象的要难。 无线电原理、收发报技术、密码编制与破译,每一样都是新的。摩斯电码要背,一组一组地背,没有规律可循。她记忆力一般,年轻时候背书就不算快,现在三十岁了,更慢。第一次小测验,收发报转译,她错了三处。三个电码符号记混了。 韩先生没点名,把卷子发回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汪昭把卷子折了塞进笔记本里,下课以后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错的地方重新抄了三遍。 但她的数学底子在那里摆着。排列组合、数论、概率,这些东西她用了十几年,像刻在骨头里的。讲到密码结构的时候,别人还在纸上画格子,她已经能在脑子里把数字翻来覆去地重新排列了。 第二周的一次课堂练习。韩先生给了一份密文和对应的密码本,要求对照破译。密文不长,几十组数字。班上的人埋头翻密码本,一组一组地查。汪昭翻开密码本看了几页,合上了。 她把密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脑子里那些数字开始自己排列组合,一组一组地对应,一组一组地排除。她在纸上写下了译文。 交上去的时候韩先生看了一眼表。不到十分钟。他核对了一遍,全对。没说什么,把卷子放在一边。 课后韩先生把她叫到办公室。 “你刚才破译的时候,查了几次密码本?” “一次都没查。”汪昭说,“翻了翻,记住了几个常用的,剩下的推出来的。” “怎么推的?” “日文字母在电码里出现的频率不一样。这份密文不长,但有几组数字重复出现了好几次。对照密码本找到一组,剩下的根据相邻关系和排列规律推。” 韩先生看了她几秒。 “你以前接触过这个?” “没有。但数字的排列组合,我很熟悉。” 韩先生没再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旧电报的抄件,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数字。 “试试这个。不带回去,就在这里看。” 汪昭接过去。第一行还没看完,就知道这跟课堂上的不一样。没有密码本,没有任何提示,只有一堆数字。她把数字分段,找相同组合的重复频率。脑子里那些数字开始滚动,一组一组地配对,一组一组地排除。有些组合出现了太多次,不可能是随机的。她试着把这组高频数字对应到日文字母表里最常见的元音。 推了快一小时,不是没有头绪,是头绪太多了。每一条路都走不远,走到一半就断了。 她摇了摇头。 “解不出来。没有密码本,单靠频率分析,我只能猜个大概,不能确定。” “能猜多少?” 汪昭指了指纸上的几组数字。“这组,应该是‘の’。这个出现频率太高了。还有这组,可能是‘し’。但我不确定。” 韩先生把那份抄件收回抽屉。 “这是日本人几年前的一套商用密码,已经停用了。你能推到这个程度,可以了。” 电讯班的课程继续推进。 汪昭慢慢摸清了自己的路数。凡是需要死记硬背的,她都吃力。电码表背得慢,五十音图对应的数字组合,别人一周能记个大概,她两周还不敢说全对。但凡是需要排列组合、需要找规律的,她比别人快一截。 韩先生有一次在课堂上发了四份不同的密文,每份配一本密码本,要求限时破译。班上的人埋头翻本子,一页一页地查。汪昭翻开第一本,看了一遍,合上,在纸上写。第一份,四分钟。翻开第二本,看,合上,写。第二份,五分钟。第三份,六分钟。第四份,八分钟。 她把四份译完的时候,旁边的人还在查第一本。 韩先生走过来看了看她的答案,全对。他什么也没说,把卷子收走了。但第二天,他把汪昭调到第一排坐了。 晚上回到家,聪聪已经睡了。 楚材在书房,门开着,她路过的时候他抬起头。 “学得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们那边有个测试,你破译的速度比第二名快了一倍多。” 汪昭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喝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回卧室把笔记本翻开。今天讲的日本海军密码结构,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像一盘打乱的棋,她一颗一颗地往回摆。 二月中的一堂课,韩先生讲日本海军密码的构造特征。复杂的数字变换,频繁的密钥变更。班上的人听得云里雾里,汪昭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又一张表。 下课以后韩先生走到她桌前,放下一份文件。 “这是中统最近截获的一份日军密电。用的是海军主要密码系统,已经解出来了。你拿回去看看,不用翻译,看看你能不能自己走通这个流程。” 汪昭翻开文件。第一页是密文,第二页是密码本的局部复原。她把密文和密码本对照着看了一晚上。那些数字在她脑子里滚动,分组、对应、排除、验证,每一步都踩在规律上。她闭上眼睛,把整个过程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睁开眼,在纸上写下了译文。 跟文件后面附的答案比对,一字不差。 韩先生第二天看了她的作业,点了点头。 “你的问题是记性不够好。”他字斟句酌地表达道,“但你的排列组合能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有密码本在你手上,你的破译速度不会输给任何人。” 汪昭没接话。 韩先生又说:“不过,战场上拿不到密码本的时候多。你光靠推,推不出全部。该背的还是要背。” “我知道。” 韩先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汪昭的密码本技术,在电讯班还没结业就开始派上用场了。 三月初,中统那边送来一份截获的日军密电,是新的加密方式,他们的人卡住了。韩先生把汪昭叫到办公室,把密文递给她,旁边放着一本刚缴获的日军密码本。 “试试这个。” 汪昭翻开密码本,看了一遍目录结构,翻到对应的编码页。她把密文和密码本对照着看,脑子里已经开始走流程了。第一组数字,对应什么。第二组,是不是需要位移。第三组,位移量是多少。她在一刻钟之内写出了译文。 韩先生看了看,没说什么。把那页纸收走了。 后来汪昭才知道,那封密电的解译直接确认了日军华北军一个联队的调动方向。 她每天早出晚归。聪聪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晚上回来聪聪已经吃过饭了,趴在地板上画画,听到门响抬起头喊一声“妈妈”,然后又低头继续画。 方蕙问她学得怎么样,她说还行。方蕙没再多问,给她多炖了两次排骨汤。 电讯班的课程还在继续。汪昭的密码本越翻越熟,脑子里的数字越转越快。她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也知道自己的长板在哪里。记不住的东西,她就多写几遍。推得出来的东西,她就推到极致。 第86章 电讯班毕业 晚上楚材摸进被窝的时候,汪昭还没睡着。 他不确定她睡没睡,手试探着伸过来,摸到她的手。汪昭一把给他推下去了。楚材没气馁,又凑上去摸。汪昭伸手把台灯拧开了。 “还生气?”楚材看着她。 “我哪敢生您的气。”汪昭起身靠在床头,“老话说端人饭碗受人管。现在我是受你的管,我还敢跟您生气?” “昭昭。”楚材也坐起来,“工作上我也不敢管你,生活上我还是听你的。那个时候委座刚回南京,你又给我丢下个炸弹。我是心疼你,电讯不比编审,很累的。” “楚材,你们中统放着我不用是你们的损失。我这块肥肉都到你嘴边了,也就是你不要。换了戴笠,我要是到他那里,他得高兴得放几挂鞭炮。” “你别提他。”楚材皱了皱眉,“我被他烦得不行。” 汪昭看了他一眼。难得看见他露出这种孩子气的表情。“哼,你当时说我胡闹的那个劲呢?” 楚材自知理亏,没接话,凑上去亲她的侧脸。汪昭没躲,也没回应。他亲了两下,见她没推,又亲了一下。想糊弄过去。 汪昭坐直了身子,看着他。忽然起了坏心思,伸出手指,从他鼻梁慢慢滑下来,滑到嘴唇。楚材的嘴唇追着她的手指。汪昭停了,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 楚材被打蒙了,抬手捂住侧脸。“昭昭,你...” “怎么?打轻了?” 楚材看着她。汪昭背着光,长发散着,一部分垂下来盖住手臂,黑发和嫩白的皮肤衬着,明暗分明。他脑子里嗡了一下,又凑上去,声音低下来。 “昭昭,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说完又亲上去。汪昭这次没打。楚材知道她消气了,亲得更深了。 三月底,电讯班结业了。 韩先生在最后一堂课上没讲什么,发了一张结业证明,说了一些场面话。汪昭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她被分配到中统总务组机密二股。韩先生跟她说过,那是搞密码破译的核心部门,李直峰在管。汪昭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想,混了这么些年,混到现在,顶头上司是自己老公,也是没谁了。 回到家,周青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只旧皮包,刘姨给倒的茶一口没动。看到汪昭进门,她站起来。 “太太。” “坐下说。”汪昭换了鞋,在她对面坐下。 周青把皮包打开,拿出一沓纸。是重庆那栋房子的进度报告,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主体完工了,装修已经开始,门窗刷了两遍漆,防空洞的支撑加固按图纸做的,院子的土还没平整,等桂花树栽下去再一起弄。 “装修的细节都在这里,太太你看看。”周青把纸张递过来。 汪昭接过去一页一页翻。墙面用什么材料,地板铺什么,厨房的灶台砌在哪个位置,都标着。她看完了,点了点头。 “不求多好看。结实耐用是首要的。” “知道。” “装修你继续盯着,别马虎。” 周青应了一声。汪昭把纸张还给她,顿了一下。“你明天跟着桂花树一起回重庆?” “是。高师傅那边已经联系好了,车也安排好了。” “路上小心。树到了以后先种下去,浇透水,遮阴半个月。高师傅懂的,你盯着就行。” “知道了,太太。” 周青站起来要走。汪昭叫住她。“路上注意安全。” “太太放心。” 汪昭送她到门口,这个人跟了她大半年了,话不多,办事利索,从不多问一句。楚材挑的人,确实好用。 院子里高师傅正带着人刨桂花树。 土球已经挖出来了,用草绳一层一层裹着,粗麻布包在外面,捆得结结实实。高师傅蹲在地上检查绳子勒得紧不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太太,明天一早装车,我跟车去码头。” “路上能行吗?” “能行。土球包好了,路上不颠就没事。到了重庆下船马上种,浇透水,遮半个月阴。该活的活。” 方蕙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几眼,没出声。汪昭走回她身边,方蕙才开口。 “真挪啊。” “妈,假挪。” 方蕙反应过来了,伸出手指点了点汪昭,“你这个妮子”。方蕙被汪昭这么一闹,心里那股伤感也淡了。 大嫂他们到南京那天,是四月初。 电报是前天发的,没有回电。汪昭说应该是在路上了。方蕙从收到电报那天就开始等,让邹姨把客房收拾出来,被子晒了又晒。 车子停在安澜居门口,大嫂先从车上下来,瘦了不少,眼底下青黑一片。继乐继宁跟在后面。 方蕙迎上去,拉着大嫂的手,上下看了看。“路上还好?” “还好。”大嫂的声音有点哑。 方蕙往车里看了一眼。“继安呢?” 大嫂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不肯来。说要跟他爸爸一起。” 方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汪昭走过去。 “妈,先进去吧。大嫂累了一天了。” 方蕙拉着大嫂的手往里走,继乐跑在前面,喊着聪聪聪聪。聪聪从屋里跑出来,两个小孩在院子里碰上了,互相看了一秒,继乐先开口。 “聪聪,你看我带的娃娃!” “你的娃娃好胖。” “她不是胖!她是穿得多!” 聪聪没反驳,歪着头看了看那个娃娃,转身跑进去拿自己的积木了。继乐追在后面。继宁有些累,被邹姨抱去睡觉了。 大嫂坐在客厅沙发上,方蕙给她倒了杯茶。她捧着没喝,低着头。方蕙也不知道说什么,在对面坐着。 “大嫂,大哥那边怎么说的?” “他不走。”大嫂抬起头,“我跟他说了,南京这边房子也够住,先把孩子送过来。他说他走了厂子怎么办。” “继安也不肯走。他说他要帮他爸爸。”大嫂低下头,声音开始抖,“我说不动他们。” 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就是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汪昭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大嫂,大哥不会有事的。他有分寸。” 大嫂摇了摇头。“他有什么分寸?他要是有分寸,就不会留在广州了。” 方蕙在旁边坐着,没说话,眼眶也红了。聪聪和继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在客厅门口探了一下头又跑开了。 “继乐问我,爸爸什么时候来。我说快了。我骗她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来。” “大嫂,你们先住下。继乐继宁跟聪聪作伴,这边人多,热闹些。” 大嫂点了点头。 方蕙从大嫂来了以后心情好了些。家里孩子多了,吵吵闹闹的,聪聪和继乐继宁成天在院子里疯跑,方蕙有时候坐在台阶上看他们,一看就是半天。汪昭有一次走过去,方蕙说了一句:“继安小时候也是这样跑的。” 汪昭没接话。方蕙也没再说了。 周一,汪昭要去中统报到。 头一天晚上她挑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把头发盘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楚材靠在床头看书,抬眼看了她一下。 “穿那么正式干什么?” “第一次上班,总不能穿个家常褂子就去了。” 楚材没接话,低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李直峰那个人脾气古怪,他说什么你听着就行,别跟他顶。” “我什么时候跟人顶过?” 楚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想了想,还是闭嘴吧。 第二天早上,小张把车开到巷口,汪昭让他停了,自己走进去。 李直峰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汪昭敲了敲门框。 “进来。” 李直峰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没戴眼镜,抬头看了她一眼。“汪昭?” “是。” “坐。” 汪昭在他对面坐下。李直峰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过来。 “机密二股的工作内容,你看看。能接受就签,不能接受现在走还来得及。” 汪昭拿起来翻了翻。保密条款,工作纪律,出入时间,交接程序。她看完,拿起桌上的笔,签了名。 李直峰把文件收回去。“电讯班韩先生说你数学底子不错,是你吗?” “是我。” “那先跟着老陈熟悉业务。有什么不懂的,问老陈。问不出来再找我。”李直峰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老陈,带新人去工位。” 门外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夹着一根烟。看了汪昭一眼,说走吧。 汪昭跟在他后面,走过走廊,下了一层楼,穿过一道门,进了一间大办公室。里面摆了十来张桌子,桌上堆着文件和笔记本,墙角放着几台机器。几个人正在低头忙,没人抬头看她。 老陈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桌子。“你的。桌上那些材料先看,看明白了再说。” 汪昭坐下来。桌上堆着几本旧的电码本,还有一沓截获的日军密电抄件。她翻开第一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第87章 熟悉工作 过了没一会儿,老陈从隔壁桌探过头来。 “韩先生说你数学底子不错?” “还行。” “那这些东西对你来说不难。”老陈指了指桌上那沓抄件,“先看看,不急着上手。看多了自然就摸到门道了。” 汪昭翻开第一份抄件。是截获的日军航空兵密电,已经破译过了,旁边附了译文。她对照着看了一遍,密密麻麻的数字变成了一串指令。她把抄件翻到第二页,数字换了,译文也换了。她来回对了几遍,把本子合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字的排列组合开始在脑子里转,她闭了两秒眼睛,睁开,继续翻下一份。 上午老陈没给她安排什么活。看材料,看完了找他。 十点多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送文件。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走到老陈桌边把文件放下,转过身看了一眼汪昭。 “新来的?” “嗯。”老陈头也没抬。“机密二股,汪昭。” 那人点了点头,没多问,走了。汪昭继续翻桌上的抄件,老陈点了一根烟。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两菜一汤,米饭管够。汪昭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没一会儿,老陈端着饭碗坐过来了。 “吃得惯吗?” “还行。” “慢慢就惯了。”老陈扒了一口饭,“下午给你安排点正经活。李股长说让你跟着学频率分析。” 汪昭点了点头。老陈又说:“频率分析这活,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就是把密文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数字找出来,对应日文假名表里最常见的那个音。日文里‘の’出现最多,对应的电码如果也出现最多,那大概率就是了。” “这些电讯班都学过。” “学过就好。”老陈低头继续扒饭,“剩下的就是熟能生巧。” 下午李直峰把汪昭叫到办公室,给她布置了第一个任务。桌上摆着一沓截获的日军航空兵密电,还没破译。老陈已经做了一部分,剩下的交给汪昭继续。 “你先试着把频率最高的那几组数字标出来。不用猜是什么字,先把频率最高的挑出来。标完了给老陈看。” 汪昭接过去,坐在自己桌边开始干活。把那沓密电一页一页翻过去,把每页上出现次数最多的数字圈出来。脑子里的数字开始排列组合,反复确认。 办公室安静的,偶尔有翻纸的声音,有人起身倒水,有人推门出去抽烟。 四点半下班。汪昭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锁进抽屉。站起来,跟老陈说了一声。 老陈挥了挥手。“走吧,明天再弄。” 汪昭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外面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地上的水磨石照得发白。 到家的时候聪聪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听到门响抬起头喊了一声“妈妈”,又低下头继续画。 刘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饭快好了,去洗洗手。 大嫂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里在给继宁织毛衣。继乐在旁边玩娃娃,嘴里念念有词。 聪聪在桌子上画画。 汪昭换鞋走过去蹲下来。“聪聪,画的什么?” “家。”聪聪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姥姥姥爷,妈妈,大舅妈,继乐继宁,还有聪聪。爸爸不在家,下次再画。” 汪昭看着那张画,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去洗手了。饭桌上,聪聪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在幼儿园的事。 继乐继宁偶尔插一句嘴,方蕙给聪聪夹了一块排骨,说慢点吃。聪聪嚼了两下,抬头问汪昭妈妈你今天上班忙不忙。汪昭说不忙,他说那你明天早点回来。汪昭说好。 吃完饭聪聪拉着继乐去院子里玩,汪昭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上楼换了衣服。书桌上还摆着几本没看完的电码本,她从包里翻出一本,翻到白天看到的那页,接着看。脑子里的数字又开始排列组合了,办公时那种嗡嗡的背景噪音还在耳朵里响。 楚材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刘姨给他热了饭,他在餐桌吃。汪昭从书房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喝汤一边说着,今天在机密二股干活了,李直峰让她干频率分析。 楚材喝了一口汤,顿了一下。“那下一步就是对着日语假名表猜了。” “对。老陈说先标频率,猜的事以后再说。” “你那个股长老陈干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没问。” 楚材没再说话,低头吃饭。汪昭靠在椅背上看他。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眼角的细纹又深了一些。 汪昭忽然开口:“杨立仁现在在哪呢?” 楚材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刚调到上海了。” “他一个人在那边?” “嗯。”楚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我让他换了身份,别抛头露面。特务工作不好干。” 汪昭没接话。楚材把汤碗放下。 “你们办公室的那个老陈,干这行七八年了。你跟着他学,别急着出成绩。这行不看出身不看学历,看的是手上功夫。” 汪昭等他说完。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们那个办公室,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在机关做事,心里要有数。” 第88章 初露锋芒 汪昭在机密二股干了不到两个星期,李直峰就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坐。”李直峰没抬头,还在翻桌上那摞密电抄件。 汪昭坐下来,等了他一会儿。李直峰翻完了,才抬起头看她。 “那些航空兵的频率分析,你弄完了?” “弄完了。” 李直峰把一份材料推过来。她接过来翻了翻。是日本外务省的外交密电抄件。 “案卷三十七号。”李直峰点了点桌上的材料,“你告诉我,从里面看到了什么。” 汪昭翻开第一页。从4月1日到4月14日的日本外务省密电,已经被人用铅笔划过一遍。她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李直峰自己划的。她从翻开第一页起,脑子里那些数字就开始自己转了起来。不是背下来的,是它们自己在那里排列组合,一组一组地对、拼、排列。 没几分钟,她抬起头。 “他们的格式变了。这套密电编码的方法跟去年不一样。” 李直峰看着她。 “继续。” “这几组,开头的起始码换了位置,从电文末尾挪到了开头。密钥组的前三个码也变了,但我猜新密码本应该是对上一版的重新排列,不是重新绘制的表。”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汪昭拿过桌上的铅笔,翻到其中一页:“这一组高频数字,在去年12月的那批里对应的‘阁议’,在这批里面出现的位置不一样。但它每次出现的相对位置不变。说明编码的参照系没动,只是本子换了。” 李直峰没说话,把那份案卷从她手里抽走。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不错。” 汪昭明白了,这个案卷里的密电就是她推出来之后写上去的。她等于凭空把去年那段时间的规律又重推了一次。 李直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从明天开始,手头的工作先放一放。” 汪昭看着他。 “外务省这边有一套新的加密模式,你把它摸透。老陈手头的事不要耽搁,你分一部分精力出来弄这个。” “就我一个人?” “机密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先把方向找出来,别的以后再说。记住,不要声张。你目前的技术,越少人知道对你越安全。” 汪昭走出李直峰的办公室时,她忽然明白了李直峰的意思,她这么快,他不怕她干不好,怕的是别人知道她干得这么好。 从那以后汪昭注意了很多。上班说话更少了,别人问她什么,她笑笑不接。老陈跟她搭话,她答得短,不多说一句。中午吃饭不再去食堂,让刘姨做两个菜用保温桶带上,自己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吃。 李直峰说得对。越少人知道越好。 汪昭最近去了一趟裁缝铺。做几身普通料子的衣服。 回家以后汪昭对着镜子站了好一会儿。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妆台前打开了抽屉,从最里面翻出那把剪刀。第二天早上,聪聪醒来的时候,汪昭已经吃过早饭准备出门了。他揉着眼睛从走廊走过来,站在餐厅门口看到汪昭,愣住了。 “妈妈,你的头发呢?” 汪昭摸了摸剪短到脖子中间的短发,“剪了。” “为什么剪了?” “凉快。” 方蕙等汪昭出门以后,才跟邹姨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好的头发剪了。” 邹姨端着空碗往回走,说许是上班不方便。 楚材那天回来的早一些,汪昭靠在沙发上看一本专业书,露出脖子后面一截白。 他一进门站在玄关看了两眼,才换了鞋走过来。 “头发剪了?” “嗯。” “什么时候剪的?” “今天。” 楚材在她旁边坐下,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后脑勺的短发茬,手指从发尾滑过去,收回来的时候带着笑。汪昭拍开他的手。 “别弄。” 楚材收了手,靠在沙发背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没说要她看,也没说不给她看。汪昭瞥了一眼封皮,是机密二股上星期的简报。 “李直峰今天找我了。”楚材侧过脸看她,“他说你外务省那套新密码推出来了,本子已经验证过了。” 汪昭手里的书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你没想到会这么快?”她问。 “李直峰说,他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几个你这样的。”楚材的语气有些骄傲,“他说你那个破译速度,不是靠经验,是天生的。” “你不是说我胡闹吗?” “我说错了。”楚材的语气软下来。 汪昭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楚材看着她的短发,目光从她耳后滑过去,落在脖子那截白皮肤上,收回来。 “但是这种东西,越少人知道越好。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你那个破译的速度,自己知道就行。李直峰那边嘴巴紧,他不会往外说。你在办公室也不要太出挑,该藏的时候藏一藏。” “我知道。” “你以后出门时间不要固定,车停远一点,走几步路。周青跟着你,我再找个人换班。” “好。” 楚材又看了她一眼,“有空再做两件素色的衣服,你现在是越低调越好。” “已经做了。” 楚材点了点头。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海军和空军的密码还没摸到边,但你这一步已经迈出去了。”他转过头来看她,“你可真是个金疙瘩。” 汪昭没忍住笑了。“金疙瘩?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没眼光。” 楚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他看着她,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短发别到耳后。指腹从她耳廓上滑过去,停了一瞬,收回来。 “当初差点把你拦在电讯班外面,”他说,“我要是真拦了,这会儿哭都没地方哭。” 汪昭拍开他的手。“行了,少拍马屁。” 楚材笑着站起来去厨房端饭了,吃了两口,抬眼看她。 “你在那边,李直峰不会让你出事。” “我知道。” “有事随时打电话。” “知道。” 楚材吃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捧着她的脸,要在她额头上亲一下。汪昭没躲开了,“哎哎哎,你刚吃完饭没刷牙呢,你今天怎么了?” 楚材直起身,“家里看着这个大宝贝,谁不开心?” 汪昭笑了。“行了,去洗漱吧。” 第89章 新密码本 “你能肯定这是长谷川清本人的电报?”楚材对面前的杨立仁说。 “是的。是日本海军驻上海的最高司令长官长谷川清大将发往海军军令部的战略预想。我们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才破译出来。” “日本陆军用了二十几天就占领了北平、天津,日本海军坐不住了,想在上海对我们一剑封喉。长谷川清的战略预想正好合校长的意思。这场战争,我看很难避免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很快就会知道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和共产党的谈判必须要有结果了。” “是啊,老这么拖而不决,不是事。” “校长有他自己的考虑,怕养虎为患。他这个神经始终绷得很紧。”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楚材站起来接电话。 楚材挂断电话之后,语气轻快起来,对杨立仁说:“你我以后啊,不要再讨论了。老头子太厉害了。” “校长怎么说?” “校长原则同意。陕北红军改编为第八路军,直属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南方游击队独立编成新编第四军,也直属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他老人家终于想明白了。” 楚材吩咐副官备车,边整理文件边对杨立仁说:“我们去见周公。老没结果,我都有点怕见他了。” “那你们今天晚上可以好好地喝一杯了。” 楚材却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周公的酒量,你我都不是对手。还是别招惹他的好。” 而汪昭最近有新的任务,外务省在换新密码本。她要趁着新旧密码本交换的窗口期,加紧破译日本外务省的新密码。 汪昭把六月中到七月中旬的电文按日期排好,发现旧本新本混用阶段,加密方式时而是红色密码的老规律,时而完全陌生。她把新本电文单独抽出来,用排除法剔掉符合红色密码特征的报文,剩下的乱数无迹可循。 破译的时候汪昭注意到旧本中代表“日本”“满洲”的高频数字在新本里不见了,但一批新数字固定在电文起首和末尾反复出现。 她反复比对,发现新电文中某段数字与上月旧电文的一段完全重合。她按红色密码译成日文假名得到乱码,再倒推回数字,发现几组新数字与日文助词“の”“て”的位置对应上了,加密方式变了,但语言没变。 接着,她在多份新本电文末尾圈出同一组码,每次都带着相同的前置码,对应“内阁会议决定”。她反推出新旧本之间的进位关系,得出了一个固定偏移量。用这个偏移量,她将同一类电文逐字还原,数字变成了假名,假名连成了句子。 汪昭很快就找到了这次密码本的规律,下午也能早回家了。 聪聪从院子里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你今天不忙了?” “忙完了。” “那你明天还忙不忙?” “还不知道。” 聪聪想了想。“你要是忙的话,就让爸爸早回来。他不忙。” 方蕙在旁边笑了。“你爸爸送你上学就是不忙?那他晚上不回来吃饭算什么?” 聪聪被问住了,想了半天。“算……算他在外面吃过了。” 晚上聪聪睡了。汪昭把方蕙、汪父和大嫂叫到一楼客厅。 汪昭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下来。 “妈,爸,大嫂。你们最近收拾收拾东西,跟周青一块儿去重庆。” 方蕙手里的针停了。“去重庆?” “嗯。” “仗刚打起,我们就要走?”方蕙把毛衣搁在腿上。“南京不是好好的吗?” 汪昭转过身,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手指点上去,北平,天津。 “日本人已经占领了这里。”她的手指从北平往南划了一下,停住。“他们下一步不会从北向南打。战线拉太长,补给跟不上。” 她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人。 “我们掌握的情报显示,日本人打算在上海开战。他们的目标,就是南京。” 方蕙的脸色变了一下。 汪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妈,现在的战争跟我们以前见过的不一样。他们有飞机,有坦克。他们想速战速决,逼我们城下之盟,我们不会让他如愿,现在我们不是走,是要退到大后方,用空间换时间。” 客厅里安静了。 汪父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凑近看了看。看了好一会儿,转回身,对着方蕙和大嫂点了点头。 汪昭说:“我的意见是宜早不宜晚。明后天周青就从重庆回来,你们跟她一起出发。” 方蕙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汪昭的手, “那你和楚材呢?”方蕙的声音有点哑。 汪昭看着方蕙的眼睛。 “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 她顿了一下。 “妈,我和楚材还有事要做。时机合适,我们会在重庆见面。” 第90章 启程去重庆 “那是什么时候?”方蕙的声音发紧。 汪昭把手从方蕙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大嫂,最后看向汪父。 “爸。我们这一代人,正是为国为民付出的时候。大哥、二哥,还有我和楚材,都有自己的使命。具体什么时候能在重庆见面,我说不好。但聪聪和继乐继宁不一样,他们是新生一代,他们必须去后方。我们所做的,正是为了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孩子。” 汪父点了点头。方蕙看着汪昭也点了点头。 大嫂张芳君开了口,“小妹,你放心。此去重庆,我会照顾好二老和孩子们。我们虽然去了重庆,心还是牵挂在你们身上的。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忘记,一家人还盼着团圆。” 汪昭看向大嫂。平时相夫教子的女人,到了这时候出奇的冷静。这就是中国女人的韧性。二老年迈,丈夫不在身边,孩子们年幼,她作为长房长媳,自觉扛起了照顾一家的担子。 汪昭走过去,抱住了大嫂。“大嫂,你也要注意安全。大哥和继安虽然不在身边,但大哥那个人大家都有数,他绝不会强撑,你放心。” 张芳君摇了摇头。“小妹,你大哥和继安我不担心。这些天在南京看着报纸,我也想明白了,总得有人去做点什么。你大哥浮沉这些年,我相信他。” 汪昭拉着大嫂的手。“那就拜托大嫂了。小妹感激不尽。” 方蕙看了一眼座钟。“赶紧睡吧,这两天收拾东西,少不了一阵忙。” 大嫂说:“别收拾太多,走水路轻装最好。能到那边置办的,到那边再置办。” 方蕙和汪父点点头。大嫂扶着二老上楼了。 汪昭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上楼去看聪聪。聪聪的睡相一直不太好,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蛋。明后天聪聪就要去重庆了,这一别,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面。她低下头,亲了亲他的脸,悄悄退出来。 周青比想象中来得快。第二天下午就出现在安澜居客厅。 客厅里大包小裹,箱子摞了一地。聪聪知道妈妈不跟自己一起走,正抱着汪昭的腿哭。汪昭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聪聪,爸爸妈妈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也有事情要做。你要去读小学了,对吗?等爸爸妈妈的事情做完,聪聪也把自己的事情做完,咱们就能见面了。”她给他擦了擦眼泪。“妈妈从来不骗你的,对不对?” 聪聪抽噎着,点了点头。 汪昭站起来,看向大嫂。大嫂回了一个“你放心”的眼神。 老周和邹姨跟着一起出发。周青会把大家安顿在重庆之后再回来保护汪昭。刘姨不走。她一家老小都在南京,走不了。汪昭没有劝,给了她一笔钱,低声说了一句:“信我的话,收拾东西去乡下,别待在城里了。”这是她唯一能为刘姨做的事。 汪昭自己走不了,她破获的日本外务省电文里要求日本驻长江沿线的近三万名侨民,必须在八月九日之前全部撤到上海。 这不是撤侨。这是开战前的清场。 三万人,不是小数目。租界、码头、商社,从汉口到九江到芜湖,大批侨民拖着行李涌向江边。 日本军舰以“保护侨民”为由开始向上海集结。军事委员会高度重视这份情报,命令机密二股常驻人手,二十四小时待命。汪昭的密码本刚摸到规律,正是最吃劲的时候,她走不开。 戴笠那边动作也不慢,早就从军统系统抽调电讯专家成立了一个“特种技术研究室”,又从交通部电政司调来侦收设备,架设在重庆南岸的海棠溪。 虽然中统这边起步稍晚,但李直峰的“机密二股”已经拿下了外务省的第一块跳板,连委员长都亲自过问过两次。 中统不能输给军统。楚材知道,李直峰也知道。 所以汪昭必须留在南京。 晚上楚材回来,换了鞋,在沙发上坐着,看了她一眼。 “送走了?” “送走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客厅里空了一大截。聪聪的积木还在茶几下面塞着,方蕙的织了一半的毛衣搁在沙发扶手上。汪昭没收拾,楚材也没动。 座钟滴答滴答。汪昭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睛。 “外务省那边还有多少没破?” “大半。”汪昭睁开眼。“他们换装的速度在加快。窗口期快关了。” 楚材没接话。过了一会儿。 “戴笠那边已经从美国搞到了几套无线电侦收设备,在南岸架了台。我们这边不能落后。委座那边给了期限,要尽快拿出东西来。” 汪昭知道他什么意思。她手里的密码本碎片还不够完整,但已经够让军委会那边看到中统的价值了。 “再给我几天。” 楚材紧紧抱住了汪昭,此时的他们都在从对方身上汲取温暖和力量。 八月九日,虹桥机场事件爆发。日本海军陆战队中尉大山勇夫带兵强闯虹桥机场,被中国守军击毙。日军以此为借口,向上海大量增兵。 第91章 情报工作 三天后,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正式打响。 淞沪会战打响后的头几天,机密二股的工作节奏翻了不止一倍。李直峰调了两个人过来支援,办公桌不够坐,走廊里又加了两张桌子。 汪昭坐在自己那张靠窗的工位上,桌上摊着六七份待译的电报。 从八月九日虹桥机场事件之后,外务省的电文密度翻了一倍不止。东京与上海、南京、汉口各使领馆之间的往来电文,一天几十封,有的长有的短,长的一百多组数字,短的只有二十几组。 她一份一份地译,把译文抄在专门的稿纸上,左上角标注日期和来源,右下角签上自己的编号。 八月十一日,她译出了一份外务省发给上海总领事馆的急电。内容不长,要求驻沪外交人员“对当地侨民做最后一批撤离的准备,不得延误”。她把译文看了一遍,站起来去了李直峰的办公室。 当天下午,军事委员会那边就来电话了。李直峰接完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汪昭的工位。 “那份撤侨电报,委座亲自过问了。你继续盯,尤其是从东京发给上海、汉口、南京的电文,一封都不要漏。” 汪昭点了点头。从那天起,她每天的译电量翻了一倍。东京发给上海的电文,有的急,有的比较急。只要看到“十万火急”几个字,她先译那一份。 八月十二日到十三日之间,她注意到一个规律,东京发给上海总领事馆的电文中,“舰艇”“运兵”“集结”这几个词的码组出现频率大幅上升。 而在发给汉口、南京等长江沿线领馆的电文中,“侨民”“撤离”“限期”是高频词。她把这两类电文分别排列,标注日期,发现侨民撤完的时候,兵力集结正好完成。她的脑子自己就把这个逻辑链串起来了。 八月十六日,汪昭拿到了“紫密”的第一批电文,外务省已经全面换装了新密码机。这种新机型采用了机械式加密,乱数更大,规律更难抓,比红色密码复杂得多。 但新旧交替的窗口期她没白干,虽然抓不住全貌,但她已经从混用电文中提取出了一部分高频码组的对应关系。 汪昭译出了东京发往上海总领事的密电里,有部队番号和登陆地点,少数直接指向陆军的动向。 她把那份电文译完,抄在稿纸上,签了编号,送去李直峰的办公室。李直峰看完用红笔在番号和登陆地点下面各画了一道横线。 “军委会那边,以后你的译文直接报过去。”他说。 汪昭愣了一下。“直接报?” “对。我签字,你署名。” 从那以后,她的电文经李直峰签字后直接送军委会。 但汪昭的情报工作做的节节开花的时候,这时的军委会的重点却在了国际调停上,还寄希望于九国公约会议,在前期士气高昂的时候,几次停止进攻。 汪昭的绝望和无力几乎要把她吞没,因为她已经从楚材那里知道二哥汪明诚所在的87师以及88师已经开拔去往上海。她在家里对楚材红了脸, “这群委员在干什么,哪有这么打仗的?难不成我的译文成了他们桌子上的一沓废纸了吗?” 楚材也很无奈,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上海不能这么打,双方军备悬殊实在太大,人家的飞机军舰不是吃素的,你说停就停了,那前期的战士的血不就白流了吗?可委座已经下了命令,他们这些人有什么办法。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这口气他一个人咽下去就够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委座已经下了命令。仗该怎么打,轮不到我们做主。” 汪昭把眼泪擦干净,走到地图前,背对着楚材。 “楚材,立仁在上海的情报工作做得怎么样?” 楚材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他现在已经化装准备打入日本人内部了。你问这个是?” “没什么。”汪昭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我的工作节奏也要快一点了。你那边还有没有能帮帮我的?我现在需要人,越多越好。虽然新的密码本还没有完全破解,现在也够用了,我会把现在掌握的编成小册子下发,我想把精力全部用在破译密码本上。” 汪昭站在地图前,背对着楚材,看不到楚材脸上的震惊, “好。”楚材说,“我这边安排。最快明天下午人就到位。”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从“译电文”跳到“破全本”的。但她说得对。外务省的电报数量大,有效情报少,密码虽然难度不算最高,但靠她一双手一份一份译,筛不出多少东西。一旦密码本完全破译出来,哪怕是只有基础知识的电报员也能上手,只要人足够多,效率不是提升一星半点。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地图上上海那个点已经被她按出了一道细纹。 “你有把握?” “有。”汪昭转过身,看着他。 第92章 要挖你 “好,好,我明天马上安排人过去,以后工作上你直接打电话给我,李直峰那边我跟他说。” 汪昭抱住了楚材,自从战争开始,她不自觉的就想和楚材抱在一起,聪聪不在身边,楚材就是她的感情寄托。 第二天一早,汪昭把熬了一夜编出的小册子送到李直峰办公室。 薄薄一沓纸,装订线穿得整整齐齐,封面上手写着五个字,“外务省密码规律”。李直峰接过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合上放在桌角,只说了句“你先去忙”。 转身的工夫,李直峰已经开始复印了。 油印机吱嘎吱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整栋楼都能听见。 秘书股的人手不够,李直峰从总务处调了两个人,连轴转了一个上午,印了不到一百本。纸不够,又派人去采购。厂家的卡车当天下午才到,卸货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楚材安排的人下午到的。 日语翻译姓何,三十出头,在东北念过大学,满洲国的商社里待了好几年,一口东京腔。两个数学助手一个姓齐,另一个姓赵。 算上汪昭一共四个人,李直峰硬是给他们挤了一个办公室出来,汪昭把任务分下去。 小齐和小赵负责数理推演,她从电文里标出几组可能是“陆军”“海军”“支那驻屯军”等高频词组的码段,让他们找进位关系。 何先生负责日文校验,把推演出来的假名组合还原成日文,再从日文里找固定句式,电文末尾的“以上”“可也”“候也”【】是指日文公文中常见的结尾句式,这些位置最容易反推,因为措辞万年不变。 四个人,四张桌子,从早到晚对着数字和假名。 小齐有一次演算推通了,拿着本子走过来小声说了句,汪昭让他去拿给何先生校验。何先生看完,拿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写了两个字:陆军。小齐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那两个汉字,又看了一眼满纸数字,盯了好一会,才慢慢说了句“还真是”。 小赵话更少,有次汪昭分给他一批电文让他先归纳频率,他接过去翻了翻头也不抬,只应了句“行”。 何先生年纪最大,也不端架子,偶尔在大家憋得没头绪的时候说几句,不往下讲,光讲关键词可能对应的日文汉字读法。老陈从走廊里路过听见了,隔着门说了句“鬼子话”。何先生没理他,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是语言学。” 汪昭这个小组,实际上是绕开官僚系统的技术专班。楚材一清二楚。李直峰也默认了。 印刷的小册子三天后配发到了各组。新来的日语翻译们人手一本,夜夜对着电文熬。 军统那边的鼻子比狗还灵。 不到一周,消息已经递到了楚材耳朵里,戴笠的人在打听外务省密码最近谁在跟,想把人挖过去。 戴笠年初就成立了“特种技术研究室”,专搞监听侦收,还从美国弄了好几套无线电设备,架子拉得比中统大得多。现在谁有能力,军统就敢伸手抢。 楚材没瞒汪昭。晚上吃过饭两人躺在床上聊天, “戴笠在挖人。” “挖谁?” “当然是你啊,他从美国搞的那套设备架在南岸,天天在收,人手不够用。可他不知道,这个人他永远也挖不过去。” 汪昭抬眼看了他一下。楚材这副得意的样子不多见,可她脑子转了一天,实在懒得接这个话茬,翻过手,捏了捏他的手指。 “睡吧。我这几天脑子用干了,得好好睡觉补补。” 楚材伸手把台灯拧灭了。 汪昭闭上眼睛,脑子里的数字还在转,一组一组的。她强迫自己不去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其实不怪戴笠到处挖人。淞沪会战打了不到一个月,上海前线几乎每天都要填进去一个师。 委员长打的心里在滴血。 上海是国民政府的钱袋子,税赋重镇,海关总税收占全国财政收入的一大半。 这仗不光是在打面子,是在打根基。第一拨上去的全是精锐中的精锐,三十六师、八十七师、八十八师,还有中央军校教导总队。这些部队从枪械到训练全是按照德国顾问的体系来的,是他十几年的心血。 戴笠只能在情报上下狠功夫。仗打到这个份上,每一条情报都可能换来几百条命。 军统自抗战爆发开始就迅即把工作重心转到了对日情报和行动上。戴笠白天在上海组织对日情报战,建立军统武装别动队,协助正规军作战;晚上亲自坐车从上海赶到南京,向蒋介石汇报战况和进行情报分析。 手里虽然有从美国弄来的几套无线电设备架在重庆南岸的海棠溪,天天在收,但光能收不能译,收来也是一堆废纸,所以他才到处挖人。 从军统内部的电讯处到中统的各股各科,只要是对日情报有一手的他都想撬走。 抗战初期军统连自己的无线电通信都没有,到抗战时期才逐渐开始系统的破译密码工作,起步比中统还晚。这次倒是动作快,特种技术研究室说成立就成立了,架子拉得比谁都大,但缺的东西不是一两天能补齐的。 只不过戴笠注定要在这件事上吃苦头了。他虽然手快,在对日情报上确实下了大功夫,也取得了不少成效,后来破译日本偷袭珍珠港的情报、提前获悉南京大屠杀的消息、分析出日德将结盟的形势,都跟他多年来的情报网积累分不开。 但淞沪战场上这一回,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要挖的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他对头楚材的太太。 第93章 抗战必胜 汪昭细细问着周青一家人在重庆安顿的情况,周青一一回答后,汪昭才觉得心安。 周青这次回来是先向楚材报告的。楚材告诉她,接下来她的任务就是贴身保护好汪昭。现在汪昭对中统太重要了,密码本的事不能出半点差错。周青领了任务,就在安澜居住了下来。一楼原本刘姨和邹姨那间屋子,刘姨走了以后一直空着,周青住进去正好。 第二天汪昭上班的时候,身后就多了个小尾巴。周青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汪昭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点了个头,汪昭转回去,继续骑。 汪昭的小组每天都在稳定推进进度。 但“稳定推进”这四个字背后,是四个人几乎废寝忘食。没有计算机,没有数据分析软件,连算盘都嫌慢。他们靠的是脑子,是人力。 淞沪打到现在,汪昭每天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翻桌上新送来的前线简报。汪昭知道二哥在第八十七师师部任参谋主任,她不敢看阵亡名单,但每期都要翻。翻到87师的页码,扫一眼,没有那个名字,合上。长出一口气。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不知道的是,二哥汪明诚正在师部的参谋本子上记下一行字,“每推进二百米,伤亡一百二。” 不是谁说的。是他自己记的。他站在地图前,看着上面那几道蓝色进攻箭头。箭头指着月浦,指着宝山,像墓碑一样立在那里,一个一个,排成行。 他见过月浦前线撤下来的部队。阵亡官兵被临时埋在掩体附近,拿木板条插在泥土里当墓碑,一根一根,雨后春笋似的,东歪西歪。不是几个人。是一层一层叠在那里的。有些身上缠着纱布,上面沾满黑色血渍;有些衣裳被烧得只剩半截袖子;有些人已经看不出是哪支部队的了。 汪明诚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命令还要下,字还要签,仗还要打。他拟撤退部署的时候,坐在桌前,笔拿起来,又放下。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呆坐了很久。 就在淞沪战场血流成河的时候,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 八路军115师在山西平型关设伏,歼敌一千余人,炸毁大量军用物资。平型关大捷是“七七事变”以来中国军队取得的第一个重大胜利。 消息传回南京,整座城像被点燃了一样。 学生们最先涌上街头。高举横幅,挥舞小旗,一路走一路喊。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抗战必胜!” 声音整齐划一,喊得震天响。那些年轻的面孔,涨红了脸,眼睛亮得像点了火。即使汪昭知道我们最后取得了抗战的胜利,但这样的气氛同样鼓舞了汪昭,也吸引着汪昭。 汪昭干脆把自行车一推,冲进了人群。 身边一个女学生双手举着旗子,汪昭侧过头,冲她喊了一声,“给我一只!” 女学生愣了一下,看清她的脸,短发,深蓝色旗袍,眼眶发红。女学生冲着汪昭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把右手的旗子递给她。 汪昭接过来,高高举起,跟着队伍往前走。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抗战必胜!” 汪昭大声跟着学生喊着,跟着他们大步流星的往前走去,学生们和汪昭脸上都有可爱的笑容,汪昭就这样在这个队伍里挥舞着手臂和旗子,这样的胜利太振奋人心。汪昭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 周青好不容易在人群里扒拉找到汪昭,就看到她的眼泪流到了脖子里也没有擦,嗓子喊哑了也依旧振臂高呼,她和周围的学生一样,她已经彻底融入了这支队伍。 “太太!” 汪昭没听见。还在喊。 周青把她拖出人群,扶到路边。汪昭喘着气,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她看着周青, “周青!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我们打了胜仗!” 周青从包里掏出手帕递过去。“太太,先擦擦眼泪。” 汪昭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呼吸了两下,稳定了情绪。 “周青,”她说,“我们会胜利的。我们会把鬼子打回老家去。” 周青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是周青看汪昭这么笃定的神色,也被她感染了。 “太太,去办公室吧。” 汪昭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工作。自行车还扔在路边呢。 周青领着她往回走,找到那辆歪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扶起来。汪昭跨上车,蹬了一圈。风从耳边吹过去,带起她剪短的头发,也带起她脸上灿烂的笑容。 骑出去几米,又停下来,她伸出手,拉了拉自行车的铃铛。清脆的一声。然后举起左手,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队伍里一个女学生立马举起手臂回应她: “抗战必胜!” 第94章 你给我找十个参谋 现在日本人正在找上海的登陆地点,杨立仁刚刚完成了一出单刀赴会,他找到老董,他的建议是,沿着海岸线调查,从浦东一直到金山卫,硬滩很有可能就是日本人的登陆地点。 “老董,来,来,你给我找十个参谋来,帮我伪造一张浦东的防御部署图,我拿他去骗日本人。”杨立仁低声对老董说。 “你立仁胆子贼大。” 杨立仁冲老董眨眨眼,老董也接收到了立仁的意思,转头吩咐副官,“把作战处今天不值班的参谋都叫来。” 可当他带着浦东防御部署图找到日本人时,日本人却要后续的部署图,杨立仁察觉出来了不对劲,他和日本特务约在德租界街头后,他坐车去找老董商议情况。 可老董却对他说,“现在是两种情况,一,日本人相信了,二,他完全不相信,要后续的部署图只是为了稳住你。” 杨立仁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也明白日本人的确有着在金山卫登陆的计划,不然他送去的东西不会让他们产生这么大的振动,郎本当天下午就有反应了,立马让老董加强金山卫的防御,增加重炮团。 但老董却说,“重炮团直接由委员长指挥,不是我说了算。” “而且日本人的每个班都配了冲锋舟。淞沪战场上,我们用四五条命换他们一条命。装备差距摆在那里,就算判明了登陆点,我们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杨立仁回去之后就和周世农决定今晚在德租界刺杀日本特务,可就在他们晚上准备好时,日本军队登陆了金山卫,金山卫登陆意味着淞沪会战的失败,南京门户洞开。 自11月8日,委员长下令全线撤退时,徐恩曾就在分批组织中统的撤退,国民政府自11月中旬起,一边疏散撤退出南京各政府机关,一边着手调配兵力准备防守首都,11月20日,国民政府发布《国民政府移驻重庆宣言》。 汪昭是最后撤退的一批,组里的小齐和何先生带着一部分资料先行撤退,第二批是小赵,他和机密二股的大部分同事一起撤退到武汉。 最后楚材在7号时拉着汪昭撤退,汪昭还在整理最机密最核心的部分,把文档放在一个大的手提箱里,合上,楚材提起,楚材护着汪昭上车,周青已经带着汪昭的其他行李等在副驾驶了。 汽车到了下关中山码头,楚材汪昭走上民生公司的专轮,这艘专轮上几乎都是中统的中高层,相当一部分的关键档案和译码机件也在船上。 汪昭坐过很多次轮船了,但是没有一次让她这么痛心,她站在船上,想起她初来南京时,这座新首都还在紧锣密鼓的建设,一座座政府机关,颐和路上那一栋栋公馆,中山大道,新规划的道路,路边新栽的法桐...南京刚刚有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转眼就要仓皇离去,想到城内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同胞, 汪昭泪流了满脸,站在船上眼泪被江风吹散, “去国离家,去国离家啊!” 说完扶着栏杆大声痛苦起来。 汪昭的情绪感染了船上的不少人,此去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到自己的首都,甚至一些人抱着不能再回到首都的心态登上的船,他们的心底也悲痛,淞沪会战,战士们死守血战了三个月,一天填进去一个师,大家也知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的道理,可不守怎么办?背后就是首都啊,就是家啊! 一位年轻的副官站在汪昭身后不远,单手捂着脸痛哭,但是他站的笔直,江风烈烈吹着他的裤管。 楚材从后面走过来,用外套裹住她,把她揽进怀里。汪昭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还在抖。 他扶着她往船舱走。汪昭走得踉跄,脚底下像踩在棉花上。 进了舱,楚材扶她坐下,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边角有些脏,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攥过。汪昭接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猜出这是谁的信了。 信封里的信纸只有几行字。 “我师部已于十一月九日拂晓前整备后退。望转告双亲,平安勿念。兄,明诚。” 那么简短。那么薄的一张纸。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又涌出来了。脱了力,整个人靠在楚材身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楚材把她搂紧了,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 汪昭哭累了,蜷在铺位上,睫毛还湿着,呼吸慢慢匀了。楚材把被角掖好。 他直起身,站了片刻,低头看汪昭已经睡稳,转身出了舱门。 走廊里有人夹着文件快步走过,朝他点了个头。他扣上领口那粒扣子,从船舱走楼梯上了甲板。江风劈面打过来,身后的副官迎上来,低声说了几句明天的安排,码头、车辆、临时办公点的联络人,他听着,点了头,副官退开了。 大部分政府机关已迁往武汉。他这个主管党务的人,一个人要掰成四五个用。党部的、中统的、军委会的、情报协调的,几摊子事压在案头,连轴转。 他把领口那粒扣子又紧了紧,转身走下楼梯。进了办公用的舱房,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公文包打开压在膝盖上,就着舱壁那盏灯开始看文件。副官在外面敲了一下门,他头也没抬。“进来。” 第95章 到达武汉 副官进来站好,整理了一下衣摆,开口。 “局长,戴笠那边的人今天又在打听太太的事。” 楚材抬起头,镜片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叫他打听去。”他把笔放下,靠回椅背,“我们这边的消息一定要守好了。” “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了,局长。” “嗯,回去休息吧。” 副官转身出去,舱门轻轻带上。楚材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这个戴笠,没完没了了。 桌上一摞文件还没批完。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开日伪情报科的行动人员名单。钢笔尖落在纸上,签了名,搁下笔。合上文件夹,放在那摞文件的最上面。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好,熄了桌灯,开门出去。走廊里灯光昏暗,船身轻轻晃着。他推开舱门的时候,汪昭在床上动了一下。 “是我。睡吧。” 汪昭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脑子昏涨涨的,眼睛也有些酸。 “几点了?” 楚材看了看手表。“一点了。再睡会吧?” 汪昭摇摇头。“等会吧,这会也睡不着了。” 楚材把外套脱了挂好,上了床,从后面环住她。汪昭在他臂弯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我想聪聪了。”她说,“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我也想了。在家的时候皮猴一个,现在见不到心里还空落落的。不过有爸妈在,聪聪也不会有什么事。” 汪昭点点头,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我之前交代周青,要看着聪聪上学安顿好之后再回来。估计现在聪聪已经适应小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楚材也不敢和汪昭保证,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快了。” 汪昭没再说。她知道他没办法保证什么。她现在还有工作要完成,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么多了。想着想着,她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的衣服。 “你干嘛?”楚材问。 “再看几份材料。你先睡。” 楚材没拦她。现在有些事情做也是好事,忙起来就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 汪昭穿好衣服,坐到桌边,把台灯拧亮。行李箱打开,文件摊了一桌。钢笔拔开帽,在纸上沙沙地写。船身晃一下,她的笔尖顿一下,又接着写。 楚材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汪昭,眼皮沉了,慢慢合上。 第二天早上楚材醒的时候,汪昭已经把文件收好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起来,拿过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滑下来一点,他重新拉上去,在肩膀那儿掖了掖。 洗漱间在走廊那头。盥洗台是水泥砌的,水龙头关不严,滴答滴答响。他拧开龙头,凉水冲在脸上,人醒了。手撑在台沿上,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直起身,拿毛巾擦干脸。 回到舱房,汪昭还在睡。他没叫醒她,穿好外套出了门。 甲板上江风很大。副官站在廊道口,看到他出来迎上来。 “局长,要不要吃点东西?” “忙完再说。”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等了。他推门进去,烟味扑面而来。几份卷宗摊在桌上,有人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他在主位坐下,把那几份卷宗拉过来,翻开第一页。 船开了三四天。长江上雾气重,望不见岸。机器在底下嗡嗡响,日夜不停。汪昭白天在舱房里看文件,晚上掌着灯继续写。楚材大部分时间都在会议室,偶尔回来换件衣服,拿份材料,又走了。两个人在船上碰面的时间不多,话也说不上几句。 到武汉那天,码头上人很多。扛包的,拉车的,背着行李的,挤来挤去。楚材先把汪昭送去了她的新办公室。 车停在巷口。汪昭下车,楚材从车窗里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回他的办公室了。 办公室在一栋灰色楼房的二层。李直峰已经在了,正蹲在地上拆箱子。桌上堆着从南京带回来的电文抄件,还没拆封。 “来了?”他头也没抬。 “来了。” 汪昭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翻开第一份。 李直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来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几页纸。 “之前跟你提过的,海军和空军的密码,你有没有想法?” 汪昭手里的笔没停, “外务省是现在最好的突破点。先把这个吃透了再说。分散精力,两头抓,哪头都抓不住。” 李直峰把那几页纸放回桌上,点点头,也没再打扰汪昭了。 周青把行李送到了宿舍。 现在武汉一下子涌入了这么多人,找个宿舍也不容易,宿舍在办公楼后面一条巷子里。房间不算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堆着几只汪昭和楚材的箱子,他们到了武汉就直奔办公室去了,箱子是周青搬过来的。 周青重新把箱子码在墙边,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着一个暖水瓶。 她站在房间中间看了一下,确认没有其他要收拾的,才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吃饭也简单。小组有专人送饭,一个搪瓷盆,上面盖着碗。菜色没什么可挑的,有时是白菜豆腐,有时是萝卜炖肉,肉不多。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要把密码破译出来,没有人叫苦。 何先生话少,吃完饭把碗一推,埋头看电文。小齐一边吃饭一边在纸上演算,筷子夹菜的时候眼睛还盯着纸面。小赵吃完了也不说话,把碗摞好,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码组索引卡。 汪昭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桌上的稿纸用完一沓换一沓,钢笔水写完一瓶换一瓶。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她没空抬头。 周青端了饭进来,放在桌角。等了一阵不见她动,开口说了句“太太,饭要凉了”。 汪昭嗯了一声,过了几分钟才伸手把碗端过来,扒了两口,又放下了。笔没停。她把剩下那半碗饭推到一边,翻过一页纸,继续写。 第96章 聪聪的重庆生活 聪聪在南泉小学上了一年级。课本是教育部编的战时补充教材,纸张粗糙,印的字倒是很清楚。老周每天接送,早上送去,下午接回。聪聪书包里装着国语、算术、常识三本书,还有一块石板、一截石笔。 那天放学回来,聪聪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跑到方蕙面前,仰着脸问了一句:“外婆,我的玩具有没有日本货?我不要用日本货。” 方蕙愣了一下,手里的菜搁下。 “老师教的?”她蹲下来,扶着聪聪的肩膀。 “课文上写的。”聪聪把国语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第一册,指着一篇课文。“你看。” 方蕙接过去看了一眼。课文不长,标题是几个大字。 “爱国的小孩”。 下面写着:“我的玩具是国货,我不买日本货。大家都不买日本货,日本就穷了。” 方蕙把课本放下,拉着聪聪的手。“走,外婆帮你找找,看看你有没有日本产的玩具。” 邹姨从厨房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文聪少爷的玩具我都收着呢,在楼上柜子里,我去拿。” 邹姨把玩具筐端下来,放在客厅地上。聪聪蹲下来,一件一件翻。小木马,不是。布老虎,继安小时候玩过的,不是。积木,南京买的,不是。七巧板,包装盒上写着英文,但底下有一行小字,印着“日本制”。 聪聪把七巧板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 “这个不要了。” 方蕙接过去放到一边。 继乐爱凑热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蹲在聪聪旁边。“聪聪,你在干什么?” “我不要玩日本产的玩具。我要玩国产的。现在找到有日本产的,就不要了。” 继乐懵懂地点点头,转身跑去找张芳君。 “妈妈!聪聪在找日本产的玩具,我也不要日本产的!” 继宁跟在继乐后面,跑得歪歪扭扭的,抓住张芳君的衣角。 张芳君正在屋里叠衣服,被两个孩子围住,停下手里的活。 “你们都不玩日本货了?”她问。 继乐点头。继宁也跟着点头。 “那好。你们看看自己有什么东西是日本产的,找出来,咱们不用了。” 继乐翻了自己的玩具筐,继宁跟在后面翻。最后找出了一把小梳子,背面印着“日本制”。 “不要了。” 张芳君把那把小梳子收起来,一会跟聪聪的玩具一起处理掉。 继乐和继宁暂时没上学。 两个孩子才四岁多,不到入学年龄,张芳君在家里带着。上午画画,下午认几个字,不用学太多。张芳君从南京带了几本启蒙读本过来,一本是《三字经》,一本是看图识字。继乐坐不住,画两笔就要跑,继宁跟着姐姐跑。张芳君也不急,跑了就叫回来,再跑再叫。 汪父在家里闲不住。到了重庆以后,他大多数时间坐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看报纸,喝茶。聪聪白天上学不在家,下午放学回来,汪父就把他叫到跟前。 “聪聪,过来。外公教你看几个字。” 聪聪搬个小凳子坐在汪父旁边。汪父把老花镜戴上,拿一根筷子,蘸了水,在茶几上写字。 聪聪跟着念。念完了说:“外公,这个字老师教过了。” “老师教过了也要再学。温故而知新,知不知道?” 晚饭后,汪父把聪聪单独留下来,坐在茶几旁,拿一本论语放在两个人中间。继乐跑过来想凑热闹,方蕙把她带回房间了。 “外公,晚上还要学啊?” “白天你上学,学的是老师教的。晚上外公教的,不一样。” 汪父把论语翻开,指着一行字。 聪聪跟着念,念得含含糊糊。汪父不着急,一句一句教,教完讲意思。聪聪老老实实坐着,比白天在教室里还乖。 聪聪刚到重庆那几天,方蕙怕他不适应,要把他的枕头和被褥放到自己房间。 “聪聪,外婆陪你睡,好不好?” 聪聪摇头。“不要。我一个人睡。我是勇敢的小孩。” 方蕙摸摸他的头,没再坚持。聪聪自己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方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等他呼吸匀了,才关了灯出去。 但方蕙一直睡不踏实。夜里总要起身,轻手轻脚走到聪聪房间门口,推开门缝看一眼。被子没踢掉,人没从床上滚下来。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门掩上,回去躺下。 有一次聪聪半夜醒了,迷迷糊糊坐在床上揉眼睛。方蕙刚好推门进来,看到他坐在那里,快步走过去。 “聪聪,怎么了?” “想尿尿。” 方蕙领他去厕所,回来重新躺好,被子掖好。聪聪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句“外婆晚安”,又睡着了。 方蕙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走。这孩子不哭不闹,跟谁都没说过想妈妈。但夜里总是睡得不太安稳,翻来翻去的。她知道,想就想吧,孩子不说不代表不想。 聪聪在家里慢慢成了“哥哥”。继乐不太服他,有时候两个人会拌嘴。继乐说她的娃娃好看,聪聪说他的积木好看。继乐说你的积木歪了,聪聪说你的娃娃衣服穿反了。 但继宁不一样。继宁跟在聪聪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聪聪走到哪他跟到哪。聪聪画画,他蹲在旁边看。聪聪搭积木,他把积木递过去。聪聪嫌他碍事,让他去一边玩,继宁不走,歪着头咧嘴笑。 聪聪有时候嫌烦,但过一会儿又把自己的饼干掰一半递给继宁。继宁接过去,塞进嘴里说了句“谢谢哥哥”,含混不清的。 方蕙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聪聪带着继宁在桂花树底下跑,嘴里喘着气,脸跑得红扑扑的。 她有时候想,要是老头子知道扬州的事,不知道受不受得住。报纸上写着扬州沦陷了,她把那张报纸藏起来了。但汪父还是知道了。 那天汪父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棵桂花树,手扶着树干,慢慢抚过去,昭昭在武汉,老二在战场上,老大在广州。现在家乡又沦陷,汪父老泪纵横,方蕙在旁边扶着汪父,给他递上块帕子。 方蕙有时候和大嫂张芳君坐在客厅里说话。方蕙怕大嫂因为丈夫和大儿子不在身边感伤,总是找些话头聊。 “芳君,继乐继宁今天认了好几个字,你教的?” “认了三七八个,忘了一个。明天再教一遍。” “不着急,慢慢来。” 张芳君低着头缝扣子,针脚细密结实。 “芳君,你要是想他们,就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 张芳君放下针线,抬起头。“妈,我不闷。他们在广州好好的,我知道。我们在这边好好的,他们也放心。” 芳君又开口,“妈,你也要多出去走走。老闷在家里,不好。” 方蕙说出去不知道去哪,路也不认识。张芳君说先到附近菜场转转,慢慢就熟了。 方蕙和邹姨第二天就去了附近的菜场。重庆的菜场和南京、上海不一样,台阶多,上上下下的。卖菜的吆喝声也听不懂,邹姨连说带比划,才买了一把青菜。 菜场有卖当地熏的腊肉,挂在架子上,黑乎乎的,烟熏味重。 邹姨买了一块,回去爆炒。聪聪放学回来闻到香味,跑到厨房门口问邹姨在做什么。邹姨说腊肉炒蒜苗,你尝尝。聪聪夹了一块嚼了嚼,眼睛亮了。继乐也爱吃,两个人抢着夹。张芳君敲了敲继乐的手背,“慢点吃,别抢。” 邹姨不再坚持做南京的菜了,试着做重庆本地的菜式。有时候咸了,有时候辣了,聪聪还是吃得很香。 张芳君安顿下来之后,给广州拍了一封电报。电报不长,几个字:“已抵渝,安好勿念。” 大哥的回信却很长,厚厚一沓,信封塞得鼓鼓囊囊的。 信里说广州暂时安全,不必多挂念。说继安又长高了,每天跟着去厂里,帮忙打下手。说他嘴上不说,但总是问妈妈和妹妹们什么时候回来。信里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写错了又改,改错了又写。张芳君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继乐翻她的枕头,翻出那封信,举着跑过来。 “妈妈,爸爸写的?” 张芳君接过去,塞回枕头底下。“嗯。你爸爸写的。” “爸爸说什么了?” “说继乐不听话。” 继乐撇撇嘴,跑了。 张芳君坐在床边捂嘴笑起来。 第97章 重庆怎么样 到武汉已经是第四天了。汪昭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以后才回宿舍。楚材比她更忙,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房间,却三四天没碰上面。汪昭早上走的时候楚材还没醒,晚上回来的时候楚材还没回。桌上放着楚材的茶杯,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不知道是早上泡了没喝完,还是昨天剩的。 这一天也不例外。汪昭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快九点半了,街上路灯昏黄,稀稀拉拉的。周青推着自行车在路边等她,看到她出来,把自行车掉了个头。 “周青,今天走回去吧?不远。” “好。” 汪昭把外套拢了拢,推着车走在前面。周青推着车跟在旁边,两个人沿着江边的路往回走。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有点凉。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黄包车跑过去,车夫的铃铛叮叮当当响几下,远了。 “周青。”汪昭忽然开口。 “嗯。” “重庆的家,什么样?” 周青想了想,她话不多,但问到了就会答。走了几步才开口。“院子比南京的大,桂花树种在正中间,高师傅说活过来了,开春就能发新枝。” 汪昭点了点头。她没见过重庆的房子,图纸是她画的,但图纸是图纸。周青住了几天比她熟悉。 “聪聪住哪间?” “朝南那间,太太你图纸上标的。”周青顿了一下,“窗户外面能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文聪少爷说,等桂花开的时候要摘一朵送给妈妈。” 汪昭没接话,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房间够住吗?” “够。汪老爷子和老太太住东边那间,张太太带着继乐继宁住西边。文聪少爷一个人一间。” “一个人一间?”汪昭侧过脸问周青,“他不怕?” “不怕。他说他要一个人睡。老太太要陪他,他说不要,他是勇敢的小孩。” 汪昭笑了,聪聪确实是个勇敢的小孩,刚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走到巷口,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快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远处隐约传来防空演习的警报声。不是真的轰炸,只是演习,在武汉这样的城市已经是家常便饭。 汪昭的工作进展比预想的要快。到武汉的第五天,她手里那本外务省密码手册又厚了十几页。 她现在的节奏比在南京时更快。白天带着小组推码,晚上回到宿舍还要整理码组索引卡。一张一张卡片手写,写满往铁盒里搁,铁盒快满了。李直峰偶尔过来转转,站在桌边看看她手上的东西,看完也不说话,就回办公室去了。 第二天下午,李直峰拿了一份截获的电文过来。 “这份,你试试。” 汪昭接过去。抬头标着“东京发上海”,日期是十二月九日。她翻开电文,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排列组合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她拿过一张纸,写下几组数字对应的假名,再连成句子。从头到尾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外务省催促上海总领馆,尽快落实侨民遣返事宜的最后期限。措辞很急。”她把译文递回去。 李直峰接过去,低头看。 “你这份东西,明天我要报上去。军事委员会那边在催。” “文我可以整理。但本子还不是全貌,缺口在编码规则的部分规律还抓不准。” “有多少报多少。”李直峰拿着译文出了门。走回办公室拿了一沓电文进来交给她,厚厚一摞。新一批的截获电文,翻开来看了一半以上是新本加密。 “这是今天刚转来的,上海站那边收的。你晚上加个班,盯一下。” 汪昭接过去,拢了拢放在桌角,点点头。 晚上下班已经快十点了。 周青照例在路边等她。两个人往回走的路上,天空暗沉沉的,看不到星星。路上的行人越来越稀,商铺早早关门了。 “周青。”汪昭忽然叫她。 “嗯。” “重庆那边,晚上能听到江声吗?” 周青想了想,“能。嘉陵江近,夜里有船笛,隔江传过来闷闷的。” “聪聪会不会被吵醒?” “不会。文聪少爷睡得很沉。”周青顿了顿,“老太太说他夜里翻来翻去,但从来不醒。”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上过去,影子在脚下转了一个方向又转回来。江城十一月的风灌进袖口,凉意从脚踝爬到膝盖。她抖了一下,把外套裹得更紧。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楚。风吹过来,汪昭把脸偏向一侧。脑子里排着白天没推完的那组进位,电车从对面驶过来,车灯晃一下,那些数字在眼皮上亮了又暗。 “太太,到了。” 宿舍的灯亮着。楚材今晚居然在。 她上楼推门进去,楚材正坐在桌前看文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里那支钢笔停顿了一下。 “回来了?” “嗯。” 汪昭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去洗了把脸。回到房间的时候楚材还在看文件,桌上摊着好几份卷宗。汪昭在床边坐下,没说话。楚材把钢笔帽拧上,站起身上了床,靠在床头伸手把汪昭往这边拢了拢。汪昭顺势靠在楚材肩上,他什么也没说,用手指慢慢梳理她鬓角剪短的头发。从耳根一直顺到发梢,一下一下的,轻而缓。 “你这个组长,当得比我这个局长还忙。”楚材说。 汪昭没说话,只想歇一会。 “立仁那边有消息了。他还在上海,没撤出来。” “危险吗?” “他的差事什么时候不危险?” 两个人沉默了。楚材的手从她头发移到后背,停在那里。 “今天周青跟我说,聪聪在重庆一个人睡一张床。” “他是勇敢的小孩嘛。”楚材学了一句聪聪在南京的口头禅,汪昭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笑出了声,楚材的手继续在她头发上慢慢顺了几下。 “明天还要忙?” “嗯。李直峰拿了一批新材料过来。外务省换新本子以后,东京和上海之间的电文密度没降,反而升了。” 楚材没再问。他手从她后背收回来,把台灯拧灭了。 “睡吧。” 汪昭嗯了一声。楚材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第二天一早楚材醒来的时候,汪昭已经出门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纸上是汪昭的字迹。 “晚上别等我,不确定几点回。” 楚材把纸条折了折,搁在口袋里,穿好衣服出门。副官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迎上来把今天的日程递给他。 第98章 给聪聪的信 “没完了吗,这日本鬼子。”小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档案袋。防空警报天天响,响了就得收拾东西往掩体跑。自从日军开始重点袭击王家墩机场、武昌徐家棚、汉阳兵工厂和铁厂那些目标,基本上每天都要在掩体里耗上一两个钟头。 汪昭最开始还害怕。警报拉响的时候心会揪一下,脚步不自觉加快。次数多了也就那样了。警报响了,她就收她的文件,手底下不慌不忙。有时候还有闲心跟周青开几句玩笑。 她把卷宗卷好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四方步,问周青:“像不像大老板?” 周青看着她那副模样。卷宗夹得歪歪的,步子也不成调。她说像,像大老板,但是更像戏里的。 汪昭笑着拍拍周青的肩膀。“走,跟紧姐。别跟丢了又跟姐急。” 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掩体是地下室改的,水泥墙壁刷着白石灰,隔出一小间当办公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汪昭也不收拾,把文件铺开,坐下来接着看。周青蹲在旁边,一手扶着汪昭的手提包,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帆布挎包。 警报解除的汽笛拖长声音响过,汪昭把文件拢了拢,卷起来照旧夹在腋下。走廊里遇到同事,她抬了抬手跟人家打招呼,对方点了点头,各自回办公室。 周青把东西放下去取饭了。饭取回来汪昭招呼周青一块吃。 吃饭的时候是小组里最放松的时候。小齐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问周青:“周青,你是重庆人吧,会不会做辣椒酱?” 周青想了想。“家里做辣椒酱少,做得多的泡菜。泡萝卜,泡仔姜,坛子里常年有。” 汪昭端着碗,说扬州也有下饭菜。糟毛豆,糟腐乳,还有酱菜。 小齐听得眼睛发亮,筷子停在半空中。何先生用筷子戳戳他的手背。 “赶紧吃,等咱们把鬼子的密码解出来,到时候他飞机从哪飞、从哪降,咱都了如指掌。那就逃不出咱的五指山了。” 小齐不服气,扒了一口饭。“何先生,你脸盘够大的,怎么把自己比作佛祖啊?” 何先生摇摇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要是把这事干好了,自比佛祖也不是不能啊。” “快吃快吃。”汪昭低头扒饭,“吃好了好做佛祖。”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不大,在办公室里闷闷的,很快就散了。 两夫妻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楚材那边更随意。警报响他的,他连屁股都不挪一下。 办公室里的材料太多了,文件摞在桌上,卷宗堆在柜子上,杂。真要往掩体搬,搬一趟要老半天。等警报解除再搬回来,又得重新翻找。楚材觉得效率太低,干脆就不挪了。 副官来催过几次,他摆摆手,说知道了,副官就不好再催了。警报响的时候整栋楼都在往下走,就他那一层安安静静的,该看文件看文件,该签字签字。外面的汽笛拉得震天响,他头都不抬。 下班以后汪昭回到宿舍,洗漱完在桌前坐下。台灯拧亮,铺开信纸。钢笔拔开帽,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才开始写。 “妈,昭在武汉一切平安,勿念。聪聪最近吃饭好不好,有没有挑食,夜里睡觉还踢不踢被子。功课跟得上吗,老师讲的他听得懂吗。是不是还跟在南京一样调皮,有没有惹您生气。” 写着写着,眼眶红了。她停了笔,把脸别过去一会儿,转回来继续写。 “武汉这边工作告一段落,我就找时间回去看看聪聪。您和爸也要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操劳。” 信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她尽力把每个字都写得稳当,不想让方蕙从笔迹里看出什么。 身后轻轻响了一下。她回头,楚材回来了。他站在门口,外套还没脱,看到她红红的眼眶,目光移到桌上那几张信纸。 他走过来,站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 “给聪聪写信?” “嗯。”汪昭的声音有点哑。“你要不要也写几句?” 楚材没接话。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浊气。聪聪是他的独子,是他心里最软的地方。在党部在中统在所有人面前,他可以不露声色,什么都能扛。但一封给儿子的信,几个字就能把他击穿。 “你就写,爸爸希望聪聪听外公外婆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的声音已经有点沙哑了。 汪昭低下头,在信纸末尾添上这两句。笔尖顿了一下,在心里又补了一句,“爸爸妈妈都很想聪聪”。她没敢写上去。写上去怕聪聪看到,怕他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她答不了。他们已经尽力给了聪聪所有,但还是觉得不够。不是给的不够,是陪的不够。 爱是常觉亏欠。用在父母对孩子身上,一点都不违和。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还没封口。 楚材在床边坐下来。他岔开话题,不想让汪昭再难过。 “周公来武汉了。” 汪昭转过身。“周公?” “嗯。委座力邀周公来武汉,任军委会政治部副部长。周公白天在政治部办公,晚上回八路军办事处。两头跑,一天不得闲。” “那不是很辛苦?” 楚材点了点头。“周公心胸宽广啊。” 汪昭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前线的战局怎么样?听说战况很惨烈。” 楚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军委会的战况通报他每天看,滕县的消息已经来了,川军122师师长王铭章殉国。他不知道怎么跟汪昭开口。 烟雾在灯下慢慢散开。他抽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国难当头。一切私仇旧怨,就不提他了。” 第99章 大哥的转移 自从上海沦陷,汪明远就在考虑转移糖厂。 他沉浮这么些年,看地图就觉出味来了。日本人沿着海岸线一路啃过来,青岛丢了,上海丢了,厦门也丢了。沿海几大港口除了广州、福建和香港,几乎全数沦陷。珠江口是华南通往世界的唯一通道,珠海口封了,厦门被占了,日本人不会不在意广州。 现在的广州只是风雨前的平静。 汪明远开始清点厂里的资产。核心技术必须带走,机器能拆的就拆。工人发了遣散费,南京的教训在前,他特意交代,能回乡下的就回乡下,别在城里耗着。 继安在这几个月里快速长大。白天上学,晚上到厂里帮父亲清点资产。汪明远在厂房里报数,继安在本子上记。父子俩就这样搭配着干活。 汪明远看着地图,决定把厂转移到广西。走水路,溯西江而上,到梧州。他最近还在动员广州的其他工厂一起退往后方。战时工业不能垮,得保住生机。他的工作做得扎实,不少工厂主听了他的话,开始拆设备、找船。有的迁往重庆、云南,不少像他一样迁往广西。大家都在为保留工业火种尽一份力。 这份工业底子来得不容易,没人愿意看着它在战火里化成灰。 继安在迁往梧州的船上问爸爸:“为什么要走?” 汪明远说:“走是为了保留力量。我们也可以不走,但留在那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继安不太懂什么叫“不走就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相信爸爸。 到了广西,汪明远开始选地重新建厂。继安小小的人,却是最得力的助手。掏出自己的小本子,一项一项对照清点。汪明远晚上忙完,就带着继安一起给重庆写信。他写完一封,本来要让继安说自己代笔写的,但继安坚持自己写。 继安认认真真写了一封信,里面没有伤感,只写沿途的见闻,问候爷爷奶奶、妈妈和弟弟妹妹。 四月七日下午,武汉。 “大捷!台儿庄大捷!” 小齐推开门,站在门槛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整栋楼炸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走廊里挤满了人。 有人喊歼敌一万多,有人喊板垣师团被打残了,声音叠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何先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放大镜,连说了几个“好好好”,鼻子眼睛挤在一块。小赵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转身对着窗子仰头看天,肩膀一抽一抽的。 街上已经炸开了。报贩的号外从街头传到街尾,嗓子都喊劈了。“看东洋鬼子吃败仗!” 有人把报纸举过头顶,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孩子们爬上人力车,踮着脚尖喊杀。女学生们举着写有口号的小旗,一边走一边唱。商店门口挂出了旗子和标语,万国旗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宣传车从街那头开过来,喇叭里激昂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电灯公司门前挂出了红布横幅,“庆祝台儿庄大捷”,墨迹还没干透。 汪昭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庆祝的人潮。周青站在旁边,一贯淡淡的脸上都激动地通红。 这场仗打得太不容易了。 汪昭站了一会儿,把手册往腋下一夹。“走,出去看看。” 她带着周青顺楼梯下去,从后门拐上街。街上人贴人,肩上挨着肩。欢呼声一浪叠一浪。 香烟摊的黄灯泡在头顶晃来晃去,把每张脸照得忽明忽暗。有人爬到电线杆上挂横幅,底下有人喊当心。 汪昭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到一处巷口,人声忽然远了。她脑子里转了。 不是数字。是位置。 她在小组里反复比对过的那几组高频码,每次出现在电文里,相隔的位数总是差那么几格。她试过用红色密码的规律去套,对不上;试过频率分析去筛,筛出来的东西支离破碎。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没找对方向。 但此刻,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自动排列起来,像转碟,起承转合有条不紊。 它们之间有一根线。不是替换,不是位移。是整本密码本的编制逻辑,如果这套新本子和红色密码时代用的是同一个母表,只是换了编码方式,那么新旧两套本子之间的移位关系就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加减进位,而是按母表上的序列重新编了索引。一旦掌握了母表排列,新本子的密钥结构就自动现形了。 汪昭把手册重新夹紧,转身往回走。 周青在后面喊太太,她说了句“回办公室”。 脚步越走越快,后来变成小跑。 她一口气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扭亮台灯,把手册翻到最新那页。 钢笔拔开帽。几组数字下面画圈,箭头拉到空白处,写下假名,译成汉字。不是她之前推测的那套东西,而是母表本身的排列顺序。她把旧红色密码的母表抄在一张纸上,把新本子电文里对应的数字码组列在另一张上。数字变成假名,假名连成句子。 纸面上的母表排列从第一行排到第二十行,字间距越来越窄。 那根她一直在找的线,终于完整地铺展开来。全貌。她把整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下笔,靠进椅背。手臂上青筋凸起来,指节泛白。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她伸手按住纸面,好一会儿没翻动。 第100章 我们做出来了 汪昭翻过一张空白电报纸,重新誊了一份译文。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吹了吹墨迹,起身往李直峰办公室去。 门没关严。 她抬手推开,把译文放到桌上。 李直峰正伏案看文件,闻声抬头,从眼镜框上方看了她一眼。“时间?” “今天下午刚截到的。” 他把译文拿过去,只扫了前几行,脸色就变了。 “确认过?” “确认过两遍。”汪昭说,“码组能全部对应上。” 李直峰没再说话,拿着那几张纸就站了起来,连椅子都被带得往后滑了一下。 外面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唱歌,楼下不知道是谁点了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汪昭没去看。 她重新坐下,翻开下一页电文。 钢笔尖落到纸面上,她一边译,一边把刚才那几组码重新核了一遍。 没错。 真做出来了。 她沉默了几秒,把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手册拿过来,在封面内侧郑重写下一行字:一九三八年四月七日。母表复原。 周青就是这时候跟进来的。 她原本是跑着来的,到门口却忽然放轻了脚步。办公室里太安静了,和外面的喧腾像是两个世界。 “太太?” 汪昭回过头。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轻声说: “我们做出来了。” 周青一时没听懂。 “什么?” “外务省的密码本。”汪昭笑了一下,“全做出来了。” 周青怔在那里。 汪昭却已经站起身去找电话。 她拨通楚材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我是楚材。” “楚材,”她说,“我们做出来了。” 那边顿了一下。 “什么?” “外务省密码本。”汪昭几乎是一字一句,“我们做出来了。” 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连解释都顾不上。 周青还没反应过来,汪昭已经往外走。 “太太!您去哪?” “找他。” 她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楼外的人群还在庆祝,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汽车喇叭声、口号声、笑声混成一片。汪昭推着自行车艰难挤出去,好不容易才骑上车。 风从耳边呼啸过去。 她忽然想起那年在南京,她抱着第一本教材样书,去找楚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恨不得下一秒就见到他。到了地方,她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快步走进去,结果站在大厅里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楚材办公室在哪。 这里不像街上那么热闹,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她抓住一个年轻军官。 “你们局长呢?” 年轻军官被她问得一愣。 “您是……” “我是楚材太太。” 那军官立刻站直了些。 “局长刚刚出去了。” “去哪了?” “这……我不清楚。”他连忙说,“太太,我先带您去办公室等吧。” 汪昭只好跟着过去。 门一推开,她先皱了下眉,好乱,比南京的时候乱得多。 桌上堆着文件,烟灰缸里全是烟头,地图卷了一半挂在那里。 而另一边,楚材其实已经在路上了。汪昭电话挂得太快,他拿着话筒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那时候忘了回拨过去,直接出了门。车刚开出去没多久,就被堵在路上,到处都是庆祝的人群。 司机急得直按喇叭也没用。楚材快到汪昭办公室的时候,开门下车步行了。到地方找到周青才知道汪昭去找他了,出了门看到周青的自行车就停在院里,他骑上就走。一路骑得飞快。副官从窗户里看见的时候,人都愣了。 他们局长骑着辆女式自行车,从门口进来了。 汪昭在办公室等了一会。 起先还坐得住,后来开始站起来转圈,又去翻楚材桌上的文件,再后来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就在她准备回去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 楚材站在门口。 他明显是一路赶过来的,呼吸还有些乱,额角带着薄汗。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汪昭一下冲过去抱住他。 楚材闭上眼,手慢慢落到她背上。 他知道她这段时间有多累。 那些没日没夜的演算、试译、重组,压力大得几乎能把人压垮。其实在他看来,只要能部分破译,就已经是极大的成果。 可他没想到,她竟真把整本母表复原了,还是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热血沸腾的下午。 汪昭原本觉得自己应该哭,可她使了半天劲,眼泪愣是没掉下来,外面的欢呼声太响了,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长期被压着打的那口气,像忽然被人撕开一道口子,所有人的血都烧了起来,她根本哭不出来,只觉得胸口滚烫。 楚材把她按进沙发里,低头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然后蹲下来,看着她。 “昭昭。” 他的声音很低。 “很棒。” 他说:“真的很棒。” 汪昭脸还是红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人。”她语速飞快,“越多越好,有基础就行,我来培训。上岗之后每个人发一本册子,还得要日语翻译...”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盘算后面的工作。 脑子已经转到下一步去了。 楚材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好,剩下的交给我,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汪昭立刻站起来,“我骑车来的。” “那正好一起。” “你怎么来的?” 楚材有些无奈。 “骑周青的车。” “周青的自行车?你从哪弄来的?” “你电话挂那么快,我连回拨都忘了。”楚材叹气,“坐车去找你,结果你人已经不在了。路上又堵成那样,我除了骑车还能怎么办。” 汪昭终于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笑。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楼里不断有人朝楚材敬礼。 敬完礼,又忍不住朝汪昭看。 “太太好。” 汪昭心情好得不得了,谁打招呼都笑着回。 她骑车骑在前面,楚材跟在后头。街上依旧全是庆祝的人群,汪昭骑着骑着,忽然又跟着路边的人一起喊了两句口号。 等把汪昭送回去,周青已经在办公楼下等着了,楚材把自行车还给她,周青看了眼车,又看了眼楚材,车铃都快被按松了。 楚材面不改色地上了车,汽车慢悠悠开回办公室。 而汪昭已经重新上楼。 “接下来可有得忙了。”她边走边问周青,“小齐小赵呢?何先生在吗?” “小齐小赵不知道跑哪去了。”周青说,“何先生在办公室。” 汪昭点点头,刚上楼,就迎面撞上李直峰。 李直峰一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脸又沉下来。 “你去哪了?” “我,” “找你半天找不着人。” 他额头上全是汗,连领口都湿了,显然是真急坏了。电文报上去之后,上面立刻要详细情况,他回来找汪昭,人却没了。楼上楼下跑了好几圈,外头又全是庆祝的人,差点没把整个楼翻过来。 汪昭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 “我去找楚材了。” 李直峰一口气堵在那里。 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只瞪了她一眼。 “跟我上来。” 第101章 绝对保密 李直峰走在前面,脚步快得带风。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断有人停下向他打招呼,他连头都顾不上点,只一路往办公室去。 到了门口,他一把推开门,自己没进去,反倒侧过身,让汪昭先进。 “进来。” 汪昭刚坐下,李直峰已经从桌上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份,推到她面前。 “这个,军委会那边已经看过了。” 汪昭低头。 纸张最上方盖着鲜红印章。 她往下扫了几眼,大意无非是要求她尽快提交完整破译报告,包括推演过程、使用方法、关键节点、样本对应等等,未来要作为机要档案长期封存。 她看得很认真。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有翻纸声。 李直峰点了根烟,站在窗边缓了缓,才重新开口。 “军委会的意思很明确。”他说,“整本母表复原的事情,暂时不能声张。” “明白。” “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接。”李直峰转过身,“培训、扩编、电台监听、译电流程重建,这些都要重新安排。你小组里的成员,我也会单独叫来谈话。” 他说到这里,语气重了一点。 “保密。” 汪昭点头。 “知道。” 李直峰看了她一会。 其实他现在脑子也还是乱的。 最后他只摆摆手。 “回去吧。” “今天别熬了,明天再来办公室。” 汪昭站起来。 李直峰很正式地朝她伸出手。 “感谢你对党国的贡献。” 汪昭倒被他说得有点不自在。 她赶紧握了一下,又连连摇头。 “抗日救国,本来就是职责所在,谈不上,谈不上。” 李直峰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了。” “回去好好休息。” “后面有你忙的。” 回宿舍的路上,街上的庆祝已经散了不少。 可还是有人聚在路边聊台儿庄的大捷,茶馆亮着灯,远远还能听见有人拍桌子叫好。 汪昭今天情绪起伏太大。 兴奋、紧张、松口气、后知后觉的疲惫,全堆在一起。 她回去洗漱完,几乎是刚躺到床上,人就睡过去了。 睡得很沉。 而另一边,楚材办公室灯火通明。 秘书室的人进进出出,文件堆了一桌子。 楚材站在地图前,一边听汇报,一边拿笔划掉已经落实的事项。 密码母表既然已经完成,后面的事就得立刻跟上。 编印。 分发。 监听体系扩大。 译电人员培训。 新的保密流程。 还有最要命的,人。 电讯员倒还好。 从原有系统里抽调就是。 可日语翻译不好找。 会日语的人不算少,但现在日本间谍渗透严重,真正身份干净、背景经得起查的人,反而难挑。 秘书拿着名单一批批送上来。 楚材看一个,划掉一个。 “这个不行。” “留过东京?” “退回去。” “这个查过社会关系没有?” “继续查。” 等到后半夜,秘书们眼睛都熬红了,整个框架才算勉强搭起来。 第二天一早,汪昭出门时愣了一下。 宿舍楼门口变成了双岗。 楼下也站着卫兵。 她还没反应过来,周青已经接过她手里的包。 “太太,今天开始不能骑车了。” “为什么?” “上面的安排。” 周青声音压低了些。 “您现在不能随便单独行动。” 汪昭沉默两秒。 懂了。 她现在已经不是普通译电员了。 那本母表一旦泄露出去,日本人能疯。 她没再说什么,只跟着上车。 汽车没有从正门进办公楼,而是绕进后巷。 后门已经有人等着。 一路上楼时,明显能感觉到警戒比以前严了不少。 进办公室时,小齐、小赵和何先生已经到了。 桌上堆满了资料。 汪昭坐下,先安静整理了一会儿思路,才抬头开口。 “接下来几天,主要任务就一个。” “编册。” “把母表整理成标准格式,方便后续培训和调用。” 她转头看向何先生。 “何先生负责日语部分的注释和翻译。” “好。”何先生点头。 没人废话。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时间有多紧。 而与此同时,楚材那边也已经开始准备场地。 办公楼二楼空出半层。 原本堆杂物的房间被全部清空。 长桌一张张搬进去。 电报机成对摆放。 墙上挂地图。 甚至还专门搬进来一块大黑板。 副官站在门口看着工人搬东西,忍不住感慨。 “咱们局长这回是真下血本了。”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 “废话,这可是能直接截日本人电报的东西。” 小组连续熬了几个通宵。 厚厚一摞密码母表终于编制完成。 连同详细报告,一起摆到了李直峰桌上。 李直峰翻了整整半小时,最后长长出了口气。 然后亲自送去了军委会。 军委会那边看完,当天就批示交由楚材负责印刷与后续培训。 而东西一到军委会。 戴笠自然也知道了。 戴笠最开始知道中统那边突然出现大量准确译文的时候,其实挺高兴。 他第一反应不是警惕。 是心动。 搞情报的人都明白,一个成熟译电小组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所以他立刻派人去查。 查是谁带的组。 查里面的人。 查背景。 他甚至都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挖人了。 在他看来,人都有弱点。 钱、名、前途、家人、关系。 总能找到一个口子。 只要是“主动投靠”,明面上谁也拿他没办法。 结果查着查着。 下面的人回来一句: “组长是楚材太太。” 戴笠当场就沉默了。 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觉得牙根疼。 楚材一个人跟他对着干还不够。 现在连太太都带上了。 他想挖? 怎么挖? 这夫妻俩感情好得整个系统里谁不知道。 这么多年,楚材身边连个花边新闻都没有。 独子还早早送去后方。 钱? 人家不缺。 权? 人家有。 感情? 更插不进去。 戴笠越想越烦。 最后把文件往桌上一摔。 “行了。” “别盯那边了。” 他转头冲手下发火。 “研究室呢?!” “人家都把整本母表做出来了,你们还天天跟我说进度进度!” 下面的人站成一排,没人敢吭声。 第102章 汪老师 汪昭正式接手培训之前,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天。 桌上铺满了电文、草稿和重新誊写的码组对照表。 她很清楚,现在不是在南京。 没有时间慢慢教。 更没有时间像过去那样,从密码编制逻辑讲起,再一点点拆解日文语境、外交电文习惯和军事用语。 现在要的是速度,是把一批能上手的人推到机器前。 哪怕只是先会“用”。 她把原本厚厚一本母表手册拆开,从里面抽出十几页最常用的内容。 高频码组。 外交常用词。 时间、地点、军舰、调动、命令、补给。 每一组后面直接对应假名和汉字。 她拿红笔圈重点,删掉所有暂时用不上的理论部分,最后只剩薄薄一小册。 印出来。 不多发。 人手一本。 当场教,当场练。 第一批学员很快到了。 人是从中央军校和各地训练班里挑出来的。 多数二十出头。 脸还年轻,但已经带着战时的疲惫气。 有些人鞋边磨破了,有些人袖口还留着泥灰,可站姿都很直。 汪昭没时间摸底。 她直接把整个译电流程拆成几块,硬塞进他们脑子里。 第一块。 码组对应。 黑板一拉开,粉笔刷刷往下写。 她不解释原理。 不讲为什么。 只让他们记。 “这一组,对应‘海军省’。” “这一组,表示时间修饰。” “这一组出现以后,后面大概率接地点。” 她念一串。 下面的人就低头抄一串。 纸页翻动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汪昭站在讲台前,一边念,一边抬眼扫过去。 谁迟疑了。 谁跟不上。 谁脑子转得快。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测了三轮之后,几个明显反应慢的被换了下去。 后补的人立刻顶上。 第二块。 断句和特殊切分。 日本外务省电文有固定格式。 某些数字位是长度提示。 某些位置断错,整篇意思就全废。 汪昭懒得慢慢讲规律。 她干脆把那些东西编成顺口溜。 “六码之后看单双。” “零位不断,七位回转。” “长报码组三三切。” 她站在黑板前一句句念。 下面的人跟着背。 像军校背操典一样。 先硬记。 以后上手了,再慢慢懂为什么。 现在没那个时间。 真正最磨人的,是听抄。 周青带人把收报机调好。 旋钮拧动,电流声从扩音器里缓缓流出来。 最开始放的是汉口和长江沿岸侦测站转录回来的标准报文。 后来换成不同操令员的报码。 有人手快。 有人习惯拖尾。 有人报码时喜欢吞半拍。 语速忽快忽慢。 学员伏在桌前,耳机扣得死紧。 一双双眼睛盯着纸。 手底下写得飞快。 房间里只剩下电流嘶嘶声和钢笔刮纸的细响。 汪昭站在他们中间。 时不时停在某个人身后,低头看一眼。 “这里错了。” “前后报码对不上。” “重听。” 她不骂人。 也不安慰。 只让他们自己顺着上下文重新捋。 几天后。 小齐送来的最新截获报文已经堆得越来越高。 整个译电室开始三班倒。 人歇。 机器不歇。 八小时一班。 吃饭喝水都在里面解决。 有人困得眼皮打架,就掰一截辣椒塞嘴里,辣得直吸气,然后继续听。 夜里尤其安静。 整间屋子只有耳机里的电流声。 偶尔有人低声念一句码组。 旁边的人立刻记下来。 晚饭时间。 常有人端着搪瓷缸从她桌前经过。 汪昭坐在灯下,拿着刚转来的抄件和何先生反复比对。 “这里翻成‘调动’还是‘换防’?” “上下文再看看。” “这个词在外务省电文里出现频率不对。” 何先生揉着发酸的眼睛。 “还是你谨慎。” 大楼里的警戒也越来越严。 灰布军装的卫兵在走廊站成一线。 腰间盒子枪全裹着皮套。 登记簿翻开厚厚几页。 外勤报务员进进出出,神情一个比一个肃。 李直峰这阵子几乎天天在楼里转。 有时候从走廊经过,会停一下。 透过玻璃往里看。 却从不进去。 他站在那里,看那些年轻学员埋头听报码,看汪昭站在灯下改译文,看一台台机器彻夜不歇。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楚材的副官则每天固定时间来取材料。 从不进门。 只在走廊尽头登记。 拿了当天简报就走。 整个系统像忽然被拧紧了发条。 警报也越来越频繁。 有一次半夜,外头突然拉响防空警报。 汽笛尖锐得刺耳。 有人下意识抬头。 汪昭却连头都没抬。 她伸手把窗帘拉严,把台灯拧亮。 “继续。” 于是所有人又重新低头。 外头警报响了很久。 她连下楼进掩体都懒得去了。 有些学员到底基础太弱。 掉队掉得厉害。 何先生急得直上火。 汪昭却不急。 她直接把几个人调离一线。 “去做校对。” “先整理索引。” “把格式熟了再回来。” 几个基础稍好的,则被直接塞进译电组。 当天就开始接触真正的外务省报文。 没人再被当学生看。 所有人都是直接上战场。 最麻烦的,始终还是日语翻译缺口。 楚材这边筛了几轮人。 会日语的不少。 可背景干净、关系简单、又真正靠得住的,却始终难挑。 楚材把名单往桌上一扔,揉了揉眉心。 “再这么查下去,人没等补齐,仗都打完了。” 汪昭坐在他后面替他按肩。 办公室里灯光昏黄,窗外偶尔还能听见远处汽车经过的声音。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其实有个地方的人,最合适。” 楚材没回头。 “八路军办事处?” “嗯。”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楚材当然不是没想过。 现在这种局势,与其四处筛人,不如直接找共产党那边。 至少那些人背景明确,立场也清楚,比军统和地方系统里那些来路复杂的人可靠得多。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太敏感。 中统和共产党这些年关系微妙得很。 合作归合作。 防备也从来没少过。 尤其是现在这套密码系统刚刚建立,谁都盯着。 她太知道楚材在顾虑什么。 她手上力道轻了一点。 “高频页可以共享。” “外交常用码组、地名、军舰、运输这些高频内容,本来就迟早会被慢慢摸出来。” “与其让他们自己费时间试,不如直接给能用的部分。” 楚材没说话。 汪昭继续慢慢分析。 “翻译组也不一定非要接触全部监听系统。” “可以分开。” “报码来源、电台位置、完整母表,这些都留在我们这边。” “他们负责翻译和校译,我们负责密码对应和情报整理。” “交换结果,不交换全部方法。” 说到这里,她低头看着楚材。 “合作,总得先拿出点合作的态度,不给东西,人家凭什么替你做事。” 第二天。 楚材亲自去了八路军办事处。 周公听完来意后,安静想了一阵。 茶杯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 外头还能听见街上的广播声。 过了一会儿,周公才笑着点头。 “可以嘛。” “现在本来就是齐心抗日的时候。” 楚材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下来。 他来之前,其实已经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 毕竟这种合作,不是谁嘴上说一句“抗日统一战线”就真能毫无顾虑。 可周公答应得很痛快。 甚至还主动问了几句现在译电室的人手安排。 临走前,周公站起身。 “不过有一点。” “合作归合作,规矩还是要有。” 楚材立刻点头。 “自然。” 双方很快把事情定了下来,借调人员,联合校译,部分高频密码共享,但监听系统、电台来源、完整母表依旧分开。 最开始,气氛其实有点僵。 八路军来的几位同志第一次进电译室时,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一瞬。 中统的人下意识抬头看。 对方也在观察他们。 大家彼此客气。 却都带着分寸。 汪昭倒像没察觉似的。 她把提前整理好的高频页递过去。 “这一部分是外交系统高频码组。” “这一页是上海总领馆常用词。” “这一页最近出现频率最高。” 她说得很自然。 没有故意试探。 也没有端着。 那几位同志原本还以为所谓合作,多半只是嘴上说说。 结果翻开第一页,就怔了一下。 因为汪昭给的东西,是真的能立刻上手用的。 其中一个年轻翻译员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汪昭正低头翻另一份报文,顺手拿铅笔在旁边标注。 “这个词最近在华中方向出现很多。” “你们那边如果碰到,可以优先注意运输线和驻地调动。” 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没有半点防备姿态。 几天下来,原本那点生硬气氛反而慢慢散了。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她是真的在做事,而且是真心想合作。 电译室也终于真正成了规模。 监听组。 译电组。 校译组。 分析组。 全部分开轮值。 机器昼夜不停。 长桌上的电报纸一卷卷堆起来,灯彻夜亮着。 有人伏在桌边睡着。 醒了洗把脸又继续。 窗外警报拉响时,里面的人甚至懒得抬头。 只有周青会起身把窗帘拉严。 四月中旬。 汪昭桌上已经堆起厚厚一摞简报。 每份译文都按统一格式编目。 左上角编号、日期、来源。 收报方位、发报时间、频率波段全部标注清楚。 右下角则签着审核人的代号。 楚材的副官按时来取材料。 他站在登记台前翻了一页。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刚译出的外务省电文。 运输。 驻军。 港口。 补给。 他越看越心惊。 因为这已经不是零散情报了。 而是一张真正开始运转起来的情报网。 第103章 武汉 五月初的武汉已经开始热了。 小齐推门进来的时候,后背都湿了一块。 “组长,你看这个。” 他手里夹着一份刚校出来的电文。 汪昭接过去。 东京发往上海总领事馆。 她从头看到尾,没说话,把纸重新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截到的?” “今天上午。”小齐擦了把汗,“何先生刚校出来,说这个措辞不对。” 汪昭又把那张纸拿起来。 电文不长。 二十来组数字。 可她现在熟悉的已经不只是数字了,而是数字背后日本人的语气,而这一份不一样。 东京不是在询问上海意见。 是在下通知。 她手指压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素材是哪几天收到的?” “三号到五号。”小齐说,“这一批十来份,只有这份最扎眼。” “把这几天的全拿过来。” “我再看一遍。” 窗帘被拉上。 办公室光线暗下来。 汪昭把台灯拧亮,把四月二十八日到五月四日之间的电文按时间铺开。 大部分都还是日常内容。 领馆经费。 侨民身份核查。 华中驻外人员调动。 语气平稳。 标准的外务省腔调。 可夹在中间的这一份,像刀锋忽然露了一寸。 她目光停在那组码组上。 然后缓缓译出那句日文。 “我々ハ秋ノ初メヲ以テ漢口ヲ攻略スベシ。” 我方应于初秋攻占汉口。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吊扇转动的轻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又重新转回原始数字,再重新译一次。 没错。 还是那句话。 她不是第一次在电文里看到“汉口”。 但以前那些,大多只是外围推测。 军方向外务省通报作战进展,措辞模糊,留有余地,这次不同,这一次,是大本营直接向外务省下达推进方向,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大本营已经决定了秋季攻打武汉。 汪昭慢慢坐直了些。 最后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昭和十三年五月初。大本营令。” 字迹干净利落。 像一把刀落下来。 她重新誊抄一份。 在右上角标注日期与来源。 墨迹未干,她低头吹了吹,起身去找李直峰。 李直峰办公室没人。 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 显然刚离开不久。 汪昭站在那里等了不到两分钟,走廊尽头就传来脚步声。 李直峰手里夹着牛皮纸袋,快步走回来。 “李股长。” 她把电文递过去。 “这个,你得看。” 李直峰接过去,站在桌边就看了起来。 第一遍看完,他没说话。 又从头看第二遍。 第三遍。 最后才把纸放下。 手指还按在纸边上。 “还有别的佐证吗?” 汪昭把另外几份电文摊开。 “这几天外围电文都能串起来。” “华东、华中方向部队调动明显增多。” “外务省和陆军省之间联络频率也在加快。” 她指了指其中一页。 “这里已经有大本营向驻外使领馆提前吹风的痕迹。” 李直峰低头看着。 办公室静了一会儿。 走廊外有人喊了句什么。 他忽然拿起文件快步出去。 汪昭站在原地没动。 不到五分钟,人又回来了。 “军委会那边我去报。” “你继续盯这个方向。” “一有新的,立刻找我。” “是。” 回办公室后,小齐和小赵都盯着她看。 显然憋了一肚子问题。 汪昭却什么都没说。 她把那几份电文重新整理好,锁进抽屉。 小齐刚想开口。 何先生已经把烟头摁灭,淡淡扫了他一眼。 小齐立刻闭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当天夜里。 楚材回来得很晚。 汪昭已经洗漱完,靠在床头翻书。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 楚材领口松着,明显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先去桌边倒水。 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这才坐到床边。 “李直峰那份电报。” “我看到了。” 汪昭把书合上。 “你那边有补充消息吗?” “下午军委会把我叫过去了。” 楚材往后靠了靠。 “攻占武汉的计划已经正式推进。” “日军准备成立新的第十一军,由华中派遣军统一指挥。”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北线沿大别山北麓推进,目标信阳和平汉线。” “南线沿长江两岸西进。” “最后南北合围武汉。” 汪昭靠在枕头上,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她脑子里几乎立刻浮出地图。 北线。 南线。 长江。 平汉铁路。 如果真照这个部署打,规模会比之前预想得更大。 她沉默地在脑海里推演了一遍。 楚材看着她。 “你已经想到委座那边会怎么打了?” 汪昭轻轻“嗯”了一声。 “守武汉。” “但不战于武汉。” 楚材笑了一下。 “差不多。” 军事委员会现在的方向,其实已经逐渐明确。 不是死守武汉城区。 而是把战线拉到外围。 利用大别山、幕阜山和长江沿线地形拖住日军。 消耗。 迟滞。 打持久战。 汪昭白天从电文里已经隐约摸到了这一层。 现在楚材的话,算是彻底把两边对上了。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外务省已经开始向驻外使领馆通报。” “说明这件事不只是军部设想。” “而是已经上升成整个日本的国家战略。” 楚材点点头。 “前线在提速。” “你们的情报,很快。” 第二天一早。 汪昭刚到办公室,小齐已经把夜里新截获的电文摆好了。 第一份。 东京致上海总领馆。 日期五月五日。 她一路往下译。 然后那组词又出现了。 大本营。 她手指停在那个位置。 这一回,措辞比之前更直接。 不仅提到攻占武汉。 甚至明确出现了: “摧毁蒋政权最后统一中枢。” 汪昭慢慢放下笔。 她忽然意识到,武汉会战在日本高层眼里,已经不仅是军事战役。 而是政治决战。 他们想靠这一仗,逼中国彻底结束战争。 她重新把译文誊抄下来。 签编号。 归档。 六月十一日。 安庆失守。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办公室里难得没人说话。 李直峰推门进来,把军委会转来的战报放在桌上。 汪昭接过去。 安庆。 长江门户。 一旦丢掉,日军就能顺江而上,直接把九江和武汉连成一线压力。 她看完之后,脑子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无数推演又重新涌上来。 李直峰没多说。 只把另一份刚截获的外务省电文递给她。 东京正在通知驻欧美使领馆:日军即将发动对武汉的大规模进攻。 并要求各馆提前准备外交解释。 汪昭看到这里,反而觉得背后发凉。 因为这已经不是军事部署了。 这是外交系统开始替战争“善后”。 说明一切都已经箭在弦上。 她低头继续往下译。 大本营计划分两路推进。 一路沿长江西进。 主力则沿淮河方向西进,截断平汉线后南下合围。 每一步,都和她五月时看到的最初预警一一吻合。 六月十五日。 日本御前会议正式决定实施武汉作战。 那天下午。 太阳快落到楼后。 汪昭正低头译一份华中派遣军对外务省的通报。 字不多。 可那几个番号,她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第六师团。 第九师团。 第二十七师团。 那段时间,她和楚材几乎碰不上面。 有时她回去时,楚材还没回来。 有时她早上出门,楚材还在睡。 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被战事硬生生错开。 床头柜上常压着她留下的字条。 “夜里别等我。” “厨房有热汤。” “电文已送军委会。” 楚材早上起来,看完会顺手折好。 放进贴身口袋。 洗漱时对着镜子抹一把脸,手掌顺着头发往后捋过去。 然后继续去开会。 七月四日。 日本大本营正式调整华中派遣军与第二军战斗序列。 新编第十一军成立。 楚材从军委会战况会上回来时,已经快半夜。 汪昭合衣躺在床上,明显没睡。 他坐到床边,把大致情况说了。 屋里灯没开。 只有窗外一点昏黄月光。 汪昭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天花板。 半晌才轻声说: “他们终于全准备好了。” 七月下旬。 武汉最热的时候到了。 空气闷得像压着层湿布。 汪昭伏在桌前,整理这三个月的外务省电文汇总。 从五月第一份预警开始。 到御前会议。 到外交部署。 到部队调动。 一份份按时间重新归档。 整整装满一个文件袋。 她低头把系带系好。 然后在档案袋封面写下标题。 “日军进攻武汉作战情报。” “一九三八年五月至七月。” “机密二股。” 写完最后一个字。 她停了一会儿。 她却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像一下子被压缩成了薄薄一个文件袋。 下午四点。 副官准时到了。 他接过卷宗,夹在腋下。 转身离开。 第104章 撤退 八月之后,武汉的天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警报、轰炸、伤兵、撤运船队,把整座城市绷到极限。九月初,军委会开始分批西撤,机密二股也在名单里,开始撤往重庆。 船从宜昌换了轮。 民生公司的拖轮拖着几艘小船逆水往上走,峡江险滩一道接一道,江水拍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两岸的山浸在雾里,时远时近,像一层叠一层压过来。 汪昭站在船窗边,看着船头劈开浑黄江水。 风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晃。 她忽然想,这大概就算到了重庆了。 新办公室在上清寺附近。灰色楼房二层,比武汉时的小,可屋里亮,早晨把窗帘一拉,阳光能铺满半张桌子,但真正让汪昭松口气的,不是这些,是天线已经架起来了。 周青比她早到一周。 带着人从码头一路把设备扛回来,发报机、电池箱、备用线圈,楼里楼外跑得满身是汗。重庆坡多,机器重,几个年轻人肩膀都磨破了皮。 李直峰那边早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汪昭到的时候,小齐小赵已经搬进办公室了,何先生晚两天才到。 收报机昼夜不停,长天线从楼顶一直拉到后院,何先生戴着耳机坐在最里面,手边压着厚厚一摞报码纸。 几个译电员低着头飞快抄报,钢笔刮过纸面,沙沙不停,而武汉那批临时训练出来的学员,大部分没能跟过来。 如今办公室里,清一色都是中统自己的人。 重庆夜里潮气重,灯泡外头总蒙着层白雾,几个人困得不行,就把浓茶泡得发苦,汪昭坐在那张灰漆桌后,面对一摞摞机要电文,笔下速度比在武汉时更快。 外务省的语气,陆军省的习惯,大本营惯用的措辞,她已经熟到不能再熟,新旧密码本之间的移位变化,她甚至不需要铺纸演算,数字一进脑子,对应的假名和词组几乎是自己往外跳。 九月中旬,李直峰又提起培训班,“重庆这边还得继续办。” 汪昭点头,“行。” 她把武汉时那套讲义重新翻出来,删掉太深的理论,删掉推演逻辑,只保留最快能上手的部分,码组对应假名那几页,被她重新扩写成一本薄册,第一批学员很快坐进了走廊临时隔出来的小教室。 培训比武汉时更狠,第一天不合适,第二天直接换人,十几个人进去,最后只剩六个,汪昭把这六个人直接塞进译电组,“何先生,你带。” 何先生推了推眼镜,“跟不上怎么办?” “跟上为止。” 十月中旬,一个星期天,汪昭终于抽出一天时间去看聪聪,南泉的院子不算大。 桂花树种在院子正中,比当年从南京挪来时又高了不少,枝叶舒展开,树梢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谁都没注意到,方蕙歪在藤椅里择菜,邹姨蹲在桂花树底下松土,张芳君坐在廊下补继乐扯破的褂子,针线筐搁在膝盖上。 聪聪蹲在树根旁边,拿根小棍挖土,继乐蹲在旁边看,继宁则蹲在继乐后头,三个小脑袋挤成一团。 还是邹姨最先抬头,她一下站起来。 “太太!” 这一声喊出来,满院子的人才一起回头。 聪聪也抬起头,七岁的男孩子,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圆乎乎的了,他先愣住,看了两眼,像没认出来,小棍“啪”地掉到地上。 他又看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地喊:“……妈妈?” 汪昭心一下就软了,她蹲下来,下一秒,聪聪已经冲了过来,整个人扑进她怀里。 小手死死搂住她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一声不吭。 可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汪昭抱着他,才发现他又长高了,手臂硬邦邦的,腿也长了,她把他往上托了托,聪聪却还是不肯松手。 继乐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睁圆了,继宁攥着姐姐衣角,只敢从后面探半个脑袋,方蕙择菜的手停在半空,张芳君默默把针线收进笸箩,起身去倒茶。 聪聪抱了很久,终于肯从她肩上下来,可手还是攥着她衣角,汪昭低头摸摸他的头,“让妈妈看看你。” 聪聪抬起脸。 五官长开了些,鼻梁高了,眉毛浓了,牙还缺了一颗。 汪昭没忍住笑了一下,聪聪也跟着笑,眼眶却红红的,硬忍着没哭。 方蕙张了张嘴,原本有一肚子话,最后却只问出一句:“吃饭没?” 厨房很快忙起来,邹姨和张芳君已经进灶间切菜,辣椒一下锅,香味立刻窜出来,汪昭刚吃两口饭。 聪聪忽然轻轻拉她衣角,“妈妈,你来。” 房门一关上,聪聪转身又抱住她,这次终于哭出来了,闷着声,眼泪一直往下掉,掉到嘴角,他拿袖子擦了一把,结果越擦越多,“妈妈,我好想你,我也想爸爸,爸爸怎么不来?” 汪昭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手轻轻摸着他后脑。 “爸爸忙,等爸爸忙完了,就来看你。” 他忽然从胸前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手帕包了好几层,打开,是张蜡笔画,画里有三个小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高高的男人,站在桂花树下,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聪聪 妈妈 爸爸” 拼音连在一起,却写得格外认真,他举起来给汪昭看,眼睛还红着。 “妈妈,你看像不像?” 汪昭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顺着折痕重新叠好,贴身放进衣襟内侧口袋。 聪聪立刻高兴起来,“下次我画更好的。” 饭桌热热闹闹,没有长辈压着规矩,全是家里人互相夹菜,汪父问了几句武汉的事,最后只说:“辛苦了。” 汪昭低头“嗯”了一声,把那点忽然涌上来的鼻酸压回去,笑着给汪父夹菜。 方蕙坐她旁边。 不停给她夹菜。 “又瘦了。” “多吃点肉。” “这个补血。” “重庆这边的腊肉聪聪特别爱吃。” 一句接一句。 生怕她在外头吃不好。 后来又把她拉到角落。 压低声音问: “你们……还不准备再要一个?” 汪昭差点被口水呛着。 “妈,我现在连吃颗硬糖都得嚼碎了咽,哪有那个时间。” 方蕙叹气,“聪聪一个人太孤单了,以后你和楚材老了,他怎么办?” 汪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妈,你生了三个,现在天天在你眼前的有几个?” 方蕙一下被噎住,汪昭朝院子里扬扬下巴,聪聪正带着继乐继宁蹲树底下,不知道又在研究什么。叽叽喳喳吵成一团。 “聪聪哪孤单了?他兄弟姐妹多着呢。往大了说,这片土地上的孩子,都是他的兄弟姐妹。” 方蕙瞪她,说不过,低头继续跟毛线较劲,织两针,错一针,又拆,嘴里还嘀咕:“还是毛线好,毛线不会顶嘴。” 汪昭一下笑了,“方女士,我不在的时候,你来信可不是这么说的,那叫一个腻歪,现在见着我了,就开始嫌我。” 方蕙举着毛衣针就要打她。 汪昭立刻笑着躲到张芳君身后。 “大嫂救命!” “还是大嫂好,大嫂喜欢我,” 继乐忽然拽住张芳君衣角。 满脸认真。 “妈妈。” “你们玩老鹰捉小鸡为什么不叫我?” 屋里先静了一瞬。 紧接着,全笑翻了。 汪父把老花镜摘下来。 “笑什么呢?” 方蕙笑得直搂继乐。 继宁虽然没有搞清状况,也跟着咧嘴笑。 满屋子乱成一团。 后来几个孩子又跑去桂花树下看蚂蚁。 继乐在前头。 聪聪带着继宁。 三个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汪昭靠在窗边,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 这一刻像从前南京那些安静日子短暂地回来了。 就在这时。 外头防空警报突然拉响,尖锐刺耳,聪聪一下跑回来拉住她,“妈妈,走!” 院子里,张芳君抱起继宁,邹姨收拾东西,方蕙拿着那团毛线就往外走,汪父拉着继乐,继乐还给汪父抱着书,周青已经从院门外闪进来,落在最后断后。 防空洞修得很规整,洞壁干燥,顶上加过固,木支架排得整整齐齐。 继乐蹲地上继续看蚂蚁,继宁困得趴在邹姨肩头,汪父坐在小板凳上翻书。 方蕙那团毛线还是没放下,一边织一边问: “你在武汉住哪?” “吃饭怎么办?” “冬衣够不够?” 一句一句问个不停。 聪聪靠在妈妈身边,从兜里掏出颗松子糖慢慢舔,外头轰炸声断断续续响了很久,终于解除警报。 一大家子重新往外走。 继乐一路喊“走咯走咯”。 继宁已经睡着了。 方蕙那团毛线又织错了,边走边低头拆线。 院门口。 聪聪一直攥着汪昭的手。 不肯松。 “妈妈。”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汪昭蹲下来。 替他把翻歪的领子重新整好。 轻声说: “很快。” 聪聪认真点头。 他一直都相信妈妈。 周青把自行车推过来,汪昭接过车把,然后跨上车,车轮顺着山路慢慢往下。 聪聪站在桂花树下,一直仰着头看,看她背影一点点远,直到彻底看不见,人还是没动,方蕙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 “走吧。” 聪聪低头,用鞋尖在树根那里轻轻划了两下,这才慢慢转身。 第105章 爸爸回来了 十月二十五日,武汉沦陷。 消息传到重庆那天,城里下了一场阴雨,报童踩着湿漉漉的石阶一路喊过去,“号外,武汉失守。” 街上有人停下来买报,有人站在屋檐底下沉默地看,也有人只是抬头听了一耳朵,继续低头赶路。 重庆已经太习惯这些消息了。 汪昭是在办公室看到报纸的,黑色标题印得很大。 “武汉陷落。”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五月初那份电文,那时候天气还没热起来,她第一次从外务省电文里看见“大本营决定于初秋攻占汉口”。 如今不过半年,她静静坐了一会儿,收报机还在响,滴滴答答,没有停,她也没有时间去感伤。 真正让她觉得庆幸的,是他们提前破译出的那批情报,至少给军委会争取到了撤退时间。学校、机关、设备、工厂、大批技术人员和学生,都是在那个窗口期一点一点往西搬的。 楚材是十一月初到重庆的,到的第一晚,他甚至没回家,人刚下船,就直接去了办公室,他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和档案熬了一夜,天亮时才在沙发上眯了不到两个小时。 第二天下午。 汪昭从办公楼出来时,远远看见楼下停着辆车,她原本没在意,结果刚走近,车窗降下来。 楚材坐在后座,闭着眼靠在那里,像是累狠了,汪昭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到重庆的?” 楚材没答,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汪昭绕到后面一看,差点气笑,自己宿舍里的行李已经全被搬进后备箱了,箱子,书,衣服,连她那只装稿纸的小藤箱都在。 她扶着车门看他,“好家伙,不愧是楚局长,我还没下班,家都已经让你搬完了?” 楚材原本闭着眼养神,听见这句,终于睁眼瞥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在说,不然呢? 汪昭一下被他气笑了。 “楚材,你眼睁大点。” “你什么意思?” “什么眼神?” 楚材没接话,又把眼闭上了,车一路开回南泉。 山路弯弯绕绕。 重庆入冬后起了薄雾,远处江面灰蒙蒙的。 车刚停稳,院门已经开了,最先迎出来的是老周,邹姨跟在后头。 汪昭还纳闷。 “怎么回事?” “你们还会未卜先知?” 邹姨笑得眼角都皱起来。 “先生昨晚就打电话回来了。”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饭也备下了。” 汪昭这才反应过来,得,全安排好了、她忽然一下轻松下来,什么都不用操心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刚进院子。 屋里就传来一声: “妈妈~” 聪聪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出来。 一下扑进她怀里。 抱完还不算。 捧着她脸“吧唧”亲了一口。 汪昭一下笑出来。 方蕙正好从厨房出来。 看见这一幕直摇头。 “瞧你们娘俩这黏糊劲。” “快洗手吃饭。” 这时候楚材也从后面进了门。 “爸,妈,大嫂。” 聪聪一回头。 眼睛一下亮了。 “爸爸~” “你终于来了!” “我好想你啊~” 楚材刚才在车里还一副快累死的样子,现在一看见儿子,整个人都活了,他弯腰把聪聪抱起来。 掂了掂。 “嗯。” “我们聪聪长高了。” “也壮实了。” 聪聪特别会哄人。 立刻又给楚材脸上亲了一口,楚材嘴角压都压不住。 张芳君领着继乐和继宁过来。 “快,叫姑父。” 继乐大大方方喊: “姑父好!” 继宁躲姐姐后头,也小声跟一句: “姑父好……” 楚材揉揉两个孩子脑袋。 “你们也好。” “都是好孩子。”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热闹,汪父难得兴致很好,虽然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可自从到了重庆以后,他反而慢慢看开了些。 饭桌上还拉着楚材小酌了一杯,灯光暖融融的,满屋子都是说话声。 饭后,聪聪彻底黏上楚材了,坐也要挨着,说话也要贴着。 小嘴叭叭叭说个不停,今天学校学了什么,继乐又跟谁打架了,继宁偷偷把糖藏枕头底下,什么都说。 楚材也句句认真回应,一点不敷衍。 汪昭坐旁边喝茶,看着那父子俩,心里想现在聪聪要是开口说想摘月亮,楚材大概真会去想办法找梯子。 一直到聪聪困得眼皮打架,楚材才把人抱起来回房间,孩子已经迷迷糊糊了,还攥着他衣领不撒手。 楚材把他放到床上,轻轻拍了拍。 “睡吧。” “爸爸明天晚上下班就回来。” 聪聪这才慢慢松开手,回房时,汪昭已经洗漱完躺床上了,重庆夜里冷,被子厚了一层。 楚材换了衣服,又简单洗漱,掀开被子躺进去。 屋里灯已经关了,只剩床头一盏小灯,安静了好一会儿。 楚材忽然低低开口: “聪聪从南京走的时候,才六岁。” “现在都七岁了。” “长高了不少。”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像有点出神。 汪昭翻过身,看着他笑。 “瞧你们父子俩今天那股黏糊劲。” “啧啧啧。” 楚材没接,只低头埋进她颈窝里,手指慢慢绕着她睡衣上的带子玩。 屋里静了一会儿。 汪昭忽然开口。 “楚材。” “你想不想再要一个孩子?” 楚材动作顿了一下,还真的认真想了想,这些年事情太多,他根本没空考虑这些。 半晌才低声说: “没想过。” “聪聪现在不挺好吗?” 汪昭笑。 “你就不怕以后咱们老了。” “聪聪一个人孤单?” 这话学的是方蕙。 楚材果然一下笑了。 “他还能不娶老婆不生孩子了?” 他说完,又低头碰碰她额角。 “再说。” “你老了还有我。” “孤单什么。” 汪昭被他气笑,伸手推了他一下。 “你今天别想轻易睡觉,第二个不生,今晚也饶不了你。” 楚材终于睁开眼。 “悉听尊便。” 第106章 人走了还看啥呢 汪昭来重庆时间已经不短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把重心放在防空情报上,可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单靠几个人的脑子根本不够用。重庆太乱,也太危险,中统在西南扩张得快,情报人员却良莠不齐,她只能一遍遍开班。 白天讲课,晚上还得复盘各地送来的情报。 有时候刚讲到一半,警报就响了,学员们抱着资料往洞里跑,很多学员昨天还坐在下面记笔记,第二天便死在了轰炸里,可即便如此,重庆中统的情报能力还是硬生生被她拉起来了。 至少现在,日本人从汉口机场什么时候起飞、走哪条航线、轰炸大概范围在哪里,他们已经能提前摸出七八分。虽然很多时候,即便提前知道也没什么办法,因为人家就是摆明了要炸你。 久而久之,汪昭都快被炸麻木了,她现在出门,包里都会塞着一块头巾。每次防空警报一拉,她第一件事不是跑,而是先把脑袋包严实。 楚材第一次见她这样的时候,在防空洞里看了半天,忍不住乐,“你这叫管头不顾腚。” 汪昭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结果话音刚落,洞顶一阵震动,土“哗啦”一下掉下来,直接撒了楚材满头满脸,他当场灰头土脸。 汪昭看得直笑,慢悠悠从包里又摸出块头巾递过去,“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喏,给你一块。” “战时嘛,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她说完还故意摇头晃脑,一副老学究模样。 楚材气得想笑,偏偏又反驳不了,后来时间长了,他也学会了,每次进防空洞前,先把头包起来。 虽然嘴上还嫌弃“管头不顾腚”,但总归能保一头是一头。 这天下午,周青陪着汪昭出门去楚材办公室,两人才走出没多久,远处忽然传来尖锐刺耳的防空警报。 周青脸色一变。 “快!”一把拉住汪昭就往附近防空洞跑,汪昭被她拽得踉跄两步,还不忘从包里翻头巾。 “你也包上!” 两人钻进洞里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空气混着土腥味、汗味,还有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洞顶不时簌簌往下掉土,外头炸弹声一阵接一阵,震得人耳膜发麻。 周青好不容易找了块稍宽敞的位置,汪昭刚靠墙站稳,就开始无聊地猜这次警报得响多久。 结果没一会儿,她目光忽然一顿。 “哎。”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周青,又朝不远处努了努下巴。 “看那边。” 周青顺着望过去,不远处,一男一女离得近,女人明显情绪激动,推了男人一下,像是想走,可男人却始终护着她,怕旁边乱挤的人撞到她。 两人之间那种欲言又止的气氛,在乱哄哄的防空洞里居然格外显眼。 周青正看得莫名其妙,耳边忽然传来汪昭幽幽一句: “我要没看错的话,那男的是杨立仁吧?” 周青侧头看她,头巾裹得只剩双眼睛露在外头,那眼神意思很明显,你这都能认出来? 汪昭压低声音,往她那边靠了靠,“你看那个身高,还有那个体态,往人堆里一站,跟电线杆子似的,太鹤立鸡群了。” 周青差点笑出来,这形容也是够损的,就在这时,洞口忽然一阵骚动。 “让一下!让一下!” 几个士兵抬着个满脸是血的小男孩冲进来,临时搭的木板床被推到中央,汪昭脸色微变,下意识就往前走了两步。 结果还没靠近,外头又是一声巨响,整个防空洞猛地一震。 土块簌簌往下掉,人群顿时一阵惊叫,汪昭被震得扶住墙,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王八蛋。” 那边有人扬声问: “这轰炸还有第二轮吗?” 汪昭听出来了,是杨立仁。 有人回他: “防空司令部说有。” “准确吗?” “那谁知道,这帮家伙天天拿着鼻子往天上闻。” 旁边又有人接话,语气满是牢骚: “这个防空司令部的官也太好当了,早上七点拉紧急警报,晚上七点再拉解除,一天十二小时全待洞里了。” 汪昭站在那儿,又往刚才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女人已经转身走了,昏暗灯光里,只剩一道纤细背影。 林娥。 汪昭认出来了。 她心里默默算了下时间。 现在林娥来重庆,是去八路军重庆办事处。那么再过不久,她们应该就会正式见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看向杨立仁,男人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林娥离开的方向,神情有些失落。 汪昭忽然起了点坏心,她慢悠悠凑过去,“哎哎哎,人都走了,还看什么呢?” 杨立仁一怔,这声音有些熟。 他低头看过去,只看见一个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双眼睛的女人。 “立仁?” 汪昭又喊了一声。 这下杨立仁终于认出来了。 “……汪昭?” 他说这两个字时,表情明显复杂了一瞬。 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她。 汪昭倒像没察觉,笑吟吟地看着他,“此次来重庆,怎么样?” 杨立仁扯了下嘴角。 “不怎么样。” “刚来就天天挨炸。” “这倒是。”汪昭点头,“重庆欢迎仪式一向比较热烈。” 杨立仁被她噎得一时没接上话。 过了会儿,他才道: “你这是去哪儿?” “找楚材啊。”汪昭回答得自然,“你呢?” “也是。” “那正好,一块。” 她说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四处张望。 “周青?” “周青呢?” 周青从后头挤过来。 “这儿呢。” 杨立仁一抬头,沉默了。 好么。 一个两个,脑袋都包得严严实实的。 第107章 防空情报 到了楚材办公室,周青把门推开,汪昭往里看了一眼,便停下脚步。 “你在外头等我吧。” 周青点头,退到门边。 杨立仁先走了进去,汪昭跟在后头,楚材正背对着他们打电话。 “……好,我知道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转过身,“天天如此。”他语气有些无奈, “今天连法国使馆都炸了,代办领事也负了伤。” 说完,他才注意到沙发上的汪昭。 她已经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窝在沙发里慢悠悠喝着,一副“你们聊你们的”模样。 楚材扬了扬眉。 “你来有什么事?” “你们先聊。”汪昭摆摆手,“我不急。” 杨立仁也没在意,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那民众伤亡不是更大?” 楚材点点头, “所以才调你回来。” “现在空军剩得不多了,军统那边也是不着边际,事情最后还是得仰仗防空情报。” “是我建议校长任命你为防空司令部情报主任。” “对日情报这条线,你是开山之人。” “你来管,我放心。” 杨立仁神色沉了沉。 “从上海过来时,我们在英国人那里得到一则消息。” “日本海军航空兵刚从意大利购入了一百架BR.20重型轰炸机,后续很可能专门投入重庆轰炸。” 楚材眼睛一亮,抬手点了点他。 “你看看,你看看。” “人还没到,就已经进入情况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是真有几分欣赏。 重庆如今最缺的,就是能真正做事的人。 “日本军部现在的思路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不是单纯轰炸军事设施。” “而是想靠无差别轰炸,把陪都三百万民众变成人质,逼国民政府投降。” 楚材缓缓点头。 “是啊。” “自从日军统帅部下达‘一〇一’、‘一〇二’轰炸计划以后,他们对重庆的轰炸就没停过。” “你的任务,就是做到对来袭日机的行踪了如指掌。” 杨立仁神色认真。 “我明白。” 沙发那边一直没说话的汪昭,这时候慢慢放下了杯子。 她刚才一直在看墙上的“亲爱精诚”四个字。 半晌,才把视线收回来。 “说完了?” 楚材看她一眼。 “嗯。” 汪昭站起身,拍拍裙摆。 “做到对日机行踪了如指掌,” “这个计划里,有没有我?” 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室里忽然静了静。 杨立仁下意识看向她。 汪昭在中统高层里是什么水平,他多少是知道的。她在情报上的手段,很多人嘴上不提,心里却都清楚。 所以他也有些好奇楚材会怎么安排。 楚材靠在桌边,眯了眯眼。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防空情报?” 汪昭点头。 “目前中统培训这一块已经差不多稳定了。” “我想把重心转到防空情报上。” 说这话时,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防空洞那个满脸血的小男孩。 心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她轻轻呼出口气。 “总不能每次都只能等着挨炸。” 杨立仁立刻接了话。 “那太好了。” “汪昭如果能来,那肯定事半功倍。” 他说得毫不犹豫。 楚材却没立刻开口。 他看着面前两个人,沉默片刻,像是在权衡,过了会儿,他终于点头。 “可以。” “不过只能算借调。” “等情报系统稳定下来以后,你还是得回来。” 汪昭笑了。 “行。” 杨立仁也明显松了口气。 他甚至主动朝汪昭伸出手。 “汪昭,欢迎欢迎。” 汪昭也大大方方跟他握了握。 “以后还请杨主任多多指教。”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两人同时一顿。 汪昭侧头,就看见楚材坐回沙发里,翘着腿,神情淡淡的。 那意思明摆着。 汪昭一下乐了。 坏了。 把家里这位楚大少忘了。 她故意走过去,也朝他伸出手。 “楚局长?” 楚材瞥她一眼。 还是伸手握了握。 只是握完便立刻收回去,往后一靠,二郎腿翘得更高了。 那副样子,活像受了天大委屈。 汪昭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随后又转头看向杨立仁。 “立仁,晚上来家里吃饭吧?” “聪聪前阵子还念叨你呢。” 杨立仁原本是想推辞的。 可一听到聪聪,神色还是软了几分,他迟疑片刻,到底还是点头。 “那就打扰了。”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汪昭笑着摆手,“赶紧去把行李放下,休息休息,晚上直接过来。” 等杨立仁离开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汪昭回头一看,楚材已经起身整理文件去了。 背对着她,明显不太想搭理人。 汪昭走过去。 “你怎么回事?” “立仁还在呢,你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楚材头也不抬。 “你俩这一唱一和的,默契不错啊。” 汪昭一愣。 随后慢悠悠凑近。 “你闻到什么味儿没有?” 楚材终于抬头。 “什么?” 汪昭一本正经: “好大的醋味。” 楚材:“……” 这下是真不理她了。 汪昭也不恼,笑吟吟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 “今晚早点回家吃饭啊。” 回到家时,聪聪还没放学。 邹姨正在厨房择菜,听说晚上来客人,立刻开始忙活。 继乐最爱热闹。 一听有客人来,立刻凑到汪昭身边。 “姑姑,谁要来呀?” “一位叔叔。”汪昭捏捏她的小辫子,“姑姑的同事。” 继乐点点头,转头又跑去找继宁玩。 傍晚的时候,天暗了下来。 没多久,门口便传来汽车声。 楚材带着杨立仁进了门。 邹姨赶紧迎上去,接过楚材手里的公文包,又接过杨立仁带来的酒。 “来就来吧,还拿东西做什么。” 汪昭笑着把人往里让。 “这么见外。” 杨立仁刚坐下,就看见地毯边两个长得极像的小孩正偷偷看他。 “这是龙凤胎吧?” 张芳君正陪着孩子玩,闻言笑了笑。 “是。” “继乐,继宁,喊叔叔。” 两个小家伙脆生生喊了句: “立仁叔叔。” 他伸手进衣兜,像变戏法似的摸出两块水果糖。 “拿着。” 姐弟俩眼睛一下亮了。 “谢谢立仁叔叔!” 这一嗓子,正好把刚从厕所出来的聪聪惊动了。 聪聪一抬头,愣了两秒。 下一刻直接冲了过来。 “立仁叔叔!” “我好想你啊!” 他一头扎进杨立仁怀里。 杨立仁也笑了,抬手揉揉他的脑袋。 “文聪,叔叔也想你。” 聪聪抱着他不撒手,亲热得不行。 旁边楚材看得直皱眉。 汪昭赶紧过去把人扒拉下来。 “行了行了。” “再抱下去你立仁叔叔饭都别吃了。” 聪聪这才松手。 可刚松开杨立仁,又转头去拉楚材。 “走走走,吃饭啦!” 他一手拽一个,把两人往餐桌拖。 饭桌上难得热闹。 汪父今天兴致不错,还特意和杨立仁碰了杯。 酒下肚后,他望着窗外隐约的夜色,忍不住感慨: “如今这局势,还能在重庆故人重逢,真是不容易。” 杨立仁沉默片刻,也想起了自己父亲。 老人如今一个人在家,平日连个说话的人都少。 想到这里,他忽然开口: “改天我想带家父来拜访。” “你们年纪相仿,应该聊得来。” 汪父一听便笑了。 “那好啊。” “没想到我这把年纪,到了重庆还能再交上一位朋友。” 第108章 明争暗斗 晚上吃过饭,家里渐渐安静下来。 邹姨收拾完厨房,抱着继宁回房,继乐还不肯睡,被张芳君半哄半骗地带走。聪聪今天高兴坏了,缠着杨立仁说了半天话,直到眼皮打架才终于撑不住。 等屋里灯一盏盏灭下去,已经快十一点了。 夫妻俩洗漱完上床。 汪昭这些日子累得厉害,刚躺下便翻了个身,准备睡觉。可还没闭眼,楚材的手已经从背后伸过来,把她揽进怀里。 手指顺着她的头发慢慢绕着。 屋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一点昏黄月色落进来。 过了会儿,楚材才低声开口: “你以后要小心。” “军统那边最近也招了个密码专家。” “他们现在不安分得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出门一定带着周青,不要落单。” 汪昭没动。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去年年底,亚德利到了重庆。 那个被西方称作“美国密码之父”的人,如今正被戴笠奉为上宾。军统花重金请来的,年薪一万美元,在重庆另起炉灶,搞了个专门破译日本密码的机构,外头人私底下都叫它“中国黑室”。 报纸上不会写这些。 可他们这一行,谁心里都清楚。 汪昭闭着眼,声音淡淡的。 “现在重庆满地都是间谍。” “戴笠不去盯日本人,倒有闲工夫盯我。” 她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他手底下特务是真不少。” 楚材没接话。 何止不少。 军统和中统的暗斗,从一九三八年正式分家以后就没停过。 过去党务调查处一家独大时,戴笠还得压着性子。如今军统背后站着黄埔系,又有蒋介石偏袒,势头早不是当年。 尤其亚德利来了以后。 戴笠最近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他看着都烦。 楚材躺在黑暗里,轻轻眨了下眼。 早几年,他是真的不把戴笠放在眼里。 那时候中央党部、调查统计,全握在他手里。二十九岁做到国民党中央秘书长,整个南京城谁不高看他一眼? 可如今,蒋介石已经开始压他了。 人啊,不能爬得太快。 爬太快,主子就会睡不安稳。 想到这里,楚材没再往下想。 怀里的汪昭却忽然翻过身。 她面对着他,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 “你的委座啊,”她轻声说,“是在防着你。” “你二十九岁就做了秘书长,这些年仕途一路顺风,党务、中统,两套系统都握在你手里。” “为臣者,最怕什么?” “最怕让为君者,封无可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看,你得思退,思变了。” 楚材手指一顿。 过了会儿,才低声开口: “什么‘你的委座’。” “委座是大家的委座。”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虚。 汪昭没再接。 她明天一早就要去新的岗位,实在没精力跟他半夜谈这些。 重庆现在每天都在死人。 防空警报若能提前十分钟,甚至五分钟,都可能多救下来不少人。 她闭上眼。 楚材的手还在她头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 她知道他没睡。 他的心思,她其实明白。 他怕的从来不是戴笠。 是蒋介石。 蒋介石把他一手提起来,又亲手把权力交到他手里。可等到他真的握住党务和中统两套系统时,蒋介石又开始不放心了。 这世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无能的人。 而是太能的人。 所以蒋介石开始扶戴笠。 开始让军统扩张。 无非是想找个人出来,分楚材的权。 这一层,楚材其实看得比谁都透。 只是他不肯说。 或者说,不敢说。 他想起家里这一群人。 想起聪聪坐在桂花树下等他回家的样子。 这些年他在台上争来斗去,争到今天,忽然也有点累了。 汪昭说“思退”。 他能懂。 可“思变”呢? 他还能往哪儿变?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警报试鸣。 楚材想着想着,终究还是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重庆还罩在雾里。 汪昭换了件浅色衬衫,外头套深灰薄风衣,下身是利落西裤。她如今越来越少穿旗袍了,重庆坡多路滑,真遇上空袭,旗袍跑都跑不快。 临出门前,她拉开抽屉。 那把手枪静静躺在里面,她拿起来,熟练检查了一遍,别进腰间。 周青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汪昭走得快,周青便也快。 始终不远不近跟在后头。 到了办公室时,杨立仁已经到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夹着文件夹,像是刚开完晨会。 见汪昭上来,他笑了笑。 “汪组长。” 说着伸出手。 “立仁。”汪昭跟他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办公室是临时腾出来的。 条件算不上好,木桌木椅,窗框还有些旧。可位置不错,靠窗能望见远处山脊和江面。 汪昭却没急着坐。 她先进了监听室,看了眼设备,又带着周青直接上楼顶。 重庆山多。 无线电架设最怕遮挡。 她站在楼顶,仰头看着那根天线杆,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得有些乱。 “再高一点。” 她抬手指向东边。 “那边山脊挡了一截,信号会吃亏。” 周青立刻记下。 “我一会儿就让人加高。” 汪昭点头,这才重新回到办公室。 桌上已经放了几份截获电报。 她坐下来,把钢笔吸满墨水,慢慢铺开纸。 脑子里的思路,其实已经转了很多天。 要想摸清日军轰炸重庆的规律,关键根本不在于硬破日本海军航空队主密码。 那太慢了。 真正重要的,是盯住那条“间谍到外务省到航空兵”的通联链。 日本人轰炸重庆之前,需要气象。 需要风速、云层、能见度。 这些数据,不可能凭空来。 一定是重庆潜伏间谍通过密电送到汉口,再由汉口转航空兵。 而这些间谍所使用的密码体系,大多和日本外务省共源。 偏偏外务省的密码,她早就吃透了,这才是突破口。 汪昭提笔,在纸上慢慢写下第一行字。 第一步,定向布防侦收力量,监听设备不能乱撒。 重庆如今机器有限、人手有限,必须集中盯死汉口方向,把日军机场与外务省之间的来往电报全部截下来。 时间,频率,呼号,全部交叉比对。 只要通信习惯固定,就一定能摸出规律。 她继续往下写。 第二步,破译空军气象联络密电,这一点,她倒是借鉴了亚德利的思路。 前阵子她听楚材提过,那美国人曾通过几组固定数字推测日军气象密码。 比如阴雨天气时,某组数字总固定出现;放晴时,又会换成另一组。 这意味着,气象码组本身存在稳定规律。 汪昭轻轻转着钢笔。 她不需要等轰炸以后再去反推,她真正要盯的,是那些总出现在固定位置上的高频码组。 日文电报里的固定格式,她太熟了,从码组变化反推天气,并不算难。 她继续写第三步,同步破译汉奸通敌密码。 写到这里时,她笔尖停了一下。 这一部分最难。 因为真正危险的,从来不只是日本飞机。 还有藏在重庆城里的中国人。 这些人替日本人摸高射炮阵地,标防空洞,甚至能把政府机关的位置、电台频率、兵工厂运输路线全送出去。 而这些情报,往往在轰炸前就已经到了日军手里。 如果能提前破译,防空部门就能及时转移,很多目标,本来是不该暴露的,这已经不是多死少死几百人的问题了。 汪昭低头看着那几行字,久久没动。 她伸手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到空白页。 钢笔落下。 一九三九年四月。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五月快到了。 “五三”“五四”大轰炸,也快到了。 她不知道未来那两天具体会死多少人。 可她看过太多轰炸后的伤亡数字。 可那些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如果能赶在五月之前,把日军空袭规律摸透。 哪怕只提前预警一次,也值得。 与此同时。 另一边的监听站里,林娥也在忙。 前不久,太岳军区部队从一架坠毁日机上缴获了一批日本陆军航空队通讯文件。 里面不仅有空对空、空对地联络规则,甚至连呼号、频率、上下级应答格式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等于直接拿到了敌人的通讯手册。 监听价值极大。 耳机里,不断传来日军飞行员夹杂电流杂音的日语。 林娥一边听,一边飞快记录。 第109章 桂发素 汪昭这边的工作推进得很快。 她原本就熟悉日本外务省系统的密码结构,再加上这段时间监听组截获的电文越来越多,很多东西已经能互相印证。短短十来天,防空情报组已经整理出了第一批预警简报。 虽然还做不到百分之百准确,但日军机群的大致活动时间、航向规律,已经渐渐有了轮廓。 办公室里每天都弥漫着一股纸张和油墨味。 汪昭写完最后一行批注,终于直起腰活动了下肩膀。 她低头久了,脖子都发酸。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杨立仁正站在地图前打电话。 只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杨立仁平日里是极稳的人,说话做事都板正,可现在,他一手拿着电话,一会儿往东边地图走两步,一会儿又停下来,眉眼都比平常亮几分。 甚至还下意识整理了下衣领。 汪昭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她顺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副官。 “你们主任干什么呢?” 副官愣了一下,下意识压低声音。 “汪组长,八路军办事处那边前两天增高了天线,监听范围扩大不少。” “主任估计是在和那边联系。” 汪昭“哦”了一声。 明白了。 她摆摆手。 “行,你忙去吧。” 副官刚走,汪昭便抱着胳膊靠回椅背,忍不住想笑。 原来是在和林娥通电话。 怪不得。 她心里啧了一声。 这人平时装得跟块铁板似的,结果一碰上林娥,整个人都活了。 杨立仁那边很快挂了电话。 回过头时,脸上那点不自觉的神情已经收干净了,又恢复了平时那副严肃模样。 他拿着文件走过来。 “汪昭。” “嗯?” “你对现在和八路军办事处合作,有什么想法?” 汪昭连头都没抬,顺手翻着桌上的电文。 “挺好啊。” 杨立仁似乎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 “你觉得没问题?” “有什么问题?”汪昭终于抬头,“我在武汉的时候就和他们合作过。” “现在大家目标一致,都是为了防空。” “他们监听到的情报有价值,我们这边的破译和分析也有价值。信息共享以后,提前组织疏散民众,总比各干各的效率高。” 她说得很自然。 没有一点试探或者顾忌。 杨立仁看了她一会儿。 见她神情不像作假,心情明显松快不少。 “那我就去安排了。” “去吧。” 汪昭低头继续写东西。 等杨立仁走远了,她才抬眼看了眼他的背影。 走路都比平时轻快。 她忍不住摇头笑了。 真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她笑着收回目光,又重新埋进那堆电文里。 晚上回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重庆最近难得没响警报,街上居然还有些烟火气。卖红苕的小贩蹲在坡边吆喝,雾气混着炭火味往上飘。 聪聪正在换牙。 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偏偏他自己还不知道。 汪昭一看到儿子,就忍不住想笑。 她鞋都没换利索,人已经扑到沙发上。 “聪聪” “来,再跟妈妈说一遍,院子里那是什么树?” 聪聪眨眨眼。 “桂发素。” “哈哈哈哈哈哈” 汪昭当场笑倒在沙发上。 “桂发素!” “不是树吗,怎么变素了哈哈哈哈” 聪聪一下急了。 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素桂发素!” “哈哈哈哈哈哈!” 聪聪眼圈一下红了。 方蕙本来在旁边择菜,见状气得站起来,作势就要打汪昭。 “你这当妈的!” “哪有这么笑孩子的!” 聪聪一看外婆要打妈妈,又急了。 明明自己委屈得不行,还赶紧扑过去护住汪昭。 “外婆不要打妈妈。”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楚材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么副景象。 鞋都没来得及换,他就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客厅里笑的笑、闹的闹。 聪聪眼睛红红的。 汪昭笑得捂着肚子。 方蕙还在骂。 楚材揉了揉眉心。 “妈,这是怎么了?” 方蕙一肚子火。 “你问她!” “昭昭学聪聪说话呢!” “孩子换牙漏风,她倒笑个没完!” 楚材抬头看向沙发。 汪昭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偏偏让聪聪再说一遍。 “聪聪,再说一遍给爸爸听。” 聪聪气得脸更红了。 楚材看得心疼。 他不轻不重叫了一声: “汪昭。” 汪昭终于扶着肚子坐起来。 “你快听听你儿子现在说话,多好玩。” 楚材无奈得不行。 他朝聪聪招手。 “来。” “咱们不理妈妈。” “爸爸带你看看邹姨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聪聪委委屈屈过去。 “次红苕饭……” “甜甜的。” 漏风漏得更厉害了。 楚材差点也没绷住笑。 但到底忍住了。 他蹲下来。 “张嘴,爸爸看看牙。” 聪聪乖乖张嘴。 楚材低头看了看。 “别总舔掉牙的地方。” “不然以后牙长不齐。” 聪聪认真点头。 随后又很快高兴起来,拉着楚材往书房跑。 “爸爸,我今天画画啦!” “画什么了?” “飞机!” 父子俩声音渐渐远了。 客厅终于安静些。 汪昭也总算不笑了。 方蕙还在数落她。 “你说你也是。” “孩子本来最爱讲话,现在都不愿张嘴了。” “以后要是真不爱说话了怎么办?” 汪昭抱着抱枕,乖乖认错。 “妈,我知道。” “实在没忍住嘛。” 方蕙白她一眼。 “哪有你这样的妈。” 汪昭笑着起身。 “我去看看继乐继宁干什么去了。” 晚上洗漱完后,汪昭坐在梳妆台前修头发。 她前阵子剪短了不少,如今又长回来一点。镜子前放着小剪刀,她低头一点点修着发尾。 楚材坐在床边看文件。 镜子里,两人视线忽然撞上。 汪昭先开口。 “立仁要和八路军办事处合作。” 楚材“嗯”了一声。 “我知道。” “办事处那边监听到的情报很有价值。”汪昭继续道,“如果双方联动,提前疏散民众,会比现在效率高很多。” 楚材沉默片刻。 随后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合作可以。” “但你们要小心。” “委座现在对共产党态度不算好。” 汪昭一听这话就烦。 她翻了个白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 “从北伐一路讲到现在,共产党什么时候怕过?” “也就你们,天天又想用人家,又防着人家。” 楚材靠在床头,没说话。 这些年他早习惯汪昭这种调调了。 别人说这些,多少有点危险。 可她说出来,却总带着股理直气壮。 偏偏他还真拿她没办法。 汪昭越看他那副“委员长说什么都对”的模样越来气。 索性“啪”地把小剪刀一放。 “不跟你说了。” 说完起身就往外走。 楚材抬头。 “干什么去?” 汪昭头也不回。 “看聪聪睡没睡。” “没睡再让他说两句给我听听。” 第110章 黄山官邸 一早,林娥那边的先出了消息。 汉口W基地于六点四十五分出现大规模起飞信号,监听确认,来袭敌机为日本陆军航空第三飞行团以及日本海军第二联合航空队所属的大型轰炸编队,数量大约在七十到八十架之间。 消息很快被整理出来。 而与此同时,汪昭这边其实也已经截获了类似电讯。 只是翻译还没到。 监听员只能先把电文抄收下来,一页页压在桌上,等翻译来后统一处理。 杨立仁则是刚到办公室,就从副官那里收到军统汉口站的消息。 “主任,汉口方面报告,今天六点左右,W基地有大批飞机起飞。” “数量和航向呢?” “暂时还不明确。” 杨立仁皱了皱眉,没多久,汪昭也到了。 她进办公室先扫了一圈,发现翻译的位置还是空的。 “人还没来?” 旁边的人摇头。 汪昭转头对周青说:“你去联系一下,看看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好。” 周青出去后,汪昭便先坐下来整理昨晚的监听记录。 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翻译才匆匆赶来,额头都是汗。 “抱歉,路上封路,” “先工作。”汪昭没让他解释,“把这几份先看了。” 翻译刚坐下没多久,脸色便变了。 “汪组长。” “W基地今天起飞了七十到八十架轰炸机。” “是大型编队。” 汪昭立刻把椅子拖过去。 “你坐我旁边。” “我继续监听,你负责即时翻译。” 她戴上耳机后,监听了一段时间后,耳机里忽然出现一段明语通讯。 不是密码电文。 是日本飞行员之间的无线电通话。 汪昭立刻示意翻译记录。 翻译听了一会儿,神情忽然有些迟疑。 “他们在……拿黄山官邸开玩笑。” 飞机航向已经基本确认是重庆,又是七八十架的大编队,现在还偏偏提到黄山官邸,她几乎瞬间反应过来,今天日军要轰炸黄山官邸。 她摘下耳机,拿起记录纸直接去找杨立仁。 “立仁。” 杨立仁抬头。 “怎么了?” 汪昭把纸递过去。 “汉口W基地起飞了两个大型轰炸编队,数量在七十到八十架之间,航向是重庆。” “我们还监听到,”她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合适。 “监听到什么?” “他们在拿黄山官邸开玩笑。” 杨立仁脸色明显变了。 “你怀疑目标是官邸?” “对。” “现在虽然还没监听到明确攻击命令,但这种规模的行动,又专门提到黄山官邸,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 杨立仁没立刻说话。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松了松衣领。 沉思了片刻后才开口: “只是怀疑的话,我先联系侍从室问问。” 汪昭点点头,也没再继续说。 这种事,本来就没人敢轻易下定论。 杨立仁接到了林娥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的内容和他们掌握的基本一致。 挂断电话后,杨立仁又问副官: “黄山官邸地下工事情况怎么样?” 副官回答得很快。 “主任放心,地下工事是加固过的。” 杨立仁点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真正等轰炸开始后,所有人的心还是提了起来。 第一波炸弹落下时,连指挥室都受到了波及。 外头不断有人跑进跑出。 电话铃声几乎没断过。 没多久,副官快步冲进来。 “主任!” “有一枚炸弹直接命中黄山官邸!” “官邸建筑全部破碎,烟尘二十多米高!” “目前还没有确切伤亡消息。” “通讯联络也全部中断了。” 杨立仁听完,后背一下全是冷汗。 虽然轰炸前他已经让人问过侍从室,但那毕竟是轰炸前。 现在通讯断了。 谁也不知道委员长是不是还在里面。 “快!” “命令宪兵十三团立刻赶往官邸,封锁现场!” “消防、工兵救援队马上过去!” “快去!” 副官立刻跑了出去。 杨立仁自己也快步出了指挥室。 “立刻联系侍从室!” “确认委座位置!” 说完后,他重新坐回沙发,整个人神色都绷着。 办公室里没人敢出声。 这时候,汪昭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 她把水放到杨立仁面前。 杨立仁抬头看见是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汪昭也没安慰。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意义。 她放下水后便转身离开。 过了一会儿,副官终于重新进来。 “主任,侍从室联系上了。” 杨立仁立刻抬头。 “委员长呢?” “轰炸时,委员长不在黄山官邸。” 杨立仁整个人一下瘫进沙发里。 连声音都虚了。 “险些成了历史罪人……” 他摆摆手。 “你去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汪昭顺口跟周青提起了这件事。 “今天黄山官邸遭袭,委员长算是逃过一劫。” 周青只是低头吃饭,淡淡点了点头。 “嗯。” 连多一句话都没有。 这倒让汪昭有点意外。 今天上午,办公室里那些大大小小的特务几乎全被吓得够呛,连杨立仁都紧张成那个样子。 偏偏周青反应平平。 不过汪昭转念一想,周青平时本来就是这么个性子,也没再往深处想。 她低头喝了口汤。 “今天那个翻译怎么回事?” 周青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他说路上有警戒,绕了路。” “不是给安排宿舍了吗?” “安排了。” “但他母亲病了,昨晚回去照顾老人,没住宿舍。” “这样啊。” 汪昭点点头,也没再追问。 “那赶紧吃饭吧。” 下午上班前,汪昭专门去了杨立仁办公室。 杨立仁这会儿才刚缓过来,准备去吃午饭。 看见汪昭进来,他抬了抬头。 “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 汪昭拉开椅子坐下。 “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再给我安排个翻译。” “现在一个翻译根本不够用。” “今天这种情况,太耽误事了。” 杨立仁点点头。 “我知道。” “不过现在会日语的人本来就少,能做监听翻译的更少。” 他想了想。 “我帮你找找,但估计得过几天。” “行,尽快吧,现在只有一个翻译,问题太多了。” 第111章 合作有功 晚上吃饭的时候,方蕙还在念叨白天那场空袭。 “你说现在这日子,天天警报,天天往防空洞跑,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说着说着,又把话头转到了汪父身上。 “还有你爸,今天警报一响,人家都往洞里跑,就他不紧不慢地收拾茶杯。” “我在后面喊他,他还说不急。” 汪父夹了口菜,慢悠悠地开口: “怕什么?” “那炸弹又没长眼,还能专挑我炸不成。” “呸呸呸!” 方蕙立刻瞪他。 “说什么晦气话!” “你赶紧给我呸掉!” 汪父被她念得没办法,只能敷衍地“呸”了两声,汪昭怕母亲继续数落,顺势把话题岔开。 “大嫂,继乐继宁是不是快上小学了?” 张芳君点点头。 “是,下个月就差不多了。” “都准备好了没有?有事你就跟老周还有周青说,别自己操心。” 张芳君笑着开口: “都准备好了。” “这次还得谢谢楚材,学校那边办得很顺利。” 汪昭一边给聪聪夹菜,一边笑。 “大嫂你跟他客气什么。” “继宁继乐叫他姑父,他还能不帮忙?” “对了,大哥那边来信没有?” 一提起丈夫,张芳君脸上的笑意就更明显了。 “来信了。” “广西那边虽然没有广东销路好,但现在也慢慢稳定下来了。” “那是好事啊。” 汪昭又问: “继安呢?” “继安也挺好。”张芳君说着,语气都柔了,“还给我寄了照片回来呢。” “现在高了不少。” 汪昭笑起来。 “那一会儿给我看看,我也想继安了。” “行啊。”张芳君点头,“吃完饭我找给你。” 饭后,张芳君果然把照片翻了出来。 照片里的继安个子已经蹿高了不少,眉眼也长开了。 汪昭拿着照片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看张芳君。 “大嫂。” “都说儿肖母,还真是一点没错。” “你看继安现在,跟你越来越像了。” 张芳君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捂着嘴笑了笑。 一家人在客厅里又坐着聊了会儿天。 汪昭坐了一会儿,便先回房了。 她知道楚材今晚大概率回不来。 黄山官邸遇袭后,整个重庆的防空系统都绷紧了。 她也没等他。 这几天,国共双方关于防空情报合作的事情,已经正式提上日程。 杨立仁领着费明去了八路军办事处。 回来之后,他专门找汪昭谈过。 汪昭对此非常支持。 毕竟她现在还没有真正破译日本空军密码,很多时候只能靠监听和规律分析。可林娥那边不同,她们掌握的航空通讯情报非常有价值。 如果两边能配合,效果绝对比单打独斗强得多。 这天下午,杨立仁的副官拿着一份电报快步进了办公室。 “主任。” “八路军办事处那边刚送来的情报。” 杨立仁接过去。 “是关于日本陆军第三飞行团师团长中元盛孝的行踪。” 杨立仁低头看电报。 内容其实不复杂。 台湾松山空军基地发往汉口W基地的密电,询问“H专机”的抵达时间。 而他们此前掌握的情报里,“H”正是中元盛孝的代号。 杨立仁慢慢坐直身体。 “你的意思是,” 副官立刻接上: “如果能提前弄到他从汉口起飞的准确时间,我们可以调南宁机场那两架美国战斗机,在途中把他打下来。” 说这话的时候,副官眼睛都亮了。 这段时间重庆天天挨炸,谁心里没憋着口气。 杨立仁盯着电报看了会儿。 “办法可行。” “问题就在于得先截获汉口发往台湾的回电,关键还在八路军办事处那边。” 杨立仁立刻起身。 “马上联系空军,让他们提前准备。” “另外,我现在就向八路军办事处提要求。” 安排完后,杨立仁抱着电话坐在沙发里等消息。 汉口W基地每天收发电报太多了。 想从里面精准捞出一封相关电文,确实像大海捞针。 后来还是副官出了主意。 “主任,要不干脆把林娥请过来吧。” “咱们这里十几台电台,都能给她调动。” 当天夜里,林娥带着小范到了指挥室。 副官亲自把人迎上楼。 杨立仁和汪昭已经等在门口了。 “林娥。” 杨立仁先开口。 “这是我们指挥室的汪昭,汪组长。” 随后又转头。 “汪昭,这是林娥林小姐。” 汪昭主动伸出手。 “你好,林小姐。” “叫我汪昭就行。” “我们小组会全力配合。” 林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第一感觉,是汪昭看上去有些疲惫,眼下隐约发青,但整个人很平和,说话也不急不缓,而且手很软。 “你好,汪小姐。” 几个人很快进了监听室。 十几部电台同时运转。 监听员、翻译、记录员来回穿梭,整个屋子几乎没人闲着。 林娥一坐下就戴上耳机开始工作。 汪昭则负责把筛出来的重要电文快速分类。 杨立仁原本还强撑着坐在旁边,后来实在熬不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林娥经过一夜的监听,把电文交给杨立仁的副官,转身回去开始摇旁边睡着的小范。 “醒醒醒醒,回家啦。” 杨立仁被叫醒后,还有些发懵。 他揉了揉脸。 “念。” 副官立刻展开电文。 “H专机今日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分,由汉口机场起飞。” 杨立仁猛地看了眼表,“通知空军,他们可以行动了。” 之后的几个小时,整个指挥室都没人敢真正松气。 所有人都在等消息。 汪昭熬了一整夜,脑子已经发胀,眼睛都开始发酸。 可她还是没去休息。 一直等到中午过后,前方终于传回确认消息,中国空军成功击落一架日本军用运输机,机上日本第三飞行师团长中元盛孝当场摔死。 消息传回来那一刻,整个办公室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人都猛地松了口气。 有人甚至直接一拳砸在桌子上。 这段时间天天挨炸,终于算是真正还回去一次。 周青站在旁边,脸都激动得泛红。 “真打下来了……”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汪昭这时候才终于撑不住了。 她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对周青摆摆手。 “给我找张小毯子。” “我在沙发上睡一会儿。” 周青立刻点头。 “好。” 第112章 庆功宴 防空司令部这次专门办了场庆功晚宴。 重庆这些日子一直压着口气,连续挨炸,好不容易借着击落中元盛孝这件事出了口恶气,整个防空系统都松快了不少。 而林娥作为关键情报人员,被防空司令部点名邀请参加。 她到场时,穿的依旧是八路军军装。 灰蓝色军服洗得很干净,袖口有些旧,但人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汪昭和楚材到得稍早。 杨立仁见他们来了,立刻迎上去。 “正好,带你们认识一下。” 他说着,把两人领去了八路军办事处那边。 “这是李主任。” 双方客气寒暄。 汪昭还见到了几个当年在武汉合作过的人,一时倒有些感慨。 只是楚材虽然始终带着笑,站位却很微妙。 他不动声色地始终站在汪昭身侧,既不失礼,也有意把她和那些人隔开了一点。 正说着,楚材忽然看向不远处。 林娥正在和几个人聊天。 有人问她军装的事,她低头拍了拍袖子。 “这都是我们自己工厂做的。” 语气很平静,却莫名让人听着舒服。 杨立仁带着他们走过去。 林娥先注意到的是汪昭。 汪昭冲她笑了笑,点头示意。 杨立仁开口介绍: “林娥,这是楚主任。” “汪昭你们见过,她也是楚材的太太。” 林娥点头。 “久仰。” “感谢林小姐为国家效力。” “抗战杀敌,是八路军职责所在。” 楚材看了她一会儿。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林娥还没说话,杨立仁已经笑了。 “当然见过。” “十年前你视察上海站的时候,她就在。” 楚材像是想起来了。 “我说呢,原来是似曾相识燕归来呀。” 他笑了笑。 “林小姐,希望以后多多合作。” 气氛一时倒也和缓。 汪昭适时举起酒杯。 “来吧。” “为今晚的重庆。” 几个人碰了碰杯。 和林娥那边打完招呼后,杨立仁又被别人叫走了。 楚材和汪昭找了个稍安静的位置坐下。 汪昭看着杨立仁在人群里来回应酬,忽然有点替他发愁。 这些年战时压力太大,人其实很容易把感情当成救命稻草。 她轻声问楚材: “怎么现在没人给立仁介绍女朋友了?” 楚材没回答。 只是低头喝了口酒。 汪昭见他不接话,也就没再继续问。 过了会儿,楚材抬头把杨立仁招了过来。 等人坐下后,楚材似笑非笑地开口: “这就是你原来的梦中情人吧。” 杨立仁一怔,随即无奈摇头。 “你就别拿我开心了。” 楚材却没笑到底。 “立仁。” “十年前的教训,要吸取啊,三十六计之美人计。” 杨立仁苦笑一声,“楚长官,多疑了,这只是情报合作。” 楚材看着他, “我给你打个招呼,顾祝同那边,很快就要对皖南的新四军动手了,不要想入非非,我们和共产党之间的分歧,是根本性的,调和不了。” 这话一出来,气氛立刻冷了。 汪昭听得胸口发堵。 她放下酒杯,直接起身。 “我再去拿杯酒。” 她其实没想喝多少。 只是听楚材那几句话,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转了一圈,端着酒去了走廊。 刚准备吹吹风,就看见楚材站在那里,明显是在听杨立仁和林娥的墙角。 汪昭忽然就想笑。 她低头把杯里的红酒一口喝完,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不远。 楚材转身时,明显怔了一下。 昏暗灯光下,汪昭脸颊泛红,眼睛却湿漉漉的。 楚材很快恢复平静。 “喝这么急干什么。” 他把她拉到旁边。 低头看了看她泛红的脸。 “别再喝了。” “是不是喝急了?” 汪昭没说话。 只是任由他拉着。 回去的车上,两人一路都没怎么开口。 车窗外是重庆夜里的山路。 昏黄灯火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汪昭忽然想起前阵子收到的二哥来信。 信里写的,全是前线和后方的见闻。 信的最后一句,是: “唯大忠激发而为大勇,国家兴亡之重责,故计较生死之心轻。” 汪昭低头闭了闭眼。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她想到那些在前线拿血肉挡炮火的人。 想到那些真正拼命抗日的人。 可她丈夫,她孩子的父亲。 却在听从委员长的命令,把枪口重新调向中国人。 这种撕裂感几乎把她整个人扯开。 下车时,楚材才看见她满脸泪痕。 他明显慌了一下。 立刻抽出手帕替她擦眼泪。 “怎么哭了?” 汪昭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看得楚材心里发沉。 幸好家里人都已经睡了。 楚材把她带回房间。 汪昭坐在床边,一直没说话。 楚材半蹲在她面前,低声哄她: “昭昭。” “告诉我,怎么了?” 他声音温柔得厉害。 手里还在不停替她擦眼泪。 可越是这样,汪昭眼泪流得越凶。 终于。 她哑着嗓子开口: “以后聪聪长大了,我要怎么跟他说,他父亲做过什么?” 楚材整个人僵住了。 房间里一下静得厉害。 汪昭低头看着他。 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落在楚材裤子上,很快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声音发颤。 “你告诉我。” “我该怎么办?” 楚材最怕她哭。 尤其是这样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比任何争吵都让他难受。 他嗓子发哑。 “昭昭……” 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汪昭终于低下头哭出了声。 楚材慌忙替她擦泪。 后来她伸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肩上,无声地发抖。 楚材只能一下一下安抚她。 轻轻吻她的额头、脸颊。 汪昭没有躲。 反而伸手攥紧了他的衣服。 这一晚,两个人都像是被什么逼到了绝路。 很多说不出口的话,很多压着的痛苦,最后都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出来。 结束后,汪昭眼角还挂着泪。 楚材低头,一点点替她吻掉。 等她终于睡着后,楚材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这些年,他追随委员长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忠诚、服从、党国。 他从没真正怀疑过。 可今晚,汪昭那句话却带给了他深深的迷茫,以后聪聪长大了,他这个父亲,到底算什么呢。 第113章 处境 夜已经很深了,楚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替汪昭把被角掖好,才推门走出去。 今晚没有空袭,重庆难得安静。 山城夜里的风带着一点潮气,没有轰炸机低沉的轰鸣,反倒让人有种不真实的错觉,仿佛这段时间的战火、死伤、争斗,都只是场梦。 楚材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脑子里还是汪昭刚说的以后聪聪长大了,要怎么跟他说他父亲做过什么? 如果是平时,他大概根本不会去想这种问题。 这些年他跟着委员长一路走过来,党务、中统、清党、肃反,哪一步不是踩着刀尖走的。很多事情,做的时候是没有时间迷茫的。 可今晚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哭的人是汪昭。或者是因为她提到了聪聪。 夜风吹过来,楚材低头又吸了口烟。 原本的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拆分以后,中统和军统分家,很多旧人旧事,也跟着散了。 三处裁撤之后,丁默邨带着李士群去了上海,后来干脆投了日本人。 如今那帮人盘踞在上海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76号。 现在整个重庆提起这个地方,都要皱眉。 那里面的人,大多是以前一起共事过的老熟人。 熟悉中统、军统的做事路数,也认识地下党的联络方式。上海那边的地下组织,这半年几乎被他们搅得停摆。 戴笠这段时间没少拿这件事做文章。 军统那帮人本就锋头正盛,如今更是借着“76号”的事情,明里暗里压中统一头。 楚材想到这里,忽然低声说了句: “一念之差啊……” 烟灰掉落在地上。 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他替丁默邨多说一句话,在重庆给他留个位置,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这些年,他追随委员长已经十几年了。 二十九岁出任中央秘书长,后来又掌党务、管中统,一路走得太快,也太顺。 快到如今连委员长自己,都开始忌惮他了。 楚材对此其实心知肚明。 军统的崛起,不只是戴笠得势。 更是委员长在有意扶另一套力量出来,分中统的权。 过去中统是委员长唯一依赖的情报系统,如今已经不是了。 而他手里,真正的根基其实从来不是特务系统。 是党务。 这一点,他和汪昭在南京时就已经看明白了。 所以这两年,他已经开始有意淡化自己在中统里的个人色彩。 日常事务逐渐交给徐恩曾。 局长还是他。 可很多具体事务,已经不再亲自过问。 这样一来,既能保住位置,又能慢慢把“特务头子”这个名声从自己身上摘出去。 出了事,也有徐恩曾在前面顶着。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再进一步。 而是退。 但这个“退”不能太明显,更不能真把自己退空。 楚材把烟抽完,抬手按了按眉心。 第二天一早。 汪昭捏着聪聪的小脸,把人叫醒。 “聪聪,起床啦。” 聪聪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见是妈妈,立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妈妈,我醒了。” “你出去吧,我自己穿衣服。” 汪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 “我们聪聪现在还知道害羞啦?” 聪聪脸都红了,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汪昭也没再逗他。 “好好好,妈妈出去。” “快点起床吃饭。” 她出了房间,正好张芳君已经在餐厅摆碗筷。 汪昭坐下来,笑着和大嫂说: “聪聪现在真长大了。” “都知道不让我看他换衣服了。” 张芳君笑得不行。 “继安以前也是这样。” “男孩子一到这个年纪,就开始知道害羞了。” 正说着,聪聪已经收拾好跑出来了。 “婶婶早,妈妈早。” 汪昭拍拍身边椅子。 “来。” “今天邹姨蒸了小包子。” 聪聪立刻坐过去。 吃完饭后,聪聪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汪昭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最近这段时间,她实在太累。 防空预警系统如今已经基本步入正轨,各监听站和情报组之间也形成了固定流程。 她能做的,其实已经差不多了。 至于日本更高级的密码系统,汪昭已经不准备继续硬碰了。 外务省那套密码能破译,本就是因为时机特殊,加上日本人在战前还没有彻底完成更新。 可真正到了战争全面爆发以后,日本已经开始升级更复杂的新密码系统。 那种东西,靠人工推演几乎不可能完成。 必须借助机器。 这一点,她心里非常清楚。 与其把大量精力耗在不可能短期突破的方向上,不如把手里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至少,防空预警还能多救一些人。 汪昭想着想着,又钻回床上。 “还是床舒服啊……” 她找了个舒服姿势,很快又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 楚材到办公室后,先给杨立仁那边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语气依旧平稳。 “立仁啊。” “汪昭在你们那边的工作,已经差不多了。” “现在系统既然已经运转起来,她也该回培训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紧接着杨立仁有些无奈地笑了。 “楚材。” “你是不是有点小气了?” “这刚见成效,你就把人调走?” 楚材也笑。 “这话你可说错了。” “一开始我就说过,是借调。” “工作完成,自然就该回来。” 杨立仁叹了口气。 “行吧。” “听你的安排。” 楚材没再多说,很快挂断电话。 放下听筒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委员长对他的警惕,已经越来越明显。 党务系统这些年一直握在他手里,干部升迁、地方安排、组织调动,绕不开他。 可现在,军统已经逐渐坐大。 这其实已经是在提醒他,该收了。 楚材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退”和“守”。 他得找到那个平衡点。 第114章 二哥结婚了 邹姨从外头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太太,广西来的。” 方蕙一听“广西”两个字,手顿了一下。 她把围裙上的水擦干,才慢慢接过去。 信封已经有些发皱,边角压得发软,像在路上辗转了很久。封皮上是汪明诚的字,还是从前那样工整,可细看又潦草了些,墨迹有几处晕开,不知道是不是写信时下了雨。 方蕙没立刻拆。 她捏着信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把封口挑开。 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 前头写得都平常,说部队刚结束整训,说天气已经热起来,说驻地附近总有百姓给他们送凉茶。还问家里好不好,聪聪是不是又长高了。 方蕙一行行看着,神情慢慢松下来。 可看到中间时,她忽然停住了。 那一行字写得很轻,却像一下撞进人心里。 “娘,我要成亲了。” 她手一抖,信纸差点掉下去。 邹姨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太太?” 方蕙蹲下去把信捡起来,眼圈已经红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才低声说出一句: “明诚……要结婚了。” 邹姨愣住。 “结婚?” 方蕙点点头,眼泪已经落下来。 客厅里很快坐满了人。 汪父戴着老花镜,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张芳君针线做到一半,连顶针都忘了摘;聪聪刚放学回来,看见一家人神情不对,也不敢闹,和继乐继宁乖乖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 方蕙一直没怎么说话,只低头攥着手帕。 最后还是张芳君把信拿起来,轻声念。 “她姓沈,叫沈清云,是战地医院的护士长。我们是在桂南会战时认识的。” 念到这里,屋里静了一下。 “那天阵地刚打完,送下来很多伤员。我去后方查看情况,经过救护棚,看见她跪在地上给伤兵包扎。她手上全是血,头发散了,旁边炮声一直没停,她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方蕙低着头,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 张芳君继续往下念。 “后来我才知道,她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救护站缺药、缺纱布、人手也不够,她一个人带着几个护士撑着。” 汪父慢慢摘下眼镜,放在膝头,沉默地听。 “她问我,为什么总站在那里看她。我说,像你这样的姑娘,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她笑了笑,说:‘那像你这样的军人,不也还在前线吗?’” 聪聪眨巴着眼,小声问: “小舅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没人说话。 张芳君低头看着信,声音轻了些。 “我一开始没答应她。” “我跟她说,打仗的人,今天活着,明天未必。跟着我,可能连个安稳日子都没有。” 屋外风吹过院子,桂花树叶轻轻响了一阵。 “她听完以后,只说了一句话。” 张芳君念到这里,自己也有些哽咽。 “她说:‘明天的事,谁也不知道。可我知道,我现在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在一起一天,我也认。’” 方蕙终于捂住脸哭了。 她的小儿子,从小最稳重,读书时成绩最好,长大以后又什么事都替别人想。如今在枪林弹雨里,连想成个家,都先想着“别耽误人家”。 可偏偏,有个姑娘愿意不顾一切地奔着他去。 汪父沉默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 “这是个好姑娘。” 张芳君擦了擦眼角,又继续念。 “没有酒席,也没有婚书。战地条件不好,只请几个弟兄喝了一杯茶,就算礼成了。” “等仗打完,我带她回重庆,给你们磕头。” 方蕙听到这里,眼泪又落下来。 “这孩子……”她声音发颤,“成亲这么大的事,就这么草草办了……” 可她嘴上这样说,神情里却藏不住高兴。 聪聪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方蕙身边。 “姥姥,舅妈漂亮吗?” 方蕙哭着笑了一下。 “你小舅喜欢的人,肯定漂亮。” “那她会打鬼子吗?” “她是护士。”方蕙摸摸他的头,“她救那些打鬼子的兵。救人,也是打鬼子。” 聪聪立刻认真地点头。 “那她很厉害。” 晚上,汪昭才知道这件事。 她一进门,就发现家里的气氛不一样。客厅灯亮着,信放在茶几上,方蕙眼睛还红着。 “怎么了?” 方蕙把信递给她。 汪昭站在灯下,一行一行看完。 她没哭。 只是看完以后,很久没说话。 她太清楚前线是什么地方。 她见过太多电文。重伤、失踪、阵亡,名字后头跟着冷冰冰的数字。她知道汪明诚那句“不能耽误人家”不是客气,是实话。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场仗打完,人还在不在。 可也正因为如此,战场上的感情反而更真。 没有时间试探,没有时间犹豫。喜欢就是喜欢,想在一起,就赶紧在一起。 汪昭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句话。 “哪怕只在一起一天,我也认。” 她真佩服沈清云这种知道没有明天,却还是敢拼命抓住今天的勇气。 她把信折好,坐到方蕙身边。 “妈,二哥找到喜欢的人,是好事。” 方蕙嘴上说“我知道”,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汪昭搂着她肩膀。 夜里,她把信带进卧室。 楚材正在灯下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二哥的信。” 楚材接过去,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桌上,摘了眼镜。 “护士长?” “嗯。”汪昭靠在床头,“战地医院认识的。” 她顿了顿。 “那姑娘说,哪怕只在一起一天也认。” 楚材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你二哥这辈子,做什么都规规矩矩。” “没想到成亲这件事,倒是他最大胆。” 汪昭轻轻笑了一下。 “一杯清茶当喜酒。” “那姑娘说得对。明天的事谁知道呢。今天能做的,今天做了就行。” 楚材没应声。 只是一直握着她的手。 接下来的几天,方蕙逢人便念叨,说二媳妇姓沈,是战地医院的护士长,在前线救人的。 她把汪明诚小时候的相册翻了出来,一张张给聪聪看。 翻到那张保定军校的毕业照时,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军装,眉眼还年轻。 聪聪趴在茶几边上,认真地看。 “二叔以前这么年轻啊。” 方蕙笑了。 “那时候他刚考进军校,一门心思说要当军人。” 聪聪想了想,也跟着说: “那我以后也想当军人。” 方蕙愣了一下,笑着摇头。 “先把字认全再说。” 她后来又给汪明远写了封信,说了汪明诚成亲的事。 大哥的回信来得很快,最后问了一句: “弟妹什么时候能回重庆?” 方蕙看着那句话,半天没说话。 谁知道呢。 仗一天不打完,谁都不敢保证。 可她还是开始盼。 盼明诚平安。 盼清云也平平安安。 盼有一天,他们真能一起回重庆。 她把这些念想,全写进给明诚的回信里。写到最后,又添上一句: “早日带媳妇回家。” 她擦干眼泪,起身接过邹姨端进来的青菜,继续低头择菜。 第115章 晕倒 汪昭最近一直提不起精神。 起初只是低烧,人有些乏,晚上睡不好,白天也总觉得身上发沉。方蕙摸她额头,觉得烫,又不算太高,便去药铺抓了药,熬了给她喝。 “你这些日子太累了。”方蕙把药碗递给她,“天天熬夜,人怎么受得住。” 汪昭裹着披肩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白,低头把药喝了。 她自己倒没太在意。 重庆这个地方,湿气重,又总是昼夜颠倒地工作,谁没发过几次烧。她只当是累着了,在家歇几天也就过去了。 最近楚材忙得厉害。 局里天天开会,常常天不亮就出去,夜深了才回来。有时候汪昭半夜迷迷糊糊醒一次,才听见楼下汽车熄火的声音。 两个人连好好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那天下午,方蕙在厨房炖汤,邹姨在院子里晒衣服。 汪昭睡醒以后,觉得口干,扶着墙慢慢往厨房走。 她烧得有些发晕,脚底像踩着棉花。才走到门口,眼前忽然一黑。 “昭昭!” 邹姨先看见她倒下去,吓得手里的衣服都掉了。方蕙从厨房冲出来,两个人连忙把她扶起来。 汪昭已经没什么意识了,额头滚烫,呼吸却发轻。 汪父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都变了。 “快!快去叫周青和老周!” 周青来得很快。 她几乎是跑进门的,看见汪昭昏在方蕙怀里,脸色一下沉了。 “送医院。” 她弯腰把汪昭抱起来,大步往外走。 汽车一路往医院开,重庆下午的天阴沉沉的,街上还能看见前几天轰炸后没修完的断墙。 医院里人很多。 医生听说是发烧晕倒,先安排了床位,又让护士赶紧给她输液。 周青一直守在旁边。 汪昭烧得迷迷糊糊,眼睛睁不开,却隐约还能听见声音。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可她觉得自己像飘在水里。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家里那边,方蕙已经急得不行。 她不停往楚材办公室打电话,可一直没人接。 “怎么还找不到人……”她攥着电话,声音都发颤。 汪父坐在旁边,也沉着脸没说话。 医院里,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忽然皱了眉。 “怎么还在烧?” 她伸手摸了摸汪昭额头,又重新量了体温。 不仅没退,反而更高了。 护士觉得不对,转身去叫医生。 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响起防空警报。 尖锐的声音一下划破整个重庆。 病房里的人几乎都条件反射地动了起来。 这些年,大家已经习惯了。 护士立刻组织转移,病人、家属、医生全都开始往地下掩体疏散。预警系统比从前完善,所以大家都能提前争取一些时间。 周青帮着把汪昭推下床。 她昏昏沉沉地躺着,耳边全是杂乱脚步声、推车声、有人低声安抚孩子的声音。 她努力想睁眼。 可下一秒,耳边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意识又沉了下去。 掩体里灯光昏黄。 医生一边记录,一边问周青: “她是你什么人?” 周青顿了顿。 “表姐。” 医生点点头,又继续问: “最近一直发烧?有没有别的症状?” 周青皱着眉想了半天。 “只知道她最近低烧,吃了药。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医生有些无奈,只能先把情况记下来。 “等警报结束,再做详细检查吧。” 电话是警报解除以后才终于打通的。 方蕙一听有人接,立刻开口: “楚材!昭昭今天在家里晕倒了,现在人在医院,周青正陪着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楚材声音低下来。 “好,妈,我知道了。哪家医院?” 方蕙赶紧报了名字。 “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以后,楚材几乎立刻起身。 副官跟着他下楼,汽车一路朝医院赶。 楚材赶到时,医生正围着病床做检查。 他快步过去。 医生抬头:“先生你是?” “我是她丈夫。”楚材声音有些发紧,“楚材。” 医生神情立刻认真起来。 “楚长官,您好。夫人的情况有些特殊,您清楚她最近身体状态吗?” 楚材一怔。 这几天他忙得几乎没回过神来,早出晚归,甚至连汪昭什么时候开始烧得厉害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 “她最近一直低烧。” 除此之外,他竟说不出更多。 医生看他神情,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只能让护士继续加做检查。 住院部主任很快也赶了过来。 他翻了翻病例,又看了眼检查单,忽然抬头问: “有没有考虑病人是妊娠期?”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 “没有。送来时主要考虑高热晕厥,还没查怀孕。” 主任皱了皱眉。 “先抽血。” 护士很快重新采血。 结果出来以后,化验单上的数字却有些奇怪。 显示怀孕,可指标低得异常。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又把产科专家请了过来。 专家仔细问了情况,又核对低烧时间和月经记录,最后神色慢慢沉下去。 “怀孕应该是真的。” “但胚胎可能已经停止发育了。” “因为一直没有自然流产,所以才持续低烧,引发感染。” 楚材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专家低声道: “楚长官,现在建议立刻手术。” “夫人这是妊娠中止。” 过了好几秒,楚材才低低开口: “……明白。” “麻烦尽快安排手术。” 护士开始准备。 走廊上脚步匆忙。 楚材却像忽然听不见那些声音了。 他坐到外头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副官轻声说: “局长,外面不安全,我们去办公室等吧。” 楚材半晌才点头。 进了办公室以后,他低声道: “别让人进来。” “我自己待会儿。” 副官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楚材靠在椅背上,抬手摸了摸口袋,才发现自己出来得急,连烟都没带。 手停在半空,最后又慢慢垂下。 现在的中国,到处都在打仗。 前线死人,后方轰炸。 昨日一堂共欢笑,今朝劳燕两分飞。 等事情落到自己身上时,人才知道什么叫疼。 楚材闭上眼。 他想起汪昭这些天苍白的脸,想起她半夜靠在沙发上看文件时轻轻皱眉的样子,想起她低烧时还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而他甚至没停下来多问一句。 窗外忽然传来鸟叫。 楚材抬头看去, 不知是哪对鸟,在医院外头的树上筑了巢。细细碎碎的声音里,还夹着雏鸟张嘴讨食的叫声。 第116章 别害怕 汪昭的烧退下去了,护士重新量了体温,松了口气,把温度计夹回铁盘里。 护士拿着几张单子过来找楚材,副官正在办公室外守着,看见人来了,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 “什么事?” “病人准备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副官点点头,转身轻轻敲门。 “局长,护士找您。” 屋里静了一会儿。 “进。” 楚材收回目光,站起身,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坐皱的下摆,这才走出来。 护士把同意书递过去。 “这是手术同意书,还有麻醉同意书,请家属签字。” 楚材低头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妊娠中止”“清宫术”“术中风险”几个字扎眼得厉害。 他沉默几秒,拿起钢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护士接过单子,又交代: “病人现在烧已经退了,但身体还很虚弱。最好联系家属把身份证明带来,还有换洗衣服、卫生纸。术后需要住院观察,脸盆、暖瓶、毛巾这些最好也准备一下。” “好。” 楚材顿了顿,又低声问: “我现在能看看她吗?” 护士收起签好字的单子, “可以,但只能几分钟。” 她带着楚材往手术室方向走。 医院的长廊很安静,只听得见远处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手术室门口亮着灯,护士把门推开一条缝。 “您进去吧。” 楚材点头,独自走进去。 汪昭已经换好了病号服,躺在窄窄的病床上。刚退烧的人脸色白得发青,额角还带着一层细汗,头发被汗水沾湿了几缕,贴在鬓边。 她刚恢复意识没多久。 医生已经简单和她说过情况,可她烧得太久,脑子还昏沉沉的,只能茫然地点头。 这会儿看见楚材进来,她眼圈一下红了。 “你怎么来了?” 声音轻得发虚。 楚材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在家晕倒了,周青他们把你送来的。”他声音放得很低,“妈急坏了,一直给办公室打电话。” 汪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其实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躺在这里,又是另一回事。 她想起这几天的低烧,想起自己总觉得累,有时候莫名其妙的发困。原来身体早就给过提醒,只是她一直没在意。 楚材握着她的手,低头看她。 “别害怕。”他轻声说,“就是个小手术。” 汪昭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楚材抬手,用手帕一点点给她擦干。 “教育部那边已经定下来了,马上我会任教育部部长,”他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等你出院,我就没现在这么忙了。” “到时候,我好好陪你和聪聪。” 说完,他低头轻轻亲了亲她额头。 汪昭闭了闭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 “楚材……” “嗯,我在。” “别跟聪聪说。” 楚材喉头一紧。 他替她把额边汗湿的头发理好,低声道: “放心。” “我就在外面。” 这时,护士长轻轻敲了敲门。 “楚长官,准备进手术室了。” 楚材慢慢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汪昭一会儿,像还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出去等你。” 说完,转身离开。 门重新关上。 周青已经守在外头,见他出来,立刻起身。 楚材压低声音: “给家里打电话,让妈带些住院用的东西过来。” “是。” 电话打回去没多久,方蕙和邹姨就赶来了。 两个人显然走得急,邹姨怀里抱着脸盆暖瓶,肩上还挎着包袱;方蕙头发都有些乱,额头全是汗。 一看见楚材,她立刻迎上来。 “楚材,昭昭怎么样?” “周青电话里也没说清楚,可急死我了。” 楚材张了张嘴。 可“怀孕”“胎停”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低下头。 “妈,昭昭她……” 方蕙急得声音都变了。 “你倒是说呀!” 楚材低声开口: “昭昭怀孕了。” 方蕙一下愣住。 “但是胚胎停了,没有自然流产。”楚材声音越来越低,“医生现在正在安排手术。” 方蕙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拿手帕捂住嘴,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是小产啊……” “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她声音发颤。 “我天天守着她,她还要遭这个罪……” 邹姨在旁边也红了眼,连忙扶住她。 “夫人,您别太难受。” “小姐年轻,身子底子好,养养就回来了。”邹姨轻声劝,“这个孩子……是和咱们缘分浅。等缘分到了,还会回来的。” 方蕙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 “我知道。” “我就是心疼昭昭……” 她说着,又看向楚材。 “楚材,你也别太难过。” “现在这世道,炸弹天天悬在头顶上,孩子没来……未必就是件坏事。” 楚材没说话。 他喉咙发紧,胸口像压着什么。 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他第一次这样强烈地觉得,他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可理智又告诉他,自武汉会战以后,日军战线已经拉得太长。他们打不下中国,迟早有一天中国会胜利的。 但现在?现在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头。 楚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情绪慢慢压下去。 再睁眼时,他已经恢复平静。 “妈,现在先顾昭昭身体。” “手术还要一会儿,您和邹姨先去病房那边等着。” 他说完,看向邹姨。 “麻烦您收拾一下病床。” 邹姨连忙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的。” “周青。”楚材又转头,“去打壶热水送过去。” “是。” “副官。”他顿了顿,“给办公室打电话,这几天我不去了。有紧急情况,直接去南泉找我。” 副官立正应声。 走廊里很快又恢复忙碌。 楚材把事情一件件安排妥当,最后重新坐回手术室外的长椅上。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握,低头看着地面,一句话也没说。 第117章 手术后 楚材一直坐在手术室外那张木板凳上。 走廊里来来回回都是人,护士推着车过去,偶尔有人压低声音说话。他始终低着头,双手交握。 直到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医生和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楚材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坐得太久,腿一下麻了,他踉跄半步,还是很快跟了上去。 护士伸手拦了一下。 “是汪昭的家属吗?” “我是。” 护士看了眼手里的记录单。 “病人情况很稳定,手术很顺利,但还需要在医院住几天观察。”她语气放缓了一些,“现在先送回病房,一会医生会过去交代注意事项。” 楚材点点头,跟着病床一路往病房走。 汪昭已经醒了,只是脸色还白,整个人没什么力气。她安静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像是很累。 方蕙一看见女儿,眼圈立刻红了。 她赶紧背过身吸了口气,把眼泪压回去,这才转回来,挤出点笑。 “昭昭,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汪昭轻轻摇头。 她现在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倒不觉得疼,只是身上发空。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方蕙声音还是发颤。 她又转头问护士: “护士,我女儿大概要住几天院啊?” “具体情况医生一会儿会来说明。”护士把病历夹好,“这几天主要是观察恢复情况。” “哦,好,好。”方蕙连连点头,“谢谢你啊。” 护士笑了笑。 “您别客气。术后可以给病人喝点红糖水、小米粥,别吃凉的。我们会按时来换药和观察的。” 交代完,她便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汪昭侧过头,看见方蕙还红着眼,便伸手轻轻握了握她。 “妈,我没事。” 方蕙一听她说话,眼泪又差点下来。 “还说没事……”她赶紧低头擦眼睛,“你这孩子,难受也不说。” 楚材一直站在旁边没开口。 邹姨轻手轻脚搬了张板凳过来。 “先生,您坐会儿吧。” 楚材刚坐下,医生便推门进来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又站起身。 “医生。” 医生点点头。 “楚长官,手术很顺利,目前没有大问题。”他翻了翻病例,把注意事项一条条说清楚,“但病人之前低烧时间不短,身体亏得厉害,这几天一定要静养。” 他说完,又看向方蕙。 “病房保持安静,灯别太亮。家属可以陪护,但不要总跟病人讲话。”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休息。” 方蕙赶紧点头。 “好,好,我们记住了。” 医生离开后,病房一下静了许多。 汪昭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有些发白。 她惦记着家里,轻声开口: “妈,你先带邹姨回去吧。” 方蕙立刻皱眉。 “我回去,你怎么办?” “周青和楚材都在。”汪昭声音不大,“医院也有医生护士。聪聪还在家里,我不放心。” 方蕙犹豫半天。 她其实舍不得走,可家里还有孩子,还有老人,总不能全扔下。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白天再过来。” 她又转头叮嘱周青: “周青,你照顾好太太,有事赶紧找医生。” 周青立刻应声。 “您放心。” 方蕙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聪聪一直没睡,在客厅等着,一看见方蕙回来,立刻跑过去。 “外婆,你去哪儿了?” “我回来好久都没看见你和妈妈。” 方蕙蹲下身,摸摸他的脸。 “妈妈生病了,在医院呢。” 聪聪睁大眼。 “妈妈也要打针吗?” “嗯。”方蕙点头,“妈妈得住几天医院,等病好了就回来了。” 聪聪一下抱住她。 “妈妈很快就会回来,对吗?” 方蕙鼻子一酸,抱紧他。 “当然会。” 她缓了缓情绪,又问: “吃饭了吗?” “吃了。”聪聪点头,“舅妈给我和继乐继宁做饭了。” “真乖。” 邹姨在旁边说: “今晚我看着小少爷睡吧。” 结果聪聪摇头。 “我长大了,可以自己睡着的。” 说完就自己回了房间。 方蕙站在原地,看着孩子小小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实在太懂事了。 客厅里,汪父和张芳君一直没睡,都在等消息。 方蕙刚坐下,张芳君就忍不住问: “昭昭怎么样?” 方蕙把医院的情况说了一遍。 张芳君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汪父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顿了顿,“昭昭身体怎么样?” “精神头还行。”方蕙揉了揉眼睛,“就是回来以后,这小月子怎么坐啊。天天警报轰炸的,人哪能静得下来。” 张芳君轻声安慰: “等回来再说。现在预警不是比以前强了吗?警报响了,咱们慢慢撤,也不至于像以前那样乱。” 她说着站起身。 “明天我和邹姨把屋子重新收拾收拾,窗户多封一层,别让风进去。” 汪父点点头。 随后又看向她。 “你也早点休息。” “继乐继宁还小,你身体也重要。以后哪里不舒服,别硬撑。” 张芳君点头应下。 医院那边,病房已经安静下来。 周青去隔壁守着,病房里只剩楚材和汪昭。 汪昭这会儿麻药慢慢退了,一翻身,小腹便隐隐发疼。 她轻轻皱了皱眉。 楚材立刻起身。 “疼了?” “还好。” 楚材没敢给她吃别的,只让护士热了点红糖小米粥。 汪昭喝了几口,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他说的话。 “你说的教育部部长,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楚材替她掖了掖被角。 “不久前。” “委员长已经点头了。” 汪昭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也好。”她轻声说,“这时候避避风头,不算坏事。” 楚材却不想在这个时候谈工作。 他握住她的手。 “别想这些了。”他声音低下来,“医生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睡吧。” “我就在旁边,有事叫我。” 汪昭点点头。 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楚材一直等她睡熟,才慢慢松开手。 他没脱衣服,只是和衣躺到旁边那张陪护床上。 屋里灯光很暗。 楚材闭着眼,却没有睡意。 出任教育部部长这件事,并不是临时决定。 这几年,他在党务系统经营太久,势力盘根错节。委员长对他始终防着几分,他自己也明白,继续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未必是好事。 如今顺势转去教育界、文化界,看似退了一步,其实未必。 党务这张网,他的人还在,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党部都有他的旧部。换的是职位,不是根基。 而教育、青年、文化这些看不见硝烟的地方,往往比枪更重要,前线在打仗,后方同样也是战场。 楚材睁开眼,看向病床上的汪昭,她睡得很安静,脸色却还是苍白。 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到头来真正想守住的,其实也不过就是眼前的这些。 第118章 出院 汪昭出院那天,方蕙一大早就开始忙,汪昭被裹得严严实实,忍不住失笑,“妈,哪有这么夸张。” “夸张什么?”方蕙瞪她一眼,手上还不停,“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几岁的时候?现在小月子不好好养,等年纪大了,一吹风就头疼,到时候有你受的。” 汪昭被说得没话,只能老老实实站着让她摆弄。 楚材站在旁边看着,也没帮她说话。 他这段时间没和方蕙唱反调,一直认真得很。 自从汪昭住院以后,他除了必要的会议,几乎没再去过办公室。副官和秘书每天把重要文件送到南泉别墅,他就在家里处理公务。 车开回南泉的时候,孩子们都还没放学。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楚材扶着汪昭下车,动作很小心,倒弄得汪昭有些不自在。 “我自己能走。” “知道你能走。”楚材扶着她没松手,“慢点。” 方蕙在后头看着,心里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这场病,把一家人都折腾怕了。 汪昭回家以后,楚材倒像突然换了个人。 以前他工作忙,顶多也就是陪孩子吃顿饭。如今却天天研究怎么给汪昭补身体。 他甚至专门去找了一位广东老中医,认真学了几道药膳汤的做法。 老周还被他支使着去买了个砂锅。 于是每天下午,院子里总能看见楚材坐着个小板凳,守着小炉子慢慢炖汤。 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猪脚姜。 楚材原本对这些东西是半信半疑的,觉得西药比中药管用,可真学了以后,反倒慢慢琢磨出些意思。 尤其“药食同源”这几个字,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什么季节吃什么,什么体质补什么,竟都讲究得很。 大半个月下来,汪昭脸上终于慢慢有了血色。 方蕙看着都高兴。 “还是得养。”她跟邹姨念叨,“你看现在脸上总算有点肉了。” 孩子们放学回来以后,最喜欢围着院子里的砂锅转。 尤其聪聪。 他书包都来不及放,就跑到楚材旁边蹲下。 “爸爸,还要煮多久啊?” 楚材拿勺子搅了搅汤。 “半个小时吧。” 聪聪认真地点头。 “那等会儿给妈妈喝的时候,要吹吹,不然太烫了。” 他说着又往前凑了点,小脸被火烤得通红。 楚材伸手把他往后拎了拎。 “离远点,热。” “哦。” 聪聪乖乖坐回去。 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始说学校里的事。 “今天老师带高年级的同学排演出了。” “我们低年级还不能上台,只能在下面看。” “老师还带我们种菜,说这叫‘自力更生’。” 他说得认真,楚材也听得认真。 “种什么了?” “小白菜,还有葱。”聪聪掰着手指数,“老师说以后学校食堂也能吃。” 楚材笑了一下,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不错。” 聪聪被夸得很高兴。 屋里忽然传来继乐的声音: “聪聪!快进来!我和继宁笔都拿好了!” 继宁也在后面地喊: “哥哥,快来。” 聪聪立刻站起来。 楚材拍拍他肩膀。 “去吧,你弟弟妹妹等你呢。” 聪聪点点头,哒哒跑进屋。 后来有几天,邹姨没买到猪脚。 重庆现在物资紧张,什么都不好买。楚材也不折腾,就改炖鸡汤。 汤里还放了些五指毛桃,是汪明远以前还在广州时寄来的。 父子俩一个坐大板凳,一个坐小板凳,守着炉子看火。 方蕙站在廊下看着,心都软了。 她很少见楚材这样,以前的楚材,总让人觉得太冷,太深,像永远在想别的事。如今却能为了给汪昭炖一锅汤,守在院子里一下午。 人终究还是会变的。 等到汪昭身体慢慢恢复,人也精神起来。 那天她从屋里出来时,楚材正坐在客厅看文件。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不动了。 汪昭被他盯得发毛。 “怎么了?” 楚材放下文件,上上下下看了她半天。 “我和聪聪的努力没有白费。” “你看。”他一本正经地说,“我给你调养得多好。” 汪昭一下笑出来。 “你什么时候还学会邀功了?” “这不叫邀功。”楚材慢悠悠合上文件,“这是实话。” 汪昭笑着骂了一句。 “那你什么时候回办公室?” “我一直在工作。”楚材神色不变,“只是不在办公室而已。” 正说着,邹姨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封信。 “老爷,太太,有信。” 方蕙一听,赶紧接过来。 一看字迹,她眼睛立刻亮了。 “明诚的信!” 她赶紧把大家都叫过来。 可还没来得及拆,外头防空警报忽然响了。 一家人已经习惯了。 邹姨熟练地去拿灯,大家收拾东西往防空洞走。 等在洞里安顿下来,方蕙才借着提灯的光,把信拆开。 里面除了信纸,还夹着一张照片。 是汪明诚和沈清云的合影。 照片上的沈清云穿着护士制服,短发别在耳后,眼睛很亮。汪明诚站在旁边,难得笑得那么明显。 张芳君一看就喜欢。 “这姑娘真好看。” “眼睛真亮,一看就是个有精神气的。” 继乐立刻凑过去。 “妈妈,我也要看二婶婶!” 聪聪也挤过来。 几个孩子脑袋凑成一团。 “小舅妈眼睛圆圆的。”聪聪认真评价。 继乐不服。 “才不是,是大大的。” 继宁也跟着姐姐点头。 “大的!” 几个小家伙叽叽喳喳,防空洞里一下热闹起来。 方蕙却轻轻叹了口气。 她压低声音,对汪昭说: “我是真怕怠慢了沈姑娘。” “你二哥在前线把事就办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连样像样的东西都没给人家准备。” 说着说着,她又有些难受。 汪昭轻轻靠过去。 “妈,别想这些。” “等二哥以后回来,咱们热热闹闹给他们补上。” “酒席、礼数,一样都不少。” 方蕙听着,眼神忽然有些发怔。 她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院子里挂满红灯笼,孩子们满院子跑,汪明诚带着媳妇从门口进来,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坐满一桌。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真好啊……”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汪昭看她半天没动,轻轻叫了一声: “妈?” 方蕙这才回过神。 她捂着嘴笑了一下,眼角却有些湿。 “没事。” “我就是高兴。” “高兴得好像真看见你二哥带媳妇回来了。” 第119章 贷金制度 警报解除后,一家人陆陆续续从防空洞回到屋里。 孩子们还围着那张照片叽叽喳喳,方蕙也拉着张芳君说沈清云长得有福气。楚材却先一步进了书房,把书房窗户关严了些。 等汪昭进来,他先把一条小毯子盖到她腿上,又倒了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坐着看,别累着。” 汪昭忍不住笑。 “你现在怎么比妈还紧张。” 楚材没接话,只转身去桌边拿文件。 “你帮我看看。” 汪昭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就是几个大字,《战时教育实施纲要》。 她低头慢慢往下看。 楚材坐在她对面,手里还拿着钢笔。 汪昭先看完前面的总纲,轻轻点了点头。 “‘战时如平时’,这个大纲好。” 楚材往后靠了靠,语气也难得松了些。 “是啊。” “现在这个局面,教育不能断。”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任教育部部长,说到底也是受命于危难之际。” 汪昭没立刻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往后翻。 文件其实归纳起来只有四件事,高校南迁、教育贷金、教材中国化,还有战时维稳。 可真正细看下去,每一条都很细。 哪些学校优先迁移、学生怎么安置、贷金如何审核、教材如何统一编订,甚至连战时学生组织都做了详细规划。 汪昭看得很认真。 看完以后,她心情却有些复杂。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他们能拿出来最现实、也最有效的方案。 尤其贷金制度。 现在太多学生因为交不起学费被迫退学,有的人甚至一路逃难到重庆,连饭都吃不上。 如果贷金真的能推行下去,至少能让不少人继续念书。 可她也太了解楚材了。 这些东西,从来不只是“教育”。 黄埔军校的成功,委员长已经尝到甜头了。 谁培养学生,学生就会天然亲近谁。 现在楚材做的,其实也是一样的事。 把青年、知识分子、学校,一点点纳入他的体系里。 一方面是救教育。 另一方面,也是重新经营他的影响力。 汪昭嫁给楚材这些年,跟着他一路在党内浮沉,她太清楚权力是怎么运作的。 楚材是个纯粹的政客,精通权术,深谙思想宣传对权力的重要性。 但他现在做的事,确实是对国家教育火种的一次宝贵挽救。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阳光从窗边斜照进来。 楚材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身子却隐在阴影里。 就像她说不出来他是对还是错一样,对错明暗都纠缠在楚材身上。 “这些政策很好。”她轻声说,“至少学生们能没有后顾之忧地读下去。” 楚材点头。 “明天开会我就会正式通知下去。” “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开始实施。” 汪昭挑了挑眉。 “这次动作这么快?” 这话一出,楚材倒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党内正常程序有多慢。 层层审批推诿,一件事拖上半年都不奇怪。 可这次不一样。 “现在是战时。”他淡淡开口,“很多事情等不起。” “多少学生已经没书可读了。” 汪昭看着他,知道不仅仅是“等不起”,也是怕晚了,人心就散了。 不过她没拆穿,总归,这是件好事。 就像防空洞里的那块包头巾,挡不住炸弹,可至少能让人在防空洞里不至于灰头土脸,能顾一头,算一头吧。 门外忽然传来聪聪的声音。 “爸爸~” 楚材放下钢笔站起身。 临走前还不忘把她腿上的毯子重新拢好。 “聪聪叫我,我出去看看。” “快去吧。” 汪昭摆摆手。 楚材出去以后,汪昭慢慢喝了口温水,把杯子放回小茶几。 她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楚材这种人,实在太复杂。 他们有报国的心,也深陷权力泥潭,做实事的时候,永远夹杂着算计。 可国家现在,又确实离不开这种人。 汪昭闭了闭眼。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又坐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起身。 客厅里倒是热闹得很。 方蕙和张芳君正一左一右围着周青坐着,不知道说到什么,周青难得有点不自在。 汪昭一看就明白了,忍不住笑。 “妈,大嫂,这是给周青介绍对象呢?” 周青一看见她,眼睛立刻亮了。 “太太。” 方蕙还有点理直气壮。 “是啊。”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周青家里的情况,今天才知道,她爱人抗战前就去世了。” “我想着,一个女人家,总得有个照应吧。” 周青坐在那里,还是平时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也不反驳。 汪昭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妈,感情这种事,不能强求。” “周青自己没这个意思,您这不是牛不喝水强按头嘛。” 方蕙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这不是替她操心嘛。” “一个女人,总得有人知冷知热。” 汪昭笑了。 “您呀,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不是说杨老爷子和杨太太挺好相处的吗?有空多去杨家坐坐。” “实在不行,让老周去接来。” “别老在这儿乱点鸳鸯谱。” 方蕙一下被她逗笑。 “芳君,你看看你这个小妹,牙尖嘴利的。” “行行行,我不说了。” 她站起身,拉着张芳君往外走。 “走,咱们去杨太太那儿。” “她家里人多,热闹。” 两个人边说边走了。 汪昭拉着周青重新坐下。 周青下意识又想起身去给她拿毯子。 汪昭连忙摆手。 “别别别。” “我现在在家里走两步,他们都恨不得给我裹棉被。” 周青难得笑了一下。 汪昭看着她,忽然问: “你和你先生,没有孩子吗?” 周青摇摇头。 “没有。” 她声音很轻。 “我们结婚没多久,他就去外地了。” “那几年一直聚少离多,经常好几个月收不到消息。” 汪昭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发涩。 现在多少夫妻都是这样,见一面少一面。 她想了想,又问: “那你后来怎么进的中统了?” 周青沉默片刻。 “有一年,我整整一年都没收到他的消息。” “公公婆婆也不在身边。” “正好中统那边招人,办了学员班,我就去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汪昭却听得出来,那几年她应该过得很难。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他联系过我一次。” 周青低着头。 “那时候我已经进中统上班了。” “他知道我能养活自己,就又去了外地。” 她停了一下。 “再后来收到消息,就是……他牺,去世了。” 第120章 无需多言 “牺牲?” 汪昭几乎是在周青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正常人去世,不会用“牺牲”这个词。 她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心里一下明白过来,周青的丈夫,大概率是共产党。 周青没再继续往下说。 她慢慢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很快没入鬓边。 可她也只是失态了那一下。 短短几秒,她已经开始逼自己冷静。 这里是哪里? 南泉。 楚材的家。 中统局长的家。 她比谁都清楚,一旦身份暴露,会是什么下场。 这些年她亲眼见过太多了。 汪昭看着她,心里也不好受。 说到底,周青的丈夫,多半是死在那些年“围剿”红军的时候。 而她这些年,又一直站在国民党这一边。 这世道真荒唐,明明都是中国人,却彼此厮杀了那么多年。 汪昭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握住周青的手。 冰凉,发干。 “周青。”她声音放得很轻,“别害怕。” 周青睁开眼。 她眼里甚至已经没有多少慌乱了,只剩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太太,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低声开口。 “那年在武汉,你举着旗子站在人群里,我一时都没找到你。” “你和那些学生站在一起的时候……太像他们了。”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可汪昭听懂了,太像那些真正相信这个国家会变好的人,不像高高在上的官太太。 汪昭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她没接这句话,只轻轻捏了捏周青的手。 “现在,把眼泪擦干。” “楚材和聪聪还在院子里。” 她看着汪昭,明显愣住了。 汪昭只是抬起手指,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周青到底是受过训练的人。 不过片刻,她已经把情绪全部收了回去,低头擦干眼泪,重新坐直身体。 脸上又恢复成平时那副安静模样。 汪昭这才低声说: “我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里是重庆。” “你明白吗?” 周青没有点头。 她只是看着汪昭,轻轻眨了一下眼。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这时,聪聪忽然从院子里跑进来。 “妈妈!周姨!” 他一头汗,小脸红扑扑的。 后头楚材也跟着进来了。 汪昭一眼就看见聪聪裤腿上全是土。 “你们在外面干什么呢?” 聪聪立刻兴奋起来。 “妈妈,我在挖洞!” “我想试试能挖多深!” 汪昭抬头看向楚材。 那眼神意思很明显,你就这么惯着你儿子? 楚材难得有点心虚。 可周青还坐在旁边,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一本正经看向儿子。 “去书房练字。” 聪聪一下不乐意了。 “可是弟弟妹妹都不在。” “弟弟妹妹跟外婆出门了。”楚材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他,“当时你怎么说的?你说你不去,要挖洞,那现在洞挖完了,不练字干什么?” 聪聪还想挣扎。 楚材慢悠悠补了一句: “再不过来,多加一张。” “过时不候。” 说完,人已经先进书房了。 聪聪站在原地,气得跺了一下脚。 他又求救似地看向汪昭。 结果汪昭低头喝水,假装没看见。 聪聪彻底明白了。 今天这字,是非练不可了。 小家伙长长叹了口气,把杯里的水一口喝完,垂头丧气地进了书房。 等书房门关上,汪昭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她其实并不能确定周青是不是共产党。 她只知道,周青丈夫是。 可哪怕只有这一层关系,纸包不住火,一旦被中统查出来,也足够要命。 最后,汪昭还是轻声开口: “周青,你跟我来。” 她把周青带进自己房间。 屋门关上以后,她先让周青坐到梳妆凳上,自己则弯腰,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 钥匙转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些首饰和金条。 周青脸色微微变了。 汪昭没说话,拿出四根金条,用一条不起眼的旧围巾包起来,又塞进一个布包里。 然后递给她。 “拿着。” 周青没接。 她抬头看着汪昭,嘴唇动了动。 “太太,” 汪昭抬手打断她。 “什么都别说。” “我就当今天什么都不知道。” 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走吧。” 周青眼圈一下红了。 她其实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 可她没想到,最后等来的会是这个。 她低头接过布包,手指都在发抖。 “太太……” “走吧。”汪昭轻声说。 周青终于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朝汪昭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周青离开后,汪昭一个人坐回沙发上,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出神。 这棵树,从扬州到南京,又跟着来了重庆。 一路折腾,一路迁徙,却还是扎了根。 每年开花的时候,香得满院子都是。 生命有时候,真是顽强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正发呆,忽然看见院子角落那个大坑。 好家伙。 聪聪挖的? 汪昭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这坑深得,楚材绝对帮忙了。 她赶紧把老周叫来。 “快填上。” “别回头把孩子摔进去。” 周青回去以后,当晚就开始发高烧。 她一遍遍冲冷水澡,像是想把身上的恐惧和惊惶一起洗掉,她一直撑着不去医院,所以病断断续续的不好。 监视她的人把情况报给楚材。 楚材听完,只是淡淡挥了挥手。 “让她休息吧。” “这段时间太太在家,再安排个人过来就行。” 没人再继续追查。 周青病拖了很久。 等稍微好一些以后,她离开了重庆。 一路辗转,去了延安。 其实她以前没加入过共产党。 知道丈夫死讯时,她也不太理解到底是什么能让他心甘情愿到处隐姓埋名的奔波。 可直到真正到了延安,她才慢慢明白,为什么丈夫当年愿意把命都交出去。 那里的人,穷是真的穷。 可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 后来,她正式在窑洞里宣了誓加入了共产党。 跟着大家一起种地、生产、学习。 而汪昭给她的那四根金条,也被她全部交给了组织。 当然。 这是后话了。 第121章 我想搭个车 在家休养的日子,什么都好。 可时间一长,汪昭就开始坐不住了。 两三个月下来,她觉得自己骨头都快闲散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孩子们都睡下了,楚材坐在床边看文件。汪昭靠在床头,几次想开口,又没说。 楚材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她一有事求他,就会这样。 明明平时说话利落得很,可一到这种时候,反而绕来绕去。 他故意不问,低头继续翻文件。 果然,没一会儿,汪昭自己就一点点凑过来了。 楚材眼角余光看着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笑。 “我的昭昭,”他把文件放下,“怎么了?” 汪昭立刻坐直。 “我想搭个车。” 楚材愣了一下。 “什么车?” “哎呀。”汪昭自己都被逗笑了,“就是搭个车嘛。” 她伸手拍拍楚材的胳膊。 “你现在不是教育部部长了吗?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位置给我安排一下?” 楚材这下彻底明白了。 他心里其实早有准备。 汪昭这种人,根本闲不住。 更何况现在中统那边的对日情报和防空体系已经逐渐稳定下来,他也不舍得她再回去熬那些通宵。 可明白归明白,架子还是得端一端。 楚材轻轻咳了一声。 汪昭立刻盯着他。 结果他半天不说话。 汪昭眯起眼。 “楚材。” “嗯?” “我最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我现在耐心特别不好。”汪昭慢悠悠地说,“尤其是别人故意吊我胃口的时候。” 楚材终于笑出声。 “行了,不逗你了。” 他往后靠了靠。 “职位我早想好了。” “教材编订那边就别去了,用不到你,太大材小用。” 汪昭一下来了精神。 “那是什么?” “教育部部聘统计专员。” “统计专员?”汪昭挑眉,“听着怎么像查账的?” 楚材笑着解释: “部聘的意思,是由我这个部长直接聘用,不走常规官僚人事体系。” “现在教育部最缺的,就是对全国教育情况做一次完整统计。” 他说到这里,神情也认真下来。 “哪些学校还在,哪些毁了,多少学生流失,多少老师南迁,教材缺多少,经费缺多少,这些都得重新摸清楚。” “否则以后谈重建,全是空话。” 汪昭听着,也慢慢点头。 这活儿确实适合她。 既需要耐心,也需要统筹能力。 更重要的是,楚材这是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 “我明白了。” “我现在是孙猴子,落进你这个如来佛手里了。” 楚材抬手捏了捏她脸。 “这是搭车的代价。” “我开车,你就只能坐副驾驶。” 他说完,又把她肩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不过不急。” “这周我先让秘书把文件拟好,下周一你再正式跟我去教育部。” 汪昭目的达到,心情一下好了。 她凑过去,在楚材脸上亲了一下。 楚材顺势把人搂进怀里。 “好了,睡吧。” “明天家里热闹。” “杨立仁和杨立华带着费明过来做客。” 第二天一早,家里果然热闹起来。 聪聪起了个大早。 他不仅自己穿戴整齐,还把继乐和继宁也一起叫起来,三个小家伙并排坐在客厅里等人。 方蕙和张芳君在旁边看得直乐。 “平时上学也没见你们起这么积极。” 继乐理直气壮。 “今天有客人!” 继宁也跟着点头。 “客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车声。 聪聪一下从沙发上跳下来。 “来了!” 杨立仁和杨立华带着费明一起进门。 几个孩子年纪差不多,尤其聪聪和费明,只差个把月,一见面就凑到一起,嘴根本停不下来。 一会儿说学校,一会儿说种菜,一会儿又比谁写字快。 几个小家伙在客厅里闹成一团。 方蕙坐在旁边看着,心里甜得不行。 “汪伯父,伯母。” 杨立仁和杨立华进门后规规矩矩打招呼。 汪父连忙招呼: “立仁,过来坐。” “陪我喝杯茶。” 杨立仁笑着过去。 另一边,汪昭则拉着杨立华和张芳君坐到沙发旁聊天。 “杨小姐,我们可真是好久没见了。” “是啊。” “不过汪小姐倒是气色好了不少。” 汪昭故意叹气。 “天天被按着喝汤,能不好吗?” 几个人都笑起来。 汪昭又认真看了看杨立华。 “不过你倒真没什么变化。” “还是这么漂亮。” 杨立华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就别打趣我了。” 另一边,楚材和杨立仁、汪父那边,也聊得很深。 几个人从长沙会战聊到昆仑关,又聊到现在西南后方的局势。 说到汪明诚还在前线时,杨立仁神色也郑重了些。 “现在还在前线的,都是拿命顶着。” 汪父沉默片刻,点点头。 “孩子大了,各有各的路。” 到了吃饭的时候,聪聪像个小大人,招呼费明和立仁叔叔吃菜,还和费明介绍,“费明你吃,邹妈妈的手艺特别好,你尝尝。”看着费明吃了,还要问费明,“好不好吃?我说的没错吧?” 费明说,“好吃。” 一边的楚材止住了聪聪的小嘴,“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聪聪闭上嘴,但是行动还是一直在进行,拿着公筷公勺给费明夹菜。 “唉,可惜费明是个小男孩,要是个小女孩干脆叫他俩定个娃娃亲好了。”杨立仁开口调笑聪聪。 方蕙听这话就笑了,但立华拉了拉立仁的衣摆,那警告的意思很明显,立仁不以为意,开玩笑呢,怕什么,虱子多了,这会怕痒了? 汪昭知道费明是瞿恩和林娥的孩子,心里柔软了一下,“费明,有时间我让聪聪去找你玩,好不好?” 费明点点头,汪昭的心更软了,这孩子,真乖。 一顿饭吃饭,等到费明要回去的时候,聪聪还拉着人家手依依不舍呢,汪昭悄悄站到楚材身边,低声说,“瞧你儿子那不值钱的样,之前在南京上幼稚园的时候就这样,你是没看他对美美献殷勤的时候,啧啧。” 楚材有点听不下去了,连打断汪昭,走上前跟立仁说话了。 汪昭实在看不下去了,去把费明从聪聪的手里解救出来,“聪聪,费明要回家了,有时间我让周叔把你送去找费明,好不好?” 聪聪听着这话才老实,对费明挥挥手道别,“有时间来我家啊,费明,再见费明。” “再见聪聪,有时间我一定来。” 第122章 光杆专员 教育部里楚材的办公室原本极宽敞。 战时机关大多拥挤,几间屋子里塞着十几张桌子,文件箱摞得比人还高,唯独他的办公室例外。倒不是奢靡,而是他身份摆在那里,来往的人太杂,既要见各司处长,又要接待军政两方的人,外头特意隔出一大片待客区,沙发茶几摆得齐整,墙边还放着地图架和资料柜。 汪昭第一次被秘书带进去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她本以为自己会被安排到隔壁某间小办公室,结果秘书把门一推,直接把她领进了楚材办公室里面。 更准确地说,是领进了另一半。 中间隔着一道半高的木制书架,既分开,又没完全隔绝。她那边已经摆好了办公桌和文件柜,桌上甚至还放着新换的钢笔和一摞空白统计表。靠门的位置挂着一块新牌子: “统计室”。 而另一边,则还是原来的“部长办公室”。 汪昭环顾了一圈,慢慢转头看向楚材。 “我的办公室……就是你的办公室?” 楚材正低头翻文件,听见这话也没抬头,只淡淡道: “这个办公室待客区太大,浪费。干脆划给你。”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是为了提高办公效率。 汪昭抱着手臂,又仔细看了两眼,忍不住笑。 其实哪是什么“划给她”。 根本就是把自己的办公室生生切成了两半。 互通、相邻、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甚至怀疑自己一咳嗽,楚材那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我呢?”她故意挑眉,“也没个助理秘书什么的?光杆专员啊?” 楚材终于抬头看她。 “秘书室负责咱们两边的事务。” “‘部聘统计专员’是临时设立,不占编制,也没有对应品级,不归各司处长节制,直接向我负责。”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工作内容,是协助教育部统计战时教育损失情况。” 汪昭听完,明白了,什么专员,就是楚材的助理。 只是换了个好听名字。 她拉开椅子坐下,慢悠悠靠在椅背上,故意拖长语调: “好,楚部长。” “保证协助好你的工作。” 楚材瞥她一眼。 “少阴阳怪气。” 汪昭没忍住笑出声。 她来教育部之后,秘书室的人明显紧张了不少,一下子要服务部长和部长太太,都怕出差错。 重庆这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几天,大家都知道了,汪专员是部长太太。 于是事情就变得很微妙。 各司各科秘书们给她送文件时比平时客气三分;各司处长来汇报工作时,说话也都格外注意;就连后勤送茶水的人,都知道先往“统计室”那边多添一杯热茶。 当然,也少不了风言风语。 有人私下笑,说楚部长这是把太太走哪带哪,生怕丢了。 也有人说,楚材平日看着如何如何,结果还是个离不开老婆的人。 这些话传到汪昭耳朵里,她倒没什么反应。 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别人不知道。 楚材把她放在眼皮底下,还真不完全是因为舍不得。 教育统计的事情如今已经乱成一锅粥。 各地学校毁损、教师伤亡、学生流亡、教材损失、校舍迁移,统计口径全不统一。今天川东报一个数字,明天湘西又送来另一份,很多数据彼此重复,还有的干脆前后矛盾。 一年多下来,教育损失统计始终是笔糊涂账。 而楚材最恨糊涂账。 汪昭到教育部第三天,就把各地送来的统计表全部重新分类。 她一连几天都泡在办公室,下班时间和楚材一样,桌上堆满了文件。 有时候楚材抬头,就能看见她拿着铅笔在纸上勾勾划划,头发随意挽在脑后,一坐就是半天。 她先把各司重复上报的项目全部归并。 又重新列出了统一统计项。 学校数量、毁损等级、教师失踪人数、迁校次数、学生伤亡比例、教材设备损失…… 很多过去没人注意的细节,也被她单独标了出来。 有一天晚上,秘书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楚材还在另一边看文件。 汪昭忽然把一摞报表拍到他桌上。 “你自己看看。” 楚材低头翻了两页,眉头很快皱起来。 同一地区,两份数据差了将近三倍。 “地方上为了争经费,虚报了。” 汪昭靠在桌边,语气冷静。 “还有重复统计。” “有些学校迁了三次,每次都算一次损失。” “再这么报下去,统计十年也出不来。” 楚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打电话把秘书叫进来。 “通知各司。” “以后统计数字,谁签字谁负责。” “数据不实,直接追责。” 秘书愣了一下,立刻应声出去。 汪昭看着他,笑了笑。 “楚部长,你这是下死命令了。” “该下。” 楚材把文件放回桌上。 “战时教育已经够惨了。” “再弄虚作假,后面什么都做不了。” 那段时间,教育部气氛明显紧绷起来。 各处都知道部长在抓统计。 不少人被退回重填。 有几个司里甚至连夜核对数据。 秘书室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但这种时候,楚材办公室里反倒多了一点说不出的烟火气,中午吃饭时,汪昭会顺手把楚材挑出来不吃的姜片夹走,有时候秘书送来点心,她一边翻报表一边吃,吃不完的顺手拿给楚材。 楚材偶尔开会回来,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还会让秘书把脚步放轻。 整个教育部的人都看得见。 这位向来冷硬的楚部长,对太太是真纵着。 有一次楚材去委员长官邸汇报工作。 临走前,汪昭正在整理一份川北学校损失表,头都没抬。 “什么时候回来?” “晚饭前。” “嗯。” 她答得随意。 结果楚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忙太晚。” 秘书室几个人低着头装没听见。 等楚材走远,才有人悄悄交换眼神。 后来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宋夫人耳朵里。 那天楚材去官邸汇报完事情,宋夫人笑着打趣: “楚部长如今倒真是顾家。” “听说走到哪都把太太带着?” 楚材神色如常。 “夫人,老话讲,公不离婆,秤不离砣。” 一句话把宋夫人逗得直笑。 连旁边的人都跟着乐了。 谁能想到平时不苟言笑的楚部长,还会说这种话。 第123章 家庭捐助会 重庆这一年,越来越像一座被不断塞满的城。 码头上每天都有新来的难民,背着包袱,拖着孩子,从湘鄂、从江浙、从华北一路往后方逃。 可再难,大人总还能咬牙撑着。 最熬不住的,还是孩子。 张芳君近来常往七星岗那边跑。 她原本不太爱出门,家里的事情料理得井井有条后,就更少往外走了。可自从去了那家慈幼教养院,人反倒忙了起来。 那地方是法国仁爱堂资助的。 旧教堂后头腾出一片院子,住了几十个从战区送来的孩子。修女们人数有限,很多事忙不过来,太太小姐还有些女学生,职员知道消息,都会抽出时间来帮忙。 张芳君第一次回来那天,晚饭吃得很少。 方蕙看她神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半天才轻声说: “里面有个孩子,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饭桌上静了一瞬。 继宁年纪小,没听太懂,还抬头问: “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张芳君低头扒了两口饭,之后便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家里压箱底的旧布料全翻了出来。 有些是旧旗袍拆下来的料子,有些是孩子们小时候做衣服剩的边角布,颜色不一样,花纹也不一样,她全都仔仔细细叠好。 方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要送过去?” 张芳君点头。 “那些孩子衣服太薄了。” 又低声补了一句。 “有个小姑娘,冬天还穿着单衣。” 那之后,她几乎天天过去。 上午帮忙缝补衣裳,洗洗涮涮,晒床单,下午则教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认字。 她本来就温柔,说话声音轻,孩子们很容易亲近她。 刚开始那些孩子还有些怕生。 后来慢慢熟了,就开始跟在她后面转。 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最开始总躲在门后偷看她。 头发黄黄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别人问话也不答。 后来张芳君给她补衣服的时候,轻声问她冷不冷,小姑娘才慢慢挪过来,坐在她身边。 再后来,干脆天天跟着她。 有一回张芳君要回家,小姑娘拽着她衣角不松手,小声喊了句: “张妈妈。” 张芳君当场就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孩子,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是蹲下来,把小姑娘抱进怀里。 那天回家后,她眼圈一直是红的。 家里的孩子们也渐渐知道了慈幼院的事。 聪聪年纪最大,懂得也最多。 有天放学回来,认真地说: “我们也能帮忙呀。” 俩个小的立刻跟着附和。 于是家里就办起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捐助会”。 其实也不过是方蕙找了个竹筐。 几个孩子把自己的东西往里面塞。 穿小的衣服,不常玩的玩具,旧课本,铅笔,还有偷偷攒下来的零嘴。 继宁连最喜欢的小木枪都放了进去。 结果放进去以后,他又蹲在筐边看了半天,明显舍不得。 聪聪一本正经地教育他: “慈幼院的小朋友比你更需要。” 继宁抿着嘴,小脸都皱起来了。 可最后还是点点头。 “那、那给他们吧。” 说完又赶紧补一句: “但是不能摔坏。” 旁边几个人全笑了。 后来张芳君把这些东西带去了教养院。 修女们感激得不行。 那些孩子收到东西时也高兴坏了。 有个男孩抱着一本旧图画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重新翻回来,一下午都没舍得放下。 还有个小姑娘分到两颗水果糖,舍不得吃,偷偷包在手帕里。 张芳君看得心里发酸。 晚上回家时,她路过糖铺,还特意买了一小包糖带过去。 重庆如今糖是稀罕东西。 战时运输困难,很多东西都限量。 可孩子总归是喜欢甜的。 她想着,哪怕一人只能分一颗,也能高兴很久。 方蕙后来去杨家做客时,无意间提起了这件事。 梅姨和杨立华听完,也觉得有意义。 于是杨家那边也办了个“捐助会”。 孩子学得有模有样。 杨立仁那天正好回家吃饭。 他一进门,就看见客厅摆着个筐,里面乱七八糟堆满了东西。 “这是干什么?” 立华立刻道: “给慈幼院小朋友捐东西。” 杨立仁“哦”了一声。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一个大男人,身上除了枪套就是文件,实在没什么能捐的。 摸了半天,最后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 沉默两秒,放进了筐里。 旁边费明和秋秋顿时“哇”了一声。 立华忍不住笑: “你这也太作弊了。” 杨立仁咳了一声。 “他们总有能用钱的时候。” 而另一边,大哥的糖厂这些年也始终没停过。 战争以后,糖的生意其实并不好做。 原料贵,运输难,时不时还要防轰炸。 可大哥一直咬牙撑着。 他说过一句话: “越是乱的时候,越得让工厂转着。” “工人家里还等着吃饭。” 糖厂这些年除了供应市场,也一直在做一些捐助。 尤其是三九年那会儿。 那时候国共关系还没彻底恶化,各地商会、救亡组织之间多少还有往来。重庆和桂林之间也有一些公开渠道,能往前线送物资。 大哥那时候通过商会,捐了一批糖到桂林八路军办事处。 继安那年正跟着他在厂里学事情。 装货那天,他还跟着一起去了码头。 糖是一箱箱搬上车的。 工人们流着汗,肩膀上磨得通红。 来对接的是个很年轻的战士。 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鞋边都磨开了口。 可人站得很直。 他说话也客气,一边登记,一边反复道谢。 “谢谢诸位先生支持抗战。” 大哥摆摆手。 “谈不上支持。” “我的弟弟也在前线。” “国难当头,我身无长物,只有工厂里产的一点糖还能派上用处。” 那年轻战士听完,忽然站直了。 随后朝他郑重敬了个军礼。 “感谢您对抗战的贡献。” 继安当时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 他后来一直记得那个军礼。 也记得那批糖装车时,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穿长衫,有人穿军装,有人只是普通工人。 可那一刻,好像大家都在往同一个方向使劲。 后来皖南事变爆发。 局势急转直下。 桂系军警强令撤销八路军桂林办事处,很多公开渠道一下断了。 大哥再想捐东西,也找不到门路。 继安对此一直很愤愤不平。 他年纪渐渐大了,也开始懂事。 知道什么是抗战,什么是前线, 有次吃饭时,他忍不住问: “为什么不让人家办了?” 大哥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饭。” 继安不服气。 “可他们不是也在打日本人吗?” 大哥倒没发火。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这小子按回椅子上。 “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该掺和的。” 继安闷声道: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大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才多大。” “知道什么叫公平?” 继安梗着脖子。 “我当然知道。” “大家一起打日本人,就该一起出力。” 大哥安静片刻,最后只淡淡说: “以后会有机会的。” “如果时机合适,咱们会到重庆设办事处,八路军在重庆也有办事处。” “到时候我把你送回后方。” 他说到这里,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不是一直想妈妈和弟弟妹妹了吗?” 继安愣了一下。 少年人的情绪来得快,也压不住。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半天才闷闷道: “我想。” 随后又抬头。 “可我更想和你在一起。” 这话出口,大哥怔了一下。 继安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像是觉得不好意思。 他其实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些年跟着大哥东奔西跑,看工厂、跑商会、搬货、算账,懂事得比同龄人快很多。 可说到底,也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会想家。 也会害怕分开。 大哥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先吃饭。” 继安“嗯”了一声。 然后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 吃完以后,他抱着书回房间做作业去了。 背影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模样。 这些年,国土沦陷,局势不明, 可即便这样,还是有人在努力活着。 教育部里,汪昭还在和那些永远对不齐的统计数字较劲。 七星岗的慈幼院里,张芳君还在给孩子们缝冬衣。 糖厂的机器依旧轰隆隆转着。 而那些被战争推着长大的孩子,也开始学着去爱别人、照顾别人。 乱世从不缺苦难。 可也总有人,舍不得让别人太苦。 第124章 特务之城 秘书室的人大多去隔壁小间吃饭了,走廊里只有偶尔的脚步声。 汪昭午饭吃饱了有点犯懒,抱着茶杯站到窗边往下看。 教育部门口那条街不算繁华,可来来往往的人却不少。 修鞋的、卖水果的、擦皮鞋的、挑担子的,还有坐在墙边低头看报纸的人。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看。” 楚材还坐在桌边翻文件,头也没抬。 “看什么?” “楼下那些特务。”汪昭趴在窗边,兴致勃勃地说,“咱俩找找有几个吧?” 楚材这才抬头往窗外扫了几眼。 他看得很快,像是根本不用仔细辨认。 “别找了。” “几乎都是。” 汪昭一下笑出声。 “真没意思。” “现在重庆都快没正经做生意的人了。” 她指着楼下一个挑水果担子的。 “这个,说不定就是谁的人。” 又指指路边修鞋的。 “那个也像。” “还有卖报的。”她啧了一声,“说不定一边卖报一边记谁进了教育部。” 楚材靠回椅背,淡淡道: “你以为呢?” “现在重庆但凡重要点的机关门口,哪处不是这样。” 汪昭忍不住感叹: “都说上海是特务之城,我看重庆也不逞多让。” 她说到兴头上,又继续道: “不过我听说戴笠那边更夸张,连牙医都不放过,全纳入系统了。” “重庆人再这么下去,都快全民特务了。” 楚材低头擦眼镜,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当军统为什么发展这么快。” “很多人本来就不是职业特务。” “拉进系统,给份津贴,给条关系,慢慢就成了。” 汪昭靠在窗边,若有所思。 她其实一直觉得这座城市很怪。 表面上热热闹闹,商铺开着,学校也在办,街上还有孩子跑来跑去,可暗地里却像铺着一张巨大的网。 每个人都可能在盯着别人。 谁都不知道谁真正是什么身份。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 “对了。” “刺杀汪精卫那件事,到底怎么样了?” 她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不少。 虽然办公室里没人,但这种事情,终归还是敏感。 其实汪昭知道历史里的汪精卫最后不是死于刺杀。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哪怕知道结局,还是忍不住会抱一点希望。 万一呢? 万一哪一次真成了呢? 楚材一听见这个名字,脸色立刻有点难看。 那表情简直像生吞了只苍蝇。 “别提了。” 他把眼镜往桌上一放,语气都带了几分烦躁。 “花了那么多钱。” “河内那次,最后就杀了个秘书。” 汪昭皱眉。 “后来上海不是又安排了两次?” “安排了有什么用。”楚材冷笑一声,“行动还没开始,就泄密了。” “人全折进去。” 他说到这里,眉眼间明显压着火气。 “咱们这边也一样。” “76号最近跟疯狗似的,抓了不少人。” “整个上海站被他们翻得底朝天。” 汪昭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祸害遗千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说: “不过外面也有人传,说军统其实是故意想让汪精卫活着。” “留着他,好牵制日本人。” 楚材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他心里第一反应就是, 杀不死就杀不死,找什么借口。 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靠回椅子里,淡淡道: “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军统最擅长的,不就是把办砸的事说成另有深意。” 汪昭被他说得笑起来。 “还是楚部长火眼金睛,一针见血,真敢说。” 楚材看她一眼。 “办公室里就你我两个人。” “难不成窗外那个卖橘子的还能记笔录?” 汪昭顺着他的话往窗外看,顿时又乐了。 结果笑完以后,人倒真有点困了。 她上午一直在核对各省贷金统计表,脑子被那些数字搅得发胀。 楚材显然也看出来了。 “别聊了。” 他站起身,往旁边柜子走。 “睡一会儿吧。” “下午还有不少事。” 汪昭揉了揉额角。 “我现在看数字都重影。” 楚材从柜子里翻出条薄毯递给她。 “那就休息。” 汪昭接过毯子,在沙发里找了个舒服姿势窝进去。 她最近常在办公室午睡。 最开始还不习惯,总觉得是在机关重地偷懒。后来发现楚材自己中午也会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渐渐就放松了。 她盖好毯子,抬头看他。 “你不睡?” “眯一会儿。” 楚材重新坐回椅子上,往后靠了靠。 他这阵子明显也累。 教育部如今最麻烦的,根本不是办学校。 而是钱。 准确地说,是越来越不值钱的钱。 各地学校天天报经费困难,中央天天拨款,可拨下去以后到底剩多少价值,没人说得清。 今天能买十袋米的钱,下个月可能连五袋都买不起。 更麻烦的是,很多学校账目混乱。 尤其那些迁校名校。 西南联大、复旦、中央大学,还有各地流亡学校,迁来迁去几年下来,账册乱得一塌糊涂。 今天报设备损失,明天报校舍修缮,后天又追加学生贷金。 可真正花了多少,够不够,值不值,没人能说清。 所以最近汪昭的重点,慢慢转到了贷金制度上。 过去的贷金制度其实非常粗糙。 学校只负责发钱。 学生签个名字,登记一下,就算结束。 毕业之后去了哪里,是否就业,有没有偿还能力,几乎没人追踪。 很多档案甚至都散失了。 汪昭第一次翻那些资料时,气得头疼。 “这根本不是制度。” “这是撒钱。” 于是她开始重新做台账。 她先设计了一套统一格式的贷金偿还登记表。 学生姓名、籍贯、学校、专业、担保人、毕业时间、就业去向、工作单位、通信地址,全部重新编号归档。 光是档案编号规则,她就改了三次。 秘书室的人一开始都被她折腾得头大。 有个秘书偷偷跟同事抱怨: “汪专员比部长还难伺候。” 结果第二天就被楚材听见了。 楚材倒也没发火。 只是淡淡一句: “她让你改,你就改。” “以后这些东西都是要查账的。” 那秘书立刻不敢吭声了。 下午刚一上班,汪昭就把秘书叫了进来。 “通知各司。” “我下午要开贷金专项会。” 秘书刚记下,楚材就在旁边补了一句: “就业数据一起带过来。” “尤其是去年毕业那批。” 秘书应声出去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汪昭坐回桌边,翻开一摞统计表。 “现在的问题是,学生根本找不到工作,不是他们不想还贷,是没能力还。” 她拿铅笔在纸上点了点。 “尤其文科。” “很多学校毕业以后只能回乡,地方上连小学教员缺额都没有。” 楚材嗯了一声。 “工科稍微好点。” “兵工厂和后方工厂还能消化一部分。” “但整体就业率还是太差。” 汪昭沉思片刻。 “所以光看偿还率没意义。” “得先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头: “我想安排专员实地走访。” 楚材抬眼看她。 “走访用人单位?” “对。” 汪昭把文件推过去。 “学校报上来的就业数字不可信。” “咱们自己查。” “去工厂、学校、银行、机关单位,统计实际录用人数。” “这样至少能做出各地区毕业生就业率报告。” 楚材低头看了会儿。 越看,神色越认真。 因为他很快意识到,这不只是统计。 而是一整套新的管理逻辑。 过去教育部发钱,更多靠经验和拍脑袋。 哪个学校名气大,多给一点,或者哪个校长会哭穷,再拨一点。 可汪昭想做的,是把所有东西都量化,是想知道钱花去了哪,养出了多少学生。 每年多少人毕业,多少人就业,最后多少人真正成了能支撑后方的人才,这些全都要变成数字。 这样高层再问教育经费值不值得,至少他们能拿出依据。 而不是空喊一句“为国育才”。 “你这是想给教育部做一本总账。” 汪昭笑了笑。 “总得有人算,不然最后全是糊涂账,政策再好,如果每个环节都没人管,最后只会变味。” 楚材看着她, “你现在越来越像财政部的人了。” “少来。”汪昭翻他一眼,“财政部那帮人只会哭穷。”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几乎天天都在开会。 有时候从上午一直吵到晚上。 教育部内部也不是没人反对,有人觉得没必要搞得这么细,战时本来就乱,能把学校维持住已经不错了,何必再折腾这些复杂统计。 还有人嫌麻烦,尤其地方学校,过去只要写份报告就能领钱,现在却要补大量档案、填表、做追踪,很多人都不乐意。 有一次会上,一个司长忍不住抱怨: “汪专员是不是把教育部当银行了?” “学生贷金而已,何必查得这么严。” 汪昭当场就顶了回去。 “因为现在发出去的不是纸,是钱,是国家在打仗时硬挤出来的钱,你知不知道现在教育开支仅次于军费开支啊?”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 她把一份报表摔在桌上。 “去年某校申报三百名贫寒学生,实际在校人数才一百九十七,剩下的钱去哪了?” 那司长脸色瞬间变了。 楚材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可谁都知道,他这是默认汪昭继续查。 后来散会以后,两个人还因为政策细节吵了一架。 楚材觉得她追得太急。 “地方承受不了。” 汪昭却不肯退。 “现在不改,以后更改不了,等制度烂透了,再查就是一团死账。”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僵了半天。 最后还是楚材先让步。 他靠在椅子里,捏了捏眉心。 “行。” “按你的来。” 汪昭看着他,忽然又有点心软。 她知道楚材压力其实比她更大。 她得罪的是各司处长。 而楚材,得顶着整个教育系统。 第125章 太平洋战争 贷金制度终于初步稳定下来的时候,重庆迎来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消息”。 消息最开始是从外交部和军委会那边传出来的。 随后《中央日报》加印号外,各机关电话几乎同时响成一片。 日本偷袭珍珠港了。 消息送到教育部时,秘书室的人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珍珠港?” “美国那个珍珠港?” “日本人疯了吧?” 办公室里乱成一团,几个秘书围着报纸,声音都不自觉抬高了。 楚材却一句话没说。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向墙边地图。 办公室里挂着几幅军事地图,亚洲、太平洋航线、东南亚海域,全是他平时让秘书更新的。汪昭跟着走过去时,楚材已经抬手按在了夏威夷附近。 他的动作很快,眼神也极冷。 “六艘航母,414架舰载机,南云忠一这是把日本海军主力全压上去了。” 汪昭站在旁边,轻轻开口,“真是越小的狗,越会叫。” 楚材侧头看她一眼。 汪昭抱着手臂,语气很淡,“美国一定会对日开战,委员长苦撑待变这么多年,今天总算等到‘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楚材眼底明显动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太准了。 从全面抗战开始,蒋介石就一直在赌。 赌欧美终究会下场,日本拖不起以及战争越打越大以后,中国不会再是孤军。 而现在,这张牌终于落地了。 楚材低声道,“这本来就是迟早的事。” 他转头看向地图。 “今年下半年开始,美国已经在收紧绳子了,ABCD包围圈一形成,日本就已经没退路了。” 汪昭轻轻“嗯”了一声。 ABCD。 AmeriCan、BritiSh、ChineSe、DUtCh。 美国、英国、中国、荷兰。 四国对日经济封锁。 尤其石油禁运。 那几乎是直接掐住了日本海军的脖子。 楚材撑着桌沿,声音低沉, “罗斯福冻结日本在美资产,又全面禁止石油出口,英国和荷兰紧跟着断供,日本海军再不动,就真成废铁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 “永野修身之前在御前会议上说得很清楚,海军石油储备,如果不开战,只够维持两年,如果全面开战,一年半就烧光,联合舰队养不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汪昭看着楚材。 他此刻微微低着头,手撑在桌边,额前碎发落下来一点,神色隐在阴影里,看不太分明。 可汪昭知道。 他现在心情一定很好。 甚至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因为他太明白美国参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中国终于不再是独自挨打,国际格局彻底变化。 更意味着蒋介石的政治地位,将会被重新抬高,而蒋介石的位置越稳,楚材的位置就越稳。 他和蒋介石之间,本来就是彻底绑定的。 汪昭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拿过他桌上的烟盒。 她很久没抽了,可今天,她也莫名想抽一根。 她从里面抽出两支烟,递给楚材一支。 楚材抬眼看她。 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划了根火柴,先替她把烟点上。 橘黄色的火光短暂亮起。 汪昭低头咬住烟,轻轻吸了一口。 轮到楚材时,火柴却已经快燃尽了。 他正准备重新划一根,汪昭忽然伸手。 她一把捏住楚材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动作很自然。 甚至带着点强势。 楚材顿了一下,却没躲。 他低头,就着她已经点燃的烟,把自己的烟也借火点上。 两个人靠得很近。 近得连呼吸都混在一起。 楚材深深吸了两口,白色烟雾缓缓散开。 可汪昭却没松手。 她仍旧捏着他的下巴。 楚材也就维持着那个姿势,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边,安静地看着她。 办公室外还有人来人往。 秘书室电话时不时响一声。 汪昭忽然轻声问,“开心吗?” 楚材嘴里咬着烟。 听见这话,他极轻地,在她掌心里点了点头。 汪昭笑起来松开手。 可楚材却没立刻动。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出神。 其实这么多年了,他早该习惯汪昭。 但没有,南京也好,重庆也好,美国也好,她好像总能轻而易举吸引他的目光。 这几秒楚材甚至生出一种荒唐念头。 想带她走,什么都不要了,全扔下,带着她离开。 可这念头只存在了几秒。 下一瞬,他自己先冷静下来。 如今这世道,哪里还有真正安全的地方? 现在连美国都被日本拉下水了。 楚材心里低低骂了一句。 该死。 汪昭不知道他这一瞬间想了这么多。 她抽了几口烟,很快就不习惯地皱起眉。 “太久没抽了。” 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转头看向窗外。 而此刻,她心里却远没有表面平静。 美国参战当然是好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抗战格局将被彻底改变。 可与此同时,她也知道另一件事。 蒋介石终于能腾出手了。 过去国民政府始终压力巨大,不得不维持统一战线。 可一旦美国下场,国际援助增强,局势稳定,“反共”这件事,很可能又会重新被摆到桌面上。 汪昭轻轻抿住嘴唇。 有些话她不能说。 她甚至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因为她的丈夫就站在这里。 楚材如今虽然主动从中统退了一步,看上去低调许多,可汪昭知道,他骨子里从来不是退让的人。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更合适的位置,一个既能保住蒋介石信任,又能重新建立自己政治影响力的机会。 他对政治的敏感,甚至近乎一种本能。 这种人,最可怕。 因为他往往比别人更早看见风向。 也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 汪昭轻轻垂下眼。 她不愿看到中国人继续自相残杀。 但她爱的人,却正站在这场政治洪流中央。 而她也早已经脱不开身。 第二天,美国正式对日宣战。 整个重庆几乎炸了。 街头号外满天飞。 《美国对日宣战!》 《太平洋战争爆发!》 《中美正式并肩抗日!》 卖报童一路狂喊,声音都快喊哑了。 街边有人当场放起鞭炮。 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天。 还有人敲锣打鼓,像过年一样。 重庆老百姓压抑太久了。 从淞沪、南京、武汉一路败退到后方,这几年大家都撑得太苦。 而现在,美国终于参战。 很多人真的觉得,熬出头了。 教育部门口甚至有人自发唱起歌。 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挥着报纸,满脸通红地喊: “日本人完了!” “美国人来了!” 秘书室几个年轻姑娘也兴奋得不行。 平时最稳重的小秘书今天都忍不住跑去街边买号外。 整个教育部气氛都轻松不少。 汪昭今天心情也不错。 虽然她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没结束。 可至少,中国不再是孤军。 更何况她一想到上海和南京那些汉奸特务如今的脸色,就忍不住想笑。 尤其76号那帮人。 过去仗着日本人撑腰,一个个耀武扬威。 现在美国下场,谁心里不发虚? 想到这里,汪昭甚至轻轻哼了两句歌。 她刚从档案室出来,迎面正碰见秘书室一个年轻姑娘。 小姑娘明显还沉浸在兴奋里,脸都是红的。 “汪专员。” 她规规矩矩打招呼。 汪昭忽然停下。 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 “给。” 小姑娘愣了一下。 “啊?” “拿着。”汪昭笑道,“这么好的消息,吃颗糖甜甜嘴。” 那姑娘一下红了脸。 她小心接过那两颗糖,像接什么珍贵东西一样。 “谢谢汪专员。” 汪昭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126章 旧东西 美国对日宣战以后,重庆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 街上的鞭炮连着放了好几天,报童举着号外满街跑,茶馆里说书的都不讲《三国》了,改讲珍珠港,说美国人的军舰怎么炸沉,日本人这回怎么惹了不该惹的人。 连教育部秘书室那几个年轻秘书,这两天走路都带着风。 可汪昭慢慢发现,楚材最近的状态有些不一样了。 他们两个共用一间办公室,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楚材看什么、见什么人、秘书室最近在整理什么材料,她一清二楚。 而最近,他开始重新接触一些“旧东西”。 这天下午,汪昭起身给楚材倒了杯温水。 她把杯子放到桌边时,目光顺势扫过桌上的文件。 最上面那份露出半页标题。 《西南联大学生思想动向月报》。 旁边还压着几份材料。 《中央大学青年党员统计》 《重庆报刊舆论摘要》 《各高校教授背景调查》 再往旁边,还有几份没有封面的旧档案,纸张都已经发黄了,一看就是以前留下来的老资料。 “你现在怎么看起这些了?” 楚材翻文件的动作没停。 “教育和这些东西,本来就分不开。”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在说天气。 汪昭拉开椅子坐下,手里还捧着茶杯。 “我还以为你最近真准备安心当教育部长了。” 这回楚材终于抬头。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我什么时候安心过?” 汪昭一时没说话。 可能是最近教育部的日子太平静了,统计、贷金、学校迁建、经费审核……这些事情琐碎又具体,甚至让她偶尔会生出一种错觉。 觉得楚材好像真的离那些党务、特务、政治斗争远了一点。 可她现在才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 楚材这种人,骨子里就是做政治的。 教育对别人来说是学校。 可对楚材来说,是青年、舆论、知识阶层、未来官僚。 这些东西,从来都和政治绑在一起。 楚材重新低头翻开一份报告。 “西南联大最近学生运动很多。” “中央大学也不安稳。” “这几个月,报纸上喊民主自由的文章越来越多。” 他说到这里,忽然淡淡笑了一下。 “美国人还没真进中国,倒先把自由空气吹进来了。” 汪昭听得皱眉。 “你这是什么话?” “那年在南京,咱们一起参加孙先生公祭,你还是典礼组织者之一。” “孙先生主张民有、民治、民享,现在学生发几篇文章,组织几场活动,你们就开始风声鹤唳了?” 楚材把文件放下。 “战时谈这些,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因为国家还没稳定。” 他回答得很快。 “越是乱的时候,越需要统一思想。” “学生太活跃,不是好事。” “今天游行,明天罢课,后天再被人利用,学校还办不办?”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没有激烈,也没有火气。 可汪昭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因为她知道。 这种逻辑最后会走到哪里。 最让人难受的是,楚材不是坏。 他是真的认为,自己是在维持国家稳定。 这种人反而最难改变。 楚材看她不说话,忽然笑了笑。 “怎么?” “又觉得我像特务头子了?” 汪昭抬眼看他。 “你本来就是。” 楚材低低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把烟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抽不抽?” 汪昭摇头。 楚材便自己点了一支。 白色烟雾慢慢升起来,把他眉眼都衬得有些冷。 他靠在桌边,忽然开口: “你知道委员长现在最担心什么吗?” “什么?” “不是日本。” 汪昭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楚材夹着烟,声音压得很低。 “日本再强,也只是外患。” “真正麻烦的,是战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已经和平时处理教育事务时完全不一样了。 那种熟悉的、属于政治人物的敏锐感,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美国一参战,很多人心思就活了。” “学生、教授、报社、各党各派,都觉得以后会变。” “可国家不是靠热闹就能治的。” 汪昭静静看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别人还沉浸在美国参战的兴奋里,楚材已经开始想战后了。 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他总比别人先一步。 她其实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可这些话,她一句都不能说,因为眼前这个人,是楚材,是她丈夫。 也是蒋介石最核心的一批人。 他们和蒋介石之间,早就绑死了。 离了蒋介石,他们什么都没有。 而一旦局势重新转向“反共”,楚材只会站得比别人更前。 想到这里,汪昭忽然有些疲惫。 她轻声问: “那你想怎么办?” 楚材看着她。 “不是我想怎么办。” “是这个国家必须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沉。 “抗战能撑到今天,不容易。” “再乱一次,中国真就完了。” 汪昭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低低说了一句: “可中国人已经死太多了。” 楚材夹烟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外头走廊传来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半晌,楚材才低头抽了口烟。 “有时候我也不愿意。” “但政治不是念书。” “不是你觉得不该死人,就能不死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甚至有一点酸涩。 汪昭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她最难受的地方,其实就在这里。 现在的楚材不是纯粹冷血的人。 他有感情,也有愧疚。 甚至很多时候,他知道那些事情脏。 可他依旧会做。 因为他觉得“必要”。 这种人,比单纯的恶人更让人无力。 因为你没办法彻底恨他。 汪昭忽然不想再聊这些。 她站起身,走到楚材面前。 然后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拿了下来。 楚材抬眼看她。 “少抽点。” 她低声说。 楚材没动。 只是安静看着她。 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软下来一点。 过了几秒,他低声叫她: “汪昭。” “嗯?” “如果以后我的位置越来越坏。” “你会不会后悔嫁给我?” 汪昭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楚材会突然问这种话。 灯光落在他脸上。 这个在外面永远冷静、强硬、滴水不漏的人,此刻竟难得露出一点不安。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楚材。” “你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楚材也笑了。 可笑意很淡。 他低下头,轻轻把额头抵在她肩上。 像终于能短暂地喘口气。 第127章 二嫂怀孕 今天的南泉别墅难得热闹了一回。 下午的时候,家里忽然收到一封前线拍回来的电报。 老周把电报送进客厅时,汪父还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听说是汪明诚来的,立刻把报纸一放。 “快拿来我看看。” 电报不长,统共就那么几句话。 可汪父看完以后,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睛一下亮起来。 “好!好啊!” 他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胡子都跟着抖。 “这小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旁边的方蕙原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接过电报一看,眼圈瞬间就红了。 沈清云怀孕了。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些年,方蕙心里其实一直悬着。 抗战以后,汪明诚常年在前线,枪林弹雨,说不好哪天就回不来了。尤其最难的时候,方蕙甚至偷偷想过,如果真有万一,就把继安记到汪明诚名下。 至少以后逢年过节,还有个孩子替他烧柱香。 总不能人走了,连个后都没有。 可这种念头太不吉利,她谁都没敢说。 如今好了,老婆孩子都有了。 方蕙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真好……真好……” 还是张芳君先反应过来。 “娘,那是不是得赶紧回电报,让沈姑娘来重庆啊?” “前线到底不方便,重庆虽然也天天响警报,可总比前面安稳些。” 汪父一拍腿。 “对对对!” “我这就回电报。” 他高兴得都有点坐不住,站起来在客厅来回转。 “让小沈赶紧来重庆养胎,什么都没有孩子重要。” 方蕙这时候也冷静下来,赶忙去准备纸笔。 一家人围着那张小小的电报,连晚饭都比平时热闹。 等楚材和汪昭下班回来,刚一进门,就察觉今天气氛很热烈。 汪昭一边脱外套一边笑: “今天怎么了?家里像过年一样。” 方蕙实在忍不住,立刻把电报递过去。 “昭昭,你快看。” 汪昭低头一扫,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二哥可以啊!” 她一下笑起来。 “那聪聪以后可要多个弟弟妹妹了。” 聪聪原本坐在旁边写字,一听这话,立刻抬起头。 “真的吗?” “二舅舅有小宝宝了?” 汪昭笑着捏捏他的脸。 “对啊。” “以后你就是哥哥了。” 聪聪顿时一本正经坐直了些,仿佛“哥哥”这个身份突然沉甸甸落到了肩上。 楚材陪汪昭吃过饭,就被汪父单独叫到一边。 “楚材啊,最近重庆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我想着给明诚和小沈准备一套,总不好一直挤在家里。” 楚材坐下,略微想了想。 “我倒觉得,还是住南泉最好。” “怎么说?” “其一,南泉这边相对安全,离市区远,空袭少一些,其二,现在重庆地价太贵,不划算。” 他说到这里,淡淡笑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这场仗不会再打太久了。” 汪父坐直了些,微微往楚材那边前倾。 楚材继续道: “如今中美联合抗日,日本撑不了几年,等抗战胜利,终归还是要回南京的,到时候再置办房产,比现在合适。” 汪父听完,也慢慢点了点头。 “有道理。” 现在重庆的房价一天一个样。 不少人都趁乱囤地发财。 确实没必要。 更何况,楚材都不介意一家人继续住一起,他这个岳父自然更没什么顾虑。 想到这里,汪父心情越发舒畅。 “行,那我就回电报,让小沈尽快来重庆。” 另一边,汪昭已经窝进沙发里,和张芳君聊起天来。 “大嫂,以后家里可真热闹了,等二哥回来,孩子满地跑,南泉怕是天天不得安生。” 张芳君笑着拍拍她。 “你现在说得轻松,到时候别嫌吵。” “那不能。” 汪昭立刻摇头。 “家里人多才好呢。” 她说着,又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大嫂,你没问问大哥那边?他们方不方便来重庆设个办事处?都好几年没见大哥和继安了。” 提起大哥,张芳君神情微微顿了一下。 “我过段时间问问,不过还是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汪昭点点头。 她其实也知道,这种事强求不了。 如今各地局势复杂,大哥的糖厂和商会关系又深,轻易挪不了地方。 可她还是轻轻说了一句: “南泉这边住得下,当初设计房子的时候,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方蕙一听,立刻笑了。 “你快别自己夸自己了,哪有人动不动夸自己房子设计得好的。” 汪昭顿时不服。 “我这怎么叫自夸?这是客观事实。” 其实她说的也没错。 当初设计南泉别墅时,她确实花了很多心思。 当年她考虑最多的就是安全和居住问题。 别墅特意做成一层建筑。 主卧套房四间,次卧六间,还有两间佣人房。 两个客厅,一个大客餐厅。 甚至还专门牺牲一部分院子,扩建了防空洞。 为的就是哪怕以后全家人都来了,也住得开。 张芳君这时候也笑着帮腔。 “娘,小妹还真没说错,我这些年在上海、广州都住过,还是觉得南泉住着最舒服。” 汪昭立刻得意起来。 她仰起脸看向方蕙。 “妈,你看,现在可是二比一。” 方蕙被她逗得直笑。 “行行行,就你有理。” 正说着,继乐忽然哒哒哒跑过来。 “姑姑!” “什么二比一呀?” 小家伙跑得脸都红了,满脸认真。 还没等汪昭开口,聪聪已经快步走过来,一把把继乐拉走。 “继乐,不要分心,我们还要练字。” 继乐一下急了。 “可是我想听!” 聪聪板着小脸。 “一心不能二用,先生说了,做事要专心。” 继乐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偏偏还不能反驳聪聪,只能被拉着一步三回头。 客厅里瞬间笑成一片。 张芳君笑得直捂嘴。 汪昭靠在沙发上,笑得眼睛都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