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铺子》 第1章 开铺子 我叫顾海月,今年二十六。 这家铺子叫“阴阳铺子”,开在城郊接合部,隔壁是家纸扎店,再隔壁是个卖香的。对面是条臭水沟,沟边长了一圈野草,野草里埋着几块碎了的墓碑。 没人知道这铺子以前是做什么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日期三年前。三年前这地方还是片废墟,现在成了殡葬城的一部分。 我也说不太清楚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记忆是断的。我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躺在铺子的行军床上,心脏跳得很慢,手腕上有个疤,淡粉色,像条虫子。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温的。有体温。 然后我就开门做生意了。 卖香烛,卖纸钱,偶尔卖寿衣。也有活人来找我,问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服务”。 我说有。 他们问什么服务。 我说帮死人办事,也帮活人找死人。 他们听完就走了。走了又回来,问多少钱。 我说看心情。 开张第一天,没客人。 我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瓜子皮落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调解节目,两个女人为了房子打得不可开交。 看到下午三点,门被推开了。 是个女人。二十出头,长头发,穿一条碎花裙子,脚下踩着拖鞋。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没血色的白,是一种灰蒙蒙的白,像在水里泡过。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出去。 我嗑了颗瓜子,说:“进来吧,别站那儿。”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看得见她。 她走进来,站在柜台前,没说话。 我把瓜子壳弹到一边,抬头看她:“新死的?” 她点点头。 “车祸?” 她又点点头。 “等了多久?” “三天。”她开口,声音有点飘,“没人来接我。” “正常的。城里死的人太多,地府忙不过来。你要是想快点走,我可以帮你代送件。” 她愣了一下:“代送件?” “就是帮你把东西送到你想送的地方。烧完就收到了。” “多少钱?” “看东西。看难度。看——”我顿了顿,“看你急不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也是灰白色的,指甲缝里有泥。 “我想给一个人送封信。”她说。 “活人?” “嗯。” “他欠你的?” 她摇摇头:“不欠。” “那为什么还要送?”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死在去给他送饭的路上。” 我放下瓜子,坐直了点。 “你是说,你出了车祸,是因为你去给他送饭?” “嗯。”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奇怪,“那天是他生日。我买了蛋糕,骑电动车去他公司。路上出了事。” “人呢?” “当场死了。” “他知道你死了吗?” “知道。”她说,“交警通知他了。” “那他来过吗?” 她没说话。 我靠在椅背上,等她开口。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才说:“他没来过。葬礼也没来。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有没有试过找他?” “试过。”她说,“但我近不了他的身。活人身上有一层……东西,我碰不到。” 我知道她说的“东西”是什么。活人身上有阳气,鬼近不了太久,除非对方愿意让你近,或者对方心里有鬼,主动想你。 “信里写什么?”我问。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纸已经皱了,角上磨破了。 “写了我想说的话。”她说,“就一句”。 我没接,让她念。 她低着头,念了一遍:“你还记得那天你说过什么吗?” 我把信收好,放进抽屉里。 “送到哪儿?” “他公司。他公司在城东,华盛大厦,二十三楼。” “他叫什么?” “陈亮。” 我记下地址,收了她五十块钱。她从口袋里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 “三天内送到。”我说,“急的话明天就能到。” 她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还有事?”我问。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是活人吗?” 我看着她,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转身走了。 门帘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晚上关店以后,我把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凑在灯下看。 叠得整整齐齐,纸是那种打印店常用的A4纸,边缘有切纸机切的痕迹。信的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你还记得那天你说过什么吗?” 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写的时候手不稳。 我没打开看,只是把纸折好,放在一边。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了。 华盛大厦在城东CBD,二十三楼是家软件公司。我坐电梯上去,出电梯左转,走到头就是。 前台是个小姑娘,化了浓妆,眼皮上亮晶晶的。 “找谁?” “陈亮。” “你预约了吗?” “没有。” 她翻了翻桌上的本子:“他今天不在,你打他手机吧。” “他手机多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带着点警惕:“你谁啊?” “我是他……朋友。” “哪个朋友?” 我想了想,说:“女性朋友。” 她的眼神变了变,更警惕了,但还是把前台的电话推给我:“你用这个打,别用手机。” 我拨了号码,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喂?”是个男的声音,有点哑。 “陈亮?” “你是……” “有人给你捎了个东西。想当面给你。”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什么东西?谁捎的?” “你猜。” “……谁?” “一个给你送过蛋糕的人。”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声音更哑了:“她……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她让我送封信。明天老地方见,你定时间。” 我挂了电话。 前台小姑娘瞪着我,像看神经病一样。 我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老地方——华盛大厦旁边的咖啡店。 陈亮比我先到。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三十出头,穿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像是没睡好。 他看到我走进来,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我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杯拿铁。 “信呢?”他问。 “先别急。”我看着他说,“我有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出事那天,你等她了吗?” 他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 “她……?”他愣住,“她怎么会说这个?” “她是鬼。鬼知道的事比活人多。”我看着他,“你没等她,对吧。” 他没说话。 “你当时在加班?” “……对。” “她打电话给你了吗?” “打了。” “你挂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她让我问你的,就这一句。”我说,“你还记得那天你说过什么吗?” 他盯着那封信,没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信拿起来,没拆。 “我说了……我说了我会娶她。”他的声音很低,“那天她出事之前,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等我回来,我娶你。”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但我没回去。” 我拿着信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口蹲着个人。 是昨天那个女人。她还穿着那条碎花裙子,脚上的拖鞋换了一双,干净的。 她看到我,站起来。 “送到了?” “送到了。” “他……”她犹豫了一下,“他看了吗?” “看了。” “他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他……他有没有说别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急。 “他说了,”我顿了顿,“他说他会娶你。那天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他回来娶你。” 她愣住了。 “他记得?”她问。 “嗯。” “他……他有没有说别的?” “他没说别的。”我看着她,“但他哭了。” 她没说话,低下头。 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声音很轻,“他还记得我。”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 “谢谢你。”她说。 我摆摆手:“五十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你到底是谁?”她问。 我靠在椅背上,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掀开门帘,走了。 门帘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桌上那张灰扑扑的五十块钱,愣了一会儿。 然后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 是我的照片,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照片背面有行字:等我回来。 我没见过这张照片。 但我拿着它的时候,手指会抖。 第2章 宋婆婆 开张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门外有动静。 不是敲门声。是脚步声,蹲着的那种,脚底蹭着地面,一下一下的。 我掀开窗帘角往外看。 门口蹲着个老太太。穿一身深蓝色棉布衫,头发花白,脑后盘了个髻,用黑色发卡别着。她蹲在那儿,背对着我,像是在看对面的野草。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三分。 行吧。既然来了就开门吧。 我穿好衣服,趿拉着拖鞋,把店门推开。 老太太听到动静,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脸是那种干瘪的灰黄色,皮肉松垮,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不大,眼珠浑浊,像蒙了一层霜。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您在这儿蹲多久了?” 她没理我。 “您是等什么人吗?” 她这才动了动嘴,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等我女儿。” “您女儿叫什么?” “小雨。” “她多大?” “十七。”老太太说,“上高三了。” 十七。上高三。二十年前死的小雨,到现在也该三十七了。但老太太的记忆还停在二十年前。 我站起来,没再多问。 她不是第一个把自己困在某个时间点上的鬼。 我去隔壁纸扎店借了把椅子,放在门口,让老太太坐着等。她看了我一眼,没拒绝,慢慢挪到了椅子上。 刘大爷从纸扎店里探出头,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我。 “又是等女儿的?”他问。 “嗯。” “这个等了多久了?” “我哪知道。” 刘大爷摇了摇头,缩回去了。 我跟老太太并排坐着,也没说话。早上殡葬城没什么人,偶尔有个把拉货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灰。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老太太开口了。 “小姑娘,你是新来的吧?” “算是吧。” “之前那个卖香的呢?” “不知道。走了吧。” 老太太点点头,像是觉得应该走了。“人都走的。” “您女儿呢?”我问,“她会来接您吗?”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看着对面的野草,眼神空空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每天都来接我放学。” “每天?” “嗯。下了第三节课,她就从校门口出来,穿蓝色校服,背双肩包,扎马尾辫。她看到我就笑,笑起来有个小酒窝。” 老太太说着,嘴角微微扬了扬,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今年升高三了,功课紧,每天都要补课到很晚。但她每天都来接我,说不放心我一个人回家。” “她几点放学?” “下午三点四十。” 我看了眼手机。现在是上午九点。距离下午三点四十还有六个多小时。 “那您在这儿等了一夜?”我问。 老太太没说话。 她不用回答我也知道答案。 下午三点半,我让刘大爷帮我看会儿店,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太太旁边。 殡葬城在城郊接合部,门口是一条破破烂烂的马路,车不多,人也不多。对面是一片野草,野草里埋着碎墓碑,再远处是一片正在盖的楼。 三点四十,一个女人骑着电动车从东边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眼我们,又开走了。 三点四十五,又过去一辆公交车。 三点五十。 三点五十五。 四点整。 没有人。 老太太一直盯着那条路看,眼睛一眨不眨,像坏了的钟。 我看了眼她的脸——干枯,苍老,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动,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敲,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 “她今天怎么还没来?”老太太突然开口。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是不是补课补得晚了?”老太太自己找了个理由,“她班主任说了,高三功课紧,要抓抓紧。” 我没接话。 四点十分。 四点二十。 四点三十。 太阳开始往下落,把对面的野草染成一片暗金色。 老太太不敲扶手了。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叠在一起。 “她从来不迟到的。”老太太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我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她答应过我的,每天都来接我。从来不迟到。” “您女儿……”我顿了顿,“您女儿住哪儿?” “住家里。”老太太说,“就在前面那个小区,平安小区。” 平安小区。我想了想,这附**安小区。 “那个小区在哪儿?” “就前面啊。”老太太指了指对面,“过了那片草地,再往前走两条街,就是了。” “那您怎么不回家等呢?”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空空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她来接我。”她说,“她说了,每天都来接我。”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回店里拿了一床被子,披在老太太身上。 她没拒绝,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的路。 刘大爷出来抽烟,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眼。 “你管她干嘛。” “闲着也是闲着。” “她这种的,你管不了。”刘大爷说,“等女儿的,等了二十年还在等。” “二十年?” “你以为呢。”刘大爷吐了口烟,“我在这块儿开了十五年店,她就在这块儿蹲了十五年。” 我看了眼老太太。她裹着被子,像一截老树根,缩在椅子上。 “她女儿呢?” “死了。”刘大爷说,“车祸死的,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她怎么还在等?” “谁知道呢。”刘大爷说,“鬼就是这样,执念重的,卡在一个时间点里,出不来。” “她知道女儿死了吗?” 刘大爷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问她自己。” 晚上九点,老太太还坐在那儿。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您女儿的事,”我顿了顿,“您知道吗?” 她没回答。 “她出事了。二十年前。” 老太太的手指动了动,在被子上抓了一下。 “她不是故意不来的。”老太太说,声音很轻,“她出事了。” “您知道她出事了?” “知道。”老太太说,“那天晚上,我等到很晚,她没来。后来有人来敲门,告诉我她出事了。” “那您……” “我在等她。”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浑浊,但很亮,“她答应过我的。她说妈妈你等着,我放学就来接你。她答应的。”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她攥着被角的手,在发抖。 “她不会骗我的。”老太太说,“她是个好孩子。从小就乖,听话,从不食言。她说来接我,就一定会来。” “她现在……” “她死了。”老太太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死了也要来接我。”她说,“她说过的。她从来没有食言过。” 我没说话。 我蹲在那儿,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夜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一股野草腐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泥土的气息。 “小姑娘,”老太太突然问我,“你是活人吗?” 我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只是看着我,笑了笑。 那个笑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某个很久没用过的表情被勉强翻了出来。 “活人好。”她说,“活人可以看到明天。” 晚上十点,我回店里准备睡觉。 关门之前,我又看了眼门口。老太太还坐在那儿,裹着我的被子,像个灰扑扑的土堆。 她没动,眼睛看着那条路。 路很空,什么都没有。 我关了灯,躺下行军床上,翻了个身。 手腕上那条疤有点痒。我摸了摸,淡粉色,像条虫子。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 “活人可以看到明天。” 我是活人吗? 我想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开门的时候,老太太还在那儿。 她换了个姿势,侧身蜷在椅子上,脸朝着路的东边。那是女儿来的方向。 我煮了碗粥,端出去,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吃点?” 她没动。 “您女儿,”我顿了顿,“她叫什么全名?” “顾小雨。”老太太说。 我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顾小雨。 姓顾。 “她是哪儿的人?” “本地人。就住平安小区。” “她爸呢?” 老太太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她没有爸。” 我又问:“她妈呢?” “她妈……”老太太的声音顿了顿,“她妈也死了。” “什么时候?” “很久了。” “怎么死的?” 老太太没回答。她只是看着那条路,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没再问了。 粥凉了我收回去,又去纸扎店找刘大爷。 “平安小区在哪儿?” 刘大爷在叠纸钱,头也没抬:“没有平安小区。” “有吧,她说就住那儿。” “那是老名字了。”刘大爷说,“二十年前这片就叫平安小区,后来拆了,盖了新楼,原地回迁的,叫宜居苑。” “那小区里有没有个叫顾小雨的?” 刘大爷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她干嘛?” “随便问问。” 刘大爷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 “顾小雨,”他说,“二十年前是这片的孩子。” “她怎么了?” “死了。” “怎么死的?” 刘大爷没说话,继续叠纸钱。 “我听说,”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车祸。”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具体哪天不清楚。肇事司机跑了,到现在也没找到。” “她妈呢?” “她妈第二年死的。听说精神出了问题,天天在家哭,后来有一天人就没了。” 我愣住了。 老太太不是等女儿。 老太太是女儿死了以后,自己也死了,还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死了。 或者,她知道,但她的执念太深,深到让她一直在那儿蹲着,像卡在某一格的唱片,反复播放同一段录音。 “她妈叫什么?”我问。 刘大爷想了想:“不知道。好像是姓顾还是姓什么。” 姓顾。 我站在纸扎店门口,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我姓顾。 我叫什么? 我叫顾海月。 我回去的时候,老太太还在椅子上坐着。 她没看我,只是盯着那条路。 “您叫什么?”我问。 “我?”老太太想了想,“人家都叫我宋婆婆。” “您女儿呢?全名。” “顾小雨。” “她妈呢?”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看着那条路,像是没听见我的问题。 我张了张嘴,想再问,但老太太突然动了。 她站起来,把披在身上的被子叠好,放在椅子上。 “今天她应该会来的。”她说,“昨天没来,今天应该会来。” 我看着她,没说话。 “小姑娘,”她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好人家。” “什么意思?” “你身上有活气。”她说,“我闻得到。” 她说完,转身,慢慢地,往殡葬城外面走去。 她的背影佝偻,瘦小,走得很慢。 但她走的方向——不是平安小区。 是城东。 是三年前那场火灾的方向。 第3章 镜子里的脸 第三天,下午两点,有人敲门。 不是鬼敲门。鬼推门不敲,会直接穿进来。人敲门才会敲门。 我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男人。 三十岁不到,白衬衫,牛仔裤,头发理得很短,额头上有块小小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戴了副眼镜,镜片很薄,眼神很清,看人的时候会多停一秒,像在打量什么。 “你是隔壁纸扎店的?”他问。 “我是阴阳铺子的。纸扎店在隔壁。” “哦。”他点点头,“我是新搬来的,在那边,隔壁单元。” 他指了指斜对面那扇门。我看了眼,是间空了很久的铺面,以前卖香,后来空了两年,现在有人租了。 “卖什么?” “心理咨询。”他说,“我叫陆深。”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很素,白底黑字:安慈心理诊所,陆深,心理咨询师。 “客气了。”我接过名片,随手放在柜台上,“顾海月。” “顾……”他顿了顿,“好名字。” 我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没走。 “还有事?”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邻居嘛,打个招呼。”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进了隔壁那扇门,门关上了。 我回到柜台后面,继续嗑瓜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不是认识他。 是那种“被打量”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仪器扫过,数据存进某个地方了。 当天晚上,我关店之前,去照了照镜子。 铺子里有面镜子,很旧了,挂在二楼楼梯口,黄铜边框,边角都磨秃了。镜面有点花,照出来的人影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二十六岁,不显老,脸上也没皱纹。但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气色不好。脸色是那种灰白色的,不是晒不到太阳的白,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白。 像水泡过的那种白。 我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会儿。 然后我举了举手。 镜子里的人影跟着动了。抬手,她也抬手。眨眼,她也眨眼。 一切正常。 我正准备走,突然发现,镜子里的人影,慢了我半拍。 我明明已经把手放下了,但镜子里的人,手还在半空中,像是慢动作回放。 我盯着镜子看。 一秒。 两秒。 三秒。 镜子里的我,慢慢把手放下来,跟我的动作对上了。 我眨眨眼。 她也眨眨眼。 没再慢。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是我眼花了。 我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陆深来了。 他买了袋水果,橘子苹果什么的,放在我柜台上。 “邻居嘛,一点心意。” “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 他说完,没走,又站在那儿。 我看着他:“你还有事?” “有。”他说,“想问你个事。” “问。” “你这店卖什么的?” “香烛纸钱。”我指了指货架,“也有寿衣。” “寿衣也卖?” “卖。” “卖给活人还是死人?”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稳,不是那种好奇的眼神,是那种“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在确认”的眼神。 “你猜呢?”我说。 他笑了笑,没回答。 他走到货架边上,看了看那些香烛纸钱,又看了看墙上的挂历。挂历上印的是个古装美人,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脸。 “你在这儿开了多久了?”他问。 “三年。”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记这个数字。 “你呢?”我说,“你搬来干嘛?这片不是心理诊所该开的地方。” “为什么?” “殡葬城。”我说,“你对着卖香烛纸钱的开心理诊所,不怕客人觉得晦气?” “不怕。”他说,“我觉得挺好的。”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看起来很累。” 我没说话。 “是那种……”他顿了顿,像在找词,“死了很久的累。” 我的手停了一下。 就在那一刻。 我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你看起来很累。”他说,“心理上的累,不是身体上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水果留在柜台上,橘子苹果码得很整齐。 我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那袋水果看了很久。 死了很久的累。 他怎么会这么说? 他是随口说的,还是他看出什么了? 下午三点,刘大爷过来借火机。 我问他:“对面那个心理诊所的,什么来路?” “哪个?” “新搬来的那个。” “哦,他啊。”刘大爷说,“叫陆什么来着?” “陆深。” “对,陆深。”刘大爷点了烟,“听说是从城里来的,在大医院干过,后来出来自己开诊所。” “什么医院?” “不知道。反正是正经医生,有执照的。” “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大爷看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随便问问。” 刘大爷想了想,说:“我觉得他挺正常的。就是眼神有点那个……说不上来,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找什么?” “不知道。”刘大爷吐了口烟,“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斜对面那扇门。 门关着,什么都看不到。 晚上,我拿那张照片出来看。 照片是上一章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我的脸模糊得像被水泡过,背面写着“等我回来”。 我看了很久。 等我回来。 回来哪儿? 这张照片从哪来的? 三年前我醒来的时候,这张照片就已经在抽屉里了。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房。三年前这地方是废墟,现在成了殡葬城。 三年。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 这三年前,我是谁? 我想不起来。 手腕上那条疤又在痒了。 淡粉色,像条虫子。 我摸了摸它,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模糊,看不清楚。 像水泡过的。像死了很久的。 半夜,我听到外面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什么东西在刮门板,刺啦刺啦的,像指甲划过木头。 我起来,掀开窗帘往外看。 门口蹲着个老太太。 不是宋婆婆。 是另一个人。 年纪比宋婆婆轻一些,五十多岁的样子,穿一身灰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 她蹲在门口,用手刮门板。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 她刮了一会儿,停下来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户。 她的眼睛是白的,黑眼珠很小,几乎看不见。 她看到我了。 她站起来,嘴角咧开,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消失在殡葬城后面的黑暗里。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走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开门的时候,门口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上有几道泥印,弯弯曲曲的,像爬过的痕迹。 我去找刘大爷。 “昨晚门口那个是谁?” “哪个?” “五十多岁,女的,脸上有泥,在刮门。” 刘大爷的脸色变了。 “你看到她了?”他问。 “看到了。” “你叫她了吗?” “没有。就看着。” 刘大爷的脸色更变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这片有个疯女人,死了有几年了,埋在后面的乱坟岗里。有时候会出来,在附近转。你以后看到她,别搭理,别叫她,别问她是谁。” “为什么?” “她赖上谁谁倒霉。”刘大爷说,“上回有个卖香的叫她名字,当天晚上就摔断了腿。” “那她刮门干嘛?” 刘大爷没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点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害怕。 “你小心点。”他说。 下午,陆深又来了。 这次他没买水果,就空着手,站在门口看我。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 “有没有听到什么?” 我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他说,“就是问问。” 他没走,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你总觉得我哪里不对劲,对吧?”我说。 他没否认。 “你觉得我是鬼。”我说,“还是觉得我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想了想,说:“我没觉得你是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不太像活人。” “什么意思?” “活人不会像你这样看东西。” “怎么看?” “你看人的时候,像在看鬼。”他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我愣住了。 “还有,”他说,“你身上没有味道。” “什么味道?” “活人身上的味道。”他说,“汗味,香味,烟火味,吃的东西的味道。你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不像活人。” 他说完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外面有人在说话,殡葬城的叫卖声远远地传来,但听不清在卖什么。 “你是什么?”我问他。 “我?”他想了想,“我是个心理咨询师。” “你专门研究死人?” “不。”他说,“我研究活人。” “那你为什么研究我?” “因为你不太对劲。”他说,“我不是要找你麻烦,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 “如果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更想知道答案了。” 他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走出门。 然后我从柜台下面翻出那张照片。 模糊的脸。 背面写着“等我回来”。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到底是谁? 他们说我像死了很久的累。 他们说我身上没有活人的味道。 他们说我看人的时候像在看鬼。 他们说的对吗? 我不知道。 因为我不记得了。 三年前之前的事,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只知道我叫顾海月。 我是这家铺子的主人。 我卖香烛纸钱,偶尔帮鬼办事。 但我到底是什么? 活人? 鬼?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站在镜子前。 我举起手。 镜子里的人影跟着举起手。 我放下手。 镜子里的人影慢慢,慢慢地,放下手。 慢了半拍。 我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模糊,看不清楚。 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她在看着我。 第4章 死婴 陆深走了以后,一连三天没动静。 他没再来,我也懒得去找他。隔壁住着个心理咨询师,不是我该管的事。他爱来不来,爱查不查。 倒是第四天早上,有个人来找我。 男人,三十出头,穿件皱巴巴的polo衫,领口都松了。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洗。眼睛下面两圈黑眼圈,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进来。 “你是……阴阳铺子的?” “嗯。” “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找人找派出所,找鬼找我。你这个……找人还是找鬼?” 他愣了一下,没听懂。 “我不是什么正经人。”我说,“我是跟死人打交道的。你要是想找活人,出门左转。” 他没动,站在那儿,攥着手指头。 “我找的不是活人。”他说。 他叫郑伟,是城东一个工地上干活的。 他说他老婆五个月前怀孕,检查过,说是女儿。他妈想要儿子,让他老婆打掉。她不肯,他妈就在她吃的东西里加了东西。 孩子没了。 没了之后,他老婆整个人就不对劲了。不说话,不吃饭,每天就抱着那个已经成型的胎盘哭。哭了十几天,人进了医院,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 “医生说,再这样下去,病人自己也要没了。” 他说完,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我想找找那个孩子。” “找她干嘛?” “我想……给她烧点纸。”他说,“我跟她说说话。” “你认她吗?” “认。” “你妈认吗?” 他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答案。 “那你来干嘛?”我说,“你又不能替你妈认。”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很久,他说:“她是我孩子。” 这句话说得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跟郑伟说好了,下午三点去他家里看看。 他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全是小广告,墙上涂得乱七八糟。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看到墙上写着几个字,用红漆写的:“严禁倒卖婴儿”。 字已经旧了,漆都裂了,但还能认出来。 郑伟住的是个两居室,客厅很小,堆了一堆工地上的东西:安全帽、胶靴、一袋还没开封的水泥。沙发是那种老式布艺沙发,弹簧都露出来了,上面铺了张旧床单。 他妈不在家。郑伟说她去打麻将了。 “打麻将的时候,你老婆在医院?” “她……她也管不了。” 我没说话。卧室里没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点血腥味,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床上堆着被子,被子下鼓鼓囊囊的,像是有人躺着。但被子是冷的,没人气。 “我老婆住院之后,这床没人动过。”郑伟说,“她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我看了看床,又看了看窗户。 窗户下面放了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前面摆着一碗米,米上插了三根香。香已经灭了。 “那是?” “我给小孩弄的。”他说,“她没了之后,我请了张照片,是彩超的。” 彩超的照片。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胎儿,大概五六个月大的样子,蜷缩着,像个睡着的小人。她的小手抓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是个女儿。 郑伟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有心跳的时候,”他说,“我听到过。” 我没回头。 “我想跟她说说。”他说,“我想跟她道歉。” “道歉什么?” “为我没护着她。” 那天晚上,我在郑伟家里待到半夜。 他妈打麻将还没回来。郑伟说正常,她有时候打到大半夜才回。 “她不问你老婆?” “她不问。” “也不问你?” “她不管这些。”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你老婆住院了,”我说,“你不陪她?” “我……我去了她也不认识我。”郑伟说,“她谁都不认识了。” 那你来干嘛? 我没问出口。 半夜十二点,郑伟撑不住睡着了。他躺在沙发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嘴里还在含混地说着什么。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像是在求饶。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张彩超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睡得很熟,一点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妈在医院里躺着,已经不认识她爸了。 她不知道她爸坐在客厅里,睡着了,求饶一样。 她不知道她奶奶在外面打麻将,打到半夜才回。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睡着了。 在彩超里,睡得很安静。 凌晨一点,我听到了哭声。 不是大人的哭声。是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像猫叫,又像什么东西被捂着嘴。 声音从床底下传出来的。 我蹲下来,掀开床单,往床底下看。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声音越来越清楚。 哭声,婴儿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在叫妈妈。 我没动,就蹲在那儿,听着。 哭了大概有五分钟,声音慢慢停了。 停了之后,床底下安静了。 我站起来,走到那张彩超照片前面。 照片上的小女孩还是那个姿势,蜷着,小手抓着什么东西。 但她的脸好像动了一下。 是错觉。 我没理她,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从暖壶里倒的,热水,烫嘴。我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声音。 很小,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我没回头,继续喝水。 喝完水,我把杯子放下,转过身。 地上什么都没有。 但彩超照片前面那碗米,被碰过了。 有手指印,按在米里,小小的,细细的,像婴儿的手指。 第二天早上,郑伟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你一夜没睡?” “嗯。” “看到什么了吗?”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等我开口。 “她在我床底下哭。”我说,“哭了五分钟就不哭了。” 郑伟的脸变了。 “她……她还在那儿?” “在。” “她……她怨不怨我?”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帮我跟她说说话?” “能。”我说,“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天晚上,你妈给她喂东西的时候,你在哪儿?” 郑伟的脸色白了。 “我在……我在客厅。” “你听到动静了吗?” “……听到了。” “你进去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没说话。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妈不让我进去。” “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会处理好的,不用我管。” “你就信了?” “我……” 他没说完。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头低着,肩膀在抖。 “我以为……我以为真的会处理好的。”他说,“我以为我妈不会害她。” “但她还是害了。” 他没说话。 “你进去过吗?” “……没有。” “你连试一下都没有?” 他没回答。 他蹲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憋着什么。 我在郑伟家里找到了那个孩子。 她藏在床底下的角落里,蜷成一团,像个没睡醒的胎儿。 她很小,比彩超照片上看起来还小。皮肤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她的眼睛没睁开,嘴唇在动,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是郑家的孩子?” 她没动,没反应。 “你妈在医院里。她想见你。” 她动了动,像是在听。 “你爸也在这儿。他想跟你说说话。”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眼睛很小,黑眼珠几乎看不见,全是白的。她看着我,眼神空空的,像口枯井。 “你恨他们吗?”我问。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然后转过脸去,又蜷起来了。 像是不想听了。 我回去找郑伟。 “她说什么了?” “她没说什么。” “那她……” “她没恨你。”我说。 他愣住了。 “她也没原谅你。”我说,“她就是……没感觉了。” “什么叫没感觉了?” “就是没感觉了。”我说,“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什么叫恨什么叫原谅。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在一个地方待着,然后有人往她嘴里喂东西,她不想吃,但吃不下。然后她就没了。” “她不懂发生了什么,她就是没了。” 郑伟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打了一巴掌,又像是被打了好几巴掌。 “我……” “你当时要是进去看一眼,她就不用死。” 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很重。 郑伟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郑伟问:“她现在在哪儿?” “在你家。” “我能再见她吗?” “能。” “我想……我想跟她说说对不起。” “她听不懂。”我说,“但你能说。” 那天晚上,郑伟在床前跪了一夜。他跪在那儿,一句话没说,就看着床底下。 半夜的时候,他睡着了。 我没叫他。凌晨四点多,我看到床底下有个东西在动。 是那个孩子。 她从床底下爬出来了,慢慢地,爬到郑伟边上,蹲在那儿看他。 郑伟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那个孩子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手指很小,像米粒一样。 碰完了,她收回手,又爬回床底下去了。 天亮的时候,郑伟醒了。 他站起来,腿都麻了,摔了一下。 “她呢?”他问。 “走了。” “走了?去哪儿?” “走了。”我说,“该走了。” 郑伟愣住了。 他走到床前面,蹲下来,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点灰,和一点已经干了的血迹。 “她……” “她不想留在这儿了。”我说,“你给她道过歉了。” “我没说……” “你跪了一夜。”我说,“她看到了。” 郑伟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床底下,看了很久。 “她叫什么?”他问。 “你想给她取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说:“郑念念。” “为什么要叫念念?” “因为……”他说,“因为我想记住她。” 我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郑伟把他女儿的遗体送去了火化。 骨灰装在一个很小的盒子里,深灰色,像烧过的纸。 他把她葬在了老家一座山脚下,那座山能看见日出。 他老婆后来也出了院,但精神一直不太好。郑伟没再提孩子的事,他老婆也不提。 他们就那么过着,像两个空壳。 那碗米我让郑伟留着。 米上还有那个婴儿的手指印,小小的,细细的。 “要是以后还想要她,就给她烧点纸。”我说,“她能收到的。” “她会原谅我吗?” “不知道。”我说,“但她至少知道你记得她。” 我走的时候,郑伟问我多少钱。 “两百。” 他给了钱。 我拿着钱,走出那个小区。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飘。 窗户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有个小孩在那儿睡过,睡了五个月。 然后她没了。 回到铺子的时候,刘大爷在门口等我。 “有个男的花了三百块钱,买了三炷香,在你门口烧了。” “什么样的男的?”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骑自行车来的。烧完香就走了。” 我想了想,想不出是谁。 “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是烧香,磕头,磕完就走了。” “他给我的钱?” “给了。放你柜台上了。” 我回去看了看,柜台上果然有钱,三百块,用报纸包着。 我打开报纸,里面还夹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我把三百块钱收进抽屉。 那炷香烧过的痕迹还在门口,地上有个圆圆的黑印。 我不知道那个骑车来的男人是谁。 但我知道,他心里有笔债。 有些债,活人欠死人的,还不完。 第5章 凶屋 周小满找到我的时候,是个阴天。 她穿件碎花裙子,踩双布鞋,头发烫得蓬蓬的,脸上笑眯眯的,一看就是那种爱管闲事的大妈。 “小顾啊,”她叫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周小满是这片居委会的主任,管着平安小区和周边几个老旧社区。她人很热情,谁家有事她都要掺一脚,送米送油,是那种标准的“热心人”。 但她有个毛病——喜欢打探别人家的事,然后到处说。 “什么事?” “就那个,12栋402那个老太太,死了有三个月了。” 我看着她。 “她家没人啊?” “有儿子,在外地做生意,挺有钱的。就是不回来。”周小满叹了口气,“房子一直空着,最近楼下老闻到一股味,像是什么东西烂了。” “什么味?” “说不上来,臭乎乎的,像……”她想了想,“像剩菜剩饭放久了那种味。” 我明白了。 “你们找开锁的了?” “找了,开了。门一开,那个味道差点把人熏晕过去。” “然后呢?” “然后就看到她了。” 我跟着周小满去了12栋。 402在四楼,楼道里黑乎乎的,灯坏了,没人修。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看到墙上用红漆写了个“奠”字,已经模糊了。 402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站在门口就能闻到那股味——酸腐的,混着一点点甜,甜得发腻,像是放了太久的果汁。 我走进去。 客厅很小,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电视柜上放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灰了。茶几上有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有茶,已经发霉了,长了一层白毛。 角落里有个落地扇,积满了灰,插头垂在地上。 卧室门关着。 我走过去推开门。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死死的,屋里一点光都没有。床上躺着个人,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是被子。不是人。 被子下面是个人形的轮廓,扁扁的,像张纸。 我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 老太太已经干透了。皮肉都缩在骨头上,皮肤是蜡黄色的,硬得像老旧的皮纸。脸塌下去,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她死在床上,姿势是蜷着的,像睡觉。 但她不是睡觉。 她死了三个月了。 就这么躺着,没人发现。 “小顾?好了没有?”周小满在客厅里喊。 “好了。” 我从卧室退出来,带上门。走到客厅的时候,我看到茶几上有个相框倒扣着,翻过来一看——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圆脸,笑得很好看。背面写着:“小军满月。” “执法队怎么说?”我问周小满。 “说是自然死亡,联系不上她儿子,让我先处理。”周小满撇撇嘴,“你说这儿子,亲妈死了都不回来。” 我没接她的话。 后来执法队来了,拉了警戒线,把402封了。 我在楼道里站着,看着他们进进出出。有个年轻的执法出来,捂着嘴,脸色发青,跑到一边干呕去了。 周小满在旁边跟人说:“三个月都没人知道啊,你说她儿子多不是东西。” “可不是嘛。”邻居附和,“做大生意的,忙得很。” “忙,忙得连亲妈都不要了。” 我听着,转身进了402。 老太太的遗物都在,收拾得很整齐。 柜子里有几件旧衣服,几十年前的款式,早就不能穿了。抽屉里有个存折,我打开看了——数字吓了我一跳。 十万。 存折上有十万块钱。 抽屉最里面有个小本子,塑料皮的学生用的。翻开,是她记的账:“给小军存的教育基金,每月200元,存到18岁。”再翻几页:“小军结婚,钱不够,找老邻居借了5000。” “小军买房,首付不够,我把老房子抵押了。” “小军说要开公司,找我拿了30000。” 她一辈子给儿子攒钱。 她儿子问她要了一辈子的钱。 枕头上还压着一封信,是写给儿子的:“小军,妈知道你忙,妈不怪你。妈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攒了这十万块钱,留给你娶媳妇用。妈身体不好,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信是三个月前写的。 就在她死之前不久。 我找到周小满,把存折给她。 “这是她的遗物,你帮她儿子收着吧。” 周小满接过存折,看了看,眼睛亮了:“哟,十万?” “嗯。” “那……这钱先放我这儿吧,我帮她转交。” “行。” 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她正拿着存折翻来翻去,嘴角带着点笑。 我没说话,下楼了。 处理遗物的时候,我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到了别的东西——一个小本子。 翻开,是她记的账。 “小军上学,学费200。” “小军生病住院,花了800。” “小军说资金周转不开,先拿20000应个急。” 密密麻麻,记了几十年。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小军很久没打电话了。” “我身体不太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我合上本子,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梦到她了。 她站在402门口,瘦瘦小小的,背有点驼。她手里拿着个存折,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我问她:“你想说什么?” 她把存折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 存折上的名字是她儿子的,余额是零。 我再抬头,她已经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对面那片野草。 野草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动,走近一看,是个纸片,风吹的。 纸片上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妈,你还好吗? 我把纸片捡起来,收进兜里。 后来听说,老太太的儿子回来了。 他开了辆黑色的大奔,穿一身名牌,头发梳得锃亮。在402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就说了一句话:“麻烦帮我处理一下。” 然后他走了。 火化费、墓地费、丧葬费,加起来花了八万多。存折里的十万块,周小满给了他。 他拿了钱,什么都没问。 没问他妈是怎么死的。 没问这三个月有没有人来过。 没问那封信他妈写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问,拿了钱,走了。 我把那张纸片压在铺子门口的香炉底下。 每年中元节,给她烧点纸钱。 不算生意,是我自己的事。 第6章 接引使 那天晚上,有个男人来找我。 不是活人。 他穿件白衬衫,灰裤子,戴金丝眼镜,头发理得很整齐,像个坐办公室的。他的脸色很白,但不是鬼的那种灰白,是一种苍白的白,像是长期不见太阳。 他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活人敲门不会这么轻。 “你是?”我问。 “地府阳间接引处,”他说,“我叫纪存朗。” 我靠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接引什么?” “接引你。” 纪存朗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得很规矩,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公务员。不对,他本来就是公务员,地府的。 “你找我有事?”我问。 “有。”他说,“有个案子,想请你帮忙。” “什么案子?” “一个老太太,死了三个月了,一直没走。” 我看着他。 “你说的是402那个?” “你知道了?” “我见过她。” 纪存朗点点头:“她叫吴桂芬,七十三岁,死了三个月,魂还在家里蹲着。” “她为什么不走?” “等儿子。”纪存朗说,“她儿子在外地做生意,一直没回来。她想等他回来,见一面再走。” “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 “那她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纪存朗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淡。 “因为他没有进门。” 我明白了。 他儿子回来,没进门,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他连402都没进。 “她想见她儿子,”纪存朗说,“但她儿子不想见她。” “那你来找我干嘛?” “我想请你帮忙,送她走。” “她自己不走?” “她走不了。”纪存朗说,“她在等。等了三个月,等不到了,但还是不想放弃。这种执念太重的鬼,自己走不了。” “所以你想让我帮她放下?” “不是放下。”纪存朗说,“是让她明白,有些东西,等不来就是等不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帮鬼办事,”他说,“这个你拿手。” “那你呢?” “我是接引使,”他说,“只能接引,不能干涉阳间的事。” “但你可以来找我。” “我找你,不是让你替我办事。”他说,“是让你帮她。” 纪存朗走了。 他临走前问了我一个问题。 “三年前七月十四,你是不是出过事?”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我不记得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七月十四是中元节,”他说,“那晚上阴阳交界处的门会开一条缝。有些东西会从那条缝里掉下去。” “什么东西?” “人。鬼。或者……”他顿了顿,“别的什么。” 他说完,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殡葬城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402的老太太。 她还是站在402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存折。 “他回来了,”她说,“但他没进来。” “我知道了。” “他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不知道。” “我等他等了三个月。” “我知道。”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这辈子,”她说,“都是为了他。” “我知道。” “他小时候很乖的,”她说,“他成绩很好,他说他以后要让我过上好日子。” “嗯。” “后来他长大了,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嗯。” “我给他攒钱,”她说,“我什么都给他。” “我知道。” “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她问的是她儿子。 但我觉得,她问的也是她自己。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402。 门还封着,执法队拉的警戒线已经撤了,但门锁换了新的,没钥匙进不去。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 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是外面路灯的光。 我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她还在里面。 她还在等。 我去殡葬城后面的乱坟岗看了看。 有个老太太蹲在那儿,瘦瘦小小的,背有点驼。 是宋婆婆。 “你还没走?”我问。 “等女儿。”她说。 “你女儿二十年前就死了。” “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 “她会来的。”她说,“她答应过我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往城东的方向走。 城东是三年前那场火灾的地方。 是顾小雨二十年前死去的地方。 是很多鬼魂聚集的地方。 我站在乱坟岗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我回去,找到了纪存朗给的那个地址。 纪存朗在城南的一个老旧茶馆里等我。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你来了。”他说。 “你为什么让我去城东?” “我没让你去城东。” “那你让我去哪儿?” “我没让你去任何地方。”他说,“我只是告诉你,有些事情,你需要自己查。” “什么事情?” “你自己知道。” 我看着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年前七月十四,”他说,“这附近有个小区,死了九个人。” 我的心跳了一下。 “你住的地方。” 我看着他。 “那场火灾烧死了九个人,”他说,“但只有八个人的魂去了地府。” “第九个呢?” “第九个的魂,失踪了。” 他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淡。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是谁?” 那天晚上,我没回铺子。 我去了三年前那场火灾的地方。 现在那里是殡葬城的一部分,门牌号还在,墙上的焦痕还能看到。 我在那面墙前面站了一夜。 九个人。 九个人的名字刻在我心里,但我不记得他们是谁。 我记得我叫什么。 我叫顾海月。 但我是谁? 天亮的时候,有人在我背后叫我。 “姑娘。” 我转过身。 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穿件旧棉袄,头发灰白。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是新搬来的?”她问。 “不是。” “那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儿。” “住哪儿?” “就……”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住在阴阳铺子,但那不是我的家。 我三年前就在这儿了,但那不是我的过去。 “我不知道。”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你也是那场火灾的?”她问。 “什么?” “三年前那场火灾。”她说,“你是不是那场火灾的?” “我……” “我儿子死了,”她说,“他死在那场火灾里。” 我看着她。 “你儿子叫什么?” “陆……” 她没说完。 远处有声音传来,她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你是不是那场火灾的?” 第7章 那张照片 我回去翻了抽屉。 那张照片还在,黄色的,硬纸板,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正面是我自己,脸模糊得像被水泡过。背面写着三个字: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谁写的? 我看着那三个字,笔画很稚嫩,像是小孩子的字。但那是我写的吗?还是别人写的? 我想不起来。 我去查了三年前的新闻。 网上搜的,关键词:殡葬城、火灾、三年前。 搜出来一条:《城郊殡葬城附近小区发生火灾,9人死亡》。 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十五,中元节第二天。 内容是这样的:“7月14日晚,位于城郊殡葬城附近的某小区发生火灾,过火面积约200平方米,造成9人死亡。火势于当晚11时被扑灭,火灾原因正在调查中。” 下面有个列表,列了九个死者的名字。 我一个个看。 第一个:李红梅,女,45岁。 第二个:王建军,男,38岁。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第七个:…… 第八个:顾海星,女,23岁。 我盯着这个名字。 顾海星。 跟我只差一个字。 她是谁? 她是谁? 我往下看,第九个。 第九个:顾海月,女,23岁。 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顾海月,女,23岁。 跟我同名同姓。 同一年出生。 同一年死的。 我开始找那个小区的资料。 新闻里说“某小区”,没写名字。我找了半天,终于在另一篇报道里找到了。 是叫“永安小区”。 永安小区。 我看着这个名字,突然想起来了。 三年前,这地方叫永安小区。现在改成殡葬城了,原来的楼都拆了,盖了新楼。但地址没变,还是同一个地方。 而我开铺子的地方,就是永安小区的废墟上。 我在这儿开店三年了。 我在这块地上卖香烛纸钱三年了。 我在这块烧死过九个人的地上,每天嗑瓜子,看电视,接待客人。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去翻房产证。 房产证是我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那一年我“买”了这块地,在这上面开了阴阳铺子。 但我怎么会有钱买地? 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只记得三年前醒来的时候,躺在行军床上,心脏跳得很慢。房产证是我的,但我不知道它从哪来的。 我只知道我叫顾海月。 现在我知道,我三年前死过一次。 死在那场火灾里。 九个人之一。 那天晚上,我在铺子里翻箱倒柜。 我想找到任何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没有任何文件。只有一张照片,一个房产证,和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我。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哭。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我死了三年了。 我是九个人之一。 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第二天,我去找了陆深。 他住在隔壁,我敲了他的门。 门开了,他站在那儿,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他问。 “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弟弟是怎么死的?” 他的脸色变了。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三年前有场火灾,”我说,“九个人死了。你弟弟也死了。” 他没说话。 “他是不是那九个人之一?” 他看着我,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让我进去。 陆深的屋子里很干净,干净得有点冷。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个年轻男人,眉眼跟他很像,但比他年轻。 那是他弟弟。 “他叫什么?”我问。 “陆远。” “他三年前死的?” “嗯。” “怎么死的?” 陆深没回答。 他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我想知道那场火灾的真相。” “什么真相?” “那场火灾不是意外。”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 “你猜对了。” 他说完,把烟掐了,看着我。 “那场火灾是人为的,”他说,“我查过。” “你为什么查?” “因为陆远死在那儿。” “他当时在现场?” “他在那栋楼里工作。” “工作?” “他做那个的。” “哪个?” 陆深想了想,说:“帮人消灾。” “帮人消什么灾?” “有些事情,不能留证据。他帮人清理证据。” 我明白了。 他弟弟是专门帮人删记录的。 删消防记录,删报警记录,删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当时接了一单活,”陆深说,“有人让他删一条火灾记录。” “什么火灾记录?” “三年前七月十四,有人报过火警,但被撤销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 “谁报的?” “不知道。但那条记录被删了。” “然后呢?” “然后那天晚上,那栋楼着火了。死了九个人。” 陆深看着我。 “陆远就是那九个人之一。” “你是说,他因为删了那条记录,所以死了?” “不是。”陆深说,“他是删了那条记录之后,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要放火。” “他知道了?” “他想阻止。” “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那栋楼。” “他想救那些人?” “他想救其中一个人。” “谁?” 陆深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那天晚上去了那栋楼,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死在那场火灾里了?” “嗯。” “但他不是那九个人之一。” “不是。” “那他算什么?” “第十个。”陆深说,“第十个死的。” 第十个。 那场火灾死了九个人,但陆远是第十个。 他不是那九个人之一,他是第十个。 他是去救人的,但他死了。 他救的是谁? 我不知道。 陆深也不知道。 “他留了张纸条,”陆深说,“在他口袋里。” “写了什么?” “就一句话。” “什么?” “姐,我来了。” 我愣住了。 姐。 他叫谁姐? 陆深的弟弟叫陆深哥。 那他叫谁姐? “你有其他姐妹吗?”我问。 “没有。”陆深说,“就我一个。” “那他叫谁姐?” 陆深看着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他不知道。 他弟弟留了张纸条,写着“姐,我来了”,但他不知道他弟弟叫的是谁。 他弟弟去那栋楼,是去救某个人的。 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三年了,他一直在查这件事。 他查到了火灾不是意外。 他查到了有人故意放火。 他查到了有人删了火警记录。 但他没查到,他弟弟为什么要去救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你为什么来问我?”陆深问。 “因为我也在查。” “你为什么查?” “因为我也死在那场火灾里。”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也死在那场火灾里,”我说,“九个人之一。”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惊讶,又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你叫什么?” “顾海月。” “你是九个人之一?” “嗯。” “那你……” “我不知道我怎么死的。”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只记得三年前醒来,躺在这儿的行军床上。” 陆深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是不是……”他说,“你是不是有张照片?” “有。” “背面写着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弟弟的遗物里,”他说,“也有一张照片。” “什么样的?” “跟你的差不多。” 我心跳加速。 “背面写着什么?” 陆深想了想,说:“也是三个字。” “哪三个字?” “等我回来。” 我愣住了。 等我也回来。 和我的照片背面一样。 “那照片是谁的?”我问。 “不知道。”陆深说,“照片在我手里,但上面的人脸被刮掉了。” “被刮掉了?” “嗯。像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等我也回来。 那照片是谁的? 为什么陆远的口袋里会有这张照片? 为什么我的抽屉里也有这张照片? 我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弟弟的照片,”我问,“还在吗?” “在。” “能给我看看吗?” 陆深想了想,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张照片。 跟我那张一样大小,一样材质,边角都一样旧。 正面照片上的人脸被刮掉了,刮得很用力,整张脸都没了,只剩下空白。 背面写着三个字:等我回来。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跟我的一模一样。 “你能查到这个照片从哪来的吗?” “查过。”陆深说,“查不到。” “你弟弟的遗物里为什么会有这个?” “不知道。”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没有。他死之前什么都没说。” “那他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我不知道。” 陆深看着我。 “但我知道,”他说,“他死之前,一直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那场火灾。” 第8章 陆深的秘密 陆深把他弟弟的照片给了我。 “你拿回去看吧。”他说,“也许你能看出什么。” “我看了三年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把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 跟我那张一模一样,同样的尺寸,同样的纸质,同样的折旧程度。 “你弟弟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火灾的事的?” “他死之前三个月。” “他是怎么开始查的?” “他接了一单活。”陆深说,“有人让他删一条消防记录。” “然后呢?” “然后他就查到了那条记录背后的人。” “什么人?” “不知道。”陆深说,“他没告诉我。” “他只告诉你他在查?” “他只告诉我,他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什么事?” “他说那场火灾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 “他说过是谁放的吗?” “没有。”陆深说,“他没来得及。” “他什么时候死的?” “七月十四。晚上。” 我的心跳了一下。 “跟火灾同一天?” “同一天。晚上十一点。” “火灾是几点着的?” “晚上九点多。” “他几点去的?” “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没告诉我。” “他留了纸条吗?” “留了。姐,我来了。” 他弟弟去那栋楼,是去救某个人的。 “你弟弟有没有提过什么名字?” 陆深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没说过。他只是说,那个人很危险。” “他说那个人手上有人命。” “不止一条。” 陆深说,“那场火灾之前,那个人已经杀过人了。” “杀过谁?” “他没来得及告诉我。” 我看着他,心里在转。 他弟弟查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杀过人,在火灾之前就杀过。 然后他在火灾那天晚上死了。 他是去救人的。 救的是谁? “你弟弟的遗物里还有什么?” 陆深想了想,说:“有本日记。” “日记?” “他写的。记了他查的一些东西。” “能给我看看吗?” 陆深站起来,又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本旧笔记本。 本子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递给我。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 “七月十四,中元节,有人在殡葬城附近的小区放火。死了九个人。” 第二页:“这场火不是意外。有人提前报了火警,但被撤了。” 第三页:“我查到了,报火警的人姓周。” 我盯着这行字。 姓周。周小满。 “继续翻。”陆深说。 我继续翻。 第四页:“周某是这一带的居委会主任。他跟很多事有关。” 第五页:“他杀过人。二十年前,有个女人被他杀了,伪装成车祸。那个女人有个女儿,女儿后来也死了。” 第六页:“他杀那个女人的原因是她发现了他贪污的证据。” 第七页:“那个女人姓顾。” 我的手在发抖。 姓顾。 宋婆婆的女儿叫顾小雨。 顾小雨的妈妈,也姓顾。 二十年前被杀的,是顾海月的妈妈? 那我呢? 我也是姓顾的。 我跟那个被杀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了?”陆深问。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 “但你脸变了。” “没有。” “有的。”陆深说,“你脸白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我妈……我妈也姓顾。” 陆深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说你也死在那场火灾里。” “嗯。” “那你妈……” “我妈在我失忆之前就死了。” “她死于二十年前?” “应该是。” “死因是什么?” “不知道。” 陆深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你姓什么?” “顾。” “你妈也姓顾?” “嗯。” “你妈的名字是什么?”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陆深把日记拿过去,翻到那一页,指着给我看。 “顾某,二十年前被周某杀害。”他念出来,“你妈是不是这个?” 我看着那行字,心在狂跳。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妈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没有。” “有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没有。” 陆深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真的。” 陆深把日记收起来,说:“我弟弟查到的,就是这个。” “这个什么?” “周某杀了你妈。” “他为什么杀她?” “因为她发现了他贪污的证据。”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二十年前。” “那场火灾呢?” “你妈死了之后,过了几年,你长大了,然后你也死了。死在三年前那场火灾里。” “那场火灾跟周某有关系吗?” “有。”陆深说,“我弟弟查到的,周某跟那场火灾有关系。” “什么关系?” “他是放火的人。” 我愣住了。 周某。 周小满的丈夫。 他是放火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 “我弟弟查到的。” “他怎么查到的?” “他查到了一条记录。” “什么记录?” “七月十四那天晚上,有人报过火警。但那条记录被删了。” “谁删的?” “你弟弟。” “你弟弟删的?” “对。他删了那条记录,然后才知道那是要出事的信号。” “然后呢?” “然后他想去警告那些人。” “他去了?” “他去了那栋楼。”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陆深看着我。 “他是去救人的。” “救谁?” “救他姐。” 姐。 他弟弟叫谁姐? “他为什么叫你姐?你不是他哥吗?” “他叫我哥。但他留的字条是姐,我来了。” “那不是你?” “不是我。” “那是谁?” 陆深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去救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我不知道。” “那张照片是谁的?” “我不知道。” “他为什么会有那张照片?” “我不知道。” 陆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我弟弟死之前,在查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说。 “什么事?” “他在查一个人。” “谁?” “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他查了很久,但没查到名字。只查到了年龄和性别。” “多大?” “二十三岁。女性。三年前死的。” 我的心跳了一下。 二十三岁。女性。三年前死的。 “他为什么查她?” “因为她出现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什么地方?” “殡葬城。” “殡葬城?” “对。就是我们现在住的地方。” “这地方以前是永安小区。三年前火灾之后就拆了,改成了殡葬城。” “我弟弟查到的,那场火灾之后,有个人的魂没去地府。” “没去地府?” “对。九个人都去了地府报到。但有一个人没有。” “谁?” “就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女人。” “她的魂还在?” “不知道。我弟弟没查到。” “他查到她在哪吗?” “他查到她在这一带活动。” “活人还是死人?” “不知道。他没来得及查完就死了。” 我突然想起来。 三年前我醒来的时候,就是在殡葬城。 那时候这地方还是废墟,我是躺在这儿的行军床上的。 我的魂没去地府。 我是第十个。 我是那场火灾里唯一没去地府的鬼。 因为我不是死在那场火灾里的。 我是死在之后的。 然后有人用鬼丹救活了我。 谁救的我? “我意思是,”我说,“也许你弟弟查的那个女人,就是我。” 陆深看着我。 “你?” “对。我三年前死在这场火灾里,但我的魂没去地府。” “你的魂为什么没去地府?” “我不知道。”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我叫顾海月。三年前死在这场火灾里。但我的魂没去地府,因为有人用鬼丹救活了我。” 陆深看着我,眼神变了。 “鬼丹?” “嗯。” “什么东西?” “用魂魄炼成的丹。” “谁给你的?” “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来了。 宋婆婆。 她说她女儿叫顾小雨。 她说她女儿二十年前死了。 顾小雨的妈也死了。 但顾小雨的妈是谁? 宋婆婆的女儿叫顾小雨。 顾小雨的妈妈叫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 “你弟弟的日记里,”我问,“有没有提到一个叫顾小雨的人?” 陆深翻了翻日记,摇了摇头。 “没有。” “那有没有提到一个叫宋婆婆的人?” “也没有。” “那你弟弟查的那些人里面,有没有姓周的?” “有。”陆深指着日记说,“周某。就是那个人。” “周某是谁?” “这一带的居委会主任。” “他叫什么?” “周小满。” “周小满是女人。” “所以不是周小满。是周小满的丈夫。” 周小满的丈夫。 居委会主任。 杀了我妈的人。 放火的人。 “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陆深说,“我弟弟的日记里没写名字。只写了周某。” “你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弟弟没查到。” “那你查到了吗?”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是周小满的丈夫?” “因为我查过周小满的背景。” “你怎么查的?” “我在居委会查过。” “你查到了什么?” “周小满的丈夫在居委会当主任。已经当了二十多年了。” “他叫什么?” “不知道。居委会里的人都不说他名字。” “为什么?” “因为他是这儿的老板。惹不起。”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 陆深站在我身后,看着我。 “你想到什么了?”他问。 “我想到,”我说,“我妈二十年前被杀了。” “嗯。” “凶手是周小满的丈夫。” “嗯。” “然后三年前,他又放了那场火,烧死了九个人。” “嗯。” “那九个人里面有一个是我。” “嗯。” “然后有人用鬼丹救了我。” “嗯。” “那个救我的人,是谁?” 陆深看着我,没说话。 “你弟弟为什么留了张字条,写着姐,我来了?” 陆深的眼神变了。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因为你弟弟不是叫错了人。他是真的有一个姐。” “但我没有别的弟弟了。就他一个。” “那他叫的姐是谁?” “我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去救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不知道。” “那张照片是谁的?” “我不知道。”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陆深说,“我弟弟死之前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他在查一个人的下落。” “谁?” “一个叫顾海星的人。” 我的心跳了一下。 顾海星。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翻涌。 顾海星。 顾海月。 这两个名字,只差一个字。 “顾海星是谁?” “不知道。” “你弟弟为什么查她?” “因为他觉得,她跟那场火灾有关系。” “什么关系?” “他没说。” “他查到了吗?” “没有。他死之前没查到。” “那你觉得她是谁?” 陆深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觉得她是你妹妹。” 妹妹。 我们姓顾。 “你为什么觉得她是我妹妹?” “因为你的名字和她就差一个字。” “就因为这个?” “不是。”陆深说,“还因为那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那张照片,背面写着等我回来。” “嗯。” “我弟弟那张照片,背面也写着等我回来。” “那又怎样?” “两张照片一样的纸质,一样的折旧程度,一样的字迹。” “你是说……” “我觉得,那两张照片是同一时间拍的。” “同一时间?” “对。” “那照片上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陆深说,“但我觉得,也许是你的照片,也许是她,也许是你们俩的合照。” 我看着那张照片。 背面写着“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谁写的? 是我写的吗? 她是谁? 第9章 校园霸凌 有个女孩来找我,是周小满介绍来的。 周小满说:“小顾啊,这个孩子家里出了点事,你帮看看。” 她站在门口,不进来,像是在等我开口。 女孩叫陈雨欣,十七岁,高三,她妈带她来的。 她妈叫陈雪梅,四十多岁,穿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 “小顾,”陈雪梅说,“我家小雨走了。” “走了?”我问,“去哪儿?” “没了。”她说,“上个月,在学校没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学校说是意外。”陈雪梅说,“说她从宿舍楼摔下来了。” “摔下来了?” “嗯。六楼。” “她们说是意外?” “她们说是意外。”陈雪梅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抖,“但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我家小雨不是那种会从楼上摔下来的人。”陈雪梅说,“她胆子小,她怕高,她从来不去窗户边上。” 陈雪梅拿出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是个小姑娘,扎马尾辫,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有个小小的酒窝。 跟宋婆婆描述的女儿一模一样。 不。 不是宋婆婆的女儿。 宋婆婆的女儿叫顾小雨,二十年前死的。 这个女孩叫陈雨欣,十七岁,上个月死的。 两个小雨。同名。但不是同一个人。 “她是你的女儿?”我问。 “嗯。”陈雪梅说,“唯一的女儿。” “她为什么会从楼上摔下来?” 陈雪梅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这是她的遗书。”陈雪梅说,“在她宿舍里找到的。” 我接过来,看了看。 “妈妈,我撑不下去了。” “她们每天都欺负我,往我杯子里放东西,往我床上倒墨水。” “我告诉过老师,老师不管。” “她们说我告状,说我是叛徒。” “她们打我了,很疼。” “妈妈,我不想活了。” “但我不想让你难过。” “所以我只能这样。” “对不起,妈妈。” “来生还做你的女儿。” 我看完,把纸还给陈雪梅。 “这是她写的?”我问。 “是。”陈雪梅说,“但学校不认。” “为什么不认?” “学校说,这不是她的字迹。”陈雪梅说,“说这是伪造的。” “伪造的?”我问,“谁说的?” “学校说的。”陈雪梅说,“她们说小雨的字不是这样的。” “那她们说是什么?” “她们说是她自己写的,但不是因为被欺负,是因为……” 陈雪梅说不下去了。 “因为什么?” “因为她自己想不开。” “她们说她有心理问题。” “说她性格内向,想太多。” “说她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不是摔下去的。” 陈雪梅的声音在发抖。 “我女儿不是那种人。”她说,“她不是。” 我想了想,问陈雪梅:“那些人是谁?” “什么人?” “欺负你女儿的那些人。” 陈雪梅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不认识她们?” “认识。”她说,“但她们家长我们惹不起。” “怎么惹不起?” “她们家长是区里的。”陈雪梅说,“好像是**的。” “什么官?” “不知道。”陈雪梅说,“反正是**的,很有势力的那种。” “她们说了什么?” “她们说这件事不要再闹了。”陈雪梅说,“说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她们给了你什么?” 陈雪梅没说话。 “她们赔了钱?” 陈雪梅点了点头。 “赔了多少?” “十万。” “十万?”我问,“买你女儿一条命?” 陈雪梅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在抖。 “我不想收这个钱。”她说,“但我没办法。我还有老人要养。” “你收了这个钱,你女儿就白死了。” “我知道。”陈雪梅说,“但我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让陈雪梅先回去。 我说:“你女儿的事,我会帮你查。” “你能帮我什么?” “我能让她亲口告诉你真相。” 陈雪梅看着我,愣住了。 “她还在?”她问。 “她的魂还在。” “她还能说话?” “能。”我说,“但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准备好听到真相。” 陈雪梅点了点头。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她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半夜,我去了小雨的学校。 学校在城郊结合部,是个新建的高中,校园很大,楼很新。 小雨的宿舍在六楼。 六楼窗户还开着,窗帘在飘。 我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 六层楼,很高,下面是水泥地。 如果从这儿摔下去,必死无疑。 小雨从这儿摔下去的。 是她自己跳的,还是被人推的? 我站在窗户边上,听到身后有声音。 是个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像猫叫。 “你是谁?” 我转过身。 窗户边上蹲着个女孩,穿校服,扎马尾辩,脸很白,眼睛很大。 她看着我,眼神空空的,像口枯井。 “你是小雨?”我问。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我是能帮你的人。” 她没说话。 “你妈来找我了。”我说,“她想知道真相。” “真相?”她冷笑了一声,“什么真相?” “你是怎么死的。” 她没说话。 “她们说是你自己跳下去的。”我说,“但你不想活了对吗?”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 “我不想死。”她说,“我从来不想死。” “那你怎么死的?” “你猜。” 第二天,我去查了那些欺负小雨的人。 她们是同宿舍的,一共有四个人。 为首的那个叫张思文,爸是区里的什么领导,学习成绩很好,长得也漂亮,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 但她在宿舍里,把小雨当狗一样使唤。 她让小雨给她倒洗脚水。 她让小雨给她洗内裤。 她让小雨站在门口给她行礼,叫她“张小姐”。 小雨不听话,她就打她。 用书本打,用指甲掐,用脚踹。 小雨告诉了老师。 老师找了张思文谈话。 张思文在老师面前哭得稀里哗啦,说小雨诬陷她。 老师信了。 老师反过来骂小雨,说她心思不正,说她嫉妒张思文。 小雨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张思文在宿舍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了小雨的衣服。 拍了照片。 说如果不听话,就把这些照片发到网上去。 小雨不敢反抗了。 她成了张思文的奴隶。 每天给她倒洗脚水,每天给她洗衣服,每天站在门口叫她“张小姐”。 她每天晚上都哭,但她不敢跟任何人说。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她。 我找到张思文的时候,她正在教室里上课。 她坐在第一排,听得很认真,表情很平静。 像是个好学生。 像是个乖乖女。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窗外看了她很久。 然后我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小雨。 她还在六楼窗户边上蹲着。 “你想报仇吗?”我问她。 “报仇?”她看着我,眼神空洞,“报了仇又怎样?” “报了仇,你就可以走了。” “走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 她没说话。 “我可以帮你。”我说,“但你要告诉我真相。” “什么真相?” “你是怎么死的。”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 “我不是自己跳下去的。”她说,“我是被推下去的。” “被谁推的?” “张思文。”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她让我去窗户边上罚站。她说我做错了事,要跪着认错。” “我跪在窗户边上,她站在后面。” “然后她推了我一把。” “我摔下去了。” 她说着,声音在发抖。 “她推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去死吧,穷鬼。” 我找到张思文的魂。 她蹲在窗户边上,也在发抖。 “你为什么推她?”我问。 “她该推。”张思文说,“她活该。” “她怎么活该了?” “她欠我的。”张思文说,“她欠我一个东西。” “欠你什么?” “欠我一个男朋友。” 我愣住了。 “她抢了我男朋友?”我问。 “她勾引他。”张思文说,“她不要脸。” “她怎么勾引的?” “她给他送情书。”张思文说,“她在他面前笑。” “你喜欢他?” “我爱他。”张思文说,“我爱他,但她抢了他。” “所以你杀了她?” “我没杀她。”张思文说,“我只是推了她一把。” “她摔死了。” “那是她自己的事。”张思文说,“我只是推了她一下。” “她掉下去是她自己没站稳。” “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想不想知道你男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张思文的脸变了。 “他怎么了?” “他转学了。”我说,“就在你推了她的第二天。” “他……他知道我推她了吗?” “你猜呢?” 我帮小雨把真相告诉了她妈。 陈雪梅听完,整个人都垮了。 “是她推的?”她问,“真的是她推的?” “是。”我说,“她自己承认的。” “她为什么……” “因为她男朋友的事。” 陈雪梅愣住了。 “她男朋友?” “她喜欢的那个男生,也喜欢小雨。” “小雨不知道,张思文知道。” “所以张思文恨小雨。” “恨到想让她死。” 陈雪梅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了。 “她才十七岁。”她说,“她才十七岁啊。” “我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坏人可以好好活着?” 我没说话。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后来,张思文的魂也被送走了。 她去了该去的地方。 小雨也走了。 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姐姐,”她说,“下辈子,我不想再做人了。” “为什么?” “做人太累了。” “而且太疼了。” 她说完,走了。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她消失在黑暗里。 外面在下雨。 雨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陈雪梅还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那张遗书。 她在等小雨。 但小雨不会来了。 永远不会来了。 第10章 殉情 开张没多久,有两个人进来了。 一男一女,手拉手。 男的长得挺白净,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学生。女的瘦瘦小小,扎个马尾辫,脸很白,嘴唇有点发紫。 他们手拉手,站在柜台前,看着我。 “你们是新死的?”我问。 “嗯。”男人说,“我们想投胎。” “一起投?” “嗯。一起。” 我看着他们牵着的手,没松开过。 “你们是怎么死的?” 他们没说话,对看了一眼。 然后男人说:“我们跳河死的。” 男人叫林越,二十三岁。女人叫方晓,二十二岁。 他们是大学同学,大二的时候在一起的。 在一起四年,感情很好。 毕业的时候,林越带方晓回家见爸妈。 林越爸妈不喜欢方晓。 说她家里穷,说她有个弟弟,说她以后会是负担。 他们让林越分手,再找一个。 林越不肯。 他爸妈说,如果不分手,就不给钱让他继续读书,也不给他找工作。 林越说:“我不要你们的钱。” 他爸妈说:“你不要我们的钱,你就别认我们这个爸妈。” 林越说:“好。” 他带着方晓走了,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开始自己找工作。 找了三个月,没找到。 方晓也找工作,也没找到。 两个人都没有钱,房租交不上,被房东赶出来了。 他们睡过天桥,睡过地下通道,睡过网吧。 最难的时候,两个人分一份泡面,你吃一口我吃一口。 方晓说:“我们要不要回老家?” 林越说:“回老家,你就会被他们骂死。” “骂死也比饿死强。” “我不想让你被骂。” “但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 林越没说话。 他抱着方晓,在那个破地下室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买了张去海边的车票。 他们说,想去看看海。 他们说,看完海就回来。 他们到了海边。 他们站在礁石上,看着大海。 然后他们抱在一起,跳了下去。 “你们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林越问。 “后悔死。” 他们没说话,又对看了一眼。 然后方晓说:“不后悔。” “我们在一起过了四年。” “四年里,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他对我很好,他很疼我,他从来不舍得骂我一句。” “我们没钱的时候,他会把他的饭让给我吃,他说他不饿。” “但我知道他饿。” “他就是不舍得让我饿着。” 方晓说着,嘴角微微扬了扬,像是在笑。 “这辈子,我值了。” 林越看着她,眼睛红了。 “下辈子,”他说,“我还是想跟她在一起。” “但下辈子能在一起吗?” “地府会让你们投胎到一起吗?” “不知道。”林越说,“但就算投不到一起,我也会找到她。” “怎么找?” “我会记得她的样子。”他说,“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认出她来。” 我帮他们查了投胎的事。 纪存朗说,他们两个都有执念,绑在一起投胎是可以的,但需要时间。 “要多久?”我问。 “至少三年。”纪存朗说,“三年的等待期。” “三年?”林越问,“我们要在地府等三年?” “是的。” “那这三年里,我们能在一起吗?” “可以。”纪存朗说,“你们可以在地府等,等排到了,一起投胎。” 林越点点头,转头看着方晓。 “三年,”他说,“我在地府等你。” 方晓没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 “好。”她说。 他们走之前,我问林越:“你爸妈知道你们死了吗?” “不知道。”他说,“他们不想知道。” “你想让他们知道吗?” “不想。”他说,“他们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们。” “但他们是你爸妈。” “爸妈也要的。”他说,“不是爸妈不要孩子,是孩子不要爸妈。” “他们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们。” 他说完,拉着方晓的手,跟纪存朗走了。 纪存朗带着他们,往殡葬城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越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姐,”他说,“下辈子,不要为别人活着。” “要为自己活。” “为自己活,才能活得值。”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门帘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他们走了以后,我在柜台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是他们留下的。 是两张电影票。 是林越和方晓第一次约会时买的票根。 票上印着日期,是四年前的七月七号。 情人节。 票面上写着两行字:此生不换。 来生还见。 我把票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 有那张照片,有那张房产证,有一些纸钱,一些香,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都是别人留下的。 都是死人的东西。 但这些死人们,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们有没有后悔? 他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能重来,他们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债,活人欠死人的。 有些人,死都还不清。 那天晚上,我梦到林越和方晓了。 他们站在海边,牵着手,看着大海。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音。 他们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林越转过头,看着方晓。 “下辈子,”他说,“我们还做穷人吗?” 方晓想了想,说:“做穷人太累了。” “但做穷人也有穷人的好。” “什么好?” “做穷人的时候,”方晓说,“我们只有彼此。” “没有钱,没有房,没有车。” “只有你和我。”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林越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下辈子,”他说,“我们还会这么穷吗?” “不知道。”方晓说,“但我希望,不管穷不穷,我们都能在一起。” “穷也在一起。” “富也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 殡葬城很安静,没什么人。 刘大爷在隔壁纸扎店门口抽烟,看到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我回柜台,继续嗑瓜子。 有新客人来了。 有个老太太来买香,我问她买给谁,她说买给她老公。 “你老公死了?”我问。 “死了。”她说,“死了十年了。” “你每年都给他烧香?” “每年都烧。”她说,“他走之前说了,让我每年都给他烧一炷香。” “他为什么让你烧香?” “他说,烧了香,他就能保佑我。” “保佑你什么?” “保佑我平平安安。” 老太太说着,笑了。 “他走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会保佑我一辈子。” “但他走了十年,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平安。” “就是普普通通活着。” “但这就够了。” 她拿着香,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突然想起来。 林越说,下辈子,不要为别人活着,要为自己活。 但这个老太太,她为她老公活了吗? 她每年给他烧香,每年想他,每年等他保佑她。 她为自己活了吗? 还是为她老公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有的为自己活,有的为别人活。 有的活得很值,有的活得很累。 但到最后,都是一样的。 第11章 独居老人 周小满又来了。 这次是居委会的事,说有户人家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有个老人死了。”周小满说,“死了很久了,没人发现。” “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我看着她,“三个月都没人发现?” “没有。”周小满叹了口气,“她儿子在外地做生意,挺有钱的,就是不回来。” 又是不回来的儿子。 我跟着周小满去了那个小区。 是个老旧小区,六层楼,没电梯。老人住在一楼,窗户对着垃圾站,窗帘拉得死死的。 敲门,没人应。 周小满找了物业,物业开了锁。 门一开,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我往里走。 客厅很小,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上有件旧棉袄,叠得很整齐。茶几上有个杯子,杯子里有茶,已经发霉了,长了一层白毛。 卧室门关着。 我推开门。 老人躺在床上,姿势是蜷着的,像睡觉。 但她不是睡觉。 她已经干了。 三个月,就那么躺着,没人发现。 老人的儿子叫王建国,五十多岁,在广州做生意。 周小满打电话叫他回来,他回来了。 他开了辆大奔,穿一身名牌,头发梳得锃亮。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去。 “多少钱?”他问,“火化要多少钱?” “八万。”周小满说,“包括墓地。” “行。”他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刷卡。” 周小满接过来,去银行刷卡。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不进去看看?”我问。 “看什么?” “看看你妈。” “看什么?”他说,“人都死了,看了有什么用?” “你想知道她是怎死的吗?” “怎么死的?” “老死的。”周小满说,“一个人死在家里,躺了三个月。” “那不就完了。”他说,“死了就死了,还要怎么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只是想问你,她死之前,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打过。” “说了什么?” “说想我了,让我回去看看。” “你回去了吗?” “没有。”他说,“我忙。” “忙什么?” “忙生意。” “忙生意比看你妈重要?”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不耐烦。 “你谁啊?”他问,“关你什么事?” “我是卖香烛纸钱的。”我说,“你妈在我那儿买过香。” “她买香干嘛?” “买给你爸。” 他愣了一下。 “我爸?我爸早死了。” “我知道。”我说,“她每年清明给你爸烧香。” “她都死了三个月了,你才回来。” “你爸死了二十年,你有没有给他烧过香?” 他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妈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她吃的东西都是剩菜剩饭?” “为什么她穿的衣服都是几十年前的旧衣服?” “因为她把钱都给你了。” “她一辈子攒的钱,都给你了。” “你拿着她的钱,在广州买房子,开大奔,做生意。” “你妈死在家里,躺了三个月,没人发现。” “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站在那里,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她没跟我说她生病了。” “她没生病。”我说,“她就是老了。老死了。” “如果她说了,你会回来吗?” 他没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一句话都不说。 后来,我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到了东西。 是个小本子,塑料皮的,学生用的那种。 翻开,是她记的账。 某年某月某日,给建国寄了多少钱。 某年某月某日,给建国买了什么东西。 某年某月某日,建国说要买房,找她拿了多少钱。 密密麻麻,记了几十年。 最后一页写着:“建国,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攒了这些钱。你拿去买房,买车,做生意。你要好好过,妈不需要你管。妈有退休工资,够花了。妈只想你常回来看看,但你不回来。妈知道你忙,妈不怪你。” “妈这辈子,不亏。” “因为妈有你这个儿子。” “妈这辈子,值了。” 我把本子给了王建国。 他翻开看了看,看了很久。 看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妈这辈子,值了。” 他站在那里,肩膀在抖。 “她为什么……”他说,“她为什么还觉得我值?” “我都没来看过她。” “她都死了三个月了。” “她为什么还觉得我值?” 我没回答。 他蹲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肩膀在抖。 他抖了很久,抖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收起来,站起来,走了。 “墓地选好了吗?”周小满问。 “选好了。”他说,“选个最贵的。”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他走的时候,背有点驼。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那天晚上,我在老人家的窗户外面站了很久。 窗户上还挂着窗帘,是那种很旧的碎花布窗帘,洗得都发白了。 窗帘后面,是她的床。 她躺了三个月的地方。 她死之前,在想什么? 她想儿子了吗? 她想他回来吗? 她想他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到死都没有怪他。 她说,妈不亏。 她说,妈这辈子,值了。 她觉得值了。 因为她有他。 就算他二十年没给她烧过香。 就算他三个月没回来看过她。 就算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还是觉得值了。 因为他是她儿子。 这是她的想法。 但我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 后来,我在她窗台上发现了样东西。 是个纸飞机,折得很小,用纸折的。 纸飞机上写着字:“建国,妈想你。” 我把纸飞机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死人的东西。 每个人死去,都会留下点什么。 有的留下信,有的留下本子,有的留下纸飞机。 但不管留下什么,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们有没有后悔? 他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能重来,他们还会不会这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债,活人欠死人的。 有些人,死都还不清。 第12章 诡打架 那天晚上,有两个鬼在我的铺子里打起来了。 一个是宋婆婆。 另一个不认识,是个男的,五十多岁,脸上有烧伤的疤,穿着旧棉袄,头上还戴着安全帽。 他们扭在一起,在地上滚。 宋婆婆用指甲抓他的脸,他用手掐她的脖子。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打。 打了大概有五分钟,我才开口。 “打够了没有?” 他们没理我,继续打。 我走过去,一脚踹在那男的身上,把他踹飞了。 他摔在地上,瞪着我,眼睛血红血红的。 “你干嘛的?”我问。 “我……”他喘着气,“我要报仇。” “报什么仇?” “她们害死了我。” “谁?” “她们……”他指着宋婆婆,“她们放的火。” 宋婆婆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是我放的火。”宋婆婆说,“我只是在这儿住的。” “你住在这儿?”我问,“你什么时候住在这儿的?” “我一直住在这儿。” “你不是在这块地上蹲了十五年的那个老太太吗?” “对。”宋婆婆说,“我一直在这儿。” “那放火的人是谁?” “是她。”他指着宋婆婆,“她放的火。” “你放的火?” “不是。”宋婆婆说,“我没放火。” “你放的。”他吼了一声,“你就是放的火。” “你有什么证据?” “我是证人。” “你什么时候看到她了?” “那天晚上。”他说,“那天晚上,我在这栋楼里加班。我看到她往楼里扔东西。然后楼就着火了。” “你看到我扔东西了?” “我看到了。” “你确定?” “确定。” 宋婆婆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说谎。”她说,“我没放过火。” “你放了。” “我没放。” “你放了。” 他们又要打起来了。 我抬手,拦住了他们。 “等等。”我说,“你说的那天晚上,是三年前的七月十四?” “对。” “你在永安小区?” “对。” “你是那场火灾里死的人?” “对。”他的眼睛红了,“我叫李大勇。我是那场火灾里的第九个人。” 李大勇是永安小区的工人,负责水电维修。 三年前的七月十四晚上,他在小区里加班,修理一户人家的水管。 修到一半,他看到宋婆婆在楼道里转悠。 他问她干嘛,她说找女儿。 他说你女儿不在这里,你走吧。 她不走。 她就在楼道里站着。 后来他听到有人在喊“着火了着火了”,他抬头一看,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从楼里跑出来的时候,看到宋婆婆站在楼外面,看着火。 她在笑。 “她在笑。”李大勇说,“火把人烧死,她在笑。” “我没笑。”宋婆婆说,“我没笑。” “你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 “我只是在想,我女儿会不会来。” “什么女儿?” “我女儿。”宋婆婆说,“我女儿叫小雨,她每天放学都来接我。” “我等了她很久,她没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就死了。” “二十年前就死了。” “但我不知道她死了。” “我一直在等她来接我。” “那天晚上,我在楼道里等她。” “然后我就看到起火了。” “我没放火。” “我没放过任何人的火。” 我让他们都安静下来。 “你说她放的火,”我问李大勇,“你有什么证据?” “我亲眼看到的。” “你看到她扔的是什么?” “火。” “她用什么东西扔的?” “用……”他想了想,“用打火机。” “打火机?” “对。” “你确定?” “确定。” “你看到她在手里拿着打火机?” “对。” “你看到她点火?” “对。” “你看到她把火扔到楼里?” “对。” “那火烧起来的时候,她站在哪儿?” “她站在楼道里。” “楼道里?” “对。” “那她怎么跑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 “你看到她跑出来了吗?”我问,“她从楼道里出来了吗?” “我……我看到她站在楼外面。” “她从楼里出来的?” “应该是。” “你看到她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烧伤?” 他想了想。 “没有。”他说,“她身上没有火。” “那她是怎么出来的?” “我……我不知道。” “她要是放火的人,她身上应该最先烧起来。” “但她没有烧伤。” “这说明什么?” 他没说话。 “说明她不是放火的人。”我说,“她可能只是路过,或者在等人。” “但放火的人不是她。” 李大勇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那你看到放火的人了吗?”我问,“是谁?” “我没看到。”他说,“我就看到她了。” “所以你认为是她放的火?” “对。” “但你没有证据。” “我有。” “什么证据?” “我的命。”他说,“她把我的命拿走了。” “所以你认为她就是凶手。” “对。” 宋婆婆突然开口了。 “我也想问你。”她对李大勇说,“你是怎么死的?” “被火烧死的。” “那天晚上你在干嘛?” “我在修水管。” “你修到一半,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我听到了。有人在喊。” “谁在喊?” “我听到了。”他说,“有人在喊着火了着火了。” “但那个声音是从楼里传出来的,还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从外面。” “从外面?” “对。从楼外面传进来的。” “那你有没有看到楼外面有什么人?” “我看到了。” “看到了谁?” “我看到了一个人。” “谁?” “一个男人。” “他在干嘛?” “他站在楼外面,看着火。” “他在笑。” 宋婆婆的手在发抖。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她问。 “我没看清。”李大勇说,“天太黑了。” “他高还是矮?” “高。” “胖还是瘦?” “瘦。” “穿什么衣服?” “白衬衫。” 宋婆婆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确定?” “确定。” “他站在楼外面,看着火?” “对。” “他有没有进去救人?” “没有。” “他就站在外面看?” “对。” “他一直在看?” “对。” “直到火灭了,他才走?” “不是。”李大勇说,“他先走了。” “先走了?” “对。他看完火,就走了。” “走了?” “对。” 宋婆婆突然站起来。 “我要找到他。”她说。 “找谁?” “那个放火的人。” “你怎么找?” “我有办法。” 她说完,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黑暗里。 李大勇也走了。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那个男人,”他说,“放完火之后,对着楼鞠了个躬。” “鞠躬?” “对。他像是在送什么人。”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他放火是为了送人。” “送谁?” “不知道。” “但他放火的时候,像是知道会死人的。” “他知道楼里有人。” “他还是要放。” “他是为了杀死某个人放的火。” “不是随便放的。” “是故意的。” 他说完,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故意放的火。 为了杀某个人。 三年前那场火灾。 九个人死了。 还有第十个,陆远。 凶手是周小满的丈夫。 但周小满的丈夫不是放火的人。 他是让人去放的火。 真正的放火的人是谁? 第13章 真相 宋婆婆走了以后,我去找了陆深。 他弟弟的日记里写了很多东西,我需要再看一遍。 “你上次说,周某是放火的人。”我说,“你确定?” “确定。”陆深说,“我弟弟查到的。” “他怎么查到的?” “他查到了一条消防记录。七月十四那天晚上,有人报过火警,但被撤了。” “谁撤的?” “他撤的。” “他是谁?” “周某。” “你怎么知道是周某撤的?” “因为那条记录的提交人是周某,撤销人也是周某。”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弟弟有没有查到这个周某是谁?” “查到了。”陆深说,“他是居委会主任。”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陆深说,“我弟弟没查到。” “你没查吗?” “我查了。”陆深说,“但查不到。” “为什么?” “因为没人敢说他名字。” “为什么没人敢说?” “因为他是这儿的老板。”陆深说,“惹不起。” 我去找了周小满。 她正在居委会整理文件,看到我,笑眯眯的。 “小顾啊,有什么事?” “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周小满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为什么问我丈夫?” “因为他跟三年前那场火灾有关系。” 周小满的脸色变了。 “什么关系?” “他跟那场火灾有关系。” “谁跟你说的?” “陆深。” “陆深是谁?” “隔壁心理咨询师。他弟弟三年前死了,死在那场火灾里。” 周小满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了,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 “他会杀你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他杀过人了。”周小满说,“二十年前就杀过。” “杀谁?” “杀了一个女人。” “姓什么?” “姓顾。” 我的心跳了一下。 “那个女人是谁?” “是一个女孩的妈妈。” “那个女孩呢?” “也死了。” “怎么死的?” “车祸。” “谁杀的?” “他杀的。” “他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她发现了他贪污的证据。” “那个女孩呢?” “她是被灭口的。”周小满说,“因为她也知道。” 我回去找了陆深。 “你弟弟的日记里,有没有提过一个叫顾什么的人?” “有。”陆深说,“顾某。” “顾某是谁?” “一个被周某杀的女人。” “她有女儿吗?” “有。”陆深说,“有个女儿。” “那个女儿呢?” “也死了。” “怎么死的?” “车祸。”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怎么了?”他问。 “我想起来了。”我说。 “想起什么了?” “想起我是谁了。” “你是谁?” “我姓顾。”我说,“我妈妈二十年前被周某杀了。” “那个被灭口的女儿,是我妹妹。” “我妹妹叫顾海星。” 陆深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你……你是那个女孩?” “对。”我说,“顾海月。” “那个姓顾的女人,是我妈。” “那个被车祸死的女孩,是我妹妹。” “三年前那场火灾,我是第九个死的。” “我是被火烧死的。” “放火的人是周某。” “他杀了我妈,杀了小雨,现在又杀了我。” “他想灭口。” “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贪污的事。” “那你是怎么活过来的?”陆深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记得三年前醒来,躺在这儿的行军床上。” “房产证是我的,但我不知道从哪来的。” “有一张照片,背面写着等我回来,我不知道是谁的。” “但我知道,有人在三年前救了我。” “谁救了你?” “不知道。” “你妹妹?” “也许是。” “她怎么救你的?” “我不知道。”我说,“但她用了一种方法,让我活过来了。” “什么方法?” “鬼丹。” “鬼丹是什么?” “用魂魄炼成的丹。” “她把自己的魂魄炼成丹,给我吃了。” “所以我能活过来。” “但她死了。” “她为了救我,死了。” 陆深看着我,没说话。 “你弟弟,”我说,“他死之前,留了张字条。” “写了什么?” “写了姐,我来了。” “他为什么叫你姐?” “我不知道。”陆深说,“他没别的姐姐。” “那他叫的是谁?” “可能是我。”我说,“也可能是我妹妹。” “你妹妹?” “对。”我说,“她叫顾海星。” “她比我小两岁。”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她为什么叫陆远姐?”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他们认识。” “陆远知道你妹妹?” “也许知道。”我说,“也许还有别的关系。” “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你弟弟可能不是第十个死的。” “他是第九个。” “他是去救我妹妹的。” “他以为能救她,但没救到。” “所以他写了姐,我来了。” “他在叫她。” “他叫她,她没应。” “所以他也死了。” “那周某呢?”陆深问,“他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我说,“他可能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没死成。” “他以为我死了。” “但我没死。” “我活过来了。” “但他不知道。” “他以为我死了?” “对。”我说,“他以为我死了。” “所以他放松了警惕。” “他不知道我还活着。” “你确定?” “我确定。”我说,“如果他知道我还活着,他早就来找我了。” “但他没有。” “三年了,他都没来找过我。” “说明他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找到他。”我说,“我要找到周某。” “找到他,然后呢?” “然后让他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