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幼崽被读心,京城大佬追着宠》 第一章:萌宝她是地狱大魔头 【别喝了!这是堕胎药啊!】 符芙崩溃大叫,气得在腹中疯狂扑腾,恨不得立刻破肚而出,把喂药的人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偏偏这具身体太小,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憋屈地在肚子里乱踹乱拍。 她这一闹,外头正端着药碗的妇人忽然手一抖,喝到嘴边的药硬生生停住。 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两道声音。 “怎么不喝了?这药可是大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男人声音温和,透着劝慰,落在符芙耳中却虚伪得令人作呕。 下一瞬,一个老妪哭天抢地地嚎起来: “都怀了一整年了,这肚子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不是死胎是什么!” “第一胎是个脑瘫儿,第二胎又是个哑巴,这第三胎怀了十二个月都没生下来,必定也是个怪胎、死胎!” “我们吴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偏偏你还不肯让我儿纳妾!你是要断了我们吴家的香火吗!” 符芙猛地一震。 第一胎脑瘫,第二胎哑巴,第三胎死胎—— 这不正是人世镜里那个忠伯侯府吴家的剧情吗? 她堂堂地狱第一魔女,万年来不死不灭,只差一步就能堕入十九层魔道,成为魔界第一女帝。 现在……非但没坐上魔界至尊之位,反倒先投成了一个还没出生的人类胎儿。 转世成人也就算了。 刚有意识,居然就要先被一碗堕胎药毒死? 符芙简直要气笑了。 十年前,忠伯侯吴雄为了仕途,求娶将门嫡女江绣。 成婚那日,他当着满堂宾客,握着江绣的手,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哄得满京城都赞他情深义重。 可实际上,他早就在外头养了小青梅林霜十几年。 外室有宅,儿女双全。 而江绣却被他和吴老太哄骗着,一碗碗喝下所谓“求子偏方”。 于是第一胎痴傻,第二胎失声,第三胎更是被他们一口咬死成了“死胎”。 再后来,吴雄终于“迫于无奈”纳了林霜进门。 他们故作心疼江绣没有正常的孩子,将林霜的女儿过继给江绣养。 江绣连生三胎怪胎,身体早就坏了。 再加上被吴雄和吴老太日复一日的洗脑,早就对吴家愧疚不已。 此后更是真将林霜的女儿视如己出! 于是吴灵成了候府嫡女。 她三岁能言,口口声声说自己来自异世,替皇帝预言了好几场战事。 老百姓都说她是我朝祥瑞。 但,吴灵的下一个预言便是江家将要谋反! 江绣的几个兄长都是赫赫有名的战神,早就被皇家忌惮。 有了吴灵的预言,皇帝顺理成章地抄了江家满门。 江绣面上是吴灵娘亲,本可免于一难。 可吴灵却站了出来: “我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贼人之女怎配当我的娘!” “我做的一切都对得起忠伯侯府的忠字!” “我的娘亲,有且只有林姨娘一人!” 满城赞她大义灭亲。 从那以后,林霜扶正,吴家踩着江家的尸骨扶摇直上。 而江绣—— 父兄头颅被悬于城门,受万人指点; 她自己被折辱践踏,最后赤身裸体扔进乱葬岗,连一张裹尸席都没有。 两个儿子的死状更是一个比一个凄惨。 想到这里,符芙怒得眼前发黑,抬手就狠狠拍向腹壁。 【娘亲!我不是死胎!】 【他们要害我们!】 符芙这几掌带了不少怨气。 想当初自己在魔界,只要自己不舒坦,路过的魔狗都得挨两脚。 若不是这副身子太弱,她恨不能当场震碎那碗药,顺便把吴家祖坟掀了。 江绣疼得直叫唤,刚刚那道声音是从她肚子里传出来的? “生了!夫人要生了!” 一旁的杏儿猛地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喊出声。 杏儿是江绣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是这深宅里唯一真正心疼她的人。 可最后也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江绣一把攥住她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声音发颤: “杏儿.......保护我的孩子!” 稳婆刚赶到,符芙就出生了。 此刻,吴雄还在想着要怎么弄死符芙。 可过程太快,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符芙没有哭,眨巴着眼睛看这个世界。 江绣连忙抱着符芙,眼角流出两行泪。 “孩子,女儿,我的女儿!。” 吴老太却过来,使劲地掐着符芙的胳膊。 “怪胎!我这么掐她都不哭!又是个哑的!” “江绣,你怎么对得起我吴家!” “怎么对得起我儿为了你不纳妾!” 【娘亲别信!】 【要不是他们,大哥怎么会成脑瘫,二哥怎么会哑!都是那些偏方害的!】 【这该死的吴雄早就在外面儿女双全!吴老太也知道的!】 江绣看着怀中的奶团子,心中划过无尽酸楚,红了眼。 她信!这次生产这么顺利,她又能听到女儿说话,女儿一定是自己的福星! 她忽然想起,那些苦得发呕的偏方。 想起大儿子呆滞的眼神,二儿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模样。 原来竟都是那些偏方害的! 本以为吴老太不待见自己是因为她没有正常的孩子。 原来吴雄在外早就儿女双全! 自己十年来被他们耍的团团转。 他们竟还想骗自己女儿也是死胎。 如果不是自己能听到女儿的心声,现在女儿也没了...... 【娘亲,他们会让你养外室的女儿!】 【到时候,我的外祖父还有所有舅舅都会被害死的!】 【娘亲你也会体面全无,被一丝不挂地丢在乱葬岗!】 【我的两个哥哥更是死状凄惨。】 【啧,真狠啊,连两个废了的小屁孩都不放过,到底谁才是魔啊。】 江绣心中一惊,强忍心中滔天恨意,眼神中带着一丝坚定。 她没有保护好两个儿子。 这次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女儿、父亲还有哥哥们。 吴老太见她迟迟不接话,脸色越发难看,索性挤出两滴浊泪:“你女儿待在你肚子一整年,又不会哭!分明不正常!” “还有,你觉得你那两个儿子可以当担得起忠伯侯府的重担吗!” “你知道我儿对你一往情深!如果你不开口,我儿是不会纳妾的!” “你总不能因为自己,就真断了吴家的后吧?” 一旁的吴雄看火候差不多了,连忙扶着吴老太: “娘,你知道的,我心中只有夫人,我是不会纳妾的!” 吴雄故意表现出痛心疾首且纠结的模样。 他们知道江绣一定会心软,更会顾全大局。 江绣悠悠然开口: “侯爷既然想纳妾,那便纳吧。” 江绣想好了。 女儿说,江家会被害得满门抄斩。 而凶手一直被吴雄养在外面。 自己不如同意吴雄将她们接回来,将她们的谋算扼杀在摇篮里。 这债,她要亲自一笔一笔讨回来! 吴雄欣喜不已,他就知道江绣一定会为了自己而妥协。 于是林霜牵着吴子华,抱着吴灵进门了。 她怀里的吴灵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伸出手,对着江绣甜笑,奶声奶气地哼唧了一声,想让江绣抱她。 可,江绣只是坐在主母的位置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夫君,你纳的妾怎么还带着孩子?” 第二章:拒养外室女 林霜抱着孩子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来之前,吴灵明明信誓旦旦地说过江绣最吃这一套。 江绣没有健康的孩子,只要吴灵冲她笑一笑、伸一伸手,她一定会心软,把人接过去当宝贝似的疼。 可为什么江绣看起来并不想抱她? 吴雄抢过话头。 “夫人,她孤儿寡母,在外头讨生活不容易,实在可怜。” “带着孩子又如何?我们吴府难道还养不起两个孩子?” “再说了,”他看了一眼吴子华,眼底带了几分遮不住的满意,“子华如今在书院很得夫子器重,人人都夸他聪慧,这是给我们吴府争光啊。” 说到这里,吴雄又故作深情地望向江绣,声音越发柔和。 “夫人,你在外头也该替我周全体面。霜儿这一双儿女,以后便说是我们吴府的孩子。” “我本意也是想将他们过继到你名下,让你亲自教养。” “如此一来,你膝下也热闹些,往后府中脸面上也更好看。” “夫人觉得如何?” 江绣看向吴雄,又看了一眼林霜怀中的吴灵,强忍恨意。 饶是自己早有心理准备,可真看到林霜这一双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儿女时,她还是不禁想到自己那两个被毁掉的孩子,想到自己这些年喝下去的一碗碗“补药”,想到自己躺在床上整夜整夜睡不着,求神拜佛只盼孩子能好…… 她的心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疼得发颤。 刚要开口,林霜却先一步红了眼眶。 巴掌大的小脸上布满了屈辱的神色。 “夫人,”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哽咽,“妾身知道,夫人身份尊贵,能给孩子的,定然比妾身多得多。” “可……这两个孩子终究是妾身身上掉下来的肉。” “妾身纵然再卑贱,也舍不得他们离了我。” 她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所以,若夫人当真喜欢,妾身顶多只能忍痛,过继一个孩子给夫人。” 这一番话说得漂亮极了。 既全了自己“慈母”的名声,又暗暗把江绣架在了“夺人骨肉”的位置上。 吴老太和吴雄看着林霜这副委屈模样,更是心疼不已。 符芙窝在江绣怀里,差点听笑了。 【啧,这段位倒是不低。】 【一边装舍不得,一边恨不得立刻把女儿塞给娘亲,好占嫡女的位置。】 【这嘴皮子,可比那些专门吃人心肝的魅妖还会装。】 江绣原本胸口翻涌的怒意,竟被符芙这几句话逗得生生压下去几分。 她垂眸看了眼怀里的小女儿。 小小一团,乌黑的眼珠子正滴溜溜转着。 虽然她听不懂女儿说的什么魔呀妖呀的,但心中早就软了一片,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笑。 “既然你这么舍不得你的孩子,我便不夺人所爱了。” “况且,我也有自己的孩子。” 吴灵一听,顿时急了,张嘴便“哇”地哭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朝江绣伸手,小短胳膊挣扎得厉害,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 上一世,江绣明明最吃她这一套。 只要一哭、一撒娇,江绣就什么都依她,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 这一世怎么会不一样了? 吴老太心疼得不行,连忙把吴灵抱过去,一边哄,一边狠狠瞪向江绣。 “江绣,你堂堂将门嫡女,怎么如此不识大体!” “你那女儿连哭都不会,分明又是个哑的!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才替你打算!” “你不领情也就罢了,竟还拿乔摆谱!” 吴灵抽抽噎噎地伏在吴老太肩头,眼睛却死死盯住符芙。 直到此刻她才反应过来—— 江绣怀里的这个孩子,竟然是她第三胎生下来的女儿! 可上一世,这一胎分明应该是个死胎! 吴老太明明喂了江绣那么多慢性毒药,这孩子怎么还能活下来?! 吴灵心头发寒,盯着符芙的目光渐渐变了。 符芙也正好睁眼看了过去。 那一眼,乌沉沉的。 不像婴孩,倒像深渊。 吴灵只觉得后背猛地一凉,头皮发麻,仿佛一瞬间又站回了地府那座往生桥上,桥下是无边无际的阴风恶鬼,耳边尽是哭嚎与惨叫。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她险些连哭都忘了。 可下一刻,她又强行稳住了心神。 怕什么? 这次她不仅是穿书者,更有了上一世的记忆,是天命之女! 再过不久,她便会像上一世那样被奉为祥瑞。 至于江家—— 不过是她登高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想到这里,吴灵又安下心来,只把方才那一瞬的恐惧归结为错觉。 符芙看得直想翻白眼。 【就这胆子,还祥瑞?】 …… 这边江绣铁了心的拒绝过继吴子华和吴灵。 林霜只能跪谢江绣。 吴雄气得不行,却又不能发作。 他强行按下怒火,沉了沉气,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 “夫人,既然你如此容不下霜儿,那便先把管家钥匙交给母亲吧。” “你如今刚生产,也该安心照看孩子。” “府里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林霜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她早就眼馋侯府的中馈了。 平日里吴雄背着江绣,没少给她买首饰、裁新衣; 吴老太为了拉拢她,也一向出手阔绰。 若是江绣不管家了,那这府里的银子还不都得往她这边倾? 然而,江绣却笑了。 这些年,侯府上下锦衣绸缎、山珍海味和四时衣裳从不短缺,逢年过节打赏不断,连府里最下等的小厮都活得比寻常人家体面。 可凭吴雄那点俸禄,哪里撑得起这样的排场? 若不是她拿自己的嫁妆一日日往里填,别说这样的富贵日子,便是连如今这府里的几十号家仆,都未必养得起。 偏她顾着吴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从未挑明过。 结果时间一长,倒成她占了吴家的便宜。 吴老太张口闭口,说她昧了吴雄的俸禄。 府里下人私底下也都觉得,管家是个肥差,她这个侯夫人,从中不知捞了多少好处。 可笑。 真是可笑。 “好啊。”江绣淡淡开口,“既然母亲愿意操劳,我这个做儿媳的,自然没有拦着的道理。” 她说完,半点不拖泥带水,直接将管家钥匙取了出来,递了过去。 吴雄愣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江绣会不舍,会眼红。 可她什么都没有。 答应得太快,反倒让吴雄心里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可那点不安很快就被得意压了下去。 罢了。 一个女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当晚,吴雄宿在了林霜房里,彻夜未归。 而这,恰恰给了江绣最好的机会。 第三章:二哥开口说话了? 夜色沉沉,院中一片寂静。 江绣披了件外衫,亲自带着杏儿,把自己剩下的嫁妆一箱一箱清出去,连夜送往江父早年置办给她的一处私宅。 小库房里原本满满当当的箱笼、摆件、绸缎、首饰,被清得干干净净。 到最后,只剩下吴家原本那几床旧棉被,还有这些年吴雄收来的贺礼。 符芙窝在襁褓里,看得心情舒畅。 【对对对,就是这样。】 【娘亲你早该这么干了。】 【吴家这一窝子吸血鬼,喝了你十年的血,还真把你的嫁妆当成他们自家的了?】 江绣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来得真好。 像是老天也终于看不过眼,送给她的宝贝。 第二日,吴老太接手管家不过半天,侯府便乱了。 一大早,厨房的人便急匆匆来了江绣院里。 “夫人!”厨子苦着一张脸,急得额头冒汗,“老夫人只给了五文钱买菜,却又要鱼又要肉,还点名说林姨娘要吃羊腿,全家上下都等着开饭,这哪够啊!” 旁边的帮厨也连连点头。 “老夫人说了,要是实在不够,就来找您拿钱。说您一向最是大方,断不会眼看着大家饿肚子。” 那语气理所当然得很。 江绣端着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如今管家的是老夫人,我身上哪还有银两?” 帮厨一噎,眼珠一转,又硬着头皮笑道:“可府里谁不知道,夫人您有个小私库,里头银钱向来不少。” “厨房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这才来求夫人您。” 江绣抬眸,目光终于冷了几分。 “私库里没有银两了。” “若不信,”她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你们大可以陪老夫人一道去看看。” 那几人原本还想再求,可对上江绣的眼神,不知为何,竟都不敢再多说,只能讪讪退下。 没过多久,华香楼的伙计又来了。 原来是林霜刚进门,便拉着吴娇娇去买了一大堆胭脂水粉、珠花绢扇,挑的还都是最贵的那一档。 吴娇娇更是逢人便说,这是给“新嫂嫂”添置的,自家侯府如今有了更贴心的人,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恨不得叫满京城都知道林霜才是她认定的嫂子。 从前她买东西,账单从来都是送到江绣这里。 可这次,江绣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如今是老夫人管家,账单给她便是。” 伙计没办法,只能灰溜溜走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吴娇娇便气势汹汹闯进了院子。 她一进门,便看见江绣正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吴娇娇当即冲上前,一把夺过江绣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江绣,你什么意思!” 瓷片四溅,茶汤泼了一地。 “竟然让人把账单送去给我娘!我不就是买了些胭脂水粉吗,你至于这样小家子气?” 她越说越气,目光又落在案上的茶罐上,妒火直冲脑门。 “还有这特供茶!凭什么你一个人喝?今天我和娘都没喝着!” “往日这些好东西,不都是先送到我们院里的吗!” 江绣却半点不恼。 她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吴娇娇。 “现在管家的是老夫人,你的账单自然该送去给她。” “至于特供茶,”她顿了顿,唇边带出一丝极淡的笑,“这是我娘家送来的。我喝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吴娇娇被堵得一窒,随即更怒。 在她心里,江绣的东西自然也该是吴家的东西。 “什么你的我的,分那么清做什么?” “少拿这些话来堵我!”她尖声道,“不就是记恨我哥把管家权给了娘吗?你不就是见不得我哥纳妾,故意的吗?”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天经地义!我哥愿意纳你做正妻,已经是抬举你了!”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江绣静静听完。 她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真是可悲。 补贴吴家、操持中馈、善待婆母小姑、为吴雄生儿育女,苦苦撑着这个表面光鲜的侯府。 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吴娇娇说完,照旧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外走。 她走得很慢,脚步故意重重的。 她笃定,不出三步,江绣就会叫住她,像往常一样哄她,再让人把更好的胭脂水粉送去她院里。 可这一次, 身后始终安安静静。 吴娇娇脚步猛地一顿。 江绣只是坐在原处,伸手重新取了只茶盏,淡声吩咐:“杏儿,再换一杯茶来。” 说完,她似是想起什么,又抬眸,慢悠悠补了一句: “还有,往后我院里的东西,看紧些。” 吴娇娇憋着一肚子火,满脸涨得通红,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后便气冲冲离开江绣的院子。 门帘被她甩得狠狠一晃,连带着屋里的安静都被打碎了。 小榻上,原本睡得昏昏沉沉的符芙被这动静吵醒,皱着一张小脸,不高兴地睁开了眼。 这几日林霜进门,吴府上下鸡飞狗跳,她这副新的人类身躯也跟着遭罪。 太弱了。 实在是太弱了! 符芙越想越嫌弃。 【这身子也太废了。】 【该死的,真是活得不如魔狗。】 她刚嘀咕完,一抬眼,便看见门口探头探脑走进来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正是二哥,吴湛。 吴湛今年六岁,生得清秀,只是太瘦了些,显得格外安静。 他站在门边,想看看刚出生的妹妹,又有些不敢。 那模样,看得符芙心头一顿。 【惨啊。】 【这是二哥吧。】 【明明是个极聪明孩子,却被灌了毒,伤了嗓子,成了人人嘴里的哑巴。】 【渣爹嫌他上不得台面,不肯承认他这个儿子,连书院都进不去。】 【可怜二哥,到死都还在渴望那狗东西一点父爱。】 符芙一边看他,一边在心里摇头。 【结果呢?】 【娘亲死后,他只是自己躲在屋子里哭,便被记恨上。最后被马拖行百里,血肉模糊,连尸首都拼不成人样。】 【啧,真惨。】 【血淋淋的,比剥皮抽筋还难看。】 【吴家人这手段,连我都要自愧不如了。】 软软糯糯的小奶音,一字一句落进吴湛耳中。 吴湛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小脸“唰”地一下白了,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妹妹没有张嘴。 可那声音……分明就是婴孩的声音。 而且,爹爹怎么可能那样对他? 他虽然不会说话、总被嫌弃,可他心里一直都知道,爹爹是侯爷,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只要自己乖一点,再聪明一点,再讨人喜欢一点,爹爹总有一天会喜欢他的。 可现在,那一点点可怜的盼头,像是忽然被人一把捏碎了。 吴湛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肩膀却忍不住发抖。 他不要被马拖着跑。 不要变得面目全非。 更不要……更不要爹爹这样对他。 江绣一抬头,就看见吴湛那张煞白的小脸,心里猛地一紧。 看来湛儿也能听到女儿的心声。 她连忙起身,把吴湛搂进怀里。 吴湛吓得紧紧钻进江绣怀里,嘴唇哆嗦着,竟硬生生挤出两个字: “妹……妹妹……” 第四章:全家人都能听到心声 那声音又轻又哑,磕磕绊绊地拼成完整人声。 可就是这么两个字,却让江绣的手猛地一抖。 眼泪几乎是瞬间就落了下来。 “湛儿……” “你说话了?你会说话了?” 她声音发颤,这十年,她压抑得太久了。 大儿子吴彻生下来便痴痴傻傻,如今九岁了,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全,衣食住行全都要人照料; 二儿子吴湛一出生便开不了口,明明聪明异常,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却因为“哑巴”二字,连书院的大门都跨不进去。 外头的人瞧不起他们。 吴家人也嫌弃他们…… 于是她把两个孩子护在偏院里,日日夜夜请医问药、求神拜佛,盼着老天开一回眼。 吴湛眼里含着泪,断断续续地又挤出几个字。 “娘……娘亲……别哭……” 江绣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 符芙窝在襁褓里,见状满意地眯了眯眼。 【这才对嘛。】 【多和我待一待,大哥二哥的病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虽被那些鬼东西骂作天下第一大恶女,可到底也攒了些功德。】 【只要我恢复一点魔气,别说护住娘亲,便是把这些狗东西一个个踹进阴沟里,也不成问题,哈哈。】 江绣抱着吴湛,听着女儿这番话,心口又热又酸。 女儿果然是上天赐给自己的福星。 她还来不及细想,就见符芙忽然皱起小脸,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神情都郑重了几分。 【算算日子……】 【大舅应该就要出征边境了吧。】 【惨咯。】 【明明是人间第一战神。】 【好不容易把外敌打退,自己却身受重伤,还断了右臂。】 【拖着残躯凯旋归京,还没等喘口气,就碰上吴灵预言江家谋反。】 【十几年的军功,一朝尽毁。】 【最后死前还受尽凌辱。】 【江家人……是真的一个比一个惨。】 这一句句,听得江绣浑身发冷。 她想起娘家前几日送来的信—— 大哥江淮安,明日便要领兵出征! 若女儿所言为真,那这一去,便是江家覆灭的开端。 江绣眼中的泪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她不能再等。 一步都不能晚! 当夜,江绣立刻让杏儿备车,抱着符芙连夜回了江府。 夜色深浓,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寒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符芙被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困得直打哈欠,却还是强撑着没睡。 【唉。】 【本座竟也得半夜陪着赶路救人。】 可嘴上嫌弃归嫌弃,她到底没闭眼。 毕竟这一趟,是救江家,也是救江绣。 这两日的相处,似乎让她的魔心化开了些,她不自觉的将江绣真当成了自己的娘亲。 以前那些鬼东西总说自己没爹没娘,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等自己回到魔界,自己一定要在那些鬼东西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想到这,符芙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到江府时,夜已经很深了。 府中仍灯火通明。 江淮安一身战甲未卸,正站在前厅,与江父江母和几个弟弟辞行。 他本就生得高大英挺,一身冷硬甲胄衬得人愈发如山如岳,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这次边境局势极为凶险。 这一去,未必还能回来。 符芙一进门,先被满屋子的人晃了下眼。 【这就是我的几个舅舅啊。】 【看着还真不错。】 【之前在那人世镜里,只瞧见他们被砍头之后挂在城楼上的惨样了。】 【一个个血都流干了,脸都被风吹得发青发黑,哪里还有现在这样威风。】 满屋子人:“……”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彼此,想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头颅被挂城楼? 这奶娃娃说的是什么鬼话! 更叫人发毛的是—— 她说这话时,语气甚至还有点遗憾,像是感叹。 符芙还在继续。 【还有外祖父。】 【一直尽心尽力扶持吴雄那个狗东西,结果最后晚节不保,被一盆谋逆的脏水泼得干干净净。】 【整个江家,没一个有善终的。】 【尤其大舅,这次一去断了右臂,从此就不再是什么第一战神了。】 江父脸色骤变。 江淮安的手也蓦地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这一句“大舅此次断了右臂”,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每个人心里。 刀剑无眼,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 江绣看着父兄神色,心中反而一定。 果然。 他们也像湛儿一样,能听见女儿的心声。 这正是她大半夜抱着孩子赶回江府的原因。 她没在前厅多说一句废话,而是将符芙交到江母怀里,自己则与江父、江淮安和几个兄弟一起进了书房。 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日一早,原本该领兵出征的江淮安,忽然传出“旧伤复发,恶疾缠身,无法出征”的消息。 朝中一片哗然。 江绣在天还没亮时,便抱着困得东倒西歪的符芙,悄无声息赶回了吴府。 她回府时,吴家那边正乱成一团。 吴老太一大早便去开了公中的库房,准备拨银子用度。 结果一查账,脸都绿了。 昨日一顿晚膳,加上吴娇娇在华香楼那一大堆胭脂水粉,竟已经花光了她手头现银。 她一边心疼得直抽气,一边又忍不住把吴娇娇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她不知节俭、只会败家。 可最让她气恼的,还是江绣竟真的不肯替她们兜底。 她昨夜抱着账本查了整整一宿,眼睛都快看花了,也没查出半点江绣“中饱私囊”的痕迹。 江绣这些年,竟真没从侯府里捞走一分银子! 想到这里,吴老太心口更堵得慌。 那岂不是说明,从前府里那些排场、那些体面、那些吃穿用度,当真大半都是江绣拿嫁妆补上的? 她不愿承认,于是一早便拉着吴娇娇,去吴雄面前告状。 林霜也在。 她今日故意穿了件半旧不新的衣裳,头上只簪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显得格外柔弱。 “夫君,我身上就只剩这些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锭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眼里含泪。 “昨日那胭脂水粉,我也有份。若能替府里分担一些,妾身心里也能好受些。” “都是我不好,若我拦着些妹妹,也不至于叫老夫人跟着为难……” 她声音轻轻的,顺带把吴娇娇护在了身后。 吴娇娇果然立刻炸了。 “这怎么能怪你!” “新媳妇进门,主母给添置些头面衣裳本就是应当应分的!江绣分明就是故意让你难堪!” “连一点像样的东西都不肯给,你刚进门,她就这样作践你,传出去别人还当我们吴府苛待新人!” 第五章:打脸 三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吴雄头疼。 今日朝堂上,他几次开口,无人附和; 从前给他薄面的同僚,如今冷眼旁观,暗里挤兑。 更难堪的是,他生辰将近,竟迟迟没人递话来庆贺。 吴雄第一次慌了。 忠伯侯府看着风光。 可若没了江绣替他经营人脉、拿嫁妆填补侯府,他很快就会被打回原形。 可让他低头?凭什么? 如今不过是收了她的管家权,她竟就敢这样闹脾气,真以为他非她不可了不成? 想到这里,吴雄的脸色越发阴沉。 “够了!”吴雄一拍桌子,“她人在哪儿?” 下人小心回道:“夫人……在两位少爷院中。” 吴雄眼底闪过厌恶。又是那两个废物儿子。 他拂袖起身:“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硬气到几时。” 吴雄到偏院的时候,院中正静。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层温淡的金。 屋门半开着。 吴雄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窗边的江绣。 她穿了件素净家常衣裙,未施多少脂粉,怀里抱着符芙,指尖轻轻拍着襁褓,吴湛依在她膝边,吴彻则坐在不远处的小桌前,垂着头,认真摆弄着几块木牌。 不过是寻常妇人带孩子的场景。 可不知为何,吴雄脚步竟微微一顿,心中莫名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这种感觉,令吴雄极不舒服。 “夫人倒是清闲。” 江绣抬眸:“侯爷来了。” 吴湛一见他便僵住,小手抓紧江绣衣袖。 吴彻也怯怯低下头。 江绣心头发冷,这便是他们的父亲,人还未走近,孩子已经怕成这样。 吴雄沉着脸:“听说你这几日一直待在偏院,连正院都不回了?” 江绣平静道:“芙儿还小,彻儿和湛儿身边离不得人,我多陪着些,也是应当。” 吴雄冷笑:“府里一团乱麻,你不闻不问,母亲为了中馈操心得睡不着,你身为侯府夫人,就这样置身事外?” 江绣看着他:“管家钥匙,不是侯爷让我交给母亲的吗?如今母亲操劳,怎么倒成了我的不是?” 吴雄一噎。 江绣继续道:“还是侯爷以为,我交了钥匙,往后也该像从前一样拿嫁妆往府里公中填?” 吴雄脸色沉下去:“江绣,你如今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了?” 江绣反问:“侯爷觉得我哪一句说错了?” 符芙窝在她怀里,心里骂得痛快。 【娘亲这嘴终于长出来了!】 【从前就是太给这狗东西脸了,才叫他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呸。】 江绣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奶团子,心口一软。 符芙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神情严肃得很。 吴雄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这些话被她当面说出来,就是在打他的脸。 他冷声道:“你身为侯府主母,拿嫁妆补贴府中,本就是应当。难不成你嫁进吴家十年,还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是江家人?” 江绣指尖微紧。从前他最会拿这话刺她,让她自责。 可如今再听,只觉荒唐。 她抬眸,字字清楚:“我若不记得自己是江家女,侯爷这些年在朝中,凭什么让旁人高看一眼?” 吴雄脸色骤变:“江绣!” 江绣没有停。 “侯爷生辰,是江家替你周旋宾客;侯爷升迁,是江家替你打点人情;侯府入不敷出,是我的嫁妆一日日填进去。母亲吃的百年人参,娇娇穿的云锦衣裙,府里下人的月银,前院宴客的酒菜,哪一样不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她看着吴雄:“怎么如今到了侯爷嘴里,倒全成了我应该?” 屋中死寂。 吴湛呆呆望着江绣,眼睛一点点红了。 原来娘亲这些年这样辛苦。 吴雄被逼得脸色青白交错,怒极反笑:“好,好得很。看来这些年,是我太纵着你了。” 江绣静静道:“侯爷若觉得我是错的,大可以把这些年我贴补进侯府的银两都还回来。” 吴雄的冷笑僵住。 还?他拿什么还?忠伯侯府如今连一场像样的生辰宴都操办不起。 恼羞之下,他只能把火撒到孩子身上。 他看向吴彻和吴湛,眼底厌恶毫不遮掩:“一个痴傻,一个哑巴,侯府的脸面全被他们丢尽了!” 吴彻吓得缩肩,茫然地唤:“娘……娘……” 江绣心口一痛。 符芙气得小脸都皱了。 【放屁!要不是你和那死老太婆一碗碗毒药灌进娘亲肚子里,大哥二哥怎么会这样?】 【什么侯府脸面?你的脸面值几个铜板?扔去乱葬岗,野狗都嫌硌牙!】 江绣眼眶发热。 吴湛也听见了妹妹的心声。 他从小怕吴雄,却总想让爹爹多喜欢自己一点。 他以为爹爹讨厌自己是因为自己不会说话。 可他会变成这样,是爹爹和祖母一碗一碗毒药害的。 他心里那点可怜的孺慕,彻底灭了。 吴雄却还在训斥:“尤其是吴湛。既然不会说话,就该安分些。整日躲在偏院读书,像什么样子?过几日我便让人把他送去庄子上,省得外头人见了,说我忠伯侯府——” “不要。” 极轻、极哑的两个字,忽然响起。 吴雄猛地看向吴湛。 吴湛小脸惨白,眼眶通红,却死死抓着江绣衣袖。 那两个字像从喉咙里艰难磨出来的。 江绣眼泪险些落下:“湛儿……” 可吴雄眼底没有惊喜,没有心疼,只有震惊之后的怀疑。 “你会说话?” 吴湛被他看得一缩,却没有退开。 吴雄脸色阴沉。 ——明明下了那么多药,他为什么还能开口? 既然能说,这些年为何不说? 他冷笑:“好啊,原来你会说话,为何从前一直装哑?” 吴湛小脸唰地白了,眼里刚亮起的一点光瞬间暗下去。 江绣气得浑身发抖:“他是你的儿子!他终于能开口,你不问他疼不疼,不问他这些年受了多少苦,第一句话竟是怀疑他装哑?” 吴雄恼羞成怒:“一个六年不能开口的孩子,偏偏你交出管家权后忽然能说话。江绣,你敢说这里头没有古怪?” 江绣指尖冰凉,心却彻底冷了。她终于明白,吴雄对孩子根本没有半分血脉亲情。 吴雄忽然喝道:“来人!” 门外小厮立刻应声。 江绣警惕抬头:“侯爷想做什么?” 吴雄冷声道:“二少爷病情有异,自然要请大夫好好瞧瞧。把二少爷带去前院。” 吴湛吓得往江绣怀里缩。 江绣一把护住他:“我看谁敢!” 吴雄脸色铁青:“江绣,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他也是我的儿子!” 江绣抱着符芙,一手护着吴湛,声音冷得像冰:“侯爷现在想起来,他是你的儿子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吴雄脸上。 门口小厮僵在那里,进退不得。 谁都看得出来,夫人这一次是真生气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 “夫人何必动这样大的气?” 第六章:不对,都不对 林霜抱着吴灵进来时,脸上挂着担忧。 吴老太和吴娇娇跟在后头,显然是听见偏院闹起来,特意赶来看江绣的笑话。 谁知一进门,她们便看见江绣将吴湛护在怀里,吴雄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吓人。 吴老太当即沉下脸。 “反了天了!” “侯爷要带自己的儿子去看大夫,你拦什么?” 吴娇娇也冷哼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吴湛。 “就是,谁知道这哑巴是真会说话,还是有人背地里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戏。” 吴湛眼睫狠狠一颤。 他小小的手攥紧江绣的衣袖,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 他不是装的。 他从来不是装的。 他从前是真的说不出话。 可这些话,他现在仍旧说不利索,满腔委屈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发抖。 江绣只觉得心脏被猛地揪了一下。 “娇娇,湛儿是你的侄子。” 吴娇娇撇嘴。 “我可没有这么丢人的侄子。”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砰”的一声。 吴彻抓起桌上的木牌,狠狠朝吴娇娇砸了过去。 木牌擦着吴娇娇的裙角落地,吓得她尖叫出声。 “啊!” “这个该死的傻子疯了!” 吴彻站在桌边,眼睛通红,胸口一起一伏。 他不会骂人,也说不出太完整的话。 他只知道,吴娇娇欺负娘亲,欺负弟弟。 他憋得满脸通红,急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半晌才笨拙地挤出一个字。 “坏……” 江绣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她的孩子们病成这样…… 可竟还知道拼尽全力护着她。 符芙也怔了一下。 她看着吴彻,小小的眉头皱了皱。 【大哥也能好。】 【虽然慢一点,但他身上的毒气已经开始散了。】 【再多和我待几日,说不定哪天能一拳打飞这群狗东西。】 吴彻似乎听不懂太多,却本能地朝符芙看去。 他呆呆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亮光。 吴灵也在看符芙。 她缩在林霜怀里,手指紧紧攥住衣襟,心中惊疑不定。 不对。 全都不对! 上一世,吴湛到死都没有开口! 吴彻也一直痴傻,只会任人欺辱! 江绣更不可能这样硬气! 可自从这个本该死在腹中的女婴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吴灵的目光落在符芙脸上。 那婴儿明明还小得很,连话都不会说,可不知为何,吴灵就是觉得她可怕。 像是命数外硬生生闯进来的东西。 林霜察觉到女儿的僵硬,低头轻轻拍了拍她。 吴灵很快回神。 不行。 她不能慌。 她知道未来所有大事。 就算江绣变了,就算这个女婴活下来了,也绝不可能斗得过她。 她比这女婴大了几个月,已经能咿咿呀呀地说几个简单字。 想到这里,吴灵忽然软软地伸出手,朝符芙的方向探了探。 “妹……妹……” 她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 林霜立刻顺势笑道:“夫人,你看,灵儿倒是真喜欢三小姐。” “二少爷忽然能说话,这是大喜事,侯爷也是关心则乱。” “咱们一家人,何必闹得这样难看?” 她声音柔柔的。 吴老太脸色稍缓,心疼地摸了摸吴灵的小脸。 “还是灵儿懂事。” “这么小就知道亲近妹妹,哪像有些人,生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古怪。” 吴灵眨着眼,继续朝符芙伸手。 她想碰一碰这个孩子。 只要碰到,她或许就能知道,这个孩子身上到底有什么古怪。 江绣下意识避开。 吴灵的手僵在半空,眼圈立刻红了。 林霜见状,脸上露出几分委屈。 “夫人这是嫌弃灵儿?” 吴雄皱眉看向江绣。 “灵儿只是个孩子,你何必如此?” 江绣还未开口,符芙已经在心里冷笑。 【只是个孩子?】 【这小东西心眼子比乱葬岗的窟窿还多。】 【想摸我?她也配?】 【一身偷来的气运,臭得我都快吐奶了。】 几乎是在这道心声落下的一瞬,吴灵的指尖终于碰到了符芙襁褓一角。 下一刻,她浑身猛地一僵。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尖钻入骨髓。 她眼前骤然一黑。 仿佛有一瞬间,她又看见了上一世死后走过的黄泉路。 阴风呼啸,恶鬼哭嚎。 无数双腐烂的手从血水里伸出来,死死抓住她的脚踝,将她往深处拖去。 而在那片黑暗尽头,有一双乌沉沉的眼睛,正冷冷看着她。 吴灵吓得尖叫一声。 “啊——” 她猛地缩回手,整个人扑进林霜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林霜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抱紧她。 “灵儿!灵儿你怎么了?” 吴老太更是心疼得脸都白了。 “我的乖乖,怎么突然吓成这样?” 吴灵哭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往林霜怀里钻。 吴老太猛地看向符芙,眼神像淬了毒。 “我就说这个孩子邪门!” “灵儿好好一个孩子,不过碰了她一下,就吓成这样!” “江绣,你还敢说她不是怪胎?” 江绣抱紧符芙,冷冷看向吴老太。 “母亲慎言。” 吴老太气得发抖。 “慎言?你看看灵儿都吓成什么样了!” 吴娇娇也跟着叫嚷:“这孩子生下来就不会哭,如今又把灵儿吓成这样,不是怪胎是什么?” 吴雄看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吴灵,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刚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 “侯爷!老夫人!” “出事了!” 吴老太正憋着火,怒道:“又出什么事?” 婆子哭丧着脸道:“华香楼的人又来了,说昨日姑娘和林姨娘买的胭脂水粉账没结完呢!” “还有厨房那边也来催银子。” “说今晚若再不给钱,明日府里就只能吃清粥咸菜了。” 吴老太眼前一黑。 吴娇娇脸色也变了。 林霜抱着吴灵的手微微一紧。 吴雄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偏偏那婆子还没说完。 她小心翼翼看了江绣一眼,又低下头。 “华香楼的人还说……” 吴老太厉声道:“还说什么!” 婆子硬着头皮道:“还说从前账都是送到夫人这里,夫人从不拖欠。如今换了老夫人管家,怎么头一回就赖账……” 屋中瞬间安静下来。 吴老太脸色涨成猪肝色。 吴娇娇又羞又怒。 吴雄脸上更是火辣辣地疼。 方才他们还口口声声骂符芙是怪胎,如今却连几盒胭脂水粉的钱都拿不出来。 江绣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怀里的符芙。 符芙舒服地眯了眯眼。 【报应来得真快。】 【刚骂完我是怪胎,就发现自己连胭脂钱都付不起。】 【到底谁更丢人啊?】 江绣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抬眸,看向吴雄和吴老太,声音温温淡淡。 “母亲如今掌着中馈,这些事,我便不插手了。” 第七章:难得的温馨 “侯爷若没旁的事,还是先去处理府中账务吧。” 吴雄死死盯着她。 江绣却已经垂下眼,不再看他。 那姿态分明恭顺,却又像是一道无形的门,将他彻底挡在外头。 吴雄心头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 他忽然发现,江绣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只要他沉下脸,她便会慌。 只要他说几句重话,她便会让步。 只要他稍微给她一个眼神,她便会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继续替他撑住整个侯府。 可如今,她不接招了。 吴雄冷着脸,终究没能再说什么。 他转身拂袖而去。 吴老太和吴娇娇也顾不上继续找江绣麻烦,急急忙忙跟了出去。 林霜抱着还在发抖的吴灵,临走前深深看了江绣一眼。 那一眼里,多了几分忌惮。 江绣却只当没看见。 直到所有人离开,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吴湛才像是终于卸了力,整个人软软靠进江绣怀里。 江绣一手抱着符芙,一手将吴湛也揽住。 吴彻慢吞吞挪过来,靠在她另一侧。 三个孩子都在她怀里。 这一刻,江绣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 窗外天色渐暗。 林霜离开偏院后,怀里的吴灵终于慢慢止住了哭。 她趴在林霜肩头,脸色惨白,眼底却一点点浮出阴狠。 不对。 这个女婴绝对不对! 上一世没有她。 这一世,她却活了下来,还让江绣、吴湛、吴彻全都变了。 吴灵死死攥住小拳头。 没关系。 再过几日,就是吴雄的生辰宴。 上一世,她便是在那场生辰宴上,说中了边境大捷之事,从此入了京中贵人的眼。 这一次,她也可以。 只要她重新成为众人口中的祥瑞,江绣和这个怪胎,迟早还是会被她踩在脚下。 想到这里,吴灵眼里的恐惧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狠意。 她才是天命之女! …… 前院乱成一锅粥时,偏院却安静得不像话。 吴湛靠在她膝边,时不时抬头看江绣一眼。 像是怕一眨眼,娘亲就又会变回从前那个沉默忍让的人。 江绣看出他的不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湛儿,别怕。” 吴湛嘴唇动了动,声音仍旧又轻又哑。 “娘……不……怕。”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江绣眼眶又热了热。 “娘不怕。” 她低声道:“往后,娘都不怕了。” 吴彻坐在一旁,听不太懂,可他看见江绣笑,便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木牌推到符芙面前,献宝似的,含含糊糊道:“妹……妹……玩……” 符芙窝在襁褓里,盯着那块沾着口水印子的木牌,整张小脸都僵了。 【……】 【大哥,你有心了。】 【不过,玩这种小破木头是不是有点不合本座的身份?】 【算了,看你傻乎乎怪可怜的,给你个面子。】 她勉为其难地伸了伸小手。 可惜刚出生的小胳膊软绵绵的,伸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只能虚虚搭在襁褓边缘。 吴彻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回应,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妹妹……喜欢……” 符芙:“……” 【倒也没有这么喜欢。】 江绣听得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孩子身边笑得这样轻松。 只是这份安宁没能维持太久。 没过多久,杏儿便快步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复杂。 “夫人。” 江绣抬眸:“前院如何了?” 杏儿憋了憋,似乎想笑,又不太敢笑。 “华香楼的人还在门口堵着。” “老夫人原想让账房先支银子,可账房说,公中现银不够了。” 江绣并不意外。 这些年侯府账面本就不好看,只是全靠她拿嫁妆往里填,才勉强维持着表面风光。 吴老太接手之前,只觉得管家是拿银子的肥差。 如今真接手了,才知道侯府早就是个空架子。 杏儿继续道:“厨房那边也闹起来了,说老夫人只给了几文钱,却要鸡鸭鱼肉,还说林姨娘身子弱,要另外炖补汤。” “马房也来要草料钱。” “针线房说姑娘前几日做的新衣还没结账。” “还有外头两家铺子的掌柜也来了,说侯爷从前支走的银子,一直没补回账上。” 江绣端茶的手顿了顿。 “铺子掌柜也来了?” 杏儿点头。 “来了两个,都是夫人陪嫁铺子旁边的商户。说是从前看着夫人的脸面,才肯赊给侯府东西,如今听说夫人不管家了,便都来要旧账。” 说到这里,杏儿终于没忍住,语气里带了几分解气。 “夫人,您是没瞧见老夫人方才的脸色。” “青一阵白一阵的,险些背过气去。” 符芙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好好好,本座爱看。】 【就该让那个死老太婆吃吃苦头。】 江绣指尖轻轻点了点符芙的小脸。 “你呀。” 她声音极轻,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符芙小脸一皱。 【怎么又戳我?】 【说来也奇怪,本座出生后,娘亲似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和人世镜里的她完全不一样。】 【莫非娘亲能听到我心声?】 【那本座以后还怎么肆无忌惮地说那些污言秽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符芙便摇了摇头。 【不大可能,娘亲只是普通人类。】 【试探一下?】 她连着在心中怒骂了吴家半个时辰。 可江绣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绣此刻故作镇定,她怕女儿知道自己能听到她心声之后有所拘束,便不能畅所欲言了。 【看来只是本座的出生影响了一些事件。】 符芙见江绣没有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杏儿站在一旁,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家夫人这几日整个人都活泛了。 从前夫人不是不会笑。 只是那笑里总藏着疲惫,像是硬撑出来的体面。 如今却不一样。 她抱着三小姐时,眉眼间是有温度的。 杏儿心中又酸又欣慰,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 “夫人,老夫人身边的赵妈妈来了。” 江绣唇边笑意淡了下去。 “让她进来。” 赵妈妈进门时,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不耐。 她是吴老太身边最得脸的婆子,从前在江绣面前也惯会摆架子。 毕竟夫人再尊贵,也得孝顺婆母。 可今日不知为何,她一进这偏院,便觉得气氛同从前不大一样。 赵妈妈压下心头那点古怪,笑道:“夫人,老夫人说,前头今日事情多,一时周转不开,想请夫人先拿些银子出来。” 江绣慢慢放下茶盏。 “拿多少?” 赵妈妈一听有戏,理所当然道: “也不多,先拿五百两吧。” 杏儿气得差点笑出声。 不多? 寻常人家一辈子都见不着这么多银子,到了赵妈妈嘴里,倒像是随手拿几枚铜板似的。 江绣却没有恼,只问:“母亲要这五百两做什么?” 赵妈妈张口便来。 “华香楼那边要结账。” “厨房也要采买。” “还有侯爷过几日生辰,总不能不办。” “夫人也知道,侯爷如今在朝中正是要紧时候,若生辰宴办得寒酸,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 江绣静静听着。 若是从前,听到“侯爷体面”四个字,她怕是已经开始让杏儿开库房了。 可如今,她只觉得可笑。 “赵妈妈怕是弄错了。” 第八章 :清算? 江绣淡淡道:“如今管家的,是老夫人,不是我。” 赵妈妈脸色难看:“夫人,话不能这么说。老夫人年纪大了,一时周转不开也是有的。您身为儿媳,难道真忍心看侯府被外人笑话?” 江绣抬眸。 “侯府被笑话,是因为我不拿银子,还是因为侯府本就拿不出银子?” 赵妈妈脸色骤变:“夫人!” 江绣声音仍平:“我这些年拿嫁妆贴补侯府,是顾念情分。可这不代表,侯府上下能理所当然把我的嫁妆当公中银子。” 她顿了顿:“你回去告诉母亲,我产后体虚,无力操心前院。若母亲真觉得管家艰难,大可以把钥匙交回来。” 赵妈妈彻底哑了。 交回来? 老夫人怎么可能愿意! 刚接手一日就灰溜溜还回去,岂不是让全府看笑话?! 她脸上青红交错,憋了半晌,只能硬邦邦行礼:“奴婢会转告老夫人。” 说完,转身就走。 符芙看着她背影,心情极好。 【跑得真快。】 【五百两?】 【亏这死老太婆说得出口。】 前院。 赵妈妈回去时,吴老太正坐在椅子上喘气。 桌上堆满账单。 华香楼、绸缎庄、药铺、肉铺、酒楼……一张张白纸黑字,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吴娇娇红着眼,却还嘴硬:“不就是几盒胭脂水粉吗?从前我买再多,江绣也没说什么。如今她不过是记恨哥哥纳了林姐姐,故意让我们难堪!” 林霜抱着吴灵,轻轻叹息。 “都是妾身不好。若不是妾身进门,夫人也不会动气。那些东西也是娇娇妹妹一片好意,怕妾身在府里寒酸。” 她垂下眼,作势拔下头上素银簪子:“老夫人若为难,便把妾身的首饰拿去当了吧。” 吴娇娇忙拦住她:“林姐姐,你这是做什么!你刚进府,江绣不给你体面也就罢了,难道还要你拿自己的东西填补侯府?” 吴老太也心疼:“霜儿,快别这样。你才进门,哪里能受这种委屈?” 林霜眼眶微红:“只要能替侯爷和老夫人分忧,妾身受些委屈不算什么。” 吴老太听得心口熨帖,再想到江绣那副冷冰冰的模样,顿时怒火更盛。 “这个江绣,真是反了!” 赵妈妈正好进门。 吴老太立刻问:“银子呢?” 赵妈妈支吾:“夫人说……” “她说什么?” 赵妈妈只能硬着头皮,把江绣的话转述一遍。 话音刚落,吴老太一巴掌拍在桌上。 “放肆!她竟敢拿管家钥匙威胁我?” 吴娇娇尖声道:“我就说她是故意的!她就是不满娘管家,故意让咱们下不来台!” 吴老太气得胸口起伏。 气归气,账单还摆在那里。 外头华香楼的人还在等,若再不结账,只怕真要闹到街上。 吴雄坐在上首,脸色阴沉。 他憋了一肚子火,只觉得满府都在跟他作对。 偏偏他清楚,事情若闹大,丢人的是他。 他沉声道:“够了。” 屋中立刻安静。 “先从库房拿几样东西,去当铺换些现银。” 吴老太脸色一僵。 库房? 昨日打开库房时,她就差点背过气去。 哪里还有什么好东西? 江绣早把自己的嫁妆搬得干干净净,剩下的要么就是一些摆件,要么就是吴家那些不值钱的旧物。 吴娇娇也急了:“那怎么行?再过几日就是哥哥生辰,总不能把摆设都当了吧?到时候拿什么撑场面?” 吴雄脸色更沉。 生辰宴。 这三个字,像巨石一般压在他心口。 从前他的生辰宴,哪次不是风光体面? 江绣会提前一个月打点好一切,他只需换上衣裳,坐在主位,接受众人恭贺…… 更让他烦躁的是,今晨朝中那些人的眼神! 他们明面上没说什么,可他总觉得不对劲。 不行! 生辰宴必须办! 还必须办得风光! 否则,外头只会更看轻他。 林霜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柔声道:“侯爷,夫人与您到底多年夫妻,想来只是一时置气。若侯爷亲自去说几句软话,夫人未必真会不管。” 吴娇娇立刻不满:“凭什么要哥哥去哄她?” 林霜低声道:“不是哄。夫妻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夫人刚生产,心里敏感些,也是有的。侯爷若肯给她个台阶,她心一软,自然还是会替侯府打算。” 吴老太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她虽不喜江绣,却不得不承认,江绣管家确实有本事。 生辰宴若交给她,必定能办得风光。 只是让她低头求江绣,绝不可能。 于是她看向吴雄:“霜儿说得对。女人嘛,闹归闹,心总在夫君身上。你去哄两句,她自然消停。” 吴雄脸色阴沉。 要他去哄江绣? 他一万个不愿。 可想到生辰宴,想到朝中同僚,想到侯府脸面,他终究咬牙忍下。 “我知道了。” 林霜低下头,唇边掠过一丝笑。 到时宴上,让灵儿好好表现。 只要灵儿能得贵人青眼,她在侯府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娘。】 【生辰宴一定要办!】 林霜听到吴灵的心声,一怔,压低声音:“灵儿可是又梦见什么了?” 吴灵轻轻点头。 上一世,她正是在吴雄生辰宴上,借童言无忌,说中了边境大捷。 自那以后,京中人人都说她有灵性。 后来她又接连说准几桩事,才渐渐有了祥瑞之名。 至于那个女婴…… 吴灵眼底掠过一抹阴狠。 她一定要弄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偏院里。 江绣并不知前院已经打算让吴雄来哄她。 她正让杏儿取来几本账册。 这不是侯府公账,而是她这些年用嫁妆贴补侯府的私账。 每一笔,她都记着。 从前记这些,不为清算,只怕忘了哪处人情往来,叫吴雄在外失体面。 如今再翻,倒成了一本本罪证。 杏儿看着厚厚几册账本,眼圈都红了:“夫人,这些年您贴进去的银子,也太多了。” 江绣垂眸:“是啊。” 十年。 她把嫁妆、母亲和外祖母留下的银票、兄长们送来从战场上得的赏赐,一点一点,全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符芙听见算账,努力睁眼。 【这些钱以后都得让他们吐出来。】 【吐不出来就拿侯府牌匾抵。】 【牌匾不够,就拿吴雄那张脸抵。】 【虽然也不值钱。】 江绣沉重的心绪,被她几句话搅得哭笑不得。 她轻轻拍了拍符芙:“杏儿,把账册收好。” 她从前只是不查。 不是不会查。 既要清算,就一笔都不能少。 杏儿眼底亮起:“奴婢明白。” 江绣又道:“再派人去江府递话,让父亲和兄长们近日小心朝中动向,尤其是边境消息。” 杏儿神色一肃:“是。” 符芙满意地闭眼。 【边境那事虽被大舅避开死劫,但吴灵肯定不会老实。】 【她还指着用那点过期预言给自己贴金呢。】 【不过,没了大舅做统帅,那些废物草包也只是勉强拖住时间。】 【等她说的大捷只变成战事暂缓,她那张小脸会不会吓绿?】 江绣垂下眼。 生辰宴。 边境预言。 她心中已有了数。 看来,这场宴,不但不能拦,还要办得越热闹越好。 人越多,吴灵的预言传得越快。 也只有传得够快,才会摔得够疼。 第九章:筹备生辰宴 翌日,厨房天不亮就闹起来。 昨日肉铺不肯赊账,只送来巴掌大一块肉,偏吴老太还吩咐要给林霜炖补汤,给吴雄备参鸡粥,自己还要留一盅燕窝。 厨子没法,只能往汤里多兑了半锅水。 汤送到吴老太面前,她一勺子下去,脸色当即变了。 “这是什么东西?” 厨子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老夫人,厨房实在没有银子了。” 吴老太气得将汤碗重重一摔。 “没银子不会想法子?从前江绣管家时,日日都有好东西,怎么到你们手里,就拿这些来敷衍我?” 厨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从前有好东西,是夫人肯拿嫁妆贴补。 如今老夫人只肯拿几枚铜板,又要鸡鸭鱼肉,又要补汤燕窝,便是神仙来掌勺,也变不出东西来。 这话没人敢说,可人人心里都明白。 偏偏这时,吴娇娇又红着眼跑进来。 “娘,外头都在笑话我!” 吴老太本就心烦,脸色越发难看:“笑话你什么?” 吴娇娇咬牙道:“说咱们侯府连几盒胭脂都买不起,说哥哥纳了妾,府里反倒揭不开锅了。还有人说……” 她声音低了下去,满脸不甘。 “说从前侯府体面,全是江绣撑起来的。” 吴老太眼前一黑。 她最听不得这话,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再拖下去,侯府真要成满京城的笑话。 吴老太只能看向吴雄。 “雄儿,这事不能再拖了。” 再拖,她棺材本就要拿出来了! 吴雄脸色阴沉。 他当然知道不能再拖。 可要他去向江绣低头,心里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以前都是江绣顺着自己,什么时候轮到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找她! 吴灵窝在林霜怀里,眼睛微微一亮。 她也觉得吴雄该去。 只要江绣重新接手生辰宴,将生日宴办得热闹,她的预言便能传得更远。 上一世,那场生辰宴是她命运转折的开始。 她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吴雄的袖子,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乖巧得不像话。 吴老太看得心都化了。 “看看灵儿,多懂事。” 吴雄心里也软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 “我去看看。” 吴老太连忙叮嘱:“你好好同江绣说,别又闹僵了!” 吴雄一路往偏院去,心里仍旧窝火。 江绣如今无非是仗着他有求于她,才敢这般拿乔。 只要他给她几句好话,让她以为自己仍旧看重她,她自然会像从前一样,乖乖替侯府操持。 女人嘛。 再硬,也不过嘴上硬。 偏院里,江绣正坐在桌前看账。 杏儿低声禀道:“江府那边回了话,大老爷说会留意边境消息,让夫人安心。” 江绣点了点头。 正这时,外头传来通报。 “夫人,侯爷来了。” 杏儿脸色顿时冷了几分。 江绣淡淡道:“请侯爷进来。” 吴雄进门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温和神色。 “夫人。” 他的声音比昨日软了许多。 江绣抬眸:“侯爷。” 吴雄见她态度疏淡,心中不悦,却还是压了下去。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符芙身上。 小奶团子正窝在江绣怀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安静得过分,叫吴雄莫名不舒服。 符芙也确实正在看他。 【哟,狗东西来了。】 【今日这张脸倒是收拾得人模狗样。】 【怎么?前院穷得揭不开锅,终于想起我娘亲这个大血袋了?】 吴雄听不见,只觉得那眼神不喜,便移开视线,勉强笑道:“昨日是我语气重了些。” 江绣看着他,没有接话。 吴雄等了片刻,没等到她像从前那样软声说“不怪侯爷”,心里越发不自在。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 “夫人素来能干,这些年侯府上下都被你打理得妥帖,我心里是知道的。” 这话若放在从前,江绣或许会感动。 可如今她只听出了四个字——又想用她。 她淡淡道:“母亲掌家,侯爷放心便是。” 吴雄笑意一僵。 “夫人。”他叹了口气,坐到她对面,“夫妻之间,何必这样生分?我知道,霜儿进门,你心里不痛快。可她孤儿寡母在外多年,实在可怜。她进府,也不是要越过你去。” 江绣指尖轻轻抚过符芙的襁褓。 “侯爷今日来,是为了林姨娘,还是为了生辰宴?” 吴雄被她一句话堵住,脸色微沉,又很快压下。 “我的生辰宴,也是侯府的体面。” 江绣笑了笑。 “侯爷说得是。” 吴雄见她终于松口,心中一喜:“所以此事,还得劳烦夫人。” “侯爷想让我接手生辰宴?” 吴雄点头,语气也自然起来:“你最懂这些。交给旁人,我也不放心。” 江绣轻轻“嗯”了一声。 吴雄心中越发笃定。 果然,江绣还是放不下他! 可下一刻,江绣却道:“既是侯爷生辰,我自然愿意帮忙。不过如今管家的是母亲,我不好越俎代庖。宴席章程我可以拟,宾客名单我也可以看。至于银钱出入,还得由母亲走公中账。” 吴雄的脸色僵住。 “夫人,你这是何意?” 江绣语气温和:“侯爷昨日不是说,母亲操劳中馈,我不该置身事外吗?我如今愿意帮着筹办,已经是尽心。可我既已交出管家钥匙,自然不能再擅自动用公中。否则传出去,旁人还当我不敬婆母,明面上交了中馈,背地里仍把持着不放。” 吴雄一时说不出话。 他想要的,是江绣拿银子。 不是让她只动嘴! 江绣却像没看见他的难堪一般,继续道:“侯爷放心,我会让杏儿拟一份极体面的章程。定不会让侯爷在外失了颜面。” 吴雄心头猛地一跳。 该请的人一位不少? 若真按从前的排场来,那得花多少银子? 江绣又道:“林姨娘刚进门,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宴不但要办,还要大办特办。” “侯爷觉得呢?” 每一句都让吴雄无法反驳。 看着吴雄的表情,符芙在襁褓里差点笑出奶泡。 【妙啊。】 【就得往大了办。】 【人请得越多,脸丢得越大。】 【好看,爱看。】 江绣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 吴雄沉默半晌,终于勉强道:“那便按夫人说的办。” 他说完,一咬牙,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只是银钱上,夫人能否先……” 第十章:大办特办 “不能。” 吴雄脸色彻底沉了。 江绣却平静地看着他。 “侯爷,我的嫁妆不是侯府公中。” “若侯爷觉得我说得不对,大可以请族中长辈来评理。” 吴雄眼底闪过怒意。 自己都这样放低了姿态,她竟还不肯低头!真要他把管家权还给她不成! 请族中长辈? 那岂不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忠伯侯府这些年靠江绣的嫁妆过活? 他自然不可能。 江绣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吴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夫人言重了。” “我不过随口一问。” 江绣轻轻点头。 “那便好。” 屋中又安静下来。 吴雄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从前这偏院他很少来。 即便来了,也向来是江绣围着他转。 端茶、递水、问寒问暖,生怕他有半分不舒心。 可如今,他坐了这么久,江绣没有问他一句累不累,也没有让人给他换热茶。 她只是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女儿,神情淡淡的,像是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客人。 这种感觉让吴雄极不舒服。 他站起身。 “那生辰宴之事,便劳烦夫人了。” 江绣也不留他,只道:“侯爷慢走。” 吴雄袖中的手紧了紧,转身离开。 江绣吩咐道:“去拟请帖。” “往年请过的人,今年都请。” “此外,再给几位与江家交好的夫人递帖子。” 杏儿愣了一下。 江绣淡淡道:“既然要热闹,那便热闹些。” 符芙听得心花怒放。 【把那几个最爱传闲话的夫人都请来。】 【本座已经迫不及待了。】 江绣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杏儿。” 杏儿连忙应声:“夫人。” 江绣道:“请帖送出去时,不必说是我操持,只说老夫人亲自掌家,十分重视侯爷生辰。” 杏儿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差点笑出声。 “奴婢明白。” 这样一来,外头都会知道这场宴是吴老太掌家后的第一场大宴。 前院很快便收到了江绣拟好的宴席章程。 厚厚一叠。 吴老太刚翻开第一页,眼睛就直了。 “请这么多人?” 吴娇娇凑过去看了一眼,也吓了一跳。 “这些人怎么都请?” 吴老太越翻脸色越白。 席面要十二桌。 茶点要四样。 酒水不能太差。 还要请戏班。 还要重新添置花厅摆设。 每一样都写得极妥帖,妥帖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也贵得让人眼前发黑。 吴老太气得手抖。 “她这是故意的!” 吴雄接过章程,看了一遍,脸色也极难看。 可他偏偏说不出一句不是。 因为这确实是从前侯府生辰宴该有的排场…… 林霜坐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江绣这是不肯出钱,却把排场架起来了。 若吴家办不起,丢的是吴家的脸。 若勉强去办,怕是要掏空公中最后一点底子! 吴灵却不在意这些。 她只听见请了很多人。 很好。 人越多越好。 只有人多,她的预言才能传得更快。 吴老太正烦着,忽然想起什么。 “灵儿那日也该好好打扮。” “她生得玉雪可爱,若叫那些夫人见了,必定喜欢。” 吴娇娇也道:“对啊,灵儿这么聪明,说不定还能替咱们侯府挣些脸面。” 吴灵低下头,唇边悄悄弯起。 不只是挣些脸面。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普通孩子。 她是祥瑞! 而江绣怀里那个不该出生的怪胎,只配被她踩在脚下。 当夜。 偏院里灯火未熄。 江绣坐在案前,将一张宾客名单慢慢看完。 杏儿低声道:“夫人,帖子已经送出去了。” “外头都在说,老夫人刚接手中馈,便要替侯爷大办生辰宴。” “还有人夸老夫人心疼儿子,说侯府这回必定热闹。” 江绣淡淡一笑。 “那就好。” 符芙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困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总算有点意思了。】 【吴灵那个小东西今晚怕是高兴坏了。】 【她以为自己又能靠预言翻身。】 【可惜啊。】 【这一次大舅没去送死,边境战局早就变了。】 【她那点未来记忆,如今已经是本旧黄历。】 江绣轻轻垂眸。 旧黄历。 这三个字,倒是贴切。 江绣忍着笑,替她掖好襁褓。 窗外月色渐浓。 侯府前院为了银子焦头烂额,林霜母女为了生辰宴暗自兴奋,吴雄为了所谓体面辗转难眠。 而江绣抱着女儿,眼神却越来越清明。 她要亲眼看着吴家自己搭台,自己登场,再自己摔个粉身碎骨。 …… 吴雄生辰这一日,侯府从天不亮便乱了起来。 小厮抱着桌椅穿院而过。 满府脚步声、催促声、锅铲声搅作一团,连晨光都显得慌乱。 灶房烟气顺着风往院中扑,混着酒香、肉腥和湿冷晨雾。 厨房缺银子,章程上定好的席面被吴老太临时减了两道菜,酒水也换成次一等的。 花厅里那架撑门面的屏风,还是从旧库房翻出来的。 屏风边角磨损,却胜在气派,上头绣着一幅边关万里图:远山、孤城、战旗、奔马,远远看去倒也唬人。 吴老太咬牙道:“就摆这个。江绣想看咱们笑话,咱们偏要把宴办得风光!” 她这次可是掏空了家底来撑体面。 宾客陆续入府后,花厅很快热闹起来。 只是众人眼睛都毒,席面少了硬菜,酒香不够醇,屏风虽大,却遮不住旧意。 几位夫人嘴上说着贺词,眼神已经交换了好几个来回。 忠伯侯府,怕是真不如从前了。 江绣抱着符芙进来时,厅中声音微微一静。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衣裙只绣了极淡暗纹,发间也不过一支玉簪。 吴湛跟在她的身侧,虽然仍旧瘦弱,却已能慢慢开口唤人。 吴彻牵着杏儿的手,怀里抱着一块木牌,眼睛一直望着符芙。 永安侯夫人先笑道:“这便是三小姐吧?生得真好,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符芙窝在襁褓里,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 【这夫人眼光不错。】 【不过本座不是有福气,是专门给人送晦气的。】 江绣险些笑出来,只轻轻拍了拍她。 不远处,吴老太听见“有福气”三字,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她立刻把林霜怀里的吴灵抱到膝上,笑道:“三丫头安静,我们灵儿倒是活泼些。” “别看她小,有时候说出的话可是灵验得很。” 第十一章:生辰宴 吴灵今日被打扮得玉雪可爱,额间一点朱砂,瞧着像年画娃娃。 只是她到底还只是婴儿,说不出完整话,只会咿咿呀呀吐几个字。 几位夫人客气夸了两句。 吴娇娇却不肯放过机会,忙道:“灵儿可不只是可爱,她聪明着呢。” 林霜垂眸,柔声打断:“娇娇妹妹快别说了,孩子还小,哪有你说得这样神。” 话是劝阻,眼底却藏着期待。 吴灵伏在她怀里,目光越过众人,忽然落在那架边关万里图屏风上。 她心头一跳。 就是这里。 上一世,她在吴雄生辰宴上说中边境大捷,从此被人称作有灵性的孩子。 她还小,说不出长句,可只要让这些大人替她说完,便够了。 吴灵忽然伸出小手,直直朝屏风抓去。 林霜立刻察觉,故意惊讶道:“灵儿,你要什么?” 吴灵小脸绷紧,嘴唇动了动,艰难挤出一个字:“边……” 厅中几人一愣。 吴老太低头:“边?” 吴灵又拍了拍屏风上那座孤城,小奶音断断续续:“赢……” 吴娇娇眼睛顿时亮了。 “边?赢?灵儿说的是边境要赢?” 吴老太也激动起来,抱着吴灵的手都紧了些:“难不成是边境要有捷报?” 林霜连忙道:“老夫人,娇娇妹妹,快别这样说。灵儿不过是个孩子,哪里懂什么边境捷报?” 她越这样说,越像欲盖弥彰。 吴灵见众人都看过来,便装作受惊般往林霜怀里缩了缩,又伸手往门外一指,轻轻吐出第三个字:“报……” 边,赢,报。 三个破碎的字,瞬间叫满厅安静下来。 边境战事正是如今朝中最要紧的事! 一个不足周岁的婴儿,偏偏在忠伯侯生辰宴上,对着边关图说出这三个字,实在太巧。 吴雄眼睛一亮,心口狂跳。 他强压喜色,故作镇定道:“小孩子童言无忌,诸位莫要见笑。” 嘴上说莫要见笑,脸上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吴老太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灵儿不一般!” 吴娇娇瞥了江绣一眼,故意道:“有些孩子生下来连哭都不会,有些孩子却天生带福,果然不一样。”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吴娇娇口中那个不会哭的孩子是苻芙。 吴湛小脸一白,认真道:“妹……妹……好。” 他说得慢,声音也哑,却叫周围几位夫人都看了过来。 永安侯夫人温声道:“二少爷能开口了,这是大喜事。孩子护着妹妹,也懂事。” 吴娇娇脸上一僵。 符芙却已经快笑疯了。 【哈哈哈哈,三个字就敢冒充祥瑞。】 【边、赢、报?】 【报是会报,可惜不是大捷。】 【边境大捷可是大舅用右臂和江家军半数性命换来的惨胜。】 【这一次大舅不去送死,她拿什么赢?拿嘴吹吗?】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门房慌慌张张跑到花厅外,声音发颤:“侯爷!宫里来人了!” 满厅哗然。 吴老太激动得险些站起来。 吴娇娇低声道:“灵儿说中了!一定是捷报!” 林霜抱紧吴灵,眼底满是狂喜。 吴灵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来了。 她的祥瑞之名,要回来了! 吴雄强压激动,沉声问:“宫里传了什么话?” 门房跪在地上,吞吞吐吐道:“边境急报入京,陛下召侯爷即刻入宫议事。” 吴雄脸上喜色再也压不住。 可还没等他说话,门房又白着脸补了一句:“只是……不是大捷。” 花厅瞬间安静。 吴雄笑意僵住。 吴老太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 吴灵猛地抬头。 门房颤声道:“双方暂缓交战。陛下召诸位大人入宫,是为商议后续防线。” 不是大捷。 不是赢。 只是暂缓交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吴灵身上。 方才还被夸有灵性的婴儿,此刻小脸惨白,死死攥着林霜的衣襟。 怎么会这样? 上一世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僵硬地看向江绣怀中的符芙。 符芙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乌黑的眼珠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祥瑞翻车啦。】 【旧黄历,不好使咯。】 宾客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小孩子胡言乱语罢了,怎么还真有人当真了?” 方才还挂在吴老太脸上的笑,像是被人一巴掌扇没了。 吴娇娇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林霜抱着吴灵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几乎要掐进吴灵小小的胳膊里。 吴灵疼得眼圈一红,却不敢哭。 怎么会不是大捷? 上一世明明就是今日。 明明也是在这场生辰宴上,宫中传来边境捷报,吴雄当众得了体面,而她也因此第一次被众人称赞有灵性。 可现在,一切都不对了。 吴灵僵硬地转头,看向江绣怀里的符芙。 符芙还小,窝在襁褓里,脸颊软软的,眼睛黑亮,看着与寻常婴孩并无不同。 可吴灵却莫名觉得冷。 【看我做什么?】 【你那点偷来的未来记忆过期了,难不成还怪我?】 江绣低头替符芙掖了掖襁褓,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吴雄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宫里召他入宫议事,他自然不能耽搁。 可偏偏这消息来得太快,快到方才所有听见吴灵那几个字的人,都还没来得及忘。 边,赢,报。 如今边境急报是来了。 却不是赢。 这让他方才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彻底成了笑话。 几位宾客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微妙。 永安侯夫人轻轻放下茶盏,温声道:“小孩子牙牙学语,原也不懂这些,侯爷莫要放在心上。”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 可落在吴雄耳中,却像是提醒所有人——方才不过是吴家人自己想多了。 吴老太脸上火辣辣的,忙挤出笑:“永安侯夫人说得是,灵儿才多大,哪里懂什么边境不边境。” 吴娇娇也赶紧道:“是啊,是我们逗孩子玩呢。” 她越解释,越显得心虚。 林霜垂下眼,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都怪妾身不好。” “灵儿不过是看见屏风新奇,胡乱吐了几个字,妾身没能拦住,倒叫诸位误会了。” 她这话说得巧。 一句“误会”,便想把方才吴老太和吴娇娇的吹捧都轻轻揭过去。 可厅中这些夫人,哪个不是内宅里磨出来的人精? 谁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方才把孩子捧成福星的是吴家人,如今翻车了,便说是旁人误会。 倒真会推。 江绣始终没开口。 直到吴雄看向她。 那一眼里,隐隐带着迁怒。 像是今日这场难堪,都是她害的! 第十二章:满月 江绣抬眸,神色温和疏淡:“侯爷,宫中既有急召,还是快些入宫吧。前头宾客,我会替侯爷照看一二。” 吴雄一怔。 她这话说得挑不出错。 可他听着,却越发憋闷。 袖中的手紧了紧,最终只能沉声道:“劳烦夫人。” 说完,他匆匆换了外袍,随宫中来人离府。 吴雄一走,花厅里的气氛便更微妙了。 吴老太还想端起老夫人的架子,却发现众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如先前热络。 吴娇娇脸上挂不住,干脆抱怨道:“好端端的生辰宴,怎么偏出了这样的事?” 这话一出,在场几位夫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江绣淡淡道:“边境军情关乎国事,侯爷能入宫议事,是陛下看重。妹妹这话,往后还是慎言。” 吴娇娇脸色一僵。 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话若传出去,便像是在嫌宫中急召坏了宴席。 她顿时又羞又恼。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江绣不与她争,只轻轻拍着符芙。 几位夫人看在眼里,对江绣反倒多了几分赞许。 宠妾进门,婆母夺权,夫君偏心,孩子还小。 换了旁人,今日怕是早就乱了阵脚。 更何况她那几个孩子的情况京城中无人不知…… 可江绣从头到尾都稳。 真正不像话的,反倒是吴家那几个上蹿下跳的人。 吴老太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心里越发堵得慌。 她今日原想借灵儿压一压江绣怀里的那个怪胎。 谁知灵儿没压成,反倒叫江绣显得更沉稳。 林霜抱着吴灵坐在一旁,脸色白得厉害。 吴灵一直不说话,只死死攥着她的衣襟。 她不甘心。 明明她才是知道未来的人。 明明所有事情都该顺着她的记忆走。 为什么江绣没有收养她? 为什么吴湛能开口? 为什么江淮安没有出征? 为什么边境大捷也没了? 她越想越怕,越怕便越恨。 一定是那个本该死在腹中的孩子,抢走了她的命数,抢走了她的大女主气运! 吴灵眼底渐渐浮出阴狠。 她现在太小,不能说完整的话,也做不了太多事。 可她还有时间。 只要她活着,她总能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这场宴最后散得潦草。 宾客们面上客气,临走时却都忍不住多看了江绣和符芙几眼。 倒不是因为符芙做了什么。 而是今日这一场下来,所有人都瞧明白了。 忠伯侯府乱得厉害。 等人散尽,吴老太再也撑不住,一把将茶盏扫到地上。 花厅里只剩一片狼藉。 残羹冷炙还未来得及撤下,碎瓷、酒渍、被踩乱的帕子散了一地。 下人们低着头收拾,谁也不敢多说半句话。 吴老太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今日这场生辰宴,吴灵的“预言”刚说出口便被宫中急报打了脸,满京城那些夫人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临走时的眼神,分明都带着看笑话的意味。 她越想越气,目光便落在江绣怀里的符芙身上。 “都是你这个孩子不吉利!” 吴老太猛地一拍桌子。 江绣抬眸,脸色沉了下来。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吴老太讥讽道:“什么意思?自她出生后,府里哪一日安宁过?灵儿原本好好的,一碰她便吓得魂不附体,今日侯爷生辰又闹成这样,不是不祥是什么?” 吴娇娇也红着眼附和:“就是!她生下来不会哭,本来就怪得很!” 林霜抱着吴灵坐在一旁,没有开口,只低低垂着眼,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吴灵缩在她怀里,小脸仍旧惨白。 她也在看符芙。 那眼神里藏着惊惧,也藏着恨。 江绣将符芙抱紧,声音不高,却极冷:“芙儿是我的女儿,谁也别想往她身上泼脏水。” 吴老太正要再骂,门外忽然刮进一阵冷风。 明明是夏末,那风却阴寒刺骨,像是从坟地里钻出来的。 花厅里的灯烛猛地一晃。 下一瞬,院外传来下人惊恐的尖叫。 “有鬼啊——” 端着碗碟的小丫鬟吓得手一抖,残盘碎了一地。 吴老太脸色骤变,手中的佛珠险些掉了。 “胡说什么!” 可她话音刚落,廊下几盏灯笼便接连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漫进来。 一团淡淡黑雾顺着门槛爬入花厅,扭曲着,像有生命似的,直直朝林霜怀里的吴灵扑去。 吴灵瞳孔骤缩,吓得哭声都卡在喉咙里。 上一世每月的满月邪祟入侵事件明明是一年后才开始的! 当时自己还因为预言了这个事件被皇帝大加赞赏! 这一世怎么提早了整整一年! 林霜尖叫一声,抱着吴灵连连后退,却被脚边翻倒的小几绊住,险些将吴灵摔出去。 “灵儿!” 吴老太吓得魂飞魄散,想上前又不敢。 吴娇娇更是抱着柱子哭喊:“别过来!别过来!” 符芙小脸一皱。 【吵死了。】 【这点腌臜鬼气,也敢来人间撒野?】 江绣听见女儿心声,手臂下意识收紧。 她看见那团黑雾在靠近吴灵时忽然一滞,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竟猛地往后一缩。 符芙死死地盯着那团黑雾。 黑雾剧烈一颤,发出一声尖锐得不像人的惨叫,随即砰然散开,化作一缕灰烟,消失在门槛边。 花厅里死寂一片。 没人敢说话。 吴老太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 林霜抱着吴灵,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吴灵不可置信地看着符芙。 她方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黑雾怕的不是人多,也不是灯火。 它怕的竟是一个小婴儿…… 她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突然想到什么,“哇”地一声哭出声,小手死死指着门外,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走……走……” 吴老太一怔,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惊呼:“灵儿!是灵儿把那脏东西吓走了!” 林霜也立刻抱紧吴灵,泪眼婆娑道:“我的灵儿方才一直盯着那黑雾,原来是在替大家挡灾!” 吴灵埋在她怀里,哭得更大声,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这下所有人看吴灵的眼光都染上了敬畏。 夜色彻底沉下来。 江绣没有再理会吴家人,抱着符芙转身回了偏院。 直到进了屋,她才发现符芙的小手一直攥着。 江绣心头莫名一紧,轻轻掰开她的掌心。 白嫩掌心里,竟多了一点极淡的黑纹。 那道黑纹转瞬即逝。 符芙困倦的眼神忽然沉了几分。 【该死的。】 【有脏东西在找本座……】 第十三章:祥瑞 江绣心口一紧。 有人在找她的女儿……而且还是邪祟…… 她将符芙的小手拢进襁褓。 将符芙抱得更紧了些。 这一夜,整个吴府灯火未熄。 杏儿带着几个可信的丫鬟守在外头。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廊下的风灯都添了两回油。 侯府外的京城也不安宁。 天未亮,消息便陆续传了出来。 城南钱家,半夜井口冒黑雾,守夜的婆子当场被吓晕两个。 城西柳宅,一排灯笼无风自灭,院中满地黑灰,像被什么东西爬过。 最小的十八皇子眉心多了一点淡淡阴痕,怎么洗都洗不掉,像是被邪祟标记了一般。 这一桩桩一件件,传得人心惶惶。 偏偏忠伯侯府昨夜也闹了邪祟,却无人受伤。 不但无人受伤,那团黑雾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散了。 于是留言四起。 “听说了吗?忠伯侯府昨夜也遭了邪祟。” “我知道,可他们府里没人受伤,说是有个孩子把那脏东西吓退了!” “可不是!听说那孩子才多大点,便能指着邪祟喊走,那黑雾当场就散了!” “难怪叫吴灵,果真有灵性。这不是祥瑞是什么?” 话越传越玄。 传到最后,已经变成吴灵睁眼一指,邪祟便灰飞烟灭。 前院里,吴老太听着赵妈妈的回禀,脸上的阴霾总算是散去了几分。 昨日边境预言落空的难堪还堵在心口。 可如今“祥瑞”二字传出去,便像是给她重新撑起了脸面。 她捻着佛珠,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就说,灵儿是有福气的。” “昨夜若不是她,咱们侯府岂能安然无恙呢?” 赵妈妈忙附和:“老夫人说的是,如今外头都这么传,说灵儿小姐天生不凡,能镇宅驱邪,是侯府的福星呢。” 吴老太听着听着,连脊背都挺直了。 …… 偏院里,杏儿听见外头传来的消息,气得脸都红了。 “夫人,她们也太不要脸了!” “昨夜林姨娘女儿明明是被吓哭的!” “明明是小小姐……” 江绣抬手,止住她的话,低头看着怀里的符芙。 符芙掌心的黑纹已经彻底消失,可她还是止不住的心慌。 那句“有人在找本座。”一直萦绕在她耳边。 难道会有人来跟她抢孩子吗? …… 窗外日光渐盛,京城的流言也越滚越热。 有人忙着请道士做法,有人赶着去寺里上香,也有人私底下悄悄打听忠伯侯府的那位祥瑞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吴老太终于重新找回了几分底气。 她甚至找人给吴灵住的屋子添了两盏长明灯。 仿佛这样一来,昨夜的狼狈就能被“祥瑞”二字遮过去。 只有吴灵自己,在众人的夸赞声中,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她下意识看向窗外,明明是白日,檐下却有一片阴影浓郁得化不开。 风吹过,窗纸轻轻一颤,吴灵小脸一白,猛地攥紧林霜的衣襟。 不对劲,这一世太不对劲了! 她控制着自己的心声。 【娘亲,我要进宫!我知道邪祟来的规律!】 【我可以祛除十八皇子眉心的印记!】 她拼命回忆有关邪祟的所有信息。 这一世许多事都提前了,她不知道是不是她重生引起的蝴蝶效应。 她一定要快点坐实祥瑞的身份,将江家满门除尽,包括那个小婴儿…… 林霜抱着吴灵的手骤然收紧,眼底随即浮现出狂喜。 十八皇子! 若灵儿当真能化解了十八皇子眉心的阴痕,那什么边境预言落空,什么生辰宴丢脸,都不重要了。 那可是皇子啊! 况且十八皇子年纪最小,素来得宠! 她压下心头的激动,连忙抱着吴灵去了吴老太院里。 吴老太听完,手里的佛珠都停了。 “你说什么!” 林霜红了眼:“灵儿听到京城的流言后,便哭闹不止,指着宫中的方向说了几个字,是有关十八皇子的!” “妾身起先也不懂灵儿说的是什么意思,可仔细一想,怕是灵儿真的有解那十八皇子眉间印记之法!” 吴老太呼吸一下急了。 若是旁的,她或许还要犹豫。 可如今外头正传灵儿是祥瑞,宫中十八皇子有恰巧出了事。 这分明是天赐良机! 想起这几天江绣对她的态度,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若是得了皇家青眼,江绣那一点点嫁妆算得了什么! “去请侯爷回来!递帖子进宫!” …… 偏院里,杏儿在屋里气得来回走。 “夫人,老夫人她们带着那孩子进宫了。” “方才院中的丫鬟们都在说……说这嫡女应该给像灵儿小姐这般的祥瑞做……” “若是真让她在宫中得了脸,日后岂不是要让她们压咱们一头?” 杏儿急得红了眼眶。 可江绣只是淡淡抬眼。 “不怕。” “比起这个,我让你查的铺子如何了?” 杏儿立刻抹了抹眼泪,递给江绣一本账册,正色道:“回夫人,这是您剩下的所有银两。” “还有这个,是合适的铺子和田庄。” 江绣指尖轻轻点在账册上。 从前她的银子都流进侯府这个无底洞里。 可最后换来了什么? 她要把自己的银子全收回来,放到真正能生银子的地方。 铺子,田庄,商队,人脉。 这才是她和几个孩子日后的退路。 “城西的铺子和京郊田庄能拿下的都先拿下。” 杏儿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江绣又淡淡道: “这些产业不要挂在侯府名下,也不要让吴家人知道。” “分开入契,账册另存。” …… 与此同时,皇宫里。 吴雄跪在殿中,神色恭谨。 吴老太抱着吴灵跪在一旁,忙道:“陛下,灵儿平日里话都说不清,今日却一直指着宫里哭。” 林霜跪在吴老太身后,红着眼低声道:“妾身身份低微,本不敢多言,只是灵儿嘴里反复喃喃着与邪祟有关的字眼……这才斗胆随老夫人进宫。” 话落,吴灵发出含糊却足够惊人的字音。 “满月……每月……来……” 殿内众人一惊。 皇后立刻追问:“你说什么!” 林霜立刻伏地,声音发颤:“陛下,娘娘,灵儿的意思或许是,每逢月圆,邪祟便会来一次!” 殿内众人脸色皆变。 皇帝的眸色顿时沉了几分,昨日钦天监夜观天象便算出月相有异。 这孩子竟一口说中了。 “继续说。” 吴灵嘴角一勾。 上一世,十八皇子也被阴气缠身。 钦天监用了数天才找到破解方法。 以朱砂、金线画符,喂入符水,才保住了性命。 她不知道具体法子。 但知道这几个词就够了! 她伸着小手,故作艰难道:“朱……金……” 钦天监为首的玄袍男子眼神一厉,瞳孔一震。 “朱砂为引,金线画符……” “陛下,此法可试!” 第十四章:名动京城 说话的是钦天监镇邪司司使谢玄夜。 他并非寻常钦天监官员。 传闻他十四岁入镇邪司,十六岁斩城南百年尸鬼,十八岁便能孤身镇杀三百阴兵。 如今不过二十,却已执掌镇邪司三年。 话落,殿中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吴灵的身上。 吴灵怯怯缩了缩身子,小手却仍旧指着十八皇子的方向。 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那几个字。 榻上,十八皇子小脸惨白。 皇后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谢司使,这法子当真可行?” 谢玄夜立在殿中。 他眉眼冷峻,腰间悬着一枚刻着镇邪纹的黑玉令。 闻言,他微微垂眸。 “回娘娘,朱砂属阳,金线锁阴,符水入喉,确可一试。” “只是十八殿下眉间阴痕并非寻常邪气,且此法凶险,需由臣亲自施符。” 皇帝沉着脸:“准。” 很快,宫人便取来了上等朱砂、金线、符纸与一盏清水。 谢玄夜净手焚香,施符。 吴灵窝在吴老太怀里,眼底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没错。 就是这个法子。 只要她今日救了十八皇子,边境预言落空的事,便再也不会有人提起。 她还是祥瑞! 【天命在我!】 林霜听到吴灵的心声,强压住心头狂喜,轻声开口。 “陛下,娘娘,灵儿年幼,哪里懂这些。” “许是上天怜惜十八殿下,才借灵儿的口说出法子。” 这话说得极妙。 既把功劳落在了吴灵身上,又不显得她们母女居功自傲。 十八皇子啊,这可是皇后娘娘最疼爱的小皇子。 若灵儿说的法子真有用,日后谁还敢轻视她们母女? 什么江家,什么将门嫡女。 通通都要被她们踩在脚下! 谢玄夜将符纸化入水中。 宫人小心翼翼扶起十八皇子,将符水一点点喂了进去。 皇后死死地盯着十八皇子的脸,手指几乎将帕子搅碎。 忽然,十八皇子小小的身躯猛地一震,咳出一口黑血。 谢玄夜眸色一凛,指尖符纸飞出。 不过眨眼功夫,那滩黑血便被烧成了一缕黑烟。 与此同时,十八皇子眉心那一点阴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 皇后怔怔看着。 “退了……” 一滴泪话落。 “真的退了!”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小孩竟真说中了!” “忠伯侯府这位小姐,莫不是真有天赐灵性!” 谢玄夜收回符纸,眸色依旧冷淡。 皇帝看向吴灵,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忠伯侯府吴灵,救皇子有功。” 林霜低着头,呼吸一紧,几乎要压不住唇角的笑。 皇帝继续道:“赏黄金百两,南珠两匣,云锦四匹。” 皇后看着吴灵,语气温和了几分:“这孩子倒是有灵性,往后得空,便让侯府女眷带她入宫陪本宫说说话。” 吴雄和林霜猛地抬头,眼中的狂喜几乎藏不住。 这是多少京中贵女求都求不来的体面! 吴老太连忙抱着吴灵叩首。 吴灵的小脸埋得低低的,谁也没看见,她的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成了! …… 宫门外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日,京城上下便都知晓十八皇子获救的事。 昨日还被人暗地里笑话的忠伯侯府,转眼又成了众人口中的福气之地。 前院里,吴老太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我就说灵儿是有福气的。” “如今灵儿得的赏赐,补上府上这几日的亏空还有余!” “昨日那些人还敢嚼舌根,如今可都睁大眼睛瞧清楚了!” 赵妈妈连忙笑着奉承:“老夫人说的是,如今外人都说灵儿小姐是祥瑞呢,连皇子都能救,日后这福气还不知多大。” 吴老太听得心里舒坦极了。 这些日子被江绣堵在胸口的那口气,总算是吐出来了。 她冷哼一声。 “江绣还真当自己生了个女儿便有多了不得?” “一个生下来就不会哭的怪胎,哪里比得上灵儿半分!” 一旁的吴娇娇坐在一旁,满脸得意。 “娘,依我看,灵儿这样的孩子,就不该是庶女。” “如今灵儿得了皇后娘娘青眼,日后少不了要入宫走动。” “可她若一直顶着庶女的身份,外头说起来,到底不够体面。” 吴娇娇眼珠一转,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若是记到江绣名下,成了侯府嫡女,那才名正言顺。” 吴老太眼睛一亮。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若是灵儿成了侯府嫡女,那往后进宫,议亲,结交贵人,都要体面得多。 至于江绣愿不愿意…… 吴老太冷笑一声。 这事可由不得她。 “走。” 吴老太站起身。 “去偏院。” 吴娇娇立刻跟了上去,脸上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她倒要看看,江绣这一次还怎么硬气! …… 偏院里,江绣正听杏儿回话。 “夫人,城西的那间铺子,还有城郊的那座田庄,奴婢已经去探过了。” “那间铺子原先的掌柜姓钱,腿脚有些不便,家中老母病重,这才愿意脱手。” “还有,那田庄就挨着夫人您的私宅,日后也方便些。” 江绣垂眸看着账册,指尖轻轻点在纸页上。 刚要开口,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杏儿脸色微变,连忙将账册收起。 下一刻,吴老太和吴娇娇便带着一群丫鬟婆子进了院子。 为首的丫鬟手里捧着皇帝赏给吴灵的黄金、南珠和云锦。 那阵仗,生怕旁人不知道她们刚从宫里得了赏。 吴老太进门时,连腰背都比往日挺得更直。 “江绣啊。” 她一开口,便带着几分施恩似的语气。 “宫里的消息,你可听说了?” 江绣抬眸,神色平静。 “听说了。” 吴娇娇立刻笑了一声,看着睡在一旁榻上的芙芙,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嫂嫂也别怪我说话直。” “有些孩子,天生的有福气,能给家里挣脸面。” “有些孩子就……” 她拖长了声音,掩唇一笑。 杏儿气得双眼通红,上前半步,下意识挡在小榻前。 小小姐还那么小,哪里就碍着她们了? “姑奶奶这话未免太伤人。” “小小姐是侯府嫡女,哪容得如此编排。” 吴娇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一个丫鬟而已,也敢跳出来替那个死孩子说话? “你倒是忠心。” 话音刚落, 吴娇娇扬手便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杏儿被打得偏过脸去,半边脸已经迅速红肿起来。 吴娇娇甩了甩发麻的手,冷笑道:“一个贱婢,也敢在我面前充忠仆?” 第十五章:想当嫡女? 江绣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桌上。 “够了!” 她走到杏儿身前,将人挡在身后,目光冷冷落在吴娇娇的脸上。 “我的人,何时轮到你来教训?” 吴娇娇一愣,随即恼道:“嫂嫂要为了一个贱婢同我翻脸?” 江绣沉下脸,声音很轻。 “杏儿是我的陪嫁,不是任人打骂的物件。” 杏儿眼眶一下红了。 “夫人……” 吴老太脸色沉了沉:“不过一个贱婢,娇娇打便打了!” “杏儿不是侯府的奴婢。” 江绣直接打断她。 “她的身契在我手里,吃的是我的月银,听的是我的差遣。” “便是真要罚,也该由我这个主子来罚。” 她看着吴娇娇,一字一句道。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闯长嫂院中,辱骂长嫂嫡女,掌掴长嫂陪嫁。” “这是哪家的规矩!” “你打杏儿的脸,便是打我的脸,打江家的脸。” “怎么,忠伯侯府如今得了皇后娘娘一件赏赐,便连最基本的尊卑礼数都不要了?” 话落,吴娇娇脸色骤变,当即冷笑一声。 “你少拿礼数压我,我就打了又如何。” 江绣听她这话,强压着怒火正欲开口。 小榻上的符芙被动静吵醒,皱着小脸睁开眼。 待看清杏儿红肿着的半边脸之后,乌溜溜的眼睛顿时沉了下来。 【谁打的?吴娇娇?】 【唉,当初在人世镜里,娘亲身边的人跑的跑,背主的背主。】 【只有杏儿这个傻丫头,死活不走,到处为娘亲求亲,膝盖都跪烂了。】 【后来娘亲被拖去乱葬岗,她还想去抢尸,最后被吴娇娇让人打断了腿,卖去了脏地方。】 【本座最喜欢吴娇娇这种爪子贱的啦。】 【先剁手,再抽筋,最后挂在鬼门口风干……】 江绣指尖猛地一颤,心口酸疼,眼神却越发冷静。 她转头看向吴娇娇。 “给杏儿道歉。” 吴娇娇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 “你让我和一个贱婢道歉?” “能挨我一巴掌,是她的福气。” “便是今日被打死了,也算她命好!死在我手里,总比在外头做个没人要的下贱胚子强!” 杏儿身子一颤,眼泪险些落下来。 吴老太皱了皱眉,并未觉得吴娇娇说错了什么,只觉得江绣今日为了一个丫鬟闹得太不像话。 吴娇娇见吴老太没有拦她,胆子更大了些。 “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是正妻?仗着自己生了个所谓的侯府嫡女?” “可那又如何?” “灵儿今日可是救了十八皇子,真正能给侯府挣脸的,是灵儿。” “至于你这个女儿……” “说不定那些邪祟就是她招来的!” 小榻上,符芙慢吞吞转过眼,看向吴娇娇。 【本座何时招来邪祟?】 【那些个邪祟见了本座巴不得绕道三里。】 【倒是吴灵那死孩子……身上的味道,真是越来越臭了。】 【异世的气息……还有一股从黄泉边爬回来的腐气……】 吴娇娇却还在冷笑,越说越得意。 “嫂嫂,你如今也该看清楚了,灵儿才是侯府真正的福星。” “她得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的青眼,日后少不了要入宫走动。” “若一直顶着庶女的身份,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吴老太捻着佛珠,终于慢悠悠接过话。 “娇娇这话倒也没错。” “灵儿既有这份造化,侯府自然也要替她多打算几分。” 她看向江绣,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 “你是侯府主母,膝下虽有儿女,但你这三个孩子疯的疯残的残。” “灵儿若记在你的名下,成了侯府嫡女,往后她入宫请安,你脸上也有光。” 吴娇娇立刻道:“不错!” “嫂嫂,灵儿做你的女儿,是你的福气。” 江绣缓缓抬眼。 “母亲说完了吗?” “侯府嫡女,只会是我的芙儿。” 吴娇娇脸色一变:“你可想清楚了!灵儿如今是祥瑞,记在你名下是给你脸面!” 江绣看向她。 “我江绣的脸面,还不需要靠林姨娘的女儿来给。” 吴老太气得手里的佛珠都险些扯断。 江绣却不退半步。 “还有,今日杏儿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屋中骤然一静。 吴老太和吴娇娇气得脸色铁青,却到底顾忌江家,没有再当场发作。 “杏儿,送客。” …… 她们前脚刚走,江绣便扶着杏儿坐下,亲自替她上了药。 “夫人……” 杏儿哽咽着还想说什么。 江绣轻声道:“今日这巴掌,不会白挨。” 杏儿怔怔看着她。 江绣收回手,转头吩咐。 “把偏院还能搬的东西都清点出来。” “包括院里的名贵花植。” “送去我私宅,一样都不要留。” 杏儿忙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可信的丫鬟忙碌起来。 外头前院正因吴灵得赏而热闹,无人注意东西正一样一样从偏院后门往外运。 直到傍晚前, 江绣见搬得差不多了,便带着杏儿和符芙出了府。 马车绕过两条街,最后停在城西一间半旧药铺前。 杏儿低声道:“夫人,这便是那间铺子。”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从柜后走了出来。 他左脚微跛,衣裳洗的发白。 见江绣进门,没有多问,只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草民钱济安,见过夫人。” “杏儿姑娘说,夫人愿意买下济安堂,还愿意草民继续管事。” “只是草民腿脚不便,性子也不算讨喜……” 江绣打断他,淡淡道:“我已知晓你母亲病重。” 江绣环顾四周,柜上药斗虽旧,却擦得干净,药材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欠的药钱,我先替你垫上。” 钱济安猛地抬头,眼底终于起了波澜。 符芙听见钱济安的名字,盯着钱济安的脸看了片刻,才慢吞吞想起来。 【是他啊,人世镜里的那个倒霉药罐子。】 【一张药方救了半城被邪祟伤了的百姓,功劳却被吴灵抢了。】 【吴家怕他开口坏了吴灵的名声,便先砸了他的药铺,又断了他的手。】 【医者的手啊,最金贵不过了。】 【他们倒好,踩碎了他的手还不够,又把他一家老小逼上绝路。】 话落,江绣再看向钱济安时,眼底便多了几分敬重。 她将契书推过去,声音温和且郑重。 “钱掌柜,我买下济安堂,不是要夺你心血。” “铺子仍由你管。” “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 第十六章:重进书院 “这间铺子只认我,不认忠伯侯府。” 钱济安指尖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江绣,眼底情绪极快地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自娘重病,来谈买卖的人不少。 有人嫌他腿跛,有人刻意压低价,也有人一开口便要换掉铺中老人。 唯有夫人,说药铺仍由他管,甚至连诊病进药都不插手…… 钱济安垂下眼,拱手一礼。 “夫人放心。” “济安堂既认了夫人为主,往后便只听夫人调遣!” 他的脊背比方才弯得低了些。 江绣微微颔首。 “那便劳烦钱掌柜了。” 天色将暗时,江绣才带着杏儿和符芙回了侯府。 前院依旧热闹。 吴灵救了十八皇子的消息一传开,连带着林霜儿子吴子华,也被人提了起来。 “听说林姨娘那位少爷,在书院里也是极聪慧的。” “可不是?妹妹有福气,哥哥又聪慧,这一双儿女,才像是侯府该有的气象。” “也不知这侯府夫人是造了什么孽,生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古怪。” “看来是江家杀孽太重,遭反噬了吧。” 这话很快便传进江绣的耳边。 杀孽?若江家真有杀孽,那也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百姓。 那些急着巴结吴灵的权贵,如今能在前院嚼舌根,都是江家军拼命换来的…… 杏儿气得不轻。 江绣却只看向坐在窗边写字的吴湛。 他如今虽然说话仍旧艰难,可每日都比前一日清楚些。 江绣心里酸软,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湛儿,想不想去书院。” 吴湛手中的笔一顿。 眼底的光亮了又熄。 曾经娘亲也说过要将他送去书院。 可祖母和父亲对他嫌恶不已,说自己丢侯府的脸。 江绣看穿了他的顾虑,心头一疼。紧握住他的手。 “湛儿,不怕。” 吴湛嘴唇颤了颤,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我……可……以吗?” 小榻上的符芙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怎么不可以?】 【二哥自小过目不忘,若不是被那群狗东西耽误,早该在书院里大放异彩。】 【吴子华不过是靠吴灵从异世偷来的诗词装才子罢了。】 吴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而江绣则是心中一惊。 偷来的东西? 异世? 吴子华便是靠这些东西成了神童么? …… 次日一早,文渊书院外已停了不少马车。 文渊书院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书院。 今日正逢书院旬考后的文会,由掌院先生亲自出题,命学子作诗论策。 京中不少人家会来旁听一二。 江绣带着吴湛下马车时,书院前头正热闹着。 不少马车暂停在门前,车帘掀动间,各府仆从捧着笔墨往里送。 吴湛穿着一身月白小袍,头发束得整齐,小手紧紧地攥着江绣的袖角。 江绣低头看他,声音放得很轻:“别怕,今日只是来见见掌院先生。” 刚要往里走,便听到一阵熟悉的笑声。 吴老太正被赵妈妈扶着进了书院,林霜抱着吴灵跟在一旁,吴子华穿着崭新的锦袍,身边还围着几个学子。 吴老太今日显然是特地来的。 吴灵刚救了十八皇子,正是名声最盛的时候,再加上吴子华惯有神童的名号,她自然忍不住来凑热闹。 林霜看见江绣,柔柔笑道:“夫人也来了?可是带二少爷来散散心?” 话落,吴湛小脸微白。 江绣只淡淡道:“来书院,自然是为读书。” 吴老太听见动静往回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浓浓地嫌恶。 “书院这种地方,可不是谁想来就来的。” “你这儿子连话都说不利索,别叫人平白看了笑话!” 江绣皱了皱眉,正欲开口。 里头便传来先生的声音。 “今日文会,诸位学子以‘边月’为题,各作一诗。” 众人很快被引入堂中。 女眷则被安排在旁边花厅,隔着一道雕花屏风,能听见前堂动静。 题目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不少学子握笔苦思。 吴子华坐在案前,额角也渐渐渗出细汗。 他哪里会写诗? 以往都是妹妹在心里念,他写。 终于,吴灵的心声悠悠传来。 【边月?】 【这题简单。】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 屏风另一侧,吴子华心口一阵狂跳后,立刻提笔,将那整首诗一字不差地写了下来。 旁边学子见他这么快落笔,都忍不住侧目。 先生原本只是随意走过来看一眼,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好!” “子华,此诗已有大家气象!” “小小年纪,前途不可限量!” 堂中顿时一片哗然。 吴子华压下心中狂喜,起身恭恭敬敬朝先生行了一礼:“学生不过是一时有感。” 花厅里,吴老太笑得满脸红光。 林霜也亲了亲吴灵的小脸,眼底全是得意。 旁边的几位夫人笑道: “子华这孩子,果真争气!” “忠伯侯府当真好福气!两个孩子都是以一等一的好!” 先生还在捧着那张诗稿反复看。 忍不住叹道:“好句,当真是好句啊!” “子华七岁便有如此才能,实乃我文渊书院一大幸事!” 小榻般的襁褓里,符芙嫌弃地皱了皱小脸。 【偷来的诗也算才能?】 【人世镜诚不欺本座,这些全是异世偷来的诗。】 【本座还特地找魔仆给本座总结了这些诗词,他们如今展现出的不过是沧海一粟。】 吴湛听到符芙的心声,怔怔地看着前堂里被众人围着的吴子华。 吴子华的名号他早就听说过。 林姨娘还没进门时,父亲就在家中一直夸奖着这个神童。 从前,他也羡慕过。 羡慕吴子华会说话,羡慕他能被先生夸奖,能被父亲夸奖。 可如今听见妹妹的心声,他才知道,原来那样耀眼的光,也可以是偷来的。 正这时,一张纸被风卷起。 其中一张落在吴湛脚边。 吴湛下意识弯腰捡起,那是先生方才随手写下的策问题目。 他只是扫了一眼,抬头正欲还给先生,便发现先生已经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 “你也识字?” 吴湛轻轻点了点头。 吴老太却立刻皱眉。 “先生见笑了,这是我府里的二少爷,自小身子不好,说话也不利索,哪里懂什么学问?” 这话一出,周围几道目光都落到吴湛的身上。 周围谁人不知忠伯侯府二少爷是个哑的? 今日竟也赶来书院凑热闹。 吴湛攥着纸的手微微发抖。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在母亲身后。 而是坚定地缓缓开口。 “我……识字。” 第十七章:初露头角 掌院先生本只是随口一问,目光落到他手中纸页上,又道:“那你可看清方才纸上写了什么?” 吴湛抬头看了先生一眼,将纸上那篇道题连同旁边几句批注,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虽说嗓音沙哑,吐字仍有些慢,可每一个字都分毫不差。 掌院先生神色一震。 “你只看了一眼?” 吴湛点了点头。 堂中渐渐静了,方才还围着吴子华称赞的几个学子,此刻都忍不住看向吴湛。 “只看一眼便能记住,这岂不是过目不忘?” 吴老太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立刻道:“什么过目不忘?湛儿从小连话都不会说,这次不过是凑巧记住几句罢了!” “怎么能比得上子华。” 吴湛小脸白了白。 饶是早就知道祖母不喜自己,可他到底才六岁。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他低下头,眼圈慢慢变红,小小的肩膀轻轻发抖。 江绣没理会吴老太,只是拿出帕子擦去了吴湛眼角的泪,然后将吴湛在家中练的字拿给先生看。 下一秒,先生走到吴湛面前,放缓了声音。 “吴湛,你若愿意,明日开始可先来书院试读。” 吴湛怔住。 江绣眼眶微热,握紧他的手。 “湛儿,还不谢过先生?” 吴湛低下头,郑重地行了一礼。 “谢……先生。” 符芙终于满意地眯了眯眼。 【这先生眼睛还没瞎。】 【二哥只是嗓子被毒坏了,又不是脑子坏了。】 【这该死的死老太婆,偏心偏到天上去了。】 她突然想起,在人世镜里看到吴老太龇牙咧嘴耀武扬威的画面。 自己还没出生吴老太便急着给自己取名字。 面上和娘亲说着吴芙这名字好得不得了,背地里却讥讽道: “若是女儿,就叫吴芙,若是儿子,便叫吴浮。吴芙吴浮,就是无福啊,看来又是一个没福气的。” “这生出来是个死胎的话,可就怨不得别人了。” 想起吴老太嘚瑟的模样,符芙就气得牙痒痒。 还好后来母亲给自己的名字加了个芙字,成了芙芙,倒是凑巧和自己的名字读音一样。 不然真是巴不得撕烂那死老太婆的嘴。 见吴湛真进了书院,吴老太的脸色难看得厉害。 今日她原本是想带着吴子华和吴灵来出风头的。 谁知吴子华刚被夸完,转眼吴湛也入了先生的眼。 她心里堵得慌,偏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再说什么。 吴子华站在一旁,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方才众人看他的目光,是惊艳、是赞叹。 可如今却被吴湛那个哑巴出了风头。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 凭什么! …… 夜里,杏儿将田庄的田册和地契送了过来。 “夫人,这是京郊那处田庄的田册和契书。” “按您的要求,这田庄的位置很隐蔽。” “前头有几十亩水田,后头还有一片坡地,几间房。” 江绣翻开田册,一页一页看得极仔细。 “水田继续种粮。” “坡地先开出来。” “庄子上的房间你亲自找可信的人整理出来,日后可以安置人。” 杏儿听得一愣:“安置人?” 符芙眼睛一亮。 【外祖麾下有几个退下来的老兵,可惜结局都不太好。】 【有个叫赵铁山的,早年为了救外祖断了条胳膊,外祖给了他一大笔钱回家休养,他现在就在京郊呢,心里想继续为江家做事,可又觉得自己没用会拖累外祖……】 【还有个王瘸子,腿废了,但是刀快得很呢……】 【人世镜中,江家被抄时他们都冲出来护主了,可都被乱箭射成了筛子。】 【若能早些把他们收拢起来,日后不仅可以看门护院,还能训练庄户。】 【最重要的是,他们一生都忠于江家。】 江绣心口微震,不动声色地将女儿说的这两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 她顿了顿,又写下了几个眼熟的名字,这才将纸条递给杏儿。 这些人,有的人伤了腿脚,有些人断了臂膀,不能再上战场。 若他们愿意,便都请到田庄来。 女儿说的对,这些人忠心,自己也绝不会亏待他们。 看到纸条,杏儿眼睛微亮。 “夫人可是想让江家旧人来守庄子?” 江绣点头。 符芙在心中忍不住夸奖。 【亲娘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看来娘亲正慢慢脱离侯府。】 江绣心口一酸。 初听见女儿心声时,自己就想过要和吴雄合离。 可吴家人害得自己一家那么惨,她不甘心。 就算走,她也要扒了他们一层皮再走。 …… 变数比她想象的要来得快。 皇后破天荒地又喊了吴灵进宫。 吴老太喜得险些将佛珠捻断。 “我就说灵儿是有福气的!” “没隔几日便又被召入宫,真是我侯府祥瑞。” “快!带灵儿进宫!” 林霜抱着吴灵,心底激动得发颤。 几人立刻动身。 凤仪殿。 皇帝也在,他眉头紧锁,案上摊着边境舆图。 皇后见到吴灵,亲切开口。 “灵儿来了。” 吴灵窝在吴老太怀里,怯怯地看了看四周。 皇帝显然在心烦边境之事。 她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若是这次能替皇帝排忧解难,不仅彻底做实自己祥瑞的名号,还能掩盖住上一次自己预言失败的丑闻。 这一世,自己的预言一定是因为江淮安称病避开了出征才失效…… 可江家不止一个儿子! 只要江家人还握兵权,只要江绣爹还是镇国公,只要他们还有人可以上战场,自己迟早像上一世一样将他们通通弄死! 她嘴角勾起,眼珠轻轻一转,忽然朝舆图的方向伸出小手。 “北……狄……” 皇帝眸色一顿,她一个小婴儿竟知道这次来犯的是北狄? “她说什么?” 林霜连忙跪下,声音发颤:“陛下,灵儿这几日总梦魇,念着这两个字。” 话落,吴灵着急伸出两根小手指比划着。 “二……” “江……二……” 这几个字落下,皇帝的眸色越发深了。 北狄,江家,二…… 若是旁的孩子胡言乱语,他自然不会理会。 可吴灵刚刚才救了自己的皇子…… 谢玄夜也在殿中。 他一身玄袍立在阴影里,目光淡淡扫过吴灵。 他总觉得这孩子身上透着古怪。 只是他没有开口。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哦?灵儿想说的可是镇国公府家次子江淮川?” 第十八章:人世镜 听到江淮川的名字,吴灵眼睛一亮。 上一世江淮安可是大胤第一战神,便是这样的人,对上北狄也断了一条臂,差点折在战场上。 江淮川的战力远远不如江淮安。 若是这一次去的是他…… 说不定连活着回京的机会都没有! 吴灵越想越兴奋,抱紧林霜的衣襟,故作认真地重重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皇帝的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 他眸色微暗。 论谋略与战力,江淮川远不如江淮安。 不过,既然吴灵点名道姓要他去对战北狄,那江淮川说不定真能击退北狄。 顺便试试,吴灵到底是不是真祥瑞。 半晌后,他淡声道:“拟旨。” “命镇国公府二公子江淮川,即日起任镇北帅,三日后领兵北上,驰援边境。” 吴灵心中狂跳,险些压不住笑意。 成了! 只要江淮川上了战场,便是九死一生! 虽然这一世有一些小插曲,但总算是走上正轨。 就拿江淮川开头。 江家覆灭指日可待。 看江绣还拿什么护着那个怪胎! 【不是嫡女又如何?天命在我!】 …… 圣旨传到江家时,江绣正好也在。 她原本是来同江父商议田庄安置老兵之事,正说着,宫中圣旨便到了。 江家众人跪地接旨。 江淮川一身青色常服,接过圣旨时,神色没有半分迟疑。 “臣领旨。” 江绣只觉得背脊一凉。 为何这个差事最终还是落在了江家的头上。 符芙本在杏儿怀中昏昏欲睡,听到江淮川三个字时,猛地睁开眼。 【二舅要去前线?】 【就连大舅去了都断了一条右臂……】 【一定又是吴灵那个死孩子。】 江绣心里一阵阵发寒。 在场的其他江家人显然也听见了符芙的心声, 江父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江淮安更是直接站起身。 “父亲,这道圣旨本该是冲着我来的。” “若不是我前几日称旧伤复发,也不会轮到淮川。” 他看向江淮川,眼底压着愧色。 “我这个做大哥的太不称职。” 话落,他又转身看向江父。 “父亲,明日我便入宫同陛下说我的旧伤已无大碍,可以领兵北上。” “这份差事本就该是我的,不该落在淮川的头上。” 屋中骤然一静。 江绣的眼眶瞬间红了。 江淮川则是拍了拍江淮安的背,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 “父亲,大哥,我又不是没上过战场。” “说不定我命大呢。” 江父闭了闭眼,边境的情况他早就听说了。 江家世代忠良,没听到外孙女的心声之前,就算是再凶险的战役他也会拼死一搏!从没有过退战的想法! 此刻,他也一定会说一句:江家的人,就应该为国为民,就算死在战场上,也是镇国公府荣耀。 他从未怕过,也从未退缩过…… 可,自从听说了江家被灭满门的惨状后,他便每日提心吊胆。 皇帝多疑他知道,可竟因为一个牙都没长全的孩童的话就对江家赶尽杀绝。 他的胸口像是压着千斤巨石。 头颅挂城墙、血脉尽断…… 难道镇国公府真要在自己的手中走向毁灭吗? 符芙被这气氛弄得皱起了小脸。 【一个抢着送胳膊,一个抢着送命。】 话落,符芙忍不住叹了口气。 【要是本座的魔军也有如此忠义就好。】 【那群贪生怕死之辈,若不是他们关键时刻掉链子,本座何苦堕十九层魔道失败!】 【到底是谁陷害的本座。】 【一群废物,真是气煞本座!】 她顺了顺气。 【罢了罢了,娘亲的家事要紧。】 【二舅必须去,抗旨不行,换人也不行。若是大舅这病这么容易好,皇帝不就知道他装病了么。】 【本座有法宝,明日一定让娘亲把法宝给二舅。】 【唉,不过要怎么给。】 在场所有人静静地看着符芙,眼中有感激的神色,却一句话都不能说。 江绣早就和他们说好了不能让符芙知道他们听得见心声的这件事。 最终是江父打破了平静。 “淮川接旨北上!” 江淮川郑重点头:“是。” 江绣垂眸看着怀里的符芙,心里始终沉甸甸的。 …… 回到忠伯侯府时,夜已渐深。 偏远里的灯火渐渐熄下,廊下灯被夜火吹得轻轻晃动。 江绣这些日子疲惫至极,抵不住困意倚在符芙的小塌边便睡了过去。 杏儿也守在外间,伏在案上浅眠。 屋中安静下来。 符芙慢吞吞睁开眼。 小小的奶团子躺在襁褓里,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终于都睡了。】 她艰难地动了动小手,想要朝榻下爬去。 奈何她刚出生没多久,根本做不了这么大幅度的动作。 【废物身子!】 【等本座回魔界,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段丢人的记忆封了。】 【气煞本座!真是气煞本座!】 【罢了罢了。】 她闭上眼,强行从丹田挤出她所剩无几的魔气。 屋中温度骤然冷了几分。 原本安静燃着的烛火猛地一暗。 符芙艰难地用魔气划破自己的指尖。 一滴极小的血珠渗了出来。 血珠渗出的瞬间,屋中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嗡鸣。 符芙乌黑的眼睛盯着半空。 【滚出来。】 【本座知道你没碎干净。】 一团黑雾在她面前慢慢凝聚。 片刻后,一面巴掌大的镜子从黑雾中跌了出来。 镜面乌漆嘛黑,看不出半点神器该有的样子,倒像是哪家灶台底下抠出的破铜片。 符芙沉默了一瞬。 【……】 【你怎么比本座还惨。】 那面镜子轻轻地颤了颤。 【罢了罢了……】 【本座再给你一些魔气,到了关键时刻,你可别给本座掉链子。】 符芙皱眉,硬生生地又从指尖挤出第二滴血。 小脸瞬间白了一分。 她将那滴血珠慢慢推向镜面,血珠落上去的瞬间,原本乌黑的镜面瞬间恢复了一抹光亮。 镜中印出一个小奶团的模样。 符芙有些满意地勾起一抹笑。 【还可以嘛,本座的模样真是看着就讨喜。】 下一秒,人世镜“啪嗒”一声掉进符芙怀里, 发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笑声。 她正想教育人世镜一番,可强行挤出血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小奶团子的眼皮一点一点垂下。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她还死死地攥着人世镜。 【二舅。】 【这回本座给你开挂。】 【你要是还敢死……】 【本座绝饶不了你。】 …… 第十九章:小男子汉 天将亮时,江绣猛地惊醒。 屋中烛火已经燃尽,窗外泛起一点微白的天光。 江绣下意识地去看榻上的符芙。 “怎么脸色这么白……” 她伸手摸了摸符芙的小脸。 凉的。 江绣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连忙将符芙抱紧。 “杏儿!” “去请大夫!” 她的声音染上哭腔。 杏儿听到江绣的声音,转身就要往外跑。 就在这时,符芙睁开眼。 【本座没事。】 江绣眼泪险些掉下来。 符芙只是用小手将怀中的人世镜往江绣的手边推。 怕江绣不懂她的用意,她还伸出小手指了指门外。 江绣眼眶一红。 “娘亲知道,你想把这个给二舅对不对。” 符芙点了点头。 【娘亲聪明。】 江绣接过人世镜,一刻都没敢耽搁。 “杏儿,守好芙儿。不许任何人进偏院。” “我很快就回来。” …… 马车一路往镇国公府去。 人世镜交到江淮川手上时,江绣才松了口气。 “二哥,这个镜子你一定拿好。关键时刻能救你。” “不知芙儿用了什么代价换得的,今日虚弱得很。” 江淮川低头看着掌心那面小小的镜子,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他平日里最爱说笑,此刻却一句玩笑话都说不出来。 许久后,他将人世镜用锦帕包起,再小心翼翼将人世镜贴身收好。 “告诉芙儿。” “二舅一定会活着回来。” …… 次日天还刚亮,杏儿便将新做好的书袋、笔墨、砚台一一放好,又替吴湛理了理衣襟。 吴湛站在铜镜前,穿着一身月白色小袍,头发束得整齐。 他一夜都没怎么睡。 他虽小,但这几日发生的事他都懂。 吴灵妹妹和吴子华根本就是爹的孩子……妹妹为了救二舅现在都还虚弱着…… 自己以前总是躲在娘亲身后。 现在他也想做一个小男子汉,保护娘亲、妹妹和大哥。 刚出偏院。 前头便传来吴娇娇讥讽的声音。 “哟,穿得倒是像模像样。嫂嫂还真要送他去文渊书院?” 一行人站在廊下,正打算送吴子华出门。 吴老太眉头皱起。 “江绣,昨日先生不过是客气两句,你还真当他能读书了?” “若是真要去也可以,以后湛儿读书的所有花销可得你自己负担,府中的银两肯定是先紧着子华和灵儿用的。” 话落,江绣冷哼。 “府中的银两紧着子华和灵儿用?不知道的还以为子华和灵儿才是侯府的血脉呢。” 她早在听见女儿心声那天就知道吴子华和吴灵是林霜与吴雄的孩子。 吴家人真将自己当傻子似的耍。 吴老太被江绣这句话堵得一滞,眼中闪过一抹心虚。 可很快,她便又冷笑起来。 “好,好得很。” “如今都敢顶撞我了。” “府上的银两都是我雄儿的,我想给谁用就给谁用,轮得到你多言?” 她的目光落在吴湛的身上,眼底的嫌弃毫不遮掩。 “不过是先生心软让他试读罢了,又能说明什么?” “子华的《边月》这几日可是已经传遍京城,多少人都在夸他,说他日后必成大器。” “这才是真本事,才是真正替侯府挣脸面。” “至于湛儿……” “不过只是一个死背书的结巴罢了。” 吴湛小脸一点点白了。 他紧紧攥着书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躲到江绣的身后。 江绣一把握住吴湛的小手,迎着吴老太嫌弃的目光。 “是不是死背书,先生自会判断。” “不劳母亲费心。” 吴老太脸色更难看。 “我这也是为了侯府脸面着想。” “别到时在书院丢了脸,连累旁人笑话我们忠伯侯府……” 话落,吴湛慢慢抬起头。 从前听见这样的话,他总会低下头,躲到娘亲身后,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可这一次,他向前走了半步。 声音一点点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祖母……” 吴老太一怔。 吴湛攥紧书袋,磕磕绊绊却比以往流利不少道:“湛儿……不是……死背书!” “不会丢……侯府脸面……” 江绣眼眶骤然一热。 吴老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反了反了,连你也敢顶嘴了!” 吴湛被她一喝,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可他咬了咬唇,没有躲。 他眼神坚定道:“湛儿……没有顶嘴。” 吴老太脸色骤然铁青。 一个哑巴。 一个从前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孩子。 竟也敢反驳自己。 “反了你了!” 她抬手便朝吴湛脸上扇去。 吴湛瞳孔一缩,本能地闭上眼,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可那一巴掌并没有落到他脸上。 江绣一把扣住了吴老太的手腕,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母亲要做什么。” “湛儿只不过说自己不会给忠伯侯府丢脸。母亲便要当众掌掴?” “母亲若是真顾着侯府脸面,今日便到此为止。” “否则,儿媳不会善罢甘休。” 话落,吴老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突然发觉,江绣竟变了,再也不是那个从前任她拿捏、压碎压往肚子里咽的儿媳了。 江绣身后还有江家…… 想到这,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江绣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中冷笑。 这就气了? 那以后可有她好受的。 她拉着吴湛的小手就往府外走去。 “走,娘亲送你去书院。” …… 江绣从文渊书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 她没有立刻回忠伯侯府,而是去往田庄。 杏儿抱着符芙已经在田庄等候了有一会。 符芙此刻恢复了不少。 纸条上的人几乎都到了。 江绣抬眼便看见晒场旁站着几个人。 他们都不年轻了。 有的断了一条胳膊,有的腿脚不便,有的脸上横着旧疤。 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却都站得笔直。 最前头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左袖空荡荡的。 见江绣过来,他率先抱拳。 “赵铁山见过小姐。” 旁边一个瘸子也跟着抱拳。 “王青见过小姐。” “小姐也可以叫我王瘸子,以前老爷和少爷都这么叫我。” 其余几人也陆续行礼。 江绣脚步微微一顿。 这一声声“小姐”,像是一下子将她拉回了未出嫁前。 那时府中常有这些军中旧人进出。 如今再见,却只觉眼眶发热。 若不是女儿提起,她永远都不知道,这些人最后竟为了江家死的那样惨。 符芙窝在杏儿怀里,也懒洋洋抬起眼。 【都来了啊。】 第二十章:全都吐出来 【都是可用之人。】 【一些傻忠心的,给口饭,给个江家令牌,便比魔契还牢靠。】 【那江家令牌到底有什么魔力。】 江绣听得心口发紧。 她上前一步,朝几人微微一礼。 “诸位叔伯肯来,是江绣的荣幸。” 赵铁山脸色一变。 “小姐折煞我们了。” “我们本就是国公府的人,如今虽退了下来,可只要有江家用得着的地方,便是只剩一口气,也能替小姐守门!” 王瘸子也咧嘴笑了笑:“我这条腿是不成了,可手还在,寻常的毛贼,近不了身。” 江绣看着他们:“这处田庄,日后要放粮放药材,也要用来安置我信得过的人。” “我需要有人守库门,庄门,也要有人教庄户一些拳脚。” “月银还和以前一样。” “若有家眷愿意同来,也可在庄上安置。” 几人听得一怔。 他们来之前,只当小姐是念着江家的旧情。 可如今听她这意思,竟是真要给他们一个长久安身之地。 还可带家眷同来…… 赵铁山哑声道:“小姐放心。” “只要我们还活着,这庄子就乱不了。” …… 回到忠伯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云压着屋脊,廊下风灯一盏盏亮起。 刚进偏院,跟着她多年的老账房师傅刘伯便捧着一摞账册迎了上来。 “夫人,全都算清楚了。” “凭证也都在。” 江绣伸手接过。 厚厚几本账册压在手心,沉得像一块石头。 这些年从自己私库出的花销,全都一笔一笔记在里头。 该是时候叫他们吐出来了。 正想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吴娇娇气势汹汹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新裁的锦裙,发间簪着一支新打的金步摇。 林霜也跟在后头。 她今日穿得虽素,却是上好的云锦,裙角纹着细密银纹,怀里抱着吴灵,脸上带着几分柔弱笑意。 吴娇娇一进门,便故意转了一圈。 “嫂嫂瞧瞧,这料子如何?” “这是今日刚从锦绣阁送来的,掌柜的说了,如今京城里最时兴的便是我身上穿的这一身。” 她说着,掩唇一笑。 “多亏了灵儿,得了皇后娘娘赏赐。” “有些东西啊,不必靠旁人的嫁妆,也照样买得起!” “灵儿和新嫂嫂可对我大方得很,我们这才像是一家人。” “江绣,你从前那点嫁妆算得了什么?” “从前不过是侯府不与你计较,才叫你真以为侯府离了你的私库就过不下去。” “如今灵儿得了贵人青眼,往后侯府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江绣静静听着。 没有恼,也没有反驳。 只是将账册慢慢放到案上,轻笑。 “哦?我这点嫁妆算得了什么?” “既然你们不差我这点,那正好。” “这些年我替侯府垫付的银子,是不是也该还给我了。” 屋中一静。 吴娇娇脸上的笑意僵住。 半晌,她惊叫出声。 “江绣,你说什么?” 江绣淡淡道:“我说,还钱。” “这账册可记录的清清楚楚。” “前院宴客、后宅衣料。” “你与母亲到各种铺子赊的账,可都是后来我帮你们垫上的。” “还有这几年府中下人月银、赏钱……” “林林总总,共计四万三千六百七十二两。” “这还只是能算清的账。” “那些逢年过节支出去的赏银、人情往来、临时填补的亏空,我尚未同侯府细算。” “还钱,先还这四万三千六百七十二两吧。” 吴娇娇脸色骤变。 “江绣,你疯了吧!谁让你算这些的!” “我叫你一声嫂嫂是给你们镇国公府脸面,你还当真敢叫我给你钱!” 江绣合上账册。 “银子是我出的,我为何不能算?” “不是看不上我这点吗?那既然看不上,那便还来。” 林霜脸上的柔弱笑意也挂不住了。 她轻声道:“夫人,这些都是侯府日常用度。您既是当家主母,拿些银子补贴家用,原也是应当……” “应当?” 江绣轻轻笑了一声。 “谁同你说的是应当。” “忘了说了,侯爷这些年没少拿钱在外面养你吧?这些钱也是从我的私库里出的。” “还钱。” 林霜莫名心头一凉。 “你怎么会知道……” 吴娇娇气得脸都红了。 “那是你自己愿意给的!如今又翻旧账,算什么本事!” “对,没错!我哥是拿钱养了林霜姐,那还不是因为你生的小孩都是怪胎!” “你还好意思叫我们还钱?” “不怕告诉你,子华和灵儿就是我哥的孩子!名正言顺的侯府血脉!” “能留你那三个死孩子在侯府住已经够给你们脸了,凭什么要我还钱!” 林霜想拉住吴娇娇不让她说。可根本拉不动。 江绣眸色微冷,嘴角勾起一抹笑。 “原来那两个孩子是侯府血脉呀。” “子华那么优秀,侯爷肯定没少在他身上花钱吧。” 她话音不重,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林霜心口。 林霜脸色一白。 吴娇娇却还没察觉不对,仍梗着脖子道:“那是自然,子华可是我哥最拿得出手的儿子!” “娇娇!” 林霜终于彻底变了脸色,急忙呵斥。 江绣缓缓起身,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像是才终于听明白这句话。 “唯一拿得出手的儿子?” “原来侯爷早在外头就有了孩子。” “吴子华,甚至还比湛儿大一岁呢。” “原来这些年,我用嫁妆贴补侯府,养着侯府上下,侯爷却拿着我的银子,在外头养林姨娘和她一双儿女。” 林霜心口一紧,莫名发慌。 江绣转头看向杏儿。 “去请侯爷和老夫人。” 杏儿眼睛一亮,立刻应声:“是!” 吴娇娇再傻也终于察觉出不对。 “江绣,你想干什么!” 江绣淡淡看她。 “自然是问问侯爷,这四万三千六百七十二两里,究竟有多少是拿去养外室了。” “顺便问问,侯爷不是早就当着满城权贵发誓绝不纳妾?这吴子华,为何比我的湛儿还大了一岁?” 林霜脸色彻底白了。 吴娇娇气急败坏:“你少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外室?林霜嫂嫂如今已经进府!” 江绣冷冷一笑:“吴娇娇,你倒是提醒我了。” “林霜已经进府了。” “怪不得前两日老夫人说要把府中所有银子都花在吴子华和吴灵身上。” “原来母亲也早就知道了此事。” “这笔账,确实该好好算算了!” 第二十一章:写下欠据 很快,吴雄和吴老太便赶了过来。 吴雄脸色阴沉,显然是在路上已经听了几句。 “江绣,你又在闹什么?” “那里还有一丝主母的样子?” 江绣抬眼看他,佯装伤心。 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侯爷来得正好!” “方才娇娇亲口说,林霜的一双儿女,是侯爷的血脉!” “我竟今日才知道,原来侯爷这些年拿着我的嫁妆,在外头养了两个孩子!” 吴雄脸色骤变。 可看到江绣微红的眼眶,又心想江绣肯定是太爱自己才会如此。 女人嘛,吃醋也正常。 “别闹了,娇娇不过是胡说的。” 江绣轻声道:“胡说?” “那侯爷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从未用过我的嫁妆养过林姨娘母子?” 吴雄呼吸一滞。 他说不出口。 这些年侯府亏空。 江绣私库里的银子他确实拿得太顺手了。 包括他给林霜买的所有东西,几乎都用的江绣私库银两。 他若说了,江绣万一真去那些铺子里查又该怎么办。 到时候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见吴雄沉默,江绣又道:“刘伯,把账念给侯爷听。” 刘伯翻开账册,声音沉稳。 “大胤十三年四月,侯爷支银五百两,后查为锦绣阁置办罗裙。不是给夫人的。” “大胤十三年八月,侯爷赊银一千两,后查为玉华阁打了一双金手镯,也不是给夫人的。” “大胤十四年一月,侯爷赊银两千两,后查为荣木斋打造了一套上好家具,还不是给夫人的。” “大胤十四年……” “够了!” 吴雄脸色铁青,猛地拍案。 江绣看着吴雄,眼底一片冰冷。 “侯爷急什么?这才哪到哪呢,连零头都算不上。” 吴老太脸色也难看起来。 吴雄咬牙:“江绣,你非要将事情闹得这样难看?” 江绣轻轻笑了。 “难看?” “侯爷拿着我的嫁妆养外室时,不觉得难看。” “娇娇说我的嫁妆不算什么时,也不觉得难看。” “如今我要你们还钱,侯爷倒觉得难看了?” 吴雄被她堵得脸色发青。 “江绣!大不了我日后多来你院里看你,你不就是吃醋我宿在霜儿屋中?” “还有,子华和灵儿确是侯府血脉……既然娇娇说了,我便不再瞒着你。” “可这并不说明我违背了对你的誓言。” “一切都怪你生出的孩子一个比一个怪,丢尽了忠伯侯府的脸面。” “我也是没办法!” “既然你知道了,那子华和灵儿便都记到你名下,上族谱!” 江绣被气笑了。 “侯爷的意思是,你拿我的嫁妆养外室,如今事情败露,不仅不还钱,还要我替你遮羞,将那两个野孩子记到我名下?” 吴雄脸色彻底沉下。 吴老太也皱眉道: “野孩子?子华和灵儿可是我儿血脉!他们哪个不比你生的怪胎好?记在你名下也是给你长脸。” “你别不识好歹。” 江绣转头看向吴老太。 “母亲若觉得这是光彩事,那便将林霜扶正,我愿与侯爷合离。” “不过,和离前,这四万多两必须还来。” “要想让他们上族谱也很简单啊,请族老来。将林霜何时入府、这些年养在何处、银钱从何而来,一笔一笔说清楚!” “三日内,若是侯爷还不清,我便让父亲和兄长亲自来问。” 林霜脸上的血色褪去。 吴雄脸色变了又变。 江淮川刚领旨北上…… 圣上正要用镇国公府。 这时候若是和江家闹起来,岂不是自寻死路。 吴雄咬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 吴娇娇瞪大眼尖叫:“哥!凭什么给她!” 吴雄死死地看着吴娇娇:“闭嘴,都怪你多嘴!这钱若是有差,便拿你的首饰凑。” 江绣淡淡吩咐:“口说无凭,侯爷还是写份欠据。刘伯,取纸笔来。” 刘伯立刻上前,将纸笔铺开。 吴雄一笔一划写下欠据,又按了手印。 江绣拿起欠据,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才折好收起。 “至于你的子华和灵儿……” “他们上不上族谱,是侯府的事。” “但要记到我的名下——” “绝无可能。” …… 这场闹剧散去时,天色已经快暗了。 吴湛刚从书院回来,书袋还没来得及放下,便一路小跑到江绣身边,眼睛亮晶晶地同她说今日先生讲了什么。 他说话仍有些慢,可已不像从前那样艰难。 能将一句较短的话说得清楚完整。 “娘,先生今日……夸我了。” 江绣替他理了理跑乱的衣襟,眼底忍不住浮出笑意。 “是吗?湛儿真厉害,先生夸你什么了?” 吴湛小脸一红。 “夸我记得快!” 江绣心口一软,正要再夸,余光却瞥见一旁的吴彻。 他一向安静,常常一个人呆呆坐着。 可此刻,他却盯着吴湛看。 那双素来浑浊的眼睛里,竟像是慢慢浮出了一点光。 杏儿见江绣看向吴彻,忙笑着替他说话。 “夫人,大少爷今日也可乖了!” “夫人今日对账时,是大少爷一直在里屋守在小小姐身边呢。” “奴婢劝他去歇一歇,他都不肯走。” “奴婢瞧着,大少爷是真心疼妹妹。” 下一瞬,符芙的心声响了起来。 【傻大哥眼里的死气散了些。】 【看来那些脏药停了之后,倒真让他缓过来一口气。】 【幸好本座早年在魔界捡了不少老魔病魔回来,积了不少魔德。】 【若是日日待在本座身边,慢慢就能好起来了。】 吴彻像是听懂了杏儿在夸他,也听懂了符芙说他会好起来。 他慢慢抬起头,唇角笨拙地动了动,往上勾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江绣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吴彻这个表情。 从前他不是哭闹,便是呆坐着发愣。 于是侯府上下便都说他晦气。 平日里从不让他出门。 杏儿激动道: “夫人……大少爷他是不是笑了!” 江绣压下眼底喜悦的酸涩,伸出手摸了摸吴彻的小脸。 下一瞬,耳边传来小奶团子的大笑声。 【大哥这是在笑?】 【笑得也太难看了。】 【僵得跟魔界门口那排晒干的尸傀似的,哈哈。】 符芙笑得正得意。 只见吴湛欢喜地跑过来。 “大哥,你笑了!” 他伸手去拉吴彻的手。 袖口随着动作滑下一小截。 江绣原本还含着笑,目光却突然一顿。 她看到,吴湛细手的手臂上,竟横着几道深深的青紫淤痕。 …… 第二十二章:在书院受欺负了 她呼吸一滞,忙拉过吴湛的手。 “湛儿,这是怎么回事!” 吴湛脸上的笑意僵住,下意识想把袖子拉回去。 “娘亲,没……没事。” 江绣没有松手,将吴湛的袖口往上挽了些。 越往上,青紫的痕迹便越深。 有几处像是被人故意用力拧出来的,甚至能清清楚楚看出指印。 江绣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谁弄的?” 吴湛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不疼了……” 江绣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声音放得极轻。 “湛儿,看着娘。” “娘知道你疼,娘知道你不想让娘担心。” “但如果娘连自己孩子都保护不了,还算什么好娘亲?” 吴湛小小的身子一颤,抬头看了江绣一眼,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他们……他们说我晦气。” 江绣心口一紧:“谁说的?” 吴湛攥着衣角,声音断断续续。 “书院里……今日来了宫里的人。” “先生说,满月快到了,陛下命京城各大书院选一批学子。” “说是钦天监说,孩童书声清正,可震普通邪祟。” “满月那夜,要让各书院选出的学子,在京上几条大街上读书,镇邪祈安。” 江绣眉心微蹙。 这几日忙起来倒是忘了,距上个满月已经过了二十天有余。 吴湛继续道:“文渊书院首当其冲。” “先生原说,凡是愿意的学子,都可报名一试。” “后来大家都说,子华哥哥最合适,他是神童,又是纯阳命,他妹妹还是祥瑞……可做文渊书院的代表。” “他们还说我不能去……说我身上晦气重,若在街上读书,不但镇不住邪祟,还会把邪祟引来……” “说若是我想去就要将我身上的晦气打掉。” 小榻上的符芙听着,乌溜溜的眼睛慢慢沉了下来。 【纯阳命?吴子华?】 【忠伯侯府,分明只有一个纯阳命。】 【那就是傻大哥。】 【傻大哥身上流着江家的血,外祖和几个舅舅都是纯阳命格,他有幸承了这份血脉,本该阳火极盛,百邪不侵。】 【八成是吴家那几个狗东西夺了大哥的命火,拿去给了吴子华。】 【可惜本座在人世镜瞧见傻大哥时,他已经是个痴儿,所以本座没能看清他们当年究竟用了什么脏法子。】 江绣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她心中升起无尽的恨意。 两个孩子,一个傻了九年,被偷了命火。 一个哑了六年,好不容易能去书院读书,才刚去几天便受到这样的羞辱。 “所以这些伤痕是吴子华弄的吗?” 吴湛点了点头。 “还有他的几个好友。” 江绣压下怒意。 转身吩咐杏儿。 “去请济安堂钱掌柜来。” “彻儿这些年喝过的药方、药渣、药罐,还有他从小戴过的旧物,能找到的一样一样全找出来。” 她顿了顿,眼底冷意彻骨。 “再去请父亲,明日我要亲自为湛儿讨一个公道。” 杏儿心口一震,重重点头。 “是!” …… 第二日一早,天色阴沉。 昨夜才下过一场雨,文渊书院门前的青石板还泛着湿意,老槐树叶上坠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 可今日书院前头,比昨日还热闹。 不但掌院先生在,就连钦天监镇邪司的人也来了。 那些平日里吵闹的学子,今日连说话声都低了许多。 谢玄夜站在观月碑前,玄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那方石碑通体玄青,似一块古玉。 众人屏息看着。 谢玄夜抬手,指尖轻轻按上腰间黑玉令。 黑玉令上暗金镇邪纹一亮,像细细金线顺着他的指尖漫开。 他并未多言,只以两指并拢,在碑面上虚虚一划。 “启。” 短短一字落下,原本沉寂的观月碑发出一声低低嗡鸣。 碑面上浮起一层淡淡银辉,紧接着,一轮残月缓缓显现出来,泛着极淡的光。 残月之下,几行金色小字一点点浮出。 “距满月,尚有七日。”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呼。 谢玄夜收回手,神色冷淡。 “此碑已启。” “即日起,每过一夜,碑上的月相便会自行盈满一分,距满月天数也会随之递减。” “待天数归零,便是满月邪气最盛之时。” “这夜,邪祟现世。” 掌院先生拱手道:“谢司使,此碑只立于书院?” 谢玄夜淡声道:“不止。” “京中各大书院、寺观、城门、坊市、善堂前,皆会立此碑。” 有夫人忍不住低声问:“那若是夜里无家可归之人呢?他们该去何处避邪祟?” 谢玄夜神色未动:“观月碑不仅是为了给诸位提醒,还印着本官的镇邪纹。可暂保人不受普通邪祟干扰。” “满月之夜,观月碑皆有差役看守。城内外无处投宿的百姓,皆可暂往碑下避夜。” “但满月之夜,不许擅自离碑,不许近水井荒宅,不许在月下唤亡人名讳。” 众人纷纷低头应是。 镇邪司的人侯在阶下。 今日需启碑的地点不少,谢玄夜需保证每个地点的观月碑都顺利启碑。 他转身欲走。 经过吴子华身侧时,脚步忽然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吴子华胸前的那枚赤金长命锁上。 只一眼,吴子华便莫名觉得胸口一凉,下意识抬手捂住了长命锁。 谢玄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却没有当众开口。 他只侧眸,淡声吩咐身后的镇邪司副使。 “查一查这位小公子的命格。” 副使一怔,随即低声应下:“是。”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书院门外,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可吴子华胸前那枚赤金长命锁,却像是忽然变得沉了起来。 他下意识攥紧了锁,脸色有点发白。 下一瞬,符芙心声响了起来。 【镇邪司司使谢玄夜?】 【此人确实有本事。】 【可惜后来死在邪祟手下。】 【旁人都说他是为护大胤力竭而亡,可本座在人世镜里瞧得清楚,他分明是被人害死的。】 【动手脚的人,正是吴子华。】 【吴子华十二岁便靠着纯阳命进了镇邪司,十六岁便靠吴灵做上了镇邪司副使,最后害死谢玄夜便是为了坐上镇邪司司使之位。】 【那年邪祟肆虐,镇邪司几乎是大胤最重要的权司】 【怪不得吴子华不惜与邪祟联手也要害死他。】 …… 第二十三章:保护二哥 【他死了本座倒是开心,还想抢他来我魔界做个魔将。】 【可惜本座如今这副模样。】 【不过他倒是提醒我了。】 【问题怕是就出现在吴子华胸口那枚破锁上。】 【可偷命火的法子不止一种,贸然砸碎,伤的未必是吴子华……】 【这件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江绣的目光随着符芙心声所指的那枚长命锁望去。 怪不得昨日钱掌柜研究了一夜都没在药渣中找到线索。 还不等她细想,书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下意识往外看去。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书院门口。 车帘掀开,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 他未穿朝服,只着一身深色常服,可多年沙场上磨出来的威压仍沉沉压来。 有人低声惊呼。 “是镇国公……” 江绣眼眶微微发热。 “父亲。” 吴湛站在江绣身旁,规规矩矩唤了句:“外祖父。” 镇国公江定远抬手,轻轻按了按吴湛的肩。 掌院先生见他来,连忙拱手,态度恭敬:“国公爷,您怎么也来了。” 江定远眼底沉了沉。 “老夫听闻,外孙入贵院不过几日,便带了一身伤回去。” “所以来问问。” 掌院先生脸色一变。 “国公爷,此时若当真,书院必会查清。” “不用查了。” 江绣轻轻开口。 她低头看向吴湛,声音放柔了几分。 “湛儿,给先生和外祖父看看。” 吴湛咬了咬唇,慢慢抬手将袖口挽起。 那几道青紫痕迹清清楚楚露了出来。 有几处已经泛了深色,显然不是轻轻碰撞能留下的。 掌院先生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是何人所为?” 吴湛下意识看向吴子华。 吴子华脸色一白:“先生,我没有动手……” 掌院先生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几个学子。 “你们几个,昨日对湛儿动手了是吗?” 那几个学子脸色惨白,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江定远冷冷道:“是不认,还是要老夫亲自请你们家中长辈过来,一一问清?” 这话一落,其中一个胆小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们只是听子华说他身上晦气,要帮他把晦气打走罢了!不关我们的事啊!” 吴子华脸色更白了,立刻道:“你胡说!我只是说满月夜镇邪事关重大,二弟身子弱,不适合去罢了!” “你少血口喷人!” 掌院先生看向这几个学子:“昨日动手伤人者,通通站出来。” 其余几个学子见瞒不过去,只能一个个低头走上前。 他们平日里仗着家世,在书院里也算被人捧着,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没人想得罪镇国公。 他们一个个小脸惨白,连头都不敢抬。 掌院先生沉声道:“尔等欺辱同窗,动手伤人,罚戒尺十下,停课三日,抄《礼记·曲礼》十遍。” “另写悔过书一篇,交到老夫案前。” “今日之事,书院也会一一告知你们家中长辈。” “若再犯,逐出文渊书院。” 那几个学子面色灰败。 有人忍不住哭了出来:“先生……” 掌院先生冷声道:“哭也无用。” “读圣贤书,连以欺凌弱小为耻都不懂。” 说完,他又看向吴子华,眼底的失望毫不掩饰:“吴子华,此事因你而起。” “老夫原以为你小小年纪已有胸怀。” “如今看来,才气暂且不论,德行却先亏了。” 吴子华脸色煞白。 掌院先生缓缓道:“除了刚说的那些罚,满月领诵之事,也暂且算了。” 这句话落下,吴子华猛地抬头。 “先生!” 他好不容易才中选每个书院仅一名的领诵人。 纯阳命、神童、满月夜领诵。 只要那夜一过,他的名声便会彻底传遍京城。 他不能被除名…… “先生,我是纯阳命啊!还有谁比我更适合?” 江定远冷冷看着他。 “若心术不正,便是纯阳命,也镇不住邪。” 掌院先生也沉声道:“国公爷所言极是。” “吴子华,此事之后,你也需当众向吴湛赔礼。” 吴子华指尖死死地攥住胸前的长命锁,眼眶红得厉害。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吴湛身前。 “对不住。” 江绣淡淡道:“三个字就想一笔揭过?” 吴子华脸色涨红,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他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可偏偏此刻,根本没有人敢替他说话。 “吴湛,对不住。” “昨日我不该说你晦气。” “还请你原谅。” 吴湛轻轻点了点头。 事情到这里,暂且是有了定论。 掌院先生看向江绣和镇国公,语气郑重。 “国公爷,夫人,满月夜诵读一事,文渊书院会重新择人。” “按钦天监所令,京中每所书院,各挑选十八名学子,游街诵读。” “吴湛若愿意,也可一同参与。” “他记性好,心性也稳,如今说话也一日比一日流利。” 吴湛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我也可以去吗!” 掌院先生点头:“自然可以。” 顿了顿,他又看向众学子,声音沉了几分。 “至于领诵之人,改由永安侯府公子沈修文担任。” 话音落下,人群里一个约莫十岁的少爷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书院袍,眉眼沉静,不见张扬之色,先朝着先生行了一礼,又向镇国公和江绣见礼。 “学生沈修文,定不负先生所托。” 听到永安府和沈修文的名字,符芙眼神一亮。 【本座记得他!他娘还在死渣爹的生辰宴上夸过本座有福气。】 江绣听到这句话,也想起来了。 生辰宴上,满府人都围着吴灵转,唯有永安侯夫人真心夸了芙儿一句。 符芙的心声还在继续。 【沈修文这小子倒是个真会读书的。】 【每次考试都拔得头筹,压得吴子华那个偷诗小贼抬不起头。】 【吴子华从吴灵那里听来的诗词,平日拿来糊弄人还行。真到了考场上,根本撑不住。】 【所以他最恨的,便是沈修文这种真有本事的人。】 符芙的眼睛慢慢眯起,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 【人间满月邪祟可是一年比一年凶。】 【有一夜鬼潮入城,沈修文原本能活,是吴子华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将他硬生生给推入鬼潮,血肉被邪祟蚕食殆尽,连骨头都没剩几根……】 【啧。】 【偷不过,便害死。】 【这小贼的路数,倒是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 …… 第二十四章:诵书车 江绣眼底微微一沉。 少年站在人群前,身姿清瘦,却很端正。 听见掌院先生点他为领诵人,也没有半分得意,只恭敬垂手应下。 这样一个孩子,竟也死在吴子华手里。 她握着吴湛的手,轻声道: “湛儿,往后在书院里,若有不懂之处,可以向沈公子多虚心请教。” 吴湛顺着江绣的目光看去。 沈修文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朝他温和地点了点头。 吴湛怔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忙规规矩矩回了一礼。 “沈公子,若我以后有不懂之处,可以请教你吗?” 沈修文声音晴朗:“吴二公子客气了。” “你若有不懂的地方,可来文斋寻我。” 吴湛眼底的紧张慢慢散去。 他从前最怕旁人看他,怕人嫌他说话慢。 可沈修文看他的眼神很干净。 他心中升起一抹欢喜,重重点头。 江绣在一旁也看得欣慰,鼻尖一酸。 湛儿从小到大无一个好友。 掌院先生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有些愧意。 他朝江定远拱手:“国公爷,今日之事,是书院失察,往后老夫会多留心。” 江定远点了点头。 “先生能秉公处置,老夫自然信得过。” “若还有下次,便不是惩戒这么简单能解决了。” 掌院先生连忙道:“国公爷放心。” 沈修文站在一旁,忽然道:“先生,今日若要练习满月夜诵书,吴湛公子可同我们一道吗?” 掌院先生看向吴湛:“你可愿意。” 吴湛兴奋道:“我愿意!” 吴子华站在人群后,脸色一下子难看到了极点。 原本文渊书院的启蒙斋中,只有他一人被选入满月夜诵读的十八名学子之中。 文渊书院分斋授课,启蒙斋多年纪较小刚开蒙的孩子,文斋则是年长些,已能习经义策论的学子。 他还是领诵,这原本是何等荣幸啊…… 可如今,领诵之位没了。 独一份的资格也要变成吴湛的! 他死死地盯着吴湛,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压不住。 凭什么! 此刻,不服的还有符芙。 【他们将二哥欺负的这么惨,竟只是每人戒尺十下加抄书十遍?要本座说,戒尺一万下抄书一万遍都不为过啊!凭什么!】 …… 从文渊书院回来时,天边压着一层闷云。 此刻忠伯侯府前院正热闹着,自吴灵得了赏赐,侯府人便巴不得将她捧到天上去。 吴子华忍了一路,直到看见吴灵和林霜,他才再也忍不住,红着眼哭出声。 “娘!” 这一声哭得满院子都静了一瞬。 吴老太原本正听赵妈妈说外头又有哪家夫人送了礼过来,脸上笑意还没散,便见吴子华红着眼扑进了林霜怀里。 林霜吓了一跳。 “子华,怎么了?” 吴子华死死攥着林霜衣袖,声音里满是委屈。 “我不过是跟吴湛开了个小玩笑。江绣便带着镇国公去书院逼先生,让先生撤了我的领诵,还让我当众给吴湛赔礼道歉!” “明明我才是纯阳命,明明启蒙斋里只有我一个人有资格去满月夜诵读!” “凭什么是吴湛那个哑巴去!” 吴老太脸色骤然阴沉。 “什么?” 吴娇娇气得拔高了声音:“江绣真是反了天了!仗着有镇国公府撑腰便无法无天了!” 林霜抱紧吴子华,红了眼眶。 “子华可是纯阳命,又在书院作出了那样好的诗,满月夜诵读,正该让他去才是……” “夫人怎么能为了吴湛,把子华的名额给夺了?” 吴雄脸色难看至极。 他今日一早刚东拼西凑将欠江绣的银两还上。 为了凑这笔钱,他不仅借来了皇帝给灵儿所有赏赐,变卖了京中权贵巴结灵儿的所有礼物。 还将妹妹的首饰和母亲的棺材本全卖了! 那可是四万多两啊! 就这么白白给了江绣! 侯府现在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空壳子…… 他心里正憋着火,如今又听到江绣闹到文渊书院去,连子华的领诵名额都被她搅黄了,心口顿时堵的厉害。 “她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软榻上,吴灵原本正被好几个婆子围着逗弄。 听见“领诵名额没了”几个字,她眼睛倏地睁大。 【怎么会没了?】 【上一世,哥哥就是靠着满月夜领诵镇邪,才被皇帝和镇邪司的人记住。】 【这是哥哥扬名的第一步,绝不能没!】 她小手骤然攥紧襁褓。 吴子华哭得越发委屈。 “祖母,父亲。我是不是再也去不了满月夜诵读了?” “先生还说,要让永安侯府的沈修文做领诵。” 吴灵听见沈修文的名字,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恨意。 【又是沈修文。】 【上一世他就处处压哥哥一头!】 【我有办法了!】 【我可以入宫给哥哥求一个诵读名额,虽不如领诵出风头,但也够了。】 【最重要的是……】 吴灵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沈修文抢了哥哥的领诵之位,便要坐在车首。】 【满月夜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邪祟上,又有谁会关注学子做了什么呢?】 【到时候,只要哥哥轻轻一推,便能永绝后患!】 于是她嘴里喃喃着:“宫……宫。” 林霜抱着吴灵的手一紧。 吴子华也怔在原地,脸上的泪意都僵住了。 轻轻一推…… 他脑中忽然浮现出沈修文坐在车首、众人诵读、邪祟扑来的画面。 心口先是一惧,随即又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是沈修文抢了他的领诵之位。 还有吴湛…… 他们都该死! 林霜回过神:“灵儿可是想入宫为子华求一个名额?” 除了林霜和吴子华,在场其他人听不见吴灵心声。 吴老太立刻追问:“灵儿的意思是?” 林霜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柔弱。 “灵儿的意思是,随领诵只有一人,但其余随诵十七人同样重要。” “妾身想着,子华毕竟是纯阳命,若是能随诵,定能镇邪。” 吴娇娇连忙附和:“怪不得灵儿说‘宫’,既然文渊书院不给子华脸面,那便让宫里给!” “灵儿可是救过十八皇子。皇后娘娘若开了口,文渊书院还敢不收?” 吴雄脸色也缓和几分,沉声道:“那便递帖子入宫。” 林霜低头应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暗色。 吴子华站在一旁,眼底翻涌着怨毒。 沈修文。 你不是想当领诵想坐车首吗? 那便坐好了。 …… 第二十五章:布置 当晚,宫中果然传了话出来。 皇后娘娘念吴子华乃纯阳命,再加上吴灵从旁提醒,便允他做文渊书院的随诵学子。 只是领诵之位不改,仍由永安侯府公子沈修文担任。 吴老太和林霜自然又欢喜了一场。 偏院里,江绣听完杏儿的回禀,只是静静放下手中茶盏。 杏儿皱眉:“夫人,吴子华都做出那样的事了,怎么还能去?” 江绣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低头看向怀里的符芙。 小奶团子正望着窗外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乌溜溜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睡意。 【吴灵那死孩子果然坐不住。】 【人世镜里,沈修文并不是领诵,所以几年后才被吴子华害死。】 【这次他做了领诵,吴子华估计恨死他和二哥了。】 【等邪祟一出,人人都盯着外头的鬼东西,谁还顾得上车里有没有人动手脚?】 【沈修文坐在车首,最显眼也最危险。二哥也在车上,也得防着点。】 【本座怎么觉得那吴子华可比邪祟要更可怕呢。】 江绣听得心口微沉。 她想起今日在文渊书院见到的沈修文。 那孩子才十岁,待湛儿也没有半分轻慢。 这样一个孩子,若真因她的变动,提前被吴子华害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冷静。 她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中并未直言谋害,只说满月夜邪祟难侧,沈修文既为文渊书院领诵之人,坐在诵书车车首,最是显眼,也最易受惊扰。 她又特意添了句。 车中学子年幼,若途中生乱,需防有人推挤争位,扰乱诵读。 这话点到为止。 永安侯夫人是聪明人,想来能明白其中深意。 写完信后,江绣吩咐杏儿:“明日送去永安侯府,务必交到永安侯夫人手中。” 杏儿郑重点头:“是。” 江绣放下笔,又看向一旁给吴湛备好的书袋。 “湛儿那边,也要准备的。” 她吩咐杏儿联系钱掌柜明日来为湛儿做药囊。 既然女儿说钱掌柜曾用一方药救了半城被邪祟伤过的百姓,想来是对被驱邪药物有所了解。 若是能早日研究出方子,不仅能给铺子创收,还能早点救治百姓。 最后,她又将一枚小小的铃铛系在了吴湛的腰带上。 那铃极小,不晃不响,只有被人用力扯动时才会发出清脆声。 杏儿看得一怔:“夫人,这是防邪祟?” 江绣垂眸,声音很轻。 “也防人。” “若是有人推湛儿,铜铃一响便露馅。” …… 翌日一早,天色未亮,江绣便抱着符芙,带着杏儿和几个可信的丫鬟,先去了城郊的私宅。 到私宅时,青灰色的天边渐渐透出一点浅金。 这处宅子不大,胜在清净规整。 门前两株老槐树枝叶浓密,遮住半边院墙。远远看去,并不起眼。 如今这里藏着江绣最要紧的东西。 她从忠伯侯府一点一点挪出来的所有私产如今都暂存此处。 看守私宅的是江家退下来的老兵,平日里,赵铁山与王瘸子也会安排人巡逻此处。 江绣站在门前看了片刻,吩咐道:“门楣下挂艾草,左右门柱钉桃木牌。” 杏儿忙应下。 几个婆子立刻搬来竹筐,将一捆捆艾草扎好,悬在门楣之下。青绿草叶垂落下来,风一吹,便散发出一股微苦清气。 桃木牌是昨夜连夜备下的,上头刻着简单的镇邪纹。 符芙窝在襁褓里,沉思。 【桃木倒是有点用。】 【艾草也能压一压秽气。】 【不过遇到厉害点的就不行了。还好这次不过是第二次满月,邪祟应该还不至于那么凶。】 江绣抱着她往里走。 前院已经洒扫干净,青石地还带着水痕。 左右厢房门窗大开,里头摆着新添的床榻和木柜,后院一排库房也已经收拾出来。 江绣看向院中那口井。 “井口用红绳绕三圈,四角压铜钱。” “夜里不许任何人单独来打水。” 杏儿心中一凛:“是。” 红绳很快绕上井沿,几枚旧铜钱压在青石边,泛着沉沉暗光。 符芙盯着井口看了片刻。 【水井容易藏阴气。】 【满月夜若是听见井里有人喊名字,千万别应。】 【一应声,它便知晓命气在哪。】 江绣听得眸色微沉:“井边也挂一盏灯,满月夜不得熄。” 随后她又让人在库房门前洒了盐米。 墙根处,婆子们将掺了朱砂的细土一点点埋进去。 做完这些,江绣终于满意了些。 “满月夜,宅中每间屋子都点灯,灶房烧火,正屋聚人,不许分散。”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 “若夜里有人敲门,不论是谁,都不许开。” 那几个看守私宅的江家旧兵忙点头应下。 布置完私宅,江绣又去了田庄。 田庄离私宅极近,几乎挨着,这也是江绣买下这座田庄原因之一。 江绣到时,庄口两侧立起了新削的桃木桩,晒场四角挂着铜铃,粮仓外也已经洒了盐米。 这次来田庄多了些新面孔,想来是老兵将家眷也接了过来。 见江绣来,赵铁山忙迎。 “已经按小姐的吩咐布置好了田庄。” “小姐看看。” 江绣道:“赵叔办事我自然放心。满月夜,田庄和私宅都不能空着,辛苦几位叔伯了。” 王瘸子沉声道:“小姐放心,只要有我们在,便不会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门!” 符芙眯了眯眼。 【这几个倒是好用的。】 【战场上滚过的人,身上血煞重得很。】 【寻常阴物闻见这味儿,都得绕着走。】 【比贴十张花里胡哨的破符咒有用。】 江绣心中微定。 布置妥当,院里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赵铁山一行人原还绷着脸守在门外,可瞧见江绣怀里的符芙,神色也不自觉软了些。 王瘸子甚至弯下腰,拿粗糙的手指轻轻晃了晃一只小铜铃。 “小小姐瞧瞧,可喜欢这个?” 几个婆子跟着逗她:“小小姐眼睛生得真亮!” 众人围着她说笑,院中一时多了几分难得的热闹。 偏偏符芙小脸绷得极紧,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院墙外的方向,半点没有被逗笑的意思。 江绣低头看她。 发现小奶团子一脸严肃。 下一瞬,符芙冷冰冰的心声响了起来。 【满月夜快到了。】 【本座的仇敌可不少,上次满月夜来寻本座的到底是哪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