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仙骨》 第一卷 第1章 林罪 “文王拉车八百步,大周天下八千年。” “九州之外,妖蛮环伺;九州之内,藩王裂土,背天换骨,是凡人登仙的唯一途径。” “百步人仙,千步地仙,万步天仙……” 大周历七千九百八十三年。 安阳村一座漏风的破庙里,庙里没有菩萨,只有一块被虫蛀了大半的牌匾,上面写着“安阳学塾”四个字。 说是学塾,其实就是一间荒芜破败,摇摇欲坠的,仅能挡雨的破屋。 此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夫子站在正堂前,对着底下十几个面黄肌瘦,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讲得唾沫横飞。 “老夫年轻时,曾亲眼见过一位仙人出手,那是在祁山脚下,一头三百年道行的熊妖一路向南踏平了三个村子,上千口人一夜之间被啃得骨头都不剩,后来一位仙人御剑而来,只出了一掌。”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缓缓向前一推。 “隔着一座山头,那熊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便被拍成了一摊肉泥。” “后来老夫才知,那位仙人不过是最寻常的五骨人仙,在仙门里连内门弟子都算不上。” 底下的十几个少年少女听得眼睛发直,大气都不敢喘。 老夫子很满意这个效果,缓了口气,继续道,“当初老夫当年在洛水边上,见过两位仙人斗法,其中一位一剑斩出去,天上的云都被劈成了两半,整整三天没有合拢,那一剑的光,隔着百里都能看见,比天上的太阳还亮。” 他越说越激动。 “所以你们要记住——只要身怀仙骨,哪怕只有一块,那也是天大的造化!拥有仙骨者,背天而行,每走一步便碎一块凡骨,换一块仙骨,走到百步,便成人仙,可镇守一方王朝千年不灭!”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稚嫩的脸。 “还有几日,仙门便会来人招收弟子,一旦被仙门选中,从此便鲤鱼跃龙门,再不用在这个破地方担惊受怕,你们的爹娘也能跟着享福,明白了吗?” “明白!”十几个少年少女齐声应道。 唯独有一个声音慢了半拍。 老夫子皱了皱眉,目光越过前排几个脑袋,落在学塾最后面靠墙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没什么肉,但一双眼睛很干净。 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听讲,又像是什么都没在听。 “林罪!” 老夫子提高声音。 少年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站起来,“夫子。” “可记住了否?” “记住了。” 林罪回答得很干脆,但老夫子总觉得林罪态度敷衍,哼了一声,“那你给老夫说说,百步是什么仙?” “百步人仙。” “千步呢?” “千步地仙。” “万步?” “万步天仙。” 老夫子满意地点点头,让他坐下,继续讲述自己年轻时的作见所闻。 林罪重新坐下,靠在斑驳的土墙上,思绪飘飞。 外头妖物的气味,这几年越来越浓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他还叫林罪,是某所985大学医学系的大四学生,那天毕业晚会上,他即将得吃自己暗恋多年的校花,结果一睁眼,就变成了一个六岁孩童,躺在一间四壁漏风的土坯房里。 头两年他一度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某个平行时空的古代,靠着自己 985医学生的知识逆天改命,封侯拜相。 直到八岁那年,下了整整一天的血雨,他抬头看向天空,看到了一颗堪比百米小山的人头怒目圆睁,眼睛长出触手,对着他邪魅一笑。 他才终于确认,这是修仙世界。 直到老夫子来到安阳村。 老夫子姓周,具体叫什么他没说。 给村里的孩子讲解外面的知识,他才对这个世界有更深刻的了解。 大周王朝,立国七千九百八十三年。 开国太祖是一位人仙,据传已经活了八千年,正是当年拉车八百步,撑起大周国祚的那位。 在这个世界,人仙不单是武力天花板,更是权力的源头。 一个百步人仙,便可镇守一个王朝千年不灭。 但他所在的安阳村,是边陲中的边陲,穷乡僻壤里的穷乡僻壤。 妖物一年比一年多,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少,青壮年死的死逃的逃,留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 唯一支撑这些人活下去的念想,就是每三年一次仙门招收弟子的机会。 家里但凡有个孩子被验出仙骨,哪怕只有一块,全家人的命运就彻底变了,连带着村子也会有奖励。 三年前他们村刚好有一个孩子被仙门招收,仙门奖励的粮食够他们吃好久。 所以周老夫子才会那么卖力地讲仙人有多厉害。 林罪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仙骨。 前世他是个唯物主义者,但这十二年下来,唯物主义在妖物和仙人的存在面前已经碎得渣都不剩。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顺带看一看,所谓的修仙是什么感觉。 至于能不能被仙门选中,他不知道,但总得去试试。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 周老夫子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颤巍巍地站起来,又补了一句,“这几日都好好歇着,三日后就是仙门招收弟子,别到处乱跑,村子外头最近不太平。” “对了林罪,吃完饭来找我。” 几个少年少女应了一声,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往外走。 林罪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林哥哥。” 他脚步一顿。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整个安阳村,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林诗涵从后面追上来,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笑眯眯地看着他,“走那么快干嘛,又没人追你。” 她今年十七,比林罪小一岁,个头到他下巴的位置,扎着一条粗黑的麻花辫,穿着一件打着好几个补丁的青色布裙。 安阳村这地方,好看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但许诗涵偏偏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干干净净的,笑起来很暖和。 她的名字是林罪取的。 那是十二年前,他刚穿越来不久,被村长收养。 林诗涵刚好是村长的孙女,当时林诗涵还叫林二丫。 后面给她取了“诗涵”这个名字。 “我这不是怕你追不上嘛”,林罪随口敷衍道。 “呸,你什么时候等过我”,林诗涵白了他一眼,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林哥哥,你说咱们这拨人里,真有人有仙骨吗?” 林罪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林诗涵掩嘴一笑,“我觉得你有。” “为什么?” 林诗涵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认真地说,“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林罪笑了笑,揉了揉林诗涵的脑袋,没当回事。 穿越者当然跟别人不一样,他脑子里装着五千年的历史和全套的数理化,从小就是孩子王。 林罪正要回嘴,学堂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 “罪哥!” 林罪转过头,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少年大步流星地冲进来,人长得倒是人高马大,起码有两米,名字叫做黑虎。 见到来人,林罪嘴角上扬。 “你小子不是进城了?怎么这么快回来?” 黑虎嘿嘿一笑,“罪哥,今天遇到个大款,那张兽皮他给了我十两银子,我买了药就回来。” “对了罪哥,我还得回去给我母亲熬药,晚点见。” 看着黑虎离开的背影。 林罪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放在前世,就这体格,妥妥的别人家孩子,篮球青训苗子,路人王。 可在这个世界,体格大代表能吃,能吃代表很难养活。 黑虎的父亲早亡,母亲不过三十八九,如今看起来却像一个六十的老妇,还落下了恶疾。 “哎!这该死的世道。” …… 第一卷 第2章 坐忘石,超凡悟性 林罪和林诗涵回到家,即使是村长家,也仅仅是房屋看起来没那么破损。 林诗涵的爷爷,也就是安阳村的老村长--林大山,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老爷子今年七十出头,儿子儿媳早就死了。 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 “回来了?”林大山磕了磕烟杆,“今日夫子讲了啥?” “讲仙人”,林诗涵抢着答,“讲仙人一掌拍死三百年的熊妖。” 老村长哦了一声,目光落在林罪身上,欲言又止。 林罪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今的安阳村,所有人都认为林罪是下一个有仙骨的人。 林大山害怕自己百年之后,没人照顾林诗涵,也怕林罪抛弃了林诗涵。 林罪端起一大碗糙米粥,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墙上挂着几张晒干的兽皮。 林罪一口气喝完粥,往床上一躺,盯着房梁上结着的蛛网,深吸一口气。 “统子,你在吗?” “统子,别逼我,我生起气来非常可怕。” “统爹!你在不在?” “……” “哎!” 林罪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习惯了。 十二年了,他早就习惯了。 没有金手指又怎样。 日子还不是得过。 …… 老夫子的住处就在学堂后面,是一间比学堂还破的小屋。 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墙上的裂缝能伸进去一根手指。 用前世的话来说,强盗来了都得扶贫再走。 他敲了敲门,老夫子的声音传来。 “进来。” 推开门,一股子陈旧的墨香味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字画。 上面写着一个“仙”字。 周老夫子坐在凳子上,拿着一本破书,不知在想着什么。 见林罪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木凳,把破书收回怀里。 “坐。” 林罪坐下后。 老夫子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碗水。 一碗推到林罪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林罪,”老夫子放下碗,直直的盯着他,“你觉得老夫今年多大?” 林罪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老夫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八十?” 老夫子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老夫今年五十有八。” 林罪差点被自己喝进嘴的水呛到。 五十八岁长得像八十? 开啥玩笑? 不过仔细想也不稀奇,常年劳累,吃不饱饭的人,老得都快。 只是老夫子更老而已。 老夫子目光越过林罪,落在墙上那个“仙”字上,“老夫跟你说过,我年轻时见过仙人出手,那不是吹牛,是真的。” 他顿了顿。 “那年我十五岁,仙门来村里招收弟子,我跟你一样,觉得天大地大,总有一片天地是我的。” “可惜啊!后来检测仙骨,我没有。” 林罪没说话。 老夫子伸出枯瘦的手,“三百零六块凡骨,一块仙骨雏形都没有,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后来我不甘心,我离开村子,去了祁山,去了洛水,走遍了半个大周,试过各种旁门左道的法子,九死一生,就想着哪怕能修出一块仙骨也好。”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表情,“结果你也看见了,蹉跎半生,一事无成,最后回到这个破地方,教一群孩子认字。”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罪端着碗,他能感觉到老夫子话语里的遗憾。 不是抱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认命。 “夫子,”林罪开口,“您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讲故事吧?” 老夫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罪,那双浑浊的眼睛变得格外认真。 “你知道,仙门检测仙骨,测的是什么吗?” 林罪摇了摇头。 之前老夫子在学堂讲的那些,都是仙人有多厉害,具体的修行之事,从未细说过。 老夫子继续道,“凡夫俗子,三百零六块全是凡骨,一块仙骨雏形都没有,而有机缘的人,天生便会有一块,两块,甚至三块仙骨雏形。” “有多少快仙骨雏形,就代表着你未来至少是几骨仙。” “大周开国帝王,据说天生 306块仙骨雏形,是大帝转世。” “这些雏形跟凡骨混在一起,平时看不出什么区别,但一旦用仙门独有的手段检测,便能验出来。” “一块仙骨雏形,便是修行的门槛,修行者以秘法淬炼雏形,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让一块仙骨雏形破茧成蝶,真正取代一块凡骨,成为仙骨。” “一块仙骨,便是一骨仙,两块仙骨,便是两骨仙。” 老夫子看着林罪,“两骨人仙,可多活二十年,三骨人仙,可多活五十年,若有机缘修到十骨以上,便多出百年寿命。” 林罪心头微微一动。 “那百步人仙呢?” “百步人仙,”老夫子深吸一口气,“那是真正踏足了修行大道的存在,百骨成仙,一步登天,镇守一方王朝千年不灭,那等人物,已经不是我们能想象的了。” 他说完,从怀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尊石像。 只有大拇指大小,通体灰黑色,材质看上去像是某种石头。 石像雕的是一个坐着的道人,姿态极为古怪,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双腿盘坐,但脖子却微微歪着,脑袋低垂,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最诡异的是它的脸。 石像的面部线条极为简洁,只有浅浅的几道刻痕,勉强能看出眉眼的轮廓。 一双眼睛,空洞无神。 嘴巴,是张着的。 林罪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产生一种错觉。 空洞的眼神似乎在看他。 “这东西是老夫当年在祁山深处意外所得,”老夫子把石像推到他面前,“至今不知它是什么来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将它握在手中修炼吐纳之法,心神会格外宁静,我暂且将它称作--坐忘石。” 林罪拿起石像,入手冰凉,比普通的石头沉了不少。 看了几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送你了。” “夫子,这……” “拿着,”老夫子摆摆手,语气不容拒绝,“老夫留着也无用,你若能进仙门,它或许能派上些用场,若进不了,就当个念想。” 林罪沉默了一瞬,将石像收进怀里,郑重的说道,“多谢夫子。” 老夫子点点头,“老夫还得了一门吐纳法,一并教你,此法虽不能让人长出仙骨,但坚持练习,能静心安神,延年益寿,比寻常的呼吸之法强上不少。” 他说着,便细细地讲了起来。 吐纳法并不复杂。 讲完之后,老夫子让林罪当场试一试。 林罪闭上眼睛,按照老夫子所说的方法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 第一遍,没什么感觉。 第二遍,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第三遍,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胸口处暖洋洋的,但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他睁开眼,只见老夫子有些急切的问道,“你才练了几遍?” “三遍,夫子,有什么问题吗?” 夫子哈哈一笑,“没啥问题,悟性不错,今年,我们安阳村估计又要多了一个仙门弟子。” 林罪心中微微一喜,看来,他有仙骨应该是确定无疑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郑重地给老夫子行了个礼。 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些年,老夫子对他的好没得说,几乎把他当成了亲人,他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夫子长命百岁。 老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枯瘦的手力道很轻,就像就像行将朽木的老人一样。 “行了,回去吧,这几日好好休养,别到处乱跑。” 林罪转身走出屋子,夜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摸了摸怀里的石像,大步往家走去。 …… 屋内。 油灯的火焰随风摇曳。 周老夫子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癫狂和即将完成某种心愿的神情。 “这般资质,倒也值得我等十二年。” 下一秒,他看向门外。 “进来吧。” 房门推开,一道无比壮实的身影,提着砍刀出现。 …… 第一卷 第3章 老夫子的过往 时间一晃就是两日之后。 明日,就是仙门前来招收弟子的日子。 这一日傍晚,天边的夕阳无比之红,随后太阳极速落下,黑夜降临。 林罪躺在床上,心中有点激动,明日就是决定他未来的日子。 怎么也睡不着。 随后他拿出坐忘石,虽然其貌不扬,但不得不说是个好东西。 可以让他快速的冷静下来。 “罪哥!” 忽然,黑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罪翻身下床,打开门。 月光下,露出黑虎那张憨厚的脸。 “怎么了?”林罪问道。 黑虎一脸笑意,手搭在林罪的肩膀上,“罪哥,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一窝野鸡,就在村子外头那片老林子里。” 林罪眼睛一亮,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荤腥了。 而且在安阳村,黑虎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从小穿一条裤衩长大。 随即套上外衣,“走。” …… 村道上一片漆黑,黑虎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林罪跟在后面,一开始还能借着月光看清路,走着走着,周围的景物就变了。 他们已经出了村子。 “黑虎,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黑虎头也不回。 林罪没有多问,只是脚下的步子慢了几分。 他注意到一件事。 黑虎走得太快了,平时这小子可不是这样。 往常一起出去打猎,黑虎隔一会儿就要回头看看他跟上没,有时候还会停下来等他。 林罪的心起了涟漪。 他又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黑虎。” 黑虎也停下来,慢慢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咋了,罪哥?”黑虎的声音没有太大的区别。 “太晚了,明天仙门就要来招收弟子了,我们先回去吧!!” 说完,林罪转身就要往回走。 下一秒。 林罪感觉脖颈一凉,一柄砍刀架在他的脖颈上。 “罪哥。” 黑虎的声音变了,变得像一个陌生人一般。 “别让我难做,往前走。” 林罪没有动而是问道,“为什么?” 黑虎没有回答。 …… 走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来到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前面站着一个人。 佝偻的身形,枯瘦的手掌,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飘动。 是周老夫子。 他背对着林罪和黑虎,负手而立,像是在等人。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那张干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林罪无比熟悉的慈祥笑容。 周老夫子看了看黑虎,笑道,“黑虎,干得好。” 林罪有些呆愣。 十二年来,这位老夫子一直在教他们认字读书。 教他们辨认草药,给他们讲仙人御风的故事…… 他还是保留着一丝希望,不愿意做最坏的想法。 “夫子,来这里所为何事?” 周老夫子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几颗黄牙,“黑虎,你来说。” 黑虎站在林罪身后,砍刀垂在身侧,低着头,半晌才开口。 “罪哥,你有仙骨。” “我没有。” “夫子说,他有办法把骨换给我。” 黑虎抬起头,那双眼睛不敢直视林罪。 他的声音在发抖,“罪哥,对不起,我娘快不行了,大夫说再拖下去,活不过这个冬天。” 林罪沉默了一会,然后看向周老夫子。 “你呢?” 周老夫子咧嘴一笑,那张脸上的狰狞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平静的表情。 “林罪,你以为老夫是什么人?” 他负着手,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老夫当年在仙门,天赋不算顶尖,就因为得罪了长老的孙子,一个草菅人命的废物,被废了仙骨,逐出师门。” 老夫子的语气并不激动,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 “三十年来,老夫走遍大周三十六州,终于找到了一种办法——换骨。” “仙骨的根不在骨头里,在血脉里!只要找对方法,就能把一个活人仙骨换到自己身上,重新接续仙路!” 他望向林罪,眼神里带着贪婪和期待。 “原本打算趁你检测出仙骨后,再取代你,但是,我已经等不及了。” “今夜之后,你这具身体就是我的,老夫会借你的皮囊重回仙门,从头开始,这一次,谁也挡不住我。” 老夫子狰狞大笑。 “林罪,老夫本来舍不得杀你,整个安阳村,老夫最看重的就是你,可惜,可惜啊!” 听完两人的话,林罪得出一个结论。 周老夫子和黑虎,都要他死。 他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忽然觉得很荒诞。 十二年来,他小心谨慎,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尽力活得体面一点,尽量对身边的人好一点,尽量不去招惹任何麻烦。 他以为这样,至少能在夹缝里多活几年。 可现实告诉他,你想好好活着,别人却恨不得你死。 说什么同乡之情,说什么兄弟之义。 到头来,不过是一份价码,且这个价码还不确定。 要是这么容易诞生仙骨,安阳村这么些年,也就不会只有一人了。 周老夫子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刀,刀身细长,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别怕,不疼。” 他枯瘦的手掌握住刀柄,朝林罪走了一步。 “老夫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会给你一个痛快。” 林罪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黑虎的砍刀散发着寒光。 没有退路了。 他忽然笑了笑。 前世加今生,两辈子加起来快四十年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可笑过。 无比信任的两个人,结果两个人都要他的命。 “老夫子,”林罪开口,“你确定我有仙骨?” 周老夫子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笑道,“之前不确定,但是前两日你三遍入门吐纳法,即使只是最普通的吐纳法,你身怀仙骨也八九不离十了。” 周老夫子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张枯瘦的脸上挂着笑,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树皮。 他手里的小刀泛着幽光,刀尖对准林罪的喉咙。 林罪站在原地。 身后是黑虎的砍刀,面前是老夫子的小刀。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下一秒,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不是愤怒。 是极致的冷静。 那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 从一个相对和平的世界来到这么一个世界,他没有一点戒心,没有一点城府,怎么可能平稳的活到如今。 老夫子又往前迈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林罪的身体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根磨尖的兽骨。 老夫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后退,但已经晚了,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个即将行将朽木的老人罢了。 林罪的左手抓住老夫子握刀的手,右手的骨刺顺着老夫子下颌的软肉斜着往上捅进去,穿过舌头,刺入上颚,直抵颅底。 干净利落。 前世他是医学系的学生,大四那年已经在附属医院轮转过急诊科。 人的下颌骨和颧骨之间有一块软区,没有骨骼保护,直通颅腔。 解剖课上,教授管这个位置叫“颞下窝进路”。 在那个世界,这是救人的知识。 在这个世界,这是杀人的手段。 老夫子的眼睛瞪得滚圆。 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噜声,血从嘴角和鼻孔里涌出来,顺着骨刺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几朵暗红色的泥花。 老夫子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他仰面摔在地上。 至死,那双眼珠里都还残留着一丝难以置信。 黑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林罪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杀我?” 黑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砍刀从手里滑落。 他弯下腰,把脑门狠狠地磕进泥里。 “我只是想让我娘活着,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林罪深吸一口气,“你走吧!但是你这张脸,以后别让我再看见。” 林罪没有注意到的是,他手上的鲜血,缓缓流向坐忘石。 下一瞬,他感觉胸膛发烫。 那一瞬间,他真想不顾形象的伸手进去把坐忘石拿出来,就像被烫到那样的条件反射,上崩下跳。 但眼下,他只能忍着,不能没了形象。 紧接着,他感受到了一股情绪。 不是他自身的情绪,而是从坐忘石上传过来的渴望。 一种想要吞噬的渴望。 他转向看向黑虎。 坐忘石在渴求什么?渴求他杀了黑虎? …… 第一卷 第4章 仙骨 林罪转过身,迅速朝着村子里的方向赶去。 他压制住自己想要杀人的渴望。 就在刚刚,他差点控制不住杀了黑虎,好像黑虎身上有什么东西无比吸引他一样。 但是黑虎,一个从小一起穿一条裤衩长大的兄弟。 放他一命,算是对自己前十二年看人不准的一个交代吧! 林罪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身后的黑虎还在哭,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混着夜风。 等完全消失在黑虎眼前。 林罪胸口的那尊坐忘石越来越烫,传递的情绪还是刚刚的方向。 他拿出坐忘石,此时的坐忘石,就像当日他在天空上看到的那颗头颅一样。 眼睛,嘴里,都长着触须。 即使他胆子很大,也还是下意识的把它扔了出去。 …… 不多时,一双眼睛,透过灌木缝隙看向前方。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 一个壮硕的少年,神色癫狂狰狞。 他低下头,一口咬在一个死人的大腿上。 撕下一块肉。 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他仰起头,那块肉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然后他合上嘴,开始咀嚼。 一下,两下,三下。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陶醉的表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然后他又低下头,又是一口。 林罪缩在灌木后面,胃里翻江倒海。 他看见黑虎一边吃一边说话。 “罪哥……对不起……” “我会把你留到最后,最后再吃了你的。” “你有仙骨啊……凭什么你有仙骨。” “凭什么你有我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怨毒。 随后又撕下一块肉,这次是老夫子的小臂。 “呸,肉真柴啊!” “你知道吗,村里的人,他们的味道都不一样,有的酸,有的柴,有的太老,嚼都嚼不动。” 他伸手从老夫子的肚子里掏出一截肠子,捧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大口大口地吞下去。 “但你有仙骨的话,一定很香很香,我只想尝尝。” “老夫子以为我傻,但是我怎么不知道他在骗我。” “他利用我,我也利用他。” “我不是没有机缘,等过了今晚,我也会诞生仙骨……” 林罪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三年前,村里的王猎户进山打猎,再没回来。 两年前,张寡妇家的二儿子说去镇上卖柴,人就这么没了。 一年前,老村长的弟弟林二爷去河边捕鱼,找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只鞋。 所有人都以为是妖兽干的。 这片地方妖兽本来就在越来越多,吃几个人太正常了。 可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妖兽。 是人。 是那个叫他“罪哥”叫了十二年的黑虎。 林罪一阵恶寒,他没有冲动。 他慢慢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从腰间摸出那根骨刺。 他刚才捅老夫子的时候,进的是下颌。 那个位置能让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但未必能立刻致死。 这次不一样。 黑虎还蹲在地上,专注于眼前的血肉,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林罪的动作很轻。 他绕到黑虎背后一步远的位置,停了半秒。 就半秒。 黑虎恰好在这时候咬断了老夫子的一根手指,正仰头把那截手指吞下去。 林罪动了。 骨刺从黑虎的后颈右侧斜着扎进去,进的是颈动脉三角区。 那个位置有颈总动脉,颈内静脉和迷走神经。 这是人体最致命的几个部位之一,刺中之后,三到五秒内就会失去意识。 但这还不够。 林罪拔出骨刺,接连刺了十几下,心脏,大脑。 那头两百多斤的庞大身躯猛地一僵,双手还保持着捧肉的姿势,然后直直地往前栽倒。 脸朝下摔在老夫子被啃得稀烂的尸体上。 血从后颈,后脑的伤口里涌出来。 林罪拔出骨刺,退后几步。 月光下,黑虎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罪没有一点恶心,今夜,他已经杀了两个人了,算上以前的…… 他拿出坐忘石。 坐忘石雕像空洞的眼睛,嘴巴,就像有生命般的裂开。 飞到半空,落在黑虎的腰部,随即,长出几条猩红色的触手,掀开黑虎的皮肉。 缠着一块乳白色的骨头,还发出一种诡异至极的撕咬声。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那块乳白色的石头变得黯淡无光。 坐忘石飞回林罪的手上,几条触手扎破他的手指。 疼痛感让林罪想要甩出坐忘石,但是根本甩不出去,身体陡然一僵。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股莫名的能量进入自己的身体。 …… 不知过了多久,林罪大口喘着粗气。 他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 坐忘石安静的放在他的怀里,没有一点神异。 只有不远处的两具尸体提醒他,先前发生的事不是假的。 林罪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体内多了一个什么东西,很热,很温暖。 仙骨? 对,是老夫子说的仙骨。 仙骨雏形觉醒是这种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黑虎的尸体。 他没有仙骨。 黑虎有仙骨。 那个吃人的,禽兽不如的黑虎,有仙骨。 而他林罪,这个穿越者,这个被全村人认定“必然有仙骨”的林罪。 什么都没有。 林罪站在两具尸体中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而是冷笑。 造化弄人。 真的是造化弄人。 黑虎以为自己没有仙骨,得到了奇门歪道,所以要吃人。 以为吃的人越多,变得越强壮,体内就能诞生仙骨。 而老夫子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坐忘石,却能帮他掠夺仙骨。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有一块仙骨了。 一块从坐忘石那里得来的,属于黑虎的仙骨。 他下意识捂紧怀里的坐忘石,即使它是邪物又如何,只要能让自己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它就是好东西。 压下激动的情绪,林罪走向老夫子。 从他怀里拿出破书,随后,迅速的离开此地。 血腥味会引来大批野兽。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黑虎的尸体。 那张憨厚的脸上还残留着陶醉的表情,嘴角挂着没咽下去的血肉,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他。 林罪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 回到安阳村。 林罪在一旁的小河边,脱掉沾血的衣裳,在小溪里洗了一个澡。 他低头用力搓着手上的血,指甲缝里的,指节上的,掌纹里的。 老夫子的。 黑虎的。 两种血混在一起,在小溪水里冲散,什么都没剩下。 林罪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笑了笑。 洗干净了。 …… 回到林大山家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见他这幅样子,林大山眉头皱了皱,“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哪儿去了?”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不小心摔河里了。” 林罪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林大山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磕了磕烟杆,“快进去换身干衣裳,别着凉了,明日仙门的人就要来了。” 林罪应了一声,走进自己的小屋。 他关上门,坐在床上。 黑暗里,他伸出右手。 五指张开,又慢慢攥紧。 一块完整仙骨,正在和他的身体融合。 他感受着那股暖意,想起周老夫子在学堂上说的话。 “百步人仙,千步地仙,万步天仙。” “拥有仙骨者,背天而行,每走一步便碎一块凡骨,换一块仙骨。” 他现在有了一块。 那么,剩下的 205块骨呢? 林罪闭上眼睛。 既然有了一块,剩下的 205快还会远吗? …… 第一卷 第5章 测骨 躺在床上,林罪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杀人之后肾上腺素退去带来的那种虚脱感。 他用被子裹紧自己,蜷缩成一团。 他不知道该恨谁。 恨老夫子?恨黑虎?还是恨这个吃人的世道? 想了半天,他得出一个结论。 谁都别恨,恨没用。 活着才有用。 他摸着怀里的坐忘石,入手微凉,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 那股杀人的冲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缓缓闭上眼睛。 …… 翌日,天空刚泛起一抹鱼白,村子里那只鸡中霸王就开始长鸣,整个村的母鸡,几乎都是它的后宫。 林罪早就看它不爽了。 “林哥哥!林哥哥!” 是林诗涵的声音。 林罪揉了揉眼睛,翻身下床,打开门。 林诗涵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裙子,没有补丁,虽然材质不行,但却是她最漂亮的一套衣服了。 麻花辫重新编过,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让你快点,今天仙门的仙人就要到了。” 林罪打了个哈欠,“不着急,还没睡醒呢!” “哎呀你快点!”林诗涵拽着他的袖子往外拖,“爷爷说了,今天谁都不许迟到,迟到的人以后都不给饭吃。” 林罪被她拖着往外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小丫头片子,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亲人了。 …… 两人走到院子里,老村长林大山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老爷子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尤其是那杆烟杆,擦得锃亮。 见两人出来,林大山磕了磕烟杆,站起来,“走吧。” 三人出了门,沿着村道往村口走。 村里的人家三三两两地聚过来,都是带着孩子的,有的牵着,有的扶着,有的扛着。 那些少男少女们脸上都带着一种表情。 是期待,也是不安。 …… 到了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那十几个学塾里的少年少女都在,各自站在自家大人身边,没人说话,眼里满是紧张。 林大山扫了一圈,皱了皱眉。 “黑虎呢?还有周老夫子,怎么还没到?” 旁边一个老汉接话,“黑虎昨晚就没回来,他娘等了一夜,今早哭得不行。” 林罪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大山又等了一会儿,正要派人去找,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打雷,又不像打雷。 所有人抬起头。 天边有一道青光。 那道青光开始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眨眼的功夫就变大了。 接着,两道人影从光里走出来。 一男一女。 男的穿一身青色长袍,袖口绣着云纹,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青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俊美异常,村里的女孩子看得眼睛都呆了。 女的一身白衣,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容貌极美,五官精致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样子。 两人从半空中一步一步走下来。 每走一步,脚下就凭空生出一朵青色的光莲,托住他们的脚底,等他们走过去,光莲才缓缓消散。 大半个村子的人看得呆住了。 林罪也呆住了。 他前世看过不少修仙电影,特效比这炫酷的多了去了。 但真东西就是真东西。 那种压迫感,那种气场,那种“这人跟我不一样”的距离感。 不是特效能做出来的。 三年前感受过一次,再一次感受还是同样的震撼。 林大山最先回过神,快步迎上去,弯腰拱手,“两位仙师远道而来,安阳村蓬荜生辉。” 男修微微点头,声音温和,“老丈不必多礼,我是青剑,这位是我师妹妃嫣,此次负责祁山一带的弟子招收,劳烦老丈将适龄的少年少女召集起来。” 说话很有礼貌,态度很正派。 林罪心里微微点头。 至少不是那种眼高于顶鼻孔看人的仙门弟子。 妃嫣站在青剑身边,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在林诗涵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林大山忙应道,“都到了都到了,仙师请稍等,我这就让孩子们排队。” 他转过身,朝众人招手,“都过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少年少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犹豫豫地往前走。 林诗涵第一个站出来,拉着林罪的袖子,“林哥哥,我们过去。” 林罪被她拽着往前走,排在队伍里。 林大山看了看队列,忽然伸手把林罪往后拽了拽,“你最后一个。” 林罪愣了一下,“啊?” “啊什么啊,你是咱们村最有可能的,排在后面压轴。” 林罪哭笑不得,但也只能站到最后。 见状,青剑大手一挥,一道一米多高的灰色石刻出现在前方,石刻很古朴,上面有很多复杂的纹路。 有十道刻痕,每道划痕都闪烁着微微的青光,时隐时现。 青剑说道,“这是问骨石刻,手放上去即可,石刻划痕闪烁几道,便有几块仙骨雏形,若是没有闪烁,我想,也不必我多说。” 说完,他往后退了几步,嘴角含着笑。 林诗涵第一个走到石刻前。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林罪一眼。 林罪朝她点点头。 林诗涵把手放在石刻上。 一秒,两秒,三秒。 石刻表面泛起一层青光。 第一道纹路亮了。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青光和纹路交相辉映,整整五道纹路。 青剑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微笑道,“五骨雏形,不错,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五骨人仙。” 五骨人仙! 村里人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五骨人仙意味着什么他们并不知道。 但是他们知道,他们村又有人即将成为仙人了。 林大山整个人都在发抖,“好好好!” 林诗涵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转过头,跑到林罪面前,拽着他的胳膊又蹦又跳,“林哥哥你看见了吗!五道!我有五道!” 林罪揉了揉她的脑袋,“看见了,厉害。” 林诗涵在他身边站着不肯走,还挽着他的胳膊。 林罪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丫头,又高兴又紧张。 接下来,第二个人上前,是一个男生。 石刻没有任何反应。 第三个。 没有反应。 第四个。 没有反应。 第五个。 还是没有反应。 一个接一个。 没有。 没有。 没有。 十六个适龄的少男少女。 只有一个林诗涵被测出了仙骨雏形。 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压抑。 有人当场就哭了,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掉了魂。 一个瘦弱的女生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她旁边站着她爹,脸上一片灰败。 林罪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有仙骨,鲤鱼跃龙门。 没有仙骨,一辈子烂在泥里。 仙骨诞生太难了。 他想起了老夫子,想起了黑虎。 轮到林罪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林诗涵在他身后小声说,“林哥哥加油!” 林罪回头笑了笑。 随后把手放在石刻上。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块仙骨。 一块从黑虎那里夺来的仙骨。 三秒后,石刻震动。 青光泛起。 一道纹路亮了起来。 只有一道。 青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一骨雏形,也不错。” 语气很平淡。 妃嫣甚至没有看石刻,她的目光还落在林诗涵身上。 林罪收回手。 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也没有失望。 一块仙骨,够用就行。 青剑环顾一圈,大声道,“安阳村,林诗涵,林罪,二人身怀仙骨雏形,准予入仙门修行。”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林大山,“持此令牌,可至附近城镇的仙门据点领取六个月的粮食,算是仙门给村子的奖励。” 林大山双手接过令牌,老泪纵横,“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青剑摆了摆手,看向林罪和林诗涵,“你二人回去收拾行囊,一个时辰后在此地集合,随我们一同前往仙门。” 林诗涵用力点头,“是!” 林罪也跟着点了点头。 …… 第一卷 第6章 仙不是仙 林罪刚走到家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用一块破布随意扎着,身上的衣裳打满了补丁,风一吹,空荡荡的裤管就飘起来。 是黑虎的母亲。 雪姨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她不过三十八九岁的年纪,却已经皱得像六十岁的老妇,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 “罪儿。”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 林罪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雪姨,你怎么来了?” 雪姨抓住他的手,那只手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罪儿,你有看到虎儿吗?昨晚他离开家后,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她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你和虎儿关系最好,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去哪儿了?” 林罪感觉心里有点发堵。 他看着雪姨那张满是期盼的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是他想杀了黑虎,而是黑虎必须死。 “罪儿?” 林罪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雪姨,昨晚我没有见过黑虎。” 雪姨的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就灭了。 她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一样,佝偻的身子又矮了几分。 “好,好”,她喃喃地应了两声,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罪一眼,“罪儿,你要是见到虎儿,让他早点回家,说娘给他熬了粥。” 林罪点了点头。 雪姨这才摇摇晃晃地走了,那个背影显得格外瘦小。 林罪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很久没动。 “林罪。” 身后传来林大山的声音。 林罪转过头,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屋檐下,手里捏着那杆擦得锃亮的烟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林大山吸了一口旱烟,“我知道你从小有主意,有些事你不说,老头子也不问。”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林罪,“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您说。” “一入仙门深似海,”林大山的声音沉了下去,“仙门不是咱们安阳村,那地方大得很,也险得很,诗涵这丫头心思单纯,除了你她谁都不信,老头子我活不了几年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诗涵。” 他伸出手,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掌搭在林罪的肩膀上,力道很轻,却又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压了上来。 “林罪,替我照顾好她。” 林罪看着老爷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命令,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行将朽木的老人把最后的心愿托付出去的恳求。 他想起十二年前,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浑身发着高烧,就是这个老头和那个小丫头一口一口喂他喝药。 那时候老爷子还不算老。 “好”,林罪重重点了点头。 只有一个字。 林大山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林罪想了想,说道,“雪姨她身子不好,黑虎又不知去向,她一个人……,您帮我多照看她一下。” 林大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放心,有老头子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她。” 林罪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副样子,破桌子,破椅子,墙上挂着几张晒干的兽皮。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老夫子的破书,又从桌上拿起几件换洗的衣裳,一股脑塞进包袱里。 最后他摸了摸怀里的坐忘石。 入手微凉。 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屋子。 …… 不久后,林罪和林诗涵回到村口。 青剑和妃嫣已经等在那里了,负手而立。 林大山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那枚令牌,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林诗涵背着一个蓝色的小包袱,走到林大山面前,扑进他怀里,眼眶红红的,“爷爷,你要照顾好自己,我和林哥哥有时间就回来看你。” 林大山拍着她的背,笑呵呵的,“行了行了,都多大了还哭鼻子,到了仙门要好好修行,别给咱们安阳村丢人,还有,听林罪的话。” 林诗涵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 林大山又看向林罪,点了点头,没说话。 该说的,刚才在家里都说完了。 青剑微微一笑,“时候差不多了,师弟师妹,咱们动身吧。” 林诗涵愣了一下,“妃嫣姐姐不跟我们一起吗?” 青剑摇头,“妃嫣师妹还有些事要处理,晚几日再回仙门。” 妃嫣淡淡一笑,“你们先走,我去附近几个村子转转,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好苗子。” 林诗涵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青剑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两指夹着,轻轻一抖。 符纸脱手,在空中化作一道一人高的光门。 光门的边缘泛着青色的涟漪,中间是一片白茫茫的光,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青剑说道,“师弟师妹,这是传送符,仙门在千里之外,唯有传送符,才能让我们快速到达。” 随后迈步走进光门,身影一闪就消失了。 林诗涵抓紧林罪的袖子,有些紧张。 林罪拍了拍她的手背。 抬起头,天边的太阳高挂在空中,照得远处的山头一片金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 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这个他住了十二年的地方,破败,穷困,到处都是裂痕和补丁。 但终究是他的家。 只是这一次离开,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林罪深吸一口气,拉着林诗涵的手,一起走了进去。 …… 安阳村。 妃嫣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光门消散。 然后她转过身,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她抬手拔下头上的玉簪,长发散落下来,在风中飞舞。 然后她走进了一旁的树林里。 不久后,一头长达八九米的妖兽从林中冲了出来。 通体漆黑,身上布满骨刺,每一步踏下去都能震得地面开裂。 妖兽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朝着安阳村的方向狂奔而去。 泥土飞溅,树木折断,一路摧枯拉朽。 村里的鸡鸣声,狗叫声,人的惨叫声。 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又渐渐归于沉寂。 妖兽的嘶吼声在空中回荡。 一刻钟后。 一柄飞剑从高空落下,剑光闪过,一剑贯穿妖兽的头颅。 妖兽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紧接着,一道白衣胜雪,长发飘然的女仙。 她站在妖兽的尸体上,俯视着下方那片废墟。 残垣断壁。 遍地鲜血。 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她的神色无比平静,声音平淡。 “妖兽残杀无辜村民,本仙已将它就地正法。” “可惜,来晚了一步。” 她的目光扫过废墟中那杆沾血的烟杆,扫过那块碎裂的令牌,扫过一具佝偻的老妇尸体。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末入丛林。 白衣猎猎,仙气飘飘。 身后,安阳村在烈日里静静地烧着。 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 第一卷 第7章 长生宗 林罪睁开眼睛,视线还有点模糊,就像从一个很暗的环境进入一个无比光亮的环境那种感觉。 短短几秒,视线才恢复正常。 紧接着,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广场上,地面铺着一种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广场大得离谱,少说能站下几万人。 放眼望去,广场外面的景色。 四周全是山,山高得看不到顶,山腰往上就笼着一层薄薄的云雾,像是有人拿白纱把山裹了一圈。 山与山之间架着一道道虹桥,七种颜色的虹桥横跨天际,隐约能看到桥上有人影走动。 远处有成群的仙鹤飞过,白羽红顶,姿态优雅得不行,飞着飞着还叫两声,声音清亮,在山谷里荡来荡去。 头顶是一片朝霞,橘红色的云层被阳光染得层层叠叠。 白云朝霞,仙鹤虹桥。 仙家福地。 林罪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前世在电影里见过的场面不及这里的万分之一。 他心中不仅有震撼,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真实感,好像自己一脚踩进了画里。 林诗涵站在他旁边,眼睛瞪得巨大。 拽着他的袖子一个劲地晃,“林哥哥林哥哥你快看,那个桥是七彩的!” “看到了看到了,别晃了,手要断了。” 林罪苦笑不得。 广场上站了不少人。 乌泱泱一大片,全都是和他们差不多年纪,十七八岁的样子。 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所有人脸上挂着的表情都是一样的。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有的人仰着头,有的人蹲在地上摸那些刻着奇异纹路的石砖。 还有的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仙门弟子了。 “两位师弟师妹,你们在此稍等片刻,过会儿会有宗门长辈来给你们介绍仙门的规矩。” 青剑看了林诗涵一眼,又看了看林罪,微微一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人群里。 林罪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在狂跳。 坐忘石传递出想让他杀了青剑的情绪。 比当天晚上面对黑虎时的感觉更加强烈。 杀青剑? 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碾成渣,他拿什么杀?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坐忘石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次是黑虎,这次是青剑,它到底在渴求什么?青剑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想不明白。 那就不想了。 当下之急,不是研究坐忘石和老夫子留下的那本书的时候。 林诗涵见他站着不动,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林哥哥,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林罪收回目光,笑了一下,“被这地方吓着了。” 林诗涵嘻嘻一笑,“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怕,怎么不怕,怕得要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打量四周的人。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的绫罗绸缎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有的粗布麻衣跟他差不多。 还有的,穿得比他还破,补丁摞补丁。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到了这里,大家都一样。 下一瞬,一声古朴的钟声响起,贯穿整个广场。 “铛!” 声音不刺耳,反而很浑厚。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老者,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不多。 那双眼睛,不怒自威。 他从空中一步一步地走向众人。 每走一步,脚下的空气就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所有人都注视着。 那种羡慕,那种向往。 那种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的眼神,写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 林罪也是。 他看着那个老者在空中从容踱步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迟早有一日,我也能达到这样的高度。” 老者走到广场中央,落到地面的高台上。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底下的上千张面孔,缓缓开口。 “老夫烬苍,今年二百八十岁,长生宗刑罚殿殿主。”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长生宗,立宗三千三百年,管辖大周三十六州之祁山,仓玄,黑梧三州。” “尔等皆是今年从祁山州各处遴选而来的弟子,从今日起,你们便是长生宗的人。” 底下的少年少女们又是一阵骚动。 林罪心中直呼好家伙,三千三百年,都快赶上半个华夏史了。 烬苍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入我长生宗,需守我长生宗的规矩,尔等听好。” “第一,宗门之内,禁止同门残杀。” “第二,不得擅自对凡夫俗子出手,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第三,宗门任务殿发派的任务,不得推辞。” “第四,不得与邪门歪道纠缠,修邪魔法。” 他停了一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 “第五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宗门的功法,禁止外传,私传功法者,杀。” 一个“杀”字出口,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林罪感觉到旁边的林诗涵往他身边缩了缩。 他下意识握紧林诗涵的手,就在刚刚,坐忘石传递出来的杀意情绪,无比强烈,远超青剑。 目标,正是烬苍。 “记住了吗?”烬苍问道。 “记住了!” 上千人齐声回答,声音震得云层都散了一些。 随后,烬苍他从袖中取出一面玉牌,随手一抛。 玉牌在空中炸开,化作四道不同颜色的光芒,分别落在广场的四个方向。 东边黄光。 西边青光。 南边蓝光。 北边红光。 四道光芒各自圈出一块区域,划出了四个独立的区域。 烬苍指着东边的区域,“一骨雏形者,入杂役殿。” 又指向西边,“二骨与三骨雏形者,入外门。” “南边,四骨至十骨雏形者,入内门。” 最后指向北边,“十骨以上,入核心。” 他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各自去该去的地方站着,不要走错。”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人群开始流动。 绝大多数人都朝着东边和西边走去,南边的人一下子少了很多,至于北边,到现在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 林诗涵拽了拽林罪的袖子,脸上有些犹豫,“林哥哥,我不要跟你分开。” 林罪看着她,五骨雏形,妥妥的内门弟子。 而他自己,一骨雏形,只能去东边的杂役殿。 杂役殿听名字就不是啥好地方。 他伸手揉了揉林诗涵的脑袋,“傻丫头,你是内门弟子,我是杂役,咱俩站的地方不一样。”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林罪微微一笑,“你刚入门就是内门弟子,我还在最底层混呢,以后还得靠你罩着我。” 林诗涵被他逗得一笑,白了他一眼,“你又笑话我。” “我说真的”,林罪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诗涵,到了内门好好修行,别让人欺负了,你林哥哥虽然不怎么样,但你被人欺负了,我肯定帮你出头。” 林诗涵红着眼眶点了点头,“你也是,林哥哥,你那么聪明,一定会很快升上去的,我在内门等你。” “好。” 林诗涵一步三回头地往南边的蓝色区域走去,走到半路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林罪也冲她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往东边走去。 那里是杂役殿的区域。 身边走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跟他一样只有一块仙骨雏形的人。 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满不在乎。 林罪没什么表情。 一块仙骨又怎样。 他有坐忘石。 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走得更远。 他站在黄光笼罩的区域里,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南边。 林诗涵站在将近百人的人群中,模样绝美,无比显眼。 远处的群山依旧笼罩在云雾之中,夕阳把天边的云层染成金红。 新的地方。 新的规则。 新的开始。 …… 第一卷 第8章 长生经 烬苍扫视下方一眼,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空中,眨眼间,整个人已经消失不见。 没多久,他就看见其他区域开始陆续有人被带走。 先是北边那几个核心弟子,一个身穿红袍的中年人亲自来接,态度客气得很,随手一挥就是一道传送光门。 那几个天之骄子鱼贯而入,光门消散,人影全无。 然后是南边的内门弟子,来了几个蓝衣执事,也是挥手开传送门,一批一批地把人接走。 林罪看见人群里林诗涵回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他还是朝那边挥了挥手。 接着是西边外门,同样是传送符,青光闪烁之间,几百号人眨眼就没了。 偌大的广场一下子空了大半。 只剩下东边这一千四五百号杂役弟子,站在黄光笼罩的圈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人来接。 没人开传送门。 什么动静都没有。 站了大概一刻钟,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踮着脚四处张望,还有人已经开始骂骂咧咧了。 林罪倒是没什么反应。 从杂役殿这三个字他就猜到会是这个待遇,一个宗门最底层的存在,难道还指望八抬大轿来抬你? 写呢? 又等了一会儿,两个人影从广场边缘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来的是个青年男子,看着三十出头的样子。 男的长相怎么说呢,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磕碜。 鼻子塌,嘴唇厚,下巴有一颗长毛的黑痣,身高也不算太高。 还有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和农家妇女一样,又黑又胖。 男的走到杂役弟子面前站定,目光扫了一圈,那张脸上露出一种很憨厚的笑容。 “都到齐了?我姓李,李福满,杂役殿大师兄,以后你们这一前零七十六个男弟子人,归我管。” 女人也接着说道,“我叫张春花,你们这 760个女弟子,归我管。” “走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女弟子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 十多分钟后,现场只剩下了李福满和男杂役弟子。 李福满轻轻说了一句,“跟着我。” 随后步子不快不慢的往前方走去。 众人见状,迅速跟了上去。 林罪走在人群中间,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路线。 这是他的习惯,到了陌生地方先把路记住,万一出什么事,跑也得知道往哪跑。 李福满带着他们出了广场,拐上一条上山的石阶。 石阶很宽,能并排走十几个人。 但问题是太长了。 长得离谱。 最开始大家还能跟上,走了大概三百多阶之后,队伍就开始拉长了。 喘气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五百多阶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了。 李福满头也不回,步子始终保持一个节奏,不快也不慢,像是走平地一样。 林罪咬着牙跟着,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 整整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一千多层台阶终于到头了。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破旧的建筑群,房屋倒是不少,但一看就是年久失修的样子。 灰扑扑的瓦,裂了缝的墙,周围的黑色竹子倒是不少。 大部分人弯着腰喘气,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扶着竹子直干呕。 李福满转过身,面不改色,连汗都没出一滴。 “凭什么我们要走路,不都是仙宗的弟子,为什么要区别对待?”人群里忽然炸开一个声音。 说话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少年,人高马大,长得跟黑虎有几分相似,他身上那件布衣料子不错,不像是穷苦人家出来的。 只是因为爬了一千多层台阶,气喘得厉害。 他指着李福满,语气有些冲,“杂役弟子就不是弟子了?” 李福满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去。 他走到那个少年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弟,你姓什么?” 少年被他这个态度搞得一愣,下意识就道,“姓张,名霸王。” “哦,张师弟,”李福满笑眯眯的点头,“家住哪里?” “祁山城,张家”,少年的声音明显没刚才那么冲了。 闻言,李福满的手从肩膀滑到他的喉咙上,五指一收。 张霸王脸上的血色瞬间就涨了上来,两只手本能地去掰李福满的手指,但根本掰不动,只能发出嗬嗬声。 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 李福满掐着他的脖子,笑眯眯地凑近他的脸,“传送符?你知道一张传送符多少钱吗?给你用?你也配?” 他把张霸王提了起来,像提小鸡一样举在半空,“仙门就是这样,资质决定一切,你是几骨?一骨。” “你想当人上人?可以,自己争取,不是站在这儿跟老子耍横。”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想要什么,自己去争,争到了,算你本事,争不到,就老老实实趴着。” 他手一松,张霸王摔在地上,捂着喉咙拼命咳嗽,脸从涨红变成煞白。 没有人上去扶他。 没人敢上去扶他。 李福满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刚才那种温和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有人有问题吗?” 鸦雀无声。 “很好。” 李福满指了指东边那片竹林,“竹林后面的房子就是你们的住处,每间房四个人,自己找,自己分。” “接下来宣布杂役殿的规矩,你们每一个字都给我记好了,我只说一遍。” “第一,杂役殿只有一个人你们必须尊重——殿主,你们没资格见殿主,但殿主的名号你们一定得记住——苍古仙人。” “第二,每天卯时起床,也就是天亮之前,你们每个人都会被分配到具体的活,挑水的去挑水,扫地的去各峰扫地,给外门内门做饭的做饭,洗衣服的洗衣服。” “第三,每天巳时和午时,也就是十点到十二点,是修行时间,我偶尔会给你们讲讲课,你的活提前干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是你的,你的活没干完,那对不起,后果自负,要是连续三天任务都没完成。” 他顿了一下,“轻则逐出师门,重则杀掉。” 最后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人群里一片死寂。 刚才还在抱怨的那些人,现在一个个鸦雀无声。 李福满扫了一圈,嘴角勾了勾,“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修仙吗?只要你们守规矩,杂役殿不会亏待你们。” 他清了清嗓子,“长生宗所有弟子,修炼的都是同一门功法——《长生经》。” “这是一门可以修炼到百骨人仙的正统法门,不是什么野路子,也不是什么残缺不全的假货,千步地仙,万步天仙不敢说,但百步人仙,是实打实的。”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刚才的恐惧和不满,被“百骨人仙”这四个字给冲散了。 他们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修仙的吗?苦点累点又如何。 李福满背着手,继续说道,“《长生经》的核心,就是‘长生’二字,不是让你变成什么翻天覆地的大能,而是让你活得久,活得好,活得比谁都长。” “百骨人仙为什么能镇守一方千年不灭?因为活得多,就能修得多,修得多,就能活得更多,人仙,地仙,天仙,每一步都是在拿时间换本事,拿本事换时间。” 他看向众人,“今天,我先传你们《长生经》初篇,学会初篇,你们就算是正式踏入修行门槛了。” “接下来十年内,谁能破凡成仙,修出一块真正的仙骨,成为一骨仙人,就算是从杂役殿出去了——进阶外门,有专门的外门执事亲自教导。” “所谓破凡成仙,就是把你们的仙骨雏形,彻底蜕变为仙骨。” 底下的呼吸声都变重了。 但是十年?十年太久了。 “十年,破凡成仙,”李福满竖起一根手指,“听起来不难,至于能不能成就看你们自己了。” 他说完,盘腿坐在了地上。 “都坐下。” 所有人赶紧坐下,动作出奇地整齐。 林罪盘腿坐好。 “闭上眼睛,听我念,我念一句,你们在心里跟着念一遍,不需要完全理解,先把法子记住了,回去自己琢磨。”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李福满的声音变得平稳。 长生经初篇的口诀并不长,内容却极为精深。 不是那种堆砌辞藻的玄话,而是实打实的修炼法门,讲吐纳的节奏与凡骨的共振关系。 林罪跟着念了一遍,胸口那块仙骨立刻有了反应。 很轻微的反应,像是有人拿羽毛在骨头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想起老夫子教他吐纳法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练习了三遍,吐纳法就入了门。 而现在,《长生经》的口诀他才刚跟着默念了一遍,那块仙骨就已经开始发热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悟性算不算好。 李福满念完最后一句,“好了,睁开眼睛。” 林罪睁开眼,左右看了看,大部分人还是一脸茫然。 有的人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还有的闭着眼不肯睁开,嘴里还在反复念叨着口诀。 李福满说道,“再教一遍。” …… 不多时,第二遍结束。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扫了一眼所有人,那张磕碜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各位师弟师妹,从现在开始,你们的杂役生活就正式开始了。” “明天卯时,会给你们安排任务,至于今晚,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哦对了,还有件事。” “杂役殿内,不许私下斗殴,但是——宗门规矩只说禁止同门残杀,切磋是可以的。” 他歪了歪头,笑了一下,“如果有人想跟你‘切磋’,你打赢了,那是你的本事,打输了,也别来找我哭。” “至于修炼资源,宗门不会给你们发放一点,想要获取,完全靠自己。” 说完转身就走了,背影在竹林间晃了几下就消失了。 留下一千多号人面面相觑。 林罪深吸一口气。 看来,修仙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个地方,资质决定待遇,实力决定地位。 抱怨没用,耍横更没用。 他混入人流,往竹林后面的房屋走去。 走了几步,林罪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他们的路线大概是往东边爬升了陡峭的山路,眼下这里是一个半山腰的开阔台地,竹林茂密,再往上,隐隐约约能看到更高的山峰,云雾缭绕之中,几座殿宇若隐若现。 他收回目光,摸了摸怀里的坐忘石。 那股对烬苍的杀意在他离开广场后就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对李福满的杀意。 …… 第一卷 第9章 未经世事李群书 竹林后面的房屋比林罪想象中还要破一些。 灰扑扑的瓦片缺了不少,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但再怎么破,至少也能住。 林罪正打算随便找一间钻进去,就被前面的争吵声吸引。 “这间是我先看上的!” “你看上就是你的?老子先进的门!” “你再说一遍?” “说一百遍也是老子的!” 两个人堵在一间稍微好一点的屋子门口,脸红脖子粗地对着吼。 周围的人自动退开了几步,给两人留出一个打架的空间。 林罪扫了一眼那间屋子,确实比周围的强一点——屋顶的瓦片相对完整,门也是正的,门口还没长杂草。 随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没必要看。 这种事今晚注定要发生无数次。 一千多号人抢几百间房,不打起来才不正常。 但是林罪有一个疑问,就是之前招收的那些老杂役弟子,都去哪儿了? 身后传来的动静越来越激烈。 林罪头也没回,越走越远。 直到四周空无一人,他才停下。 把包裹往地上一放,盘膝坐下,从怀里摸出坐忘石握在掌心。 入手微凉。 那股微凉的触感让他迅速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默念《长生经》初篇的口诀。 第一遍。 胸口的仙骨微微发热。 四肢百骸都跟着暖了起来。 第二遍。 林罪能感觉到体内的那块仙骨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颤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疼,不痒,是一种酥酥麻麻的状态。 他继续运转口诀,让那股暖流继续游走全身。 刚打算运行第三遍,一股强烈的饥饿感从胃里翻上来。 不是那种有点饿了的感觉。 而是那种几天几夜没吃饭的感觉。 林罪睁开眼睛。 看来刚开始的修炼消耗的不是什么天地灵气,而是实打实的身体能量。 肚子里没货,压榨的就是身体能量。 长此以往,仙没修成,命倒是没了。 他揉了揉空瘪瘪的肚子,看向前方竹林。 竹林很大,黑色的竹子长得密密麻麻,竹竿比碗口粗。 绕着竹林转了一会,他蹲下身子在地面摸索了一会儿,从土里拔出一根黑竹笋。 竹笋不大,外壳黑乎乎的,摸上去有点硬。 他用指甲剥开外壳,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笋肉。 咬了一口。 苦。 还有一种涩涩的口感,吃完之后舌头有点麻。 但总比饿着强。 林罪靠在竹子上,一口一口的把那根竹笋啃完。 刚吃完没多久,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抬头看过去。 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蹲在几根竹子中间,两只手扒着土,也在拔竹笋。 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青色布衣,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细得跟竹竿差不多的胳膊。 身上的衣服也提示着他的家境不是太好。 很快,那个身影也发现了他。 对方先是往后缩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主动朝林罪走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长相。 很瘦,很清秀,眼睛很亮。 “兄弟,”他朝林罪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在下李群书,你怎么称呼?” “林罪。” 林罪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他不想和陌生人有太多的交际,在陌生的环境里,一个人待着比两个人凑一块安全得多。 “哎,林哥,别走啊!”李群书追上来,步子很快,“你也是杂役弟子吧?” 林罪没接话,他还在说。 “林哥你说这长生宗也太大了吧,我今天刚进广场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那虹桥,那仙鹤,那白云,啧啧啧,真不愧是仙家福地。” “林哥你吃竹笋啊?我这儿还有半根,你要不要?我拔了四根,个头都不小。” “对了林哥,你刚才学了长生经没有?那口诀我念了两遍,现在胸口热乎乎的,你说这是不是快要褪凡成仙了?” 林罪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这种悟性,不弱。 李群书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林哥,怎么了?” “没什么,”林罪继续往前走。 李群书又跟上来。 “林哥,你今年多大?我看着你好像比我大一点,我十七。” 林罪停下,转过身。 李群书差点撞他身上。 林罪直接问道,“你为什么修仙?” 李群书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林罪会突然问这个。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脸上浮起一种很认真的表情。 “我想修仙有成,回到家乡,为百姓谋福利,让人人都能吃得饱肚子,不受妖物侵扰,重振大周万海朝拜的盛世景象。”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非常用力。 “我家乡那边太苦了,妖兽年年都来,田里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好多人家连饭都吃不上,我爹就是被妖兽咬死的,我娘一个人拉扯我和三个妹妹。” “村里的人为了一些口粮,就想让我妹妹嫁人,她今年才 15岁。” “我就想着,要是有一天我能修成仙人,我就回去,把那些妖兽全杀干净,让乡亲们都能吃饱饭。” 他深吸一口气,越说越激动。 “不光是我家,我还要报效王朝,大周立国近八千年,列祖列宗披荆斩棘才有了这片疆土,我们这些后辈,不能给祖宗丢脸。” 他握紧拳头,“我还要让我们李家兴旺起来,我要娶十个老婆。” “我们家祖上出过一个六骨人仙,镇守一方城池三百年,后来家道中落了,到我这一代,就剩我一个男丁,我得把这份家业重新扛起来。” 他说完了,扭头看林罪,“林哥,你呢?” 林罪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村里的少年们都有过这种眼神,尤其是在老夫子讲仙人故事的时候。 觉得天大地大,自己总能闯出一片天地。 觉得正义必胜,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 他没说这些。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活下去。” 李群书愣了一下,“就这样?” “这样还不够难吗。” 林罪说完,转身就走,继续寻找竹笋,今天的晚饭不知道有没有得吃。 李群书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林哥你别走那么快啊,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太大了?我跟你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不是吹牛……” 林罪没回头,只是扬起一只手,朝身后摆了一下。 算是道别。 也算是,“祝你成功”。 天边的余晖渐渐沉了下去,竹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风吹过,竹叶哗啦啦地响。 林罪啃着竹笋,又摸了摸坐忘石。 坐忘石依旧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微凉。 对李福满的杀意,已经被他压了下去。 …… 第一卷 第10章 噬他人之河,济吾身之海 林罪回到房屋群的时候,天色基本暗了下来。 不过,仙门的月亮更大,更亮。 即使不用油灯,也能看得见路。 大部分屋子都亮着油灯,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有的屋里有人说话,有笑声,偶尔还传出几句粗口。 他在屋群边缘绕了一圈,从最外围一直走到最里面。 越往里走越安静,越往里走越破。 最靠内的那间屋子几乎看不出是个屋。 屋顶缺了小半,门板倒在一边,门框上挂满了蜘蛛网,像是挂了层灰纱一样。 门口的野草比人还高,屋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 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就这儿了。 他拨开野草,把门板扶起来歪歪斜斜地靠回门框上,算是勉强有了个门。 进屋之后他四处看了一下,屋里空间倒是不小,四张木板床整整齐齐地摆在角落。 他把包袱扔在最靠里的一张床上,正准备打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吗?” 林罪的手顿了一下。 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月光照在那张清秀的脸上。 李群书。 他看到林罪,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林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先来的,”林罪挽起袖子。 李群书走进来,两手一摊,“我刚才转了一圈,全满了,就这一间还空着,咱俩真有缘分,搭个伙呗。” 林罪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李群书笑得很真诚,那口白牙在月光底下格外显眼。 “行。” 想了想,林罪还是答应了。 “得嘞!”李群书把包袱往林罪旁边的床上一扔,“林哥你放心,我这人睡觉不打呼噜,也不磨牙,就是有时候会说梦话。” 林罪没接话,去屋子角落找到一把不知放了多久的破扫帚,开始扫地。 李群书也不闲着,卷起袖子把墙角的蜘蛛网全扯了,又找了块破布蘸了点水把床板擦了一遍。 两个人忙活了小一个时辰,屋子总算能看了。 虽然还是破,但至少干净。 又花了点时间,把门外的杂草割下来,不过杂草他们没扔,晒干了说不定能用来补个屋顶,或者用来做床垫也不错。 做完这些,李群书往床上一躺,长长地吐了口气,“累死我了。” 随后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声音渐渐含糊起来,“林哥,明天卯时记得叫我,我睡得死……” 话没说完,呼噜声就起来了。 林罪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说好的不打呼噜呢。 真是对他一点戒心都没有。 他让李群书住进来是有原因的。 一个人确实更安全,但在这个地方,有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也不是坏事。 至于能不能信得过,那是以后的事。 林罪没有躺下。 他从包袱里摸出老夫子那本破书,借着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翻开。 书册不厚,只有五十来页,但内容很杂。 前面十几页是地图,画着祁山,洛水,还有周边各处的地形地貌。 山川走势,河流走向。 后面的基本都是药草,或者各种妖兽的介绍。 上面还有很多密密麻麻的注解。 看那个字体,基本都是老夫子加的。 写了自己的心得,见解。 林罪越看越入迷。 这些不是仙门的正统知识,是野路子,但野路子有野路子的价值。 老夫子在外头跑了几十年,所见所闻,都写在这薄薄的几十页纸上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脑子里慢慢拼出一个更大的世界。 这个世界不只有宗门和仙法,还有无数藏在山野之间的秘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是一段简短的话。 “此物与坐忘石同出于祁山深处一座无名洞府,洞中别无他物,唯有此二件,老夫参详十余年,未曾窥破其中玄机,甚是可惜。” 林罪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本书和坐忘石是放在一起的。 同出于一个洞府。 老夫子研究了十多年都没研究出什么名堂。 他把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逐页检查了一遍,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本普通的书册。 他正准备把书合上,怀里的坐忘石忽然烫了一下。 紧接着,他手里的书页开始发热。 林罪下意识的想要扔出去,但他还没来得及松手,书页的边缘就开始冒出黑色的火苗。 虽然是火苗,但是他感觉不到一丝热度。 但书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 黑色的火焰无声无息的焚毁着每一页纸张,没有灰烬。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林罪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的李群书,那小子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呼吸平稳,打着呼噜,睡得很沉。 他松了口气,把视线转回书册。 整本书已经烧完了,他的手上,有一面黑色的玉帛。 玉帛薄如蝉翼。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字迹极为古老。 林罪盯着那些字,一个字都不认识。 不是大周的通用文字,笔画复杂得过分。 非要形容,就是前世学习了一辈子简笔画的人突然看到了甲骨文的那种感觉。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这不就是空有宝山却只能干看着么。 他思考着要怎么办的时候,怀里的坐忘石忽然飞了出来。 石像悬在半空,嘴里长出几条猩红色的触手。 触手包裹着玉帛,很快,玉帛就消失在林罪眼前。 吞完之后,坐忘石在空中转了个身,飞到林罪眉心前。 下一秒,一条触手扎进了他的眉心。 林罪的身体陡然一僵。 不疼,但是那股感觉比疼还难受。 像有什么东西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强行给自己的脑袋塞东西。 一段文字。 或者说是一篇经文。 那些文字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明明不认识这些字,但每一个字的意思他都清清楚楚。 【噬经】。 【仙道漫漫,经脉为舟。】 【噬他人之河,济吾身之海】。 【山川有脉,人体有脉,天地之脉可借,他人之脉可夺。】 【夺一脉者,成一步,夺百脉者,成百步。】 【噬万物之力,为己所用。】 【……】 这些文字在林罪的脑海里构成了一篇完整的修炼法门。 不似《长生经》的温和,而是一种霸道到近乎邪异的功法。 它不讲什么循序渐进,不讲什么日积月累。 它的核心就是四个字:吞噬掠夺。 把别人的仙骨之力,化为己有。 把别人的经脉之河,引入自己的海。 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很短。 触手从眉心抽离,坐忘石缓缓落回林罪的掌心,重新变成那个微凉的石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罪深吸几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缓缓握紧拳头。 《噬经》,一部可以修炼到百骨人仙的功法。 仙道漫漫,经脉为舟,噬他人之河,济吾身之海。 但是,却不是完整的仙法。 功法在百骨之后就断了。 这是一门残篇。 残篇都能修到百骨人仙。 那完整的是什么?千步地仙?万步天仙?还是更高? 林罪把坐忘石收回怀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坐忘石不是普通的石头,它和《噬经》是一套的。 老夫子当年在祁山深处那个洞府里得到的,恐怕是一个逆天的机缘,即使这个机缘,可能有点邪。 但管它是正是邪。 能用的,就是好东西。 …… 第一卷 第11章 任务分配 林罪是被肚子疼醒的。 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边,又大又亮。 他的肚子发出几声咕噜噜的闷响。 他捂着肚子翻身坐起来。 昨晚试《噬经》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吃进去一根竹笋,运转噬经,不到十秒竹笋的能量就被抽干了,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他以为是饿,又连吃了十几根。 竹笋的能量本就不多,但胜在量够。 现在他知道了,能量是吸收了,杂质全留在肚子里了。 他穿上鞋,推开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茅厕。 杂役殿的茅厕在竹林西边,一排十几个坑位,远远的就闻到了一股恶臭。 那种臭味不是单纯的屎尿臭,而是一种发酵了很久的臭。 他顾不上那么多,找了个坑位蹲下去。 一泻千里。 蹲了将近二十分钟,肚子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劲才消停下来。 他长出一口气,靠在隔板上,感觉整个人无比舒坦。 而且他发现一个问题。 【噬经】比【长生经】逆天多了。 【噬经】吸收的更加彻底。 “呼~” “不过,竹笋这种东西,以后不能多吃,还是得吃肉。” 他收拾好自己,回到屋子的时候,李群书已经醒了。 那小子坐在床上,正在揉眼睛。 看到林罪进来,打了个哈欠,“林哥你起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上了个茅厕”,林罪拿起墙角的粗布巾,盆没有,“洗漱去。” 两人去不远处的小塘子,胡乱擦了把脸,擦了擦身上。 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但精神确实清醒了不少。 …… 洗漱完,两人往昨天集合的位置走。 天色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山头才刚刚泛出一点鱼白。 竹林里有鸟在叫,叫声清脆,一声接一声。 李群书走在林罪旁边,“林哥,你说咱们今天能被分到什么活?” “不知道。” “最好是伙房,”李群书眼睛亮了一下,“伙房肯定油水多,做饭的时候偷吃一口半口的没人看见,我娘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修仙也得先吃饱肚子,吃饱了才能修得快。” 林罪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还真是未经人事。 随后说道,“伙房这个位置,盯着的人肯定不少,待会估计有热闹看。” …… 两人到了集合点的时候,大部分杂役弟子已经到了。 一千多号人站在竹林前面,黑压压一大片。 林罪扫了一圈,在人群前排看到了张霸王。 那个被李福满掐过脖子的少年,今天倒是精神得很,站得笔直,腰板挺得跟杆枪似的,脖子上的青紫印还没消,但他脸上的那种傲气显然消散了不少。 没过多久,李福满慢悠悠的走来。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依旧是那副磕碜的长相,挂着憨厚的笑容。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 “各位师弟,这一点做得不错,至少没人迟到。” 没人敢接话。 李福满也不在意,背着双手,“今天分配任务,杂役殿的任务种类多了去了,有的轻松,有的累,有的是好活,有的是苦活。” 他停下来,转过身,那张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修仙这条路,心诚则灵。” 他竖起一根手指,“你要是有诚意,自然能分到好活,什么叫诚意?就是你得让宗门看到你的价值,宗门不会白养人,你给宗门什么,宗门就给你什么。”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话说到这份上,傻子都听懂了。 张霸王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大步走到李福满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金锭,双手递上去,“大师兄,这是弟子的一点心意。” 金锭不小,安阳村那种地方,全村人一年到头都见不到这么大一块金子。 李福满接过金锭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憨厚了,“张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弟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昨天冒犯了大师兄,今天是来赔罪的。” 张霸王低着头,语气恭敬得不行,“另外,弟子想请大师兄帮个忙,给弟子安排个轻省些的活。” 李福满把金锭收进袖子里,拍了拍张霸王的肩膀,“张师弟懂事,黄白之物嘛,虽然俗了点,但也算是有诚意。” 他想了想,“这样吧,你去看管仓库,平时打扫打扫。” 张霸王大喜,“谢大师兄!” 他转身走回人群,趾高气昂。 有人带了头,立刻就有人跟上了。 一个瘦高的少年挤出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株干枯的草药,根须完整,通体暗红。 “大师兄,这是百年份的血参,我家传了三代,弟子想去伙房。” 李福满接过来看了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毛微微一挑,“不错,确实是血参,品相还行。” 他把血参收好,“伙房要你,记住,伙房的活不轻松,但能吃饱,吃饱了,才能修仙。” 瘦高少年千恩万谢。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的人站了出来。 有人拿出一块亮晶晶的石头,李福满大喜,哈哈大笑。 “你去藏书阁门口扫地,活不多,每天扫两遍,上午一遍下午一遍,扫完就没事了,藏经阁那边清净,闲暇时间多,适合修炼。” 见状,所有人对那个少年无比羡慕,藏书阁啊!一看就是好地方。 每分一个好差事,底下就有人叹气。 不是不想争,是实在拿不出东西来。 林罪看着这一幕。 说白了,这是一个交易场。你手里有筹码,就能换到好位置。 没有筹码但有手艺,也能凑合。 什么都没有?那就去干最苦最累的活。 李群书在旁边小声嘀咕,“早知道我也从家里带点东西了,不过我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可带。” 林罪没说话。 最后,场上只剩下了七八百人,都是既没东西可送也没特殊手艺的,林罪和李群书也在其中。 李福满扫了他们一眼,大手一挥,上百块令牌落到每个人手里。 “剩下的人,根据任务工作,不要忘了在修行时间及时赶到。” “记住,东山石阶,一共两段,第一段从杂役殿到半山腰,第二段从半山腰到外门,各段安排两组人,轮流扫。” “规矩很简单,每天把台阶扫干净,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不能有落叶,不能有灰尘,外门和内门的师兄师姐每天都要走这条路,谁要是没扫干净,让人踩了一脚叶子,后果自负。” 他抬起眼皮,“吃饭时间,每天两顿,中午一顿傍晚一顿,不是白吃的,完不成任务的人,没饭吃。” “行了,各自散了吧,去自己的岗位报到。” …… 第一卷 第12章 必死之人 林罪和李群书领了扫帚和簸箕,还有几张焚化符,沿着昨天的路往回走。 到了目的地,两人一愣。 一千多层台阶,从他们脚下一路往下延伸,看不见山脚。 石阶很宽,能并排走十几个人,但正因为宽,扫起来才要命。 昨天爬上来的时候没仔细看,今天站在顶端往下望,那种视觉冲击力让两人有些头皮发麻。 台阶上铺着一层落叶,零零散散,风一吹,又有几片从旁边的树上落下来。 “这怎么扫?”李群书声音有些颤抖,“光走就累死个人,还要扫干净?这哪是修仙,这是要命。” 林罪没说话,拎着扫帚往下走了一段。 “开始干活吧,早点干早点结束。” 李群书叹了口气,扛着扫帚跟上来。 两人从中间开始扫,一个扫左边一个扫右边。 扫帚划过石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枯叶和灰尘混在一起,被拢成一堆一堆的。 晨风从山脚往上吹,有时候好不容易拢好的叶子被风一掀又散开了,李群书就骂骂咧咧地追着叶子跑。 扫了大概两百多层,太阳已经升到了山腰。 林罪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片。 距离十点只有一个半小时了。 就在这时,上方的台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 林罪抬起头。 七八个青年从台阶上走下来,都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色长袍,袖口绣着云纹,腰间挂着剑鞘。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长相普通的青年,中等身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特征,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傲慢。 林罪只是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 那青年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林罪一会儿,然后转向自己的同伴,“哎,你们看,这个杂役在看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可能是楚师兄太英俊了吧”,旁边一个瘦脸的跟班笑道。 “也可能是没见过外门弟子,好奇”,另一个说。 楚雄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林罪面前站定。 他比林罪低了半个头,抬着头看他。 “你看我?”他问。 林罪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了老夫子说过的话,当年在仙门,就是因为得罪了长老的孙子,一个草菅人命的废物,就被废了仙骨,逐出师门。 他低下头,“不敢。” “不敢?”楚雄笑了,“不敢是什么意思?是说你不想看,还是说你觉得我不值得你看?” 旁边的瘦脸跟班走上前来,指着林罪的鼻子,“你知道楚师兄是谁吗?外门楚长老的公子,三道仙骨雏形,不过三年,如今已经成功修成一骨人仙,你一个杂役弟子,连仙骨雏形都只有一块,还敢抬眼直视楚师兄?冒犯天颜?” “我只是刚好抬头,并无冒犯之意。” 林罪的声音无比平静,“若有得罪之处,我赔礼道歉。” “道歉就够了?”楚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他抬起脚,把鞋底朝林罪的方向伸了伸,“喏,给我擦干净。” 林罪看着鞋底。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几个外门弟子都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看戏的意味。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老夫子被废了仙骨之后在外头跑了几十载,一事无成。 黑虎吃了那么多人,最后倒在他自己的贪念里。 他们死,是因为他们不够能忍。 林罪伸出手,准备蹲下。 “来了来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挤了进来。 李群书从台阶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手里攥着自己袖口,弯着腰凑到楚雄脚边,“楚师兄,我帮您擦,我擦得干净。”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用袖子去擦楚雄的鞋底。 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哥他今天不太舒服,眼神不好使,真不是故意冒犯楚师兄您。” 李群书擦得很仔细,一边擦一边笑,“楚师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这些杂役一般见识。” 楚雄低头看着李群书,嘴角勾了勾,然后在李群书的袖子上蹭了蹭鞋底。 “你小子倒是挺会来事。” 他收回脚,然后毫无预兆地一脚踹在李群书胸口上。 李群书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嘴里呛出一口血沫,溅在石板上,颜色格外刺眼。 楚雄收回脚,目光重新落在林罪身上,“我就要他给我擦。” 他往前走了半步,重新把鞋底伸到林罪面前,“你擦。” 林罪放下扫帚,慢慢弯下腰,拿起袖子。 林罪的手悬在半空,离楚雄的鞋底只差几寸。 “住手!”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传来。 林罪抬起头。 林诗涵站在十几级台阶之上,内门弟子服被山风吹得呼呼作响。 此时的林诗涵,麻花辫消失,头发被梳得黑长直。 不施粉黛,已是人间绝色。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步子很快。 走到林罪身前,挡在了他和楚雄中间。 “你是谁?”楚雄皱了皱眉。 林诗涵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衣领上的云纹,那是内门弟子的标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内门弟子,林诗涵。” 楚雄的目光在她的衣领上停了一瞬。 那种傲慢收敛了几分,“内门的师妹?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林诗涵一字一句的说道。 楚雄挑了挑眉,目光越过林诗涵的肩膀看了林罪一眼,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杂役。 然后他笑了一下:“既然是内门师妹认识的人,那就算了。” 他收回脚,转身往台阶下走去。 那几个跟班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诗涵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她先看了一眼林罪,又看向旁边捂着胸口的李群书,眉头皱了起来,“他怎么流血了?” 林罪苦笑一声,“挨了一脚。” 林诗涵咬着嘴唇,拳头攥得紧紧的,“欺负杂役算什么本事?” “已经过去了”,林罪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怎么来了?” 林诗涵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怒气往下压了压,才开口道,“当然是来找你的,我怕你饿着,就带了些吃的。” 随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块风干的肉条。 馒头的香气飘出来,李群书在一旁咽了口唾沫。 林诗涵把东西塞到林罪手里,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群书,从袖子里摸出一盒药膏,“我恰好带了药,这个给他擦一下,是内门的药。” 林罪接过药膏,点了点头,蹲下身给李群书涂在伤口上。 李群书嘶了一声,勉强挤出个笑,“多谢嫂子……不是,多谢师姐。” 林诗涵没理他的贫嘴。 她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林哥哥,内门那边挺好的,师兄师姐都对我很照顾,吃的也好,住的地方也干净,也不用干活,你不用担心我。” 她顿了顿,放低了声音,“你在杂役殿要小心一点,刚才那个人,这种事情以后还会有的。” “我知道,你在内门也要小心,不光是小心那些看起来凶的人,也要小心那些看起来对你好的人。” 林诗涵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我是请了假出来的,执事只批了一个时辰,我得走了。” 她往台阶上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罪一眼。 “林哥哥,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然后她转身跑远了。 林罪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台阶尽头。 李群书靠在石阶上,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又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不过他看着林罪手里的馒头,眼睛亮了一下,“林哥,你还有个内门师妹啊,这下咱们算是有靠山了。” 林罪把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他,“吃你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 白面的,捏在手里软软的,跟安阳村的糙米粥是天壤之别。 杂役和内门之间的距离,比这一千层台阶还要远。 林诗涵跑下来挡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心里涌上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欣慰,而是害怕,害怕她因为帮自己而受牵连。 就像老夫子当年一样。 就因为得罪了一个废物,被废了仙骨,逐出师门。 林诗涵在的时候他不觉得,等她走了才发现,刚才那一瞬间看着她的背影,像是隔着两个世界。 李群书啃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道,“林哥,你别光站着啊,你那份你不吃我可吃了。” 林罪收回目光,把药膏收进怀里。 面露凶意。 “楚雄,我记住了。” “必死。” …… 第一卷 第13章 凡仙之难 林罪拿起一个馒头,一块肉,放进嘴里大口咀嚼着。 香,实在是太香了。 他看向李群书,这小子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痂,刚才那一下挨得不轻。 刚刚,是在护着他。 他对着李群书说道,“今日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 李群书揉了揉胸口,咧嘴笑了一下,“欠什么人情,我自己愿意的,现在的仙门,也是一个吃人的地,多一个知心的朋友,未来也就多一条路。” 林罪没再说什么,但是他把这份情记在了心里。 他弯腰把几堆枯叶拢到一起,从怀里掏出一张焚化符。 符纸是杂役殿统一发的,纸质粗糙,上面画的符文也歪歪扭扭。 他用两指夹住符纸,符纸边缘冒出一簇火苗,他把符纸扔进叶子堆里。 火焰瞬间吞掉了整堆叶子,几息的工夫就灭了。 石板上干干净净,连灰都没留下。 随后,林罪把扫帚扛到肩上,“走吧,快到十点了。” …… 不多时,两人来到杂役殿。 杂役弟子们盘腿坐在地上,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 今天是修仙的第二天,没一个人想要迟到。 林罪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李群书挨着他坐好。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一千多人黑压压的一片。 半炷香后,李福满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张磕碜的脸上挂着憨厚笑容。 “各位师弟,今天精神头不错。” 没人答话。 李福满也不在意,走到正前方,背着双手扫视一圈,“今天是你们正式修行的第二日,昨日教了你们《长生经》初篇的口诀,有人回去练了,有人没练。” 底下一片安静。 李福满笑了一下,“没关系,待会我再教一遍,但是在此之前,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各位。” 他故意顿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等到火候差不多了,他直接说道。 “三年内,谁能率先修成一骨人仙”。 “殿主会亲自收他为记名弟子,并且有一个逆天的机缘在等着他。” 底下一片哗然。 “殿主亲自收徒?” “什么机缘?” “逆天机缘是什么?” 林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三年,一骨人仙? 李群书在旁边小声道,“三年,肯定能成为一骨人仙。” 林罪没接话,也不想打击李群书的信心。 但他下意识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李福满拍了拍手,“行了,这件事你们知道就好,现在开始修行。” 他盘腿坐下,所有人也跟着坐好。 “闭上眼睛,听我念,昨天教了两遍,今天再教一遍,这一次,你们不光要记住口诀,还要试着去感受体内的仙骨,用体内诞生的热流去冲刷仙骨。”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口诀。 和昨天一样的口诀,一个字不差。 林罪闭着眼睛跟着默念,能感觉到胸口那块仙骨在微微发热。 口诀念完。 李福满的声音继续响起,“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感受到仙骨的位置,并且会用长生经诞生的热流冲刷仙骨的弟子,举手。” …… 过了一柱香的工夫,李福满开口,“感觉到了的,举手。” 林罪睁开眼,扫了一圈。 二十多只手稀稀拉拉地举了起来。 有人的手举得很高,有人还在犹豫。 李福满的目光从那些举手的弟子脸上扫过。 “人不少,十四个。” 李福满笑了一下,“今年这一批,还算不错。” 随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开,对着那些举手的弟子一个一个点了过去,“你,你,你,上前来。” 十几个人走到前面。 李福满从身后拎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堆风干的肉条,颜色暗红,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肉。 整个大厅里的眼睛都亮了。 对于这些从昨天到今天就靠竹笋和粗粮饼填肚子的杂役弟子来说,一块肉的意义比什么都大。 李福满把肉条分给十四人,每人两根,“这是奖励,能在第三遍就感受到仙骨位置,并且运用长生经,你们的悟性不算差。” “但别得意,运转完成只是第一步,能让仙骨雏形真正觉醒,破凡成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十四人接过肉条,每个人脸上的笑怎么也盖不住。 张霸王也是如此。 李群书盯着那些人手里的肉条,咽了口唾沫,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林罪的手按在他膝盖上。 李群书扭过头看他。 林罪微微摇了摇头。 “别太快把自己露出来。” 李群书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了回去。 “还有人吗?”李福满的目光又扫了一遍底下的弟子。” 等了一会儿,没人举手。 李福满把那本册子合上,“还行,至少没人敢在我面前不会装会。” 他摆了摆手,“今天的修行就到这里,时间到了,可以去伙房吃饭了,吃完饭继续干活,明天的卯时,老地方集合。” 说完就转身离开。 大厅里的人三三两两地站起来。 有人走向张霸王,也有人走向先前送药的杂役弟子,那个弟子名叫陈欢。 对着两人使劲恭维,俨然要形成小团体。 …… 李群书跟在林罪身后,压低声音问,“林哥,你怎么不让我举手?” 林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李群书,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李福满要用肉来奖励那些先学会的人?” “为啥?”李群书愣了一下。 “为了让大家争,让大家知道,先学会的人有肉吃,还没学会的人就会拼命学,拼命练,拼命想出头。” “但你不觉得这里有个不对吗?修炼《长生经》消耗这么大,吃不饱的人强行修炼,练到最后会怎么样?” 李群书微微皱眉。 “你悟性好,这是你的优势,但优势不要让别人太早知道,知道了,你就成了别人眼里的肉。” 他拍了拍李群书的肩膀,“先藏好,时机到了自然有你出头的时候。” 李群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不久后,两人来到伙房,见到了自己每天需要吃的东西。 黑不溜秋的面团,外加一碟野菜,还有一小碗油汤。 味道那叫一言难尽。 李群书边吃边骂,“真不把杂役弟子当人,罪哥,咱们得研究一下,附近哪里有野兽,咱们去搞一把。” 林罪点点头,他早就有这种打算。 看了一眼黑面团,想了想,把面团放进怀里。 …… 吃完饭,林罪拐进了竹林里,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盘腿坐下,闭上眼睛,默默运转《噬经》。 胸口仙骨开始发热。 第一遍还没结束,一股饥饿感从肚子升起。 他被迫停下来。 立即拿出黑面团,大口吃起来。 不吃饱修炼,就是在拿命换进度。 他靠在竹子上,看着天边的云。 想到昨天李福满说的话,十年内破凡成仙就算厉害。 他当时觉得十年太久,现在才明白,不是太久了,是这个进度本来就慢得离谱。 吃不饱,修炼一次就得停。 吃饱了,吃进去的东西没有能量,又能如何? 一块仙骨雏形要从雏形淬炼到真正的仙骨,需要的能量,光靠每天修炼一两次这么磨,十年还真不一定够。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杂役弟子每天要干活。 活干不完就没饭吃,没饭吃就不能修炼,不能修炼就永远破不了凡,永远待在杂役殿。 这是个死循环。 长生宗根本没把杂役弟子当成弟子。 说白了就是拿他们的仙骨雏形当诱饵,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在这里当牛做马。 给一顿午饭一顿晚饭,换你一天苦力。 十年之内真能修出来的,自然有资格升上去。 或者,能够修出来的,要不了十年,十年能修出来的,仙路一眼也看到头了,仙门也不会有多在乎你,照样是底层牛马。 至于剩下那些修不出来的,没啥利用价值,连牛马都不配当,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反正每三年都有新的人进来。 一代接一代,永远有便宜劳动力。 林罪想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 凡仙之难!!! 难难难!! …… 第一卷 第14章 地仙转世凌玄道 某处,李福满钻进一个幽暗之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他缩了缩脖子,那张平时挂着憨厚笑容的脸,此刻无比严肃,眼神里更带着一丝畏惧。 石阶尽头是一扇青铜门。 他站在青铜门前,径直跪了下去。 安静了很久。 一道声音从青铜门里传来,不男不女。 “今年弟子资质如何?” 李福满的额头贴着地面,“回殿主,第二日,已有十四人感受到仙骨位置,学会运转长生经。” 青铜门后的声音一直没有传来。 …… 内门,一处奢华之所。 小院坐落在云海之中。 屋内陈设极尽讲究,地上铺的是青玉,墙上挂着一副字,这副字,蕴意天成。 一个俊秀的青年坐在一尊火玉上,青年容貌,可堪比日月星辰。 要是林罪在这里,一定会感到惊讶。 因为男子坐下的暖玉,是老夫子笔记中,极为罕见的千年火玉,一日修仙,顶得上寻常十日,百日。 他手里拿着一张画像。 画上是一个少女。 黑长直的头发,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没完全褪去的青涩,但已经初具绝世之姿。 “林诗涵”。 男子的手指在画像边缘轻轻摩挲着,唇角微微上扬。 “五道仙骨雏形,太曦之体,倒也算配得上我了。” 下一瞬,一道青光涌入,在男子的身前停下,幻化出几行字。 “林罪,杂役弟子,一骨雏形。” 他放下画像,手指轻轻敲着,“是杀了他好呢,还是留着他好?” “杀了倒是干净,不过杀了之后,她心里始终会挂念着这个人,说不定还会挂念一辈子,一个死人,争不过。” 他笑了一下,“不如让她自己看清楚,他不过是个杂役殿最底层的废物,天生一块仙骨,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让她亲眼看看,哪条路才是她该走的,一个人从心里排斥某个人之后,我这个做师兄的,再送些温暖,岂不有趣?” 他摆了摆手,“来人,给师妹准备修行大药,记住,要用最好的,另外,给那个楚雄传句话,让他多去杂役殿走走,好好照顾那个叫林罪的杂役弟子。” 青年收起画像,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地涌莲花。 …… 接下来的几日,林罪和李群书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卯时起床,洗脸,然后扛着扫帚去东山石阶扫地。 一千多层台阶从上扫到下,中间歇两回,扫完正好去杂役殿听李福满讲课,听完课吃饭,吃饭继续扫台阶,傍晚再扫一遍,扫完吃晚饭,吃完饭去竹林偷偷修炼。 李群书也在偷偷修炼。 不过有一件事让他们俩都犯了难。 肉,吃的不够。 修炼消耗太大了,光靠伙房那两个黑面团子和一碗油汤根本补不回来。 两人合计了好几天,打算去附近的林子里打点野味。 但他们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泡汤了。 那天扫台阶的时候,有一个外门弟子从旁边路过,李群书嘴甜,凑上去搭了几句话。 聊着聊着就问到了附近有没有野兽可以打。 外门弟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野兽?宗门规矩,地界之内,凡是野兽一律杀无赦,免得它们成了妖兽。” “别说野兽,连野鸡野兔都没有,要有,也轮不到你们。” 李群书感觉整个人都蔫了,“罪哥,实在不行,咱们溜出去?” 林罪拍了他一巴掌,“李福满第一天就说了,未经许可不得私自离开宗门地界,要是敢私自离开,估计还没下山就得被抓住。” “那怎么办?天天啃黑面团子?” “先这样吧。” 林罪也很头疼,他这几天已经开始减少修炼的频次了。 不是不想练,是实在撑不住。 吃进去的能量不够修炼消耗的,练一次饿得眼冒金星,练两次第二天起床腿都在发抖。 就这么熬着,别说十年破凡,二十年都够呛。 …… 这天傍晚,两人扫完最后一段台阶,坐在台阶上歇气。 李群书把扫帚往地上一撂,忽然一拍大腿,“罪哥,上次那师姐叫什么来着?” “林诗涵。” “对对对,林诗涵”,李群书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今天偷听到了两个大消息。” “就在昨日,内门那边搞了个大阵仗,内门殿主亲自出面,重新收了一个关门弟子,你猜是谁?” 林罪停下擦汗的动作。 “就是你那个妹妹,林诗涵,”李群书凑过来,一股子兴奋劲儿,“内门殿主的关门弟子啊罪哥!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整个内门,能被殿主收为关门弟子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咱们以后也算是有后门了,等她站稳了脚跟,让她帮忙通融一下,说不定咱们也能提前进入外门。” 他说得眉飞色舞,林罪却怔了一下。 内门殿主的关门弟子? 那个跟在他屁股后头叫林哥哥的小丫头,那个第一次去测仙骨时紧张得拽他袖子的小丫头,现在已经是内门殿主的关门弟子了。 他当然为她高兴。 但高兴之余,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沉了一下。 她已经是内门殿主的关门弟子了。 而他还是杂役殿最底层的一个扫台阶的。 青云直上和泥潭深陷的区别。 “罪哥?”李群书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不说话?” 林罪收回目光,笑了一下,“好事,她站得越高,越不需要我操心。” “还有另外一件大消息呢?” 李群书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你知道地仙转世吗?” 林罪一愣,老夫子的笔记上,有简要讲过。 能够转世的地仙还不是一般地仙。 但具体需要什么条件,老夫子并没有记载。 他直接问道,“地仙转世,谁?” “凌玄道”,李群书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无比羡慕。 “这事在整个长生宗都不是秘密,凌玄道是长生宗第一核心弟子,出生那天,天降金光,地涌金莲,三天三夜没散。” “他娘怀他的时候,方圆百里的枯井全冒出水来,死了三年的老树发新芽,接生婆把他从娘胎里抱出来的时候,他背上自带三道金色纹路,当场就被长生宗前辈给带回来了。” 李群书越说越激动,“而且他刚满月就能开口说话,三岁开始修炼,七岁破凡成仙,十二岁修到五骨人仙,今年才二十出头,已经是长生宗年轻一辈执牛耳者,据说至少是十骨人仙。” “宗门那些长老说他是长生宗三千年来最有希望踏入地仙的人,不是有可能,是板上钉钉,只是时间问题。” 林罪沉默没有说话。 说不羡慕是假的。 无论在哪个世界,总有些人天赋异禀。 李群书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还听说,凌玄道对谁都温文尔雅,说话客客气气,出手也大方,没有不夸他的。” “罪哥?”李群书见林罪半天不说话,声音大了一些。 林罪回过神,把扫帚扛到肩上,“地仙转世也好,不是地仙转世也好,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很平静,但握着扫帚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百步人仙,千步地仙,万步天仙。 他现在连一步都还没迈出去。 而有些人,生来就站在千步之上。 …… 第一卷 第15章 曾经的安阳村天才 黑夜,林罪从竹林回来。 一进门,李群书就一脸幽怨的说道,“罪哥,和你想的一样,现在杂役弟子分成了好几波,还要收保护费,估计过几天就要找到我们了,保护费是十个黑面团。” 林罪刚要说话,敲门声响起。 两人对视一眼。 林罪站起身,凑上前,透过门大大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外门弟子的青色长袍,袖口绣着云纹,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个头比林罪高小半个头,肩膀很宽,脸晒得有点黑,长相普通。 这张脸,林罪认得,而且还算熟悉。 他打开门,冲着来人微微一笑。 青年看向林罪,整张脸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这个笑容很真实,不似李福满那种伪笑。 “林罪!” 青年一把抓住林罪的肩膀,“真是你?我刚才敲门的时候还怕找错了屋,怕你不在,怕同名同姓。” “祁云哥,”林罪的声音也有些变化。 祁云,安阳村人。 三年前,安阳村唯一一个被测出仙骨雏形的少年。 两道仙骨,轰动全村。 祁云比他大两岁,那会儿算是全村孩子的大哥哥,有啥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想着他们这群孩子。 即使林罪是孩子王,很调皮,但在祁云面前,还是很老实的。 “云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祁云笑了笑。 “我昨天听到外门师兄弟谈论内门殿主关门弟子之事。” “一听名字,我觉得耳熟,这不是当年跟在你屁股后头那个小鼻涕虫吗?” “后面侥幸看到她,她也看到我,是她告诉我的。” 林罪点了点头,“她现在是内门殿主的关门弟子了。” “我知道,”祁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感慨,“五骨雏形,太曦之体,内门殿主亲自收徒,咱们安阳村那种穷地方,能出这么一个人物,说出去都没人信。” “太曦之体?” 林罪一愣,她什么时候多出个太曦之体了? 这种体质在老夫子的笔记里也提到过,未来最低也是百骨人仙。 体质和天生仙骨雏形多的人一样,天地的宠儿。 祁云点了点头,“林罪,有一句话得提醒你一下,从今天开始,保持和诗涵的距离。” 林罪点了点头。 祁云有些意外,“不问为什么?” 林罪苦笑一声,“问那么多干什么,山海不可平,她是金阶玉阙中人,我是市井尘埃之辈。” 祁云再次拍了拍林罪的肩膀,“你知道就好。” 他忽然一拍脑门,“哎呀,光顾着说话。”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林罪手里。 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之后里面是几条风干的肉条,还有三颗圆滚滚的丹药。 丹药不大,每一颗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乳白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异香。 林罪愣了一下,“这是?” “丹药,合气丹,外门弟子每月能领两颗,我攒下来的。” “修炼的时候吞进肚子里,尽早炼化,可以多吸收点能量,三日一颗,不可多服,是药三分毒。” “云哥,这太贵重了”,林罪没有立即接过来,虽然他很眼馋。 但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总之,很有问题。 祁云摆了摆手,“我在外门三年了,一点家底还是有的,你再跟我客气我生气了。” 林罪看了他一眼,把丹药和肉条递给李群书,“收好。” 李群书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放到床头。 “云哥,你现在怎么样?” 祁云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很块又笑了起来,“还不错,外门嘛,多多少少也算是个正式弟子了。” “你修为呢?” 祁云伸出手,在掌心凝聚出一道圆锥样的蓝色冰锥。 “二骨雏形进的仙门,在外门也就是垫底的,苦修三年,还是卡在最后一脚,破凡成仙,成为一骨人仙,那一步就是迈不过去,卡了半年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抱怨,有愤怒,有疲惫,更有不甘。 林罪看着祁云,有些话祁云没说,他也没问。 通过这几天的修行,凡仙之难他深有体会。 二骨雏形虽然比一骨好,但三年时间,即将破凡成仙,中间吃过的苦,或许只有自己才知道。 祁云握了我拳头,“再磨一磨,兴许下个月就能突破了,等我成了一骨人仙,在外门也算有底气了。” “对了,我不能待太久,改天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罪。” “嗯?” 祁云犹豫了一下,“你们两个在杂役殿,要小心一点。” 林罪看着他,“什么意思?” “杂役殿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祁云的目光往窗外扫了一眼,像是在看有没有人偷听,“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你们多留个心眼,别太相信别人。” “云哥,你知道些什么?” “我就知道这么多,你们小心就行,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我在外门西区丙字七号房。”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在月光下很快消失。 李群书凑过来,“罪哥,你这个老乡人不错啊,又是肉又是丹药,出手挺大方的,看起来是个可以深交的人。” “或许吧!”林罪把门关上。 …… 李群书跟在林罪后面,眼珠子都快粘在那几根肉条上了。 他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看林罪,又咽了口唾沫。 林罪被他那副样子逗笑了。他走过去,从布包里抽出两根肉条,又拿起一颗合气丹,一起塞到李群书手里。 “你的。” 李群书低头看向林罪手里的东西,“罪哥,这这这太贵重了。” 边说边把东西从林罪手上拿过来。 看得林罪嘴直抽抽。 “赶紧炼化,免得夜长梦多。” “罪哥,”李群书的声音有点发抖,“从前在村里,我娘说出门在外要多个心眼,不能谁都信,但我没想到,没想到出来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好人。” 林罪摆摆手,“我可不是啥好人,若是未来有一天,你和我走向对立,我可会杀了你。” 李群书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他把一根肉条揣进怀里,另一根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罪哥,等我修成了仙人,我请你吃十头牛。” “等你修成仙人,先把欠我的人情还了再说。” “那不行,哎罪哥你别走啊,再说两句话。” “滚蛋。” …… 第一卷 第16章 逆天噬经,诡异的长生经 林罪走进竹林深处,通过这些天的观察,哪里安静,哪里人少,他一清二楚。 今夜的月光比往日的更亮,他盘腿坐下。 从怀里拿起两颗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合气丹。 凑近闻了闻,淡淡的异香钻进鼻腔。 不是花香,不是草香,也不是肉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或许今夜,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修仙。 他没有急着吞下合气丹。 而是闭上眼睛,手里握着坐忘石,冰凉的触感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脑子浮现《噬经》和《长生经》的口诀。 两门功法的口诀他都烂熟于心,但还没有真正对比过两者的差距。 一个邪,一个正。 一个掠夺,一个温养。 今晚正好,两颗丹药,一门一颗。 看看哪个更值。 他拿起第一颗合气丹,扔进嘴里。 丹药不是入口即化,闻起来香,吃起来苦。 丹药进入肚子里不过十几秒,林罪就感觉到肚子里烧起来一样。 一股灼热的能量没有规律的涌入四肢百骸,涌入狭窄的经脉,疯狂乱窜, 他立刻运转《噬经》。 【仙道漫漫,经脉为舟,噬他人之河,济吾身之海。】 【……】 下一秒,肚子里的能量,还没来得及往四肢百骸扩散,就被《噬经》一把攥住。 然后顺着《噬经》的路线开始运转,涌向指定的部位。 林罪心中有些惊讶。 老夫子的笔记里有一页专门讲人类对丹药的吸收程度。 丹药入体之后,药力会流失。 不是丹药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人体的经脉不是封闭的管道,而是有无数细小的孔隙,药力在经脉里运转的时候,会从这些孔隙里漏出去,散到血肉里,散到体外。 即使学会了修行法门,也无法完全锁住这些能量,多多少少也会损耗一些。 但《噬经》完全不符合老夫子笔记里的记载。 它能感觉到经脉里的每一丝能量都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包裹住。 全身上下千万个毛孔,没有一丝药力逸散到体外。 他来不及细想这意味着什么。 合气丹的能量往胸口涌去。 经脉微微发胀,不是疼,是一种饱胀感,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突然被灌下很多食物。 胸口的仙骨像是闻到了什么美味一样,开始震动。 能量被仙骨吞噬的瞬间。 林罪能够感知到仙骨的全貌。 它是一块质地不均匀的骨头。 绝大部分是灰白色的,颜色暗淡,表面粗糙,但在灰白色仙骨的中心,有一小片区域不一样。 灰白色的仙骨在蜕变。 整个过程无比舒爽。 不是飘飘欲仙的那种舒爽,非要形容,应该是一种生命层次上蜕变的舒服,无法形容。 时间极速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林罪身上遍布猩黑色的油污。 一颗合气丹的能量被完全吸收炼化。 林罪睁开眼,他皱着眉头。 褪凡成仙,仙骨应该都是乳白色,晶莹剔透的。 而他的却是猩红色的。 一种极其鲜艳的,带着光泽的猩红。 “呼~” 林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罢了,不合常理又如何,只要能够褪凡成仙就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皮肤还是那层皮肤,骨节还是那副骨节,掌纹还是那些掌纹。 但他攥紧拳头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把手掌摊开,对着月光慢慢弯曲手指。 指关节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 他把手伸向一颗婴儿拳头粗的黑竹上,握紧,用力一拔,黑竹被轻易的拔出。 “我现在的力量,少说也有三四百公斤。” 他又闭上眼睛,重新感知了一下仙骨的变化。 灰白色的面积只缩小了头发丝那么一点。 猩红色的区域对应相应的面积。 林罪若有所思,“一颗合气丹的全部能量被百分百吸收之后,淬炼了整块仙骨的大约两百分之一”。 “也就是说,我需要至少两百颗合气丹才能彻底淬炼这块仙骨,成为一骨人仙。” 两百颗听起来不多,但换算一下。 祁云在外门每月领两颗,一年二十四颗,三年也才攒了七十多颗。 随后,林罪把第二颗合气丹放在手心。 祁云说了,最好三天一颗,但是他觉得,他不需要用三天。 第二颗,他要用《长生经》试一下。 把丹药吞进胃里,和刚才一样的感觉。 他随即运转《长生经》。 和《噬经》完全不同,《噬经》霸道,把能量完全锁死在经脉里。 《长生经》则温柔得很,不急不躁牵引着那股能量往胸口仙骨的位置走去。 结果让他有点失望,完全无法和噬经比拟,能量逸散得太多。 而且,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用长生经炼化的能量,总感觉少了一丝。 但仔细感知,却又没有。 林罪摇摇头,果断放弃了《长生经》,转而修炼《噬经》,之前还舍不得,现在看来,是他贪心了。 …… 月色渐浓,两颗合气丹全部炼化完毕。 林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双手双脚都比之前轻盈了几分。 他随意挥出一拳。 拳风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很轻微的呼啸。 按照前世的力量估算,少说也得有五百公斤。 更重要的是,体内那股奇异的能量。 之前他只知道仙力存在,但感觉不到。 现在他能感觉到了。 胸口那块仙骨里,有一丝极为微弱,比头发丝还细,微微发热的东西。 这就是仙力。 哪怕只是一丝。 但拥有这一丝仙力的人和没有仙力的人,已经是两个物种了。 短短时间,他就从一个只是正常力量的男性变成一个堪比超人的存在。 这就是凡和仙的差别。 而这只是百分之一的变化。 只是一块还没有彻底淬炼完成的仙骨。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 几天前他还是一个刚从安阳村出来的凡人少年,现在就因为两颗丹药,跨过了那道门槛。 从纯粹的凡人,变成了拥有第一丝仙力的人。 “资源,还得是资源,估计诗涵现在,应该快跨入一骨人仙了吧!” 他的脑海里突然涌现一种想法。 “《噬经》既然能够完美吸收炼化能量,而坐忘石可以掠夺仙骨,那是否,可以把人仙当做丹药?” 当他脑海里诞生这个想法的时候,他的怀里,他不知道的是。 那块坐忘石道人,诡异的一笑。 …… 第一卷 第17章 李群书高光时刻 林罪推开破屋的门,李群书正盘腿坐在床上。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是林罪,激动的从床上蹦下来。 “罪哥!合气丹真牛,一颗就让我体内诞生了一丝仙力。”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很小的缝隙,“就这么一丝,但我感觉到,照这个进度,我最多最多,只需要一百颗合气丹,我就能破凡成仙,成为一骨人仙!” 林罪微微一愣。 一百颗。 同样是合气丹,他的《噬经》百分百吸收能量,没有造成一丝能量浪费,两颗下去才淬炼了整块仙骨的百分之一。 也就是说,他需要两百颗。 而李群书修炼的是《长生经》,却只需要一百颗。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而且按照长生经的修炼效率,一颗合气丹的吸收率只有六七成,就能让李群书完成百分之一的进度。 是他的仙骨更能吃,还是其它原因? 林罪看向李群书,笑了笑。 “走,给我展示一下。” …… 两人随后去到院子里。 李群书走到院子废弃的石磨旁边,那一块石头,少说也得有三四百斤的重量。 “罪哥,看好了。” 李群书挽起袖子,手臂青筋暴起,略带费力的将石磨盘起。 坚持了十秒后,脸红脖子粗的将石磨扔到地上。 “呼~,罪哥,厉害吧!” 林罪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你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大概用了八成。” 林罪若有所思,他大致明白了,他的仙骨大概率和别人不一样。 吃得多,但力量增加得也多。 同样淬炼百分之一,他的“百分之一”和李群书的“百分之一”不一样。 李群书甩了甩手臂。 “罪哥,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仙凡之别?体内有仙力的人和没有的人,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连一块仙骨都没淬炼完,就已经这样了,那要是修成一骨人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眼睛里浮现一种笃定的神色。 林罪看着他,想起几天前在竹林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那时候李群书蹲在地上扒竹笋,对修仙这件事本身的憧憬,像是小孩子看到糖葫芦一样。 现在,他已经尝到了修行的甜头,尝过了拥有力量带来的改变。 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保持那颗赤子之心。 …… 后半夜,林罪发现。 李群书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眼睛还是睁着的,盯着破了个洞的屋顶,像是在看什么地方。 林罪缓缓闭上眼睛,李群书有机缘,否则,一个一骨雏形,不会进步那么快。 而且李群书说过,他家祖上出过六骨人仙。 但是,他也不会想着窥探。 该贪的东西他会贪,不该贪的东西,他不会贪。 或许多年以后,林罪会发现,这是他能活到最后的原因之一。 ……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两天倒还算太平。 李群书把祁云给的那几根肉条省着吃,每天撕一小丝含在嘴里,含到没味了才咽下去。 林罪每天照常扫台阶,听李福满讲课,吃饭,偷偷修炼。 日子没什么变化,但是少了合气丹,他的修行速度也就慢了下来。 …… 这天中午,李福满授课结束,挥挥手让大家散了去吃饭。 林罪和李群书顺着人群往饭堂赶去。 刚走出没几步,前面的路就被人堵住了。 五个人。 领头的那个,林罪知道。 个头不算高,肩膀很宽,脖子短粗。 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这个人叫王成仙。 是陈欢的最大拥趸者,他身后站着四个跟班,别的没学会,见风使舵倒是一把好手。 “林罪,李群书”,王成仙抱着胳膊,“听说你们这几天日子过得不错,有肉吃?” 李群书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林罪没说话。 “怎么,有肉吃不给兄弟们分分?”王成仙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李群书身上,“李群书,我问你呢,前天你蹲在屋门口吃肉条,味道飘得满竹林都是,馋得老子一宿没睡着,你今天就不表示表示?” “我吃肉跟你有啥关系?”李群书冷冷扫了王成仙一眼。 “有关系,怎么没关系,”王成仙歪着头,脸上挂着一副很贱的笑容,“咱们都是杂役殿的难兄难弟,都是一骨雏形的苦命人,你有好东西不拿出来分享,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你们也配我看得上?还成仙,我看叫成狗差不多,不对,说你是狗,狗都感觉到被羞辱了,”李群书没有丝毫惯着,开口喷了回去。 “你说什么?”王成仙的笑容僵硬了下去。 “我说,你们也配?”李群书的声音高了几分,“张霸王吃肉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去找他分享?陈欢吃肉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去叫他一声兄弟?你们他妈是把我们当软柿子捏了是吧?” 王成仙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身后一个跟班往前走了一步,“小子,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林罪按住了李群书的肩膀。 李群书转头看了他一眼,林罪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怕,而是这个时候暴露实力,不是明智的选择。 苟道,才是当前最好选择。 但李群书的火已经上来了。 “我敬你妈,”李群书从林罪手底下挣了出来。 林罪暗道一声不好。 王成仙的脸涨红,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朝李群书的衣领抓去。 李群书侧身避开那只手,同时一拳砸在王成仙的肋骨上。 动作又快又准。 王成仙闷哼一声,但他体格壮硕,硬扛了这一拳,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回来。 李群书没躲,他往前踏了一步,左手挡住王成仙的巴掌,右拳握紧,连续几拳,砸在王成仙的胸口。 三拳之后,王成仙往后退了两步,脚下绊到一块石头,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 四个跟班还没反应过来,李群书已经骑在了王成仙身上。 他的拳头停在王成仙面门前。 “杂种,要不是宗门不准杀人,我他妈打死你,谁敢动我的东西,我打死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是没一个人敢上前。 不远处的陈欢,张霸王也只是静静的看着。 眼里有很多疑问。 “李群书。” 下一秒,一道声音从人群外传进来。 很温和,很平静。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李福满站在人群外,背着双手,那张磕碜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憨厚笑容。 他的脚步不急不慢走向李群书。 李群书看向他,收回拳头,从地上站起来。 李福满走到李群书旁边,看都没看王成仙一眼。 他没有生气,没有训斥,反而伸出手,握住了李群书的手腕。 李福满的手指搭在他的经脉处,那一瞬间,李福满眼底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 随后,他把手松开,拍了拍李群书的肩膀,“悟性不错,算是杂役弟子中顶尖天赋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王成仙。 “蝼蚁。”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有什么魔力一样。 王成仙眼睛爆突,七窍流血,倒在地上。 这一幕可把周围的人吓惨了,一言不发就杀人。 不是说,不准在宗门内残杀同门吗? 李福满对其他人的表情充耳不闻,就好像真的是捏死一只蝼蚁。 他凑近李群书的耳边,“好好修炼,殿主最喜欢有天赋的年轻人。”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是让很多人都听见了。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群书身上。 有的嫉妒,有的羡慕。 被殿主看上,那不就是鲤鱼跃龙门。 林罪看向李群书,此时的李群书,眼神有些复杂。 看着那副表情,林罪似乎明白了什么。 …… 第一卷 第18章 杂役殿殿主,苍古仙人收徒李群书 深夜。 林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平日里打呼噜的李群书,今晚无比安静。 他想问问李群书的想法,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思索之际。 原本没有一点睡意的他,突然感觉到无比倦乏,想要好好大睡一觉。 不对。 林罪下意识想要坐起来。 但是这股困意来得太突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迫他入睡。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但就像是泡在泥浆里,手不仅软,还很重,根本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坐忘石释放出一股凉意。 凉意涌向四肢百骸,最后在眉心处停住。 他的意识恢复清醒,但是身体,依旧在沉睡。 没有睁眼,他却能感知到屋内发生什么。 门开了。 无声无息的自己开了,月光照了进来,出现了一道影子,修长,笔直,一动不动。 李群书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脸警惕的看向屋外,随时准备攻击,“你是谁?” 屋外的人走进破屋,没有任何脚步声,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脚始终离地面有个几公分。 林罪看清来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衣服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极深极暗的青色,衣摆上绣着繁复的纹路。 头发披在身后。 面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骨高挺。 眼眶深处的瞳孔,带着一种只有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会有的古井无波。 而且,肤色白得不正常,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 林罪下意识想到地仙转世凌玄道。 若是凌玄道,他深夜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若不是凌玄道,那会是谁? 听到李群书的话,那人微微一笑,“李群书。” “吾乃苍古仙人。” 李群书整个人陡然僵住。 苍古仙人,不就是李福满口中的杂役殿殿主。 那个被李福满整日挂在嘴边,却没有人真正见过的存在。 李群书单膝跪在床板上。 “弟子李群书,见过殿主。” 苍古仙人低头看着他,仔细打量,那个眼神,就像在看什么稀有东西一样。 良久,他才悠悠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 “原来是炼化了一颗合气丹,罢了罢了,能得到合气丹算你的本事。” “起来吧。” 李群书站起身,“不知殿主找我何事?” 苍古仙人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老夫今年四百余岁,早年间收过几个徒弟,如今死的死散的散,身边竟没一个能传衣钵的,你虽是一骨雏形,但经脉通透,倒是个好苗子,未来说不定能走得更远。” “老夫正缺一个关门弟子,李群书,你可愿意?” 李群书愣在原地,声音有些发抖,“弟子愿意!拜见师尊!” 他跪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床板上,磕了三下。 苍古仙人笑了一声。 笑声里带着很复杂的意味。 好像李群书的回答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准确说,是从进门的那一刻起,这个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好,既入我门下,有一句话为师要问你。” “师尊请说。” 苍古仙人的目光往林罪的方向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林罪感觉自己的心跳停滞了半拍,但坐忘石已经掩盖了他的任何异常。 “那个人,”苍古仙人朝林罪的床铺方向抬了抬下巴,“与你同住一屋,与你同吃同住,你二人的关系,似乎不错。” 李群书转头看了林罪一眼,林罪闭着眼,呼吸平稳。 “是,他叫林罪,是弟子入宗以后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弟子最信得过的人,”李群书回答道。 “信得过,”苍古仙人哈哈一笑,好一个信得过,“今日若是你不敌那几人,他是否有胆量为你出头?” 李群书皱着眉头,“这…” 听见这话的林罪,暗骂一声老匹夫,好厉害的攻心之术。 今日若是李群书不敌,他肯定会出手。 见李群书不说话,苍古仙人再次说道,“修老夫的传承,有一条规矩,不能有情。” 李群书愣了一下,“不能有情?” “情是牵绊,牵绊是修行的阻碍,你走得越远,牵挂就越重,牵挂越重,就越迈不动步子。” 他低头看着李群书,“杀了他,断了这份牵挂,今日之后,为师便让你离开杂役殿,去外门修行,六个月后的新晋弟子大比,为师要你强势进入外门前十。” 李群书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师尊,”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 “你不愿意?” “他是弟子的……”李群书停了一下,“恩人,弟子刚入杂役殿的时候,是林罪帮弟子挡了很多麻烦,是他把吃的分给弟子,师尊让弟子杀他,弟子真的下不了手。” 苍古仙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群书继续开口,“弟子能不能求师尊一件事——留他一命,弟子以后不见他,不跟他说话,就当从来没有这个人。” 苍古仙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欣慰的笑,而是一种怪诞的笑。 “有情有义”,他点了点头,“为师倒也不是非要他死。” 李群书抬起头。 “但为师要你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人是你自己要保的,六个月后的大比,你若进不了外门前十,到时候不用为师动手,你和他,一个都跑不了。” “弟子知道。” 苍古仙人像变戏法一般,凭空出现一个布袋子,布包不大,但材质明显不是凡品,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这是你三个月的修炼资源,合气丹三十颗,洗骨丹十颗,破凡丹一颗。” “这些资源,是寻常外门弟子两年修炼资源,给你三个月,消耗它们。” 李群书双手接过布包,“弟子明白。” “明日李福满会安排你去外门报到,到了外门,自会有人接应你,不必再回这个屋子了。” 苍古仙人转身,青色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下,偏过头,目光落在林罪身上。 林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探查,像是有什么东西进入他的体内,在检查他的呼吸,心跳,经脉。 一瞬后,苍古仙人收回目光,跨出门槛。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空气里的粘稠感开始消退。 屋里重新归于安静。 月光照在两张木板床上,照在李群书身上。 他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手里攥着那个布包,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第一卷 第19章 未来的路,一个人走也无妨 翌日,林罪和往常一样,早早起床,然后去叫醒还在打呼噜的李群书。 李群书伸了伸懒腰,揉了揉眼睛,“罪哥,你咋天天都能这么准时”。 林罪笑而不语,前世他就是这样,从不需要闹钟,到时间自然而然就会醒。 两人去屋外胡乱擦了把脸,水还是那么凉,泼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 李群书被凉水激得嗷了一声,然后嘿嘿笑起来,“这水真凉。” 林罪点点头,“说不定要下雨了。” …… 洗漱完,两人扛着扫帚出了门。 清晨的山道上雾气还没散尽,看向远处,房屋,长生宗建筑,山峰若隐若现。 林罪有些感慨,要是放在前世,就这种景色,绝对是最顶尖的风景区。 两人今天扫的台阶是西山石阶,两旁种满许多金杏,金杏的叶子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黄色油脂,太阳一出,反着光,就像黄金一样。 金杏叶上挂着露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两人从最下面的台阶开始扫。 李群书扫左边,林罪扫右边,扫帚划过石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扫到一半的时候,李群书拄着扫帚柄,回头看了林罪一眼,“罪哥。” “嗯?” “没什么”,他又转过头去,继续扫。 林罪看着他的背影,也没追问。 …… 外门,一处偏院。 祁云站在院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弓着。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外门弟子服,头发也重新束过。 脸上挂着笑,皮笑肉不笑的具象。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一柱香的工夫,屋内才传来一道声音。 “进来。” 祁云推开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极尽谄媚。 楚雄歪在椅子上,一只脚搭在茶台上,一个面容巧丽,身材丰满的女子给他按摩。 具体按摩哪里……(懂的面壁思过一下,不懂的假装一下) “楚师兄,”祁云弯着腰,“您上次说的那件事,我觉得……” “我让你说话了?” 祁云的笑僵在脸上,然后立刻闭了嘴,腰弯得更低。 楚雄抖擞了一会,语气不咸不淡的说道。 “祁云,你来外门几年了?” “回楚师兄,三年了。” “三年?两道仙骨,现在还未破凡”。 楚雄冷笑一声,“废物,果真是废物,贱骨头。” 祁云的脸上露出一瞬间的不喜,但迅速恢复了笑脸,“楚师兄教训的是,我是废物。” 楚雄脸上露出厌恶之色,“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也算独一份了,比我家的狗都听话,狗逼急了还会跳墙,而你……呵呵!下个月的外门考核,你要是再通不过……仙门不留废物。” 祁云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楚师兄说的是,弟子惭愧。” 楚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用三个手指拿着,在指尖摇晃。 瓷瓶不大,通体乳白色,“知道这是什么吗?” 祁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瓷瓶,“破……破凡丹?” “破凡丹没错,帮我做一件事,这东西就是你的。” “黑竹林,你把你那个老乡,叫林罪那个,找个机会带他去山玄蛇山脉,就说你在黑竹林发现了几株灵草,一个人采不完,叫他一起去,剩下的不用你管。” 祁云愣在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楚师兄,”祁云的声音有些发抖,“林罪他……您要对他做什么?” 楚雄眼神变得凌厉,“你在质问我?你不过一条疯狗,贱人狗,给我跪下。” 祁云没有说什么,直接跪在地上。 随后,楚雄冷哼一声,“真的是贱骨头。” “你要的是这颗破凡丹,还是那点仅剩的同乡情?” 祁云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弟子明白了。” 他伸出手,想要结果瓷瓶,瓷瓶却从楚雄手里掉落到地上。 瓷瓶在地上滚了几圈,祁云狼狈的伸手去捡。 随后把瓷瓶收进怀里。 “滚吧!” 祁云离开房间后,房间内传来暗骂声,“果真是贱骨头。” “要不是杂役殿是那个老家伙的地盘,我不敢放肆,否则,我怎么会用这个贱骨头。” …… 临近十点,林罪和李群书扫完最后一层台阶,坐在阶梯上休息。 本来以为要下雨,结果太阳大大地挂在天上,金杏反光,把整条石阶染成一片暗金色。 两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李群书忽然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到林罪面前。 林罪低头看了一眼。 布包不大,灰扑扑的,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丹药,”李群书轻声说道,“十颗合气丹。” 林罪打开布包看了一眼,十颗合气丹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每颗都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在阳光下下泛着乳白色的光泽。 “哪来的?”林罪问道。 李群书挠了挠头,“我应该要走了,去外门。” “外门?” “嗯。” 林罪从布包里拿出两颗合气丹,把布包包好,塞进李群书的怀里。 “这两颗我就却之不恭了,剩下的,我不能要。” 李群书愣了一下,“罪哥,你不惊讶?” “惊讶什么?”林罪说道,“惊讶你去了外门?还是有手段得到这么多的修炼资源?” “罪哥!”李群书的声音有点发闷,“对不起。” 林罪看了他一眼,那张平时嬉皮笑脸的表情此刻变得有些严肃。 “你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有机会往上走,谁会留在底下,你去了外门,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 “而且,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我相逢,便是有缘。” 李群书一直很能说,但此刻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林罪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然后他看向李群书,“到了外门,一切小心。” “别太相信别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对你好的人。” 李群书看着他,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林罪顿了顿,又道,“不要被眼前一时的东西蒙住眼睛,别人给你的东西,未必是白给的。” 李群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罪哥”,他把扫帚扛到肩上,站直了身子,“我想往上爬,杂役殿你也看到了,一辈子出不了头,我还有志向,我想完成梦想,我想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以后都跪在地上叫我爹。” “我知道你不是平常人,迟早有一天会达到平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无论我以后变成什么样的人,我都是你最好的兄弟,不会伤害你。” 林罪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你就往上爬,一步一步爬,爬到没人能踩你为止。” …… 第一卷 第20章 和凌玄道的初次见面 李群书走了。 林罪将他的床铺好,日子还得继续。 他的生活没有丝毫变化,每天卯时起床,去水缸边打水洗脸。 水还是那么凉,泼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 他一个人扛着扫帚出门,一个人扫台阶,一个人去伙房领黑面团子。 扫地的时候再没人跟他拌嘴,只有扫帚划过阶梯的声音。 偶尔他会下意识往旁边看一眼,只是那边是空着的。 他突然感觉有点不习惯。 这几天杂役殿的气氛也有些压抑,原因是有人跑了。 两个新来的杂役弟子,受不了苦,受不了黑面团子和油汤的寡淡,受不了看不到没有前途的修仙。 趁着半夜偷偷逃跑。 但是第二天就被刑法殿弟子送到杂役殿。 李福满依旧挂着那副憨厚的笑容,恭敬的送走刑法殿弟子。 随后他挥着手把两个人叫到跟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既然不想干活,那就不用干了。” 那两个人后来再没出现过。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是被送回去了,是没了。 林罪想到林大山说的话,一入仙门深似海。 他站在人群中,看着李福满那张磕碜的脸上堆着的笑意,怀里坐忘石的温度又升了几分,那股杀意越来越浓。 像是在催他动手。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 时间一晃过去五日。 林罪坐在竹林深处。 两颗合气丹已经被完全炼化,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感受到,自己的仙骨,猩红色的区域扩大了一些。 但是,上一次两颗合气丹淬炼了百分之一,这一次的两颗合气丹,仙骨的蜕变面积只有上一次的三分之二。 他想了一会儿,也大致能够猜得到原因。 合气丹只是最低等的丹药,他的仙骨要蜕变,需要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精纯的能量。 光靠合气丹,两百颗只是理论数字,实际上需要的量只会多不会少。 他站起身,伸手握住旁边一棵粗壮的黑竹,手臂发力,往外缓慢拉动,黑竹被连根拔起。 “呼~” “我现在的力量,大概是五百六百公斤。” “体内的仙力,也变成了两丝。” …… 这一日,林罪新分配了一个搭档。 叫做徐二狗,人长得很瘦小,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 但是人看起来很精明。 徐二狗扛着扫帚跟在林罪后头,没走几步就跑到林罪面前。 “林罪,你来杂役殿多久了?” “半个月了。” “半个月?那长生经学会了没?感受到仙骨位置没?” 林罪摇了摇头。 “没有。” 徐二狗停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 “那真够废物的,我前几天就感觉到了,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林罪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说道,“行。” …… 两人扫了没多远,徐二狗就开始偷懒。 扫帚在地上划拉两下就算扫过了,回头还说林罪扫得太慢拖他后腿。 林罪摇了摇头,没跟他计较,把他落下的地方重新扫了一遍。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有人在底层受尽屈辱之后,不想着往上爬,反而学会了看人下菜碟。 对上卑躬屈膝,对下趾高气扬。 徐二狗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 临近十点,林罪开始收尾。 就在这时,几个穿外门弟子服的人从台阶上走下来。 三个人。 三人朝着林罪,徐二狗两人走来,在距离两人头顶十几台阶梯的位置停下。 徐二狗几乎是条件反射,直接弯下腰,一脸谄媚。 “几位师兄好!有什么需要师弟帮忙的吗?” 三个外门弟子没理他。 为首那个走到林罪面前,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阶,用脚尖点了点地面。 那里有一片刚飘下来的金杏叶。 “这是你扫的?” 林罪抬头看着他,“是我扫的。” 对方往前走了半步,鞋底沾着金杏叶。 “给我擦干净,今天这事就算了。” 徐二狗在旁边弯着腰,“林罪,你怎么扫的台阶,师兄的鞋都踩脏了,还不赶紧给师兄道歉。” 为首的外门弟子转过头,一巴掌扇在徐二狗脸上。 啪~ 徐二狗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脸上多了两道红印子,瞬间肿了起来。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滚。” 徐二狗捂着脸,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哈腰地朝着远处跑去。 跑到杂役殿的位置,他拍了拍胸口,迎面碰上几个杂役弟子。 他立即凑上前说道。 “林罪完了,得罪了外门的师兄,人家专门过来找他麻烦了。” 他压低声音,“肯定是他不长眼睛,我跟你们说,这种人不能沾,沾了倒大霉。” 几个杂役弟子互相看了一眼。 “林罪是谁?” 徐二狗立刻说道,“还能是谁,李群书的室友。” …… 林罪手里握着扫帚。 看眼了一眼带头的外门弟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楚雄,还真是小心眼啊! 也不枉是他必杀的人。 “各位师兄,你们知道狗和狼有什么区别吗?” 三个外门弟子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林罪直视三人的目光,“逢人就吠的是狼,遇事吃屎的也是狗。” “横竖都是畜生。”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三个外门弟子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恼怒。 为首那个怒骂一声,“你他妈……” “随意欺辱宗门弟子,该罚。” 说完,他举起手,准备一巴掌拍下来。 林罪笑着看着他,他在堵,对方不敢直接杀了他,最多,只是挨一顿揍。 那一晚他看到了苍古人仙后。 杂役殿,或许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下一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住手。” 林罪回过头。 林诗涵站在十几级台阶之上,穿着蓝色内门弟子服,黑长直的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不施粉黛却已是人间绝色。 短短几日不见,容貌又上升了一个度。 她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青年,身材高挑匀称,穿一身月色长袍,料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发光一样。 林罪有些感慨,前世在电视上看过的明星多了去了,但没有一个能跟眼前这个人比。 除了五官精致程度的问题,还有气质。 从内而外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尊贵。 盯着他看了两瞬,林罪心里只生出一种感觉。 萤火和太阳。 而他就是那只萤火,凌玄道就是炎阳,惶惶大日根本不敢直视。 “林哥哥!” 林诗涵从台阶上蹦蹦跳跳地跑下来,跑到林罪面前,像往常一样挽住他的胳膊,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林哥哥,我好想你。” 凌玄道跟在她身后走下来,目光落在林罪身上,对着林罪笑了一下。 这个笑,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恶意,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温和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那三个外门弟子。 三个外门弟子早就吓傻了,弯腰低头,头都不敢抬,“凌师兄,我们……我们就是路过,开个玩笑。” “自己去刑罚殿领罚,”凌玄道声音平静,没看那三个人一眼。 三人头也不回,迅速往台阶上方跑去。 林诗涵对着林罪说道,“林哥哥,这个是凌玄道凌师兄,对我非常照顾,听说了你,所以想要来见见你。” 听到凌玄道三个字,林罪微微一愣,原来他就是凌玄道,传说中的地仙转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对。 他怀里的坐忘石,释放出的杀人情绪,无比浓郁。 如果非要形容,杀楚雄的欲望是十分,那凌玄道是一百分。 林罪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心中早已将坐忘石骂了个遍。 这是他现在能杀得了的吗?恐怕他只是露出一丝不善,下一秒,他就变成了一摊肉泥。 不过,他一直以为,只有做恶多端的修仙人,才会触发坐忘石的情绪。 凌玄道,会是恶人吗? …… 第一卷 第21章 百年后,你风采依旧,我已老态龙钟 林罪把这个疑问压下去,微微弯腰,“凌师兄。” 凌玄道点了点头。 林诗涵松开林罪的手,随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塞进林罪怀里,“林哥哥,我已经快突破一骨人仙了,厉不厉害?” 手又重新挽了林罪的胳膊,看起来很开心。 林罪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了下来。 林诗涵愣了一下。 她以为只是有外人,所以需要保持点距离。 “林哥哥?” 林罪没有看她。 他退后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随后说道,“林师姐,你是内门弟子,殿主传人,而我只是一个杂役弟子,你我之间,确实不该有太多的交往。” 林诗涵站在原地,脸上有些僵硬,笑容缓缓消失。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林罪没有回答。 从怀里拿出那个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颗丹药,品相比合气丹好了不止一筹,还有几块风干的兽肉,肉干上隐约能看到纹路。 都是好东西。 他把布包重新扎好,递了回去。 “这些资源是宗门用来培养你的,不属于我,不用给我送东西。” “林哥哥”,林诗涵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添麻烦了?不要我了?” 林罪摇了摇头,声音很平淡。 “林师姐,以前的回忆,就当做年少无知吧。” 林诗涵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痕。 “你到底怎么了?你还是我认识的林哥哥吗?” 林罪抬起头看她。 她哭了,无比伤心。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小丫头基本没有哭过。 即使在安阳村,被狗追,磕破皮,她都没有哭过。 而现在,让她哭的人是他自己。 林罪心中无比心疼,差一点就伸手去擦她的眼泪了。 但他没有。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林师姐,入门半个多月,你就要突破一骨人仙了,你也看到了,我是一骨雏形,修炼半个月连仙骨位置都感觉不到,别人十年破凡,我可能需要二十年,甚至更久。” “二十年之后,你恐怕已经修到了五骨人仙,甚至逆天改命,诞生更多的仙骨,寿元无数,永葆青春,站到更高的地方去。” “而百年之后,你风华正茂,而我已经老态龙钟。” “到时候你来看我,是想让我叫你一声林师姐,还是叫你一声前辈?” 林诗涵站在原地,她没有去擦眼泪。 嘴唇在发抖,声音也有些发抖。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说好一起修仙的,你说你会一直看着我的。” 她往前走了半步,想伸手去抓他的袖子。 林罪退了半步,她的手抓了个空。 “林罪”。 林诗涵叫林罪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全名,泪流满面,声音发抖,“我恨你。” 她转身往台阶上跑去。 跑到一半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上,但她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 身影迅速消失在林罪眼前。 石阶上只剩下几滴湿痕,混在金杏的落叶里。 林罪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握着扫帚的手指慢慢收紧,然后他把扫帚扛到肩上,转过身。 凌玄道还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两人对视了一瞬。 “林师弟,”凌玄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打招呼,“预见未来的眼光不错。” 林罪没有说话。 凌玄道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急不慢。 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来,那双眼睛里依旧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温和的笑意。 “有些人,注定是要站在云端的,你能看清这一点,比大多数人都强。” 然后他过身。 月色长袍微动,就像是瞬移一般,消失在林罪眼前。 林罪扛着扫帚往回走。 虽然烈日悬空,但是他感觉莫名的有些冷。 他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而林诗涵的未来,不能被他牵连。 林诗涵,是这个世界他唯一的亲人了。 …… 回到杂役殿,路过的杂役弟子都在看着他。 眼神里带着好奇。 听着那些窃窃私语的话,林罪摇了摇头。 回到破屋,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 他把瓢扔回缸里,两只手撑着缸沿,低着头,看水面上的倒影。 倒影里是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杂役弟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没什么光。 样貌不算丑,也不算太好看。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往竹林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 凌玄道走到内门山道的岔路口,看到了靠在石壁上的林诗涵。 林诗涵眼里的泪水没有完全消失。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 “师妹,林罪说的没有错,你和他距离太近,对你们双方都不是好事。” 林诗涵看向凌玄道,“我知道,我对他,也没有那么爱,只是以前的记忆在作祟罢了。” “他只是杂役弟子,配不上我。” 凌玄道微微一笑,“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修仙,最忌儿女情长,你有太曦之体,有我辅助,未来至少也是百骨人仙,寿元无数。” 说完,他伸手拉住林诗涵的手。 林诗涵没有躲避,但仅仅是三秒,她就把手抽开。 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师兄我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转身离开。 转过身的瞬间,她的眼神带着一丝冷意。 “未来,换我庇佑你吧!” “你所有的顾忌,我会为你清空。” “那个时候,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我的林哥哥。” …… 凌玄道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等她彻底消失在石道的拐角处之后,他脸上的温和才慢慢的收了起来。 不是变得狰狞,不是变得阴冷。 而是变成了一种面无表情的平静。 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丝温度。 “也算有自知之明。”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但让她哭,就是你的错了。” …… 第一卷 第22章 春十三 一晃十日过去,林诗涵没有再来找过林罪。 林罪的生活没有丝毫变化。 干什么都是一个人。 没有资源的日子无比难熬,每次修炼,都是在压榨身体。 他不止一次进入竹林深处,看看能不能找到点辣条或者竹鼠,结果一根毛都看不到。 “看来,得想想办法了。” …… 这天中午,李福满授课结束后,没有离去。 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 “点到名字的留下。” “徐二狗,张耀祖……” 一口气念了二十个名字。 名字念到一半的时候林罪就发现了异样。 李福满念到名字的这些人,全都是连仙骨位置都没感应到的弟子,修炼进度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那一类。 “最后一个,林罪。” …… 二十个人跟着李福满往外走,徐二狗走在队伍最前面。 一脸神气。 李福满把他们带到了杂役殿的一间大堂。 这间大堂,平日里不允许杂役弟子进入。 一进入,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里面摆放着一张五米长的灰色圆桌,圆桌上有三个盆,每个盆里装着香喷喷的肉,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肉。 所有人咽了咽口水。 “这是肉?” 李福满笑着说道,“都坐,不要问为什么,吃完后我会告诉大家。” 徐二狗第一个冲上前,抓起一块两三斤重的肉食,顾不得烫,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其余人见状,无比饥渴的走上前,从盆里抓起肉,随后去到另一边,蹲在地上吃,生怕别人抢走了。 林罪也走上前,直接坐在了凳子上,把一个盆挪到自己面前,里面的肉,少说还得有四五斤。 李福满站在木桌前,静静的看着这一幕,那张磕碜的脸上依旧挂着憨厚笑容。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大家的吞咽声。 每一个人肚子撑得浑圆,再也吃不下了。 但是只有一个人还在吃,那就是林罪。 李福满有些好奇的看着林罪,要是他没有看错的话,林罪少说也吃了五斤肉。 但是随即,他摇摇头。 也不怕把自己撑死,一个普通人,无法短时间消耗这么多的肉,那个肚子,估计一摸就炸了。 …… 二十分钟后,林罪终于吃好了,他捂着肚子,肚子浑圆。 徐二狗暗骂了一句,“真是饿死鬼投胎。” 李福满笑着说道,“各位,这顿饭吃得怎么样?是不是很舒坦?” “俗话说,吃人嘴短,所以,有一件大事需要你们做。” 他竖起一根手指,“做好了一人奖励一颗合气丹,五根灵兽肉干。” 话音刚落,屋里的气氛就变了。 所有人呼吸急促,合气丹?那可是丹药啊! 更别说还有灵兽肉干,就算是野兽肉干,他们连毛也见不上。 “不过”,李福满话锋一转,“也不是谁都能得到的,内门那边需要一种药材,叫春十三。” “这种药材东西很特殊,对仙力特别敏感,一旦感应到有仙力的人靠近就会远远地跑掉,所以内门和外门弟子没法亲自去采,只能从杂役殿找还没修出仙力的人去。” “你们这二十个人,是杂役殿里连仙骨位置都还没感应到的,说白了,就是最适合干这活的人。” 林罪看向徐二狗,这家伙不是说自己已经感受到仙骨位置了嘛! 徐二狗老脸微红。 “位置在宗门百里外的宴山山脉,明天卯时会有内门弟子来接你们,带你们过去,任务时间是三天,三天之内能采到多少株春十三,决定了你们的奖励。” 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微变,“另外,提醒你们一句,宴山不是宗门地界,山里有妖兽,听内门弟子的话,要是想逃跑,凭你们目前的实力,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没有人说话。 看来,这顿肉也不是白吃的。 但是,没有人拒绝,也没有人敢拒绝。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次风险和机遇并存的机会。 赌一把,他们实力大进,不用忍受白眼。 谁会是死亡的那个不幸儿,没有人认为自己会这么倒霉。 …… 翌日,林罪从茅厕里走出来,揉了揉肚子。 “爽。” “这顿肉的效果,堪比半颗合气丹了。” 用凉水洗了个脸,也差不多到卯时了。 …… 杂役殿门口。 天还没亮透,二十个人已经在杂役殿门口排好了队。 每个人的包袱里都塞着三天的口粮,六个黑面团子。 不久后,一道青光在前方出现,一道身影,从光圈里走出来,走在众人面前。 年龄大概在二十出头,穿着内门弟子服,腰间挂着一柄剑。 他扫了一眼面前这二十个杂役弟子,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抬高下巴,无比神气。 他把手背在身后,“我叫沈青河,内门弟子,我们要去的地方叫宴山,距离宗门百里。” “春十三这种药材不是长在地里的,它是寄生类灵植,专门寄生在一种叫黑麟蛇的低阶野兽身上。” “黑麟蛇的蛇鳞缝隙里会生出一种细小的根须,那就是春十三的幼体,成体的春十三会长到巴掌大小,通体翠绿,能闻到一股甜香味。” “到了宴山之后,我不会帮你们,斩杀黑麟蛇获得春十三,完全靠你们,记住,不要被咬,一旦被咬到了,你们活下去的机会为零。” “现在,一人领一个麻袋,还有一柄砍刀。” 底下一片死寂。 即使他们再不聪明,也听懂了沈清河话里有话。 林罪也不例外,看来,想要获得春十三,不是那么容易。 说完,沈青河大手一挥,二十个麻袋和砍刀落到地面。 每一个人捡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林罪把砍刀牢牢的握着,这是他活下去的根本之一。 做完这些,沈清河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轻轻一抖,符纸脱手飞出。 一道两人高的光门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 “进去。” 二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光门。 林罪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光门。 他们这些人,不知道能有多少人活着回来。 他其实可以在李福满面前展示一丝实力,那样就不用来了。 但同时,他也会白白浪费了自己的机缘。 …… 第一卷 第23章 宴山有走蛟 从光门迈出的一瞬间,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罪抬头打量四周。 到处都是参天大树,枝叶无比茂盛,遮天蔽日,阳光都透不进来。 地面上长满了藤蔓和杂草,有些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视线最多只能看到几米开外。 脚踩在地上是软的,腐叶积了不知多少年。 他想起前世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漫剧,镜头里的树林永远只有大树和干净的林间小道。 现在看来,要多假有多假。 真正的原始山林就是这样。 阴暗,潮湿,逼仄,寸步难行。 普通人在原始山林面前,实在是过于渺小。 身后的杂役弟子,大部分出身都不太好,对此也见怪不怪。 沈清河最后一个从光门里走出来,光门在他身后消散。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纸,每人发了一张。 符纸只有巴掌大小,朱红色的线条勾勒出奇异的纹路。 “这张符,每人一张,能用三次,一次可以隔绝你们的气息五个时辰。” “记住,隔绝气息不代表妖兽看不到你们,只是闻不到你们,该躲还得躲,该跑还得跑。” 他的目光扫视了所有人一眼,“建议在晚上用,夜晚,比白昼危险十几倍。” “要是白天把次数用光了,晚上你们就能体验到什么是绝望,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三天后,捏碎符箓,你们会被传送到这个地方,我来接你们,一起回宗门。” 话音刚落,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原本透过树木缝隙还能看到天空,太阳。 但是此刻,就像是傍晚一样。 林罪抬头往上看,前世他见过这种天色。 通常是在下午,大暴雨来临之前天边会先黑一块,然后迅速蔓延过来。 每到这种时候,要是不上学,他都会早早上床,盖好被子,好好的睡一觉。 但现在是早上,太阳才刚升起来没多久。 他微微皱眉,似乎不太对劲。 沈清河也仰头看了看天色,眉头皱了一下。 他拍了拍手,“行了,别发呆了,三人一队,也可以单独行动,记住,黑麟蛇的巢穴大多分布在岩石缝隙或枯树洞里,出发吧。” 话音落下,徐二狗凑上前,“林罪,咱们组个队咋样?” “不了”,林罪握紧砍刀,往深处走去。 徐二狗在身后喊了两声,见林罪没理他,暗骂了几声。 …… 林罪一边走,一边思索自己当下应该怎么做。 找黑麟蛇,杀黑麟蛇,采春十三。 这个思路没有问题。 但是,一群连仙骨位置都感应不到的凡人,被扔进原始山林,手里只有一把砍刀和一张符纸。 与其去找蛇,不如让蛇来找他。 而他真正要找的,是吃的。 他没有资源,修炼就是在压榨身体。 对他来说,这里是风险和机遇并存的地方。 吃百斤肉食,比一颗合气丹的效果好多了。 他有【噬经】,不用怕吃不下。 不久后,天空下起了牛毛细雨。 雨不大,但很快就让整片山林变得湿漉漉,雾气蒙蒙。 林罪走一段,停一段。 他把砍刀握在手里,观察附近什么动物最多。 往前走了不过百米,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这种声音,林罪很熟悉。 黑甲野猪的声音。 “这片山林,黑甲野兽应该就是唯一的王者了。” “先定个小目标,抓一头野猪。” …… 长生宗深处,云雾起伏着。 一个白发老者负手而立,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石壁。 石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玉片,每一块玉片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 老者的须发皆白,一双眼睛无比深邃。 穿着的灰色长袍,无风自动。 凌玄道站在他身后,身体微微前倾。 姿态恭敬得不像是地仙转世,更像是一个在垂手听训的晚辈。 “道儿”,老者的声音缓缓响起,“老夫夜观天象,宴山近期会有异动,百年黑麟蛇王即将突破,化为走蛟。” 凌玄道的眉毛微微一挑,有些心动。 老者继续说道。 “走蛟心头血,是天地间难得的大药,这份心头血,足以让你炼出一道新的神通来。” 老者转过身,看着他,“但消息不止老夫一人可以窥探到,届时,三州皇室会有强者前来,甚至葬阁也会派出人手。” 凌玄道抬起头,“葬阁?” “葬阁”,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喜,“那个地方的人不好惹,亦正亦邪,行事无所顾忌,但宴山是我长生宗的地盘,外来的手再长,也不该伸进来。” “记住,走蛟心头血是你的,谁也不能抢。” 凌玄道微微低头,“徒儿明白。” “那个妮子,如何了?” “师傅,太曦之体不愧是天生之体,修行进度不弱于弟子。” “不过,她似乎还受到凡俗之人影响。” 老者摆了摆手。 “凡俗之人,于这方世界,可有可无,她是你未来更进一步的良药,乱他心者,那便不要留了,杀了吧!” 凌玄道点点头,“师傅,这件事,徒儿自有打算。” 老者转过身去,重新面向那面布满玉片的石壁。 “另有一事,杂役殿那个老家伙收徒了,弟子叫做李群书,如今在外门。” “老夫算过,他的命格极为普通,也不知那老家伙打什么算盘。” “你倒是可以多多关注一下。” “除此之外,这一世,乃是大争之世,妖孽倍出,你也不可倦怠。” 凌玄道恭敬一拜,随即脸上露出无比自信的神色。 “任他人如何,我自一拳败之。” “师傅,文王,真的……” “住嘴。” 凌玄道噤声,不再言语。 “道儿,那等存在,你呼他真名,即使你是地仙转世,他也会感知到”。 …… 山林深处,林罪吐出一口浊气。 雨虽然是小雨,但时间一长,他的衣服还是浇透了,有点冷。 他抖擞了几下,让自己变得更精神。 看向自己制作的三个陷阱,满意的点点头。 “也不枉我前世这么喜欢看挨饿德和贝爷了。” …… 第一卷 第24章 饕餮盛宴 做完这一切,林罪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漉漉的青苔,往脸上,身上抹。 涂完之后从地上扒了几块厚厚的青苔,像盖被子一样披在肩上,头上。 在安阳村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法子。 不仅可以遮掩味道,还能避免一些蚊虫的叮咬。 …… 半个小时后,他几乎才前进了不到一里路。 灌木太密,根本走不快。 穿过一片灌木林的时候,他发现这片灌木从被什么东西啃得乱七八糟,叶片上全是破洞,边缘参差不齐。 一条大青虫正趴在叶片上啃食。 虫子足有二十公分长,身体有婴儿手臂那么粗,通体翠绿色,背上长着两排黑色的肉刺。 腹部下面,长着密密麻麻的脚。 露出嘴里几圈白森森的牙齿,少说也得有上百颗,对着林罪发出一声吼叫,声音有点类似于小猪仔的叫声。 虫子也有牙齿? 林罪微微一愣。 他拔出砍刀,没有犹豫,一刀剁下去,虫子被砍成两节,掉落到地上。 他蹲下身,把虫尸捡起来,两根手指捏住虫子,用力一挤,一坨鼻涕状的灰绿色内脏从断口处涌出来。 没啥腥臭味,就是有点恶心。 挤干净后,他把剩下的虫肉塞进嘴里。 不脆,是软韧的。 味道又腥又苦。 林罪面无表情的嚼了几口,然后吞下去。 味道不算好,但总比黑面团子强。 蛋白质是牛肉的几倍。 他往前继续走,短短二十分钟,他就发现了十几条大虫子,都进入了他的肚子里。 其实还有虫子,但是他实在咽不下去了。 …… 时间一晃过去一个时辰。 林罪手里提着一只野兔,一条蛇,两只野鸡,腰间挂着一个用藤蔓编的简易网兜,里面装满了虫子,虫子种类繁多,少说也有几百只。 雨还在下,大雾起。 “也该回陷阱那边看看了。” …… 走到距离陷阱百米的位置,林罪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放轻脚步,拨开藤蔓。 地面上洒满了血。 地面被翻得乱七八糟,坑底的木刺上挂着几缕黑色的硬毛和一块撕碎了的皮肉。 林罪刚想暗骂一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声。 他转过身。 一头野猪站在他面前不到三十米的位置。 不是普通的黑甲猪,他在安阳村的时候就杀过,最大的只有两米多长,两三百斤。 而眼前这头足有四米长,高度和他的胸口齐平,浑身覆盖着一层黑黝黝的厚皮。 双眼猩红,嘴角往外翻出两根獠牙,流着恶臭的口水。 脖颈处少了一块皮,正在流着血。 林罪握紧砍刀。 这是头黑甲猪王。 黑甲猪王没有给他太多的思考时间。 它发出一声怒吼声,朝着林罪猛冲过来。 三十米的距离,不过两秒,几乎就到了他的眼前。 林罪往旁边闪开,猪王的身体几乎是擦着他的腰,但仅仅是擦到,他整个人倒飞出去。 肋骨生疼。 他迅速站起身,往后退了好几步,拉开了距离。 趁着黑甲猪王冲过来的瞬间,在地上翻滚,反手一刀砍在猪王的后腿上。 砍刀削下了一大块皮。 黑甲猪王吃痛,发出怒吼。 张开大嘴朝他的脖子咬去。 林罪只能躲避,不断拉开距离。 他盯着黑甲猪王,观察它的运动攻击方式。 它冲过来的瞬间,林罪借助藤蔓,跳到黑甲猪王的脖颈上,然后双手握刀,从上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砍向黑甲猪王的脑袋。 砍刀劈进黑甲猪王颈椎骨,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 黑甲猪王的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借着惯性往前滑了好几米,撞在一棵大树上。 林罪也被甩飞出去,感觉五脏六腑移位了一般。 强忍着疼痛,林罪站起身,此时的黑甲猪王,脖颈已经被砍下了一半,剩余的一半还和身体连着,露出鲜红的血肉,血液喷洒到地面上。 林罪走上前,捡起砍刀,把黑甲猪王的脑袋砍了下来。 至此,黑甲猪王才完全死亡。 他深吸一口气,幸好砍刀很锋利,否则,就不会那么快结束战斗。 随后他蹲下身,用砍刀砍下猪王的两条后臀腿肉。 差不多有三四百斤肉,不多不少。 又把猪王的心和肝挖出来,剩下的虽然很可惜,但是带不走。 这里不能久留。 血腥味太浓,说不定会引出什么东西。 他扛着猪腿和内脏迅速钻进大山深处,沿着来时的路。 那里有一个他经过时发现的洞穴。 …… 洞穴不大,入口处刚好够他挤进去。 里面的空间也不大,有个十平米左右,不算高,坐下来刚好能直起身。 地面长满了藤蔓。 他把猪腿和内脏扔在地面,卸下腰间的网兜,虫子掉了不少。 把野兔,蛇和两只野鸡也丢到地面。 生火是不可能的。 他割下一块猪肉,肉还带着余温,腥气十足。 放进嘴里嚼。 腥,比虫子腥了十倍不止,骚味混着铁锈似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但他没停,一块接一块,把肉切成巴掌大的薄片,嚼几口就咽下去。 每吃十斤左右就停下来,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噬经】。 淡淡的黑雾在身体表面浮现,细若游丝,贴着他的身体缓缓流转。 肚子里的饱胀感迅速消退。 精纯的能量,顺着经脉涌向胸口的那块仙骨。 十斤肉炼化只需要不到五分钟。 他睁开眼,拿起猪腿,继续切,继续嚼,继续咽。 …… 炼化了四十多斤之后,林罪的肚子撑得浑圆。 他撑着石壁站起来,扶着腰走出洞穴,脱下裤子,蹲下去,一泻千里。 拉出来的东西又黑又臭。 …… 拉完后,他感觉整个人轻了一截。 “爽,真爽。” 他爬回洞穴,继续开始自己的饕餮盛宴。 …… 时间流逝,林罪进行最后一次排泄。 看着那一大堆粪,都是他产出的。 少说也得有百斤。 他伸了伸懒腰,仙骨的猩红色区域又扩大了一丝。 四百斤野兽肉的能量加起来,差不多能抵三颗合气丹。 力气也涨了不少。 他握住砍刀的刀柄随手挥出,空气传来破空声。 保守估计,现在的力量应该在六七百公斤左右。 …… 越到傍晚,天色变得越阴沉。 雨还在下。 他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走了一段之后他缓缓停下脚步。 四周的地面,有很多凸起的岩石。 石头是暗红色的,表面粗糙,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 四周安静得不正常。 虫鸣没了,鸟叫没了。 沈清河说过,春十三这种药材,喜欢藏在岩石缝隙或者枯树里。 眼前的环境,是不是适合春十三这种药材生长? …… 第一卷 第25章 黑麟蛇王 林罪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握着砍刀,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除了风声,几乎没有其它声音,安静得有些怪异。 他不想让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他下意识想要离开。 但是一道想法涌上心头,春十三这种药材,既然是灵药,那用来修炼,进度是不是比吃肉快多了? 虽然危险,但是也代表着机遇,就这么走了,确实有点不甘心。 他收敛气息,放轻脚步,缓缓走向红色岩石。 距离岩石只有三四米的距离,一条黑影从岩石缝隙里探出脑袋。 随后缓缓滑到地面。 黑鳞蛇,一米多长,通体漆黑,连眼睛都是黑的,吐出的蛇芯也是黑的。 它的头顶正中央长着一株只有五厘米左右的小草,仅有一根叶片,直直地立着,边缘呈现锯齿状,通体翠绿,泛着淡淡的荧光。 叶片末端则是很多细密的根须,好像是从黑麟蛇脑袋里长出来的。 春十三。 那条黑鳞蛇察觉到了林罪。 冲着他吐了吐信子,身体缓缓从岩石缝里爬出,还剩下三分之一个身子没有爬出来。 林罪握紧紧砍刀,这条黑麟蛇,他能杀。 以他如今的力量,只要不遇到妖兽,基本没有问题。 但是下一秒,黑麟蛇突然掉了下去。 不是它自己下去的,是有什么东西从石缝底下把它硬生生往下拽。 几乎是瞬间,黑麟蛇就掉了下去。 林罪皱着眉头,整个人迅速往后退。 他所站的位置,地底下传来震动感。 轰~ 一道剧烈的响声响起,红色岩石冲天而起。 一颗硕大的脑袋从地面探出头,有足球大小。 露出岩缝的半截身子就有五六米长,蛇身比成人大腿还粗,鳞片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极深极暗的纯黑。 它的嘴角挂着一截还在微弱蠕动的蛇尾,是刚才那条黑鳞蛇的尾巴。 它的头顶也长着一株春十三。 但那株春十三小得可怜,只有一条根须,像是刚从鳞片缝隙里冒出来没几天。 这是一条刚被寄生的黑麟蛇王。 且这条黑麟蛇王,还不是普通的黑麟蛇王,应该已经半步踏入妖兽的范畴了。 林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转身就往怪石区外面跑。 “吼~” 身后传来沉闷的嘶吼声,岩石碎裂,树木倒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罪头都没回,只管往前冲。 藤蔓从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血痕。 跑着跑着,林罪回头看了一眼。 黑麟蛇王在十米外不断扭曲着,好像很难受一样。 挣扎了一会,继续追着他。 他大致明白为什么,春十三寄生它,正在缓缓剥夺它的意识。 这样说来,他还得感谢春十三这种药材,没有它影响黑麟蛇王,他早就被追上了。 跑了应该有半个小时,前方的灌木开始变得稀疏。 地面上的草枯了,藤蔓也枯了。 不是干枯,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力一样。 成片成片地枯死在地上,颜色灰败,枝叶萎缩成一团。 但是林罪没时间仔细观察这些。 身后的黑麟蛇王越来越近。 他暗骂一声。 这片大山,猎物这么多,为啥非要追着他不放。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空地,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好事,没有阻挡,黑麟蛇王的速度就会越快。 刚往前跑几步,脚下一软。 地面是空的,他整个人往下坠,身体擦在墙壁边上,他能听见布料被刮碎的声音。 他伸出手,抓向四周,抓住的藤蔓延缓了他的下坠速度。 直到后背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面上。 他仰面朝天,一时间喘不上气,视线里只有上方那个被枯叶和藤蔓半遮半掩的洞口,光线基本透不到底,四周都是漆黑一片。 头顶传来一声暴怒的嘶吼。 林罪看到那条黑鳞蛇王在洞口盘旋。 他心中产生一种绝望,这下,应该是要拼命了。 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黑麟蛇王没有下来,只是在洞口打转。 它嘶吼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让它畏惧。 又盘旋了片刻之后,身影消散在洞口。 林罪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后背火辣辣的疼,几乎全身都是疼的。 黑麟蛇王离开,他没有一点放松的思绪。 按理说,几十米的洞穴高度,黑麟蛇王下来无比容易,但是它为什么要走。 不可能是怕他。 唯二的两种可能,一种是受到春十三的影响。 另外一种,让他头皮发麻。 那就是这个洞穴内,有比黑麟蛇王更恐怖的东西,让它害怕,不敢进来。 这个洞穴内,有妖兽? 他撑着站起身,想要往上爬。 下一瞬,刚刚的黑麟蛇王,再次出现在洞口周围。 蛇身迅速往下滑。 林罪心中微微安心了一些,黑麟蛇王,他拼命应该能斩杀。 要是妖兽,他只有死的份。 他握紧砍刀,往身后退了几步,随时准备反击。 黑麟蛇王落到地面,盘成几圈,冲着林罪的方向冲过来。 林罪侧身,一刀砍了上去,砍刀进入黑麟蛇王身体半寸。 巨大的惯性力量让他跟着倒飞出去。 但是让林罪没有想到的是,黑麟蛇王没有哀嚎,也没有攻击他,而是朝着前方爬去。 短短片刻,它的身影就彻底隐入黑暗之中。 “为什么?” 这一幕让林罪摸不着头脑,洞穴深处,到底有什么? 他是离开,还是跟着进去? “呼~” 几乎是瞬间,他就是下定了决心,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好奇心,是真的会害死猫。 他抓住藤蔓,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忽然,他怀里的坐忘石,释放出一股冰凉感,传递出一种不似之前的杀意情绪。 而是在敦促林罪往前,跟着进去。 林罪的手停在藤蔓上。 坐忘石跟了他这么久,每一次释放情绪都是有原因的。 而坐忘石从来没有对他释放过这种情绪。 “难道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和坐忘石有关?” 他松开了藤蔓。 深吸一口气,握紧砍刀,朝着黑鳞蛇王消失的方向走进去。 …… 洞穴比他想得深,越往里走,光线越暗,走到后面完全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一只手扶着石壁,一只手握刀,洞穴内的温度也在变化。 刚开始是凉的,越往里走越热,还夹杂着一股怪异的味道,他怀里的坐忘石,再次释放出一股冰凉感。 而且,前方隐隐有光亮,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