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死雪夜?可真千金会无限读档唉》 第1章 “让大少爷日后,还是把这奇特的爱好戒了吧!” “沈微微,你既已回府,便事事要以侯府为先——” “明珠虽非父母亲生,养在府中多年承欢膝下也胜似亲生;” “日后莫说什么真假千金的话,你们两个对侯府来说都是一样的……” 沈微微对厅堂上首大哥沈俨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顺便存了个档—— 没错,她是穿来的; 是不是真千金对她来说也无所谓,反正他们也不是她的父母兄弟…… 她只希望利用好她【无限存档、读档】的金手指,苟到大结局,不会沦落到原著里因为陷害团宠假千金而被撵出侯府、弄死在雪夜里的下场。 瞧着沈微微如此乖觉,既不说她这些年流落在外的委屈,也不大哭着让家人补偿她……沈俨轻轻颔首:是个懂事的。 “微微,”沈俨再度开口,语气不由得也和缓了几分: “你往后对外就是咱们靖安侯府的七小姐了,我简单和你介绍一下家里的情况——” “父亲靖安侯常年在道观清修、母亲又常年卧病在床,所以家里基本上就是你长兄我沈俨说的算;” “算上我、你一共有五个兄长,他们都忙于政务,你日后再去拜见他们也不迟……” 沈微微无语地撇撇嘴: 怎么他们都是牌位吗?还用她去拜见; 她这个失踪十几年的亲妹妹被找回、几个当哥哥的面儿都不露……心偏得都没边儿了吧? 她要是原主,指定要被气死…… 许是沈俨也觉得几个弟弟们做得有些过分,攥拳在唇边轻咳,对侍立一旁的管家说道: “去后头,把弟弟们给微微的见面礼取来。” 沈微微暗搓搓地兴奋:好哎,拆礼物环节到了! 事实证明,她还是高兴早了—— 五个盒子挨个打开: 礼部侍郎大哥给的《女戒》一本, 习武的二哥送的生锈匕首一把, 皇商三哥送的二十两银票, 御医四哥送的一盒劣质安神香, 还有纨绔五哥送来的一只死癞蛤蟆…… 沈微微的笑容逐渐消失:打发叫花子呢? 许是没想到他们五个的见面礼都这么让人“大开眼界”,沈俨面上也有点挂不住,但还是摆出官架子说道: “《女戒》是为了让你自省,你这些年在外、读书不多,不妨就先从《女戒》学起……” 沈微微面无表情地拿起匕首插起死蛤蟆就往沈俨嘴里怼: “死东西,你摇头的时候有没有被自己的猪耳朵扇到啊……真不爱听你说话。” 她沈微微虽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想欺负她?先问问她的金手指再说吧! “你——” 叼着死蛤蟆的沈俨在下人的瞠目结舌之下拍案而起,想要扇沈微微两个耳光却被对方灵巧地躲过: “呸、呸!” 他拼命地拿着茶水漱口、用袖子蹭自己的嘴,一脚踹走那只死癞蛤蟆的时候眼前都气得阵阵发黑: “我原以为你只是养在乡下,性子可能会有些顽劣不堪,没成想竟养歪到这个地步!” “依我看你也不用回府了,一辈子就做个乡野粗妇老死在乡下吧!” 照沈微微看,沈俨才像个泼妇呢! 就差叉腰踮起脚来骂她了…… 在下人得到沈俨的命令过来抓她的时候,沈微微不动如山,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沈俨的嘴—— 沈俨一时都有些懵了:“你看什么呢?” 沈微微笑容灿烂:“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你——” 下一秒,周围景物统统开始倒退…… 沈俨依旧无知无觉地坐在主位: “沈微微,你既已回府,便事事要以侯府为先……” 沈微微眼观鼻鼻观心地又听了一遍,很快又到了拆礼物环节—— 她心想:约莫也该发作了吧? 果不其然,在拆出一模一样的东西后,沈俨的嘴开始肉眼可见的红肿、刺痛、麻木起来! “《女戒》是胃勒燃泥滋醒……” 沈俨说着说着话,就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大舌头起来,手背上还滴上了水…… 他下意识抬头看:屋顶没漏水啊? 紧接着身侧的管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一般鬼叫—— “大、大少爷,你的嘴!” “沃德嘴肿么了……” 话音刚落,沈俨眼前就开始阵阵发晕,紧接着一头扑倒在了地上! “快去请大夫啊!”管家抱着地上的沈俨一阵鬼哭狼嚎。 沈微微眨巴着眼睛,心情大好地吃了块点心: 啧,实惨。 她这个回档有个极妙的bug,那就是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没有被回档的记忆……但是他们的身体却有: 比如某个人吃饱饭后被回档,他不记得自己吃过饭了,只觉得怎么还没吃就撑了? 再比如某个人被打后沈微微选择回档,他也不记得自己被打,只会觉得自己身上莫名其妙的疼…… 同理,沈俨不记得他自己吃过蛤蟆,但他的嘴“记住”了…… 沈俨卧室 “大夫,还没把出个所以然来吗?” 管家看着床头给沈俨把脉的府医,焦急地问道—— 实在不行,得把四少爷从宫里喊回来啊…… 府医挠挠头,几番不可置信。 不应该啊, 从来只见过狗舔癞蛤蟆中招的,哪有人去舔癞蛤蟆的; 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 他不会被灭口吧…… 府医即使心中再多疑虑,还是开了两副方子: “请按照这两副方子分开抓药,等会用哪副儿再我斟酌一下……” “都别走——” 病床上的沈俨大喊一声: “我乃文昌帝君下凡,尔等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远远坐在后头的沈微微还以为他醒了,站起来踮脚看他—— 沈俨忽然一个鲤鱼打挺……没打起来,趴在床上开始捶胸顿足: “素贞吾母,孩儿不孝,让您被那秃驴压在雷峰塔底这许多年,使一家不能团聚啊……” 沈微微掏出把瓜子边嗑边看: 不愧是文臣啊! 就算是中毒出现幻觉也得yy自己是文曲星才行…… 府医默默地撕掉了一张方子:“只照这方抓药吧!” 挥退掉所有下人之后,府医神神秘秘地对管家说—— “让大少爷日后,还是把这奇特的爱好戒了吧!” 第2章 没有去迎接妹妹,妹妹不会怪我吧~ 一盏茶的功夫后,管家依旧没有get到府医,大夫最后不得不明说: “大少爷中的是癞蛤蟆毒!他要是实在迷恋这感觉,找人去西南摘点菌子回来吃也行啊……” 管家愣怔的当口,这话却被灌了药清醒几分的沈俨听了个正着! 他忍住羞愤,无奈装死: 他的一世清明啊…… 说到底这一切都得怪老五! 要不是他给沈微微准备了癞蛤蟆,他会中这样的毒吗? 沈俨丝毫不作他想: 这毒发作的快,他唯一能接触到的癞蛤蟆就是老五放进盒子里的那只……怎么会有第二种可能?! “管家……”沈俨抖着香肠唇把管家叫到床前—— “让老五跪一宿祠堂,现在就去!还有……把沈微微给我叫进来。” 正在外头瞎溜达的沈微微也没想到,苏醒的沈俨竟指名说要见她。 “微微……吓到你了吧?” 沈俨看着乖巧坐在床前的沈微微,蓦地心头一软: 她刚一回家就收到他们几个做哥哥的不约而同的恶意,还看见了他发病的惊险模样; 说到底都是他这个做大哥的不好,对微微也太疾言厉色了一点儿; 他真怀疑他莫名其妙地中那蛤蟆毒就是上天对他的警告…… 沈微微温婉乖巧地笑笑: “真的没事的大哥,你好好休息就好……” 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她一点也不委屈呢,毕竟她这人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好!好!好!” 沈俨拍着她的手,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么乖巧懂事的丫头,怎么会不讨人喜欢呢? 沈俨一开始是预备让沈微微住最偏远的那个大院子的,现下直接在院子分配上的事儿上改了主意: “微微,崩来是打算让你住靠你五哥的青芜院的,现在看来你海丝住的离我近点儿吧!” “管家,把猪院旁边那个归迟小筑收拾出来……这个‘归迟’二字不好,为了从前的事生出许多昏波来,为兄窝给微微另取个名字——复初……庭前桃花开不迟,堤边明月复初宜,微微觉得如何?” 沈俨简直越说越兴奋,大着舌头来了段沉浸式起名。 沈微微眨了眨眼睛: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而且沈俨能不能别这么看着她啊! 他的香肠嘴真的很难让人不笑唉…… 一场相认,老大和沈微微这个老七都很开心; 只有某个老六心情不妙~ “怎么样?” 沈明珠在自己的院子里急得来回踱步,看见打听消息的丫鬟回来,慌得一把抓住她—— 小丫鬟顾不上被抓得剧痛的胳膊,拧眉回答: “回小小姐……六小姐,大公子不让任何人进他的主院,还不教人侍疾……不知为何;” “而且大少爷还让那位新来的七小姐住他主院附近的归迟小筑,现、现下已经改名为‘复初堂’了。” 六小姐沈明珠不愿意旁人叫她“六小姐”,总是让人叫她“小小姐”; 从前这么没规没矩地叫着也就罢了,现下侯府中最小的已经不是她了,是万万不能这么叫的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 沈明珠瞳孔骤缩: 大哥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让她去探望也就罢了……还反手就关了五哥的祠堂! 五哥是为了帮自己撑场面才送那沈微微癞蛤蟆的,让他跪祠堂,不就相当于打自己的脸吗? 沈明珠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还说什么“只认她这一个妹妹……” 全是骗人的话! “不,不行!我绝不可以坐以待毙!” 沈明珠一擦眼泪,吩咐丫鬟: “给我好好打扮,顺便带上四哥从宫中送出的那几盒糕点,我要去好好会一会这位‘七小姐’!” * 沈微微盯着面前的那盘糕点,犹豫要不要重新回档一下—— 大厨房每日预备下的糕点很多,可能她回档刷新一下就能刷出她想吃的来。 她初来乍到,实在是不好意思麻烦小丫鬟们帮她跑腿……在她们能记住的前提下。 一旁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沈微微的脸色: “七小姐,是点心不合口味吗?您喜欢什么口味的,咸的还是甜的?奴婢再去大厨房取就是了……实在不行就叫厨娘们现做。” 大公子白日的态度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大厨房敢为难七小姐? 怕不是好日子过够了吧! “真的吗?”沈微微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现做就不用了,我想吃杏仁酪、桂花雪梨膏、芡实桂花糕……有现成的就拿过来,没那么多的话、拿一样也行。”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那她就却之不恭了…… 沈微微托腮畅想着美味点心的时候,不速之客已悄然来到—— “七妹妹!” 即使是晚上,沈明珠也是盛装出席,从外头一路小跑进来了沈微微的复初堂,带来一阵香风。 “白日里妹妹回来的时候,二哥正带着我学骑射呢……没有去迎接妹妹,妹妹不会怪我吧~” 丫鬟狐疑地看向自家主子—— 二少爷一直在军营,怎么可能带六小姐出门呢? 沈微微饿得目光迷离,心不在焉: “噢……练练骑射好啊,女孩子身体强健些好处多多呢!” 今天这一天都兵荒马乱的,她还没正经吃饭呢,就指着吃点香香软软的小点心了…… 沈明珠忿忿地咬唇: 沈微微这是什么意思?她的意思是自己现在身体不强健咯! 她是在说自己身材太差,还是诅咒自己日后生产艰辛啊? 瞧沈微微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沈明珠挺了挺胸,让丫鬟把抱着的食盒递上来: “七妹妹,四哥时常在御前行走,在贵人们面前颇有几分体面,这是他下午怕我心情不好、送来的宫中小点心;” “这些我都吃惯了,且尝着有点腻味,但我想你这几年应该没怎么吃过好吃的……甜食,便拿来给你了。” 一边说,一边把看着就好吃的水晶荔枝糕、玫瑰凝露糕、金菊软酪和樱桃雪团摆在桌上—— 沈微微的眼睛顿时就睁大了。 第3章 “你们家这老六是怎么了?来前儿跑步去了吗?” “哇~~~” 沈微微的视线都被好吃的占据了,沈明珠的话就被自动过滤成了—— “七妹妹,四哥时常在御前行走……便拿来给你了。” “皇宫里的好东西就是不一样啊!” 话毕,沈微微毫不客气地伸手大快朵颐起来: 她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谁说这沈明珠是朵黑莲的?这小妮子可太棒了~ “你——” 沈明珠嚯的一下站起:“你是不是听不懂别人说话啊!” “你刚刚说啥了?”沈微微是真心没听全。 沈明珠冷笑一声: “几个意思,装聋子?” 沈微微摇摇头:“没有,我这叫不耻下问。” 不过入府第一天,沈微微就养成了怼完人存档的好习惯。 沈明珠闻言瞬间暴走: “吃吃吃,我让你吃!凭你也配吃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还一口没吃呢!” 沈微微瞧她作势要将那四碟点心扫到地上,眼疾手快地先捞起一碟水晶荔枝糕,边吃边看她边跳脚…… 瞧着她似乎是跳累了,沈微微回了个档—— “吃吃吃,我让你吃!凭你也配吃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还一口没吃呢!” 在沈明珠将桌上的点心一扫而下之前,沈微微这次捞的是玫瑰凝露糕; 沈明珠把盘子砸了还不算、又去踹一旁的凳子,即使她做势要砸沈微微的屋子,沈微微依旧还是那般好整以暇地边吃边看。 “你……” 沈明珠还没来得及再骂沈微微,沈微微又回了个档—— “吃吃吃,我让你吃!凭你也配吃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还一口没吃呢!” 沈明珠一把将桌上的盘子扫下去,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体力不支,却也只能干看着沈微微捞起一盘金菊软酪就开始大快朵颐…… 沈明珠撑着桌子大喘气的间隙,沈微微还拿了个金菊软酪丢到她头上—— “喏,吃吧!” “沈微微,我杀了你……吃吃吃,我让你吃!凭你也配吃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还一口没吃呢!” …… 沈微微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盘樱桃雪团后,抖了抖身上的残渣,站起来好整以暇地踮脚看着趴在桌子上力竭的沈明珠—— 她十分无辜地问着沈明珠的贴身丫鬟: “你们家这老六是怎么了?来前儿跑步去了吗?” 小丫头被吓得直哭: “回禀七小姐,奴婢也不知道啊!不过掀个桌儿的工夫,六小姐怎么就累瘫到桌上大喘气了……” 沈微微安慰似的拍拍小丫鬟: “没事,赶紧扶你家小姐回去,找个大夫看看吧!今晚发生的事儿,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呼吸性碱中毒而已啦,放慢呼吸就缓过来了…… “是!” 小丫鬟感激称是,扶起沈明珠的间隙,略有心虚地看着狼藉的地面—— “七小姐,那四盘点心您只吃了盘樱桃雪团……六小姐实在是太冲动了。” 沈微微摸着肚皮打了个饱嗝: “好说,我才不会和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呢……” * 沈卿今晚从宫里出来本是预备来看看那个刚找回来的妹妹沈微微的,却听到了自家大哥莫名其妙被毒翻的事儿…… 沈卿闻言又拿着藤条去祠堂抽了老五一顿—— 他到底是准备了多毒的癞蛤蟆,才能让大哥没碰到的情况下就中招了啊? 天山蟾蜍,千年蟾蜍,还是深海蟾蜍啊…… 去看大哥的时候,沈卿死死抿住嘴角,上前嗅了嗅府医开的药: “嗯……正相当,大哥每日按时服下,不过三天就可痊愈了。” 沈俨肿着香肠嘴,无力地撇过头去。 为了防止笑出声来,沈卿只能一边看着碗、一边给沈俨喂药—— “大哥,我在祠堂打五弟的时候他就不住哀嚎、说是给人背了黑锅……一只普普通通的死癞蛤蟆而已,怎么可能就害得大哥如此呢?” 况且那只死癞蛤蟆他细细研究过了,确实没什么大毒性; 除非大哥真的是伸舌头舔了,要不然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弄得这么严重啊! “大哥,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拆礼物的是沈微微,可中毒的是你;” “你离那蛤蟆少说得有两尺,即使中毒、也不会中这么深的毒啊!” 沈俨艰难地喝药:“你的意思是,这毒其实是微微下的?” “不无可能。”沈卿很快接茬: “只有她在那个距离上,可以下毒……” 沈俨勾唇冷笑:“你以为我没想过吗?可如果真的是她藏毒意图不轨,她如何能未卜先知老五会准备蛤蟆再嫁祸?而且她回家是认亲的,藏毒做什么?” 他想来想去,都觉得这是个悖论。 “这……”沈卿喂完药: “这一点我确实也想不通。但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来的蹊跷,而沈微微嫌疑又最大……” 沈俨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就算是再喜欢明珠,也不该一开始就对微微存着看轻的心思……这对微微何尝公平?” 沈卿兀自不语—— 还说他呢?大哥也没好哪儿去; 大哥房中的孤本那么多,听说拿出来送礼的不过也就一本《女戒》…… “好啦,别说这个了。我想着,定要给微微办一个声势浩大的接风宴补偿一下才好呢!这也是她在京中闺秀和世家公子中的第一次亮相……” 沈卿闻言,欲言又止: “大哥,你可别想补偿沈微微的心思过了头——” “办宴会,莫说明珠会不会不高兴;就是对承王殿下,也颇有不利啊……” 皇上最近册立了那位为太子,承王殿下心中格外不爽,已经对东宫那边使诸多绊子了; 太子最近正愁没机会找回场子,他们一办宴会,不就相当于自己送上门去了吗? “大哥,届时要是在咱自己的地盘出现什么差池,莫说一直和咱们交好的承王殿下脸上挂不住,弄不好东宫那边还会怪罪啊!” 沈俨可能是舔癞蛤蟆舔得有些上头,不甚文雅地说: “俩大男人要是在小姑娘家家的认亲宴上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自己不得先臊死?去准备吧!” 第4章 一个‘明珠’、一个‘微微’ 在靖安侯府数日,沈微微也只见过沈俨这一个兄长—— 那几个都对外宣称是“公务繁忙”,至于老五,纯纯是身上伤口未好…… 他们不愿见她也罢,她正好也不想见他们呢! 今日办劳什子宴会,人沈明珠哪有半分假千金的自觉?迎来送往间全是把自己当作女主人的泰然自若,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反观沈微微,她不喜欢落在自己身上那既打量又对比的眼神,没来由的教人心烦…… 她寻了个由头就到后花园里躲清静了,对沈俨那警告的眼神视而不见; 可没想到即使都躲那么远了,那些流言蜚语依旧无孔不入地往耳朵里钻—— “唉,你今天看见刚刚回府的那位‘七小姐’了吗?” “我来得早,看得清清楚楚呢!你别说,和沈明珠相比,沈微微倒确实是个标志的美人儿,两人长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啊,人木木讷讷的,哪有沈明珠处事大方得体?” “话也不能这么说,沈微微毕竟长在乡野,待人接物这些,后天都是可以练出来的。” “嘁,你难不成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啊!靖安侯府上下对沈微微的态度,你还不明了吗?” “什么意思?” “靖安侯府上下五子,除了老大谁还露过面?沈明珠去年过生辰的时候,可不是这幅场面; 而且沈明珠继续留在沈家也就算了,她做老六、沈微微做老七,让沈明珠压沈微微一头是怎么回事? 一个‘明珠’、一个‘微微’,靖安侯府上下都懒得给刚找回家的亲小妹换个更好且不会产生歧义的名字吗?” 沈微微蹲在池塘边,因为有树木掩映,她正好在她们的视线盲区里; 以为四下无人,那两个闺秀八卦起来便越发肆无忌惮—— “天呐,原来竟是这样吗?就算是哥哥们偏心,那靖安侯夫妇呢?” “嘶……京中人尽皆知的事儿,你居然不知道?靖安侯夫妇好不容易得女,从小就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她五岁那年的上元灯会,他们家那混不吝的老五居然把沈微微给弄丢了! 靖安侯夫妇整天愁得跟什么似的,沈微微丢了不过一年,两人眼瞅着老了十岁;一年后,沈家老大沈俨领着个和沈微微同岁、眉眼处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回家了……对,没错,就是沈明珠,五个兄弟异口同声,说要让她替沈微微尽孝…… 靖安侯夫妇拗不过他们,但又不可能真的把那冒牌货当亲女。再几年下去,靖安侯心灰意冷,远赴青城山做了道士;而靖安侯夫人接着找了两年,找得身子也垮了,只能回了江南的娘家养病……” 对面那闺秀听得一阵唏嘘: “这不幸亏沈微微当年沦落到一户还算富足的农户家里?要不然靖安侯夫妇不得心疼死啊!也得亏老两口还在世……嘶,太子殿下——” 外头的两个闺秀慌手慌脚地给太子行礼: “臣女叩见太子殿下!” “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沈微微依旧躲着不出声,听着外头一阵环佩叮当。 紧接着一阵恍如杳杳瑟鸣的清亮声音,听得沈微微心头一震: “二位小姐免礼——” “隔墙轻言、私议他人,既失仪态,也辱家门;” “本宫方才什么也没听到,望二位小姐也引以为戒。” 即使沈微微看不见那两位闺秀的脸,也知她们定是羞臊的不行; 两人撤下时,听动静似乎还撞到了一起…… 等到这里静得只有花瓣坠地的声音时,那道金石之音再次响起——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了,沈小姐还不打算出面相见吗?” 沈微微心里一惊: 太子是怎么知道她躲在这儿的啊!? 惊慌归惊慌,沈微微还是乖乖现身、垂着脑袋走出来给太子行礼: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一阵衣物摩擦的簌簌声响起,一片绣云雷纹的月白镶墨边广袖锦袍衣角便出现在沈微微眼前。 太子孟时聿在沈微微面前站定,轻声说了句: “七小姐请起。” 沈微微闻言起身,小巧的羊脂玉佩、束着素色腰封的紧窄细腰、宽阔的肩膀……一一映入眼帘; 可直到看见那张风华内敛、贵不可言的脸,沈微微还是呼吸一窒—— 传言中太子孟时聿不是宫婢生的吗? 为何长得如此风神俊朗、貌若谪仙! 还有这浑然天成的贵族气质,哪有人比他更合适做太子啊…… 瞧着沈微微略有呆滞的模样,孟时聿脾气极好地笑笑: “七小姐切勿因他人之言而有了什么妄自菲薄的想法,口舌虽利却也撼动不了一颗钢铁之心;” “若因几句流言蜚语便意志消沉,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吗?” “我、我没……” 沈微微刚要解释她出现在这里纯粹是偶然,别人编排她的话她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但转念一想孟时聿好像是在安慰她,便乖巧地点点头—— “殿下教诲,臣女铭记于心。” 孟时聿浅笑着点头:“这里已经靠男宾们所在的地方了,七小姐还是回女眷们在的地方吧!” 沈微微点点头,跟孟时聿请安告退了。 等她彻底消失在孟时聿的视线里,孟时聿的身侧却忽然冒出一个鬼魅般的人影—— “殿下,可是有用得着那沈七的地方?需要属下去……” 孟时聿抬起一只手,打断了暗卫的话: “今天和她交谈,只是在和她交谈罢了。” 他今天破天荒地花了点宝贵的时间和沈七谈心,纯粹是觉得她呆在水塘边荏弱的身影,像极了那年深宫里的他…… 只不过现在不是寒风刺骨的冬日,那些比北风还要刺骨的话也没有当着她的面儿说。 “今天本宫注定是要毁了她的宴会的,就当是提前道歉了吧……照计划行事!” “是!” 沈微微回到女宾们觥筹交错的席间,众人瞧见她纷纷噤声……还是沈明珠反应快,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不容置喙地说—— 第5章 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它。 “七妹,我们正在对对子,可要一起玩儿吗?” 沈微微下意识存了个档: “不了,我没兴致,你们玩吧!” 一个向来和沈明珠交好的丰腴闺秀立时就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 “沈七小姐还是东道主呢,这么扫客人的兴……未免有些无礼吧!” 沈微微还没说什么呢,那丰腴小姐身边的另一个闺秀就开始接茬,扯着大嗓门就说: “沈七小姐的官话还没学会吗?怎么说话那么难听啊!瞧着还是一副‘乡音未改,泥腿难登朱门’的样子……” 话毕,席间响起了稀稀拉拉的笑声。 沈明珠立马出来打圆场: “妹妹她在外受苦了,想必吃了不少苦头……请大家不要这么说她了。” 两厢对比,高下立判。 ——主位上的沈俨盯着沈微微,不悦都写到了脸上: 不过是对个对子,张口就来的事儿,难道沈微微在那户农户家里没学过吗? 罢了。沈微微心想: 她好歹也是个大学生,难不成还会被作个对子难住? 再不济,还可以回档嘛…… “既如此,那本姑娘便陪你们玩儿上一玩儿。” 沈明珠闻言大喜,赶忙给一开始出声的那个丰腴小姐使了个眼色。 那小姐挑衅一般站起: “沈七小姐听好了,我的上联是‘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 “我对‘席间竹笋,皮厚嘴尖腹中空’。” 压根没难度的好吗? “再听,‘山野荒村生野草’…” “我对‘深庭贵院少清怀’。” “我还有一联,‘篱下凡花难入苑’…” “我的下联是‘庭中伪蕊枉沾香’!” …… 三轮下来,那丰腴小姐圆墩墩脸上的脸色明显不好看起来;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对沈微微拱了拱手:“沈七小姐大才……” 而席间众人也纷纷玩味地交换着眼神—— 看不出来,这沈七小姐还算有点东西的嘛,都能把那些用对子来呈现的恶意一一回怼回去…… 而沈俨双臂环胸,心情喜忧参半: 喜的是沈微微肚子里还真是有点墨水的,没给他们沈家丢人; 忧的是人家就算刺探她,她就这么直白地刺探回去,还用的是“庭中伪蕊”、“少清怀”这种话,会让人家怎么看她?怎么看明珠?大家会不会觉得他们沈家家风不好? …… 那个大嗓门的闺秀接过了接力棒,继续来给沈微微挑刺—— “我来!‘外来过客争庭月’…” “我对‘本位清风避俗尘’。” “哼,再听‘花开有序分先后’…” “那我对‘玉品无关于浅深’。” “你、你……” 那大嗓门小姐和沈明珠的脸色明显不好看了—— 她们不过是对沈微微含沙射影,而沈微微连块遮羞布都不给留,直接说“她自己才是本位清风、是人品贵重的玉”……简直就是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沈明珠没忍住,道: “七妹听姐姐一联:孤雁离群难结伴…” 我就是说你在侯府孤身一人、格格不入、没人真心待你……又怎样! 沈微微耸耸肩,回怼: “清鸿入世自凌云……” 她沈微微这个鸿鹄,才懒得和沈明珠这些燕雀合群嘞…… “好!” 一声抚掌大笑打断了宴会这儿的剑拔弩张,一个高大的身影往她们这儿边走边说: “好个‘清鸿入世自凌云’啊,七小姐大才!早听闻沈七小姐幼时沦落农家,可不成想凤凰即使落入草庐却依旧是凤凰……更遑论七小姐还生得如此天姿国色~” “参加承王殿下——” “给承王殿下请安——” …… 人群呼啦啦跪了一地,沈微微也不例外; 直到名唤“承王”的人来到她身前,亲手搀起了她。 承王孟承煜虽也算是高大英俊,但和太子孟时聿相比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孟承煜一手还保持着搀起她的动作,一手去解自己腕间的一串念珠: “小王惜才,实在不知有什么可以聊以相赠,这串念珠乃是父王所赐,给了七小姐倒也不算辱没了它……” 沈微微看着那串递到眼前的念珠,神色莫名: 她不是古人,不会有什么“私相授受”的道德枷锁,可这个行为就是莫名让她不适…… 而不远处瞧着她半晌未动的沈俨却是急得不行—— 他蹬蹬蹬跑过来用胳膊杵了杵她:“高兴傻了?还不快接过来谢殿下赏赐!” 沈微微下意识回了句:“承王殿下赏赐,大哥很高兴?” 这算什么问题?! 沈俨下意识回答:“这是自然。” 承王殿下乃贵妃娘娘亲子,母族势力雄厚,即使那位已经成了太子,可最后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呢…… 许是为了让沈微微这个“村妇”意识到承王赐物确实是一项无上殊荣,沈俨不住地给她使着眼色—— “你和明珠她们对对子竞技,不就是为了此刻吗?” 沈微微闻言,看向四周。 果不其然,沈明珠她们看向她的目光忮忌有之、欣羡有之……却独独没有被她击败的心服口服。 沈微微知道她的“不适感”出自哪里了—— 她在沈明珠她们定下的规则里竞技,赢了她们有解释权,输了会被打上“文盲”的标签无情嘲讽; 现在她赢了,获胜的奖励居然是来自她们这个圈子里公认上位者的“凝视”? 沈微微不得不承认:她被恶心到了。 她冷冷地从承王手中抽回自己的胳膊,学林妹妹来了句:“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它。” 孟承煜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 周围响起一阵高高低低的吸气声,大家心有一致地觉得“沈微微莫不是疯了?!” 而近前的沈俨,脸上青白交错—— 本来还想借今天的宴会抬举下沈微微,现在看来她根本不配! “沈微微,为兄看你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么做七绝诗跟承王殿下道歉、收下念珠,要么就在后院的佛堂里待到死吧!” “哈!” 沈微微嗤笑一声:“沈俨,别把你自己当盘菜了,我凭什么听你的?凭什么在你定下的规则里厮杀、讨你的开心?” 第6章 怎么回档着、回档着还刷新出刺客来了? “你——”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沈微微就选择了回档。 “七妹,我们正在对对子,可要一起玩儿吗?” 眼前,沈明珠正不怀好意地拉着她。 沈微微笑得灿烂:“好啊……” 沈明珠似是没想到她能那么配合,愣了一瞬,但她的狗腿子依旧在发力: “沈七小姐用不甚熟稔的官话答应得倒挺痛快,等会输了可别哭鼻子……若哭了,便就真成‘乡音未改,泥腿难登朱门’了~” “——脂粉太厚,猪皮硬装美人。” 沈微微直接打断了她。 那闺秀略略睁大眼睛,恼怒溢于言表:“你说什么!” 沈微微耸耸肩:“对对子咯……不是从现在开始吗?” 沈明珠长相实在一般,但她知道“鲜花还需绿叶配”,所以她找的拥趸多是家世不如她、相貌也不如她的—— 就比如她最大的这两个狗腿子,一个有着顶级的破锣般大嗓门,一个就丰腴得超乎想象…… 所以沈微微刚才无异于戳到那“月半小女且”的肺管子上了~ “月华!”沈明珠一把拉住“月半小女且”壮硕的小臂,顺带拱火: “七妹她在外受苦了,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你别和她计……” ——“六姐在家享福了,瞧着胖了不少斤两。” 沈微微继续怼……不对,是对对子。 众人闻言纷纷一愣:这是……演都不演了?不过看着好爽啊~没白来。 破锣嗓小姐双手叉腰,手指几乎都要指到沈微微鼻子上: “好好好,借对对子之名骂人是吧!那本小姐也来凑凑热闹……我出‘雷打枯藤,看你还发不发’!” 沈微微打了个哈欠:“火烧野草,等你来跪下来求。” “你——” 瞧着宴上欢快的气氛全无,一直在这边盯着的沈俨也忍不住了: “微微可是恨我?要我把一切都让给你吗!” 沈微微抠了抠耳朵,不屑地笑了声: 好好好,硬的不行来软的,又玩起“道德绑架”这一套了是吧? “哥哥不必演戏,你还是把鼻孔收一收先~” “沈微微,你放肆……” “好!” 一道熟悉的抚掌大笑声打断了沈俨,说着沈微微听过的话—— “七小姐大才!早听闻沈七小姐幼时沦落农家……” 沈微微无语: 光顾着收拾他们,还忘了承王这根搅屎棍…… 一眨眼的工夫,沈微微又回档了: “七妹,我们正在对对子,可要一起玩儿吗?” 看着眼前沈明珠不怀好意的脸,沈微微掉头就走—— 这次她不接招了,看她们能拿她怎么样! …… 沈微微才不管身后的席间众人会怎么蛐蛐她,只知道她走着走着,居然和迎面而来的承王撞个正着! 彼时孟承煜正用手擤鼻涕,末了还往脚后跟上擦……看见她时依旧满脸惊艳: “好清秀的姑娘!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小姐?” 沈微微:“……” 她错了,大错特错。 承王孟承煜和太子孟时聿何止差的是一星半点,简直一个是“土鸡瓦狗、插标卖首”,一个是“昆山片玉、骐骥之才”…… 瞧着那只朝她伸来的手,沈微微很想给他一巴掌、但又怕爽到他,只能无奈再次回档。 这次回档,沈微微正预备装鸵鸟、打死不说一句话,可在沈明珠问出那句话之前,就有府中下人慌慌张张来报—— “大、大公子,不好啦!太子殿下遇刺啦!” “什么!?” 众人纷纷惊慌起身,往太子那边的宴席上奔去,哪还顾得上她一个刚刚归席的七小姐? 而跟着人潮走的沈微微还狐疑呢:怎么回档着、回档着还刷新出刺客来了? * 一炷香之前,男宾这边 孟时聿端坐着身形,心情极好地饮下杯中美酒——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沈家这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他那个好弟弟孟承煜一直对他当上太子的事颇有微词,最近上蹿下跳得厉害…… 现下“来而不往非礼也”不是吗? 孟时聿把玩着指尖的酒杯—— 整孟承煜的方法千千万,在沈家“搞事情”并不是他一开始的选择; 只是三日前在和谋士商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吊诡的事儿,让他不得不相信这是上天的旨意…… 三日前 “诸位,本宫请你们来,是想着商量如何给本王的皇弟一个‘惊喜’。” “太子殿下,当今圣上尤为‘仁孝’,您不妨利用御史的风闻奏事之权,将承王的那点儿破事渲染得满城皆知……此乃攻心计,兵不血刃。” 听完谋士所言,孟时聿不置可否: 隔靴搔痒,且过犹不及…… 他正想出口否决,说出的话却成了: “诸位,本宫请你们来,是想着商量如何给本王的皇弟一个‘惊喜’。” 孟时聿瞳孔地震,心下悚然: 刚才……是发生了什么? 而且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能感受到这种时间循环、黄河西流的往复感,还是刚才那个谋士,用一模一样的姿势躬身说道: “不如投其所好送承王一位美姬?温柔乡英雄冢……此乃美人计。” 孟时聿揉了揉眉心—— 孟承煜好色,干嘛送美人爽了他?美人又做错了什么! 正要说“本宫没兴趣拉皮条”……古怪的事情再次发生: “诸位,本宫请你们来,是想着商量如何给本王的皇弟一个‘惊喜’。” 谋士:“吏部那边空出个肥缺,承王殿下一定紧盯着这块肥肉……此乃‘借刀杀人’!” 又发生一次: 孟时聿:“诸位……给本王的皇弟孟承煜一个‘惊喜’。” 谋士:“殿下,您入主东宫不久,不妨施‘苦肉计’找人刺杀于您。一来您可拖承王下水,二来可获陛下怜惜……” “不可!” 有人站起来反对: “太子殿下乃万金之躯,苦肉计不做到深处难以让众人信服……恐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之嫌啊~” 就在孟时聿以为要永远困在这时间回溯里时,却惊喜地发现有第三人开始说话了! 这时间循环……总算结束了! 即使孟时聿不是怪力乱神的人,他此时也不得不相信这是上天的旨意—— 第7章 上天帮他随机刷计谋,却偏偏在“苦肉计”这儿停住…… 上天帮他随机刷计谋,却偏偏在“苦肉计”这儿停住……这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 想来,他注定要成为那个天命之人! 平日里走一看三、深谋远虑的孟时聿这次一反常态地拍板儿: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定‘苦肉计’了!” 次日,冷静下来的孟时聿叫来了预备执行这次“刺客任务”的暗卫,和他比划身手; 数次对招儿,他都收力装作不敌、几番将要害送到暗卫手中…… 可没有一次再发生像白日那般“时间回溯”的诡异之事—— 孟时聿更加放心了。 一来验证了老天确实是同意他施“苦肉计”的, 二来即使那天情况再凶险,也约莫不会有“回溯”的事情发生了。 所以现在…… 孟时聿回神,看着走到他面前敬酒的沈卿,言笑晏晏: “怎么是沈四公子在这边儿交际?沈俨沈侍郎呢?” 沈卿擎着酒杯,眼观鼻鼻观心: “府中毕竟没有个像样的女主人,两个妹妹都还小,大嫂也去江南看望母亲了……大哥便索性去到女宾那边儿应酬了,我便留在此处;” “大哥说了,一会儿便亲自来向太子殿下和承王殿下来请罪。” 不远处的孟承煜闻言,起身就说要去“看看沈俨”,孟时聿不置可否—— 老毛病又犯了吧?不过他离席的时机也刚刚好…… 孟时聿看着孟承煜的背影极轻地一笑,对着面前的沈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沈大公子应该如此,何罪之有?就是不知沈家三郎也有了婚约,沈四公子何时才能定下啊!” 手都举酸的沈卿抬头,看向面前那张不似凡尘中人的脸—— 太子殿下向来淡漠,现下怎么有兴致询问他的终身大事? 心下再觉古怪,沈卿也不能当众拂了太子的面子: “沈卿身为太医,一心想的都是皇上、太子等的玉体康健与否。至于其他……” “孟时聿,拿命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执剑的玄色身影宛如闪电般从孟时聿身后袭来! “殿下小心!来人,快护驾!” 沈卿大喊一声就要拽开孟时聿,不想孟时聿在那如羿射九日的劈、戳、刺、划下尚自游刃有余,他手中没有武器便拿起身前的桌案格挡,瞧他那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身影,刺客一时竟不能近身—— 沈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不知从哪窜出一个刺客,举着长剑直直朝孟时聿的后心刺去! “殿下小心!” 沈卿话音刚落,长剑入肉、血花四溅! 刺客一见得手也不恋战,便按原定路线撤离…… “留下四个护卫帮我将太子殿下抬至内院,剩下的抓紧去抓刺客!还有,立马去宫中请太医……唉不对,我自己好像就是太医……” 被刺了一剑的孟时聿翻了个白眼:就这胆色还当太医呢…… 还没等他说什么,眼前的景色忽然开始倒退—— 掀倒的桌案又立了回去,他自己也好好地坐在桌案后头,沈卿在他身前说着“沈卿身为太医,一心想的都是皇上、太子等的玉体康健与否……” 不儿,他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呢,怎么又开始回溯了? 等等,既然时间都已经回溯了,那他怎么还能感受得到剑伤呢? 孟时聿还没想明白,他安排的刺客又上场了—— “孟时聿,拿命来!” 他面容一抽,但也只能拖着剧痛的肩膀迎战。 刺客和孟时聿过上几招,面罩下的脸微微扭曲: 主子,你好歹装一装啊,左臂都不抬一下的…… 因牢记着自己“刺杀要真”的使命,他在自己同伴的掩护下狠狠从前头刺了孟时聿一剑! 入肉三寸,刺客也不恋战,拔剑后两人纷纷跳墙而走。 孟时聿瘫坐在地,看着前头汩汩流出的鲜血,下意识的思忖“怎么偏偏两次都捅同一个地方啊”~ 人还没缓过来,眼前风云景物变换,沈卿又开始在面前说—— “沈卿身为太医,一心想的都是皇上、太子等的玉体康健与否……” 孟时聿:“……” 贼老天,就算看不过他当太子,也别用这种方式提醒他啊! “孟时聿,拿命来!” 孟时聿面无表情地想要拽过沈卿来挡剑,左臂抬起的瞬传来一阵剧痛! “唔……” 好歹也是第三次了,孟时聿对刺客的路线已经了如指掌—— 他身形虽艰涩却也不算狼狈,应对刺杀还算从容……可左臂要是再受一剑,八成就要废了啊! 在沈卿看不见的当口,孟时聿对刺客使了个眼色,看了看自己的右边…… 刺客看着孟时聿的右边,秒懂: 噢~主子的意思是再刺一个人增添刺杀的可信度吧! 不愧是主子,这临机应变的能力,我等不及…… 还没等第二个刺客出来,躲到沈卿身后的孟时聿就被自己的属下攮了个对穿! “唔……” “嘶——” 沈卿和孟时聿同时中剑,沈卿捂住伤口坐在地上干嚎: “留下八个护卫……将我和太子殿下抬至内院治伤……剩、剩下的抓紧去抓刺客!还、还有,立马去宫中请太医……唉不对,我自己好像就是太医……” 话音刚落,沈卿就呕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而孟时聿直接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个刺客往府外撤的时候,另一个问着主要负责刺杀的那个: “暗三,你怎么不等我自己就出手了?咱们这次行动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暗三回道:“主子临时改计划了,看样子是要速战速决……” 接着,暗三便回想起方才孟时聿绕着沈卿那狼狈闪躲的模样—— “我觉得主子好像在上演一场‘秦王绕柱走’的大戏……” * 沈府内院 沈微微看着在客房进进出出的大夫,心中的愧疚到达了顶峰。 她嘀嘀咕咕:“沈卿被捅就被捅,怎么害得太子招来这场无妄之灾……” “你说什么?!” 正询问大夫里头患者伤情如何的沈俨,闻言扭过头来对沈微微横挑鼻子竖挑眼。 “啊……我是说……” 第8章 “他现在心情也不好,不过一个丫鬟罢了……” “四哥现在,怎么也算救驾有功吧?” 沈俨闻言面色稍霁……但也只是稍稍。 现在阖府的宾客都在议论“怎么承王刚刚离席、太子就受到刺杀、怕不是靖安侯府上下都和承王串通一气”…… 他找谁说理去?! 老四说得对,自己就不该一时心软想着要补偿沈微微,才酿成现在的大祸…… 思及此处,沈俨心中对沈微微的那点子怜惜消失得无影无踪,对她冷下一张脸: “此事皆因你而起。沈微微,日后你还是安分呆在府上的好……” 沈微微:“?” 没话说了吧你! 要她看沈俨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再让他吃次癞蛤蟆,保管“兄友妹恭”的那颗拳拳之心又回来了…… * 训斥完沈微微,沈俨先去看了太子孟时聿—— 据大夫说太子右臂的伤势不算太严重、并没有伤到筋骨,修养几月就可尽数痊愈。 沈俨先是跪下请罪,然后又侧面暗示太子要不要抬回东宫去治疗? “不用了,”孟时聿宛如病西施一般躺在床上、垂着眼睑: “我瞧着府上有沈太医坐镇,医术水平想来也不会差……沈侍郎不会嫌本宫叨扰吧!” 沈俨面上虽然在笑,背地里却咬碎了一口银牙: “太子殿下言重了,您安心留在府上养伤便是……” 他孟时聿留在沈府,不就相当于告诉所有人他怀疑沈府勾结承王刺杀他吗? 沈俨给太子行了个礼,还捧着孟时聿的左手预备轻轻塞到被子下……“君惠臣忠”的戏码正上演的当口,孟时聿隽秀的面容扭曲得厉害—— “别动!我的左手……” 沈俨出了一身的冷汗,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愚钝……可是,扯到了太子殿下的伤口?” 侍立在侧的大夫立马接茬: “太子殿下左臂无伤,但就是莫名剧痛……老夫医术不才,可能太子殿下两臂筋脉相连也未可知啊~” 沈俨撇撇嘴,只当“太子左臂老抽抽,多半是装的”,假意问候一番就退下了…… 可这话,却被后头的沈微微听了个正着。 …… 孟时聿服过药睡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听得到外头树声簌簌,看得见屋内一灯如豆。 这都……晚上了? 正想唤人来喂他口水喝,床脚下却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孟时聿:“……?” 别搞,不是剑伤吗?应该没那么容易死吧! 正想着呢,啜泣声停了,紧接着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儿抬了起来,惊喜出声: “太子殿下,您醒啦!想吃东西还是喝水啊?伤口疼不疼?大夫和丫鬟都在外头候着呢……” 孟时聿长舒了一口冷气—— 很好,不是哭他的。 “我还好。就是不知道七小姐哭什么呢?” 哭得没来由地让人心烦。 沈微微擦了擦泪痕:太子殿下醒来,居然先关心的是她这个外人……他人真的好好~ 一想到这,沈微微就更内疚了—— 她也不是傻子,白日里听到大夫说“太子殿下左臂莫名剧痛”,立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回档了三次,那孟时聿就是“应中一剑,实中三剑”了…… “对、对不起,太子殿下……” 沈微微的脑袋几乎都要垂到胸腔里了: 她以往回档惯了,哪儿知晓今天会发生这么特殊的意外?看样子以后要谨慎使用回档功能才是。 而孟时聿只当她是因为在沈府发生的意外才愧疚万分,心中的躁郁之情也不由得散去了两分: “不过是起意外,七小姐不要自责了。” 说起来这都是他自导自演的戏码,自然怪不到旁人。 坐在脚踏上的沈微微起身:“太子殿下醒了,我还是叫大夫进来看看吧,我通知外头的丫鬟传膳……” 她自顾自地准备退出内室,心中越发坚定了欠孟时聿一个人情的想法。 “对了太子殿下——” 沈微微喊孟时聿的话戛然而止。 她本来只是想问问太子要吃点什么,但瞧着他就这么病病歪歪地倚在床边、一副玉山倾倒的模样,下意识就存了个档: 虽然她暗下决心以后要少回档了,但把这样一副好看的画面存下来也不犯法吧! * 直到太子睡下,沈俨才赶来沈卿这边—— 因为沈卿挡在了孟时聿前头,他的伤势反而比孟时聿更重些。 不过三天的工夫,躺在病床上的就换人了~ 沈俨亲自给四弟的伤口换药: “你说你,未免也太实诚了些!那位虽是‘太子’但也不是什么真正的‘万金之躯’,你犯得着去给他挡剑吗?” 沈卿此时真成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大哥,我要是说我没想给太子挡剑,你信吗?” 而且当时的情势,他思来想去,怎么看都是太子拿他挡刀了…… 沈俨顿了顿:“你的意思是,太子自导自演了一出苦肉计?” “不无可能,”沈卿挣扎着坐起来接着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承王对陛下册立太子的事儿大为不满,吏部那边的缺儿要抢、盐税那边的好处也要占……可陛下也不是瞎的啊!” “刺杀确像承王能干出来的事儿,可就算所有人都说这是太子使的苦肉计,只要陛下不信、并对太子产生怜惜之情、想要补偿太子……” 沈卿点到为止。 可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帝王的怜悯与同情,能带来的回报可太多了……孟时聿的太子之位,当初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大哥,”沈卿接着说: “不止你、我,还有二哥、三哥,我们跟承王乃至柳贵妃已经绑定得已经很深了……我们一家可经受不起失败啊~” 沈俨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对了,承王殿下呢?我们要不要把他也请来商量一下对策?” 沈俨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你还不知道他风流的脾性吗?老毛病又犯了;” “刚才我来的路上,正巧看着他拉着明珠的丫鬟就往房里去了……” 沈卿当即就牵动了伤口: “这可是在别人家,他怎的一点也不知道收敛!” “罢了,”沈俨挥挥手: “他现在心情也不好,不过一个丫鬟罢了……” 第9章 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贱人!谁让你勾引的承王殿下?” 青天白日里,沈明珠就在责打她的丫鬟: 那可怜的丫头宛如秋天的一片落叶,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脸上还有青红交错的指痕,白净的脸肿得老高; 丫鬟们来来往往,没有一人驻足为她求情。 “六、六小姐,奴婢没有勾引承王……” “还敢嘴硬!我——” 沈明珠又高高扬起了巴掌,可这次却没有成功挥下。 她回身看着钳住她手腕的沈微微: “给我放开!别在这儿装什么大小姐的谱儿体恤下人,我教训自己的下人,还轮不到你来管我!” 承王在沈府临幸了一个丫鬟的事儿全府上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这事儿更让沈微微庆幸她当时来回读档、没和承王正面撞上—— 早听说大马哈鱼为了甩籽可以不远万里跨越大洋洲,要她看这个承王孟承煜也是不遑多让…… 一想到这儿,沈微微怜惜那小丫鬟的心就更重了: “大马哈……不,承王临幸,她有说不的权利吗?她既是你的贴身丫鬟,伺候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一不给她请个恩典、让她摆脱奴籍去承王府做个姨娘,二不请承王殿下的示下,放她出府、还她自由,权当她伺候承王一场的功劳……” “她跟着你,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沈明珠的脸被气得青红交错,仿佛也被谁打了巴掌一样—— 她看着跪在地上不住流泪的丫鬟,又看了眼来来往往装死的下人们,挑衅一笑: “沈微微,你是不是觉得,你怜惜下人的举止特高贵?但我要告诉你一句,承王殿下才看不上瑛儿呢,她这下这辈子都出不了府了……而这都是她的命,就像你的命一样,都是贱命一条!” 沈微微挑挑眉:怎么,不演了? 沈明珠挑衅一般和她凑得极近: “沈微微,从当年哥哥们把我带回靖安侯府的那天,我们两人的命就注定了——” “他们选择了我代替你去过本应荣华富贵的生活,而你在那一刻就注定要烂在泥里……” “所以即使你再会投胎又怎么样?当了十几年千金大小姐、被哥哥们捧在手心的人不依旧是我吗!” 沈微微无声地挑高了一边的眉毛: 自从她回家,沈明珠连绿茶都懒得装,原来是这种心态啊~ 沈明珠瞧着沈微微不说话,误以为自己是威吓住她了,尾巴恨不得都翘到天上: “你既怜惜瑛儿,那她现在就是你的丫鬟了,左不过是贱皮子找贱皮子……” 沈微微对着沈明珠离开的背景竖了个中指,没有选择怼回去—— 现在不是打嘴炮的时候。 她将瑛儿带回到自己的复初堂上药,和颜悦色地对她说: “瑛儿你别怕,我刚才和沈明珠对峙时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会去求大哥给你一个恩典的。你是想让承王收了你,还是想出府呢?” 瑛儿闻言,抖着两片唇,眼泪簌簌地就下来了; 她“噗通”一声儿跪倒在沈微微跟前,在沈微微来搀她之前就心如死灰地说道: “不劳七小姐费心了,正如六小姐所言,奴婢是一辈子都出不了府了。” 她们做奴婢的,最好的出路是什么呢—— 到了年纪被放出府?还是被哪个少爷看重纳为姨娘? 都不是。 在昨天以前,瑛儿还有着府上所有奴婢都欣羡的出路: 她父母都是家生子,所以她可以当小姐的大丫鬟; 虽然六小姐是难缠了些,但她们做奴婢的也早就认了; 她和外院管事家的小柱子自小青梅竹马,小柱子也说,他早求他爹了,届时由他爹出面,求大少爷将她婚配给他…… 现在一切,都像泡沫一般破灭了。 瑛儿擦了擦眼泪:“七小姐,不要为奴婢费事儿了,大少爷是不会同意的——” “奴婢现在已经是承王殿下的人了,大少爷就不可能送走奴婢……毕竟万一哪天承王殿下想起了奴婢呢?”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段露水姻缘,承王殿下会再想到奴婢的可能性几乎就是零……但是没有贵人会为了一个‘奴婢’去赌的。” 沈微微坐在原地想了很久很久—— 原来瑛儿碰到的,是一个“夏雨荷”似的死局: 《还珠格格》里,皇权威压下,夏雨荷不能对“强奸”说不,还要自己将那段“露水情缘”美化成爱; 怀了孩子,因为是“皇室血脉”,夏雨荷连打掉它的机会都没有; 甚至苦守十八年,夏雨荷也不能去寻夫,否则就是“挟持那段情缘逼上位者低头”…… 她和她都是绣在屏风上的鸟—— 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如果沈微微真的是个土著,她可能也就认了……可她偏偏不是! 现在一整天几乎都过去了,回档应该不会再出现什么意外了吧? 沈微微问清瑛儿昨晚发生那件事的时间和地点后,在心底劝着自己: 这次回档真的只是情势所需……也得亏昨晚她存了个档、时间点还卡得刚刚好,这算不算是天意? * 这边厢,孟时聿正倚在床头读着《孟子》,手中书本消失、他也乖乖躺回了床上,不远处的沈七对他说:“对了,太子殿下——” 孟时聿:“……” 还来? 这次回溯时间跨度还变长了,怎么又跑回昨晚儿上去了! 孟时聿面上不显:“怎么了,七小姐?” “哦哦,没什么……” 昨晚,沈七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她就跑了出去。 这么一整,孟时聿看书的闲心也没了,想着不如索性出去逛逛。 现在……昨天的夜已经深了,外头的丫鬟、大夫们也都在打着瞌睡~ 孟时聿心下纳罕:刚才……昨晚的时候,沈微微不是把他们喊醒了几个吗?现在怎么不一样了?而且沈微微人也不知所踪。 在沈府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倒也没再发生什么诡异的事儿,直到孟时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10章 早听闻男人花期短,可他的花期也不该短到“转瞬即逝”这种程度吧 “贱货一个!贱货生的小贱货,不就是仗着父皇宠幸,苦肉计都敢玩到本殿下的头上了……” 孟时聿挑挑眉:原来孟承煜这个好弟弟在背地里骂他呢~ “还不跪好!” 这句话说的有些莫名,孟时聿悄无声息地打开厢房的窗户,预备一探究竟—— 只见孟承煜那张纵情声色的脸上满是怒容,正对着沈府上的一个小丫鬟拳打脚踢; 那丫鬟死死地咬唇,根本不敢大声哭出来…… 似乎是这副遭受凌虐的模样激起了孟承煜的欲望,他开始满脸淫邪地解着自己的腰带…… 孟时聿猛地攥紧了拳头: 孟承煜这个没种的东西,也就能拿女人来撒气了…… 下一秒,他攥紧的拳头自动松开,又回到轻推窗子的动作! 这、这不是…… 没等孟时聿想明白怎么又开始回溯了,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孟承煜的腰带神奇地自动系了回去,连带着冒头的东西也缩回去了; 紧接着: “还不跪好!” 孟承煜解腰带,他攥紧了拳头…… 下一秒,拳头张开,孟承煜的腰带又回到原位。 然后: “还不跪好!” 孟承煜解腰带,他攥紧了拳头…… 下一秒,拳头张开,孟承煜的腰带又回到原位。 再然后: “还不跪好!” …… 哈! 孟时聿都看乐了: 同为男人,他难道能不知晓反复点火、熄火的危害吗? 果不其然,回溯到第六次的时候,就再也没有辣眼睛的东西出现了。 看样子老天爷还是心疼他的,捅了他三刀而已,却给孟承煜留了一个“不举”的终身阴影…… 果不其然,孟承煜朝下看、却发现兄弟没有朝他回看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老天爷啊,他从开荤时便从未遇到这种情况……早听闻男人花期短,可他的花期也不该短到“转瞬即逝”这种程度吧! 很短的时间内,孟承煜的脑海里就划过了无数种想法: 喝点中药吧…… 食补也行,甲鱼牛鞭鸡腰煲、韭菜药酒藏红花…… 不行不行,万一虚不受补怎么办?是不是得节欲一段时间了…… 节欲是人过得日子吗?要不找个男的试试? …… 正天人交战的间隙,孟承煜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眼角余光看见门口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什么人!” 顾不上昏迷的弟弟,孟承煜抬脚出门就追; 可推开门后,漆黑的回廊处,哪有半个鬼影? 孟承煜愤愤地一捶墙:今晚发生的怪事实在是太多了! 躲在立柱后听见承王捶墙的沈微微,吓得是大气都不敢出—— 她也实在是得意忘形了,一开始吐槽承王“想泻火?那你找人拔罐去啊!”还知道只在心底吐槽; 后边压根都刹不住了,竟直直把“这么小的东西攥手里也不怕扎手”的大实话给说出来了…… 差点被承王逮个正着。 虽然她能回档修正错误,但经过上次的“刺杀”事件,沈微微就并不是很愿意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回档了…… 瑛儿今晚平安无事,估计正怀疑人生的承王短时间内也不会想找任何女孩的麻烦了吧! 回到一开始,她本来也没想在这个时间节点搞回档的,但她用最快的速度从太子那儿跑到这儿来,却发现承王已经对瑛儿意图不轨了; 就算她跑得再快能拉走瑛儿那又怎样?焉知不会有另一个受害者? 还是曹操说得好: 性甚致灾,割以永治~ 等到承王气冲冲又灰溜溜地走后,沈微微也心情极好地回了自己的复初堂……深藏功与名。 * 孟时聿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眯了眯那双清贵无双的丹凤眼—— 沈七怎么会在这儿? 就在孟承煜喊“什么人!”的时候,孟时聿差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没成想孟承煜看向的却是和自己截然相反的方向…… 再然后,躲在暗处的他,看见的就是两人双双离开的背影。 难不成,她就是背后能主导“时间回溯”的人或妖或其他精魅一类的东西?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孟时聿自己给否掉了—— 绝无可能。 如果沈七真的会“时间回溯”,那她遇险、即被孟承煜发现的那一刻,不就应该立刻回溯吗? 再者她如果掌握这种异能,居然只是想把孟承煜整到“不举”?那也怪无聊的~ 所以思来想去,孟时聿只当沈七和她一样,在时间回溯之后身体做出了无意识的、且略微区别于回溯之前的举动,所以她才会跑到这里—— 就好比上上次的东宫,三次回溯,他的谋士说出了三个截然不同的计谋,最后敲定了苦肉计…… 算了不想了,说多了都是泪。 孟时聿本来也想拔腿走人,但看见跪在地上半晌的小丫鬟后知后觉地茫然抬头,发现偌大的厢房里只剩自己一人时才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心中忽然浮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自从那晚过后,承王连宿都没在沈府留、慌慌张张地就跑路了……八成去看哪个老中医了; 可是落在其他有心之人的眼里,倒成承王心虚了…… 还没来得及和承王“对账”的沈俨和沈卿一时也惊疑不定:难不成太子真是承王派人刺杀的? 其他人的心中再怎么掀起惊涛骇浪,也挡不住沈微微和养病的孟时聿两人风平浪静—— 这天沈微微正在复初堂看话本子儿玩,她的丫鬟珊儿神神秘秘地给她递来一本儿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人书。 七小姐待下宽仁,珊儿他们早和沈微微打成一片了,所以没人的时候,沈微微这边的复初堂就是这样没大没小的~ “七小姐,最近外面这本话本子可风靡了、买都买不到,还是奴婢托六小姐那边的瑛儿,她让她的未婚夫小柱子去买才买得到的呢……” 第11章 一旦得逞,所有人都会认定承王是个声色犬马的人……他确实也是 沈微微一听也来了兴致:“拿来我瞅瞅!” 沈微微自认阅文无数,什么“金银花露”、“阿司匹林”,就没她没看过的…… 她也不算没见过世面的人。 像剥洋葱一样剥开那层层叠叠的书皮,瞧着封面上的四个字,沈微微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金瓶话梅》?有点意思哈……” 沈微微让珊儿去给她拿点点心,她要边吃边看,没成想点心拿回来了,沈微微却看得入了迷。 【…“话说那西门大官人,仗着家里开的是生药铺,什么稀奇古怪的补药都敢往嘴里塞;近日不知听信了哪个胡僧的诓骗,弄了一炉助阳百补丹来;自此,每入芙蓉帐前,必先咽下三丸,自觉金枪不倒,天下英雄莫过于此。” “却不知,世间万物,盛极必衰;那一日,西门大官人在翡翠轩中摆下螃蟹宴,吃了满肚子的肥蟹黄、又灌了冷酒下去,末了还把那红彤彤的补药吞了足足五丸;谁料想乐极生悲,是夜便觉得丹田处一股邪火乱窜,只勉力行房片刻,竟忽然交了械,从此便痿如了烂泥,缩似那霜打的茄苗,任是百般摆弄,再也没了动静。” “他先是悄悄请了街上坐堂的老太医来,老太医切了半日脉,捻着胡须道:‘官人这是酒色过度、掏空了身子。老朽开一剂滋阴降火的药,只是有一条——百日之内,断不可近女色。’西门庆一听,登时将他连人带药箱叉了出去,骂道:‘老杀才!若禁得了女色,还来寻你这庸医做甚!’”……】 “哈哈哈哈哈哈——” 沈微微看着尾页作者菌亲题的诗,没忍住爆笑: 【…“后来也不知是哪个没天理的,编了一首《西江月》,贴得满城都是: 金枪银托都用了,虎鞭鹿血也徒劳; 翡翠轩中称好汉,葡萄架下现脓包; 可怜满县寻奇药,笑煞当年旧相好。”】 沈微微摸着自己笑出的腹肌,看着已经翻到的最后一页,颇为遗憾:“珊儿,这就没了?” 珊儿诚恳地摇摇头:“这书从初八那日开始连载……就是太子殿下在咱府上受刺的次日,统共也就出了十五话;” “不过您是不知道,这书一经售出就卖爆,现在估计全京城都在求催更呢!” “对了七小姐——” 珊儿神神秘秘地凑到沈微微耳边: “现在全城都在说,这话本儿里的西门大官人是在暗喻承王殿下呢!” 沈微微闻言下巴差点脱臼:“为什么啊?!” 承王金枪不举的事统共也没几个人知道,单凭这个情节,就能断定是他了? 珊儿压低声音:“您看书里写的‘补了天丝的麒麟袍’、‘藏娇阁’、‘柳大郎’的诨号,以及西门庆那喝了酒就‘一瘸一拐’的毛病,都和承王对上了。” 天丝是宫里的东西,而“麒麟”是公侯与皇子常服的纹样; 承王府里美人无数,不正好和“藏娇阁”对上了吗? 且承王殿下马上的骑射功夫不行,曾摔进过泥沟里、瘸过一段时间…… 至于“柳大郎”的诨号,他生母就是柳贵妃,这已经相当于明示了吧! 八卦果真能增进人的感情—— 珊儿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主仆了、反正七小姐也从未在意过这个……她一屁股坐到沈微微一旁的绣凳上: “还有京中贵族们都知道的事儿:承王殿下,这几天确实是在寻医问药,还是让男人‘雄风大展’的药!” “您说说这个时间节点,可不是卡得太好了吗?” “您说太子殿下怎么会那么赶巧儿,简直就像围观了承王殿下的‘不举’现场一样,连夜拖着伤臂写下了这本《金瓶话梅》……” 沈微微眨巴了眨巴眼睛,还有点如坠云里雾里:“这是太子干的?” “大家都这么说——”珊儿边说边往嘴里塞了口点心: “承王刺杀太子,太子写话本子编排承王……这不是礼尚往来吗?” “而且他们一直以来都斗得跟乌眼鸡似的,除了太子,谁会希望承王这么倒霉啊……” 嗬~ 刺杀这事儿还成罗生门了。 单纯如沈微微,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可是、可是,太子这么干,不就相当于告诉承王这是他干的吗?” 珊儿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招虽险、胜算却大啊!” “一旦得逞,所有人都会认定承王是个声色犬马的人……他确实也是;” “现在还有可能连子嗣都诞不下,还有谁会再支持他呢?” 沈微微闻言肃然起敬—— 珊儿的政治素养恐怕在她之上啊! 所以她选择回档那天,太子真的有可能围观了? 沈微微不置可否。 罢了,争储左不过是他们之间的事儿,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思及此处,沈微微狗腿似的站起来给珊儿捏着肩膀: “好珊儿,再有这种好看的书、好玩的事,一定要想到你家七小姐啊……” “好说。” “不过珊儿啊,我有一点不明白,太子不是右臂受伤了吗?他还老嚷嚷左胳膊也疼……就这还能写话本子啊!” “七小姐您实在不知,人在干坏事的时候哪有觉得累的……” * “快磨!” 孟时聿抬着伤臂,一边对磨墨的暗卫说话,一边在手下奋笔疾书—— 【…“西门大官人虽生得体面,却有个暗病——头上生了恶癣,发作起来奇痒难当,抓得头皮屑如雪花般乱飞;平日在家里摘了帽子,那几个帮闲便能看到他发间白一块、红一块的斑秃”…】 暗卫看得可是心惊胆战: 自家主子该不会要把承王小时候拉裤兜子的事儿也要写出来吧?当真是兵不血刃。 不过…… 暗卫抬了抬酸涩的手臂、都要磨秃的墨条: “主子,这都两个时辰了,您得当心您的手臂啊!” 孟时聿嗔了他一眼: “亏你还是暗卫呢,练功怎可懈怠?” 话音刚落,他眼前龙飞凤舞的字迹一一褪去,墨条也肉眼可见地长了回去…… “不——” 第12章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打过我!” 用沈微微的话来说—— 她也不是有意让孟时聿心态崩溃的,实在是忍不了了。 她和珊儿正讨论剧情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档口,沈俨气势汹汹地赶来了; 看见她也在看《金瓶话梅》,那张向来端庄持重的脸上差点喷出火来: “看你做的好事!” 沈微微:please be more specific,她不是很理解沈俨的话…… 沈微微顺手存档。 瞧她那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沈俨心下更气: “单不说自你回府后祸患不断,就说这样的淫书你都看,你还配当什么千金小姐、沈家女、我沈俨的妹妹?简直就是寡廉鲜耻的贱妇!扫把星!” 沈微微拦住欲替她辩解的珊儿: “大哥既知晓这是淫书,岂不是证明你也看过?那恰恰不正好说明咱们是一家人吗?” “我寡廉鲜耻、你猪狗不如,一家子上行下效,咱们这些姓沈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啪——” 沈微微不可置信地捂住脸看着沈俨:“你他妈敢打我?” 她沈微微自认她不管是现实世界还是世界里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存在,可她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她不奢求他们的怜悯与施舍,可他们也别在她面前摆起大家长的谱来! “打你又如何?” 沈俨在她面前还敢继续有脸有腚地摆谱:“沈微微……” “我去你娘的——” 沈微微操起一个花瓶就狠狠地朝沈俨的脑袋砸去: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打过我! 力道之大,竟直接把沈俨给当场掀翻! 沈俨躺在一地的碎瓷片里喘着粗气,不可置信地指着沈微微:“你、你……” 他是文官,所经历过的最“暴力”的场面约莫就是舌战群儒,哪见过一上来就这么生猛的? 沈微微还犹嫌不足,猛地来了个立定跳远蹦到了沈俨的身上: “土鳖,少见多怪!等你也像那个锦衣卫马顺一样被文臣们当朝给群殴致死,约莫就该知道管好你的嘴了。” 欣赏了一会儿沈俨疼得哭爹喊娘的戏码,在他大喊着“来人呐!”的时候,沈微微机智地选择了回档—— 沈俨臭着一张脸又来到她跟前: “单不说自你回府后祸患不断,就说这样的淫书你都看,你还配当什么千金小姐、沈家女、我沈俨的妹妹?简直就是寡廉鲜耻的贱妇!扫把星!” 沈微微:“……” 奶奶的,又被骂一遍,她亏不亏啊? 等等,沈微微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沈俨打了她一巴掌,她打还他,这不叫公平—— 因为她没想打他的,但她却受到了伤害; 所以她要让他得到少说双倍的痛苦,这才是公平! …… 沈俨正狐疑沈微微怎么不说话?下一秒一个硕大的花瓶直接兜头而来! 一秒钟的前摇都没有,直接开干! “你、你疯了不成?我可是你大哥!来人、快来人……唔——” 沈微微将那本《金瓶话梅》直接塞进他嘴里,骑到他身上左右开弓、来回扇着大嘴巴子: “求饶的时候倒知道是我哥了?合着正反话都让你说了呗!” “真服了,架子那么大,怎么一点儿官都没有啊……” 沈微微本意只是随便说说来怼他,不成想这句话仿佛戳到了沈俨的逆鳞,他喊得脸红脖子粗: “你胡吣!谁说我一点儿官没有?我礼部侍郎的官职是凭本事得来的,才不是靠承王呢!” 沈微微高扬的手一顿—— 好家伙,原来症结是在这儿呢~ 下一秒,沈微微又直接回档。 “单不说自你回府后……咳咳咳!” 刚进复初堂正厅的门,沈俨就扶墙一阵猛咳。 他看着袖子上咳出的血丝,一阵不可置信:这、这……难道是没好利索? 而且浑身上下怎么疼得厉害,尤其是肋骨和脑袋~ 沈俨哪还有呵斥沈微微的力气,扶着墙就坐到了沈微微对面的绣凳上,唬着一张脸: “微微你知不知道,自你归府后,家中祸事不断……” 反观沈微微,一点也没有“招惹祸端”的自觉,反而双手托腮、水杏似的大眼睛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他,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沈俨揉了揉肚子,尽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清白无辜的人—— “就因为那场宴会,太子遭到了刺杀,后续世面上又出现了一本淫书……” 此“淫书”此时正被眼疾手快的沈微微收到了不远处的架子上~ “咳!此淫书不仅像是在含沙射影承王殿下,现在京中许多人又把为兄我给对号入座……” 沈微微略微一想,就恍然大悟: 原来书中说的“主事摇身一变成侍郎”的水主事,指的就是沈俨啊; 要是太子真的是作者,那他也忒损了,还给沈俨也提诗两句——清流自许水侍郎,原是西门一账房; 也是,水審不就是“沈(瀋)”吗? 她“啧啧~”了两声。 沈俨眉头一竖:“你‘啧’什么?难不成你也觉得这官儿是为兄我买来、攀附承王得来的吗?” 自然啊! 沈微微心想:你骂苏轼无才、赵云无勇,人家只是会笑笑,因为全世界都知道这指控的杀伤性为0; 可你要是夸朱元璋满门绮绣、李世民兄友弟恭,人家是真的会破防,毕竟这“夸赞”的侮辱性极高……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沈微微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流言终归是流言,做不得真的;大哥不妨建议承王殿下抓了那出书的,不就一了百了吗?” 瞧着她如此乖觉、也不还嘴,沈俨心中的气也不由得顺下两分: “你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沈微微笑嘻嘻地活动着手腕:“我才觉得大哥你是想多了。那淫书,承王殿下只会比我们更焦头烂额,我们跟着他走不就行了吗?” 沈俨正欲再说沈微微“想得简单”,但转念一想: 眼下似乎也没有比“以不变应万变”更好的法子了。 沈微微有一句话说的对极了—— 承王现在确实焦头烂额得不行…… 第13章 你实话告诉母妃,最近疯传的你‘不能人道’的谣言……是真的吗? 承王府 “一群没用的东西!” 孟承煜气势汹汹地将书房桌上的杯盏扫到地上,对着眼前的门客大吼: “抓人?那岂不就是相当于明示所有人,我孟承煜就是那书中的西门庆吗?” 跪在地上的门客冷汗涔涔而下—— 他又何尝不知这是在“不打自招”? 可那作者对承王殿下的事儿知之甚详,莫说把沈俨买官的事儿寥寥几笔就跃然纸上,“贪赃枉法、放贷牟利”也是件件不落! 再不捉,谁知道那人还会再写出点儿什么…… 其实如果只是单写西门大官人“违法犯罪”的事迹,倒也不至于那么快就让人联想到承王; 可偏偏承王最近真的有“隐疾”,简直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想不联想到他都难…… 一想到这儿,门客先不乐意了,嗫嚅道: “殿下,您说您好好的安排刺客刺杀太子作甚啊~要不然太子他也不会跟狗急跳墙似的反咬您一口……” 孟承煜一时只觉自己比窦娥还冤: 他真的没有找人刺杀孟时聿啊! 他最近心情大好,主动去招惹那贱婢生的贱种做什么? 一想到这儿,孟承煜焦躁地就直揉太阳穴—— 孟时聿自导自演了一出苦肉计不算,在沈府的时候还被他瞧见自己的窘态了; 那晚沈府厢房,门外鬼鬼祟祟的黑影肯定是他孟时聿!要不然谁还知道他……那个的事儿? 当时跪在地上的那个小丫头头都不敢抬、屁都没看见,在场的第三人肯定是他! 孟承煜急得恨不能提剑杀人,却差点和推门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母妃?” “哎哟……你到底急急忙忙地做什么!” 门客一见来人,慌慌张张地行礼: “参见贵妃娘娘!” 柳贵妃揉了揉被好大儿撞疼的肩膀,随意地对着门客摆摆手:“你,还有你们,都先下去吧!” 门客,还有柳贵妃带来的仪仗都呼呼啦啦地退到门外时,孟承煜慌手慌脚地将柳贵妃扶到自己方才坐的主位上: “母妃怎的亲自来了?有事儿找宫人说一声,儿臣自会去给母妃请安啊~” 柳贵妃妖媚的狐狸眼剜了他一眼: “你就知道嘴皮子工夫!有多久都没去宫里了?” 看着他垂下的脑袋,柳贵妃心中比起生气、先升腾起来的是心疼—— “我知道你最近在为那个孽种的事儿着急上火,可你也不该连宫都不进、不去给你父皇请安!” “母妃,我……” 柳贵妃抬起一只仍旧嫩得像水葱似的手: “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母妃要告诉你的是,你管不住太子的笔头子,还管不住书舍的老板吗?” “你只要能笼络住你父皇的心,还在乎悠悠庶民之口吗?” 她已经帮承煜把什么都处理好了—— 京城所有能出书印刷的地方,她教人绑了老板的家小,但凡只要世面上再有一本新话的《金瓶话梅》流出,那就切下一根老板家眷的手指、先从能参加科举的适龄男丁开始切,看谁还敢再接这单子; 只要世面上不再流传,人们就会逐渐忘记这件事儿、这本书儿……不出三月,承煜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承王殿下。 孟承煜如幼鸟般投进柳贵妃的怀中,紧紧揽住柳贵妃的细腰: “母妃,您对孩儿实在是太好了~” 柳贵妃拢起留着长甲的手指,用食指和无名指的指节夹了夹孟承煜的鼻头: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羞没臊的……” 她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依旧像孟承煜幼时那般拍着他的背: “本来这些微末小事儿,是不值得本妃出一趟宫的,你母妃出来定是是有要紧事;” “你实话告诉母妃,最近疯传的你‘不能人道’的谣言……是真的吗?” 孟承煜闻言差点晕死过去: 这谣言都已经离谱到这种程度了吗! 孟承煜把羞臊的脸埋进柳贵妃的肩头,又气又羞: “哪有的事儿?要是让儿臣知道这谣言的源头,非割了那人的舌头……不对,五马分尸才行!” “其实那天的事儿就是个意外……太医跟我说,近日少近女色即可,很快就会恢复了。” 柳贵妃闻言这才长舒一口冷气—— “这流言莫说是你,就连母妃我也被气得够呛!” 柳贵妃的眼睛在孟承煜看不见的地方冒出腾腾的杀气: “不过承煜,平息这谣言最好的法子,还是得用‘事实’才好。” “母妃的意思是?” “选王妃,让王妃尽快诞下嫡子。” 柳贵妃一直对孟承煜府上姬妾成群的事儿颇有微词—— 倒不是嫌他纳妾多,而是觉得那群没用的女人既不能在家世上助力儿子,还只知道拉着承煜贪欢、好借此获取荣华富贵…… 孟承煜从柳贵妃的怀中抬起头:“母妃的意思是……不让府上的那些姬妾们继续喝避子汤了?” “嗯。但前提是,你得娶了王妃,王妃得诞下嫡子才是。” 娶正妻绵延子嗣,本来就是顺应天道,谣言尽可不攻自破; 况且‘承王要娶亲’这事,也可转移京中人的视线、让京中权贵势力重新洗牌。 “其实选妃这事儿还一举三得,母妃当时怎么就没想到……” 皇上立储,看似孟时聿那贱种要略胜他们母子一筹,其实这只是另一场纷争的开始—— “你父皇身强体健,离他‘退位让贤’的日子还远着呢!咱们尽可和孟时聿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你若是能抢先诞下嫡长子、让他获得你父皇的宠爱,咱们的筹码不就又多了吗?” “而且你未来的王妃,身家定是非富即贵……可孟时聿的贱种就不一样了,谁上赶着去倒贴他?” 柳贵妃冷笑一声: “宫中时日还长得很,孟时聿,本宫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和本妃玩儿得下去!” * 沈卿从宫中带回柳贵妃欲为承王选妃的消息时,沈俨正在复初堂和沈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瞧着他俩这一副“亲昵”的模样,沈卿还被吓够呛—— 他出门时,大哥不是还气势汹汹地想要找沈微微的麻烦吗? 怎么一天还没过去,俩人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第14章 仿佛一看见微微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微微,快来见过你四哥,宫中御医,沈卿!” 沈俨捂着肚皮起身去迎沈卿。 沈微微不冷不热地给沈卿行了个礼—— 这其实算是她和沈卿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但人家也不喜欢她,她干嘛还要上赶着去“冷脸洗内裤”呢? 沈卿瞧见沈微微这副冷淡的模样眉头一皱: 自己不过就晾她些时日,她这是甩脸子给谁看?当真是一点儿也不乖,和明珠差出十万八千里…… 两人彼此就这么心照不宣、谁也不搭理谁,厅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冷……还是沈俨开口打破了沉默: “老四,今天不是你休沐的日子吧,怎么回家了?” 沈卿施施然坐下: “确实不是。我特地回家一趟,就是想告诉大哥:柳贵妃应该是要为承王选王妃了!” 大家也不傻子,略微一想就明白了: 柳贵妃这是打算围魏救赵、声东击西呐; 看样子流言的事儿,贵妃娘娘应该出手了! 思及此处,沈俨慈爱地看了老神在在的沈微微一眼: 还是微微说得对,“以不变应万变”,自己就是太着急了…… “四弟,你的意思是,让微微和明珠都去应选?” “我不去——”沈微微猛地出声: 那承王跟个色中饿鬼似的,谁愿意嫁给他啊? 沈卿的脸闻言瞬间就耷拉了下来: “胡闹!这岂是你能决定的?再者若真能被承王殿下选中、哪怕只是个妃妾,这都是多大的福分?”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牙尖嘴利!” …… “好啦,好啦!” 沈俨作为老大,揉着眉心强行中止了两人的斗嘴: “微微你先出去吧!我和你四哥有话要说。” 沈微微撇撇嘴: “大哥你要不要看看这是谁的院子?该走的人貌似不是我吧!” 沈俨被她吵得头疼、身上更疼:“好、好、好……” 在沈卿诧异的目光中,沈俨拉着他就往外走—— 行至半路,沈卿终于是忍不住了:“大哥,你怎么任由那丫头片子摆布呢?” 况且他今日出门前都看见了,大哥正因为流言的事儿磨刀霍霍、八成要去找沈微微的麻烦; 怎么他一回家,倒俨然出现了一副“兄友妹恭”的画面呢? “唉……” 沈俨也无奈,“浑身都疼”这种怪力乱神的事儿该怎么跟老四说? “总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一看见微微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行了不说这些了,你既然特地往家跑了一趟,想必选妃的事儿,心中有成算了吧!” 沈卿郑重地点点头: “还是大哥了解我。我想助明珠送上王妃的宝座!” “这……”沈俨挠挠头: “怕不是有些难度吧?” 明珠这些年一直养尊处优惯了,样貌、才情、心性都不算是京中闺秀顶尖; 况且她还有个致命的问题:就算他们再宠她,可明珠说到底,都只是一个“假千金”啊!血统上就过不了关…… “柳贵妃向来眼高于顶,她选儿媳只怕会更苛刻吧!” 沈卿闻言自信一笑: “就算再苛刻,不也得以子嗣为先吗?” 沈俨略略睁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 沈卿重重地点点头: 他是太医,还是得贵妃看重的太医,早知承王的身子被酒色掏空得差不多了,只是没人敢告诉贵妃罢了; 只有娶了他妙手回春的沈太医的妹妹、承王殿下才会短时间内一举得男、让流言不攻自破……这道题应该不难选吧? “咱们靖安侯府想和柳贵妃、承王一系绑定得更深,联姻就是最快的法子;” “咱们府的门第虽然不低,但贵妃娘娘向来自视甚高……这些时日,我得悄悄把‘承王殿下子嗣艰辛、明珠是易孕体质’的事儿透个底,得让她自己迫不及待地敲定明珠为王妃!” 沈俨仔细地想了想,发现确实没什么纰漏,遂放下心来—— 他们靖安侯府,近年来和承王一系也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如今他们利用“王妃之位和未出世的皇长孙”意图更上一层楼……也不算过分吧! “好……”沈俨点着头: “不过老四啊,你真的也要让微微去应选吗?” 沈卿皮笑肉不笑: “大哥觉得,这事儿在我吗?” 贵妃娘娘亲为承王选妃,全京城上下的适龄女子不都得进宫啊?沈微微焉能不去? 况且承王殿下好美色,以她的容色不应该是必然入选吗? “我是微微的四哥,岂能不心疼她?我焉能不知‘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这些当哥哥的能做到的,也只是将明珠推上王妃之位而已;至于微微的造化,那就要看老天爷了~” * 在靖安侯府往皇宫走的马车上,沈明珠和沈微微的心情天差地别—— 沈明珠因为大哥和四哥的透底儿,骄傲得像只大公鸡; 而沈微微却和霜打的茄子没什么两样。 封建王权压死人啊! 柳贵妃下的“喝下午茶”的帖子点名她沈微微了,她哪能不去? 若只是沈家人要求,她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至于现在……摆烂吧! 可等进了皇宫大内,沈微微还是被巍峨的高墙、肃穆的侍卫以及漂在空气中的那看不见的威压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和在21世纪时参观故宫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等到真正看见贵妃娘娘时,这种感觉更甚: 柳贵妃尖眼睛、薄嘴唇,面容娇媚、恍如少女,满身金玉都压不过她面上容光……真是好一个神仙妃子啊~ 此时她们一群大家闺秀都坐在水榭的椅子上,听着柳贵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明眼人都知道,贵妃娘娘是在给她们打分呢! 沈微微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老天保佑承王别出现、老天保佑承王别出现,出点儿其他什么意外也行啊…… 许是苍天真的听到了她的召唤,承王真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可她却“召唤”出了别的人! 第15章 正想着呢,“阎王点卯”就轮到了她们—— “陛下,您怎么来了?” 柳贵妃瞧见那个朱红色的身影,款款跪下请安。 众贵女们闻言,也赶紧跪下山呼“万岁”。 下跪的当口,沈微微瞧见珊儿正对她挤眉弄眼…… 来前珊儿就给她科普过,他们的这位崇安皇帝正值盛年、朝堂上的作风和人一样硬朗强悍,又有着古今皇帝一贯的通病: 多疑。 所以他即使再宠爱柳贵妃,也没有立出身显赫的柳贵妃为后、至今仍后位空悬; 但帝心难测,任谁也想不明白正值盛年的他干嘛要早早立下太子。 这般想着,沈微微悄悄抬头打量这位“帝国最强传说と绝凶の猛虎”—— 崇安皇帝果真和珊儿描述得丝毫不差: 虎背熊腰、高大硬朗,他和柳贵妃站在一起的模样尽显“男刚女柔”,画面倒是十分和谐~ 沈微微心想: 原来承王是肖父的粗犷了。 但遗传又没有遗传到好处上,有那么硬朗的父亲和娇媚的母亲,怎么就往“歪瓜裂枣”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他好端端地来干嘛了? * 崇安帝托着贵妃的手将她扶了起来,冷硬的脸上似笑非笑: “听闻你是有为承煜选王妃的心思?” 柳贵妃瞧着皇帝那张不辨喜怒的脸,呼吸一窒: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究竟是满不满意她这样做呢? 即使心中想得再多,柳贵妃面上仍旧不显,温柔作答: “是啊,臣妾想着承煜也不小了,二十多岁的人,也该定下了,免得成天没个正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没有错处吧? 崇安帝点了点头,似很是赞许,旋即言简意赅地开口: “爱妃所言极是。” “可时聿那孩子比承煜还要大,不娶妻也说不过去……这样吧——” “朕知道你眼光向来极好,不如由你定下未来太子妃和承王妃的待选名单,届时由他们两人同时相看、朕来赐婚?爱妃觉得怎样?” 柳贵妃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怎样?当然是“不怎样”啊! 她给承煜选出的王妃候选人哪个不是家世一流、才貌俱佳?那贱婢之子配和他的承煜同时选妃吗? 皇上为何这么偏心,明着偏疼那个出身微贱的孽障! “皇上的提议,自然是极好的~~~” 柳贵妃嘴上说着柔顺的话,可脸上几乎都要笑裂了。 他是皇上,谁敢让他耳朵里听见“拒绝”?嫌命长了吗! “皇上,那臣妾就先回宫拟定两妃名单了……” 柳贵妃行礼欲退下。 沈微微和身侧的珊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贵妃这定力不行啊,啥心思都写脸上了……这不就是被气回去了吗? 不过皇上当真也是极喜欢太子啊,柳贵妃亲自给好大儿选妃、他都能截胡插一脚……估计未来太子妃出身也不会低了。 “不过皇上,这些闺秀们——” 柳贵妃走前儿,好歹也没忘跪在地上的她们: 她们一大群未婚小姐,和皇帝单独呆一块貌似也不合适…… “你先走吧!” 皇帝喝着杯中的香茗,看都没看柳贵妃: “朕忽然想和这些小姐们说说话,谈谈……她们的父兄。” 贵妃无奈,只能愤愤咬唇走人。 而跪在地上的众位小姐: 坏了,原来今天是冲她们来的!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崇安帝直接发难—— “冯尚书孙女何在?” 一个鹅黄衣衫的小姐颤颤巍巍地应答:“臣女给皇上请安。” “嗯,”崇安帝垂眼,淡淡应了声:“你祖父已经多大年纪了?” “回皇上,祖父今年正值‘古稀’之年。” “也是难得,冯尚书眼不花耳不聋,有廉颇之风……左都御史之女何在?” 又一个明紫衣裳的姑娘应声。 “听闻你父亲年轻时跪陈先皇、落下了腿疾,如今下雨阴天可还疼?” 那姑娘抬脸:“谢皇上关心,家父的腿也就那样了。他总说,只要不耽误他给天家尽忠即可。” 崇安帝喝茶的手一顿:“腿坏了还如何尽忠?等着让太医院院首给他瞧瞧去,就说是朕说的……国子监祭酒之女何在?” “……” 呼~~~ 沈微微,连带着一边儿的沈明珠都长舒了一口冷气: 原来真的只是闲话家常而已。 正想着呢,“阎王点卯”就轮到了她们—— “……礼部沈侍郎之妹何在?” 沈明珠撅着肥屁股率先应声,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 “臣女沈明珠参加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挑衅地扫了沈微微一眼: 要是皇上跟前儿都备上了案,看日后谁还敢拿“真假千金”的事儿做文章! 崇安帝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似在闲话家常: “我记得令兄二十五岁那年殿试,获三甲‘同进士出身’,那年的考题恰关乎‘礼制与权变’,朕考的是‘管仲和召忽’;” “你是沈俨的妹妹,朕今日倒想问问你另一个关于‘礼法’的问题——” “昔唐高祖以太上皇终,太宗以玄武门继。论者谓太宗不忠不孝,然贞观之治,千古称焉。设若尔等生于其时,身为李唐之臣,当奉高祖之诏,还是太宗之令?” 沈明珠:“……?”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别说是沈明珠了,所有小姐都懵了,水榭这边儿静得连蜻蜓扇翅儿都听得见。 沈微微直呼“好家伙”—— 别人那儿都是问“天上有几个太阳?”“天上有几个月亮?”到沈家这儿直接成“天上有几个星星?”了是吧! 不过这倒也从侧面说明一个问题: 不管这崇安帝看没看过《金瓶话梅》,他十成十知道了沈俨站队承王、得到礼部侍郎官职的事儿…… 要不然他用“李渊和李世民”来明示啥啊! 啧~~~ 她都有点心疼沈明珠了: 她压根就没有答错的余地好吗? 答错了,沈俨乃至沈家跟着她都得玩完儿…… 可沈微微还是低估了沈明珠的厚颜无耻—— 沈明珠猛地将跪着的她推了个趔趄,一张还算秀美的小脸上眼泪、鼻涕流得到处都是: “皇上,我、我不是……她沈微微才是沈家的嫡女!” 第16章 道上护她的狐仙都被别的狐狸给配了…… 大喇喇跪趴在青石砖上的沈微微都无语了—— 沈明珠,真是半点儿武德都不讲。 正怡然喝着茶水的崇安帝差点被呛到: 早知道锅能甩,如今京中都演化成血统能甩了? 方才左都御史家、那位伶俐的紫衣姑娘立马出声打着圆场: “陛下可能不知,这位微微小姐乃是靖安侯府血亲,幼时走丢、前些时日方找回;” “那位明珠小姐是沈侍郎不忍父母为幼妹伤怀,而收养的养妹……” “哈!” 崇安帝没忍住轻嗤一声: 这个沈俨还真是人头猪脑,净会干些压错宝的蠢事~ “行吧,既然沈家这螟蛉之子不堪教化,那不如由你——” 崇安帝定定地看向沈微微:“不妨由你,这个‘沈氏血亲’来回答。答得好,有赏;答得不好,哼哼……”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替沈微微捏一把冷汗: 皇上既提到了“沈氏血亲”,那就代表沈微微倘若答得不好,那靖安侯府、整个沈家怕不是都要吃挂落了! 跪在沈微微不远处的珊儿简直都要急疯了,可她看沈微微的神情瞧着还颇为淡然…… 七小姐,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啊! 她哪里知道,沈微微这哪是淡然,不过是没招儿了…… 唉~ 沈微微心底哀叹一声,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奶奶给她的黄符纸自燃了,保她的菩萨断臂求生了,拜的关公倒地了,就连道上护她的狐仙都被别的狐狸给配了……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给皇帝跪好,回答之前特地存了个档—— “禀皇上,臣女当奉高祖之诏……” 珊儿闻言长舒一口冷气: 虽不算啥高明的答复,但总归拍马屁是没错的…… 珊儿还没高兴完,只听沈微微接着说: “‘奉高祖之诏’是因为不能乱了伦理纲常,倘若继任者真有能力,他自会玄武门的。” 玄武门:届就是口碑。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好的答案总是藏在题干里…… 珊儿懵了:今天跟着七小姐只是进宫来见见世面的,怎么见着见着就要去见太奶啦? 沈微微环顾了一圈儿,发现除了沈明珠还停留在“螟蛉之子”的疑惑阶段,其他闺秀都是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看着她…… 沈微微心底疯狂组织语言的间隙,上头却忽然发出了一声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上头的崇安帝拍着膝头,似乎都要笑出泪花: “你这个沈家丫头,真是、真是……” 沈微微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这样也行?! 崇安帝开怀大笑了半天,最后捂着笑疼的肚皮缓缓安静了下来; 恰逢水榭内一阵微风刮过,扬起轻纱,衬得崇安帝的脸一半在明处、一半像隐于暗中: “你说话很让朕心梗,不如就剜出你的心、免得你再顶着一张可人儿的脸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皇帝的话轻飘飘的,还没落到地上,在场所有人俱感觉被雷电劈中,头皮发麻、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这就是传说中的伴君如伴虎! 即使你逗得他哈哈大笑,可若是话中有一星半点儿冒犯了这位九五至尊,他还是会在笑完之后就轻飘飘地摘了你的脑袋! 这就是所谓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吗? …… 沈微微在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来拖她的时候撇撇嘴: 你看看你,又急~ 她真正的答案才刚组织好呢! 沈微微也不是傻的,她当然知道她刚才说的话多多少少是有点“大不敬”了—— 但一来她的答案还没组织好,二来她想看看这位皇帝的心性如何、会不会把他手里的封建皇权发挥到极致…… 答案是:是的。 杀个人,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他甚至都没给她留下一丁点儿活路…… 沈微微不敢再赌了—— 这位崇安帝性格阴晴不定,她还是回档一下再回答、会比现在直接回答的生还率高出许多…… 沈微微回档,说出终于组织好的话: “臣女以为,奉高祖之诏或太宗之令,其难不在择君,而在择臣: 设若高祖之臣皆能正高祖之失于前,则高祖不失为明君、太宗亦不失为孝子;设高祖之诏无一字之失,而太宗以私心抗之,则太宗之罪也,反之亦然。 故臣女不答奉谁之令,臣女答:为高祖臣,当使高祖不陷子于不孝;为秦王臣,当使秦王不逼父于不义。 父子之间,原无不可解之仇——仇生于疑,疑生于左右之谗,谗生于臣子之不谏。使武德朝中多三五个直臣,玄武门不必开矣。 正主与良臣,彼此成全,互不辜负。正如刘备与诸葛亮的‘君臣鱼水’……” 你们父子都没错,错的是没有尽好劝谏义务的臣子们,这下总行了吧! ——与其内耗自己,不如指责他人。 沈微微:别装了皇帝老儿,俺知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崇安帝再次拍着膝头,这次眼角是真的笑出了泪花: “你这个沈家丫头,真是、真是……” 沈微微心中此时像悬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别搞啊…… “你说话很让朕舒心。怪不得你出生时,你父亲靖安侯特地进宫想为你求个恩典;” “你和你五个哥哥一点儿都不一样,生了七窍玲珑的心肠……” 好在这次结果是好的,崇安帝大手一挥就赏了她许多金银首饰。 沈微微谢恩的时候还有些愣忪: 她的父亲、那位在道观清修的靖安侯,原来竟是那么喜欢她的吗? 这个家里,还真的有人喜欢她? …… “小姐、小姐,您发什么呆呢,皇上又问您话呢!” 珊儿从后头戳了戳发呆的沈微微。 原来崇安帝又接着问沈微微沈俨当年的科举考题—— 就是什么“管仲和召忽”的。 “噢噢噢……” 沈微微回神:“皇上,臣女想跟您求两个小小的恩典。” “但说无妨。” “臣女做不到出口成章,您得给臣女少说一盏茶的工夫思考;二来这诸多闺秀们都因为臣女的缘故跪了这许多时候,烦请您让她们起身吧,别再跟着臣女受累了……” “你还不叫‘出口成章’?罢了,你的两个条件朕都允了……” 沈微微不知道她回档的间隙,不远处正好撞上柳贵妃的孟时聿正死死地掐住柳贵妃的脖子—— 第17章 鱼死网破?这贱种疯了! 一炷香之前 柳贵妃怒气冲冲地从水榭走出没多远,恰好撞见正在荷塘观赏游鱼的孟时聿—— 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间,柳贵妃上前两步仰视着孟时聿,气到“本妃”的自称都没用: “你又跑去你父皇跟前儿扮傻装乖了吧?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的出身比我想象的还要微贱,你娘是哪个窑子里出身的贱货,而你将她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眼前的孟时聿和记忆中讨厌的面孔八分相似—— 修眉长飞入鬓,俊目顾盼神飞; 尤其是那双乌珠水晶般的眸子,盯着人时无情都似有情…… 简直可恨! 孟时聿垂着眼,并不打算搭理柳贵妃: 比这还要难听百倍的话他都要听过,他才懒得就因为这点儿口舌是非和柳贵妃起争执。 “天气热,儿臣瞧着贵妃娘娘也躁动,就先退下了……” “站住,谁让你走的——” 柳贵妃猛地上前拽住了孟时聿,勾起猩红的唇冷笑: “你我都心知肚明,那本淫书,是你写的吧?还有宫中那纷纷的流言。” 天晓得当她看见书中对承煜的那些脏水、诟病,想活剐了孟时聿这个贱种的心都有了! 所以她也真的这么做了,她查出了孟时聿安插在他们娘俩身边的细作—— 她接着上前,凑到孟时聿耳边: “承王府还有太医院,里头都有你的人吧?那本贵妃今晚就送你个礼物;” “他们不是爱搬弄口舌是非吗?本妃保管让你看见今晚他们被烧红的铁钳拽出长舌、惨不忍睹的尸体被丢到东宫的惨状。” “这就是他们背叛本妃和承王的下场!” 孟时聿浓眉狠狠地一皱,正要劝柳贵妃“慎言”,瞧见他失态的柳贵妃仿佛吃了什么大补之物一样,说得更欢了—— “你哄得你父皇要帮你选个家世出众的世子妃又如何?我告诉你,你看重且在意的东西,我都会一一夺走!” “就像那年冬日,你听到宫人在编排你,便故意在冻成冰的湖面上学古人卧冰求鲤、还正好在你生病的父皇路过瞧见的时候……” “后来怎么着了?噢~~~” 孟时聿乌黑的眼睛死死盯住柳贵妃,像雷暴前的乌云蔽日、不见丝毫日光流泻—— 父皇看见幼时的他那副模样,便问他在做什么? 奶声奶气的他说出早就打好的腹稿“父皇生病,孩儿也怕父皇像孩儿少药少食,便想着捉鱼给父皇吃,听闻琅琊人王祥就是这么做的……” 即使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孟时聿仍旧记得父皇那张暴怒的脸: “少药少食?宫中人岂可短了你的吃的?” 他装作被吓到的模样,抖着身子说要回去“找娘”: “宫里人都这么说,他们说我是‘贱种’,哪里配得这么好的东西……” 再然后—— “皇上杀了一批嚼舌根的宫人以儆效尤,还让你住他的偏殿、给你一缸金鱼赏玩,还说什么‘池塘里的鱼都是供贵人观赏、而不是用来吃的,父皇希望你有一天也能鱼跃龙门’……” 柳贵妃一说起她的大作,脸上快意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你不是喜欢‘卧冰求鲤’吗?那天看见精心喂养了半个月的小金鱼开膛破肚、骨是骨肉是肉、血淋淋地躺在你的胸口,有没有得偿所愿?本妃告诉你……唔——” 那洋洋得意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柳贵妃此时就像那离水的鱼,大张着嘴巴、暴突着眼睛去掰那只死死掐住她喉咙的手! “呜呜!” 穿着金鞋的脚俨然已经离地半寸,柳贵妃死命地捶打着那只宛如铁钳一般死死掐住自己喉咙的手! 可任是她怎么捶打,孟时聿都稳稳屹立于山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垂死挣扎…… 她瞧着孟时聿那双没有流泻出丝毫情绪的黑瞳,周身骤然被一股极大的恐惧所攫住—— 鱼死网破?这贱种疯了! 不一会儿柳贵妃就觉呼吸艰难、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身边宫人们大喊她“娘娘!”的声音也飘得很远很远…… * “太子殿下,您、您快放开贵妃娘娘啊!” 孟时聿冷着一张脸,对周围宫人们的劝谏声充耳不闻—— 有时他甚至都想这么一了百了,他拖着姓柳的他们一起下地狱,也总好过自己日日过着卧薪尝胆一般的凄楚生活…… 下一秒,宫人们纷纷倒退回去,他方才手里掐着的人也回到了不远处,对他大喊“站住,谁让你走的——” 孟时聿霎时出了一身冷汗,长腿迈开、猛地推开了故意挡在身前的柳贵妃!大步离去。 天呐,他刚才都做了什么! 是真的打算要鱼死网破? 如果没有那忽然而来的时间回溯,姓柳的成了一具尸体、贵妃母家不会善罢甘休,他十几年来的隐忍与筹谋也将付诸东流! …… 湖风一吹,冷静下来的孟时聿打了个冷战: 还好,终究是没酿成大祸…… “暗三,”再次出声,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有礼。 神出鬼没的暗卫突然现身:“殿下!” “把咱们安插在孟承煜身边和太医院的人撤回来,要快!” 暗卫有点狐疑地抬头: “主子,一旦撤去,不就相当于不打自招了吗?” 孟时聿眯了眯眼:“他们已经暴露了,暗棋要变明棋了——” “本宫的人,本宫势必要保!” 暗三低头称“是!”立马闪人就去办了。 孟时聿心下是一点怨气都没了—— 前些时日他因为写的好端端的字迹消失,还郁郁了好几天; 现在看来,老天爷是真的在帮他,柳贵妃手段阴毒,不可能没有后招。 孟时聿长舒一口气,边走边轻吟: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 珊儿一回府,就将“小姐得龙心大悦”的事儿宣扬得阖府皆知—— 就连刚下朝回家的沈俨也来了兴致。 他说怎么圣上今日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在御书房对他问话时声音也柔了几分……原来是因为自家妹妹的功劳啊~ 沈俨兴奋地拍了拍沈明珠的肩膀: “明珠,你今日在御前,是怎么讨得龙颜大悦的?” 第18章 如今现成的‘姻缘’,不就摆在这里了吗! 沈明珠的脸霎时如石像般塑住了—— 沈俨拍她肩膀的手一顿:怎么会是这个表情?莫不是…… “大少爷,”沈微微身边的丫鬟珊儿十分无语地看着他: “让龙心大悦的人是七小姐啊!” 沈明珠闻言,鼓着一张脸气冲冲地就回了自己的卧房。 “唉,明珠……” 沈俨瞧着沈明珠气鼓鼓离开的背影,颇为不满地对沈微微说: “你今日即使出了风头,也该考虑一下明珠的感受啊!” 说完,他打量了一下沈微微带回来的半车东西—— “这些约莫都是圣上的赏赐吧?这样吧,由我这个做大哥的做主,你主动分一半儿给明珠,免得她多心。” 沈微微:呵呵~ 她表示都已经无力吐槽了。 沈微微皮笑肉不笑,也懒得装出“乖巧”的模样了: “你不妨试试。你要是敢分,第二天我就敢进宫告御状;天家赏赐都敢随便分人,嫌命长了是吧!” “你——” 还没等沈俨跳脚,折腾了一天的沈微微只觉力竭,打着哈欠就也回了自己的卧室补觉。 偌大的正厅,一时只剩沈俨和珊儿两人。 珊儿对这个大公子也是无语到极致了,话语中满满都是替沈微微抱不平的意思: “大公子,不是奴婢多嘴,您对七小姐实在是太苛刻了一点儿,她今日可是替咱们靖安侯府挣回不少脸面呢……” “什么意思?” 于是珊儿就将圣上问话以及后面发生的事儿一字不差地说给了沈俨听,着重说了后半部分的“管仲和召忽”—— 沈俨自然记得他那一年的殿试考题,题面儿引的典故是一个著名的历史难题: 管仲和召忽都是公子纠的臣子,公子纠死后,召忽殉主而死,管仲却投靠了曾经的敌人齐桓公、后来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霸主。 孔子评价:管仲的做法才是真正的仁。 皇帝问:夫士君子立朝,当守经乎?当从权乎?二者似异而实同,诸生其明辨之。 即:一个士大夫,究竟是该像召忽那样宁死不屈、守住名节?还是该像管仲那样忍辱负重、做更大的事?在守规矩和不守规矩之间,到底有没有第三条路? ——莫说是以前,即使是现在的沈俨依旧做不出满分的答复。 他当年答的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答了一串车轱辘话,比如什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要照规矩办事、有时候就得变通;但也不能老变通,要是人人都说自己是在变通,那规矩不就没用了?” “所以我的意思是:能守规矩的时候,就守规矩;实在守不住了,再变通。” “至于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变,这个不好说,得看具体情况。总之大原则就是:别太死板,也别太随便……” 原文他是记不得了,但圣上的御批他记得清清楚楚: 【平妥无弊。无独到之见,亦无悖理之言。可置三甲末】 沈俨顿了顿:“所以微微……她是怎么答的呢?” 珊儿与有荣焉地说:“奴婢虽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好歹奴婢记性好,可以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七小姐说:士君子立朝,有‘三守’而后可言权: 一曰守其志。管仲之降,降其身不降其志,故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二曰守其节。昔者子罕辞玉,以不贪为宝;杨震畏四知,以不愧为官。节之所守,如石之坚,虽千金在前而不动。 三曰守其心。心在光明,则事之曲直不足隐。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二人皆死,则周公之忠不白,王莽之奸不彰。故君子不以一时之毁誉定是非,而以后世之公论为权衡。 守此三者,然后可以言权,权非枉道以求生也,乃存身以有待也; 若夫弃志以求活,降节以媚时,改心以附势——此非权也,贼也! ……” 珊儿走了,沈俨无力地坐倒在太师椅上; 皇帝的批示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同是文人,他还能听不出好赖吗? 他有时候也真恨珊儿的过目不忘,似在嘲笑着他的平庸浅薄…… 天一点点地黑了下去,沈俨没让下人点灯,他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回忆着一些往事—— 微微出生那年,京城出现了漫天烟霞,所有人都说这是“莫大的吉兆”!就连他们这几个做哥哥的也跟着高兴,毕竟家里都是男孩子,谁不希望多个香香软软的妹妹呢? 可是后来,似乎一切都变了:沈微微八个月就能稳步走路、不满一岁就能清晰吐字、两岁就能识百字以上……衬得比她大两岁、还每日只知道骑木马的老五像个智障一样,他们剩下四个哥哥也没好到哪里去; 原以为他们再不济、还有性别优势,可是在她四岁那年,父亲靖安侯就抱着已经能识千字的她进宫、祈求皇上将爵位袭给她……后来老五弄丢了沈微微,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着急,而是觉得卸下了什么重担…… “啊——”的一声,打断了沈俨的回忆,他眯着眼睛,瞧着骤然亮起的烛火。 “大哥,你吓死我了!” 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沈卿一边儿拍着胸口、一边儿点灯: “你黑乎乎地坐这儿干嘛呢?” 沈俨声音嘶哑:“没什么,想起点往事儿……” “你听说了吗?”沈卿顾不上大哥的失态,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他: “沈微微得皇上青眼!” 沈卿亲手将这根刺扎得更深—— “嗯……”沈俨的脸隐于暗处,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沈卿没发觉他的异常,接着说道: “我们前几天不是还在考虑微微的终身大事吗?如今现成的‘姻缘’,不就摆在这里了吗!”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沈俨缓缓地抬起头:“你的意思是,把微微送进宫为妃?” 沈卿的眼中闪耀着奇异的光,重重地点点头: “多好的机会啊,能攀附上皇上,岂不就是一步登天!” 沈俨张了张嘴—— 第19章 看他父皇临幸女子,看他是怎么被怀上的吗? “这怎么能行!” 沈俨嚯的一下站起:他现在心绪很乱,说不上对沈微微是什么心情; 可不代表他要将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往不惑之年的男人身边推啊! 更遑论少女还是他的亲生妹妹…… 沈卿惊异于他如此大的反应: “这怎么不行?再说了,你焉知圣上没有这样的心思?” 沈俨不可置信地看向这个四弟: “圣上都多大了?他比微微大出二十还有余呢!” 沈卿皮笑肉不笑:“大哥,咱们都是男人,难道不知晓男人都是贪欢的吗?更何况那位还是九五至尊的帝王!” 沈俨难堪地一咬唇,愣了一瞬又接着反驳: “不行、不行,说什么都不行!你不是前些天还想着让明珠嫁给承王的吗?现在这成什么了!你是想两头得罪吗?” “这怎么可能?” 沈卿胸有成竹的模样,好像灯下的一只恶鬼: “沈微微如果得到盛宠,不正好可以藉此辅佐柳贵妃和承王殿下吗?” 瞧着沈俨还是一副抗拒的模样,沈卿眼珠子提溜一转,不留痕迹地开始拱火: “大哥也知道圣上用你殿试那年的考题考校沈微微了吧?可你知道,圣上给她的批语是什么吗?” 沈俨的心猛地揪住:“是、是什么?” “皇上说:‘志、节、心三字,勘破古今士大夫心迹。惜乎沈氏一脉凋零,后生可畏’……” 沈俨是沈家的嫡长子,这句话,率先打的就是他沈俨的脸! 沈俨猛地攥紧拳头,浑身上下止不住的轻颤! 沈卿知晓已经达成所愿了,他现在只需再给大哥一个台阶下—— “大哥,其实你想想做天底下权势最大的男人的妾室也没什么不好的。再者微微在后宫,咱们哥几个在前朝,日后还能为她撑腰不是吗?” 沈俨没用几秒就劝自己接受了沈卿的话—— “好,我听你的。” * 第二天一早,沈微微还没睡饱,沈俨就要拉着她去进宫谢恩。 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昨天她都三跪九叩了,这恩谢得还不够啊! 可沈俨充耳不闻,就像一头固执的驴一样拽着她就往前走……沈微微无奈。 马车上,两人一路无语—— 倒不是沈俨不想说,而是他现在心底完全是一团乱麻。 昨晚他一时冲动同意了沈卿的提议,今早借口“你如何摁着皇帝的头让他强喝水?”推脱,沈卿却淡淡地告诉他: 他早在沈微微的早膳里下好了延时发作的药物,而自己需要做的只是将沈微微领到皇帝跟前儿…… 沈微微百无聊赖地在角门外的马车里候着,直到早朝结束,沈俨才让宫人领着她再进宫; 下了马车后,跟着宫人兜兜转转,她居然还是来到了昨天贵妃召见她们的水榭—— 皇帝的御案就摆在这儿了,他正在这里批折子。 该说不说,端午前后温度陡然升得厉害,坐在这里确实是凉快…… 沈俨领着她跪下“谢恩”,崇安帝头都不抬: “嗯,知道了,回去吧……” 跪在地上的沈俨咬牙:“皇上……微臣还有一事儿禀明,请您屏退左右。” 沈俨只觉利箭般的眼神射到了他的脊背上…… 即使如芒在背,可此时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皇帝盯了他约莫只有一瞬,可沈俨却觉得足有一两个时辰那么长—— 宫人退下的脚步声响起,崇安帝的话轻飘飘在头上响起: “什么事。” 沈俨猛地拽住了也欲回避的沈微微,抬起脸来…… * 沈微微只觉她被沈俨用手攥住的那块皮肉,顿时像火一样燃烧起来—— 那看不见的火势如燎原一般,席卷她的周身、皮下的血液几乎立时都要沸腾起来! 沈微微周身止不住的轻抖,她抬起手摸了一把额头,发现居然出了一脑门的热汗…… 怎么会这样? 沈微微还没想明白,就觉脑袋俨然已经成了一团浆糊、根本无力思考,也听不清不远处的沈俨说了什么; 她下意识去拽自己的衣襟,似乎这个举动可以缓解她内心与身上的焦灼与炙热…… 等等! 拽下腰带的沈微微猛地惊醒了: 她、她这副模样好像是中了传说中的某种药物! 回档、回档,赶紧回档啊!她可不想一会儿满宫裸奔社死啊…… 淦! 因为太子受到刺杀那事儿,她最近存档很少,上次的档她还是跪在这儿,周围一圈儿都是贵女; 上上次是在和沈俨干架,上上上次是围观承王“点火作业”失败…… 靠,没有一次能用的! 沈微微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拽住沈俨的袖子,满脸哀求: “大、大哥,我现在很不舒服,一点都不对劲儿……你能不能跟皇上说说,赶紧带我回家啊……” 她看见沈俨的眼中悲悯、同情、后悔、决绝等情绪不一而足,最后选择拉起了她的手—— 然后一根根地掰开她的手指,给皇帝磕了一个头,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啊~” 沈微微想喊住他,脱口而出的却是她自己也陌生的呻吟…… 她死命地掐着自己的手心,拼尽最后一丝清明、想跟皇帝讨个恩典找人带她下去休息; 蒸腾的脸抬起时,却直直和皇帝那双眼中意味不明的虎目对上了。 沈微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明白了, 她被那些所谓的“家人”打包好了带进宫里,就等着上头那位亲自拆包装呢! 沈微微的手死死抠住地上的青砖,费劲地在识海中找上上上次的档…… 回档之后,她一定要直接杀了沈俨! 可还没等她回档成功,一双绣龙纹的明黄色靴子便直直停在她眼前; 在她选择回档的前一秒,沈微微头一歪,直接失去了意识。 * 下了早朝后,因崇安帝对孟时聿说半个时辰后去水榭找他,孟时聿便卡着点就来了。 可他越走越狐疑,这水榭近处,怎么连个值守的太监都没有? 水榭内轻纱漫展,隐约只见一高大男子从地上抱起一名少女,再然后……孟时聿就转身不去看了。 看什么? 看他父皇临幸女子,看他是怎么被怀上的吗? 孟时聿抬脚欲走,忽听到一阵奇怪的动静—— 第20章 要是沈俨把他老婆带来,他说不定…… “噗通……咕噜咕噜……救命呐!唔——” 这、这动静…… 孟时聿回头,发现父皇刚才怀中抱的女子已经在湖里了,此时正像旱鸭子一样扑腾着。 父皇是不可能下去救人的,他此时就是离得最近的人了! 孟时聿没有任何迟疑,一跃而下跳进湖中救人; 游到近前才发现,眼前溺水的女子正是前些时日才见过的靖安侯府沈七小姐。 孟时聿刚将她托到自己身上,对方身上炙热的体温就通过衣物传递了过来—— 发烧了?不、不对!若只是单纯发烧,父皇干嘛要把她丢进湖里呢? 倘不是别人给她下的药,就是她自己给自己下的药。 孟时聿带着沈微微回到岸上,却发现她身体虽然炙热,一张小脸却因为呛水已经苍白得可怕…… “父皇,这位沈七小姐……” 孟时聿跪地请崇安帝的示下。 只见御案后头高大的男人虎着一张脸,周身尽数洋溢着想要杀人的气息—— “将她带下去……悉心治疗。” 孟时聿心下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今日之事罪责不在沈七…… 他跳水的时候,已经有太监并宫娥匆匆而来,闻言宫娥抬着沈微微就下去了; 而孟时聿此时还跟落汤鸡一般跪在原地:“不知父皇召儿臣前来是——” 崇安帝此时都被沈俨气得杀人的心都有了,哪还记得一开始把太子叫来是做什么的? 他对着孟时聿不耐烦地挥挥手: “朕忘了,你赶紧一并也去后头,换身干净衣服吧!” “是。” 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崇安帝眯了眯眼睛,思绪不由得飘回一盏茶的工夫前—— “皇上……微臣还有一事儿禀明,请您屏退左右。” 崇安帝斜睨了沈俨一眼,很快就让随侍太监下去了: 估计借沈俨两个胆子,他也不敢有什么刺杀的心思。 “什么事。” 跪在下头的沈俨猛地拽住他身边沈微微的胳膊,眼中的意味说不清道不明: “听闻昨日舍妹讨得圣上龙心大悦……既如此,那便是她的福分了~” 说完,他拧起沈微微那张明显看起来不对劲的脸—— “小妹年方十八、青葱可人,正是待承雨露的好年纪……” 崇安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这沈俨把他当什么人了?照他的年纪做沈微微的爹都绰绰有余了; 再者他也不喜欢这种“小孩儿”啊!他喜欢成熟、有故事感的,要是沈俨把他老婆带来,他说不定…… 不对! 谁也不行,古往今来,让臣子送出妻女以媚君上的,不都是暴君吗? 沈俨简直是欺人太甚! …… 底下他恨不得活剐的人就这么大剌剌地将亲妹妹推到一边儿,以为他不做声就是“笑纳”了,光速开始撤人……约莫也存着生米煮成熟饭的想法; 崇安帝站起身,看着沈俨的背影正在思考要怎么处置这个鼠辈,地上的沈微微却被欲火炙烤得难受,不由自主地褪着身上的衣服…… 一想到昨天还和他从容对话的聪慧女孩儿竟在药物的作用成了这番模样,崇安帝更是气不打一处儿来! 为了他的名声,更是为了沈微微的名声—— 崇安帝没有犹豫,弯腰打横抱起沈微微,一个抱摔就将她丢进了湖中! 也是她运气好,还没等自己喊人,太子瞧见有人落水,下意识就跳了进去…… * 水榭附近的宫殿里,换好衣服的孟时聿来到沈微微这处儿,问着正为她针灸的太医: “丁宁,沈七小姐如何了?” 丁宁,就是他在太医院内部的人,如今他已经把他要回东宫了,柳贵妃暂时不能拿他怎么样。 “回禀太子,沈七小姐已经无碍了;只是这延时发作的烈性春药着实霸道,真看不出来沈太医居然会将这种药用到自己妹妹身上……” 孟时聿一愣,旋即很快回过神来: 是了,不是沈卿又是谁呢?只是没想到靖安侯府一家攀附权贵的心思已经这么重了。 “对了,殿下,既然都已经提到了沈太医——”丁宁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 “臣发现他最近似在配着什么药……” 太子忽然调他回东宫,今日是他在太医院当值的最后一天,此举绝不是无的放矢。 丁宁略微一想就明白了: 八成是他暴露了,太子殿下要救他小命儿呢! 也是他太鲁莽了,在承王肾虚不起的事儿上着急立功,这下直接暴露了自己…… 由此,丁宁更加感激太子的庇佑,发誓日后定要誓死效忠太子殿下! “哦?说说看。”孟时聿抬了抬眼。 丁宁正要张口,床上的沈微微却丝毫要幽幽转醒了,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 孟时聿立马抬头,示意丁宁闭嘴。 两人一时无话,倒齐齐看向病床上的沈微微—— 只见她蝶翼般的眼睫轻眨,一双清凌凌但没什么意识的琥珀眼瞳就展露在二人眼前; 她面上还残留着烈药的红褪,这般瞧着,倒似美人春睡乍醒,懵懂、天真、娇妍…… 眉如远山、脸似堆花,气质若春山晴澹,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 孟时聿歪头看着她: 他怎么之前还没发现,沈七长得是如此活色生香呢? …… “你醒啦?” 沈微微的意识还没彻底清醒,闻声望去,看见的就是窗前太子那张风华迫人的俊颜—— 她眨了眨眼:太子的头发……为什么是湿的? 而且在她因为中药、失去意识之前,明明记得是和崇安帝独处的,怎么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太子孟时聿? 出现就出现吧,干嘛要噙笑着看她? 沈微微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坏了,该不会是发生了什么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的事儿吧? 沈微微不是内耗的人。 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索性不管了—— 沈微微闭眼吸气,一股脑说出: “太子殿下,请问我失去意识的时候,有没有做出什么失礼的事儿?比如猥亵了您和陛下?” 孟时聿:“……” 第21章 第二种,采用“辩证法”,从AB两个方面分别作答,话不说死 太医丁宁都震惊了,目光在太子和沈七小姐之间来回逡巡—— 不得不说,这位沈七小姐的配得感可真强,这种天家父子共事一女的戏码她也真敢想…… 她以为她是则天女皇吗? 他要是有这脸皮和心态,太医院院首不早就是他了吗? …… 震惊过后,孟时聿心中倒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倒还想看看这个沈七能不能再说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来: “如果本宫说……有呢?沈七小姐可有什么想要本宫补偿的吗?” 沈微微挠挠头:“补偿?陛下和太子不问我要补偿,不活劈了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哪还管问您要补偿~” 太子孟时聿宛如天上高士,崇安帝姿色虽差点儿但瞧着便体魄强健,是难得的爹系美男…… 没想到这口父子盖饭也是被她给吃上了。 诚然她不想中药、当皇帝的女人,可1v2的情境下,占便宜的不明显就成了她吗? 孟时聿的脸是彻底石化了—— 沈微微虽没明说,但话中的意思他却是明白了: 合着她是把他们父子当成象姑馆里的男娼,摸一下、亲一口都要给钱的是吧! 气愤的浪涌掀过,一丝又嫉又羡还带着些许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 沈七,她是怎么过得这么恣意开心的呢? 她本是千金大小姐沦落农户,不应缺衣少食,活得谨小慎微吗? 即使他是万众瞩目的太子,也觉二十多年的岁月像在布满陷阱和瘴疠的黑暗丛林踽踽独行—— 生活本身就是猎手,他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孟时聿没了和沈微微开玩笑的心思,面露苦涩: “七小姐您什么出格的事儿都没干,父皇他把您丢水里了,本宫跳下去救的您;” “您附近,周围没什么宫人看到,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的……” 沈微微一愣,脸红得几乎都能烙饼: 她刚刚都胡言乱语了什么啊~ 为了掩饰她的尴尬,她赶忙连滚带爬地起来作势给太子行礼—— 谢帅哥救我狗命! 可还没等她比划完,孟时聿赶忙将头撇到一旁,抬手阻止只穿中衣的沈微微在床上乱窜: “别别别,沈七小姐还是赶紧收了神通吧!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而已……” 说完他又对着丁宁挥挥手,让丁宁去外间的屏风后头守着—— 这样既确保他看不见沈微微的窘态,又不会让他们二人有独处之嫌…… 沈微微难得的哑火了,乖乖缩回了被子里。 瞧着她这般乖觉,孟时聿也不由得展现了两分笑靥: “七小姐,本宫有一事儿很是好奇,想请您答疑解惑……” 沈微微早被那笑晃花了眼,更遑论太子殿下还如此讲礼貌,点头就跟捣蒜似的: “殿下但说无妨,沈七定知无不言。” 瞧着她为了回话特地坐起、又不想失礼所以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蒙古包,孟时聿哑然失笑—— 就这儿,哪有半分宫人们传言的在皇帝跟前儿对答如流的模样? 他攥拳在唇边轻咳掩饰笑意: “七小姐,现在满宫皆知昨日父皇赞你有‘状元之才’。” “本宫想知道,即使是养在世家的贵女,也未必有你这般才智;” “而你自小沦落民间,听闻也只是读过两年书,怎的会有这般大才呢?” 即使沈七自小便有“神童”的美誉,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是明珠也该蒙尘了吧! 沈微微没有察觉孟时聿话中的凶险,她倒是很坦诚: “其实是圣上谬赞了,他出的那些题目,都是有‘公式’可以套的……” “公式?” 沈微微抿唇:这该怎么形容呢…… “咳!”她轻咳一声:“您可以理解成一种破题的组合~” 写过高考作文议论文的和参加过公务员结构化面试的都会—— 第一种议论文式作答,根据题干提出“中心论点”,然后用并列式结构阐述三个分论点,辅以论据: 比如皇帝问“夫士君子立朝,当守经乎?当从权乎?” 她答“有‘三守’而后可言权,一曰守其志…二曰守其节…三曰守其心……” 第二种,采用“辩证法”,从AB两个方面分别作答,话不说死: 比如皇帝问“设若尔等生于其时,身为李唐之臣,当奉高祖之诏,还是太宗之令?” 她先从“君父”的角度扯一顿,再从“臣子”的角度扯一顿……最后完成大和谐~ 基本上学会这两种,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辩证……是什么意思?” 孟时聿眼神澄澈地问道。 沈微微刚要从道家的“朴素辩证法”开始举例,又觉得有些太复杂,便简单粗暴地说: “‘辩证’说白了就是凡事不绝对,凡事有两面,正理能反说,歪理能圆说,凡事留一手,事缓则圆~~~” 沈微微正要再解释一下,孟时聿的眼睛却亮如朗星: “我好像……能明白了。七小姐能出个题给我试试吗?” 孟时聿一时兴奋到连“本宫”都没说。 沈微微捏着下巴:“行,既然殿下都说了,那我就出两个,一个是‘人际协调类’,一个是‘应急应变类’:” “假如你身为太子,两位顾命大臣在御前因政见不合当众争执。一位是两朝元老,位高权重但思想保守;另一位是刚提拔的年轻尚书,锐意进取但资历尚浅。面对此局面,你将如何处置?” “祭天大典,礼部赞礼官在唱仪时,竟将殿下你的名讳念错了一个字。满朝文武皆在,场面瞬间僵住,皇上也微微皱眉。作为当事人,你当场会如何反应?” 孟时聿只思虑了一小会儿,便自信作答: “第一个问题,当众之时,只听不评,散朝之后,分头去请两位大人: 先请老大人到东宫。不聊政见,聊往事,聊到兴头上,再不经意问一句:‘依您看,少尚书那条意见里,有没有一丝可取之处?’ 再请少尚书来。不聊新政,聊用人,问他:你觉得满朝文武,谁的学问最扎实? 等两人各自都想过之后,再寻个由头把他俩凑一块儿,席间不提政事、只谈风月。酒过三巡,老大人会说:‘你上次那条,老夫想了想,也不是不行。’少尚书会接:‘晚生年轻气盛,老大人多担待’……” 沈微微听得不住点头: “方才还忘了说,这个‘首尾’也是很重要的——” 第22章 于是在沈俨上车的时候,她卯足了劲儿给了他一个耳光。 “记住‘永远先说人话,再说官话’:第一句不给结论,给共情;” “最后‘功劳永远归于皇上的教导:满分答案的最后一句,本质都是‘这都是父皇教的好’。” 沈微微补了句。 孟时聿很快现学现用: “所以第二个祭天大典的问题,我应该回——” 孟时聿顿了顿: “此事若发生在旁人身上,是过失;发生在儿臣身上,反倒是个机会。 祭天大典,礼为重。儿臣若当场黑脸,或出言纠正,便是以一己之名讳,坏皇家之典礼。礼坏了,老天爷看着,列祖列宗看着。所以当场儿臣不会有任何反应——面不改色,礼乐照旧,就当没听见。 待大典礼成之后,若父皇问起,儿臣只说八个字:‘儿臣在听祭文,没留神。’ 若赞礼官事后惶恐请罪,儿臣会亲自扶他起来,告诉他:你念错的是我的名,不是我父皇的号。名可错,号不可错。下次大典,你好好念,我好好站,咱俩都别给父皇丢人。 他此后在礼部当差,便会多一重心思:太子当众护过我。这一重心思,比十道恩旨都管用…… 父皇教诲过儿臣,为君者,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容常人所不能容。今日忍的是一字之错,日后容的是一朝之臣。” …… 沈微微听完,感动得那叫一个热泪盈眶—— 瞧瞧,什么叫孺子可教也~ * 沈微微和孟时聿畅聊的这厢,沈俨正跪在御书房,青砖上是他面无血色的倒影。 此时他的心中已经是一团乱麻: 怎、怎么会这样,圣上居然没有收了沈微微?上头那位儿已经是一国之君了,做什么还要放掉已经到了嘴边的肉呢? “是不是在想,朕为何会婉拒了爱卿你的‘好意’?” 沈俨的脸“刷”地白了:“皇上、皇上,臣见舍妹颇得圣心,便斗胆私自为她搏一个日后伴君的恩典。臣心想,若她能得到圣眷,也是我沈家的……” 崇安帝把手边的茶盏搁下,声音不重,却像一扇门被风吹得砰地关上、沈俨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朕的年纪,做她父亲绰绰有余。你是觉得朕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朕是那种看见年轻女子就走不动道的主?” 还“圣眷”,亏沈俨还是礼部侍郎,要他看这家伙就是典型的“嘴上尧舜禹昌,实则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主儿! 沈俨不住地磕头,额头抵在金砖上,压根儿不敢抬起来。 崇安帝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 沈俨看见那双明黄色的靴尖停在三寸之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句不紧不慢的话: “沈俨,朕一直觉得为官之人,即使不聪明也自该有一番为君为民的赤诚;” “聪明人送礼,送的是人家想要的。你倒好,把自家亲妹妹当礼送,送的还是朕最不想要的那一类……” 他顿了顿,“你这个礼部侍郎,当得是不是太舒服了?” “皇上恕罪!” 沈俨浑身湿的就像从冷水中捞出来的一样—— 他在皇帝这儿人蠢,又不赤诚,那他这个礼部侍郎,想来已经是做到头儿了! 沈俨正要请罪,皇帝又接着说: “朕还没说完。既然事关你妹妹,那昨日发生的事儿,倒是不说不快了……” 昨日发生的事儿? 沈俨迷茫地抬起头:不就是沈微微大放异彩,圣人说什么“志、节、心三字,勘破古今士大夫心迹。惜乎沈氏一脉凋零,后生可畏……”的话吗? 崇安帝似是察觉他心中所想,冷嗤一声: “昨日朕夸赞过你妹妹后,她居然还敢反驳朕说什么‘拉踩不好……’” 沈俨更茫然了:“斗胆请问皇上……拉踩,是什么意思?” 崇安帝:他也是这么问沈微微的啊! “你那个好妹妹,可是给你说了一车的好话——” 崇安帝不由得想起来沈微微站在他不远处说话的样子,目光坚毅又澄澈: “皇上此言,臣女不敢苟同。” “衡量一个人为官,不该看他答了什么卷子,该看他做了什么政事。臣女不过是纸上写了几个字,皇上便夸臣女比大哥强。可大哥在礼部数年,经手的礼制改革有七项,顶住的压力有多少,皇上比臣女清楚。” “大哥这个人,嘴上不好。不会表功,不会诉苦,做了十分只说三分。可臣女想,做官做到十分,嘴上只有三分,总比说十分做三分强。” “臣女斗胆说一句:皇上若觉得臣女这卷子答得好,那是因为臣女只管答题,不管别的。大哥不一样。大哥在礼部这些年,没答过一张卷子,却做了一部侍郎该做的事……” 沈俨跪在金砖上,像一尊被抽走芯子的泥塑。 估计踹上一脚,都能立时土崩瓦解~ 崇安帝冷哼一声: “行了沈俨,朕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治你的罪……” 毕竟因为人家献上妹妹就要夺人家官儿,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但你也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这是最后通牒,只要沈俨再错一次,定然万劫不复…… “行了,跪安吧,也带你妹妹回去——” “回去想想,你这个礼部侍郎,到底是怎么当上的,又该怎么做下去;” “顺便也想想该怎么做一个‘兄长’。” 沈俨连自己怎么出的御书房都不知晓。 他抬头看看天边的骄阳,温暖磊落,似是照见他的不堪…… 他死死地咬住唇争取让自己不落下泪来。 可是出宫后掀开马车的帘子,第一眼看见沈微微那种完好无损的俏脸,还是没忍住垂下泪来: “微微,我……” “啪——” 沈微微回以的,是一个巨响无比的耳光。 沈微微和太子聊完后,人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总不能一直赖在皇宫不走吧? 听说皇帝和沈俨“谈心”完毕,宫娥也来请她了,沈微微这才意识到之前发生了什么,简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于是在沈俨上车的时候,她卯足了劲儿给了他一个耳光。 第23章 别介,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嘛你就给? 她本想不断回档再接着把他打成一个猪头,可沈俨却做出一件儿让她意想不到的事儿—— 沈俨撩起官袍,直直跪了下去,然后又听见脆脆一声响。 原是他抬起右手,抡圆了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和她打得那道儿痕倒是相得益彰。 沈微微张了张嘴要说点什么,沈俨继续: 第二掌又扇了上去,比第一掌更重,然后是第三掌、第四掌; 每一掌都落在那半张脸上,嘴角很快渗出血丝来,右脸颊肿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沈微微看得倒是舒坦:这不比她自己打爽多了? 许是看他自虐得差不多了,沈微微这才张口: “行了行了,脸打成这样第二天如何见人?免得旁人还以为家中出了什么悍妇,让大嫂替你背这个黑锅……” “微微……” 他开口,声音含混不清,嘴肿得舌头都转不动:“大哥就知道你还是心疼大哥的……大哥对不起你!” 沈俨是真心悔过了,自沈微微回府,他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如走马灯闪过—— 即使他再不想承认,此刻也不由得不承认: 他忮忌这个自小便聪慧超人的妹妹…… 可沈微微是如何对他的打压、忮忌和偏心眼做出回应的呢? 以德报怨。 他自己也读圣贤书,知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的道理…… “微微。” “嗯?” “从今天起,大哥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沈微微:“……” 别介,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嘛你就给? 沈微微撇开脸:“别,你的命你自己留着吧……” 沈俨跪在她身前儿愣了一瞬,然后他肿着半边脸,咧开嘴笑了; 那个笑容挤在青紫肿胀的脸上,丑得没法看…… 但他笑了。 太好了,他就知道微微心里是有他这个大哥的! * 从那天起,沈俨变了。 当天晚上的时候,沈微微正和珊儿吃着葡萄呢,只见沈俨怀里抱着一个紫檀木的箱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各扛着一口樟木书箱—— 那阵仗,倒教她想起来以前上学时班长带人去搬书的模样。 “大哥,”她一脸严肃地放下葡萄:“你这是搬家还是抄家?” “哎,微微哪里话~” 沈俨把紫檀木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铜扣——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册书,纸页泛黄,边角却压得平平整整,看得出是常年有人打理; 有几册的封面已经脆了,用绢布重新裱过,裱工极细…… “这套《周易正义》,是宋刻元修本,为兄在翰林院坐了三天才抄完的;” 他一本一本往外拿,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在捧什么御赐瓷器: “这本《毛诗故训传》,是当年国子监祭酒卸任时送我的,上面有他的批注;” “还有这本《礼记注疏》,是南监本,京里只有两套,一套在宫里,一套在这里……” 他把书码成一排,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种极少见的期待—— 就像……一个献宝的小孩等着大人夸。 沈微微吞了吞口水: 这个展开怎么这么吓人~ 珊儿原本想上手去摸摸,却被沈俨一巴掌拍开: “放肆,你什么身份,能碰本官多年来珍藏的这些孤本?” 彼时正随便掀开书看的沈微微:“……” 沈微微看着这些书,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大哥,”她把书放下: “你的心爱之物还是你自己留着吧!给我我也看不懂……哦对了,我觉得你给我的《女戒》我就够看了。” 沈俨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飘上两团羞愧的红晕: “不许再说《女戒》的事儿了!就当哥哥求求你,还换不回那一本儿《女戒》吗?” “还有你若看不懂,这也定是书的问题,而非你的问题;” “这样吧,看不懂没关系,大哥讲给你听!” 沈微微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谁知从那以后,沈俨还真就每三天来她院子里讲一次书。 沈微微:人麻了。 许是瞧着她兴趣缺缺,演都不演了;半个月后,他那紫檀木箱子旁边多了一口樟木小箱—— 打开一看,全是话本子。 沈微微瞧见顿时眼前一亮! 而且里面不是《三国》、《水浒》那种正史演义,而是京中闺阁里私下传抄的那种; 比如什么《错认良缘》、《丫鬟升职记》、《冷面将军的逃跑妻》…… 书的品相参差不齐,有的是刻本,有的是手抄本,有的封面上还沾着茶渍,显然是从别人手里高价收来的。 沈俨不无可惜地说:“可惜那本儿《金瓶话梅》就此烂尾了……” 沈微微听得直流冷汗—— 她要是没记错,沈俨之前不还因为那书来找她大发雷霆,然后给一顿胖揍吗? 如今他对她如此好,这是刮的那股子妖风? 沈明珠也想知道这个问题。 那一日,沈明珠来给沈微微“请安”—— 她每隔一阵子就要来刷一回存在感,传统艺能了。 平日里总像只趾高气扬的狮子猫,只是今日她踏进院门的时候,那只猫的毛彻底炸了。 彼时沈微微正歪在美人靠上看新到的话本子,桌上摊着那套宋版的《周易正义》——她想自学能不能教人算命,旁边压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巧配良缘》,两本书挨在一起,有种孔夫子和媒婆排排坐的荒诞之感~ “七妹好兴致——” 沈明珠的话戛然而止,眼神却落在桌上那本《周易正义》上头: 她认得那套书,她曾经问大哥借过好借此向她的闺中密友炫耀,可大哥说这是宋版孤本,不外借…… “好啊你沈微微,连大哥的孤本都敢明目张胆地去偷啦!” 沈微微抬头,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沈明珠—— “你觉得大哥好好收着的孤本,我……算了,和你说不明白,你说是偷的就偷的吧!赶紧找人告状去,免得一会儿我悄悄把书还回去咯~” 她看话本子的兴味正浓,才没功夫和沈明珠斗嘴皮子呢! 沈明珠叉着腰,一副“你有本事别跑”的神情: “好沈微微,你有种,给我在这儿等着!” 第24章 以前那些拙劣的伎俩,他怎么就跟猪油蒙心似的看不出来呢 沈明珠出了沈微微的院子,没有回自己屋。 她在花园的甬道上站了一会儿,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等到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好几道月牙形的白印子…… 最后才下定决心一般跺跺脚,对着一边儿的小丫鬟说: “走,去大哥哥书房。” 沈俨的书房离离沈微微的院子很近—— 沈明珠来的时候,沈俨正在整理书单,桌上铺着一份京中最新的话本子名录,是城南书肆今日一早送来的。 他用朱笔在几个书名旁边画了圈,又在备注栏里细细标注: 此本女主性烈,颇类舍妹,可购; 此本才子佳人老套路,不入; 此本待考…… 门被敲响了。 “大哥,” 沈俨抬头,朱笔停在半空—— 沈明珠站在门口,眼眶微红、红唇微噘,像是谁欺负了她一般。 “进来吧。” 他把朱笔搁下,顺手将那份书单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沈明珠进来,急急忙忙地福了一礼,瞧着不怎么标准,而后又急急忙忙地开口: “七妹回府也有一阵子了,我想着,姐妹之间该多走动走动。可我今日去七妹院里,看见她桌上堆着好些书,有好些都是大哥珍藏的孤本。” 她顿了顿,抬起眼,眼眶里有一点泪光在打转: “那些书,大哥都没舍得借我……” “而且七妹终究粗野,我只是担心——那些书都是大哥多少年才攒下来的,有的连翰林院都借不去。妹妹她……她未必知道那些书有多贵重。若是磕了碰了,或是沾了茶渍,岂不是辜负了大哥的心血?” 她语气娇憨,不管于公于私,听起来都像极替他着想。 沈俨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茶盏放下:“你说微微糟蹋了我的书?”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明珠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察觉到了一丝不曾察觉的亲昵…… 大哥和沈微微,几时变得这么熟稔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修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那些孤本放在妹妹那儿,万一有个闪失……” “那我问你,”沈俨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冷淡: “那些书,是我的,还是你的?” 沈明珠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书是我的,我送给谁,是我的事。她把书泡了喝了,也是我的书被她泡了喝了,轮不到你来替我心痛!” “大哥,我不是……” “你刚才说,你去她院里看见那些书——” 沈俨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他不算太高,但站在坐着的沈明珠面前,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你是去看她,还是去看书?” 沈明珠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到底是担心我的书,还是看不惯我把书给了她?” 沈明珠的脸彻底白了。 她站起来,嘴唇发抖,眼里的泪光这次是真的—— 不是装的,是被扒了衣服丢进人堆之后的惊慌失措。 “大哥,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 “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 沈俨打断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近乎疲惫: “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是你让我觉得不需要正眼看她。现在我自己会看了,你倒来了。” 他转身回到书桌后面,重新坐下,把那份扣着的书单翻过来,拿起朱笔,没有再看她: “以后,关于微微的事,不劳你费心。你安分守己,这个家还是有你的位置。” 以前那些拙劣的伎俩,他怎么就跟猪油蒙心似的看不出来呢? 或许,只是因为他不喜欢沈微微,所以看她什么都是错的…… 沈明珠站在原地,脸上的泪已经淌到了下巴——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明珠走出了沈俨的书房时,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她的眼神不像刚才那样慌了,而是换上了另一副更沉的东西: “走,去找四哥。” 别忘了,她可是有四个哥哥呐! 沈卿住的最偏,在侯府西北角—— 倒不是待遇差,而是他要侍弄硕大药圃里的花花草草。 沈明珠推开院门的时候,沈卿正背对着门蹲在药圃里,一手拿着小铲子、一手捏着一株认不出名字的草药根茎,正往土里埋……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哪儿不舒服?” “四哥。” 沈卿的手顿了一下,他听出了声音,却没有站起来,继续埋那株草药,只是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三分: “怎么了?” 沈明珠听见这话心下便稳了三分: 好在四哥还是疼她的…… 可她似乎没意识到,在这个时间点,沈卿似乎不应该出现在家里的。 沈明珠绕到药圃边上,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了的猫; 她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让沈卿看见她哭过的眼睛—— 这个招数百试不爽。 沈卿虽然性情孤冷,但有个弱点: 看不得人在他面前哭。 从前沈明珠只要在他面前掉几滴眼泪,他就会放下手里的药碾子颠颠跑过来……然后她就赢了。 但今天不一样—— 沈卿埋完了草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皮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 “你要是来哭的……” 他继续说:“我没空。” 沈明珠愣住了,她准备好的台词——那些关于沈微微和大哥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怎么会这样?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样! 沈微微到底给他们下了什么药! 沈明珠不死心:“四哥,大哥他……” “大哥怎么了。” 沈卿走到井边打水洗手,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手臂,上面全是药草的汁液和泥土; 他洗得很慢,一根一根手指地搓,像在做一件比听她说话更重要的事。 “大哥把珍藏的孤本全给七妹了,” 沈明珠的声音又开始发颤,这一回是真的委屈: “我好心去提醒妹妹那些书珍贵,大哥却把我骂了一顿。” “你是好心还是不甘心?”沈卿头也没回。 若是之前,他乐意陪她玩那些儿沈明珠为了得宠而玩的小把戏; 可现下,他真的没有工夫,那件事像石头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25章 不过要是家里有这么一个人,应该确实会有趣很多。 “四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沈明珠作势又要往下掉金豆,可沈卿用那冷冷的音调再次打断了她: “你觉得不公是你的事。但往后你要是再为这种破事来我院里,我不给你上眼药——我给你的药里加黄连。” 沈明珠愣住了,都忘了怎么哭。 “你在我跟前掉眼泪也不是头一回了。以前我懒得说,是觉得你跟沈微微那点争宠的戏码,跟小孩子抢糖没区别……可现在不一样了。” 沈卿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臂上的药渍,语气像在复述一段跟他无关的诊断: “现在太后宫里的药方子一天比一天厚,太医院的人脚不沾地,我这儿满地都是没磨完的药。” “你呢,占着真千金的位子十几年,穿她的衣裳、住她的院子、使她的丫鬟,到头来连本话本子都不肯让她……” 沈明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只觉自己的愤懑和委屈已经到达了极限,这些男人嘴里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沈卿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眼神没有任何恨意; 他不是在指责她,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只是懒得说出口的事实。 而这个事实,却比打了沈明珠一巴掌还难受! “四哥——” “行了,我没空听你罗唣……” 他转过身,直直往药房里走。 “四哥!”沈明珠终于崩溃了,哭腔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她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以前你们不是这样的!” “大哥以前什么都依我,二哥以前只护着我,连你——连你以前生病的时候,是谁日夜守在你床前的?是我!不是她!” 沈卿没有回话,直直把门关上,还下了拴。 他没有袒护沈微微,只是今日没有耐心听沈明珠乃至任何人的话…… 三天前,太医院发生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承王殿下的脉案,被人动过了—— 那脉案是他亲自保管的,里头还夹了他最近想献给承王的药方。 他现在炮制的这些药,根本也和缠绵病榻的太后没关系,而是他预备向承王献宝的! 整个太医院,除了他沈卿,没有人知道承王的真实情况; 这个秘密比太后的病还重——太后是年纪到了,承王是根基有问题。 他也是有一次去府上看诊,才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 成王殿下不怎么生病,估计就是这样,太医院才无人察觉他的子嗣问题; 而且就算看出来了,谁敢跟贵妃娘娘和承王跟前儿去说啊! 他最近一直在研究药方,就等着寻一合适的时机送出去,谁曾想就被人翻看了呢! 都是大夫,谁还不知道那药方是做什么的?再说了就算研究不出药方,还看不出海马、狗肾是做什么的吗? 至于那个动手的人选,沈卿不作他想—— 定是丁宁。 那个在太医院干了六年的老太医,沉默寡言,无派无系,平日里除了诊脉什么都不关心…… 沈卿一直以为他是中立的。但现在看来,中立的只是他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他都要去东宫了,不是太子的人又是谁的人呢? 沈卿现下心乱如麻: 太子现在知不知道承王的具体情况呢?就算不知道,但以太子手里豢养的谋士的脑筋,从丁宁带出去的蛛丝马迹里拼出一个大致轮廓,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一旦太子知道了,这个消息就会变成一把刀,不需要捅,只需要亮出来——满朝文武就会重新掂量掂量,押注在一个没有子嗣的王爷身上,还有没有意义。 如果他献宝成功,日后承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沈卿! 如果他不献宝,他做这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再者就算他不献,日后就能确保万无一失了吗? 他盯着药柜上的锁,忽然觉得很疲惫、很疲惫…… * 而孟时聿,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 那天沈微微出宫后,丁宁就告诉了他。 东宫,深夜,书房。 孟时聿坐在书桌后:“本宫这些年,为了防他,做了多少事。” 他把手里的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本宫查过他的兵,查过他的账,查过他安插在六部的人……本宫甚至还查过他在江南养了多少女人;” “本宫什么都查了,就是没查过他能不能生。” “这算不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下位的谋士不无兴奋地说: “这是天意啊!还得要多感谢一番那位沈太医呢……” 说完又暗搓搓地建议:“殿下,那这个消息,要不要放出去啊——” 什么都不做。” 谋士愣了一下。 “这个消息,本宫不会放出去。” 孟时聿拿起刚才搁下的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 “放出去,他也不会被废;就算废了他,还会有下一个,柳贵妃又不是不能生了。” “与其跟一个不知道深浅的人从头斗起,不如留着一个握住了把柄的老对手。”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折起来,放进信封—— “但他不知道本宫知道了。这件事要先用起来,不是用来杀人,是用来谈条件。” 他把信封推给谋士。 “明天,徐阶会去找你。你把你知道的东西,原原本本告诉他。他会替本宫拟一份清单——哪些人是因为押注承王才站在那边的,哪些人是可以拉过来的。柳家控制他们的筹码是承王能赢,本宫要给的筹码是——承王赢不了。” 谋士想了想:“不过殿下,沈卿沈太医,要保他吗?” 孟时聿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盯着烛火;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沈微微教他什么结构化面试的样子了…… 如果她哥哥乃至她家出事,她一定也不好过吧! 他垂眼对谋士说道:“先这样吧!至于出了事再说。” 说不定,沈微微还能登门来求他呢? 不过几日,他倒是已经开始怀念和她“坐而论道”的日子了; 不过要是家里有这么一个人,应该确实会有趣很多。 孟时聿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