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府真千金,宠得首辅肆无忌惮》 第1章 穿成真千金 (#^.^#)满文俗气,见者暴富O(∩_∩)O —————— “姑娘是宁国公府长房的六小姐,排行第九,我死后,姑娘必须进京,只有拿回自己的身份,才会有好姻缘。”谢珊珊刚睁开眼睛就听到这样一句话。 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躺在半开半合的棺材里。 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 相貌倒很秀丽,皮肤白净。 可是,已油尽灯枯,脸上蒙着一层死气。 谢珊珊趴在棺材边,伸手搭在她腕上,瞬间摸出她的身体状况。 前一秒与丧尸皇同归于尽,后一秒穿到这具身体中,尚未接收到原主的记忆。 见谢珊珊一脸不敢置信,妇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十四年前,姑奶奶出嫁第十年,连续为宁国公府长房生下五位姑娘,亲家太太不满,意欲为姑爷纳良家女子为妾,姑奶奶心有不甘,恰逢大奶奶同时怀胎,竟在姑奶奶回娘家时于同一天生产。太太经不住姑奶奶的苦苦相求,亲自调换两个孩子,封死产房中所有知情者的嘴巴。于是,镇国公府的四哥儿成了宁国公府嫡长孙,姑娘则成了镇国公府长房的大姑娘。” 好家伙! 一般的真假千金真假少爷文里,要么是假千金假少爷的父母想让亲女儿亲儿子过好日子而偷梁换柱,要么是发生各种意外,导致真千金真少爷流落在外,原主呢? 生母和外祖母亲自调换? “既然我成为镇国公府的姑娘,又怎么会在这里?”谢珊珊看了看简陋的居舍。 妇人苦笑,“姑奶奶向大奶奶承诺,将来的宁国公府由四哥儿继承,再把姑娘娶回宁国公府,保证宁国公府的血脉传承。可是,大奶奶既贪宁国公爵位,又恨姑奶奶致她母子分离,更不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子娶小姑子的女儿,就在姑娘六个月时借回娘家的机会,抱来比姑娘大半个月的亲妹妹所生之女顶替姑娘,令我把姑娘抱到外地悄悄溺死埋之。” 这不是活脱脱的绝色双娇吗? 谢珊珊眼里闪过一丝凌厉。 妇人的目光逐渐暗淡,说话断断续续,“我虽是大奶奶的陪房……但姑爷曾经救过我全家……我实在……实在不忍姑娘殒命,遂抱着姑娘逃离京城。我本想等姑娘再大些就带姑娘回京找姑爷说明身份……可我快不行了……” “你撑住。”握住她的手,谢珊珊熟练地渡一丝异能到她身体里。 成功后,她心里闪过喜意。 异能跟着她穿来了! 这意味着,她可以像在末世一样,继续横行无忌。 有了这丝异能,妇人缓过气,目光怜爱地望着谢珊珊,“柜子里有我能留下来的所有证据,且姑娘长得和姑爷极为相似,姑娘尽管进京寻亲,莫要耽搁。” “好。”谢珊珊先答应她。 至于去不去,等她搞清楚状况再说。 谢珊珊不习惯把命运交由他人来掌控。 妇人的气息越来越弱,声音渐低,“我没有回去复命,大奶奶定不会饶了我家人,若他们还活着,求姑娘看顾一二……我丈夫叫陈瑞,我儿子叫虎头……” “你放心,我记住了。”她带原主逃离京城又把原主抚养长大,谢珊珊自当回报。 妇人吐出最后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自知时日无多,她给自己买了一口薄棺,交代谢珊珊前已穿戴整齐,自行躺进棺材,就怕累着她精心养大的小主子。 确定她死亡后,谢珊珊轻松推上棺材盖,盖得严丝合缝。 一转身,看到一团影子从自己身上飘出去,立在眼前。 影影绰绰,半透明。 影子和自己原来的容貌一模一样,精致的眉眼不像十四岁少女,倒像三十来岁的少妇,金钗玉钏,红袄绿裙,穿戴极其华丽。 “你是?”原主吗? 影子看着她,轻轻地笑着,“我就是你这具身体的主人谢珊珊,我之一生,只有赵嬷嬷最疼我,我用毕生功德祈求来生与赵嬷嬷做母女,阎王爷说我攒的功德不够,但若将皮囊赠你,将获得你三分功德,转世到一个男女平等的太平盛世,你同意吗?” “同意。”谢珊珊比任何人都想脱离末世。 影子感激不已。 她急着入地府等待投胎的机会,一句废话都不多说,朝谢珊珊福了福身,“谢谢你,我走了,愿你此生安乐,长命百岁。” 音落之后,瞬间化作虚无。 谢珊珊则于同一时间获得她前后总共三十二年的记忆。 获得重生的机缘后选择放弃生命以求来生,原来是上辈子到宁国公府寻亲后过得特别苦,苦到她不想重新来过。 打开柜子,谢珊珊取出赵嬷嬷所说的证据。 一套松花绿茧绸制成的襁褓、一套婴儿内外衣衫、一个金项圈缀着长命锁、一对小金镯子、一包袱赵嬷嬷从镇国公府穿戴出来的衣履簪环、数张赵嬷嬷签字画押并以血写就的供词和一张十四年前的路引,还有一张写着原主生辰八字的红纸。 户籍是另外的,赵嬷嬷手段不凡,船行千里,带原主在姑苏城落了户,对外宣称是主家落魄,她带小主子逃亡至此。 谢珊珊为主,她为仆,平时靠卖针线过活。 供词里写得清楚,赵嬷嬷在逃离京城前带走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体己,又从大奶奶带去娘家的箱笼里偷了五锭金元宝和五十两散碎银子。 这是她们在姑苏城立足的根本。 原主大舅母林氏出身于靖安侯府,是大小姐,赵嬷嬷是她的伴读丫鬟,比她年长七岁,家生子,在林氏未出阁前配了小厮,后来做了林氏的陪房,负责打理林氏的嫁妆,见多识广,按照公侯之家养哥儿姐儿的规矩给原主请先生,教她读书识字以及琴棋书画等。 难怪原主宁可跟赵嬷嬷做来生的母女也不愿意回宁国公府。 赵嬷嬷对她真不是一般的疼爱。 只是学习费用大,主仆两个日子过得不太富裕,最终留下几十两银子和几吊钱给原主作为进京的路费。 可谢珊珊有钱。 检查异能时,她发现自己的鸡肋空间和里面的东西也跟着一起穿过来了。 第2章 准备出行 之所以称之为鸡肋,是因为空间在末世堪称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没有良田灵泉,也没有保鲜作用,不能进人,只能存储一些死物。 而且,空间还很小。 长三米,宽三米,高三米,约有二十七个立方,相当于一间小小的卧室。 处于末世期间,谢珊珊一直把这个空间当成行李箱来用,除了衣服鞋子武器干粮外,就是起先不受大家重视的黄金白银珠宝玉翠等。 末世的货币是丧尸晶核,可用于提升异能,干净的食物更是重中之重。 谢珊珊不这么认为,黄金是不可再生资源,向来用于各个工业领域,末世降临时,世界大乱,丧尸横行,别人抢夺的首要目标是食、水、药品、武器等,她则遇见黄金就悄悄收集起来,空闲时自行熔化铸成金砖,码在空间里,囤积量已占据空间的十分之一。 要知道,一方黄金就是19.32吨! 相当于明清时代的五十多万两。 谢珊珊有两方多,不到三方,折合成白银,差不多是一千四五百万两,而明清时代很多时候的国库都没这么多。 她不光有黄金,还有白银。 白银产量比较高,更易收集,大概存了十方左右的银砖,每方10.49吨。 到末世后期,果然成了抢手货。 谢珊珊本打算捐给自己国家建立的基地用于新型工业建设,可惜没来得及。 像宝石、钻石、珍珠、翡翠、珊瑚之类的珠宝,她收集的都是精品,只是好看,用处不大,数量远不及金银。 但在末世来临之前,全是天价好物。 作为一个超级大富婆,委实没必要急匆匆地前往宁国公府认亲。 谢珊珊对吃比较感兴趣。 她穿越时是末世第十年,待丧尸皇一死,人类与丧尸的对战便接近尾声,然环境恶劣,动植物相继变异,纯粹的食物基本消耗殆尽,物资极度匮乏,活下来的科学家不多,经过研究发现并种植养殖的粮食肉类口感极差,勉力果腹而已。 这也是谢珊珊同意原主交易的主要原因。 封建社会制度再会吃人,也比末世强,而且有好山好水,利于养生。 “分了我的功德,希望你们娘儿俩来生投好胎,平安富足,无忧无虑。” 默默祈祷完,谢珊珊把赵嬷嬷留下的证据和户籍、银钱等重要物品塞进空间,手头只留一二百个铜钱,根据原主的记忆,用赵嬷嬷请老大夫配制的药膏抹黄手脸脖颈,出门左转,走一里地,找到她和赵嬷嬷经常光顾的食肆。 赵嬷嬷娇养原主,她做针线需要保养双手,家里从不烧火,日常所用的热水都是由隔壁大娘提供,她出钱,同时请人浆洗衣物。 谢珊珊是熟客,食肆老板之女青儿上前招待她,“谢姐姐,今儿吃什么?” 谢珊珊瞥了一眼食肆中挂着的水牌,“一碗素面。” 初来乍到,虽然她很想大吃大喝一顿,但原主胃口小,不宜暴饮暴食,尤其是赵嬷嬷刚去世,她不用守孝也得有所表示。 不喝酒吃肉,便是孝敬。 一碗素面加一碟酱萝卜花了五文钱,谢珊珊吃得很饱。 青儿过来收拾碗筷时,她问道:“青儿,我和我家嬷嬷在此地无亲无故,如今嬷嬷去世,我孑然一身,办理丧事需要找什么人帮忙?” “赵嬷嬷没了?”青儿吓了一跳。 谢珊珊点点头。 青儿想了想,道:“棺材铺子有人,吹拉弹唱哭丧送殡都干。” 谢珊珊找到售卖棺材并纸扎香料的铺子,先买一批纸扎马轿,然后说明来由,雇人给赵嬷嬷办理丧事,三日停灵,七日发丧,棺柩无处可埋,便按照原主上辈子的处理,暂时寄存在姑苏城中最大的义庄。 总共用掉三吊钱。 在此期间,谢珊珊用异能滋养并改造身体,捡起前世的武艺,胃口从一碗面增长到三碗白米饭再加两三道清炒时蔬,同时对物价有了直观的认识。 小空间里的金银足够她花到地老天荒! 不需要为衣食奔波,谢珊珊准备单身匹马走四方,看风景,吃美食,享受人生。 宁国公府真千金? 滚一边去吧! 进了京,入了府,可没在民间逍遥快活。 相比荣华富贵,谢珊珊更渴望自由,压根没打算受封建礼教的束缚。 心动不如行动。 谢珊珊当即收拾铺盖衣裳、生活用具和剩下的一些粮油等物,一股脑塞进没剩多少空间的小空间,又从空间里取出两块十五公斤的银砖,绞成一二两、三五两不等的碎块。 在原主记忆里,日常花用都是碎银、铜钱,几乎不用金子。 把房门一锁,谢珊珊到马市花十三两银子买一匹中等马,配齐马鞍脚蹬蹄铁等物,再到成衣铺子买三四身男装,出来时就穿着一身男装打扮,戴着垂纱的斗笠,赶到铸造坊,开口就要买两把腰刀和两把短匕。 招待她的小二哥笑容极盛,“上等腰刀一吊七百文,次一等三百文。” “要上等腰刀。”谢珊珊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小二哥当即取出两把上等腰刀,连同刀鞘,“上等匕首三百文一把,承惠四吊钱。” “不忙。”谢珊珊又看中了镔铁大刀,指着问价。 小二哥笑道:“西域来的镔铁雪花刀,须得足银四两才能得。” “要两把。”谢珊珊又看向挂着的弓箭继续问价。 小二哥拿出最好的弓箭,“您买刀买上等的,次等弓四百文,我给您拿上等弓,连带弓弦,六百五十文,羽箭单支十九文,十支一百九十文,您要多少支?” “两把弓,一百支羽箭。”谢珊珊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小二哥先当面验看成色,稍大的碎银还剪成两半,然后拿戥子称重,“该收您十五两二钱,这有十五两七钱四分五厘,找您五百四十五文。” 因银子成色是前所未有的好,他又送了牛皮做的弓袋和箭囊。 等小二哥问谢珊珊要户籍文书登记在册,谢珊珊便背负弓箭,腰佩短匕和腰刀,镔铁大刀挂在马鞍两侧,转身踏进不远处的钱庄,用十两银子兑换十吊新铜钱,搭在马背上,牵马去买干粮。 正在她以探亲为名办理路引时,家门口出现几个风尘仆仆带着京城口音的陌生人。 第3章 初见 经常给谢珊珊家提供热水并打扫居舍的李大娘正坐在门口纳鞋底,看到这群男人挺胸腆肚,来势汹汹,衣着打扮非同寻常,不禁暗暗戒备。 他们用力拍打谢珊珊家的大门,久久无人应答。 “喂,知道这家人去哪儿了吗?”打头一个脸膛黝黑的中年男子问李大娘。 李大娘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出远门了。” 也不敢问对方是谁。 那中年男子皱了皱眉,“出远门?” “嗯,说是遵从赵嬷嬷的遗言,前往京城寻亲。”谢珊珊早上出门前确实跟李大娘打过招呼,说她短期内不回来,李大娘以后不能赚钱,心里可惜了好久。 中年男子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李大娘摇头,“不晓得。” 中年男子显然不信,一边分配人手在门口蹲守,一边派人向街坊邻居打听消息。 旁人可不像李大娘那么胆怯,直接问他们是什么人。 中年男子没有任何迟疑地说明身份:“我们从京城来的,这家姑娘在京城的长辈派我们来接姑娘进京,好合家团聚。” 大家半信半疑。 信,是赵嬷嬷曾经说过,她带小主子和主家走散,这才流落到姑苏。 疑,是他们若真有心,怎么会派一大群男人来接她?大户人家难道没有丫鬟仆妇吗? 赵嬷嬷就是以仆妇自诩。 而且,门前只有他们骑来的骏马,连辆马车都没有。 个个凶神恶煞的,能是什么好人? 大家虽是寻常百姓,但江南是钟灵毓秀之地,文风极盛,居住在城中的人家不好糊弄。 街坊邻居家中有很多姑娘跟赵嬷嬷学过针黹女工,赵嬷嬷不仅不收钱,偶尔还教她们识文断字和一些大家规矩,在这里颇有人缘。 因此,大家不愿意泄露谢珊珊的去向。 不光是李大娘,所有人都知道赵嬷嬷昨日出殡,谢珊珊没有离开。 “你们来迟了,谢姑娘已经走了。” “是啊,是啊。” “谢姑娘走的水路。”早起见到谢珊珊在马市买马的邻居开口,“你们现在追上去,也许很快就能追上。” 大家都这么说,来人面面相觑。 沉思片刻,中年男子一挥手,“一半人去码头,一半人留下,继续打听消息。” 知道谢珊珊买马的邻居回家挑起担子,以收鱼为名,走街串巷,想提醒不知道还回不回家的谢珊珊。 结果,未见她的踪影。 闻得谢珊珊去宁国公府寻亲,衙门办的路引格外快,谢珊珊拿到手就骑马出城。 走官道向南,城里人烟鼎盛,路上车马频频,她没找到机会把铜钱和刀收进空间,再加上她这个人,二三百斤重量压得黑马跑了不过四五十里就累得呼呼直喘气。 “真没用。”谢珊珊跳下马,牵着它到路边吃草饮水。 早知道,就多花十两银子买上等马了。 撩开纱帘,谢珊珊到河边洗了洗手,掏出自己买干粮时顺便买的蜜饯,一块接着一块地丢进嘴里。 甜! 没有污染的时空真好。 空气清新,所有吃食都美味无比。 简直是人间天堂。 放开异能,谢珊珊查到方圆二三里内无第二个人出没,她迅速把两把镔铁大刀和十吊铜钱收进小空间,匕首和弓箭、腰刀也收进去一把,改把原主那副用油布包裹的两卷铺盖拿出来捆好,挂在马鞍两侧。 无论是历史记载还是谢珊珊曾经看过的明清,铺盖都是古人出行必备之物,需要随身携带,她自然得入乡随俗。 歇了半个多时辰,吃完一大包蜜饯,又吃掉两个肉饼,谢珊珊翻身上马,“走了,小黑。” 少了二三百斤的负重,黑马脚步变得十分轻快。 疾驰数十里,渐行渐慢,至傍晚抵达姑苏治下昆山县范围。 谢珊珊特地寻一家门脸齐整宽阔的客栈下马,当即就有机灵的小二上前牵马,笑容可掬地说道:“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儿?后院马厩里有上好的草料与清水可以喂马。” “房费多少?”谢珊珊打算住一晚。 游山玩水嘛,走走停停才是上策。 没留在风景秀美的姑苏城,是不想节外生枝。 店小二恭敬地回答道:“我们客栈没有大通铺,下等房是三十文一人,十人一间,中等房是两百文一间,两人一间,上等房五百,单人单间,热水齐备。” “要一间上房。”谢珊珊迈步进店。 店小二高声道:“有客到,上房一间!” 他去拴马喂马,店里有跑堂招呼谢珊珊,柜台后面坐着风韵犹存的老板娘。 没到饭点,堂里桌椅都是空的。 谢珊珊撩开纱帘,正要找个位置坐下,跑堂却把她请到柜台前。 老板娘拿出店历,“请客官出示路引。” “还要登记?”谢珊珊暗暗庆幸自己出城前办了路引。 “必须记得明明白白,否则衙门来查时会降罪小店,因此,来历不清白的客官一律不招待。”老板娘根据她拿出来的路引内容抄写在店历上。 诸如籍贯、去向和人数之类。 她很快发现不对劲,“姑娘前往京城该往北去,怎么往东南来了?” 谢珊珊身穿男装是为了方便,嗓音未改,仍是女声,且生得明眸皓齿,两个硬红镶金耳坠子也没摘下来,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性别。 听了老板娘的话,谢珊珊装傻,“我不大分得清东南西北,竟然走错道了吗?” “走反了。”老板娘把路引还给她。 谢珊珊收好,找个位置坐下,“店里有什么吃的?” 她中午就趁着歇息时吃那一包蜜饯和肉饼,如今饥肠辘辘。 跑堂指了指墙上挂的水牌,“鸡鱼肉蛋应有尽有,客官想点什么?我叫厨下给您做。” “先来一大碗卤鸭面。”这个速度比较快,谢珊珊看了看水牌,“红烧蹄膀、老鹅汤、白烧羊肉、清蒸白水鱼。” 为赵嬷嬷茹素七日,她现在特别馋肉。 老板娘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身形,“姑娘一个人吃得完吗?” “吃得完,尽管做好送上来。”谢珊珊扬手,一块碎银稳稳落在柜台上。 老板娘熟练地拿出戥子称重,“一日房钱五百,这顿饭连同喂马的费用总计二百六十八文,姑娘给我二两三钱五分九厘足银,打算住几天?” 谢珊珊尚未回答,就听店小二在门外道:“有客到,中等房一间!” 话音落下,进来一位谪仙般的绝世佳公子。 第4章 见色起意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 谢珊珊脑海里瞬息间闪过无数形容美男子的诗句。 眼睛觉得好欢喜! 是穿越福利吗? 竟让她在异时空看见如此美貌的少年郎。 身姿修长,龙眉凤目,浑身上下无一丝脂粉气。 一进来,满堂生辉。 就是看起来很苍白,眉眼间蒙着一层病气,宛如易碎的水晶玻璃人儿,一步一咳,居然在九月天穿着青绸圆领棉袍。 倒不显得臃肿。 宽袍大袖,飘逸潇洒。 伸出来的一只手也是修长光洁,皮肤极白极薄,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将路引放在柜台上,声音温润如玉,“我有一名书童清风为伴,请老板娘子登记一下。” 和谢珊珊一样感到惊艳的老板娘回过神,“来了,来了。” 双手接下路引。 看清上面的内容,她忍不住惊叫:“裴矩!公子是松江府的裴矩?进京赶考?” 谢珊珊好奇地问:“裴矩是谁?” 莫非是个名人? 老板娘激动得浑身颤抖,声音不自觉地放大了些许,“就是咱们金陵省三年前的解元公啊!当时才十五岁。” 谢珊珊肃然起敬,“全省第一?” “不仅如此,还是小三元。”老板娘经常接待南来北往的客人,通过他们的口耳相传,清楚知道裴矩的具体情况,“裴老爷自幼便有过目不忘之能,不到十岁便熟读四书五经,若不是参加完乡试后大病一场,无法进京,第二年的春闱必定连中六元。” 可惜了。 他天生体弱多病,无人不知。 错过两年半前的春闱,明年参加,即使高中会元和状元,也只能被称为六元及第,而非连中六元。 古往今来,听说仅有一人达此成就。 裴矩更年轻,本有希望超越,奈何受病体拖累,终成江南文坛的遗憾。 裴矩以手握拳,抵着唇畔咳嗽几声,“才疏学浅,令各位见笑了。” “不不不,裴老爷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老板娘觉得脸上有光彩,利落地登记完毕,马上吩咐跑堂,“请裴老爷入住上房。” 她打算免除裴矩的房费。 谁知竟被裴矩婉拒,“多谢老板娘子厚意,我们主仆两人,住一间中等房。” 上房是一张床,中等房却有两张床。 清风跟随他多年,他不想让清风打地铺。 老板娘听了,只能作罢。 裴矩收下她交还的路引仔细收好,找一张空桌坐下。 从容又淡定,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风范。 老板娘忘了找钱,跑堂忘了上菜,谢珊珊忘了饥饿,一双双眼睛全落在裴矩身上,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天人下凡,不过如此。 裴矩习以为常,神色自若地根据水牌点菜:“一碗阳春面,五斤白米饭,再来一碗火腿炖肘子、一盘只用油盐炒的茭笋。” 跑堂如梦初醒,连忙到厨下报上菜名,片刻后先把面送上来。 谢珊珊的卤鸭面,裴矩的阳春面,各加一碟腌萝卜。 老板娘则记账算账,准确找给谢珊珊一两银子并五百九十一文铜钱。 很快,两人点的菜陆续送上。 就着菜,谢珊珊看一眼裴矩吃一口面,再看一眼裴矩再吃一口面,感觉今天的汤汁特别鲜美,面条特别劲道爽滑。 她决定了,不去松江府看海,而是转道进京。 裴矩忽然抬眸,对上谢珊珊的目光。 谢珊珊大大方方地冲他笑了笑,笑得少年脸颊泛着淡淡红晕。 秋水为眸,寒玉作骨。 妖孽啊! 谢珊珊一颗心怦怦乱跳,恨不得打一座江山送给他,以博其一笑。 “老爷!”一个穿单衣短打的彪形大汉扛着大包小包走进来,打破两人的对视,“房间定好了吗?我先把铺盖送上去。” 老板娘忙拿出一把钥匙交给店小二,“裴老爷是地字三十六号。” 店小二遂带大汉上楼,帮忙拎着行李。 裴矩咳嗽了一阵,“清风,放下行李就下来吃饭。” 大汉应了一声。 谢珊珊有些吃惊。 裴矩如此俊美,带的书童竟是五大三粗。 不多时,清风从楼上下来。 他没有和裴矩同桌吃饭,而是把整碗火腿炖肘子倒进装米饭的盆里,搅拌均匀,端到一旁空桌,唏哩呼噜地吃起来。 反观裴矩,只吃一碗面,夹两筷子茭笋,剩下的给了清风。 谢珊珊却把自己点的一面四菜吃得干干净净。 大概是从未见过胃口这么大的女郎,裴矩和清风主仆两人不禁侧目。 清风揉了揉眼睛,粗声粗气地道:“老爷得跟这位姑娘学些吃饭的本事,唯有吃得多才能养得身体越来越好。” 谢珊珊连连点头,“说得没错,裴公子吃得太少了。” 一碗面都不够她塞牙缝。 裴矩轻咳两声,“天生脾胃虚弱,若吃得太多,反而不美。” “老爷说得是。”清风叹口气。 他家老爷样样都好,貌若潘安,才高八斗,惹得金陵省内无数达官豪绅欲招为东床,就是身体不争气,隔三差五地病一场。 一年到头,天天药不离口。 吃完饭,清风立刻到房里取药下来,借用伙房煎药。 裴矩闻名遐迩,老板娘自然愿意行方便。 谢珊珊被美色所惑,舍不得上楼,一边看托腮看美人,一边打开原主留给自己的记忆。 既然裴矩有如此才华,那么就不会籍籍无名。 果然,在记忆里查到关于裴矩的传闻。 他没有参加明年的春闱,而是命丧赶考途中。 原主之所以有印象,乃因她那寒门出身的丈夫袁少康也是金陵人士,与裴矩乡试同榜登科,将于明年春闱崭露头角,高中二甲第九名。 和原主情投意合那几年,袁少康曾多次提过裴矩。 至于裴矩是怎么死的…… 袁少康倒是没说。 这样的美人,英年早逝岂不可惜? 得救。 谢珊珊起身坐到裴矩对面,“裴公子,我初次出门,不辨东西南北,本打算进京寻亲,谁知竟走错方向来到这里,正打算明日折返,不知是否能与公子同行?” 第5章 恐怕是个女土匪 声音入耳,裴矩微愣。 反应过来后,他一口拒绝,“男女有别,岂能同行。” 谁知她说得是真是假? 虽然她生得明眸善睐,顾盼神飞,令人见之难忘,但裴矩自诩是守礼君子,自然注意分寸,免得落人话柄。 何况,好人家的姑娘怎会男装打扮,腰佩长刀? 恐怕是个女土匪。 哎呀! 美少年拒绝的样子可真是赏心悦目! 谢珊珊双手托腮,“老板娘可以证明我的目的是京城。” “我作证。”老板娘适时地开口,“谢姑娘原籍姑苏,确是前往京城寻亲,路引上写得一清二楚,还是衙门今儿出具的。” 裴矩依然摇头,“于礼不合。” 他拿着手帕掩口咳嗽,眼眸微垂,眼尾泛红,煞是惹人怜惜。 “既如此,那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谢珊珊懂得变通。 次日一早,吃罢早饭离开客栈,骑着马,远远跟在裴矩主仆的骡车后面,谁也管不着。 没错,他们乘的是骡车,而不是马车! 车上竖立一面黄旗,旗面上大书“奉旨会试”四个大字。 裴矩主仆停车,谢珊珊也下马歇息。 待他们歇完继续赶路,谢珊珊也翻身上马。 清风坐在骡车前室上驾车,隔着帘子跟车厢里的裴矩说道:“老爷,那位谢姑娘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接下来咱们得小心,莫入了土匪的圈套。” 裴矩慢慢地道:“从姑苏起,白天走官道,傍晚入住驿站,夜间不宿山野。” 行程免不了耽误一点,胜在安全。 昨晚若不是错过了驿站,也不至于住进客栈,遇到那位谢姑娘。 清风正有此意。 按朝廷规定,举人进京赶考由驿站免费提供食宿马匹,能省下一大笔费用,何乐而不为。 谢珊珊异能傍身,耳聪目明。 听到他们主仆的对话,不禁啼笑皆非。 居然把自己当成女土匪了? 不愧是古人。 原主的身体才十五岁,她前世虽然和原主一样活到三十二,但每日活在丧尸的威胁中,无暇谈情说爱,对裴矩的喜欢也无关风月。 他长得好看,谁不想多看两眼? 末世来临前的那些大明星,都没他风姿卓越。 又行一个时辰,裴矩主仆停车饮骡。 巧得很,恰是谢珊珊昨日晌午歇脚之地。 前后没有旅店可以打尖,清风从车里取出风炉用砂铫子煎药,又点一堆篝火烤早上从客栈买来当干粮的烧饼。 柴炭均是他们车上自带的。 谢珊珊在距离他们半里左右的河边跳下马,松手让小黑自行吃草饮水,自己则拿抽出腰刀,砍一根长度合适的树枝,用匕首把一头削尖。 江南气候温润,仍是草色青青,未见凋零。 举目望去,四面或是桑田,或是稻田,一派丰收之景。 天公作美,无风无雨。 谢珊珊站在河边观察片刻,河水不算清澈,鱼儿甚是肥硕,有个头极大的草鱼,有尾巴泛红的鲤鱼,还有肉质细嫩的鲫鱼,偶尔也能见到鳜鱼、鲃鱼的影子。 泥鳅、黄鳝更是藏身污泥,在她异能之下无所遁形。 谢珊珊在末世打拼了整整十年,早就练就一手精湛的捕鱼打猎技术,眼疾手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清风就见她连续叉了七八条鱼甩到岸上。 “老爷!”他叫裴矩。 离火堆很远的裴矩也看到了,“果然是个女土匪。” 寻常姑娘哪会有这样的身手? 谢珊珊装作没听到,拿起腰刀开始给鱼开膛破肚,有的鱼保留鳞片,有的不保留,然后去除鳃和内脏、黑膜等,只将鲃鱼的肝和肉分开。 姑苏的鲃肺汤很出名,就是用鲃鱼制作而成。 先用河水洗干净,再用自带水囊里的清水冲洗一遍,保证干净。 瞥见她的刀工,清风目瞪口呆。 谢珊珊把没去鳞的鱼用树枝串起,连同鲃鱼肉和肝一起拿到裴矩主仆跟前,笑眯眯地说道:“裴公子,能否借火一用?以鲃鱼和烤鱼为酬。” “请便。”裴矩冲清风点点头。 清风立刻往旁边让了让。 谢珊珊把鲃鱼的肝和肉给他,又分了一串鱼,自己则用盐和酒在鱼腹鱼身抹匀,腌渍期间,薅了一把野葱洗净塞在鱼肚内,架在篝火上。 清风依葫芦画瓢,也把谢珊珊给的一串鱼架上火烤。 趁着煎药的时间,他取出一只大碗,把鲃鱼肉和肝用清水洗一遍,片好,用盐、绍兴酒、葱段腌制,在藕汤离炉后,又取了一个砂铫子,用清水煮沸,下鱼肉鱼肝,再下片下来的火腿和泡发的玉蕈、笋干等。 “若有鸡汤就好了。”配上鲜笋片和玉蕈,才叫正宗。 裴矩没那么讲究,“出门在外,有什么吃什么。” 谢珊珊听他这么说,再看他的衣着打扮,就知道他出身和袁少康不相上下,并不是世家大族、豪门显贵。 收了谢珊珊的鱼,裴矩叫清风盛了鱼汤与她。 谢珊珊借火烤热十个肉烧饼,喝汤吃烤鱼,饱餐一顿。 虽然昨晚已经见识过谢珊珊的食量,但裴矩仍然掩不住面上的惊讶,诚恳地道:“谢姑娘莫要再跟着我们可好?” “不好。”谢珊珊笑道。 裴矩似乎从未遇见她这样的女子,“何故?” 谢珊珊特别理直气壮:“早说过我分不清东南西北,欲与君同行,君却不允,只好偷偷跟在你们后面,免得再次走错方向。” 过于坦率的结果就是震得裴矩说不出话。 清风马上给他主子解围,“谢姑娘为何一人出门?家里没有其他人陪同吗?” 他主子还配了自己这个男仆呢! 眼前的姑娘步履从容,举手投足间气质天成,瞧着并不贫苦。 谢珊珊垂眸轻叹:“我与京城中的家人离散多年,从未谋面,由老嬷嬷抚养长大,如今嬷嬷驾鹤西归,临终前嘱我务必进京找寻家人,否则她在九泉之下不得瞑目,偏生我没了嬷嬷就好似没头的苍蝇,找不到目的。” 她说得可怜,清风怜悯之心大起,差点脱口说让她跟着,幸好看到裴矩瞥过来的目光,及时闭上了嘴巴。 裴矩不为所动,“姑娘可以乘船北上,或者雇镖师护送。” 都胜过独自上路。 谢珊珊心里啧了一声。 古代的小孩儿,真不好骗。 眼珠转了转,她又有了理由:“我晕船,更怕被镖师拐到外地卖了。” 第6章 被驿站拒之门外 清风脱口而出:“我们老爷也晕船。” 不然,他们就走水路了。 裴矩一边咳嗽,一边瞪了清风一眼,心里更不信谢珊珊的胡说八道。 “若镖师敢卖雇主,除非他们镖局不打算干了。”民间最讲究信誉的便是镖局这个行当,出行期间为保护雇主或者所运的财物,遇到危险都是以命相博。 其义气,举世皆知。 谢珊珊反应极快,“不愧是解元公,洞悉世事,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惭愧。” 听到她为自己随口一说致歉,裴矩垂眸默然。 这女子胆大包天,和他素日所见之人实在大相径庭。 谢珊珊偷偷一笑,自找话题问清风:“裴公子风华正茂,你为什么喊他老爷?我听别的小厮都是叫年轻主子为少爷。” 清风洗净碗筷砂铫,浇灭篝火,回答道:“我们老爷是举人,自然该叫老爷。” “那不是外人对举人的尊称吗?”自家人不至于吧? 清风笑道:“族里都这么称呼。” 谢珊珊正要再问,忽听裴矩开口道:“清风,把药端过来。” “时候未到,老爷且等等。”大夫交代要在饭后两刻钟方能吃药,清风自当遵守。 收拾完东西,清风算了算时间,才把砂铫子里的药汁倒在碗里,捧到裴矩面前。 裴矩一口气喝完,苦得眉头紧蹙。 清风接了药碗,递上水囊,忧心忡忡地道:“这药不怎么管用,老爷吃了七天,见效甚微,进了姑苏城,不如再请个高明的大夫瞧瞧。” 裴矩漱了漱口,“每年春分秋分必犯此症,那年在金陵请大夫开的药也差不多。” 男版林妹妹? 谢珊珊释放一丝异能,悄然扫过裴矩,想看看他五脏六腑的病灶。 裴矩突然站起身,四处张望。 他有一种被人看透全身的感觉。 谢珊珊及时收回异能。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掀起滔天巨浪。 看裴矩的反应,他竟然发现异能的存在了? 怎么可能? 自己的异能无形无迹,即使在末世使用,除同类型异能者外也无人能察觉。 他的表现有点像精神力觉醒。 清风不解:“老爷,怎么了?” 裴矩感觉到窥探自己的视线一闪而过,此时已然消失,遂摇头道:“没事,准备出发。” 他当即进入车厢。 帘子放下后,眼底幽深一片。 傍晚入城,主仆两人进入姑苏城于南门内开设的驿站。 谢珊珊光顾着看美人了,没看招牌,以为是客栈,举步欲进,却被驿夫拒之门外,“小娘子好不懂规矩,朝廷的驿站岂能随意入住?” “他们怎么能进?”她指着进去的裴矩。 驿夫道:“举人老爷自然能住。” 谢珊珊恍然大悟,撤回去仰脸看了看幌子,“你们这里是驿站,不是客栈?” 裴矩好似在路上跟清风说过住驿站,她当时听到后没放在心上。 驿夫点头,“驿站掌管朝廷公文传递、军需运输和官员接待等职务,莫说你这样的小娘子,便是官员家眷也不得滥用驿站。” 谢珊珊长见识了。 不住就不住,回家住一宿。 她们家小宅子是赵嬷嬷买下来的,落在原主名下。 虽说可以住进距离驿站不远的客栈,好同裴矩主仆两人一起出发,但房费高昂,能省则省,以免坐吃山空。 而且,北行进京的话,得提前置办冬衣。 原主虽有棉衣,但在姑苏可御寒,到京城就未必了,而且她不打算穿原主旧衣。 想到这儿,谢珊珊向驿夫问路,到城中最繁华的街市,径自进入规模最大的皮货行,“掌柜的,把你们铺子里最好的男女皮袍、皮斗篷拿出来。” 掌柜是个中年男子,闻言就笑,“我拿得出,怕姑娘您穿不得。” 谢珊珊啊了一声,“何意?” 话音落下后,她忽然想起,封建社会似乎对衣着打扮有严格的规定。 可自己所处时空不是历史上的元明清。 此朝乃是大夏,华夏的夏,历史从北宋末年拐了个弯儿,金人南下入侵时被本朝太祖率军打了回去,不仅灭了金国,还把整个蒙古收入囊中,其后没有南宋、元朝的建立,直接推翻徽钦二帝,黄袍加身,也没有老朱家和爱新觉罗家的事儿。 传承至今,已过数百年。 按照公元来算,此时相当于明朝前期。 谢珊珊通过原主所读之书以及所学之识来判断,本朝太祖应该是一位穿越人士,和开国皇后恩爱有加,并无后宫三千,棉花、土豆、玉米、红薯等都是他在位时推广的,还曾开过女科,允许女子入朝为官,很是发展了一段时间的男女平等,可惜不过百多年就变了质,从高宗皇帝起就禁止女子为官,停止开女科,令其回归家庭,侍夫教子。 但没受过程朱理学的荼毒,本朝风气较历史上的明清时代要开放一些。 相对明清对女子的刻薄,大夏朝女子地位稍微高一点,和北宋年间差不多,但物价水平却和历史上的明朝前期不相上下。 掌柜不知谢珊珊的想法,解释道:“本朝尚火德,自高宗起颁下规定,庶民妻女不得穿大红、鸦青和黄色,禁穿锦绣绫罗,禁戴珠宝玉翠,庶民可穿绸纱绢布佩金银,商贾只许穿绢布佩银,譬如小人。另外,三品官员以下不得穿貂皮,举人以下不得穿狐皮,庶民穿鼠皮、羊皮,商贾同上,否则以僭越治罪,小店自然不能随意出售。” 谢珊珊傻了眼。 如此说来,自己若想穿锦绣绫罗戴珠宝玉翠吃山珍海味,非得回宁国公府不可了? 高宗是什么王八蛋投胎? 不仅推翻太祖制度,还大搞阶级对立。 “我能买什么皮货?”谢珊珊目光掠过挂起来的各式男女皮袍、斗篷等,最后停留在一件狐皮斗篷上面。 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为面,狐腋集裘为里,颜色纯白,没有一丝杂色。 披在裴矩身上,一定好看! 掌柜注意到了,忙道:“此裘价值千金,整个姑苏城只此一件,举人以上才能穿。” 谢珊珊扬眉,“金陵省三年前的解元公,配不配?” 掌柜一愣,“裴矩裴解元吗?” 谢珊珊点点头,“没错。” “听闻裴解元有天人之姿,狐白裘穿在裴解元身上,必定相得益彰。”掌柜忙命伙计取下来,一边向谢珊珊展示内外以便验看,一边说道:“解元公已具备选官之资,除海龙皮、玄狐、紫貂外,所有皮货都穿得,姑娘尽管挑选。” 谢珊珊喟叹。 古往今来,果然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第7章 是敌非友,当杀之而后快 在掌柜科普到位的严格服饰制度下,谢珊珊打着裴矩的旗号,继狐白裘之后,买下各色皮袍皮袄皮褂皮裙皮靴若干。 有男装,也有女装,都是给自己买的。 掌柜不知道,以为她是给裴矩或者其家眷所购。 解元公的招牌真好用。 谢珊珊通过精挑细选,又给自己挑了件红绸面白狐狸皮里的斗篷。 因用的是整张狐狸皮,所以价格远低于集腋成裘的狐白裘。 掌柜方知眼前这位衣着朴素的姑娘是个大客户,满脸笑容地算账,总共一千六百二十五两银子,狐白裘独占一千之巨。 “小店不收银票宝钞。”他提前告知谢珊珊。 谢珊珊到门口伸手探进马鞍袋,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掏出一块金砖,转身进店,放在柜台上,震得掌柜和店中的几名活计眼珠子几乎快掉出眼眶。 他们头回见到这么大的一块金子! 这块金砖是谢珊珊自己用模具铸出来的,总重12.5公斤,相当于本朝的三百数十两。 长23公分,宽9公分,厚5公分。 密度大,体积小,容易携带,别人不会怀疑她是从空间里取出来的。 掌柜连忙派伙计到钱庄借来大银剪子,头小柄长,伙计一屁股坐在手柄上,费了极大的力气,好不容易才将金砖剪成两半,验金时将其中半块切割得七零八落,最后过称,用戥子称出十一两三钱的碎金子,连同另一半金砖还给谢珊珊。 谢珊珊好奇地问:“每回收取的金银都要检验一遍么?” 铸造坊如此,客栈亦如此。 掌柜颔首,“自然。” 若是有人掺假或者成色不足,他们不检验的话,岂不亏大了? 谢珊珊方知不光是现代有假币,古代也有假金假银,“既如此,麻烦伙计帮我把另一半剪成小块,方便取用。” 小忙而已,掌柜没有拒绝。 伙计很快用大小银剪子把一百多两的半块金砖剪成一二两、三五两的碎金,形状各不一样。 过完称,掌柜把铺在银剪子下用来接住碎金的松江布一兜一系,装进一个麂皮袋里交给谢珊珊,“多谢姑娘惠顾,赠姑娘一个麂皮袋,出门时装荷包金银脂粉等零碎玩意儿。” 类似现代的斜挎包,牛皮肩带,包身染成绿色,花瓣形翻盖则是红色。 谢珊珊道了谢,当即就背在身上。 别说,还挺潮。 确实好用。 出门时天色已晚,谢珊珊把几个大包袱放在马背上,牵马欲回家中小憩,在离家还有两条街的距离时,忽然被一名刚下工的绣娘一把拉住。 她叫杏雨,绣工是跟赵嬷嬷学的,与原主相处了好几年。 晚间不需要防晒,谢珊珊摘了斗笠,被她一眼看见,鬼鬼祟祟地拉到僻静小巷。 “珊姐儿,你千万别回家。”杏雨把嗓门压得极低,“昨儿你出门后,忽然来了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说是你京城的亲戚派他们来接你进京,大伙儿瞧着不像,都说你出远门寻亲了。他们不信,就近住在客栈里,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你可别自投罗网。” 说完又纳闷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走错路了,回来住一晚再出门。”谢珊珊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他们还说了什么?” 原主抵达京城是三个月后的事情,怎会有人提前找过来? 还精准找到原主的住处。 杏雨摇头,“不晓得,他们并没有细说。” 谢珊珊立时便知京城那边发生了变故,估计是有人和原主一样重生了,因而事件走向不在原主记忆之中,“我去会会他们。” 没有丫鬟仆妇陪着一起南下,说明来人是敌非友,不如除之而后快。 主要是探明是何人所派。 杏雨跺脚,“你没听明白吗?他们不是好人。” “放心,我不怕他们。”谢珊珊亮出腰间的刀,“嬷嬷在世时曾花重金请高人私下教我武艺,因是女儿身,所以没有对外宣扬。” 感谢太祖,本朝有尚武之风。 虽说高宗在位时严加禁止女子入朝,但未禁止女子读书习武。 不过寻常百姓生活不易,许多人家连儿子都没钱供应,读书的女子就更不用说了,一百个女子里未必有一个真正上学的。 有机会读书习武的女子,基本出自王公贵族之家。 谢珊珊不慌不忙地到大酒楼吃一顿美食,喂饱小黑,出来回家,期间偶遇的街坊邻居皆如杏雨一般给自己通风报信,不让自己回家。 谢珊珊一一谢过,穿街过巷,打开家门上挂着的铜锁。 异能往四周一扫,果然发现几个蹲守的陌生人。 在看见自己出现的时候,他们眼睛均是一亮,立刻有一个人飞奔而去,应该是去给主事者报信,留下其他人继续盯着自己家门。 谢珊珊装作不知。 闩上院门,她简单地梳洗一番,铺好被褥,倒头就睡,直到次日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谢珊珊睁开眼,换上女装,睡眼惺忪地开了门。 脸上仍旧涂着药膏,呈黑黄色。 十几个大汉就站在门口,当先一个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地说道:“姑娘,我叫马三,是宁国公府的下人,赵嬷嬷临终前应该跟姑娘说过姑娘的身世,大老爷月前才知道真相,特地派我们快马加鞭地赶过来,接姑娘回京团聚。” 眼前女郎到底是什么身世,什么真相,他其实不清楚,是主子让他这么说的。 他只来办事,不问缘由。 马三? 谢珊珊眯了眯眼睛。 撒谎! 他根本不是宁国公府的下人,而是来自镇国公府。 是假千金赵明玥的乳父。 一直是赵明玥的心腹,唯赵明玥马首是瞻。 原主回到宁国公府后,他在原主随生母前往镇国公府给老夫人姜太君祝寿时在原主马车上动手脚,以至于原主返程中翻了车,摔得头破血流。 查出真相后,原主生母却压了下来,镇国公府只罚了他一年的月钱。 宁国公当时外出不在京,没能替原主撑腰。 原主在京十七年,丈夫袁少康又无背景权势,镇国公府深恨原主的出现以至于假少爷谢瑾与宁国公爵位失之交臂,生母更是对她深恶痛绝,均对赵明玥指使马三和乳母马嬷嬷暗中迫害原主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替他们扫尾。 如此想来,马三十有八九是赵明玥派来的。 绝对不是接原主进京,说不定是想把自己骗出姑苏后再杀了自己,免得自己日后进京揭破偷龙转凤的真相,让她和未婚夫失去一切。 第8章 先下手为强 在原主的上一世中,真相披露后,很快各归各位。 然而,赵明玥十三岁就和时为宁国公府继承人的谢瑾正式订婚,想悔婚都没办法。 从铁板钉钉的宁国公府大奶奶变成镇国公府的四奶奶,未来没有爵位傍身,超品诰命成了泡影,赵明玥心里的落差不可谓不大。 只有原主身死,才能从根子上杜绝真相泄露的可能。 谢珊珊首先排除的是宁国公府。 事关爵位,宁国公府可没有猫儿狗儿养久了就有感情的想法,上一世也是第一时间认下原主,把假儿子送回镇国公府。 原主生母赵氏夫人再怎么哭闹都没用。 谢珊珊虽然怀疑假千金,但镇国公府、靖安侯府以及假千金亲生父母都有嫌疑。 管他是谁,一力降十会。 谢珊珊不动声色地望着马三,“你说你来接本小姐进京?” “正是。”马三应得干脆。 谢珊珊呸了一声,双手叉腰,“有你这样来接本小姐的吗?华丽的马车呢?伺候本小姐的丫鬟仆妇呢?本小姐是宁国公府的千金,进京前,你们不该给本小姐置办几身金钗玉钏锦衣华服吗?什么都没有,空口白牙一说,骗鬼呢!” 马三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她是宁国府的千金?哪位老爷生的? 莫非是姑老爷? 怪道姓谢。 老婆口传大姑娘之命,让他假借宁国公府大老爷之名骗眼前的谢珊珊随自己出城后立即下手解决掉,想必是为了给姑太太出气。 大姑娘和姑太太素来亲密,犹如亲生母女。 作为大姑娘的乳母乳父,马三夫妇过去十数年里没少得姑太太的赏赐。 临来前,老婆亲自把大姑娘给的一千两银子交给他,让他见机行事。 “姑娘说得对,是小人事情办得不妥当,这就亲自给姑娘购置衣饰。”马三卑躬屈膝的同时巧舌如簧:“实在是府里的丫鬟仆妇出行不便,大老爷急于和姑娘团聚,沿途盗匪蜂起,故只派了小人过来,好在路上保护姑娘,请姑娘见谅。” 谢珊珊脸色稍霁,“等你们买来让我满意的行头再说,我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啪的一声,关上门。 背靠门,她听到马三命人守门,自己去购置马车衣饰。 谢珊珊把昨晚买的冬衣和铺盖往空间里一塞,出门到青儿家吃头锅面,不理会远远跟在自己后面的几个汉子。 青儿忧心忡忡:“谢姐姐,你真要跟他们进京吗?” 谢珊珊轻笑:“为何不进京?我确是宁国公府的千金,而他们正是宁国公府派来接我的下人,别人可不知我的身世。” 闻听此言,莫说青儿,连青儿父母都大吃一惊。 “你是宁国公府的小姐?”那可是一等一的达官显贵。 即使远在姑苏,也听过当朝八个国公的名气,其中有位理国公就是他们姑苏人士,新国公早些年扶灵回乡,场面浩荡,惊动全城。 谢珊珊点头,“我姓谢。” 谢是宁国公的谢,赵嬷嬷根据上面八个姐姐给她取的名字。 谢家女儿之名皆是双字,以玉为旁。 将来谢家一定会派人来调查原主和赵嬷嬷的生活环境,离开在即,没什么好隐瞒的。 谢珊珊吃饱喝足,回家等待。 半个多时辰后,马三再次敲开门,门口停着一辆华丽的朱轮翠盖车,又恭恭敬敬地递上两个大包袱,“头面衣服铺盖皆已置下,仓促间买不到能用的丫鬟仆妇,请姑娘更衣后先行上车出发,等到了京城,大老爷必定按照规矩给姑娘配备丫鬟婆子,不叫姑娘受委屈。” “等着。”谢珊珊毫不客气地关上门。 料想是急于骗自己出城,马三没在头面衣服上糊弄她,锦衫罗裙极其华丽,另有一套造工精致的赤金累丝头面,光金镯子就有四个。 谢珊珊一手戴两个,又把钗、簪、挑心、耳环、戒指等一一戴上。 走出门,马三等人只觉得她气势逼人。 虽然肤色不够白皙,难免减了些颜色,但仍明媚鲜妍,远胜大姑娘。 尤其是眉眼间和姑老爷有着说不出的相似,说明自己先前猜得不错,绝不能让她回京给姑太太添堵。 马三以背为凳,恭请谢珊珊上车。 放下帘子前,谢珊珊吩咐道:“我家养的马儿得跟着,别落下了。” 让小黑跟马三等人吃几天好料吧! 谢珊珊不亏待自己的马。 顺利出城北上,一连五天走官道,白天赶路,晚间住客店,吃住均是上等,偶尔穿过繁华市肆,无论谢珊珊看中什么东西,马三都立即掏钱买下。 行至金陵城,谢珊珊停车逛街。 马三无奈作陪。 结果谢珊珊一脚迈进皮货行,张口就买狐白裘。 马三哪有那么多钱? 正要开口阻止,听到掌柜说店里没有狐白裘,只有整张上等白狐皮做的大氅、斗篷和披风,面料都是妆缎、绸缎。 “那就买件大氅。”谢珊珊已买过两件斗篷,不缺。 掌柜笑容满面:“承惠三百两纹银。” 马三肉痛,“姑娘,这才九月,哪里穿得到大毛?莫若等回了京,由府里针线上的人给您做,咱们府里的针线比外面好。” 谢珊珊下巴一扬,“赵嬷嬷说,越往北越冷,京城十月就会下雪,我得提前预备。” 掌柜也道:“姑娘说得没错,京城的十月就入冬了。” “除了大氅,再买件貂鼠袄儿和银鼠皮裙。”谢珊珊花马三的钱一点都不心疼,指着面料最绚丽的一件皮袄和一件皮裙。 掌柜算账极快,“上等貂鼠袄儿六十两,银鼠皮裙二十二两,承惠三百八十二两。” 谢珊珊叫马三付钱。 马三一边付钱,一边安慰自己,等谢珊珊死了,东西仍归自己所有,可以卖掉拿钱,损失有限。 可他手里的银子已所剩无几,当晚在客栈里和同伴商议,出城百里后就动手。 那些人不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而是离开京城后沿途中花钱雇佣的亡命之徒,本意就是让他们替自己杀个人。 钱给得多,那些人无有不应。 谢珊珊一直用异能密切监视他们,他们可没有裴矩的敏锐,不曾发现。 听完他们的商议,谢珊珊不再犹豫,等他们各回各房躺下睡着后,庞大的异能化作无形的尖刺,毫不犹豫地插入各人百会穴,令其死得无声无息。 第9章 傻子才隐瞒身世 便宜他们了。 死得毫无痛苦。 谢珊珊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睡了一个好觉,晨起梳洗,穿上客店负责洗净烘干的锦衫罗裙,下楼吃早饭。 他们此次住客店,比客栈更好,谢珊珊的上房每晚收费一两银子,服务自然周到。 昨晚,她还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勒令马三出钱买的新浴桶。 有条件了,她就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浴桶,觉得不卫生。 吃饱后等到日上三竿,假装久等下人不至,谢珊珊就请店小二去下等房叫他们起床,“说好早起赶路的,谁知到现在还没下来。” 店小二答应了。 片刻后,下等房所在之处传来店小二的尖叫声,吓得屁滚尿流。 总算他怕引起恐慌,没有把话说出口。 “死人了。”他连滚带爬地跑到掌柜身边,脸色惨白,牙齿咯咯作响,声音颤抖:“三间下房里一共十四人,全死了。” 掌柜大吃一惊,忙让他报官。 旅客入住后,他们不光要保证旅客的安全,还要保护他们的财产,每晚都派人巡逻,根本就没发现动静。 怎么就死了呢? 还是十四个人一起死的。 饭菜肯定没问题,他们提供给旅客的饭菜都来自同一批食材,别人都安然无恙,没道理就他们十四人中毒。 必须早日撇清干系。 衙门接到报案,马上派人过来勘查。 门窗完好,除了店小二外,没有别人进入的痕迹,他们身上都无任何伤痕,也没有中毒的症状,就好像在睡梦中安然而逝。 把所有食水检查一遍,没有发现毒物。 衙役把尸体抬走,一具具尸体抬出来,给客店中现有的旅客造成极大恐慌。 他们竟然和那么多尸体同住一店? 若不是官差需要问话,早退房离开了。 客店更惨,以后的生意恐怕一落千丈。 谢珊珊昨晚杀人时没想到这一点,此时不禁生出几分惭愧。 有点对不起客店了。 但为了不留后患,只能让马三死在城里,经过官府调查后确认自己的清白。 留下案底,方便宁国公府以后来调查。 马三等人是与谢珊珊同行的下人,听到重大案件发生就立即赶过来的江宁县知县最先询问谢珊珊。 谢珊珊拿出自己的路引,一脸无辜:“我自小长于姑苏城内,抚养我长大的嬷嬷说我是宁国公府千金,流落江南,临终前叫我进京寻亲,我头回出门走错路,在昆山偶遇本省解元公裴矩,走同一条路回的姑苏,发现宁国公府派人来接我,我就跟他们上路了,昨晚吃完饭回房洗澡休息,没再出去过。” 掌柜忙道:“许多人可以作证,谢姑娘没下楼,而且下等房离上房很远,期间有人巡逻,也未见有人进出那三间房。” 他也觉得匪夷所思。 刘知县继续问谢珊珊:“你怎么确定他们是宁国公府派来的人?” “马三自己说的,说是我爹派他来接我进京团聚的。”谢珊珊眨了眨眼,一脸天真,“若不是宁国公府的人,他们怎会知道我的身世?还特意来接我进京。” 刘知县拿着从马三行李中搜出来的路引,对谢珊珊道:“他不是宁国公府的人,是镇国公府的,南下目的是前往姑苏城抓回镇国公府十几年前的一个逃奴,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接你回宁国公府乃是无稽之谈。” 看,不光是姑苏的街坊邻居,连初次见面的刘知县都怀疑马三不是真心来接自己! 谢珊珊仿佛大受打击,“怎么会?” 迟疑片刻,她哑声道:“难道是我娘派来的?我娘是镇国公府的千金。” 刘知县愣了下,“你是宁国公之女?” 宁国公府中娶镇国公府千金的只有现任宁国公谢峰,三年前袭的爵位。 刘知县是二甲最后一名,在京等了两年才等到官职,期间交游广阔,早把京城中各达官显贵了解得清清楚楚,尤其是爵位仅次于王爵的八大国公府。 谢珊珊大剌剌地点头,“没错,我爹是宁国公谢峰,我娘是镇国公府千金,姓赵,我是他们的第六个女儿。” 她可不会傻乎乎地保守身世秘密。 闹得人尽皆知才好,消息传到京城,让宁国公亲自接自己进府,而不是像原主那样登门认亲,差点被人打出去。 听她说得言之凿凿,在场的人都信了。 刘知县却道:“胡说,他们只有五女一子,其中次女早夭,京中人尽皆知。” “可若儿子是假的,我是真的呢?”谢珊珊把赵嬷嬷临终遗言原原本本地告诉刘知县,“所以马三来接我,我信了。” 这种事是编不出来的。 离奇得令刘知县大开眼界。 他仔细打量谢珊珊的相貌,确与自己见过的宁国公有几分相似,他不想趟浑水,“既如此,姑娘先回房休息,等确认此案与姑娘无关,姑娘就进京寻亲,千万不要被人哄骗。” “好。”谢珊珊不着急。 案件很好调查,验尸发现马三等人内外无伤,查不出死因,而客店上下所有人等都无杀人动机,包括谢珊珊在内。 反倒查出马三的同行之人皆非良人,有几个还是朝廷重金悬赏的匪徒。 他们用马三伪造的路引,导致客店没发现。 刘知县亲自过来告知谢珊珊,“关于姑娘的身世,我等无法判断真假,也不敢随意插手,但从马三行为举止来看,怕是要杀人灭口,只是自己先送了命。本县上报府尹得到批示后,将派人进京确认马三的身份,姑娘尽快雇几个镖师护送自己,路上莫要耽搁。” 即使没查到真凶,也不能随意结案,到时候派人去镇国公府查询,谢珊珊的存在就瞒不住了,势必会有一场风波。 谁派马三来的,显而易见。 谢珊珊能想到的,刘知县也想到了,深切怀疑是镇国公府里有人害怕谢珊珊回京后导致他们换子夺爵的计划夭折。 宁国公五代不降爵,谁不稀罕? 宁国公夫人不惜以女换子,不就是为了爵位吗? 但此事和本案无关,他不想节外生枝。 谢珊珊向刘知县道谢,“吃一堑长一智,我再不信马三这样的人了。明早启程,不知他们的马匹行李如何处理?” “暂由本县收押,等结案后再行处理,姑娘的马车不在其列。”总不能让她徒步进京。 谢珊珊忙道:“有匹黑马是我在姑苏买的。” 她舍不得小黑。 刘知县大手一挥,“姑娘一起带走。” “马三出钱给我购置的头面衣服呢?”谢珊珊可不想还回去。 刘知县笑了笑,“那不是姑娘的吗?” 谢珊珊满意了。 送走刘知县,回来收拾行李,次日换上男装,吃过早饭,结清所有费用,自己驾车采购物资,出城时旁边跟着小黑。 发了一笔小财,她去找美少年养眼睛。 裴矩,你等着。 第10章 骗子!说话不算话。 裴矩本以为离开姑苏后会再次看到谢珊珊与他们同路北上,谁知一连十天没看到她跟在自己后面的踪影。 骗子! 说话不算话。 又过数日,将出金陵省,时近午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主仆两人在官道边歇脚。 他们倒不累,累得是骡子。 裴矩负手立于老槐树下,倦容明显。 好似即将枯萎的花儿。 唇色淡到近乎无色,风吹即落。 清风先喂骡子吃料喝水,然后捡枯枝烂叶,堆灶搭锅,烧水做饭,旁边的风炉砂铫煎着药,“出了金陵省再往北,咱们就得小心了。” 裴矩点点头,咳得撕心裂肺。 天气越冷,他咳得越厉害。 怕是命不久矣。 清风又道:“谢姑娘不是土匪,老爷不用担心她给土匪通风报信。” 他们在姑苏特地停留一日,清风奉命拿裴矩的名帖到衙门打探,确有谢珊珊其人,也确实是才办理路引,前往京城寻亲。 太祖仁德,本朝男女登记户籍皆有名有姓,亦允许女子立户。 清风不放心,又到谢珊珊所居之处打听,得知她被京城来的人接走了。 听说,她是宁国公府的千金。 离开时坐着一辆华丽的朱轮翠盖车。 朱轮翠盖车? 清风揉了揉眼睛,他看到了。 逆着光,从他们的来时路缓缓驰来,旁边跟着一匹眼熟的黑马,驮着几个巨大的包袱,累得吭哧吭哧直打响鼻。 “老爷!”他以手指过去,“快看,是谢姑娘。” 裴矩眯了眯眼睛。 谢珊珊身穿石榴红遍地撒花圆领箭袖,坐在马车前室,腕上缠着乌黑的马鞭子,头上戴着束发累丝嵌宝赤金冠,齐眉勒着双龙抢珠金抹额,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娇俏明媚,“裴公子,真巧,咱们又见面了。” 裴矩抬眸,“谢姑娘辨得出东南西北了?” “很遗憾,还是分不清,一路上问过无数人才沿着官道追上裴公子。”谢珊珊撒谎不打草稿,停了车,一跃而下,笑眯眯地将脸凑到他面前,“裴公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裴矩从她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像。 苍白如雪,弱不禁风。 “谢姑娘。”裴矩骤然回神,往后撤了两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避免她的呼吸声再次扑到自己的脸上,“请自重。” 谢珊珊双眸晶亮,“何谓自重?” 裴矩蹙了下眉头。 “好了,好了,我一定自重,你别皱眉。”眼尾红红的样子太让人怜惜。 谢珊珊心湖荡漾。 天底下怎会有这般会勾人的美少年? 勾得人心痒痒。 裴矩深吸一口气,“谢姑娘……” 谢珊珊望着他:“我在。” 裴矩却又闭上了嘴。 谢珊珊没有催促他,反而找个话题:“裴公子,方便我搭个伙吗?” 裴矩轻咳,“我们伙食由清风做主。” 清风闻言笑道:“当然可以,先前吃了姑娘的鱼,正愁没有机会回报。” 他家老爷早产而生,先天不足,老太爷老太太几乎倾家荡产,精心地用各种名贵药材焙着,无数人断定他活不过二十岁,严禁大悲大喜,养得如今性情冷淡,对外人向来不假辞色,偏偏谢珊珊居然得到他的关注,让他比从前多说好几句话。 在谢珊珊面前无奈的样子倒有点活气儿。 谢珊珊不给主仆二人反悔的机会,立刻从自己车里搬下早上采购的食材清水柴炭。 还有锅碗瓢盆油盐酱醋。 本来打算碰不到裴矩的话就自己做饭。 总算是老天有眼,在金陵因马三之死滞留五日后,她花五日就赶了上来。 两人走得挺慢。 清风哎哟一声,“谢姑娘一个人吃得完?” 生猪肘子一整个,生羊腿整条,烧鸡两只,烤鸭两只,熟猪蹄两个,卤猪尾巴数根,还有一筐烧饼、几样瓜果菜蔬和一篓竟然在路上没有颠烂的鸡蛋。 “不是有你们帮忙解决吗?”谢珊珊交给清风,“肉和蛋是我早上买的,再放下去就不新鲜了,麻烦你全做出来。” 空间没有保鲜功能,但她释放异能覆盖其上,隔绝了空气,如今和买时一样。 清风利用有限的条件,先蒸两碗嫩嫩的鸡蛋羹,浇了几滴香油,一碗给裴矩,一碗给谢珊珊,接下来才做大菜。 烤羊腿、炖肘子、炒时蔬,熟食斩块装盘。 手指灵巧得不可思议。 谢珊珊舀一勺鸡蛋羹放在嘴边轻轻地吹着,“清风手艺真不错,以后就拜托他了。”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裴矩吃人嘴短,“宁国公府的下人没准备厨子跟前跟后?” 谢珊珊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她可没在裴矩面前提过宁国公府。 清风笑道:“我们在姑苏采购补给时听人说的,大家都说没想到会和宁国公府流落在外的千金毗邻而居。谢姑娘,那些下人去哪里了?” 见谢珊珊孤身而来,他早想问了。 谢珊珊凑到裴矩身边,道:“真不是你们特地去打听的?” “当然不是!” 回答得太快就有点欲盖弥彰了。 谢珊珊顿时笑了。 裴矩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飞来一抹流霞,“笑什么?” “我没笑。”谢珊珊把表情收得一干二净。 裴矩哼了一声,“那些人来势汹汹,明显不怀好意,你居然跟他们离开。” 谢珊珊问道:“裴公子在关心我吗?” “谁关心你了?”裴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我是就事论事,十几个大汉接一个姑娘,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居心叵测。” “他们死了。”谢珊珊道。 裴矩和清风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不清楚。”谢珊珊省略自己动手的过程,把马三等人死在客店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我知道他们是敌非友,本想把他们的钱财榨干后就溜之大吉,谁知他们都死了。” “死得好。”清风赞同。 裴矩默默听完,道:“谢姑娘身世离奇,马三等人的出现意味着京城中有人不希望谢姑娘进京,得知马三之死后,他们未必善罢甘休。” 谢珊珊毫不在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马三之死不是重要的事,刘知县上报需要时间,等待府尹审批需要时间,派人进京也不可能八百里加急,等宁国公府或者镇国公府接到消息,自己已经抵达京城了。 而在此之前,知道自己身世的人越多,自己就越安全。 谢珊珊在裴矩面前装可怜:“裴公子,我孤身一人,独木难支,孤掌难鸣,双拳难敌四手,恳请公子庇护一二。” 第11章 同行 她放下碗,仰着脸,冲裴矩双手合十。 明明面色黑黄,却给人惊艳之感。 细看其五官,精致无双。 眉如翠羽,唇若涂朱。 但凡养得肤白如雪,必定倾国倾城。 裴矩假装没发现她靠近时从脸上散发出来的淡淡药膏味,对上她清澈透底的眼睛,“我一介小小举人,如何庇护于你?” “凭这个。”谢珊珊指着竖立在马车上的黄旗,“听说,见到‘奉旨会试”的旗子,连土匪都不会上前打劫。” 极个别不长眼的土匪例外。 被驿站拒之门外后,她特地查了查原主记忆中关于举人进京赶考的各项待遇。 原主嫁的袁少康,了解得很。 裴矩扯了扯嘴角,“谢姑娘高看我了。” “我说的是实话,你就答应我嘛,拜托了。”谢珊珊瞅准机会,薅住他的衣袖,轻轻地晃了晃,眼波流转,如星如水,“裴公子,好心的裴公子,善良的裴公子,你忍心看着我一个弱女子在不知幕后主使什么时候再次出手的情况下独自赶路吗?” 清风都觉得她可怜极了。 裴矩低头看着衣袖上的手。 骨肉均匀,柔腻软嫩却有力,不似自己带着病弱的苍白。 真让人羡慕。 “冒险与你同行,于我有什么好处?”她自己很清楚幕后主使不会放过她。 谢珊珊:“你把手伸出来。” 裴矩虽然不解,但还是听她的话。 在清风震惊的眼神中,谢珊珊抬手握住他伸出来的右手。 触感细滑。 裴矩全身僵住。 “你……你……”他耳朵红得透明。 “在紧要关头,你可别跟我说男女授受不亲的废话。”谢珊珊分出一丝异能,悄然输入他身体,游走于奇经八脉,化掉呼吸道的痰液,围绕弱于正常人的心肺部位转了一圈,修复心脏残缺,渐渐沁入血肉脉络当中。 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肺动脉瓣狭窄,动脉导管未闭,三项在身,一颗心可谓是千疮百孔。 能活到现在,必然是家人付出极大的心力。 异能入体时,裴矩并无感觉,直到忽然发现胸口似有一块巨石被挪开。 瞬息之间,呼吸通畅了许多。 喉间的痒意也跟着消失了。 以往总是咳得心肺剧烈疼痛,而今的心肺却仿佛浸润在温水中,暖洋洋,十分舒服。 裴矩震惊地看着谢珊珊,“怎么回事?” 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轻松过。 谢珊珊松开手,一本正经地胡诌:“听抚养我的赵嬷嬷说,为了能在大舅母生下表哥的当天生下我,我生母吃了催产药,因而我提前一个月落草,身体比不上瓜熟蒂落的婴童,幼时体弱多病,幸而拜在一位隐士高人门下,传授我一门养生的功夫,练到极致,身强体壮,百病全消。若遇到有缘人,此气入其体,当能修复五脏六腑之损。” 裴矩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情绪。 清风却是又惊又喜,“当真?谢姑娘能治好我们老爷?” “需要一个漫长的治疗过程。”谢珊珊如实告知。 “只要老爷能痊愈,无论花费多长的时间都值得。”反正裴矩才十八岁,“老爷,现在有没有感觉到好一点?” 裴矩微微颔首,“不咳嗽了。” 喉间舒服,嗓音跟着清亮了些,再无嘶哑之声。 清风当即跪下给谢珊珊磕头。 谢珊珊赶紧把他扶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别折了我的寿。” 清风站起来后,感激地说道:“我小时候流落街头,乞讨为生,是老爷收留我,得以吃饱穿暖,后来给老爷做伴读,老太爷和太太请人教我读书习武,我才有今日。无数江南名医都说老爷活不过二十岁,若不是为了给家族改换门庭,老爷不会带病进京赶考,姑娘治好老爷,是我的再生父母。” 谢珊珊笑道:“放心,裴公子神清骨秀,玉质天成,又聪慧无双,老天爷不会收了他,只会赐他长命百岁。” 有她在,治愈裴矩只是时间问题。 不是她故意吊着裴矩,而是裴矩先天体质太弱,从里到外破败不堪,只能一点一点地修复,无法一蹴而就。 像今天修复心肺功能,身体要适应很长一段时间后才能进行第二次修复。 以后可以经常借治病的理由和他见面。 谢珊珊心里的小人儿叉腰狂笑。 得到谢珊珊的承诺,清风兴奋不已,使出全身解数,把简单的菜做得色香味俱全,还未出锅就令人垂涎欲滴。 见谢珊珊吃得香甜,就着炒时蔬,裴矩竟比往日多吃三成,还吃了半个烧鸡腿。 前行四十几里,于傍晚入住驿站。 谢珊珊以其同伴名义蹭了进去。 原来本朝的官员家眷同样可以住驿站,就是不免费而已。 因为许多驿站房舍简陋,与牲畜栏圈相邻,往往臭气熏天,蚊蝇成群,不如客店客栈舒适,所以大部分达官显贵的家眷不会住进来,只有穷官儿才能忍受。 裴矩都不吃驿站提供的食物。 谢珊珊住进去就后悔了。 她是女郎,得以花钱住个单人间,裴矩和清风却没这样的待遇。 驿站免费提供给各地举子的是大通铺! 这怎么行? “咱们还是住客栈吧。”自己明明很有钱,干嘛忍受脏乱差? 裴矩缓缓地道:“附近没有客栈。” 驿站是按照距离沿官道设立,有的在城里城外,多数还是在荒郊野外,绕山绕水,间隔八十里到一百里。 眼下这间驿站就在荒郊野外。 所幸时已入秋,牲畜栏圈的臭味淡了。 清风颇有入住驿站的经验,笑道:“我已经跟驿夫说好了,加两百钱换一间有两张床的房间。” 他先进去打扫一遍,清水擦洗床榻,再铺上随身携带的锦被缎褥。 裴矩怕冷,被褥较一般人的厚实。 清风的铺盖相对就比较朴素了,被面是松江布,里面装的棉花。 清风端来热水给裴矩洗脚,笑得合不拢嘴,“谢姑娘手段不凡,老爷足有半日没咳嗽了,赶明儿进了大城,找个大夫看看,接下来是不是不用吃药了。” 裴矩纤长苍白的手放在心口,沉浸在心跳有力的感觉中,“我认为不用吃,原本就是一些治疗咳嗽的药。” 清风想了想,“还是问问谢姑娘。” “好。” 第12章 君与狐白裘果然是珠联璧合 “是药三分毒,既然不咳嗽,那就不要再吃治疗咳嗽的药了。”次日吃早饭时听到清风的问题,谢珊珊直接给出准确答案。 末世来临前,她其实是医学生。 才二十二岁,八年临床没毕业,在西医方面属于半吊子。 但是,在末世中,因为她的异能既可以用于攻击,也可以用于救治,所以跟自己无意间救下的老中医学了点皮毛,没到独立行医的水平。 “太好了。”他家老爷一夜都没咳嗽,“丸药呢?我们老爷现在吃人参养荣丸。” 人参养荣丸? 那不是《红楼梦》中林妹妹的药吗? 谢珊珊研究过,是补气血的。 “你们老爷只是心肺略痊,气血仍虚,该吃还是得吃。”谢珊珊可不敢让裴矩随便断药,“最好是到京城后找个高明的大夫看看。” “听谢姑娘的。”裴矩声音清越。 他昨晚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安稳觉,心情很好,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宛如冰山融化,雪莲盛开,化作人间春色,令人沉醉。 谢珊珊惊叹不已,“裴公子,你真好看。” 好看到突然发现自己的词汇量过于匮乏,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多读书。 “谢姑娘,慎言。”哪怕早知谢珊珊言谈举止迥异于寻常女子,裴矩还是红了脸,似有几分羞涩,以严肃古板遮掩之。 她喜欢什么样子的自己,自己就装成什么样子。 潜藏在血脉中的凶兽,继续蛰伏。 谢珊珊不再逗他,“裴公子,今晚我们改住客栈好不好?我包食宿。” 她有钱,花不完。 获得新生就该享受新生。 裴矩却道:“谢姑娘有恩于我,费用合该由我们出。” “对对对!”清风赞同,“谢姑娘千万不要推辞,此后食宿就交给我。” 裴矩出生时,裴家在松江坐拥棉田稻田数顷,以耕织为业,虽然为裴矩求医问药导致全家近乎山穷水尽,但自古以来只有穷秀才没有穷举人,何况裴矩还是解元公! 运气好的话,必中状元。 因此,他的字画令无数人重金以求,家里元气渐复。 出行前,府城赠银五十两,县城二十两,各乡绅并族中亲友资助一百二十两,昔日同窗赠程仪数十,再加上家中部分积蓄,他们主仆足足带了三百五十两的盘缠。 即使谢珊珊天天住上房,他们也供得起。 此行已逾半个月,若顺利的话,少则二十日,多则一个月,便可抵达京城。 踏进山东境内时步入十月,越往北越冷。 裴矩披上了斗篷,谢珊珊刚穿夹袄。 幸好在姑苏时她考虑周全,买的男装里有单衣也有夹衣,就是秋装。 谁知冬天来得太快。 这晚入住客栈,听到外面大风骤起,呼啸而过,谢珊珊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懒得起身,以异能当眼睛,往外面扫了扫。 竟然下雪了! 雪下得极大,撕棉扯絮一般,在黑夜中狂舞。 谢珊珊迅速跳下床,靸着鞋,穿上让马三大出血的那件白狐狸皮大氅,随便系上腰带,抱着一个湖绿绸面大包袱去给裴矩送温暖。 裴矩这两天披的青缎斗篷都旧了。 银鼠的,风毛出得一般。 玉树一般的少年,不该受这样的委屈。 主仆两人仍旧住二人一间的中等房,在上房楼下。 清风打开被敲开的门,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谢姑娘,这么晚了,有什么吩咐?” 谢珊珊把包袱塞在他怀里,并没有进去的意思,“我在姑苏给自己置办冬衣的时候看到这件斗篷,当时我就想,穿在你们老爷身上一定好看,别人都不配。” 清风吃惊道:“姑娘给我们老爷送斗篷?” “对啊!”谢珊珊拍拍蓬松的大包袱,“北方极寒,非江南可比,你们老爷心肺之疾才愈合,千万不能受冻,就当抵消我接下来的食宿费用了。” 清风再三谢过。 房间很小,裴矩听得清清楚楚。 清风此前正在收拾东西,而他已经脱衣歇下,好不容易穿好衣服鞋子准备和谢珊珊见面,结果就看到清风退回屋里并关上了门。 谢珊珊自然是离开了。 他裹着原先盖在被子上的斗篷,眸色微沉。 不开心。 清风没注意到自家主子低落下去的情绪,“老爷,谢姑娘送了一件斗篷过来。” 打开包袱,拎出白狐斗篷,不禁惊叫出声。 他从没见过这样华丽的斗篷,迅速展开,呈给裴矩,“老爷快看,里面的皮毛多浓密多厚实,又轻又软,像雪一样白,老爷今晚不会感到寒冷了。” 没接触过上等皮货,他不认识狐狸皮。 裴矩抬手,指尖在皮毛上轻轻划过,触手温暖非常。 裹在身上,如置身艳阳之下。 一股暖意在心间流淌。 清风高兴地说道:“谢姑娘对老爷真好。” 裴矩天生仙姿玉貌,自小便得周边许多人的优待,未考功名前便令街坊邻居家的许多女儿对他芳心暗许,不乏豪绅小姐、知县千金,因他体弱多病才不提结亲。 若不是三年前生了重病,数月下不来床,也早被金陵城的高官豪绅榜下捉婿。 金陵城的高官豪绅可不傻,他们想要有远大前程的乘龙快婿,一个显而易见会夭折的解元公在他们眼里远不如一个身体健壮的普通举子。 寻常人家可养不起他! 在清风记忆中,裴矩隔三差五病一回,裴家光是为他请医问药,一年就要花掉大几百两银子,而县太爷一年的俸禄才四十八两银子! 所以,裴矩到今年十八岁仍未定亲。 许多人都在观望,看他是不是能活过二十岁。 反观谢珊珊,她对裴矩的喜欢更像欣赏,仿佛清风明月,坦荡纯粹,不带任何企图。 早起见裴矩披着这件斗篷下楼,衬得他犹如玉琢冰雕,风姿卓越,谢珊珊仰脸而望,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君与狐白裘果然是珠联璧合,相映成辉。” 钱没白花! 裴矩头一回听到如此直白的赞美,“此乃谢姑娘之功,不胜感激。” 谢珊珊挥了挥手,“裴公子天生丽质,可不是我的功劳,我顶多算是锦上添花。” 第13章 抵达京城 这场大雪下的时间不长却积雪盈尺,车马在当地滞留了两三天,待晴天化雪,谢珊珊同裴矩主仆才得以重新上路。 走官道无需跋山涉水,三人昼行夜宿,于十月底顺利踏进京城。 却又逢大雪纷飞。 比起山东,下得更大更猛烈。 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寒冷刺骨。 裴矩围着狐白裘,揣着手炉,坐在车厢内是风吹不着,雪打不着,各自驾车的谢珊珊和清风却要迎风沐雪,万分辛苦。 谢珊珊内穿貂鼠袄和银鼠皮裙,外穿狐皮大氅,清风也穿着羊皮袄和羊皮裤子。 谢珊珊忍不住骂了一句:“鬼天气!” 下得真不是时候。 她有异能,身穿上等皮货尚觉寒冷,普通百姓该当如何度日? 是快到小冰河时期了吗? 清风搓搓手,扶了扶头上的羊皮帽子,两颊通红,口中呼出一团白气,“听前头来京城赶考过的老爷们说京城极冷,一冬一春,常下三五个月的雪,今儿算是见识到了。” 若非老爷身体好了很多,一定扛不住。 清风愈加感激谢珊珊。 简直是神仙下凡。 城外积雪厚得马和骡子几乎拔不出腿,城内有军士清雪,倒好一点,街市上人迹寥寥,十分冷清,唯有临街的店铺依然鳞次栉比,各色幌子迎风飘扬。 三人就近找客栈住下。 京城不光冷,物价也略高于江南。 这家客栈规模比不上他们在昆山住的那家,裴矩开口要了三间连在一起的上房,暖炕单间,独立火道,炕桌、热水、茶具等各色齐备,每晚总共一两五钱银子。 房间比较小,窗口亦然,用牛皮纸糊得严严实实。 占据半间屋的大炕刚烧,尚未暖和起来。 说实话,远不如江南的舒适。 仅有一道过道直通房门,谢珊珊都没地儿转身,先把锦被缎褥铺到炕上,车里搬下来的刀箭衣物堆满半个炕。 这些在裴矩和清风面前露过面,不方便藏在空间里。 而且,空间里满满当当,已塞不下东西了。 等到安定下来,得把里面没用的东西清理出来。 清风安放好行囊,和裴矩过来敲门,“谢姑娘,我们老爷点了菜,请姑娘到堂上吃饭。” “来了。”谢珊珊出来锁上门,背着麂皮翻盖包。 只见裴矩头戴方巾,内穿蓝棉袍,外罩红斗篷,面似冠玉,眼若明星,当真是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他声音温和柔缓,“谢姑娘,请。” “裴公子请。”谢珊珊也谦让了一番。 客栈提供的饭菜并不精致,羊肉、猪肉为主,菜蔬只有菘菜和萝卜。 菘菜就是大白菜。 裴矩就着醋炝菘菜丝只吃一小碗羊汤面,谢珊珊却另外吃了一大盘烤羊排、一大碗菘菜炖羊肉、一整只红烧肘子。 清风另坐一桌,用裴矩单点给他的菘菜炖羊肉拌五斤白米饭。 比之江南,菜价、肉价贵了三成,米价则贵一倍。 清风最心疼自己每天不吃不喝就要花出去的五钱房费,吃饭时,提出明天找中人租屋宅。 一两五在京城可以租一个月的小院子! 裴矩叮嘱道:“若贡院附近租不到,就租在翰林院附近。” 清风高兴地应下。 谢珊珊感到奇怪,“为什么不买?” 裴矩解释道:“本朝太祖规定任何官员不可在任职之地购置田宅商铺,即使现在买下来,等我做官后也要卖掉。” 谢珊珊吃惊道:“居然有这样的规定?” 等等,这不是明朝或者清朝的规定吗? 连忙去查原主留下来的记忆。 还真是! 不光是禁止官员在就职地购买田宅,其家属包括妻子、儿女、父母、下人也不能,因而宁国公府陪嫁的田宅商铺都在外地。 清风忽然说道:“老爷不能买,谢姑娘可以,不如谢姑娘买下来,出租给我们。” 谢珊珊顿时笑了。 别看清风外表粗犷,心思还挺细。 清风接着道:“在江南,一座两间正房带厢房的小院花费不过三四十两银子,即使京城贵一倍,七八十两银子也够买一座了。” 谢珊珊完全买得起。 她在路上经常采购各色食物分给老爷和自己,又送老爷白狐斗篷和各地土产玩意儿,说明她钱财颇丰。 女子可立户,当然也可以拥有私产。 太祖规定的。 谢珊珊闻言摇头,“等我拿回自己的身份后再置产不迟,到时候得改户籍。” 裴矩猛地抬头,“你要去宁国公府?” “送上门的不值钱,我要让宁国公亲自来接我。”谢珊珊笑道,“他不想把爵位传给假儿子,就一定会请我这个真女儿回家。” 本来打算仗剑走江湖,不想回宁国公府受拘束,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原主的身份凭什么不拿回来? 区区一座宁国府挡不住她出门的脚步。 她喜欢裴矩的颜,裴矩在京城中毫无根基,中状元后要是被人欺负怎么办? 她还想穿锦绣绫罗戴珠宝玉翠呢! 红衣红裙才是她的最爱。 封建社会的阶级不光体现在服饰上,更涉及到方方面面。 她已深有体会。 裴矩眸光微闪,“需要帮忙吗?” “多谢你的好意,暂时不用。”谢珊珊不希望他牵扯进来,免得遭受报复。 镇国公府和靖安侯府可不是善男信女。 裴矩嗯了一声,“有什么事不方便自己出面,让清风去办。” 清风拍着胸脯道:“老爷说得对,谢姑娘尽管吩咐。” “还真有一件事。”谢珊珊道。 清风忙说:“姑娘请说。” 谢珊珊道:“现任宁国公谢峰就是我的亲爹,他膝下有三个儿子。长子谢瑾,其嫡妻赵氏夫人所生,就是十四年前和我掉包的那个,今年十五岁。次子谢瑜,是其妾刘氏所生,比谢瑾小两岁,今年十三。三子谢珩,出自其妾云氏,比谢瑜小两岁。” 裴矩点头,“若真相大白,谢瑾不再是宁国公府继承人,爵位将要落在谢瑜身上,姑娘打算从他身上入手?” 谢珊珊赞叹道:“裴公子果然聪明绝顶。” 第14章 主动出击 裴矩却摇头说:“不妥。” “为何?”朝廷规定,无嫡立庶长,宁国公爵位的诱惑不可谓不大,谢瑜得知谢瑾是假少爷的消息,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查清楚。 裴矩道:“莫若直捣黄龙。” “嗯?”谢珊珊挑眉看着他。 裴矩轻咳两声,徐徐地道:“谢瑜年仅十三,手里可使唤的人料想不多,即使得知谢瑾身世有异,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拿到证据并到宁国公面前揭穿此事,倒不如直接把消息送到宁国公跟前。事关爵位继承,宁国公一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谢珊珊大笑,“裴公子所言极是,就听裴公子的。” 她懒得出门,就把此事拜托给清风。 “听闻赵嬷嬷说,我爹的奶哥哥叫李富,住在宁国公府后街,酷爱喝酒赌钱,宁国公府与诸多王公府邸附近没有酒肆赌坊,距离最近的十里街却有,他常去,不走远,你到那里寻访,定能找到他。他下巴长有一颗黑痣,招风耳,身材中等且肥胖,容易辨认出来。”原主回到宁国公府后才认识此人,而非赵嬷嬷告知。 李富幼时给宁国公当过几年伴读,母亲晚年得到荣养,儿女都在宁国公府里当差,其中一个儿子管着春秋两季地租子,自然对宁国公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原主上门认亲时被门房驱逐,恰好碰见喝得醉醺醺的李富,这才见到宁国公。 裴矩道:“不要刻意告知,若在酒肆碰见,你就假装食客,若在赌坊碰见,你就假装赌钱,说闲话一样,说你在金陵听见一桩关于宁国公府真假血脉的趣闻。” 清风笑道:“老爷放心,我晓得该怎么办。” 他给裴矩当了多年的伴读,识文断字,胸中极有成算。 遂把谢珊珊的拜托当作第一件要紧之事,找中人租房反倒放在后面,次日一早,买一兜烧饼馒头到十里街散给出来讨饭的乞丐,打听到李富每天晌午先在猪头三的酒肆里喝酒。 据说此人向来是先吃酒再去赌钱。 赌瘾大,赌钱却不多,进赌坊一天只带一百钱,赢了就走,输光了就看别人赌,赌坊忌惮他背后的宁国公府,也不敢引诱他往下赌更大的。 清风思索片刻,找了一位中人,请到猪头三酒肆。 几样小菜就着酒,慢慢地喝着,说出自家对所租小院的要求,“我家老爷进京赶考,觉得住客栈花费太过,想在贡院附近租个小院,不必很大,但求家具齐全,两三间正房带厢房,得有做饭养马的地方。” 那中人姓郑,因为清风要给自家老爷租房才欣然应约,闻言道:“这样的独门独院自然有,就是明年是大比之年,行情紧俏,租金已经涨上来了,比别处要贵一倍。” 清风问是多少。 “春闱结束后租金回落,二两银子一个月,春闱前后半年翻倍,须得四两银子,且得押一付一,不得拖延。”郑中人并没有因为清风是外地人就漫天喊价,“常有举人老爷与同窗或者好友合租,分摊租金。” “我们老爷爱清净,不与人合租。”清风手里还有三百来两银子,底气十足,“先吃饭,吃完饭带我去瞧瞧,先租下来。” “好。”郑中人十分高兴。 正说着,打补丁的棉帘子被掀开,一个下巴长着大痣的肥胖男子携着风雪进来,摘帽坐下,一双招风耳十分明显,张口就让店小二烫一坛子惠泉酒,“一碟猪头肉、一碟花生米,再切一条猪口舌,拌个水晶冻。” 店小二很快送上来。 清风又向郑中人打听京城各处房价,不经意地说:“不愧是京城,比江南贵了不少,我在金陵听到一桩新闻,和京城宁国公府有关,不知你们京城中有没有人听说?” 郑中人果然好奇,问是什么新闻。 李富立刻竖起了耳朵。 清风笑道:“差不多一个月前,金陵一家客栈死了十四个人,带头的一个说是宁国公府派人去姑苏接他们家姑娘的下人,接到姑娘返程路过金陵,不知怎地,一夜之间全死得无声无息,里外没有一丝伤痕,也不是中毒,当时就惊动全城。” 郑中人惊道:“死了十四个人?那可是大案!” 清风点头,“他们接到的姑娘倒没事,当地县太爷仔细一盘问,谁知那姑娘自称是宁国公府嫡出的千金,十四年前被掉包后流落到江南的。” 李富霍然站起,“胡说八道!哪有这样的事儿?小心我把你送到官府里。” 府里太太奶奶生产时,前后左右那么些眼睛盯着,怎会任由自家的骨肉流落在外? 清风毫不害怕,笑道:“这件事在金陵可不是秘密,不信,派人去打听就知道。那姑娘还说,抚养她的嬷嬷告诉她,她是在镇国公府出生的,镇国公府大房的四哥儿顶替了她,是她嫡亲的表哥,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哥儿是凌晨生的,她是晚上生的。” 李富心里顿时有些七上八下。 虽然大爷在镇国公府出生不是秘密,镇国公府大奶奶也的确是当天凌晨先分娩,但一个外地人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无稽之谈,镇国公府大姑娘在府里好好的。”国公夫人常常接到家里小住,李富也见过。 国公爷本来想为嫡长子谢瑾聘娶王祭酒的千金,国公夫人却不愿意,非要定下大兄所生的内侄女,就是和谢瑾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赵明玥。 她对赵明玥的宠爱常常在大爷之上,合府皆知。 清风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咽下后喝了一口酒,“镇国公府大姑娘是假的!” 李富一拍桌子,“放肆!你当京城是什么地方?岂能容你胡言乱语?” 越编越离奇。 “是不是胡言乱语,你们等来年开春金陵派人进京调查就知道了。”清风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没有吐露更多的真相,只不经意地说:“死的那些人是以马三为首,谢姑娘以为是宁国公府派去接她的下人,结果县太爷查看路引才知是镇国公府的下人。” 听到马三两个字,李富是酒也喝不进去,肉也吃不进去了。 马三是赵明玥的奶爹,他和马三打过交道。 大概两个月前,欲找马三喝酒时,听人说马三出门办事去了。 第15章 父女相见 李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扔下一粒碎银在桌子上,起身离开,直奔宁国公府。 老天爷,出大事了! 国公爷悉心教养十四年的继承人竟然不是亲生! 李富是宁国公的奶哥哥,在府里比年轻的主子有体面,从角门进去,一路畅通无阻,一鼓作气地跑到宁国公府的第二进大院。 西厢是幕僚房,东厢是书房。 正房七架九间,是整座宁国公府的大前厅,用于会客、商讨大事。 李富年轻时常在此处当差,熟门熟路。 “我有急事找老爷,快给我通报一声。”他催促站在东厢房廊下的小厮。 巧得很,今儿正值休沐。 谢峰和往常一样,洗完澡后穿着家常衣裳,在书房里看书,听到声音时正好觉得疲乏,遂自己掀开帘子走出来,“李富,今儿怎么舍得不去吃酒赌钱?” 李富连忙先请了安,“老爷,我有要紧事,事关国公府的血脉。” 谢峰一愣,“进来说话。” 李富忙跟了进去。 待谢峰在椅子上坐下,他便小声把自己在酒肆听到的事情全说出来。 “老爷,我不晓得这事儿是真是假,可那外地人言之凿凿,不像撒谎的模样儿,我思来想去,唯有告知老爷才是上策。”李富只管禀告谢峰,由他派人调查,“赵大姑娘的乳父马三有两个月不在京城了,如今死在金陵,不知那外地人口中的谢姑娘是进了京还是仍滞留在金陵。” 如果是真的,恐怕是镇国公府查到带姑娘逃亡的嬷嬷下落,想杀人灭口。 谢峰越听脸色越沉,到最后几乎黑得像涂了墨汁,“意图混淆我谢氏血脉,夺我谢氏爵位,其心可诛!你将那外地人说过的话再说一遍,一个字都不准漏掉。” 李富仔细想了想,重复了一遍。 谢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茗碗花瓶全部摔到地上,打得粉碎。 李富知道他和自己一样,信了八九成。 大爷谢瑾浓眉大眼,形貌端正,和国公爷没有半分相似,别人都说外甥似舅,李富以前也这么认为,如今却不这么想了。 国公爷长得像太夫人,长眉凤目,男生女相。 据说是主贵的。 府里哥儿姐儿但凡有两三分像国公爷,容貌都极其出众。 最重要的是国公夫人待赵明玥确实好得不像话,一年四季,有什么好东西都送往镇国公府,指名给赵明玥。 谢峰显然想到了这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李富,你亲自去,带上人,拿上家伙,把当年的稳婆和太太的丫鬟婆子通通捆上带过来。另外,再找到那外地人,我要见他。” 许多人知道李富惯常吃酒赌钱,恐怕他是刻意等在那里的。 那些话,必定是借李富的嘴巴告诉自己。 不出所料,和自己那个流落在外的女儿脱不了干系。 李富忙道:“那外地人和郑中人一块吃酒,我认得,通过郑中人能找到他,倒不急。当年的稳婆是镇国公府给他们大奶奶预备的,记得我娘听人说,凌晨接生了赵大姑娘,晚上接生了咱们府的大爷,洗三时兜了不知多少添盆的黄白首饰回家,此时却不知她是生是死。还有,当年跟着太太回娘家的丫头婆子,过了十四年,早换得一个不剩,须得细细查访。” 谢峰向来不管内务,倒真不曾在意妻子房子里多了谁,少了谁。 “不管是生是死,总有蛛丝马迹留下,叫上你儿子拿着名册拿人,死的带家人过来,活着的带本人过来。”谢峰一个都不肯放过。 李富答应了,“是。” 他退到门槛即将出去时,忽然听谢峰道:“回来。” 李富立刻停下,“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谢峰道:“除了瓜果吃食以外,叫你老婆带人把历年来太太往镇国公府送给赵大姑娘的银钱东西全部整理成册,交给我。” 李富明白他的意思,“一出一进都有记录,找出来即可。” 上一代国公爷在世时治家严谨,为防下人中饱私囊,别说各房送出去和收进来的东西,便是丫头婆子失手打碎一个杯子都得把碎片交上来对账。 赵明玥所获之物虽然有些出自国公夫人的体己,但亦需登记。 谢峰又道:“打听到那外地人的住处先回来告诉我,别惊动他,我亲自走一趟,吩咐前门后门的门房,打从今儿起,除了我外院的人,其他上下人等只许进不许出,违令者直接拿下锁起来,等我处置。” “是。”李富自去办理。 先让儿子查当年的稳婆和丫头婆子,再让老婆整理账册,自己亲自去找郑中人。 莫看他现今喝酒赌博无所事事,办事却极干净利索,不到一个时辰就通过郑中人把清风的落脚地打听清楚了。 自然知晓清风是金陵省上一科解元公的书童。 到了客栈,又打听到有个姓谢的姑娘与他们主仆同行。 客栈根据路引登记得十分清楚,其芳名谢珊珊,年十五,来自姑苏,到宁国公府寻亲。 就是她了! 谢姑娘。 李富若再想不通清风故意是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就是个傻子了。 事关重大,他没在谢珊珊跟前露面,径自掉头回府,如实禀告谢峰。 谢峰当即命人备马,不顾外面的狂风暴雪,在李富的带领下找到离宁国公府有三刻钟路程的小客栈,抖落斗篷上的大雪,大马金刀地在堂上坐下,“请住在你们店中的谢姑娘下来见面,就说宁国公谢峰在此。” 其时堂上颇多食客,闻言无不惊诧。 随后,纷纷起身见礼。 掌柜也赶紧上前奉承,叫店小二去叫人。 不多时,店小二回来,一边擦头上的冷汗,一边道:“谢姑娘说堂上人多眼杂,请国公爷到上房会见。” 李富吃了一惊。 他以为谢峰会生气,熟料谢峰直接站起,“带路。” 店小二领着他们到后堂,穿过狭窄的长廊,停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门口,轻轻地敲了门,“谢姑娘,宁国公到了。” 刷的一声,房门大开。 谢峰和李富主仆二人齐齐地愣住了。 第16章 没有诚意狗才回府 室内无女子,只有一名少年立在炕前。 面如白玉,肤若凝脂。 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眉入鬓,凤眸上挑,身姿犹似一竿青竹,秀丽挺拔。 上穿霁蓝素缎交领窄褃小袖大衿貂鼠短袄,里面一件大红妆缎银鼠褶子,腰间紧紧束着攒花长穗五彩宫绦。 脚踩麂皮靴,头顶赤金冠,齐眉勒着金镶蓝宝攒珠抹额。 明艳端凝,气度高华。 若不是李富伴随宁国公长大,真以为自己看到了少年时的国公爷,神采飞扬,满身都是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矜贵。 不用调查,任谁见到她都会说她是国公爷亲生的。 尤其是眉眼,一模一样。 身高腿长,气势更加神似。 当今未曾继位之前曾赞国公爷眉扬青锋,眼聚神光,天下无双。 谢峰嗓音略有些干涩,“你是谢珊珊?” “不才正是。”谢珊珊作揖为礼。 谢峰步入室内,“裴解元身边的清风是你派到李富面前?” 谢珊珊轻笑,“恭喜宁国公猜对了。” 但是没有奖励。 谢峰厉声道:“为什么不直接登门,反而拐弯抹角地借他人之口?以致消息外泄。” 谢珊珊嗤笑。 谢峰皱眉,“笑什么?” “我笑宁国公站着说话不腰疼,仿佛狗眼看人低的不是你们宁国公府。”她可不想经历原主曾经的遭遇,“再说,我是受害者,我凭什么怕人知道是你宁国公不作为,以致亲生女儿逃亡在外,自己却替别人养儿子。” 李富站在门外,“姑娘误会老爷了。” 她可真敢说。 就不怕国公爷生气? 府里总共有三位爷和六位姑娘,没一个有这般胆量。 谢珊珊哼了一声,“是不是误会,不是嘴巴说了算,而是在于行动,万事论迹不论心,宁国公养儿子养了十四年没发现是假的,就是失职。” 李富闻声不敢言语了。 不过,谁也想不到国公夫人和镇国公居然敢偷龙转凤。 谢峰脱下石青缂丝玄狐大褂,摘了紫貂暖帽和大风领,随手掷到李富怀里,露出里面的家常旧衣,沿着狭窄过道入室,坐在炕上。 “你跟我回府。”他直接发话。 他坐在炕桌西侧,谢珊珊面东落座,很干脆地回道:“不回。” 谢峰一愣,“何故?” 谢珊珊反问:“凭什么?” “你是我的女儿。”都不用任何证据,“你让人把话传到我的耳朵里,不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不就是想回宁国公府吗?” “宁国公府?好稀罕么?没有你们宁国公府,我也在这十四年里顺顺利利地长大了。”谢珊珊抬手拨弄提前摆在炕上的证据,似笑非笑,“我是不喜欢别人顶替我的身份过好日子。” 谢峰没有看什么襁褓什么金镯子金项圈,只伸手拿起写有谢珊珊生辰八字的红纸。 和谢瑾的分毫不差。 大户人家儿女的生辰八字除了稳婆以外,不被任何外人知晓,直至用于婚配。 这张红纸足以证明抚养谢珊珊的嬷嬷当时必定在场。 谢珊珊递上赵嬷嬷笔供和路引,“其实我应该感谢宁国公,宁国公早年救过嬷嬷全家,嬷嬷这才冒险带我潜逃到千里之外。” 赵嬷嬷笔供写得十分详细,谢峰看完后火冒三丈。 “可恶!”赵氏林氏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恐怕是得到了镇国公府当家人的首肯,否则不会做得天衣无缝。 以己幼子窃宁国公之爵,简直一本万利。 成功后,赵氏一门往后便有两个国公,传承子孙万代。 若非赵嬷嬷秉着一丝善念带走谢珊珊,别说已过十四年,就是再过十四年,只要当事人不开口,就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真相。 谢珊珊冷笑,“宁国公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吗?” “什么?”谢峰头回听说妻子以子换女罪在自己。 谢珊珊毫不客气地说:“如果不是你宁国公一心想纳妾生儿子,时年二十八的宁国公夫人岂敢铤而走险?我被调换,错共十分,七分在她,三分在你,别觉得自己清白如雪。” 门外的李富身上冒汗,几乎湿透里衣。 原本带路的店小二早脚底抹油,悄悄地溜了。 谢峰沉着脸,“我宁国公乃八公之首,世袭五代不降等,无子继承才是对祖宗的大不孝。” “是是是,男丁香,男丁尊贵,男丁才能给你们传宗接代,女儿都是赔钱货。”谢珊珊一脸嘲讽,“叫我一个赔钱货回宁国公府干什么?” “我的女儿必须回宁国公府。”谢峰不容她违抗。 谢珊珊嗤了一声,“是想借我之名让我与谢瑾、赵明玥各归各位吧?” 绝对不是为了骨肉团聚。 父女俩未曾相处一朝一夕,有个鬼的感情。 谢峰面色缓和,“你既然明白,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当今世上,除了皇室公主宗室之女,满朝文武百官中没有谁的女儿比你更尊贵。” “就这个?” 谢峰不解,“什么?” “于我有什么实质上的好处?”谢珊珊要的可不仅仅是虚名。 谢峰反而笑了,“你想要什么?” 他发现,眼前的少女比府里所有子女加在一起更像他。 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谢珊珊没有直接回答,“一个月前,马三带着十几个亡命之徒来姑苏接我,空手而来,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吗?” “说的什么?”谢峰很好奇。 谢珊珊伸手抚摸额间的蓝宝石,衬得玉指莹白,“我说他,没有骏马香车,没有丫鬟仆妇,没有金钗玉钏,没有锦衣罗裙轻裘宝带,休想请动本小姐。” 谢峰哈哈大笑,“李富,听到没有?” 李富忙道:“小的听到了,请国公爷发话。” 谢峰道:“你回府里,找周嬷嬷,打开我院里的内库房,取出陛下今年才赏下的大红织金翠羽团花白狐披风,再配上石青刻丝紫貂斗篷与昭君套、大风领,我年轻时有条用上赐红宝所做的抹额,一并找出带过来,送给六姑娘。” “是。”别的不说,单是抹额上那块一钱多重的红宝石就值纹银一千八百两。 谢珊珊却仍不满,“就这些?” 她是缺衣服首饰的人吗? 谢峰继续吩咐李富:“叫你女儿亲自带人把大姑娘出阁前住的西院上房收拾出来,一应家具陈设妆奁珠玉皆从我库房里拿,房里配八个大丫头,八个小丫头,八个婆子,偷奸耍滑的一概不要,接姑娘回府的马车用四匹高头大马,先就这些。” 李富恭敬应是,急速回府办理。 谢珊珊瞧着自己拿回皮褂皮帽风领回到炕上的谢峰,“我有三个条件。” 第17章 你长得像我,脾气更像你爷爷,不讲道理。 “哪三个?”谢峰清楚,光靠身外之物无法打动谢珊珊。 虽不知赵嬷嬷究竟有何才干,养得她骄矜如斯,但通过她的衣着打扮言行气度可以判断出她不是缺钱的主儿。 与自己讨价还价,气魄可知。 谢峰今年四十有五,生平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谢珊珊右手竖起一根白生生的食指,“我的终身大事由自己做主。” 她可不想搞盲婚哑嫁那一套。 谢峰沉吟片刻,“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选的女婿必须让我满意。” 他已经嫁出去四个女儿了,很有甄别女婿人品的经验。 想靠娶他女儿企图一步登天,没门。 “放心,不是才貌双全的歪瓜裂枣我压根看不上。”到目前为止,世间只有一个裴矩让谢珊珊感叹造物主的神奇,“我只是不希望将来有人利用我的婚姻做文章。” 谢峰明白,“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谢珊珊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自幼无父母教养,赵嬷嬷又宠我,平时野惯了,宁国府不准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狗屁规矩约束我,我爱出门就出门,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骑马打猎也好,逛街游玩也罢,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谢峰不太想答应。 堂堂国公之女,岂能像贩夫走卒的妻女一般抛头露面? “国公爷若是不答应,我就不回去,反正我在外面不愁吃喝,逍遥自在。”谢珊珊把玩她花三百文钱买的短匕,指尖灵活,转出一百个花样儿。 谢峰目光微凝。 此刻才注意到,墙上居然挂着弓箭与腰刀。 客栈不会有这些玩意儿,只能是谢珊珊自己随身携带的。 “你会武?”谢峰的口气十分笃定。 谢珊珊轻轻一笑,“不足挂齿。” 谢峰目光落在她手上,却未发现练武留下的任何痕迹。 “不信?”谢珊珊抬手就将匕首射了出去。 谢峰侧头一让,匕首从他耳畔划过,唯余破空之声。 而那带鞘的匕首在碰到厚厚的墙壁后,似有人将之掉头一般,按照原来的路线回到谢珊珊手里,简直神乎其技。 谢珊珊继续转动匕首,“我的武功,无人能比。” 全是杀丧尸的功夫。 换成杀人,更如砍瓜切菜一般。 谢峰再无任何怀疑,“第二个条件,我答应了,每回出门带足人手即可,你可以说出你的第三个条件了。” “第三个……”谢珊珊左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谢瑾顶替我才得以享受宁国公府继承人的待遇,我要镇国公府补偿我,谢瑾在宁国公府吃了多少用了多少花了多少,赵明玥从宁国公府拿了多少,一笔一笔地算清楚,全部折成银两送到我手里,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换子的罪魁祸首是原主生母,如果镇国公府悉心抚养原主长大,促其嫁回宁国公府,两个孩子勉强算得上互不相欠,可谁叫镇国公府大奶奶林氏既要又要呢? 既有谋害原主之心,就该承受应有的惩罚。 谢峰哈哈大笑,“好,这一点最像我和你爷爷,锱铢必较,绝不吃亏。” “先就这些条件,其他的等我想到了再说。”谢珊珊不可能只有这几点要求,住进宁国哄府后遇到的事情,要求也会随之增加。 谢峰被口水呛住了。 一连咳嗽好几声,好不容易才顺下气。 “你长得像我,脾气更像你爷爷,不讲道理。”可惜老人家生前不知这个孙女的存在。 谢珊珊放下匕首,“胡说,本小姐最喜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谢峰满脸不信。 “咱们爷俩现在不就是正在讲道理吗?”谢珊珊指出明显事实,“我若真的不讲理,您老人家就是捧着金山银山送到我面前,我也不稀罕。” 谢峰笑了,“好大的口气。” 他哪有金山银山? 国库里都没有。 他要是坐拥金山银山,当今陛下第一个不容他。 谢珊珊终于大发慈悲地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碗茶,茶具都是从姑苏带过来的。 见是寻常民用的细瓷盖碗,谢峰皱了皱眉。 再看茶水,也只是寻常的茶叶泡就。 谢珊珊道:“尊贵的国公爷莫非以为这里是宁国公府?该用汝窑柴窑喝明前龙井?我小时候日子过得十分贫困,赵嬷嬷靠卖针线养活我,略有余钱就请人教我读书识字,临终前只有几十两银子的路费留给我,若不是激得马三出一大笔钱,恐怕我此时连过冬的衣物都没有。” 半真半假才更真实,何况她说得九分真一分假。 谢峰不禁动容,“赵嬷嬷当真义士也。” 谢珊珊趁机说道:“她老人家怕累着我,自己躺进准备好的棺材中等死,唯一挂怀的就是丈夫陈瑞,儿子虎头,阔别十四年,不知是生是死。” 谢峰明白她的意思,“若还活着,找镇国公府算账时,我替你要来。” 谢珊珊满意了。 谢峰出面,不怕镇国公府不给。 “您先喝茶,我出去一趟。”她得跟裴矩说一声。 裴矩住在她左侧房间。 谢峰来时,他和清风闭门不出,是答应过谢珊珊,不插手她和谢峰的交涉。 听到叩门声,裴矩起身打开,幽深漆黑的眼眸瞬间亮起,似有星火跳动,盛满谢珊珊令无数丹青妙手绘画不出的惊艳影像,神魂仿佛被摄去云霄之上。 虽然早就料到她有所遮掩,但没想到遮掩之下的容貌竟如此风华绝代。 谢珊珊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裴公子,魂归来兮。” 裴矩骤然回神,“谢姑娘打算离开了吗?” “正是,宁国公亲自来接,我自然要给面子。”谢珊珊特别喜欢他的聪明劲儿,“裴公子若是租下房舍,叫清风到宁国公府递个信儿,必定亲自前去喝暖房酒。” 救治裴矩须得有始有终。 裴矩点头答应,“好,届时倒屣相迎。” “宁国公府家大业大,我的小黑和马车就不一起带过去了,恳请裴公子收留自用。”将来肯定用得着。 在京城,状元郎出行用骡车,终究不太体面。 裴矩笑了,“多谢姑娘。” 第18章 犹如林妹妹初进荣国府 拖着肥胖身躯,李富紧赶慢赶,总算带着丫鬟婆子赶在主子嫌他办事不力前回到客栈。 后面跟着往常随谢峰出门的仆从。 先前没听到吩咐,后来才知谢峰只带李富一人出了门,此时自然要跟上。 为谢珊珊准备的朱轮红盖珠缨车和丫鬟婆子坐的马车停在大门外,各有穿戴齐整的马夫同婆子、仆从提灯侍立华车两旁。 四个丫鬟抱着几个大小包袱跟他一起进入客栈。 谢珊珊别过裴矩后,和谢峰到堂上吃了晚饭,重回客房喝茶聊天,刚说到宁国公府人员分布情况,李富和丫鬟来到门前。 丫鬟都是十五六七岁的年纪,一色莲青绢布棉袄,藕荷色棉裙,外罩青缎比甲。 屏声静气,训练有素。 在看到谢珊珊与谢峰十分相似的面容时,这才露出震惊之色。 谢峰放下正在剥的松子,拍去手上的细皮,起身穿上玄狐大褂,挟着暖帽和风领出去,“手脚利索点,伺候你们姑娘更衣。” “是。” 四个丫鬟一进去,瞬间挤满房间。 “给姑娘请安,请姑娘更衣。”谢峰这么吩咐,她们就这么称呼,主要是李富来去匆忙,挑了她们直接带过来,没说眼前这位姑娘是什么来历。 但一定是谢家血脉! 谢珊珊站在炕上,笑吟吟地说道:“我看看都是什么。” 四个丫鬟把包袱放到炕上,一一打开。 果然有谢峰提到的红色白狐披风和石青色紫貂斗篷。 谢珊珊买的与其相比,压根不在一个档次。 斗篷的面料素雅厚重,看着不出奇,披风却是金翠辉煌,碧彩闪灼,有《红楼梦》中雀金裘的既视感,华贵异常。 谢珊珊穿在身上,下摆长及足踝。 一个丫鬟从包袱里捧出一只红锦长匣打开,露出掐金挖云大红织金妆花缎里子石青抹额,正中间镶着一块红宝。 素面光滑,通透明净,颜色犹如鸽血。 虽然谢珊珊在末世里收集到很多顶级的珠宝玉翠,但重量,颜色、净度等能与之比拟的红宝石却屈指可数。 在阶级分明的封建社会,估计就不是用钱能买到的东西。 谢珊珊喜欢。 她直接取下蓝宝石勒子,换上镶红宝的,“把我的东西收拾好,全部带走。” 披风外面系上斗篷,戴好紫貂昭君套、风领、手衣,迈步出门。 其时入夜,风雪未停,街上寥落无人,却有一对对明角大灯照得前路如同白昼。 灯上写着“宁国公府”四个大字。 裴矩裹着狐白裘站在暗处,目视明艳无双的谢珊珊裹着一团灿烂光华,利落地登上华车。 清风站在他身后,惊叹道:“原来这才是宁国公府的排场,连马车都用四匹马,车厢上的装饰金光闪闪,不知道是不是真金。” 裴矩嗓音低沉,“按本朝规定,朱轮红盖是国公之女的出行车驾,间以金饰。” 清风长见识了。 “老爷,谢姑娘走远了,咱们回去吧,好不容易才好几日,别又冻着了。”清风最操心裴矩的身体。 裴矩轻轻地嗯了一声,“照顾好谢姑娘的马。” 谢珊珊现今乘坐的马车比送给裴矩的朱轮翠盖车更高更大更宽敞,里面暖香袭人,铺设青金闪绿缎狐皮坐褥,大红撒花靠枕,同色引枕,还有脚踏和手炉。 但丫鬟没有跟她同坐一车。 谢峰也是冒着大风大雪,骑马前行。 封建制度之严谨,可见一斑。 行驶大半个时辰,谢珊珊的异能发现马车进了西边角门,三间黑油铜钉大门没开,门前有一对石狮和上马石、拴马桩,上面横挂一块牌匾,写有“敕造宁国公府”六个大字。 是三路五进大院,异能测之,占地超过百亩,雕梁画栋,雄伟壮观。 进入角门后,谢珊珊看到左侧是一溜小院。 沿着小院东侧的夹道前行到宽阔之地,谢峰下马,有十几个小厮冒出来,牵马的牵马,又解下驾车的四匹马牵走,然后剩下八个小厮抬着车厢向西拐弯前行。 谢峰在前,早已下车的丫鬟婆子在后,围随车厢,只闻踏雪声。 片刻间至垂花门前停下,小厮们退得一干二净,丫鬟上前打起红毡软帘,扶谢珊珊下来。 早有一个老嬷嬷带几个丫头婆子在门前恭迎,提灯打伞。 那老嬷嬷忙将手里的青绸油伞撑在谢珊珊头顶,“李富说得不清不楚,只叫我开库房取东西,叫他女儿带人收拾西院,净捡好东西拿,说国公爷欲接六姑娘回府,没想到六姑娘竟生得这样像老太太和国公爷,我仿佛看到年轻时的国公爷。” 谢峰笑道:“我见到她,也吓了一跳。” 那老嬷嬷将伞交给丫头,自己伸手搀着谢珊珊,“外头冷,姑娘快回房暖和暖和。” 谢珊珊含笑点头。 谢峰领着谢珊珊,陆续越过穿堂、三间厅堂,进入一座宽阔大院,“西院位于正院正房之西,在第三进,后门往东有穿堂,直入正院正房,原本是你几个姐姐住的地方,她们都出了门子,往后你住在里面,也不会安排你妹妹住进去。” 谢珊珊很满意。 上房五间,左右附带双耳,东西三间厢房,典型的四合院风格。 地上积雪已经除尽,又落了薄薄一层。 台阶下站着一个年轻的管事媳妇和丫头婆子,见到他们过来先行礼,“老爷,姑娘,房间已经收拾齐整,请姑娘入内检视,若有不足之处,立刻更改。” 谢峰嗯了一声。 丫头打起帘子,他先进去,脱了大褂和暖帽风领,自有丫鬟接手。 此时的谢珊珊就像林妹妹初进荣国府,不过她在现代社会和末世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坦然解下斗篷和风领。 那老嬷嬷亲手接了,转手才给丫头。 谢峰坐在上首,等谢珊珊也在下面椅子上落座后,对那年轻媳妇说道:“芍药,六姑娘刚回府,对府里的事情不大了解,叫你婆婆别闲着,明天进来,暂在六姑娘身边当差,别让不长眼的东西冒犯了六姑娘。” 那年轻媳妇满口答应,“一早就来。” 谢峰又对老嬷嬷说:“周嬷嬷,六姑娘从小没在我跟前长大,往后缺了什么穿的用的,你直接从我库房里取用,不必惊动公中。” 周嬷嬷心内纳闷,笑问:“太太过问,该怎么回呢?” 第19章 母女相见 谢峰冷笑。 “镇国公府令我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十四年,以假子冒充我亲子企图窃取我宁国公爵位,我明天面圣后就去找镇国公府算账,她未必有时间过问。” 周嬷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大爷不是国公爷亲生的?” 谢峰道:“正是,太太当年在镇国公府生下的是六姑娘,不是谢瑾,即刻通知府里,任何人不得怠慢六姑娘,否则打一顿撵出去。” 谢珊珊更满意了。 还好不是真假千金文里脑子有包的掌权人,把亲生的当草,把非亲生的当宝。 可惜原主的性格不够强硬,认亲后没有得到同样的待遇,只被安置在正房的抱厦,在谢峰调查期间就先受了窝囊气。 她那世,镇国公府早就杀人灭口了,谢峰调查得不是很顺利。 这一世估计更困难。 马三准确找到自己就说明有人获得先知的机会,很有可能是赵明玥。 若是别人,派去的就不会只有一个马三。 谢峰显然也料到了,敲打西院的丫鬟婆子一番后,直接回书房等消息。 李富陪同在侧。 当年的稳婆和丫鬟婆子下落是一个接着一个送进来,并非李富之子吉祥,而是他派回来的小厮,已经有了三四个人的下落。 “陈稳婆十四年前失足落水而亡,儿子两个月前赌博欠债,被讨债的打死了。” 陈稳婆最有名,最容易找到。 能出入达官显贵之家接生的稳婆,手艺好,懂点医术,不是寻常人。 “太太房里的大丫鬟朱鹮蒙太太开恩放了出去,嫁个小小的武官儿,十几年前跟着戍边,至今未曾回来过,不知是生是死。” “十四年前陪太太回娘家的陪房郑好家的从镇国公府回来不知怎地突然用一根麻绳自缢了,当时因得了哥儿正合府庆祝,太太只吩咐账房赏了二十两烧埋银子,倒将她两个儿子提拔上来,现管太太在江南的一处田庄。” 谢峰怒不可遏,“果然如我所料。” 镇国公府既然敢偷龙转凤,就一定灭了主事者以外所有知情者的口。 吉祥递来的消息,确定了他的想法。 李富擦擦额头上的冷汗,问道:“这么说,咱们无法找到当时在场之人作证了?” 谢峰脸色沉凝,“所有在场之人都死了就是最好的证据。等你儿子回来,叫他继续走访调查,你拿笔墨来,我上本请罪。” 李富替他觉得委屈,“老爷被蒙骗十四年,反要请罪,这是什么道理?” 谢峰苦笑,“治家不严以至于爵位险些落入外人身上便是我之过。此前都把谢瑾当作下一任宁国公,又被选入宫中给皇子做伴读,总得告诉陛下一声。我膝下没有嫡子,将来老二若想顺利继承爵位,就得看陛下批是不批。” 嫡长子继承爵位没有任何阻碍,嫡长子或死或残以至于不能袭爵时,由嫡孙继承,没有嫡孙,顺延到下面的嫡子身上,但若无嫡子,立庶长为继承人,就得向朝廷申请,得到批准。 虽说一般会得到批准,但万一呢? 万一不批,国公的爵位就在他这一代终结了。 若真到如此地步,祖宗定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打死他。 李富叹气,“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谢峰恨极了镇国公府和原配发妻,胸口有一股郁气横冲直撞,无处宣泄,一脚踹飞了挡路的椅子,而谢珊珊却在享受众丫鬟婆子的奉承。 得知新主子并非外面女人所生,突然被分配到西院正人心惶惶的丫鬟婆子喜悦非常。 待谢峰离去,马上对谢珊珊嘘寒问暖,殷勤备至。 谢珊珊舒舒服服地在香柏木浴桶里泡澡时,问围绕在自己四周并拿着毛巾、香皂、花露、衣物等的八个大丫鬟,“你们叫什么名字?原本在哪里当差?” 其中七个丫鬟齐齐看向年纪最大的一个。 蛾眉杏眼,粉面朱唇,体态婀娜多姿,风流标致。 但是,这点颜色在谢珊珊面前就相形见绌了。 她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我今年十七岁,原本是大姑奶奶房里的小丫头,大姑奶奶出阁后又服侍过三姑奶奶和五姑奶奶,五姑奶奶年初出阁时没带上我,我就留下负责打理西院的大小事务,芍药姐姐选我上来,就是看中这一点,请姑娘赐名。” 谢珊珊想了想,“以后你就叫凌霄。” 又给余下七人分别取名为白芷、紫苏、杜若、连翘、茯苓、忍冬、丹参。 全是中药,好听又好记。 “谢姑娘赐名。”八个大丫鬟有了新名字,个个欢喜。 洗完澡,凌霄一边用大毛巾拧干谢珊珊刚洗过的头发,一边说道:“周嬷嬷和芍药姐姐说,都是从国公爷库房里找出来的,衣服也是针线房一群人现赶制出来的,姑娘先将就着穿戴,明儿再叫人过来给姑娘量尺寸做新衣裳,打新首饰。” 谢珊珊坐在梳妆台前,被镜子里的自己迷晕了。 末世极端天气下活得粗糙,哪里比得上如今,雪肤花貌,丽质天成。 “跟我说说府里的情况。”虽然谢峰在客栈里跟她说了一些,但她想从下人嘴里再听一遍。 凌霄老老实实地道:“咱们府里原有五位爷,活下来三位,往后只有两位了。二爷名瑜,三爷名珩,和原先的大爷一起住在东院,两位爷分住东西厢房,待遇一样,每人月钱五两,年例五十,房里有四个大丫鬟、四个妈妈、八个小丫鬟,外面八个小厮和八个长随,共计三十六人,每人四位乳母,按规矩在爷们满十岁后便不留在府里,各回各家。” 谢珊珊直呼好家伙。 不愧是国公府的少爷,人人都是贾宝玉。 “继续。”她拈起一点面脂在脸上抹匀。 凌霄接着道:“国公爷膝下共生了十一个姑娘,姑娘排行第六,上面有五个,都是太太所生,其中二姑娘早夭,大姑奶奶名瑶瑶,年二十四,三姑奶奶名珞珞,年二十二、四姑奶奶名璐璐,年二十、五姑奶奶名琳琳,年十八,均已出阁。姑娘之下有五位姑娘,只活下来七姑娘和九姑娘,七姑娘名珍珍,年十四,九姑娘名玳玳,年十一岁,与二爷是一母同胞。” 总共五子十一女?真能生。 往后更能生。 谢峰在客栈没说这么细,只说他膝下目前有三子六女,“抚养我的赵嬷嬷曾说过,我是大房的六姑娘,在府里排行第九。” 凌霄道:“那是老国公在世时没分家,分家后,二老爷三老爷搬出去,就各房论各房的。” 谢珊珊嗯了一声,“和我一样,也有你们这些人服侍?” 凌霄摇头,“姑娘们每人每月二两月钱是一样的,年例二十两,房中使唤的丫鬟婆子人数和姑娘不一样……” 尚未说完,就见原主的生母赵夫人从后门闯进来。 第20章 谢瑾还在睡梦中就被人从炕上扯下来 赵夫人傍晚听说谢峰的心腹周嬷嬷和李富的女儿李芍药兴师动众,开库房、打扫西院、安插器具、挑选下人,没一样经过自己的同意,觉得面上无光,心里十分恼怒。 遣人去问,周嬷嬷只说是国公爷下的令,他们并不知缘由。 周嬷嬷是老国公的人,她也不敢随意责备。 晚间听闻谢峰回府,赵夫人正要去前院找他问个明白,忽听丫鬟急急忙忙地来报,说国公爷从外面带回一位姑娘,是十四年前被大爷谢瑾顶替的六姑娘,今已传遍全府。 对赵夫人来说,不下于五雷轰顶! 最开始,她脑海里闪过一句话:“掉包的秘密被发现了?” 第二个反应是,亲生女儿赵明玥明明在镇国公府养尊处优,何人胆敢冒充? 难道是当年的知情者没有处理干净? 时隔十四年,有漏网之鱼想借着当年的事情编谎话离间自己夫妻? 赵夫人顾不上到谢峰面前狡辩,直奔西院。 她女儿住过的地方,岂能任由别人踏进。 赵夫人本想质问谢珊珊冒充自己亲生女儿是何居心,准备拿到把柄后好在谢峰面前否认偷龙转凤之事,可在见到坐在梳妆台前的谢珊珊时突然愣住了。 与其说是长得像谢峰,不如说是像极了年轻时的婆母,曾经的宁国公夫人。 眉目绝艳,气势超凡。 一身肌肤如冰似雪,犹若神女下凡。 赵夫人陡然生出一股厌恶。 从心口直接钻出来,化作无数只蚂蚁游走于四肢百骸,不断啃噬皮下的血肉。 婆婆为丈夫纳妾的嘴脸历历在目。 当年若不是她步步紧逼,自己怎么会忍痛把小女儿换成儿子? 以至于产后失于调养,竟没能生个亲生儿子。 谢珊珊的头发还没干透,黑缎子似的披在胸前肩后,沐浴后穿着大红软绸小袄,松绿绫棉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慵懒随意,“何人如此无礼?” 跟在赵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翠竹开口呵斥道:“太太来了,还不见礼?” 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外面哪个狐狸精生的小狐狸精,居然自称是被大爷顶替的真千金。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户人家的太太奶奶每天被无数丫鬟婆子包围,十几双乃至于几十双眼睛盯着,临盆时更是严阵以待,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和胆子在产房中偷龙转凤? 撒谎都不知道想想大户人家的规矩。 谢珊珊故作恍然,“原来是我那个狠心将我与谢瑾调换的亲娘,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谁是你的亲娘?”赵夫人下意识地驳斥回去,“你以为宁国公府是什么地方?由着你胡编乱造诋毁当家主母。” “当家主母?不好意思,我来了,你这当家主母很快就做到头了。”谢珊珊抬手将长发挽到耳后,讥笑道:“替亲哥哥养儿子,疼亲嫂子的外甥女,赵夫人,你是古往今来第一人,恐怕连普度众生的观世音菩萨在你面前都要甘拜下风。” 赵夫人脸上变色,“你说什么?” 她怎么听不懂呢? 谢珊珊也不跟她兜圈子,一字一句地说道:“竖起耳朵听清楚,我谢珊珊才是你当年在镇国公府生下的宁国公府千金,而赵明玥不过是你亲嫂子恨你夺走她儿子特意抱来妹妹的女儿,明白了吗?致使我流落在外十四年的宁国公夫人。” 跟赵夫人同来的丫鬟们无不惊骇。 尤其是翠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夫人脸色惨白,“不可能,不可能,你胡说!是不是国公爷信了你的鬼话?” 她疼爱十四年的赵明玥,准备娶回宁国公府当成明珠宝玉继续疼爱的赵明玥,怎么就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了? 谢珊珊嗤笑,“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在我爹面前该怎么为自己辩解。” 谢峰给得多,她喊得特别顺口。 赵夫人仓皇而逃。 翠竹并跟来的几个丫鬟觉得头顶天塌了,慌忙追上去。 谢珊珊分出一丝异能跟着,发现赵夫人回到正房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让人备车,要连夜去镇国公府,结果被外面的人拦住,说国公爷有令,许进不许出,她这才慌了神。 她匆忙去前院找谢峰,却被谢峰拒之门外。 谢峰现在不想见她,冷笑道:“让宁国公夫人回去好好想想,等我明天散衙回来该以什么样的谎言继续欺我骗我!” 李富依言出来传话。 赵夫人面上没有半分血色,“李富,你跟老爷说,都是那个小丫头无中生有,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是老爷误会我了。” 李富没有笑,“太太,国公爷已经掌握充足的证据。” “都是假的,假的,假的!”赵夫人很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以内侄冒充亲子的事情,“定是有居心叵测之人故意寻找眉眼有几分像国公爷的丫头,利用我当年在娘家生下瑾儿之事编一篇谎话出来,离间我们夫妻,破坏谢赵两家的姻亲。” 李富恭恭敬敬地道:“这些话,太太还是留着明晚跟国公爷说吧,国公爷明日早朝,无暇面见太太。” 赵夫人无奈,只能先离开。 让她在院中站一夜,她可受不了。 谢峰却没睡,又见了李富的老婆以及他下午交代后就迅速整理出来的账册。 足足有十三册。 赵明玥从宁国公府得到的东西记了满满五大册,谢瑾花用宁国公府的却有八册,其中有许多老国公老国公夫人生前送与他的财物。 而且,谢峰和赵夫人在这十四年里也给了谢瑾很多好东西。 谢峰闭了闭眼睛,片刻后睁开,射出两股寒光,吩咐李富:“你带人去东院正房,把赵瑾送回镇国公府,把包括一纸一笔在内的所有东西全部搬回来清点对账,少了的、用了的,另记一册,我要让镇国公府全部补给我。” 李富欣然应下。 谢瑾既然不是国公爷的血脉,那就不应该花国公府的钱。 谢峰又道:“六姑娘刚回府,恐怕手里没有积蓄,从我库房里取一千两银子给六姑娘送去先花着,等镇国公府的补偿到手再给她。” “是。”到那时,除了国公爷,六姑娘就是府里最有钱的主儿了。 谢瑾花了多少用了多少,赵明玥又得了多少,没人比李富更清楚,玛瑙碗、玻璃杯都不知道打碎了多少。 先不说谢珊珊得到银子的反应,却说谢瑾还在睡梦中就被人从炕上扯了下来。 第21章 堵住嘴,叉出去! 谢瑾明天寅时四刻就得出门入宫,陪皇子读书,在谢峰回府之前已经睡熟了,房里丫头婆子们惯常偷懒,兼外面风雪交加,也睡得早,小厮们晚间又进不来内院,以致谢瑾竟然不知周嬷嬷按照谢峰吩咐传达宁国公府上下的事情。 住在东西厢房的谢瑜谢珩倒是得到了消息,顿时惊喜交集。 尤其是谢瑜,差点被这样一块金馅饼砸晕了头,若不是天色已晚,早命人到正院偏房请生母刘姨娘过来共同商量将来之事了。 父亲膝下没有嫡子,他就是未来的宁国公,能娶名门淑女,福泽子孙后代! 若太太死了,说不定他生母能被扶正,继而成为国公夫人。 赵夫人以假子充嫡,势必得有说法。 谢珩急忙到他房里道喜。 谢瑜谦虚了几句,“明日一早去给六姐姐问好,弟弟可要同行?” “同行,同行。”被谢瑾欺压十多年只能同谢瑜报团取暖的谢珩总算出口恶气,“父亲前儿考校功课时夸我读书读得好,特地赏我一件乌云豹的披风和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披风我已经穿了,笔墨纸砚却还没用,权当见面之礼,赠与六姐姐。” 谢瑜得到提醒,环视四周,笑道:“既然弟弟送文房四宝,那么我就送一块羊脂玉佩,是父亲赏我的生辰之礼。” 弟兄商量好,正要回房歇息,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 二人四目对视,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穿上各自的披风,靸着鞋,掀开帘子出门,刚到廊下就见李富带着家丁如狼似虎地冲进五间上房。 谢瑾于睡梦中被人薅下来摔到地上,瞬间惊醒。 “何人如此无礼?”作为宁国公府嫡长子,他脾气大得很。 除父母外,府里向来以他为尊。 李富皮笑肉不笑:“外面车驾已备,请赵瑾赵四爷回镇国公府。” “李富,你什么意思?”谢瑾不明所以。 镇国公府虽然很想让他知道他是镇国公府赵家的血脉,但因谢峰仍在世,而他未曾袭爵,年纪又轻,恐他露了形迹,因此没有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 赵夫人就更不用说了。 她没有亲生儿子,还指望这个假儿子娶亲女儿,给自己养老送终呢! 李富压根没有跟他继续废话,“赵四爷若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到了镇国公府,自然有人给您解惑。” 说完,大喝一声,“堵住嘴,叉出去!” 谢瑜和谢珩就见家丁押着披头散发只穿着中衣的谢瑾从正房出来,别说披风,连件棉袄都没给他穿上,赤着脚,直接送出院门。 谢瑜忙给贴身丫鬟使个眼色,跟出去看究竟。 片刻后回来,眉飞色舞地告诉谢瑜和谢珩:“好几个家丁直接把那位爷塞进一辆黑油马车里,送出府了。” 谢瑜和谢珩相视一笑,联袂进入上房。 李富正看着人收拾东西,又叫人把当库房的东西耳房打开,见到兄弟二人,连忙上前请安问好,“快三更了,两位爷怎么还不歇息?明天还得上学。” 谢瑜抬手叫起,笑道:“听说六姐姐回来了,特意来问问。” “正是。”谢珩也机灵,“我们没有见过六姐姐,不知六姐姐喜欢什么,问清楚,明天面见六姐姐时好送上我们兄弟俩的礼物。” 李富理解他们的兴奋,笑了一声,“不管两位爷送什么,都是心意。” 从他口中打探不到有用的消息,谢瑜和谢珩只能各自回房。 不过,亲眼看着谢瑾被赶出去,也够他们乐得一夜都睡不着了。 实在是惊喜呀! 谢瑜喜在爵位有望,谢珩喜在能多分家产。 李富忙了一夜,将东院上房所有物品全数运到谢峰的库房中,一边请周嬷嬷和他老婆带人清点并登记造册,一边到书房叫醒谢峰。 谢峰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起来梳洗,寅时四刻出府,骑马入朝。 太祖明文规定,五天一大朝,每天一小朝,大朝一天,小朝一个时辰,君臣卯时早朝,辰时退朝,在各衙用过早饭,辰时四刻上班理事。 作为兵部尚书,谢峰忙得很。 他开始处理公务时,谢珊珊仍在呼呼大睡。 比起客栈,她现今的卧室里大炕软枕,锦被缎褥,更暖和,更舒适。 凌霄等丫鬟无一人敢叫她起床,屏声静气地在外间等着。 谢珊珊不让人在里间陪侍。 李富的亲家母、芍药的婆母钱嬷嬷进来就看到这样的情景。 她本是老国公夫人房里的丫鬟,二十岁时配给国公爷身边善于算账的小厮钱旺,现今钱旺专管宁国公府的采买,是国公爷的心腹。 “还没醒?”钱嬷嬷悄声问凌霄。 凌霄点点头,悄声道:“昨儿发生那么多事,睡得又晚,两位爷晨起上学前来了一趟,见姑娘没起,放下礼物就先走了。” 又将八人改过的名字告诉钱嬷嬷。 钱嬷嬷嗯了一声,指着白芷道:“去针线房,叫手脚轻巧心思细致的小媳妇过来,等姑娘醒了给姑娘量尺寸,找周嬷嬷从国公爷库房里取上等的绫罗绸缎和皮子,别的活儿全部放下,先紧着姑娘外面穿的衣裳靴子早早做出来。顺道再去一趟金银房,叫蒋老匠找周嬷嬷取黄金珠宝,赶紧先给姑娘打两套头面,比着大姑奶奶当年的穿戴。再去一趟大厨房,姑娘在江南长大,不见得喜欢京城口味,两地风味的早饭都做出来。” 白芷应了一声,前去传话。 钱嬷嬷又点了紫苏、忍冬、杜若,“凌霄头发梳得好,伺候姑娘梳妆打扮自有她和茯苓几个,你们三个针线做得最好,抓紧给姑娘做几套里面穿的衣服和绣鞋、罗袜、荷包、抹额、手帕、手衣等小物件儿,有料子没有?” 三人连忙领命,笑道:“周嬷嬷昨晚就送了几匹上用的料子和针头线脑。” 钱嬷嬷接着分配小丫鬟和婆子扫雪的扫雪、喂鸟的喂鸟,又命人打扫空着的左右共四间耳房等着收东西当库房,上房中很快便井井有条起来。 凌霄等人算是有了主心骨。 谢珊珊睡到巳时才起床,凌霄等丫鬟赶紧服侍她梳洗,钱嬷嬷进来拜见,叫针线房来的两个小媳妇给她量尺寸。 “给我多做几身男装。”谢珊珊提出自己的要求。 比之女装,男装更方便骑马。 两个小媳妇连声答应,带着量好的尺寸告退。 钱嬷嬷一边在外间摆上满桌早饭,一边说道:“姑娘刚回来,我那亲家连夜把赵四爷房里的东西包括一针一线都搬回国公爷库房里,又把赵四爷送回镇国公府,国公爷一连五天早出晚归,未必顾得上姑娘,姑娘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先告诉我,一定给姑娘办得妥妥帖帖。”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除了国公爷,姑娘就是府里最大的。” 赵夫人不能算在内。 就凭她做的事,百死莫赎。 第22章 发起人不是赵夫人 谢珊珊瞬间乐了,“赵瑾被送回镇国公府了?” 够快的啊! 她喜欢。 原主进府那一世,可没有这样的速度。 果然打铁全靠本身硬。 而且,当家做主的只有谢峰,说一不二,赵夫人的意见根本不重要,整个宁国公府里也没人在意她的想法和作为。 “是国公爷下的令。”旁人可不敢这么做。 虽然赵瑾不再是宁国公府的继承人,但也是镇国公府的公子哥儿,天然尊贵,不是李富几个下人所能侮辱的。 听了钱嬷嬷的话,谢珊珊觉得自己失去了用武之地,又高兴又遗憾。 没事,来日方长。 既然回到宁国公府,那么就有碰见赵瑾和赵明玥的时候。 估计镇国公府现在正乱成一团。 谢珊珊不关心。 “昨天我用的手炉不错,拿一个出来我要送人。”她想到还在客栈里吃苦的美少年,“再加个精致的脚炉,家里用的什么炭?” 钱嬷嬷回答道:“主子们房里烧银骨炭和红罗炭,手炉脚炉用香饼。” “银骨炭和红罗炭各两篓,加上脚炉手炉和你说的香饼,送到我回来前住的小客栈,交给我在江南结交的友人裴矩裴解元,请他试用,赶明儿见面时好给个反馈。”谢珊珊现在是有福同享的心态,“早饭做得不错,可惜送到客栈该凉透了。” 无法和裴矩分享了。 钱嬷嬷不敢说青年男女之间不能私赠礼物,“大厨房里有几样点心做得不错。” 谢珊珊心中一动,“有没有什么枣泥馅儿的山药糕?或者什么糖蒸酥酪藕粉桂花糖糕。” 裴矩很适合吃这些东西。 末世前,谢珊珊有个好朋友经常复刻《红楼梦》美食与她分享,进入末世后,那个朋友不幸死于第一波丧尸攻城中。 如今想来,十分想念。 钱嬷嬷自然说有,“都有,都有。” “那就凑四样送过去。”谢珊珊豪爽得很,“回来时顺便跟门房打声招呼,若有裴解元派来的清风给我传信,不得怠慢。” 免得门房狗眼看人低。 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超品的国公乎? “遵命。”怕丫鬟办得不够周到,钱嬷嬷亲自准备礼物,打发婆子送去。 谢珊珊则美滋滋地享用早饭。 眼见她江南的精致早点和京城的粗犷早饭吃得干干净净,凌霄等人目瞪口呆,连忙看向谢珊珊貂鼠小袄下的肚子。 平平坦坦,一点都没鼓起。 谢珊珊笑嘻嘻地道:“我胃口比较大,以后就按照今天这样的给我准备早饭,午饭加五成,晚饭比午饭可以适量地减少一点。” 凌霄自然应下。 饭后漱完口,呈上谢瑜和谢珩送来的文房四宝和羊脂玉佩。 谢珊珊就知道谢瑾不是亲生的事情一出,两个庶弟坐不住了,尤其是年长的谢瑜。 谁不想直接继承超品的国公爵位? 不用奋斗,直接站在顶端。 谢珊珊通过原主读过的书发现,时下继承法没有大部分宅斗文中那么讲究嫡庶。 生活上,嫡庶在家族中的衣食住行各样待遇都一样,就像凌霄在赵夫人来之前说的规矩。 当然,长辈私下的贴补不包含在内。 财产继承方面,不论嫡庶,诸子均分,在室女继承的数目是兄弟的一半,不包括出嫁女,如果没有子女,由其妻在不再醮的情况下继承一半遗产,另一半归于宗族。 在没有兄弟的情况下,也就是户绝,在室女、归宗女和出嫁女都可以继承全部遗产。 爵位上,有嫡立嫡,无嫡立庶长。 总而言之,虽然两百多年前出现太祖皇帝这位穿越者,致力于男女平等,实行过很多对女子友好的法律法规,但高宗在位期间在停止开女科后陆续修改了不少,发展到现在还是男权社会,以男人利益为主,妻女都是附庸。 镇国公太夫人姜太君之所以倾力协助女儿李代桃僵,就是因为女儿没有嫡子。 与其便宜小妇养的,不如让自己孙子袭爵。 娶回外孙女,仍是女儿的嫡亲后代继承宁国公府。 赵嬷嬷只是林夫人的陪房,没有参与到母女俩的密议当中,她是根据林夫人的说法告知谢珊珊,却不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赵夫人起先没想到以女换子,是被林夫人暗示得动了心,遂谋之于姜太君。 成功后,各自称愿。 顺风顺水十四年,一切发展都在林夫人的计划当中,即将送外甥女赵明玥嫁回宁国公府与亲儿子相亲相爱,等着自己的嫡亲血脉继承宁国公爵位,谁知三更半夜有人敲响大门,竟是宁国公府来人,什么话都没说,扔下衣衫不整的儿子,扬长而去。 林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忙先安排他到自己正院上房西间暖阁梳洗,拿出自己命人做好准备送到宁国公府给他的衣裳。 谢瑾穿戴齐整后将李富说的话告诉她,“舅母可知李富那赌鬼为何叫我赵瑾赵四爷?” 他路上气得头昏脑涨,根本想不明白话中之意。 林夫人整个人好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来不及与儿子细说,打发他在暖阁里睡下,急忙使丫鬟到偏房叫醒在李姨娘房里歇息的丈夫赵伯元,随便穿上披风,来不及打理头发,一起到西大院姜太君房中。 姜太君半夜被叫醒,心知有事,连忙披了紫貂披风下炕,坐在外间榻上见他们。 “什么事情?慌里慌张的?”姜太君满脸不悦。 林夫人把下人都撵出去,凑到婆母身边,小声把谢瑾带回来的李富原话重复一遍,“听意思,竟是姑老爷发现瑾儿是假的了,该如何是好?” 姜太君皱眉,“不可能!除了咱们母子姑嫂,当年的知情者都死绝了。” 一个都没漏下。 林夫人咬了咬下唇,“如果不是被姑老爷发现,瑾儿怎么会被送回来?老太太不知他们有多狠,连件衣裳连双鞋都不叫瑾儿穿,冻得脸发青,可把我给心疼死了。” 镇国公赵伯元沉吟片刻,“先别声张,一早打发人去宁国府接妹妹回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谁知,次日清晨派去接赵夫人的下人竟有去无回。 第23章 盘点小金库 谢峰不在家,赵夫人在管家徐大眼里没有了威信,谢瑜谢珩年纪小,尚在读书,徐大在李富的建议下直接把镇国公府来人捆住,扣在马棚里,等谢峰散衙后再行处置。 发生换子之事,两家交恶已成定局,岂能容他们接走赵夫人然后商量对策?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是想串供。 李富机灵,叫个小厮跑到西院垂花门,让看门的婆子进去告诉谢珊珊。 等谢珊珊吃罢早饭,婆子才上前禀报。 谢珊珊听完笑了,“就先关在马棚里,剩下的事等我爹回来。” 在没从镇国公府拿到自己要求的所有补偿前,所有事情都得让谢峰出面。 名正言顺,理直气壮。 他是宁国公,又任兵部尚书,满朝文武中,就属他身份最高,权柄最大。 谢珊珊强大的是武力而不是头脑和地位权势,在这样的社会里,她本人要费尽心机才能完成的事情,换成谢峰根本不需要动心眼。 既然如此,那就能者多劳。 封建社会有一条极其操蛋的法律,为父为母可以不慈,子女却不能不孝顺,并且把不孝列入十恶不赦之罪。 骂父母或者祖父母,处以绞刑。 殴父母或者祖父母,处以斩刑。 谋杀父母或者祖父母,直接凌迟。 别籍异财,或者孝期违礼,也得挨一百杖,严重者徒三年。 从唐朝到现在,就没变过。 所以,在赵夫人面前,谢珊珊就是那个可以被赵夫人状告不孝的。 虽然她不怕,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珊珊比较关心她的小金库。 空间里的金银珠宝肯定不适合拿出来了,以后在身边有人的情况下,都得可着明面上的银子买东西。 反正谢峰有钱,不够花就找他。 谢珊珊眯着眼睛数了数昨晚得到后没来得及数的一千两银子。 五两一锭,一共二百锭。 白花花,招人稀罕。 当然,认真论成色,不如谢珊珊空间里的银砖,后者毕竟经过现代提纯。 谢珊珊叫凌霄收好,“让账房把我的月钱年例补给我,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钱嬷嬷啊了一声。 “什么?”一千两银子还不够吗? 谢珊珊振振有词:“我爹给的是零花钱,不是月钱,别的姊妹有,我就必须有。月钱二两,年例二十,一年四十四两,十年四百四,四年一百七十六,总共六百一十六。” 钱嬷嬷无言以对。 “超过二百两的大笔银钱支出需要经过国公爷的同意,晚上请示过国公爷再去账房支取,姑娘觉得如何?”她可不敢擅自做主。 谢珊珊大开眼界,“二百两算大笔银钱?” 钱嬷嬷点头,“咱们府里规矩严。” 老国公怕子孙后代乱花钱,败掉家业,又怕下人中饱私囊,制定了许多严苛的规矩,上下人等必须遵守。 别人家讲究水至清则无鱼,宁国公府却丁是丁卯是卯,不允许有一点儿含糊。 “昨晚送来的一千两……” 没等谢珊珊问完,钱嬷嬷就笑道:“那是走国公爷的私账,不是公中的。” 谢珊珊立马问道:“我爹很有钱?” 无论是白狐披风紫貂斗篷还是红宝石抹额,都是顶级货色。 钱嬷嬷笑道:“自然。” 谢珊珊瞬间明白该怎么捞钱了。 找公中不如开谢峰的小金库。 “好。”一千两银子都给了,谢峰不至于舍不得六百一十六两,“顺便让他补上十四年的压岁钱,外人给的我就不算了。” 拿到手才是自己的。 钱嬷嬷按照谢峰给儿女的压岁钱算,每年都是八个金锞子八个银锞子,每个重八钱,十四年就是金银各一百一十二两。 若算上赵夫人与二老爷三老爷两家并外面亲友长辈给的,就更多了。 谢珊珊眼里闪过一抹精光,“等我爹回来顺便给我爹说一声,除了月钱年例,公中在在这十四年间一年四季总共给姊妹们做了多少衣裳首饰就得给我做多少。” 钱嬷嬷咋舌,“每季四套,加两件披风,年下又四套冬衣,一年是二十二套衣服。” 十四年就是三百零八套。 首饰每年四套,十年五十六套。 这还不算额外添补的。 前头四位姑娘未出阁时,每年增添的首饰何止十套,因不是公中发的,下面两位姑娘即使不满也没办法。 谁叫她们生母是妾,没有赵夫人那样的十里红妆呢! 谢珊珊抚掌一笑,“ 让凌霄帮自己收好银子,问钱嬷嬷:“乔迁之礼该送什么礼物?给我备一份。” “能做礼物的东西有很多种。”钱嬷嬷道。 “细说说。”谢珊珊把装蜜饯坚果的紫檀雕花八宝盒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叫白芷沏了好茶。 钱嬷嬷拿不准谢珊珊的性子,就先一五一十地道:“寻常百姓乔迁送米面油盐、柴炭、酒水和炊具等,大户人家送笔墨纸砚、花瓶、如意、屏风等。” 谢珊珊指着谢瑜送的文房四宝,“比着给我准备一套。” 钱嬷嬷笑道:“这样的得去国公爷库房里找。” “那就去库房找。”谢珊珊是一点都不跟谢峰客气,“顺便再给我取一个如意、一架炕屏、一对花瓶,加酒、炭、米、油,凑成八样礼。” 宁国公府的米炭准是上等好物,非外面的白米柴炭可以与之比拟。 那么漂亮的少年,就该被锦衣玉食包围。 而受惦记的少年顺利收到宁国公府仆妇送来的礼物。 第24章 第一记耳光 裴矩先叫清风拿几百钱赏给见到他本人惊艳到目瞪口呆挪不动脚步的婆子和车夫,送走后才叫清风把礼物拿回房间。 清风洗了手,打开连中三元填漆食盒。 “好精致的点心!”食盒一共四层,一层一屉,一屉一碟或一碗。 除了糖蒸酥酪是京城风味,裴矩没吃过,其他的在江南很盛行,又符合他的脾胃,父母兄嫂宠爱他,每回出门必要给他带回一两样。 没想到,来到千里之外的京城,竟也有人惦记他。 心中春意盎然。 清风一一取出来摆在小炕桌上,又把新手炉拿过来,焚上两块香饼,换下裴矩怀里从江南带来的旧手炉,“还是谢姑娘想得周到,等我们住进租的宅子里,四篓炭够老爷用很久了。” 他们平时用的炭没这么好,烟气重,非常刺鼻。 裴矩宁可冷着,都不让他点火盆。 可京城这样的冰天雪地,不点熏笼怎么行?手冷得都握不住笔。 清风正打算搬家后去给裴矩买几筐上等好炭,谁知谢珊珊就遣人送来了。 裴矩低低地嗯了一声,“她初回宁国公府,人生地不熟,先给我送东西,还不知道谢家人怎么议论她欺负她。” 谢珊珊若知道他的想法,一定说他多虑了。 彼时,她正接待七姑娘谢珍珍、九姑娘谢玳玳。 两个姑娘说来拜见姐姐,她觉得自己早上起得晚,没见到谢瑜和谢珩,就在丫鬟通报后请她们进来了。 谢珍珍十四岁,中等个头,身形苗条,面容俏丽,极是温柔腼腆。 细看,眉眼有几分像谢峰。 谢玳玳十一岁,却比谢珍珍矮得有限,面如满月,眼若青杏,肌肤莹润如玉,身材丰腴却不肥胖,略有杨妃之姿。 披着一样的大红织金妆花缎天马皮斗篷。 谢玳玳是谢瑜的胞妹,想到自己亲哥哥即将成为宁国公府继承人,一夜没睡安稳,早上起来至今,简直把喜悦写满眉梢眼角,面向谢珊珊时颇有几分趾高气昂,“你就是被赵瑾顶替后流落在外面的那个?” 但当她看清谢珊珊额上的红宝石勒子,顿时嫉妒得红了眼睛。 那么多人惦记的东西,父亲居然给了她! 再看房中陈设,无一不是市面上花钱都买不来的珍品,甚至有御赐之物,奢华到了极致。 谢珊珊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 四周丫鬟大惊失色,连赵嬷嬷都满眼不敢置信。 谢玳玳的脸瞬间肿了半边。 “你敢打我?”她从小到大可没受过这样的委屈,直接扑向谢珊珊,“从小到大,父亲母亲都没碰我一根手指头,你是什么东西,你敢打我?” 她身边跟来的两个丫鬟彩云彩霞伸手没拉住。 谢珊珊一脚踹之。 谢玳玳倒在地上,痛得弯起腰。 谢珊珊有异能傍身,出手有分寸,只会让她感到剧痛却不会伤及身体。 “对我不敬,一巴掌便宜你了。”她不是原主,自然不会像原主那样,回到宁国公府后处处小心谨慎,面对谢玳玳的不敬也不敢还嘴。 赵嬷嬷毕竟是古人,教导原主时都是教她温良谦恭。 可在宁国公府,温良谦恭只会让她受欺负。 谢珊珊喜欢以德服人。 武德亦是德。 钱嬷嬷把谢玳玳扶起来,“姑娘先回房叫丫头冰敷一下吧。” 谢玳玳捂脸大怒:“你就任由我被外人打?” “九姑娘,在府里诸位兄弟姊妹中,以六姑娘为长。”兄姐训诫弟妹,只要不致弟妹重伤,便无需担责。 谢玳玳说谢珊珊是外人,就该打。 国公爷承认谢珊珊的身份,她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何况,她进来后甚至没对谢珊珊行礼。 谢珍珍弱弱地开口:“九妹妹,你就听钱嬷嬷的吧,咱们已经见过六姐姐了,先回去。” 见无人替自己做主,谢玳玳拂袖而去。 谢珍珍却向谢珊珊行了一礼,这才匆匆跟上去。 从西院上房后门出去,谢玳玳掩面哭着一路跑进正房正院西厢房,直接向刘姨娘告状:“我定要告诉父亲,一个外来的也敢打我。” 刘姨娘心疼极了。 她一边叫丫鬟用毛巾裹着冰块送过来,一边低声道:“你急什么躁什么?谁叫你去西院找那位的?她才回来一天,没见别人都观望着?等假少爷真千金的事情尘埃落定,你哥哥的继承人身份彻底定下来,你想做什么不行?” 谢玳玳拿着冰块敷脸,十分不满,“她凭什么一个人霸占西院?先前不是说等五姐姐出阁后就叫我和七姐姐搬进去的吗?” 就是谢瑶瑶,也没独占西院。 祖父祖母在世期间,谢瑶瑶住上房东间,老三住西间,老四老五住东厢房,二叔三叔家的三个女儿住西厢房。 后来,大姐三姐四姐陆续出阁,空出了正房,接着分家,二叔三叔家的姊妹也都搬离西厢房,谢玳玳以为自己很快就可以和谢珍珍住进去,结果赵夫人只安排她们住在三间后抱厦,等到老五今年出阁也没有叫她们搬家的动静。 刘姨娘不禁红了眼圈,“谁叫你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呢?” 明面上待遇一样,实际上有很大的区别。 谢玳玳没拿冰块的那只手拉住刘姨娘衣袖,眼中闪过浓重的恨意,“姨娘,太太很快就要倒下了,毋庸置疑。你千万要争气,讨得父亲欢喜,说不定为了哥哥会把你扶正,到时候你就能戴凤冠穿霞帔了。” 父亲只剩下两个儿子,哥哥居长,一定会格外看重哥哥。 刘姨娘叮嘱道:“所以你更要谨言慎行。那位刚回到府里,老爷还得用她让她和赵瑾各归各位,你不要招惹她,倒是可以等老爷晚上回来,你到老爷跟前诉说委屈,叫老爷知道在外面长大的姑娘终究没教养,头一天就打骂弟妹。” 谢玳玳连连点头,“父亲什么时候回府?” 刘姨娘看了看坐在屋里的镀金自鸣钟,“早着呢,午饭还没吃,若和往常一样,老爷得酉时六刻才能回来。” 酉时四刻准时散衙,谢峰正准备回家,却见天佑帝身边的侍卫过来传口谕。 “圣人口谕:宣宁国公谢峰到紫宸殿觐见。” 第25章 爱吃瓜的皇帝 天佑帝比谢峰小两岁,谢峰曾经是他的伴读,从十岁开始陪他一起读书习武,直至入朝领差,如同手足一般。 甚至,谢峰做得比亲手足更好。 头脑精明却行事不失分寸,又善于出谋划策,为天佑帝披荆斩棘。 天佑帝登基后格外器重他,甚至动过结为亲家的心思,欲聘谢瑶瑶为太子妃,但被谢峰婉拒了。 他不想结党营私,只想效忠天佑帝。 他跟天佑帝说,虽然他没有结党营私之心,但一旦成为某位皇子的外家,许多事就身不由己了,倒不如掐掉根子,不生枝蔓。 于是,谢瑶瑶被许给当年的探花郎。 天佑帝因此更加信任谢峰。 谢峰当户部尚书时,国库充盈,库银从一千三百万两银子增长到四千万两。 如今做兵部尚书,更是运筹帷幄之中决策千里之外。 文韬武略,实乃不可或缺的臂膀。 在紫宸殿后室召见他时,天佑帝没穿朝服,穿着一件大红地孔雀羽织金团龙缎玄狐皮里的短袄,散着裤腿,盘膝坐在炕上,倚着青金闪绿盘龙蟒缎靠枕。 “坐。”在谢峰行过大礼后,天佑帝指了指自己的对面。 谢峰谢了恩,斜签着坐在炕桌之东。 天佑帝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上书请罪,说谢瑾不是亲生的?怎么回事?细说说。” 他好奇极了。 简直是闻所未闻。 真假千金或者真假公子倒是听过几桩,但不像此事那么离奇。 谢峰遂将来龙去脉一一禀明。 天佑帝立刻对赵夫人产生极大的不满。 “不管生男生女,都不影响她宁国公夫人的诰命,怎敢做出如此恶毒之事?偷天换日,亏她想得出来!” 谢峰摇头,“罪魁祸首必然不止贱荆,她一个人无法扫清所有障碍并解决后患。。” 天佑帝更生气了。 “看来是镇国公府心大了,子孙没啥本事,一个镇国公的爵位倒觉得不满足,还想拿下你的宁国公爵位。” 和十全十美的谢峰相比,现任镇国公赵伯元简直是一无是处。 相貌堂堂,能力平庸,文武皆不通。 若不是按照朝廷律例继承到镇国公爵位,他连当官的机会都没有。 天佑帝曾经看在谢峰的面子上赏一个五品的实缺,结果被他差点捅出大篓子,气得天佑帝把他一撸到底,再也不肯用他。 到如今,他身上只有镇国公的爵位。 就这样于国于家全无益处的一个人,却生了十来个儿子,养活八九个,一个个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反观谢峰,明明能力卓越,偏偏生下的孩子女多男少。 真是苍天不公。 谢峰低着头,“微臣无能,至今无嫡子承嗣,才叫镇国公府有可乘之机。” 天佑帝正要说不能怪他,忽然想到太祖皇帝曾说世间男女分阴阳,生男生女皆是由男子决定,而非女子,是以才有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之说,若是种瓜得豆,那才是奇事。 “远山,”天佑帝叫出先帝当年赐给他的表字,“此事怨不得你,是你忙于公务,不知人心叵测,请罪就不必了,就是你女儿自己找过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各归其位。”谢峰可没有替别人养儿子的癖好。 就算女儿不如儿子,那也是亲生的。 天佑帝颔首。 “不让镇国公府担责?”天佑帝觉得不符合他为人。 谢峰一瞪眼,“怎么可能。” 天佑帝来了兴致,“你打算怎么做?朕派人给你摇旗呐喊。” 谢峰平静地道:“正算账,算清赵瑾在微臣家里的所有花费,扣除昨晚抄回来的金银布匹陈设古董纸砚书籍外,剩下的叫镇国公府还。还有微臣府上赠与赵明玥的所有物品,不管是公中所送,还是贱内私下所赠,通通折银以偿。” 天佑帝拍案叫绝,“对,理当如此,咱们万万不能吃了这大亏!” 谢峰在赵瑾身上可是耗费了不少心血。 想到自己今年初雪时赐给赵瑾的一件猞猁狲大氅,顿时心疼得滴血。 天佑帝不禁叮嘱谢峰务必算在账上,“赵瑾历年来从朕这里得到的赏赐都是朕赏给你儿子的,赵瑾既然不是你儿子,那就得一样不少地还回来。穿过的不能再给人,让镇国公府按价折成银子给你女儿买料子做衣裳。” 谢峰笑了,“谨遵圣意。” 天佑帝越想越觉得自己决定正确,“凡是赵瑾从宫中得的赏赐以及从各方亲友同僚那里得到的所有东西都得算在内。” 若不是宁国公继承人,作为镇国公第四子,赵瑾一根毛也得不到。 有权的国公和没权的国公犹如云泥。 谢峰再次谢过天佑帝,“陛下圣明。” 他正有此意,坚决不让镇国公占便宜。 说完赵瑾,天佑帝不免又问到谢峰那位自己找上门的亲女儿。 谢峰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圣人没有见到,不知微臣之六女长得与微臣一模一样,脾气秉性却更像先父。” 天佑帝惊讶极了,“当真?” 谢峰年轻时风姿卓越,经常享受掷果盈车的待遇,袭爵后留了美髯才减色,与他一模一样的女儿得是何等绝色? 谢峰回想昨日在客栈见到的谢珊珊,“灵心慧性,不让须眉。” 还很会斤斤计较。 谢峰有一种未来会很热闹的感觉。 天佑帝笑道:“年下放了假,你带进宫叫朕瞧瞧,比你大女如何。” “瑶瑶端庄稳重,被虚名所困,逊色多矣。”谢珊珊那身逼人的锋芒,谢峰只在自己父亲那种身经百战的老将身上见过,不知道她跟赵嬷嬷在江南生活时经历过什么。 等事情告一段落,得派人去查一查。 “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来到京城直捣黄龙,必然不是凡俗女子。”天佑帝爱屋及乌,吩咐内廷总管张玉:“从内帑取银锭十对,金锞十对,锦缎十匹,金项圈十个,金镯十对,戒指耳环各十对,珠花、金钗、玉簪各十对,再把前儿进上的那件海龙皮褂子找出来,给宁国公带回去赏给刚找回家的女儿。” 张玉躬身应下,“陛下前儿还说要把这件海龙皮褂子赏给宁国公。” 天佑帝笑道:“给他女儿也一样。” 谢峰觉得谢珊珊一定喜欢,连忙谢恩。 天佑帝语重心长地道:“世上多的是只敬衣衫不敬人,你女儿流落在外多年,你把架子给她撑起来了,别人才不会小看她。” 谢峰如何不明白? “昨儿就把陛下赏赐的白狐披风给她了,还给了一件紫貂斗篷和一千两银子。”别的子女可没这等待遇。 结果,他晚上回家,把御赐之物交给谢珊珊后,她居然问自己要月钱年例压岁钱! 第26章 给得好心疼 谢峰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你问我要月钱年例压岁钱?” “对啊。”是原主应得的。 谢珊珊既然取代原主,那就该她拿。 谢峰立即道:“昨晚给你的一千两银子呢?” 没听说她出门,估计连一分一厘都没花出去。 “丁是丁卯是卯。”谢珊珊嗓音格外甜脆且理直气壮,“我要是长在宁国公府里,我这十四年得到的肯定不止六百一十六两月钱和金银各一百一十二两的压岁钱,祖父祖母该给的没算,亲娘的就更不用说了,还有叔叔婶婶以及外面的亲朋好友……” 谢峰听得头大,“别算了。” 谢珊珊停下来,“让账房一次性给我结清,我就不算了。” 谢峰气得一拍桌子,“陛下赏你一千两纹银和二十两黄金,加上我给你的,总共两千两百两银子,还不够你花吗?” 谢瑜谢珩手里估计连二百两银子的活钱都没有,更不用说谢珍珍和谢玳玳了。 谢峰心里有数得很。 “不够花。”谢珊珊之前给裴矩买一件斗篷就花了上千两。 他那么好看,当然需要各种贵东西。 自己对大夏物价已经有了深刻的认知,金子银子自然是越多越好。 自古以来,有钱好办事。 谢峰瞪圆眼睛,“往后,在你未出阁之前,衣食住行乃至于一纸一笔都由府里供应,你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需要我花钱的地方可多了。”谢珊珊感觉至少有一百件以上。 谢峰鼻子里直接喷出一团气息,“赵明玥从府里得的你要了,赵瑾在府里花费的你也要了,这两笔钱要回来,比你几个姐姐的嫁妆都多,我念在府里没在你小时候就开始给你攒嫁妆才给你,其中已经包括你应得的月钱年例压岁钱,你还好意思再讹我一笔?” 谢珊珊白他一眼,“公中出钱,又不用开你的私库。” 很好,谢峰给她一个要钱的理由。 攒嫁妆。 以后一定要拿出来用。 “只有月钱年例是公中出的,我给你们和亲友家孩子的压岁钱向来是从我私库里走账。”谢峰舍不得再给她一千几百两的银子。 这么一算,每个孩子从自己手里拿走最少一千出头最多一千大几百两的压岁钱。 十个子女就是…… 一万大几千两! 夭折的几个孩子也或多或少拿了几年。 侄子侄女未曾成亲前得的压岁钱都一样,自己总共有七个侄子三个侄女。 谢峰忽然有点心疼。 原来光是自家孩子的压岁钱就给出了三四万两,还不算外面的。 他一年的俸禄才多少? 偏偏在这时,谢珊珊扭头问凌霄,“你跟过上面的几个姐姐,跟我说说五姐姐每年光压岁钱能收到多少?” 凌霄愣了一下,马上回答道:“五姑奶奶每年得国公爷给的金银锞子各八个,太太给的金银锞子各一对,二老爷二太太和三老爷、三太太每人给金银锞子各一对,早些时候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给哥儿姐儿每人金银锞子各十个,外面的姑舅姨表……” 谢峰抬手叫停。 再算下去,谢珊珊得把账全记在自己头上。 凌霄立刻住了嘴。 谢珊珊挑了挑和谢峰一模一样的眉毛,“给不给?给不给?宁国公,我可是你亲生的,给我可不会便宜外人。” 谢峰嘀咕道:“话说得太早了点。” 自古以来,女生外向的还少? 嫁出去的那几个女儿,哪个不是带走一大笔嫁妆到别人家? 谢珊珊单手叉腰,“一句话,给不给?” “给给给!”谢峰忍痛写了一张批条掷给钱嬷嬷,“到公中支六百一十六两银子,剩下的去找周嬷嬷,从我私库里取金银锞子各一百一十二个,一个都不许多。” 国公爷真疼新来的小姐。 钱嬷嬷这么想着,赶紧用双手接了批条,前去取钱。 “谢谢爹!”谢珊珊毫不吝啬地发出感谢声。 谢峰捂着心口,“满意了?” “万分满意。”比十分满意多一千倍。 谢峰恨恨地道:“陛下怕你初来乍到没钱花,又怕别家千金瞧不起你,又赏金银又赏衣服首饰,若知道你有这份要账的功夫,说不定就收了刚发的善心。” 谢珊珊立刻道:“爹,这就是您老人家的不对了,怎能叫圣人知晓这些微末小事呢?” 皇帝赏赐的东西她还是挺喜欢的。 尤其是刚才试穿后有一点点显大的海龙皮大褂子,真是高贵漂亮到她的心坎儿里。 记得皮货行老板说,海龙皮极珍稀极保暖,价值在紫貂玄狐之上,向来是贡品,只有帝后和太子可以穿,偶尔赏赐给超品的王爷国公,别人都没份。 谢珊珊以为自己穿谢峰给的一件紫貂就够奢华了,没想到还有更奢华的。 网罗天下极品好物,还得看皇帝。 谢珊珊决定回个礼。 她认真地想了想。 通过谢峰和皇帝给的珠宝首饰,她观察到里面没有南洋金珠、澳白珍珠,只有天然野生的北珠、南珠,直径都不是很大。 虽然南洋金珠、澳白珍珠都是养殖的,但大个头拿到古代很能唬人。 更别说美乐珠、孔克珠了。 古代文献中对此没有任何记载,就不知太祖皇帝穿越后的世界里有没有出现。 谢珊珊却都有。 末世中没人稀罕这些玩意儿,比金银还不如,她在海外杀丧尸时从皇室王室财阀家族的珠宝库里找到不少,收藏了很多极品。 还有一些是她凭着异能深入海底斩杀变异海兽后在海底采集的。 为了不占空间,次品都扔了。 谢峰忽然眯了眯眼睛,“珊珊,你在想什么?” 神情那么严肃。 “回礼啊!”皇帝够意思,谢珊珊当然也很够意思,“陛下赏赐给我那么多东西,我在想,我应该送什么当回礼。” “陛下富有四海,什么没有?”谢峰不认为她能拿得出来。 在客栈中诉苦的可是她,没别人。 谢珊珊下巴一扬,“别太小看人。” 她有很多连古代皇帝都没有的宝贝,极品大珍珠占比很小。 谢峰让她拿出来瞧瞧。 谢珊珊不干,“陛下不是让您年下放假带我进宫吗?到那时我直接进献,在此之前就不拿出来了,免得遭人惦记。” 谢峰气笑了,“谁惦记你的东西?” “那可不好说,毕竟我还没出生就已经有人谋划取而代之了。”谢珊珊惦记镇国公府的赔偿,把话题扯回正事上。 谢峰刚想开口,就有赵夫人房里的大丫鬟翠竹来请谢峰过去。 第27章 小气爹不给米吃 谢峰的脸沉了下来。 他实在不想见曾经恩爱过的赵夫人。 谢珊珊却道:“爹,我陪您一起,听听我这位亲娘思考一夜一日后是不是准备好该怎么狡辩了。” 赵夫人回不了娘家,躲在正房一天没出门。 谢珊珊都做好她白天再找上门的心理准备了,结果她没来。 谢峰可没禁止她在府里走动。 “吃完饭再去。”谢峰怕自己听到赵夫人的狡辩后连饭都不想吃。 凌霄忙叫人取国公爷和六姑娘的饭菜。 连翘一边带人端水上来供谢峰和谢珊珊洗手,一边指挥婆子搬来桌椅摆在堂上,椅上搭着半新不旧的织锦灰鼠椅披。 很快,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 谢珊珊眼前一亮。 宁国公的饭菜比她中午吃得好。 数量还多,多几倍。 鱼肉满桌,菜色丰富,连丫鬟小心翼翼奉给他的米饭都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米粒细长,晶莹如玉。 谢珊珊眼神灼灼。 想吃。 “宁国公府分三六九等我是早有预料,但没想到连好米饭都不给我吃。”谢珊珊觉得自己碗里的米饭不香了。 明明她中午还称赞府里的白米饭软糯香甜,比她在外面吃得好。 谢峰看着碗里的米饭,“你不能吃。” “为啥?难道是贡米,我吃了就是僭越?”作为资深书虫,谢珊珊还是懂那么一点儿封建制度下的各种不平等。 其实现代社会也一样,特供不供百姓。 谢峰点头,“正是贡米,一年就几十石,只够陛下、后妃、太子并诸皇子公主食用,我这是陛下御赐,叫我不要供着,得吃。” 别人可没这份荣耀。 谢珊珊嫉妒死了,“我也想吃。” 对她来说,这碗贡米饭比所有金银珠宝都有诱惑力。 她不缺金银珠宝,她缺贡米呀! 没吃过。 宁国公府提供的白米饭已经够好吃了,贡米肯定更美味。 谢峰赶紧护着自己的饭碗。 “不行。”别的东西他说给就给了,贡米是万万不能,僭越之罪重则处死。 能吃到贡米的,满朝文武里就他一个。 被言官弹劾了无数次,都被天佑帝驳了回去,说是他勒令谢峰吃的,别人管不着。 换成谢珊珊可没这份殊荣。 谢珊珊撇了撇嘴,就着菜,不高兴地吃着碗里的上等白米饭。 她混得比红楼下人都不如了。 《红楼梦》里小戏子芳官还能吃到热腾腾碧荧荧的碧粳米饭呢! 碧粳米? 玉田胭脂米? 据考证是清朝的贡米,现在的大夏朝有种植吗? 她得问问。 问钱嬷嬷。 钱嬷嬷听完谢珊珊的问题,“没有听过这两种米,明儿叫钱旺出去打听,估计是地方上的好米,未曾列入宫廷与京官的供应。” 府里主子吃的都是江南白粮。 和贡米一样,一粒不准流入民间,专供京中的达官显贵,普通官员根本吃不上。 “若有,每样买几石回来。”既然玉田胭脂米和碧粳米能被清朝皇帝列为贡米,被写入《红楼梦》,那么味道肯定不错。 钱嬷嬷答应了。 谢峰默不作声,迅速吃完被谢珊珊觊觎的贡米饭。 谢珊珊送他一个大白眼。 翠竹站在外面廊下,忧心忡忡。 大雪犹在纷纷扬扬地下着,没有停歇的迹象,冷得她手脚冰凉。 她搓了搓手,不知等了多久,忽见小丫鬟打起帘笼,大丫鬟们依次撤出空荡荡的杯盘碗碟,又送水进去。 谢峰漱了口,说谢珊珊:“你饭量可真不小,比我吃得还多,像你爷爷。” “丫鬟说府里定的份例菜只有四样,小盘子小碗装的根本不够我塞牙缝,我吃得比外面还不如,父亲大人得给我加菜。” 谢珊珊在外面点的菜虽然多数时候也就四样,但量大管饱。 宁国公府光讲究摆盘精致了,不实在。 谢峰当即吩咐钱嬷嬷:“六姑娘好不容易才回来,不能让她吃不饱,往后除了我,府里以六姑娘最大,份例菜翻倍,别人要是不满,就让他当着大厨房的面一顿吃完八样菜,我也给他提升到相同待遇。” “是。”钱嬷嬷心想两位爷和那两位姑娘别说一顿,就是一天也吃不完八个大菜。 谢珊珊的饭量倒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谢珊珊稍稍有几分满意。 谢峰起身叫人拿来玄狐大褂,“穿陛下御赐的海龙皮与我一起去正院正房。” “好嘞!”谢珊珊应得欢快。 海龙皮褂子虽然肥大一点,但她完全撑得起来,没有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即视感。 原主个头本就高于普通人,谢珊珊穿过来后以异能温养身体,活动量大,吃得又多,一个多月足足长了三四公分。 现在,她得有一米六八。 穿上厚底麂皮靴,更显得身高腿长。 目测谢峰也就比她高十几公分,绝对没达到一米九。 裴矩倒是很高,不像南方人。 就是瘦。 得好好补一补。 终于看到谢峰和谢珊珊出来,翠竹松了一口气。 当她认出谢珊珊身上的海龙皮褂子和紫貂昭君套、大风领时,一颗心直坠谷底。 上面几位姑娘和三位爷都不曾拥有过的贡品,她却有,还堂而皇之地穿戴出来,足以说明她真如府里传言一样,是宁国公府的六姑娘。 赵夫人见到谢珊珊,脸上也是变了色。 “我只请老爷,老爷带她过来干什么?”秘密被发现,都是因为她的出现。 赵夫人心中恨得发狂。 虽然瑾儿娶的明玥不是自己亲生骨肉是天大遗憾,但李代桃僵的秘密会永远埋藏,自己绝不会沦落到现在的处境。 住在东西厢房的几个贱妾都敢悄悄嘲笑她。 等她取得谢峰原谅,一定要她们好看! 谢珊珊正在打量正院正房的堂屋,大案圈椅铜鼎等陈设有点像《红楼梦》中荣国府正院正房正室的描述,大画对联都是御笔,整体更古朴雅致,沉稳厚重,不见奢华之气。 唯独没有赤金九龙青地大匾。 听到赵夫人的质问,谢珊珊把眼光挪到她身上,顿时一怔。 外面冰天雪地,她却赤着脚,脱去簪环,身穿素服,脸上未施脂粉,唇畔眼角的皱纹若隐若现,一副凄凉可怜的样子。 谢峰在上首东边紫檀椅上坐下。 案下立着紫檀大方桌,左右各有一把雕花大椅。 “她是我女儿,我为什么不能带她过来?”谢峰冷冷看着立在堂上的原配发妻,“让我们父女俩听听你是如何狡辩。” 第28章 狡辩 听到“狡辩”二字,赵夫人脸色刷的白了。 “老爷!”她声音凄凄凉凉,企图唤起谢峰心中旧情。 谢峰沉着脸,“赵氏,我事务缠身,没时间在这里听你废话连篇。” 他还得去镇国公府要赔偿。 心血收不回来,钱财绝不能白白便宜他们。 赵夫人咽下涌到喉间的委屈,含泪道:“老爷真的误会我了,我不知瑾儿是假的,又如何会把亲生女儿送出去呢?” 谢峰和谢珊珊料到了她的很多反应,唯独没有料到她竟然否认换子之事。 “不是你换的?”谢峰觉得可笑。 “真不是,我产后力竭昏迷,万事不知,老爷当时是知道的。”赵夫人真没撒谎。 十四年前,她才二十八岁,娘家有母亲长嫂管家,婆家有当时的老国公夫人压着,她经历的事情少,心性没那么强大,一是害怕换子之事将来败露,二是还想生个自己亲生的儿子,为了到时候能让亲生儿子取代假长子袭爵方便推卸责任,她就装作昏迷不醒。 无论是换孩子还是处理知情者,她是一点儿都没沾手。 万万没想到她生完那一胎后就伤了身,自此后再也没有孕育,只能悉心抚养谢瑾长大,把自己亲生的女儿娶回来后生儿育女继续传承下去,也算对得起谢家。 谁知,长嫂林氏居然敢拿外甥女冒充自己亲女儿,以致于成了今天的局面。 赵夫人心中恨极了林氏。 谢峰想了想。 还真是! 当年确实有人报说赵氏产后昏迷,他刚散了衙,匆匆忙忙地骑马赶往镇国公府,见到的就是赵瑾,用大红襁褓裹着,而赵氏仍然未醒。 请的太医诊过脉,说是产后力竭,没别的不好,好好修养即可。 月子里不宜出门见风,赵氏在镇国公府坐月子,足有两个月,无奈之下,洗三都是在镇国公府里举办的,惹得父母十分不满。 谢珊珊讥笑一声。 赵夫人怒目而视,“你笑什么?” “我笑赵夫人谎话连篇。”谢珊珊没那么好糊弄,“产后昏迷可以伪装,赵夫人亲口吃下的催产药却不是假,我就是因为提前落草才导致先天不足,养了很长时间才与常人无异。” 赵嬷嬷是真的用心养原主,江南名医把脉时就说她是母体催产强行生下的。 谢峰立时清醒,“不错。” 差点被赵夫人骗了。 在他这里,赵夫人已无信誉可言。 赵夫人对谢珊珊又添了三分厌恶,“老爷不要听她胡说八道,我原是十年中连续为老爷生孩子才致身体虚弱,从而早产,因当时生得不顺,才不得不服用催产保命丹。我对前面四个女儿哪个不是疼到心坎儿里?哪个没准备丰厚嫁妆送其风光大嫁?又怎会在十四年前把亲生女儿送出去换了别人的儿子回来?虽然是嫡亲的内侄,但也比不上亲生的骨肉。” 谢峰冷笑:“不知岳母大人和大内兄大内嫂知不知道你把所有罪责推卸到他们身上?” 谢珊珊接了一句:“肯定不知道,想通风报信的人根本出不去。” 当然,镇国公府派来的人也见不到赵夫人。 谢峰散衙直接到西院送御赐之物,还没人告诉他这件事。 赵夫人不理会谢珊珊,望着谢峰,凄然道:“老爷,我说得没有半句谎言,不管生男生女,我国公夫人的地位不会动摇,又岂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嫁进宁国公府二十五年,我可曾拦着老爷不让老爷纳妾蓄婢?可曾虐待过底下的几个孩子?那几个庶出的,哪一个待遇不是和我亲生的一样?难道我不知道以女换子之事一旦泄露,我就死无葬身之地?” 她语速极快,一连串的反问扔到谢峰脸上。 谢珊珊反应更快,“赵夫人那么聪明,怎会不知道?赵夫人当然清楚,只是赵夫人怀着侥幸心理,以为不会有人发现你们李代桃僵的计划。” 要不是赵嬷嬷没弄死原主并带她躲起来长大回来认亲,真有可能瞒一辈子。 赵瑾虽不像谢峰,但他像舅舅。 外甥似舅,古来有之。 而在原主记忆里,赵夫人与其兄弟长得有几分相似。 赵夫人气极,“老爷向来英明神武,就这样信了她的鬼话?告知她身世的人一定是我大嫂的人,自然袒护真正的始作俑者,把责任推到我一个人身上。” 虽然不知是哪个人,但肯定不是自己人。 林氏用外甥女冒充自己女儿,处理自己女儿的必然是她心腹。 赵夫人早想通了。 “再说,我一个出嫁女,怎么使唤娘家所有人帮我瞒天过海?”她指出明显事实,“还有,兄嫂都活着,难道我不怕他们将来同瑾儿说明身世令我所有心血付诸流水?” 谢珊珊不由得看了赵夫人一眼。 还挺聪明的嘛! 谢峰皱了下眉,问谢珊珊:“你觉得呢?” “赵嬷嬷是下人,往往奉命行事,对主子之间的决策肯定不可能知道得清清楚楚,她的主子绝对不会和盘托出,所以她跟我说的话,我信九成。”不同于原主,谢珊珊一开始就没有全信,“但我身世一定是真的,毋庸置疑。” 李代桃僵不是赵夫人能独自完成的,镇国公府老太君和林夫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谢峰颔首,“很好,你没全信说明你聪明有决断,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是我亲生女儿,赵瑾是假的,这点不会错。” “当然,您都说我像我爷爷了。”可惜原主没有见过祖父祖母。 老国公夫人三年前去世,老国公没多久也散了精气,谢峰本该回乡丁忧,但被当今陛下夺情,一直在朝中担任要职。 这些是谢珊珊从丫鬟嘴里得知的。 赵夫人见他们不信自己的说辞,顿时急了。 “老爷,我们夫妻二十五年,一个小丫头说的话你全听全信却不信我的只言片语?” 谢峰看向她,“十四年来,你有多疼爱赵明玥,相信不止我一个人清楚,所有人都知道,你视她如珠如宝,难道不是你以为她是你亲生女儿?” 第29章 挑拨离间 谢珊珊跟着点头。 在原主那一世,即使和赵瑾各归各位,原主仍不得赵夫人的喜欢,赵夫人经常利用赵明玥打压原主,还暗中替赵明玥做的坏事扫尾。 不知她为什么对原主有那么深的恶意。 赵夫人却不肯承认。 “老爷误会我了,我对明玥的疼爱源于瑾儿。”她很快想出了理由,“聘内侄女为媳确实出自私心,想借两家继续百年之好来扶持娘家一把,但我真不知道她是顶替的假千金,我只是想和未来儿媳好好地培养感情,免得将来出现婆媳矛盾。” 谢珊珊受到她的提醒,马上对谢峰道:“别忘了咱们家给赵明玥的聘礼,务必全要回来。” “要回来给你?”谢峰已经对这个新女儿颇为了解。 谢珊珊嘻嘻一笑,“我是最大的受害者,唯一的受害者,不该补偿我吗?” “该。”失去的十四年岂是几万两银子就能补偿的?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锦衣玉食,还有学识、眼界、人脉、为人处世的手段等等。 她喜欢钱,喜欢锦衣玉食,何尝不是因为她不曾拥有过? 门当户对的公侯之家若要挑选名门淑女为长媳,十有八九不会选中她,所以谢峰才会多给她钱,以补短处。 认真来讲,原本该收归公中的。 无论是给赵明玥的聘礼,还是赵瑾的花费,大多数都是公中置办。 谢珊珊心满意足,“爹,您真好。” 赵夫人就很不好了。 她见谢峰不相信自己的说辞,内心愈加焦灼。 她很清楚,发生这件事后,镇国公府和宁国公府的姻亲就算是断了,而自己身后没有任何依傍,谢峰可以随意处置自己,不担心得罪镇国公府。 无论是休妻还是和离,赵夫人都不想接受。 她要继续做宁国公夫人,长长久久地做下去,直至寿终正寝,坚决不给贱妾让位。 感谢太祖皇帝当年制定的律例,她虽然犯了七出之条里的无子,但生女不生男非她一人之责,又在三不去之列,而且她没指使任何人杀人,手上干干净净,平时没违法乱纪,任何人不能治她的罪,谢峰也不能随意休妻。 活得好好的,她更不想死。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赵夫人正要再为自己辩解,忽然有人来报:“老爷,太太,大舅老爷门外求见。” 上下都知道真千金假少爷之事了,没人敢让他进门。 如今,他还在外面喝风吃雪。 在赵夫人诸多狡辩下的谢峰正攒一肚子气,直接道:“不见!” 谢珊珊道:“爹,为什么不见?见,必须得见,让他做好赔偿的准备,免得咱们算好了账,他们却拿不出钱,又跟咱们耍赖。” 谢峰不担心,“陛下亲自发了话,他们不敢不遵旨。” 赵夫人心里咯噔一声。 “赔偿?什么赔偿?”她娘家什么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朝诸多公侯中,仅有三成依然掌权,剩下七成早没了祖宗在时的荣光,空有爵位,却无实差,偏偏出得多进得少,日子过得一年不如一年。 镇国公府就是其中之最。 不然,赵夫人也不会一年四季给赵明玥置办衣裳首饰送过去,以至于落了形迹。 谢珊珊笑眯眯地说:“赵明玥从我家拿的、赵瑾在我家里花的和刚才说的聘礼,全都得让镇国公府给我吐出来!” 本来还想让镇国公府赔偿她的精神损失,就原主记忆来看,估计他们拿不出来。 赵夫人睚眦欲裂:“你怎会如此心狠手辣?” “比不得赵夫人,为了让娘家内侄窃取宁国公爵位,把亲生女儿送出去任人宰割。”谢珊珊不信她的那些鬼话,眼珠一转,起了挑拨之心,“赵夫人精明一世,就没想过你十四年前生下第六胎后为什么迟迟没有第七胎第八胎?” 频繁生育确实对身体伤害很大,但不是绝对。 古往今来,生十个八个的伟大母亲有很多,不乏长寿之人。 第一任镇国公也是从武出身,亲家都是勋贵,子孙后代养尊处优,身体素质极佳,如同眼前的赵夫人,保养得很好,看起来跟三十岁的差不多。 气血充足得很。 所以,她没继续生育就很奇怪。 谢珊珊用异能扫了扫,发现她身体健康得很,也不存在产后失调导致子宫损伤从而不能生育的情况,难道是吃了宅斗文中的避子汤绝子汤? 可真正的绝子汤都是水银砒霜等剧毒,会对身体造成巨大破坏,服用后很容易被发现。 赵夫人产后不可能没请大夫来为自己诊脉,也不可能在回到宁国公府后日日服用避子汤而不自知,尤其是避子汤都是活血化瘀寒凉伤宫的中药,想避孕就得天天喝,而宁国公府里开药、取药、煎药都得经过一重重人手,不可能做得滴水不漏。 古人讲究多子多孙,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更不可能阻止儿媳继续生孩子。 赵夫人的嘴唇瞬间褪去颜色,“你什么意思?” 谢珊珊不认为自己有解释的必要,“自己想喽!镇国公府一定很清楚,只要赵夫人在我后面再生个儿子,赵瑾就绝无可能继承宁国公爵位,他们会不会防患于未然呢?” “不可能!”赵夫人跌坐在地。 谢峰看了谢珊珊一眼,眼里满是赞许。 “走,咱们爷俩去见见赵伯元。”正如女儿所说,让镇国公府做好赔偿的准备。 聘礼有单子,赵夫人给赵明玥的有登记,唯独赵瑾花得太多用得太多,李富带人忙活一整天,好几个账房都被叫过去清点登记,至今没盘点完。 赵夫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没有回头。 翠竹过来欲搀扶赵夫人,被她一把甩开,“别人都去攀高枝儿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翠竹含泪道:“我生是太太的人,死是太太的鬼,如何能离开太太?别人是别人,我是我,不管太太在哪里,我都跟着太太。” 赵夫人神色稍霁,“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翠竹低着头,“既然和太太无关,那么太太就务必得让国公爷相信太太是无辜的,实在不行,请几位姑奶奶来给太太说情。” 赵夫人的眼睛亮了。 第30章 我可不认你这个女骗子 赵伯元本想堵住散衙回家的谢峰,谁知傍晚眯了一会,不知不觉睡过了头,想到谢峰晚上必定在家,就在家吃过晚饭后才过来。 门房竟然不直接请他进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雪落满身,整个人快冻僵时,才有一个小厮从东边角门出来,怪声怪气地说道:“国公爷请镇国公进去。” 连声舅老爷也不肯叫了。 赵伯元心知机密外泄恐怕是真的,也料到谢峰不肯善罢甘休,不禁暗暗埋怨当时瞒着自己和父亲擅自做主的妻母二人。 为了替她们扫尾,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又因对亲家有愧,父亲没几年就去世了。 一路走至二进院门口,不见谢峰人影。 “你们国公爷人没出来?”作为大舅兄,赵伯元来宁国公府时何曾受过这样的冷落? 小厮低头翻了个白眼,在门前止步,抬头道:“国公爷在书房里等镇国公。” 赵伯元阴着脸,甩袖踏进。 到了院子里,仍不见谢峰出门相迎,只看到东厢房门口站着一位穿男装的少女,四面灯光如昼,照得海龙皮褂子面上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分外尊贵。 赵伯元十分羡慕。 若非御赐,谁敢穿海龙皮和紫貂玄狐? 和那衣着华贵的少女相比,自己身上这件半新不旧的乌云豹披风就显得格外寒酸,幸亏今年换了新面子。 细看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齐眉勒着红宝石抹额,眉眼长相与妹婿谢峰如出一辙。 赵伯元外台阶下住脚,“你是谁?” 他没有见过。 宁国公府那两个庶出的也曾随赵夫人去过镇国公府,都没有这般出色模样。 几个嫡亲的外甥女也差点颜色气势。 谢珊珊根本不想出来迎接眼前这位不过中年就皮肤松弛、眼袋下垂、一副脑满肠肥模样的镇国公,是谢峰说她作为晚辈,在不影响自己利益的情况下最好不要落人话柄。 谢珊珊觉得有理,就出来了。 “大舅舅。”她按照原主记忆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我就是被表哥顶替的宁国公府六姑娘谢珊珊,今日初见,惊不惊喜?” 赵伯元大吃一惊:“什么?” 他以为儿子被送回镇国公府是谢峰无意间发现儿子不是亲生,联系不上妹妹,同母妻商议后,腹内打好死不承认的稿子,万万没想到事情和自己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她是被自己儿子顶替的外甥女,那养在府里的赵明玥是谁? 赵伯元脑子糊涂了。 他平时那么疼赵明玥,越过亲生女儿,不就是想让她顺利嫁给亲儿子吗? 谢珊珊欣赏他五颜六色的脸色,“莫非大舅舅来之前没有听大舅母说明真实情况?” “什么情况?”林夫人根本没提。 谢珊珊冷冷地道:“大舅母让心腹陪房陈瑞家的把我带到外地溺死,然后用她妹妹的女儿代替,好到宁国公府给她做儿媳妇,我被害得流落民间十四年,好不容易才找到家,大舅舅打算怎么补偿我?” 赵伯元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林夫人一点痕迹都没露出来过。 而陈瑞家的…… 赵伯元有点印象,十四年前陪林夫人回娘家,替林夫人到外地办事,不小心失足落水死了,有人在外地一条河里捞到她的一只鞋子和一块手帕,说河边有滑倒的痕迹。 为此,林夫人另赏丫头给陈瑞做老婆。 谢珊珊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也被林夫人蒙在鼓里,估计还有原主外祖母,“大舅舅里面请,自有我爹与大舅舅算账。” 赵伯元不敢进去。 外甥女养在镇国公府等着嫁进宁国公府还能减轻一点罪恶,但如果真如谢珊珊所说,那就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谢珊珊亲自打起半旧猩猩毡帘子,“大舅舅,请。” 赵伯元慢吞吞地挪了进去。 刚进去,一只茶碗就朝他面门砸过来。 “远山。”赵伯元赶紧往旁边避让,致茶碗落在地上打得粉碎。 谢珊珊有点可惜。 她和裴矩路上用的茶碗都没这么好。 官窑脱胎填白盖碗,《红楼梦》里清楚提到过的一种茶具。 赵伯元不敢生气,“妹夫,莫生气。” 坐在临窗大案后的谢峰一拍桌子,怒道:“你们镇国公府让我给你们养儿子,却意图谋害我的亲生女儿,我怎能不生气?” 赵伯元陪笑道:“妹夫,没凭没据的,你怎么能胡言乱语?倒叫我伤了心。” 他打的主意就是死不承认。 反正,除了他们兄妹婆媳外,所有知情者都不在人世了。 谢峰把谢珊珊带来的证据扔到他面前。 “你不是要证据吗?我给你。”他任由赵伯元俯身捡起赵嬷嬷的笔供,“此事陛下已知,你尽快准备应该给我女儿的赔偿。” 赵伯元不由得直起身,“什么赔偿?” 说到钱,他就很敏锐了。 谢峰不厌其烦地道:“赵瑾在我宁国公府的所有花费,赵明玥从我宁国公府拿走的东西,以及我宁国公府送的聘礼。” 赵伯元顿时急了。 “妹夫,瑾儿是你的亲生儿子,不知道哪里来的骗子仗着眉眼有几分像你就编谎话骗你,你可不能上当。”别的算不清,可聘礼是有数的,光聘金就一万两银子。 谢峰有权有势,宁国公府给未来继承人聘娶佳妇时非常舍得,准备的聘礼远远超过一般标准,锦缎珠宝不计其数。 赵伯元看着谢瑾长大,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宁国公府有多么金尊玉贵。 说实话,比他这个亲爹过得都好。 皇子伴读,何等荣耀! 今儿早起,还是他亲自把谢瑾送到宫门口,目送他进去。 与有荣焉得很。 赵伯元飘远了的思绪突然被谢珊珊扯回来,“事实摆在眼前,大舅舅还想否认?把我们谢家人当傻子是不是?刀子没插在大舅舅身上,大舅舅不觉得疼是吧?这怎么行?必须得叫大舅舅品尝一下肉痛的滋味。” 和赵夫人不愧是兄妹,面对证据确凿的反应就是否认到底。 赵伯元厚着脸皮说道:“本来就是假的,子虚乌有,叫我怎么承认?我可不认你这个女骗子是我的外甥女。” 第31章 敬献龙珠抱大腿 谢峰似乎早有预料,脸色十分平静。 他抬手制止谢珊珊反击赵伯元,抬眸盯着赵伯元心虚的眼神。 “镇国公,我见你,不是听你狡辩,而是通知你把我宁国公府花两万两银子置办的聘礼收拾出来,并筹备我宁国公府在赵瑾和赵明玥身上的花费,休沐当天我亲自去取。”直接给了准确的时间,不容拖延。 加起来不是一笔小钱,值得他走一趟。 谢珊珊马上道:“爹,带上我。” 免得谢峰拿到手后就舍不得给她了,或者给她扣掉一部分。 谢峰微微点头,“行。” 谢珊珊是被镇国公府当家主母林夫人派人送走,就是他们欠谢珊珊的,谢珊珊前去收债完全在情理之中。 赵伯元这下子是真急了。 “妹夫!”他深情地叫着,“咱们两家乃是百年之好,故去的老国公时常把酒言欢,不至于为一点小事闹到这般地步,对不对?” 谢峰不为所动,“小事?你以为这是小事?但凡你们有点良心,就不会窃取我宁国公府的爵位。” “对!”谢珊珊跟着点头,“不可原谅!” 赵伯元怒瞪谢珊珊,“我同你父亲说话,你这个晚辈插什么嘴?” 比起愈加温柔和顺的赵明玥,她差得太远了。 谢珊珊毫不客气地瞪回去,“你们害我,还不许我为自己鸣不平?以为天下是你们赵家的,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苦主讨公道,竟成了苦主的不对,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我要不要去敲登闻鼓,请文武百官来评一评?” “你敢!”赵伯元可不想丢这个人。 谢峰没有大张旗鼓,大概也是和他一样的想法。 真女儿被假儿子顶替,传出去,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谢珊珊哼了一声,“若不好好还钱,你看我敢不敢。” 谢峰在皇帝面前那么得宠,皇帝甚至赏赐大批金银珠宝给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臣子之女,说明他就是谢峰的金大腿。 谢珊珊改主意了。 她决定提前抱上天佑帝的大腿。 赵伯元眼见事成定局,把拿到手里后压根没看的笔供往地上一扔,气冲冲地离开。 谁做的孽谁负责,他不管了! 谢珊珊捡起地上的证据重新包好,随手放在大案上。 “他们都不承认,怎么办?”真假千金或者真假少爷的她看了没一万本也有几千本,像这样死鸭子嘴硬的还是头一回遇到。 谢峰淡淡地道:“不需要他们承认。” 谢珊珊暗暗点头。 这才像一个手握权柄的当家人。 他没直接处理,大概是等赔偿到手。 谢珊珊在心里估算了下,加上两万两的聘礼,少说得有大几万两银子,要是因为处理当事人而导致拿不到赔偿,别说谢峰,她都得呕死。 “爹,明天是不是还得进宫?”先确定一下。 谢峰嗯了一声,“怎么?打算让我替你向陛下谢恩?” “没错!” 谢珊珊笑盈盈的样子让谢峰不由想起自己母亲,表情恍惚了一下,很快回过神,“让我用一张嘴谢恩吗?倒不如把你说的回礼拿出来。” 他陪伴天佑帝三十余年,太明白该怎么讨好天佑帝。 谢珊珊抚掌道:“女儿正有此意,请父亲大人稍等,我去房里拿过来。” 其实就在她的小空间里,奈何得装个样子。 她匆匆返回西院,拿下自己住进西院后就挂在卧室衣架上无人动过的麂皮翻盖包,伸手往里一探,拿出一个鼓鼓的荷包。 是原主生前做的。 谢珊珊拿到谢峰书房,发现他已经换了家常衣裳,正坐在案后看一些册子。 谢珊珊没用异能探查册子上的内容,把荷包递到他面前,随口编一篇谎言:“我幼时顽皮贪玩,赵嬷嬷常带我去海边,偶遇来咱们国家做贸易生意的外国人,不知是来自吕宋还是苏禄,见我长得美丽可爱,送我一颗龙珠,说是他们国家的祥瑞。” 苏州距离松江较近,赵嬷嬷确实带原主去过几回,还曾为邻居带回不少松江布,比姑苏城卖的价格便宜一些。 吕宋或者苏禄就是菲律宾群岛的某一个小国。 谢珊珊特别佩服自己的知识量,说得她自己都快信以为真了。 “龙珠?什么龙珠?大言不惭。”谢峰抽掉系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上。 只见是一颗极大极圆的宝珠,颜色类似太祖皇帝在位时从海外引进到国内并于岭南广泛种植的熟透木瓜,色泽饱满,如瓷似玉,晶亮温润,布满燃烧的火焰。 光影闪烁,火焰似在跳动一般。 哪怕在宫里,谢峰也没见过这么大的珠子,不禁惊骇到近乎失语。 谢珊珊道:“我说得没错吧?真是龙珠。” 是她从某国王室里打劫的,直径约有四公分,世界第一大。 谢峰的目光自宝珠移到谢珊珊面上,“我竟不知你手里有这样的无价之宝,你当真舍得敬献于陛下?” “除了陛下,也没人配用。”这玩意儿对于谢珊珊来说就是鸡肋。 不当吃不当喝,更不可能做成饰品戴在身上。 太大了。 跟个乒乓球似的。 谢峰当即道:“这样的宝贝,你却用一个不值钱的荷包装着。” 谢珊珊一瞪眼,“什么不值钱?那可是我自己绣的。” 虽然她成为原主后连一根针都没动过。 谢峰捡起来瞧了瞧,昧着良心夸赞道:“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精巧的绣工,你那几个姊妹都不如你,不愧是长在江南水乡的女儿。” 谢珊珊看出他的口不对心。 “行啦,我自己的手艺怎么样,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原主在刺绣方面没有天赋,无论赵嬷嬷在世时请什么样的大师教她,她都学不好,只能做一些简单的裁剪、缝合。 谢峰当即命人拿来一个四面透雕盒盖镶嵌白玉的紫檀小匣。 内衬红锦,再放龙珠。 “这才叫相得益彰。”盒子若是不用上等的,体现不出龙珠的珍贵。 谢珊珊伸了个懒腰,“我回去了,请父亲大人早些安歇。” 四点出门,五点上朝,皇帝很会吃苦。 她前脚刚离开,一直叫人盯着的谢玳玳后脚到谢峰面前告状。 说谢珊珊无缘无故打了她一记耳光。 第32章 人心本来就是偏的 看着珠泪滚滚作楚楚可怜之态的幼女,谢峰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谢珊珊一看就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人。 他打断谢玳玳的哭诉,“见到姐姐,行礼了没有?问好了没有?有没有喊姐姐?” “父亲不曾认她,我为何要叫姐姐?”谢玳玳不甘心。 已经出阁的四个姐姐就算了,本就金尊玉贵地长大,一个在外面野生野长的丫头,凭什么也要让自己低一头? 一想到她抹额上的红宝石,谢玳玳就嫉妒得几欲发狂。 自己和谢珍珍披着府里做的天马皮斗篷,她却穿着孔雀羽织金白狐腋披风,连袄儿都是貂鼠的,而自己和谢珍珍只有银鼠、灰鼠。 明明自己哥哥才是宁国公府的继承人! 谢玳玳又使人打听了下,听说谢珊珊房里大小丫鬟都是各八个,婆子也是八个,足足比自己和谢珍珍的使唤人数多一倍。 钱嬷嬷尚未算在内。 “我记得我昨晚就已经命人传遍府里,任何人不得怠慢六姑娘。”谢峰冷着脸,神情严厉,“谢玳玳,她为长,你为幼,你无礼在先,她教训你,理所应当。” 他弟弟不听话时,也没少挨他的揍。 谢玳玳忍不住大叫:“父亲不觉得自己太偏心了吗?” “人心本就是偏的。”圣人都做不到公平公正,何况他谢峰小小一个宁国公? 宁国公府向来讲究内外有别,儿子由谢峰教导,女儿由赵夫人管束,各上各的学,除了晨昏定省外,父女、母子甚少见面,多年来一直风平浪静,谢玳玳突然到谢珊珊面前抖威风,不就是因为她觉得宁国公府没有嫡子,她同胞哥哥谢瑜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宁国公? 谢峰心中极为不悦。 他还没死,一个个就开始惦记他的爵位。 难怪先帝在位时总说自己养了一群虎狼之子,自己尚未年迈,他们就想取而代之,实在可恨。 谢玳玳等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不禁红了眼圈,“父亲就不能偏向我吗?她回府仅仅一天一夜,我却在父亲跟前长到十一岁,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相处难道比不上一天一夜吗?” “她因我治家不严而流落在外,更该得到补偿,你自幼锦衣玉食,还不知足?”虽然赵夫人常常私下贴补她自己生的四个女儿,但谢峰对所有女儿一视同仁,衣食住行毫无偏差,额外赏东西都是一式六份,连嫁妆也是公中按照两万两银子的数目来置办。 谢珊珊有什么? 如果不是马三南下被她捞了一笔,估计得空身进京。 谢玳玳一听谢峰此语就知道自己今晚算是无功而返,不敢流露出不满之色,只能低低地应声,“父亲说得是,女儿受教,女儿告退。” 谢峰摆摆手。 谢玳玳从书房里出来,沿着抄手游廊正欲走小角门回后院,路过玻璃窗下时听到谢峰在里面吩咐丫鬟:“六姑娘管教妹妹辛苦,陛下前两年赐下两匣红蓝宝石,其中一匣年前拿去给姑娘们镶首饰,还剩一匣,叫周嬷嬷找出来交给金银房,给六姑娘打两套头面。” 谢玳玳听了,又气又妒。 谢琳琳、谢珍珍和她三人才得用一匣红蓝宝石打的首饰,谢珊珊却得三倍之多。 陛下赏赐的这批红宝石成色极好,最小的也有一分重,谢玳玳和谢珍珍秋天戴了几样簪环出门赴宴,受到许多千金的羡慕,好不风光。 谢玳玳本想求谢峰把剩下一匣给自己做嫁妆,谁知他竟给了谢珊珊。 谢峰交代完,收好龙珠,早早歇息。 次日寅时四刻起床,洗漱完到门外一看,连下数日的大雪终于停止,风亦渐息。 不必冒雪出门,谢峰心情格外愉悦。 他揣着龙珠,提前一刻钟出发,骏马飞驰,比昨日提前两刻钟到午门外,没有像早到的几位同僚那样候着,而是拿出天佑帝钦赐的腰牌,先进去了。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几位同僚羡慕不已。 “不愧是宁国公,想进宫就进宫。” “咱们与他可不能比,他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儿。” “先帝登基后总共封了八公十二侯,八公五代不降等,十二侯三代始降,六七十年间,得先帝和当今赏穿玄狐紫貂海龙皮的国公屈指可数,宁国公却是其中之一,年年得赏,圣恩之隆,犹胜其祖,就不知下一代能不能有他这样的风光。” “其子谢瑾不也是皇子伴读?恐怕是打算和宁国公走一样的路子。” “未必,论人才相貌本事,谢瑾差远了。” 就在他们小声议论时,谢峰在紫宸殿顺利见到刚刚洗漱完的天佑帝,正跟张玉抱怨天气太冷差点冻到他的龙体。 见到谢峰,天佑帝特别高兴,“远山往常不都是等午门大开后再进宫?” 谢峰恭恭敬敬地三拜九叩,双手呈上紫檀方盒,“臣之六女幼时在沿海玩耍时得外国贸易商所赠奇珍祥瑞一枚,一直珍藏密敛,未曾示人,原本打算年下通过微臣进上,忽得陛下赏赐无数,感恩不尽,便提前取出交给微臣,敬献陛下。” 天佑帝哎哟一声,“你那女儿能得什么奇珍异宝?” 他可没忘记谢峰叙说真相时曾亲口说他这个女儿在外面过得并不宽裕。 谢峰打开盒子,“陛下请看。” 臂弯上搭着玄狐披风的张玉瞬间瞪大眼睛,瞪得和宝珠一样圆。 他尚如此,何况宫女乎? 天佑帝也很惊讶,“朕坐拥天下,头一回见到这么大这么圆又这么灿烂华美的宝珠,与之相比,朕昨儿赏你女儿的那点东西就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本是看在谢峰面上才赏一点东西,得到如此回报,天佑帝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谢峰笑道:“小女称之为龙珠。” 天佑帝十分喜欢,伸手把龙珠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片刻后,吩咐张玉道:“叫人用羊脂玉为这颗龙珠雕琢一个莲花宝座,到时候置于案上,方便朕随时把玩。” 张玉收敛心神,“谨遵圣意。” 天佑帝握着龙珠问谢峰:“你女儿有什么想要的?” 谢峰想了想,“微臣留心观察了下,小女极爱吃极能吃,昨晚微臣享用陛下钦赐的贡米时,小女馋得垂涎欲滴,微臣没给她,估计在心里埋怨微臣小气。” 天佑帝闻言大笑,“你怎么不叫她吃一碗?” “不敢。”御用之物,非赐不可用。 天佑帝连说他过于谨慎,当即叫张玉亲自去一趟宁国公府,“宫里有几种贡米,每样装一石,再挑选一些贡果并茶叶点心,赏给谢六姑娘尽情享用,不必供着。” 他早先赐贡米给谢峰,居然被他供在祠堂里。 第33章 凭什么又得皇上赏赐的许多东西? 辰时一刻,谢珊珊拥着锦被卧于炕上,睡意朦胧间,突然被钱嬷嬷叫起来准备迎接圣赐。 “圣赐?”想到进献的美乐珠,谢珊珊瞬间清醒过来。 皇帝给她送东西来了? 真不错,这么客气。 几个丫鬟急急忙忙地拿来裙袄钗环,服侍她梳洗,外面早已大开中门,正厅摆上香案,处处井然有序,不见一丝慌乱。 钱嬷嬷引谢珊珊到正院正厅跪迎。 “姑娘是女孩儿才在正厅接旨,若是国公爷或者别的爷们,必要出门跪迎至正厅。”她同凌霄等丫鬟们跪在谢珊珊后面,小声地告诉她。 三年前,礼部官员奉旨封赵夫人为宁国公夫人时,钱嬷嬷就在场。 谢珊珊了解了。 说白了,就是男女之分,内外有别。 估计是有人过来打招呼让宁国公府提前做准备,所以,谢珊珊跪了好一会儿,才见到钱嬷嬷口中说的内廷大总管张玉沿着甬道进来,后面跟着许多内监随从,没有空着手,或抬或捧,远远望去,不知是何物。 张玉走到厅中,首先看到跪在前方正中央的谢珊珊,不禁心生赞叹。 果真是个绝色。 长眉斜飞入鬓,凤眼凝聚神光,顾盼间隐然一股飒爽气度。 张玉面南而立,展开泥金清单,念道:“圣人特赐宁国公府六姑娘:万年贡米、京山桥米、响水贡米、遮放贡米、桃花米、墨米各一石,熊掌、鹿尾、猩唇、驼峰各一对,鹿筋两封,金华火腿两条,人参两枝,燕窝两斤,海参、瑶柱、鱼翅、江鳔、竹荪、松蕈、银耳、猴头各四斤,蒙顶、探春、紫笋、六安、武夷、龙井等芽茶各二两并细点、贡果若干。” 皇帝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比起金银珠宝,谢珊珊更爱末世里已经完全消失的山珍海味。 “叩谢皇恩浩荡。”谢珊珊磕头磕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 张玉伸手虚虚一扶,“谢姑娘请起。” 谢珊珊这才站起身,看着宫女鱼贯而入,片刻间摆满前厅。 在谢珊珊眼里,比黄金还要珍贵。 见谢珊珊眉开眼笑,喜悦非常,张玉便知天佑帝的赏赐赏到了她心坎儿里,但还是问了一句:“姑娘可喜欢?” “喜欢,喜欢极了。”一会就叫人用贡米给她做一盆饭。 张玉笑道:“姑娘进献的龙珠乃无价之宝,亘古未有,陛下爱不释手,陛下叫我问姑娘缺什么,赶明儿再给姑娘送来。” 谢珊珊连连摆手,“多谢陛下隆恩,我什么都不缺。” 抱上皇帝的金大腿就行。 张玉眼里闪过一抹赞许,“既如此,姑娘便安心享用陛下所赐之物。” “能与人分享吗?譬如我爹。”谢珊珊嘴里说的是谢峰,心里首先想到是娇贵美少年裴矩。 张玉愣了下,连忙告诉她:“各样贡米、熊掌、鹿尾、鹿筋、驼峰、猩唇等山珍和探春、蒙顶两样茶叶非赐不能食用,陛下往常赏过宁国公,又常留宁国公在宫中用膳,自然可以与姑娘同食,别人是万万不可。” 谢珊珊心里有点遗憾,“别的呢?” “诸如人参燕窝海参鲍鱼虽是贡品,但可由着姑娘于亲友同享,不算僭越。”很多达官显贵家中都有此类,并非帝皇独享。 谢珊珊知足了,“多谢总管大人告知。” 送走张玉,她当即命人把所有赏赐搬到自己院中。 西院上下人人欢喜,都觉得十分荣耀。 满朝文武中,得到当今陛下赏赐贡米和八珍的官员屈指可数,各王公府上千金得此殊荣的则是一个没有,谢珊珊可以说是独一份。 昨夜穿海龙,今日吃贡米。 谢珊珊喜滋滋地一样样再看一遍,打开装米的黄布口袋,“早上用桃花米熬粥,晌午和晚上分别用两种贡米给我做饭,我尝尝有什么区别。” 桃花米就是小米,墨米就是黑米,其余贡米都是白米,浓香扑鼻。 凌霄应下,“姑娘打算用哪一样御赐的山珍做菜?” “晚上先做熊掌和鹿筋。”谢珊珊大方地决定分几口给谢峰,毕竟他是一家之长,自己往后要想过得从容自在,还得靠他。 凌霄道:“得请廖二出手,咱们府里只有他料理过熊掌,且得几日功夫。” 谢珊珊问道:“廖二厨艺最好?” 凌霄用力点头,“自然,他是大厨房的大师傅,在府里当差超过三十年,负责山珍海味等大菜,老国公和国公爷都爱吃他做的菜,现今大厨房里有一半厨子是他的徒子徒孙。” 谢珊珊立刻道:“拿个银锭给他,请他务必给我好好做菜。” 她想继续吃美味佳肴,必须善待厨师。 凌霄没想到谢珊珊入府后给出去的第一笔赏钱竟是给廖二,“姑娘,是五两的银锭吗?” “嗯。”谢珊珊坐拥金银十几方,压根不在意区区五两。 凌霄赞道:“姑娘大气。” 她跟过的几位姑娘,赏人的上等封儿也就二两。 消息传进内院,谢玳玳勃然大怒。 “凭什么?凭什么又得皇上赏赐的许多东西?” 伸手扫掉炕桌上的茶壶茶杯,落在地上,瞬间粉碎。 坐在炕上的刘姨娘顿时心疼不已,“你打骂丫头出气也就是了,作践这样好的东西干什么?碎片交到账上,又得问是怎么打的,若叫国公爷晓得是你故意损毁,怕是要扣你的月钱。” 在跟前服侍的彩云彩霞听到,忍不住对视一眼,心中暗恨。 妾就是妾,上不得台面,竟教唆姑娘打骂丫鬟,难怪她房里的丫鬟都和她不一心。 “姨娘,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谢玳玳无法忍受一个野丫头压住自己,“她才回来一两天就得这样得那样,我怕以后父亲会把给我置办的嫁妆也给她。” 刘姨娘摇头,“不至于,公中又不是掏不出银子。” “怎么不会?我告一句状,父亲转头就让人拿一匣宝石给她打头面。”谢玳玳脸上布满阴云,“你看看我,我有什么能比得上人家?年年都是按季按年领几套衣裳首饰,父亲额外才给过几次?恐怕我攒了那么些年的都不如人家一天得的。” 第34章 再见裴矩 听到谢玳玳的抱怨,刘姨娘也很不满。 以前就算了,太太掌控全府,如今国公爷的长子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作为下一任宁国公的胞妹,女儿怎么就不配得到和谢珊珊一样的待遇? 一想到国公爷把未来属于自己儿子的银钱东西送给谢珊珊,刘姨娘肉疼得乱颤。 二三千两银子拿着,也不怕烫破手。 “衣裳首饰是小事,姑娘别太看重,忍得一时之气,方能成就大事。”刘姨娘虽也希望谢珊珊拿到的银钱东西落在自己女儿手里,但还是劝谢玳玳息事宁人,“目前最重要的是你哥哥,万万不能影响他在国公爷心里的地位,你也不要去和六姑娘相争,你们应该让国公爷看到你们兄友弟恭姐妹和睦。” “忍忍忍!你就知道叫我忍耐,我要忍到什么时候?”谢玳玳一天都忍不下去。 一想到谢珊珊那张脸,她就想戳烂。 生得太美,又有嫡出的身份,那些重嫡轻庶的人家择媳时一定选她不挑自己。 嘴里都说嫡出庶出一样,可前头四个姐姐十一二岁就有人来求娶,没两年就定下好人家,而自己和谢珍珍始终无人问津。 谢珍珍已经十四岁,难道自己也要到那把年纪还待字闺中? 刘姨娘抬头看向正房所在的方向,“好姑娘,不会等太久的。太太无子,犯下七出之条,又做出混淆血脉的恶事,国公爷必定容不得她继续做当家主母。” 到那时,府里就以他们娘仨为尊。 赵夫人跟前得脸的大丫鬟已经悄悄跑到到自己跟前奉承了。 刘姨娘心里得意,等着看赵夫人的笑话。 可惜,自国公爷和谢珊珊昨晚从正房离开后,赵夫人就闭门不出,进出都是心腹大丫鬟翠竹一个人。 她向来对赵夫人忠心耿耿,任谁都难从她口中撬出半个字。 同赵夫人商量好后,翠竹打发婆子想送信给几位姑奶奶,谁知到了门口,竟被门房拦着出不去。 前门出不去,后门亦然。 国公爷下令,许进不许出,大概只有新来的六姑娘不受约束,因为她昨天就打发婆子去给府外的友人送东西了。 这不,才吃过早饭,有个铁塔似的彪形大汉来到宁国公府门前递上请帖。 门房不敢怠慢,一边把人请进门房坐在长凳上烤火喝茶,一边把帖子送到二门,交给守门的婆子,请其递交。 谢珊珊在京城不认识其他人,只有裴矩主仆两人,得知后忙命接进来。 果然是裴矩亲笔写的帖子。 他身形瘦弱,笔迹却苍劲有力。 飘逸洒脱,有王羲之之风。 “他们宅子租好了,位于距离贡院不甚远的文昌胡同,明天就搬进去。”谢珊珊很高兴,问钱嬷嬷准备好礼物没有。 钱嬷嬷道:“备好了,明儿直接装车。” 谢珊珊想到早上收到的赏赐,“把人参燕窝挑出来,再加上一条火腿、二两武夷茶和四样贡果,我一起带过去。” 二八一十六,六六大顺。 若不是担心御赐的糕点过夜不好吃,高低得带几盘子送给裴矩尝尝。 钱嬷嬷只觉得她对那位裴解元太好。 莫不是姐儿爱俏? 昨儿送礼的婆子回来说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公子哥儿,简直是仙姿逸品,超凡脱俗,比大姑爷还要俊俏十倍。 大姑爷当年可是探花郎! 比大姑爷还好看,那得多好看? 钱嬷嬷决定跟去看看,“姑娘明日出门带上我行不行?国公爷派我到姑娘身边,就是替姑娘打点人情来往之事。” 谢珊珊没拒绝。 她先写回帖叫人交给清风,晚上和谢峰同享美味醇厚的煨鹿筋和其他山珍海味时,她又跟谢峰打了声招呼。 谢峰叮嘱道:“多带几个下人。” 于是,裴矩和清风第二天在所租民宅门口迎来浩浩荡荡的车队,直接堵死平时还算宽敞的文昌胡同,以致行人不敢靠近。 谢珊珊自己掀开帘子,直接跳下车。 被凌霄搀着从后面车上下来的钱嬷嬷见状,吓得一颗心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 “六姑娘!”吓死她老婆子了。 谢珊珊挥挥手,“钱嬷嬷,我没事儿。” 抬脚走到数日不见更显俊美出众的裴矩面前,她笑容灿烂,似男子般拱手道:“裴公子,乔木莺声,迁居大吉。” 裴矩认真还礼,“多谢姑娘,里面请。” 钱嬷嬷不由得张大嘴。 乖乖! 裴解元竟然真的十倍于大姑爷! 凌霄等年轻丫鬟也都相继看直了眼睛。 莫非是仙人下凡? 清风眼见谢珊珊还是穿着他们同行时的男装,没有浓妆艳抹,也无骄矜之气,遂放下一颗吊起许久的心,笑嘻嘻地透露道:“谢姑娘,我们老爷一早就等在门口了。” 闻听此言,谢珊珊顿时脸露关切,“裴公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身子弱,咳嗽刚好没多久,别又在寒风中复发。” 虽然不下雪了,但还是冷得很。 谢珊珊曾趁人不备时偷偷拿出室外温度计,发现早上的温度已经达到零下十五度。 裴矩轻笑,“我穿得很厚实,没冻着。” 只顾着看脸的谢珊珊这才发现他依然披着自己送的那件狐白裘,勒着红锦抹额,蓬松雪白的风毛儿衬得他面如冠玉,唇若涂朱。 原谅她此时词穷,想不出更美的形容。 “快进去吧,我想看看你们的新住处。”谢珊珊怕门口的风吹坏裴矩。 裴矩在前带路。 民宅不大,门亦狭窄,就算没有门槛,四马安车也根本进不去,谢珊珊就让人把礼物搬进来,人和车马在外面等着。 看到小山般的礼物,清风目瞪口呆。 站在堂屋里,谢珊珊豪气地说道:“些许薄礼微不足道,请裴公子笑纳。” 裴矩垂眸,“如此丰厚,岂是简薄?” 谢珊珊对他这么好,他要是不以身相许,是不是太过忘恩负义? 谢珊珊笑道:“这些都是身外之物,预祝你高中榜首,为咱们金陵省争光,你先用着,用完了我再给你送,我现在回到宁国公府,富裕得很。” 别说养一个裴矩,十个裴矩都养得起。 第35章 裴矩的家庭情况 望着谢珊珊眼底毫无杂质的清澈与明媚,裴矩轻轻压下心间的那点绮思,“姑娘厚待裴矩,裴矩没齿难忘。” 谢珊珊却笑得坦荡,“你我既是好友,又是同乡,初至京城,本就应该相互照应。” 说着,大方打量室内摆设。 一明两暗的浅浅三间屋,中间没有隔断,砖地平整,西边南窗下立着一张大案,案上放着大概率是裴矩自己带来的笔墨纸砚并几部旧书,墙上空荡荡,未见一物。 东边临窗土炕上却铺着崭新的青缎条褥,炕桌炕柜齐全,打扫得极干净。 想是已经烧了火,屋里还算暖和。 谢珊珊关心地问了一句:“每个月几两租金?” 清风回答道:“月租四两,押一付一,我们先租半年,半年后再视情况而定。” “可惜我爹在京中任职,我不能在京中置产,否则一定买个大宅子低价租给你们。”京城包租婆的梦想刚冒出头就破灭,谢珊珊的声音里充满遗憾。 一座小院月租四两,十座小院就是四十两,一年四百八,二十座能得九百六十两。 铺面用于商业,租金肯定更贵。 裴矩请谢珊珊上炕,“于姑娘而言,置产不过微末小事,无需挂怀。” 与凌霄等丫头立在门边的钱嬷嬷暗暗点头。 宁国公府的千金生来富贵,不必满脑子想着怎么广置田庄商铺,与民争利。 裴矩自己没有上炕,而是坐在炕下椅子上,吩咐清风上茶。 钱嬷嬷心里又多了几分赞赏。 这位裴公子瞧着出身虽然不高,但温润谦和,举止有度,绝非轻浮之辈,料想国公爷心里有数,故未阻止姑娘与他相交。 金陵省乃是天下文人聚首之地,既是解元,来年春闱必定榜上有名。 谢珊珊注意到茶具也都是新的,点点笑意染上眉梢,“不说这些,裴公子尝尝我特地给你带来的武夷山大红袍。当今陛下赏赐好几种茶叶,有两种不能随意送人,就给你带来一样。” 清风惊讶:“谢姑娘见到皇帝陛下了?” 谢珊珊摇头,“没有,我爹说年下带我进宫面圣,如今是沾了我爹的光,得了很多赏。” 裴矩听出她骄傲的口气,“如此说来,姑娘在宁国公府如鱼得水?” “当然!”没人欺负得了她。 裴矩闻言便放心了。 高门大户规矩森严,之前最怕她步入其中后受人排挤。 这样的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谢珊珊接过清风端上来的茶,笑道:“裴公子,我爹乃是宁国公,当朝八公之一,又是兵部尚书,虽然称不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颇得圣宠,如果京城中有人欺负你和清风,直接报上本姑娘的大名。” 裴矩唇角弯了弯,眸中笑意深深,“多谢姑娘。” 他命清风仔细打听过,宁国公谢峰文武双全,在当今天佑帝登基后依次在户部、吏部、兵部做尚书,还是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最受天佑帝的倚重。 帝宠若有十分,他独享八分,余者共得二分。 清风感激不尽:“姑娘的话,我记下了,若碰见讥讽嘲笑老爷的同窗,我定要告诉他说我们老爷是受姑娘庇护的人,已经不同往日了。” 谢珊珊抿一口茶,将碗放在炕桌上,“有人欺负你们老爷?” 清风叹道:“老爷身子弱却天生聪慧,有过目不忘举一反三之能,虽然得师长喜爱,但亦为同窗所妒,常有人在背后说老爷是英年早逝的命,这样的人今年也上了桂榜,必要进京赶考的,十有八九会撞上。” 裴矩制止他继续告状,“快去烧火做饭。” “姑娘,我去帮忙。”钱嬷嬷准备从清风嘴里打听裴矩的具体情况,免得姑娘所交非人。 谢珊珊嗯了一声,“切条羊腿清炖。” 除了十六样礼物,一早还叫庖厨杀了头黄羊宰了头黑猪,连同各样鲜菜、干菜一并装车带过来,足够清风整治出一桌像样的席面。 清风在厨房里一边整理,一边笑说:“谢姑娘真是大善,我都跟着老爷沾光。” 钱嬷嬷挽起衣袖,帮忙处理食材,“你们老爷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我们姑娘只说带我们出来给友人庆乔迁之喜,什么都没说。” 清风不禁一笑,“我们老爷没提过,谢姑娘自然不知道。” “你同我说说,等我们国公爷问起时,我好有话可回。”钱嬷嬷直接开口。 “我们老爷今年十八岁,是松江府人士,老太爷老太太尚在,上面有三个哥哥和两个姐姐,早已嫁娶,最小的三老爷都比我们老爷大二十岁,是以我们老爷在族中人小辈分大,年年都要受晚辈磕头喊一声太爷。”提及往事,清风不自觉地笑了。 钱嬷嬷不动声色地道:“听着枝繁叶茂,像是一方大族。” 清风不敢撒谎,“倒也算不上,就是寻常人家,以耕织读书为业,上面几代里最高就中个秀才,是老爷的祖父,太爷们读书不成,早早放弃,到老爷这一辈才又出现老爷这样的人才,三年前侥幸中了解元,偏又大病了一场,无法起身,没能赶上连中六元。” 清风满脸都是遗憾。 钱嬷嬷闻言道:“解元之才怎能是侥幸?金陵省拔得头筹者必有真才实学。” “嬷嬷说得是。”清风心里自然是他家老爷排名第一,“我们老爷特别聪明,又孝顺,又敬爱兄嫂,家里现有四顷良田,都挂在老爷名下,一半种稻米,一半种棉花,但每年的收益都归大老爷二老爷和三老爷均分,老爷分文不取。” 钱嬷嬷不解,“这是为何?” 清风不好意思地说道:“老爷先天不足,还没学会吃饭就开始吃药,请大夫修方配药,忙得大家人仰马翻,老太爷和老太太为了不拖累上面三位老爷,想分了家叫他们各自谋生,几位老爷不同意,卖了好些地,年年给老爷治病,三位太太常常带着小姐们日夜织布,得了钱也都是给老爷买药,所以老爷中举后家里略复元气,老爷便将田亩的收益划分给三位老爷。” “原来是有情有义之家。”裴矩兄嫂这般待他,他若不思回报,钱嬷嬷反而会看不起他。 清风点头,“我们老太爷老太太和老爷太太们都是极温和极善良厚道之人,我原是个乞丐,也不知来自何方何地,怎么流落到江南的,是我们老爷捡了我回家,老太爷老太太留下我,不仅给饭吃给衣穿,还叫我给老爷当伴读。” 钱嬷嬷欲要再问,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叩门。 第36章 大小姐回府 院子不大,叩门声清晰可闻。 钱嬷嬷认为不是宁国公府等候在外的车夫婆子等下人,同清风走出厨房的时候放下袖子,低声叮嘱道:“我们姑娘还在屋里,若是生人,通报得大声点。” 清风也觉得疑惑,“我们只请了谢姑娘。” 因为裴矩担心冲撞到谢珊珊,所以没联系前科春闱已考中进士或者京中就职或在京中候补的几位同科或者同窗,又因连日大雪,出行不便,进京时日又短,也没有按照师长叮嘱,拜访其在京的友人,按道理来讲不会有熟人登门。 清风昨日过来打扫房舍时,特意提着从糕点铺子里买的各样糕点糖果拜访整条胡同里的邻居,没有见到任何熟人。 “先瞧瞧是谁。”钱嬷嬷一个箭步站在堂屋门帘外。 清风过去开了门,竟看到裴矩乡试同科周元慎,也是松江府学的同窗。 裴矩中秀才后到参加乡试前曾在府学里读过一段时间的书,与里面的同窗相处时间十分短暂,只结交三两个好友,皆非周元慎。 他比裴矩年长十八岁,向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周老爷?”清风记得周元慎三年前志得意满地进京赶考,次年听说他名落孙山后嫌来回路费大,遂留在京城继续苦读,时隔三年再见,清风发现他肥胖了许多,穿着半旧的靛蓝绸面青狐皮袄子,“周老爷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周元慎看到他,立刻笑得像个弥勒佛。 “清风,阿桂早上说买菜时见到你了,我还不信,一路打听过来,没想到真是你们租了我那东家的另一套小院。”他回答完清风的问题,抬脚欲进,却被清风伸手拦住,不禁愣了一下,“我来拜见裴兄,有要事相商。” 清风正色道:“我们老爷正在待客,请周老爷改日再来。” 周元慎想到外面挤满巷子的宝马香车,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莫非是哪一位王公府上的贵客降临?既是同科,又是同窗,还请裴兄引荐一二。” 谢珊珊和裴矩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裴矩起身正要出去打发掉周元慎,却被谢珊珊制止。 “裴公子,不需要你出面。”她说完,吩咐凌霄:“请钱嬷嬷把人打发走。” 钱嬷嬷隔着帘子应了一声,走到清风身边,规规矩矩地先朝周元慎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我家公子与裴公子正相谈甚欢,不喜有人打扰,望周老爷见谅。” 周元慎见她衣着打扮言谈举止均不同寻常,忍不住问:“不知府上公子是?” “来自宁国公府,姓谢。”女公子也是公子,何况谢珊珊今日出行是作男装打扮,钱嬷嬷也不算是撒谎。 周元慎闻言大惊。 裴矩竟然攀上了权势滔天的宁国公府? 周元慎心里羡慕得要命,却不敢再强行进去,“既然是宁国公府的公子大驾光临,那么我便不打扰裴兄了,明天再过来拜会。” 离去时几次回头。 定是又仗着一张脸得了贵人的眼。 清风赶紧关上门,心里只觉得晦气,“怎么叫他找来了?” 谢珊珊问裴矩:“你和刚才那位关系不太好?” “不好。”裴矩回答得十分坦然,“我不喜周元慎既借举家之力读书进学,又嫌父母兄嫂丢人现眼,屡次辱骂其妻,不当人看。” 谢珊珊当即道:“原来是忘恩负义之辈,裴公子万万不可与之深交。” “听姑娘的。”裴矩温声应下,轻巧地转了话题,“家中兄长在我来京前私赠纹银三十两,托我在京中买几件新鲜花样的首饰带回去送给嫂嫂和侄女,我不懂此中门道,不知姑娘三日后是否有空?助我到首饰铺子里挑选一二。” 谢珊珊刚想说有空,忽然想到三日后当天休沐,“改天行不行?” 裴矩面露不解,“为何?” “你说的那天是休沐日,我要跟我爹去要债。”那可是至少几万两银子的债,谢珊珊不亲自收到手里不放心,“我明天后天都有空,你选一天。正好我也没有什么首饰,我爹给我不少银子,不能用于置产,索性给自己添置几件首饰。” 最好是后天。 花完了钱,才好开口再问谢峰要。 凌霄听到谢珊珊面不改色地说自己没有首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裴矩想了想,“后天如何?” “好。”谢珊珊反正是无所事事,顺口定下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听说京城最著名的珠宝行是珍宝阁,巳时在门口碰面。” 珍宝阁在原主记忆里出现过很多次。 旁边是京城最大的书肆,顺便再买一些书籍用来打发时间。 两人聊到清风和钱嬷嬷做好饭。 清风做了三桌菜,一桌比较精细的饭菜摆在堂上,都是谢珊珊和裴矩爱吃的,一桌在东厢房,招待钱嬷嬷和诸位丫鬟,另外一桌摆在院子里,他陪着车夫享用。 饭后又过两刻钟,谢珊珊怕耽误裴矩学习,便起身告辞。 “裴公子,后天见。” “后天见。”裴矩一路送到门口。 谢珊珊站在马车前室上,身后是不知是何物制成的大红软帘,映衬得脸若白玉雕就,眼似秋水凝聚,“外面冷,裴公子回去吧。” 裴矩颔首,目视马车缓缓驶离文昌胡同。 谢珊珊在车里养了会神,算着快到家的时候,马车突然一顿。 惯性所致,谢珊珊差点向前倾倒,得亏她异能在身,又有武艺,没有出现狼狈的一幕。 “怎么回事?”她隔着帘子问马夫。 马夫立刻回答道:“六姑娘,是大姑奶奶的车队挡住了去路。” “大姑奶奶?”那不是原主的长姐谢瑶瑶? 谢珊珊记得几位姐姐当中就属她最维护赵夫人,没有善待认祖归宗的原主,还请求天佑帝履行多年前给她的一个承诺,不准父母和离,任由赵夫人留在宁国公府。 当时,看在几个女儿的面子上,谢峰没有休妻,打算与赵夫人和离。 赵夫人死活不同意,事情就僵持住了。 谢瑶瑶求到天佑帝面前,为了不让天佑帝成为不遵守诺言的帝王,谢峰捏着鼻子劝天佑帝同意谢瑶瑶之请,自己不和赵夫人和离。 看来,自己提前进京,提前与谢峰相认,谢瑶瑶也提前过来帮助她母亲。 第37章 姐妹对峙 谢珊珊唇角划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原主那一世的生活不如意,长姐谢瑶瑶要付三成的责任。 谢峰虽然不管内务,但在儿女上基本做到一视同仁,查明真相后也迅速给原主安排应有的待遇,财物方面有所补偿,并吩咐公中按照三万两银子的规格为原主准备嫁妆,比所有姊妹都多一万两,奈何赵夫人没有如他所愿地与他和离,仍旧留在宁国公府。 原主头上压着这座大山,日子怎么可能好过? 就算谢峰与赵夫人貌合神离,再未同床共枕,也无法抹杀她是原主母亲的事实。 她面慈心狠,精通后宅手段,在谢峰白天不在府里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地让原主过得苦不堪言,故意带原主出门应酬,纵容赵明玥处处刁难原主,屡次在公众场合出丑。 她还悄悄在原主的嫁妆中动手脚! 天佑帝是个好皇帝,虽然没像这两天赏赐自己一样赏赐原主,但在原主出嫁前却赏赐一批锦缎珠宝给原主做嫁妆,赵夫人企图偷天换日。 用普通丝绸替换御赐锦缎。 普通丝绸二两银子一匹,御赐锦缎却是百两难买到手。 一百匹御赐锦缎被换了九十匹,仅留十匹在上面做掩饰,相当于原主光在这一块就损失四五千两银子。 原主有很多镶珠嵌宝石的首饰也被换成素金或者镀金,又是一两万两银子的损失。 幸好被酷爱赌博吃酒的李富无意间发现,立刻禀告谢峰,谢峰处置掉所有听从赵夫人吩咐的下人,原主才没有带着一副以次充好的嫁妆出门子。 谢瑶瑶可曾为原主这个妹妹做过什么? 不,她什么都没做。 一直袖手旁观,甚至觉得原主没有大家风范,不配做她妹妹。 倒是另外三个姐姐对原主意外不错,可惜她们都已经嫁为人妇,上面有两三重婆婆,有的在京城,一年到头回宁国公府的次数屈指可数,有的在外地,甚至几年回不了京城一趟,很难照应到原主。 车夫的声音在帘外响起:“请姑娘坐稳,大姑太太的车已经进府。” 虽然早有人通知谢瑶瑶说六姑娘的马车在后面,但谢瑶瑶做不来在大门口下车的行为,硬是忍到西院垂花门前方才扶着丫鬟的手下车。 谢珊珊也是在这里从车厢里下来。 各自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就在垂花门前这样相遇了。 在丫鬟婆子屏声静气的气氛中,谢珊珊微微垂眸,对上谢瑶瑶那双与赵夫人如出一辙的眼睛,背挺腰直,不卑不亢。 而谢瑶瑶却似打量一个物件,表情淡漠。 “见到我不行礼,这就是你的教养?”她声音清脆,却字字如刀,眼神锐利之极。 谢珊珊扬眉道:“我有娘生没娘养也没娘教,何来教养?况且我刚回宁国公府,府里没给我举行什么认亲宴,你不报上名来,我哪知道你是谁?” 谢瑶瑶眼底闪过一丝怒色,“我不信你身边没人告诉你。” 谢珊珊扭头问钱嬷嬷并凌霄等人,“你们跟我说了吗?” “没有。” “没有。” “没有。” 丫鬟婆子等人纷纷回答,异口同声。 钱嬷嬷毕竟伺候过老国公夫人,在国公爷面前尚有几分体面,何况谢瑶瑶乎? 她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说道:“大姑奶奶容禀,我和丫头们坐在后面的车上,下来就进了门,尚未来得及跟六姑娘介绍大姑奶奶。” 车夫肯定在骤然停车时告诉谢珊珊,但他此时又不在眼前。 谢瑶瑶见到钱嬷嬷,不能再摆脸色,缓声道:“父亲既然把嬷嬷派到六妹妹屋里,嬷嬷不该教教她什么是长幼有序吗?” 钱嬷嬷笑了,“大姑奶奶,六姑娘回府才两天,府里连衣裳首饰都没给做齐全呢,等诸事落定后自当提醒国公爷,重金聘请姆师来教,我一个下人哪有资格教育主子们?不过大姑奶奶倒是提醒我了,该与六姑娘说说姑奶奶们的现况。” 谢珊珊简直爱死钱嬷嬷了。 等到她的死劫时,自己一定救她。 在原主那一世,但凡她没早死且被派到原主身边,原主绝不会过得那么悲催。 “钱嬷嬷,她果真是我姐姐?大姐姐?”谢珊珊装得极其无辜,“幼时听得赵嬷嬷告诉我,我上面有五个一母同胞的姐姐,可惜一个都没见过。” “正是大姑奶奶,六姑娘该给大姑奶奶道个万福。”钱嬷嬷提醒她。 谢珊珊规规矩矩地朝谢瑶瑶行个万福礼,礼仪周全,没有半分可以挑剔的地方,“小妹谢珊珊见过长姐,长姐万福。” “起来吧。”谢瑶瑶语气极淡。 谢珊珊放下手,“大姐姐是不是该回半个礼?以前赵嬷嬷教我时,说弟妹向兄姐行礼,兄姐当回半礼,方是大户人家的体统。” 谢瑶瑶捏着左腕上大珍珠手串的右手指尖顿了顿。 “大姐姐?”谢珊珊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谢瑶瑶咬了咬牙,回了半礼。 如此一来,她的威势就丢掉了一大半。 再看向谢珊珊时,她已不像刚开始那样掉以轻心。 果然如大舅舅所言,是个嘴巴厉害不饶人的野丫头,粗鄙野蛮,无规无矩,白生了一张与父亲相似的神仙面容。 美得叫人嫉妒。 等等! 谢瑶瑶突然发现谢珊珊竟然穿着男装。 无论是圆领青绸袍子还是红绸面白狐狸皮斗篷都不出奇,最扎眼是石青色抹额上镶嵌一块红宝石,赫然是父亲年轻时画像中所戴抹额的模样! 她出嫁前曾求过谢峰,想把那块红宝镶在凤冠上。 谢峰没同意。 说她嫁夫随夫,凤冠上不应该出现红蓝宝石。 凭什么给一个半路回府的野丫头? 母亲失势被困,爵位即将旁落到庶子身上,父亲眼里只有这个据说被谢瑾顶替的六女儿,竟然还向镇国公府要赔偿! 若叫她如意,将来她的嫁妆岂不是要凌驾在自己之上? 念及于此,谢瑶瑶垂下眸子,藏起无穷的冷意,直接提出自己的要求:“我要在府里小住几日,陪伴母亲,你把上房给我让出来。” 第38章 如出一辙的恶毒 让出来? 绝不可能! 谢峰承诺不会安排任何人住进西院,西院就是她谢珊珊的地盘。 何况,她凭什么让? 一步退,步步退,有一就有二,往后在府里还有何威信可言? “凌霄。”谢珊珊直接点名。 凌霄从人群中往前迈一步,“姑娘有什么吩咐?” 谢珊珊下巴扬了扬,清亮的声音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亲自去跟管家说一声,大姐姐今日归宁,虽然没提前送信儿回来让府里提前预备,但来者是客,咱们宁国公府当以客为尊,把最好的客院收拾出来给大姐姐安置,送上等酒席款待。” 凌霄答应一声,很干脆地提着裙子就去了。 可算叫她遇到明主了。 她决定服侍六姑娘一生一世! 谢瑶瑶脸上名为端庄温婉的壳子终于裂开,“谢珊珊!” 她怎么敢的? 谁不知道她每次回娘家必定住在西院上房? 那是她的闺房。 谢珊珊掏了掏耳朵,“我知道我叫谢珊珊,不需要大姐姐提醒,大姐姐既然是客,就该客随主便,这才是最起码的礼节。” 她以前很讨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句话,现在用时觉得真香! 唉,她果然是利己主义者。 罪过罪过。 钱嬷嬷也没想到谢珊珊反应这样快。 “起风了,大姑奶奶和姑娘别站在门口受冻了。”别人不能说,她却可以,“陛下赐给六姑娘的东西摆在上房还没归拢整齐,丫头们不敢擅动,得六姑娘亲自吩咐。” 谢珊珊作势,“长幼有序,大姐姐先请。” 进了她西院垂花门就有东西穿堂,直通正院,可供其出入。 谢瑶瑶眼底阴云密布,“好得很!” “多谢大姐姐夸奖。” 谢珊珊目送她在一群丫头婆子簇拥下通过穿堂进入正院,连同婆子们抬着的箱笼铺盖等物,浩浩荡荡,犹如彩色长龙,倒给冬日增添一抹亮色。 宁国公府下人多,早把各房各院的道路打扫干净,唯剩花木上下的积雪未曾清除。 冰雪裹满枝头,煞是好看。 谢瑶瑶麂皮靴踩地,怒气冲冲地走进正院正房,直奔自己母亲怀中。 谢峰禁止家里人外出,却没发话禁止谢瑶瑶见赵夫人,故此无人阻止,一路畅行。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也敢嚣张地骑在我头上!”谢瑶瑶向赵夫人告状,“幸好她没有在府里长大,否则早把咱们娘俩气死了。” 她不喜欢美貌凌驾在她之上的姊妹。 赵夫人搂着她,“我的儿,你和那个孽障见过面了?” 谢瑶瑶在她怀里点头,愤恨地道:“她居然不叫我住西院。” 赵夫人苦笑,“你先跟我住。你父亲现今得了她跟得了宝贝似的,都说是瑾儿顶替了她,致使她流落在外,通报合府,宠得她无法无天,连谢玳玳挨了她一记耳光都没人做主,可我细想想,恐怕不是那么回事儿。” 谢瑶瑶一愣,“母亲何意?” “瑾儿长得像你舅舅,外甥似舅,古来有之,怎么可能不是我的亲儿子?你表妹明玥也生得极像你大舅母,必然是亲母女无疑。”赵夫人心里清楚事实真相是怎么一回事儿,但她不想承认对自己不敬的谢珊珊是自己亲女儿。 只要谢珊珊不是真的,自己就可无罪。 谢瑶瑶瞬间来了精神,“母亲是说……” 赵夫人断然道:“说不定谢珊珊是你父亲养在外头的小娼妇所生,你父亲为了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故意编出偷龙转凤的故事来蒙骗世人!我初次遇到这种事,脑子里一片空白,不免慌了手脚,以为真是我自己粗疏导致你妹妹被人换成了弟弟。如今冷静下来了,我就越想越不对,她对我哪有一点女儿对母亲的孺慕之情?竟是来寻仇的。” 谢瑶瑶忍不住点头赞同,“母亲说得是。” 这样的话传出去,谢珊珊别想再做宁国公府嫡出的六姑娘,只会是比庶女还不如的外室女,人人可以轻之贱之。 也别想嫁进好人家! 其实,谢瑶瑶心里非常清楚,李代桃僵是真的,谢珊珊就是自己的胞妹。 大舅舅和外祖母来找她帮忙向父亲说情时已经跟她坦白了十四年前发生的事情,确实是自己母亲为保爵位,苦苦央求外祖母和大舅母换了孩子。 只是大舅母心中满是夺子之恨,又以外甥女赵明玥顶替了自己亲妹妹谢珊珊。 谢珊珊知道真相,自然深恨自己母亲。 毕竟,如果没有密谋的调换,她就是宁国公府长房的六姑娘,享受和自己一样的待遇。 作为国公之女,没人比谢瑶瑶更清楚这个身份有多么金尊玉贵,仅仅次于后妃公主郡主郡君县主县君等不到二十个人。 赵夫人紧紧抓住女儿的手,指尖泛白。 “瑶瑶,我最疼的就是你,你可千万不能任由你父亲和那个野丫头作贱我。”赵夫人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她是长房长女,倍受谢赵两家宠爱。 下面的老二早夭,老三老四老五接二连三地出生后因都是女儿而不受宠,唯独谢瑶瑶在府里依然风光无限。 赵夫人至少有一半嫁妆被她塞在谢瑶瑶的嫁妆中,老三老四老五总共只得三成。 剩下两成本打算给赵明玥添妆,从镇国公府带回宁国公府,现在赵明玥不是自己亲生,赵夫人自然不会再给她了。 都是大嫂林氏埋下的祸根。 如果谢珊珊在镇国公府长大,就算发现了秘密也不会大张旗鼓地闹,说不定还会顺水推舟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 都怪林氏! 赵夫人满心恨意,但此时不是计较的时候。 “母亲放心,我一定让父亲收回成命,让一切回到原来。”谢瑶瑶此行就是来助母亲保住宁国公夫人的宝座。 即使爵位将来落在谢瑜身上,也绝对不能给他母亲刘姨娘扶正的机会。 自己是宁国公府的大小姐,焉能向一个贱妾低头,称之为母亲? 得到她的承诺,赵夫人放心了。 “等你父亲散衙回来,你立刻去找他,务必求得他不与我和离不休我的承诺。”赵夫人不想活在禁足当中。 “好。” 谢瑶瑶可不想要一个被休弃或者和离的母亲,让自己往后应酬时抬不起头。 第39章 女儿求父亲放过母亲 谢峰晚间散衙回到家,先问谢珊珊出门访友回来没有。 大丫鬟疾风接了他脱下来的紫貂披风,“早回来了,恰在门口撞见大姑奶奶归宁,姊妹俩还在西院垂花门门口说了一会话。” 疾风闻讯后立刻打听到前因后果了。 谢峰拧起眉头,“家里许进不许出,谁把大姑奶奶接回来的?” 疾风摇头,“没人去接,是大姑奶奶自己回来的,也没提前送信,府里不曾预备住处,六姑娘就叫大管家收拾客院安置大姑奶奶,大姑奶奶的东西现搬到太太正房里。” 谢峰眉头皱得更深,“怎么是六姑娘发话?管事的都死了?” 疾风忙道:“听说是大姑奶奶要住西院上房,让六姑娘搬出去,六姑娘不同意,就说来者是客,让人收拾客院。” 她觉得谢瑶瑶很不懂事,哪有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抢未出嫁妹妹的住处? 谢峰顿时笑了。 “这性子真像她爷爷。”一点亏都不肯吃。 谢峰以前担心她没在京城长大,受人欺负却不懂反击,现在不用担心了。 疾风听出谢峰的口气,心中一凛。 看来,自己以后得对新来的六姑娘更上心一些才行。 曾经那么受宠的大姑娘也没得这份赞誉。 谢峰招手叫现在门边听候使唤的小丫鬟,“去看看六姑娘吃过晚饭没有,若没有,来我这里尝尝陛下今儿赏的整只烧鹅。” 天佑帝叫人带话,让他分点给谢珊珊。 凭那一颗龙珠,谢珊珊就这样入了天佑帝的眼。 小丫鬟闻言去请。 很快,谢珊珊风风火火地过来,乌黑油亮的头发梳到顶部扎起来,以金环束之,更显眉目如画,艳丽无双。 “爹,亲爹,虽然我已经吃过晚饭了,但还能再吃半个鹅。” 整只鹅啊! 多稀罕。 她穿越至今,吃过胭脂鹅脯,吃过糟鹅掌老鹅汤烧鹅腿,就是没吃过整鹅。 一问,原来有非赐不能吃整鹅的规矩。 真是个操蛋的世界! 要不是她做梦都想脱离末世,哪怕在封建社会属于统治阶级,她也不想穿过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感受阶级分明。 明朝规定更严苛,普通人只能吃鸡吃鸭,达官显贵才有权吃肢解过的鹅。 还好这是太祖皇帝开创的大夏朝,稍微人性一点。 谢峰叫人摆饭,父女俩洗手入座,热过的烧鹅斩件装盘,正好送上。 “爹,我后天出门逛街买东西,支援几两银子呗!”谢珊珊秉着谢峰有一身好羊毛不薅白不薅的准则,直接开口。 谢峰想都没想:“没有。” 她又不是没钱。 谢珊珊撇撇嘴,“小气,我都把贡米与御赐山珍分给您了。” 谢峰指着她碗里的贡米饭和桌上的烧鹅,“你也吃了陛下赐给我的东西。” “好吧。”宫里大厨的手艺确实非同凡响。 虽然经过二次加热,比不上刚出炉时,但依然胜过谢珊珊前世吃过的所有烧鹅和今生吃过的烧鹅腿,美味得找不出形容词。 吃完饭,漱了口,谢珊珊就问府里有没有藏书阁。 谢峰疑惑道:“你要看书?” “是啊,赵嬷嬷挣钱有限,买书却又太贵,我只读过市面上有的书籍,想再看看没读过的书。”既然谢峰不肯出钱支援自己逛街,那自己就从府里拿书。 不买就是省钱。 顺便找一些送给裴矩。 偌大一座宁国公府,肯定有裴矩没看过的书。 小康之家和达官显贵拥有的资源肯定有天壤之别,毋庸置疑。 谢峰目露赞许,“读书是好事儿,读书明理知事,不做睁眼瞎子,咱家的藏书经过你老太爷、你太爷、你爷爷和我,四代人收集至今,光市面上没有的书就有上万部,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就更不用说了,都放在后院靠近池塘建的藏书楼里,你找周嬷嬷拿钥匙。” 谢珊珊真心实意地道谢,“咱们家从我老太爷开始就重视读书了呀!” 这倒不知道。 没人告诉原主,原主也无从打听,只知七十年前发生过类似于靖难之役的政变。 天佑帝的爷爷是当时皇帝的亲叔叔,文武双全,镇守关外,因皇帝侄子克扣军饷,当时的这位王爷直接打进关内成功夺权,坐拥天下后,按功劳大小分封八公十二侯。 宁国公是其中之一,世袭五代不降等,而后递降,年俸五千两白银与一百石白米。 宁国公府主子如今就是吃谢峰的禄米,江南白粮,仅次于贡米,只供宫廷与京城官员。 苏州、松江、常州、嘉兴、湖州五府就是种植白粮的地方,但原主在苏州那么多年,却是一粒白粮都没吃过。 又彰显阶级高低了呢! 谢峰听了谢珊珊的话,笑道:“你老太爷本就是靠读书入仕,你大太爷、三太爷随父,也聪明得很,唯独你太爷读书不通,人又淘气,不及你大太爷和你三太爷受宠,倒是有一把子好力气,从小练武,后来立功封了国公,才有现在的宁国公府,渐渐以咱们这一支为主。” 历朝历代以来都是谁的拳头大谁当家做主。 谢珊珊正要再问,忽然听到丫鬟通报说:“国公爷,大姑奶奶来了。” “叫她进来。”谢峰打算听听谢瑶瑶的想法。 谢珊珊吃完饭后迟迟不离开,等的就是谢瑶瑶。 见她就着丫鬟打起的帘子走进来,谢珊珊很识趣地站起身。 谢瑶瑶脸色一变,“你怎么在这里?” 眼看谢珊珊身上穿着金翠辉煌的孔雀羽织金白狐裘,心里更加愤怒。 她都没穿过孔雀羽织金。 那是御用衣料,当今陛下只赐过自己父亲。 听见她的质问,谢峰十分不悦,“你妹妹过来陪我用饭,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谢瑶瑶有点后悔自己过于心直口快。 都怪谢珊珊。 要不是她,向来循规蹈矩端庄稳重的自己岂会在父亲面前失态?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向谢峰行了一礼,“我有话想同父亲说,不知可否让妹妹避让?” 谢峰淡淡地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你妹妹的面说?” 谢瑶瑶愈加确定父亲对谢珊珊的宠爱,也更加讨厌她,把所有思绪摁在心底,低眉顺眼地说道:“女儿求父亲放过母亲。” 第40章 送大姑奶奶回去 谢珊珊早料到谢瑶瑶对赵夫人的维护之心,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抬眼看向谢峰,却见谢峰静静地望着谢瑶瑶,眸光深沉,瞧不出情绪。 谢瑶瑶心头突突直跳,产生一丝忐忑。 就在她觉得时间格外难熬时,谢峰开口了。 “镇国公府找你之前没把他们和你母亲联手做过的事情告诉你吗?” 赵夫人出不去,只能是镇国公府找了她。 谢珊珊能想到的,谢峰也能想到,根本不用派人调查。 谢瑶瑶轻轻咬了下嘴唇,把她和赵夫人商量过的话全部咽了下去,也不敢在父亲面前随意污蔑谢珊珊是外室女。 若无确凿证据,父亲不会把她带回来并与镇国公府直接交恶。 “是说了一些,说得不清不楚,也分不清孰是孰非。女儿只知母亲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父亲岂能因她一时失察让别人趁虚而入而把所有罪名强行按在母亲头上?” 谢峰问她:“你母亲有什么苦劳?” 谢瑶瑶闻言一愣。 谢峰冷笑了声,“作为宁国夫人,位居超品诰命,俸银禄米应有尽有,迎来送往期间,外命妇中有人越得过你母亲?侍奉长辈、教育子女、管家理事不是应有之分吗?算什么苦劳?偷换我谢氏血脉,意图谋夺我宁国公爵位,毁我谢氏百年基业,却是罪不容诛!” 无子犹可原谅,唯独换子不行。 如果赵夫人做出此等恶事却不受任何惩罚,人人效仿,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把自己的孩子换到别人家就能继承别人的爵位财产,谁还安安分分地靠自己发奋图强? 他不能开这个先例。 谢峰得知真相当天就有杀赵氏之心,没有贸然动手,一是不想留下任由对头攻讦的把柄,二是怕杀死老鼠伤了玉瓶,影响几个女儿在婆家的地位,三就是还没把赔偿拿到手。 最后一点尤其重要。 倾注在赵瑾身上的心血已经无法收回,财物却可以。 总不能人财两空。 谢瑶瑶还想替赵夫人辩解:“父亲错过母亲了,母亲产后力竭昏迷,没有做这些事。” 她来之前,同姜太君、赵伯元商量过,她母亲安然无恙,此仇才有消解的机会,所以必须把她母亲从李代桃僵事件中完全摘出去。 姜太君和赵伯元没有意见。 镇国公府没有能顶门立户的子孙,能在京城中不受人欺负,全仰仗谢峰这个权柄圣宠两样皆在手的姑老爷。 因此,万万不能失去这门姻亲。 谢珊珊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谢瑶瑶不愧是赵夫人最贴心的女儿,竭尽全力地想帮她脱罪,母女俩在谢峰面前说法一致,想来是早就串好供了。 估计,她已经做通镇国公府的思想工作。 上辈子就是这样,用别人顶罪。 但今生想无罪脱身?没那么容易。 谢峰失望地看着谢瑶瑶,痛心地道:“看来我谢氏基业在你眼中不值一提。” 谢瑶瑶否认:“没有,父亲错怪我了,我便是想维护我们宁国公府的名声,才想求父亲查明真正的真相,不要被别人蒙骗。” “有没有,我心里清楚。真相是什么,我比你更清楚。”谢峰十分冷静,“你只是怕你母亲获罪,继而影响你自己那清白无瑕的名声,或者又怕宁国夫人换人来做,压你一头。我告诉你,谢瑶瑶,我若不是顾念你们姊妹几个,早一剑杀了赵氏,何至于让你有机会来替她说情?” 谢珊珊恍然。 原来母亲获罪也会影响子女,她此前倒是没想到。 不,是原主不清楚里面的门道儿。 “大姐姐,”谢珊珊突然出声,“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的嫁妆都是因父亲得来,满心满眼为母亲脱罪之时,好歹留一丝空给父亲,也想想父亲给别人养十四年儿子的委屈,谁人来替父亲做主?谁又来替我做主?父亲就活该吗?活该替别人养儿子?我就活该吗?我活该流落在外吃不饱穿不暖?我本可以在父亲身边顺风顺水地长大,享尽荣华富贵,是镇国公府害得我失去一切,你替罪魁祸首辩解的时候,可曾想过父女之情姊妹之情?就真那么不值一提?” 她就不同了,她永远站在谢峰这边。 不管怎样,她和谢峰都是最大的受害人。 谢峰听到谢珊珊说的这番话,心里自然是无比熨帖。 再看长女,谢峰就觉得不顺眼了。 “谢瑶瑶,你妹妹说得没错,你们兄弟姐妹的荣华富贵全部都是因我而得,不管你母亲在此事尘埃落定后的结局如何,都不会殃及你们的身份、地位和名声,何况你已经嫁出去,对你的影响更是微乎其微,不必再汲汲营营,颠倒黑白。” 先前是他想岔了。 赵夫人的体面尊荣都是来自于自己,她名声好不好,对子女的影响有限,主要还是看自己,只要自己屹立不倒,子女们就无人欺凌。 谢瑶瑶藏于袖中的指尖微微颤抖,心惊胆战。 “爹!”她企图用幼时称呼唤回谢峰曾经对她的宠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着脸,双目含泪,楚楚可怜,“女儿不想父母失和,有错吗?” 谢峰斩钉截铁地道:“有!” 他起身站到谢瑶瑶面前,俯视着她。 “你是非不分就是错!”谢峰声音冷厉,“心里只有母女之情,没有父女之情、姊妹之情,不必再站在我宁国公府的地面。” 说着,直接吩咐丫鬟疾风骤雨:“叫人套马车,送大姑奶奶回去!自今日往后,除三节两寿之外,非接不得归宁。” 对于嫁出去的女儿来说,这是最为严厉的惩罚! 谢珊珊看到谢瑶瑶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活该! “大姐姐回不了娘家,却可以找别人求情。”谢珊珊状似无意地提醒谢峰,“天底下大概只有皇帝陛下是在父亲之上。” 谢峰立刻想到天佑帝曾承诺将来答应谢瑶瑶一个条件。 那是天佑帝欲聘谢瑶瑶为太子妃,谢峰没答应,他不想参与皇子之争,转头选了五年前的探花郎,请天佑帝赐婚。 天佑帝不仅赏了金银锦缎给谢瑶瑶做嫁妆,还许下此诺。 “李富跟车走一趟,告诉大姑爷,就说是我的意思,天寒地冻,大姑奶奶受不得风,年前就在家里好生养身体,不要再外出了。”斩断她进宫向天佑帝求情的道路。 第41章 早死的大姐夫 无论谢瑶瑶怎么哭求,还是被送回夫家。 诸姊妹中就属她最受父母宠爱,夫家门第也是最高的,乃是八公之一的安国公府。 现任安国公人才平庸,多年来碌碌无为,只在工部领个闲差。 但是,其嫡长子郑楷却是才貌德慧兼备,不到十五岁就进了学,二十五岁中探花,被谢峰选作东床快婿,又得天子赐婚,大登科小登科,当年真是羡煞无数人。 郑楷以正七品编修之职入仕,三年后升为从六品修撰,顺风顺水,势头良好,散衙回来听说妻子回娘家,起初并未太过在意。 岳父时常指点他,他深敬岳父,一向任由妻子常回娘家。 他父母因长子需要岳父提拔,亦善待儿媳,早早就把管家大权交给她,也不拦着。 今见她忽然被送回,郑楷顿时觉察出不对,尚未来得及开口,就听李富道出谢峰之语,他垂手听完,恭恭敬敬地答应了。 送走李富后,拉着谢瑶瑶回房。 打发掉所有丫鬟婆子,郑楷细问缘由。 岳父从来没这样疾言厉色过! 幸好父母早已安歇,又与他们夫妻隔着院子,没有看到李富送谢瑶瑶回来的场景。 否则,一定会惊慌失措。 谢瑶瑶在车上哭了一路,眼睛红肿得厉害,听到他的质问,更觉委屈异常,“我不过就是替母亲求了两句情,父亲因那个找回来的妹妹进两句谗言而责备我。” 郑楷深吸一口气,“岳母出什么事了?什么找回来的妹妹?” 谢瑶瑶这才想起郑楷不知内情。 谢珊珊回来不过两三天,又逢连日大雪,京中无应酬交际,赵夫人不出门也无人怀疑,除了大舅舅赵伯元,宁国公府里许进不许出,自然不会有消息传递出去。 镇国公府自知罪孽深重,更不会对外宣扬。 “究竟是怎么回事?”郑楷又问一遍。 谢瑶瑶陷入沉思。 这事瞒不了太久,早晚会传得人尽皆知。 与其让丈夫道听途说,不如自己先提前打声招呼。 把母亲摘出去后,谢瑶瑶将镇国公府老太君偕同林夫人把表弟谢瑾和自己妹妹谢珊珊调换的事告诉郑楷。 “外祖母原本打算等两个孩子长大后成亲生子,依然是谢家血脉承爵,谁知大舅母心有不甘,居然用自己的外甥女顶替我那被换到镇国公府的妹妹,现下这妹妹自己找了回来。养她的人是大舅母心腹,不知跟她说了什么,非说是母亲主使调换,父亲便十分责怪母亲,现将母亲禁足不得外出。” 郑楷目瞪口呆。 定了定神,他问道:“你是说,谢瑾不是岳父亲生?新来的妹妹才是?” 谢瑶瑶点头,“正是。” 郑楷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你给岳母求情时,跟岳父大人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谢瑶瑶不想实话实说。 郑楷不信,“你若没有惹怒岳父,岳父那么疼你,岂会把你送回来?” “是谢珊珊!”谢瑶瑶心里恨极了她,“若不是她非说我心里只有母女之情没有父女之情姊妹之情,父亲怎会恼了我?” 难道不是吗? 但凡她设身处地地为父亲为妹妹着想一二,就不会维护赵夫人。 郑楷气得在屋里走来走去。 片刻后,他站住脚,指着谢瑶瑶说道:“混淆血脉是多大的事儿?何况还牵扯到宁国公的爵位,岳母可能清白吗?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你插什么手?” 谁叫他给别人养儿子,他必定要致对方于死地,绝不手软。 家族血脉,岂容错乱。 谢瑶瑶哭哭啼啼:“明年是京察之年,母亲顶着调换孩子混淆血脉的罪名,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你我夫妻一体,别人议论说有其母必有其女时,难道老爷脸上好看吗?若是因我而连累到老爷的官声,影响到老爷的晋升,岂不是我之过?” 郑楷听她这么说,不由得软了心肠。 “吏部考核的是才德功绩,此事影响不到我。”何况岳父尚在,无人会借此为难自己。 谢瑶瑶拿手帕掩面,“我是以防万一。” “没有万一。”郑楷相信自己的岳父。 谢瑶瑶急了,“老爷真不在意?” 她希望郑楷在意,希望郑楷同自己一样,保住母亲宁国夫人的位置。 结果,郑楷回得坚定:“无需在意。” 他怕谢峰心存芥蒂,借口去书房处理未完的事务,实际上是打开安国公府的库房,找出两套价值千金的头面和笔墨纸砚宋刻法帖等物,命人送给谢珊珊,替妻赔罪。 因宁国公府有门禁,便送到门房。 当宁国府婆子把一堆礼物送到跟前时,谢珊珊正准备入睡,闻言一笑。 这位大姐夫倒有点意思。 可惜死得早。 如果他能压住谢瑶瑶令其不再作妖,不妨救他一命。 胜造七级浮屠。 经此一事,宁国公府下人对刚回府的六姑娘更加敬畏。 主母失势、大小姐失宠。 都和她有关。 一向掐尖要强的谢玳玳挨了记耳光,国公爷不仅没有一句责问,反而叫人拿一匣红蓝宝石送到金银房给她打头面。 大姑爷也是。 在外面长大又怎样? 大家以国公爷的态度为准。 次日一早,管事媳妇们接二连三地到西院拜见谢珊珊,连外面包含大管家徐大和总账房王南等人在内的大管事们也都相继在二门外请了安。 各个没空着手,送了不少孝敬。 虽说宁国公府管事没有发大财的命儿,但当差就有月钱,衣食住行由宁国公府承担,连生病也不用自己请大夫买药,年下又有赏钱,个个都不穷,孝敬的香球、九连环、机关盒、笔筒、手炉、核雕、针线等样样精巧细致,很拿得出手。 谢珊珊的世界不在区区一座宁国公府,并未因此而感到志得意满。 又一天,到了她和裴矩约好的时间。 逛街去也! 有比见到美少年更开心的事吗? 没有。 谢珊珊提前一刻钟抵达珍宝阁门口,发现裴矩和清风不知何时就到了。 雪后晴天,人来人往,市肆热闹非常。 清风的高大威猛衬得裴矩形若修竹,清俊无双,吸引许多路人或是驻足观望,或是看直了眼睛因没看路而撞到墙。 甚至有驾车的车夫惊鸿一瞥后没控制住马,差点引发事故。 又颇有几个荆钗布裙的女孩儿偷偷看裴矩,脸颊布满红晕,本想上前询问家乡父母,却又因他披着的狐白裘而不得不退。 裴矩淡漠的眼神在看见谢珊珊轻盈跳下马车时亮了起来。 仿佛有两颗星辰坠落深潭。 水波潋滟,星光闪耀。 第42章 偶遇假千金 裴矩冲谢珊珊笑了笑,谢珊珊心头跳了跳。 该死! 狐狸精转世了! 笑得那么魅惑人心。 只需一眼,便叫人沉沦。 谢珊珊伸手摁了摁没有往日那般平静的心口,突然不想别人围观他的美貌,上前几步挡住无数视线,“裴公子久等了。” 路人恨恨地看着她背影,敢怒不敢言。 “我们也是是刚到。”裴矩拱手为礼,声音清朗,语调柔缓,“晴天化雪,滴水成溪,姑娘一路是否平安顺遂?” “平安。”四马安车就是身份的标志,街上人人避让,畅通无阻。 谢珊珊今天刻意穿着白狐披风,孔雀羽妆花面料金绿闪彩,随光变色,耀眼夺目,马上就有珍宝阁刘掌柜亲自出来迎接。 谢珊珊冲裴矩挑了下眉,眼睛眨了眨。 裴矩唇角微扬,眸中笑意加深,与她一起进入珍宝阁,并被请入楼上雅间。 楼梯铺着素毡,落脚无声。 谢珊珊在前,裴矩在后。 上楼时谢珊珊习惯照顾弱者,裴矩却指了指她身上的披风,她才走在前面。 在雅间落座后,刘掌柜也是先招呼谢珊珊,态度恭敬,“姑娘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请问姑娘和公子想挑什么首饰?赤金、足银、珍珠、宝石、翡翠、珊瑚、美玉应有尽有。” 谢珊珊问裴矩:“打算给你嫂嫂侄女买什么样的?” 裴矩十分坦然:“我有三位嫂嫂和四位侄女,侄女年纪在十五岁到十八岁不等,尚未出阁,还请姑娘帮忙看看什么样的首饰比较适合她们,价钱在六十两纹银内。” “不是说你哥哥给了三十两?”谢珊珊记性没那么差。 裴矩轻笑,“我又添了三十两。” 因有谢珊珊相赠,他进京后不用置办冬衣,不用买炭买米,连配药都不用再花巨资买人参,便省下一大笔钱。 想到这儿,裴矩看向谢珊珊的眼神里满是温柔。 仿佛暖风化冻,春波荡漾。 谢珊珊耳根一热,就叫刘掌柜先拿素金。 买金不买银。 刘掌柜心里有数,命小二很快捧来一盘小巧别致的赤金簪环。 银两有限,谢珊珊帮裴矩挑了七对金耳坠共花纹银十两,又挑三支金簪,六钱一支,花纹银二十二两,还剩二十八两银子。 最后,给他侄女选四支小金簪,单支重四钱,却需十九两银子。 本来加上两成工费后总价是十九两二钱,刘掌柜主动抹掉了零头。 如此一算,六十两用不完。 裴矩命清风取出五个十两的元宝并一块碎银,结了账。 刘掌柜倒找七百五十文。 “裴公子不给令堂挑一件吗?”谢珊珊提醒裴矩。 本朝以孝治天下,名声很重要。 裴矩笑道:“我打算于春闱后再为家慈选购,届时还要请谢姑娘相助。” 钱嬷嬷心下喟叹。 今儿还没分开呢,就约好下回了。 谢珊珊一口答应。 收好给家里太太小姐买的首饰,清风冷不丁地开口道:“老爷不给谢姑娘回礼吗?我们一路行来,获赠谢姑娘的许多礼物,谢姑娘又于老爷有救命之恩,老爷该当回报一二。” 裴矩目视谢珊珊,“家资不丰,购物价廉,担心谢姑娘嫌弃。” “不会呀!”他春闱在即,所需良多,又背负全家人的期望,要是倾尽所有地买礼物送给自己,谢珊珊反而觉得他不知轻重,“哪怕裴公子送的礼物是一根草,我也很高兴。” 凌霄等丫鬟颇为赞同。 神仙公子若是送草,必是仙草。 裴矩几乎是立刻请刘掌柜呈上珠宝玉翠。 “唯有珠宝光辉才配姑娘风姿。”他选了一只金镶红宝戒指。 比起谢珊珊抹额上的红宝石自然是宛如萤光之于日月,但却比他给嫂嫂侄女购买的所有首饰加起来都要贵,须得纹银百两。 谢珊珊连忙道:“太贵了。” 估计他得花掉很大一部分的积蓄。 裴矩执意买下,“姑娘赠我之物价高何止十倍?况我尚有余力,姑娘不必忧心。” 清风急忙付了钱。 手脚之迅捷,令人叹为观止。 很明显,主仆俩早就商量好了,并不是临时起意。 谢珊珊习惯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举右手端详。 “很好看。”裴矩凝视眼前纤白修长的手指,令小小一枚戒指更显贵气。 谢珊珊笑道:“是裴公子眼光好。” 凌霄等丫鬟齐声赞同。 虽然陛下赏赐自家姑娘十对戒指上镶的珍珠或者宝石更大更齐整更珍贵,但她们就是觉得裴公子送的最好看。 有了戒指,谢珊珊就不想买其他的了。 反正,都不如自己已经拥有的。 刘掌柜心里虽觉遗憾,但面上未流露出丝毫,亲自送他们离开雅间,正准备下楼,忽见一群人自下而上。 凌霄脱口而出:“赵大姑娘!” 谢珊珊垂眸就见一群丫头婆子簇拥着赵明玥与贺长宁拾步而上。 原主记忆中的贺长宁是礼部主事贺铭之女,与赵明玥同月而生,端雅稳重。 因他们家在京城无根无基,其父俸禄不够养家糊口,所以贺长宁常常与母亲一起做针线卖钱补贴,是达官显贵千金不屑一顾的穷官之女。 原主和她尚且没有任何接触,何况曾经高高在上的赵明玥。 但她是未来的太子妃。 现任太子妃难产而亡,贺长宁在两年后的选秀中被天佑帝相中,遂聘为太子继室,皇后去世后,她以太子妃的身份执掌后宫内务大权,等太子荣登大宝,她便一跃成为正宫皇后,连带娘家鸡犬升天,父亲更是被封为一等承恩公。 谢珊珊由此确定赵明玥已非原版。 名义上还是镇国公千金的她,行走间居然落后贺长宁半身。 而且,平时酷爱华丽风格总要在穿着打扮上压原主一头的赵明玥此时配合贺长宁的荆钗布裙,头上戴着青玉簪,身上穿着青袄蓝裙,尽显朴素无华。 她本就生得不如原主美貌,洗去铅华,泯然众人矣。 听到凌霄的声音,赵明玥猛得抬头。 看见比前世更加神采飞扬、耀眼夺目的谢珊珊,她脸色一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43章 谢珊珊前世的丈夫 派去杀谢珊珊的奶爹马三一去不回,赵明玥便知他一定失手了。 真没用。 赵明玥心里暗骂马三,眼睛盯着提前入京的谢珊珊。 她不是刚进京没几天吗? 还没有洗去在外面养出来的一身穷酸,怎会如此气度高华? 比起女装,作男装打扮的她更显俊美。 赵明玥被她身上明显已穿过几日的披风深深刺痛了眼睛。 孔雀羽妆花缎! 帝皇之衣。 前世曾穿在谢峰身上,有人弹劾谢峰,被天佑帝驳了回去。 赵明玥眼底乌云翻滚,攒聚成血。 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何谢峰今生这么重视谢珊珊? 听暗中派去盯着宁国公府的下人回来禀报说,谢瑶瑶刚归宁就被送回了婆家,祖母和父母寄托在她身上的希望瞬间破灭。 前世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是因为自己从十七年后重生而来吗? 变化大得令人感到陌生。 贺长宁不知两人之间的矛盾,轻轻地出声问道:“明玥,你们认识?” 赵明月飞快地说:“不认识!” 此时此刻,她确实不认识谢珊珊。 她目前应该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承认认识她岂不是暴露自己重生的秘密? 万万不可。 谢珊珊却挑起眉,扭头问凌霄:“你口中的赵大姑娘可是顶替赵瑾身份以镇国公府大姑娘身份长大的赵明玥?” “正是。”赵明玥常被赵夫人接到宁国公府小住,谁人不认得她? 比他们府里正经姑娘还会拿款儿。 谢珊珊笑了。 她徐徐下行,在赵明玥和贺长宁高三四个台阶的位置上站定,俯瞰着赵明玥。 “既然遇见了,那就请问一句,赵大姑娘有没有把从我宁国公府拿到的所有金银细软全部整理出来以待归还?明天休沐,可就是我与我爹登门要债的好日子。” 赵明玥顾不上自己之前说不认识她的话,脱口道:“那是姑妈给我的东西,你休想拿回去!” 赵夫人以为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有什么好东西必定要给她送一份,十四年来,她从赵夫人手中得到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没有三万银子,也值两万两。 聘礼两万,加起来就是四万。 赵瑾在宁国公府花用的只会更多,不会比自己少。 镇国公府收不抵支,哪里有钱赔付? 赵伯元那日从宁国公府回来说出谢峰和谢珊珊的要求,她差点气炸肺。 不还! 就不还。 她和名义上的母亲实际上的姨母私下合计好了。 他们不还,谢峰还能抄家不成? 他的岳母还在呢! 赵夫人上辈子能在谢瑶瑶帮助下稳坐宁国公夫人的宝座,这辈子同样可以。 有她在,谢峰就得投鼠忌器。 何况,自己重生第二天就想办法结交未来皇后了。 第一件是杀谢珊珊,第二件是和贺长宁成为闺中密友。 后者更重要,所以亲自出马。 即使谢珊珊侥幸没被马三杀死,自己失去镇国公府千金和宁国公夫人的身份后,也不会再像前世那样被幼时玩伴耻笑是野鸡插上毛也变不成凤凰! 她要让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高攀不起! 谢珊珊见她与贺长宁走在一起时就猜透她的计划,不禁勾了勾唇角,“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岂能容你说不?赵明玥,有时间出门逛街,不如早点回去把东西收拾出来,别叫我明天亲自抄了你的房间!” 赵明玥睚眦欲裂,“你敢!” “敢不敢,明日就见分晓。”关乎自己未来拥有财产的数量,谢珊珊无论如何都不会假手他人。 赵明玥胸口起伏,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本不姓赵的赵大姑娘,明天见。”谢珊珊提足下去两步,用一侧肩膀把她顶到里侧墙上跟墙面亲个嘴,“好狗不挡道。” 直接下楼梯。 裴矩很自然地跟上。 见是一位玉树临风般的浊世佳公子迎面而来,贺长宁眼睛一亮,脸颊随即一红,慌忙后退,让开了路,却又偷偷抬眸。 裴矩眼里只有威胁赵明玥都显得异常可爱的谢珊珊,一个正眼也没给贺长宁。 贺长宁忍不住低下了头。 “谢珊珊!”赵明玥不认得裴矩,捂着被墙皮蹭破的额头,痛得眼泪珠子滚下来。 一方面是真疼,一方面是让贺长宁看到谢珊珊的嚣张跋扈。 贺长宁性格温柔贤淑,成为一国之母后,最喜欢端庄守礼的贞静女子,最厌恶行为出格的野蛮女子,曾多次申斥外命妇中的几个放荡女子,嘉奖贤妇。 倒是由此确定谢珊珊没有重生,赵明玥稍稍放下心来。 她若重生,怎会不知贺长宁未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瞧谢珊珊刚才的样子,根本没有接近贺长宁的意思。 贺长宁扭头看了看谢珊珊和裴矩等人的背影,静默片刻,问赵明玥:“刚才那位是谁家姑娘?听她话里的意思,是宁国公府的?” 赵明玥用手帕捂着破处,哽咽道:“正是,叫嚣着要抄我们镇国公府。” 贺长宁的父亲仅是从六品,在京城实在是微不足道,虽然她凭品德赢得赵明玥折节下交,但知道人情世故,闻得对方是宁国公府千金,即使眼见好友受到欺凌也不敢随意评论,免得殃及自身,于是就迅速转移话题,假装没听到谢珊珊口中的顶替两个字。 那两个字意味着赵明玥不是镇国公府的千金。 难怪她不同于眼高于顶的勋贵女子,愿意和自己交好,甚至放低身段,想来她真正的出身没比自己高贵到哪儿去。 “明玥,你不是请我帮你为祖母挑选寿礼吗?我们先上去看首饰,叫你丫鬟去给你买金疮药把伤口敷一敷。”贺长宁轻声道。 赵明玥心里有些失望。 “好。” 贺长宁还不是太子妃,更不是皇后,息事宁人在情理之中。 赵明玥主动替贺长宁想好不出头的理由,憋着气上楼,花一百两银子给姜太君买了一支万福万寿点翠金簪。 以前都是赵夫人替她准备,何须花钱? 可恨马三无能,不知道他是不是揣着自己给的一千两银子跑了。 若是,真该千刀万剐。 怎么就没杀了谢珊珊呢? 她死了,秘密就不会泄露,自己就还是未来的宁国公夫人,而不是镇国公府一辈子没得到诰命的四奶奶。 还不如谢珊珊,嫁的寒门学子在她三十岁时就给她挣到四品诰命。 赵明玥刚出珍宝阁就看到了袁少康。 谢珊珊前世的丈夫。 第44章 袁少康 赵明玥一眨眼,就见袁少康抬脚进入珍宝阁隔壁的书肆。 准备跟上去,想到身边的贺长宁,只得暂时放弃。 贺长宁最重男女之别,不能让她看到自己与男子接触。 袁少康是赵明玥重生后想拉拢的人,不希望谢珊珊再嫁给他,因为他们前世实在太恩爱,谢珊珊一点委屈都没受过。 谢峰选的女婿没有一个不对他女儿好。 袁少康家世虽不及安国公府出身的探花郎郑楷,但能力是人中翘楚。 明年的两榜进士中就属他最年轻,才二十一岁。 他面容清俊,身材颀长,穿着崭新的青绸皂缘银狐皮圆领袍子,头戴儒巾,刚踏进书肆,就有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这位老爷有什么吩咐?” 袁少康正要回答,忽然看到西侧一座书架前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身姿挺拔,仪态风流。 侧面看,一张脸犹如粉妆玉琢。 “裴兄。”他一个箭步上前,一脸惊喜交集。 裴矩持书转身,微挑眉梢,“少康兄?” “正是。”乍然见到乡试同科,还是当年的头名解元,袁少康异常兴奋,“果然是你,在京中遇见你,你可是为了参加明年的春闱?” 裴矩点点头。 “几时抵达的?”袁少康问完,紧接着说了一句:“我是半个月前到的,早知你也进京,就和你同路而行了。” 裴矩如实回答:“五六日前到的。” 不过短短五六日,他和谢珊珊之间就隔着一条王母娘娘用金簪划出来的天河。 唯有金榜题名,才有能力搭桥。 袁少康关切地问:“身体是不是大好了?” 裴矩三年前因病没能一鼓作气连中六元,不知多少同科为之叹惋。 大概就是太出色,所以遭天妒。 人妒尚有可为,天妒难为。 他那身体就像精致的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 据袁少康所知,金陵知府曾相中裴矩做东床快婿,特地借口关心学子请名医为他诊治,结果名医说他先天不足,心脉不全,活不过二十岁。 除非,遇到大罗神仙。 可世上哪有什么大罗神仙? 经谢珊珊治过后,裴矩其实没再犯过心疾咳疾,但气血未曾补足,身材仍瘦削,脸色白得犹如羊脂白玉,在人前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儿,“痼疾难愈,只是年长了些,比三年前稍强一点,便想来京城博个前程,以慰父母兄嫂之期。” 若不是为了报答父母兄嫂,他不会提着一口气北上进京。 也幸好进京了。 路上遇见谢珊珊,实是苍天赐福。 袁少康十分理解,“我三年前火候不到,中举后苦读至今,明年也想搏一搏。” 裴矩浅笑,“少康兄学问扎实,文章犹如锦绣,必定如愿。” “彼此彼此。”袁少康有自知之明。 虽然他当年中了亚魁,但比解元差远了。 他家在金陵城,比裴矩家富裕十倍,良田有百顷之多,还出过几个秀才,且无病人拖累,全族都把改换门庭的期望寄托在他身上。 他不敢掉以轻心。 本朝人才辈出,担心自己掉到三甲当同进士,他说服家人,没有在中举后立即进京,而是延迟三年,跟随名师学习,或是游历四方以增见闻。 苦读三年,做的诗词文章更上一层楼。 一样,他进步了,聪明绝顶的裴矩也不会停留在原地。 袁少康想与他一同探讨文章,就问道:“裴兄几时进京的?住在哪里?我在贡院附近买了个两进的院子,想邀裴兄同住,不知可否?” 裴矩含笑婉拒:“我们已经租好房舍,在文昌胡同,就不打扰少康兄的清净了。” 袁少康大失所望。 很快,他又振作起来,“文昌胡同离我那很近,照样可以时常小聚,等咱们江南赶考的举子陆陆续续都进了京,少不得隔三差五地开个文会,你作为上一科解元,可不能无故缺席。” 听到他叽里咕噜,谢珊珊烦得很。 她在袁少康进来时就发现了。 彼时,她站在书架后面,有满满的书籍挡着,袁少康眼里只看到书架前面的裴矩,不知书架后面还有人。 静静听完两人的对话,谢珊珊拿着一部书绕过来。 “裴矩。”她声音冷静,没有因为见到原主前世的丈夫就产生波动,“我们在书肆里浏览了好长时间,你看看你需要哪些没看过的书,列张清单,赶明儿我从家里找出来给你送过去。” 买书多费钱? 裴矩花一百两给自己买一枚戒指,接下来的经济肯定紧张,能省一笔是一笔。 自己从宁国公府藏书楼里直接拿,然后借给他,多好! 裴矩有过目不忘之能,肯定能全部背下来。 也可以抄下来,她又不限时。 裴矩立刻丢下袁少康,上前两步,以瘦弱身躯挡住袁少康充满好奇的视线,垂眸轻笑,“离开金陵后才知天下之大,进入书肆里才知书海浩瀚,我发现书架上摆着的书籍至少有一半是我不曾读过,姑娘家里都有吗?同意姑娘借给我?” “同意。”谢峰同意她到藏书楼随意取用书籍,还管她外借不外借? 不损坏不弄丢就好了。 谢珊珊深知藏书的重要性,没敢直接送给裴矩。 等她把债要回来,倒是可以买一些书。 她的东西就能自己做主了。 袁少康听到女子声音,心中好奇,自裴矩背后探出头,“裴兄,你和友人一起来的呀?” 他以为裴矩是一个人。 裴矩喜欢独来独往,人尽皆知,只有他府学里的三两个好友有机会靠近他。 裴矩来不及遮挡,让袁少康看到了谢珊珊。 看清谢珊珊绝色面容的刹那间,袁少康胸口似遭锤击,浑身震动,满眼惊艳,脑海里忽然一片空白,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一时之间,如同置身梦境,看到了天外神女。 裴矩十分不悦,“少康兄!” 袁少康回过神,连忙作揖,大袖垂地,“失礼,失礼。” 谢珊珊神色倨傲,声音冷淡,“既知失礼,还不避让?” 第45章 登门要债 袁少康心头一凉。 未起身,先抬眸,见她衣着气势不凡,不知是何等贵人,连忙后退数步。 “裴兄,不打扰你了,改日再会。”袁少康自恃是守礼的君子,辞过裴矩就转到书架的另一侧,独自品味刚才的惊鸿一瞥。 她是谁? 如此风华绝代。 不知为何,裴矩突然产生一种千万不让袁少康见到谢珊珊的诡异想法。 早知道,就不来书肆了。 袁少康不似自己年轻体弱无人问津,他在家乡迟迟未订婚,就是想等金榜题名后攀一门贵亲,助其一飞冲天。 若他知道谢珊珊是宁国公府千金,一定会主动献殷勤。 京城里或许有家族权柄胜于谢珊珊的贵女,但绝对没有她的美貌,而能有谢珊珊四五分颜色的,权势又绝对比不上宁国公府。 裴矩越想越觉得京城里危机重重,“谢姑娘,我请你吃饭。” “好呀!”谢珊珊正觉得饥肠辘辘。 异能犹如内功一般,时刻在运转当中,既温养身体,又在逐渐增长,消耗极大,她每天大鱼大肉还是饿得特别快。 要不怎么说穷文富武呢! 裴矩当即请她到京城中颇负盛名的珍馐阁就餐,一桌上好菜肴花了三两银子。 谢珊珊一下筷子就尝出不比府里的差。 裴矩脾胃娇弱,本人没吃多少,一桌菜都被谢珊珊一扫而光。 虽已见识过她的饭量,但钱嬷嬷和凌霄等丫鬟还是震惊无比。 谢珊珊漱了漱口,豪气地说:“我屈指一算,算出自己明日将发一注大财,到时候我来珍馐阁请你大吃一顿,裴公子赏脸否?” “姑娘盛情相邀,敢不应承?”裴矩眼里漾着柔意。 谢珊珊一拍桌子,“那就说定了。” 钱嬷嬷心里直叹气。 自家姑娘真是被裴公子美色迷晕了头。 倾尽所有地扶持男人步步高升,对自己可不是好事儿。 历史足以证明。 共患难易,同富贵难。 国公爷择婿,从不在穷人里选。 谢珊珊哪里想到钱嬷嬷满脑子的忧心忡忡,她不想再碰见原主的丈夫袁少康,和裴矩小坐片刻后就提出回家。 裴矩亲自送她。 目送她的马车进入西角门,裴矩回到朱轮翠盖车上,由清风驾车再往西行,没有回头看巍峨雄壮的宁国公府三间大门。 久看无益,不如回家用功。 进京前,裴矩心情淡然,觉得随便考考就能上榜。 现在? 他定要拿下会元、状元! 否则,岂不辜负谢珊珊的倾力相助? 进士入不了宁国公的眼,状元未必,尤其是六元及第的状元。 谢珊珊心情很好地进入西院上房,先换掉外面的衣裳,舒舒服服地躺在软榻上,一边吃丹参喂她的御赐蜜橘和香橙,一边吩咐小丫头拿着美人拳给她捶腿。 可耻地享受统治阶级生活。 堕落了,堕落了。 留守在家的大丫鬟忍冬拿着一沓礼单过来,“姑娘,三姑奶奶、四姑奶奶、五姑奶奶白日里分别打发婆子把东西送到门房转交了进来,还有二太太、三太太和二老爷三老爷家的两奶奶、三姑奶奶,都说等府里门禁解了,再亲自来看望姑娘。” 现下不能。 她们掌管家务和人情往来,怕进了宁国公府就一时半会回不了家。 谢珊珊坐直身,“都送了礼物?” 原主那一世可没这样的待遇。 果然,地位高低取决于谢峰的态度。 忍冬嗯了一声,“二老爷三老爷家的几位奶奶、姑奶奶各送锦缎两匹、荷包两个,荷包里装着金银锞子各一对。二太太三太太各送四匹锦缎并金银锞子各四对。咱们家的三位姑奶奶各送锦缎四匹、金银锞子四对、金项圈两个、头面一套,都是新的。另外,三姑奶奶送一件斗篷,四姑奶奶送一件披风,五姑奶奶送一件大氅,也都没上过身。” 谢珊珊噫嘻一声,“这是怕我刚回来没有衣服头面穿戴还是怎的?跟商量好了似的。” 钱嬷嬷笑道:“怕是太太奶奶姑奶奶们在府外不知道国公爷早安排妥当了,还有陛下又赏赐许多物事给姑娘。” “不,他们一定知道。”所以上行下效。 不然,初回宁国公府的原主明明比自己更缺衣服头面,怎么就只有三位姐姐给? 还被赵夫人昧下了。 过了很长时间,原主才从三位姐姐口中知道有这回事。 赵夫人罪该万死。 谢珊珊打发人去问赵瑾和赵明玥的账算清楚了没有。 得知白天全部盘点清楚,谢珊珊晚上同谢峰吃饭时就问明天几点去镇国公府要债。 谢峰莞尔,“这么迫不及待?” “当然,落袋为安。”谢珊珊还等谢峰要完钱就和赵夫人和离呢! 谢峰道:“明早等张总管从宫里出来,咱们一起前往镇国公府,陛下担心镇国公府赖账不还,所以打发张总管监督。” 谢珊珊乐了,“太好了!今儿在外面碰见赵明玥,她还不想还呢!” 谢峰讥笑:“从府里得的笔墨纸砚衣服头面古董字画金银锞子等高达两万七千两,加上两万两的聘礼,她当然不想还。” 四万七千两! 谢珊珊倒吸一口气,“能全部要回来吗?” 宁国公府真有钱。 谢峰淡淡地道:“赵明玥还不清,不是有镇国公府吗?他们公中没钱,体己却丰厚,总有人能掏得出来。” 镇国公府毕竟是八公之一,何况还有宁国公府和靖安侯府两门姻亲,所以镇国公虽然没有实缺,但在京外一些官员和商户眼里却是高不可攀,常年有孝敬。 谢珊珊放心了,“还得起就行。” 她回房养精蓄锐。 翌日一早,张玉骑着高头大马前来,带足了侍卫内监。 谢峰准备了人手和马车。 谢珊珊见他穿着黑狐皮里石青缂丝行蟒披风,便也系上同色紫貂斗篷,内穿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发束金冠,勒着红宝石抹额。 她和谢峰一样,也骑着高头大马。 英姿勃发,看得张玉不禁想起谢峰年轻时陪天佑帝纵马而行的场景。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前往镇国公府。 大得许多人驻足路边而望。 第46章 以物抵债,皆大欢喜 镇国公赵伯元本没当回事。 他母亲尚在,妹妹依然是宁国夫人,又给谢峰生了好几个女儿,都嫁了好人家,谢峰总不能真的和他们撕破脸面。 况且,瑾儿是被光身送回来的。 他的财物都留在宁国公府,何须赔偿? 谁知,刚吃完早饭,就见门房匆匆地跑进来,“老爷,大姑老爷来了!” 竟然真来要债? 赵伯元眉头一皱,又听门房说道:“内廷大总管张玉张老爷也来了,带着圣谕。” 赵伯元赶紧让人摆香案,启中门跪接。 谢珊珊跟在谢峰身后,谢峰则落后张玉半步,一同进入中门,走中间甬道。 道路宽广,院落敞亮。 和走角门真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到正厅,张玉面南而立,盯着跪在面前的赵伯元,朗声道:“陛下口谕:宁国夫人赵氏偕同镇国夫人姜氏、镇国夫人林氏李代桃僵,混淆宁国公府谢氏血脉,意图窃取宁国公爵位,罪不容诛,旨到之时,镇国公府即刻归还宁国公府所费资财。” 真是来给谢峰撑腰的。 谢珊珊对谢峰在天佑帝心中的地位有了新的认识,原主记忆中,到天佑帝驾崩前他一直是第一宠臣,无人能比。 赵伯元脸上变色。 “镇国公,谢恩吧。”张玉提醒他,“早点把债还了,陛下还在宫里等结果。” 赵伯元只得磕头谢恩。 谢峰吩咐李富拿出之前的旧账册和盘点后的新账册,一起堆在案上。 “聘礼共值两万两,有在衙门备案的聘礼清单为证,羊酒茶果炮竹就不要了,其余金银首饰锦缎皮张摆件等请一一归还,还不上,就折银以偿。”谢峰一点都没客气。 赵伯元苦着脸,“好。” 虽是在赵明玥十三岁时定的亲,但大聘却是今年春天下的,因太祖立下女子十八才能成亲的规矩,所以聘礼未动丝毫。 当然,也不在赵明玥的房里。 谢峰紧接着道:“扣除赵瑾房里所有财物,找不回他赵瑾每年送出去的礼物和毁损的器物,也不算下人的服侍,总欠二万三千四百五十六两银子,算二万三千两四百两。” 赵伯元差点昏死过去。 “这么多?”他哪里掏得出来? 谢峰冷笑:“谁稀罕赵瑾用过的旧物?若按照我一开始的打算,就该把他的铺盖衣服用具全部送到你们镇国公府,叫你们折成银子,到那时可就不是三万两能打住的了。” “就是!”谢珊珊不喜欢收别人用过的东西,觉得自己亏大了。 赵伯元心疼得滴血。 最后是关于赵明玥的账册,谢峰示意女儿开口,“若还回头面古董金银等物,剩下的折价九千两,若不还,总共两万七千两。” “还!还!”又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失去一部分头面古董金银又怎样? 赵伯元应得格外干脆。 谢峰又道:“实在还不起银子,也可以用镇国公府库房里的古董家伙抵债,正好我还没给小六置办嫁妆。” 第一代镇国公和他爷爷一样,陪成祖皇帝夺天下,攒了不少好东西,他只得一子。 便是老镇国公,继承所有。 赵伯元虽是兄弟四个,但最后只有他一个活到老镇国公去世,老镇国公的私库都由他继承了,分给侄子的极其有限。 赵伯元心里一喜。 很多东西不好意思拿出去卖掉,抵给谢峰就不算丢了祖宗脸面。 但他没打算开私库,而是从公中出。 谢珊珊的眼睛也是亮汪汪。 “爹去库房选东西,我去赵明玥房里要东西,咱们爷俩分头行动。”既然赵明玥不肯归还,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若是愿意还,早提前准备好了。 张玉闻言吩咐七八个小太监,“去帮六姑娘搬东西,不许任何人阻拦。” “是。”无人不应承。 赵伯元直接道:“我不替明玥还,若是找出来的金银头面古董不够数,你们从她屋里拿别的头面古董抵。这些年府里给她置办了不少头面衣服,也从外头收了不少礼。” 姨妹经常打发人给赵明玥送东西,本以为是她是因丧女之痛移情外甥女,没想到赵明玥是她的亲女儿。 既然如此,理当用之抵债。 再不够,就叫他们家还! 赵伯元从谢峰身上学到了。 有了赵伯元这句话,谢珊珊就更能名正言顺地抄赵明玥房间了。 她指着一个小丫鬟,“带路。” 赵明玥如今住在镇国公府的西院,依附姜太君而居。 姜太君以为她是自己嫡亲的外孙女,所以对她宠爱有加,下面的三个姑娘都不如她,故她一人独占三间东厢房。 谢珊珊进来时,赵明玥一身锦衣华服,正同姊妹们陪姜太君说笑解闷。 还有林夫人和长媳孙氏、次媳王氏。 欢声笑语,没一个人把谢峰先前对赵伯元提出的赔偿放在心上。 林夫人自恃养活五个儿子,有功于镇国公府,打定主意把所有罪责推到赵夫人身上,故十分稳得住。 赵夫人无事,她更不会有事。 谢瑾被送来已有数日,大家都已经知道他是府里嫡出的四爷,赵明玥也不是姑太太生的,而是林夫人的外甥女儿。 本想奚落几句,偏偏有林夫人护着,而且谢瑾每日照常进宫给皇子做伴读。 “拜见外祖母。”谢珊珊一声惊醒堂上所有人,然后就见一个美艳无双的男装姑娘行了揖礼,“我来收债。” 姜太君勃然大怒,“好大的胆子,谁许你闯进我屋里要债?” 谢珊珊淡淡一笑,“陛下给的。” 姜太君一愣。 赵明玥却是涨红了脸,眼露凶光,“谢珊珊,你居然敢假传圣旨!” 上辈子可没发生这些事。 谢珊珊冷笑:“张总管还在正厅里候着结果,要不要请进来作证?” 姜太君心道不好。 “孩子,你过来让我瞧瞧。”她朝谢珊珊招手,瞬间变得慈眉善目,十分和蔼,“咱们娘儿俩可是头回见。” 谢珊珊没有走近,“怎会是头回?我生下来后镇国公府可是养了我六个月呢!” 第47章 抄家 姜太君和林夫人的脸色极不好看,诸奶奶姑娘们大气不敢喘一口。 换成平常时候,孙氏、李氏妯娌俩早带小姑子们避开了,可她们对谢珊珊实在好奇,也想知道还债是怎么回事,所以,或站或立,一动不动。 谢峰索要赔偿,只有赵伯元和妻母、赵明玥晓得,连另一位当事人谢瑾都不知道。 林夫人坐在椅上,睁着一双丹凤三角眼,上下打量谢珊珊。 在看到她和谢峰极为相似的面容时,眼神十分不善。 当年若不是赵宝珠捷足先登,自己岂会嫁给庸碌无能的赵伯元? 陈瑞家的赵蕊珠更是罪该万死,若不是她带着谢珊珊诈死离京,自己滴水不漏的谋划怎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姜太君毕竟是快七十岁的人,沉得住气。 听完谢珊珊的话,她点头感叹道:“你小时候,我经常抱你,你都不记得了。” 谢珊珊冷笑,“我若记得,恐怕就是个妖孽了。” 姜太君只好说:“都是你大舅母之过。你大舅母那年带你归宁,谁知会被一个陪房偷了你去,她记恨你大舅母罚了她一回致她小月,想让你大舅母尝尝丧女之痛,你大舅母深知回来必定无法交差,这才以外甥女顶替。此事都已经与我和你大舅舅交代得一清二楚,我和你舅舅已经惩罚过她了,你就放过她这一回吧。” 虽然深恨林夫人以外甥女代替自己外孙女的行为,但她有功于镇国公府,娘家靖安侯府又比镇国公府有权有势,为了几个嫡孙,姜太君必须保全她。 谢珊珊啧啧两声,“胡编乱造、推卸罪责,镇国公府当为第一。” 撒谎不打草稿的本事,自己甘拜下风。 林夫人任由姜太君与她交涉,垂眸吃茶,一声不吭。 谢珊珊觉得没意思,更没忘记自己的目。 “我不听你们的废话,最好现在把赵明玥从我宁国公府里拿走的所有金银物事全部交出来,若不愿意,就别怪我亲自带着宫里的内监们到她屋子里查抄,若翻出不好的东西流传出去,可就贻笑大方了。” 姜太君便知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看了赵明玥一眼,开口道:“明玥,你收了多少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叫人取出来。” 一点子财物罢了。 姜太君以安王外孙女的身份嫁给第一代镇国公独子,其母是正经的郡主,一生富贵,从没缺过钱,也最不看重钱财。 能用钱财解决的都是小事儿。 谢珊珊要,给她就是。 林夫人和赵明玥就是小家子气,看不明白。 事关自己的体己,赵明玥不愿意交出去,“祖母,咱们镇国公府岂能容她如此欺凌?” “本就不属于你。”那是赵夫人送给亲生女儿的,姜太君十分清楚,“叫内监抄你的屋子总归是不好看。” 镇国公府更丢不起这个人。 老虔婆! 赵明玥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对自己的宠爱都大不如从前。 “谨遵祖母之命。”忍住嫂嫂妹妹落在自己脸上那充满嘲笑的目光,赵明玥匆匆回房,命大小丫鬟婆子一起动手,把赵夫人所赠头面衣服古董玩意找出来。 她怕谢珊珊真抄家! 别的无所谓,唯独她用笔记下前世诸事的册子不能被发现。 谢珊珊选了一张椅子坐下,“姜太君真是深明大义呢!” 姜太君假装听不出她的反讽,“物归原主,应有之义。” 早有机灵的丫鬟上了茶。 失去抄家的机会令谢珊珊感到十分遗憾,“不愧是镇国公府,识时务者为俊杰。” 脸皮厚得堪比城墙。 过了两刻钟左右,一群丫鬟婆子抬着箱子匣子进来。 “都在这儿了。”赵明玥道。 她重生后盘点过自己的体己,这才能轻而易举地找出来。 谢珊珊请识字又会算账的小内监拿着账册清点。 足足五本! 赵明玥脸色阴沉,“姑妈送我的东西一件没留,你不信?” “当然不信,你肯定没有全部拿出来。”谢珊珊看着一箱箱衣服,嗤笑一声,“想用穿过的旧衣服蒙混过关?休想!我只要头面古董金银,其他物品折成银子。” 一经清点,果然少了很多东西。 小内监拿着勾画过的册子到跟前,“启禀姑娘,一年四季的衣服鞋履糕点瓜果笔墨纸砚锦绣绫罗不算,整套的头面少了七套,又有三套头面缺了几件,簪子少了二十三支,耳环戒指少了三十九对,镯子少了九对,金项圈少了四个,璎珞圈少了一个,珍珠手串少了两挂,又有若干首饰损毁,汝窑的笔洗不在,定窑白釉莲纹长颈瓶不在,米芾、赵孟頫、宋徽宗的真迹不在,没有册子上登记的白玉如意、玛瑙枕、联珠瓶、玉石盆景,赵夫人累计赠银两千七百六十两,一两重的金银锞子各一百一十二对,此时一滴金银也没有。” 众人倒吸一口气,没想到赵明玥竟从宁国公府得了这么多东西。 都说姑太太疼爱她,真不是一般的疼爱。 靠公中,几位镇国公府的姑娘所有积蓄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少了的那部分。 内监的统计在谢珊珊意料之中。 她懒懒地看着赵明玥,“是自己拿出来呢?还是我派人去抄?丢了的就拿等价物品补偿,不要以为你把赵夫人所赠物品剩下的交出来就算物归原主。” 赵明玥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有。” 谢珊珊站起身,“留下一个公公算账,其他公公们陪我到赵大姑娘房里抄一抄,得了银子请大家吃茶吃酒。” 赵明玥张开双手,拦住她。 “谢珊珊,你别欺人太甚。”她舍不得那些有钱也未必能买到的古董摆件,悄悄扣留了下来,至于首饰,有的送人了,有的丢了,和花掉的金银一样,都是正常损失,不能怪她。 谢珊珊伸手把她拨到一边,“你不还,我只好自己拿。” 小内监们兴奋地涌入东厢房。 留守东厢房的丫鬟婆子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搬走了多宝格上的古董摆件和珠宝匣子、金银匣子。 赵明玥命人锁起来的箱柜悉数被打开,露出耀眼生光的物事。 第48章 满载而归 “谢珊珊!” 赵明玥匆忙跟上来后看到太监的行为,忍不住怒吼出声。 她没想到谢珊珊真敢抄家。 镇国公府的奶奶姑娘你推搡我我推搡你,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幸而帘子早就被抄家的太监卷起挂着,否则她们就看不到了。 真解气! 赵明玥自恃嫡出,平时嚣张跋扈,没少欺负她们,现在是得了报应。 庶出的三个小姑娘心里直念佛。 赵明玥只觉得脸上似被人打了几巴掌一般,疼得厉害。 谢珊珊叉腰站在东厢房当中,笑声爽朗,“咱们不是土匪、强盗,动作放轻一点,只拿自己该得的。” 东西弄坏了,损失是她的。 赵明玥眼睛红得滴血,一把夺回小内监从柜子里拿出来的锦匣,紧紧抱在怀里,担心被人看到自己藏在里面的笔记。 “还你,都还你,你叫他们出去。”望着屋里的一片狼藉,赵明玥心如刀割。 谢珊珊笑得像个恶霸,落在赵明玥眼里简直是可恶至极,“话不过三,你说迟了。” 又不是没给她机会。 机会给过了,是她自己不肯抓住。 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好大一张贱皮子。 谢珊珊拉过一张沉重无比的黄花梨圈椅,当堂坐下,继续指点江山,“先取金银,再拿古董摆件,在单子上却没交出去的直接拿走,找不着的拿等价物品相抵,比着少了的损毁了的首饰从赵大姑娘梳妆匣子取走,一个小戒指都别多拿。” 很快有内监道:“姑娘,这里只有金锞子七十三个,银锞子二百一十七个,金锭三个共计十五两,银元宝、银锭合计一百七十两、碎银三十五两三钱。” “那就拿赵大姑娘的宝贝来抵债。”谢珊珊直接下令。 内监们动作麻利,很快就办得妥妥当当。 眼看妆匣、多宝格、箱柜被尽数搬空,只余衣服被褥茶碗等物,赵明玥忍不住痛哭出声。 她总共就这么二三万两的财物! 有极懂颜色的小内监长手一伸,拔了赵明玥头上的几枝金钗珠簪。 有一就有二,另一个小内监立即撸掉赵明玥腕上的四只金镶八宝镯,连指间的一枚红蓝宝石并蒂戒指也没放过。 清点算账的小太监一并登记在册,“金银古董头面摆件全拿来抵债,算算市价,还短三百六十两银子,且总价值九千两的锦绣绫罗衣服鞋履尚未算在内。抄出未曾裁剪的锦绣绫罗仅三十余匹,皮张一箱,按市价折银五百两四十两,仍欠八千四百六十两。” 也就是说,赵明玥每年的头面衣服主要靠赵夫人,扣除赵夫人所赠数量,剩下的其实没有多少家当,难怪她不想还。 哦,不对。 留给她的衣服鞋履还值不少钱。 尤其是冬天的大毛衣服,随便一件貂鼠袄拿出去就能当个二三十两银子,更别说她有不少斗篷披风氅衣,胜过谢珊珊在南方皮货铺子里买的。 赵夫人对她真是用足了心思。 谢珊珊回到上房,“赵明玥还欠我八千八百二十两,谁替她还?” 赵明玥披头散发,神色惨淡,指着地上的大开的箱笼,里面都是赵夫人送的贵重衣服,“我都给你了,是你自己不要。” 谢珊珊冷笑道:“我说过不要你穿过的,我要拿钱买新的。” 林夫人依然装傻充愣,年轻的奶奶姑娘们又不能做主,最后只能由姜太君开口。 “你去取一万两银子。”她看着从来没把嫁妆分给儿子的儿媳妇,“明玥是你抱回来的,她欠的就是你妹妹家欠的,你妹妹目前不在京城,只能你来负责。” 林夫人不肯。 “我没有。” 她的嫁妆本就不能和小姑子相比,田庄商铺宅院的租子每年只得几百两,应酬交际却很多,光靠公中发的月钱年例根本不够花,也就丈夫袭爵后自己接掌管家大权后才攒些家当,连儿子尚且没分,如何能替赵明玥还钱? 虽然她亲手将赵明玥抱来顶替谢珊珊,但她有自己的父母儿孙需要操心,对赵明玥的疼爱有限,一直任由小姑子贴补她,自己一毛不拔。 先前不想让谢珊珊给自己做儿媳,后来赵明玥成了她的儿媳,她又不喜欢了。 她儿子是皇子伴读,是未来宁国公,前程远大,赵明玥根本配不上。 姜太君狠狠地瞪了林夫人一眼。 林夫人不为所动。 谢珊珊双手环胸,“商量好了吗?” 姜太君吩咐大丫鬟春杏,“把我珍藏的那串北珠拿出来给姑娘。” 看到众人脸上露出艳羡的神色,谢珊珊微微挑了下眉。 春杏很快取来一个锦盒,当面打开,露出一串粒粒浑圆颗颗莹润的白珍珠,应该是一百零八颗,硕大饱满,泛着淡淡的光晕。 姜太君对谢珊珊道:“拿一万两银子到外面,也没处买到我这挂大珍珠。” 原主印象中珠玉宝石极贵,非黄金可比。 谢珊珊叫小内监接下来,“既如此,那就平了赵明玥积欠的账,告辞。” 她得去看看谢峰拿了什么宝贝抵债。 姜太君连忙叫住她。 “吃过饭再回去。”只要哄好谢珊珊,得到她的谅解,女儿自然无忧,两府的姻亲关系也能继续维持。 谢珊珊感慨。 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她居然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自己无论是要债还是抄家,好似拳头打在棉花上。 “你们镇国公府的饭我可吃不起,我怕自己不知道哪天就被你们下毒害死了。”谢珊珊目的达成,懒得再和她们打交道。 金银首饰数量多,占地不大,连匣子总共装了一口箱子,剩下都是皮张衣料古董摆件。 小太监们抬着随谢珊珊到前院正厅。 谢峰和张玉正在喝茶,而赵伯元则垂头丧气,一副损失惨重的模样儿。 见谢峰面上挂着微微的笑意,谢珊珊就知道他收获不错,心里很高兴,“爹,我这边处理好了,咱们回家吧。” 谢峰颔首,“好。” 赵明玥房里的东西只装了一车,谢峰从库房里选的东西装了六车,而价值两万两银子的聘礼却用了十辆大车。 浩浩荡荡地拉回宁国公府,谢珊珊直接叫人送到自己房里。 她还对谢峰说道:“赵瑾穿过的衣服用过的东西就不用给我了,除了金银古董摆件。” 第49章 休书 刚请张玉在前厅坐下的谢峰听到这句话,伸手虚点她几下。 “你把聘礼拿走了,还要他房里的东西?”当初可没说把聘礼也补偿给她,她倒是会得寸进尺。 谢珊珊眨眨眼,楚楚可怜地道:“爹,你那些儿子女儿个个锦衣玉食,聘礼嫁妆是早早就开始置办了对不对?只有六女儿我活在贫穷当中,什么都没有,如今刚回归,唯有些许黄白浊物才能略慰心灵,自然是多多益善。” 张玉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明明是向谢峰索要财物,可她身上却没有一丝铜臭味道。 坦率得可爱。 谢峰无奈地道:“赵瑾手头散漫,没剩下几两银子,你祖父祖母生前给他的一些古玩字画又被他送出去不少,剩下的都给你,往后放在嫁妆里。” “谢谢爹。”谢珊珊声音格外甜美。 她叫人把从赵明玥房里抄出来的金银拿出来分给侍卫内监打酒喝,又亲自把姜太君声称一万两银子买不到的珍珠捧到张玉面前,“大总管辛苦,请大总管笑纳。” 张玉愣了下,连忙摆手,“万万不可。” “大总管不必推辞,见者有份。”谢珊珊空间里有更大的珍珠串子,只是非北珠而已。 北珠就是清朝十分追捧的东珠,到她那个年代已经绝迹江湖了。 谢峰开口:“难得这丫头大方一回,你尽管收下,跟陛下报备一声即可。” “多谢姑娘。”张玉命小内监接了。 又过片刻,他告辞回宫。 天佑帝见到他就问他事情办得如何。 张玉当即呈上北珠与内监侍卫所收金银,详述要债的过程和结果。 “倒是大方。”天佑帝手里正在把玩龙珠,“你这珠子平时瞧着甚大,宫里也没有几串,此时与我这龙珠相比竟不值一提。” 张玉忙道:“萤火岂敢与日月争辉。” 天佑帝笑了笑,“你替朕打听打听,家风良好的朝臣中哪家有才貌双全品行上佳的少年郎,远山今年不提,明后两年必要从中选一个做东床快婿,朕先筛选筛选。” 张玉想到谢珊珊的姿容气度,“一般人可配不上谢姑娘。” 天佑帝道:“上次你回宫时跟前有人奏事,朕没来得及细问,过后就忙忘了,果然长得极像远山?” “像得十成十。”天佑帝十岁时是个淘气性子,曾说谢峰若生为女儿身必定是天下第一美人,气得谢峰把他摁在地上揍了一顿,也不管他是不是皇子,“陛下年下见到谢姑娘就知道宁国公生为女儿身世何种风华了。” 天佑帝闻言大笑,“听你这么说,朕越来越好奇了。” 可惜他不能随便出宫,也不能随便召见朝臣家眷,不然就是有违祖制。 而被他们议论的谢珊珊此时正忙着。 忙着把今日收到的古董摆件登记入册,收进东边耳房,又命人把赵明玥的旧首饰送到金银房,不管贵贱,一律拆料熔化。 没打新首饰是因为她目前拥有的首饰够多了,还有正在进行时。 未曾裁剪的锦绣绫罗和皮子她也觉得膈应,连同聘礼中的一百二十匹锦绣绫罗和十箱皮张悉数命人送到公中库房置换。 钱嬷嬷看着人把换回来的绫罗锦绣和皮张收进西边耳房,忽然听到谢珊珊说:“做一件披风需要多长时间?” 钱嬷嬷忙道:“若直接用熟皮,只需拼接缝制,大概要十天到半个月。” 谢珊珊又问:“需要几张银狐皮?” 钱嬷嬷回答:“十五到二十张,依身量不同,用料数量不等。” 谢珊珊当即道:“选二十张银狐皮连同一匹青绸送到针线房,叫人赶制一件披风,依照裴公子的身量做。” 他个头高,恐怕得多用几张皮子。 钱嬷嬷心内叹口气,“要不要再用银鼠皮做件袍子?” “做。”谢珊珊财大气粗得很。 前脚才把料子送到针线房,后脚就有消息送到谢峰面前。 谢峰叫来钱嬷嬷,“那位裴矩裴公子你们可都见到了?模样举止如何?又是什么来历?有什么家人?” 钱嬷嬷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到他体弱多病,谢峰眉头就皱了下。 轻哼一声,他道:“姐儿爱俏罢了,不必过于干涉,横竖我儿不吃亏,等我儿出去应酬交际见识多了就知道裴矩实在不值一提。” 他选女婿首要条件就是身体康健齐整,就算裴矩有天纵之才也不行。 钱嬷嬷低低地应了一声。 “外人尚不知姑娘的存在,咱们府里除了太太外无人能带姑娘出门应酬。”况赵夫人不喜这个女儿,绝不会替她操心。 谢峰却道:“我自有打算。” 钱嬷嬷不再多嘴。 退出去后走到窗下,听到谢峰叫疾风:“拿笔墨纸砚来。” 疾风忙铺纸研墨。 她不识字,不认得谢峰落笔后写的“休书”两个大字。 谢峰先写休书,再写一份和离书。 念在几个女儿的份上,他本打算与赵夫人和离,但赵夫人最近几天的表现让他感觉不如给她一纸休书干脆。 不过,夫妻二十五载,他还是愿意给赵夫人一个好聚好散的机会。 写完晾干,盖上章,按上指印,谢峰叠好揣进怀里,穿上玄狐大褂,直接走向后边的正院,刚进门就见到在东厢房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做针线的刘姨娘露出惊喜表情。 “国公爷。”她急急忙忙地放下针线,起身下台阶,直奔到谢峰面前。 仰起脸,她眼神脉脉,写满柔情。 谢峰脚下没停,拾步上正房台阶,刘姨娘连忙伸出戴着四个金镯子的手打起帘笼。 她想跟进去看赵氏的笑话,却听到谢峰呵斥道:“回你屋里。” 到了屋里,谢峰又把唯一对赵夫人忠心耿耿的丫鬟翠竹撵出去,“在门外看着,不准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翠竹担心地看了赵夫人一眼。 赵夫人道:“去吧。” 等翠竹出去后,她从炕上款款起身,“听说国公爷带那个孽障到我娘家讨债,满载而归,又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谢峰取出休书展开,放在炕桌上。 第50章 我要你在和离后迎娶佳妇 看清上面的字样,赵夫人脸色大变。 最近几天一直风平浪静,她以为谢峰不打算追究自己,没想到他竟然硬生生忍到从镇国公府拿到赔偿以后才行动。 也许,母兄赔偿时觉得两府还有和好的可能,所以给得痛快。 他可真是好心机! “谢峰,你好狠的心!”赵夫人不能接受,绝不接受! 谢峰淡淡地道:“论狠心,谁都比不上你。” “我说过,我产后昏迷不知自己女儿被调换。”赵夫人坚决不承认。 重复得次数多了,自己都以为是真的。 谢峰嗤笑,“无论你怎么狡辩,事实就是事实。我的亲生女儿被换是事实,赵瑾假充我的嫡子是事实,你致我宁国公爵位险些被窃是事实,我休你,天经地义。” 赵夫人伸手想抓起来撕掉,却赶不上谢峰把休书抽走的速度。 谢峰单手举高,俯视赵夫人,眼神锐利而冰冷,“我只是拿来让你看一眼,明天就送去衙门办理,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我谢家妇。” 赵夫人厉声道:“我侍奉公婆百年,在三不去之列,你不能休我!” 谢峰的声音不比她低,“凭你李代桃僵足矣!” 他重重地喘几口气,眼底泛着红,“无子尚非大错,混淆血脉却是大罪,永不可恕。” “难道就让我眼睁睁看着别人给你生的儿子继承宁国公爵位财产?凭什么?我才是宁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我带着十万两嫁妆进门,我替你打理家务,替你孝顺公婆,教养孩子,不该由我的血脉继承吗?” 赵夫人满脸不甘,看着谢峰的眼里透着恨意,继续道:“生女不生男,怪我吗?我十年里生了六个孩子,我不想生儿子吗?是你们等不及,在我怀胎十月的时候就迫不及待想纳妾,就那么笃定我生不出儿子。” 若不是走投无路,她怎么会产生调换的想法? 可即使她有了儿子,也没能阻止谢峰纳妾。 何其可笑。 早知如此,何必换子? 到头来,万事一场空。 谢峰听完后沉默片刻,哑声道:“你可以骂我负心薄幸,可以骂我喜新厌旧,怎么骂我都可以,但你不应该用你的侄子换掉我的女儿,她可是你我亲生的!” 赵夫人漠然道:“我嫁你那么多年里也只做了这么一件错事而已。” “可就这一件事就抵消你所有的好处。”谢峰无法原谅,“我不希望自己百年之后到九泉之下被祖宗指着鼻子痛骂,你我好聚好散。” 赵夫人冷笑:“好聚好散就是给我一纸休书?” “可以和离。”谢峰想到怀里的和离书。 他本意就是和离。 和离后,嫡女身份不变。 若是休妻,女儿倒罢了,出嫁从夫,原配之子继承爵位要排在继母之子后面,继母无子,方能继承爵位,排在庶子之前。 “谢峰,就不能原谅我这一次吗?看在几个女儿的面子上。”赵夫人仍不肯放弃,“无论是休妻还是和离,一旦我离开宁国公府,都会让几个女儿在夫家抬不起头。” 谢峰没有动摇,“只要我在,她们就可以昂首挺胸地活着,无人相欺。” 赵夫人紧紧地盯着他,“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 “没有。”谢峰非常坚定。 赵夫人缓缓走到炕边,背对谢峰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转身坐下后,她道:“你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就答应与你和离。” 又是三个条件? 谢峰想到自己第一次见谢珊珊。 她没有一口答应,“你先说是哪三个条件?看在你我夫妻二十五年的份上,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可以答应你。” 赵夫人道:“保留我的诰命。” “不可能。”谢峰想都没想,“诰命或是靠儿子或是靠丈夫才得到朝廷册封,你我和离便不再是夫妻,自动失去宁国夫人之衔。” “皇上对你恩宠有加,只要你进宫相求,定会同意。”赵夫人不想失去诰命的待遇。 再说,本朝又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外。 谢峰依然摇头,“陛下信任我,我就更不应该拿家事去为难陛下违背大夏律例,你换一个我能做到的条件。” 赵夫人满面讥讽:“你连我第一个条件都做不到,谈什么第二个?” “或许第二个我能做到。”谢峰道。 “好。”赵夫人仰脸看着依然站着的谢峰,“我要你在和离后迎娶佳妇。” 谢峰失声道:“什么?” 赵夫人道:“忠靖侯陆家有女名知微,年方二十有九,知书达理,贤名远播,因连续守孝错过佳期,二十岁被退婚后一直待字闺中,未有良缘。她年底除服,我要你娶她为妻,祝你们早生嫡子以承爵位。” 刘姨娘想扶正?没门。 自己不可能让自己的几个女儿对曾经的妾室卑躬屈膝以母呼之。 谢瑜以为没了谢瑾他就可以继承宁国公府? 偏不让他如愿。 谢峰沉默地坐在炕上。 赵夫人翘了翘嘴角,“你考虑得如何?你正值盛年,陆姑娘身体康健,说不定比我命好,可以一举得男,下一任宁国公在别人问其母族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是忠靖侯府,而不是说他生母舅舅不过时贩夫走卒。” 谢峰心中一动,“未必尽如你意。” “忠靖侯府一定会答应,陆姑娘也一定会答应。”赵夫人非常清楚忠靖侯府的事,“你答不答应?” “我答应。”谢峰没有理由不答应。 宁国公府必须有当家主母。 谢峰从来没有扶正刘姨娘的想法,赵夫人的条件正合他意。 赵夫人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意。 “你答应了一个,还剩两个,第二个条件就是我要五万两银子作为生活之资。”赵夫人狮子大开口,“我的嫁妆所剩无几,恐日后生计艰难,不算为难你吧?” 谢峰答应了。 主要原因是她把大部分嫁妆给了自己的四个女儿,没有便宜外人。 之前便宜赵明玥,但今日又要回来了。 还剩最后一个条件时,赵夫人迟迟没有说话,许久以后才张开嘴。 第51章 四个庄子 她声音沙哑:“几个女儿中就数瑶瑶最贴心,上面有两重婆婆,下面一堆小叔子小姑子,日子过得未必顺心如意,望你常接她回家舒散舒散,免得安国公府里给她添麻烦。” “好。”谢峰自然疼自己的亲生女儿。 但见赵夫人只惦记长女,对其他几个女儿只字不提,心里难免有些想法。 赵夫人听谢峰答应了,心里再无挂怀。 “和离书拿出来我瞧瞧,我知道你来之前一定写好了。”赵夫人在女儿被送回夫家却又出不来后就知道母女俩计划落空,今见谢峰绝情如斯,遂也不再纠缠不休。 谢峰掏出来,“放妻书”三字映入眼帘。 赵夫人拿来看了一遍,“想不到你宁国公还有几分情义,只说是我产后失误致女儿被调换爵位险些被窃。” 没写是她主导。 也没给她安排别的罪名儿。 谢峰淡淡地道:“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珊珊时,她说了什么吗?” 赵夫人不太关心,“什么?” “她说,如果不是我一心纳妾生儿子,二十八岁的你不会铤而走险,她被换,七分错在你,三分错在我。”谢峰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还讽刺我重男轻女。” 赵夫人愣住了。 谢峰凝视着她,“你看,她外貌长得像我,骨子里却有几分像你。” 赵夫人怅然,“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想到谢珊珊那张像婆婆的脸,她无论如何都生不出一丝喜欢。 越看越讨厌。 赵夫人最讨厌婆婆的一点就是,她自己善妒,不许老国公纳妾,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却总是插手儿子媳妇房里的事,今儿赏个丫头,明儿就要给纳妾,口口声声说是什么大家规矩。 纯属放屁! 怎么她自己不讲究大家规矩? 赵夫人熬到四十岁才把她送走,当晚就差点笑醒,可见二十多年里吃了多少她给的苦。 谢峰听了她的感叹,顿时无言。 赵夫人想了想,“就冲她这句话,你派人去一趟关东,把我在那里的几个庄子转到她名下,契纸上写明永为妆奁,不得变卖。瑶瑶出阁前问我要过,我打算给明玥做嫁妆再带回宁国公府,就没给她,如今明玥不是我生的,是用不着了。” 未嫁女买房置地需要父兄签字办理,反而不需要本人出面。 谢峰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赵夫人起身去把几张地契拿过来交给他,又亲笔写了转让契约,谢峰也签了字盖了章。 赵夫人道:“这是我爹生前给我的,大小一共四个庄子,土地肥沃,渔猎丰产,每年秋末冬初来交租,如果不让他们上交炭米猪羊鸡鱼等,一年的租子是三千到三千五百两不等,毕竟是靠天吃饭,总不能叫自己的佃户吃不上饭。” 谢峰点点头,“珊珊出阁前住在宁国公府,吃穿用度由公中负责,也用不到炭米猪羊,仍是先收租子,等她出嫁后再由她决定。” 赵夫人嗯了一声。 谢峰站起身,先把休书撕得粉碎,然后抽出赵夫人捏在手里的和离书,“既然你没有意见,我回去再写一份,明日请姜太君和镇国公过来,和我族里长者一同会面见证。” 赵夫人道:“你明日上朝,不宜告假,况且我的剩余的嫁妆和体己未曾收拾,不如改定你下次休沐之日。” “不行,就明日。”谢峰不同意,他怕夜长梦多,“你该不会是在拖延?” 赵夫人恼羞成怒:“你以为我会反悔?” “那可不好说。”谢峰太了解她了。 赵夫人恨恨地道:“明日就明日,但我要多加一个条件。” 谢峰拧起眉头,“什么条件?” 赵夫人道:“我这些年攒的体己我要全部带走,你不得阻拦。” 谢峰松口气,“可以。” 他私产丰厚,公中亦极富贵,真不在意赵夫人那点体己。 赵夫人当即把翠竹叫进来,“去找我的几个陪房的老婆和他们家里年岁大点的丫头,过来给我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归宗。” 翠竹大吃一惊,“何至于此?” 赵夫人冷笑:“咱们这位国公爷心意已决无可转圜,咱们何必留下来碍眼?我房里那些总去奉承侧室的大丫头都不要了,你选几个这几日听你使唤的丫头婆子过来帮忙,她们要是愿意,我就带他们走,要是不愿意,走前赏她们各十两银子。” 翠竹见谢峰没吱声,便低低地应了。 谢峰走后,正房骤然忙碌起来,人来人往,皆在开库房,清点收拾装箱。 刘姨娘在自己房里蒙被大笑。 谢玳玳忙来自己母亲跟前道喜,“我哥哥就是宁国公府继承人了。” 刘姨娘从被里钻出来,钗环散乱,“可不是吗?归宗可是她亲口说的,先前国公爷在屋里和她争执,我也隐约听见几句,国公爷给了她休书呢!可算解了我的郁气。” 谢玳玳高兴地道:“她走了,宁国公府就是我们的天下,不可能没人管家,为了提高哥哥的地位,父亲一定会把对牌交给母亲。到那时,母亲记得开库房给我拿好皮子好锦缎给我多做几件披风斗篷,再给我用珍珠宝石多打几套首饰。” 刘姨娘连声答应,“放心,以后整个宁国公府都是你哥哥的,你想要什么都有。” 谢玳玳喜不自胜。 “那几个常来奉承母亲的大丫鬟母亲留下几个,赏我几个。”想到谢珊珊的丫鬟仆妇足足比自己和谢珍珍多一倍,她心里就跟刀扎了似的。 刘姨娘扶了扶头上钗环,“放心,我自然要拿出管家太太的体统。” 她身边平时就两个二等丫头服侍,何尝不羡慕赵氏的前呼后拥?总算轮到自己取代她做当家主母了。 以后她就是宁国公夫人。 而赵氏,被休后只能回镇国公府苟延残喘。 不说母女两个暗中对未来的安排,且说赵氏房里动静大,被休的消息很快传遍宁国公府,掀起了轩然大波。 谢珊珊觉得不是,直接去问谢峰。 谢峰道:“是和离,不是休妻。” 谢珊珊松了口气。 谢峰笑道:“你母亲对你不好,你还关心她是不是被休?” 谢珊珊翻了个白眼,“国公爷当我没看过大夏律例吗?被休和和离可是两码事,关乎我们姊妹的身份,当然得问清楚。” “你母亲给了你四个庄子。”谢峰道。 第52章 朕给你赐婚 谢珊珊咦了一声。 “她会这么大方?”没给原主,却给自己? 谢峰把四张地契和转让契约拿出来递给她,“看完后给我,明日签署和离书顺道请姜太君和镇国公在契约上签字作证,然后打发吉祥去一趟关东,给你换成官契,再交代庄头一些事,明年起你每年就能坐收三千多两的地租。” 谢珊珊仔细看完契约,不敢置信,“真给我?不是给大姐姐?” 谢峰叹了一声,道:“总归是你亲生母亲。” 谢珊珊撇撇嘴。 “行吧,看在庄子的份上,我勉强承认。”但替原主原谅是不可能的。 原主那一世遭受的风雨,有一大半都是赵夫人带来的。 鉴于她今生未曾谋害自己,自己不与她交恶便是。 谢峰收了地契和契约,“你最近不要出门,我给你请个姆师,在家学点礼仪规矩,等我选个日子好的休沐日给你办及笄礼。” “我生日已经过完了。”原主是夏天生的。 由此可见林夫人心性之狠毒。 原主六个月大的时候正属寒冬腊月,落水必死。 赵嬷嬷也是因此才带着她一路往南。 北方太冷,去不了。 谢峰道:“生日是生日,及笄礼是及笄礼,可以在十五岁生日当天办,也可以另择佳期。到时候我广邀亲友来观礼,你只管坐等收礼。” 谢珊珊咧开嘴,“谢谢爹。” 收礼? 她超喜欢的。 原主那一世及笄礼是赵夫人在谢峰命令下办起来的,办得一点都不好。 谢峰下午进宫一趟,亲自向天佑帝告假。 天佑帝问明原因,来了精神,“赵氏同意与你和离?” 敢于调换孩子之人能有这么好的脾性? 天佑帝不大信。 谢峰点头,“微臣答应她的三个条件。” 天佑帝当即就问是哪三个条件。 谢峰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出了宫,微臣还得派人去打听打听忠靖侯府小姐是什么情况。” 得让天佑帝知道,免得他因自己调查忠靖侯府而对自己产生芥蒂。 天佑帝笑道:“不用查,朕知道。” 谢峰啊了一声。 天佑帝轻咳,张玉连忙吩咐宫女太监退下去,自己在御前伺候。 天佑帝先喝了一口茶,道:“陆知微是现任忠靖侯陆知行之妹,她母亲是母后一母同胞的妹妹,已去世十年。陆知微十五岁时就定了亲,未婚夫是如今工部尚书李括的嫡长子李蔚。陆知微十八岁那年,她祖父去世,守孝一年,婚期推迟,十九岁出孝,正筹备婚事,想等父母除服即刻出嫁,谁知她那年冬底,朕那位姨母忽然死了,为人子女当守孝三年。李蔚时年二十三,李家子嗣单薄,实在等不起,次年就托人中间说情,悄悄退了亲事。” 谢峰皱了皱眉,“因此退亲,算不得良人。” “朕也这么说。”天佑帝很怜惜这个表妹,“朕本想等她守完母孝给她另赐一门婚事,谁知她刚除服,朕还没选好人,上任忠靖侯的续弦进门一年多,忽然得病死了,只得和她兄弟继续守三年孝。等她守完继母的孝时已经二十六岁,亲爹又死了,接着又是三年,年底才除服。” 谢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难怪这些年总不见忠靖侯的身影,原来一直在守孝当中。 天佑帝叹息道:“朕这个表妹才貌双全,品行上佳,若不是蹉跎到如今,哪里轮得到你上门求娶?赵氏倒是会替你选人。比起歪瓜裂枣似鳏夫,朕瞧着你甚好,虽比陆知微大十几岁,但刮了胡子就不显老,而且她进门就是宁国夫人,若能给你生个儿子,你也算后继有人了。” 谢峰有点不好意思,“还没上门求娶,人家未必愿意。” “朕给你赐婚。”天佑帝大包大揽,越想越觉得两人极般配,“朕先叫张玉跟陆知行通个声气,免得他心急火燎地给自己悄悄选妹婿。” 陆知微不出阁,底下的侄女们就不好议亲,全家都快急死了。 听完张玉传达的意思,忠靖侯喜极而泣。 正如天佑帝所言,当世没有比宁国公更好的选择了。 忠靖侯最近到处派人打听消息,本就是打算从朝中一帮鳏夫里选个出类拔萃的做妹婿,因为三十上下的年纪不可能没成过亲。 他也想让妹妹做原配夫人,奈何妹妹明年就三十岁了。 若是倚仗权势,倒能给她寻个小几岁的男人,可二十六七岁没成亲的也几乎没有。 不是谁都像他这般命苦,一连守孝十一年,没资格获得夺情,只能蹲在家里虚耗光阴。 “谢陛下隆恩。”忠靖侯感激涕零,“私下确实有人想给家妹说亲,因在热孝中,微臣夫妻俩都没答应,往后更好拒绝了。” 张玉笑道:“如此甚好。” 忠靖侯犹不放心,问道:“宁国公真的与宁国夫人和离了?” 其实他想问的是为何和离。 这夫妻俩,在朝中可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张玉想到自己临出宫前,谢峰让他不必瞒着忠靖侯,于是就把谢珊珊生下来被调换之事告诉他,“宁国公无法容忍爵位被窃,因此才与宁国夫人和离。” 忠靖侯差点乐疯了。 有权有势,家资丰厚,相貌出众,膝下没有嫡子! 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妹婿。 谢峰的妻妾生过十几个孩子,他身强体壮,肯定还能继续生,而自己妹妹身体康健得很,这些年在家里无所事事,重拾拳脚功夫,绝对可以再给他生三个两个! 忠靖侯几乎可以预料到,如果谢峰和离的消息传开,登门说亲的冰人必定如同过江之鲫。 世间哪个女子不不想做超品的国夫人? 想都不用想,连十几岁的少女都愿意嫁给他,生个儿子就能继承宁国公府。 张玉把忠靖侯的反应看在眼里,回去告诉天佑帝。 天佑帝冲谢峰一笑,“朕就说陆知行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就等陆知微除服,朕下旨给你们赐婚,你提前准备聘礼,别等到跟前弄得手忙脚乱。” 谢峰感激不尽,“谢陛下隆恩。” 在此之前,先和离。 第53章 继母命不好呐 次日一早,姜太君和镇国公受邀至宁国公府。 母子俩以为谢峰收到那些赔偿后是与自己家和解,欣然而来。 谁知,到了堂上才发现竟是为了见证谢峰和赵夫人和离。 姜太君勃然大怒,“谢峰,你怎么敢的?” 谢峰漠然道:“已在陛下跟前过了明目,也已与赵氏商量妥当,特请姜太君、镇国公与族长作为见证,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姜太君抬起拐杖打在赵夫人身上。 “谁允许你答应和他和离的?”她可不想失去宁国公府这门亲。 赵夫人躲开,“我若不答应,他就休妻。” 姜太君不由得停住了手。 赵夫人反过来安慰她,“事已至此,无可辩解,所幸和离不影响瑶瑶姊妹几个的体面,我既能带走自己的体己和剩余嫁妆,还能得五万两银子作为日后生计之用。” 赵伯元眼睛一亮。 姜太君用拐杖狠狠地打了他一下。 “你妹妹和离,你不张嘴维护,倒惦记她的钱。”她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 四个儿子里就属他最笨。 想到聪明绝顶却英年早逝的小儿子,想到中间两个还没长成的儿子,姜太君顿时灰了心。 族长此时才知宁国公府发生这么大的事。 他气得浑身颤抖,“和离个屁?该当休妻才对!” 他是谢峰的堂兄,是第一代镇国公亲大哥之后,属于嫡长一脉,已经有七十多岁的年纪了,可惜自己读书不成,子孙无能,在谢峰提拔下,只一个考中举人却没中进士的孙子在工部做到六品主事之职,若不是依靠宁国公府,早被权贵欺负死了。 是以,谢族长极其重视宁国公府一脉。 想到宁国公爵位差点被镇国公府的后人偷走,他就不寒而栗,看向赵氏的眼神十分不善。 谢峰抬起手,“毕竟结发二十五年,今日好聚好散。” 和离书一式两份,夫妻俩各自签字画押,接着就是见证人跟着签字画押,送到衙门盖章后就分开户籍,赵氏归宗。 赵伯元一边亲自画押一边直叹气。 但是,等到在赵氏手写的转让契约上签字画押时,他就很不甘心了。 姜太君捶了他几下,自己先落笔。 女儿没有儿子才和离归宗,靠母亲靠哥哥终究不能长久,晚年还得靠那几个女儿,除了谢珊珊,其他几个外孙女嫁得都很好,总不会任由自己母亲人人欺凌。 庄子给了谢珊珊,她应该就不会太恨自己母亲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赵伯元嘀咕道:“我记得那四个大庄子,一个庄子有差不多有三千亩肥沃土地,每年都有五六千两银子的租子。” 结果被他亲爹给了妹妹。 赵夫人白了他一眼,“哥哥不用惦记,现下是你外甥女的,料想也不会像你这个大舅舅似的,恨不得把庄户扒皮抽筋。” 关东天冷地贱,一年一熟,产量低,遇到丰年,一顷地也才收六七十石粮食。 真收五六千两的地租,庄户全等着饿死了。 赵伯元怏怏不乐地签了字画了押。 谢峰这才命人到西院叫谢珊珊过来拜见老族长,“还请老哥哥回去后立即在族谱上划去谢瑾之名,添上我这个女儿的名字。” 老族长很震惊,“远山,你这女儿长得真像你。” “见过她的人都这么说。”谢峰十分得意。 老族长怜惜极了,摸了半天,从腰间荷包里摸出几个金银锞子塞给谢珊珊,“你爹没提前打招呼,没有预备表礼,锞子拿去给自己买几枝花儿戴。” 谢珊珊双手接下,连声道谢。 老族长又对谢峰道:“别的不急,赶紧先把户籍办了。” 去了赵氏和谢瑾,添上谢珊珊。 谢峰没有假手下人,自己亲自去衙门,谢珊珊当即跟上。 拿到新鲜出炉的新户籍,谢珊珊仔细看一遍,总算放了心,走出衙门后说道:“赶明儿谁去南边办事,顺道把我在姑苏的户籍消了。” 谢峰看她一眼,“已经派人去了。” 赵嬷嬷抚养她一场,总得让她入土为安。 谢珊珊忽然想起赵嬷嬷临终前的交代,“您老人家要债时把陈瑞和虎头给忘了。” 她光顾着抄赵明玥的房间,也没想起来。 原主那一世自顾不暇,更没顾得上陈瑞和虎头。 谢峰道:“陈瑞是林氏的陪房,在镇国公府做管事,其妻赵氏到外地落水失踪,也亏得她诈死,林氏才没往下查你们,后来又赏了个丫鬟与陈瑞为妻。” “虎头呢?”相比丈夫,赵嬷嬷应该更惦记亲儿子。 “昨儿跟车一起回咱们宁国公府了,今年二十岁,我安排他跟在吉祥身边学着办事,你是小姐,就不必见他了。”谢峰感激赵嬷嬷抚育谢珊珊十四年,故肯善待她唯一的儿子,“我还赏了他一百两银子,等到了年纪,再赏个丫头做老婆。” 谢珊珊十分满意。 等到虎头成亲,她再派人送一份礼物。 爷俩骑马到家时,正好看到拉赵氏行李物品的大车从东角门里出来,尚未走完,赵氏本人早跟母亲先回镇国公府,剩下赵伯元带人装车,拉回镇国公府。 足足有上百车,浩浩荡荡,极是惹眼,惹得路人议论纷纷。 谢珊珊侧首看谢峰,“爹,您对前妻那么大方,也对我再大方一点呗!” “打住!”谢峰一口拒绝,“给了你母亲五万,我接下来置办聘礼,虽不至于一定花三万两银子,但得按三万两银子的规格来准备,眼下囊中羞涩,没有银子补贴你。” 谢珊珊瞪大眼:“您要娶继母?” 无缝连接? 真速度。 “当然。”谢峰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刚回府,若无母亲教养,旁人定会有些说法,况且宁国公府亦需要主母当家。” 谢珊珊当即问是谁。 谢峰骑马进了西角门,没回答。 谢珊珊跟上,到了宽处下马,进了垂花门后才又问一遍。 谢峰低声告诉她,“陆姑娘还没除服,先瞒着,你不可声张。” “陆知微?”原主印象里有她。 命,很不好。 第54章 炫富 原主那一世,陆知微于明年嫁个还算出色的鳏夫。 三十四岁,位居四品。 陆知微毕竟是忠靖侯府千金,又是个姑娘,多的是鳏夫求亲。 年轻未婚少年郎不会娶三十岁的她,鳏夫可不在意。 彼时产妇死亡率极高,人均寿命也不长,满朝文武中至少有二分之一的鳏夫,一抓一大把,其中又有九成在丧妻后立即再娶,很少有正值壮年却孤独一生的。 结果,忠靖侯千挑万选,选了个王八蛋。 婚前表现良好,让忠靖侯放心嫁妹,婚后却不让陆知微生孩子,要她悉心抚育原配留下的四个子女,还有妾室生的三子一女。 美其名曰不想再次面对妻子难产而亡的悲惨局面。 不知怎地,陆知微竟然同意了。 七八年后,其子女陆续成亲,那鳏夫娶媳要陆知微用嫁妆贴补,嫁女要陆知微用嫁妆贴补,似乎还发生过其他的事不为外人道也,陆知微愤而与之和离。 依靠忠靖侯府,本来就算孤独终老也能平安富足一生,谁知她又死了。 为了救一位小皇子。 死后极尽哀荣又如何?她已经享受不到了。 原主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陆知微曾对她伸出援助之手。 有一回原主跟着赵夫人赴宴,赵明玥买通小丫鬟导致原主石榴裙上被泼了茶水,而原主的备用衣服却找不到了,还是陆知微送了一条自己的石榴裙给原主。 陆知微当时新婚不久,是个极美丽的女子,又端庄大方,比赵夫人还要温柔可亲。 赵夫人一直不喜欢原主。 “爹。”谢珊珊拽住谢峰的衣袖。 谢峰看着她,“嗯?” 谢珊珊双眸晶亮,“我有一串金色大珠,比昨儿送给张总管的那串还要大,用赵嬷嬷绣品与那外国贸易商换的,给您放在聘礼中送去忠靖侯府。” 就是南洋金珠。 虽然是人工养殖的,但依然被划入天然有机宝石的行列。 谢峰从鼻子里哼出一团气,“我就知道,你在我跟前天天说你穷是骗我的。” 一串一百零八颗的六分珍珠串子就得六七千两银子,姜太君那串是八分珠,不止一万,更大的珍珠单颗少则几百两银子,多则上千。 谢珊珊嘻嘻一笑,“这不是拿出来孝敬您了吗?换成别人,我才不给。” 谢峰当即伸手,“拿来。” 谢珊珊在他手掌上拍了一下,“您就不推辞一二?” “我给你东西时也没见你推辞。”谢峰道。 谢珊珊冲他扮个鬼脸,“在我房里。我拿给您,不准给别人,只能给我未来的母亲大人。” 谢峰娶继室是大好事,谢瑜当不成宁国公府继承人,谢玳玳就没有原主那一世在原主面前趾高气扬的态度。 到了西院上房,谢珊珊去翻她带进京的行李。 虽然在客栈中由丫鬟婆子收拾,清楚她的行李数目,但谢珊珊自有办法应付。 谢峰就见她抱出一个半新不旧的青缎软枕拆开,伸手往里面掏了片刻,掏出一串金光闪闪的硕大珍珠串子,一粒粒浑圆莹润,耀眼夺目。 谢峰起先以为是黄金铸就,拿到手一看,还真是珍珠。 和龙珠截然不同。 谢珊珊笑道:“这叫金珠,据说盛产于南洋海域。” 谢峰叹为观止,“真舍得给我?” “舍得,有什么舍不得的?”反正是在末世没花钱得来的。 是一个知名大富婆的收藏品。 谢珊珊路过别墅时,富婆和保姆保安已经变成丧尸在别墅里游荡,别墅没有一个活人存在,有用的食物汽油汽车等物资早已被人洗劫一空,她杀了那几个丧尸,也就顺手用异能切开有撬动痕迹但没打开的保险柜,里面有大量钞票金条和极品珠宝。 谢珊珊是最早觉醒异能的那一批异能者,杀伤力无比强悍。 谢峰收了金珠,问谢珊珊还有什么宝贝。 谢珊珊故意露出防备之色:“我的宝贝可多了,还有藏在外面的,不能说。” “我又不问你要。”谢峰不至于向女儿索要。 既然拆了一回枕头,那就真不能只掏出一串珠子。 谢珊珊伸手从枕头里掏出一串澳白、一只红宝石戒指、一只祖母绿戒指、一只蓝宝石戒指、一只钻石戒指和富婆花几个亿买到的一对帝王绿翡翠手镯连同一串同料大珠。 掏出来前,她用异能把戒指内壁的痕迹抹掉。 其时有西南边陲小国进贡的翡翠,九成颜色质量不好,一成稍微好点,不如珍珠宝石受推崇,也不如和田玉的地位。 谢峰深吸一口气,咆哮道:“你有这么多我没有的宝贝,还惦记我的三瓜两枣。” “和您那满满当当的库房相比,我这寥寥几件首饰才是三瓜两枣。”谢珊珊顺手把四个戒指递给钱嬷嬷,“找金银房帮我把托子去了,另用紫金再给我镶个精致的底托,然后叫丫头们缝在绣的抹额正中间,一定非常好看。” 到时候送裴矩一条。 人美,戴抹额绝对是美得更上一层楼。 谢峰不认得钻石,指着问:“那是何物?如此璀璨。” “就是金刚石。听说是西洋人特别推崇的玩意儿,切割打磨成这样的叫钻石,以白色为主,极少一部分是彩色,不知道咱们大夏朝有没有,上回在珍宝阁没见到。” 根据历史记载,古时候出现过金刚石,所以谢珊珊才敢拿出来。 二十克拉,椭圆形切割,火彩闪烁。 红宝石是枕形切割,缅甸的鸽血红,重二十二克拉。 哥伦比亚的祖母绿和克什米尔的枕形切割蓝宝石分别是二十克拉和二十二克拉,是纯天然的,未经任何优化处理。 但都不是谢珊珊收藏中最大的。 换算成大夏的计量单位,都是一钱多重。 谢峰提醒她:“陛下没有这样的钻石。” 谢珊珊哦了一声,立刻从枕头里给他掏出一颗一百二十克拉的椭圆形钻石,比二百多克拉的赌王之星还小一圈。 从某个小倭寇家打劫的。 无本的买卖。 谢峰没有任何犹豫,次日提前进宫,再次进献给天佑帝。 第55章 朕也要镶个戒指 天佑帝为什么特别信任谢峰? 因为他不仅忠心耿耿,而且有好东西经常第一个进献给自己。 见到前所未闻的巨大钻石呈现在眼前,天佑帝惊讶极了,“金刚石居然可以雕琢成这样?” “小女说这叫钻石。”谢峰道。 天佑帝道:“太祖皇帝笔记里有关于钻石的记载,说在咱们大夏西南方向,遥远的地方,与咱们大夏隔着海,有块大陆叫非洲,盛产钻石,是人世间最坚硬的物质,琢磨后犹如星子,火彩闪亮,璀璨绝伦。还有离咱们大夏近很多的天竺,天竺同样有钻石矿,本朝唤之为金刚石,多数用于精雕细琢的工具,山海经中记载的昆吾就是金刚石,切玉如切泥。” 谢峰知道天竺有金刚石,但没看过太祖笔记。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山之石也是金刚石。 “小女手里还有一块小的钻石,原先是镶了个戒指,打算拆了改镶在抹额上。”谢峰细想一想,必然耀眼非凡。 用和天佑帝一样的东西,得报备一声。 天佑帝闻言幻想了一下,“问你女儿珊珊有没有多出来的小钻石,朕也要镶个戒指。” 眼前这块太大了,镶出来的戒指不好看,只能做腰带。 谢峰不敢应承,“她有什么好宝贝都瞒着微臣,要不是昨儿说起悄悄准备聘礼的事,她找一串金珠让微臣放在聘礼时连带翻出别的首饰,微臣还真不知道她有这些。” 天佑帝道:“你待会儿得上朝,朕叫张玉去问珊珊,顺便问问她想要什么,朕给她。” 谢珊珊万万没想到自己心血来潮的一次炫富,居然把张玉给招来了。 张玉到时,谢珊珊正带钱嬷嬷和凌霄等人在院子里烤羊肉串。 太祖英明神武,生前把西域纳入大夏的版图,棉花、孜然流入中原后广受欢迎,棉花早已在天下推广开来,孜然却不适应中原气候,如今西域年年大片种植孜然,高价卖给中原。 谢珊珊叫厨房杀了黄羊,选肥瘦相间的肉用铁钎子串好送来,烤得油滋滋,香气扑鼻。 张玉笑得格外热情,表明天佑帝之意。 “姑娘若有多出来可镶戒指上的小钻石就叫我带进宫,若没有就算了。”天佑帝在他出宫前说,虽然很想镶个戒指来欣赏,但也不是非得逼得臣子之女必须进献。 谢珊珊道:“稍等。” 她洗了洗手,到屋里拿出还挂在衣架上没人敢动的麂皮翻盖包,手伸进夹层,掏出两粒十克拉的全美圆钻,原本打算给自己镶耳坠的,直接递给张玉。 “没有买椟还珠的椟,让大总管见笑了。” 张玉双手捧着,用手帕垫着,“哎哟,何须用椟?这样看已是极闪亮。” 谢珊珊笑道:“我以前喜欢在沿海同海外贸易商打交道,常哄得他们晕头转向,用茶叶丝绸刺绣换海外的珍珠宝石,最好的一部分带进京,一部分还藏在京外没带上路。我爹以为我有很多,其实不是的,世间万物无论是什么,最好的永远是数量最少的,我手里真正好的东西就那么几件,余者估计入不了陛下的眼。” 随手一掏,又从麂皮翻盖包里掏出一荷包钻石,小的一两克拉,大的三五克拉,总共百多粒,一股脑倒在桌上雕漆小茶盘里给张玉看。 是从海外某个国际珠宝品牌保险库里拿的,空间里还有很多。 钻石体积小,扫荡整个保险库的收获也没占太大空间,除了一些大钻石,余者如米粒般都倒在一个箱子里以节省空间,刚才她就是用荷包随手装一包出来。 更小的碎钻就没有收。 “有几粒大的藏在千里之外,剩下是这样小的,都在这儿,请大总管一并带回去,送给宫里的娘娘们镶个戒指耳坠儿也很好看。”谢珊珊给得很痛快。 相较千篇一律的白钻石,她更喜欢彩宝彩钻。 彩钻她是一粒没有掏出来哟! 张玉的眼睛几乎被闪瞎,“我的姑娘,今儿真真是长见识了。” “听说他们有独特的切割打磨方法,这才呈现出钻石的火彩。”本朝有金刚石,可惜没有那样的技术,主要还是没有掌权者喜欢钻石。 张玉记在心里,“朝廷有船队出海做贸易,每次带回无数香料和珍珠宝石金银等物,偏偏没有姑娘这样的钻石和姑娘先前进献的龙珠,下回陛下应该会让人留意一二。陛下让我问姑娘,姑娘喜欢什么,我明儿给姑娘送来。” 谢珊珊就没跟他客气,“我除了一点国外的珍珠宝石,别的是一无所有,锦衣玉食在进京后才享受到,却是我最看重的。” 真聪明。 张玉暗叹。 他第二天就给谢珊珊送来很多山珍海味绫罗绸缎。 从谢峰口中得知谢珊珊特别喜欢穿御赐的几件大衣裳,禀明天佑帝后,张玉把天佑帝没穿过的上用披风、鹤氅、斗篷、褂子各挑选几件给她。 谢珊珊能不喜欢吗? 都是御用衣料,极品皮草。 身份的象征。 谢玳玳嫉妒地在刘姨娘屋里摔摔打打,大发脾气。 赵氏一去,正房空下来,整个院子几乎成了刘姨娘的天下。 她虽不敢堂而皇之的住进正房,但有谢瑜这么个国公爷长子,连带赵氏没带走的丫鬟婆子都把她当太太奉承,自然志得意满。 如此一来,没人管束谢玳玳,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 “娘,父亲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把你扶正?”谢玳玳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一点。 只有刘姨娘真正成为当家主母,拿到对牌,才有权开库房给她拿料子做衣裳打首饰,才能在谢珊珊面前行使母亲赏罚女儿的权利。 到那时,定要母亲好好地惩罚谢珊珊! 刘姨娘满面春风,“今儿一早,国公爷打发周嬷嬷来收拾正房。” 谢玳玳惊喜交集:“真的?” 刘姨娘点点头,“周嬷嬷来时,我去瞧了,听说除了御笔钦赐的对联大画外,正堂的所有家具陈设全部换一遍,又量了尺寸做新的门帘窗纱,只可惜东间卧室里的东西都被赵氏搬走,里面空空荡荡,一件家具都没有了,须得府里重新铺陈。” 谢玳玳皱了下眉。 按照规矩,该当用主母陪嫁的床榻几柜填充内室。 可刘姨娘本是贫家女儿,别说嫁妆,连当初宁国公府给的大一笔彩礼都叫她父母留下来给她兄弟买房置地娶媳养子了。 所以,她没有嫁妆。 只能靠府里的安排了,不然连睡觉的床榻都没有。 第56章 拒绝赴宴 刘姨娘和谢玳玳日益猖狂,谢珊珊听丫鬟说起时,笑得肚子疼。 等天佑帝赐婚的圣旨下来,他们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谢珊珊无比期待。 鉴于谢玳玳没少欺压原主,她自然不会提醒他们说谢峰已经在悄悄给陆知微准备聘礼,将娶新妇。 因为宁国公府的锦绣绫罗都是上用或者官用,比在外面买的好,所以和皮张、玉器、古董、瓷器等适合做聘礼之物根本不必出去采买,整理出来后单放在一个库房里。 动静比较小,以致后院无人听闻。 即使前院有一二个发现端倪的,也以为是给谢珊珊准备嫁妆。 钱嬷嬷忧心忡忡地道:“姑娘还笑呢,国公爷平常不管内务,若是国公爷当真为了瑜大爷扶正刘姨奶奶,姑娘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不管是否亲生,做母亲的若想为难子女儿媳,根本不需要阴谋诡计。 钱嬷嬷从小就见识过老国公夫人对儿媳妇的手段。 谢珊珊止住笑:“放心,她不会如愿。” 谢峰是个地道的封建土著,小妾和他地位不平等,在小妾不是真爱的情况下,压根就没有把小妾扶正的打算。 即使没有赵夫人的要求,他也一定会再娶。 钱嬷嬷闻言一喜,“姑娘可是知道些什么?” 谢珊珊摆摆手,“等着看。” 她不方便透露。 钱嬷嬷心中块石落下,便不再多嘴。 谢珊珊提笔列了一张书单,晾干后递给钱嬷嬷,“找周嬷嬷开藏书楼把这些书籍找出来,我借给裴公子看完后就送回去。” 一部分是裴矩在书肆里看到说自己没读过的书,一部分是和科举有关的书籍。 后者是根据原主记忆列出来的。 袁少康极爱读书,入仕后仍有每天读书的习惯,家里书房中满满的都是书,他还经常去宁国公府藏书楼借阅抄录。 原主和袁少康新婚燕尔,感情亲密,曾经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一起作画,她听袁少康说过很多关于科举的事,说过会试殿试出的什么题目,出处在哪里,怎么破题等等。 袁少康无数次感叹,说他读的书不够多,如果看过哪一部书,一定会考进一甲。 原主记住了那部书的全称。 钱嬷嬷拿着单子去了大半日,带回足足八口香樟木大箱子,“周嬷嬷再三叮嘱,府里管得严,借阅的书籍千万不能损毁不能遗失。” “放心。”读书人很敬惜字纸。 钱嬷嬷又道:“姑娘,天色已晚,我给裴老爷送去。” 谢珊珊摇头,“我明天去找他,正好请他到珍馐阁吃饭。” 天天蹲在宁国公府里太无聊了,感觉度日如年。 不符合她的性格。 钱嬷嬷只好摁下自己一点小心思。 说到这儿,谢珊珊正要叫人去珍馐阁定一个雅间,凌霄忽然拿着一张帖子进来,“姑娘,卫国公府梅花开了,二姑娘治了几桌酒席,请各府里的姑娘们明日赏花,听闻咱们府里解了禁,特地给姑娘和七姑娘九姑娘都下了帖子。” 谢珊珊头都没抬,“不去。” 如果自己没记错,卫国公府二姑娘卫如兰和谢玳玳是闺阁密友,上一世为难过原主,谁知道她突然请客有没有猫腻儿? 谢峰与赵氏和离,宁国公府解禁,她的身世不再是秘密,可卫如兰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 凌霄听了谢珊珊的话,没问原因,直接叫人回了帖子。 谢玳玳晚间才接到好友借送柑橘传递进来的消息,说谢珊珊拒绝赴宴,无法替她出气了。 谢玳玳气恼,却没办法。 但她自己不能不去。 翌日,她精心妆扮一番,和答应卫如兰之请的谢珍珍一同坐车前往卫国公府,走东角门出来,看到谢珊珊一身男装从西角门出来,骑着一匹白马。 一件崭新的大红立蟒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翻飞间,浑然一体的白狐腋皮里犹如梅上积雪,分外美丽。 谢玳玳未来得及细看谢珊珊里面穿的衣服是不是也违制,就见她扬长而去,后面跟着丫鬟婆子坐的车和一辆拉着几口大箱子的车,不知干什么去。 关上玻璃窗,谢玳玳对谢珍珍说道:“你是没看到,咱们这位六姐姐真是好大排场。” 谢珍珍抿嘴一笑,“父亲疼她,又是初来乍到,在所难免。” 谢玳玳忿忿不平地道:“出嫁的那几位姐姐在闺阁中也没像她这样张扬,仗着父亲觉得对她有所亏欠,整天跟个男人似的往外跑,败坏了咱们的名声,你就没有一点想法?” 谢珍珍摇头,“生在宁国公府已是我前生积德,横竖父亲不会亏待我。” “真是和你说不通。”谢玳玳独自生闷气。 谢珍珍低着头,似有几分歉意。 谢珊珊没听到谢玳玳和谢珍珍的对话,就是听到,也不放在心上。 纵马疾行,远比坐车来得痛快。 很快,进入文昌胡同。 彼时风和日丽,时有各家各户的黄梅花探出墙头,给萧瑟的冬天增添一抹秀色。 裴矩身体不好,不爱出门,这天一早婉拒袁少康的邀约,在家里温习功课,忽然听到清风兴高采烈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老爷,谢姑娘来了。” 裴矩当即掀开帘子出堂屋,果然看到谢珊珊那张令人魂牵梦绕的面孔。 她笑得神采飞扬:“裴矩,我来履行诺言了。” 几日不见,少年养得脸颊泛着淡淡血色,鲜润得如同出水芙蓉。 少年闻言问她:“哪一个?” 谢珊珊给他的承诺可太多了。 他每天都在想,谢珊珊什么时候会来。 患得患失的感觉很不好。 谢珊珊竖起两根手指,“先给你送书,再请你吃饭。” 几个车夫把八口大木箱抬进来,累得直喘气,清风却一个人扛起一口箱子送进屋,来回八趟,不过是片刻功夫。 谢珊珊告诉裴矩:“你抄完了或者读完了我再亲自来取,还得还回去。” 岂不是说还有再见的机会? 裴矩压下心底的一丝喜意,“多谢姑娘。” 偏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袁少康爽朗的声音:“裴兄,卫国公府的卫骏卫兄听说你亦已来京,亲自来请你。” 第57章 上一世的状元郎 谢珊珊忍不住皱眉。 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和裴矩见个面,万恶的袁少康和卫骏来凑什么热闹? 谢珊珊只觉得讨厌。 她知道卫骏是袁少康和裴矩的乡试同科,是八个国公府里极为少见极有天赋极为出众的读书人,将在明年春闱中一举夺魁。 但那是在没有裴矩参加的情况下。 因为,金陵籍贯的卫骏在三年前乡试中输给了裴矩,屈居亚元。 不同于袁少康在待价而沽,他已成亲。 毕竟,年纪大了,已有二十七。 其妻林氏,是靖安侯府的小姐,也就是林夫人的内侄女,赵瑾、赵明玥的亲表姐。 天然地站在林夫人那一派。 和卫如兰姑嫂两人简直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我去屋里等着,你把他们打发了。”谢珊珊对裴矩开口,“卫国公府的小姐昨儿下帖子请我今天赏花,我也没去。” 裴矩听了感到很高兴,“好。” 他拿着手帕掩口,走一步咳嗽一声,露出一副中气不足的病态,冲门口的卫骏和袁少康虚弱地笑了笑,离他们一丈远。 “卫兄,袁兄,请恕我暂不能款待两位贤兄,一则家中来贵客探病,须得用心招待,二则病骨支离,恐两位贤兄染了病气,误了明年的春闱。”裴矩说得头头是道。 卫骏关切地道:“究竟是什么病?请个高明的大夫来看看。” 袁少康跟着点头,“京城中定有江南没有的高明大夫,多请几位,共同会诊。” 裴矩心中轻嗤。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他和清风主仆两个虽不至于节衣缩食,但也不敢大手大脚地挥霍,区区一个小举人,到哪里请一群高明的大夫会诊? 最好的大夫在太医院,他有甚资格? 裴矩咳嗽几声,“多谢卫兄好意,不必了。我这是从娘胎带出来的先天不足,每年春分秋分必犯咳疾,养上几个月就好了。” 卫骏略有几分失望,“我原说请君赏花,既如此,只能等裴兄痊愈后再来相请。” 裴矩点头:“今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卫骏摆摆手,“裴兄不必如此,在京城见到裴兄真的是太高兴了,说明你我将在明年春闱中再次龙争虎斗,一分高下。” 三年前输给裴矩,他是真的不服气。 本来准备参加第二年的春闱,还觉得失去和裴矩同榜的机会甚是遗憾,谁知考前突然坏了肚子,一夜如厕十几次,以致次日缺考,只能再苦读三年,参加明年的春闱。 裴矩微微一笑,病弱中更见风姿,“各凭本事亦是我所愿也。” 卫骏便携袁少康告辞。 出了文昌胡同,卫骏问袁少康:“你知道裴家来客是谁吗?” 袁少康心里有所猜测,嘴里却说:“不清楚,但几日前曾见过门口的丫鬟婆子,料想是上回来探望裴兄的那位姑娘。” 卫骏却认得钱嬷嬷,“那是宁国公府的下人和车马。” 袁少康闻言一惊。 卫骏笑道:“近日听说宁国公府的六姑娘刚从南方回京,几乎传遍各公侯勋贵之家,都在观望,想来和裴兄有同乡之谊。” 袁少康想到谢珊珊的气派。 怪道那样睥睨,那样华贵万方,原来是国公府千金。 袁少康顿觉自惭形秽。 卫骏拍拍袁少康的肩,道:“走,我们回府,今日邀请许多赴京赶考的举子,也有咱们在金陵乡试的同科,大家一起赏花吃酒共同探讨学问,定是人间乐事。” 绝大部分的举子都是提前进京备考。 袁少康笑应,“多谢卫兄相邀。” 谢珊珊收回异能,凝眉沉思。 卫如兰在卫骏请客当日请各家千金赏花是何居心? 他们家可没有第二个花园。 各国公府建造规格差不多,只有一个不大的后花园,不能逾矩。 宁国公府也是。 裴矩进来道:“已经打发走了,料想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来打扰。” 春闱在即,谁不怕生病? 谢珊珊告诉裴矩:“卫骏之妻是我那位十四年前意图杀我的大舅母之内侄女,你我交好,恐怕会连累到你。” 裴矩望着她的双眸,“若被连累,姑娘会来解救我吗?” “当然会。”毋庸置疑。 谢珊珊向裴矩郑重承诺道:“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人欺负你。我在皇上面前挂了号,虽然没我爹那么受宠,但也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前儿还得了一大批赏赐,都是吃的穿的,可惜是御用之物,非赐不能用,无法分你一点。” 她觉得裴矩这般品貌,真就该享受世间最好的东西。 裴矩看着堆放在西间的八口大箱子,“姑娘已经送我很多东西了。” 凭他自己根本得不到。 清风平时说他顿顿吃谢珊珊送的米,用谢珊珊送的炭。 被她供养如斯,该怎么回报呢? 还是以身相许吧! 一身一心,全部归她所有。 谢珊珊的异能无法看透人心,不知裴矩已经暗搓搓地给自己插上谢珊珊所有的标签,她扬了扬手,“你也送了我礼物呀!” 她很喜欢。 天佑帝赐的各色金玉戒指,她都没戴,更别说府里准备的了。 裴矩眼里带笑,“听闻郊外有一座梅花庵,冬有黄梅,春有红梅,不知是否有幸与谢姑娘同游共赏?” 谢珊珊文绉绉地回道:“正值黄梅盛开,恰可同游,固所愿也。”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 清风赶紧拉出马厩里的马,套上朱轮翠盖车。 裴矩身娇体弱,又不擅骑射,出门只能坐车,而谢珊珊依然骑着雄峻非凡的大白马,与车里的裴矩隔窗说话。 坐在后面车里的钱嬷嬷等人笑得浑身颤抖。 若不是手帕捂着嘴巴,早出声了。 凌霄叹道:“裴公子品貌才华样样俱全,就是身体太弱了些。” 钱嬷嬷深以为然,“六姑娘怕是还不知道,咱们国公爷选女婿,首要条件就是身体康健,父母、祖父母健在,接着看品貌才华。” 谢珊珊骑马倒退,和丫鬟婆子坐的车齐行,隔窗问道:“有什么说法?” 钱嬷嬷没想到会被她听到,轻拍了自己嘴巴一下。 谢珊珊又问:“钱嬷嬷,快告诉我。” 第58章 踏雪寻梅 钱嬷嬷只得掀开窗帘,回答道:“国公爷说,父母、祖父母健在说明有长寿之相,曾祖父母健在的更好,子孙后代多有传承,若不出意外,必然不会早死,咱家的姑娘就不会守寡。虽说寡妇可以立女户,朝廷允许再嫁,但没男人依靠,终究以日子艰难者居多。” 民间寡妇尚能再醮,大户人家有几个肯放人? 有儿有女当个老封君倒还好,最苦的便是那些上头有公婆、中间有妯娌、底下儿女小的年轻奶奶,穿不得花红柳绿,戴不得金翠珠玉,又无权管家理事,平时连门都出不去。 若遇到苛刻的婆家,怕是连肉都吃不得一口。 谢珊珊恍然大悟:“怪不得我那几位姐姐上面都有两重婆婆,全都给人当重孙媳妇。” 但谢峰讲得没错! 长寿基因会传给子孙后代的,还有现代社会通过研究提出来的癌症基因。 不过,有她在,裴矩一定会长命百岁。 等她用异能把裴矩那先天不足的五脏六腑全部修复好以后,继续温养下去,绝对能养得他身强体壮,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谢珊珊得到答案,骑马上前,与朱轮翠盖车同行。 她却不知清风自幼习武,耳聪目明,早把主仆两人的对话听得七七八八,在出城后小憩期间,悄声告诉了裴矩。 裴矩眼底沉了沉。 歇脚后再上路,往西行三十里。 谢珊珊远远看到一片黄金灿烂,上千株老腊梅耸立山间,包围位于山顶的一座庵堂,另有梅树夹杂其间,老干虬枝,尚未发芽,想来便是春天才开的红梅。 像《红楼梦》十月份就开的红梅,完全不存在。 此时已有许多游人行走于梅林间。 或男或女,或老或少。 瞧打扮,多数是一般富户。 穿绢布者多,穿绸缎者少。 山脚下停着不少马车、骡车和没拉车的马、骡,瞧着马车骡车的车厢都很素净,远不如宁国公府丫鬟婆子们的座驾。 裴矩扶着清风的手下了车,正好看见谢珊珊从马背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谢珊珊笑靥如花,“裴矩,你居然打听到这么一块好地方,可惜。” “可惜什么?”裴矩有时候摸不透她的想法。 “可惜没带上锅碗瓢盆柴米油盐。”谢珊珊瞧着冰封的溪流、崎岖的山路、耐寒的野花,“在林间烤肉赏景,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清风一边把马拴在一株老槐树上,一边笑道:“谁说没有?一早买了许多食材。” 当时他还想自家老爷又吃不完,买那么多干什么,等到叫他装车才明白。 谢珊珊猛地看向裴矩。 裴矩浅笑道:“我和清风外出习惯带上常用的家什物件。” 谢珊珊冲他翘起大拇指。 “何意?”他不懂。 谢珊珊随口道:“就是夸你很聪明很厉害的意思。” 裴矩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缓缓竖起大拇指,也对着谢珊珊。 谢珊珊忍俊不禁。 真是个可爱的美少年啊! 换到现代社会,才十七岁,未成年。 谢珊珊这个披着十四周岁壳子的三十二周岁老阿姨在心里怪叫。 裴矩指着上山的路,道:“听闻庵堂正殿前后有十二株由太祖皇帝和皇后手植的老梅,年年盛放,不禁四方来拜,我们去看看?” 谢珊珊应了一声好。 留下马夫和三四个婆子给清风打下手,其他人随她与裴矩拾阶而上。 连续多日大晴,路上的雪几乎融化殆尽,山间树下却积雪甚厚,没有半分融化的迹象,所幸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 听着风声呼啸,谢珊珊把左手伸到裴矩面前。 在裴矩疑惑的眼神中,她笑嘻嘻地说:“清风不在,你若累了,我扶你。” 钱嬷嬷忍不住捂眼。 人家都是纨绔子弟调戏小媳妇,自家姑娘竟然反过来了。 越发没有千金小姐的体统,国公爷也不管她。 说给谢珊珊请个姆师,到现在没见动静,作为下人,钱嬷嬷也不敢催他。 就在钱嬷嬷以为裴矩会讲究君子之道时,结果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把右手搭在谢珊珊小臂上,五指根根如玉,“辛苦谢姑娘,晌午叫清风给姑娘多做几道菜。” “等你准时下山再说。”谢珊珊不太相信他的体力。 此山海拔虽然不太高,但目测也有七八百米。 上山的路蜿蜒曲折,何止七八百米。 “清风稍后把家什物件和食材挑上山再动手做,山上风景好,林下更美。”裴矩先说明吃饭地点,接着又道:“我近来已经大好了。往日遇到冷天,咳嗽总是缠绵不愈,心口微微地疼,今年进京后却是一次都没犯过。” 清风天天地念阿弥陀佛,更是在进京当天往家里寄了信。 钱嬷嬷听在耳朵里,心中一动。 她细想片刻,发现裴矩与谢珊珊相处时确实不曾咳嗽过,今儿一早在卫骏和袁少康面前应该是装出来的。 因谢珊珊险些被林夫人害死,所以钱嬷嬷也不大喜欢娶小林氏为妻的卫骏。 何况,卫骏之妹卫如兰又向来与谢玳玳交好。 突然下帖子请客,在谢珊珊既是嫡又是长的情况下,帖子倒先送到谢玳玳房里,当谁看不出他们都认为谢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宁国公府继承人,故此以谢玳玳为重。 忒可笑了些。 他们国公爷正当壮年,难道就不能再娶? 谢珊珊虽然未曾说透,但聪明的钱嬷嬷却猜出几分。 若国公爷有意扶正刘姨娘,定不会派人重新收拾正室,只有将娶新妇才会如此,免得新妇进门口见到旧物而心有不悦。 谢珊珊与裴矩并肩上行,走得不急不缓。 第59章 寻梅遭阻 谢珊珊与裴矩三停三歇,终于登顶。 反倒是清风等人挑着担子赶在他们前头,先上山到庵堂后面梅林中等他们。 彼时阳光普照,洒金一片。 谢珊珊环顾四周,满眼都是山下的黄梅,犹如云霞。 景虽壮丽,但比裴矩逊色多矣! 谢珊珊欣赏裴矩腮上自然浮现的淡淡红晕。 钱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金表,告诉他们时间:“午时二刻。” 谢珊珊生活比较随性,住处又有自鸣钟定时定点地响几声,便没想到用怀表看时间,今见钱嬷嬷带出来一个,顿时觉得有几分新鲜,当即问道:“还有吗?” 她记得钟表在清朝比较普及,明朝早中期罕见,晚期有少量舶来品。 但大夏朝有太祖皇帝,不知是不是研究过钟表制造。 原主记忆中没有。 钱嬷嬷就知道她想送给裴矩,答道:“船队从西洋带回来的,听说在西洋,也是数量极少的稀罕物儿,咱们府里总共有四个。先帝赐给老国公一对,和老国公夫人各一个,后来给了赵家的瑾四爷和大爷,二爷没得。当今陛下赐一对给国公爷,国公爷给了先前的太太一个,自己留一个,因姑娘不要瑾四爷用过的,国公爷把自己的给了姑娘,自己用老国公的那个。” 赵氏手里那个自然是被她带走了。 整座镇国公府只有一个,由老镇国公传给镇国公赵伯元。 谢珊珊撇了撇嘴,“赵瑾用过的东西我能不嫌弃吗?既然家里没有多余的,赶明儿我见到张总管,问陛下要两个。” 她一个,裴矩一个。 忽然听到有人冷笑道:“好大的口气,敢问陛下要东西。” 清脆娇嫩,是女子声音。 谢珊珊转过身,发现是工部尚书李括之女,即陆知微前未婚夫李蔚一母同胞的妹妹,名唤李萱,比原主大两岁,尚未出阁。 和原主矛盾大得很。 主要原因是李家榜下捉婿,看上袁少康,结果被谢峰截胡。 得不到的永远就是最好的。 李萱婚后没两年就守了寡,无儿无女,而那时原主和袁少康正处于新婚,她不恨自己父母没给自己挑个身体康健的好女婿,反而恨上原主,刻意与赵明玥结交,联合许多文臣之家的小姐奶奶,暗中排挤原主,品行极为恶劣。 谢珊珊挑了下眉。 巧了不是? 李家退婚的对象即将成为自己继母,两家注定没有交好的必要。 李萱此人之恶还在于她曾挑唆陆知微的继子女瓜分陆知微嫁妆,就是不想让被自己哥哥退亲的陆知微过得比她哥哥好。 陆知微嫁了正四品官,她哥李蔚却是五品。 从五品。 谢珊珊抚摸斗篷上出得特别好的风毛,“我的口气大不大,不是由你来断定。” 李萱双眼一眯,“你是哪个国公府的小姐?” 即使是公主郡主,非赐也不得穿蟒服,可她的斗篷上却满是蟒纹。 在她记忆中,只有镇国公府姓赵,可却没有一位叫赵瑾的少爷,而且镇国公没有实权,当今陛下不会给他赐金表这样的恩典。 旁边的少年虽风姿灵秀,但不被她放在眼中。 青袍方巾,一个寻常举子罢了。 谢珊珊无语,“知道我是国公府小姐,询问别人之前是否该报上名来?” 那是最起码的礼数。 李萱脸色沉了下,却没说明自己的身份,细声细气地道:“我只是好心好意地提醒你,山上风大,别闪了舌头。” “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并不意味着别人做不到。”谢珊珊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 李萱咬着下唇,忍不住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相比谢珊珊华贵端丽又充满威严气息的白狐里银貂领蟒衣,她的斗篷虽换了新面子,但却是官用绸缎,里面也是穿了多年的青狐皮,显得黯淡无光。 谢珊珊见状觉得没趣。 她转身招呼裴矩,“走,我们去欣赏太祖皇帝和皇后手植的梅花。” “好。”裴矩伸手。 谢珊珊莞尔一笑,搭在他小臂上,行走间像个老佛爷。 钱嬷嬷等人迅速跟上。 “姑娘,刚才那姑娘是工部尚书李括李大人的千金。”钱嬷嬷低声告诉谢珊珊,“李家子嗣单薄,李尚书妻妾三人,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平时爱若珍宝。” 裴矩担心地望着谢珊珊,“会不会……” 没等他说完,谢珊珊就斩钉截铁地道:“不会!” 裴矩轻笑,“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谢珊珊点头,“你放心,我爹在陛下面前极有脸面,不然我岂会接二连三地得到赏赐?光是绸缎皮张就有无数,堆了满满一屋子。你好好读书,争取明年进入翰林院,到那时我以貂裘为礼,贺你金榜题名之喜。” 一甲可进翰林院,翰林可以无视品级,直接穿貂。 清朝有这样的规矩,没想到大夏朝也有。 若不是翰林,唯有二品大员以上才有资格穿紫貂以外的整件貂裘。 裴矩闻言道:“姑娘可以提前预备了。” 若论别的本事,他或有或无,但论科举,却是无人能出其右。 他老师是一位致仕的老尚书。 以状元之身入仕。 老尚书子女早夭,没有后人,晚年带两个童子隐居山野,偶然在田间背诵自己做的文章,三岁的裴矩听到后一字不错地重复背出,老尚书见猎心喜,收了他做学生,教了他十年。 不然,凭裴家的家资,无法在给他治病的情况下再供他读书。 老先生五年前仙逝,生前曾出过很多会试、殿试的题目给他,等他做完后感慨万千,说他做得比历代状元都要好,是状元之才。 如果不是三年前一场大病,他本意是连中六元以慰老师在天之灵。 谢珊珊听出裴矩的自信,笑道:“我给你做件金貂裘。” 将至庵堂大门时,平时无人看守的门口却站着几个丫头婆子,伸手拦住谢珊珊与裴矩,毫不客气地开口道:“我们太太正在与庵主论经,闲杂人等莫要踏进。” 李萱此时也气喘吁吁地赶上来,“别让他们进去!” 太祖皇帝和皇后手植老梅在庵堂院中,大殿前后,偏不叫他们近前欣赏。 第60章 此言出自《红楼梦》 钱嬷嬷气得浑身颤抖。 她真没想到,传闻中的名门淑女居然是这副德行。 人言不能尽信呀! 谢珊珊却没生气,笑吟吟地说道:“我看看是哪家的夫人,居然如此蛮横,连太祖皇帝手植梅花时尚且不禁百姓进出拜菩萨的地方倒在她大驾光临时成了禁地,想必觉得自己比太祖皇帝还要尊贵,那我得见识见识。” 只要地位不在她老子之上,她就不怕。 绝对不是后妃、公主、王妃、郡主,因为门口没有仪仗。 读书多的好处不就是在这时候体现出来了? 多亏本朝的服饰制度。 根据穿戴打扮、出行排场,基本上能把对方身份猜得七七八八。 李萱闻言脸色一白。 她也不是无知女子,厉声道:“你不要随便给我母亲安罪名!” “原来里面是工部尚书李大人的夫人。”谢珊珊拉长了声音,冲着上山后因为庵堂封锁不得进入只能在四周游荡的一群百姓笑道:“大家听到了?是比太祖皇帝和皇后娘娘还要尊贵的一品夫人,咱们往后见到这位夫人一定要立刻避让,免遭获罪。” 那些人虽然心有同感,但不敢言语。 谢珊珊衣饰华贵,对一品夫人没有畏惧之色,足以说明她来自更富贵的人家。 她能说,众人不能应。 只有一个拱肩缩背的小丫头不怕死,大声说道:“城里来的夫人是下雪前来的,一直封锁庵堂,不许大家靠近,我好多天没能进去找师父讨一口斋饭吃了。” 李萱闻言更慌了,“胡说八道!” 仿佛是在指责那个小丫头,其实她是说谢珊珊。 她不记得自己报上姓名来历,对方怎么会一口道出自己母亲的身份? 谢珊珊算了算自己进京的日子,冷笑道:“这可真不是一般的霸道呢,一连十来天不叫旁人进去,我偏要进去。” 抬脚踹开大门,拉着裴矩进去。 裴矩眼角的余光轻轻扫了李萱一眼,瞳孔深处凝结出一片冷意。 李家的丫鬟仆妇打算上前阻拦,却被钱嬷嬷带人挡住。 钱嬷嬷笑得一团和气,“我劝尔等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这儿,碰到我们姑娘一片衣角,仔细我们国公爷提刀打上尚书第。” 闻得是国公府的人,丫鬟婆子们面现惧色。 李萱急忙跟进去,“你们是哪个国公府?” 谢珊珊忽然站住脚,扭头看了她一眼,轻声一笑,“记住了,我只说一次,吾父乃当朝宁国公是也。” 李萱忍不住往后倒退数步,险些跌倒。 宁国公只是谢峰的爵位,他真正的职务是兵部尚书,还兼任护龙卫统领、京营节度使,又进入内阁,是朝中第一等有权有势之人。 就是太子殿下在他面前也是和和气气的。 说一句僭越的话,各家娶媳,公主、郡主都不如他的女儿受欢迎。 正在洒扫庭院的几个小尼姑闻声停下,双手合十,脸上一派天真,“阿弥陀佛,李尚书家的王夫人正在后殿与师父谈经论道,不许打扰。” 谢珊珊笑道:“不打紧,我们只是来赏花而已。” 她等王夫人自己出来。 若贸然闯进后殿,那就是她理亏了。 裴矩见她如此,也更从容。 见两人并肩走到大殿前最高的一株老腊梅树下,伸手碰了碰垂下来的花枝,一个小尼姑连忙开口道:“两位施主,本庵禁止攀折。” “放心,我不摘花。”谢珊珊没有破坏的意思。 爱护花草树木,人人有责。 她轻轻拉下一枝梅花闻了闻香气,随即松手放回去,连一片花瓣都没落下。 兴许是山间寒冷,有些花瓣上尚有残雪碎冰。 裴矩眼神脉脉,“等我回去把此情此景画下来,然后送给姑娘。” 他身无长物,一衣一食皆非自己所有,唯有一字一画才是他亲笔绘制,略表心意。 谢珊珊睁大眼睛,“你擅画?” 裴矩谦虚道:“略通一二。” “你的略通一二肯定是十分精通。”谢珊珊几乎可以预料到自己见到画作的惊喜,“记得把我画得好看一些。” 说着,整了整衣冠。 裴矩笑意温润,“谢姑娘之美,世上无人能出其右。” 谢珊珊听得心花怒放,“裴公子亦如是,秉绝代之姿容,具稀世之俊美。” “此言出自《红楼梦》,姑娘也看过?” 裴矩一句话把谢珊珊吓了一跳,“什么?《红楼梦》?” 难道和自己一样,他也是穿越的? 幸好,裴矩下一句话安了她的心:“我老师曾在宫里看过太祖皇帝留下来的书籍,《红楼梦》便是其中未曾结局的一部,作者乃是曹雪芹,禁止抄录,不曾在民间流通。姑娘说的这句话,是形容里面的林姑娘,可我不是姑娘。” 虽然,他和林姑娘有一样的病症。 但林姑娘显然没有他的运气,他已经好了。 谢珊珊松口气,“你老师是哪位?” 能进宫看太祖皇帝的遗物,绝非凡人。 裴矩道:“先师姓柳,单名一个宴,表字殿臣。” 因避讳,他吐字不太准确,谢珊珊尚未反应过来,跟在他们身后的钱嬷嬷却是大吃一惊,问道:“可是二十年前致仕的柳尚书?” 裴矩微微颔首,“正是。” 钱嬷嬷哎哟一声,“裴公子怎么不早说?” 亏她担心一路子。 谢珊珊不解,“何也?” 钱嬷嬷忙对她说:“柳尚书在翰林院就职时,曾给陛下和国公爷讲过几年书,虽无先生之名,但有先生之实,升职后离开翰林院便没有再教过。二十年前,陛下登基,柳尚书因年迈致仕,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陛下和国公爷找了几年都没找到。” 因柳尚书无儿无女,所以陛下和国公爷存着给他养老送终的心思。 谢珊珊愣了一下,看向裴矩,“那你岂不是我父亲的小师弟?” 裴矩却道:“除我之外,老师不曾认真收过学生,小师弟之名实在当之有愧。” 他才不做谢峰的师弟。 他想做谢峰的女婿。 钱嬷嬷不知他的想法,“关于柳尚书的事,姑娘可得好好问问裴公子,回去告诉国公爷,国公爷必然欢喜。” 谢珊珊却不着急,“急什么?我们先赏花。” 李萱没听到他们的对话,若知道,一定不会急匆匆地跑进后殿把事情告诉她母亲。 第61章 不能小看任何一个封建土著 王夫人勃然大怒:“即使是宁国公,也不能这样下你父亲的脸面。” 谢峰是尚书,难道她丈夫不是尚书? 庵主神情平和地念了一声佛,“冤家宜解不宜结,施主禁止他人入内在先,倒是贫尼这小小庵堂受到这一脚之踹,甚是无辜。” “我倒要看看是宁国公的哪位千金。”王夫人气冲冲地出去。 李萱跟在旁边拱火:“兴许是骗人的,我不曾见过。” 赵夫人性喜热闹,常带女儿应酬交际,除了出阁较早的两位姑娘,剩下的都与李萱有点头之交,尤其是今年才出阁的五姑娘,两人相差一岁,来往颇为密切。 王夫人闻言道:“没见过?那就肯定不是。” 剩下两个没出阁的,一个谢珍珍,一个谢玳玳,她时常见到。 没有赵夫人带着,怎会随意出门登山? 李萱喋喋不休:“莫非是外室女?我们出城前可不曾听说宁国公府有来历不明的女儿。又或者是听说宁国公府有权有势,故而冒充。” 她是不愿意相信京中又出一位长相气势远超自己的贵女。 王夫人深觉有理,“我且瞧瞧。” 穿过大殿,直至前庭。 一抬眼,就见一双红衣璧人站在数株梅花前指指点点,姿态亲密,甚是伤风败俗。 不知那青袍少年说了什么,男装少女笑得花枝乱颤。 王夫人首先注意到谢珊珊裹在身上的斗篷。 大红蟒缎、银貂皮领都是非赐不得穿的御用衣料,更不用说里面又穿了件松花绿地五彩织金的紫貂披风,腰间系了根大红蝴蝶结子宫绦。 一红一绿,分外娇艳。 长眉凤目,冰肌玉肤,则像极了年轻的老国公夫人。 必定是谢家血脉无疑。 王夫人年近六十,头发早已花白,自然与三年多前去世的老国公夫人打过交道。 “萱萱,你怎么没说她身穿赐服?”王夫人脸色难看地问李萱。 李萱嘴硬道:“谁知道是不是偷穿的?满朝文武当中,除了宁国公,谁有这样的体面?陛下可没这样赏过第二个人。既非京中贵女,擅自与外男同游,必然不懂京中规矩。” 王夫人恨铁不成钢:“事情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僭越是死罪,你难道不知?” 若无御赐,谁敢这么穿? 即使是宁国公本人,也没这么大的胆子。 李萱嘴唇微颤,“娘,这可如何是好?” 她突然怕了。 王夫人心疼女儿,搓了搓手里的帕子,安慰道:“穿赐服不代表有品有级,只要不是后妃公主郡主,我便不惧。” 她毕竟是一品夫人。 满朝文武中,拥有一品诰命的妇人可不算多。 李萱心神立即安定下来。 “母亲说得对。”即使是宁国公,也不能不给他们家面子。 王夫人调整下气息,换上一副笑脸,绕过前庭当地的巨大香炉,走到谢珊珊和裴矩面前,恰好背对着自己的嬷嬷转过身。 仔细一看,竟是钱嬷嬷。 钱嬷嬷做丫鬟时,她见过,做管事嬷嬷时,她也见过。 听说,老国公夫人去世后,宁国公府成了赵夫人的天下,她便退位让贤不当差,谁知会跟在眼前的少女身边。 赵夫人怎会容忍一个外来的姑娘得此待遇? 王夫人想不通。 既非赵夫人所生四个姑娘中的一个,又非府里剩下的两个姑娘,必然是从外面带回来的。 李萱说她是外室女,便是据此而来。 “原来是钱嬷嬷。”王夫人笑容和煦,没有半点封禁庵堂的蛮横,声音极为和蔼可亲,“不知是陪府上哪位姑娘出门?我与赵夫人时常来往,脾气相投,倒没见过这位姑娘,瞧着虽不眼生,但却不敢贸然相认。” 钱嬷嬷淡淡一笑。 她朝王夫人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道:“回禀王夫人,陪我家六姑娘踏雪寻梅,不想耗费半日功夫到了山顶,庵堂却被封锁,难得踏进一步,贵府姑娘更是不许我们靠近,” 王夫人忙道:“禁的是外面那群庶民,绝不是贵府千金。” 谢珊珊冷笑道:“陛下爱民如子,许之良籍,身份有高低却非贵贱,况且本朝规定,非良家子不得出仕,多少文武百官皆是从良家子中出来,夫人说他们不配进庵?看来夫人果然是尊贵无匹,地位凌驾在太祖皇帝之上。” 王夫人肝胆欲裂,“绝无此意!” “若无此意,怎敢肆意封锁庵堂十数日?”这时候知道怕了?晚了。 感谢太祖皇帝,他是真的爱民如子,常常与民同乐。 谢珊珊扯着虎皮当大旗。 王夫人脑海中飞快闪过无数思绪,紧急关头,计上心来,转身呵斥原本守在庵堂门外的几个丫鬟婆子,“我说我与庵主谈经论道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并没有说封锁庵堂,定是你们这群刁奴阳奉阴违,得罪了宁国公府的千金。” 当即有个婆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太太恕罪,原是小的嫌弃庶民不干净,怕冲撞了太太和姑娘,这才不许他们进来。” 谢珊珊似笑非笑,任由她们表演。 真不能小看任何一个封建土著,个个有头有脑,反应迅捷。 能屈能伸。 王夫人骂了丫鬟婆子一顿,罚了三个月的月钱,又让李萱亲自去请外面民众进来,这才转脸对谢珊珊道:“让谢姑娘误会我故意封锁庵堂,她们真是罪该万死,只是本朝规定,不得肆意打杀仆从,先罚他们月钱,回去后我再狠狠地教训。” 谢珊珊双手环胸,“王夫人果然机变无双。” 王夫人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暗讽,含笑道:“还未请教姑娘是宁国公府的哪位姑娘?今日得罪姑娘,待我归家之后必定派人送礼致歉。” “钱嬷嬷,告诉王夫人,免得王夫人将来起心报复却找不着人。”谢珊珊道。 王夫人自然是连称不会。 钱嬷嬷看了一眼李萱。 李萱毕竟年轻,涉世不足,没有藏好眼里的一丝愤恨。 亲眼看着母亲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女赔礼道歉,叫她如何不恨? 王夫人瞪了李萱一眼,以身遮挡,接着转脸对钱嬷嬷道:“还请钱嬷嬷解惑。” 钱嬷嬷笑意盈盈,道:“王夫人身在山中不知人间岁月,难免消息闭塞了些,待回京城,自然会知晓我们姑娘系何出身。” 第62章 画大饼 听钱嬷嬷这么说,王夫人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收拾东西,带着女儿下山。 她觉得,城里一定出了大事。 必定和宁国公府有关。 庵主呆呆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谢珊珊冲她行礼,“师父,打扰了。” 彬彬有礼,温柔可亲,毫无骄矜之气。 庵主摇头,真诚地道:“没有打扰,施主到来其实是解了贫尼的困扰。” 当她真欢迎王夫人呀? 她都快烦死了。 作为一庵之主,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念几句经敲几下木鱼,累了就去招待烧香敬佛的善男信女,收点香火钱,冷了就缩在房里不出门,结果在王夫人到来后,天天得谈经论道,不得不绞尽脑汁地去回忆各种经文,常常因为错过就餐时间而饿得肚子发慌。 谢珊珊闻声一笑,回头叫钱嬷嬷,“多给庵里上点香火钱,再统计一下人数,回府后叫针线房给师父们每人做一套冬衣一张棉被,再送点柴米油盐,以度寒冬。” 她一眼看出庵主和尼姑们生活清苦。 面带菜色,衣衫单薄。 这样冷的天,庵主穿的棉袄尚且不够厚实,还打着补丁,更不用说小尼姑了。 这些小尼姑,百分之八十都是弃婴。 男婴没有被抛弃的,哪怕一生来就是个傻子呆子愣子。 而大多数女婴却没那么好的命。 谢珊珊幼时曾听祖母说过,她老人家上面不是只有两个哥哥,其实是三个姐姐和三个哥哥,三个姐姐生下来就被溺死,一个没能活,后来生了她的大哥哥,结果夭折。 再后来,又生两个哥哥,养活了。 祖母是最小的,得以幸存。 那还是掀翻了封建社会的建国后呢,何况更加重男轻女的封建社会。 不需要打听,谢珊珊就知道女儿命苦。 可惜太祖皇帝生前致力于男女平等,终究道阻夭折,都怪高宗那个不知道是谁用三纲五常男尊女卑教出来的王八蛋! 所以,她愿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接济这些可怜的女孩子们。 又不能给太多,怕她们守不住。 听到谢珊珊这么说,年岁不过二十多的年轻庵主眼睛瞬间亮如繁星,马上双手合十,行个大礼,“贫尼代徒弟们多谢施主!” 声音响亮,透着显而易见的开心。 真好。 这个冬天有着落了。 谢珊珊趁机道:“我们在后山生火做饭,会不会打扰庵堂的清净?” “不会,不会,施主自便。”庵主平时就不太管庵堂以外的事情,只负责带着尼姑们打理山上山下庵里庵外的梅花。 除了大殿前后的十二株老腊梅,其余梅花是当初陪太祖打天下的那些功臣所植。 上行下效而已。 有的活了,有的死了,后来每年便补种一些,渐渐种满了山头。 此庵因太祖皇帝而建,庇护女尼们得一处安身之所,旁人不敢相欺,她们自然用心伺候这些梅花。 与谢珊珊一同步向庵后先清风等人时,裴矩道:“姑娘真是心地善良。” 谢珊珊叹道:“善良二字与我无关,我看到了才管一管,看不到的就当没发生过,而世界浩瀚,我看到的不过是方寸之地。” 能帮到的自然只是极少一部分。 她比较独,并没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伟大思想。 裴矩却觉得她更真实。 晚上回到住处,他拿出书,愈加用功。 谢珊珊则去找散衙回家的谢峰,问他得罪了工部尚书李括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谢峰不以为意:“在我答应你母亲再娶的时候就注定两家不会心平气和地相处,得罪不得罪有什么打紧?我怕他个鸟?在我面前,李括得恭恭敬敬地喊我一声宁国公。” 谢珊珊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她笑眯眯地道:“爹,给我继母的聘礼准备得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 请务必多多地准备,气死李家。 还有赵夫人。 谢峰当即道:“你若有宝贝给我,我肯定不推辞。” 谢珊珊撇撇嘴:“我哪有什么宝贝?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要不把陛下赐的绸缎皮张分一些出来?” 谢峰摆手,“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天佑帝年年都赐给他,一年四季,季季不落,都是时新花样。 谢珊珊表示羡慕:“听说我那块表是陛下赐给爹的?陛下有没有多的?赏我两块呗,分一块给陛下和爹的小师弟。” “什么小师弟?”谢峰不解。 谢珊珊趁机把裴矩师从柳宴柳尚书的事情告诉他,省得他嫌弃裴矩。 中午在梅林里赏风景吃烤肉时,她又向裴矩问了一些关于柳尚书的事,无比佩服这位悉心教导裴矩的老人。 谢峰大吃一惊。 “你说你今天见的那个病歪歪的裴公子是柳尚书的学生?”谢峰不敢置信。 找了二十年的人,突然有消息了? 下一回再嫌弃裴矩,是不是得念着柳尚书的教导之情? 嘿! 两只小狐狸。 谢珊珊低头解下挂在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掏出一方小印,“呐,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裴矩就把柳尚书刻的印章送给我了。” 还是一枚田黄石。 谢峰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还真是出自柳尚书之手,是他老人家晚年的风格,转折间较中年更圆融,力度却稍稍欠缺,致仕前几年便不大动手了。如今人在何处?” 谢珊珊叹道:“五年前就已经驾鹤西归,同妻子儿女共同埋在他在松江府买的一块坟茔,后事都是裴矩及其家人操办的。” 谢峰颇有些伤心。 “也在意料之中,他老人家致仕时已经六十有六了。”一直没消息,许多人都默认他已经不在人世,包括他。 谢珊珊道:“现在知道了,爹是不是得有所表示?” 请拿出行动来! 谢珊珊期待地望着他。 谢峰瞪了她一眼,“等我休沐,带那位裴公子来府里喝杯茶,我有话问他。” 谢珊珊应得格外干脆。 “爹,别忘了问陛下给我要一对金表,赶明儿等我有好东西也一定先进献给陛下。”她画了一张美味的大饼。 次日,谢峰真就向天佑帝开口了。 天佑帝一边吩咐张玉去拿最新的一对金表,一边问道:“金陵省三年前的解元裴矩是柳尚书学生?朕倒真看过他的文章,行云流水,当真是字字珠玑,朕记得他才十五岁,是历朝历代最年轻的解元。” 谢峰点头,“今年也才十八岁。” 天佑帝很高兴,“朕等着明年在殿试上见到他,看他能不能六元及第。” 第63章 俊女婿见岳父 谢峰散衙回家,把谢珊珊要的金表给她。 比钱嬷嬷拿的那个更精致小巧,扁平状,珐琅壳,已经和近代怀表的模样区别不大。 乐得谢珊珊连喊三声亲爹。 亲爹的面子就是大,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他张口就能问天佑帝要来。 谢珊珊也对谢峰的受宠程度有了新的认识。 难怪天佑帝修帝陵时,特意命人在旁边给谢峰留个位置,等他百年后和自己葬在一起,下辈子再做君臣。 谢峰道:“这不是西洋来的,是咱们大夏自己制造的。” 谢珊珊瞪大眼,“果真?” 谢峰点点头,“太祖皇帝留下很多书籍,其中有关于钟表制造的内容,生前致力于发展民生,重视火器海船的制造以御国防,蒸馏酒精、配制白药等减少伤亡,没时间弄玻璃、钟表之类,就往后传下来,谁知被高宗皇帝束之高阁,认为是奇淫技巧。直到成祖皇帝登基后翻出来,诸事落定,这才安排人在原有的基础上继续研究制造,玻璃、穿衣镜、自鸣钟陆续面世,给朝廷挣了不少银子,唯有小巧的怀表进度坎坷,近两年才成功。” 谢珊珊忍不住在心中痛骂高宗皇帝。 为此,对入关抢侄子皇位的成祖皇帝增加几分敬佩,居然在朝廷有火器的情况下打赢了。 “陛下没赏您一个?”谢珊珊先把金表揣进荷包里,然后才问出这句话。 谢峰笑了,掏出一对。 “前年造出第一批总共十来块怀表,个头大,不够精巧,陛下打算给我一对,我因手里有西洋表,就没要,今年造出来的更好,前不久才到手,今见你要,陛下顺势就赏我和未来夫人一对。”天佑帝有好东西向来是第一时间想到他。 有了新的,旧的到时候就可以给谢珩了,省得他背地里念叨老国公老国公夫人偏心,谢瑾谢瑜有,唯独他没有。 别人都以为谢峰不知道,其实他一清二楚。 谢珊珊羡慕极了,“我要才有,爹您不要就有。” 不能比,不能比。 谢峰提醒她:“别忘了有什么好东西记得进献给陛下。” 天佑帝特别容易讨好。 天佑帝总说他忠心,其实是因为天佑帝对他信任有加,他才有这份忠心。 谢珊珊如何不明白谢峰的用意,笑嘻嘻地道:“请爹爹放心,女儿一定以陛下为主。” 她得好好寻思寻思。 空间里黄金白银占一半,有用之物实在太少。 早知道有穿越的机会,她就减少白银的收藏,在末世里多淘一些拿到古代不至于引起轩然大波的稀罕玩意儿。 谢峰又请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官过来,“先前叫人打听了几个姆师,教出来的千金小姐忒迂腐了,满口都是什么大家规矩千金体统,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恐你不喜欢,反生矛盾,索性请尚仪局的李尚宫来教你一些礼仪。” 他自己妻妾成群,却不希望自己亲生的女儿深受礼教束缚,没了人生意趣,所以才会纵容谢珊珊穿着男装出门游玩。 当然,该学的礼仪得学,不能在应酬上失了礼。 谢珊珊忙上前见礼。 李尚宫还了一礼,眉眼温和,声音柔缓,“我只教导姑娘三个月,三个月后回宫复职,姑娘须得在这三个月内熟悉礼仪规矩。” “三个月足矣。”谢珊珊异能强大意味着精神力强大,学东西特别快。 遂将李尚宫请至西院,安置在东厢房,又分了两个大丫鬟和两个小丫鬟服侍她。 钱嬷嬷十分高兴。 李尚宫是五品女官,非一般的姆师所能比。 有这样一位在宫里二十多年的女官教导,谢珊珊日后出门便不会有人以无母亲教导为由说她礼数粗疏,不懂规矩。 谢珊珊第二天先把怀表给裴矩送去,并定下休沐日之约,然后才回家跟李尚宫学礼仪。 原主曾经学的一些礼仪在李尚宫面前根本不够看。 一则赵夫人压根没有亲自教导,二则姆师又被赵明玥收买,以至于原主的礼仪经常被人笑话,哪怕是进宫朝贺也都是依葫芦画瓢。 幸而她够聪明,学得够像,兼之读书够多,倒也不曾真正丢过人。 李尚宫只教谢珊珊一天就赞她聪明。 无论是见面行的礼,还是站立、走路、落座的规矩,一遍即过,动作极其标准,尽显大家气质,毫无滞涩之感。 第二天学穿衣打扮。 第三天学吃饭的礼仪、说话的规矩。 第四天学朝贺、祭祀、宴饮、册封的礼仪等。 第五天是休沐日,裴矩如约登门,拜见谢峰,谢珊珊便取消了这天的学习。 谢峰初见裴矩,登时被他容光震慑。 “果然是芝兰玉树,天下无双。”难怪谢珊珊那么聪明机灵的女孩子有什么好东西总是惦记他,便是他见到也觉得喜欢。 等到明年打马游街,必有掷果盈车之待遇。 裴矩行了两拜礼,“晚生见过宁国公。” 见官不跪便是读书人得到的优待。 谢峰抬手虚扶,“免礼,看座。” 裴矩坦然入座。 风姿雅致,卓尔不凡。 谢峰心里又多了几分赞叹,面上却不动声色,“珊珊跟我说,你随柳尚书读书?” 他和柳尚书虽有师生之实,但没拜师,算不得正经的师生,口上向来是称呼他的官称,早先是柳学士,后来是柳侍郎、柳尚书。 天佑帝登基后意欲加封,被柳尚书以年迈为由婉辞,随后致仕。 那年,他儿子留下的遗腹子夭折,他便没了生气。 他没让儿媳守寡,亲自送她归宗,又赠送一半的家产给她做嫁妆,又亲自给她做媒,等她成亲后才离开京城,再未回来过。 谢峰最敬重的人中,他算一个。 裴矩恭敬地回答谢峰:“是,晚生侥幸入得老师之眼,随老师读了十年书。” 谢峰指着案上的文房四宝,道:“上一科殿试的考卷,我问陛下要了来,你做出来给我瞧瞧,若做得不好,我可有话说了。” 裴矩应了一声,走过去。 他没有坐谢峰日常所用的椅子,而是站着答题, 谢珊珊帮他研墨。 都是文言文,是很冷僻的词条,看得不大懂。 第64章 赵氏来了 谢珊珊对四书五经不感兴趣,看不懂便不再研究,根据原主的记忆,按照正确方法认真研好墨,随手提来一把大圈椅放在裴矩身后,“裴矩,你坐。” 谢峰眼角跳了跳。 重达数十斤的椅子在她手里就跟提了个空竹篮子似的,派去南方的人尚未回来,也不知道赵嬷嬷从哪里给她请的高人为师。 裴矩道过谢,坦然入座,奋笔疾书。 神色之坦然,举止从容大方,让谢峰以为他本就该生于金殿玉堂之中。 谢珊珊回到谢峰身边坐下,端着茶喝一口,“裴矩若是卷子答得好,您有什么奖赏?作为一位长辈,不得给点儿表礼?” 谢峰瞪她一眼。 果真是女生外向。 但她眼光确实一流,像自己。 裴矩此子,灵秀内敛,天资卓绝,绝非池中之物。 可惜遭天之妒,体弱多病。 金陵省上一科乡试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魏冰,两位副主考官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谢峰特地找他们打听一番,结果三人皆对裴矩赞不绝口却又惋惜不已。 赞其才气,惋其病体。 谢峰也很犹豫。 若能治得好,倒是个金龟婿,家世财富皆可不用顾及。 且等等,先看他能不能活过二十岁。 谢珊珊猜不透他的心思,也懒得去猜,扭头吩咐疾风去准备。 疾风笑道:“早备好了。” 两匹锦缎、两个状元及第的金锞子、两部新书、一套笔墨纸砚。 谢珊珊颇为满意。 “爹在想什么呢?”她又问谢峰。 谢峰回过神,道:“我在想,有你在旁边叽叽呱呱地打扰,裴公子能不能静心思考。” 当他没发现裴矩入府后眼光都在谢珊珊身上似的。 谢珊珊当即噤声。 裴矩一心两用:“国公爷不必担忧,晚生不受影响。” 谢峰和谢珊珊一模一样的凤眼微微上抬,长眉微挑,只见他说话时确实仍在笔走龙蛇,没有丝毫停顿。 谢珊珊赞叹不已。 这一写就是足足两个时辰,中间没有歇息,更遑论喝茶吃饭如厕。 亏他怎么忍得住。 谢峰坐得住,谢珊珊却坐不住,出门转了一圈,拎着一篮荤素各色吃食回来佐茶,与谢峰同享,静待裴矩继续。 “殿试也这样吗?”她问谢峰。 谢峰笑道:“殿试乃是日出出题,日落交卷,期间不吃不喝不如厕。” 谢珊珊檀口微张。 “如此严格?”太不人道了吧? 太祖皇帝呢? 太祖皇帝没改善改善? 与其说谢峰是讲解给女儿听,不如说是告诉裴矩:“虽然发两个馒头一碗汤,但因在御前不许离席,出恭又不方便,所以能不吃喝就不吃喝,一忍到底。” 谢珊珊感慨:“参加科举者皆非凡人也,太辛苦了。” 谢峰却道:“做什么不辛苦?田间劳作走街串巷的百姓更辛苦,谁不盼着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裴矩落下最后一笔,稍稍晾干,起身将册页捧至谢峰面前,“请国公爷检阅。” 字迹工整,漂亮挺拔,一气呵成。 谢峰先赞了一句:“好字!” 从头开始往后看,越看越惊叹,不由得在心中道:“好一个状元之才。” 直至看完,谢峰发现通篇流畅,竟无丝毫涂改的痕迹,破题之准,落笔之稳,简直是无人能出其右。 谢峰以前也曾做过会试的主考官,批过卷子,当然分得出优劣。 谢珊珊问道:“爹,怎么样?” “明天带进宫给陛下瞧瞧。”谢峰合上册页,越看裴矩越觉得喜欢,把自己的两个儿子比得堪称草芥,“暂且在府里住下,明儿我散衙回来顺便带个太医与你诊脉,尽早治好了病,入仕后才好为陛下效力。” 裴矩长揖道:“多谢国公爷厚爱。” 却没推辞。 谢峰更加高兴。 他就喜欢大大方方的孩子。 想了想,他唤了丫鬟劲草:“请大爷二爷过来见客,吃过饭后探讨探讨学问。” 他们若能得裴矩两成才华,此生无忧。 可惜,兄弟二人的学业实在平平。 自打谢瑾变成赵瑾后被送回镇国公府,宁国公府上下人等即刻便改了口,谢瑜成了大爷,谢珩成了二爷。 其中谢瑜为长,愈加自珍自重,待下人更加宽厚,读书更加用功,又与谢珩十分友爱,凡事都让着谢珩,极有长兄风范。 自赵氏归宗后,他与刘姨娘和谢玳玳截然不同的行事便博得上下人等一致交口称赞,都认为他当得起宁国公府继承人之职。 奈何他天赋有限,学业仍无寸进,远不如给皇子做伴读的赵瑾。 谢峰不太满意,只盼婚后再生个嫡子。 闻得谢峰传唤,谢瑜忙与谢珩换了见客的衣裳,前往前院。 谢峰已叫人摆了饭。 时已未时三刻,料想裴矩该饿极了。 转头一看,风姿依旧,不见半分失态。 谢瑜和谢珩见到裴矩,亦被折服,在谢珊珊的介绍下口称哥哥,相互厮见过后,分宾主在谢峰下面落座。 谢珊珊提前叫人跟厨房打了招呼,未用贡米山珍,都是吃江南白粮。 裴矩闻香即知。 他家有一半土地种的便是白粮,由当地官员监管,每年收了便要上缴送进京,不得留下一粒,因此自家反而要买米吃。 那是官用白粮,只能京官享用,外地官员不得分润。 但因他娇贵,家里都是买上等白米。 松江本地种植的,用于民间流通,不比白粮差,只是名称不同而已。 谢峰招待裴矩:“矩儿,你既是柳尚书的亲传弟子,那便是自家人,往后住在这里,莫要拘束,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珊珊。” 谢珊珊点头,“对,跟我说。” 宁国公府没有当家主母,谢峰不在家时,管家无法做主的事情都是报给她。 她既是嫡又是长,当仁不让。 刘姨娘未能拿到对牌管家,谢玳玳因此发了好大的脾气。 裴矩住下后,谢珊珊不用再出门找他。 次日一早起床,正要找他一起吃早饭,钱嬷嬷进来道:“平国公府昨夜添丁、曹国公府诰命今早亡故、景安侯府三日后嫁女、长安公主四日后生日、北平侯府七日后娶媳,十八又是安国公府老太君的七十大寿,十九是安宁侯生日,都来请姑娘的示下。” 谢珊珊没有擅自作主,“贺礼、奠仪、寿礼按照旧例来办,暂不增减,若有人问,就说是姑娘管家,有一二不周之处在所难免。” 宁国公府真的需要一位当家主母。 这些千头万绪,她真不耐烦。 一语未尽,忽然有人来报:“前头那位回了镇国公府的太太来了,在二门下车。” 谁? 赵氏? 第65章 问生母要钱 赵氏本名赵晴,与谢峰和离后自动失去宁国夫人的诰命,归宗后依父傍兄论身份,依然珠围翠绕,雍容华贵。 谢珊珊带着丫鬟婆子到二门亲迎。 不管怎么说,她是原主生母,在这个以仁孝治天下的社会中得把面子做足了。 况且论迹不论心,她这一世并未对自己不利。 至于原主,那一世并不十分深恨,大概是身为女儿身,理解生母的选择,总以她把女儿放在娘家养而不是送到外面的理由为其开脱。 毕竟,林夫人用外甥女顶替,并非她之本意。 见到谢珊珊,赵晴的厌恶油然而生。 亲生女儿被赵明玥顶替的愤怒以及对亲生女儿的愧疚与心疼,都被她的一张脸驱逐殆尽,不剩丝毫。 太像老宁国公夫人了。 尤其是她穿红衣的毛病,跟老宁国公夫人一个样。 老宁国公夫人到死都还穿着石榴裙。 等谢珊珊行了礼,赵晴绷着脸颔首,“我有事情交代你。” 谢珊珊请其入内上座奉茶。 赵晴端起茶碗略沾了沾唇,开门见山地道:“十八日是安国公老太君的寿辰,寿礼预备好了没有?” 谢珊珊回答道:“公中正在按旧例预备。” 钱嬷嬷刚告诉她安国公府老太君的寿日,她还没来得及问礼单呢! 赵晴叫人捧来红珊瑚的盆景儿,那珊瑚约有一尺来高,色作朱红,主干粗壮,枝蔓伸展,末梢又似有新芽萌出,生机勃勃,尽显茂盛之态。 谢珊珊眼里露出一丝疑惑。 赵晴板着脸道:“安国公府老太君是你大姐姐的太婆婆,素日对你大姐姐照顾有加,既逢七旬之寿,该以重礼庆贺,你把珊瑚盆景添加到寿礼中,务必送到安国公府。” 就说她绝不是送给自己。 送此重礼给安国公府老太君,一定是担心她与谢峰和离后给谢瑶瑶带来不好的影响。 果然是一番慈母之心。 谢珊珊点头,“遵命,一定照办。” 赵晴疼爱谢瑶瑶也不是没理由,不管是原主那一世,还是自己这一世,谢瑶瑶确实为了赵晴不被休弃或者和离用了心,只是这一世被自己一句话给切断了找天佑帝求情的天梯,现今还因谢峰发的话被其夫郑楷约束在家,不得外出。 谢瑶瑶确有孝心,值得称道,但关乎自己未来的自由,谢珊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赵晴继续留在宁国公府压自己一头。 赵晴脸色和缓了两分。 因她身上的大红妆缎银狐披风实在刺目,赵晴终是忍不住道:“就不能改了爱红的毛病?” 或许换一样颜色穿,就没那么像老宁国公夫人了。 谢珊珊愣了下,突然想到原主回府未嫁之前的府里似乎没给她做过大红衣裳,马上摇头,“改不了,我最喜欢大红色,毕竟我是为了能穿大红才千里迢迢地进京认亲。” 赵晴不解其意,“这是什么缘故?” 谢珊珊爱惜地摸了摸新披风,“本朝规定庶民不得穿大红、鸦青和黄色,我幼时穿的都是银红、桃红、浅红,从未穿过大红,总不能等到成亲才有机会穿那么一日吧?所以,抚养我的赵嬷嬷告诉我身世后,我就立刻认爹,天天换着花样地穿各种大红衣裳。” 选择性忘记她其实有闯荡江湖的想法,遇到裴矩之后才决定进京。 赵晴沉着脸,“不愧是谢峰的种。” 谢珊珊很自然地点头,“必须是,我要不是我爹的种,我爹肯定不会认我。” 赵晴嗤之以鼻,“难道不是为了谢瑜谢珩才认你?只有你归了位,瑾儿嫡长子的身份才能取消,继承人顺延到谢瑜身上。” 谢珊珊笑道:“挑拨离间吗?” 可惜,她不上当。 尤其是在她知道谢峰即将再娶的情况下。 赵晴见她不为所动,轻轻地撇了下嘴,“别太相信汝父,他向来以宁国公府的利益为先,你那几个姐姐,哪个不是为了联姻所选?” 谢珊珊反问:“嫁得好也是我父之罪?” 撇开重男轻女这一项,谢峰在选女婿时确实无可挑剔。 那几个姐夫要门第有门第,要根基有根基,要学问有学问,要相貌有相貌,要家风有家风,便是本人,也都是金榜题名的品行端正之人。 或者有一二个公婆无能以致门庭寥落,但姐夫们却有顶门立户之能。 给原主选袁少康为婿是低嫁,大概率是因为原主不是在高门大户里长大,不懂里头的尔虞我诈,性情又偏弱,恐她再入高门却被剥皮抽筋敲骨吸髓。 而袁家既有百岁寿星,家风又极好,原主几个妯娌都出自大富之家,一点不缺钱。 赵晴哼了一声,“你倒是处处替他说话。” 谢珊珊道:“谁叫我爹对我好呢!衣食住行样样安排得妥妥当当,怕我没钱花,当天就给我一千两银子,又给我补了月钱年例压岁钱,又把从镇国公府要回来的赔偿给了我,得了这么多好处,我不替他老人家说话,替谁说话?” 赵晴气道:“是不是我给你钱,你也替我说话?” 谢珊珊当即伸手,勾了勾手指,“先给钱再说,太少了我可看不上。” 赵晴怒极而笑,“好好好!你可真是孝顺女儿!” 谢珊珊毫不客气地认下,“我自来便十分孝顺。” 赵晴回头吩咐翠竹,道:“听到没有?一会子把六姑娘历年来的压岁钱送来,一个铜子儿也别少了。” 翠竹满口答应。 赵晴气冲冲地离开后,至晌午,翠竹果然送来一大包金银锞子,约共三四百个。 翠竹又拿出二十锭五两的金元宝,笑道:“既然国公爷给姑娘一千两银子,小姐必然不能少于国公爷,这是一百两金子,也是一千两银子。” 谢珊珊当即笑纳,“我这位母亲果然有钱。” 翠竹道:“小姐心里向来是极疼几位姑娘的。” “除了我。”原主那一世回府后,但凡她善待原主几分,原主也不至于重生后毅然投胎,而不是再回宁国公府,重走来时路。 翠竹便不好说什么了。 交割明白,她即刻告退。 谢珊珊忽然道:“你站住,我有一物烦劳你带回。” 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66章 姜太君的忧虑 谢珊珊以澳白珍珠回赠。 她从枕头里掏出来的珠子,凌霄给配了精致的锦盒,档次一下子上来了。 谢珊珊嫌其珠径过大,自己年岁又轻,戴起来像胸前挂着沙僧的骷髅头串子,相当不好看,遂搁置至今,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生母体格略丰,应该相配。 通过李尚宫教导穿衣打扮的礼仪时,她了解到当世珠宝中以珍珠价格最贵,红蓝绿宝石次之,接着是玉石珊瑚。 但在诸多文化中,又以美玉为首。 翠竹带回镇国公府,在赵晴面前打开,惊得一干丫鬟仆妇无不失语。 实在是太珍贵。 莹白似雪,光寒如冰,一粒粒圆润无暇,皎若月华凝露。 珠光满堂,万物暗淡。 赵晴也忍不住道:“她从哪儿弄来这样好的宝贝?” 绝对不是宁国公府所有。 如果有,老宁国公夫人早拿出来上身了,何至于蒙尘。 当今陛下虽然经常赏赐谢峰,但都是给谢峰能用的东西或者珠宝玉石,从未赏过现成的女子首饰。 他私库里若有,都是前两代宁国夫人留下的。 归宗后总听哥哥提起母亲赔给谢珊珊的一百零八颗大珍珠是她从小见惯之物,此时若放在眼前,竟被比到了九霄云外。 恐怕拿一万两银子出去,买不到上面的一颗。 翠竹摇头,“六姑娘给我,我就拿回来了,可见六姑娘一番孝心。” “仔细收好,等安国公老太君寿宴当天拿出来戴,配我新做的大红披风。”赵晴自然知道好歹,“等瑶瑶年岁再大些,留给她作传家之宝。” 翠竹低头应是。 小姐果然是最疼大姑奶奶。 当然,大姑奶奶也最孝敬母亲,人虽未亲至,但隔三差五地打发丫鬟婆子送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就是告诉镇国公府,她还有个女儿在安国公府做当家奶奶。 尚未将珍珠收起,忽听人报:“大奶奶、二奶奶来了。” 即镇国公的两个儿媳,孙氏和王氏。 话语未了,妯娌两个就已经进来,一眼看到翠竹还未合上的锦盒。 “好大的珍珠!珠光这样亮。”王氏脱口而出,“竟是前所未见。” 翠竹笑道:“小姐给六姑娘补了几两压岁钱,六姑娘便孝敬这串珍珠给小姐,正要收起来留待出门时戴,两位奶奶可要细看看?” 镇国公府几位奶奶姑娘为何常来奉承小姐?不就是因为小姐手里有钱有东西。 林夫人倒是识趣,自打小姐归宗后,便躲在屋里念佛不出门。 赵晴暂时依附兄长母亲生活,并未直接找她对质。 因此,镇国公府处于十分平静的状态,上下一片祥和,唯独赵明玥损失所有金银细软,只剩四季衣裳,每日悒郁不乐,不敢在赵晴面前现身。 孙氏听了翠竹的话,笑道:“倒真要长长见识。” 镇国公府里可没这样的宝贝。 翠竹便捧到两人面前与她们端详片刻,收回赵晴的妆奁中。 赵晴懒懒地歪在炕上,“怎么没在老太太跟前伺候?” 孙氏忙笑道:“老太太歇下了,说姑妈午饭用得少,打发我们过来问问姑妈晚上想吃什么,叫大厨房做了送到上房。” 左右厢房都被镇国公府的小姐占据,姜太君便叫女儿跟自己住在上房。 她住东边,女儿住西间。 晚间用过饭,她留女儿在跟前说话。 孙氏、王氏见状,便带着小姑子们依次告退,只剩几个老太君的心腹丫鬟在跟前。 姜太君摩挲女儿仍然白皙光滑的手背,满目怜爱,“我十四年前就不该应了你,弄到这般地步。你就算没儿子,也还是宁国公夫人,谁也不敢对你不敬。如今,那谢峰心狠,不念一点旧情,弃你至此,你往后有什么打算?我年将七十,也不知道有几年好活,你哥哥又是个不争气的,你侄子们定然护着亲娘,你还没回来前他们就个个来求情,你可怎么办?” 赵晴不以为意,“我有几个女儿,不至于没养老送终的人。” 姜太君道:“她们又不能时时在你跟前。” 赵晴轻笑,“这不是有侄子侄女侄媳妇吗?哥哥家入不敷出,我却既有钱又有田庄商铺,年年都有几千上万的进项,扣除各项人情往来还得剩一半,稍稍贴补一些,府里哪个不巴结我几分?出阁后在婆家辛苦二十几年,好不容易做回姑娘,也该享享清福了。” 回首往事,赫然发现还是做姑娘的时候最无忧无虑。 不必管家理事,不必应付人情往来,不必忍着心中厌恶操办姬妾庶子女的衣食住行。 在母亲跟前,即使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敢有异议。 赵晴暗暗庆幸自己没有继续纠缠谢峰,若是继续留在宁国公府,只能眼睁睁看着谢瑜继承宁国公爵位,说不定他将来会在自己仍在世的情况下给他生母请封诰命。 本朝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到那时,看着刘姨娘翻身做主的自己才是真要呕死! 姜太君拍了她手背一下,“你就不怕他们花了你的银子,又不管你晚年?” 赵晴道:“母亲放心,我晓得该怎么做。” 她当然会攥紧自己的银子东西。 只要她有钱,想要自己这些钱的侄子侄女侄媳就得孝敬她。 “傻孩子。”姜太君如何看不出女儿的想法,“别把你哥哥嫂嫂想得太好了,十四年前敢用外甥女冒充我的外孙女,十四年后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我活着尚能压住他们,我走了,你哥哥嫂嫂上面可就没人了,还不是想怎么炮制你就怎么炮制你?弄死了你,银子东西都是他们的,哪里由着你从指缝间漏一点子给他们。” 赵晴眉心一蹙。 “母亲有何主意?”她知道姜太君一定不会无的放矢。 姜太君白眉一扬,道:“他谢峰能再娶,你为何不能再嫁?你今年才四十三,距离我这把年纪还有三十年,难道三十年里只能孤零零看着他再娶生子尽享天伦?趁着安国公老夫人的大寿,我也出去走走,给你再寻个四角俱全的男人。” 第67章 拒绝 听完姜太君的话,赵晴大摇其头。 “娘,我好不容易才从繁琐中脱身,何苦又将我扔进旋涡?”她不想再劳心劳力,“况且,我这把年纪能找到什么好男人?无非是个鳏夫,有儿有女,一进门,我不仅要管家理事,还要操心子女婚事,我图什么?又不是我亲生的,晚年能真心孝顺我?” 就算大夏朝以孝治天下又如何? 表面上假装孝顺,私底下毒辣的手段频出,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她手里的银子东西焉知不会引来觊觎? 若真带着这些离开镇国公府再嫁,遇到这种事,自觉损失大笔财物的哥哥肯定不会给她撑腰,更别说林氏生的几个侄子。 自归宗至今,亲手养大的赵瑾连面都没露过一次,让她如何不心凉? 她不喜谢珊珊,谢珊珊尚且回个礼。 若不是天生一张肖似老宁国公夫人的脸就好了,自己定当竭尽所能地补偿她,可一见到那张脸自己就厌恶不已。 姜太君道:“我给你找个顶顶好的。” 赵晴嗤笑:“有谢峰珠玉在前,哪有什么顶顶好?是爵位比谢峰高?还是人才比谢峰齐整?叫我再嫁一个处处不如他的男人,然后在外面应酬时对他新娶的夫人卑躬屈膝?我宁愿不嫁,就在家做个镇国公的女儿、镇国公的妹妹,照样穿金戴玉。” 即使嫁个一品大员有了一品诰命,凤冠霞帔也要比国夫人逊色。 而正值壮年的一品大员,哪个不是丧妻后立即娶黄花大闺女当续弦?谁会青睐她一个四十几岁又生过六个女儿的归宗女? 也就亲娘把她当成宝。 姜太君被女儿说得有几分动摇。 赵晴放低声音:“娘,哥哥胆小,有我那几个女儿在,哥哥不敢对我不利。我虽没能生个儿子出来,但谢峰挑了几个好女婿,头脑精明,人品方正,前程必不会小,尤其是瑶瑶的女婿,既是探花郎出身,又是安国公嫡长子,将来承袭的爵位仍是国公,且不会像哥哥这样毫无实权。” 当年要不是谢峰下手快,又请得天佑帝下旨赐婚,不知会有多少公侯应袭之家抢着把女儿嫁给郑楷。 天佑帝倚重谢峰,连带女婿在仕途上都是顺风顺水。 主要是几个女婿确有真才实学,年长的两个是进士出身,年幼的两个已是举人,提拔起来毫不费劲儿。 哪怕不刻意提拔,只是按部就班地一步步往上走,没人卡着,升职也比别人快。 姜太君叹道:“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意再嫁,我便不多事了。” 赵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娘一心为我,怎能叫多事?我如今就想在娘的膝下承欢,伺候娘到一百岁,再当三五十年的千金小姐。” 胜过当那劳什子的当家主母。 姜太君听得开怀大笑,“再活三五十年,我岂不成了老妖精?” 赵晴依偎在她怀里,“娘是老妖精,我便做个小妖精,咱们娘俩活得长长久久,比什么荣华富贵都强百倍。” 姜太君轻轻摩挲她的后背,“你说得极有道理。” 人死了,可不就一了百了吗? 凭是什么荣华富贵,随死即消,再无享受。 姜太君想通了,遂叫丫鬟开库房,把自己年轻时的珠宝首饰找出来分给孙媳孙女,又将些古董字画分给孙子。 儿子赵伯元也有,是积压多年不用的金银器皿铜锡家伙。 丫鬟问道:“大姑娘那里给不给?” 虽然真相大白,赵瑾回归,但未将赵明玥送走,她依然占据着镇国公府大姑娘的位置,旁人忌惮林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姜太君板着脸:“她又不是我的孙女外孙女,给她做什么?我那日替她还一万两银子,已经是仁至义尽。倒是把首饰多找几套出来,给我几个外孙女儿各送两套。” 赵明玥收到消息便觉得十分委屈,悄悄哭了一场,立即写信给贺长宁以联络感情,并送上自己亲手做的针线。 等她成为未来皇后的手帕交,必定叫这些瞧不起又怠慢自己的人付出代价。 尤其是谢珊珊,不能让她嫁给袁少康。 赵明玥想到了李萱。 她重生后和李萱联系得也颇频繁,仅次于和贺长宁的书信来往。 赵明玥当即又给李萱去了一封信。 李萱同母亲回城后,稍稍一打听便知宁国公谢峰与赵晴和离的消息,也知道了镇国公府李代桃僵的事儿。 知道赵明玥仅是林夫人的外甥女儿后,李萱心里便不大看得起她。 今收其信,懒懒地打开看了几眼。 看清内容后,李萱拿给母亲看,“赵明玥说宁国公暗中瞧中了一个叫袁少康的举子,意欲招为东床快婿,妈叫爹给我抢过来。” 一想到谢珊珊那张脸,她就嫉妒不已。 难怪在山上那么嚣张跋扈,随便给自己母亲贴罪名,原来是在外面长大的国公之女,果真粗野无礼。 王夫人皱了下眉,“你爹是要在一二甲进士里给你选女婿,不会看中一个举子。” 李萱忙道:“赵明玥说了,那袁少康才华出众,在金陵省乡试中名列前茅,与卫国公府的卫骏交情甚好,明年一定榜上有名。” 王夫人展眉道:“既如此,叫你爹和你哥哥暗中考察一二。” 李萱十分欢喜。 不管她嫁不嫁袁少康,总归是不能让谢珊珊得偿所愿。 她倒没想到裴矩。 虽说时下风气开放,但男女同游者仍是极少数,多是一家亲戚才如此。 王夫人道:“才给你做了两身衣裳,打了套首饰,你去试试,过两天陪我去安国公府给老太君祝寿。” 李萱就问:“那谢珊珊去不去?” 王夫人根据时下的规矩回答道:“他们家没有当家主母,料想不会有人带她参加寿宴,便是去,咱们与她也碰不到面。” 李萱立刻不高兴了,“又是头一天邀请公主驸马王爷王妃和诸世交公侯应袭及其诰命?咱们这样的一品大员家也只能排在第二日?真是狗眼看人低,怪不得落魄了。” 王夫人竟也不呵斥女儿,“他们是勋贵,多数是超品,咱们是文臣,原就有些区别,碰到一起反倒不便。” 李萱仍不消气,再三问道:“妈确定谢珊珊去不得?” 王夫人点头。 李萱听了,立即有些幸灾乐祸。 等宁国公扶正给他生了长子的小妾,那才是谢珊珊的好日子呢! 第68章 还是关在自己府里比较放心 谢珊珊命人把赵晴送来的红珊瑚添进安国公老太君的寿礼清单中,等谢峰散衙后与他和裴矩一起吃晚饭时,顺便说了一声。 “我还从母亲手里要了些钱。”她喜滋滋地道。 谢峰惊讶地挑起眉,“你能从你母亲手里要到银子?” 赵晴出身豪奢,平时虽不至于一毛不拔,但她从未在谢瑜、谢珩、谢珍珍、谢玳玳兄弟姊妹身上花过一文钱。 凡是其日常所需,一律从公中出。 即使过生日,赵晴也都是叫公中给做两身衣裳、备些寿面寿桃,从无额外的礼物。 谢珊珊一边招待裴矩吃菜,一边说道:“为什么不能?我把原该我得的压岁钱要来了,另要了一百两金子,合一千两银子。” 谢峰羡慕道:“你竟有这样的本事!” 难道赵晴不知谢珊珊拿到的赔偿里其实已经包含压岁钱在内? 谢珊珊听出来了,忍不住打量他,“爹,该不会我这位母亲不曾在您身上花一分一厘?” 谢峰嘴硬:“我何须她为我花钱,府里都是花我的钱。” “活该。”谢珊珊大概明白赵晴的心理。 你都纳妾生子了,还想让我为你花钱?想得美! 倒有几分现代人士的性格。 那五万两银子就是赵晴给自己要的赡养费。 若真按照时下的规矩,和离只能带走自己的嫁妆,不能带走夫家之资,可她不仅带走自己的全部体己,还要到五万两巨资。 身为宁国公府继承人时,赵瑾所有开销和家当都不值五万两。 谢玳玳为什么嫉妒自己? 不就是因为自己刚进府就拿到许多财物吗? 她没钱,她眼红,她想要。 谢峰瞪了谢珊珊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裴矩垂眸,掩住里面的一丝笑意。 谢珊珊偏就不听他的话,问道:“陛下可看了裴矩的卷子?怎么说?” “极好。”谢峰道出天佑帝看完后的评价,转头对裴矩道:“陛下发话,叫你安心在府里住下,不必操心衣食笔墨,只管认真读书,明年殿上相见。” 裴矩生就如此风姿,身体好转,谢珊珊又真相中了他,还是关在自己府里比较放心。 朝中文武中想跟他抢女婿的人实在太多。 一眼看不住,就叫别人捷足先登了。 得知他又得了个十五岁的姑娘,底下还有一个也到了年龄,家里有女儿的同僚都在暗中盯着他,想知道他打算在明年春闱中抢哪个进士当女婿。 裴矩起身行礼,“谢陛下隆恩,谢国公爷厚待。” 谢峰摆摆手,叫他坐下,“晚些时候梁院正过来给你诊脉,别忙着回去歇息。” 谢珊珊就问怎么没和他一起回来。 谢峰道:“散衙时宫里正好有位娘娘身有不适,传了梁院正进去,等给那位娘娘诊治完了再过来,横竖咱们又不急。” 他暗中观察过裴矩,不像传闻中那么孱弱。 过一时,梁院正如约而至。 谢珊珊大大方方地没有回避,与梁院正见了礼,声音清脆,“烦劳梁院正仔细瞧瞧裴公子往后怎么调养才好。” 梁院正笑道:“一定,一定,姑娘放心。” 他在太医院中也曾听来抓药的小太监们提及谢珊珊,说她极得圣宠。 瞧她身上穿的披风,娘娘们都没得。 给裴矩诊脉时足足花了一刻钟,梁院正松开手,摸着胡须问道:“裴公子是不是曾有奇遇?竟将心疾治愈。” 裴矩一惊,温声道:“确有奇遇,只是不能说。” 他心里很清楚,谢珊珊治愈自己的手段不能被其他人知道,也叮嘱过清风。 梁院正颔首道:“若公子未得此奇遇,心疾难愈,其余脏腑同时受损,即使用心将养,也必然活不到二十岁,想来公子年轻时有人作此断定。” 裴矩点点头,“确实如院正所言,江南的许多名医皆有此断言。” 所以家人不愿意他进京赶考,恐他折在途中,是他执意如此,想在短暂的生命中考中状元给父母挣个体面,也算尽了孝心。 谢珊珊忙问道:“如今呢?如今如何?” 梁院正答道:“五脏六腑中以心为主,心主血脉,心疾既愈,神安血畅,自然向好而行,且公子肺亦痊愈,其余脏腑慢慢将养,总有好的一日。” 谢峰听在耳朵里,“你是说他能痊愈?” 梁院正道:“裴公子终究是先天不足,其余脏腑颇弱,依照我开的方子按时吃药,继续调理气血根骨,不能说完全痊愈,但活不过二十岁的关是过了,除非裴公子再得奇遇,脏器全部修复,自然能得常人之寿。” 谢峰也没问是什么奇遇。 裴矩既然能得到第一次,就能得到第二次。 他命人取出一大锭银子给梁院正,“麻烦你开个方子,若有人问及这孩子的病况,你就按照先前别人的断定来回。” 梁院正会意,“国公爷放心,下官晓得。” 谢珊珊问道:“汤药太苦,能不能吃丸药?他先前吃的是人参养荣丸。” 梁院正笑道:“姑娘放心,也是丸药,倒是人参养荣丸可以停了,主养肝脾肾。” “多谢,多谢。”谢珊珊很高兴。 裴矩也向梁院正道谢。 梁院正遂到外间开了方子,携着银子与谢珊珊所备的礼物,辞别而去。 谢峰等屋里没下人在,开口问裴矩:“还能遇到梁院正说的奇遇吗?” 裴矩忍住不去看谢珊珊,轻声回答道:“她曾承诺,必定将我治好,只是得等身体调理得差不多才能进行。” 谢峰又问:“当真能治愈?” 裴矩微微一笑,“心肺已愈便是明证。” 若非如此,恐怕他来不到京城。 谢峰十分满意,“都回房歇息,明儿该读书的读书,该做事的做事,越到年下越忙碌。” 谢珊珊不解:“我能有什么事要做?” “你大姐姐的太婆婆过寿,十六日设宴,单请各公主王爷以及公侯应袭之家,我必定要走一趟,你与我同行。”没母亲带着出门又如何? 谢峰向来不讲究繁文缛节。 他女儿赴宴,在场的公主诰命定不会为难她。 谢珊珊不大感兴趣,“于我有什么好处?” 谢峰笑道:“初次见你,必有表礼。” 谢珊珊顿时来了精神,“去就去,谁怕谁?” 从小到大,她还没怯过场。 第69章 无权替原主原谅别人对她的伤害 既要出门赴宴,便不能再穿男装。 次日,谢珊珊先遣人把连同红珊瑚在内的寿礼送到安国公府,接着叫凌霄找出针线房送来的两套女装,配天佑帝所赐的首饰。 初次亮相,务必不能丢了面子。 谁知姜太君忽然打发人送来两套赤金头面。 一套累丝攒珍珠,一套点翠嵌宝石,总有数十件,比起天佑帝所赐竟是毫不逊色,因是一整套,更显得富丽堂皇,端庄大气。 钱嬷嬷拿荷包赏赐来人,送走后过来瞧了几眼。 “姜太君向来是大方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往年也常给前头那位太太和姑娘们送头面衣服,都不比今儿给姑娘的差。” 谢珊珊未放在心上,道:“收起来吧!” 钱嬷嬷问道:“明儿不戴?” 谢珊珊摆摆手。 自己尚年轻,没必要戴一整套头面。 若戴了,明儿撞见姜太君,还以为自己原谅他们了呢! 哪有那么美的事儿? 谢珊珊不是原主,无权替原主原谅别人对她的伤害。 钱嬷嬷遂叫凌霄收进妆奁中。 谢珊珊接着挑选出门的披风和斗篷,恰逢针线房送来给裴矩做的银狐披风,她立刻吩咐钱嬷嬷给裴矩送过去,连带叫丫鬟做的抹额、荷包等物。 钱嬷嬷送到裴矩手里,笑道:“姑娘一会子得跟李尚宫学礼仪规矩,故未亲至。” 裴矩回了一盆腊梅。 清风早起前往文昌胡同收拾书籍行李,又以损失一个月押金的代价退了租赁的小院,他叫清风到花市买回两盆腊梅,一盆已先送至谢峰书房。 谢珊珊收到后忙命人摆在案上。 李尚宫看了一眼,并未多言,就安国公府的寿宴继续教导谢珊珊。 见到主家该怎么见礼,见宴上贵客又该怎么拜见,见什么样的人行什么样的礼,有行一样的礼,有行不一样的礼,皆视身份来定。 谢珊珊虽是国公之女,穿衣打扮依父而定,但没品没级,届时只能敬居末座。 谢珊珊就问李尚宫:“我母亲归宗后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没品没级?” 李尚宫微微颔首,“是。” 很好。 明天的寿宴上一定不会撞见赵晴。 从她要求谢峰再娶一事就能看出她骨子里的骄傲,岂能甘心在昔日相交的公主王妃诰命中敬陪末座? 哪怕是亲女儿的婆家也未必值得她委屈自己。 怀着这样的猜测,谢珊珊一夜好眠,连夜里几时下的大雪都不知道。 早起开窗一看,四面银装素裹,寒气扑面而至。 安国公府真是选了个好天气。 吃过早饭,谢珊珊跟随不得不告一日假的谢峰于巳时出门。 她坐在车内是风吹不着雪打不着,可苦了骑马的谢峰。 即使有大毛领相护,也还是灌了一肚子风,吃了满嘴的雪。 谢珊珊掀开帘子,推开半扇玻璃窗,冲谢峰眨巴大眼睛,调侃道:“爹,您下回进宫请陛下赐个隆恩,许您冬日坐车坐轿。” 谢峰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老弱病残。” 谢珊珊偷笑。 没错,除了老弱病残能得到特许,其余公侯伯子男等勋贵与武官出门必须骑马,据说是太祖皇帝规定的,使其不忘骑射。 不同于宋朝重文轻武,太祖皇帝是两者皆重,认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及至到了安国公府所在大街,远远看到中门大开,门前街道上有无数衣帽周全的小厮随时扫雪,门上悬灯结彩,喜气洋洋。 父女俩到门前下马下车。 安国公、安国公夫人和郑楷、谢瑶瑶夫妇俩忙从中门内出来迎进去,各按品级大妆。 谢珊珊暗中留心一瞧,发现谢瑶瑶的六品服饰比婆婆的凤冠霞帔可差得太远了,反而不如上次回宁国公府时穿的服饰华丽。 也不如自己。 因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谢珊珊的穿戴根据谢峰而来,谢瑶瑶只能根据丈夫郑楷的品级而定,明年大概就能随着郑楷升为五品宜人。 看到跟在谢峰身边的谢珊珊,谢瑶瑶眼神闪了闪,抿了抿唇。 近来的禁足让她明白,娘家永远是父亲说了算,而且父亲的态度决定自己在婆家的待遇,故不敢再对小妹妹使脸色。 母亲已然归宗,继续为难谢珊珊也没什么意思。 思及丈夫枕边的叮嘱,谢瑶瑶面色平和。 安国公和谢峰互相行过礼,安国公夫人也携子媳上前见礼,等谢珊珊行完礼,颔首一笑,伸手拉着她,摘下珍珠手串套在她腕上,夸赞道:“这就是亲家找回来的六姑娘?果然生得极像亲家公,快跟你姐姐往老太君屋里,屋里暖和。” 谢珊珊含笑道谢,转而又谢过姐夫郑楷所赠之礼。 郑楷见这位妻妹年岁虽不甚大,但容色鲜妍,气度雍容,举手投足之间落落大方,倍胜妻子,不禁暗暗惊奇,忙笑道:“些许薄礼而已,妹妹不必言谢。” 他引岳父入厅,谢瑶瑶带妹妹前去拜见老太君,安国公夫妇则留下继续迎客。 姐妹俩一路无话。 从角门进来的丫鬟仆妇很快赶上,跟在后面。 老太君娘家姓李,住在西院,进仪门左拐向西,越过穿堂,右拐往北入厅,厅后就是老太君住的院落,上面是五间上房,和宁国公府的规格一模一样。 兴许是安国公平庸,郑楷刚入仕五年,瞧着不如宁国公府光鲜亮丽。 见到谢瑶瑶姊妹俩过来,早有丫鬟打起帘笼。 又有人进去通报:“大奶奶带谢六姑娘来了。” 谢珊珊入内一看,也不及自己或者姜太君所居的房间铺设华丽,坐褥锦垫一色半新不旧,正面榻上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旁边除了丫鬟,便是谢瑶瑶的妯娌、小姑子,加起来也有十好几个,个个穿红着绿戴宝簪珠。 谢珊珊依礼拜见,“恭祝老太君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李太君笑得合不拢嘴,忙叫谢瑶瑶道:“把你妹妹送到我跟前来。” 谢珊珊近前,李太君细看一回,极尽夸赞,又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笑道:“我这几个孙媳妇中就数你姐姐最得我意,不想你比你姐姐更出色,待会子客人就陆陆续续地到了,人多,一时未必顾得上你,且先担待些。” 谢珊珊尚未答话,就听丫鬟来报说:“镇国公府姜太君到了。” 李太君立刻起身相迎。 第70章 装病 赵晴果然没跟姜太君同来,跟着出来的是镇国公赵伯元和林夫人。 赵伯元在正院大厅,林夫人跟着婆婆。 虽然穿着超品国国夫人的服饰,但安静得像个隐形人。 谢珊珊知道,这只是她的表象。 她在蛰伏,在等待李代桃僵之事被世人淡忘后,她便会活跃。 姜太君入内落座后,向李太君说明原因:“瑶瑶她娘本想亲自来向你祝寿,连出门的衣裳首饰都早早准备好了,谁知早起鼻塞声重,不好带病过来,盼你谅解。” 闻言,谢瑶瑶立刻露出担忧之色。 李太君忙按照赵晴的乳名宝珠问她病得怎么样,“叫瑶瑶前去侍疾。” 姜太君连连摆手,“正值你的寿辰,府上忙碌得很,叫瑶瑶好生打理寿宴,她娘不妨事,我来时已经喝了姜茶,捂出一身的汗。” 也不知李太君信没信,谢珊珊反正是不信。 赵晴肯定是不想屈居人下才不来。 原来,赵晴小名叫宝珠,以后是不是得避讳?把珍珠念作珍柱? 谢珊珊表面乖巧,满脑子天马行空。 李太君闻言便不再追问,吩咐丫鬟拿出早就给谢珊珊预备好的表礼:锦缎各两匹、金银锞子各两对、金玉镯子各两对,金玉戒指各两对。 嘿! 第一份表礼到手。 谢珊珊甜甜地道谢收下。 李太君见她如此,忍不住又夸了一回。 一时贵宾渐至,李太君前去亲迎,也就是长安公主长安驸马、秦王秦王妃、安王安王妃、齐王太妃、昌明郡主等皇室成员。 男人都没什么实权,只有个虚名,或者领个闲差,就跟镇国公赵伯元差不多。 成祖抢了天下后,立即取消了藩王制。 靠武力镇压,然后将之圈在京城,给予荣华富贵,不予兵权封地。 谢珊珊越想越觉得成祖厉害。 他拿太祖做幌子。 太祖在位时没有藩王制,是高宗那个脑子有包的皇帝把肥沃土地分封亲儿子,遂成传统,后来就有成祖镇守关外的事。 话题转回来,仍说眼前。 谢珊珊主要是以穿越人士的身份来见世面。 安国公府正院正房前院大厅宴请官客,西院正房前面大厅宴请堂客,又收拾出后花园的几处房舍做退居,礼仪上是一丝不错。 余者卫国公及其诰命、鲁国公及其诰命等,皆由安国公夫妇和郑楷夫妇迎接。 总共来了十六七家。 皆是勋贵。 谢珊珊竟是席间唯一在座的未婚小姐,不免个个都要拜见一番。 其实各公主王妃并诸诰命对她更好奇。 谢峰与赵晴这对恩爱夫妻劳燕分飞的缘由竟是亲女儿被假儿子顶替,多稀奇! 虽然镇国公府对外说是下人心怀怨恨暗害主子,故意调换两个孩子,但是没人真的相信,毕竟大户人家的哥儿姐儿出生后跟前不会离人,光奶娘都是预备好几个。 今见谢珊珊眉眼酷似谢峰,形容标致,举止娴雅,皆赞叹不已。 长安公主留心到谢珊珊身上穿戴的都是宫中之物,忙拉着她仔细问话,无非是问几岁了平时在家做什么等等。 她是天佑帝之妹,生日在李太君的前一日,因不是整寿,便如往年一样,不大宴宾客,只收了各府送来的寿礼,亦包括宁国公府的,对谢珊珊的态度自然和蔼。 谢珊珊笑眯眯地回答:“十五岁,正在家同李尚宫学规矩。” 她得让人知道这事,免得挑她礼数。 长安公主哎哟一声,“原来是李尚宫教的礼仪,难怪你的言谈举止这样好,我竟不知道怎么夸了。” 忙命人将从所带备用礼物中打点出来的表礼加厚一倍,却是金玉戒指、金玉坠子各两对。 别人也都是四样礼物。 谢珊珊如愿发了一笔小财,很是高兴地看各人所点戏曲,吃吃喝喝,十分自在。 平国公夫人见谢珊珊吃得香,心里喜欢,叫人将自己席上没动过的四样大菜端到谢珊珊面前,笑道:“能吃是福,我上了年纪嚼不动,倒是你们年轻人多吃一些。” 谢珊珊连忙起身道谢。 安国公府菜色精致,她正觉得吃不饱,自然是如得至宝。 在座诸诰命中,唯平国公夫人年纪最长,今年八十有六,眉发雪白,是第一代平国公的原配夫人,生性爱吃爱玩,一辈子不曾操过心,如今平国公尚在,身体亦十分康健,是以子孙皆未袭爵,谢峰在其面前都得自称一声侄孙儿。 当年封了八公十二侯,平国公是硕果仅存的一个老臣,早就不掌兵权了,只守着爵位养老,顺便教导子孙,便是天佑帝也十分敬重。 其嫡长子五年前去世,嫡长孙周源和谢峰同龄,现任兵部侍郎。 而周源嫡长子周振娶的正是谢珊珊三姐,谢珞珞。 所以,两家乃是姻亲。 谢珞珞今日并没有来,陪平国公夫人来的是其嫡长孙周源的夫人李氏,又是李太君的娘家侄女,也给了谢珊珊一份表礼。 幸亏谢珊珊过耳不忘,不然真理不清这乱七八糟的关系。 平国公夫人看着谢珊珊笑道:“你三姐姐爽利能干,常帮衬她婆婆管家理事,日常忙碌,你父亲不派人来接,她也不好提出归宁,等这场雪停了,你倒是坐车来我们家里走一走,见见你姐姐,我有好东西叫人做了给你吃。” 谢珊珊一口答应:“明儿过府拜访,老太君可别嫌我烦。” 她记得谢珞珞一岁的次子就是月底感染风寒而夭折的,按其症状,应该是死于严重肺炎,所以伤心之下,在原主那一世根本顾不上刚回府的原主。 即使不看在她送的衣服首饰份上,也该伸手救一救。 谢珊珊暗暗记下此事。 因大雪越下越大,诸客吃了正席,茶毕更衣,陆续告辞,谢峰也打发人来叫谢珊珊,谢珊珊就对来人道:“听说母亲病了,我去瞧瞧再回家,请父亲先走。” 诸位公主王妃诰命听了,都赞她孝顺。 姜太君十分高兴,遂带她径自回到镇国公府,直接进了西院上房。 赵晴脸色白里透红,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袄绫裙,正躺在榻上由小丫头捶腿,手里还拿着一卷书,不知看到了第几页。 第71章 雁过拔毛 见到母亲,赵晴连忙下榻。 待见到跟在后面的谢珊珊,不觉变了脸色。 “娘怎么带她回来了?”赵晴十分地不想见到这张脸。 可恶! 简直和老宁国公夫人一模一样。 一样的雪肤花貌。 经红衣一衬,更加明媚鲜妍。 姜太君伸手拍了她的胳膊一下,嗔道:“说的什么话?听说你早起鼻塞声重,吃完席,珊珊就主动提出来探望你。” 赵晴道:“我早好了。” 谢珊珊笑意盈盈地行了礼,“既然母亲大好,那我就可以放心地回家了。” 古人重名声,名声好常有便利,她得把这顶名叫“孝顺”的帽子牢牢焊死在自己头上。 姜太君留她吃晚饭,“外面雪大风急,冷得很,去你娘屋里暖和暖和,正好早起得了一大块新鲜鹿肉,叫人烧与你吃。” 谢珊珊闻言便不走了。 赵晴气恼:“宁国公府又不缺鹿肉,留她做什么?” 谢珊珊就道:“谁叫我小时候没吃过呢?现下十分想尝尝镇国公府的鹿肉。” 镇国公府欠了原主的。 原主的债有她来讨,那些被灭口的人还没得公道呢! 李富之子吉祥已将知情者查得差不多了,都是因各种意外或死或失踪,手脚做得极干净,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找不出来。 像赵晴的陪房郑好家的自缢而死,不管是受到威胁还是好处,总归是没有凶手。 赵晴闻言无计可施。 谢珊珊堂而皇之地进入赵晴闺房。 虽然不如宁国公府正院的七间上房,但亦阔朗非常,西边两间没有隔断,摆着赵晴嫁妆中的全套铺设,黄花梨的大柜大床大案,紫檀的高几小桌,装饰得富丽堂皇。 赵晴自在南窗大炕上面东而坐,指着炕桌对面,“坐吧。” 谢珊珊笑嘻嘻地坐下,吩咐翠竹道:“劳烦姐姐给我上碗好茶,解解腻。” 翠竹含笑送上。 “听说你养了个穷书生在府里?”赵晴以此开头。 谢珊珊大大方方地承认:“他是先前教陛下和我爹读书的柳尚书亲传弟子,我爹念旧情,从陛下之命,留他在府里读书,以待春闱,什么叫我养的?我又没出一粒米一碗水。” 都是府里出的。 不过,赵晴消息是真灵通。 赵晴嗤笑:“你上面四个姐姐,两个嫁进国公府做大奶奶,一个嫁进侯府做二奶奶,一个嫁给公主的嫡长孙,谢珍珍谢玳玳未来的婚事料想也在公侯应袭之家挑选,唯独到你身上,竟由着你亲近耕读之家的穷书生,还是个病秧子。你当是疼你?其实最不疼你,赶明儿你的婆家不仅要你贴补家用,若那穷书生命运不济,恐怕你一辈子做不得一品夫人。” 谢珊珊连声道:“呸呸呸,裴矩聪明绝顶,满腹经纶,怎会命运不济?春闱在即,可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她对裴矩有信心。 况且,她最不缺的就是钱,养着裴矩怎么啦? 她愿意。 无论将来如何,裴矩如今的美貌值得。 这就够了。 赵晴哼了一声,“看,还说不是你养的,我不过说两句,你就急不可耐地辩解维护。” 谢珊珊叹道:“那是母亲没见到裴公子是何等风姿。” “什么风姿?”赵晴确实只听人说裴矩长得好,究竟有多好,她想象不出来,“难道还能胜过你父亲不成?” 谢峰是年轻时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当年,想嫁给谢峰的千金小姐犹如过江之鲫,因她父兄才干平平,素来老老实实,反倒拔了头筹,得老宁国公亲自请冰人求娶。 提及裴矩,谢珊珊双目放光,“潘安宋玉在世,亦难及其万一。” 比留着美髯的谢峰可俊多了。 赵晴格外惊讶,“当真?” 若真是绝色,也不是不行。 什么根基门第,和人才一比,那就是天际浮云。 谢珊珊点头,“母亲大人若出手大方点儿,我也不是不能带裴矩来拜见一二,让母亲见识见识何谓人间第一人。” 赵晴眼里立刻露出一丝防备,“你又惦记我的东西。” 事关晚年是否富裕安详,她非常在意自己积攒二十余年的财物。 谢珊珊撇嘴,“您就不如我爹,我爹出手那是大方得很,头一天就把陛下御赐的白狐披风紫貂斗篷给了我,将来即使我当不成一品夫人,也照样穿金戴玉。” 赵晴愤怒:“他都是借花献佛!” 谢珊珊就说:“就算是借花献佛又怎样?得到好处的是我就够了。” 赵晴当即吩咐翠竹:“去开柜子,把我了攒了二十几年好不容易才攒出来的两件银貂裘拿出来给六姑娘穿,真当我比不上谢峰?” 翠竹转身打开大柜子,果然取出两件银貂披风。 一式两件,均是银貂为里,毛色莹白泛银,犹如月华凝霜,外以大红妆缎为面,直领对襟,金镶玉扣,领口袖口襟裾也全是银貂出锋,简直贵出天际。 经过李尚宫指点,谢珊珊已经很清楚当世皮草的等级。 虽然玄狐紫貂海龙皮非赐不得穿,但最贵的皮料绝对是银貂,论珍贵性,银貂皮大于海龙皮大于紫貂皮大于玄狐皮大于青白狐皮大于银狐皮大于白狐皮。 姑苏皮货老板视狐白裘为珍,其实在顶级皮货中居末。 最关键的是银貂不是帝王独有,有资格穿貂皮的朝臣及其眷属可以穿,只要买得起就行。 但一般人有钱也买不到。 太稀罕了,现世量比紫貂还少。 赵晴真是个超级富婆,原主那一世竟然没落到一星半点。 原主重生时,她还活得风风光光。 “多谢母亲。”得到好处的谢珊珊不介意嘴甜一点,笑容十分灿烂,“果然比我近来得的所有裘衣都贵重好看。” 等裴矩明年进入翰林,直接送他一件。 承诺的金貂裘可以退位了。 赵晴送出去就后悔了。 便是给,也该给长女才对,给她干什么? 要收回来的话在嘴里舌尖上还没吐出去,就见谢珊珊飞快脱掉身上的海龙皮对襟褂子,直接穿了一件银貂在身。 红锦银皮,衬得她美如天仙,令人目眩神夺。 晚间吃饭时,姜太君看到便先赞了几句,“珊珊高挑,生得又白又俊,把这件衣裳穿在身上竟是相得益彰,就是首饰不大富丽。” 说着,吩咐丫鬟道:“把那个镶珍珠嵌宝石的璎珞找出来给六姑娘,还有一套的金花冠。” 在场的奶奶姑娘顿时红了眼。 第72章 前往平国公府 姜太君那套宝贝是当年老安王命匠人耗时三百余工给女儿打的陪嫁首饰,郡主一生无子,遂将所有的嫁妆和体己放进女儿妆奁中带进镇国公府。 姜太君既给了花冠、璎珞,剩下的戒指、耳环和各式钗钏等自然都会一并给她。 谢珊珊一看,当真打造得巧夺天工。 有点类似她在博物馆见过的汉代金质宝石花冠和李静训金项链,式样更富丽更华贵,镶嵌各色红蓝绿宝石和浑圆白珍珠。 尤其是璎珞圈下方金锁正中间镶的一块祖母绿,极大极匀净,莹澈非凡。 好东西! 谢珊珊心里浮现出这样的想法,末世前只能在博物馆看见的好东东西。 戴上身,当真美得叫人屏息。 珠宝晶莹,黄金灿烂,彩绣辉煌。 哪怕赵晴极厌恶她的脸,也无法说出她不配的话。 孙氏忍不住说话含酸:“到底是嫡亲的外孙女,老太太心里最疼,先前大妹妹惦记了几年,老太太都没舍得给。” 更别说她们这些孙媳妇了。 姜太君就道:“明玥配不上。” 先前以为赵明玥是嫡亲的外孙女,待她比其他孙女略强些,可她身高模样皆不如谢珊珊,老太君疼得有限,一直打算把金花冠传给女儿,从未想过给赵明玥。 如今给谢珊珊,却是不想失了宁国公府这门亲。 镇国公府的子孙众多,只知安享富贵,不能运筹谋划,唯一做皇子伴读的赵瑾在谢峰教导下倒比其他兄弟出众几分,偏偏在兄弟中排行第四,将来袭不得爵位。 得亏谢峰念及旧情,并没有设法让当今陛下把赵瑾逐出宫廷。 姜太君自然记着这份情分。 谢瑶瑶姊妹四个皆已出阁,就剩下谢珊珊一个在宁国府中,还能再住几年,瞧着又是个极聪明的,不然能得天佑帝的青睐? 况她还送了赵晴一串稀世大珍珠。 有这几重原因在,姜太君才借机把这套宝贝给她。 看得出,谢珊珊就爱这些东西。 偏偏姜太君有的是。 于是,谢珊珊上门探病,捞了赵晴两件貂裘得了姜太君一套首饰,美滋滋地穿戴回去,到谢峰书房中找到他和裴矩,以作炫耀。 “爹,您输了。”不如和离的前妻大方。 裴矩看得直接呆住。 此时的谢珊珊,真若天人一般。 裴矩只觉得自惭形秽。 谢峰毫不客气地问谢珊珊要另一件银貂裘,“我都不知道你母亲有这样的好东西。” 他只两三件披风或者大氅的镶边是银貂,还是天佑帝赐的。 赵晴瞒得太严实了。 谢珊珊毫不犹豫地拒绝,“另一件是我准备作为裴公子明年六元及第的贺礼,您有那么多好裘皮,好意思同晚辈相争么?” 裴矩连忙婉拒,“姑娘美意,矩心领矣,然矩草木之身,实不配此等华衣。” “我说你配得上就配得上,不许多言,我先替你收着。”谢珊珊很自然地道出决定,由不得别人反驳,“你今年穿不得,明年就穿得了。” 一甲必入翰林,状元必是从六品修撰。 谢峰嘀咕道:“古人诚不欺我。” 真真是女生外向。 谢珊珊扮个鬼脸,“今儿在安国公府见到平国公夫人,邀我去他们家里玩,我应下了,明儿使人给三姐姐送个信,我过两日就去,准备些什么礼物才好呢?” 救人如救火,不能大意。 提前去,早治好,孩子也能少受些罪。 在末世中,最受大家期待的便是新生命,任何一位异能者都以保护幼儿为己任。 何况外甥又与自己有血缘之亲。 若是趁着外甥病重再去,谢珞珞势必无心招待她,说不定直接回了让她改日再去,到时便只能借探病之由前往,反而不太好。 虽说在那种情况下救了外甥能得到更多的感激,但又何必? 谢珊珊不是非得让亲姐姐对自己感恩戴德。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显露异能让裴矩以外更多的人知道。 谢峰不大在意,“让公中按照旧例准备。” 两家有亲,谢珊珊又是自家幼女,用不着准备什么珍奇古玩,不过是糕点瓜果茶叶酒水之属,以彰显亲近之意。 谢珊珊正有此意,“我再给下面的晚辈准备两样表礼。” 谢峰颔首,“平国公和夫人年迈健在没分家,底下子孙众多,虽说你三姐夫居四代嫡长位,下面弟妹有成亲的也有没成亲的,但第五代的孩子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二个,表礼荷包金银锞子多带上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谢珊珊想了想,“每人表礼二端,荷包一对,内装金银锞子各一对,如何?” 她留意观察了,一般的表礼都是这些。 像安国公府李太君那样的表礼是少数,主要是因为自己是她孙媳妇的嫡亲妹子,所以比公主王妃并诸诰命给得都丰厚。 等到了平国公府拜见长辈,二代太太、三代奶奶等少不得也得给自己见面的表礼。 若自己给得太多,他们必定得翻倍加厚。 谢峰赞许道:“没白让你出门一趟。” 谢珊珊闻言一笑。 他果然是存着让自己见世面的想法才带自己前往安国公府参加寿宴。 次日先遣人到平国公府给谢珞珞送信,然后命凌霄等丫鬟拿金银锞子装荷包,又将一匹匹锦缎裁成两端,总裁了二十匹。 表礼准备妥当,收到谢珞珞的回信。 两日后大雪稍歇,谢珊珊当即卷铺盖前往平国公府。 谢珞珞亲自到二门迎接妹妹,见她容貌肖似祖母,自幼同姊妹们在祖母跟前长大的她不禁生出几分亲近,拉着她的手笑道:“细算算,妹妹来京快一个月了,总说回去看看妹妹,偏府里一桩事接着一桩事,竟没能抽出一天的时间。” 谢珊珊笑道:“我是妹妹,该我来拜见姐姐,多谢姐姐叫人给我送的衣裳首饰。” “不值什么,只是和四妹妹五妹妹怕你才回来,府里准备得不够周全。”谢珞珞嫁妆丰厚,自然送得起,“走,咱们先进去。” 到正院正房拜见平国公夫人,只见屋里诸太太奶奶姑娘们挤得满满当当。 谢珞珞一一为妹妹引见。 “祖婆婆和婆婆你已见过,这是我太婆婆牛夫人,闻得你来,特地从佛堂里出来。” 谢珊珊连忙行礼。 她丈夫便是没熬到袭爵的平国公嫡长子,卒于二品,因她年将七旬,平时被平国公夫人免了晨昏定省,只在佛堂念佛。 接着是平国公夫妇的二儿媳、三儿媳、五儿媳,都是太婆婆辈。 其中四太太已经去世了。 第三代以谢珞珞婆母李夫人为首,因上面有两重婆婆,所以这一代被称为奶奶,五房共计十二位,也有原配也有续弦。 十二房中又生三十二个孙子孙女。 只算长成的。 谢珞珞居长,底下五个妯娌,十二个大小姑子,包括在襁褓中的小叔子一共还有十四个小叔子尚未成年成婚。 幸而男丁们另门别院,不在此处。 十二个姐儿中已经有五个出阁,还剩七个,都在屋里。 谢珊珊眼睛都快花了,一个劲地行礼。 唯一的慰藉是收了二代太太们、三代奶奶们的一大堆表礼。 半日后,终于轮到自己把表礼送出去。 第73 章 佩服 望着眼前随着亲外甥喊姨妈的一排七个小豆丁,谢珊珊非常佩服三姐。 这只是能露面的,都是三四五岁模样。 一岁的小外甥就没抱过来,还有更小的和前儿刚出生的,不敢见风。 姨娘生的,不是正妻,所以正妻在这。 谢峰是怎么从满朝文武百官中找出这么一大家子给谢珞珞做婆家? 人口这么多,经济上不会捉襟见肘吗? 谢珊珊觉得会。 所有女眷的穿着打扮看似十分华丽,锦衣华服,金钗玉钏,但真正值钱的珠宝首饰不多,也无人穿千金裘,只平国公夫人穿着一件石青缂丝紫貂褂子,想来是御赐的。 赶紧先把两样表礼送给小豆丁们,没来的也叫人送去。 小豆丁们奶声奶气地道谢。 一个个裹得像个球儿。 谢珊珊心里喜欢极了,连忙从大袖里一掏,其实是从空间里掏出一大把羊脂玉坠。 末世收集的,量很少,但都是精品。 谢珊珊一人给了一个,又把剩下的八九个交给谢珞珞丫鬟,“没来的小哥儿小姐儿也一人一个,待会一并送去。” 平国公夫人在上面道:“你也太疼他们了,哪能叫你这样破费。” 谢珊珊抿嘴一笑,“我喜欢孩子。” 新的生命,新的希望。 没有末世的恶劣天气和丧尸,哪怕制度很有些操蛋,这里也是个好世界。 平国公夫人就叫儿媳、孙媳等人各回各屋各理各事,只留谢珞珞妯娌并重孙女们在跟前说话,连带玄孙玄孙女也都送回去。 “仔细些,别叫吃了风。”老太君叮嘱。 谢珊珊只抱着自己的亲外甥不放,即谢珞珞和周振的长子,时年四岁的周坤。 其实是三周岁。 谢珞珞和周振夫妻极其恩爱,周振在往后十七年里没纳二色,就守着谢珞珞和次子夭折后剩下的三子两女过日子。 至于以后,原主就不知道了。 谢珞珞的公婆周源和李夫人之间也没有妾,据说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共生三子两女,可惜折了一个儿子,剩下的都尚未成亲。 谢珞珞见这个妹妹面对一大群人应对得当,礼仪周全,心里也放了心。 林夫人生性恶毒,倒有个好仆人,把妹妹养得落落大方,一点儿不比在公侯府里长大的姑娘们差。 谢珊珊又在上房坐一刻,这才随姐姐去他们住的地方。 谢珞珞道:“坤哥儿叫奶娘抱着。” “三姐,我不累。”谢珊珊拉起紫貂斗篷,把周坤裹在怀里。 小家伙高兴得很。 “谢谢姨妈,辛苦姨妈了。”极是礼貌。 谢珞珞就在前面带路,从后门出去,穿过夹道,至一处三间两厢的院落,笑道:“我们长房住东院,祖父没了,祖母搬到正院后边的佛堂,父亲母亲带着年幼的弟妹住东院正房和东西厢房,叔叔婶婶们住前头修出来的几个小院,我和你姐夫住在正房后边。” 谢珊珊问道:“来了才知道姐姐家人口稠密,平时料理得过来吗?” 谢珞珞道:“我就帮婆婆管些小事。” 李夫人心疼她,把叫人烦难的大事揽在自己身上,只叫她负责发发月钱、做做衣裳、看看一日三餐,主要还是跟李夫人打理人情往来。 到了屋里,谢珊珊放下坤哥儿,脱了外面的斗篷,里面仍穿着披风。 她感觉周家比家里冷一点。 谢珞珞请她往炕上坐,又叫人上茶,拿了手炉给她,“母亲归宗,家里没人管家,可还好?受委屈了没有?我前儿去看了母亲,瞧着倒比在家时自在,还叫我不要管她。” 谢珊珊比较理解赵晴和离后为什么那么自在。 不用管家理事了嘛,又没有丈夫的小妾和庶子庶女在眼前碍眼。 又有钱,可以安心躺平养老。 想到这儿,谢珊珊笑道:“凡事有旧例,家里一点没乱,父亲疼我,也没人敢叫我委屈,等继母进门就好了。” 谢珞珞闻言一愣,随即点头感叹道:“父亲今年四十有五,正值壮年,又有那样的爵位,再娶亦在我预料之中,只不知道娶个什么样的?你还得在继母手底下过几年。” 她又悄悄地说道:“早有许多人问到我跟前,想给咱们父亲作媒,我说没有女儿管父亲婚事的道理,一概回绝。” 谢珊珊忍不住笑了。 不得不说,谢峰还真是个香饽饽,进门就当国夫人的诱惑,谁抵抗得住? 她也没对谢珞珞透露谢峰婚事已定,“姐姐说得对,无论谁给父亲保媒,都不要答应,父亲心里有数得很,无需别人操心。” 谢珞珞点点头,“我晓得。” 谢珊珊适时提起小外甥周培。 谢珞珞敛了脸上的笑容,道:“昨儿夜里也不知道怎么受了凉,烧得厉害,连夜请大夫开方子灌药,到如今还没见好,原说今早先打发人去请擅长儿科的太医,然后再给你送信叫你不要来,谁知太医前脚才走,你就来了。” 谢珊珊立即起身,“我去看看。” 谢珞珞便叫奶娘抱着长子留在正房,自己带妹妹顺着抄手游廊到西厢房。 培哥儿脸蛋通红,哭声倒是响亮,正由神情焦虑的奶娘抱着在屋里走来走去,身上裹着一幅半旧的百子被。 说是一岁,其实也才六个多月。 这屋里比正房暖和,地上还烧着熏笼。 谢珞珞心疼,朝奶娘伸手,“给我。” 却被谢珊珊抢了去,“我来。” 谢珞珞正要说话,忽然发现小儿子到妹妹怀里竟然立刻不哭了。 她哪知谢珊珊在接手一刹那就以异能在小外甥体内转了一圈,小家伙觉得舒服,几乎是一瞬间就展开了眉头。 谢珞珞惊讶极了,“怎么妹妹抱着他就不哭了?” 谢珊珊笑道:“兴许是我身上暖和?让我抱一会儿,睡得安稳,才能好得更快。” 爱子之心终究占了上风,谢珞珞就道:“辛苦妹妹。” 姊妹俩一同在炕上坐下。 借着上茶的功夫,奶娘就近一看,就见培哥儿已经睡熟了,心下大大地松了口气,“想是姑娘身上有灵气,培哥儿睡得竟十分安稳。” 谢珞珞忙探身来看,果然如此。 培哥儿躺在谢珊珊臂弯里,眉头舒展,气息平稳,脸上的红色也渐渐地退了。 谢珞珞伸手一摸,“没早起那么热了,太医今儿开的药倒灵验。” 谢珊珊自然不会揽功上身,对她说道:“姐姐今晚就安排我住培哥儿的房间,我夜间警醒,能好好地照顾他。” 谢珞珞忙道:“他自有奶娘丫鬟陪着,哪里能劳烦妹妹?” 不想,吃饭时叫奶娘抱着培哥儿,才刚过手,培哥儿就大声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转回谢珊珊怀里,哭声顿止,令一干下人啧啧称奇。 第74章 前世第一寿星 谢珊珊却知道是因为异能,所以培哥儿对她产生依赖。 幼儿对气息最敏锐。 谢珊珊把培哥儿拍得睡熟,放在里侧炕上,盖上百子被,与谢珞珞继续吃炕桌上摆着的大鱼大肉。 离得近,小家伙儿没有哭。 脸上红潮褪尽,摸着额头是一点不热,睡得极香。 谢珞珞连连念佛:“妹妹真是天降的福星,妹妹抱着没半日,他的烧就退了,早上那太医还说恐怕要反复三四日呢!” “此子与我有缘。”谢珊珊可不就是奔着救他一命来的吗? 李夫人午后亲自来看孙儿,得知此事,也是念佛不绝,拉着谢珊珊的手一个劲道谢,“姑娘既与培哥儿有缘,千万多住几日。” 她折过一个儿子,也是高烧惊厥,咳嗽不止,生了肺疾,没能救回来。 那是剜心之痛。 谢珊珊点头答应:“我也喜欢坤哥儿培哥儿,府上若不嫌弃,定要住个十天半个月。” 李夫人感激不尽。 周振散衙回来,再三地向妻妹道谢。 他早起出门时儿子仍烧得厉害,白天在衙门里一直忧心忡忡,又不敢露出来,今见好转,心中块石落地。 与母亲一样,他太清楚幼儿熬不过此疾的下场。 偏偏,十有八九熬不过去。 平国公府五世同堂,几乎年年添丁,全须全尾长至成丁的不到八成,几代中因难产而亡的媳妇、出嫁女也有不少。 虽然见得多早该看淡生死,但关乎自己亲子,周振是怎么也看不开的。 越看谢珊珊越敬佩岳父做事决断,没有拖泥带水。 谢珊珊初见周振,也觉得谢峰眼光真不错。 比谢珞珞大一岁,今年二十有三,相貌堂堂,风流倜傥,两年多前金榜题名,是二甲第十八名,同年考中了庶吉士,为天佑帝近臣,负责起草诏书,明年就会在会试前通过考核,正式成为翰林,往后十六年间步步高升,四十岁时便已位居一品。 是谢峰女婿当中最出彩的一位。 那一年,不知多少榜下捉婿没抢过谢峰的老勋贵老官员骂谢峰。 培哥儿下午没有再起过烧,吃奶也和先前好的时候没有两样,李夫人彻底安心,傍晚就叫大厨房多做几道好菜晚上给谢珊珊送来。 她知谢珊珊食量极大。 平国公夫人听说后,也叫人送了两碗大菜,又吩咐大厨房把她和平国公珍藏的一只御赐熊掌炮制了,几日后单独设宴款待谢珊珊。 她得天佑帝御赐山珍无数,自然吃得熊掌。 别人都不敢下筷子。 其时培哥儿已愈,谢珊珊又用异能给他调理一下根骨,让他继续睡三两个时辰,连带也给坤哥儿调理一番,令其熟睡,这才得以脱身前来正院上房。 平国公夫人仍只叫谢珞珞妯娌几个和几个年岁大些的重孙女作陪。 谢珊珊怀疑是因为上房铺设不开。 平国公闻讯而至,“吃了我的熊掌,也不告诉我一声。” 平国公夫人连忙把上位让给他,又叫人搬张椅子在旁边给自己坐,笑道:“放了那么些年,还留着做什么?当祖宗继续供在祠堂里叫你子孙后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难得振儿媳妇的妹妹来咱家一趟,她又能吃,我就叫人做了。” 听她提到自己,谢珊珊忙过来拜见平国公。 这位可是原主记忆中唯一的百岁寿星。 平国公今年九十岁,天生神力,十七岁时就为成祖皇帝冲锋陷阵,屡立奇功,夺位中尤其勇猛,二十二岁封爵,是当年八公中最年轻的一位,得成祖皇帝赐婚,娶的是鲁国公之女,至周振官居一品的次日驾鹤西归,临终前大笑了几声,享年一百零六岁。 连现任太子未来皇帝都前往平国公府亲自吊唁。 平国公夫人走得早几年,九十八岁去世,但也是极其罕见的高寿。 谢珊珊忽然觉得,她应该让天佑帝多活几年。 天佑帝活得时间越久,自己父亲的地位越稳,她也跟着沾光。 最重要的是他真是个好皇帝,文治武功俱全,在位期间连施仁政,轻徭薄赋,宁可年年派人出海贸易,也不压榨百姓,故而天下归心。 五十多就驾崩,太早了。 时常用异能调理调理,去除病灶,多活个二三十年完全不成问题。 至于太子登基不登基,关自己屁事? 谢珊珊暗暗下了决定。 平国公大喇喇地打量谢珊珊几眼,瓮声瓮气地说道:“瞧你这眉毛眼睛就知道是谢峰那小子亲生的,先前若在京城住着,早被发现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谢珊珊暗叹他消息的灵通程度。 行完礼,她笑道:“若不是赵嬷嬷带我南下,也未必保得住命。” 平国公点点头,“话说得倒也不错,你爹真拿几两银子赔偿就不追究镇国公府做的混账事了?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哩?你爹可不是什么好脾气,跟你太爷爷、爷爷一脉相承,小心眼儿得很,从来不以德报怨。” 他不过就是偷了谢兴的几坛子虎骨酒,谢兴就记恨了一辈子。 谢兴就是第一代宁国公,比他大几岁。 死得太早了,才六十。 儿子死的也早。 兴许是祖上两代都短命,谢峰非得把女儿嫁到自己家给自己做重孙媳妇。 推不掉,只能应了。 新认回来这个女儿瞧着比她姐姐更好,英姿飒爽,可惜自己重孙子里没人配得上。 谢珊珊笑道:“我毕竟没死,好好地回了京城认了亲,镇国公府说是下人怀恨在心,故意调换,别的凭据一概没有。” 如果有凭有据,谢峰怎么可能不追究? 没追究就是暂时没办法追究。 谢峰没迁怒被推出来的替罪羊,是因为他知道对方无辜。 倒是在原主记忆中,林夫人三年后去世。 死得很突然。 暴毙。 原主没有多想,而谢珊珊在听了平国公的话后,突然想起。 平国公嗤笑:“你就是最大的凭据,要什么凭据?镇国公的子孙也是越活越不争气,不想着让子孙认真读书习武,竟想出窃取他人爵位的恶毒之计。” 平国公夫人忙道:“珊姐儿好不容易来一趟,提这些不开心的事干什么?快坐下吃饭。” 谢珊珊待平国公入座后,这才坐回左边首位。 平国公见她吃得多,身形却劲瘦有力,直接问道:“小丫头,你是不是练武?” 第75章 我练的是刀,杀人的刀。 “对。”谢珊珊大方承认。 入京后天气太冷,不宜动工,等到春暖花开,她必要在西院建个练武场。 傍身的本领不能搁下。 躺平的前提是必须有经济有能力,可以随时改变自己的人生目标,而不是真的摆烂。 平国公很高兴,“吃过饭,咱们爷俩练练。” 平国公夫人闻言嗔道:“你老天拔地的练什么?仔细摔着。” “就是得吃饱喝足多练练才长气血,身强体壮。”平国公把太祖皇帝留下来的这句话奉若至宝,“我一定轻手轻脚,免得揍坏了谢峰的崽子。” 谢珊珊笑道:“我爹说我像我爷爷,您就是重手重脚,也未必揍得坏我。” 平国公虎目圆睁,“果真?” 谢珊珊点头。 该展示的时候就展示,藏着掖着可不是她的性格。 平国公当即就把一碗饭扒到嘴里,“走走走,让我瞧瞧你究竟练的什么武。” “我练的是刀,大刀。”杀人的刀。 不对,是杀丧尸的刀。 末世前,谢珊珊真就是个半拉子医学生,才二十二岁,啥也不会,觉醒异能后凭着一腔孤勇也只会砍丧尸的脑袋,用的头一把刀就是她爸买来当摆设的唐刀,半年后才在国家组建的异能组织中跟军人、武术名家学真功夫。 异能傍身,过目不忘,学啥都快。 她清楚,自己学的东西越多,活下去的几率才越大,所以就格外刻苦,不然不会成为猎杀丧尸皇的主力。 她和丧尸皇同归于尽,国家肯定给她立碑。 也算是流芳千古了。 唯一可惜的就是没来得及献出空间中所藏金银。 她没想到自己真的会死掉,而且末世中的空间异能者身死后会爆空间,不知道她的为啥没爆,居然被她带到异世。 真是她功德比较厚实么? 原主借她三分功德,能投和赵嬷嬷投个好胎。 平国公闻言一乐,“你太爷爷、爷爷马上用的是偃月刀,镇国公用的是双铁戟,我用的是丈八蛇矛,当年在军中不分高下,你善用刀,还是像你太爷爷和你爷爷。” “我姓谢。”谢珊珊道。 平国公大笑,“没错,你姓谢,和姓赵的没关系,咱们偃月刀对丈八蛇矛,打一架。” “您容我先去换一身衣裳。”谢珊珊身上穿的女装,不适合动武。 平国公一摆手,“我在练武场等你。” 练武场在后面。 别人家都有后花园,他们家没有,只有各院里种植一些花木。 练武场中十八般武器样样俱全,在场上伺候的也不是年轻小厮或者丫鬟婆子,而是从军中退下的老弱病残,年纪都在四五十左右,没一个完整的。 谢珊珊肃然起敬。 平国公注意到她的目光,笑道:“虽然我早就退下了,身上只领个闲差吃俸禄,但心还在军里,他们有些是我先前麾下兵士的后人,有些是我儿子孙子带回来的,都是在战场上受了伤落下残疾,不能继续为朝廷效力。家里没人了,就在我府里干点活,家里有人的,则领着抚恤金回乡,回乡后还能领朝廷发的二十亩到五十亩地不等,养得活一家老小。” “国公爷大义。”谢珊珊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有这样的胸怀,活该他长命百岁。 还有抚恤田,也是太祖皇帝在位时立下的规定,高宗没脑残到推翻。 平国公先把偃月刀拿起来扔给谢珊珊,接着拿起自己的丈八蛇矛,摆开架势,“好听的话我听得太多了,没啥用,你小丫头别啰嗦,来来来,先打一架。” 平国公夫人带着重孙媳妇并重孙女等人过来观战,乌压压地站在后廊下。 眼见谢珞珞脸露忧色,平国公夫人笑道:“别担心你妹妹。别看你太爷爷老了,灵便得跟许多年轻人没啥区别,心里有数,出手有分寸。” 她在安国公见到谢珊珊就觉得她武功肯定不错。 不光是从食量看得出,还有脚步。 练过武的和没练过武的,落地声不一样,气息也不相同。 一眨眼的功夫,接住刀的谢珊珊已经扛住平国公丈八蛇矛的攻击,反手一击,平国公当即连连后退好几步,大叫一声:“好!” 谢珊珊立刻减少力气,只用三分。 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 约莫过了两刻钟,直到平国公明显地后继无力,谢珊珊才轻轻巧巧地挑开蛇矛,往后一跃丈余,报刀行礼,“国公爷,咱们点到为止。” 她真怕自己把这位第一寿星给揍趴下。 平国公脸膛泛红,呼呼直喘气,拄着丈八蛇矛,“痛快!痛快!酣畅淋漓!” 平国公夫人真没想到谢珊珊武功竟好到这般地步,适才看得目眩神夺,等到结束后忍不住走到跟前,道:“瞧着还没拼尽全力。” 平国公道:“谢兴后继有人!” 说了这一句,他觉得不够贴切,又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太爷爷当年可没你这把子力气,也不及你身形灵巧。” 谢珊珊笑道:“过奖,过奖。” 她的武功在异能加持下,绝对打遍天下无敌手。 金面佛再世。 谢珞珞十分欣喜,望着妹妹的眼光如同看一块绝世宝玉。 平国公当即就叫人把自己珍藏的一张后羿弓抬过来,“还是成祖皇帝赐给我的,是太祖皇帝生前用神铁铸就,又名射日神弓,重百三十斤,胜过霸王弓,曾说谁拉得开就是谁的。我曾用它射断过敌军大旗,射死过敌军统领,我上了年纪后气力消减,这张宝弓就搁置了,至今已有三十年。虽然时时养护,但我子孙没一个能拉开,你若能拉开,就送了给你。” 谢珊珊眼睛亮极了。 这张弓一看就知保养得极好。 弓身漆黑如墨,不带任何纹饰,却泛着冰冷的煞气,摄人心魄。 应该是一种坚硬的合金,不是什么神铁。 谢珊珊毫不费力地用左手抓起,右手抽箭,搭在弦上,轻轻一拉,嗖的一声射出去,箭羽直直没入不远处的一把石锁。 只听砰的一声,石锁化为齑粉。 而箭头箭羽却丝毫无损。 平国公与那些伤兵残将不由得瞪大眼睛,随即爆发出喝彩声:“好箭法!” 谢珊珊冲平国公笑得灿烂无比,“国公爷,射日神弓是我的了。” 比她在姑苏花钱买的那两副弓箭,强了何止一万倍。 平国公点头:“给你,给你,太祖皇帝曾说,宝物当有能者得之。真没想到,时隔多年,居然是你这个小丫头拉开射日神弓,当浮一大白!” 谢珊珊几日后背着射日神弓回家,谢峰当即站起身。 “你居然拉得开射日神弓?”他不可思议。 自太祖皇帝打造至今,只有三个人拉开过。 一个是太祖皇帝,一个是高宗在位时的大将军,一个是平国公,他女儿竟是第四个? 第76章 珊珊知道你知道她说的是假话不? 谢峰几乎是第一时间禀报天佑帝。 据说,时有拉开射日神弓者,意味着盛世明君。 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反正就这么传下来了。 谢峰猜测,十有八九是成祖皇帝。 他小时候问过他爷爷,他爷爷说,在成祖皇帝起事之前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说法。 太祖皇帝驱除鞑虏,改宋立夏,高宗文韬武略,智勇双全,就是不大遵守太祖皇帝生前立下的律令,及至到了成祖坐江山,和先帝又续盛世。 平国公这位第三位拉开神弓的人虽然健在,但他终究是老了。 而且,天佑帝登基后看似天下太平祥和,但谢峰却清楚,根据钦天监的记录,气候一年比一年冷,每年下雪的时间一年比一年长,天佑帝担心百吃不饱穿不暖,心下着实忧虑,是以年年过问农事,并派船队出海贸易。 闻得此讯,天佑帝可谓是惊喜交集,“你怎么没说珊珊武艺超群?” 谢峰眨眨眼,反问道:“微臣没说吗?” “只字未提。”天佑帝没好气地道。 “微臣忘了,以为是件小事。”谢峰初见谢珊珊当日差点被她用匕首射穿耳朵,却也没料到她有拉开射日神弓的神力。 她天天除了吃吃喝喝就是穿衣打扮,谁看得出来? 天佑帝瞪了他一眼,吩咐张玉:“既有神弓,怎能没有宝马?赐珊珊汗血宝马一匹,明年秋天提醒宁国公带她一同参与秋猎。” 张玉欣然遵旨。 天佑帝想了想,又道:“你抽空细找找,宁国公府附近有没有朝廷收回来的宅子,要三进主院带东西跨院后花园的,占地略大些,弄个练武场,开春叫人好生修缮修缮,等珊珊成了亲,赐给她作为安居之所,免得还得赁他人屋宅,不得便利。” 谢峰立刻谢主隆恩。 前面四个女儿嫁的婆家都有赐第,不愁没地方住,唯有谢珊珊,如果她真认定裴矩,裴矩在京城毫无根基,他们婚后就只能租宅子。 或者,和裴矩住官舍。 那么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恐怕连谢珊珊的头面衣服都放不下。 天佑帝又问谢珊珊是从哪里学的武功。 谢峰摊了摊手,“她嘴巴就跟蚌壳似的,她自己不说,微臣哪里知道?派去南方的人估计查不出什么眉目。何况,就是她亲口说出来,十句话里定有一半是假。” 天佑帝大奇:“你说她没对你说真话?” 谢峰点头。 “哪一句是假的?”天佑帝觉得稀奇。 谢峰瞅着他指间新打的金镶钻石方面戒,“陛下想想哪个来我朝从事贸易的外国商贾是傻子,就知道她哪句话是假的了。” 天佑帝凝思道:“没有傻子。” 若真是傻子,也不会冒着风险来大夏朝做生意。 海外贸易,堪称暴利。 拉一船丝绸或者一船瓷器出海,能赚三五十倍。 从海外拉一船胡椒回来,能赚二百倍。 从太祖皇帝至今,朝廷一直把海外贸易牢牢控制在手中,年年都造坚船利器,跟随朝廷船队出海的商贾也要缴纳重税,从而降低盐税,利用太祖皇帝留下的制盐法,让天下百姓吃得起盐,只可惜胡椒在内陆无法种植,依然依赖于海外输送。 “对啊,所以龙珠、钻石、金珠是她用丝绸瓷器茶叶和外国商换来的,通通是假话。”谢峰一个字儿就没信过。 天佑帝大笑,“珊珊知道你知道她说的是假话不?” 谢峰摇头,“她根本不在意我信不信。” 天佑帝笑得不停,“没错,反正来源跟你说过了,管你信不信。” 谢峰叹气,道:“经过此事,微臣深切怀疑,她有上天入地之能,不然从哪里弄到那么大的龙珠和那么大的金珠白珠?钻石也不晓得她怎么弄来的,都没说送微臣一粒,简直可恶至极。还有一套翡翠,水汪汪,绿油油,一点瑕疵都没有。自太祖皇帝和高宗皇帝在位时,也曾派人前往西南边陲小国矿上开采,皆未见那么青翠欲滴之物。” 天佑帝道:“太祖笔记里记载,言道人力有限,凭人力只能挖到浅表层的翡翠原石,是以质地粗糙,少见翡翠真正之美,下面才有好翡翠,各色皆有。这些年来,他们进贡的翡翠一直平平无奇,红蓝宝石倒是真的不错。” 谢峰摩拳擦掌,“陛下,等微臣回去看到她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定给陛下弄来。” 天佑帝又笑,“哪有你这么给人家当父亲的?没给她几两银子,倒问她要东西,可别拿朕当筏子,朕不惦记。” 统共就问她要了一回钻石。 想到钻石,天佑帝命张玉取来一枚金镶钻石戒指给谢峰,“钻石闪亮,朕极喜欢,珊珊给朕的两粒钻石镶了两个戒指,朕留一个,一个给了太子,又从剩下钻石中选个最大的给你镶一个,可别再说珊珊没给你一粒钻石。” 其余的都叫张玉收起来了,谁也没给。 物以稀为贵,他得先留着。 谢峰散衙回家后把汗血宝马交给谢珊珊,刻意展示自己指间的钻石戒指。 灯光下,愈加流光溢彩。 谢珊珊根本没在意,搂着马脖子,高兴地道:“知我者,陛下也。” 头细颈昂,皮薄毛细,通体枣红似缎子,确实是纯种的阿哈尔捷金马。 今天她就到马厩里转了一圈,可惜没有一匹马能赶上谢峰平时所骑的那匹马,从马夫口中得知谢峰坐骑是天佑帝所赐,是一匹汗血宝马。 这皇帝,必须长命百岁。 谢珊珊叫人把自己的宝马送到马厩好生照料,回眸冲谢峰一笑。 谢峰后退两步,“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爹。”谢珊珊深情地唤了他一声,接着道:“您女儿我有一手推筋走络、按穴通脉、舒筋活骨的功夫,要不要试试?” 谢峰惊讶道:“你还会这个?” 谢珊珊下巴一扬,“您女儿我多才多艺,会的东西可比您老想象中多得多,我还懂一丁点儿的医术呢!我这门功夫是不传之秘,以柔劲松筋骨,掌软如绵,内藏沉劲,推拿揉捻皆有章法,保证您筋骨舒展,通体舒畅。” 谢峰感受到了好处,一定会推荐给天佑帝。 第77章 拒绝后的真香 不料,谢峰连连摆手。 “万万使不得。”他拒绝得十分迅速且果断。 谢珊珊不解,“何也?” 她回思自己所说的话,并无逾矩之处。 谢峰瞧着鲜妍妩媚的女儿,心疼她流落在外十数年,“莫非赵嬷嬷不曾教过你何谓‘儿大避母、女大避父’之语?若没有,回头跟李尚宫再学一学。” 谢珊珊恍然,“爹啊,您没听过还有一句话吗?” 谢峰不知她指的哪一句,“什么话?” “医者眼中不分男女。”在救命和礼制之间,理应选择前者,“何况,古有圣人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事实上,孟子那时代远比现在开放得多,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是后人把走窄了。 谢峰道:“你这比喻得不恰当,我不是那溺水的嫂嫂,你不是援手的小叔子,何况你如今也大了。” 虽说父女之间仍能日常相见,同桌吃饭,但终究得顾及到男女之别。 换作从前,谢峰几天都见不着女儿们一面。 也是谢珊珊初来乍到,没有母亲教导,他才多管了一些。 虽然管得不大严格,总由着她。 “您是我亲爹,而我尚未及笄。”谢珊珊道,随便用异能扫一扫他身体就知道经络血脉瘀滞之处,“最近是不是颈部僵硬,牵引不适?是不是膝盖、腰背隐隐作痛?是不是胸口总觉得有股气息不顺?是不是经常觉得手肘不如往日灵活?拉弓射箭也失了准头?” 有些是习武、读书、写字留下的痕迹,有些则是旧伤。 原主那一世没有听人提及谢峰过去,但谢珊珊一看就知道他上过战场,手上有不少人命,骨子的煞气并没有完全被文气同化。 平时不起眼,到老必受折磨。 谢峰不禁道:“你竟真懂医术?” 他以为谢珊珊骗他的。 当世医书浩如烟海,他略读过几部,稍通医理,自觉博大精深,非常人所能学也。 谢珊珊骄傲地道:“我都说了,我的本事浩如烟海,您见识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不信咱们就试试?手下见真章。” 谢峰仍觉得不好意思,“我明日找梁院正给我扎几针,不劳你受累。” 谢珊珊嫌他此时太过迂腐且啰嗦,当即叫来疾风、骤雨、劲草、秋叶四个大丫鬟,“把国公爷按在榻上,把他外衫给扒了。” 真是的,对他有好处,他居然还不干! 四大丫鬟素知谢峰宠爱谢珊珊,今闻她给谢峰按摩筋骨,当即照办。 国公爷康健,宁国公府才稳当。 三下五除二,四人真把国公爷的外衫除去,只着白色中衣。 谢珊珊也卸去腕镯戒指钗钏环坠和璎珞圈,脱了披风,洗完手,站在榻前摩拳擦掌,“爹,我保证你一会儿舒服得恨不得前头的拒绝之语不曾从您嘴里说出来过。” 谢峰闭着眼趴在榻上,“不信。” 谢珊珊伸手往他后颈一按,一股异能化作热意透入,继而游走于他的四肢百骸。 谢峰身躯一震,瞬间感受到了。 难怪能和平国公对打且占上风,又能拉得动射日神弓,原来是练就了以气驭劲。 半个时辰后,谢峰睡着了。 听着他的鼾声,疾风劲草等大丫鬟面面相觑。 谢峰向来警醒,无人不知,夜间从不叫人伴宿上夜,偶尔睡不着,夜里还会起来看书,可此时却毫无防备。 谢珊珊用异能把他全身筋骨经络调理了一遍,化去暗伤血瘀,顺便消除胃部的一点病灶,一边叫水洗手,一边吩咐她们给谢峰拿被子盖上,又在旁边烧了熏笼,“这一觉能睡到明天早上,留下一人守夜,到了时辰,别忘了叫醒我爹,免得上朝迟到被打板子。” 疾风连忙答应,“谨遵姑娘吩咐。” 谢峰一觉睡到被疾风叫醒,猛得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再过两刻钟,国公爷该出门了。”疾风回答道。 谢峰吃惊:“我睡了四个时辰?” 疾风点头,“是。” 谢峰只觉得神完气足,好似骨头轻了几斤,浑身上下从来没这么畅快过,忍不住道:“看来你们六姑娘果真没有哄我。” 疾风笑道:“国公爷夜里睡得香极了,往常可没这么沉。” 谢峰出门后很快察觉到身上的变化。 手肘、膝盖、颈骨的僵硬与疼痛统统消失了,精力充沛非常,也不似从前那么畏惧凛冽寒风,往常上朝完总有几分疲倦,今儿上个大朝,却还是神采奕奕。 天佑帝问他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谢峰看了天佑帝一眼。 等他再感受感受,若当真效果非凡,不等年下放假,马上带谢珊珊进宫给天佑帝也疏松疏松筋骨经络。 天佑帝比他小两岁,看着反比他大十岁,叫人心疼。 一切都在谢珊珊的预料中。 她自己睡到自然醒,吃完饭,先派人把自己这两日打点出来的回礼送往平国公府,然后穿上男装,出城跑马。 异能傍身,汗血宝马畏惧,十分温驯。 宁国公府虽有几亩地做了校场,用于爷们练习骑射,但谢珊珊觉得太小,跑不开,索性趁着没下雪,出城为敬。 马蹄踏雪,不失为一幅美景。 两侧仍旧银装素裹的官道上恰有一大队人马缓缓而行,去的方向正是京城。 忽见一人一马如风般从旁边掠过,转眼间化作黑点消失在眼帘中,为首的男子不免惊叹道:“好快的马!好厉害的骑术!” 跟在旁边的护卫道:“是汗血宝马!” 汗血宝马的速度当真是迅捷无比,丫鬟婆子坐的马车累死也跟不上,谢珊珊跑马前就叫他们慢慢走着。 就是这个原因没约上裴矩一起。 裴矩很不开心。 清风低头偷笑,笑完,抬头道:“老爷,算算时间,老太爷老太太该收到咱们的信了,若知道老爷身体好转,一定高兴。” 何止是高兴。 听大儿子念完信,裴父裴母喜极而泣。 裴母不断地问大儿子裴炎:“我儿果然大好了?也已经顺利抵达京城?” 裴炎笑着点头,“大好了,大好了,说是遇到奇人异士,把心疾治好了,这才顺顺利利稳稳当当地进了京城,租了房子住下,叫我们千万不要对外声张,也别给他定亲。” 第78章 客从京城来 裴母不解,“为何?” 她正想着给幼子选一位好女郎,早点成亲生子,以免香火不继。 若知幼子大好,好女郎必定对他趋之若鹜。 裴炎就道:“等小弟中了进士,凭他那般模样儿,何愁没有京城的名门淑女下嫁?有了岳家相助,小弟也能很快站稳脚跟,咱们可千万别给他拖后腿儿,别问原因,只管照办。” 裴父跟着点头,“老大说得对,咱家根基浅薄,帮不到矩儿,唯一能做的就是管束家人,不给他添麻烦。” 裴母原是出嫁从夫之人,细想片刻,觉得有理,道:“先前总忧心大夫说的谶语成真,如今他好了,我只知道比考中进士还令人欢喜,也不知道他付出什么代价才请得动奇人异士给他治,老大赶紧回信问问,再厚厚地附上一份谢礼。” 裴炎道:“天寒地冻,路途遥远,东西带到京城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倒不如凑些银子托民信局带进京,让小弟在京城买,京城的东西哪样不比松江的好?” 裴母意动,裴父却摇头,“你弟弟秉性聪明,叫他自己在京城想办法报恩。等他明年中了进士,怕是真的要定亲,咱们家里先把聘礼什么的悄悄预备起来,免得到跟前手忙脚乱拿不出来,那才叫人家笑话。” 裴炎没想到老父动作这样快,“是不是早了点儿?人家会不会瞧不上?” 常听人说,京城的千金金尊玉贵,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他们举家之力采购的物品,恐怕抵不上人家一根头发。 裴父道:“不管瞧不瞧得上,咱们尽心尽力,无愧于心。咱们祖上几代清白,没有作奸犯科的不肖子孙,到我这一代,既养出你弟弟这样光宗耀祖的人才,就别太把自己看得太低了,堂堂正正地做人做事才能赢得尊重。” 若自己先一步看轻自己,旁人更加瞧不起。 最后一句,裴父没说出口。 裴母擦掉脸上的泪痕,欣然道:“咱们松江布是天底下最好的,明儿起,我带儿媳孙女一起织细布和花布,比买的便宜,家里银子的大头用来置办上等缎绫纱罗和首饰,别的茶点羊酒到跟前再采买。” 裴炎就问家里还有多少银子。 虽然还没分家,但家中大小事务早已交给长子长媳,裴父就如实告诉长子:“你弟弟先前的润笔费还剩二百余两,我叫他带进京,他说那三百多两够用了,就没带。” 裴炎心中一宽,“我媳妇和弟妹平时织布换钱,娘总不收,扣除往日给小弟买药买纸笔花掉的钱,现今我媳妇给小弟存了五十两,二弟妹三弟妹也一样,早先就说要给小弟娶媳妇用,再凑凑,能凑个二百两。” 裴矩长得好,妯娌几个平时都是当亲儿子看待,在裴矩面前,亲儿子都得靠后。 尤其是裴矩吃长嫂的奶长大,长嫂最疼。 裴母含泪道:“我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的福,得了这么几个好儿媳。” 裴炎莞尔,“那是我娘好。” 他母亲心地良善,性情温和,很少与人红脸,从不苛待几个儿媳,又因全家供养裴矩,更觉愧疚,总是竭尽全力地善待儿媳。 投桃报李,儿媳们自然善待公婆和小叔子。 最重要的是,小叔子争气,改换了裴家门庭,合族受益,哪个当嫂子的不喜欢? 往年祭祖,他都是站在最前头儿。 族里族里连石料都悄悄备好了,就等着他中进士后给他立牌坊。 此时的裴炎永远不会知道,原主那一世,裴矩病死在赶考途中,合族期待落空,只能忍痛用这些石料给他修了墓,父母伤心过度,没两年就相继过世。 裴炎正与父母商议如何预备聘礼,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叫他爹的名字。 走出去一看,却是常年收购松江布然后贩到京城售卖的大布商陈林,身边带了极肥胖的一位中年男子,脸上生了颗大黑痣,穿着灰鼠袄,瞧着气势不凡。 裴炎虽然身穿布衣,但因弟弟中了举人,便不似从前那般谨小慎微,拱手笑道:”原来是陈大贾,如何在这个时候回松江?我爹在屋里,刚拆了我小弟从京城寄来的信,不知有何贵干?外面冷,请屋里说话。” 陈林忙问道:“裴解元平安到京了?” 裴炎点头称是。 陈林抚掌一笑,态度更加亲和,“既已平安抵京,明年必定金榜高中,说不得很快就能给府上的老太太请封个诰命,光耀乡里。” 裴炎笑道:“承您吉言。” 遂请进堂屋。 裴父裴母起身相迎,寒暄过后,分宾主落座,上了茶。 那脸上生了大痣的中年男子却不肯坐。 裴炎觉得怪异,话还未出口,就听陈林介绍道:“这位是我在京城的大客户,姓李,年年采购几百上千匹松江布,今年突发奇想,来产地瞧瞧,打算带一批上等松江布回京,我来问问你们家织的布卖不卖。” 裴家婆媳孙女心灵手巧,织出来的布十分细洁,都是上品,陈林常年收购,兼又有解元公的面子在,故头一个来他们家询问。 裴父婉拒,“近来织的布有大用,不卖了,陈大贾不妨带这位大客商到别家问问。” 那姓李的客商就问道:“为何不卖?我给的价不会比陈林给得低。” 裴父忙笑道:“我那小儿子进京赶考,未知结果如何,打算攒着备用,不得不辜负了陈大贾的一番美意。” 姓李的客商闻言一笑,“原来如此。” 说罢,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常听人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我瞧老丈儿子的年岁同我差不多,料想府上的举人老爷也不小了?” 裴父骄傲地回答道:“小儿年幼,将将十八。” 姓李的客商立即惊叹道:“竟有这样年轻的举人老爷?上一科最年轻的进士是平国公嫡长重孙周振周老爷,当时二十有一。” 陈林笑道:“我们松江府这位解元公中举时才十五,若不是生了病,次年定能中进士。” 姓李的客商愈加敬佩,趁机细问了许多消息。 第79章 画像 谢珊珊与裴矩皆对江南之事一无所知。 她沿着官道纵马狂奔,一口气跑了三百余里,直入天津城。 幸好她随手把早先在姑苏办的路引随手放在小空间里,否则途径诸城时连城门都不得进入,更进不得天津,因为天津拱卫京师,是军事重地。 刚进城门,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求救声。 谢珊珊飞快骑马而至,到跟前勒住了马,居高临下,发现是个四五岁的男孩被食物噎住,旁边两三个丫鬟吓得直哭,一个家丁使劲拍男孩的后背,却没效果,以致孩童脸色越来越紫,两只小手狼狈地想去抠喉咙。 “让开!”谢珊珊跳下马,拨开围观人群,直接从那个家丁手里抢过孩子,毫不犹豫地用海姆立克急救法。 气流涌上,“啵”的一声,一颗完整的红枣从孩子口中喷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瞬间恢复。 “谢天谢地!”几个丫鬟跪下就给谢珊珊磕头,“谢谢姑娘大恩大德。” “没事了。”谢珊珊把男孩放在地上。 他命不该绝,遇到初次跑马的自己。 那家丁更是紧紧抱着男孩,一脸的后怕,沉声道:“敢问贵人贵姓?小的回去禀告家主,一定登门拜谢。” 谢珊珊没有做好事不留名的高尚品德,笑道:“我姓谢,家严宁国公谢峰。” 那家丁大吃一惊,“原来是国公府的千金。” 围观者也都称赞不绝。 毕竟,平时很少见到大家千金当街骑马,更不用说下马救人了。 那孩童只着绢衣,身份远低于她。 “孩子没事,就此告辞,孩子年纪小,以后不要给孩子吃红枣桂圆花生之类的食物。”谢珊珊摆摆手,走向在原地乖巧等着自己的宝马,飞身而上,径自前行。 既然来了,哪能不吃饱喝足。 谢珊珊悠哉悠哉地在城里逛了一圈,吃尽市井之间的各色粗细荤素美食,午后带着各色土仪礼物回转京城。 等她下午与众丫鬟婆子碰头,他们坐的马车才离京三四十里。 谢珊珊哈哈大笑:“掉头,回府!” 双腿一夹,她先走一步。 到家就命丫鬟把土仪礼物一分为四,一份孝敬谢峰,一份送往镇国公府给赵晴,一份送至平国公府,名义上是送给谢珞珞,最后一份则由她亲自送给裴矩。 “糕干虽非最好,但却适合你的脾胃。” 裴矩凝视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儿,“姑娘一路愉悦否?” 谢珊珊兴奋未息,“很开心。” 总算享受了一把日行几百里的感觉。 听说,纯正的汗血宝马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等春暖花开之时再去跑一圈。 “未能与姑娘同行,我心不悦。”裴矩抽了抽鼻子,眼神湿润。 谢珊珊心疼坏了,罪恶感油然而生。 如此俊美无双的一张脸,额间勒着她送的大红抹额,中间镶着那块一钱多重的祖母绿,双眉斜飞入鬓,凤眸潋滟生光。 真想施展魔法,将之变成精致小挂件,时时刻刻揣在兜里。 “我想试试陛下御赐宝马的脚力,怕你坐车跟不上,又过于颠簸辛劳。”谢珊珊赶紧冲他一笑,笑得极其明艳,“下次,下次出门一定约你。” 裴矩问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谢珊珊看了看外面昏惨惨的天,“今晚有雪,不宜出行,待雪停之日,必邀裴公子赏雪。” “一言为定?”他看着谢珊珊。 “击掌为誓。”谢珊珊伸出红润的手掌。 裴矩苍白如雪的手与她对击一下,接着道:“我承诺为姑娘绘制的画完工了。” 他先前嫌弃清风在外面买的颜料不够好,一直没动笔,住进宁国公府后,笔墨纸砚与画笔颜料等色色齐备,全是上品,且书房暖和如春,当即沉下心,先绘制一幅。 谢珊珊当即要看。 裴矩亲手取下画缸里的一个卷轴,徐徐展开,满屋丫鬟婆子顿时静寂无声。 只见展开的画卷几乎和他差不多高,梅枝如虬,花瓣娇艳,瓣上冰雪微凝,晶莹剔透,树下却是一位红衣丽人持花而笑。 明眸皓齿,雪肌花容,绰约如仙子。 谢珊珊站在画轴旁边,与其俨然是对双胞胎姊妹,几乎分不出区别。 近看,纤毫毕现。 简直秒杀现代的照相机。 注意到裴矩连耳坠子上的累丝花纹都画出来了,谢珊珊惊叹不已,“你裴矩,你藏得够深的,竟然没说自己是丹青妙手。” 虽然她不大懂得书画,但她懂得欣赏。 这样的巨作,比起博物馆中那些古代名家是毫不逊色,若得到妥善保存,准能流传千古,成为各大拍卖行被人争相竞价的绝品。 当然,她之美貌也是画作值钱的原因之一。 裴矩望着谢珊珊,问道:“喜欢吗?” “喜欢。”谢珊珊不忍伸手触摸栩栩如生的字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丹青。” “姑娘喜欢,我以后经常为姑娘作画,只为姑娘作画。”裴矩立下终生未改的誓言,再没给别人画过像,除了那些作为点缀的子孙后代。 谢珊珊心中一动,凝眸微笑,“那我就拭目以待。” 当即命丫鬟收了,挂在自己房中,每日欣赏独属于自己的美貌。 至晚间,果然细细碎碎地下起雪珠儿。 凌霄钱嬷嬷等人与谢峰前后脚回府,谢峰先至,他们后至,决定再也不在谢珊珊出门跑马时坐车跟着她。 既跟不上,又累得半死。 钱嬷嬷觉得自己一把骨头快散架了。 而在兵部衙门忙碌一天的谢峰却是神采奕奕,感觉自己像是重回二十年前。 他怀疑,裴矩口中的所谓奇遇便是遇见了谢珊珊。 难怪清风把谢珊珊奉若神明。 谢峰没打算寻根究底,正要吩咐疾风去叫谢珊珊到自己这儿吃饭,忽听有人通报说:“刘姨奶奶求见国公爷。” 谢峰眉头一皱,“她来干什么?” 莫说疾风不清楚,就是知道,也不会说,“国公爷见不见?” “不见。”谢峰直接一挥手,“叫她老老实实地回后院,府里也没什么事需要她来跟我说。” 不管是谢瑜还是谢玳玳,都不必她操心。 疾风出来瞧着刘姨娘满头珠翠,遍身绫罗,俨然一副正房太太的架势,却偏偏画虎不成反类犬,笑意盈盈地道:“姨娘请回,国公爷说不见。” 刘姨娘满脸不悦,“我是为瑜哥儿来的,你没跟国公爷说吗?” 第80章 明日又得向天佑帝请罪 刘姨娘以为提及谢瑜就会见到谢峰,谁知疾风脸色不变。 她笑了笑,轻声细语地道:“大爷和二爷上着学,诸事自有国公爷做主,万没有姨奶奶过问的道理,切莫坏了府里的规矩。” 真当太太和离归宗,她就能扶正? 宁国公府若是让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妾穿上凤冠霞帔与朝中诸位世交公侯应袭诰命平起平坐,那才是整个京城里的笑话儿。 古往今来,得以扶正的小妾才有几人? 要么是生了唯一的儿子,在原配去世后为了子嗣得到扶正,要么是男人早有宠妾灭妻之心,等到原配死后才立刻行动。 而扶正的前提是原配逝去且无子,妾有。 国公爷位高权重,正值壮年,难道就不能再娶吗?非得扶正一个妾室? 刘姨娘又没美到让国公爷罔顾规矩礼法。 作为国公爷屋里的丫鬟之首,疾风当然知道国公爷吩咐周嬷嬷悄悄预备聘礼之事,自不肯对刘姨娘卑躬屈膝。 刘姨娘听了疾风的话,甚是恼怒。 “我要见国公爷。”她坚持。 疾风却不肯放行,“刘姨奶奶别为难我一个丫鬟。” 谢峰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心下着实不耐烦,沉着脸出来,直言斥责刘姨娘:“疾风已经传了我的话,还在这里做什么?” 刘姨娘连忙凑近,眼含秋水,“国公爷,下个月是瑜儿的生日……” “瑜儿的名字是你能叫的?他的生日自有公中料理,用得着你过问?”谢峰厉声喝止,转眼又见她青缎灰鼠褂子里面竟穿着大红妆缎银鼠袄儿和石榴红绫棉裙,不禁勃然大怒,“谁许你穿大红的?又是谁许你戴珠宝玉石?该死,竟敢给我惹祸。” 刘姨娘脸色瞬间化作惨白,白得像雪。 谢峰是什么意思? 她快要被扶正了,凭什么不能穿? 而且,都是底下人孝敬的。 谢峰吩咐疾风:“送刘姨娘回房,扣一年月钱,没收房中的大红衣衫和珠宝玉石。” 明年将娶陆知微进门,岂能让她见到如此不遵守礼仪的妾室。 一想到明日还得向天佑帝请罪,谢峰就愈加恼怒。 当朝规定,庶民不得穿大红、鸦青和黄色,无诰封的妾室亦包含在内,也不许戴珠宝玉翠,不得穿锦绣绫罗,如有违规,家长、夫男、匠作同罪,或处重刑。 虽说家里的事未必传得出去,但万一呢? 谢峰从来都是于小处防范,不落人话柄。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是。”疾风掩下心中的幸灾乐祸。 谢峰眉眼含着煞气,道:“谁给刘姨娘做的衣裳送的首饰,找出来,打一顿,撵出去,往后不许在府里当差。” 疾风应了一声,“刘姨奶奶,请。” 刘姨娘一颗心落在冰窟里,凉得透透的。 谢峰懒得看她反应,丢下一句话道:“我去西院,叫人把饭菜送到西院。” 于是,谢珊珊见到脸色明显不同于往日的谢峰。 她一边招待谢峰,一边问道:“谁惹我爹生气了?直接叫人打发出去。” 谢峰气呼呼地说道:“刘姨娘入府也有十几年了,我常说她老实本分,平常也给几分体面,谁知竟看错了,你娘才离开,她倒轻狂起来,穿了一身大红,气煞我也。” 谢珊珊听到他的吐槽,忍不住笑出声。 “难道爹不知刘姨娘一直以为您会将她扶正?”府里十个下人里有五个都这么认为,不然不会去奉承刘姨娘。 另外五个则如周嬷嬷钱嬷嬷并疾风劲草等人一样,知道刘姨娘绝对不会被扶正。 怨不得刘姨娘这么想,谁叫她给谢峰生了长子呢! 无嫡立长,男人的专属。 谢峰瞠目结舌:“她怎敢如此异想天开?” 妻是妻,妾是妾,他几时想过以妾为妻了? 即使先前想过在无嫡子的情况下让谢瑜继承爵位,也没有扶正刘姨娘之心。 他宁国公谢峰出身富贵,地位尊崇,风光半世,万万没有认市井之徒为岳父内兄的道理,往后岂不是要让子孙后代跟着低人一头? 一想到那种场面,谢峰就忍不住打个寒颤。 太可怕了。 太丢人了。 从而对扶正妾室的同僚感到佩服。 谢珊珊一听就知道他是典型的封建老男人,不把妾当个人,自然不会平等对待。 这种人对不在意妾室存在的嫡妻友好。 “要怪就怪您自己。”谢珊珊可没惯着他,“如果您没有三妻四妾,何来今日之祸?我更是重男轻女制度下的最大受害者。” 想想就替原主觉得悲哀。 谢峰倒也没有生气,只说道:“不一样,爵位不是儿戏,我的爵位必定要传给我的亲儿子,亲侄子都不能惦记。” 谢珊珊哼了一声,“难道女儿就不能袭爵?太祖皇帝在位时,致力于男女平等,也有女官女侯,也曾建立娘子军、女医团,可惜后来出了位高宗皇帝,仅保留女户,再无女科,不然我非得去试一试,当个武状元。” 高宗这一棒子把一切打回解放前。 简直是乌龟王八蛋! 谢珊珊恨不得把他从帝陵中拖出来捶成齑粉。 如果历代皇帝奉行太祖的制度,现在的世界该多么美好呀! 谢峰瞪她一眼,“别乱说话。” 谢珊珊眼珠子一转,本想说“女子生子一定是自己亲生的无疑,男子得子可未必”等语,又怕谢峰以后把宁国公府门户管得更森严,话到嘴边不由得咽了下去。 不管了,谁戴绿帽子都和她无关。 “爹,被我推拿一番后今日感觉如何?”谢珊珊把话题转回正道。 先给天佑帝调理调理,然后就有理由去救难产而亡且是母子双亡的太子妃,让赵明玥重生后抱大腿的计划付诸流水。 谢峰正要开口,忽见谢玳玳闯了进来,满脸气恼,嘴里说道:“父亲,我母亲说了什么惹得您对她如此处置?是不是谢珊珊在您面前说了我母亲的不是?” 刘姨娘若受了罚,她这个做女儿的岂不是要跟着没脸? 更让她害怕的是此事所代表的含义。 莫非父亲不打算把她母亲扶正? 第81章 皇帝更惜命 听到谢玳玳的称呼,谢峰只觉得刺耳。 他脸一沉,眼一瞪,呵斥道:“没规矩的东西,谁是你母亲?你母亲才和离归宗,哪里还有你的母亲?” 见父姐,竟不行礼。 谢峰平时不大单独见谢玳玳,从前即使偶尔见一面,也都是在赵晴房里或者宴饮时,同其他姊妹一起,瞧不出什么问题,这两回才发现她的礼数规矩竟是一塌糊涂,连谢珊珊都不如。 谢珊珊却扭头笑了笑,不叫他看见。 很明显,赵晴压根就没用心教导庶女。 谢玳玳容貌虽美,但为人处事、礼仪风范都比原主几个姐姐差一百里。 这就是为什么明明嫡庶在家族中在外面的衣食住行所有待遇都一样却还是在婚姻上被门当户对的人家挑出身,因为根本就不一样! 大多数当家主母不会把自己宝贵的人生经验教给庶子庶女,也不会把嫁妆分给他们。 少部分贤妻良母就不说了,那是快达到圣母的境界了。 谢玳玳脸一白,当场跪下,哭道:“父亲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哥哥是父亲的长子,就是为了哥哥,也不能这样给姨娘没脸,往后叫哥哥怎么做人?” 谢峰冷笑:“行事不当就该受罚,不然如何治家?” 说罢,直接吩咐跟着来的丫鬟秋叶,“送九姑娘回去,罚三年的月钱年例,勒令姆师好生教导规矩,未来一年内对外报病,不许她出府应酬。” 秋叶应得飞快,伸手搀扶谢玳玳,“姑娘请。” 谢玳玳如遭雷击,“父亲,好端端得罚我做什么?” 谢珊珊轻笑,“没狠狠打你一顿已经是爹宽宏大量,却还在这里问为什么。” 估计不是装憨,是真憨。 傻子。 连大夏朝的律例都没读通,或者就没读过。 得亏她是个女孩儿,又是在家里,换成谢瑜谢珩在外面称呼自己生母为母亲为娘为太太,早被笞四十,顺便喜提流放套餐。 子女孝不孝都有严格规定,庶子女更不能免俗。 谢玳玳前脚被送走,谢瑜后脚过来请罪。 这会儿倒是消息灵通。 谢珊珊安稳地坐着,拈起几上的山药糕,瞧一眼自鸣钟。 比平时吃晚饭的时间晚了两刻钟。 谢峰不悦地道:“与你无关,好好回去读书。” 谢瑜只觉羞愧,道:“儿子近来一心读书,少进内院,不知姨娘和妹妹不顾礼仪,行事张狂,于姨娘为行劝谏之责,于妹妹未尽兄长之职,还请父亲重重责罚儿子。” 谢峰摆摆手,“我布置的功课比往年多,你们没时间进内院也在情理之中,无需担责。” 谢珊珊实在不耐烦,“爹,什么时候吃饭?” 谢峰立刻道:“叫人摆饭,老大你回去读书,不要管内院的事。” 等陆知微进门就有人管了。 他现在无比期待。 因谢峰积威甚重,谢瑜不敢违背,只得告退。 走在回东院的路上,暗暗埋怨刘姨娘和谢玳玳平白无故地给他惹麻烦,若他早知刘姨娘穿大红衣衫戴珠宝玉翠,一定加以劝诫。 经此一事,他已明白谢峰绝无扶正生母之意。 可惜了。 好不容易有成为嫡子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如今就盼着父亲再无其他子嗣,唯他居长,得以承爵。 等到摆上饭菜,谢珊珊在谢峰动过筷子后,马上给自己夹用火腿炖的一大块肘子,她就爱吃肘子上的皮,美容养颜。 谢峰也是无肉不欢,如今身体好了,吃得更香,完全不受刘姨娘和谢玳玳带来的影响。 “你这几日别出去乱跑,等雪停了,我带你进宫。”有好事,必须先想到天佑帝。 谢珊珊早有预料,“我叫人准备进宫的穿戴。” 谢峰想了想,交代道:“就穿陛下赏你的衣服首饰,但别穿孔雀羽衣和蟒服,还有你母亲给你的银貂裘。” 他都没有银貂裘,可恨。 夫妻二十余载,赵晴居然对他藏着私心,是不是也藏了很多体己?不然不会刻意提出带走所有体己的要求。 他得时常提醒谢珊珊去镇国公府找赵晴要钱要东西,免得便宜镇国公府。 “女儿受教。”谢珊珊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平时出门该张扬的时候可张扬,进宫后该低调的时候就得低调。 懂懂懂! 谢峰次日待到下朝时趁着向天佑帝请罪之机说起谢珊珊松筋活血之能。 天佑帝闻言一惊,顾不得笑话爱臣妾女之妄想,忙问道:“你觉得有效验?” “效验非凡,微臣气力见长,精神百倍,犹如脱胎换骨一般。”谢峰认真地告诉他,“微臣想着,又不用针,又不吃药,有太医和众多总管内监在侧,叫她试试又何妨?微臣瞧着,陛下这几年辛劳过甚,心里疼得很。” 天佑帝道:“何须等到雪停?现下就叫张玉去接珊珊。” 他这两年夜间总是睡不好,常常为民生感到忧心,偏偏又不能对人言,皆因太祖皇帝留下手书,言道小冰河时期将至,务必提前预防。 如何预防? 无非是让百姓吃饱穿暖。 因此,年年遏制土地兼并,鼓励民间开荒、种植、养殖,再用做海外贸易赚的钱大量收购储备粮,在各地兴建粮仓,派兵驻扎,为天灾降临做准备。 幸亏太祖皇帝在位时推广高产粮种,提供丰产方法,重视农事官员,至今未改。 张玉早把谢峰的禀告听在耳里,忙去宁国公府接谢珊珊。 张玉到宁国公府时,谢珊珊穿着雪褂子,正冒雪在谢峰所居的二进前院堆雪人,一位仪容秀美、气度风流的少年裹着狐白裘,含笑站在廊下。 手里还抱着精致的手炉。 也不知道谢珊珊怎么做到的,那一人高的雪人竟有几分像裴矩。 虽觉赏心悦目,但张玉没有多看,站在门檐下笑道:“六姑娘,陛下吩咐我接姑娘进宫。” 裴矩脸色微微一变。 谢珊珊停下,连忙叫上裴矩一起上前问好,“我爹不是说等雪停了吗?” 张玉含笑道:“这样的好事,哪里等得?还请姑娘更衣梳洗,轿子在门外等着了。” 第82章 给天佑帝来个大全套 相比坐轿,谢珊珊更喜欢骑马。 当然,外面风雪交加,还是坐轿子比较舒服。 谢峰没这样的待遇,哈哈! 今日是谢珊珊穿越以来,头一回坐轿,且是极其华丽的八抬大轿。 按照规制,国公的母、妻、女只能乘坐四人轿。 逾制了,逾制了。 天佑帝是真偏爱谢峰。 随张玉刚入宫,又有小太监抬来天佑帝所赐肩舆。 四人肩扛。 在宫门前换乘。 虽然谢珊珊走遍京城都不累,但她还是选择享受一把。 张玉打伞伴随,两刻钟后才至紫宸殿。 天佑帝在后殿见的她,还有谢峰并太医院梁院正、诸多内监皆在场。 谢珊珊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天佑帝坐在上面说免礼,垂眸打量几眼,对得他赐座在旁的谢峰笑道:“你果然没有撒谎,眉目口鼻跟你年轻时毫无分别,就是更俊些。” 毕竟是女孩子,自带柔美。 谢峰十分谦虚:“本是蒲柳之姿,是陛下过誉。” 谢珊珊则抬头,大胆地与天佑帝对视。 原主只在进宫朝贺时远远见过帝后嫔妃,看得并不真切,如今她才发现天佑帝是个身形极瘦、相貌平平的小老头儿,鬓发斑白,满脸皱纹,慈眉善目,没有所谓的威严肃穆。 哪像才四十三岁?倒像六十三岁。 天佑帝却没有觉得冒犯,反而又笑道:“胆子也像你,上回赐给你的汗血宝马,可喜欢?” 前一句跟谢峰说话,下一句直接转到谢珊珊身上。 谢珊珊笑道:“喜欢极了,昨天一早就出城跑马,一气儿跑到天津再回来,当真畅快之极。臣女水性极佳,原本还想再去海边瞧瞧,觉得冷,就歇了心思。” 天佑帝眉峰一挑,“你善御水?” 谢珊珊答道:“长于江南水乡,岂有不会水的道理?上山入海,无所不能。” 天佑帝点头感叹道:“幸好你不曾在你父亲跟前长大,否则学不来许多本事。别瞧着他自己文武双全,也督促儿子学习,可没见他这么教导你那些姐妹。” 谢珊珊觉得此言新鲜。 别人都为她没有在宁国公府长大感到惋惜,唯独天佑帝觉得庆幸。 她心里对天佑帝又增添了几分好感,信口就编出一篇谎言:“抚养臣女长大的嬷嬷向来把臣女当作男儿教养,是以请了名师,读书识字、习武练功,只是秘不示人,街坊邻居一概不知,只当臣女柔弱无依,平时多有照顾。” 谢峰无法想象柔弱无依的谢珊珊是什么样。 天佑帝也笑,“拉得动射日神弓,何来柔弱?可见是你旧日街坊眼力不佳。” 谢峰就道:“陛下日理万机,甚是疲乏,先不说这些旧事,叫她给陛下推拿一番,瞧瞧效果如何。” 天佑帝暗叹他这臣子贴心。 随意选了一间暖阁进去,在宫女的服侍下褪去龙袍,只着白色中衣,愈加显得身形单薄,不如谢峰体格强壮。 张玉稍等片刻后才请谢珊珊与谢峰、梁院正入内,跟前只有三四个宫女听唤。 谢珊珊早用异能扫了一遍皇宫,发现皇帝的紫宸殿并不特别大,共有九间寝室,每间寝室有三张龙床,或设于暖阁中,或设于地炕上。 据说,皇帝每天就寝都是随机选一间寝室和床。 谢珊珊敛下心思,脱去披风,净了手,像给谢峰按摩似的,给天佑帝来个大全套。 梁院正仔细观察她的手法,随即冲张玉点了点头。 张玉放心了。 但是,他仍眼也不眨地盯着谢珊珊的动作。 天佑帝的身体比谢峰差远了,谢珊珊又不能在顷刻间完成治疗,就慢条斯理地给他推拿按摩,揉筋活血,毕竟学过中医,手法很专业,还刻意控制异能让自己脸颊泛红,香汗微出,显得自己进行得非常辛苦。 花了大半个时辰,她收回手,抽出帕子擦了一把汗。 张玉一看,天佑帝竟然睡着了。 多久没这样了? 每个月总有那么七八天,夜间惊醒,接着便不大能睡着,以至于气血渐亏,不比从前。 谢峰连忙给天佑帝盖上锦被,示意大家悄悄退出去,只留宫女守着。 到偏殿,谢珊珊洗了手,接过张玉亲自捧着的披风重新穿上身,笑道:“陛下这一觉怕是要睡到明天早上,睡得时间越久,对圣体越好,我爹当时因要上朝,才睡了四五个时辰就被丫鬟叫醒,必定不及陛下得的好处多。” 她还在天佑帝体内留了一股异能,随时游走于奇经八脉,温养全身,直至耗尽。 毕竟是底子好,经络强健,能承受得住。 裴矩就不行。 裴矩的经脉很细弱,存不住游走的异能,必须等到修复完五脏六腑,全方位养好身体。 张玉一听就道:“既如此,我先送姑娘回府。” 她是臣子之女,不能在宫中逗留太久。 谢峰也要等到散衙才能回家,叮嘱谢珊珊道:“回去好生歇着,别到处乱跑。” 谢珊珊冲他扮个鬼脸。 张玉又命小太监捧上许多宫绸彩缎金杯玉环并金银锞子等物与她一并带出宫,道是天佑帝早先就叫他预备的初次见面之礼。 真是个无比大方的皇帝。 谢珊珊认为自己治得一点都不亏。 回到家,根据花色,先选两匹裴矩穿上身却不逾制的绸缎,叫丫鬟送至针线房,给裴矩做几套冬衣,然后又分送谢珞珞并四姐、五姐每人两匹绸两匹缎。 后两位虽尚未见面,但她记着先前的赠衣饰之情。 钱嬷嬷见没有谢瑶瑶的份,暗中叹息,进言道:“姑娘也给大姑奶奶送两匹,不看僧面看佛面,大姑爷向来是极会做人的。” 郑楷先前送的两套头面和笔墨纸砚等少说值三四千金,其父母祖母见面,表礼皆厚。 哪怕为了名声,谢珊珊也不想与谢瑶瑶打交道,闻言撇撇嘴,勉为其难地道:“既送了一回,又何必只送两匹,和其他姐姐一样,也送四匹绸缎。” 料想谢瑶瑶见之而必然不快。 她不快,自己就快乐了。 正要让人把剩下的收起来,忍冬禀告说前头太太回了礼。 谢珊珊才想起她确实派人给赵晴送了一份天津土仪,总共没花二两银子。 “回了什么?拿来我瞧瞧。”如果是一本万利,她一定隔三差五地孝敬赵晴,打造大夏朝第一孝女的伟大人设。 忍冬叫人捧上来。 谢珊珊见是一对赤金点翠嵌宝石的貔貅摆件,眼珠子却是虎眼石,打造得活灵活现,不禁乐了,“这东西好。” 招财进宝,只进不出。 谢珊珊选择性忽视赵晴回她一对貔貅的用意,特地选个风水位将之设于紫檀架子上,头对门窗,必纳四面八方财。 第二天,果然又发财了。 第83章 陆知微除服 古人讲究礼尚往来,不管多少,收了礼,必有所回。 连谢瑶瑶都不得不捏着鼻子回金玉手镯各一对。 因为关系不好,所以回礼得重。 先不说其他姐妹回的瓜果糕饼等礼,却说天佑帝自昨天晌午一觉睡到寅时六刻,醒来后当真是神清气爽,眼明心亮。 效果好不好,经历过的人才清楚何谓身轻体健。 天佑帝从来没这样舒坦过。 谢峰果然对他忠心耿耿。 下了早朝,天佑帝命张玉开了自己的私库,选出许多奇珍异宝成车地赐给谢珊珊,又令谢峰好生养赡此女。 谢珊珊发了财,恰逢人回说给梅花庵的东西送过去了,当即命人再拿一千两银子出来,采购柴米油盐并衣裳鞋袜等,送往京城内外各处慈幼局、育婴堂,以尽其心。 这场雪陆陆续续地下了十多日,或大或小,积雪不化,进入十二月中旬方停。 至少有零下二十几度。 天气愈加寒冷,大街小巷中贩夫走卒不出门,喜欢吃酒看戏的人不出门,惹是生非的人也不见踪影,各家应酬交际是能免则免,整座京城处于一种风平浪静的状态。 转眼间到了忠靖侯府除服之时,特地选休沐日大宴宾客。 再无爹娘在世,此后再也不用丁忧,忠靖侯陆知行的心情那叫一个悲喜交加,一面上书告诉天佑帝一声,好提醒天佑帝给他安排差事,一面联络同僚,把交情捡起来。 谢峰一早带谢珊珊前去参加。 天佑帝前儿还说,赶在二十三年假封玺之前给他和陆知微赐婚,来年完婚。 忠靖侯激动不已,亲自迎接谢峰前往前院大厅,忠靖侯夫人李氏则亲携谢珊珊到后面正房,交给和自己丈夫一样倒霉以致误了佳期的小姑子陆知微。 对于和谢峰的婚事,陆知微极是乐意,待谢珊珊自然与旁人不同。 谢珊珊总算见到自己未来的继母。 虽将三十,但并不显年纪,柳眉凤目,琼鼻樱唇,是位明艳端庄却又沉稳大气的美人儿,特地穿了件大红织金妆花缎对襟褂子,底下是翠绿撒花洋绉裙,乌黑浓密的头发挽着高髻,正面绾一副赤金三翟挂珠钗,打扮得富丽堂皇,极有气派。 谢珊珊摸了摸自己头上的三翟珠钗,忙向陆知微行礼。 等陆知微进了门,就能戴五翟挂珠钗了。 国公之女按例也能戴五翟珠钗,但在诸多国公夫人戴五翟珠钗的情况下,作为未嫁之女没有诰封,自当戴三翟珠钗以示尊重。 由此可见,《红楼梦》里的荣国府有多少逾制之处,难怪最后会树倒猢狲散。 罪无可恕呐! 陆知微先是规规矩矩地还了一礼,不以年长而倨傲,然后才拉着她的手,含笑道:“早听参加过安国公李太君寿宴的闺阁密友通过书信谈及姑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珊珊笑道:“姑姑叫我名字就好,我名叫珊珊,陛下都这么喊。” 姑姑这个称呼则是根据忠靖侯夫人子女而来,因为忠靖侯和谢峰是同辈论交,何况他们兄妹又是天佑帝的表弟表妹。 陆知微改了口,从腕上褪下两只金累丝镶红宝镯戴在谢珊珊腕上。 她一共戴了四只,去了一对,还剩一对。 陆知微笑道:“好孩子,初见仓促,尚未来得及准备敬贺之礼,此乃太后生前所赐,权为初见之礼。” 谢峰那些女儿中,就这一个因流落在外是她没见过的,别的都见过。 新一任貔貅谢珊珊笑眯眯地连声道谢。 收表礼,可以不用回礼。 忠靖侯非独生之子,兄弟姐妹不少,除了陆知微外,早已各自嫁娶,陆知微的嫂嫂姐姐们无不有礼赠给谢珊珊。 在此之前,陆知微的几个嫂嫂姐姐都为妹妹操心不已,暗中让娘家婆家打听各家鳏夫情况,婚事既已由天佑帝定下,忠靖侯少不得通知他们一声,无不乐见其成。 比起老忠靖侯给陆知微定下的李蔚,谢峰强了何止百倍。 所以,越看谢珊珊越是喜欢。 等陆知微嫁给谢峰,她便是忠靖侯的外甥女,是自家人,有那心中有成算的见谢珊珊美貌出众,已经暗暗惦记上了。 不多时,宾客齐至。 堂客中似姜太君、李太君和平国公夫人等年迈者没来,来的是林夫人、安国公夫人和谢瑶瑶婆媳、谢珞珞与其婆母李夫人等。 谢珊珊终于见到了另外两个姐姐,谢璐璐和谢琳琳。 两人都是随婆母来的。 谢珊珊发现,凡是带儿媳来参加宴会的都是各府当家主母,带的儿媳也都是下一代当家主母,而非其他女媳。 谢璐璐嫁的虽是永安侯嫡次子张捷,但上面长兄已逝,谢琳琳嫁的则是天佑帝姑母宜昌公主嫡长孙关聪,亦是一位小侯爷。 一个二十有一,一个年方十九。 这两位连襟目前皆有举人功名,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尚在家中苦读,未曾出门。 谢珊珊知道他们都会高中,但非明年。 一个是四年后,一个是七年后,排名二甲靠后,差点成为同进士。 时下其实没有那么多年轻未婚进士供谢峰挑选,估计在他们还是举人或者还不是举人时就开始行动了,包括郑楷在内,在其中榜前两家早早地心照不宣。 不然,郑楷不会等到二十五岁没成婚。 拜见过两位亲家夫人,领了表礼,谢珊珊对谢璐璐和谢琳琳笑道:“金陵省解元郎裴矩在咱们宁国公府借住,他是教过陛下和父亲的柳尚书亲传弟子,才华横溢,根据上一科殿试卷子做的文章连陛下都说好,两位姐夫若是闲时不忙,不妨去找他谈论讨论文章,料想会有所进益。” 江南文风鼎盛,岂是北方可比? 谢璐璐和谢琳琳对视一眼,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下,因地处不便,先搁置不提。 见她们姊妹亲密,谢瑶瑶眼底暗了暗。 她终究是个聪明女子,自母亲归宗后便收了对谢珊珊的怨怼,只是有嫌隙在前,终究不及谢珊珊与其他姊妹的亲密,只能这样不冷不淡地继续处下去了。 除了谢珊珊,她们四姐妹都不知道陆知微这位老姑娘即将成为她们的继母。 陆知微的一个姐姐悄悄与她耳语:“瞧你未来的五个女儿,水灵标致,聪明伶俐,言谈举止不凡,除了小的未嫁,其余个个嫁得不错,你进门后只管先生个儿子。” 第84章 谢瑜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陆知微笑笑,没有接姐姐的话。 虽然她也想在嫁进宁国公府后一举得男,长成便是下一任宁国公,但是生男生女皆由天定,不是她说了算。 否则,赵晴不会连生六女,落得归宗的结局。 旁人都道赵晴活该,竟任由娘家李代桃僵,可陆知微却觉得悲哀。 一个曾经风华绝代的女子,就这样黯然退场。 听到陆知微姐姐这段话时,谢珊珊正在关注终于肯露面的林夫人,心底闪过浓重杀意。 她才是整个换子事件中最恶毒的那一个。 赵晴至少是打算让女儿从小享受荣华富贵,然后再嫁回宁国公府,其子孙后代继承整个宁国公府,而林夫人却是一心致原主于死地。 谢珊珊进京两个月,除了抄家那日在姜太君房中见她一面外,今天是第二次见。 闷不吭声,坐在属于她的位置上,像个隐形人。 不管原主那一世中林夫人是意外暴毙,还是谁对林夫人下了手,这一世,谢珊珊打算亲手要了她的命,谁知她竟一直龟缩不出。 今儿也不是动手的时机。 忠靖侯好不容易才除服,陆知微又将是自己继母,不能让镇国公府因林夫人之死而对他们忠靖侯府产生怨怼。 可惜了。 只能另找机会。 谢珊珊把注意力转回陆知微姐妹身上。 别的事情她能帮一把,唯独生儿子的忙她是真的无法插手,希望亲爹争气,早点和陆知微给宁国公府生个继承人。 减少争斗,走向和平。 谢珊珊只想做一条快乐的咸鱼。 与生母胞妹相比,谢瑜算是个品行不错的孩子,就是太平平无奇了,不够聪明谨慎,在原主那一世明明抓了一手好牌,结果打得稀烂。 破相了,残疾了。 袭不得爵位,入不了仕。 后来查到了凶手,却是谢珩生母的兄弟偷偷买通贼人趁谢瑜不备对谢瑜下手,本打算直接把谢瑜弄死,是谢瑜命大被人救了,没死成。 谢珩因此也废了。 说他不知此事,谁信呢? 关键还得是谢峰,因原主之事和赵晴撕破了脸,虽然没能休妻或者和离,但又纳了两个年轻的妾室,又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活了两男一女。 直到原主重生时,宁国公府继承人究竟花落谁家,还没个定论。 所以,陆知微生个儿子,一劳永逸。 谢珊珊抓回飘远的思绪,回答安宁侯夫人的问题:“我确实拉开了射日神弓,平国公他老人家就直接送了与我。” 安宁侯夫人赞叹不已:“那可是射日神弓。” 宴上有些年纪的诰命几乎都听自家老爷说过射日神弓的传说,再看谢珊珊时,无人把她当成寻常女子,态度十分亲切。 便是表礼,也给得不薄。 谢珊珊深切感受到谢峰女儿这个身份给自己带来的好处。 当真是人人和蔼,个个可亲。 阴谋诡计? 不存在。 谢珊珊在忠靖侯府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谢瑜的生日。 才受过惩罚的刘姨娘和谢玳玳满心以为谢峰会为这位长子大办生日宴,谁知府里竟悄无声息,毫无动静,只有两位叔叔家的婶婶一早派人送来一百束银丝挂面、一百个寿桃并两套衣服鞋袜,再者就是下面管事们和往常一样孝敬些市井上的新鲜东西。 从前镇国公府看在赵晴的面子上,林夫人这位舅母年年送一份寿面寿桃衣服鞋袜,姜太君送一套笔墨纸砚和一件玩器,今年也没了。 其他公侯应袭之家虽知谢瑜是谢峰长子,有可能袭爵,但也不会为一个庶子的生日而兴师动众。 谢珊珊起得晚,礼物是钱嬷嬷亲自送去的。 如果按照上面几位姑娘未出阁时给弟妹准备生辰礼的旧例,无非是送自己写的字儿、绘的画儿、做的针线,随意应个景儿而已。 底下谢珍珍、谢玳玳和谢珩也是如此,并无他物相赠。 如今谢珊珊自称不擅长,钱嬷嬷经过她的同意,从天佑帝赐下来的东西中选出一对白玉环,附带丫鬟做的两色针线,权当还了他在谢珊珊初回宁国公府时的一点善意。 谢瑜刚道完谢,正打算到各处行礼,忽然听人说礼部前来降旨,请两位爷速速更衣同往。 谢瑜一惊,才知谢峰今日竟未上朝。 很快,前厅摆上香案,谢峰穿着官服,携带两子启中门至三间大门前跪迎天使。 谢珊珊和谢珍珍是女眷,却在门内相候。 谢玳玳报病于外,至今不得外出。 来者是现任礼部尚书刘渊和侍郎时岭,后面跟着无数侍从,声势浩大,引得路人观望。 闻得是前去宁国公府降旨,便不觉得意外了。 及至到了门前,刘渊和时岭下了各自的四人轿,由刘渊手里捧着圣旨,笑容满面地看了谢峰一眼,沿着甬道行至正院正前厅,面南而立。 等谢峰父子同谢珊珊、谢珍珍姊妹俩一齐跪下,刘渊才与时岭展开长长的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人伦之道,首重婚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兹有忠靖侯之妹陆知微秉性纯孝,毓秀天成,端庄贞淑,温良谦恭,前误佳期以致淑女孤身无偶,今逢宁国公谢峰壮年失妻,却无嫡子承嗣,朕观两家勋旧相联,门当户对,两人年貌相当,德业相匹……” 一道天雷劈得谢瑜脑袋里嗡嗡作响,耳边却是什么也听不清了。 谢珍珍先是一愣,随即低下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谢瑜终于听到刘渊念出最后一段:“特颁此旨,赐为良姻,择吉日成婚,以成佳偶,上承祖宗之祀,下绵世泽之长,共结琴瑟之好,莫负朕意,钦此。” 谢峰双手接旨,“微臣接旨,谢陛下隆恩浩荡。” 刘渊待他起身后才与时岭拱手笑道:“恭喜宁国公,贺喜宁国公,待婚期定下,千万记得给下官递一份请柬,好来喝杯喜酒,沾沾喜气。” 陆知微乃是天佑帝的表妹,多少鳏夫等她除服后准备求娶,不曾想竟叫谢峰拔了头筹。 不声不响,一旨定乾坤。 不愧是陛下最看重的爱臣,有好事儿就第一个想到他。 谢峰满口答应下来,“两位大人放心,佳期拟定,必送请柬,邀各位同僚一起观礼。” 他手捧圣旨,刘渊和时岭不敢让他亲送,“宁国公请留步。” “慢走。” 谢峰转身将圣旨供奉在东院前面的谢氏分祠堂中,顺便给祖宗们上个香,保佑他成婚后一举得子,免除纷争。 谢瑜站在原地,抬眸望天,只觉得天色阴沉沉,似有狂风暴雪来袭。 他过了一个终生难忘的生日。 第85章 大爷真真是孝顺得紧。 失望的何止谢瑜? 刘姨娘当晚就病倒了。 虽然受罚时料到自己扶正无望,但因生有长子还是心存希冀。 如今,突如其来的圣旨打破一切。 国公爷竟要再娶了! 谢玳玳得知后,暗恨刘姨娘不争气,致自己心愿化为泡影,无法压倒谢珊珊,若不是丫鬟死死抱住她的腰,差点又要把陈设摔得七零八落。 心怀怨怼之下,谢玳玳以自己正在受罚为由,不肯去探望刘姨娘。 与她同住抱厦的谢珍珍怎么劝都没用。 众丫鬟婆子俱觉心凉。 原先奉承刘姨娘的一些丫鬟婆子更是一哄而散,唯有府里安排给她的两个二等丫头在跟前守着,见她夜间烧得越发严重,次日一早,不得不报到谢珊珊跟前。 谢珊珊无意为难一个满心想转正的妾,当即吩咐人去请大夫给刘姨娘诊脉抓药。 谢瑜得知,亲自来道谢。 时值年下,学里放假到正月结束,他近来白日也在家。 谢珊珊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府里有旧例,即使我不安排,禀明管家,府里也会为刘姨娘请医问药。” 她与刘姨娘,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谢瑜却在这短短半日一夜感受到何谓世态炎凉,涩然道:“于姐姐而言是举手之劳,于姨娘来说却是救命之恩。” 自赵瑾身世披露至今的两个月,他做了一场美梦,如今美梦破碎,一切回到原点。 回思近来作为,只觉得羞愧难言。 谢珊珊看着眼前的十来岁少年,心中一叹,还是个小孩子呢! 也就是小学刚毕业的年纪。 末世前,她那个十三岁却一米八的弟弟只知道天天用电话手表给她打电话要三块五买一包卫龙辣条,百般地撒娇。 后来…… 扛过了第一波病毒,没扛过丧尸攻城。 亲自送走父母、弟弟与众多亲友的谢珊珊心头一软。 “好好读书,别的多想,父亲再娶,于你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完完整整的还有入仕机会,毁容残废则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即使他无法凭科举出身,也能靠恩荫入仕。 譬如贾宝玉他爹。 谢瑜觉得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失了爵位,怎能是好事? 谢珊珊笑了笑。 她不打算给别人做知心大姐姐,很快找了个借口,打发谢瑜回去读书。 谢瑜探望过刘姨娘后回到东院,没有见到这段时间里与他形影不离的谢珩,一问,才知他去生母云姨娘那儿了,可是自己方才在正院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料想在他姨娘和金姨娘同住的西厢房没出来。 金姨娘先前生的一个儿子没了,心如死灰,形如槁木,就和云姨娘一样,把在她儿子夭折后出生的谢珩当成亲生儿子。 比之自己,谢珩多一个人疼他。 合府都在为国公爷的婚事忙碌,没人关心小少年的满腹心事。 谢峰二十三日放假,当天是小年。 他亲自去请官媒,欲择二十六的吉日吉时,到忠靖侯府行纳吉之礼,交换聘书。 因为是赐婚,所以纳采、问名就不需要了。 谢峰上无父母,又不能请弟弟弟妹帮忙,只能自己筹备自己的婚礼。 幸好宁国公府家丁多,年下各事各物色色齐备,聘礼又早有预备,不至于手忙脚乱。 谢珊珊作为晚辈,诸事不用过问,乐得逍遥,在裴矩所居客院中以冰为玉,雕刻出栩栩如生的一个裴矩。 晶莹剔透地立在茶几上。 裴矩在她那日堆雪人时便知她有不为人知的本事,今见此像,不禁惊叹不已,“姑娘果真是多才多艺。” 越认识她,越觉得她深不可测。 谢珊珊正要学古人谦虚几句,忽然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厮送上几张拜帖,“六姑娘,裴公子,三姑爷、四姑爷和五姑爷前后脚打发人送了帖子来。” “什么帖子?我看看。”谢珊珊伸手拿过来。 那小厮忙道:“是给裴公子的。” 谢珊珊闻言就笑,“给裴公子的难道我就不能看了吗?能不能看?” 后一句问裴矩。 裴矩含笑道:“万事由姑娘做主,自然能看。” 谢珊珊把三张帖子一一打开摆在几上,略略一扫,“三姐夫、四姐夫和五姐夫打算明日和姐姐们来向我爹贺喜,顺便拜访你,一起探讨文章。” 她原本是跟谢璐璐和谢琳琳邀请那两位没入仕的姐夫,没想到周振也来凑热闹。 总不能把郑楷和谢瑶瑶给撇下吧? 刚想到这儿,就听又有人报说大姑爷送了帖子来。 展开一看,目的果然一样。 先向谢峰道贺,再找裴矩论文章。 裴矩看完,问谢珊珊该不该回帖,谢珊珊道:“当然该回,就说你在家扫榻以待。四姐夫和五姐夫尚未参加会试,大姐夫和三姐夫却是上两科的二甲进士,自有经验传你,你记下了,便可少走些弯路。” 谢峰那日说得太笼统,郑楷和周振倒能说得细致一些。 裴矩亲自执笔,回了帖子。 郑楷收到后当即叫谢瑶瑶准备礼物,“咱们家有一架紫檀嵌螺钿的两色绣玻璃炕屏,寻常人用不得,白放在库房里落灰,明儿一道抬过去,孝敬岳父。” 至于谢峰收到后是自用还是进上,由谢峰自己决定。 谢瑶瑶正因天佑帝赐婚之事为自己母亲感到十分委屈,闻听此言,便冷着脸道:“大爷真真是孝顺得紧。” 郑楷叹口气,拉着她的手,轻抚指间的红宝石戒指。 “岳父与岳母和离时便事成定局,料想岳母亦已想开,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先前你还怕岳父为了瑜弟把刘姨娘扶正,如今再娶名门淑女,岂不是正合你意?” 连他都觉得这门亲事极是合适。 谢瑶瑶正欲开口,就有母亲打发翠竹过来送东西。 夫妻俩忙起身先问赵晴安好。 翠竹笑道:“小姐好着呢,叫我过来给大姑奶奶说一声,这门亲原是小姐和离前给国公爷做的媒,叫大姑奶奶不要有什么想法,等大婚那日只管和姑爷前去道贺。” 所谓知女莫若母,赵晴怕她因心中有怨惹得谢峰不悦,故派人相告。 谢瑶瑶愣了下,“当真?” 翠竹点头。 谢瑶瑶不禁流下眼泪,“我就知道,娘定是为了我们。” 还不知道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让父亲答应。 第86章 裴家的祖宗实在是太不争气 次日一早,谢峰先在练武场中和谢珊珊你来我往地打了一架,然后各自回房更衣,同裴矩一起吃完早饭,等昨日送了帖子的几个女儿女婿。 他们辰时到的。 谢珊珊和裴矩到二门相迎,只见四个姐夫早已先下了马,各自从四架华丽车厢中扶出自己的妻子,甚是温柔体贴。 站定后一抬头,看到谢珊珊和裴矩联袂而出。 微雪飘落,衬得他们美人如仙。 张捷和关聪尚未见过这个声名远播的姨妹,只听妻子说模样性情极好,心里大不以为然,今日初见,才知何谓惊为天人。 不光是谢珊珊,还有裴矩,均具稀世俊美,绝代姿容。 谢瑶瑶被裴矩容光震慑得睁不开眼睛。 难怪谢珊珊把个穷书生接到府里,百般怜爱。 谢瑶瑶虽被亲爹送回婆家,但她陪房以及陪嫁丫鬟都是宁国公府的家生子,消息依然灵通,不逊从前,尤其是母亲和离之后,更是关注宁国公府的所有动向,唯恐殃及自己。 关聪只比裴矩大一岁,性格跳脱,在家又极受公主祖母的宠爱,成亲后亦未变得稳重,待各自见礼后,率先开口道:“女娲娘娘忒会造人了,料想是用心捏出了六妹妹和裴公子,却将甩出去的泥点子化成了我们。” 张捷年纪也不大,跟着惊叹道:“早先在卫国公府赏梅花时听说金陵省上一科解元公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心下不信,今儿亲眼见到才知那几位江南学子未曾妄言,和裴公子的仙姿玉质一比,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之辈。” 裴矩似有几分羞涩,“两位贤兄自谦,矩愧不敢当此赞誉。” 郑楷见他虽然身形单薄,弱不禁风,但举止翩然,气度风流,眉宇间自带一股清贵,心知谢峰留他小住必是已有想法,遂开口笑道:“贤弟若是当不起,世间便没人担当此誉。” 莫不是未来的六妹夫? 他暗暗猜测。 在他看来,谢珊珊的婚事是个难题。 一则她在外长大,二则武艺超群,无人不知,显然不会是温柔贤淑的贤妻良母,许多公侯应袭之家未必愿意聘她为媳,而愿意的必定是因为她之身份,入不了岳父大人的眼。 郑楷太清楚岳父大人有多么挑剔了。 还有岳母,眼光也高得很。 当年,岳母便嫌他容貌不够十分出色,最后拗不过谢瑶瑶,才应了婚事。 反观眼前的少年,单只相貌就胜过世间所有人,更别说他还是柳尚书的亲传弟子,而柳尚书门生故旧极多。 谢瑶瑶并珞珞、璐璐、琳琳诸姐妹此时只觉得雪花可厌,偏偏在这时候越下越紧,又有疾风骤起,竟有把裴矩这位水晶玻璃人吹走的趋势,忙纷纷开口道:“六妹妹还不请我们进去?莫不是要让我们在这里吃风饮雪?” 谢珊珊一看就知道他们纷纷被裴矩的美貌倾倒。 真不怪她当时见色起意。 世上没有人能抵抗得了裴矩的美貌暴击,改天定要带他去会会赵晴,挣她一笔真金白银,不能叫她太悠哉地躺平。 她越是不喜欢自己,自己就越要去碍眼。 失去宁国夫人的诰命后,她还有一座小金库,得给她掏空了,否则难平她在原主那一世不曾善待原主的所作所为。 “里面请,爹在里面等着姐姐姐夫。”跨过二门,直入谢峰近来常住的二进院。 也就是前大厅所在的院落。 因谢珊珊回府后经常出入,原先的小厮和幕僚等人便换了个议事厅,不再过来,里面只有丫鬟婆子听唤。 谢峰端坐榻上,见他们鱼贯而入,个个郎才女貌,心下十分得意。 那些同僚总说他榜下捉婿的速度太快,却不知他哪个女婿都是精心挑选出来,根基门第、模样性情、身家才华等,无不查得一清二楚。 但凡有一项不过关,就做不了他谢峰的女婿。 看到容貌最盛、才华最高的裴矩跟在最后面进来,谢峰有点儿脸疼。 裴家的祖宗实在是太不争气,这样为难他宁国公。 郑楷与妻子带领妹妹妹夫分两列行礼,纷纷命人抬上各自带来的贺礼,无一不是珍奇罕见之物,耀花了谢珊珊这只貔貅的眼。 她心里盘算着,等自己出嫁,一定问谢峰要差不多的东西当嫁妆。 看着摆满屋子的东西,谢峰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人到中年,竟还收女儿女婿送的大婚贺礼。 他轻咳一声,道:“都是好东西,你们有心了,坐下说话。” 先叫人把东西搬下去收好,然后指着身前早就摆好的两溜共计十二把黄花梨大圈椅,上面搭着半新不旧的大红织金妆花缎银鼠椅披,跟前放着大黄铜脚踏。 谢珊珊年纪小,只能敬陪末座。 裴矩虽然也不大,但却是外客,坐在左手第一位,右手第一位是郑楷,接着左二是周振,右二是谢瑶瑶,左三是谢珞珞,依次排行。 本来谢瑶瑶该坐在左二,她想同丈夫在一起,便同周振换了位置。 为此,周振还告了一声罪。 谢珊珊心中感慨。 真是在高门大户生活得时间越久,越能见识到更多的大家气派,体现在方方面面,真是循规蹈矩,一丝儿不能错。 这还是出现过太祖皇帝的封建社会呢! 可以想象,明清的礼教得有多苛刻。 女儿如花,女婿如玉,谢峰越看越满意,不免叫人把谢瑜谢珩叫过来。 差点把这两个上学不用功的东西给忘了。 “也叫七姑娘过来陪陪她姐姐们,别总待在房里不出门。”在秋叶几乎退到门外时,谢峰忽然想起只比谢珊珊小一岁的谢珍珍。 她生母早逝,平时又太安静,不惹事不生非,往往让他想不起来。 至于谢玳玳,提都没提。 秋叶应了一声,自与劲草分头传唤。 谢瑜谢珩离得近,来得早,行过礼后坐在最下面两把椅子上。 谢珍珍稍晚一些方至。 谢瑜和谢珩相继起身,等谢珍珍对上面一一行了礼后,谢瑜把自己坐过的椅子让给她,自己坐在谢珩之前的座位上。 丫鬟们又抬了一把大圈椅过来,谢珩方才入座。 谢珊珊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才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第87章 狠薅大姐的羊毛 谢瑜完好无损时,谢珩一点不冒头,一副唯谢瑜马首是瞻的模样,常常流露出能和谢瑜平分家产就已经心满意足的意思。 宁国公府家资丰厚,平分比和赵瑾在时的三分能多分到不少呢! 谢瑜对此毫无怀疑。 谢峰后纳的两个妾有了新儿子,谢珩才不提这个分法,但仍与谢瑜维持兄友弟恭的状态,不断在谢瑜耳畔说无嫡立长的规矩,鼓励他力争上游。 等到谢瑜出事,他立刻以十八岁之龄考中秀才,第二年就中了举。 谢瑜既已丧失继承权,他便居长,当年就被安宁侯府招为东床快婿。 谢峰一直以为他和谢瑜一样功课平平无奇,其实不是,谢珩比谢瑜聪明多了,私下极为用功,在云姨娘的教导下,从小就藏着掖着。 要不是谢峰后来查出谢瑜之祸来自云姨娘的亲兄弟,恐怕他就成功继承宁国公府了。 看,谢峰与诸女婿谈及时事,谢珩都是一问三不知。 平庸如谢瑜偶尔还能回答两三句呢! 虽然,回答得不太在点子上。 谢珊珊觉得无聊,直接开口道:“爹和裴公子、姐夫弟弟们聊文章,我就带姐妹们去我屋里吃茶,晌午吃饭的时候再叫我们。” 谢峰摆摆手,“你们吃你们的,我们吃我们的。” 谢珊珊立刻道:“加菜。” 谢峰闻言一笑,“你姐姐姐夫们都来了,不必你提醒,厨房自会做大宴招待,你要是觉得不够你吃,再叫丫鬟通知大厨房给你们多加几个,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循规蹈矩。” 谢珊珊心满意足地带诸位姊妹前往西院。 除了谢瑶瑶,别人都是初次进入谢珊珊的居所,无不被里面的奢华气派所震慑,出身富贵如她们,竟也觉得目眩神夺。 谢瑶瑶看出室内陈设比先前更加富丽堂皇,多出府里没有的奇珍异宝。 她是谢峰和赵晴的第一个孩子,自小受宠,祖父祖母也疼,不说她母亲的库房,就是进老国公老国公夫人的库房也如入无人之境,要什么有什么。 公中的账,她打小儿就看,知道府里有哪些东西。 宁国公府送了一株红珊瑚给她太婆婆做寿礼,被当成宝,可墙角处却有掐丝珐琅四方盆里种有一株三尺多高的红珊瑚。 枝丫密集,赤红如火,简直是美轮美奂。 谢瑶瑶认出是粤海进上的万寿节礼,曾摆在紫宸殿里,她得天佑帝承诺那年见过。 谢珊珊让了座,命人倒茶,捧上茶果,“几位姐姐和七妹妹想吃什么菜?一会子打发丫鬟通知大厨房给我们做。” 谢珍珍抿嘴一笑,“什么都行,没有特别想吃的。” 谢珊珊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是真的老实本分,表里如一。 在原主出嫁的次年,她带着超过两万两银子的嫁妆出阁,嫁得不错,是景安侯府里一位读书很好的庶子,当时也是举人,性情谦和,与她举案齐眉,可惜她自己却在第二胎时难产死了,母子俱亡,未能见到丈夫金榜题名的场面,徒留世人提及她时留下的无数叹息声。 头胎留下一个女儿,三岁夭折。 由此可见,难产真是时下许多产妇的鬼门关。 即使有太祖皇帝留下的产前产后护理手册,并大力培养女医,规定稳婆拥有一定的医术后才可为妇人接生,也只减少一部分产妇的死亡率,仍有很多产妇命丧此劫。 谢珊珊心中一动。 她本是临床医学生,又在有异能后学了中医,虽然因为时间有限都只学了个皮毛,但好歹算是基础不错,要不要朝这条路继续发展? 救人一命可是胜造七级浮屠。 总不能真的庸庸碌碌,做个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无能之辈。 躺平的时间长了,她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 先按下,等救了太子妃再说。 算算时间,她快生了。 谢瑶瑶听了谢珍珍的话,撇一下嘴,直接开口:“有什么就吃什么,谁还缺一口饭?” “我缺呀!”谢珊珊回她,“我在姑苏吃几文钱一碗面的时候,你们可都在公侯府邸里吃山珍海味,我把吃饭视为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特地问你们想吃什么,原是一片好心,你这个做大姐姐的却给我来这么一句。” 谢琳琳才十八岁,顿时心疼不已,“六妹妹,你在外面过得如此艰难?” 幼时常怨父母偏心,如今和六妹妹相比,竟像住在仙宫里。 谢珊珊点头,“我靠赵嬷嬷卖针线养活,姐姐说她一个人能做多少针线?又能卖得几个钱?一年的收入都买不起任何一样山珍海味,平常都是数着铜钱过日子。” 她可没撒谎,原主就是过这种日子,钱的大头都花在读书识字上了。 谢琳琳当即道:“等我回去,叫人给你送几斤燕窝,是祖母给的舶来品,天天早上起来叫丫鬟用冰糖炖了给你吃。” 谢珊珊眉开眼笑,“谢谢五姐姐,果然还是我五姐姐最好。” 谢珞珞放下刚喝的茶,问道:“难道我们就不好了?” “三姐姐和四姐姐也好,都好。”谢珊珊故意不提谢瑶瑶,果然气得她满脸不悦。 谢瑶瑶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谢珊珊,恨她的到来连累自己母亲和离归宗,此时自然也喜欢不起来,只是不得不为了婆家和母亲与她虚与委蛇。 谢珍珍身无长物,并没有急着表现心意,安安静静地不敢说话。 老四谢璐璐眼珠子一转,推了长姐一把,“三姐姐就不说了,平国公府人多开支大,日子过得不宽裕,可大姐是我们当中最有钱的主儿,母亲有一半的嫁妆给大姐姐,安国公又极擅经营,给大姐夫攒了不少家当,六妹妹如此可怜,大姐姐就没点心意表达?” 谢珊珊眼睛一亮。 天天惦记着谢峰和赵晴的东西,差点忘了眼前还有一只小肥羊。 她出嫁时,有公中按照旧例置办的两万两嫁妆,有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给的添妆,据说值三万两,有赵晴从自己嫁妆里拨出一半给她,达到五万之巨,然后就是她从小到大攒的头面衣服也值几万两,还有各家各户给的添妆,都是大手笔。 除此之外,天佑帝也赏了不少锦缎金银给她。 谢瑶瑶哼了一声,“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为何非叫我一个人?你给什么,我就给什么。” 第88章 挤兑 谢璐璐不假思索地道:“大姐说话算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瑶瑶自恃豪富,岂能败于下风。 原先的四个姊妹中就属谢璐璐的模样最不出挑,偏就她最牙尖嘴利,幸好被父亲许配给脾气最温和的张捷,否则真不知道他们日子会过得怎么样。 谢璐璐却笑了。 她转头看向倒坐在椅上趴着椅背的谢珊珊,声音清脆:“六妹妹,你四姐夫才华不及大姐夫二姐夫,不知哪一年才能考中进士,就算中了进士当了官,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给我挣到一品诰命,我不比大姐姐独得陛下恩典,配用红蓝绿宝石,十年前陛下还赐了凤簪给大姐姐用于及笄之礼呢!祖母临终前曾给我一套红宝石头面,十年八年内我肯定不能戴,又不舍得送别人,我见六妹妹似乎极为爱红,明儿派人送来给六妹妹,别嫌是祖母戴过的。” 未出阁前作为国公之女,可以佩戴任何珠宝玉翠,出嫁后的穿戴则要从夫君的品级。 张捷和关聪都是举人,不是官,没品级。 周振是庶吉士,也没有。 姐妹中,唯独谢瑶瑶是六品安人,按规定也不得用宝石,奈何得了天佑帝特赐。 四品以上诰命才能用宝石,一二品夫人才能用整玉。 她们陪嫁的很多头面衣服都只能蒙尘。 虽然出身公侯应袭之家可以偷偷穿戴,非告不罪,但她们所受的教养严格,可不会让自己落人话柄,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从小见惯的玩意儿,不是非戴不可。 谢珊珊不缺头面衣服,可她非常赞同谢璐璐挤兑谢瑶瑶,笑眯眯地说道:“花钱都未必能买到的东西,我凭什么嫌弃?多谢四姐姐割爱。” 赶明儿她再回礼就是,又不是回不起。 谢璐璐挑衅地看着谢瑶瑶,“大姐姐,我给过了,你给什么?” 谢瑶瑶咬牙:“你可真大方!” 光上面的六颗大红宝就值两千多两,数十粒小红宝也值上千两。 谢珞珞开口道:“当日祖母分首饰时,人人有份,独六妹妹不在跟前,听四妹妹这么说,想到祖孙俩从未谋面,心里甚是伤感,我也给六妹妹一套,权当是祖母给六妹妹的。” 谢珍珍刚想开口,就被谢琳琳一眼止住。 “你是妹妹,祖母总共只给你两套头面,就别开口了。”她说完,跟着附和谢珞珞,“关聪和三姐夫差不多,不知哪年才能让我当上一品诰命,一时半会戴不得红宝石,白放着落灰尘倒可惜,也送六妹妹一套,六妹妹长得像祖母,戴起来一定好看。” 祖母极爱红,留给女儿、儿媳、孙女、孙媳的首饰以红宝石居多,但最贵重的一套红宝石头面却是给了谢瑶瑶,价值六千两,三四千两的也给了七八套。 谢玳玳当时嫉妒得不得了。 谢珊珊眨眨眼,想起原主出嫁时,三个姐姐添妆,统一给式样不太时新的红宝石头面和十匹锦缎、十锭黄金,后来才知那三套头面价值一万多两银子。 谢瑶瑶就很小气,派人送的锦缎金锭和妹妹一样,金头面却没镶珠宝玉翠。 因为她守寡,所以大家都没说什么。 赵晴也没从自己的嫁妆里拿一部分给原主。 除了公中按例置办的嫁妆,另外就是谢峰单独给原主的两个江南田庄和一些古玩字画,应该是从镇国公府要的赔偿,因为这些古玩字画目前正收在谢珊珊的库房里。 可惜谢峰没长嘴,原主不知此事。 原主不愿意重走来时路而选择投胎,渴求的是情。 和贪财的谢珊珊不同,她缺的是爱。 因此,情感上受到折磨的她认为生活很苦。 偏偏除了赵嬷嬷,宁国公府中没人给她足够的爱,后来和袁少康的感情也发生了变故。 面对三个妹妹的豪气,谢瑶瑶无法后悔,只能忍着心痛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从祖母给的头面里分一套给六妹妹好了。” 谢璐璐立刻道:“大姐姐可别给最便宜的一套才好。” 谢瑶瑶当然舍不得给最贵的,没好气地说:“给一套价值四千两的,总行了吧?” 她真命苦,怎么摊上这么几个妹妹。 谢璐璐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这才是大姐姐的风范嘛!大姐姐最有钱,行事就不要太小气,况且又没便宜了外人,是我们一母同胞的亲妹子。她可怜,从小没在父母跟前长大,好不容易回来,偏偏我们都出阁了,错过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日常也见不到几回。” 谢珞珞和谢琳琳同时表示赞同。 谢瑶瑶指了指屋里的陈设,“在这样仙宫似的屋子里,你说话亏不亏心?最有钱的主儿已经换人了,不是我。” 吃穿用度都是御用之物,她都没资格拥有。 谢珊珊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哪有什么钱?就陛下赏的一些东西充充门面。” 谢瑶瑶嗤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外祖母家的赔偿全到你手里了。” 谢珊珊更有话说了,“赵瑾用过的我都没要,也就一些赵明玥用过的旧东西和几样古董,寥寥几两金银给当时帮忙的护龙卫打酒喝了,值一万两银子的珍珠(读柱音)串子送了张总管,大姐姐说说,我得了什么钱?” 谢瑶瑶皱眉:“你回来的时间不短了,怎么还一口一个钱?别老是提黄白浊物,省得别人听见了笑话你满身铜臭。” 谢珊珊叹口气,“没办法,谁叫我是穷人乍富呢?最缺的就是钱和吃穿,多多益善。” 谢瑶瑶哼了一声,“骗子!” 她哪有一点穷酸样儿? 气焰嚣张得不得了。 谢珊珊啧了一声,竟然不信? 不信就算了。 谢珍珍听她们你来我往,大气不敢喘一口,直到尘埃落定,才松口气。 担心谢瑶瑶不满,她刚想开口转移话题,就听四姐道:“既然陛下给咱们父亲和陆姑娘赐了婚,工部尚书李括李大人的孙子举行百岁宴,咱们就都不去了吧?” 谢珊珊脱口而出:“李蔚?” 谢璐璐点头,“正是,和大姐夫一样,目前也是六品,明年应该能往上升一级,明儿为子举行百岁宴。他们家最近格外青睐一个江南来的举子,不知道是不是打算招为东床快婿,你四姐夫在卫国公府见过,和裴公子是同科,叫什么袁少康。” 第89章 姐姐教妹 谢珊珊的下巴磕到椅背上。 “谁?”袁少康? 李家这么早就锁定袁少康了吗? 所以袁少康被谢峰抢先招为女婿后,他们一直耿耿于怀。 袁少康爬得越高,走得越顺,守寡的李萱就越恨原主,刻意和赵明玥结交。 一群不喜欢原主的人经常凑在一起自娱自乐。 看不起原主却又干不掉原主,无能狂怒。 原主从民间回到宁国公府,虽在宁国公府里因有赵夫人的存在而遇到诸多不如意,但作为谢峰的亲女儿,嫁出去后过得真不差。 要么怎么说爹靠谱,女儿就不会过得差呢! 袁家不是安国公府之类的高门大户,却是原主的一言堂。 都让赵明玥、李萱、卫如兰、谢玳玳这些人羡慕得要死了,能差吗? 三十多岁就是手握实权的正四品官,郑楷现在才从六品,明年升从五品,然后嘎嘣一下,死了。 即使袁少康后来遇到真爱,也只是将之纳作妾室,没有休妻或者和离。 提都没提过。 原主有谢峰庇护,有儿有女,稳坐正室夫人的宝座,可能是得到过袁少康的爱再失去让她感到更痛苦,积郁之下,于睡梦间突然重生到十五岁,然后迎来了谢珊珊。 她是个善良的姑娘,没有留下冲天的怨气,走得很坦然。 没恨过赵晴,也不恨袁少康。 唯一恨的就是林夫人。 因为林夫人暴毙于认亲的第三年,所以原主也心平气和。 谢璐璐不知妹妹脑海里瞬息间转过无数回忆,道:“李家无缘无故亲近一个年轻举子不是想招女婿还能是做什么?李萱都十七了。他们家自诩清流,向来瞧不起咱们这些勋贵人家,和咱们未来继母定亲也是不甘不愿,所以才退亲退得那么痛快。” 谢琳琳闻言笑道:“以后李家的王夫人见到咱们继母,还得行个礼呢!” 那场面,一定好看。 谢瑶瑶看了她一眼,“你接受继母倒是接受得快。” “父母和离早成定局,我不坦然接受父亲再娶的事,难道能反对不成?抗旨可是死罪。”谢琳琳相信大姐夫是一样的想法,不然不会和其他连襟商量好一起送礼。 谢瑶瑶脸沉了沉。 过了片刻,她低声道:“这桩婚事是母亲促成的。” 众人一愣,“什么?” 谢瑶瑶深吸一口气,“我说,母亲才是父亲和陆姑娘的大媒,想都不用想,母亲肯定是为了我们姊妹们,不想让父亲扶正刘姨娘,从此压我们一头。” 真那样,她会气死。 谢珞珞感慨:“确是母亲的性子。” 主要是为了长姐吧? 她深知长姐最是心高气傲。 “既是母亲之意,那更没有反对的理由了。”谢琳琳说道。 谢瑶瑶无奈点头,“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母亲的一片慈母之心。” 谢珊珊嘀咕道:“对我可没有。” 她能感受到,赵晴是真真切切地不喜欢她。 对她和谢瑶瑶简直是两个极端。 给东西,一是不愿意落于谢峰的下风,二是她身家丰厚,根本不在乎。 她给谢瑶瑶的更多。 谢瑶瑶忆起母亲头一回提及说谢珊珊的话确实不大好听,赶紧岔开话题,问谢璐璐:“你说的那个袁少康,是什么来历?” 谢璐璐和赵晴的母女情其实还不如和老国公夫人的祖孙情,闻言就顺势回答道:“那举子叫袁少康,问问裴公子就知道是不是有这个人。听你四姐夫说,人品、相貌、才华都是一等一,已有不少人家盯着他。当然,这个一等一在裴公子面前就什么也不是了。” 提及裴矩,谢瑶瑶不禁问谢珊珊:“你在哪里碰见这么俊的公子?还把人拐到家里来。那模样,把我生平所见上下贵贱若干伟男子都比下去了。” 谢珊珊得意地回答道:“在昆山县偶遇的。” 顿了顿,她接着说:“我本来没打算回来认亲,弓箭腰刀匕首都买好了,想仗剑走江湖来着,结果他却是进京赶考,我担心遇到土匪劫道,想借‘奉旨会试’的光,就与他一路同行了。” 众姊妹闻言一呆。 谢珞珞咯咯笑出声,“你比我家国公爷还厉害,你说你怕土匪劫道?是土匪怕你劫道吧?” 谢瑶瑶道:“我看她自己却像个女土匪。” 无故损失一套价值四千两的珍贵头面,还是亲口承诺送给自己最讨厌的谢珊珊,谢瑶瑶心疼得滴血。 比孝敬谢峰的紫檀螺钿两色绣炕屏贵十倍。 她本来打算留作传家之物的。 唯独谢珍珍细声细气地道:“如此说来,父亲还要感谢裴公子呢,若是姐姐不回来认亲,咱们如何知道赵瑾是假的?爵位也要旁落外人之手了。” 谢瑶瑶、谢珞珞、谢璐璐和谢琳琳都沉默了。 她们不提赵瑾,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毕竟是真心疼了十几年的弟弟。 但是,她们也不想看到自己太爷爷拼死挣下来的爵位和产业任由外姓人继承。 真那样,老人家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揍人。 “别说这些了,什么时候摆饭?”谢瑶瑶不希望她们想起母亲当年的所作所为。 因为她很清楚,无论是妹妹们还是外人,都不信镇国公府对外的说辞,很确定母亲一定是决策者。 她也这么认为。 但,那是她的母亲,她当然偏心最疼自己的母亲。 谢珊珊叫人在堂上摆了大圆桌,不多时,大厨房用十八般武艺料理出来的山珍海味陆续送上桌,一路用食盒提过来,犹冒着热气。 谢瑶瑶自坐上首,毫无疑问。 其他人分长幼入座。 纵使父母偏心,姐妹之间也无深仇大恨,寂然用饭,算是宾主尽欢。 饭后,姐妹们围坐在熏笼边继续聊天。 谢珞珞提醒谢珊珊:“你今年十五岁,过几年才出阁,若是手里有钱,别花在衣服头面上面,缺了什么就跟姐姐们说,我们有的是,随手就给你。打发人到江南,姑苏、松江两地的土地最肥沃,买两三个田庄,大的没有,小的也行。还有就是天府之国,产量接近江南,一亩能收三四石。或者再去湖广两地,湖广熟,天下足,也是地广土肥。” 谢璐璐十分赞同:“三姐说得没错,咱们不能在京城买田宅商铺,买京城外面的,苏州的商铺屋宅、金陵的商铺屋宅,价格和租金仅次于京城。租金是年年能到手的,岂不是比什么头面衣服都好?后者又不能生钱,买了就搁置,不是长久之道。” 谢琳琳喝着茶,“别忘了办理官契时写上永为妆奁不得变卖。” 谢珞珞却不担心,“有爹在呢,得爹派人办理,若契上没有爹的签字,六妹妹自己买的不作数,必不会忘记写上。” 第90章 准备买田庄 谢珊珊户籍回到宁国公府,依附在谢峰名下,不再是女户,不能独立置产,契上必须有父兄签字才能生效,先前在赵晴给她关外四个庄子时她就知道了。 “买地有数量限制吗?”她问几个姐姐。 原主有陪嫁的田宅商铺,没有自己买过。 谢珊珊记得,历史上的明朝好像有个首辅叫徐阶,其家族在松江占地二十四万亩。 真是一个好家伙! 谢璐璐详细地解释道:“虽然陛下有意控制达官显贵圈地,恐百姓无地可种,但无法遏制,且历朝历代没有明文规定限制官员百姓置产数量,只限制有爵之家或者进士举人秀才的免税田。秀才免税五十亩,举人免税二百亩,进士免税八百亩,一品大员免税两千亩,按一品百亩往下依次递减。勋贵中,国公免税一百顷,即一万亩,侯爵免税八千亩,伯爵六千,子爵四千,男爵两千,爵尽不再免税,只留五顷到一顷的墓地。” 谢琳琳补充:“咱们大夏地大物博,即使生齿日繁,人口达到四万万,农户累死也种不完所有土地,遏不遏制圈地的意义不大。所以,亲王免税两万亩,郡王免税一万二千亩,公主郡主县主分别免税三千、二千、一千。” 别人都不免税。 皇庄除外。 谢珞珞怕谢珊珊不懂其中的门道,接着说:“父亲常说,民生不易,陛下爱民如子,我们谢家的子女也当爱惜百姓,所以商铺屋宅租金和别人一样,地租只许在交完税后收取三成,若遇灾荒还得免租,妹妹要切记。” 一般收取五成,有更刻薄的收六七成。 谢珊珊点点头,“姐姐的话我记住了,往后也一定遵从。” 谢瑶瑶则说:“生地免三年,熟地纳税,地税是三十取一,按地取税,不含任何赋税,包括人丁银,皆是陛下爱民如子。” 谢珊珊忍不住赞同,“陛下的确是圣明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读过历史,知道有些朝代的各种苛政杂税加在一起对老百姓而言极为沉重,一亩地的收入须得缴纳五六成,雍正时期的摊丁入亩前,老百姓没地都得缴纳人头税,就是谢瑶瑶说的人丁银,所以才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谢瑶瑶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怪不得都说你像父亲,奉承的话真是随口就来。”偏偏天佑帝就很喜欢。 谢瑶瑶是姐妹中见天佑帝次数最多的一个,对天佑帝比旁人了解一些,深知他对自己父亲的倚重和爱护。 谢珊珊白了她一眼。 谢珞珞又道:“先在江南买田宅商铺,离得近,水路运输畅达,方便派人打理,实在买不到再去别处买。到时候,收的地租一半折成银子,一半要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谢珊珊用力点头,“民以食为天,粮食是最重要的,人没钱不送命,没吃的却一定会饿死,囤够三年的口粮才是上策。” 谢珞珞叹道:“你和爹说得几乎一模一样,不愧是最像爹的人。” 谢珊珊却嘿了一声。 拿到赵晴所赠四个庄子的时候,谢峰可没这么说,只说她往后每年坐享三千两。 谢琳琳剥着蜜桔,“六妹妹,你可千万别为了赚钱去做生意,也别叫下人经商,会连带全家跟着受累。朝廷严禁官员、官员的父母兄弟妻儿侄子等家眷和下人经商。” 谢珊珊啊了一声,“自己开个胭脂铺子杂货铺子也不行?” 很多穿越女一直搞得风生水起。 谢珞珞斩钉截铁地道:“万万不能!朝廷禁止官员及家眷与民争利。虽然生意好做,但商税也重,而且赚的钱再多有什么用?绫罗绸缎不能穿,珠宝玉翠更不能戴。” 谢珊珊深深地记住了,“士农工商,妹妹受教,多谢姐姐们的教导。” 谢琳琳吃了一瓣蜜桔,酸得脸蛋皱成一团,“士农工商都是良民,不过是从事的职业不同,妹妹也别真的瞧不起商贾。” 谢珊珊连忙道:“我没瞧不起。”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社会,农工商在士大夫面前都一样。 裴矩见谢峰不用磕头,农工商得磕。 这就是阶级之分。 谢珊珊很快有了决定。 买地! 买地! 买地首选松江! 松江是裴矩的家乡,将来有裴家人就近看着,不用担心有人欺上瞒下。 至于其他地方的良田,有钱再买。 她明面上的钱就那么些,还不知道够买几顷地。 江南地价贵,上等田是十两一亩。 关外地价一两。 这就是差距。 谢珊珊从姐姐们口中得知地价后,马上感受到赵晴的偏心。 她给谢瑶瑶的田庄商铺在江南。 原主那一世知道的,谢玳玳幸灾乐祸地告诉原主。 而原主,连关外的也没得到。 自己买! 又不缺钱。 谢珊珊等姐姐姐夫们各自回家后就叫人清点自己手里的金银。 除了从外面得的表礼,谢珊珊的钱财来源主要于天佑帝的赏赐、谢峰和赵晴的补偿。 谢峰总共给金一百一十二两,银一千七百二十八两,赵晴后来给了一百两黄金抵一千两银子,压岁钱则按照谢峰的双倍给之,是二百二十四个金锞子和二百二十四个银锞子。 按照赵嬷嬷所言,赵晴以前给子侄的压岁钱是每年金银锞子各一对。 天佑帝头回赏赐给金二十两,银一千两,第二次赐物有金银是进宫那回,金银锞子各一百零八个,也就是各一百零八两,第三次则是次日赐奇珍异宝那回,又赐金一千两,赐银两千两,可谓十分大方。 姐姐婶母和外面得的金银锞子就不算了,以后还得当表礼、当赏钱。 扣除捐给慈幼局、育婴堂的一千两,谢珊珊的小金库里共有一千五百六十四两黄金,三千八百三十二两白银。 她第二天去找松江的地头蛇,裴矩是也。 作为大夏开国以来的松江府第一位解元公,他面子大得很。 闻得谢珊珊打算在松江置地,裴矩欣然道:“先前为我治病,家里几乎卖光所有田地,后来我中了解元,又买回来一些,因而家父家兄对土地极有执念,了解各地田庄的情形,若是姑娘想买,我手书一封,叫派去江南置地的人捎给他们,必会用心相助。” “那就有劳裴公子了,让我想想派谁去。”谢珊珊想到了酗酒赌博却不耽误正事的李富。 好久没见到他,人去哪里了? 第91章 江南的消息 李富赶在年底从江南回来,将诸事回禀谢峰。 他带虎头同去,因虎头不愿父母同葬,遂在姑苏城外买一块坟地,将赵嬷嬷安葬,消了谢珊珊在那边的户籍,小院依旧留着,又携礼拜访了街坊邻居,采购当地土仪。 经调查,赵嬷嬷确是十四年前带谢珊珊以流民身份落户,平时对谢珊珊珍之重之。 也查到了马三等人曾经去接谢珊珊,结果死在金陵。 死因无解,至今还是悬案。 昨日才与忠靖侯府交换聘书,谢峰心情正好,听他这么说,脸色一沉,“马三此去定然和赵明玥脱不了干系,怕是知道了些什么。” 若是镇国公府动手,不会只派一个马三前往。 只有赵明玥才会使唤自己的奶兄,能找的男仆,也只有奶兄。 因为镇国公府和宁国公府一样,姑娘们身边不配小厮,只有丫鬟婆子。 李富也觉得奇怪:“按理说,没人知道赵嬷嬷和六姑娘住在姑苏,咱们不知,镇国公府肯定也不知,否则早动手了,哪会等到姑娘长成?那赵姑娘是如何得知?” 谢峰凝眸沉思,片刻道:“确有几分怪异,叫人盯着她,一言一行全部记录下来。” 李富应下,“赵姑娘前几个月打发了屋里的好几个丫鬟婆子出去,可巧,有一个咱们的人被选了进去,回头就传信给她。” 谢峰点点头,话题一转,“裴家如何?” 李富忙如实回答。 听到裴家五代清白,人丁兴旺,老族长是裴父堂兄,已逾八十,族中高寿者众,谢峰不禁大奇:“怎么裴矩身子这么弱?” 李富回答道:“裴公子早产,裴老太爷时已五十,裴老太太四十七。” 若父母年迈,所生孩子会有一部分比青壮年时所生的孩子体弱一些,这是太祖皇帝在位时调查过得到的结论,所以规定男女年满十八岁方可成婚。 还曾规定三代内的血亲不得联姻,奈何到高宗之后渐成摆设。 时人仍旧看重亲上加亲。 谢峰两年前不同意当时的谢瑾娶表姐赵明玥,赵晴执意要娶,谢峰无奈之下就想,表兄妹联姻若生不出正常孩子,纳妾再生,依然是谢家血脉,最后依了她的主意。 听到李富说出裴矩父母的年纪,谢峰眼里放光,“他们二老如今健朗?” 裴母四十七尚且能生,是否意味着他和陆知微成亲后亦不愁子嗣? 他悄悄打听过陆知微的状况。 文武双全,身强体健。 “健朗得很。”李富实话实说,“耳不聋眼不花,精神抖擞,向来无病无灾,裴老太太带着儿媳孙媳孙女每日纺纱织布,少有停歇,家务反倒是裴老太爷带着儿孙们做,据说裴老太爷做得一手好菜,上了年纪后才歇手不做。” 谢峰咦了一声。 李富笑道:“除了家里贫些,别的无可挑剔。” 谢峰不由得有些好奇,“真的?” 李富点头,“小的详细打听过,裴老太爷公道明理,裴老太太温和良善,上面三个哥哥性格肖父,兄友弟恭,妯娌和睦,婆媳之间亲如母女,从没红过脸,又因松江以纺纱织布是主业,女孩子们的地位比京城还高些,只裴公子一个出嫁二十多年的姐姐名声不大好。” “女儿外嫁,倒不妨事。”在谢峰看来,不影响大局。 只要婆媳和睦,妯娌之间都不要紧。 安国公府和平国公府子孙众多,两个女儿与其妯娌也不是亲如姐妹,有几个妯娌品行十分不堪,连谢峰都有所耳闻。 因她们进门晚于谢瑶瑶和谢珞珞,所以谢峰事先亦未料到。 李富笑道:“小的还打听他们族里各家的情况,全族三百余丁,虽因枝蔓繁多免不了出现一些鸡毛蒜皮的口角,也有那么几个懒汉,但大体上是极其团结极其勤快,合族推崇裴公子,连立牌坊的石料都预备好了,就等裴公子金榜题名。” 谢峰大笑。 笑完,又问道:“其子侄如何?” 选女婿不光要看祖宗三代,还得看下面。 若出不肖子孙,也容易连累全家。 李富回想片刻,道:“裴公子总共有四个侄女和十一个侄子,俱已成活,除了三个小的仍在读书,八个成丁的在读书上天分一般,各有其业,有的在家管理田地,有的在酒楼、布行、药铺、典当行做掌柜、账房,还有个在酒楼做厨子,无一人懒惰,也无不良之风。” 谢峰羡慕不已:“他父母兄嫂倒是会养孩子。” 李富道:“江南气候温暖,哪像京城,一入冬就是冰天雪地,容易受寒。” 谢峰正要再问其他,丫鬟在门外通报说:“六姑娘来了。” 谢峰叫进,话音刚落,就见谢珊珊自己掀了帘子踏进书房,声音清脆,“爹,转过年,我打算在江南买两个田庄,看派谁去比较好?” 一眼看到李富脸上的大痣,哟了一声,道:“李奶伯真是许久没见了。” 李富笑着请了安,“谢姑娘惦记,刚替国公爷办事回来。” “可见李奶伯办事老道,我买田庄的事就劳烦李奶伯操持了。”谢珊珊很会抓人,“姐姐们说江南是膏腴之地,苏州松江两地最佳,我觉得甚是有理。” 谢峰问她有多少钱,谢珊珊报了数,又加上从赵明玥房中所抄首饰熔化后的金子。 一百八十四两三钱九分。 先前盘点时给忘了,昨晚才找出来。 听到数目,李富惊讶地睁大眼。 六姑娘进京才两个多月,居然攒下这么多的体己钱。 谢峰忍不住道:“你倒是会搂钱。” “凭本事赚的,羡慕不来。”谢珊珊心想这点金银算什么?值钱的都是衣服头面、奇珍异宝和古玩字画。 谢峰沉吟片刻,道:“出了正月再叫李富出门,在松江府置地如何?” 算上税,两万多两银子未必够买两千亩上等田。 谢珊珊抚掌一笑,“知我者,亲爹也。” 谢峰就问她:“你真的认定了裴矩?论根基门第,他远远不如你那几个姐夫,外人若知道了,少不得说三道四。” 第92章 嫁人要嫁原本就很好的人 谢珊珊奇怪地看了谢峰一眼,“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 她看重裴矩的美色好么? 其他都是浮云。 谢峰道:“自古以来,患难易共,富贵难同,虽然朝廷禁止休弃糟糠之妻,但你若细访一访就会发现,文武百官中,下堂的糟糠之妻可不少,不下堂的往往死于非命,不过是利益驱使,不告不究。裴矩聪明绝顶,心机深沉,你就不怕他平步青云后翻脸不认人?” 谢珊珊反问:“我需要怕吗?” “嗯?”谢峰等她开口。 谢珊珊在下面找了张椅子坐下,道:“是,我是不如他聪明,可我谢珊珊有钱有势,上有陛下千秋万代,下有亲爹权势滔天,只要您和陛下长长久久地活着,谁敢与我翻脸?您都说他裴矩是聪明人了,既是聪明人,那便会审时度势,不会自找苦吃。” 她的武力值又不是摆设。 真有过不下去的那一天,估计裴矩已经年老色衰,学赵晴,直接和离走人回宁国公府,当个逍遥快活的富婆。 当然,谢珊珊还是很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她只是有应对未知风险的准备。 世间万物中以人类的思想最为复杂,随着时光流逝,每一分一秒都有可能出现心态上的变化,或者向好的发展,或者向坏的发展,能做到始终如一的,极少极少。 谢峰抗议道:“我哪里权势滔天了?你倒是给我冠名儿。” 他一直兢兢业业,可当不起权势滔天四个字。 谢珊珊心里鄙视他的谦虚,“随口一说,随口一说,这句不重要。” 谢峰哼了一声,“李富,把裴家的情况好好与六姑娘说一说,你的婚姻大事由你自己来决定,将来别说是我偏心。” 谢珊珊扭头看向李富。 “下江南去了?”难怪平时不见他的人影。 李富脸上比从前少了些的肥肉轻轻颤了两下,“姑娘想知道什么?” “都说说。”这样心中才有谱。 李富便一五一十地告诉谢珊珊,接着说先前还没来得及跟谢峰禀报的事,“小的去给柳尚书上了坟,听人说,裴公子虽然体弱多病,但孝顺父母师长兄嫂,友爱侄子侄女,脾气温柔和顺,平时若有精神好的时候,也会到族中学堂指点族中子侄的学业。” 就因为过于完美无瑕,所以大家都说天妒英才。 谢珊珊听得满脸笑容,“这不很好吗?根基门第算什么?品德才是第一位,嫁人就要嫁原本就很好的家庭,原本就很好的男人。” 她富贵双全,完全不在意对方的出身。 有本事的人才不怕向下兼容。 谢峰忍不住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想得却是通透,我真该感谢赵嬷嬷把你教养得如此出色。我先前跟你几个姐姐说,嫁人就要嫁人品端正没有不良嗜好的人,你大姐姐还驳我,非说根基门第更重要,重要个屁!要是品德败坏,根基门第好有什么用?枕边杀人才是最快最防不胜防。反过来就不同了,品德出众之辈喜新厌旧的少,即使将来见异思迁,对待原配发妻的心思手段也不会太恶毒。别的荣华富贵暂且不说,至少可以保证你们姊妹性命无忧。” 谢珊珊听了这番话,冲他竖起两根大拇指。 她通透? 不! 谢峰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做丈夫不完美,做爹可是做得太好了。 虽然出了袁少康这个喜新厌旧的货,但人心本不可控,不能怪谢峰。 在原主三十岁前,袁少康就是个一心一意的好丈夫。 其他几个女婿,除了郑楷早死,连谢玳玳都嫁个很好的丈夫,处处包容她的狗脾气,花了七八年的时间,倒把她慢慢教好了。 得亏有谢峰这个爹,不然哪个女婿有这份耐心? 未来的郑楷和谢珍珍丈夫未来会不会对妻子始终如一不好说,另外几个都很专一。 嫁给周振的谢珞珞最幸福。 她公公周源因为平国公府五世同堂,开支过大,极力克制自己不纳妾,李夫人自己过得舒心,也不掺和儿子儿媳的房中事,两子皆效仿其父,以至于他们长房成了一股清流。 谢璐璐和谢琳琳的婆婆则时不时地作下妖,好在张捷和关聪很敬佩岳父,未生二心。 还有谢瑜,也娶了一位很好的妻子,是几年后升任国子监祭酒的李扬之女李茹。 也是李萱的堂妹,今年才十一岁。 其母正是被柳尚书当作女儿一般亲自送嫁的儿媳,嫁给原配难产而亡的李扬做续弦。 谢瑜伤残之时还未成亲,谢峰亲自去李家告罪退亲,不想耽误人家姑娘,结果李扬夫妇却不肯背信弃义,征询过李茹的意见后,仍把李茹嫁给谢瑜。 谢瑜感恩贤妻不弃,立誓不二色,夫妻俩不问俗务,过得平和自在。 原主重生前,他们已经生了两儿两女,其中还有一对龙凤胎。 想到这儿,谢珊珊问谢峰:“在您看来,裴矩的家世与家人过关了吗?” “不算根基门第,各方面都让我很满意,那又怎样?”谢峰冲着她挑了挑眉,“人家裴矩没说愿不愿意娶你,而咱们家没有女方上赶着结亲的规矩。” 谢珊珊马上就道:“说得好像几位姐夫不是您先相中了似的。” 谢峰吹胡子瞪眼:“也没见你打听,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珊珊嘿了一声,“我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只要付钱,我可以提供绝密信息,买吗?” “滚滚滚!”谢峰挥手。 都那么有钱了,还惦记着他的钱。 今年先是谢琳琳出阁,接着跟随天佑帝的脚步,囤了一大批粮食备战天灾,再给赵晴五万两,又准备聘礼,他手头也很紧好不好? 以后若有钱,还得继续囤粮。 不管会不会出现天佑帝说的天灾,总归是有备无患。 他有一大家子要养呢! 等谢珊珊走到门槛边即将跨出去的时候,谢峰叫住她,“再过两天就是除夕,趁着今日无事,你去镇国公府走一趟,你姐姐们应该都给你母亲送过节礼了。” 刚入腊月,几个女婿家的年礼就送来了。 谢珊珊就道:“叫人把礼物打点好,我先找裴矩说几句话。” 第93章 林夫人暴毙 时值巳时四刻,裴矩正坐在窗下案前看书,清风站在一旁伺候。 屋外大雪纷纷,屋内暖意融融。 听到轻快且熟悉的脚步声停在窗外,裴矩眼波一动,唇角还未扬起,便听窗户被人在外面轻轻叩了几下。 他抬起头,隔着玻璃窗,正对上谢珊珊惊世绝艳的脸。 谢珊珊淘气地眨眨眼。 裴矩当即放下手里的书,探身开窗,眸光温柔,“姑娘怎么不进来?” 每次见到她,都觉得心情无比愉悦。 呈现在裴矩的眉眼上,经雪光映照,更显如画如仙。 谢珊珊手肘支着窗臺,双手托腮,衣袖下滑,露出雪腕上两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指甲却染得通红,笑意盈盈地道:“我稍后去镇国公府,晚上等我回来一起吃饭。” 她得让镇国公府过一个终生难忘的年。 就是谢峰不开口,她最近也会找理由走一趟。 首恶不除,过什么年? 上回在忠靖侯府除服宴上,谢珊珊有所顾忌没对林夫人动手,这回无所顾忌。 快过年了,她应该不会龟缩在房间里。 “我晚上等你回来。”裴矩欣然应允,目送她转身跳下台阶,离开客院。 红衣映雪,分外妖娆。 总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鲜活气息,令人迷恋。 直到看不到她的背影,裴矩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却见许久未见的李富突然出现在眼帘中,穿着灰鼠袄子。 裴矩迎上前,“李管家。” 望着玉树临风般的裴矩,李富脸上笑得一团和气,“裴公子,前不久国公爷吩咐我去姑苏给六姑娘销户,安葬抚养六姑娘的赵嬷嬷,偶遇常常卖布给咱们府里的大布商陈林,可巧他去松江收布,替令尊令堂捎了信件包裹来京,得知公子住在宁国公府,特地请我转交。” 裴矩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命清风接下,“多谢李管家跑这一趟,请入座吃茶。” 李富摆摆手,“多谢公子,我才回来,还没歇口气,接着打点国公爷除夕祭祖的一应物事,就不打扰公子的清净了。” 裴矩送他到客院门口,忽然问道:“家严家慈一切安好?” 李富脱口而出:“都挺好。” 话音落下,他反应过来,不由得笑了。 既然已经被裴矩猜出来,李富就大大方方地道:“我回来时,裴公正拿着拐杖敲裴公子那个圆头圆脑的侄孙。” 裴矩抿嘴一笑,“那是我大哥大嫂的大孙子,叫裴松,想来是他不愿意上学。” 兄嫂年长他太多,有几个侄子的岁数比他还大一截,早已娶妻生子。 “正是。”李富在现场从头听到尾。 清风到这里总算是听明白了,“李管家去松江了呀?不知老太爷老太太有没有收到我们老爷先前寄回家的信。” 李富指了指他放在屋里的包袱,“捎来的就是回信,裴公子不妨细看一番。” 裴矩再次道谢。 送走李富后,清风扶着裴矩回屋,“是国公爷的意思?是不是查到咱们家的情况了?比起宁国公府,咱们家不过是寻常农户,衣食住行连府里的体面管事都不如。” 与宁国公府的主子更是有天壤之别。 想起前两日见到的宁国公府几位姑爷,言谈举止间无一不是公侯气派。 他有些为裴矩担心。 很明显,宁国公招婿,都是从公侯应袭之家里挑选。 裴矩展开回信看到大哥说陈林带了个买主在他们家小坐时总打听他们家的消息,让幼弟在京城务必小心防范。 看完,裴矩笑得灿烂,“是好事儿。” 清风疑惑,“怎么说。” “不去查访才让我担心。”而今则意味着他入了谢峰的眼。 而最后,一切都看谢珊珊的意思。 裴矩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把谢姑娘送的新衣新披风拿出来,晚上吃饭的时候穿。” 清风连忙应了一声。 天佑帝当时赐下很多锦缎,分给姐姐们后还剩许多,给裴矩做衣服也只用两匹,谢珊珊本欲送赵晴几匹以彰显孝心,见公中准备的六色年礼有两匹绸缎,就作罢了。 坐车到镇国公府,畅通无阻。 谢珊珊进入西院上房,见到满屋都是珠围翠绕的姑娘奶奶太太,有镇国公府里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言谈间十分奉承姜太君。 林夫人也在,手里数着佛珠儿。 看见谢珊珊进来,原先坐着的几个姑娘纷纷起身。 姜太君指着谢珊珊没见过的两个妇人对她笑道:“珊珊你没见过,这是你小舅舅家两个已经出阁的姐姐,旁边是她们的女儿。” 谢珊珊才想起姜太君不止赵伯元和赵晴这一儿一女,原本还有个极聪明的小儿子,十五岁进学,二十岁中举,可惜英年早逝,只留下两个女儿,其岳父母不愿女儿守寡终生,便托人说情,接了女儿归宗再嫁,两个外孙女也带走了。 是双胞胎姐妹。 一个叫赵明兰,一个叫赵明慧。 谢珊珊没迁怒她们,上前见礼,两姐妹起身回了礼,又见才七八岁的女儿过来拜见。 钱嬷嬷和凌霄忙从出门必备的礼物中打点出两份表礼,每人彩缎二端,金银锞子各一对,外加两个金戒指。 两姐妹也各有表礼相赠。 林夫人在这时起身笑道:“我去瞧瞧厨房把午饭准备得怎么样了,叫他们再加几个菜。” 姜太君知道她害怕见到谢珊珊,也不想她在面前碍眼,就道:“去吧。” 林夫人转过屏风,从后门出去,沿着夹道行了片刻,正欲踏进正院正房的角门,却在下台阶时不小心踩滑,跟在后面的丫鬟婆子来不及伸手,就眼睁睁看着她一头栽下去,额角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当即就一动不动了。 吓得众位丫鬟婆子连声惊叫。 林夫人的心腹陪房大着胆子伸手放在她鼻下,脸色登时煞白,“没气了!” 谢珊珊收回自己放在林夫人身上的异能,笑眯眯地回答赵明慧问题:“姐姐问我什么时候办及笄之礼?我爹如今忙着大婚,恐怕暂时无瑕他顾,年下又忙,恐怕得等年后了,或者等继母进门后再举办也未可知。” 第94章 要礼物她是专业的 赵明慧听完谢珊珊的话,小心地看了赵晴一眼,忙对谢珊珊道:“什么时候办什么时候给我和你兰姐姐下个帖子,也去观礼。” 谢珊珊笑道:“姐姐放心,我记下了。” 收礼嘛,她的最爱。 赵晴正在揭桔瓣上的白色经络,闻言道:“等你继母进门后再办,到时候别忘了请我。” 谢珊珊眼一瞪:“母亲准备闹事?” 那可不行。 她的及笄之礼务必盛大、顺利,不能出现任何让人看笑话的意外。 赵晴没好气地说:“送你一份大礼。” 谢珊珊道:“往往说这句话的人所谓大礼一定不是礼物,而是登门找麻烦。” 姜太君笑道:“你母亲闹什么?你父亲这门亲,原是她的意思,陆姑娘是他替你父亲选的人,你母亲又怎会在你的及笄之礼上闹事儿?到时候我和你母亲一起去,也送你一份大礼。你姐姐们先前都有,你也有。” 谢珊珊对赵明兰和赵明慧道:“两位姐姐到时候得替我看着母亲。” 赵明兰莞尔一笑,“姑母早已想开了,妹妹尽管放心。” 连她母亲都羡慕赵晴归宗后的生活,暗地里说若不是父母接她归宗再嫁,如今她在镇国公府过得恐怕比再嫁后更自在,尤其是对不起两个女儿。 赵明兰姐妹俩在继父家的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就在这时,林夫人大丫鬟金珠连滚带爬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姜太君面前,面如土色,“老太太,太太没了。” 姜太君大惊,“刚才好好的,怎么会没了?” 满屋人等无不讶然。 独赵晴挑了下眉,道:“竟有这么大快人心的事儿?” 自知林氏所作所为后她就对林氏恨之入骨,奈何自己刚刚归宗,须得依靠母兄,又怕引起旁人怀疑,一时不好对她下手,只得静待时机。 自己还没动手,林氏竟就这么死了? 老天爷开眼了? 赵晴大喜过望。 金珠当自己没听见赵晴的话,回答姜太君道:“在进正院正房后边角门的时候,台阶上干干净净的,没冰雪青苔,不知太太怎么就踩滑了,头磕在地面上,瞧着就青肿了些,却不知怎地,张大娘当场就说没气了。” 谢珊珊抚掌道:“这也太大快人心了。” 她给林夫人制造的死亡,毫无痛苦。 便宜她了。 嘎嘣脆。 林夫人的两个儿媳和女儿们听到此语,顿时对她怒目而视。 大过年的,林夫人死了,不光是晦气,最重要的是他们得在家守孝。 当差的、上学的,统统得回家。 三年后,谁知道是什么光景? 尤其是几个姑娘中大的只比赵瑾小两个月、三四个月,已到适婚的年纪,办过及笄之礼。 等三年后议亲,好的早叫人挑完了。 便是孙氏和王氏两个儿媳也不想守孝,她们进门后至今还没得儿子,耽误三年,三年后都多大年纪了?恐怕不容易怀上了。 姑嫂人等暗地里埋怨林夫人死的不是时候。 姜太君立刻下了榻,一边命人去请太医来看看是怎么伤的,一边带孙氏、王氏并几个孙女前去,屋里只剩赵晴和谢珊珊母女两个。 两人对视一眼,大笑出声。 赵晴笑得合不拢嘴,“今日有喜,我高兴。翠竹,把梳妆台上的那个象牙镜匣拿来,看六姑娘喜欢什么,随手挑两件首饰带回去。” 翠竹抱过来打开两扇小柜,抽出里面三层九个小屉,里面的珠宝玉翠俱全。 谢珊珊当即道:“我都喜欢。” 尤其是镜匣,用象牙精雕细刻,简直是艺术品。 她上辈子只在故宫博物馆里见过类似的,比眼前的稍微小一些。 赵晴忍不住道:“你也太贪心了,哪有都要的道理?” “我没有这样的,当然都想要了。”谢珊珊这次可没撒谎,她拥有的珠宝首饰和赵晴的款式无一件重复,不禁泫然欲泣,“我刚回府时,父亲叫人给我准备了些首饰,瞧着都不是新的,我不爱戴,前儿姐姐们每人送了套头面也是祖母遗物,宝石虽好,但款式老了些,本以为母亲能多送我两件时新精致花样留着过年戴,没想到母亲竟舍不得。” 听她提到老国公夫人,赵晴脸色一沉,“老东西有什么好戴的?戴出去叫人笑话吗?” 谢珊珊抽了抽鼻子,“我又没有新的。” 对不起,天佑帝。 也对不起奉命给她打首饰的金银房匠工。 翠竹留心到谢珊珊极爱额上的红宝石抹额和发上金冠,开口道:“难怪六姑娘总爱做爷们的打扮,想来是没有喜欢的首饰。” 谢珊珊疯狂点头,“对对对。” 翠竹真是个好丫头! 原主那一世,她劝过赵晴善待原主,奈何赵晴不听,不知是何原因。 谢珊珊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是因为原主像老国公夫人的一张脸。 在世人嘴里,赵晴和老国公夫人婆媳和睦,与妯娌亲厚,几乎从来没红过脸,在老国公夫人葬礼上,赵晴更是哭到昏厥,可见伤心的程度。 赵晴伸手虚点了点翠竹,“不愧是宁国公府的家生子儿,总在我跟前向着你们家姑娘。” 谢珊珊上回从安国公府直接过来,穿戴之物可不差。 翠竹抿嘴笑道:“若是小姐没有这样的意思,我哪敢把小姐的东西拿出来呢?既然拿出来了,不能叫六姑娘不满意不是?” 谢珊珊就叫钱嬷嬷抱过来。 钱嬷嬷看了赵晴一眼,听赵晴讽刺谢珊珊:“果真是个貔貅,只进不出。” 这点倒不像老国公夫人。 钱嬷嬷便笑着上前,轻轻合上镜匣的抽屉柜门,然后从翠竹手里接过来。 虽然谢珊珊妆奁里都是满满当当,但没人嫌弃白得的东西。 尤其是赵晴生于绮罗丛中,从不亏待自己,她的东西都是绝品,不逊宫中之物。 谢珊珊吃过午饭后回家,兴冲冲地抱着镜匣去找谢峰,“爹,我母亲给我准备了过年佩戴的东西,您当亲爹的务必得不甘示弱,也送我两件过年之物,免得我初次祭祖时叫人看着不像公府千金,丢了您宁国公的脸面。” 论要东西的本事,她绝对是专业的。 第95章 裴公子更勾人了呢! 谢峰正在和裴矩对弈,闻言,手一颤,棋子放错了位置。 满盘皆输。 他转过头,怒视谢珊珊,“你就不能慢两步再进来?” 裴矩此子构思精密,走一步看百步,自诩棋艺高超的他已经连输两盘了。 找机会让天佑帝教训他。 天佑帝善下臭矢。 哪怕自己忠心耿耿,也不想和天佑帝对弈。 “不能。”谢珊珊自己在炕下椅子上坐下,把镜匣放在旁边高几上,“顺便告诉您一个刚发生的好消息,您听了一定高兴。” 谢峰立刻问道:“什么好消息?” 谢珊珊也不废话,“我那心狠手辣的大舅母死了。” 谢峰一愣。 裴矩借机看着她的脸,目光不肯挪开。 她开心的样子真是好看煞! “怎么死的?”谢峰回思片刻,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让埋在镇国公府的钉子对她下手,只是安排人盯着赵明玥。 他本打算过了风头后再动手。 换女夺爵之仇,不共戴天。 谢珊珊笑嘻嘻地道:“下台阶时脚下打滑,摔一跤,摔死了。” 和她可没关系。 有目共睹。 谢峰不敢置信:“这么干脆?” “那可不!” 脆生生,死得水灵灵。 谢峰哈哈一笑,猛拍引枕,“好好好,当浮一大白!” 裴矩也拱手道:“恭喜国公爷,恭喜谢姑娘,可见谋害姑娘者自有天收。” “定是祖宗保佑,在阎王爷面前告了林氏一状,这才有牛头马面收了她的命。”谢峰自行找个理由,“除夕祭祖,得给祖宗们多上几炷香。” 谢珊珊朝他伸手,“感谢祖宗之余也得感谢我呀!” 谢峰不解:“谢你什么?” “是我带来的好消息,而且我感觉是老天爷要替我报仇雪恨。”谢珊珊理直气壮,接着展示赵晴所赠之钗钏簪珥,举起一支镶红蓝宝石和珍珠的赤金梅花簪,“看我母亲高兴的时候出手多阔绰,钱嬷嬷说这支簪子值五百两,您可千万不能小气,裴公子你说是不是?” 裴矩浅笑道:“姑娘说得都对。” 就算是错的也是对的。 谢峰不禁看了谢珊珊一眼,“你手段不错,再接再厉。” 谢珊珊放下簪子,合上镜匣,“咋滴?您还不肯表示表示?” 不给米吃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忒小气。 谢峰道:“给你办及笄之礼前,我问陛下讨支凤簪。” 外命妇以及官员之女均不得擅用凤饰,得此殊荣者,迄今寥寥,他知道的目前只有平国公夫人和谢瑶瑶。 谢瑶瑶是及笄得一支小凤簪,平国公夫人则是八十大寿时由礼部奉旨赐下大凤钗。 谢珊珊那肯收空头支票? “我要是想戴,早找陛下要了,还等您开口?”谢珊珊穿过帝皇之衣,对代表内命妇身份的凤饰不是很在意,“您给是您的,陛下赏赐是陛下的,可不能算是您给的。” 谢峰也不知道该送她什么,“你自己找周嬷嬷开库房去挑,只许挑两件。” “好嘞!”谢珊珊马上起身,“裴公子,你和我爹继续下棋,等我回来再叫人摆晚饭,我早起吩咐大厨房晚上做烧鹿筋和广肚炖鸡。” 裴矩深知谢珊珊的性格,笑道:“静待姑娘满载而归。” 谢珊珊捂着心口。 扑通扑通。 他怎么笑得这么勾人? 往日的青衣清雅出众,今天却打扮得像只狐狸精。 高宗是个狗皇帝,除了禁止庶民穿大红、鸦青、黄色外,四品官以下的官员也不能穿,举人秀才只能穿青衣蓝衫,但有例外,那就是乡试解元、一甲状元的常服可以穿大红,会单独赐新科状元郎穿红袍打马游街。 他格外重视读书人。 后来的皇帝们继承了这一传统。 所以谢珊珊当初说给裴矩购置衣物,掌柜把狐白裘卖了给她。 头一回见到裴矩穿大红袍子,当真是绝美非凡。 再待下去就要脸红气短了,谢珊珊赶紧离开。 得知是谢峰之意,周嬷嬷摸了摸腰间的一大串钥匙,问道:“姑娘想要什么我就开哪个库房,年下人多眼杂,不能都开了。” 谢珊珊兴致勃勃地道:“嬷嬷觉得我挑什么好?” 周嬷嬷笑道:“姑娘是女孩子,还是挑首饰比较好,又贵又轻巧,赶明儿添在嫁妆里头,准叫人羡慕不已。” 谢珊珊瞅着她,“嬷嬷,您果真偏心我爹。” 对于谢峰来说,最不值钱的就是绫罗绸缎珠宝玉翠,可有可无,真正可以传家的除了那些书,就是库房里的古玩字画了。 周嬷嬷被她点破,也不觉得羞愧,“国公爷毕竟是一家之主嘛!” 总要把好东西留给谢家的子孙后代。 谢珊珊最喜欢和人对着干。 她到古玩库中,慧眼独具地挑中一幅吴道子宋摹本《天王图》和王羲之唐摹本《兰亭序》,“就这一字一画,别的不要了。” 可惜不是真迹。 带着一脸遗憾回来通知谢峰。 谢峰顿时气笑了,“你知道这幅《天王图》花了多少金子么?” “多少?”摹本而已,能值几个钱? 裴矩轻声说:“曾听老师说过,初代宁国公花费五百两金子才换得这幅画。” 谢珊珊直呼好家伙,“又不是真迹,居然这么贵?” “王羲之和吴道子一个是书圣,一个是画圣,流传到如今的真迹堪称凤毛麟角,我生平仅在宫里见过两幅画和一副字帖,是太祖皇帝收藏的珍品,陛下爱如至宝,轻易不肯示人,余者都是唐摹本、宋摹本,皆贵过其他唐画、宋画,价值数百两、上千两黄金。”谢峰道。 谢珊珊敬畏不已,“我眼光怪好嘞!” 她本来打算送给裴矩的。 他字画那么好,观摩有益。 如今当着谢峰的面,却是不好说送给他了,估计他也不肯收。 衣物饰品是小玩意儿,这样的宝贝可不是。 谢珊珊不会做出让裴矩为难的事,就接着说道:“既然如此珍贵,等裴公子观摩完了,再还回去。” 她又不是非要不可。 谢峰给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忍痛道:“不必还了,只是你得好好珍藏,不许给我弄坏了弄脏了。” “遵命!”谢珊珊两根手指贴着额头,神情俏皮。 亲爹还是挺大方的嘛! 不知赵晴手里有无此等珍品,下回见面就顺口问问? 被惦记的赵晴不由自主打几个喷嚏,吓得翠竹忙取件斗篷给她披上,“小姐受了凉,请个大夫来瞧瞧,就别给太太守灵了。” 赵晴顺势往炕上一躺,“没错。” 而早上名为拜访实则给贺长宁送礼的赵明玥闻得母亲死讯后匆匆赶回来,发现是真的不是假的,顿时觉得天塌了。 她对未来的计划啊! 夭折了。 第96章 注定封侯的男人 赵明玥知晓后事,不光有巴结贺长宁之心,还想嫁给一位目前身份低微未来却注定封侯的男人,正在等他进京,打算在林夫人暴毙前从她手里掏一副嫁妆后尽快出嫁。 她不想再嫁给赵瑾。 别看宁国公念旧情,赵瑾目前仍是皇子伴读,但三年后不得不守孝,出了孝后年岁已大,宫里根本没有再叫他进宫。 他读书虽比别的兄弟强一些,但远不如宁国公的几个女婿,三十岁才中举。 赵明玥直到死,也没穿上诰命服饰。 没能提前杀掉谢珊珊,没能保住自己镇国公真千金的身份,她就只能另辟蹊径。 可林夫人怎么就死了? 死得那么突然,毫无征兆。 比上一世的暴毙还干脆。 赵明玥在灵前哭得当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不由得感叹道:“如今真相大白,虽不是亲生的母女,但林夫人养了那么些年,到底是感情真挚。” 无不称之为孝女。 镇国公府不得不撤下灯彩,暂停年事,四处报丧。 报到宁国公府,谢峰和谢珊珊反而多吃了几碗米饭,完全没有去镇国公府的意思,父女俩一律对外告病。 外人得知,相继翻白眼。 谁不知道谢峰壮得像头牛?谢珊珊更是有拉开射日神弓的千钧之力。 不过也都理解。 林夫人毕竟曾谋害过谢珊珊,又差点窃得宁国公爵位,两家没有彻底决裂估计都是看在谢瑶瑶姐妹几个的份上。 否则,岂是一个和离就能解决的事? 林夫人死后的次日是二十八,谢珊珊只有这天得闲,准备用来陪裴矩。 今年的除夕是腊月二十九,谢峰一早要先入宫朝贺领宴,因天佑帝有言在先,所以他带谢珊珊同去,特地叮嘱她提前准备好当日的穿戴。 和裴矩吃过早饭,看裴矩临摹《天王图》,门房送了拜帖和一叠清单进来:“闽广两地的大海商陈家送了礼来,指名给六姑娘。” 谢珊珊奇道:“我并不认得什么大海商陈家。” 裴矩道:“先瞧瞧帖子上怎么说。” 谢珊珊拿来与他同看,只见上面写道:“小民陈海携子陈英、陈雄并阖府家眷叩请宁国公府六小姐万福金安,谢姑娘天津挽救小儿陈雄之命于危急之中,些许薄礼敬上,恭祝姑娘万事如意,富贵无双。” 裴矩了然,“姑娘跑马那日在天津救了人?” “救了个小男孩。”谢珊珊当时确实留下了大名,“事情过去很久了,我都快忘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赶着年底送了谢礼。” 裴矩赞道:“姑娘急公好义,实乃侠者也。” 谢珊珊笑纳此赞,“我也认为自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好人。” 一边说,一边展开礼单,上面写着:“松江、苏州田庄各一个,金陵、苏州、松江、天津商铺、宅院各一座,洋表十只,字画十件,牙雕十件,宋瓷十件,各式盆景十盆,宋刻十部,黄金一百锭,白银一百锭,锦缎一百匹,裘皮一百张,洋罽一百张,大小珍珠一百串,各色宝石一百块,金饰一百件,玉器一百件,白瓷一百件,宝砚一百方,花梨木一百段,人参一百斤,鹿筋一百斤,海参一百斤,广肚一百斤,鱼翅一百斤,燕窝一百斤,聊表心意,敬请笑纳。” 门口所停车辆之多,送礼人手之众,排场之大,瞬间惊动命人给陆知微送江南土仪后收到各色回礼的谢峰。 他吃惊不已:“怎么回事?” 谢珊珊看完清单后发现事情闹大发了,赶紧过来说明原因。 谢峰愣了一下,“难怪送你这么重的礼,陈雄可是陈海唯一的儿子!” “不对啊!”谢珊珊拿起帖子看了看,指着上面的字说道:“携子陈英、陈雄,这不是两个儿子吗?怎么是一个?” 谢峰道:“陈英是过继来的,陈雄才是亲生的。” 陈海五年一和离,前面连娶五任妻子,家里丫头无数,年至五十犹未得子,从兄弟家过继了一个儿子,就是陈英,谁知没几年,第六任妻子突然有孕,生了个儿子,就是陈雄,据说和陈海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向来爱如珍宝。 听他这么说完,谢珊珊恍然大悟,随即道:“爹对陈家的事很了解嘛!” “当朝第一富,莫过于广府陈家,朝廷岂能不关注?”谢峰告诉给她和裴矩,“虽然本朝重农抑商,收税颇重,但因朝廷看重水师和海外贸易,所以没有海禁,允许民众从商,陈家常与朝廷出海商队合作,大力支持水师训练,他自己麾下有上千条大船,雇工无数,个个在海上骁勇善战,也允许小商依附而行,你说他们是不是年年日进斗金?是真正的富可敌国。” 天佑帝都羡慕得流口水。 虽然朝廷船队赚钱也多,但朝廷开支大,他又不给百姓增加赋税徭役,几乎留不住钱。 “陈海?”谢珊珊想起来了。 陈海不就是十年后在大批倭寇侵袭闽广一带沿海时组织船队雇工助水师与之厮杀而牺牲的民间英雄吗? 他那年都七十岁了。 当时天佑帝驾崩,新帝登基,朝廷震动,又逢北方连下四十余日大雪,北境不稳,接收的消息不免滞后了几日,援兵迟了一步,当地驻扎的小股水师和民众先战,陈海在激战中被流矢击中,应该是后来感染了破伤风之类,没救回来。 他们家还在抗倭期间为水师提供数不清的财物粮草,重金抚恤阵亡的将士民众。 新帝感念其功,追封陈海为镇海侯,自其子起,三代不降。 他儿子陈英继承爵位后,果断把船队献给朝廷,陆续关停家中所有商号,只留田庄商铺宅院等,又求得允许族人照常经商的恩旨,自己则孤身入了水师,在原主重生那一年,带兵杀去倭国,杀得片甲不留,名震四方。 太祖皇帝在位时其实已经把倭国打服了,令其年年上供,直至高宗宽容,为彰显大国的风度,撤掉驻扎倭国的将士,他们才又得到喘息之机。 果然,喘过气来了,就反过来骚扰沿海边境。 第97章 排排坐,分果果 古往今来第一狗皇帝! 打压女性,却对敌寇宽容。 宽容个屁! 估计小倭寇表面恭维他实际上在心底笑他是个大傻帽。 太祖皇帝的棺材板快压不住了。 谢珊珊在心中狠狠地骂了高宗一顿,看着手里的礼单,忧心忡忡地道:“我就是随手一救,虽然没有施恩不望报的高尚品德,但也没想到他们送的谢礼这么重,怕给爹带来贪污受贿的麻烦,引起言官的弹劾就不好了。” 她可以收天佑帝的赏赐和父母、姐姐们的东西,自家人互相赠送根本不是问题,可陈家是外人,这就不一样了。 绝对会有人以此攻讦谢峰,说他借着谢礼之名行贪污受贿之实。 一句话把谢峰感动得要命:“没想到你这孩子是贪财了点儿,人却深明大义,居然一眼看到此事带来的后患。” 裴矩却只是笑笑,“姑娘定是有了主意。” “知我者,裴公子也。”谢珊珊冲他竖起大拇指。 谢峰则问她的决定是什么。 谢珊珊道:“明早不是进宫朝贺领宴吗?不得给陛下准备点新春礼物?” 谢峰先是一愣,随后一笑。 “陛下效仿太祖皇帝,除勋贵外,只许地方州府岁贡方物,不许京官进献三节两寿之礼,只收贺表,恐令文武百官难负其重。”谢峰早把进献之礼送往礼部进行登记验收,根本不需要女儿提醒,“难道你打算把陈家给你的这批谢礼进献给陛下?那我得好好安排马车人手了。” 听下人说,不光门口的整条大街被塞满,出街还往外绵延数里。 谢珊珊白他一眼,“您睁大眼睛好好地看看,我是那么大方的人吗?” “不好说。”说她小气,她把举世罕见的龙珠、钻石和金珠、白珠随手就送出去,说她大方,她却总想掏空自己的私库。 找赵晴要东西,他自然喜闻乐见,摊到自己身上的感觉那是截然不同。 唯一得其大方对待的裴矩却又因为身份问题,许多东西吃不得用不得,如果能吃能用,谢峰相信,谢珊珊得搬半个家送给他。 谢峰瞪了裴矩一眼。 狐狸精! 裴矩只觉得莫名其妙。 有时候,他拿捏不准这位宁国公的想法。 天马行空,飘忽不定。 就好比现在,看自己干什么? 谢珊珊道:“田庄商铺我就笑纳了,宋刻字画留下,吃的也留下,花梨木正好用来给我打家具,锦缎裘皮做衣服,洋表、牙雕、宋瓷、盆景、洋罽、珍珠、宝石、金饰、玉器、白瓷、宝砚和人参各留两成自用或者分送姐妹亲友,其他八成和全部金银一起孝敬给陛下,爹觉得好不好?” 谢峰讶然:“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我又没给全部。”田宅商铺才是下金蛋的鸡。 亲妈呀! 陈家可真会送礼,送到心坎儿里了。 在天佑帝跟前过了明路,剩下都是自己的。 谁敢弹劾? 谢珊珊接着对谢峰说道:“既然我有田庄商铺了,就不忙着让李奶伯下江南,您打发人用那笔金银购置柴米油盐或者冬衣贴补京营士兵和慈幼局、育婴堂,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有一句话怎么形容的来着?” 裴矩接口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对对对。”谢珊珊以前总认为自己没有这样的伟大胸怀,如今回首一望,原来是自己以前太穷了,实在兼济不起来。 谢峰提出自己的建议;“贴补军民最好是以为陛下贺新春的名义进行。” 谢珊珊挥手,“行,一切就交给您。” 可以速速了。 谢峰只得认命地亲自去一趟礼部。 谢珊珊把比较费车的锦缎木料宋刻都留给自己,除了金银多装了几大车外,剩下的进上之物就没装几车。 即使如此,也引来不少关注。 朝中勋贵进上只进献给陛下、皇后和太子,三五件东西交给礼部官员和内监,很快便登记验收完毕,哪里像宁国公府,献礼居然用十几辆车拉! 内廷副总管赵城吓了一跳,“我的国公爷,怎么又进献东西给陛下?” 他只想到天佑帝,而非太子和皇后。 谢峰先前已进献皇后金玉如意各一柄、金银各十二锭和赤金累丝九凤挂珠钗一副,进献太子紫檀螺钿两色绣玻璃炕屏一件,唯进献给天佑帝的是奇楠香珠一串。 谢峰认真地道:“小女得陛下赐下汗血宝马后出城跑马至天津城,无意间救下海商陈海之子陈雄,陈海感谢小女的救命之恩,送上重礼无数,小女不堪重负,特地将其中的轻巧易携带之物甄选出八成,进献给陛下。” 说着,递上原礼单和重新拟定的进献礼单。 赵城展开一看,吃惊道:“黄金一万两?白银五万两?” 谢峰点头。 所以说,谢珊珊献得好! 这真不是一笔小数目。 刚开始他以为是小金锭小银锭,后来才发现是十两金元宝和五十两银元宝。 陈海送的这一批谢礼不下数十万之巨! 不愧是天下第一商,端的财大气粗。 一一清点验收后,哪怕天色已晚,赵城还是进宫上报。 天佑帝一年当中只有放年假才得空闲,且从来没像今年这么身轻体健,吃得好睡得香,精力充沛,神采奕奕。 龙颜大悦之下,他在灯下与张玉商议明日朝贺后赐什么东西给谢峰父女俩,得知经过,不禁吃了一惊:“都进献给朕?” 赵城呈上礼单,“倒也不是全部。” 难怪大总管总说宁国公聪明,六姑娘不遑多让,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张玉赶紧接了,转呈天佑帝。 天佑帝展开看完,笑道:“这孩子真真是有心了。” “说明宁国公和谢姑娘心里只有陛下,忠心无二。”别的不说,光那一万两黄金和五万两白银就够让张玉感到震撼了。 天佑帝不缺东西却缺钱,三次才赐给谢珊珊三千多两银子,一千多两金子。 而大头是在她给天佑帝推拿后才赐的。 十五万两银子够天佑帝悄悄干多少事了?能买二十万石白米。 糙米杂粮更便宜。 何况谢珊珊还把一大半东西都进上了。 天佑帝感慨万千,“明日多赐些山珍海味给珊珊和远山,朕要亲自给他们写福字和春联,拿笔墨纸砚来。” 张玉还没去拿,又听天佑帝问道:“陈海这么大方,今年分给朕多少银子?” 第98章 太子妃难产 提及天佑帝的分红,张玉连忙站住脚,笑道:“陈氏家族今年净赚一千一百五十七万两,只留三百五十七万两。” 大头是天佑帝的。 这才是陈海在海上畅通无阻的原因。 朝廷的海外贸易收入尽归国库,用于朝廷各项开支,往往还不够,天佑帝只能想办法增加私库收入,索性做了陈海的靠山。 陈海不仅要替他赚钱,年年还负责采购粮草,运往各地私立粮仓,以备不时之需。 再补贴军中后,天佑帝基本不剩钱。 听了张玉的话,天佑帝叹口气,“朕的钱花在军民上,陈海只需要供养陈氏一族,难怪比朕有钱,叫朕甚是羡慕。” 出手就是十五万两银子。 张玉忙笑道:“陛下心有万民,富有四海,陈海如何能同陛下比?” 天佑帝想收回陈家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不过,他不屑为之。 天佑帝忽然来了兴致,问下面大气不敢喘一口的赵城:“珊珊怎么救的陈雄?那可是陈海的心肝儿宝贝肉。” 赵城庆幸自己仔细询问过谢峰,一五一十地禀告天佑帝。 张玉哎呦一声,“这么说,陈海还得谢陛下了,若不是陛下赐了汗血宝马给谢姑娘,谢姑娘怎么会于那一日那一时跑马到天津?就那么巧地救了他儿子。” 他得觑个空儿跟陈海透露一声,好叫他对天佑帝更忠心。 谢珊珊压根就不需要他开口。 收了人家的礼,怎能不回帖子? 虽然回礼不及陈海所赠之万一,但谢珊珊还是在回帖上说明前因后果。 感谢天佑帝去吧! 真是他的汗血宝马立了功。 谢峰不得不感叹,自己这些儿女中就数她最聪明,也最会讨人喜欢。 天生就知道这是谁的天下。 得到天佑帝的喜爱,穿着帝皇之衣,完全可以在京城横着走。 谢瑶瑶之前最得天佑帝喜爱,还得到天佑帝的一个承诺,可她却没想过像谢珊珊一样主动孝敬天佑帝。 次日,谢峰携谢珊珊入宫。 朝臣和外命妇分别于紫宸殿和两仪殿觐见天佑帝和皇后,进入宫门后不走同一条路,于是谢峰就把谢珊珊交给谢珞珞。 周振虽无品级,却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夫妻俩也要进宫朝贺。 镇国公府家有丧事,均不得不告假。 平国公府来的诰命最多。 除谢珞珞外,平国公夫人与诸儿媳、诸孙媳,皆在四品以上,按照品级大妆,整整齐齐地站在雪地上,端的耀眼夺目。 独平国公夫人和其余七旬之上的诰命夫人获赐肩舆,其余人等都得步行。 前朝官员亦是如此。 谢珞珞拉着妹妹的手,笑道:“父亲尽管放心,我定会看好六妹妹。” 姊妹俩都无品级,肯定走在最后。 结果,无人敢让谢珊珊走在最后,因为她穿着红地孔雀羽妆花缎海龙皮大氅,惹得无数人为之瞩目,艳羡不已。 安国公夫人拉着她和自己一起走,自己还落后半步。 大家脚步加快,很快抵达两仪殿。 一入门,暖意扑面而至。 谢珊珊初见皇后,随众行礼,未曾抬头,就用异能扫了扫,发现她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端庄秀丽,保养甚好,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穿紫貂皮里的大红地团凤纹的妆花缎凤袍,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威仪。 她还发现四品以下的外命妇包括谢瑶瑶谢珞珞在内都没入殿,在外面行礼。 此时正下着大雪,冻得不少人面色发青。 京城居,大不易,不是每个官员及其家眷都有上好裘皮。 皇后等诸外命妇按品级列队行完礼,随口慰问了几句,赏赐一些绸缎绫罗布匹,抬手朝站在最后面的谢珊珊招了招。 “过来让本宫瞧瞧。”她对谢珊珊充满好奇。 宫中谁不知道天佑帝对谢峰新女儿宠爱非常?远胜当年差点成为太子妃的谢瑶瑶。 谢瑶瑶只得一支凤簪而已,谢珊珊却得赐服无数。 谢珊珊越众而出,近前又行大礼。 皇后端详片刻,笑道:“果然是个好模样儿,像你祖母。” 像祖母? 谢珊珊回忆过去,大多数人明明都说她像谢峰。 所以,谢峰长相肖母? 谢珊珊几乎在第一瞬间就想到赵晴对待原主的态度。 一个屡次给丈夫纳妾的婆母,婆媳之间怎么可能像外人说的那么亲厚和睦? 她早就有所怀疑。 “娘娘过誉,臣女惭愧,凤颜之下皆是蒲柳之质萤豆之微。”谢珊珊虽然自恃美貌,但该谦虚的时候就很彬彬有礼。 皇后笑道:“太谦虚了。” 遂命女官按天佑帝之意,赏赤金累丝五凤挂珠钗一副,配各式簪珥钗钏。 满殿诰命无不羡慕,再一次认识到谢峰父女所得的恩宠。 谢珊珊谢恩,与众人共同领宴,有乐伴舞。 皇后叫她就近而坐,才要叫人把自己案上的菜端给她,忽见张玉亲自捧着一金盘糕点,身后内监捧着食盒,“陛下赐平国公夫人糕点一盘、云腿炖肘子一碗,赐谢姑娘烧鹿尾一道、煨鹿筋一道,广肚鸡一道、烧鹅一只。” 余者在座诰命无不有一道赐菜,有相同的,也有不相同的。 自然个个谢恩。 张玉又对谢珊珊道:“宴后姑娘别忙着走,陛下欲留下宁国公说几句话,姑娘也过去。” 正合谢珊珊之意。 她得留在宫里。 太子妃昨晚就已经发动,此时正在生产,始终没生下来,一尸两命,死于初一凌晨。 果然,刚吃完宴,皇后就立刻叫大家散了,命女官内监送谢珊珊前往紫宸殿,自己则叫上太子妃之母,匆匆赶往东宫。 谢珊珊刚到紫宸殿给天佑帝行完大礼,就见张玉在门口见了一个跑来的小太监。 听完耳语,张玉立时进来禀报:“陛下,太子妃难产。” 天佑帝瞬间起身,“太医和医女没在跟前吗?” “都在,但说小皇孙天生臀位,一直生不下来。”张玉心里暗暗可惜,这种情形大多数会造成一尸两命的结局。 想到太子妃素日为人,张玉有些伤感。 谢珊珊赶紧开口:“陛下,臣女擅于推拿,要不让臣女过去瞧瞧?若施展臀位倒转术,说不定能将小皇孙转为头位。” 太祖皇帝留下的产妇产前产后手册中提过这一招。 第99章 赵明玥得知后是什么表情,几乎可以想象得到。 天佑帝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你是未出阁的女孩子,如何能进产房?” 他爱惜谢峰,自然也爱惜谢珊珊。 谢珊珊不以为意,“救人如救火,未出阁又如何?与人命相比,余者皆是小事,无需在意,若是有人因此而不与臣女结交,臣女求之不得,说明那人也不过是个俗人,不值得相交。” 天佑帝心中微动,当即就命张玉送她过去,又赐肩舆。 谢珊珊道:“谢陛下隆恩,但肩舆太慢,不如臣女脚步快,臣女就先去了。” 天佑帝才应下,就见不着谢珊珊的人影了。 其速之快,当真是迅如疾雷快若闪电。 谢峰也是头一回见到,不禁目瞪口呆。 反对,还来得及吗? 张玉朝天佑帝行了一礼,退出紫宸殿,赶紧和送讯的小太监一路小跑,好不容易跑到东宫门口,抱着朱漆大柱大口直喘气。 “谢姑娘……谢姑娘……”被冷气呛得说不出整句。 门口的小宫女忙说道:“谢姑娘奉旨前来,已经进去了。” 张玉松口气。 小宫女小太监忙与他顺气。 拍拍后背,抚抚前胸。 却说谢珊珊问过紫宸殿外护卫后,一鼓作气跑进东宫,先朝产房外间的皇后和太子行礼,顾不上太子妃之母和梁院正等诸多太医,声音如同连珠炮:“臣女略懂医术,擅长推拿,陛下闻得太子妃难产,龙心焦虑,特命臣女前来相助。” 皇后一愣,也道:“好孩子,未出阁的女子进出产房,传出去可不是好名声。” 谢珊珊正色反问:“难道太子妃和小皇孙的命不比名声重要?” 皇后极为感动,“那你快进去。” 谢珊珊脱掉大氅,只着里面的短袄长裙,摘了戒指,净了手,直接进去。 只见在榻上的太子妃身穿白色中衣,咬着手帕,满头满身的狼狈,数名稳婆医女除了叫太子妃用力,便别无他法,个个急得满头大汗。 太子妃身形极瘦,肚子却极大。 谢珊珊用异能一扫,不禁叹了口气。 臀位,又是巨大儿,能不难产吗? 羊水都快流干了。 太子妃的产道已经开到十指,就是无法生下来。 “让开。”谢珊珊分开榻前的稳婆医女,将手放在太子妃肚皮上,柔声对看着自己的太子妃说道:“臣女曾给陛下和家严推拿过,陛下都说好,现下臣女重现太祖皇帝曾留下的臀位倒转术,有些疼,太子妃且忍一忍。” 太子妃吐出口中的手帕,颤声道:“多谢,辛苦。” 她清楚自己的现状,唯有拼命一搏。 赢了,万事如意。 输了,只能与亲人阴阳两隔。 众人就见谢珊珊一双雪白的手在太子妃肚皮上又揉又推,隔着薄薄的肚皮,清晰看到小皇孙的头逐渐向下,不禁惊喜交集。 谢珊珊用异能包裹小皇孙,“太子妃得用力了,小皇孙很快就要出来。” 太子妃如何看不出稳婆医女流露出的喜色? 她深吸一口气,一个用力。 谢珊珊立刻驱动异能扩张产道,让小皇孙顺利滑出,同时又用异能修复产道的撕裂伤,又用异能在她体内游走一圈,以免出现产后大出血的症状。 救都救了,自当送佛送到西。 赵明玥得知后是什么表情,几乎可以想象得到。 她不如意,谢珊珊就高兴了。 一想到她极力巴结贺长宁后发现结果是一场空,谢珊珊就格外愉悦。 “生了,生了,生了,陛下保佑!”满屋人等惊喜大叫,声音传到外间。 听到洪亮的婴啼,皇后母子俱露欢颜。 梁院正和诸多太医心下一松。 张玉早就进来了,听到此音,也高兴得不得了,先打发小太监去紫宸殿送信。 幸而东宫就在紫宸殿之东,离得不远。 太子妃的母亲是现任国子监祭酒崔清河之妻金氏,适才在默默祈求四方神佛,心里沉得像压一块巨石,闻得哭声,巨石悄然移开,忙问道:“太子妃平安否?” 有宫女隔着门高声道:“母子平安!” 皇后连声道:“好好好,赏!通通有赏!重赏!” 稳婆医女宫女收拾产房,谢珊珊就先出来了,向皇后和太子行了一礼,“幸不辱命。” 皇后拉着她的手,“得亏陛下叫你进宫。” 原先她大不以为然,觉得谢珊珊没有诰命,本不该出现在朝贺的外命妇中,奈何天佑帝极宠爱,最后才没反对。 太子妃的情形有多危急,她十分清楚,连太医都不敢保证生产顺利。 太子妃是她和天佑帝共同选出来的,对她极满意,并不想换太子妃,尤其是她娘家门风清正,从不惹是生非,倒给太子博得不少清名。 如今太子诞下嫡子,地位更加稳固。 不多时,稳婆抱着大红妆花缎襁褓差点包不住的小皇孙出来,大家赶紧围上去,却见他长手长脚,生得白白胖胖,还带些胎脂,湿漉漉的头发乌黑浓密,唯独脑袋扁扁的,头顶尖尖,形状像太祖皇帝画像中出现过的橄榄球。 皇后吩咐梁院正与小皇孙诊脉。 梁院正遵命,探手把脉片刻,笑道:“太子妃养得好,小皇孙十分强壮。” 等产房收拾好,又进去给太子妃诊脉。 得知太子妃平安无忧,崔夫人彻底放下心来,对谢珊珊感恩戴德,“过了年,定与我家老爷亲自登门相谢。” 救了太子妃,救了小皇孙,那就是他们全家的大恩人。 太子也深深地看着谢珊珊,“谢姑娘,孤在此多谢你今日援手。” 他以前觉得父皇对于臣子之女荣宠太过,此时忽然发现,父皇自有父皇的道理。 谢珊珊笑道:“医者仁心理当如此,殿下不必言谢,我爹还在紫宸殿等我,就此告退。” 事发突然,皇后心里感激却还没来得及准备丰厚赏赐,就先叫张玉陪她回去,打算明日命人送往宁国公府。 谢珊珊回到紫宸殿,天色已晚。 天佑帝得到消息后龙颜大悦,在她行礼前就抬手免礼,“朕方才还与你父亲说,幸好今儿带了你进宫,你救太子妃母子有功,你想要什么?” 谢珊珊摇头,“陛下,臣女什么都不缺,眼下需要和父亲回家祭祖。” 这可是她头一回祭祖。 头一回在全族面前亮相,至关重要。 第100章 太清楚前大嫂赵晴对婆婆的恨了 成祖皇帝夺得天下后大封群臣,其中八公十二侯祖上得封三代,就是第一代宁国公谢兴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被封为宁国公。 其时老父老母尚在,诰封宁国公和宁国夫人,上面两代则是追封。 虽然身具宁国公之爵,但没有敕造国公府,老人家没有选择和谢兴同住,而是与长子长孙共居,住在御赐的一座五进大院中。 谢家主宗祠便在这所赐第中。 赐第规格、占地面积都不如宁国公府,然亦附带东西跨院,宗祠设在东院前面的一个院子,三间五架,金漆大门,狮首衔锡环,上悬“谢氏宗祠”四个字的大匾,左右对联。 谢峰入宫没回来,所有谢氏族中子弟都由老族长率领着,在大门口等候。 入宫朝贺的早回来了,迟迟不见谢峰,心内好不焦急。 好不容易等到,天已黑透。 谢峰下马,说明原因:“陛下留下说话时正逢东宫诞下皇孙,未免耽误了出宫的时辰。” 老族长连忙朝皇宫方向行礼,“东宫添丁,我朝之幸。” 遂与众人簇拥谢峰入内。 也没落下谢珊珊。 她那身大氅在灯光下雪地上实在耀眼。 入宫朝贺之人都知帝后二人今日就是穿同色真红吉服,不过是龙纹凤饰,她穿的没有。 但是,她戴着五凤挂珠钗。 皇后九凤,嫔妃七凤,皇女五凤,郡主只得三凤,县主佩单凤。 及至到了宗祠前,立刻有人把谢珊珊引入女眷人群中,立在西阶之下第一位,老族长之妻廖氏退后半步,男子则在谢峰带领下立于东阶。 依次进入宗祠,至龛堂,却是谢峰主祭,老族长陪祭,谢峰的两个弟弟谢岭、谢峻和老族长亲弟谢岩献爵,谢瑜谢珩和老族长嫡长子谢璟献帛捧香,又有谢岭谢峻诸子展开拜垫,老族长做官的长孙守着焚池,竟和《红楼梦》中描写的祭祖场面流程几乎一致,也有青衣乐奏。 献爵三次,拜完,焚帛奠酒,礼毕乐止。 走完祭祖流程,全数退出,转入正堂上供,上面居中悬着宁国公谢兴身穿蟒服佩玉带的遗像,两边才是其他列祖列宗。 左是谢兴之祖,右是谢兴之父。 在原主记忆中,槛内是长房女眷和宁国公这一支的女眷,皆是嫁进来的儿媳,没有未出阁的女儿,如谢珍珍等都和未入槛内的女眷列于阶下,槛外则是谢峰及其兄弟子侄负责传菜,传菜入内后,由赵晴和老族长之妻廖氏供放,如今没有宁国夫人,族中就安排谢珊珊陪同。 她那身衣服凌驾在一切规则之上。 谢珊珊终于明白天子赐服的含金量! 还有就是原来的宁国公府嫡长子谢瑾不在,站在槛内负责从谢峰手中接菜的就是谢瑜,而不是族中的长房长子谢璟。 谢珩垂眸站在阶下,灯光打在脸上,瞧不真切。 谢瑜先传给族中长房长孙媳,过长房三媳、次媳到长媳谢璟之妻手中,传给三叔谢峻次媳,再转手其长媳,给二叔谢岭三媳、次媳、长媳,接着往里面依次传递,再过老族长弟媳即谢岩之妻与宁国府老三谢峻之妻张夫人的手,到老二谢岭之妻熊夫人之手,最后递给站在供桌西边的谢珊珊,转给老族长之妻,放在供桌上。 原主第一次参与祭祖时没进槛内,压根就没认全族中的妇女。 谢珊珊也觉得眼花缭乱。 若非异能,她真记不清谁是谁。 传完菜,谢瑜退到门槛外面,下了台阶,列入玉字辈的队伍,站在首位,他后面是谢珩,接着几个亲堂弟,然后才是长房一脉。 山字辈则以谢峰居首,谢岭谢峻位居二三,老族长位列第四。 依然是男东女西,按照辈分列队。 长房所居这一所赐第本就不如宁国公府大,族中又支庶兴盛,如今触目所及,三间正堂内外站得满满当当,一片寂然无声。 拈香下拜,跪得整整齐齐。 行完礼,全部前往正院正房前大厅,谢珊珊脱掉外面的大氅,正式拜见族中长辈,众人赞不绝口,莫不有礼。 尤其是谢峰两个弟弟和弟媳是亲叔叔亲婶婶,赠礼最厚。 妯娌两个初次打发人送东西时说等解禁后就去看谢珊珊,奈何赵晴与谢峰和离,府里一直没有主母,两人怎敢随意进入大伯兄家中?所以直到今日才得以见到谢珊珊。 先前在宫中离得远,看不真切,这会子就近一看,仿佛看到年轻时的婆婆。 妯娌对视一眼。 实在太像了! 貌若天仙的老国公夫人极疼孙子孙女,对儿子更疼,就怕儿媳妇伺候得不好,今儿赏个俏丫鬟,明儿给纳个美妾,得亏她们两个进门后先生了儿子,丈夫当时官小,按律例只许纳一个妾,不然,只能跟赵晴似的,眼睁睁看着婆母一连给丈夫纳进五个妾。 都是良家女子,老国公夫人亲自给一大笔彩礼,有纳妾文书,俱在衙门登记,即使当家主母也不得随意辱骂责打。 外人不知道,她们俩可太清楚前大嫂赵晴对婆婆的恨了。 十四年前,赵晴初诞长子,本以为老国公夫人会暂时熄了让子纳妾的心思,谁知老国公夫人转头就以子嗣单薄为由,在赵晴月子里给谢峰纳妾。 就是谢珍珍的生母赵姨娘。 二夫人和三夫人当时就觉得婆婆绝对是恶心大嫂,不然怎么偏纳个姓赵的进来? 天下百姓,唯独姓赵的利于子嗣不成? 赵晴当时在娘家镇国公府生产,洗三都是在镇国公府办的,在镇国公府坐月子,谁知回来就面对这样的局面。 犹未如何,刚入府一个月的赵姨娘就查出身孕。 老国公夫人连赞她命好,当即赏赐许多金银物事,亲自发话,令其好生养胎,不必在主母跟前伺候。 结果,赵姨娘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的是个女儿,产后见风死了。 这才有第二个妾刘姨娘和第三个妾金姨娘、第四个妾裘姨娘、第五个妾云姨娘,是同一年先后抬进来的,都说有宜男之相。 赵姨娘刚死,空缺就出来了。 就这样,谢峰当时有四妾并列,果然各自生了个儿子。 其中裘姨娘在其子三岁夭折时跟着一病而亡,金姨娘生的儿子也没了。 老国公夫人立刻又给谢峰纳了一个妾,却是她身边的大丫鬟,放出去成为良籍,才又重新抬进府里,是为王姨娘。 命更苦,难产,五年前母子双亡。 谢峰后来不肯再纳妾,一直到今年,出了谢珊珊和赵瑾调换的事。 赵晴生下第六胎后没再继续生育,老国公夫人绝对是罪魁祸首,她常让赵晴不论白天黑夜地在自己跟前,说是陪她打牌看戏,其实就是为了让几个妾有机会伺候谢峰。 在这样的情形下,赵晴能不恨吗? 第101章 皇后恩将仇报! 谢珊珊见两位婶娘神色有异,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 因为这张脸么? “是不是特别像祖母?”她冷不防地问出口,果然看到两位婶娘吃惊的神色。 谢二婶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她刚回来两个多月,可没见过老国公夫人。 即使见到,也是年迈模样,和年轻时大不相同。 谢珊珊笑道:“皇后娘娘说的。” 谢二婶恍然大悟,点头承认她们见到谢珊珊如见婆母的恍惚,“我和你三婶婶并没有见过你祖母很年轻的样子,但观你眉眼口鼻,和我们刚进门时你祖母的模样像了八九成,所以刚才看到你不免觉得有些震惊。” 如果她在镇国公府里以赵明玥的身份长大,早被发现了。 镇国公府的孙女却像宁国公的夫人,任谁见到后都会觉得里面肯定有文章。 那时公婆在世,前大嫂必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和离了事。 肯定是大伯兄念在夫妻一场,且侄女儿尚未丧命,所以才轻轻揭过,换成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绝不会轻易饶过大嫂。 说不定,直接要她的命。 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非常看重宁国公的爵位传承。 族长夫人听完她们的对话,对谢珊珊笑道:“你和你祖母刚进门时的容貌一模一样,年纪也一样,只是你比你祖母高半个头,她也没有你这样的风采。” 谢珊珊不解:“本朝不是规定女子十八岁才可成亲吗?” 族长夫人看了一眼不远处和老族长说话的谢峰,压低声音道:“你祖母的母亲当时患了不治之症,担心自己死后致女儿因守孝误了佳期,便托冰人说情,又求了上面的谁,才顺利地早早打发你祖母出嫁,先拜堂成亲,十八岁圆房,二十六岁才得了你父亲。” 谢二婶屈指一算,然后和谢三婶面面相觑。 既然婆婆吃过多年无子的苦,那又为何逼得前大嫂不得不换子? 换子,说明大嫂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 她们很理解大嫂当时的心境。 谢珊珊却知世上有一种婆婆,她自己吃过的苦,非得让后来人吃一遍,还得比她吃得多一些才觉得心理平衡,而且视儿子为命根,视儿媳为仇敌。 没儿媳盼儿媳,有儿媳全家欺,说的就是这种人。 若谢峰是老宁国公夫人婚后多年才生下来的宝贝儿子,就更不难理解她的所作所为了。 谢峰婚后十年没有纳妾,很明显,他不想让庶长子生于嫡子之前。 从他后来纳妾且不止纳一个妾的行为来看,他就是个纯粹的封建男人,脑子里还是三妻四妾多子多孙,没有和妻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高尚男德。 以上都是猜测,谁也不知当事人的想法。 除非当面问他。 谢珊珊吃饱了撑的才去张口。 大概猜到赵晴厌恶原主或者自己的原因,祭祖之旅就不算一无所获。 谢二婶连忙岔开话题,拉着谢珊珊的手,顺手摸了一把,感受独属于少女的柔嫩滑腻,吹弹可破,“开春暖和,常到我们家里找你姐妹们一起出门踏青赏花,别总闷在府里头让人见不到咱们谢家长房六姑娘的风采,以为自己天下第一。” 谢三婶扑哧一笑,“你还记得呢?” “记得什么?”谢珊珊顺口一问。 纵观原主那一世,天下间的女儿无一人比她更美貌,难道有人自诩是天下第一美人儿? 原主记忆里没有这样的人。 谢二婶刚想开口说明,就听到谢峰向老族长告辞,带子女回家守岁。 老族长自然和往年一样挽留几句:“早叫人准备好晚饭,又是珊珊这孩子回家的头一年,不妨和全族一起吃顿饭。” 谢峰笑道:“家里还有客人,没有把他丢下的道理。” 那不是待客之道。 “对对对。”一想到裴矩独自在家的凄凉模样,谢珊珊就觉得万分心疼,“明儿家里摆了酒,再叫大弟弟亲自来请大伯一聚,今日就先回去了。” 老族长只得送他们到门口。 谢峰携子女离开后,其弟两家略坐片刻,也相继告辞。 父母去世,他们三兄弟顺利地分了家,毫无纷争,前三年因守孝住在宁国公府里没有庆祝新春,今年除服后各搬各家,更没必要在一起过年。 回到宁国公府,谢峰坐在上面受礼。 看着带领弟弟妹妹向自己行礼的谢珊珊,他心里感慨万千,“这是你头一回在家过年,可惜错过前面的十几年。” 很难想象她若从小长于家中,家中该有怎样的一幅场景。 父母一定非常喜欢她。 谢珊珊马上说:“那爹不得多给我几个压祟钱?” 谢峰瞬间收起还没浮到脸上的一股怜惜,“绝无可能。” 十几万两银子说给出去就给出去,自己不留半个,还惦记他的三瓜两枣? 于是,他给每人一串用红绳穿就的一百新铜钱做压祟钱并两个精致荷包,荷包内装着金银锞子各八个,和从前无异,又派人去请裴矩。 裴矩进来时,正看到谢珊珊两根手指捏着两个荷包的系子,嘟着嘴埋怨谢峰小气。 一抹浅笑不自觉地在唇畔漾开。 谢珊珊眼睛一弯,马上把刚才的事抛到九霄云外,“裴公子来了。” “矩见过谢姑娘,恭祝姑娘新春顺心,万事如意。”裴矩行礼之优雅、姿态之飘逸,让哪怕见过他很多次的人依然忍不住赞叹出声。 真是如玉之琢,似冰之雕,晶莹剔透得好似天人下凡,仙气十足。 谢珊珊笑着回礼,“也祝裴公子新春大吉,六元及第。” 裴矩这才向谢峰行礼。 谢峰受了礼,装作没看见目不转睛望着裴矩的人是自己女儿,也给裴矩一串压祟钱和两个荷包,“你独自在京,不能和远在江南的亲人相聚,今晚就和我们一起守岁。” 裴矩一揖到底,“多谢国公爷怜惜。” “坐。”裴矩指着左手下面第一张椅子。 接着,便任由家中男女下人在门外磕头行礼,每人领三个月的月钱。 摆上团年饭,谢珊珊才算歇口气。 端起碗,抬起眼,灯下看裴矩,越看越美。 马上来了胃口,吃三大碗饭。 众人早已见识过她的饭量,无一人表现得惊讶,反而劝她多吃一些,一直吃到子时,各处放了烟花爆竹,这才互道新春,各自回房歇息。 谢珊珊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叫醒,却是正旦之日当进宫朝贺。 昨日辞岁,今日迎新。 皇后再见谢珊珊,连忙招手近前,拉着她的手叫她挨着自己坐,越看越喜欢,“今年六月你就满十六岁了,本宫给你保个媒如何?” 她娘家有个侄儿,与谢珊珊年岁相当,且尚未定亲。 谢珊珊第一反应就是皇后恩将仇报! 第102章 臣女心有所属 谢珊珊不去猜测皇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提出给自己保媒,很干脆地拒绝:“娘娘给臣女保媒本是臣女的福分,奈何臣女心有所属,只能辜负娘娘的美意。” 关于自己的终身大事,她不喜欢拐弯抹角,必须当场说清楚。 不管是谁,都不能乱点鸳鸯谱。 哪怕是天佑帝。 闻听此言,皇后觉得十分遗憾,问道:“没听说宁国公给你定亲,是哪家的公子?” 底下听见的诸位诰命莫不交换眼色。 各家都在等宁国公府给谢珊珊举办及笄之礼,有的是想为谢珊珊保媒,有的是想托人求娶,却不想今日居然听到这样的消息。 谁下手这样快? 不同于那一世的原主,这一世的谢珊珊独得圣宠,哪家不想娶之为媳? 便是性情淘气些,婚后就该稳重了。 脑海里浮现裴矩的脸,谢珊珊回答皇后的问题:“我爹喜欢读书人。” 她也喜欢。 当然,只喜欢裴矩。 简直是上天根据她之喜好特地捏造出这么完美的容颜。 岂能辜负? 皇后想到谢峰的几个女婿广受赞誉,不禁道:“没错,宁国公文武双全,也钟爱文武双全的女婿,你那几个姐夫,从郑楷到关聪,个个读书不错,且弓马娴熟,想来是打算在今科进士中给你选个差不多的女婿?” 谢珊珊点头,“确有此意。” 不出意外的话,裴矩今科准中,至于是否弓马娴熟? 不好意思,她不知道。 她弓马娴熟就行了,不在意未来夫君是否擅长此道。 裴矩只需要负责貌美如花。 工部侍郎李括之妻王夫人听在耳中,不由得想起袁少康,莫不是真叫那赵明玥说中了?谢峰相中了那位叫袁少康的举子。 虽然她对袁少康的家世不大满意,但丈夫和儿子却十分喜欢袁少康。 说他才思敏捷,满腹经纶,最难得是精明强干,进退有度,前程不可限量。 领完宴,回到家,她忙告诉李括。 李括摸了摸唇上的胡须,“宁国公选婿的眼光厉害非常,今年他们家有两个女儿待嫁,不知多少人暗中盯着他的动作。早起在宫里,我听到别人明里暗里地打听,他说瞧中了意欲参加春闱的江南举子,文武双全,身强体健,且相貌堂堂,家资富饶,与他女儿所言不谋而合,料想就是袁少康了。” 他不知谢峰是特地对大家虚晃一枪。 虽然不会有人盯上短命的裴矩,但万一有人跟他女儿似的被狐狸精迷住呢? 小心防范为上。 谢峰就随口编了个中意的举子出来,按照四个女婿的模样来形容。 王夫人皱眉道:“既然看中了,怎么不定下来?” 李扩却很清楚,“宁国公府近来发生了很多事,宁国公先是和离,又将大婚,一时顾不上给女儿办及笄之礼,何况定亲?幸亏得到赵明玥的提醒,否则咱们真不能发现袁少康这块文武双全的璞玉。早早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免得他金榜题名后被谢峰抢去。” 今年进京参加春闱的举子中,青年未婚的可不多,袁少康正是其中翘楚。 卫骏的才华虽胜一筹,但已成婚。 至于另一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上一科金陵解元裴矩,李括派人打听过,人人都说他体弱多病,活不过二十岁,即使是天纵之才也不堪大用,不用考虑。 金陵的今科解元? 年岁太大。 兴许是上一科已囊括金陵省的八成英才,以致这一科举子的才学明显不如上一科举子,解元不过是矮个子里拔高个。 王夫人却有些犹疑:“我打听了,没见宁国公府的人接触袁少康。” 李括冷笑:“当年没见宁国公和安国公府议亲,旁人都瞧不起安国公尸位素餐,结果郑楷刚被点为探花,别人没来得及请冰人,赐婚的圣旨就下来了。还有平国公府的周振,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定了亲,成婚没两年就中了进士。” 张捷和关聪虽差些,但那是和郑楷和周振相比,若比起旁人,也是千好万好,料定他们苦读几年,势必会金榜题名。 王夫人想到自己在梅花庵见到的谢珊珊,“那谢珊珊霸道得很,若知道此事……” 李括打断她的话,道:“知道又如何?袁少康眼下可没定亲。面对这样出众的人才,我当然得先下手为强,要怨就怨他们自己慢了一步。” 王夫人问道:“袁少康愿意么?” 总不能上赶着嫁女儿,免得平白无故被人瞧低了。 旁边听父母说话的李蔚徐徐开口:“我问过袁少康,他未曾娶妻,也未曾定亲,原意就是想在金榜高中后留在京城,打算在京城娶一名门闺秀。” 作为男人,他很理解袁少康的想法。 与其单打独斗,不如乘风而起。 想到如日中天的宁国公府,想到即将嫁进去的陆知微,李蔚眼底暗沉,几乎可以预料到未来有多少人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次日一早,王夫人携女归宁,李蔚便请袁少康来自家拜见李括,暗示了一番。 袁少康不觉想到自己在裴矩门前看见的谢珊珊。 那是何等姿容?简直举世无双! 可惜高不可攀。 收敛心神,颇有自知之明的袁少康当即向李括行了大礼,“晚生多谢老大人青睐,不日便请冰人登门,恳请老大人以千金下嫁,晚生势必不辜负老大人的期望。” 李萱可是一品大员的千金! 他平时做梦都不敢想。 他和家族本意是他在京城娶个京官千金,助他在京中站稳脚跟,哪怕是四五品也胜过他们家门第许多,亦是良缘,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入工部尚书的眼。 着实是意外之喜。 幸亏他三年前力排众议,没有听从父母的在家娶妻生子。 李括就喜欢他这种爽利大方的性格,“既如此,那我便静候佳音,最好是在春闱前定下来,免得横生枝节。” 尤其是谢峰,他担心谢峰抽出空来。 袁少康又想到裴矩,连声道:“老大人之命,晚生莫敢不从。” 他求之不得。 一旦裴矩金榜高中打马游街,展露出绝世风采,世人的眼里定不会再看到自己了。 所以,定亲宜早不宜迟。 而在家里招待姐姐们的谢珊珊对此一无所知,拿出陈海所赠部分谢礼诸如珍珠金饰玉器盆景绸缎裘皮之类让她们自己挑选。 宋瓷宋刻宝砚字画之类就没拿出来。 她要留给裴矩。 第103章 对三姐充满同情 宁国公府出身的千金缺什么? 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 世人看重的金银珠宝在她们眼里都是寻常。 因此,谢珞珞、谢璐璐和谢琳琳就随手挑了一件玉器、一件白瓷,说用来送人极好,省得自己花钱置办,别的都没拿,“留给自己做嫁妆吧。” 没母亲祖母操持,原比她们可怜。 谢瑶瑶见状,也没好意思多拿,只选了一只洋表,打算给郑楷用。 谢珍珍也在,却是一样都不拿。 谢珊珊道:“什么嫁妆都比不上我本人,我将来带多少嫁妆出门都一样,说送你们就送你们,选那么一两件有什么意思?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小气。” 剑指亲爹。 幸亏谢峰不在这里,否则准气歪嘴巴。 谢珊珊亲自给她们拿,每人大小珍珠各一串、金饰白瓷玉器各两件、洋罽各两张、宝石各两块、绸缎八匹,裘皮八张。 谢珍珍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六姐姐,我不能收,太贵重了。” 陈家之礼,无不价值不菲。 谢珊珊看着她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妹妹拿着吧,在我这里人人有份,况且我给姐姐们的比你多。” 谢瑶瑶既然选了洋表,她就把仅剩的两个玉石盆景各送谢璐璐和谢琳琳一盆,另一只洋表给了谢珞珞,“这回就留两只,先给三姐姐,下次等有了再送给四姐姐五姐姐。” 谢珞珞忙道:“洋表比自鸣钟轻巧易携带,你怎么不自己留着用?” 谢珊珊从怀里掏出天佑帝给的金质珐琅怀表,带了条金链子,“我有咱们大夏朝自己做的怀表,比舶来货还精致呢!” 她爱国产。 谢琳琳想起来了,“陛下前年赏赐两块给祖母,我见过,没你这个小巧。” “工匠的制表工艺时刻在精进,以后肯定做得更好。”说不定也能研发出百达斐丽江诗丹顿劳力士。 到时候,她保证第一个支持。 空间里还有几块千万级的名表呢,可惜不能拿出来。 若戴在裴矩手腕上? 谢珊珊忍不住笑,感觉不伦不类。 大家不知她在笑什么,见她执意如此,不再推辞,道过谢后命丫鬟带人收起来。 跟随谢珍珍过来的两个丫鬟小云小霞欢天喜地,毕竟她们姑娘从小到大过分安静,很少得到公中以外的东西,随姐妹们一起得的表礼或者压祟钱除外。 她们本来叫彩云彩霞,谢玳玳非给自己丫鬟取这样的名,姑娘只能让她们改了。 现在好了。 谢玳玳受罚,她们姑娘运气就好起来了,国公爷会想起她,六姑娘记得她,几位姑奶奶也对她和颜悦色。 今天得到的东西又多又好,放在嫁妆里都十分体面。 新来的六姑娘真大方! 谢瑶瑶夫妻吃过晚饭就回去了,周振夫妻和谢璐璐、谢琳琳夫妻却留了下来,一是他们上面有几重长辈,不必掌家,也不想应酬交际,二是张捷和关聪极佩服裴矩的才华,想和裴矩继续探讨文章,周振正好留下来传授参加会试和殿试的经验。 他们便一同住在客院,谢珞珞姊妹几个则住进昔日闺房。 四人坐在暖阁里围着熏笼吃果子,谢璐璐嗅了嗅,道:“焚的什么香?白天就想问了,和我往日用的不同。” 谢珊珊不懂香,问凌霄,凌霄忙过来笑回:“是宫里赏的。”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香。 谢璐璐道:“原来是宫里的,难怪呢。” “是用龙涎香合的香,燃之经久不散,非赐不能用。”谢琳琳随祖母入宫时在紫宸殿里闻到过,“想来是六妹妹救了太子妃和小皇孙,宫里特地赏的。” 谢珞珞和谢璐璐奇道:“怎么是妹妹救的?” 他们知道小皇孙诞生,却不知里头还有自己妹妹的事。 谢琳琳道:“听祖母说的,祖母说太子妃除夕那日难产,危在旦夕,六妹妹仗义出手,助太子妃平安诞下小皇孙,生下来足足有八斤呢!” 谢珞珞和谢璐璐骇然:“这么重?” 她们生育过,日常有医婆照料,都不叫吃得太多,恐胎儿过大易致难产,因此她们的孩子出生时都是五六斤重。 谢珊珊点头。 如今的八斤四两相当于现代社会的九斤六两,也不知道太子妃是怎么吃的,自己却瘦得像柳条儿,料想是营养全部被孩子给吸收了。 难怪会难产而亡。 “所以陛下给小皇孙取个小名儿叫八斤。”谢琳琳提起来就想笑,“今儿洗三,祖母一早就和母亲进宫去了。” 谢珊珊救完人就不放在心上,“昨儿皇后娘娘赐了许多东西给我带出宫,你们挑些。” 谢璐璐大笑:“我就爱你这爱憎分明的性子。” 没在白天拿出来,必然是不想给大姐姐。 事到如今,她已知道当日姊妹三个给谢珊珊送衣服首饰时,大姐姐没给。 真是越有钱越小气。 皇后赐的都是金银锦缎首饰玉器之类,还有几件银狐、青白狐的披风和鹤氅,大概是以为谢珊珊刚回来,宁国公府给她置办的衣裳首饰不够穿。 谢珞珞相中那件青白狐皮里的石青披风,“我正说你姐夫身上那件披风出的锋不好了。” 谢璐璐就说她:“你们平国公府竟艰难如斯?” 谢珞珞叹口气,“家里人多开支大,一年中光成亲的添丁的有多少?还有各人生日都是拿着册子记录,月月月初翻看,就怕自己忘了谁,哪一样不得自己预备?你姐夫的那点子俸禄够做什么?我也是把从前的大毛衣裳找出来换个面子。” “你们五代人挤在一个宅子里,在所难免。”谢珊珊都算不清他们家有多少人。 可父母在不分家,也不能说两位老人家做得不对。 谢璐璐忍不住啧了一声,“父亲真会给你找婆家,就那么一个人丁最兴旺的,叫他老人家看到了。” “你姐夫极好,别的何须在意?”谢珞珞非常喜欢。 谢珊珊笑道:“三姐姐说得对,和三姐夫一比,别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家有长寿基因。 比起长寿,什么荣华富贵都是浮云。 何况平国公尚在世,儿孙又个个有能为,没有真穷到入不敷出的地步。 不过,一想到他们十九年后才能分家,包括守孝的三年,谢珊珊心里就对谢珞珞充满同情,当即叫人搬出两箱裘皮和两箱锦缎,“三姐姐带回去给自己和三姐夫做两件新衣裳穿,跟我学一学,裴公子打扮得好,就是我的面子。” 第104章 你是不考上状元都不行了 裴矩与三位姐夫以雪为题正在联诗,佳句不断,忽见钱嬷嬷提着食盒过来,后面是姊妹四人的大丫鬟,每人抱着一个大包袱。 看着和三位姑爷同居一室仍无人能夺其光彩的裴矩,钱嬷嬷先行了礼,笑眯眯地说道:“姑奶奶姑娘怕姑爷和裴公子饿着,打发我送几色果点过来,又给每人送了件披风,晚上读书的时候都别冻着。” 周振那件正是谢珞珞给他选的石青刻丝青白狐披风。 张捷的是件青狐披风,关聪的是件猞猁狲大氅,都比谢珞珞选的贵重稀有。 谢珊珊送给裴矩的就更不用说了,是一件大红织锦的银狐鹤氅,华彩绚丽,光耀夺目,一经上身,衬得他肤色如玉,清冷如仙。 关聪笑道:“矩弟,你是不考上状元都不行了。” 做举人时,解元可穿披红挂彩,独享荣光,但若中进士时没中状元,就只能和普通进士一样,不得以红衣做常服,除非官至四品才能穿红。 谁不想穿红袍? 关聪也想。 裴矩心情愉悦,笑意浅浅,“自当用功,不负心意。” 关聪拍拍他肩膀,“提前祝你一举得魁。” 周振却直接点他的名字,“你也要下场,难道不该用功?你比裴贤弟还大一岁,和凯旋文章诗句竟逊色十倍,更该加倍苦读。” 张捷表字凯旋,寓意大捷之意。 他在摸自己妻子送来的披风,嘴角翘得老高,闻声抬头:“三姐夫别提我,我有自知之明,不和裴贤弟相比,他是文曲星下凡。” 叔伯兄弟中就出他一个读书人,祖父母、父母都说他中举是祖辈烧了高香。 得知儿子留宿宁国公府是为了读书,谢珞珞姐妹三人的公婆不仅没有不悦,反而高兴地打发人送许多日常所用之物,另外又备了礼,叫他们安心用功。 便是学累了,在为人处世上得谢峰几句指点,也够他们受用终身。 明明权倾朝野却不惹天佑帝忌惮,深得太子敬重,满朝文武中能做到的仅有谢峰一人,连带他新来的女儿都深得圣宠,赏赐不断。 大年初一那天,帝后和太子太子妃夫妇无不有赏,宁国公府的街坊四邻均看得眼热。 趁着初六在忠靖侯府吃年酒碰面的机会,少不得有人问及谢珊珊可曾许配人家。 即使家中妻母说过谢珊珊在皇后面前说自己心有所属,他们也依然心存希冀,或许谢珊珊只是不想让皇后保媒的托词呢? 谢峰摇头,“还没办及笄之礼,急什么?” “虽然未曾举办,但也到了年纪。”开口的人是鲁国公,“久闻令千金才貌双全,又有侠义心肠,试问在场同僚,谁不艳羡?” 陈海送礼的排场大,早惊动无数人。 本来有言官摩拳擦掌,正准备等假后上朝弹劾谢峰,一打听,其女却已将其中的金银和大部分珍品进献给了天佑帝,又以天佑帝体恤军民的名义用体己钱大肆采购柴米油盐,直接叫商家送往京城驻地军营和慈幼局、育婴堂。 果然奸猾似狐,和谢峰一模一样。 如此一来,谁好意思追究她留下的田庄商铺? 一个女孩子救了闽广巨富陈海的宝贝儿子,把谢礼中的田庄商铺留给自己做嫁妆,是为将来衣食之计,完全在情理之中。 谢峰听了鲁国公的话,想起谢珊珊口头禅:“老兄羡慕?羡慕不来。” 永安侯笑道:“鲁国公你问的不是时候,我这亲家公再忙,得先忙自己的大婚,等亲家母进了门,儿女婚事自有亲家母操持。” 鲁国公就是瞎凑热闹,谢峰肯定看不上他儿子。 文不成武不就,一张脸长得像芝麻饼。 除了是嫡长子身份注定将来能袭爵外,他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还常常眠花宿柳。 自己儿子就不一样了,从小就洁身自好,早早就被谢峰选为乘龙快婿,两家把婚事定下来时他还没中举,后来榜上有名,都说谢峰会榜下捉婿。 只看眼前,不看从前,一群兔子眼。 鲁国公听了永安侯的话,转头问忠靖侯:“得此妹婿,高兴不高兴?” 忠靖侯揉揉脸,道:“你看我的样子就知道了。” 没见他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吗? 今日这场年酒,着重请的就是未来妹婿,别人都是陪客,爱来不来,谁知看在未来妹婿的面子上,应邀者几乎都来了。 靠他是天佑帝表兄的身份,不好使。 自己也不是只有一位姨母,不光自己和兄弟是天佑帝嫡亲的姨表兄弟,天佑帝还有很多舅表兄弟、姑表兄弟,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哪能顾得过来? 永安侯趁机问道:“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千万选在休沐日。” 他好亲自道贺。 忠靖侯看向谢峰,谢峰笑道:“初八纳征,同时请期,敢问内兄以为如何?” 他和陆知微年纪都不小了,聘礼嫁妆早已齐备,无需再耽误光阴。 忠靖侯高兴异常,连声道:“好好好,后日我在家等着。” 隔一日就是正月初八,初七当天,各色聘礼皆已齐备,其中就有谢珊珊孝敬谢峰的那串金珠,装在锦盒中,作为单独的一抬聘礼,看得谢珞珞和谢璐璐、谢琳琳十分惊异。 谢璐璐道:“父亲从哪里弄来的?从来没见过黄金一样的珍珠。” 谢琳琳点头称是。 谢珊珊想到自己空间里还有一些南洋金珠澳白珍珠,只是目前不方便拿出来,就笑道:“我外头还有,什么时候有空取回来,送你们几颗,比这个小些。” 诸姊妹方知是她送的,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哪来的?” 谢珊珊刚想以告诉谢峰的谎言回答,看到周嬷嬷捧着一对木雁过来,和请期所用的礼品放在一起,不与聘礼混合,不由得问道:“这是大雁?” 周嬷嬷笑道:“六姑娘眼力不错。” “没有活的吗?”木雁多掉价。 周嬷嬷一听就明白她的意思,道:“我的姑娘快看看这是什么天气,外头还下着雪呢,哪里去捉活的大雁?” 一语未了,听得人报说:“前头那位太太遣人给国公爷送礼来。” 第105章 论不安好心,当属我这位母亲为第一 闻得赵晴派人送礼,姊妹四个面面相觑。 “快请。”谢珊珊比较干脆。 少时,翠竹进来,身后有两个婆子各拎着一只竹笼,外面围着锦被,裹得严严实实。 谢珊珊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且她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觉,“翠竹姐姐,你别告诉我说母亲大人特地给我爹送一对活生生的大雁来。” 翠竹一愣,随即笑了。 谢璐璐嘴巴最快:“不会吧?真的假的?” 仔细一想,真是母亲能干出来的事! 翠竹向四姐妹行了礼,道:“见过三姑娘、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小姐闻得国公爷娶亲在即,觅大雁而不得,特地送来一对,提前恭祝国公爷和新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谢珞珞、谢璐璐和谢琳琳瞬间傻了眼。 周嬷嬷直接愣在当地。 谢珊珊啧了一声,“论不安好心,当属我这位母亲为第一。” 翠竹莞尔,“姑娘言重了,小姐原是一片好意,岂有不安好心之理?虽说世人以木雁代替活雁亦能展示其心,但宁国公大婚,娶的又是忠靖侯小姐,终究不如用活雁更显体面。” 谢珊珊就问道:“我们家找不见,镇国公府从哪弄来的?” 论权势地位,赵伯元可不如谢峰。 差远了。 翠竹抿嘴笑道:“宁国公府不养珍禽走兽,镇国公府却有老太君先前养的鸳鸯、孔雀、鹦鹉、画眉、锦鸡、白鹭、天鹅等各色鸟雀,在花园里单弄了几间暖房住着,里头恰好有大雁不曾南飞,小姐便特地捉了一对叫我送来。” 谢珊珊又问道:“还有吗?” 翠竹不解其意,“姑娘问的是大雁?” “正是。”别的又没有用。 翠竹老实回答道:“还有一对。” 别说翠竹,就是谢珞珞姊妹也不明白谢珊珊是何心思,只听她说道:“回去告诉母亲,就说把那对大雁给我留着,好好地养着。” 等她家裴矩提亲时捉不到活雁,正好用上。 翠竹想了想,答应了。 一对大雁而已,老太太和小姐不会舍不得。 因镇国公府还在忙林夫人的丧事,礼物既然送到,她便告辞回去。 刚踏出门槛,翠竹就听谢珊珊吩咐周嬷嬷的声音:“周嬷嬷,叫两个婆子来,把这对大雁好好地送到客院,给几位姐夫和裴公子赏玩,请他们以雁为题,多写几首好诗,顺道也写几首催妆诗,说不定将来我爹迎亲时用得着。” 翠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真不愧是六姑娘! 谢琳琳睁着水灵灵的眼睛,“不跟父亲说一声,妹妹擅自做主?” 谢珊珊道:“一件小事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说不说的,谢峰都得感谢她,要真是把这对大雁送到他面前,他是用还是不用? 古人成婚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除了纳征是送聘礼,大雁可有可无外,余者五礼皆得用雁,单就这回用活雁不成? 虽然没问,但谢珊珊可以确定,腊月二十六纳征也绝对是用木雁。 谢珞珞轻叹:“咱们这位母亲哪!” 没得说! 母亲未出阁时,外曾外祖母健在,最疼母亲这个外孙女,常接到身边养活,养得脾气和外曾外祖母如出一辙。 别人不高兴,她就高兴了。 谢峰晚间吃酒回来,得知赵晴送一对活雁,真是气也不是恼也不是。 周嬷嬷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道:“六姑娘定下活雁的归属,国公爷您看合适不?” “合适,有什么不合适?”果然是女儿贴心,替他解决了麻烦。 谢峰刚感动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听到谢珊珊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爹,爹,爹,我来了,我来了,快说怎么感谢我?” 话音落下,人也进了屋。 不知谁给她梳的垂鬟分肖髻,插着几支小小珠花,越发显得灵动可爱。 谢峰道:“咱们父女之间不分彼此,言谢就太过生分了。” 谢珊珊可不上当,“爹,咱们父女俩还是生分点比较好,大家不都说远香近臭吗?这远,就是生分的意思。” 就如同平时送礼,越是亲近的人家越是送些糕点瓜果,关系越远就越客气。 周嬷嬷立刻捂住嘴,把涌上来的笑声咽下去。 她怕谢珊珊一会让她开库房,忙先开口道:“国公爷,六姑娘,我去瞧瞧聘礼准备得妥当了没有,先就不打扰国公爷和六姑娘共叙父女情了。” 怕了六姑娘,溜了溜了。 往年很长时间不开一回私库,自打六姑娘回来,光给她就开了好几回。 神仙也经不住这样的消耗。 谢峰吹胡子瞪眼,“谢珊珊,有你这样做女儿的吗?” “有啊,就在您面前。”谢珊珊拍拍自己的胸脯,“天下第一好女儿,专门为您排忧解难,是不是感动得痛哭流涕?感动的话,就赶紧给点这个。” 她搓了搓手指,意图明显。 继母马上就要进门了,以后就有嫡兄弟了,不要点好处,怎么对得起自己。 谢峰哼了一声,“你继续勒索我,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你。” 谢珊珊下巴一扬,“怎么对付我?” 谢峰掩口咳嗽了两声,“对付你,你有的是招数还击,我何必自讨苦吃?我去找住在客院的裴公子,我有十八种方法折磨他。” 谢珊珊气得跳脚,“你怎么可以这样?” 谢峰扬下巴的样子和谢珊珊一模一样,“你就说,你还要不要好处?” “不要就不要,谁稀罕!”谢珊珊从鼻子里喷出一团气息,“我马上就叫人把母亲送来的那对大雁塞进请期的礼品中,叫继母大人看看您原配夫人的心意。” 谢峰不甘示弱,“我现在就去找裴矩。” 谁怕谁? 当爹的还制不住女儿了,笑话! 望着沿抄手游廊从客院走过来的裴矩和周振等连襟,站在帘外的疾风劲草几个丫鬟是通报也是,不通报也不是,满脸无措。 周振居长,微笑道:“劳烦姐姐通报一声,就说我们给岳父大人送诗来了。” 让他背熟了,迎亲时立刻就能用上。 第106章 裴矩,你立刻求亲 谢峰和谢珊珊听到声音,同时住嘴。 然后,互瞪对方。 一模一样的凤眼,都不肯相让。 疾风在这时掀开帘子,通报后,周振连襟三个礼让裴矩,鱼贯而入。 裴矩还未来得及行礼,气在头上的谢峰就大声道:“裴矩,你立刻求亲,我现在就把这个天天勒索老父的丫头许配给你,不然,我就应了昨儿朝我开口的鲁国公。” 张捷脱口而出:“那个芝麻饼?” 他爹经常提起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鲁国公嫡长子徐桐让他引以为鉴,说徐桐长得像一块芝麻饼,说得次数多了,他不自觉地就记住了。 谢珊珊问道:“什么芝麻饼?” 张捷尚未回答,就见裴矩突然拉着周振上前,自己向谢峰行跪拜大礼。 “岳父大人在上,小婿裴矩一介寒儒,出身布衣,家无厚产,亦无高门之势,唯有苦读多年,诗书在腹,自与令爱相识以来,感其侠骨柔情、蕙质兰心,小婿心生仰慕,不敢唐突佳人,眼下虽然一贫如洗,未登仕途,但心志坚定,立身端正,若得大人垂怜成全,许以秦晋之好,苍天厚土为证,无论他日是否金榜题名,小婿此生必定护妻一世安稳,不离不弃,永不二色。今以羽飞贤兄为冰人,诚心求聘,万望岳父大人俯允玉成。” 羽飞是周振的表字。 毫无征兆就成为冰人的周羽飞瞬间瞪大眼。 张捷赶紧拉住关聪,“快快快,我们去把那对儿大雁抱过来。” 君子求亲,执雁为礼。 这不就用上了? 岳母大人真是善解人意,送的恰是时候。 前夫用不上,女婿用得上。 将来裴矩成了亲,多少得给她磕几个头。 周振反应过来,担起冰人的职责,温文尔雅地开口道:“岳父大人容禀,裴矩裴贤弟虽家境贫寒,但亦有良田数顷,虽无高门之势,但师从有德之士,读书养气,骨似文山,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且貌若潘安,才高八斗,堪为六妹良配。” 与裴矩相识后,他亦知晓裴矩家事。 莫看清风相貌粗豪,嘴巴却不严,说话就像竹筒倒豆子。 张捷和关聪都是武将之子,腿脚迅速,在他说完时已各抱一雁而入。 “三姐夫所言极是。”关聪十分推崇裴矩的容貌与才华,“六妹妹如天仙下凡,矩弟若玉树临风,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实为一双璧人。” 谢峰没有反悔,非常干脆地点头。 “汝求我应,即刻写信给家人,赶在放榜之前,尽快入京来提亲。”盯着他的人越来越多,今儿又有人问他,他不想等到裴矩打马游街时以艳惊四方之姿引来各家觊觎。 裴矩在宁国公府生活日久,愈加养得气度高华,清贵不凡。 走出去,谁见不说他是高门贵子? 他宁国公府养出来的,万万不能叫别人捷足先登。 裴矩喜出望外,重重磕下头,“多谢岳父大人玉成良缘,谨遵岳父大人之命。” “贤婿请起。”谢峰伸手把他扶起来,和颜悦色地道:“我这顽劣不堪的女儿就交给你了。她从小长于民间,野性难驯,望你日后多多容忍。我虽是亲爹,但没养过几日,平时又说不过她,打不过她,未必能替你做主。” 自己求来的,后果是甜是苦,皆得自行承受,莫要怪他祸水东引。 裴矩含笑道:“珊珊极好,无人能出其右。” 他就爱她的那份鲜活与纯粹。 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谢珊珊叉腰数落谢峰:“别光顾着把人许配出去,也得给十里红妆。” 谢峰故意道:“放心,我给嫁妆都是比着亲家给的聘礼来,收多少聘礼,给多少嫁妆,想从我这宁国公府出门时带走十里红妆?自己置办。” 她手里那些东西可比前面几个姐姐多多了。 裴矩却道:“姑娘是至宝无双,余者皆是点缀,不值一提。” “听到了吗?”谢珊珊斜睨谢峰,“您老人家把我当草,有的是人把我当宝,不会因为你小气地不给嫁妆就看低我。” 谢峰道:“那你就跟他过,反正我把你许配给他了。” 谢珊珊下巴一扬,“我偏不,就要住在宁国公府,您要是赶我们出去,我就向未来的继母大人告状,她可喜欢我了。” 头一回送她的镯子就价值千两。 周振见岳父无言以对,忙道:“距离成亲还早,在成亲前,六妹妹当然要住在闺阁中。” “三姐夫所言极是,大喜之日,六妹妹你就别和岳父犟嘴了。”张捷和关聪跟着点头,把慌忙抱来时没忘记扯两块红锦包住的大雁交给疾风劲草。 那红锦还是谢峰给裴矩的表礼。 “既然姐夫们求情,那我就不和我爹一般见识。”谢珊珊快被自己的宽宏大量感动死了,“早起宫里送来一大块鹿肉,叫上姐姐们,咱们一块雪夜围炉,割鹿烤肉,就不给我爹吃,让他坐在旁边看着咱们大吃大喝。” 谢峰气笑了,“不给我吃?” 他偏吃。 且坐首位。 谢珞珞、谢璐璐和谢琳琳这才知道六妹妹亲事已定。 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觉得过于仓促。 听到自己丈夫是冰人,谢珞珞立刻向谢珊珊道喜,“既然婚事定下,那么就该好好地预备嫁妆,我识得手艺极好的木匠,做出来的千工拔步床万年不坏,妹妹又有好木料,不妨找他给妹妹打家具。” 谢珊珊正愁无人可用,欣然道:“如此就劳烦姐姐引荐了。” 陈家送来整整一百段上好黄花梨木,料想就是因为她到了婚配的年纪。 不愧是民族英雄,想得果然周到至极。 谢琳琳接着道:“祖母养了几个一流的金匠,原先在宫里当差,打出来的首饰精美无比,六妹妹自己拿金料和珍珠宝石让他们打。” 谢珊珊朝谢峰伸手。 谢峰正在吃裴矩亲手烤的肉,见状问道:“问我要什么?我没有。” 谢珊珊理直气壮:“我的金子银子都拿出去补贴军民了,您一个做爹的,亲爹,不得给几两金子打两件首饰?” 谢峰一口拒绝:“不给,没有。” 别以为他不知道,陛下皇后和太子妃夫妇感念她救了太子妃母子,尤其是天佑帝,又知她进献捐赠之后手里没钱,特意赏赐许多金银,足够她打首饰用了。 便是不打首饰,她手里的首饰做嫁妆也是绰绰有余。 第107章 六妹妹一根手指就能碾碎他 谢珊珊要而未得,大声嘀咕道:“真吝啬!” 众人相顾莞尔。 谢峰毫不在意,“你大方,明日给你继母下聘,你多拿两件宝贝出来孝敬我。” 她手里肯定不止拿出来的那些。 谢珊珊嘿了一声,“听听听听,各位姐姐姐夫都听听,有这样做爹的吗?一张嘴就把我许配出去了却不给我准备嫁妆,倒叫我给他出聘礼。” 裴矩就在她旁边坐着,伸手捏住她的袖口。 “未来娘子莫气,岳父大人不是说了吗?收多少聘礼,给多少嫁妆。”他提醒谢珊珊。 谢珊珊想起来了。 她眼睛一亮,贼兮兮地笑了。 谢峰却在此时开口:“谢珊珊,不许拿你的钱和东西充作裴家给的聘礼,我可不认。” 谢珊珊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还怎么操作? 裴矩问道:“岳父大人的意思是必须是小婿自己准备的东西?” “没错。”谢峰听李富说得很清楚,裴家家资有限,即使是倾尽所有,也绝对拿不出特别贵重的聘礼。 何况,他们不可能倾其所有。 若是裴父裴母为了裴矩这么不顾其他子嗣,谢峰反而会觉得他们有失公允。 裴矩拱手道:“多谢岳父提醒,小婿谨记在心。” 谢珊珊开始挑拨离间:“怪不得三姐姐四姐姐和五姐姐的嫁妆不如大姐姐,原来是爹嫌弃三姐夫四姐夫和五姐夫给的聘礼少。” 周振不由得笑道:“我们三家所给聘礼确实远远低于安国公府。” 安国公虽然做官无能,但经营有道,在朝廷禁止官员经商的情况下,依然给儿孙攒下不少家当,当时给的聘礼可谓轰动一时。 周振父亲周源只知做官,不通俗务,聘礼还是太爷爷太奶奶和祖母母亲准备的。 甚至,不及张捷和关聪两家。 但谢珞珞和两个妻妹的嫁妆只是比大姐少了岳母从自己嫁妆里分出来的那份,还有平时攒下的体己不如大姐,其他的都不相上下,也有一样的御赐金银锦缎。 谢峰自然不会辩解,斜睨不孝女;“听到你三姐夫说的话了?我可是公平得很。” 谢珊珊鼓着脸,“对我哪儿公平了?” 谢峰眼珠子一转,叫她去问赵晴要嫁妆,“或多或少,你姐姐们都有,怎能少了你的份?那是你亲娘,该张口时就张口。” 他相信谢珊珊有这个本事。 与其便宜镇国公府,还不如自己女儿拿到手,等到赵晴晚年还能给她养老送终。 谢珊珊鄙视他。 什么人啊,自己都要再婚了,还惦记前妻的财产,说他小心眼真没冤枉他。 拍着自己绝美无双的脸,谢珊珊直接问他:“爹,知道我长得像谁吗?” “像我。”谢峰回答得毫不犹豫。 人人都这么说。 谢珊珊呵了一声,“皇后娘娘说我长得像我那素未谋面的祖母。” 谢峰不解,“有何不同?” 谢珊珊上下左右地打量他。 “看什么?”谢峰摸着自己的脸,难道是他脸上有脏东西? 谢珊珊转头问姐妹中心里最有数的谢璐璐:“四姐姐,是不是在咱们父亲大人眼里,母亲与祖母多年一直来亲如母女?” 谢璐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 在祖父父亲眼里,他们宁国公府是和睦亲厚的一家,不光婆媳亲厚,而且妯娌和睦,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姐妹相爱。 无论后院有多少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忙于公务的他们永远不知道。 她的丫鬟叫什么,父亲都不清楚。 实际上,母亲在祖母面前吃的苦,做女儿的都看在眼里,嘴上虽然说她偏心大姐,但没一个女儿真的因此而怨恨她。 长姐谢瑶瑶仗着自己得宠,在祖母面前维护母亲的次数最多。 她也最爱给几个姨娘找事。 当时都以为她会成为太子妃,因为陛下十分中意她,所以祖父母疼她的同时也对她多有容让,由着她在府里横行无忌。 后来虽然没做成太子妃,但她直接定亲出阁,谁也管不着她。 祖父母疼习惯了,分东西还是给她大头。 谢珊珊听完谢璐璐的回答,忍不住点头道:“难怪呢!” 谢峰莫名其妙,“你们在说什么?” 谢璐璐不好回答,谢珊珊直接道:“说您老人家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谢峰觉得不是好话。 谢珊珊又道:“母亲是母亲,父亲是父亲,您总不能让我去问母亲要嫁妆,您自己却一毛不拔。” 谢峰吃饱喝足,站起身,大袖一翻,背负双手,“我回房歇息,尔等自便。” 再待下去,他怕他赢不了谢珊珊,有损威严。 那丫头,牙尖嘴利。 比老四还让人招架不住。 谢珊珊冲他的背影挥了几下拳头,“不给我嫁妆还想问我要东西,没门!” 谢珞珞与璐璐、琳琳姊妹颇觉惊异。 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 印象中,父亲威严肃穆、沉默寡言。 每天早出晚归,哪怕是休沐,十天当中也有五天不在家,以致于她们姊妹连给父亲晨昏定省的机会都少于寻常人家,一起吃饭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大多数集中于三节两寿,而且因有赵瑾和谢瑜谢珩的存在,她们姊妹无法靠近父亲。 祖父母在世时,吃饭讲究男女不同席。 谢琳琳生出几分艳羡,“六妹妹平时都是这样跟父亲说话?” 谢珊珊反问:“不这样,那该怎么说话?” 谢琳琳回答不上来。 谢璐璐咽下口中的鹿肉,“我们未出嫁之前与父亲相处日短,在父亲面前没妹妹这样从容自在,所以五妹妹才问你。话说,六妹妹真的不怕父亲吗?” 她每次见到父亲,总觉心里生畏。 谢珊珊笑道:“姐姐没听爹说的话吗?他打不过我。” 论武力值,她绝对当世第一。 这是她在封建社会横行无忌的底气。 关聪来了兴致,“常听人说六妹妹拉开了平国公手里的射日神弓,当真有此神力?我听我父亲说,没有千钧之力,根本拉不开。” 谢珊珊失笑,“哪有那么夸张?肉身有限,没有人拥有千钧之力。” 一钧三十斤,千钧就是三万斤。 除非是修仙的,另当别论。 “但是妹妹拉开了射日神弓。”关聪道。 周振开口道:“我太爷爷连百钧之力都没有,何来千钧?不过是以讹传讹,越传越离谱。六妹妹天生神力倒是真的,当日有很多人亲眼所见。” 可惜他没看到,至今觉得是个遗憾。 谢珞珞点头,“六妹妹一箭射碎百斤石锁,直接化作齑粉。” 关聪张大嘴巴,“好厉害!” 他扭头看向弱不禁风的裴矩,忽而心生怜悯。 人常说床头打架床尾和,这位未来妹夫可打不过六妹妹,六妹妹一根手指就能碾碎他,他以后可有的受了。 关聪有点明白岳父为什么突然如此了。 打不过,就送出去祸害别人。 第108章 互戴钻戒 作为即将被谢珊珊祸害的人,裴矩身处风雪之夜,却如沐春风,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总是柔和地望着谢珊珊。 从眼中流淌出来的柔情蜜意,谁都看得出来。 谢珞珞、谢璐璐和谢琳琳相顾一眼,心中替妹妹高兴之余,又暗暗担忧裴矩那破败不堪的身子骨,也不知道几时能好。 虽然外面的江南举子提及裴矩都说他命不久矣,但近来相见发现他并没有那么娇弱。 想是传言有误。 若真是体弱多病,父亲定不会将妹妹许配给他。 想通了,各自拿起烤好的鹿肉。 谢峰不在场,大家明显更放松一些。 裹着各色披风坐在抄手游廊下,一边赏雪,一边围着火炉烤鹿肉,边烤边吃,旁边炉上还温着上好的酒水。 裴矩夜间少食养脾胃,自始至终都是亲自烤肉给谢珊珊吃,给她倒酒。 酒过三巡,谢珊珊生出几分醉意,美滋滋地望着忙碌的裴矩。 灯下观美人,越看越喜欢。 当初不是说男女有别吗? 这不还是心甘情愿落在自己的五指山。 一辈子都别想跑掉啦! “裴矩,你伸手。”谢珊珊突然开口。 裴矩很自然地伸出左手。 当着大家的面,谢珊珊往他中指上套一枚戒指。 众人仔细一看,却是方面赤金戒指,戒面上深嵌一颗蓝色圆形透明石头,澄碧如晴空,不知是何物,却在灯光下光彩闪动,十分耀眼。 周振思索片刻,“有些像陛下和岳父近来常戴的钻石戒指,不过那钻石无色,这是蓝色。” 他是天子近臣,负责撰写诏书,对天佑帝的衣着打扮一清二楚。 谢珊珊笑道:“三姐夫好眼力!陛下戒指上的钻石叫白钻,这颗是蓝钻,还有红钻绿钻粉钻紫钻黑钻,世所罕见。” 末世来临前的几十年,彩钻可比白钻贵多了。 更珍稀。 她有异能,各种金属在她手里向来由她搓扁揉圆,黄金又软,认识裴矩后就利用闲暇时间悄悄手搓了这只戒指。 至于尺寸,她的眼睛就是尺。 她搓了两只,把另一只放在裴矩掌心,同时伸出自己的左手,“帮我戴上。” 裴矩托起她的手,依言将戒指戴在她的中指上。 “听说,太祖皇帝曾在定亲和大婚时和皇后娘娘互戴戒指,意为锁定终生,珊珊是重现古风吗?”师从柳尚书,裴矩自然知晓许多外人不知道的信息。 谢珊珊笑道:“没错,你现在被我锁住了。” “甘之如饴。” 一大一小,两只肤色近乎一致的手并列一起,蓝钻熠熠生辉。 关聪眼尖,“六妹妹,你的蓝钻比矩弟的大。” 谢珊珊莞尔,“五姐夫眼力比三姐夫是一点都不差。” 巨型钻石固然贵重,但戴在过于纤细的手指上并不好看,谢珊珊没有一味追求巨型,所以裴矩戒指上那颗只有六克拉,而她这颗却是十克拉。 祖母绿型切割,只搓个简单的金环,以八爪勾住四角。 出自同一块蓝钻原胚,用异能切割打磨出十来颗大小形状不一的裸钻,最大的有二十一卡多,最小的约有三卡多,却不是打家劫舍而来,是她带队前往南非时,在山崩地裂的钻石矿中发现,顺手捞了回来。 她可是谁都没给,就想到裴矩了。 清风笑得见牙不见眼。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他就匆匆出府,找民信局寄幺帮信,多花了不少银子,令其昼夜兼程,专人送往松江。 交代完,出来却见到了袁少康。 方巾青袍,文质彬彬,显而易见的比往日更加神采飞扬,眉梢眼角俱是喜色。 清风行了礼,“袁老爷也出来寄信?” 袁少康含笑道:“正是,我欲在京中定亲,前几日下雪未能出门,今早雪停,特意寄信回家请父母赶在殿试前过来操持。倒是裴兄,离开文昌胡同后去哪里了?咱们金陵省来的举子碰面,都说不知何处寻找裴兄,恰好遇见,替他们问一句。” 得知裴矩进京赶考,许多人都比较关心。 清风外表粗豪,性格却极机灵,回答道:“恭喜袁老爷,我们老爷才定了亲,住在岳父家中养身子,自然不好相约旧日同窗同科。” 袁少康闻言一愣。 “裴兄也定亲了?不知是哪一家的千金?”竟然不嫌他体弱多病,活不过二十岁。 他想到那日所见的女子,却不敢相信裴矩有此运道。 清风笑了笑,“我们老太爷老太太尚未起身进京操持亲事,尚未交换生辰八字,事关小姐名声,我不好妄言,还请袁老爷见谅。” 他都没问袁少康,袁少康问他干什么? 太好奇了可不好。 自家老爷好不容易才被宁国公相中,不能外泄,免得惨遭破坏。 清风太清楚宁国公千金在京城中有多么受人觊觎。 娶了她,不亚于娶一座金山银山。 幸亏自家老爷天生仙姿灵窍,不然哪有这样的好运道? 他回去的路上得多给老爷买几盒面脂香膏。 宁国公府按月就跟着月例发下来,但量却少了些,不够用。 袁少康闻言便不好再问,“既如此,回去代我恭喜裴兄,佳期定下后千万送个信儿给我。” 清风笑道:“一定带到。” 他买齐上好面脂香膏,回到宁国公府时正逢聘礼出中门,正使走左门,鼓乐在前引路。 长长的大街塞得满满当当,总有一百多抬,绵延不绝。 大雪初停,四面犹白,道路却清扫得干净,更凸显出朱箱红绸的艳丽与喜气。 谢珊珊已见过礼书,主要是玄纁束帛、玉璧鹿皮、金银首饰、绸缎衣衾、田宅商铺、羊酒茶粮、珍宝古玩、锦绣绫罗,不止三万之数。 谢璐璐悄悄告诉她:“和当年送给咱们母亲的聘礼差不多,只多了你给的那串金珠。” 这一点让她们做女儿的感到很满意。 “我送给母亲的白珠更贵。”谢珊珊根据现代价值来说。 可诸姐妹却觉得金珠更好看。 谢峰因不用亲去,早起便同女儿女婿们一起吃早饭,把姊妹俩的对话听在耳中,抬眸问谢珊珊:“你不去你母亲那里走一趟?” 不去要嫁妆,不符合她的性格。 第109章 送米入宫 谢珊珊昂首,“不去,镇国公府正在办丧事,我怕染了一身晦气回来。” 勒索一个曾经饱受婆母荼毒的封建女子,好意思么? 有一说一,虽然赵晴的确没有善待认亲后的原主,但不能抹杀她在父女、兄妹、夫妻、婆媳等各项关系中全部处于弱势的事实。 最可怜的是原主。 因为是女孩,所以生来就被换。 因为生了一张与祖母相像的面容,所以得不到应有的母爱。 若她看得开且专注于荣华富贵倒还好,偏生她又是个心思细腻情感丰富的女孩子,终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爱。 大概是姑苏山水养出来的女孩子总是多愁善感些。 注定让谢珊珊无法替原主原谅赵晴,视之为母。 理解归理解,原谅是原谅,两码事。 谢珊珊直接鄙视谢峰:“爹,您今日以一百二十八抬重礼给继母下聘,不日将大婚,意气风发,志得意满,怎么好意思教唆我在您不给我置办嫁妆的情况下去问我那和离归宗形单影只的母亲要嫁妆?您的良心不会痛吗?” 谢峰摸了摸心口:“不痛。” 和离,已经是他大大宽恕了赵晴换子的所作所为。 更遑论自己还付出五万两银子的代价。 尤其是在看到谢珊珊拿回两件银貂裘后,谢峰后知后觉地发现赵晴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富有,总不能便宜差点窃得宁国公爵位的镇国公府。 和离归宗,嫁妆和体己便归娘家所有,即使是亲生儿女也不得继承。 谢峰怎能容忍镇国公府得此好处? 谢珊珊给自己夹了个豆腐皮的包子,“我就不去,您能奈我何?” “你厉害,我是不能奈你何。”谢峰喝了一口红米粥,“但是,你母亲不给你嫁妆,损失的是你不是我。” 谢珊珊拿他的话堵他:“您常说我有钱,我何须在意那点嫁妆?” 谢峰好像没听到,眼睛盯着碗里的粥。 “这粥味道不错,颜色喜庆,哪来的?”平时他吃贡米或者江南白粮,没见过红米粥。 钱嬷嬷在旁边笑道:“姑娘刚回府时不是找玉田胭脂米么?钱旺带几拨人出去,好不容易才在玉田县找到,种者甚少,产量极低,只几十亩地能种出来,无论是熬粥还是做饭味道竟都好得很,除了留种,其他的重金包圆,总共得了十石,还在当地找到姑娘说的碧粳米,也得了十几石,熬粥更香,已准备叫人出了正月就去那里买上几亩地,专门种这样的两色稻米。” 谢峰立刻道:“叫人拿鹅黄布缝口袋,每样装上两石,我送进宫里。” 谢珊珊哼了一声,“拿我的东西做人情。” 谢峰反驳:“难道钱旺不是我府里的下人?总不能是你出钱买的。” 谢珊珊气短,“是我要找的。” “是用我的钱买回来,就得由我做主。”谢峰终于占了一回上风,又吩咐道:“等几位姑爷姑奶奶回家,每样带上一石,请亲家公亲家母尝尝,再给大姑爷大姑奶奶送一份。” 周振夫妻等人起身拜谢。 谢珊珊连连叫停,“剩下的不准再送人了。” 她还得吃呢! 这两色稻米没有禁忌,正好给裴矩安排上。 谢峰道:“等买了地种出来,先紧着你吃,不会缺了你的。” 谢珊珊撇嘴,“您没听到钱嬷嬷说的话吗?产量极低,极低。” 清代康熙朝玉田胭脂米年产数千斤,所以被列为贡品,而且那时候已经度过了小冰河时期,眼下乃至于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产量绝对远远低于康熙朝。 谢峰就说:“哪怕你是大肚子弥勒佛,你一年也吃不完十几石,何况陛下常赐你贡米山珍,你不想着回报一二?” 谢珊珊作势,“请走。” 去你的吧! 谢峰偏偏就慢条斯理地吃饭,饭后送米入宫。 天佑帝很开心,“听说你今日下聘,不在家里等着,给朕送什么米?” “微臣觉得此米不错,特地进献陛下品尝。”谢峰先表完忠心,接着道:“下聘不需要微臣出面,还是让陛下尝尝珊珊让人找出来的米比较重要。” 天佑帝惊讶道:“珊珊叫人找来的?” 谢峰点头。 不知赵嬷嬷给他这个女儿请了什么老师,读的什么书,博闻广记,对国内外各地的风俗人情都颇为了解。 天佑帝当即叫人拿去御膳房,“今儿晌午就吃宁国公说的胭脂米饭和碧粳米粥。” 张玉交代小内监送去,“记得让人做宁国公的饭。” 天佑帝十有八九会留他一起用膳。 果不其然,谢峰告退时,天佑帝出言挽留,“叫御膳房做几样细点果品,并烧几个大菜,带回去给珊珊。” 谢峰都有些羡慕谢珊珊的待遇了。 自始至终,天佑帝没说也赐给他一份。 天佑帝拍拍自己的膝盖,满脸笑意,“朕的腿在往年这个时候不是酸就是痛,像有蚂蚁在里面又爬又咬,太医院百般诊治,始终不见效。自打珊珊给朕推拿过后,朕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夜夜安枕,一觉睡到上朝前。” 和二十岁时无异。 龙精虎猛,浑身畅快。 今早起来对镜一看,看到白色发根隐有黑意,面上的皱纹都跟着平整了不少,让天佑帝如何不重视谢珊珊? 这个女儿,谢峰真是认得好。 谢峰心有同感,道:“微臣亦有此感,幸而不曾耽误,直接就带她进宫。” 晚一天,天佑帝就多一天的病痛。 天佑帝点头感叹,“远山,对朕最忠心的,满朝文武中只有一个你,旁人再标榜忠心,也有自己的私心。” 谢峰笑道:“陛下谬赞,微臣只是尽自己之心。” 话说得容易,能做到的有几个? 天佑帝记下就行,接着道:“陈海初一进表,将向朕进献两百万两白银,你可知此事?” 谢峰惊讶极了,“微臣不知此事,但知珊珊当日收礼后回帖,言明是因陛下所赐汗血宝马才跑马至天津城。” 张玉睁大眼,他还没来得及透露给陈海。 第110章 钱嬷嬷出马,一个顶俩 谢峰陪天佑帝吃过午膳后出宫,带着一大批赏赐。 都是给谢珊珊的。 吃的穿的用的,足足装了四车。 他眼红地说:“分我一半。” 他送米进宫,陛下竟然没赏赐他一丁点儿。 这不公平。 谢珊珊本来存着见者有份的意思,听他这么说,马上叫钱嬷嬷带人全部搬走,“那几个大菜留晚上热给我吃,看好了,别叫我爹偷吃。” 她主动给予,可以。 问她索要,绝对不行。 原则不能破。 谢峰气极,“谢珊珊,你不分给我就算了,居然还防着我!” “没办法,谁叫你不给我置办嫁妆呢!”谢珊珊心眼儿小得很,回敬谢峰的手段是一套接着一套,“钱嬷嬷,细点果品留一半,另一半你亲自送往镇国公府给我母亲尝尝。今天我爹给我继母下聘,我做女儿的得安慰安慰她。” 自己快被自己感动得直掉眼泪。 天下第一孝女。 间接救钱嬷嬷一命。 她在原主那一世就是正月初八当天下午,被屋顶上突然滑落的雪块砸死。 具体是在哪里,原主不太清楚。 她为赵嬷嬷在家守了三个月的孝,进京是年后的事,远远晚于谢珊珊。 虽然谢珊珊经常吩咐人打扫屋顶积雪,但为了以防万一,最好不让她在宁国公府里走动。 钱嬷嬷会意,东西带回西院,收拾一半细点果品,又加了一匣精巧别致的各色宫制新花,换身出门的衣裳,坐车送至镇国公府,亲自呈到赵晴面前。 林夫人停灵七日后入棺,内外缟素一片,赵晴却仍身穿大红貂鼠袄、石青刻丝银狐皮裙。 侄子侄女侄媳们在灵柩前哭得呼天抢地,她照常吃喝玩乐。 要不是姜太君出言阻止,早摆酒唱戏地热闹两天了。 钱嬷嬷到时,她歪在炕上正由下丫鬟捶腿,看见钱嬷嬷,没起身,声音带着一股慵懒:“哟,我这位千金突然孝心大发了?特特地送什么细点果品?” 她不喜欢谢珊珊,谢珊珊清楚。 谢珊珊恨她,她也知道。 听翠竹说出对于大雁的处置,她就知道谢珊珊心里向着谢峰。 钱嬷嬷笑道:“陛下赐下来的,国公爷想要,姑娘没给,吩咐我送一半过来。” “谢峰想要没得?那我得好好尝尝。”赵晴起身下炕,亲手接下细点果品,置于炕桌上,洗了手后坐下,拈起一块如意糕,“听说你们姑娘最近做了不少好事,又是救了陈海的儿子,又是救了太子妃母子,又是进献谢礼,又是贴补军民,陛下是一回又一回地赏赐东西。” 赵明玥年初一晚上听说此事后当场昏厥,是夜起了高烧,请了大夫诊脉开药,到现在还没完全退下来,昏迷不醒,自然无法起身给林氏守灵,惹得赵伯元父子等人十分不悦。 钱嬷嬷真心实意地道:“六姑娘心地善良,喜欢乐于助人。” 赵晴嗤笑。 乐于助人?气死人才差不多。 钱嬷嬷装作没听到,道出主要目的:“还有件喜事禀告您一声儿,姑娘的亲事昨儿晚上定下来了,多谢您送的大雁,正好用上。” 赵晴脱口而出:“定亲?谢峰把老六许给了哪个王八羔子?” 无媒无聘,哪有晚上定亲的? 赵晴心中升起一股怒意。 钱嬷嬷道:“住在宁国公府的裴矩裴公子可不是王八羔子,是金陵省上一科的解元公,样貌生得极好,又有才华,姑娘很喜欢,在姑娘跟前,国公爷都得靠后站一站。” 她天天亲眼目睹,可以作证。 赵晴皱眉,“他不是个病秧子吗?” 那日谢珊珊离开后,她立刻派人打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长得好,可以不用在意根基门第,但他明显不是长寿之相。 这就不可取了。 太弱了,谢珊珊恐怕连短暂的美好时光都未必能拥有。 那样的人生有什么意趣? 钱嬷嬷悄声道:“国公爷找梁院正瞧过,说裴公子偶得奇遇,心疾已愈,正慢慢地将养着,没外人传得那么娇弱不堪。” 赵晴眼睛一亮,紧接着问道:“当真貌若潘安宋玉?” 钱嬷嬷闻言一笑,回答道:“仙姿玉质,犹胜十倍,且师从柳殿臣柳尚书。” 赵晴放在宁国公府的人打听得不是很详细,至少没打听到裴矩师从柳尚书的秘密,今日听钱嬷嬷一说,她恍然大悟,“我说谢峰怎么突然把个穷书生接到府里,总不能真是因为老六喜欢,原来有这样的渊源。” 柳尚书毕竟教过天佑帝和谢峰。 钱嬷嬷抿嘴笑笑,“可巧三姑爷四姑爷和五姑爷都在府里,遂请了三姑爷做大媒,只等裴公子的父母进京下聘书。” 赵晴轻点了下头,抬眸看她,“我都知道了,你怎么还不走?” “不,您还有不知道的。”钱嬷嬷道。 赵晴一时好奇,问道:“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钱嬷嬷连忙回答道:“国公爷不打算给六姑娘置办嫁妆呢!恼得六姑娘和国公爷吵了一顿,这才不肯分御赐的东西给国公爷。” 赵晴幸灾乐祸:“活该!” 也不知是说谢珊珊,还是说谢峰。 钱嬷嬷叹口气:“要不怎么都说六姑娘可怜呢,到底是打小儿没养在国公府里,到紧要关头就看出不如别的姑娘在国公爷跟前得宠。三姑娘四姑娘五姑娘疼妹妹,我来时,她们正在府里出谋划策,又是帮忙找木匠,又是帮忙找金匠、绣匠,忙得不得了。” 赵晴沉着脸,“谢峰还记恨呢?” “哪里就容易过去了?”否则也不会撺掇谢珊珊找生母要嫁妆,“细想想,最无辜的便是六姑娘,偏偏又是六姑娘承担一切后果。想来国公爷是怕公侯应袭之家嫌弃姑娘在外面长大,即使娶进门也未必善待她,或者将来变了心,就以此攻讦姑娘没有教养,这才从柴门小户里给姑娘选个读书好的好当家做主,只是穷了些。” 赵晴哼了一声,“既知那家子穷,怎么不多给置办几两嫁妆?可见他就是小气!” 钱嬷嬷笑道:“不是人人都像您那么大方阔绰,把五成嫁妆添进大姑奶奶的嫁妆里,三姑奶奶四姑奶奶和五姑奶奶共分三成,弄得您只能带剩下两成嫁妆归宗。” 赵晴指着她,“我刚才就在想你到底像谁,原来是像老六。” 尽惦记她的东西。 钱嬷嬷笑出两分羞涩,“竟是像姑娘呢?姑娘又美丽又爽朗又大方,像姑娘,是太太对我的赞誉呢!” 赵晴打了个哆嗦,“你可别这么笑。” 第111章 重生的意义何在? 钱嬷嬷立刻收住笑,一脸严肃。 赵晴扶额,“算了,你还是多笑笑吧。” 钱嬷嬷听话地咧嘴一笑。 赵晴瞬间被她弄得没脾气了。 翠竹在旁边问道:“小姐可要我找些东西叫钱嬷嬷带回去给六姑娘?人人都知道国公爷今儿给陆姑娘下聘,只有大姑娘和六姑娘打发人来看小姐。” 真怨不得小姐疼大姑娘。 赵晴板着脸,“给她什么?她可什么都不缺。” 光是陈海送的礼,她留下那部分已胜过许多公侯小姐的嫁妆。 何况,她还有镇国公府的赔偿。 赵晴全记着。 翠竹笑道:“六姑娘是不缺,可却不是小姐给的,不能代表小姐的心意。哪怕小姐随便拿两件旧东西给小姐做嫁妆,外人知道了,就不会说小姐对六姑娘不闻不问。” 钱嬷嬷连连点头。 不愧是他们宁国公府出生的丫鬟,格外明理懂事。 “我和离时已经给她四个庄子,总共一万几千亩地,也值一万几千两银子,怎能叫什么都没给?”剩下几个江南的田宅商铺得留着养老,赵晴舍不得再给任何人,包括长女。 即使给,也要等自己七老八十。 翠竹自然记得那四个庄子,“依小姐所言,那就不给?” 赵晴皱了皱眉头。 见她不发话,钱嬷嬷和翠竹屏声静气。 过了半日,赵晴对翠竹道:“老宁国夫人生前给我的东西压在哪个箱子里头?你找出来给钱嬷嬷带回去,叫六姑娘或熔或卖或当,总归别出现在我面前。再加几套我年轻时佩戴的珍珠宝石头面,也就这些了,别的给不了。” 要不是谢珊珊的出现,她压根想不起老国公夫人的施舍。 以为临死前给自己几件头面几匹绸缎就能让自己平息多年来的怨恨?简直痴心妄想。 年年有进项的田宅商铺可没给一个。 幸亏自己嫁进宁国公府的二十几年里不必补贴家用,年年的田宅商铺收入都不花,全部用来再置办田宅商铺,日积月累,越攒越多,遍布江南、蜀地、湖广两地,虽说大部分已经分给出嫁的女儿,但剩下的也不少,不稀罕老宁国夫人的三瓜两枣。 今儿赏根簪子,明儿给个镯子,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呸! 翠竹把钱嬷嬷拉到耳房,指着角落里的四口朱漆描金大箱子说道:“先老太太给小姐的东西都在这几个箱子里,小姐归宗时我带人收拾的。” 钱嬷嬷曾经是老国公夫人的丫鬟,自然清楚她给了赵晴多少东西。 “不止吧?”她问翠竹。 翠竹悄声道:“先老太太给小姐的衣服绸缎最多,可衣服绸缎早叫小姐赏人了,金银器皿也都熔了给大姑娘压箱底,哪里还有?下剩的都是一些首饰、古董、盆景儿,价值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只有弥留之际给的几套头面略贵些,又都给了大姑娘。” 钱嬷嬷点点头,“多谢你。” 翠竹抿嘴一笑,“小姐的东西不给几位亲生姑娘,难道留着便宜镇国公府不成?除了老太太,满府里可都盯着小姐的体己。嬷嬷稍等,我从小姐年轻时的首饰里给六姑娘选几套最好的,若觉得金子颜色不够鲜亮,叫人炸一炸就好了。” 说罢,又提醒钱嬷嬷:“老太太午睡该醒了,趁着这会子功夫,嬷嬷去禀告老太太一声。” 钱嬷嬷道:“好丫头!若不是你跟前太太归宗,姑娘必定把你要到身边。” 当即去给姜太君请安。 虽说林氏罪孽深重,但姜太君想到孙儿们个个都得回家守孝,心里难免有些怨她死得不是时候,刚睡醒就听到说钱嬷嬷过来,遂问她来做什么。 钱嬷嬷如此这般地禀告了一番。 姜太君相信谢峰的眼光,没问定的是哪一家,直接就吩咐丫鬟道:“田宅商铺我得留给她舅舅和她娘,谁来都不给,倒是外祖父给我母亲打的陪嫁首饰还有几件,找出来与钱旺家的带回去找人修整修整,等到出阁时我再亲自去给她添妆。” 钱嬷嬷连忙替谢珊珊道谢。 道谢又不用花钱,无非是浪费一点口水。 天色将黑时,钱嬷嬷辞别姜太君和赵晴,刚出正房,忽然见到东厢房门口站着的赵明玥,像鬼一样地出现。 头上没有一件首饰,浑身缟素,孝服下穿着一件月白缎子银鼠披风,身材瘦削,嘴唇干裂,脸色苍白憔悴,双颊却烧得通红,好似一阵风过来就能把她吹走。 和几个月前的骄纵跋扈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赵明玥脸色阴暗,一双眼睛黑沉沉,声音嘶哑难听:“是谢珊珊救了太子妃和小皇孙?还特意跑去天津城救了陈海的孙子陈雄?” 在林夫人灵前得知这两个消息时,她只觉得天彻底塌下来了。 昏昏沉沉睡了几日,好不容易才清醒。 难怪提前进京的谢珊珊没有巴结贺长宁。 原来,她打着直接救人的主意。 太子妃没有因为难产而死,小皇孙康健,哪里有贺长宁什么事? 贺长宁做不成皇后,自己怎么办? 白白付出三四个月的心血。 还有陈雄。 陈海的亲生儿子活着,将来的镇海侯爵位势必不会传给陈英,哪怕陈英是过继来的嗣子,新帝也定会感念陈海的功德,把爵位给他亲生儿子,而非嗣子。 如此一来,自己还想方设法地嫁给陈英干什么?不过是个商贾之子。 计划全部夭折,重生的意义何在? 连袁少康也因为自己通风报信,被工部尚书李括家选为东床快婿。 赵明玥满心怨气,冲天而起。 钱嬷嬷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是我们姑娘救了太子妃,难道是您这位不姓赵的赵姑娘?快别闹笑话了,您哪有我们姑娘的本事。” 听她这么说,赵明玥不禁生出几分疑惑。 今生的谢珊珊和前世的谢珊珊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回事? 像是和自己一样重生,又不像是。 她没有报复上辈子不曾善待她的任何人,譬如自己,譬如谢玳玳,譬如李萱和金子衿,还给很讨厌她的赵晴送大礼,赵晴也时不时地给她东西,听说和谢瑶瑶几个姐妹关系也很亲密,哪里像有前世记忆的人? 可她却救了本该死的人。 赵明玥想不通。 被本该在今日被雪块砸死的钱嬷嬷数落一顿后,她只能回到房里,从大床暗格里掏出自己记录前世诸事的册子。 她得查查,没了贺长宁和陈英,还有谁能让自己过上比前世更好的日子。 暗中窥视她的丫鬟眸光一闪。 等到赵明玥熟睡后,悄悄翻身到床的内侧,打开暗格,偷出她放回去的册子,传递回宁国公府。 不多时,便出现在谢峰手里。 第112章 交给天佑帝 谢峰翻开看了两页,脸色剧变。 上面竟然记着某年某月某日发生何事。 譬如谢珊珊救陈雄那日,上面写的是“陈海之子陈雄被丫鬟所喂红枣噎死于天津城,陈海怒杀群仆与数名族人,致血流成河,以千万巨资换取宽恕”等语。 在这一页之后,还写着“当日晚上,陈海陈英于天津城遇袭,侥幸未死。” 这倒是不知道。 谢峰注意到前不久的大年初一,上面写的是“太子妃丑时三刻难产,母子双亡”。 更有未来的正月二十六,写的是“周振为翰林、郑楷升任吏部员外郎、李蔚升任礼部员外郎”等官员升迁等语。 也有忠靖侯丁忧复职。 还有二月二十二,赫然写的是“谢珊珊进京认亲”。 这不是记录过去,而是未来! 什么谢瑶瑶求天佑帝宽恕其母不离府、什么卫骏中状元、什么袁少康被自己选为谢珊珊的女婿、什么自己连纳两妾…… 尤其是谢峰往后翻到赵明玥记录贺长宁被册封为太子妃诸事,何时选秀,何时册封,何时大婚,何时生子,何时执掌后宫,何时荣登凤位,何时荫封娘家,一清二楚。 最让谢峰无法容忍的是上面有天佑帝驾崩于九年后冬天的记录! 九年后,他才五十三岁,怎会驾崩? 明明皇后薨逝得比天佑帝更早,谢峰却像是没看见一样。 他没再继续看下去,即刻命人备马,揣着册子一口气跑进皇宫,凭腰牌进入,直接求见天佑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天佑帝在睡梦中被张玉叫醒,连忙坐起身,披了件皮袄,“宣宁国公觐见。” 没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他不会连夜进宫。 谢峰进来后连礼都没行,双手呈上赵明玥手写的册子,“微臣通过赵明玥数月前派其奶兄南下诓骗珊珊并意图杀害的事察觉到她之怪异,遂让镇国公府的钉子监视,直至今日取回赵明玥藏的册子,微臣只看数页便觉事关重大,特地呈给陛下,请陛下的示下。” 天佑帝惊讶地问:“赵明玥曾派人去杀珊珊?那不是自寻死路?” 一边说,一边接了册子在手。 和谢峰一样,他只看两三页后便露出严肃的表情,眸中难掩惊骇。 “所有人退下。”天佑帝发号施令。 张玉赶紧带人出去,在门外守着。 谢峰到这时才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平复下来后道:“林氏以外甥女顶替珊珊的事除了她的心腹和妹妹一家,肯定没别人知道,何况他们都以为赵嬷嬷和珊珊没了,不然不会在十四年里毫无动静,既然连他们都不知道珊珊还活着,那么赵明玥从何处得知?派出去的马三甚至精准找到珊珊的住处。” 天佑帝点头,“你说得极有理,也做得极对,赵明玥确有几分古怪,上面记录的事件你觉得是真是假?” 谢峰摇头,“不好说。” 天佑帝捏着册子,“但说无妨。” 谢峰近前翻到陈雄出事那一天,小声道:“珊珊救了他,咱们知道,兴许因为儿子没事,所以没有陈海出手导致血流成河的事情出现,派人问问陈海是不是和陈英当天遇袭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天佑帝叫张玉,“派人去问陈海,在他儿子被珊珊救下的当天,是不是和陈英遇袭。” 张玉高声答应,立刻派两个太监同去。 天佑帝又道:“派人到镇国公府,拿下先前冒充珊珊的赵明玥,堵住嘴,带进宫里秘密关押,等朕和宁国公亲自提审。” 张玉便知谢峰此行是和赵明玥有关。 若想报复她,早就动手了,必不是因为谢珊珊,而是其他原因。 “遵旨。”他点了几名护龙卫前去办事。 谢峰又压低嗓子道:“可能在珊珊提前进京的时候就发生了变化,珊珊说过她进京认亲的原因,一是遇见裴矩欲与他同行北上,二是为了穿锦衣华服。救陈雄确实是巧合,若无汗血宝马,她怎么可能在一日之内跑到天津城?如果她提前知道陈雄会出事,不会依然待在京城毫无出城的动静。” 天佑帝忍不住点头,“没错,要是她能神机妙算,早提前去天津城等着救人施恩了。” 谢峰心里暗暗松口气。 他选择性忘记谢珊珊曾提醒他防止谢瑶瑶为了赵晴而向天佑帝求情。 “陈雄父子派人送礼时,珊珊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还是我告诉她的。”谢峰提起那天的事,“所以赵明玥记录的事不可不信,却又不可尽信,我们自己得辨别真假。” 天佑帝颔首,“太子妃难产也是真的,但除了寥寥几个亲近的诸如太子妃娘家和宜昌姑母等,外人只知八斤平安诞生,可不知难产的事。还有,上面居然写着你外孙夭折、女婿早亡,简直可恶至极!” 谢峰也看到了这个记录,“羽飞和珞珞次子确实生过病,但次日吃药就好了,何来夭折?慎修的事倒是得提前防范。” 慎修是郑楷的表字。 而郑楷,是他最满意的女婿。 天佑帝指着一页说:“这里有你儿子谢瑜残废是谢珩动手的记录,你看到了吗?” 谢峰苦笑:“微臣看到太子登基就没再继续往下看,也顾不上思考自己看到的消息,只想着陛下的安危,赶紧进宫把此事禀告陛下。如今陛下突然问起,微臣万分庆幸和离再娶,未曾把谢瑜视为嗣子。” 天佑帝忍不住道:“还是得留心你身边的人,莫叫朕的表妹出了事,母子平安才能消了底下庶子的妄想。” 谢峰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微臣晓得,绝不会给谢珩动手的机会。” 他真的看走眼了,瞒得这么好。 天佑帝往后翻了翻,气冲冲地道:“这个赵明玥,全记录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么一个天灾人祸都没有?” 谢峰道:“还是有的,闽广沿海遭遇倭寇侵袭,陈海组织民众船工相助,可惜死了。” 写在天佑帝驾崩前,他看到了。 天佑帝翻到那一页细看,“明儿组织水师开大船用大炮把他们统统打死,把其国家并入我朝,就不会有后来杀害我朝百姓的事了。” 第113章 臣女是重生的 谢峰接口:“陛下何时派人征伐倭国?微臣愿身先士卒,为陛下赴汤蹈火。” 天佑帝摆摆手,“眼下不着急。”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可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谢峰轻轻地嗯了一声。 天佑帝看到自己驾崩的日期,嗤笑道:“搁以前朕兴许会产生几分不悦,如今朕身强体健,还真不怕这九年后的死劫。” 身体好不好,他自己清楚。 若无谢珊珊,以从前的身体来看,他可能如记录所言,只能再活九年。 现在? 他觉得自己可以立刻提枪上马,征战四方。 “陛下千秋万代,别说不吉利的话诅咒自己。”谢峰暗暗庆幸自己让谢珊珊出手。 天佑帝笑道:“自古以来,秦皇汉武哪个不想长生不老?可世上哪有什么千秋万代?朕得太祖、成祖庇佑,已活得比他们快活太多了。不过,如今有珊珊在,朕还是想无病无灾地多活几年,让我们君臣相得成为佳话。” 谢峰感动不已,“微臣回去交代珊珊,隔三差五地进宫给陛下推拿一番。” 相信谢珊珊不会拒绝。 天佑帝好,他们才会更好。 天佑帝摆手,“朕此时好得很,倒不必如此频繁,一年一次足矣。” 趁机把下回的时间定下来。 “那就一年一次。”谢峰顺便也来一次。 这么一来,他就不能对谢珊珊太过小气了。 千万别狮子大张口才好。 天佑帝看到最后一页,“记录到十六年后便戛然而止,这其中的原因只能在提审赵明玥后才能知道了。” 谢峰道:“同时派人调查追踪上面记录的将来之事是真是假。” 天佑帝合上册子,“除了珊珊进京提前这事儿,其他的十有八九是真。别的朕不确定,但朕年前就叫吏部拟好了升迁的单子,册子上的记载和朕给诸臣拟的职位几乎一致。” 谢峰心中震动:“果真?” 天佑帝颔首。 正好有人在殿外通报说护龙卫已将赵明玥拿来,张玉问关押在何处。 太祖仁慈,宫中无狱,也无冷宫。 天佑帝开口道:“送入偏殿,朕与宁国公亲自审问。” 张玉遵旨,站在门外又禀告道:“派去询问陈海之人回来说陈海那日晚上确实与长子陈英在天津城别院中遇袭,因他们父子所带家丁甚多,个个武艺高强,将所有匪徒当场斩杀,事后报关,发现都是衙门通缉的亡命之徒,尚未查到幕后主使。” 谢峰若有所思,“赵明玥如何得知?” 向来关注陈海的他们都不晓得。 天佑帝起身,“审问完赵明玥就有结果了。” 赵明玥大病犹未痊愈,昏昏沉沉地躺在炕上,睡梦中被突然闯进闺房的护龙卫抓走,被捆住前只得护龙卫随手抓一件披风给她裹身,披头散发,满面惊恐,惶惶不安之际被带上车,路上被堵住嘴也不得询问缘由。 护龙卫全程闭口屏息,一言不发。 直至被送入紫宸殿偏殿。 即使赵明月从未进过宫,也知此处不凡,处处龙纹凤饰,陈设规格皆高于国公府。 是皇宫? 她曾随姜太君和赵晴去过安王府,没有这样的气象。 待见到坐在上面的天佑帝和侍立一旁的谢峰,赵明玥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来不及深思自己为什么被抓。 天佑帝示意张玉和护龙卫全部退出去。 谢峰走过去,亲自拿出护龙卫塞在赵明玥口中的一团布料,眸底凶光闪烁。 赵明玥自小常被赵晴接到宁国公府小住,她如何看不出谢峰的神情?可她已经顾不得了,连连冲天佑帝磕头,“臣女恭请陛下圣安。” 虽未面过圣,但龙袍是真的。 除了天佑帝外,无人敢穿,包括太子殿下。 天佑帝垂眸看着她,“赵明玥,你可知自己为何深夜被抓?” “臣女不知。”赵明玥没有撒谎。 她重生后一直很谨慎,不敢仗着先知胡作非为,就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最近因为林夫人之丧,没有出门,能犯什么事? 她之罪,唯有顶替赵瑾的身份成为镇国公府大姑娘罢了。 可是,李代桃僵并非她的本意,她当时只是小小婴孩,无法为自己做主,且已经随着镇国公府的补偿而告终,怎么又掀出来了? 天佑帝把册子扔到她面前。 赵明玥瞳孔微微一缩,本就憔悴的面容更加苍白。 没等她想明白自己的手记为何会出现在天佑帝手里,上面已传来天佑帝的声音:“说说,你如何知晓未来将发生之事,朕不听诳语。” 赵明玥嘴唇轻颤,一时无言。 谢峰嗓音低沉:“赵明玥,事关重大,你最好如实回答。” 虽然赵明玥前世活到三十二岁,但她只是镇国公府的四奶奶,赵瑾碌碌无为,她一辈子没管过家没理过事,应酬交际有限,在天佑帝和谢峰的震慑下,立刻崩溃。 “臣女是重生的。”她吐露出自己最大的秘密,她很清楚,自己如果不说,天佑帝和谢峰有的是手段往自己身上施展,“臣女前世三十二岁亡故,一闭眼一睁眼,发现重新成为十五岁的自己,其后诸事印证臣女的上一世的确发生过。” 天佑帝和谢峰相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惊讶。 “给她松绑,让她好好说。”天佑帝开口,谢峰执行。 赵明玥趴倒在地,涕泪交加,“臣女只是想嫁个年轻有为的男子,过得比上辈子好一点而已,从未仗着先知作恶多端,恳请陛下明鉴。” 谢峰闻言冷笑:“难道马三不是你派出去谋害我的亲生女儿谢珊珊?” 真以为他那么好骗? “她提前进京了!马三到现在都没音讯。”赵明玥忍不住大叫,眼里闪过几分愤恨,“她不仅提前进京,还救下太子妃和小皇孙,还救下陈海的亲生儿子陈雄,还救下三姐那个早夭的次子,她一定知道上辈子发生的事!” 谢峰反问:“就不能是她适逢其会?她救的人可多了,何止这几个?” 裴矩明显就是被她救下来的。 以他的才气,今年傍上无名,明显是因故未曾参加。 按照他以前那破败不堪的身体,十有八九是死在进京赶考的途中。 第114章 臣女真的想不起来了! 谢峰想到裴矩,直接开口问赵明玥:“你上一世可听过裴矩的名字?” 赵明玥摇头。 “未曾听人提过裴矩,谢珊珊上辈子嫁的是袁少康,袁少康精明强干,十分务实,让她不到三十岁就成了四品诰命,只是后来变了心,遇到金子矜。”因为过得不如意,所以赵明玥格外关注谢珊珊,“旁人便从羡慕谢珊珊变成了嘲讽,说她拿捏袁少康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天佑帝问道:“袁少康是何人?” 他在册子上见到此名,之所以记住还是因为他是谢珊珊之夫。 谢峰立刻回答道:“是裴矩同科的举子,金陵人士,来进城参加今年的春闱,已被工部尚书李括李大人招为东床快婿。” 女儿女婿提过,他就记住了。 天佑帝又问道:“李括上一世的女婿是谁?” 谢峰不知,看向赵明玥。 赵明玥用披风的大袖擦了一把眼泪,道:“是礼部尚书刘渊的次子,叫刘勋,今年定的亲,第二年成亲,没两年就病死了,故此李萱深恨谢珊珊。” 天佑帝不解,“为何恨珊珊?” “因为李大人原先取中的是袁少康,结果被宁国公抢去做了女婿,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女儿许配给刘勋刘公子。”赵明玥十分理解李萱对谢珊珊的恨意。 若非谢珊珊,四品诰命就是她了。 天佑帝顿时觉得李萱此女简直无理取闹,心胸如此狭窄,料想是家风使然,“朕记得李括的长子是李蔚?” “是。”谢峰早查过他。 天佑帝轻笑了一声,“一家子背信弃义之辈。” 没有这册子,他真想不起李蔚就是和陆知微取消婚事的那个李蔚,既然知道了,就取消他今年的升迁,继续做六品小官儿。 鉴于自己是陆知微的未婚夫,谢峰闭嘴没有接话。 天佑帝不再问这些小事,“赵明玥,你可知未来有何大灾大难?今年各地是否太平?” 赵明玥傻了眼。 她做姑娘时只顾着穿衣打扮,或者和谢玳玳一起为难谢珊珊,做媳妇后只能围着赵瑾转,接着生儿育女,没多少出门的机会,更未曾关注朝廷大事。 其实在谢珊珊成亲后,就很少为难到她了,寻常见不着。 谢珊珊结交的是文官清流,而她和谢玳玳依然活跃于勋贵家族的应酬交际中,有时候一个月中都碰不着一次。 天佑帝怒道:“竟然一件都不知道?让你重生有何用!” 赵明玥吓得浑身颤抖。 她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一事。 “臣女就记得三年后米价足足翻了一倍。前一年是谢珊珊成婚那一年,中原地区夏季闹起旱灾蝗灾,赤地千里,入秋后就开始连月下大雪到次年四月,镇国公府那年在中原地区的庄子全部颗粒无收,江南的田庄也减产,不得不收紧开支,年底米价不断上涨,次年翻了一倍。” 天佑帝和谢峰俱是一惊。 竟叫太祖皇帝关于小冰河时期的预言说中了! 赵明玥接着道:“好像是陛下当即就向中原地区的百姓开仓放粮,宁国公捐了上百万石粮食,还拉上几个姐姐及其婆家一起捐资捐粮,大海商陈海运了上千条大船的粮食入京,共同抑制京城米价,几个月后就平息了。” 初闻灾情时,赵晴提议姜太君和赵伯元捐了一大笔银子,赵明玥记得很清楚。 那时林夫人已死,赵伯元又无主见,全听母亲妹妹的。 虽然惹得诸子诸媳不悦,但灾情平息后,天佑帝特意嘉奖赵伯元,赏赐不少古董玩意儿,还赏大哥赵明宇一个六品主事之职,令其除服后上任。 天佑帝转头问谢峰,“远山,你囤了百万石粮食?” “没有。”谢峰虽然跟着天佑帝一起买粮囤粮,但是没有百万石之巨,“微臣闲钱有限,这几年陆陆续续地囤了二十万石左右,还都是陈粮、粗粮,价格远远低于新白米,为权贵豪绅所不屑,却更能用于赈济军民。” 赈济灾民的粮食不需要太好,好东西到不了他们嘴里。 谢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微臣早几年闻得陛下对未来之忧后就悄悄吩咐宁国公府的田庄,所有粮食干货全部囤而不卖,大约也有十来万石米麦粟豆,陛下要用,只需一句话,微臣立马双手奉上,绝无拖延。” 天佑帝感动不已:“也只爱卿一心一意为朕排忧解难。” 就算是一百万石陈粮粗粮,也得耗费五六十万两银子,几乎倾尽宁国府的家财。 这还不算储藏费用和运输期间的各种损耗。 “陛下对微臣恩重如山,微臣自当倾尽全力地效忠陛下。”谢峰的荣华富贵皆来自天佑帝,能给天佑帝的只有一颗忠心。 赵明玥心里很惊讶,原来天佑帝和宁国公这么早就开始囤积粮食了吗? 她想不通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这么做,但不敢吱声。 天佑帝却不满足,“赵明玥,别的就不记得了?你再仔细想一想,想出来了,朕赦你派人谋害珊珊之罪,想不出来就直接下狱,发配边疆。” 一句话吓得赵明玥差点瘫痪在地,“臣女这就想,这就想。” 想半天,她哭丧着脸:“臣女真的想不起来了!” 天佑帝差点被她气死,还是谢峰灵机一动,开口问道:“你册子上记录陈海战死,陈英荡平倭国,可知朝廷为何延兵不发?致陈海组织船工民众御敌?” 赵明玥想了想,“好像是太子殿下刚登基,北方犯边,京师及其周边连下四个月大雪。” 那年的屋里烧炭都觉得不暖和,炭价极贵,镇国公府限量供应。 “京师尚且如此,恐怕极北之地雪灾更甚,若草原上有牛羊骡马冻死,衣食不继,必然会组军南下犯边。”谢峰头脑冷静,瞬间就分析出当时的情形,“陛下,恐怕二三年后的旱灾雪灾也会让北方边境略有骚动,须得派人防范。” 天佑帝心头一凛,“爱卿所言极是。” 他仍嫌不足,催促赵明玥,“你再想想,是否还有其他大事。” 赵明玥热血上头,“陛下可以去问谢珊珊呀!袁少康除了头两年在翰林院,后面一直是实缺升职,谢珊珊知道的事情肯定比我多!” 第115章 珊珊未必重生 这般祸水东引的手段在天佑帝和谢峰看来是十分拙劣,自然不会上当。 天佑帝问谢峰:“远山,此女该如何处置?” 谢峰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最好是放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不许与外人接触。虽然她记录的只是鸡毛蒜皮,但也有可能在被人知道后出现无法控制的局面。” 可惜不能在知道赵明玥派遣马三谋杀亲生女儿后给她出气了。 但私愤事小,朝廷事大。 赵明玥此时惊慌失措下想不起来,或许以后能忆起一二,为天佑帝提供重要信息。 天佑帝觉得有理,叫来张玉,吩咐道:“把赵明玥安排在偏僻宫室,不许任何人接触,给些纸笔让她想到什么就记下来,同时找四个天生聋哑不识字的粗壮婆子照顾衣食起居,行监视之责,对外就说赵明玥派人南下意图谋害宁国公府千金,证据确凿,已令其自戕。” 赵明玥拼命磕头,哀求道:“谢珊珊安然无恙,臣女不曾得逞,求陛下开恩。” 计划夭折就算了,居然还身陷囹圄。 她怎么过得比上辈子还不如? 天佑帝冷笑:“你既有害人之心,又曾派人前往实行,只是珊珊侥幸逃脱,并非你无罪,自然不能任由你逍遥法外,免得你心有不甘,再生毒计,处处针对珊珊。” 赵明玥不明白,“为什么谢珊珊上辈子一无是处,这辈子却独得圣宠?” 人的变化怎么可以这么大? 除了相貌一致,举止、言行、性格、手段等无一处相似。 谢峰眉头一动,“一无是处?” 他那女儿在家里淘气得都快翻天了,是一无是处的样儿吗? 赵明玥恨恨地道:“上辈子的谢珊珊哪里会武?何来天生神力?她唯唯诺诺,只知读书做女工,姑妈不喜欢她,大姐姐也不喜欢她,一直都向着我,连谢玳玳光明正大地欺负她,姑妈都不替她做主,反而冷眼旁观。” 天佑帝懒得听她继续,挥手道:“带下去。” 张玉立刻叫人堵住她的嘴,拉下去送入偏僻宫室,着人看守。 谢峰则向天佑帝说道:“赵明玥之语未知真假,微臣回去试探试探珊珊。” 天佑帝却道不必,“不管珊珊是否有赵明玥的运道,她自进京后一直有侠义心肠,以救人为己任,未曾计较得失,更没有像赵明玥这样冷眼旁观,利用别人的死谋取自己的利益,足以说明她心思纯澈立身端正。重生又怎样?没重生又怎样?若真是重生,她平时尚且贴补军民孤儿,知晓未来的天灾人祸,不需要你我君臣试探,该说的时候自然会提醒我们加以防范。若没有重生,你的试探岂不是伤了你们父女俩的情分?况且,朕觉得珊珊未必重生。” 天佑帝的一番话真是让谢峰恨不得肝脑涂地,“陛下为何认为珊珊没有重生?” 他这位亲爹都不敢确定。 天佑帝指了指自己扔在地上的册子,“你先前没看到吗?赵明玥记录了好些赵氏与瑶瑶不曾善待珊珊的事情,还有你庶女谢玳玳的所作所为,倘若珊珊果真怀着怨愤而重生,岂有不报复的道理?可据朕所知,她们相处得还算不错。” 反观赵明玥,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上辈子过得不如意,重来一世,不修己身,未必会变得聪明。 看她的手段就知道了。 再者,谁知道赵明玥提及谢珊珊时说得是真是假?兴许是她过度贬低自己嫉妒的对象。 谢峰一边捡起册子呈给天佑帝,一边点头道:“正如陛下所言,珊珊昨儿打发仆妇去镇国公府给赵氏送陛下赏赐的细点果品,微臣以为她是为了气微臣,结果那仆妇轻轻巧巧就从镇国公府里带回几箱子东西。” 天佑帝来了兴致,问道:“气你作甚?” 谢峰半是委屈半是恼怒地说:“陛下赏赐那么多东西,微臣带回去,问她要一半,她不给微臣,却送去给赵氏,微臣能不气吗?” 天佑帝哈哈一笑,“你也是,想要什么不能朝朕开口?问她要什么?” “不一样。”谢峰道,“珊珊小气得很,微臣从她手里要东西简直比登天还难,偏偏微臣就想问她要,要到手的感觉和唾手可得的东西截然不同。她不仅小气,还贪婪,前儿给她定了亲,明明手握金银细软无数,还向微臣讨嫁妆,微臣手里剩的钱打算用于囤粮,哪能给她?” 天佑帝咦了一声,“定亲?怎么没听你说?” 谢峰趁机禀告道:“就是赵明玥没听过的金陵省上一科解元郎裴矩,柳尚书的亲传弟子,珊珊待他可比对微臣强百倍,除了陛下,她有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裴矩,微臣见她女生外向,又怕杏榜后有比微臣更有权势的同僚为女横刀夺爱,索性提前许了这门亲事。” 天佑帝道:“你不怕她说你偏心,别的女儿都嫁进公侯之家,唯独她不是。” 谢峰一脸无奈,“微臣也没办法,谁叫她好颜色呢?当时微臣可是提到了相貌平平无奇的公侯子弟,她自己选择出身寻常却容貌出色的裴矩,非微臣之过。” 天佑帝更好奇了,“裴矩此子……” “容貌才华,天下无双。”谢峰无法否认。 天佑帝问道:“比你十八岁时如何?” 谢峰不得不说实话:“微臣自惭形秽。” 天佑帝大笑,“好好好,你说得朕更想在殿试上好好地看看这裴矩究竟生就何等仙姿玉质,若果然如你所言,朕给他们赐婚。” 谢峰愣了下,“微臣已督促裴矩写信让家人上京来提亲。” 天佑帝一摆手,“不妨事,就算你收了他们家的聘书,朕照样赐婚,有赐婚的圣旨傍身,裴家只会更把珊珊当成宝贝供着,不敢欺负她。” 谢峰感激涕零,再三叩谢。 出了宫,他才发现里面的衣服几乎湿透。 天佑帝则将赵明玥手记从头再看一遍,默默记下比较重要的几件事,然后将之投入到炉子里,亲眼看着整本手记化作青烟一缕,袅袅升起。 第116章 她深切怀疑赵明玥并没有死。 谢珊珊当天就知道赵明玥的死讯了。 虽然宫中传讯说赵明玥是因谋害谢珊珊才被赐死,但为了保护镇国公府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她的亲姨妈林夫人又已不在人世,姜太君便命人对外宣称说她是病死。 恰好,她病了有段时日,人尽皆知。 当时大家以为她是心痛于林夫人之死才忽然得病,如今追随林夫人而去,古往今来第一孝女的名头算是坐实了。 镇国公府买了口好棺材,装进她的几件衣服,到时就依附林夫人下葬。 赵晴得知后冷笑不已,特地打发翠竹以送东西为名,将赵明玥夜半被护龙卫带走和早晨收到宫里传讯的事情统统告诉谢珊珊。 翠竹关切地问谢珊珊:“明玥姑娘当真派人去杀过姑娘?” 谢珞珞姊妹几个此时俱在房中,闻言无不震惊。 “什么?赵明玥对妹妹动手?”她们马上围着谢珊珊,上下打量,“可曾受到伤害?” 谢珊珊心里微暖,“是有人到姑苏哄骗我进京,说是宁国公府派去接我的,我看他们全是面相凶恶的男人,一个婆子丫鬟都没有,我压根没信,还骗了他们给我置办马车冬衣,花了好几百两银子,不知怎地,没等我动手,他们全死在金陵了。” 她绝对不会说是自己杀了马三等人。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那就是天知地知自己知,没有第二个人知。 谢璐璐咬牙切齿地说道:“咱们府里都不晓得你的存在,她是怎么知道的?居然还想先下手为强。” 谢珊珊摇头,“不清楚。” 赵明玥重生的事,不能说。 而且,她深切怀疑赵明玥并没有死。 事到临头,赵明玥肯定会用自己最大的秘密为自己保命。 她知道谢峰昨晚夜半入宫,难道是他查明真相后一状告到天佑帝跟前,天佑帝直接处置赵明玥,结果发现赵明玥是重生者? 对于封建王朝来说,重生者带来的好处太大了。 至少,可以提前预知一些天灾人祸。 天佑帝和谢峰不愧是一对好君臣,办事就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谢珊珊很欣赏。 权柄在手,跟比自己卑弱的人耍心机,那不是开玩笑吗? 谢珞珞想得多,道:“或许是林夫人突然发现赵嬷嬷之死有蹊跷,从而发现你们在姑苏的踪迹,故意借赵明玥的手杀你。” “林夫人已死,赵明玥也没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谢琳琳总觉得不对劲。 因林夫人对自己妹妹做的事,她们早不以舅母呼之了。 “若真是她们母女联手下令杀你,那就死得好!咱们宁国公府的千金,岂能容外人践踏谋害。”虽以表姐妹身份相处十几年,但因赵晴疼爱她超过自己,谢璐璐和谢珞珞、谢琳琳心里并不喜欢赵明玥,情分远不如和曾经的亲弟弟谢瑾。 谢珊珊笑了笑,“算是了了一桩恩怨。” 她从来没有让罪魁祸首活着在自己跟前持续蹦跶的喜好。 快刀斩乱麻,一步到位。 多好! 人生如此美好,不需要坏人来点缀。 谢珊珊甚至没去问谢峰。 谢峰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谢珊珊真要追根究底,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 骗是肯定骗不过她。 她本身就是个善于打诳语的小骗子。 翠竹告辞离开后,谢珊珊为了转移话题,刻意提起钱嬷嬷昨晚从镇国公府带回来的几箱东西,“祖母给母亲的那些东西式样又老颜色又不好,我都不喜欢,不想留着,姐姐们有什么好主意?金银首饰能熔了,古董玩意儿却不能。” 别说赵晴,她也嫌弃。 主要是根本没有收藏价值,远不如姜太君给的几样首饰。 后者才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值得传承。 谢珞珞笑道:“叫李奶伯拿出去,或卖或当,得的银子再用来置办其他嫁妆。” 她们知道祖母平时给母亲的那些东西都不是珍品,既然谢珊珊拥有无数珍品,委实没必要留下来,放进嫁妆里也不好看。 谢珊珊欣然采纳,叫人请来李富,把四口箱东西交给他。 李富出去数日,归来时,身后跟着抬金银箱子的仆妇。 他恭恭敬敬地告诉谢珊珊:“金首饰熔了,得金一百一十七两三钱五分,银首饰熔掉后得银一百七十三两八钱,上面镶嵌的珍珠宝石又小又不均匀,料想姑娘用不着,就同剩下的古董玩意儿一并处理,总共又得银一万两千两。” “这么多?”出乎谢珊珊的意料。 李富笑道:“每样东西虽然不是特别贵重,但数量却多,攒在一起就很值钱了。” 谢珊珊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剩下的收起来。 一百两对于下人来讲不是小钱,李富不敢擅自收下,到谢峰书房跟他说了一声。 谢峰啧啧道:“咱们这位六姑娘,待谁都比待我大方。” 李富笑道:“我倒觉得六姑娘和国公爷一脉相承。” 谢峰呸了一声,“你这句话说得我竟不知道你对我是褒是贬。” “国公爷怎么想都成。”李富本就是随口一说,接下来才说到正事:“方才在西院听六姑娘和几位姑奶奶说,元宵节当晚和姑爷、裴公子出门游玩,猜灯谜赢彩头,国公爷不约上未来的夫人一起赏花灯?” 谢峰恍然,“这么快就十五了?” 李富道:“今日已经十三,晚上就开始不实行宵禁了。” 从正月十三日起,大夏朝有持续七天不实行宵禁的规定,允许全民夜游赏花灯,无论是未婚夫妻,还是真夫妻,不论年纪,不论身份,只要愿意,都可以相约黄昏后。 谢峰叫来疾风,“去,跟六姑娘说一声。” 疾风等了半晌没等来下半句,不禁问道:“国公爷要跟六姑娘说什么?” 谢峰道:“就说等到正月十五那日,我亲自领着几位贤婿出门赏花灯,叫她和她姐姐们一起玩,别跟着我们。” 疾风不解其意,如实转告。 谢珞珞和谢璐璐、谢琳琳年年都同丈夫一起出游,不在意这天能不能同游同玩,只苦了刚与裴矩定亲的谢珊珊。 古代唯一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约会的情人节,谢峰想霸占裴矩? 没门儿! 谢珊珊眼珠子一转,马上亲笔写一张帖子,派钱嬷嬷携同几色细点果品送往忠靖侯府,“正月十五,我约继母大人踏雪同游。” 谢峰和陆知微婚期已定,是为二月十二的花朝节,她这样的称呼并不算错。 第117章 正月十五且看谁技高一筹 收到帖子后轻轻展开,陆知微先赞了一声:“好字!” 笺纸如玉,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似剑,大开大合,隐隐带着一股寻常女儿所不具备的煞气,几乎破纸而出。 忠靖侯夫人凑过来看,也称赞不已。 谢珊珊尚未满十六岁,这样的书法在一干公侯千金中间当属凤毛麟角。 铁骨铮铮,不带半分柔弱娟秀之态。 “怎么是踏雪同游而不是月下同游?”忠靖侯夫人忽然发现帖子中的一点不对劲。 钱嬷嬷垂手侍立,尽显宁国公府一等仆妇的风范,微笑道:“回舅太太的话,我们姑娘善看天气,说别看这两日晴好,十五准下雪,既然无月,自然只能踏雪同游赏花灯。” 忠靖侯夫人很惊讶,“这么说,出门时得穿得厚实些。” “正是。”钱嬷嬷看着宁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主母,“请夫人回个帖子,我们姑娘正在家中焦急地等待着。” 听到“夫人”二字,陆知微脸上一红,轻声道:“稍等。” 她不仅亲笔回了帖子,还命人赏赐四个嬷嬷每人一个荷包,请她们捎几碗忠靖侯府做的乳酪回去,“给姑娘姑奶奶们尝尝。” 她知道谢珞珞等出阁的姑奶奶近来携其夫婿一直在娘家小住。 钱嬷嬷先磕头谢赏,然后告辞,将帖子和乳酪带回宁国公府,交到谢珊珊手里。 谢珊珊伸指弹了弹帖子,得意洋洋地道:“正月十五且看谁技高一筹。” 谢珞珞等人均大惑不解。 与这位妹妹相处的时间太短,实在捉摸不透她那天马行空的想法。 转眼到了元宵节。 宁国公府早两天就张灯结彩,门口檐下、廊上院中,各处都挂着各式各样的精致花灯,日夜照亮整座府邸。 这日一早,大家醒来就见外面的天色阴阴沉沉,似有风雪将至。 真叫谢珊珊说中了。 谢峰觉得她可能真的不是重生,既然在赵明玥上辈子是二月份进京,那么就不该知道元宵节下雪,所以这就是她自身的本事。 为什么没有展现出来? 大约和赵晴的存在有关系。 谢珊珊此时的很多行为在大户人家眼里都不符合千金小姐体统,有母亲在上头压着,自然不能展现出来。 李富在姑苏找到教谢珊珊读书的先生,都说她学的是四书五经。 佩服谢珊珊这项本事的还有陆知微。 忠靖侯夫人亲自打点她出门的穿戴携带之物,“多拿两件披风,多带几把伞,多装点散碎银子铜钱,你那些女儿们多看几眼的东西,你直接叫丫鬟给她们买下来。” 因为守孝十来年,不必应酬交际,所以进的多出的少,攒出不少家当。 陆知微听到长嫂财大气粗的口气,不禁哭笑不得,“宁国公府差买东西的几个钱?” 忠靖侯夫人道:“我当然知道他们家不差钱,光田庄就比咱们家多三倍,每年收的地租子多两倍,但她们有是她们的,你买却是你的心意。自古以来,后娘不好当,严厉了说你刻薄,慈悲了说你捧杀,总归是孩子没学好,全赖后娘没教好,幸好他们家孩子出阁的出阁,剩下的也都大了,好不好的都怨不到你头上。” 这也是她对这门亲事极满意的一点。 谢峰虽比小姑子大得多了些,但大有大的好处,就是他比任何人都想生个嫡子。 既一心一意地为嫡子而计,便不用担忧那几个姬妾给小姑子添麻烦。 谢峰肯定会亲自解决。 而且,忠靖侯夫人悄悄派人查过,谢峰从五六年前起就不纳妾了,现下一直保养身体,单独住在前院。 已经很好了。 即使陆知微嫁给相对年轻些的鳏夫,也还是做后娘的命大,孩子是多是少都一样,关键是她进门后就有宁国夫人的诰命! 比自己还高一级。 要知道,谢峰前头的太太赵夫人足足熬了二十二年才当上宁国夫人。 所幸谢峰三十岁就给她挣到一品诰命。 可一品哪里比得上超品? 陆知微任由长嫂絮絮叨叨,傍晚出门,顺利抵达与谢珊珊约好的地点。 此时正下着小雪,谢珞珞、谢璐璐和谢琳琳姊妹三个都披着一领大红妆缎狐皮斗篷,戴着雪帽,独谢珊珊穿着海龙皮大褂子。 头上却不戴雪帽,只束着紫金冠,围着紫貂昭君套和大红抹额。 抹额中间镶了块碧蓝石,不知是何物,在四面照射过来的灯光下显得彩耀夺目。 看到陆知微,四姐妹主动上前见礼。 陆知微颔首以还礼,笑道:“咱们先去哪里玩?” 姐姐们都是丫鬟或者婆子打着青绸油伞,谢珊珊却是自己擎着红绸油伞,笑嘻嘻地说:“前面有海商陈家举行的灯会,猜谜得奖,咱们去瞧瞧热闹?” 她早派人打听得清清楚楚。 陈家豪富,彩头极重,每年都会吸引无数人的参与。 陆知微应好,正欲抬步,忽然听到一道极为动听的男子声音:“珊珊。” 陆知微扭头一看,只觉得眼前似有一簇鲜花盛开,周边却是万物凋零,只显露出冲谢珊珊浅笑盈盈的一名少年。 披着大红银狐斗篷,围着银貂大风领,衬得一张脸如玉如琢,眉目如画。 明明身处繁华,偏偏出尘如仙。 谢峰上前一步,很自然地遮住了裴矩。 “你们怎么在这里?”他皱眉问。 陆知微回过神,先施一礼,大大方方地回答道:“我同珊珊相约在此处,国公爷从何处而来?又往何处而去?” 谢珊珊不提自己和裴矩也相约在此处,伸手抵着陆知微往前一推,把她推向谢峰。 陆知微毫无防备,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谢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谢珊珊!” 谢珊珊笑眯眯地道:“父亲大人,您不用喊我的大名,我知道自己的名字,您是来找自己未婚妻的吧?我猜肯定是,不然为什么跟在我们姊妹后面出现在这里?既然如此,那我就大发慈悲,不打扰父亲大人和未来的母亲大人同游赏灯了。” 说着,拉着裴矩就跑。 关聪有样学样,剩下周振和张捷,冲陆知微行了一礼,各带其妻离开。 和岳父同游有什么趣?陪妻子赏灯才是正经。 第118章 惨遭调戏 转过一条街,谢珊珊当即停下脚步。 扭头一看,如愿见到裴矩脸颊泛红,气息微乱。 更好看了呢! 他也戴着和自己一样的抹额,镶在中间的蓝钻流光溢彩。 果然情侣款就是赏心悦目。 裴矩伸手抚摸一路小跑后未曾像幼时那样总感到剧痛的心口,心情愉悦,眉眼柔和,“你让我把岳父引到你和陆姑娘相约之地,我做到了,有什么好处?” 谢珊珊擎伞遮住飘向两人头顶的雪花,“好处就是我陪你赏花灯呀!” 没有谢峰碍眼。 裴矩接了伞,“我亦想同你并肩携手,共赴满城烟火。” 谢珊珊笑靥如花,“走,咱们去陈家的灯会,看我给你赢几个彩头。” 正如谢珊珊所想,元宵节是古代唯一的情人节,满街都能见到未婚夫妻或者小夫妻携手同游,风雪之下,难掩欢喜。 但是,不大见高门大户的踪影。 到底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太太奶奶姑娘,即使朝廷不设宵禁,也少有出门的机会。 清风早跑得没影儿了。 有谢珊珊在,他根本不用担心自家老爷的安全。 钱嬷嬷带着几个丫头,不远不近地跟着,遥望倩影成双,不禁感慨道:“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她老婆子见了都想把心掏出来捧给裴矩。 眼见谢珊珊和裴矩已经走到陈家设的一溜精致花灯下,凌霄忙道:“我的嬷嬷,快别感叹了,赶紧跟上,别走散了。” “没事。”自家姑娘那一身武功,谁惹上来谁倒霉。 裴矩站在一对华丽精致的双鱼灯下,探手取下上面挂着的灯谜,就着灯光念道:“举杯邀明月,打一成语。” 谢珊珊立刻举手,“我知道,我知道,是唯我独尊。” 感谢前世,博览群书。 灯下小厮闻言,忙取下双鱼灯,笑道:“公子小姐不仅人才出众,而且聪明绝顶。” 谢珊珊接了花灯,自己拿一个,给裴矩一个。 裴矩一手打伞,一手提灯,脸上露出一点儿无奈,“我本来想赢了送你。” 谢珊珊就笑:“你我之间不分彼此,谁送谁都一样。” 她送,主导权在她。 无论什么事,她喜欢掌握主动权,不喜欢受制于人。 灯下的小厮立即笑道:“公子想送小姐?花灯已有了,不妨送别的,譬如小人看守的这摊子上,有各种古今中外的精致玩物,猜中谜语者可得。” 两人低头一看,果见摊子上琳琅满目,好似一件没少。 看到谢珊珊脸上的一丝诧异,小厮解释道:“像公子小姐这样大户人家出来的不多,民间识字者终究是少数,猜中谜语的自然寥寥,年年如此。” 其实,有些谜语难,有些却很简单,但凡读书人都猜得出来。 “这个好看。”谢珊珊相中摆在中间的一对花瓶簪。 单股簪杆,顶部花瓶却是赤金累丝点翠,小巧玲珑,打造得十分精致。 小厮拿起簪下灯谜以双手呈上。 谢珊珊看时,只见上面写道:“芳心点点寄明月,打一字。” 裴矩不假思索地道:“寤寐思服的思。” “公子猜中了。”小厮笑道。 裴矩把手里的花灯置于摊上,拿起花瓶簪,簪在谢珊珊头上的紫金冠一侧。 清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捧着一盆茂盛的腊梅,“老爷。” 裴矩一笑,撷下两枝娇黄鲜艳的梅花,插在簪上花瓶中。 清风功成身退,赶紧去卖花郎那里付钱。 用得急,没来得及。 结果卖花郎不按整盆卖,掐了那两枝,收了他五文钱。 真是钻到钱眼儿里了。 谢珊珊摸了摸簪上娇花,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我们一路猜过去,多猜中一些,赢些彩头带回给你父母兄嫂,他们一定很高兴。” 净赚的,不要白不要。 她双眸放光。 到她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裴矩胸口似浸了一汪温水,泡得心都软了,“好。” 她喜欢,他就陪她。 无论走什么路,都心甘情愿。 两人有了花灯,就不猜灯上的谜语,只看摆在大街两畔的摊位。 陈家出资搭建,内城的大街小巷可谓是灯火通明,两畔的彩灯犹如长龙一般,在雪夜中闪耀,每一个十字街口都设高台,彩头更贵,谜语更难。 既有文比,也有武拼。 两人一路猜过去,赢了许多彩头,多得钱嬷嬷和凌霄等人都快拿不下了,赶紧把在人群中游荡也给自己赢下不少彩头的清风叫过来。 把那不怕磕碰的东西用包袱皮一兜,让他背着。 看着他自己赢的一大兜彩头,钱嬷嬷忍不住问道:“你居然识字?” 清风眨巴一下眼睛,“我是老爷的伴读,当然读过书。” 识字有什么稀奇的? 他还会写诗作词,做的文章连柳老先生都说好,若不是奴籍在身,他去考科举,中个秀才是一点儿都不难,胜过许多白发苍苍的老童生。 钱嬷嬷道:“没看出来。” 因为他饭量实在是太大了,在宁国公府里是出了名的能吃能喝,若是肉菜多些能少吃两斤米饭,若是肉少,五斤白米饭只得八成饱。 谢珊珊忽然听到有人说:“前头高台上的彩头最多最贵,可惜一般人拿不到。” “为何拿不到?”谢珊珊好奇地叫住开口那位路人。 那人笑道:“比的是射箭。台上有大案,案上设有一座九层玲珑宝塔,用金子打的呢,得用箭头有火药的羽箭射中塔尖儿,说塔尖儿有引子,箭头在空中着火,点燃引子,接着点亮宝塔,就可以取走台上的彩头,珠光宝气的,统共有一百件呢!” 谢珊珊很有兴趣,“没人拿下吗?” 那人的同伴就笑说:“哪里拿得下?离得又远,塔又小,谁射得中?好些人上前,连弓都拉不开。” “今天摆了第三天了。”那人道。 谢珊珊兴冲冲地道:“裴矩,我们去瞧瞧。” 顺便赚一笔。 她爱赚钱,尤其是做无本的买卖。 结果没到跟前就见到台下黑压压一片,挤满了人,有的看热闹,有的却尝试拉弓射箭,人数之众,没有上万,也有几千。 彩台高筑,越发显得案大塔小。 谢珊珊用异能看了看,那座坐在莲花瓣中的九层玲珑宝塔也就一掌之高。 清风赶紧用他的大体格子分开人群。 裴矩牵起谢珊珊的手,正要跟在清风身后走向台下,忽听有男子流里流气的声音道:“哪里来的小公子小娘子?不如跟了我,包你们锦衣玉食。” 谢珊珊一抬头,看到一块芝麻饼。 第119章 暴打芝麻饼 为什么说是芝麻饼呢? 实在是太像了。 一张圆脸,五官扁平,布满星星点点的麻子。 麻子的数量胜过比康熙帝。 不同的是,康熙帝是得天花痊愈后留下的麻子,坑坑洼洼,不平整,眼前这人却是天然生就,恍若一粒粒白芝麻长在皮肤上。 关键是他肤色也像刚出炉的烧饼。 其实说不上丑,就是平平无奇到配不上他那一身金冠绣服和猞猁狲大氅。 该不会是四姐夫口中的鲁国公府芝麻饼吧? 谢珊珊记性好得很。 不光如此,她同时忆起原主刚进京城正处于茫然无措时,芝麻饼当街调戏过原主。 那次是同卫骏一起出行的袁少康仗义执言,在卫骏的威慑下,呵退了芝麻饼。 谢峰也是因此觉得他品行不错,继而有所关注。 杏榜一出,直接招为女婿。 谢珊珊双眉倒竖,直接开口骂道:“不长眼的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姑娘是你能冒犯的人吗?小心我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扔到地上用脚踩。” 反正长了眼睛也没用。 自己和裴矩一路畅通无阻为何无人敢冒犯?不就是穿着打扮吗? 民间百姓不认得顶级裘皮尚且如此,他一个国公府的公子哥难道看不出自己穿的海龙皮? 芝麻饼先前只顾着看脸,顿时被迷得晕头转向,哪里分得出目光去打量他们穿什么衣服? 再华丽的衣服,在他们的容光之下也会变得不起眼。 何况,雪夜里的灯光又暗,比不上白天。 听到谢珊珊的骂声,芝麻饼甩了甩混沌的脑袋,斜着两只满是醉意的眼睛,“小娘子声音真好听,再骂两句,我靠近些听。” 说着,把脸凑了过来,喷出一股酒气。 裴矩眸光一沉,还没来得及抬手让袖箭射出去,就见谢珊珊赏了他一脚。 裴矩顺势收回手,继续当柔弱无依的美少年。 谢珊珊把芝麻饼踹翻在地,刻意没用异能是暂时不想给宁国公府惹麻烦,因而只是又踢又踹,出脚又快又密却有分寸,让他疼而不残,“调戏到姑娘头上,姑娘把你就地打死,信不信你老子只能自认倒霉?还得向姑娘赔礼道歉?” 等有机会,直接弄断他的第三条腿。 今天在大庭广众下打他的时候不能这么做,真让他残了,鲁国公府铁定算在自己头上。 谢珊珊喜欢像杀马三和林夫人那样无形无迹。 解决芝麻饼不是因为他调戏过原主和自己,而是在原主那一世,他虽然称不上十恶不赦,但也常常欺男霸女,都是鲁国公府花钱摆平。 一两年后,芝麻饼因为在秦楼楚馆染了花柳病,直接或者间接传染了不少人,尤其是因父母仰慕鲁国公府权势被父母嫁给芝麻饼的一个无辜姑娘。 她和她的陪嫁丫鬟,皆因此而死。 既然芝麻饼注定害死那么多条人命,那就把根子掐断好了。 一了百了。 本来挤挤挨挨的人群瞬间让出一大块空地,但是,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她揍芝麻饼。 先是用脚,然后用手,拳拳到肉。 张捷爱看热闹,发现人群聚集,马上拉着谢璐璐钻过来,一看动手的是谢珊珊,挨打的是芝麻饼,不禁哎哟一声,捂着眼睛后退,“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遂又同谢璐璐退出人群。 谢璐璐尚未看清,在人群外道:“我听到是六妹妹的声音。” 张捷拉着她往别处走,“鲁国公府徐家的芝麻饼在太岁头上动土,六妹妹打他一顿怎么了?我们当作没看见,让六妹妹继续出气。” 徐桐本就不是个好东西。 吃喝嫖赌,欺男霸女。 也就是没惹到要紧人物,否则早被人扒了一层皮。 今儿遇到六妹妹是他的福气,不是谁都有机会让六妹妹给他松松筋骨。 张捷给家仆使了使眼色。 家仆们打小儿就跟张捷了,最懂事,装作很不经意地挡住急于进入人群中拯救自家大爷的鲁国公府家丁,直到听不见里面传来拳打脚踢之声,才闪身让开。 接着钻进人群,消失不见。 陆知微远远地看到,问旁边的谢峰:“国公爷不出面?” 谢峰笑道:“珊珊自己能解决。” 他若出手,反而有以大欺小之嫌。 鲁国公府家丁好不容易挤进去,看到徐桐整个人像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 徐桐鼻青脸肿,看不清人样了。 “大爷!”他们扑过去,一边搀扶徐桐,一边怒瞪谢珊珊,恶狠狠地道:“你是何人?竟然敢打我们鲁国公府的大少爷?” 鲁国公可是有实权的国公! 当朝八公中,目前有实权的仅有三个,他是其中之一。 谢珊珊任由裴矩拿着手帕一根一根地给她擦手指,慢条斯理地道:“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宁国公府六姑娘是也!” 鲁国公府家丁脸色煞白。 与此同时,人群中传来惊呼声:“是在平国公府拉开射日神弓的宁国公府六姑娘!” “听说长得娇滴滴,却有千钧之力!” “打人的时候果然手脚利索,看着就不同凡响。” “那她射塔一定能射中。” 几乎在一瞬间,大家立马让开一条路,直通台下。 紧接着,有身穿布衣鼠皮的管事一溜小跑过来行礼,“给谢姑娘请安,姑娘想要什么东西吩咐丫鬟发个话就行了,何须亲自前来?” 谢珊珊认出是陈家派来给自己送礼的李管事,笑道:“亲自赢你们的彩头多有趣?” 光明正大地赚钱,任谁都挑不出错。 也免得谢峰被人弹劾。 她可真是天下第一好女儿,不仅处处为他着想,见他不好意思,还帮他把未婚妻约出来。 李管事忙将她和裴矩往里请。 很快,谢珊珊站在放着弓箭的案前,距离九层玲珑塔不止百步之远。 台子搭得比较高,人站在台下,得斜上而射。 若不用异能仅靠肉眼,只能看到一点点塔尖儿。 李管事双手拿起长弓呈给谢珊珊,“别人拉不开的弓,对于姑娘来说不值一提。” 一入手,谢珊珊就觉得沉甸甸。 比起她在姑苏买的弓,重了三倍不止。 谢珊珊搭上一支羽箭,嗖的一声,箭在空中经过与空气的摩擦而起火,瞬间射中九层玲珑塔的塔尖儿,火光一闪,往下蔓延,塔身便一层层地亮了。 同一时间,底下的莲花宝座大亮,照得半空如昼。 谢峰看到后,喃喃地道:“这丫头又发财了,走,我们过去瞧瞧。” 好给她讲讲见者有份的道理。 第120章 偶遇天佑帝 在喝彩声中朝四方拱手为礼的谢珊珊依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发现谢峰和陆知微走过来的刹那间,她飞快地对李管事说道:“把我赢的彩头交给跟我出来的嬷嬷和丫鬟即可,我先走一步。” 她叫上裴矩,从与谢峰相反的方向离开。 跑得快,谢峰就追不上。 谢峰不由得顿住脚步。 陆知微不解,微微侧首,“不是找珊珊吗?” “她跑了。”谢峰暗叹女儿的警觉,“简直是一条鰋,滑不留手。” 陆知微失笑:“她是鰋,国公爷是什么?” 两人不是嫡亲的父女吗? 谢峰语塞。 片刻后,他道:“你倒是很喜欢她。” “从未见过像她这般潇洒恣意的女孩子。”陆知微眸光温和,心里却盛满艳羡,“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毫不畏惧人言。” 穿过四散的人群,谢峰望着谢珊珊渐渐远去的背影,“我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 贪财好色,表现得明明白白。 却又有忠肝义胆、侠骨柔情。 换条街,谢珊珊与裴矩继续猜谜语赢彩头。 她语重心长地告诉裴矩:“既是无本的买卖,那就多赢点,回去叫李奶伯帮忙换了钱,到时候多给我准备点聘礼,然后掏空我爹的库房给我当嫁妆。” 裴矩莞尔一笑,“岳父知道你的想法吗?” “管他呢,反正我没给你钱没给你东西充当聘礼,就不算违背他定下的规矩。”其实有一大半谜语或者对联都是裴矩答出来的。 她虽有原主的记忆,但古文底蕴终究不够深。 有些灯谜很冷僻,都是从各种古文里化出来的,连听都没听过。 裴矩乖巧地点头,“好,听你的。” 钱嬷嬷等人没跟上,清风却跟在后面,背上负着两个大包袱,胸前挂着两个,两只手又提四个,没包袱用,就扯下一块赢的锦缎当包袱皮。 反观自家老爷,一手举伞,一手提灯,说不出的潇洒恣意。 谢珊珊抬头看了看天色,“在雪下大之前,我带你们吃完最美味的烧饼后再回家。” 她时不时地一个人从宁国公府里溜达出来,踏遍周围的大街小巷,哪里有好吃的好喝的,全尝过一遍,自知好坏。 这家铺子里的烧饼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烧饼。 有肉的,有素的。 肉是猪肉,素是五香和葱花。 他们家羊肉汤烧得极好,配着烧饼吃,简直绝了。 裴矩随她刚踏进铺子刚收起红绸油伞,忽然见她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遇见熟人了。”谢珊珊在做家丁打扮的张玉眼神中,走到坐在角落里的天佑帝面前,随便行了一礼,“先生出来怎么没叫我爹陪着?” 正就着烧饼喝羊肉汤的天佑帝闻声抬起头,惊讶道:“你也出来了?” 谢珊珊望着他鼻尖上冒的薄汗,“这家的羊肉汤是不是很好喝?烧饼特别好吃,我就带我未婚夫过来尝尝。” 天佑帝咦了一声,“仙姿玉质的裴解元?” “正是。”谢珊珊道。 天佑帝看向他身后。 烧饼铺子里的灯光不够亮,但他依然看到一张出尘脱俗的面容。 果真不逊于年轻时的谢峰! 裴矩是何等聪明的人? 他连忙将双鱼灯置于旁边桌上,过来行礼,恭恭敬敬地道:“学生裴矩,见过先生。” 天佑帝抬手示意他们免礼,指着自己下面的左右两张长凳,“坐下说话,站在我面前我得仰着头,不够累脖子的。” 谢珊珊率先入座。 她坐的左边,裴矩坐在右边,均是斜签着入座。 天佑帝吩咐张玉叫人给他们上羊肉汤和荤素烧饼,“我请你们喝汤吃饼,回去不准告状。” 他偷偷出宫的,没告诉谢峰。 谢珊珊立刻告状:“我爹出来了,他不好意思约未来的继母大人,故意激我给继母大人写帖子把人约出来,见了面,就把我甩得远远的。” 裴矩眨了眨眼眸。 事实……好像和她说得有点不符合。 那又怎样? 她说的就是真的。 天佑帝眼睛一亮,“你爹都这把年纪了,居然懂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谢珊珊很想提醒他关注点错误,就听裴矩温文尔雅的声音道:“岳父并不老,正值壮年,大婚在即,有此心此意自是在所难免。” 天佑帝笑了,“珊珊,你这女婿选得不错。” 裴矩拱手道:“多谢先生夸奖。” 谢珊珊似是有几分明了,很快接上文:“先生的眼光最好,也最大方,哪像我爹,看到我被鲁国公府的芝麻饼欺负,他不出面,当我射得陈家灯会上的九层玲珑宝塔赢一堆彩头,他马上就向我走来,您说可气不可气?” “芝麻饼?”天佑帝看着手里吃了半截的五香烧饼,忍俊不禁地道:“是永安侯给徐桐起的外号?当真很贴切么?” 他没见过鲁国公的嫡长子,只知有这么个人。 谢珊珊点头,“形容得特别贴切。就这样的人,我爹当初居然还想把我嫁给他,幸亏裴矩挺身而出,才没叫我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天佑帝替爱臣说话:“不至于,不至于,你爹向来看不上鲁国公一家子。” 谢珊珊哼哼:“这不就更可恶了吗?明明无意却还用他来威胁我,哪有做爹的样儿?得亏我刚才跑得快,否则就要分一堆彩头给他了。” 天佑帝看向清风身上挂着的包袱,“你们赢了多少?” “不记得了。”谢珊珊没有数过,“都说见者有份,先生,我们分您一半,射塔赢的彩头也分您一半,叫我爹羡慕成兔子眼。” 天佑帝摆摆手,“你全部拿回去,你爹眼睛更红。” 谢珊珊露出期待的表情,“先生说得我十分心动,到时候把我爹的表情画下来,转呈与您共赏,好不好?” 天佑帝尚未答应,就听到外面有人说:“子衿,你慢点儿。” 一语未了,一个女孩子蹦蹦跳跳地进来。 大约七八岁的年纪,穿着银红棉袄、松花绿棉裤,用红绳扎着双丫髻,眉清目秀,生得粉妆玉琢。 饼铺老板招呼道:“老金,和你女儿吃得和以前一样?” 金子矜? 天佑帝蓦地想起赵明玥所言。 第121章 天佑帝的回忆 根据赵明玥记录,袁少康遇到新寡女子金子矜,不顾那一世的谢珊珊阻拦,执意将其纳进门,还生了个儿子。 天佑帝算了算时间,是在自己驾崩五年后。 到底是真的爱上金子矜,还是为了向新帝表明心意? 这都不好说。 四品,已达到参与早朝的资格。 天佑帝很清楚,虽然自己信任谢峰,宠爱谢峰,但太子对他仅是尊敬而已,平时走得不是很近,登基后未必会像自己一样继续用谢峰。 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尤其是谢峰曾经拒绝让长女做太子妃。 他自己觉得谢峰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当时的太子可未必这么想。 太子登基后,有自己的母族、自己的妻族和在东宫就追随自己的臣子,再加上皇子们的母族,这些人一朝得势,必然会排挤先帝旧臣,并取而代之。 一想到谢峰渐受新帝冷落,天佑帝就觉得心疼。 他母后是继后,他的上面有元后之子,还不止一个,有得宠的贵妃之子,也不止一个,还有其他妃嫔之子,加起来总共十几个,个个都比他长得好,个个文武双全。 在他们的衬托下,年纪最小的天佑帝毫不起眼,不受帝宠。 有时候连他母后都叹息,恨他不争气。 在这样的境遇中,唯有作为宁国公嫡长子的谢峰陪着他,陪他读书,陪他练武,陪他长大,十五岁入朝领了不大不小的差事。 他当时有自知之明,也没有野心,只想封王娶妻,安稳一世,对上面的兄长们没有任何威胁,可那些兄长们仍不放心,趁他南下办差时派人截杀他,是十九岁的谢峰拼死相护,到最后所有护卫身死,只剩他们两个,但谢峰还是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京城。 而谢峰,足足躺了五个月才养好伤。 伤愈之后,谢峰娶了赵氏,然后教他蛰伏,教他孝顺父母、认真办差,从不结党营私,除了护卫,手下不养兵卒,这才让晚年疑心病极重的父皇逐渐信赖自己。 上面兄长们厮杀得你死我活,太子被杀,杀害太子的皇长子被先帝处死,其他皇兄受株连,最后反倒让他做了皇帝。 先帝生前虽然没立他做太子,但他是嫡子。 老宁国公当时是京营节度使,掌管三大营,老镇国公是护龙卫统领,又是谢峰的亲岳父,在人人未曾留意的时候,谢峰已早早把皇城守卫、宫廷宿卫控制在手里。 而平国公,只认正统。 元后诸子孙早已死光了,他就是正统。 无嫡才立长,可他就是嫡皇子。 在此情况下,文武百官很识相地在先帝灵前叩请他登基。 谢峰最聪明之处还在于他在父皇驾崩当天故意给皇宫开个口子,不服自己且没被父皇处死的皇兄及其子孙们利用有限兵力冲进来企图逼宫,被谢峰率兵杀得一个不留,又以谋逆之罪拔除他们残留的势力,处决所有血脉与妻母两族,不给他们报仇的机会。 当时杀得京城血流成河。 是谢峰教他的最后一课,为君者该仁则仁该狠则狠,万万不能优柔寡断。 但因谢峰背负恶名帮自己解决后患,所以自己落了个清清白白,成为文武百官眼里温和良善的天佑帝。 后来边境不稳,也是谢峰带兵平叛。 谢峰打仗讲究速战速决,几乎每一场平叛都用不了几个月,打完就驰马回京交兵权,后面的事让他派人接手,从无眷恋。 上了年纪后,相比总有一日会取代自己的东宫太子,天佑帝自然更倚重与自己携手三十七年仍初心不改的谢峰。 儿子有十来个,谢峰却只有一个。 听到随金子矜进来的中年汉子在要一碗羊汤和两个肉烧饼后不断哄金子衿喝汤,天佑帝收回思绪,抬眸看向谢珊珊。 谢珊珊正大口喝汤,大口吃肉,手里的肉烧饼已去其半。 再看裴矩,小口小口地啜着清汤。 一刚一柔,一强一弱,竟是分外融洽。 注意到天佑帝的目光,谢珊珊抬起头,不解地问道:“先生觉得我吃得太多了么?这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她压根就没想起金子矜。 原主那一世,袁少康在原主三十岁那年遇到真爱,主要责任在于袁少康,而非区区一个平民女子金子矜。 没有金子矜也有银子衿、铜子衿。 天佑帝叫人再给她切二斤熟羊肉,“放心,我请客,一定管饱。” 清风今天在灯会上赢了不少彩头,躲在角落里,悄悄地也给自己点一大盆羊汤加上羊肉羊杂,就着小半筐肉烧饼,吃得让张玉为之侧目。 天佑帝胃口大开,也跟着吃了不少。 他如今的身体康健,饭量比以前涨了一倍。 好好保养,务必活得天长地久,只有自己活着才能继续给谢峰撑腰。 天佑帝想到这儿,越看谢珊珊越觉得可心如意,“回去跟你爹说,就说是我的意思,不许他惦记你的钱和你的东西。” 谢珊珊喜笑颜开:“多谢先生。” 有这句话,看谢峰怎么好意思问她要。 天佑帝又道:“鲁国公若上门,让他来找我,我来问问他养的什么儿子。” “先生真好。”没抱错大腿的谢珊珊愈加开心,悄声问道:“先生想要什么?凡是我有的,一定先送给先生,没我爹的份儿。” 天佑帝莞尔,“你有什么给我?不是说你的东西都在千里之外。” 他还记得张玉传达给自己的话。 谢珊珊嘿嘿一笑:“这不是有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吗?天气渐暖,往南行,跑得更快,不过几日就是一个来回。” 她和裴矩当时日行数十里,走了一个多月才到京城,汗血宝马不需要这么久。 天佑帝指着她和裴矩抹额上的蓝钻,“你问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有什么好东西没给我?蓝色的明明比白色的好看,你居然没想着我,难怪你爹说你女生外向。” 这可是谢峰说的,他只是重复而已。 阿弥陀佛。 谢珊珊轻抚额间蓝钻,指间的蓝钻戒指险些闪瞎天佑帝的眼睛。 “看,你还不止一块。”天佑帝控诉道。 不知为何,他从小就特别喜欢收集闪闪亮亮的玩意儿。 谢峰得知后不仅不会像别人一样笑话他,反而说上古时代的龙就喜欢这些东西,他是真龙之后,喜欢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谢珊珊送的钻石一出,瞬间把所有珠宝玉翠的光彩给压下去了。 经光一照,每每闪耀得令人心醉。 谢珊珊闻言有点心虚。 “我爹也没有。”谢珊珊很快就理直气壮了,“而且这是我和裴矩的定亲之礼,不宜和别人用一样的东西,您要是喜欢,我送您一颗颜色不同的蓝钻,因为我总共就几颗。” 个头大的彩钻毕竟稀有,顺手牵羊来的也少,所以先前没舍得拿出来。 天佑帝马上道:“我喜欢。” 别的就算了,但钻石他是非常喜欢。 “啊?”谢珊珊顿时觉得今晚的这一顿羊汤烧饼好贵! 第122章 鲁国公找上门 没想到天佑帝那么干脆的谢珊珊有点烦恼。 她拆哪件行李才不会引人怀疑呢? 有了,拆衣服。 反正钻石体积真的很小。 赶在大雪来临前回到宁国公府,谢珊珊先把裴矩送到客院,然后回西院翻箱倒柜。 见状,钱嬷嬷问道:“姑娘找什么?东西都是凌霄分门别类收拾的,直接问她。” 钱嬷嬷和凌霄等人拿到彩头后到处找不到谢珊珊,正好遇到国公爷,国公爷就叫她们先回府,于是在谢珊珊回来后她们已将盥洗用的热水、香皂等准备得妥妥当当。 谢珊珊道:“我进府前穿的旧衣服呢?” 回到宁国公府后有穿不完的锦衣华服,她就没再穿过自己买的。 哪怕,当时花了不少钱。 但除了裴矩以外,她在别的东西上就是喜新厌旧,没办法。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凌霄指着外间黄花梨大柜上的一口大箱子,“姑娘先前的衣服铺盖浆洗晾晒后都叠放在里面,要婆子上去取下来么?” 谢珊珊总是从枕头、被子里取宝贝出来,旁人都不敢擅自动她的旧衣服旧铺盖。 “我自己取。”谢珊珊叫人搬来梯子。 国公府建筑规格仅次于皇宫和王府,屋高而阔,所以家具都是大桌大椅大床大柜子,想取下放在柜子上方的东西得架梯子。 谢珊珊虽然能一跃而上,但上面没有落足之处,还是用梯子比较好。 谢峰进来看到她爬梯子,“你干什么?” “找东西。”谢珊珊探头到箱子里翻出一件只是晾晒而没有通过浆洗的貂鼠袄儿,拿下来后让人找把小银剪刀,三下五除二,拆开前襟下方的一个衣角。 谢峰立刻坐在椅子上,目光灼灼,“你又藏了什么好宝贝?” “反正没您的份儿!”谢珊珊回他。 谢峰嘿了一声,“鲁国公若找上门替他儿子讨公道,你确定不需要本国公出面?” 谢珊珊乐了,“不敢劳烦大驾。” 天佑帝和他不愧是一对好君臣,都料到鲁国公会上门讨说法。 谢峰狐疑地看着她。 见她神情得意,一副根本不怕鲁国公找上门的样子,谢峰心中一动,“你昨晚在哪里见到陛下的?陛下又偷偷出宫了?” 谢珊珊活似见了鬼。 “您怎么知道?”她可没流露出一丝一毫偶遇天佑帝的痕迹。 谢峰哼了一声,“压得住鲁国公的人除了我和平国公,就只有陛下,你完全不怕鲁国公上门,那定然就是得了陛下的话。” 何况,他最清楚天佑帝的喜好。 若不是做了皇帝,他能天天趴在大臣墙头上看各种热闹。 小时候,因为挤进人群里看两口子打架,不小心被殃及到,次日顶着青紫的眼窝上学,被先帝发现后好一顿训斥。 出门办差,看到人群聚集,必要进去瞧瞧究竟。 “知陛下者,我爹也。”谢珊珊叹口气,从衣角里掏出一粒十卡多一点的蓝钻。 湛蓝色,比较浓郁。 垫形切割,从某富豪小三的保险柜里扫荡而得,拍卖价是几个亿。 叫湛蓝之星。 富豪就喜欢给包括彩钻在内的大钻石命名某某之星。 谢峰早发现她和裴矩戴的戒指和抹额,强行忍住没问,如今见她随手找出一颗颜色更加浓郁绚丽的,不禁有些嫉妒天佑帝,“只有一颗?没有我的?” “您不喜欢。”谢珊珊给他贴上标签。 谢峰气笑了,“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喜欢了?我不喜欢,能天天戴着陛下赐的钻石戒指?” “反正我没听您说您喜欢。”谢珊珊很确定。 “我刚刚说了。”谢峰道。 谢珊珊掏了掏耳朵,“我耳背,什么都没听到。” 谢峰走近,在她耳畔大声道:“我说我喜欢你的蓝色钻石,听到没有?” “宁国公府就这点不好,夜深人静时分,居然还有杂音扰耳。”谢珊珊摇摇头,把湛蓝之星递给凌霄,“配个精致的锦盒,张总管明天来拿。” 天佑帝怕她反悔,和她定了拿货时间。 真是的,她是出尔反尔的人吗? 凌霄小心翼翼地捧着蓝钻,笑嘻嘻地去找锦盒。 在谢峰准备怒发冲冠前,谢珊珊先发制人:“陛下说了,不许您问我要钱要东西。” 不需要通过谢峰抱天佑帝大腿的感觉真好。 谢峰满脸怀疑:“陛下会这么说?” “您若不信,明儿可以问问张总管。”谢珊珊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宁国公回房,您天下无双的女儿即将歇息。” 谢峰气冲冲地走了。 踏出西院后,他才想起自己的来意。 算了,改天再说。 谢珊珊冲他背影扮个鬼脸,转身再拆貂鼠袄儿的另一边衣襟下摆衣角,掏出一粒和刚才那颗形状大小差不多的粉钻。 拆都拆了,不能只拿一粒出来。 钱嬷嬷叹为观止:“姑娘真会往身上藏东西。” 因为很多人出远门都会把碎金碎银缝在衣服内侧,所以她和凌霄等丫鬟毫无怀疑。 谢珊珊随手把粉钻往梳妆匣中一撂,一边卸妆,一边说道:“明天早上打发人在门口候着,见到鲁国公就立刻过来禀报。” 次日清晨,没等谢珊珊找裴矩吃早饭,就听婆子来报,说鲁国公来了。 鲁国公登门,找的自然是谢峰。 他连娶三任妻子,头一个难产而死,第二个只生女儿,第三个进门后才生下徐桐,虽然长得不大好看,但他爱如珍宝,故名徐桐。 桐,梧桐也,凤栖梧桐。 昨晚在金首辅家吃完酒回家,看到差点被打成一块烂肉的儿子,又听妻子哭得呼天抢地,鲁国公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气势汹汹地对谢峰道:“宁国公,你女儿打我儿子,你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 谢峰慢条斯理地问:“你确定问我要交代?” “没错!”鲁国公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虎眼圆睁,“我儿子好好的去灯会上赏花灯,哪里得罪你女儿了?她把我儿子打成这个样子。” 话音未落,就听谢珊珊的声音在门口说:“爹,咱家的这个石锁不大行。” 谢峰顺口问道:“怎么不行?” 只见谢珊珊一手一个,提着两个上百斤的石锁进来,往鲁国公面前一放。 因为怕砸碎地砖,所以轻拿轻放。 谢珊珊两手拍了拍两个石锁,皱眉道:“太轻了,也不大结实。” 然后,鲁国公就看到两个石锁在自己眼前化作齑粉。 第123章 这是威胁吧? 鲁国公眼里流露出一丝惊恐。 他是听人说谢珊珊在平国公府拉开了射日神弓,但未亲眼所见,总以为是平国公上了年纪,为了子孙计,故意讨好谢峰,以此为借口把射日神弓送到宁国公府。 再说,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哪有什么天生神力? 此时此刻,他相信了。 谢珊珊双手一摊,冲谢峰无奈地道:“看,我就说不结实吧?都扛不住我一巴掌。您说这一巴掌要是拍在活人身上,会不会直接把人拍成一堆肉泥?” 鲁国公瞪大眼。 这是威胁? 这是威胁吧? 谢峰忍住笑,“一定会,所以鲁国公特地来感谢你昨晚手下留情,没直接把他儿子拍成一堆烂泥,对不对,鲁国公?老徐?” 鲁国公全身僵硬,“对,对对对。” 对个屁! 他不是来找谢珊珊算账的吗? 可看到地上的两堆齑粉,鲁国公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 谢珊珊兴奋地道:“真的吗?鲁国公真的是来感谢我吗?拿什么礼物来感谢我?总不能空着手吧?我进宫给陛下请安,陛下还赏我一堆锦缎金银呢!” 谢峰就问鲁国公:“老徐,我女儿问你,你该不会是真空着手?” 一听此言,谢珊珊立刻盯着鲁国公。 明明她眼神清澈,表情无辜,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儿,可鲁国公就是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势扑面而来,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快想啊! 有了。 鲁国公开口:“老谢,我想贤侄女作为你的千金,肯定是锦衣玉食应有尽有,又常得皇上皇后的厚赐,无论送什么东西恐怕都难入令千金的眼,所以我打算送个铺子给贤侄女作为昨晚对我儿的不杀之恩,过会子使人送房契过来,你叫人去办理,过到贤侄女名下。” 谢峰笑道:“老六,还不谢谢鲁国公。” “多谢鲁国公爷。”谢珊珊对着鲁国公行个礼,笑意盈盈地道:“不知我的铺子在哪座城?有几间?年租几何?能让我收到几百两银子买胭脂花粉吗?海商陈海为答谢我对他儿子的救命之恩,送我的每个铺子年租都在二百两以上。” 谢峰已经派人去办理过户了,目前还没到手。 鲁国公咬牙道:“贤侄女不是在姑苏长大的吗?我打算送给贤侄女的铺子就在姑苏,阊门临街三间丝布铺子,市价一千二百两,月租十二两,买脂粉定是绰绰有余。” 谢珊珊稍觉满意,“鲁国公爷想得真周到,等陛下问起我的委屈,我一定说不委屈。” 鲁国公双目圆睁,“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陛下若知道我被令郎当街调戏,肯定替我做主呀!”谢珊珊下巴朝门口扬了扬,“张总管来得正是时候,对不对,张总管?” 张玉笑眯眯地跨进门,“姑娘说得没错。” 天佑帝惦记蓝钻惦记了一整夜,一早就打发他出宫过来找谢珊珊,听门房说鲁国公上门算账,他就没让门房通报。 他和谢峰都是打小陪伴天佑帝的人,交情深厚,只要不宣旨,想来是随意进出宁国公府。 鲁国公赶紧站起身,“张总管来宁国公府,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下达?” “陛下听说谢姑娘昨儿晚上在灯会上被人欺负,特地打发我来问问。”不能说天佑帝偷偷出宫的事,张玉换了个说法,并关切地问谢珊珊:“姑娘昨天受到那么大的惊吓,晚上睡得安稳不安稳?要不要让太医开副药压压惊?” “一夜都没敢睡,就怕鲁国公找我算账。”谢珊珊揉了揉眼睛,揉得眼角微红。 鲁国公嘴角抽搐了一下。 两巴掌拍碎两个百斤的石锁威胁自己,哪里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不过,天佑帝如此关心谢峰的女儿,倒真是出乎意料。 鲁国公先前以为天佑帝仅仅是爱屋及乌。 如今看来,不是那么回事,肯定有别的缘故在内,他得好好打听打听。 “不敢找姑娘算账,徐某是来给姑娘赔礼道歉。”鲁国公见到张玉,更歇了算账要公道的心思,“徐某教子无方,惊扰了姑娘,徐某回去一定严加管教,还请姑娘宽恕一二。” 谢珊珊蹙了下眉,“鲁国公爷刚刚送铺子明明说是感谢我的不杀之恩。” 鲁国公心里暗骂她和谢峰一模一样的贪得无厌,“谢礼是谢礼,赔礼是赔礼,只是恰逢张总管到来,还没来得及说。” 谢珊珊眉头舒展,“那是什么样的赔礼呢?” “我在秦淮河畔有个宅子,每逢乡试期间,赁给考生,月租八两,给姑娘压惊。”一宅一铺总价两千两,鲁国公给得无比心疼。 谢珊珊笑道:“既然鲁国公爷诚心相赠,那侄女就笑纳了。” 她就说嘛,芝麻饼挨了打,他爹反而得来赔礼道歉。 鲁国公心口滴血,“稍后使人把房契送过来,先不打扰张总管的正事了。” 作为天佑帝的内廷大总管,张玉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来宁国公府。 既来,必有事。 谢峰也就没送鲁国公,“老六,你去送送鲁国公。” “不必,不必。”鲁国公连连摆手,火烧屁股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径自往外走,“咱们同僚多年,不必外道,我怎么来的就怎么离开。” 直到看不见他的人影,谢峰才哈哈大笑。 头一回见到鲁国公面如土色的样子。 张玉眼里也闪过一丝笑意,对谢珊珊道:“姑娘答应进献给陛下的蓝钻在何处?我拿了就得回宫,陛下等得焦急。” 谢峰故意问:“什么蓝钻?陛下什么时候见到珊珊的?” 张玉伸手掩口。 大意了。 谢珊珊心里十分无语,嘴上回答得极快:“我和陛下常常有书信来往,故意没叫您知道,我们聊不聊蓝钻,和您无关。” 张玉连连点头,“对对对,陛下喜欢六姑娘,还交代我让谢姑娘写了信捎回宫。” 谢珊珊回西院先取蓝钻,再写信。 当着谢峰的面,必须写。 写什么呢? 有了。 谢珊珊想起自己游荡于大街小巷时吃到的瓜,再结合原主留给自己的记忆,包天佑帝看得心满意足。 她昨晚才发现天佑帝爱吃瓜。 既是同道中人,自该一起当瓜田里的猹。 第124章 裴家的反应 张玉将信连同蓝钻一起带回紫宸殿,天佑帝观之后龙心大悦。 自此,常与谢珊珊书信来往。 他无法出宫,谢珊珊却能随意出府。 渐近二十,周振和谢珞珞不得不回家,张捷和关聪则以跟裴矩学习为由,仍与妻子留在岳家,继续头悬梁锥刺股。 会试共分三场,分别是二月初九、二月十二、二月十五,每场为期三天。 谢珊珊认为谢峰婚期定的不是时候。 他二月十二大婚,正值裴矩和两位姐夫参加第二场考试。 就那么想成亲生子吗? 真是猴急。 自进入正月,裴家也在数着日子算会试时间,虽知裴矩上次来信说心疾已愈,但他积弱多年,且北方严寒,大家仍旧十分担忧他在考场挨饿受冻。 听来松江收布的客商说京城今冬大雪频下,裴大嫂后悔没给裴矩多做几件棉衣。 过完元宵不久,忽然收到裴矩的来信。 和往常一样,裴父裴母叫来长子长媳来老宅读信,好与他们商量裴矩信中所诉之事。 裴大哥展信看完,顿时呆若木鸡。 裴母急忙问道:“老四在信里说什么了?可是银子不够使了?还是衣服做得太薄?” 她忧心忡忡,后悔让他进京赶考。 裴大嫂也是同样的表情,紧盯着丈夫等他开口。 裴大哥激动得满脸通红:“爹,娘,娘子,大喜,咱们家大喜了,老四在京城被宁国公府招为东床快婿了!” 裴父裴母和裴大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国公府?那是几品的官儿?” 裴母和裴大嫂没有上过学,不大清楚。 裴大哥却读过几年书,兴高采烈地回答道:“是超品。文武百官中,国公爷最高,仅次于王爷,都是几代不降爵,年俸几千两银子。” 听说,少则三千,多则五千,还不算禄米。 裴父犹不敢信,“真的假的?” 他儿子能有国公爷做岳父的好命?跟当驸马爷都没有什么区别。 虽知以他的才貌必受贵人青睐,但尊贵得太超乎他们所有人的预料了。 裴母和裴大嫂婆媳俩却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裴矩有此运道,忧的是人家不嫌他体弱多病,可是有什么缘故? 裴大哥接下来的话很快让他们安下心,“是真的。爹,娘,娘子,老四说,他请的媒人是平国公嫡长重孙周振周老爷,是翰林院庶吉士,也是他未来的连襟,宁国公爷极和善极厚道仁慈,极喜欢老四,还请太医给老四治病,眼下正按太医的方子吃药调养,越发比先前大好了,老四写信时,宁国公爷已经应下亲事,就等咱们家进京纳采问名纳吉。姑娘在老四北上进京途中曾经救过老四的命,生得极美丽极善良,而且文武双全。” 一听到这个消息,裴母连连念佛,“竟是老四的救命恩人?可谓是天缘凑巧了。” 裴矩这么说,必然是极喜欢。 她最清楚自己儿子的性子。 瞧着乖巧,实则高傲,一般人可入不得他的眼。 裴大嫂跟着眉开眼笑,“姑娘文武双全就更好了,咱们老四生得弱,正该身强体壮的姑娘带一带,哪怕带得他多吃一碗饭呢,也好养养身子骨。” “娶了这样尊贵的姑娘,不用咱们提醒,老四必能多吃一碗饭。”裴大哥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信,“老四说谢姑娘极得皇帝老爷的喜欢,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赏赐无数,姑娘也有许多田宅商铺,最重要的是对老四极好极好。” 连说了几遍极好。 裴母眨了眨眼,“这么说,咱们以后不用担心老四配药没有银子了?” 人参养荣丸实在太贵,若不是为了给小儿子治病,何至于因为卖地拖累其他几个儿子?这还是在柳先生不收束脩的情况下。 小儿子用的笔墨纸砚,大多数都是柳先生准备的。 裴大哥笑得见牙不见眼,“听说达官显贵都是用金盘子金碗金筷子,肯定不差钱。” 裴母双手合十,“人家不嫌弃老四体弱多病,咱们只有感激,赶紧把纳采问名纳吉用的礼物打点出来,也不知家里的银子够不够。” 裴大嫂问道:“姑娘今年多大?” “十六岁。”裴大哥回答妻子。 裴大嫂很快有了主意,“离十八成婚还有两年,先紧着纳采问名纳吉的东西置办,在这两三年里,咱们也能把聘礼攒出来了。” 裴大哥觉得有理,“爹娘怎么看?” 裴父道:“尽力而为。” 上回早有准备,眼下没那么手忙脚乱。 裴大哥点头,“我这就去码头上看看哪艘大船最快最稳,择日启程北上。” 裴父想了想,开口道:“老大,你和老二一起去,再加上你媳妇,你们办事我放心。” 裴大哥诧异道:“爹娘不进京?” “我和你娘老天拔地的,快七十岁的人,别奔波一趟到了京城反而水土不服,倒弄得两家脸面上都不好看。”裴父有自知之明。 裴母连连点头,“我晕船,去不得,老四晕船的毛病就是随了我。我们不进京,你们是长兄长嫂,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一应事务均可做主。” 裴大嫂当即答应下来。 正好,她也想进京见见人家姑娘,回来好与公婆说一说。 父子婆媳四人议定此事后,裴大哥去码头,裴大嫂则去找两个妯娌,把这件喜事告诉她们的同时说出自己的决定。 “上回说给老四预备聘礼,我拿出了五十两,现下还能再掏出二十两。”她主动开口。 裴二嫂是妯娌中间娘家最有钱的,她父母经商为业,开的布庄,给的陪嫁最是丰厚,平时出手也最大方,闻得小叔子即将成为宁国公府的女婿,顿时喜出望外。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当然要倾尽全力地帮忙!”以后有国公府做靠山,娘家的生意不用愁,没定亲的儿女婚嫁不用愁,整个裴氏家族将来都不用被土豪劣绅欺负,一本万利的买卖当然要做,还得好好做。 裴二嫂想到这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管了。 她拍了拍胸脯,道:“我还有二百两的压箱钱一直没动,拿出来换成二十两金子,四锭五两的小元宝当纳吉之礼,肯定体面。” 裴三嫂道:“四锭不好听,我添一百两换两个元宝,送六个。” 裴大嫂哼了一声,“若不是老四要成亲,我还不知道你们都比我有钱,一百两二百两说拿出来就拿出来,反倒衬得我小气了。” 裴二嫂裴三嫂连忙奉承她:“我们如何能同大嫂比?原是大嫂对四弟付出得比我们多。” 也是老大家承担了一大半儿,他们两家才攒下些钱财。 第125章 吃软饭的觉悟 裴二嫂和裴三嫂打算得虽好,但因小聘大定,纳吉用不上金银元宝,所以最后用这三百二十两银子买金钗、金镯、金簪、金耳环、金臂钏各一对,金项圈一个。 另外又花数百两买上等的绫罗绸缎、四季衣料、茶叶海味、米面干果等,猪羊鸡鸭并喜饼酒水等到京城再置办。 族中发现他们家的动静,均极纳罕,老族长拄着拐杖来问裴父裴母。 裴父裴母不敢瞒他,如实说了。 裴族长一拐杖打在裴父腿上,“这么大的事怎么就悄无声息地置办?纳采纳吉难道不需要族中子弟抬礼物?” 裴父赔笑道:“我想着路途遥远,叫老大老二去就行了。” 裴族长呸了一声,“这是你们一家人的事吗?这是我们裴氏全族的荣光!以前觉得阿矩能中进士已经是我们祖上积累了几辈子的阴德,没想到他还有娶国公爷千金的大运!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直冲云霄。估计老祖宗们到了地下还在积德行善,一会定要去多买几束高香多买些元宝纸钱烧给列祖列宗。” 裴父悄悄笑道:“大哥,好叫你知道,我家老四得到奇遇,心疾已愈,再也不用担心他活不过二十岁了。” 这才是比娶国公千金更值得欢喜之事。 裴族长又惊又喜:“当真?” 裴父点点头。 虽然高兴于裴氏一族即将因裴矩而兴,但裴族长还是生气道:“你怎么不早说?亏得我日夜悬心,总担心阿矩动不动就生病。” “老四不叫对外声张。”裴父道。 裴族长更气,“我是外人吗?” 裴父连忙道:“不是,不是,您可是我亲大哥。” “咱们是一个爷爷的。”裴族长纠正他。 裴父笑道:“都一样,啊,不,您可比我亲大哥还亲,许多事还得劳烦您周旋。” 裴族长哼了一声,“礼怎么准备的?” 裴父也告诉了他,“在几个儿媳倾尽全力相助下,差不多凑出七百多两银子,纳采纳吉是够用了,聘礼等见过老四问问他再说,料想大定不急于一时。” 裴族长摇头,“太少。那可是国公千金,随便陪嫁一个庄子就不止七八百两银子。” 他们本地就有京城王公的庄子。 不止一处。 每一处少则上千亩的上等田,多则上百顷近万亩,都是大田庄。 裴父却很坦然,“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所有诚意了,料想人家姑娘不会嫌弃。若嫌弃,也不会下嫁给老四。” 他对小儿子容貌才情极有信心。 再说,他还有别的儿孙十几个,不能因为裴矩成亲再去卖地。 先前为他的病卖过一回,已经够对不起他的哥哥嫂嫂了,不能再为他倾家荡产,外人瞧着也会说他二老偏心太过。 虽然,那些地都在裴矩名下。 裴族长道:“这些年江南风调雨顺,赋税低,家家丰产,又有纺纱织布的进账,日子都比你们家过得好,不至于在你们家最需要帮忙的时候人人吝啬,一毛不拔。” 裴父连连摆手,“大哥,休要这么说,又不是生死关头,如何能筹兄弟子侄手里的钱?先前老四进京赶考,大家已经凑了一百二十两银子给他,我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只盼着老四高中,将来好生回馈族人。” 他越是这么说,裴族长越是觉得宗族得帮一把,必须让国公府看到他们裴氏一族对于高门媳妇的诚意。 他们虽然出身布衣,但家家户户丰衣足食,不会似水蛭一般吸附高门媳妇度日。 也省得外人看轻裴矩。 “你别说了,我自有道理。”裴族长很快下了决心。 当晚,他召集各家各户的当家人到祠堂正堂,先给祖宗上香,然后按大小辈分一一入座,晚辈上茶。 有人不解,问道:“才过完年,族里又有什么大事叫我们过来?” 裴族长看着开口的裴老大,“你兄弟家里的事,你个做亲哥哥的竟都不关心?亏阿矩还叫你一声大伯父。” 裴老大挠头,“阿矩不是进京赶考了吗?没听说他们家有什么难事。” 若有,他肯定帮忙。 他爹一辈子止步于秀才,死前都还督促儿孙好好读书,结果没一个成才的,只一个他没见过的裴矩连中四元。 可惜身子不争气。 裴族长直接道:“阿矩容貌好,才华高,在京城中被极尊贵极富裕的人家选为乘龙快婿,人家不嫌弃阿矩体弱多病,也不嫌弃咱们出身贫寒,愿以千金下嫁,他们家已凑了些银子出来操办婚事,我觉得不够,特特叫你们过来商议商议,瞧着怎么帮衬他们。” 裴老大不假思索地道:“怎么帮衬?各家出几两银子就完了。” 说完,他忽然反应过来,问道:“老大哥,你说阿矩有人要了?不嫌他体弱多病?门第有多高?” 裴族长看他一眼,“你想象不出来。” “一品大员?”先前就有四品知府看中裴矩,结果因为他的病不得不放弃。 别的富商和县太爷也是因此。 裴族长摇头。 有人笑道:“总归不是公主,可没听说有公主娘娘下嫁穷举人。” 裴族长瞪他一眼,“不是公主郡主,却比公主郡主还尊贵。再说,公主郡主岂是你能随便打趣的?仔细治你的大不敬之罪。” 那人却没闭嘴,“既然矩叔叔有这样的好运,咱们不能拖后腿,我家出资五两。” 大家纷纷响应。 “既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念着我今日之助,说不定将来也能许我些好处,不亏。” “没错!” “咱们这样的人家娶个高门千金可不容易,咱们得给阿矩把排场撑起来。” “真结了这门亲,咱们裴氏一族算是有庇护了,再不会出现从前那些来咱们这儿强买强卖田地的事儿。”提起这事就来气。 偏生这样的事还不少,时有发生,在裴矩高中解元后才好些。 有给二三两的,有给五两八两的,似裴父的几个亲兄弟少不得出资十两二十两,堂兄弟也出资十两,登记完了一统计,竟有三百七十二两之巨,比给裴矩的盘缠还多。 裴族长做主,用族里的银子凑了整,一共五百两银子送到裴矩家。 裴父感动不已。 经过商议,用这笔银子再置办金饰,因为纳吉最贵重的便是金饰。 收拾好,择出月初二,裴大哥夫妇和裴二哥便带族里安排的子侄总共十八人一起乘船北上,赶往京城。 第126章 初见赵瑾 步入二月份,宁国公府骤然忙碌起来。 谢峰正月二十就已销假上朝,早出晚归,五天一休沐,休沐那天还要到三大营巡视,操练兵马,不似往常。 天佑帝却知他是因为赵明玥之言,为将来做准备,不禁圣心微暖。 谢珊珊也猜出了几分。 她觉得,谢峰可能不会等漠北兴兵来犯,而是选择主动出击。 来犯,势必有边境生民遭殃。 明知如此,还让自己处于被动状态,不符合谢峰的聪明才智。 漠北就是外蒙古。 顾名思义,漠南是内蒙古。 无论是内蒙古还是西域、关东等地的少数民族,早就被太祖皇帝打服了,没有统一政权的机会,之所以没把外蒙古收入大夏版图则是因为太祖皇帝中道崩殂。 肯定还得打打小倭寇。 谢珊珊好想自告奋勇、毛遂自荐地当马前卒,直接冲锋陷阵。 京城太无聊了。 要不是有个裴矩,她早仗剑走四方了。 最近走不掉。 裴矩应试,谢峰大婚。 谢峰把婚期定在二月十二的花朝节,宁国公府既要分送请柬,又要妆点府邸,又要重整正室并收拾宴会之厅、更衣之所,又要留意不惊扰正在用功的姑爷们,又要打点迎亲的车轿礼物并安排人手等,忙得人人脚不沾地。 幸而谢璐璐和谢琳琳两位出嫁的姑奶奶在家,又请了有经验的三姑奶奶谢珞珞回来帮忙,方把各项事务筹划得井井有条。 唯独大姑奶奶谢瑶瑶没来。 她虽已接受陆知微成为继母胜过父亲将妾室扶正的事实,但仍替母亲觉得不值,如何肯回娘家看父亲的意气风发? 哪怕,自己的身份皆由他而来。 郑楷劝过她几次,见她执意如此,担心她回娘家摆出神色反惹岳父不悦,便也不再深劝。 对于时不时来镇国公府探望自己并陪自己解闷的长女,赵晴如何不喜欢? 恨不得把心掏出来送给她。 这日雪晴,赵晴正歪在姜太君旁边,算着长女几时过来,忽然听到谢珊珊的声音:“母亲,您的孝顺女儿特地来看望您了,有没有想我?” 赵晴脸色一变,“她怎么来了?” 看到她的脸就觉得烦。 翠竹摇头表示不知。 说实话,她倒是很喜欢六姑娘。 每每她过来,赵晴恼归恼,身上却多了几分活气。 姜太君也很高兴,数落赵晴道:“孩子来看你不是好事儿吗?你说的什么话?” 谢珊珊掀开帘子一角先探头露脸,然后才整个身子跳进来。 乌发红衣,美得不可方物。 姜太君看到就道:“真是跟下凡的金童一般,齐整得不得了,上回给你的璎珞不适合穿男装戴,我再叫人给你找一个项圈。” 谢珊珊拱手道:“多谢外祖母。” 欠原主的,就得多出点血。 赵晴不禁有些恍惚。 因为此时的谢珊珊是男装打扮,英姿飒爽,像极了年轻时的谢峰。 更觉得可恶了呢! 赵晴一想到谢峰在自己月子里纳妾的行为,就油然生出一股可能会让世上很多人认为她大逆不道的厌恶感,至今未消。 老宁国公夫人想方设法折磨她时,又何尝不是让她松了口气? 不然,她早找借口躲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无法与谢峰同处一室。 唯一遗憾是没能生个自己的儿子。 或许是娘家作祟,或许是老宁国公夫人从中作梗,也或许是孩子因为父母不再相爱而拒绝下凡投胎。 如今,都不重要了。 赵晴最后悔的是没有在十六年前看破红尘,居然为了保住宁国夫人的诰命不得不向谢峰脱簪请罪,让谢珊珊看了笑话。 “听过你们宁国公府忙得很,你怎么不在家筹备你爹的婚事?”赵晴斜着眼睛,忍不住讽刺小女儿,“我的好东西早就被你搜刮干净了,只剩几个养老的田宅商铺,你也来勒索不成?” 谢珊珊大叫冤枉:“我什么时候开口要东西了?” 赵晴哼了一声,“前面几回不管是你,还是你的下人,简直是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没主动张口,母亲就先送个项圈出去。 她定是看在这一点才屡次前来。 “这回不要。”话一落下,谢珊珊觉得不对,迅速改口:“当然,若是母亲大人疼爱女儿,愿意给予小小的赏赐,做女儿的必定笑纳,绝不推辞。” 赵晴赏她一对白眼。 “既不是来要钱要东西,那你有何贵干?”只想赶紧打发她,免得碍大女儿眼。 谢珊珊叫翠竹:“好姐姐,先给我沏杯茶润润喉。” 翠竹早在倒茶,闻言端上来,“有些烫,姑娘慢些喝。” 谢珊珊忍不住赞道:“好姐姐。” 赵晴不耐烦了,“你到底来干什么?难道连我唯一的丫鬟都要抢走?” “没有的事。”谢珊珊只是来躲懒。 三个姐姐拉着她不放,非要教她管家理事,她不想劳累自己,就找借口跑出来了,一时无处可去,拐进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早办完林夫人的丧事,一应缟素均已撤下。 赵伯元照常出门应酬,其儿孙女媳人等则安安稳稳地在家守孝。 人一多,便易生是非,府里每天闹得不堪,孙氏和王氏两个当家奶奶真是有断不完的官司,所以没在姜太君跟前奉承。 谢珊珊过来瞧瞧热闹,看有什么新鲜趣闻好写信告诉天佑帝。 “听说镇国公府的花园子实属京城第一流,我来逛逛。”顺便捉对大雁回去养。 裴家很快就要来纳采问名纳吉,很需要大雁。 大雁还没北上,捉不到。 姜太君听完,吩咐翠竹:“你和你们六姑娘熟,你带她去。” 翠竹应了。 谢珊珊喝完了茶,这才随翠竹从后门出去,通过小小角门,步入位于镇国公府后方的大花园,名叫萱花园。 镇国公府占地百亩,光花园就占十亩,有池三四亩。 其时冰雪未融,除岁寒三友外,别无花卉,但亭台楼阁、假山石桥,样样俱全。 谢珊珊逛了一遍,停在珍禽园仔细看完,回来就向姜太君开口:“外祖母,把那对大雁送了给我吧。” 姜太君没有任何犹豫,“你喜欢什么就捉什么。” 赵晴刚想反对,听得丫鬟通报说:“瑾四爷来了。” 赵瑾? 谢珊珊来了兴致。 穿越至今,他们这两个李代桃僵的核心人物还没见过面呢! 稀奇不稀奇? 第127章 赵瑾觉得自己特别无辜。 赵瑾觉得自己特别无辜。 好好地做着宁国公嫡长子,日常进宫给皇子伴读,正处于意气风发的年纪,谁知竟天降横祸,说他只是镇国公府长房嫡四子! 虽然都是国公之子,但区别如同云泥。 当机立断,他只能先保住自己皇子伴读的身份,顾不上别的。 而今,生母去逝,心血化为流水。 九皇子不会等他三年。 前面一阵子,得知他不是谢峰亲子,九皇子待他便大不如从前,再也见不到淑妃娘娘时不时派人赏赐糕点果品的踪影。 只是天佑帝没发话,张淑妃和九皇子不敢更换伴读。 赵瑾越想越愁闷,正在屋里长吁短叹,听得外面窗下小丫鬟议论,说在萱花园见到了宁国公府的六姑娘。 谢珊珊? 就是她的到来,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既已离开京城,那又何必回来? 把两家姻亲闹得分崩离析,她满意了? 赵瑾气冲冲地赶到花园,结果谢珊珊已经回了西院,只得又跟上来。 经过通报后,得以进入正房。 谢珊珊常听人说赵瑾外甥似舅,还真是像赵伯元。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一样的方面浓眉,一样的宽肩粗膀,勉强也算得上相貌堂堂。 赵瑾却似见到了谢峰,不禁脚步一顿,心生畏惧。 谢珊珊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哟,瑾四爷可算是露出金面了。” 赵瑾忍住气,反倒先行礼,“见过表妹。” 他生于凌晨,自当为兄。 谢珊珊赶紧躲开不受礼,“别,我可不想落得一个没规没矩的坏名声!可见你天生的不怀好意,才见面就想害我。” 赵瑾僵住了,“我没有!” 谢珊珊撇嘴道:“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既然知道自己占了我十四年多的人生,那就该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因为你一出现,我就想起我这十四年的悲惨生活。” 赵瑾辩解:“我当时只是个刚落草的婴孩,你之罪非我之过。” 他是无辜的! “所以我没报复你。”谢珊珊道。 大概,谢峰也是这么想。 在原主那一世,真相大白后,赵瑾不得不回到镇国公府,谢峰顾念旧情,由他继续当了三年伴读,随着九皇子入朝办差,正准备谋个差事,林夫人嘎嘣死了。 守孝三年后,除了赵明玥,啥都没落着。 兄弟尤其排挤他。 突然多一个人出来分家产,谁高兴? 连赵明玥也不高兴。 她想嫁的是宁国公继承人,不是镇国公嫡四子。 此前下过大定,三书六礼已走完二书四礼,两人就是大夏律例上的夫妻,况也没有长辈出面解除,只能在更改了身份后继续做夫妻。 赵明玥生父官小位卑,凭其女的身份,她根本不配嫁给国公之子,自然不会悔婚。 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除服后不得不成婚。 就是五年后。 虽然碌碌无为一辈子,但赵瑾确实没伤害过原主。 要是以镇国公府嫡四子身份长大,或许他不会产生那么大的落差。 偏偏,他经过谢峰与老国公十几年的教导! 赵瑾读书虽不大拔尖,却不是真的平庸无能,接人待物均属一流,比亲兄弟强十倍,可惜身份使然,没人给他机会。 听了谢珊珊的话,赵瑾忍不住道:“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还不是报复?” 一想到攒的几万两家当全没了,他就心疼。 赵伯元也因为赔了谢峰一大笔东西,有好几天看他不顺眼,还是自己仗着长得像赵伯元,百般奉承,才又重得他的喜欢。 毕竟,赵伯元做舅舅时是真的疼他。 赵晴不耐烦地道:“赵瑾,好不容易了结的事情,你提出来作甚?” 傻子! 在这件事中,认真追究,谁都脱不了干系。 若非顾念几个女儿,她和谢峰绝对不是以和离收场这么简单。 谢峰是真有杀她之意。 不杀,一是不想几个女儿守孝,尤其容易耽误谢珊珊的花期,二是自己没亲自动手,而谢珊珊没死,自己也罪不至死,这才有转圜的余地。 换子和杀人是两码事。 姜太君也皱了皱眉,不认可孙儿出来的行为,“瑾儿,你回房读书去吧,珊珊高高兴兴地来一趟,你别过来碍她的眼。” 她为什么总给谢珊珊东西? 就是想粉饰太平,不让宁国公府追究从前。 赵瑾只得委委屈屈地告退,质问谢珊珊的话早已被逐到爪哇国。 大势已去。 他站在帘外仰天长叹。 姜太君当即换了个温柔和蔼的面孔,对谢珊珊说道:“刚才不是说给你个适合穿男装时佩戴的项圈儿?你自己跟丫鬟去找,喜欢哪个,拿哪个,多拿两件子,我的东西,早晚都是你们这些孙男娣女的,早给晚给都一样。” 原主不恨赵瑾,谢珊珊自然也不会刻意针对他,要财当紧。 镇国公府值得惦记的,也就是财了。 自己得到的越多,他们越心痛。 “我爹过几天大婚,我得挑个好的当天戴。”谢珊珊最懂怎么激赵晴和谢峰的胜负欲,她都想好回去后该怎么跟谢峰交锋了。 赵晴皱眉,“你这是既想要配男装的项圈,又要想穿女装的璎珞儿。” 谢峰大婚当天,她作为女儿肯定不能身穿男装。 谢珊珊不理她,看着姜太君:“外祖母。” 姜太君笑道:“女孩子多要两件首饰怎么了?也不能光戴璎珞,这样……” 她扭头吩咐丫鬟道:“先带六姑娘挑两个金项圈,再使人找找,把那套镶了祖母绿、猫儿眼、红蓝宝石的头面拿给六姑娘。” 不多时,丫鬟果然取了来。 谢珊珊也选好了两个金项圈。 再次圆满完成挖走镇国公府财富的小任务。 谢珊珊中午又在镇国公府大啖一顿山珍海味,晚上回到家,先安顿好两只大雁,和先前收的两只养在一处,做上标记,然后去找散衙后还没喘口气的谢峰。 “爹,您要是继续小气,我十二那天就戴姜太君给的首饰叫人笑话您。” 这么名贵的珠宝肯定不是一直束之高阁,说不定姜太君或者赵晴以前应酬时戴过亮相。 第128章 谢峰不幸落败。 正在喝热茶解寒气的谢峰头都没抬。 “没钱。”他回得干脆。 谢珊珊往椅子上一坐,“我又没要钱。” 她一直知道谢峰在囤粮,也就刚进府时要点零花钱以掩人耳目,而且是只要小钱,没要过大钱,更没对宁国公府的田宅商铺下手。 真想要,早要到手了。 至于衣服头面古玩字画,白放在库房里容易霉坏了,她只是帮忙解决一二。 重见天日才是它们的宿命。 谢峰抬起头,果然看到她颈间挂着一个自己没见过的大金项圈,上面嵌着七块宝石,中间是嵌着红宝石的长命锁,两侧圈上依次是蓝宝石、红宝石、祖母绿各一。 华丽非凡,贵气十足。 是镇国公府的风格。 “你眼光不错,戴着挺好看。”谢峰对女儿从镇国公府要东西的本事感到满意。 谢珊珊瞪着谢峰,“我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吗?” 谢峰往椅背上一靠,“那又怎样?” 谢珊珊双手环胸,“您若不以吝啬对我,我亦以大方回赠。” 谢峰嗤笑:“你连一颗蓝钻都不肯给我,陛下只得一颗镶了个戒指,日夜赏玩,便是想给我一个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还指望你回赠什么?你手里原本是有些钱,可都购买柴米油盐贴补军民了,现下恐怕就只剩几个金银锞子了。” 谢珊珊有什么,他一清二楚。 衣服头面锦绣绫罗古玩字画是有很多,田宅商铺也因陈海之赠而得,但金子银子? 没有大量拥有。 谢珊珊没回答,而是道:“您近来操练兵马,有征伐之意,对否?” 谢峰神情严肃地看着她。 知道她聪明,没想到她聪明到这个份上。 别人都以为他是突然对军权上心。 谢珊珊又道:“自古以来,打仗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今年夏秋之际,朝廷一定会派人到各地筹集粮草。” “你想说什么?”谢峰直接问道。 谢珊珊笑了,“筹集粮草时若不想殃及百姓,就得出银子,而国库的银子……” 谢峰不得不承认事实:“国库里是攒了些银子,可朝廷各项开支大,每天都是淌海水似的拨出去,筹集粮草的钱还不知道户部怎么划拨出来。” 而且,天佑帝不打算用筹集粮草的名义筹集粮草,而是以囤粮的名义。 不光要筹集士兵和战马的口粮,还有药材、酒精、甲胄、武器等都得提前准备,尤其是制造不是特别容易的火药。 这也是天佑帝平时能不兴兵就不兴兵的主要原因。 屡战屡胜固然欢喜,可往往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不忍心让自己的子民因此送命,最终得到好处的只有京城君臣人等。 再者,天佑帝还想在中原地区兴修水利、构筑粮仓。 从外地调集赈灾之粮的速度太慢,晚一日就不知有多少百姓因饥饿而死,倒不如事先就在当地囤粮,派重兵把守,到时直接开仓放粮。 还要鼓励百姓养鸭子。 太祖笔记上说,鸭子吃蝗虫,鸡也行。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鸟雀亦是蝗虫之敌,须得派人在中原地区各处豢养。 因此,天佑帝最近特别忙碌。 很多事都得有钱才能实行,若谢珊珊有良策…… 谢峰看着她,双眸极亮,“你有办法解决?” 谢珊珊伸出白生生的爪子,勾勾手指,“先给好处,没有好处我就什么办法都没有。” 谢峰清了清嗓子,“我可以把书圣画圣的真迹从宫里借出来给裴矩观摩三个月,换成别人,陛下可是看都不让看。” 谢珊珊鄙视极了,“以我的脸面,我也能问陛下借来。” 通过他不过是多此一举。 谢峰悻悻然地道:“是,你在陛下跟前的脸面可比我大多了。” “所以闲言少叙。”快来点实际的。 谢峰不幸落败。 “疾风,”他叫大丫鬟,“去找周嬷嬷开库房,把我祖母在世时给我打的项圈拿两个……不,拿四个,再拿套宝石头面,一并给六姑娘。” 反正没便宜外人。 卖家当是败家子的行径,既然不能卖掉还钱,不如给谢珊珊以换钱。 谢珊珊笑眯了眼睛。 时隔多日,终于占了一回上风。 她洋洋得意地喝着茶,等周嬷嬷把项圈和头面送过来。 对于宁国公府这样的勋贵之家来说,金银珠宝虽然容易换钱,但却不值钱,所以周嬷嬷找得格外痛快,送来得很迅速。 谢峰道:“可以说了吗?” 谢珊珊反问道:“太祖皇帝在位期间,是不是有金银沉船于南海?” 谢峰不明白她的用意,点头道:“宋朝时期贸易兴盛,常有船只在海域触礁,自此沉入深渊,虽然太祖皇帝在位时打造坚船利器,但海上风暴非人力可以扭转,海外也有盗匪横行,所以海商并非年年都能平安归来,也无人能去打捞,你提起此事作甚?” 谢珊珊道:“我曾跟陛下说过,我善于御水。” 那么多金银珠宝沉在海底干嘛? 捞出来用啊! 大量金银涌入市场,会不会冲击货币,鉴于谢珊珊不懂经济,决定装作不知道。 谢峰霍然起身,“你还真能上天入海?” “上天是不可能的,入海没问题。”自己的本事必须得一点点展现出来,老是藏着掖着,以后怎么雌霸天下? 她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情,就等春暖花开了。 其实她还可以勘测各地的山脉,矿产在她异能之下无所遁形,但不宜同时和盘托出,且挖矿提炼也需要人手、时间,远水解不了近火。 谢峰直接问道:“什么时候启程?” 谢珊珊啊了一声,“什么?” 清楚天佑帝无比缺钱的谢峰认真道:“既然你有这等本事,那就去做,从海底捞了金银珠宝上来,我说服陛下分你一成。” 听说,几百年来,沉在海里船只上的金银多得数不清。 有本朝海商的,也有外国海商的。 谢珊珊一口拒绝:“就是出发,也得等裴矩考完试。” 谢峰以为她说的是会试,算了算时间,距今也没几日了,重新坐回原位,“天气暖和,南下更速,略等等无妨,不急于一时,但你可不能耽搁太久。” “您应该做的是让谁跟我去,或者让谁把沉船里捞上来的东西押运回京。”谢珊珊道。 要是能带裴矩一起公费旅游就完美了。 可惜,他肯定撑不住。 到时候必然是昼夜兼程,越快越好。 没关系,自己从海里给他捞些珍珠、珊瑚带回来。 海洋资源一向丰富。 第129章 裴兄这是羊入虎口了? 转眼到了二月初八。 虽然会试从初九开始,但须得提前一晚入场,次日清晨开考。 所以,初八下午,谢珊珊同谢璐璐、谢琳琳送裴矩、张捷、关聪到贡院门口,只见门口已列出长队,无数来自山南海北的举人衣帽式样一致,正等待搜检入内。 仅有正门和左右侧门可入,人头攒簇,目测光是没进去的举人就有数千人。 本朝富庶,生齿日繁,读书人较历史上的明朝显著为多,就不知道能不能比上清朝晚期,参加会试的最多有一万六千人。 或老或少,青丝白发,分外鲜明。 他们有可能会成为同科,在朝廷中集结一股,自成一派。 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仅占少数,而这些人当中正有卫骏、袁少康等人,也都安安分分地排在前面队伍中,个个屏声静气。 谢珊珊忽然想起那句话:“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意思是,五十岁的进士尚算年少。 春闱是三年举行一次,每次取士仅三四百人,这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清华北大好歹是每年收三千学生。 没清华北大,有交大哈大,哪像封建社会只有科举一条路可以晋身。 眼见裴矩三人联袂而至,年纪又轻,生得相貌又美,且俱身裹华贵披风,气度不凡,惹得许多年迈举子露出羡慕之色。 “小友贵庚?”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忍不住开口询问。 他实在好奇。 他们此处离大门甚远,倒不怕因嘈杂之声惹得搜检官不悦。 裴矩想了想,“不才十九。” 他生日其实在夏天,距今还有数月。 曾有大夫明言,说他若不是生于初夏,气候渐暖,恐怕他根本活不下来。 老者感叹不已,道:“真是天纵之才。” 他三十九岁才中得举人,今年五十五,前面已经落榜四次了。 关聪忍不住开口:“我这位妹夫可是金陵省的解元公,当年才十五岁,因病才错过了上一科的春闱,晚了三年才来应试。” 跟他读书月余,获益颇多。 老者呆若木鸡。 若是金陵省的解元,必定荣登一二甲。 谢珊珊亦觉与有荣焉,则对裴矩笑得灿烂如花:“十一日的晚上,我亲自来接你。” “好。”裴矩眸光温和,“我胸有成竹,不用担心。” 说着,他解下银狐披风。 本该出现的清风又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只能由谢珊珊伸手接下。 张捷和关聪也依次脱掉外面的披风,里面和裴矩穿一样的方巾蓝衫,拿着一样的文具、食物和礼部开具以证明身份的文书等,无不遵从朝廷规定。 谢珊珊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礼部办理的,相当于古代准考证,上面有考舍房号。 谢珊珊深切认为本朝太祖是效仿明太祖朱元璋,以参与会试的举子是歌鹿鸣而来者,应该以礼相待,仅规定就身搜检,举巾看视,没有辱人之举,而后,号房内统一给举子发放被褥、棉服、蜡烛、马桶等物,免其受寒,得天下文人归心。 不是谁都像裴矩三人那样以大绒制衣,寻常单层棉衫根本不足以抵御京城的严寒。 像现在,至少零下十来度。 这还是天气回暖的结果。 “春风犹寒,娘子,你带妹妹们先回去。”张捷叮嘱妻子。 谢璐璐点点头,把手里张捷脱下来的披风转手交给丫鬟,转而对张捷行了一个万福,“在此恭祝二爷明日一早文思如泉,杏榜扬名。” 张捷还了一礼,笑道:“多谢娘子吉言。” 他先排队,关聪和裴矩跟上。 等三人依次排好队,谢珊珊姊妹三人翩然离去。 来人愈来愈多,她们不宜久留。 片刻后,一个胖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挤掉正打算排在裴矩后面的一个中年举子,兴高采烈地说道:“裴兄,好久不见。” 三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谢珊珊曾在文昌胡同见过的周元慎。 他后来又去找过裴矩几次,皆未能见面,后来又得到裴矩早已搬走的消息。 偶遇江南举子,只有袁少康见过裴矩。 两三个月不见,周元慎发现裴矩竟养得气色俱佳,嘴唇不再泛着绀紫,而是犹如涂朱,更显得容貌俊美,风度闲雅。 周元慎一呆,“裴兄,你大好了?” 注定活不过二十岁的人居然在京城把病治好了?岂不是要一飞冲天? 裴矩轻咳两声,“周兄见笑,并未大愈。” 这是实话。 周元慎不相信,上下打量站在张捷和关聪后面的裴矩,“你如今和当日在金陵府学时的模样可谓是大相径庭,如今脸颊丰润了许多,且身形不再单薄如纸。” 裴矩道:“皆因在京城用药比江南的更好,足以支撑病体考试。” 周元慎羡慕不已,“裴兄必然是夺魁有望。” 对于裴矩的才华,他心悦诚服。 再加上美貌,难怪能攀上宁国公府的公子,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有来往。 “承周兄吉言,也祝周兄金榜题名。”免得他家中父母兄嫂妻儿为了供养他,不得不继续辛苦劳作,却不得丝毫回馈。 自古以来只有穷秀才,没有穷举人,不知他们怎么过成那个样子。 马上有人不耐烦地道:“周老兄,你还排队不排了?不排就让我先上,正好与裴贤弟有几句话要说。” 周元慎扭头见到昔日同窗赵泰,“原来是来之兄。” 赵泰,字来之,是裴矩在府学结交的好友之一。 年方二十有五,业已娶妻生子,其父是大理寺少卿,金陵人士,与裴矩亦是同科,排名靠后,当年入京赶考便是回自己家,次年春闱落榜,一直在家用功苦读,年前也曾约江南同科同窗相聚,唯独没见到裴矩。 今日得见,好不兴奋,觉得周元慎十分碍眼,恨不得把他拨到一旁。 周元慎让了一步,“来之兄先请。” 赵泰当即站在裴矩后面,先打量几眼,然后喜形于色,“我瞧着你气色颇好,定能支撑到考试结束。” 裴矩一出,谁与争锋? 裴矩半侧身,含笑道:“但愿如来之兄所言。” 关聪整个人转过来,“妹夫,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吗?” 赵泰定睛一看,险些叫出声。 张捷? 关聪? 他们不是宁国公府的女婿吗? 赵泰猛地看向裴矩,不由得说道:“裴兄这是羊入虎口了?” 宁国公府有个拉开射日神弓的千金,上个月元宵节把鲁国公府嫡长子徐桐打成烂肉,结果鲁国公还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第130章 您眨下眼给我看。 赵泰初闻此事,便认为宁国公府刚认回来的千金势如猛虎心若雄狮,非凡人可配。 可他没想到裴矩就是这个神仙! 算不算舍生取义? 或者以身饲虎? 虽然籍贯不同,但同是举人,常参与文会,又都是出自官宦之家,赵泰认得比自己小几岁的张捷和关聪,后者自然也认得他。 张捷嘿了一声,正要开口,忽然听裴矩道:“命中注定裴矩得此良姻。” 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别人怎么看他,他不在乎,他只关心谢珊珊一个人的想法。 周元慎吃惊道:“裴兄成亲了?” 因为张捷、关聪与裴矩穿着一致,所以周元慎看不出他们的身份来历,仅凭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也足以判断出他们出身富贵。 何况,他们不过二十岁上下就已经是举人,注定他们前程似锦。 周元慎亦想与之结交。 裴矩淡淡一笑,犹如明珠生光,“幸得岳父大人青睐,以千金下嫁。” 却未说只定亲未成亲。 周元慎羡慕不已:“定是大户人家。” 在金陵,有官宦人家欲招他为东床快婿,进了京城依然有此运道。 果然,长得好就是命好。 赵泰凝视裴矩片刻,见他神情愉悦,没有丝毫勉强,不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令泰山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眼力非凡,既这样看重你,那就说明你同张关两位一样,都是人中龙凤,来日必定登金榜,我在此先恭喜你,等到你们成亲的良辰吉日,我再去讨一杯喜酒喝。”赵泰真心替裴矩感到欢喜。 他的病,就得金尊玉贵地养着。 有宁国公府庇护,不必担心有人强取豪夺。 莫看他体弱多病得让金陵官宦之家望而却步,依然有女子痴心不改,更有江南的女豪商意图将之豢养成宠,强抢裴矩,幸而清风武艺超群,把那些护院打得落花流水。 赵泰恰好撞见,请他致仕后在金陵安养晚年的祖父出面,这才解决了后患。 也是因此,他与裴矩成为好友。 张捷咽下先前准备说的话,换了一句话对赵泰说:“来之兄,你真会说话,会说话的话就不妨多说几句话,我回去学给岳父听。” 关聪十分赞同。 沾着裴矩的光,他也成人中龙凤了。 听张捷提到谢峰,赵泰连连摆手,“凯旋兄,这样的话就不必传进哪位老人家耳朵里了。” 深知周元慎本性的他,刻意没有提及谢峰的官称。 张捷挑眉一笑,“不想让我岳父听到,那你便答应我一件事。” 赵泰问是何事,张捷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六妹妹和裴矩仅是口头定亲,礼却未行,三书六礼一书未送,千万不能叫那帮虎视眈眈总是盯着岳父的人知道,然后把裴矩抢了去。 赵泰立刻道:“放心,放心。” 他爹也在偷偷观望谢峰的动向,想给自己挑个妹夫。 说话间,渐近贡院进门,他们便不再交谈,静待搜检后依次踏进贡院,随后四散而开,寻找自己的号房,入内安置。 裴矩虽被谢珊珊娇养,但无洁癖,坦然收拾号房,躺在木板上闭目养神。 这一回必然要竭尽全力,一举夺魁。 如此,方能配得谢珊珊一二。 谢珊珊却有些忧心,怕他吃不好睡不好。 嘴里的驼峰都不香了。 看不到裴矩令人惊艳的脸,感觉今晚得少吃一碗饭。 看她忧心忡忡的样子,谢峰忍不住道:“但凡进士都是这么来的,他若闯不过这一关,谈何入仕?三天而已,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您眨下眼给我看。”说得那么轻松。 谢峰瞪大了眼睛。 在座的谢珞珞并谢璐璐、谢琳琳两个姊妹不约而同地抿嘴一笑。 谢峰气道:“你不刺我两句是不是心里头不舒坦。” 谢珊珊诧异极了,“原来您知道啊?既然知道,干嘛在我面前说不中听的话?既然说话不中听,就不能怪我驳回去。” 谢峰反问道:“不能说实话,那该说什么?谎话?” 谢珊珊摇头,“我教您,这么说。” “怎么说?”不光是谢峰,连几个姐姐都觉得好奇。 谢珊珊清了清嗓子,模仿谢峰的声音道:“珊珊,我的好女儿,认真吃你的饭,不用担心你的未婚夫,他一定身体无恙,考试顺利。” 谢琳琳趴在桌子上,笑得哎哟哎哟。 谢珞珞也是忍俊不禁,“若不是亲眼见你开口,真以为是父亲说话。” 惟妙惟肖,与谢峰平时的口气没有二致。 谢峰惊讶地看着谢珊珊,“没想到你居然有这份本事。” 她到底有多少本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雕虫小技。”谢珊珊把空碗递给凌霄,“再给我盛一碗胭脂米饭。” 果然比平时少吃了一碗。 谢璐璐喝口汤顺了顺气,提议道:“六妹妹,既然你担心六妹夫,明儿一早,咱们就和五妹妹去梓潼庙里拜拜,我记得三姐夫考试时,三姐姐就去拜过英显王,着实灵验。” “行啊。”谢珊珊没意见。 虽说求人不如求己,但随大流地图个心理安慰嘛! 她可以确定,去梓潼庙上香的家里若有举子参加此次会试,十有八九上不了榜。 梓潼帝君张亚子就是明清时期科举必拜的文昌帝君,宋朝封英显王,掌管禄籍、科举、功名,是科举第一神,元朝封为文昌帝君。 感谢自己的知识量。 谢珊珊险些双手合十举过头。 谢峰不赞同地道:“进士是靠真才实学,求神拜佛有什么用?有给泥塑木雕上香的钱,还不如买点粮食散与穷人,那才是物尽其用。” 他从来不信神佛。 古往今来,神佛只吃香火,不渡世人。 谢珊珊喜欢跟他对着干:“偏去,就叫英显王受我一拜。” 结果,次日她刚刚屈膝,还没拜下去,只听得晴空一声霹雳,炸得庙宇震动,本来人声鼎沸的庙宇瞬间鸦雀无声,殿中无数善男信女眼睁睁看到令人惊悚的一幕。 梓潼帝君的神像居然碎了。 左右两侧的魁星和文昌星官也是神像不稳,裂纹隐隐。 第131章 快刀斩乱麻 本来笑得合不拢嘴的庙祝瞬间惊呆。 一年到头也就春闱、秋闱两季能多吃点香火,这才会试第一天,刚塑金身的梓潼帝君怎么就撑不住地整个都碎了? 刚收宁国公府的一百两香火钱,退还是不退? 谢珊珊心知有异,站直身,果然看到左右魁星和文昌星官的神像几乎在顷刻间就稳住了,但裂纹却无法愈合,清晰可见。 殿上等着拜梓潼帝君的众人也都看在眼里,无不震惊。 已经拜下去的谢珞珞、谢璐璐和谢琳琳察觉出不对,齐齐看向站在第四跪垫前的谢珊珊。 “怎么回事?”莫非与她有关。 谢珊珊摊了摊双手,满脸无辜,“一定是我太凶了,梓潼帝君不敢受我的礼?” 难道是她有了神格? 可是,她一直是无神论者啊! 穿越是一大奇,拜神致神像粉碎又是一大奇。 但她可以确定自己生活的两个世界都没有鬼神出没。 如有,人间早就乱套了。 或许有六道轮回? 原主不是提到阎王爷吗,分她三分功德,来世能与赵嬷嬷做对富裕无忧的母女。 谢珞珞神色一变,连忙起身。 谢璐璐和谢琳琳亦极聪明,同样如此,接着与她护在谢珊珊周围,“咱们回府。” 谢珊珊露出一抹笑意,“好,回府。” 有事找亲爹。 聪明如他,一定可以解决这突如其来的麻烦。 庙祝欲哭无泪地把一百两银子捧到谢珊珊面前,“看来是梓潼帝君受不起小姐的香火,万望小姐务必收回。” 听说,这样的人必定是有大功德之士。 虽然他不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宁国公府新小姐究竟立过什么功德。 谢珊珊摸摸鼻子,“留着给梓潼帝君再塑座神像。” “不敢不敢。”庙祝担心用她这笔银子,根本无法塑出梓潼帝君的神像,到时候更耽误庙里收受香火。 谢珊珊只好亲手接了这两封银子。 庙祝恭恭敬敬地把她们送出梓潼庙,马不停蹄地找人给梓潼帝君再塑金身。 此事神异,不到半日便传遍京城。 天佑帝也听说了,用午膳时叫来谢峰,先赐座赐饭,“听说珊珊拜梓潼帝君,引来晴空霹雳震碎神像,此事是真是假?” 谢峰险些被饭呛住,“陛下可不要道听途说。” 张玉在一旁笑道:“国公爷,是真的,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很多人亲眼目睹六姑娘刚刚屈膝,梓潼帝君的神像被劈碎了,等六姑娘站直身,本来晃动不止差点跟着裂开的魁星和文昌星官立时坐稳,方才打发人去看了,裂痕都还在。” 庙祝就站在案桌旁,比其他人看得更清楚,一经审问,立刻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张玉派去询问的人已交代庙祝,若别人再问,就说没看清谢姑娘拜没拜,只记得头顶传来一声巨响,震裂了神像,正在查找原因。 谢峰目瞪口呆。 “不是,让我捋一捋。”谢峰的思绪有点混乱。 谢珊珊今天拜英显王,他知道。 拜得英显王神像破碎?他没听说。 天佑帝好奇地问:“珊珊生来是不是有什么异象?或者是神仙托生?” “微臣还是神仙她爹呢!”谢峰不假思索地回了这么一句,“微臣叩拜陛下,陛下哪有受不住的情形?便是珊珊,不也拜了陛下许多次?倒是陛下像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至于她,若是生来有异象,估计赵氏根本舍不得把她和赵瑾调换,何至于又被赵明玥顶替。” 哪有那么贪财好色的神仙? 自己说她一句,她能顶回来十句。 天佑帝莞尔,“你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谢峰道:“定是有人离间陛下和微臣,假意制造珊珊拜神而神像碎裂的景象,让人以为珊珊是神仙下凡,凌驾于君权之上。” 天佑帝点头:“没错,做这些事的人其心可诛。” 自未时起,东南西北各有一支护龙卫满城搜查,奉旨捉拿炸裂梓潼帝君神像意图嫁祸宁国公府小姐的贼人,并四处张贴告示,重金悬赏。 赏金一千两! 瞬间吸引无数百姓的关注,无不绞尽脑汁地去找贼人的蛛丝马迹。 如此一来,上半天传出的流言不攻自破。 李富也在关注此事,焦虑不安中闻得此消息,赶紧回府禀告诸位小姐,“姑娘姑奶奶们不必忧心,定是国公爷出手了。” 谢珞珞和谢璐璐、谢琳琳顿时松口气。 谢珊珊由衷地叹道:“好一招快刀斩乱麻!” 不愧是她爹呀! 亲爹无疑了。 谢珊珊叫人搬来梯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爬上柜子顶部,从装旧衣的箱子里翻出一件银鼠皮裙,然后下来,三下五除二,从裙摆拆出一颗蓝钻。 和天佑帝那颗颜色几乎一致,肉眼看不出区别。 也是垫形切割,就是小了一点点,只有八卡多,因为没超过十卡,所以没能在富豪们的彩钻拍卖史上留下痕迹。 “爹一定不会知道,他心心念念的蓝钻就藏在这儿。”给他一颗吧。 看他可怜巴巴的,老是说陛下有,他没有。 谢琳琳好奇地问:“六妹妹,你到底有多少我们没见过的东西?” 听说,陛下和太子殿下格外钟爱手上的钻石戒指。 比起白钻,蓝钻显然更好看。 谢珊珊仰脸一笑,“我藏在外面的金银珠宝可多了,进京时就是没办法带上路,下回有机会拿到的话,送你们每人一把白钻石,镶个戒指耳坠手镯,十分闪耀。” 会散发出bUlingbUling的光! 在末世里无聊时,她曾手搓过一顶皇冠,用异能加固,主石是用丧尸王的晶核,比做配石的钻石还要闪耀,在阳光下焕发七彩之光,她经常头顶此冠去杀别的丧尸王。 又因为武力强悍,所以大家都叫她末世女王。 没宝座没登基的女王。 一个虚衔儿。 谢琳琳连连摆手,“你给自己留着吧,我们也不是很想要。” 她说着违心的话。 讲真的,钻石璀璨,她也喜爱。 谢珊珊却很大方,“大的寥寥,小的很多,就是不在手里,到时候见者有份。” 因为曾在张玉跟前撒了谎,所以得圆下去。 谢峰进来听到这句话,问道:“什么见者有份?” 他有份吗? “我那功勋卓著的亲爹回来了。”谢珊珊马上以双手奉上蓝钻,毕恭毕敬地道:“女儿无意间找出蓝钻一颗,敬请亲爹笑纳。” 第132章 谢珊珊佩服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谢峰受宠若惊。 “你又打什么鬼主意?”说话不影响他伸手,飞快捏住谢珊珊奉上的蓝钻。 近看果然璀璨。 真是好东西。 不愧是天下至坚之物。 陛下喜欢,不是没道理。 眼光还是和以前一样好,从一干勋贵子弟中选中自己做他的伴读,不要别人。 谢珊珊放下手,满脸无辜地道:“爹,您怎么能冤枉我呢?我什么主意都没打,就是突然孝心大发,想孝敬您了。” 谢峰一个字都不信。 孝心? 是笑话才对。 他在上首坐下,示意刚才在他进来时起身的女儿们也坐。 谢珊珊见他不住打量自己,忍不住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银红小袄、大红曳撒,外罩翡翠比甲,没有任何问题。 “爹,您看我干嘛?”难道发现她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女儿了? 谢峰道:“有贼人炸裂梓潼神像嫁祸到你身上,你可曾发现贼人的踪迹?” 谢珊珊格外佩服他这份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贼人的武功一定远在我之上,我入殿以后居然一无所觉,被他得逞了,实在可恨。” 天道为之,她委实是望尘莫及。 她也很冤枉,白白背负一个梓潼帝君神像碎裂的债。 谢峰点点头,“奉陛下旨意,护龙卫目前正重金悬赏,这赏金就由你来出。” “为什么由我出?”谢珊珊不满。 谢峰瞪她一眼,“若不是你不顾我的阻拦执意去拜英显王,怎会给贼人可乘之机?如今兴师动众,满城搜查,别人都说我们宁国公府白白使唤护龙卫,又说我们行扰民之举,这一笔赏金难道你要叫陛下替你出?” 谢珊珊不假思索地回应道:“您是我亲爹,当然由您出,我又没钱。” 上回说她只剩几个金银锞子的人居然让她出一千两银子,简直是不可理喻、无理取闹、匪夷所思、滑天下之大稽。 谢璐璐主动说道:“若不是我提议去拜英显王,不会发生这种事,赏金让我来出。” 谢峰摆手,“这是你妹妹惹出来的,就叫她出,好好地长长记性。不叫她去,非得去,这就是应该付出的代价。” 谢珊珊嘀咕道:“那这代价还挺贵。” 她年纪小,坐得离谢峰最远,谢峰没听清,“你说什么?大点声。” 谢珊珊大声道:“我说一千两银子还不好弄到吗?拿个项圈给李奶伯拿出去以宁国公府的名义活当,就拿您上回给我的项圈,上面的宝石重,先当个一千两,等有钱了再赎回来。” 谢峰颤抖的手指她,“你这个逆女!” 居然干他都没干过的事。 “不能怪我,我早说我无钱可使。”谢珊珊选择性遗忘空间里的金砖银砖。 谢珞珞连忙道:“父亲和六妹妹谈这些太早了些,等抓到贼人再说,如今这贼人还不知道躲在哪里,不知几时被找到。” 谢珊珊剑指亲爹,“我就说哪里不对劲,原来叫爹给带进阴沟里去了。” 其实她一开始就知道不用出,因为大家心知肚明,所谓的贼人根本不存在,不过护龙卫辛苦一场,确实该有所表示。 谢峰哼了一声,“以后有事别找我。” “那不行。“谢珊珊回答得迅速,“有道是女儿有事亲爹服其劳。” 谢峰又好气又好笑:“你又随便篡改。” “不改的话,形容不出我的意思。”谢珊珊也是极有理,指着他仍在把玩的蓝钻,“辛苦钱都提前送上了,这可是比金子银子还稀有珍贵的东西。” 谢峰顺手把蓝钻塞进挂在玉带上的荷包,“什么辛苦钱?你不是说孝敬我的吗?” 谢珊珊哼了一声,“你连一千两银子银子都不肯出,我决定出尔反尔。” 谢峰语重心长地教导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谢珊珊大摇其头,“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可以不用遵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女君子也是君子。”谢峰回道。 谢珊珊气势汹汹地道:“君子就是君子,女君子是什么意思?拿了我那无比珍贵的蓝钻却不想担事,哪有你这样的爹。” 谢峰也叉着腰,“我就是这样的爹,你能拿我怎样?” 李富一直站在堂上没离开,闻声笑道:“我就说六姑娘和国公爷是一脉相承,几位姑奶奶,我说得对不对?” 谢珞珞抿嘴一笑,“确实是亲父女。” 底下两个妹妹也连连点头,“一模一样。” 谢峰和谢珊珊同时扭头看向姊妹仨,嗤之以鼻:“什么眼神儿?” 谢琳琳大着胆子说道:“看,父亲和六妹妹的反应、说话都是一样,还说不是一脉相承?李奶伯就是李奶伯,形容得贴切。” 李富笑道:“多谢五姑奶奶夸赞,不早了,我叫人把晚饭送过来?” “去吧。”谢珞珞开口。 底下的婆子立刻搬来桌子、椅子,捧来洗手的热水。 父女五人一一落座,洗了手。 吃着罗列满桌的山珍海味,谢峰不肯认输,主动提醒谢珊珊:“只有陛下使唤得动四支护龙卫,你是不是得向陛下进献点好东西以谢恩典?” 谢珊珊当即道:“爹准备吗?” “为什么让我出?”谢峰不相信她手里没有好东西。 谢珊珊咽下口里的食物,理所当然地道:“你女儿我十分贫穷,只有几个金银锞子,如何置办上等礼物进献给陛下?” 谢峰道:“你从南边带进京的东西,随便挑两件都比买得强。” “没有,都拿出来了。”再无穷无尽地拿出来就该惹人怀疑了,从衣服铺盖中取东西的行为到此为止,绝不会下一次。 谢峰不相信,正要再说,就听谢珊珊道:“噤声!食不语,寝不言。” 被她占了上风。 不过,天佑帝确实值得感谢。 趁着裴矩考试,要不出城跑一跑马? 正好避避刚出的风头。 谢珊珊很快有了主意,既然打算去南海捞沉船里的金银,那么就先牛刀小试一番,先跑一趟渤海好了。 记得有人说,渤海亦有古代沉船。 第133章 云姨娘 若是下海打捞沉船上的东西,因要在海边住一晚,吃完晚饭,大家喝茶时,谢珊珊少不得得跟谢峰说一声,哪知被他一口驳回。 “大冷的天下海?亏你想得出来,也不怕把皮冻破了。”谢峰想不通她怎么就那么胆大包天,“再者,你能确定途中不会发生意外?可以在裴矩出考场前赶回来?我听说,你亲口跟裴矩约好十一日傍晚去贡院门口接他。” 谢珞珞等人也都吓一跳,连声附和父亲,“不能去。” 谢珊珊确实无法保证。 意外之所以是意外,就是突发事件,往往脱离于原本的计划。 “爹,您怎么无所不知?”谁说的? 谢峰没回答,喝了一口茶,不放心地叮嘱道:“我十二迎亲,前两日忙得很,你在家帮忙,除了接裴矩,不准外出。” 谢珊珊撇撇嘴,“不出去就不出去。” 才怪! 他的话又不是圣旨。 即使天佑帝下旨,谢珊珊也有可能阳奉阴违。 为了谢峰的成亲事宜,宁国公府从进入二月就开始筹备,如今色色齐备,只等国公爷迎亲,所以几个姑奶奶顺势告辞回家,等到父亲成亲当天再与公婆同来。 初十早上吃过饭后送走几位姐姐,谢珊珊更觉得百无聊赖。 难得是个大晴天,凌霄带丫鬟抱被褥出来搭在院子里晾晒,回头就见谢珊珊斜靠在命人从谢峰书房里搬出来放在院中的逍遥椅上,脸上蒙了块帕子。 正在倾听雪化成水后沿着瓦当滴水滚下来的滴答声,谢珊珊忽然听到凌霄的声音。 凌霄道:“姑娘若觉得闷,不妨到花园子里逛一逛。咱们家的花园子虽不如镇国公府的萱花园,但亦齐整非常。” 谢珊珊揭开帕子,“你说得没错。” 她回屋里换了身出门的衣裳,腰间系的却不是腰带,而是以一根锃亮的九节鞭充当,挂着荷包和蹀躞七事。 九节鞭是她从练武场顺手牵羊来的。 携带方便,用得顺手。 钱嬷嬷瞅了几眼,“姑娘多带几两碎银子。” 谢珊珊闻言笑出声,道:“父亲大人和姐姐们可都禁止我出门呢!带银子做什么?” 说着,径自从后门入花园。 和镇国公府的花园一样,虽然冬尽春至,但池冰未化,诸花不开,假山亭顶依然有残雪正融,故而只有岁寒三友点缀萧瑟。 谢珊珊捡了块石头,扬手一掷,砸得池中冰面四分五裂。 到此一游,以此为证。 碎裂声把倚着假山正晒太阳的婆子吓了一跳,连忙睁开眼,见是谢珊珊,不由得松口气。 “见过六姑娘。”她赶紧起身行礼。 外人说六姑娘骄纵跋扈,说打人就打人,可宁国公府的下人却很清楚,六姑娘从不恣意辱骂责打下人,便是有人做错了事,也自有管事管教,她从不训斥,也无额外的惩罚。 谢珊珊也看见了她,颔首笑道:“别人要问,就说我来过了。” 婆子不解,但还是点头。 谢珊珊打算从花园后门出去,将将穿过半个园子,迎面见到一个妇人扶着小丫头的手款款而来,恰好和她走在同一条羊肠小道上。 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长挑身材,瓜子脸面,虽无十分颜色,但亦五官端正,头上并无华丽的金玉珠翠,仅插着两三根银簪子,耳朵上戴一对银丁香,身上也只穿半旧的月白茧绸袄儿和青缎比甲,打扮得格外朴素。 她走到谢珊珊跟前就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给六姑娘请安,六姑娘安好。” 谢珊珊定睛一看,却是云姨娘,挑眉问道:“你是何人?” 她自认亲后只进过正院正房一次,就是和谢峰见赵晴那回,几个姨娘当时都没露面,尤其是金、云两个姨娘后来更是没踏出过正院,迄今未曾谋面,她便装作不认识。 旁边的小丫头嘴快,答道:“我们姨娘是二爷的生母云姨奶奶。” “原来是云姨娘。”谢珊珊随意点了点头,连手都没拱,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云姨娘一大早地从哪里来?” 云姨娘忙道:“回六姑娘,怕往后没工夫出来,特意来园子里逛逛。” “那就再去逛逛吧。”谢珊珊脚下不停,径往前行。 云姨娘却忽然叫住她,“六姑娘请留步。” 谢珊珊停下来,转过身,“云姨娘有何贵干?” 把谢珩教得像阴沟里的老鼠,看似老实忠厚的云姨娘能是什么好东西?可别说她兄弟买人杀谢瑜是自作主张,好让自己外甥上位。 买人得要钱,钱从何处来? 那可不是一笔小钱。 云家不过是寻常百姓,家无恒产,父母兄弟都无本事,把老宁国夫人给的彩礼花光后常常上门打抽丰,云姨娘的二两月钱基本都贴了娘家,阖府皆知。 由此可见,那笔钱必然是出自谢珩。 就不知谢峰打算如何处置这娘儿两个了。 既抓了赵明玥,那么他一定知道谢瑜残废的后事,不可能冷眼旁观。 赵晴替他生六个女儿,还不是该和离就和离? 望着谢珊珊没有涂脂抹粉却依然艳丽无双的脸蛋,云姨娘小心翼翼地说道:“自太太归宗后,我们不必到上房端茶倒水打帘子,常有空闲,我和金姐姐特特给姑娘做了两双鞋子和两个荷包,若姑娘不嫌弃,稍后亲自送到姑娘房里。” 谢珊珊眯了眯眼睛,“多谢云姨娘。” 她倒要看看这位云姨娘打的什么鬼主意。 谢峰总说自己打鬼主意,其实他的小妾才是满肚子阴谋诡计。 纵使嫡庶有别,可谁不想当人上人? 云姨娘脸上顿时露出一点儿喜色,“都说姑娘好脾性,果然如此,若大小姐听到,指不定该如何训斥我呢,偏太太最疼大小姐,无人能比。” 谢珊珊笑了,“我比大姐姐和气?” 云姨娘点头道:“强了十倍不止,再没见过比姑娘更温和更体贴的女孩儿,大家私底下常叹息说姑娘若没被太太调换,而是长在宁国公府里,只怕比大小姐还得宠,何至于被国公爷许给一个徒有容貌却出身贫寒的裴解元。” 虽然大家都说谢珊珊对裴矩极好,但和门第根基相比,容貌才华算什么?怕是辛苦一辈子,品级也赶不上四位姑爷继承的爵位。 在这样的情形下,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怨气? 谢珊珊以帕捂脸,假意哭道:“可不是,姐姐们嫁的都是公侯应袭之家,独我夫家就是寻常农户,父亲也太偏心了,还说不给我置办嫁妆呢!” 第134章 真是一石数鸟呀! 谢珊珊的反应在云姨娘意料之中。 她的表情愈加温和良善,“姑娘快别哭了,新太太后儿进门,有新太太在,必定不会任由国公爷任性地把姑娘许给庶民之子。” 谢珊珊放下手帕,露出用异能逼红的眼角,“你说继母?” 她还像模像样地打了个嗝。 云姨娘颔首,“听说老忠靖侯仙逝时,新太太尚是在室女,依照律例分到兄弟所得家产的一半,就是不算国公爷送的几万两聘礼,也能带一二十万两银子的嫁妆进门,随手拿出一两成就够给姑娘把嫁妆置办得体体面面。若姑娘也像姑奶奶们一样嫁进公侯应袭之家当少奶奶,那才是十全十美,富贵无忧,哪像如今,还得操心裴解元中不中进士。” 谢珊珊若有所思,“你说得似有几分道理。” 云姨娘趁热打铁,又道:“姑娘自小长在外面,回府没几日,太太就走了,国公爷忙于公务,怎会教姑娘应学的道理?女孩子嫁人其实是给自己的孩子找父亲,父亲是什么身份,儿子就是什么身份,万万不能太过任性,只看脸不看出身。” 像她,不就飞上枝头了? 做妾又如何? 她的儿子一出生就是国公府少爷,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若是信从邻居家姐姐说的什么“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只怕她如今还在市井之中与贩夫走卒掰扯那一两文铜钱,儿女也只能任人践踏。 幸好她聪明,早早买通替宁国公府选妾的媒婆,得以进入到老宁国夫人的眼帘中。 入府后头胎就生个公子,老宁国夫人喜欢得不得了。 想到老宁国夫人在自己生子后的诸多赏赐,云姨娘觉得自己不枉此生,还想过得更好。 谢珊珊上下打量云姨娘。 云姨娘忍住摸了摸自己保养甚好的脸,“六姑娘看什么?” “云姨娘所言极是,我却是头回听说。”以她封建平民女子的身份,有这样的想法实在令人惊讶,难怪会教出那样的谢珩,“就不知我该怎么办呢?目前亲事已定。” 云姨娘忙笑道:“姑娘何曾定了亲?三书六礼一样没过,便算不得定亲。” 谢珊珊好奇地问:“教养我的嬷嬷去世早,许多事不曾教过我,也没说过定亲的事,我又没有母亲教导,敢问姨娘,怎样才算定亲?” 云姨娘道:“三书是聘书、礼书、迎书,六礼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只有过了大礼才算定亲,姑娘不愿意听从国公爷之命亦是轻而易举就可以悔婚,这事儿还是请新太太做主,只要新太太愿意,定能给姑娘寻个四角俱全的好亲事。” 谢珊珊恍然大悟:“姨娘的意思是找继母帮忙?” “正是。”云姨娘的口气十分肯定,“新太太初来乍到,为了站稳脚跟,一定会讨好姑娘,诸事都由着姑娘,便是姑娘问新太太要嫁妆,新太太也会给姑娘。” 谢珊珊连连点头,“继母喜欢我,一定任我予取予求。” 云姨娘微笑道:“姑娘这么想就对了,咱们宁国公府如今的哥儿姐儿中,就属姑娘最尊贵最有钱,生得又最美,自当有最好的待遇和最好的归宿。” 谢珊珊感动得眼泪汪汪,一把握住云姨娘的双手。 “云姨娘,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肺腑之言,恨不得早点认识云姨娘,这样我就不必背负悔婚的恶名。”谢珊珊摆出一副懊恼的样子,“我真是傻,怎么就被裴矩一张脸迷惑了呢?我还以为父亲疼我才会如我所愿,原来就是对我不上心。” 云姨娘轻轻拍了拍谢珊珊的手背,极是温柔慈爱,“姑娘现在想通也为时不晚,若有人问起悔婚的缘由,姑娘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姑娘的。” “姨娘放心。”谢珊珊向她保证,“我知道姨娘是为我好。” 这云姨娘真不是一般的有心机。 张口问陆知微要嫁妆,是离间继母与继女之间的关系,若自己开口悔婚,则与谢峰父女关系恶化,若由陆知微劝导谢峰,便又令他们夫妻之间产生一丝裂痕。 真是一石数鸟呀! 与此同时,自己还会得罪未来可期的状元郎。 谢珩与谢瑜也曾被谢峰叫过去和裴矩等人吃饭,谢珩不可能没发现裴矩的聪明才智,只要不出意外,状元郎是板上钉钉。 无论哪位皇帝,都想要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云姨娘,人不可貌相。 狠。 可惜她对自己太不了解了。 回去得奖励钱嬷嬷,西院被她管理得滴水不漏,丫头婆子嘴巴严实得很,从来不把重要信息外泄出去,而疾风骤雨等大丫鬟也个个精明,院外的人别想打听前院内的事情,料想云姨娘把自己当成毫无见识的十五岁小姑娘了。 以为自己是因谢峰而得帝宠,且对自己的得宠程度没有丝毫概念。 谢珩是与自己见了几面,但他才十一二岁,每回见面都是和谢瑜一起,接触有限,能传达给云姨娘的信息仅限于表面。 谢珊珊一边思考,一边快步走向后门。 守门的婆子不敢阻拦,刚行了礼,就听谢珊珊说道:“刚才碰见云姨娘,说从后门过来的,来后门见谁?” 守门的婆子回道:“就是她那个兄弟,叫云淮中,月月都来,不是问云姨奶奶要钱,就是问云姨奶奶要东西,上个月我还见云姨奶奶提着好大一包袱旧衣服给他,今儿站在外面的墙角下,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了什么,说了好长时间。” 谢珊珊嗯了一声,似是随口一问,径自上街。 天气暖和,摆摊的比冬天多了几倍,许多贩夫走卒穿梭于大街小巷,叫卖声此起彼伏,再加上临街店铺争相开门,幌子迎风而展,当真热闹非凡。 谢珊珊打算先去喝羊汤吃烧饼,路过一座酒楼下面,一物从天而降。 她听到风声伸手一抓,却是个精致的荷包。 荷包沉甸甸,一捏,里面装着满满的金银锞子。 谢珊珊仰脸抬头,看到二楼栏杆内站着陆知微的大侄女,即忠靖侯长女陆清芷,比谢珊珊大两岁,笑得极灿烂。 “六妹妹,上来玩,请你吃好吃的。”她招呼谢珊珊。 第135章 可曾听到过什么流言蜚语? 谢珊珊把荷包往腰间一挂,上楼和陆清芷会合,同入雅间。 “姐姐怎么有空出来玩?”陆知微出嫁是忠靖侯府除服后的第一件喜事,早就听说筹备得比宁国公府更用心,陆清芷该当在家里帮衬母亲料理家务才对。 陆清芷笑道:“本想找你玩的。” 谢珊珊环顾雅间,“找我?姐姐来酒楼找我?” 还选择送嫁妆的前一天? 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陆清芷扑哧一笑,“这家酒楼有几道菜做得极好,我打算等他们做好了再带着去你们家找你,谁知菜没做好,反倒在楼上见到了你。” 别人都说谢珊珊喜爱穿衣打扮,唯独她小姑姑说谢珊珊最喜欢吃。 谢珊珊果然高兴,“没错,太祖皇帝迁都至此后命人依照金陵烧鸭做出来的明炉烤鸭极其美味,还有五味蒸鸡、海味八珍、黄焖鱼翅、烧鹿肉、烤羊肉、酱牛肉……很多都是根据太祖皇帝的菜单形成今日的招牌菜。” 陆清芷莞尔,“提前预定了海味八珍,刚出锅的必定比送到你家的更好吃,咱们一会儿就好好地享受一番。” “多谢姐姐,让姐姐破费了。”海味八珍就是后来的佛跳墙。 太祖皇帝很会享受美食,当世虽无满汉全席之名,但满汉全席中的很多菜色糕点都陆续面世,连《红楼梦》里的美食都有复刻。 真是便宜了她这位后来者。 谢珊珊知道陆清芷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找自己,就坐下等她开口。 陆清芷先敬了谢珊珊一杯茶,“妹妹经常出门玩耍,可曾听到过什么流言蜚语?” 谢珊珊摇头,“没有。” 元宵节后因春闱在即,她出门的次数不多,而且没大混迹在市井之中,外面即使有什么流言蜚语也不会传进她的耳朵里。 陆清芷点点头,“是关于小姑姑的嫁妆。” 谢珊珊心头一凛,“怎么说?” 陆清芷轻咬了下嘴唇,放低声音,“妹妹不是外人,我就和妹妹直说了,最近几日常有人说我小姑姑即将带着二十万两银子的嫁妆出阁。” 谢珊珊笑道:“传闲话的人没有脑子,如果当年忠靖侯舅舅和其他四位舅舅每人分到四十万两银子的家产,这么一算,忠靖侯府岂不是有二百几十万两银子的家资?比我们宁国公府还富裕几倍,堪称京城第一富,莫怪陛下给我爹赐下这门亲事。” 她这么一说,陆清芷反而心中一宽。 “妹妹知书达理才会这么说,外人却无知无畏,传得越发不堪,我都不好意思在妹妹面前复述他们说了什么。我父亲恨不得亲自上门解释,因姑姑姑父大礼未成,觉得不方便,这才派我来找妹妹。”然后经谢珊珊之口,传达给谢峰。 谢珊珊安慰她道:“姐姐不用担忧,诸位舅舅舅母也不用放在心上,我爹不会被外面的流言蜚语左右。” 陆清芷松口气,“多谢妹妹宽慰,但我还是得向妹妹解释清楚。” “姐姐请说,我洗耳恭听。”谢珊珊正襟危坐。 忠靖侯府既然派出陆清芷,那么说明他们对此事十分重视,与其说是担心自己家多心,不如说是担心陆知微没有带二十万两银子嫁妆出嫁,惹得夫家不悦、外人笑话。 刚刚成亲的夫妻间生了嫌隙,往后还有什么好日子? 想起当日的分家场景,陆清芷缓缓地道:“祖父去世时,姑姑在室,按照我朝律例,本该继承父亲叔叔们家产的一半作为嫁妆,父亲和叔叔们也是这么划分的。姑姑却说,她年纪已经不小,未知将来之东床如何,若好也就罢了,若不好,说不定会因庞大嫁妆而引来祸患,况且祖父母生前已经给她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一直由她自己打理,多年来增益不小,便只要了几件古董字画一些绸缎皮张和几箱子书,其余田宅商铺通通平分给父母和叔叔们。” 谢珊珊点点头,“继母大人说得有理,既是主动放弃,便该尊重她的意愿。” 旁人都没资格对她指手画脚。 陆清芷脸上泛着笑意,接着说:“我曾祖父比不得第一代宁国公,我祖父比不得二代宁国公,我父亲更比不上姑父那般年少有为,我们家几代下来,曾祖父留下来的财产除了免税田和侯府外,其余都是依子平分,到我祖父时家产已缩水了几倍。说句不怕妹妹笑话的话,除了爵位、免税田和侯府,我爹总共就从祖父手里继承到三个田庄和四个铺子,大概值七万多两银子,再加两万五千两银子和三千两金子,大部分是公中的,少部分是祖父的私房,剩下古董家具字画书籍和金银器皿头面衣服绸缎皮张什么的都是和叔叔们平分,倒是没计入市价。” 也没人算得出来,不好算,分得公平,各人满意也就完了。 幸亏父母一直经营有道,祖父在时,父母一有钱就买田宅商铺,因与祖产无关,又先禀明过祖父,所以置办得顺利,何况父亲又继承到祖母的嫁妆中有田宅商铺,年年收租,祖父去世后,又用分到的金银再置产业,这才没在外人眼里显得寒酸。 说实话,他们忠靖侯府的姑娘按照旧例由公中置办嫁妆,也就一万两银子。 当然,父母叔伯多少有些添补,不是光靠公中。 谢珊珊听得连连点头,“可见传流言蜚语之人是何等恶毒,必是想离间咱们两家的情分,也离间父母的情分。” 她心里有一个怀疑对象。 陆清芷笑道:“姑姑说,姑父睿智,不必刻意解释,然我父母却不同意,所以才有我登门拜见妹妹的计划。” 谢珊珊赞同道:“舅舅舅母做得对,该解释就解释清楚,别当没锯嘴的葫芦。” 多少误会就是因为当事人没长嘴,这才引发一系列的恶果。 晚上等谢峰散衙回家,谢珊珊就直接告诉他,“李奶伯天天混迹在赌场酒肆,怎么也没听说这些事?非得等陆家姐姐来告诉我。” 谢峰神色平静,“我知道。” 谢珊珊瞬间傻了眼,“您知道?那还任由流言肆虐?” “散播流言蜚语的人已经抓到了,关在外面,等大婚之后再做处置。”谢峰一心想再生个嫡子继承爵位与祖业,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谢珊珊好奇地问是谁,想知道和自己猜测的对象是不是同一个。 谢峰看她一眼,“你以后就知道了。” 第136章 美人落怀 谢峰不想多说,对此好奇心有限的谢珊珊就没打破砂锅问到底。 等他处置谁就知道谁是幕后主使了。 自己的猜测估计八九不离十。 眼见谢峰吃完饭就要回去歇息,明日早起好上朝,谢珊珊诧异道:“后天大婚,忠靖侯府明天来送嫁妆,您还没告假呢?” 对自己的婚礼这么不上心? 谢珊珊鄙视他。 谢峰却觉得莫名其妙:“我明日不必露面,告假作甚?只大婚和回门两天告假就够用了。” 中间一天正好是休沐。 所以,他到时可以在家连续歇上三日。 天佑帝见到他都说他应该提前告假,把心力放在大婚上,而不是还来上朝。 谢峰摸摸鼻子,“用不着。” 天佑帝摇头叹息,“你呀你,真是不懂女儿心了。” “我懂得很。”没人比谢峰更了解谢珊珊。 天佑帝一愣,随即大笑。 他居然以为自己说的是他亲生女儿! 难怪赵晴做了李代桃僵之事后还能理直气壮地攒下银貂裘却不送给他。 相比于谢峰的清闲,谢珊珊却很忙碌。 次日一大早,她还在睡梦中就被钱嬷嬷叫起来梳妆打扮,穿御赐华服,佩五凤挂珠钗,风华绝代,仪态万方。 没办法,谢氏家族中没有比谢峰年长的诰命夫人,只能让谢珊珊撑场面。 谢珊珊这时候才知道自己责任重大。 亲爹成亲,女儿忙碌,这样的场景应该不少见。 毕竟是鳏夫多。 因谢峰没有父母长辈,也没有未婚的亲妹堂妹,所以族里安排比谢峰年长的老族长夫妇并官媒出门迎接忠靖侯府的送嫁队伍,而谢珊珊则和谢珍珍并二叔家堂姐谢琦琦、堂妹谢珠珠、三叔家堂姐谢玥玥、堂妹谢玲玲一起列队站在中门内侧甬道两侧等候。 全是未嫁少女。 等到明天迎亲时,她们也要出面,据说是增添喜庆之意。 旭日初升,鼓乐先至。 不多时,谢珊珊的异能便看到一条红龙从远方蜿蜒而至门口,所有陪嫁的箱笼都用红绸子覆盖或者包裹住,而抬嫁妆的都不是仆役,是雇佣来的良民,服色一致。 头一抬嫁妆已在乐声中进入中门,后边的嫁妆还没进入宁国公府前面的大街。 浩浩荡荡,气势恢宏。 前来送嫁妆的女眷共有八人,第一位是忠靖侯夫人,第二位是陆知微嫡亲姑母,也是诰命夫人,接着是陆知微另外四位嫂嫂和两位族中年长命妇,全部按品级大妆,个个笑容满面,乘四抬轿子而来,到门口下车,然后被老族长夫妇和官媒迎接入内。 也有未嫁少女,共六人,以陆清芷为首,皆是陆知微的侄女、外甥女,进来就先和谢珊珊姊妹等人相互见礼,尾随长辈而行,路上不耽误她们窃窃私语。 陆知微嫁得好,她们都很高兴。 除了陆清芷外,其余姊妹除服宴上才与谢珊珊初见,当时不知两家会结亲,此时再会,纷纷以姐妹相称,更显亲密。 押送嫁妆的男人则是忠靖侯兄弟及其已婚子侄共八人,未婚的男丁不进门,但忠靖侯等人没有跟着嫁妆踏进内院,而是到前厅止步,签署礼书,清点核对嫁妆账目的同时命人将嫁妆送入后边的正院正房内室,由女眷负责布置新房、铺设被褥。 谢珊珊感觉自己就是个工具人,除了招待陆家的几个未婚少女,全程目瞪口呆中。 长见识了。 真的长见识了。 一共一百二十六抬嫁妆,最后一抬是朱红描金寿棺压阵。 谢珊珊觉得自己也得给自己做口棺材。 指望谢峰? 做梦比较快。 她由衷感受到封建男人娶高门千金后的幸福,妻子的生养死葬都不用他操心,还祈愿他升官发财福寿双全。 偏偏这样隆重的场面,有条不紊,没有一丝儿的错乱。 忠靖侯府陪嫁全套铺设,摆满七间上房的里外所有房间,家具是清一色黄花梨木,包括一架足以霸占半间屋的千工拔步床。 精雕细刻、贴金镶玉,可以送进博物馆当展览品了。 谢珊珊摸着下巴。 她陪嫁的床已经在打造当中,用的就是陈家所赠黄花梨木,看来自己也得送点黄金美玉使其镶嵌其上,否则不够金碧辉煌。 有年纪的人却看得出,陆知微的嫁妆比赵晴的稍逊一筹。 这还是算上随嫁带回的聘礼。 想当年,镇国公府送嫁妆进正室铺设时,那才叫金银焕彩、珠宝争辉,盆景都是玉石、珊瑚、玛瑙、翡翠、宝石之属,小件家具全部是紫檀、象牙,更有琴剑书画挂满四壁,麒麟如意摆上多宝格,震撼整个谢氏家族。 历年以来,也唯有谢瑶瑶的十里红妆能与之比肩。 下一个比她更多的恐怕就是谢珊珊了。 忠靖侯夫人亲自铺床,还不忘回头对谢珊珊笑道:“赶明儿你们姊妹出门子,就叫你们母亲去女婿家里给你们铺床叠被。” 她是因为婆母不在人世,才以长嫂之身代替婆母之职。 谢珊珊抿嘴一笑,“今日辛苦舅母,将来辛苦母亲,吃饭时,舅母定要多吃几杯酒。” 宁国公府以丰盛的宴席招待送嫁人等。 吃罢,午后离去,毫无耽搁。 谢珊珊任务结束,赶紧回房换衣服,命人套上马车,带着丫鬟婆子,急急忙忙地赶往贡院,结果还是去晚了。 前面挤满了来接考生的书童或者其家人,车马无法靠近。 极目望去,也不见两个姐姐。 谢珊珊深吸一口气,满脸得意地说道:“幸亏我早有预料。” 刻意穿着天佑帝钦赐的披风,大红地孔雀羽立蟒银狐披风,刚一现身,人人礼让。 钱嬷嬷还没来得及说未见女眷来接应试举子,就见谢珊珊已经走进人群,连忙带着凌霄茯苓等人跟上去,护在谢珊珊左右,不多时便走到贡院门口的左侧。 清风在左侧占了位置,正抱着谢珊珊送给裴矩的青缎银狐披风。 看见谢珊珊,他赶紧行了礼,兴高采烈地开口:“姑娘来了?我以为姑娘今日忙于迎接嫁妆未必有空闲来接老爷。” 谢珊珊笑道:“我答应过裴矩来接他,自然说到做到。” 裴矩出来后见不到她一定会很伤心。 她舍不得美人落泪。 直到余晖落尽,贡院门开,无数举子依次走出来,有的精神健旺,神采奕奕,有的摇摇晃晃,步履不稳。 谢珊珊等了半刻钟,看到一朵仿佛惨遭风吹雨打的娇花儿。 花色苍白,花枝轻颤,在风中摇摇欲坠。 柔弱憔悴,楚楚可怜惹人惜。 “老爷。”清风连忙展开披风给他穿上,顺手接走了文具和食盒,一手一个。 裴矩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谢珊珊的眼睛忽然一亮,疾步上前,双手一伸,“小心。” 美人如愿落怀。 第137章 公主抱 裴矩微微闭着眼,气息奄奄。 谢珊珊心疼不已,双手抱得更紧了。 自相遇至今,头一回抱到手,果然如温香软玉一般。 哪里不对? 清风提着文具和食盒,急得鼻尖冒汗,“老爷定是累着了。上一回在金陵考完试,出了考场就直接倒下,养了大半年。” “上车回府。”谢珊珊果断来个公主抱。 裴矩的头靠在她肩上,声音微弱:“多谢姑娘,辛苦姑娘。” 谢珊珊怜惜地道:“别说话,好好休息。” 大步流星,无人拦挡。 裴矩悄然伸出手臂,适时地勾住她脖颈,苍白之极的脸上浮现一丝浅浅红晕,更像狂风吹落的一瓣桃花。 落在后面的钱嬷嬷瞪了清风一眼。 清风眨着铜铃似的大眼珠子,满脸无辜地回望,“嬷嬷,看我做什么?” “你故意的。”钱嬷嬷低声道。 清风抬起手,“我没有,我手里拿着东西,没来得及搀扶老爷,这才让姑娘抢了先。嬷嬷不用担心,姑娘力大无穷,累不着。” 钱嬷嬷哼了一声,“我是怕姑娘累着吗?” 她是怕别人看待姑娘的眼光。 这一路走过去,多少人看得目瞪口呆? 算了,反正国公爷都不在意,姑娘更加我行我素,不畏人言。 甭管外人怎么议论,亲事已定,不用担心找不着婆家。 再看两人,好似都乐在其中。 钱嬷嬷顿时觉得自己担心多余了,疾步跟上。 刚刚走出贡院的卫骏直接问比自己早出来的袁少康,“刚刚被女子抱走的是裴矩兄?” 这也太娇弱了! 难怪他跟父母提及金陵省上一科解元郎,父母都摇头说不行。 袁少康早已认出谢珊珊就是那日在文昌胡同所见的绝色女子,正在发呆,闻听此言,立时回答道:“裴兄生来有心疾,体弱多病久矣,料想是实在支撑不住了。却不知是哪家的女子,有这样的气力。” 卫骏只看一眼就道:“是宁国公府的千金。” 除了她,没人穿天子赐服四处招摇。 袁少康愣住了。 他尚未开口,身后冒出了周元慎,惊叫道:“裴兄竟真攀上了宁国公府?上回我就在文昌胡同看到过那个嬷嬷。” 卫骏皱了下眉,把文具和食盒交给家仆,“我先回去了。” 袁少康却还未找到自己的书童,正欲四处张望,又被周元慎拉住衣袖。 “慎言兄,干什么?”袁少康低声叫出他的表字。 周元慎道:“少康兄,刚才和你说话的是卫国公少爷,你们几时这样交好了?也不介绍介绍我等与卫兄结识一二。” 袁少康无奈地说:“卫兄折节下交,我岂敢再添麻烦?” 况且周元慎之品格向来为人所不喜。 别的不说,同乡来的都不大喜欢与他结交,一直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周元慎还要再说,袁少康就道:“慎言兄还不回去早点歇息等待凌晨入场?我在贡院里面三日三夜,已累得狠了。” 这才考完第一场的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 周元慎不得不松手。 随着人流,相继离开贡院。 关聪出来没见到裴矩,只看到自己的长随,不禁有些失望,“奶奶没来?” 公主府长随回道:“大奶奶在家给大爷请太医、预备洗澡之物,亲自看着厨房给大爷做晚饭,就等大爷赶紧回家了。” 关聪四处张望,没看到张捷和裴矩。 公主府长随忙说:“张二爷已被关家接走,裴公子被六姑娘抱上了车。” 关聪眨眨眼,“抱上车?” 莫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公主府长随刚想开口,忽然听得有人小声议论:“刚才抱着应试举子离开的姑娘是宁国公府新千金?莫不是宁国公已经在此次春闱中选好了东床快婿?” 又有一人道:“我家老爷早早叫我盯着,没想到真叫我盯着了。” 先说话的人赶紧说:“我家老爷也是这么个意思,我们家姑娘还没说婆婆家,让我留意宁国公府的动向,可刚才那位公子美则美矣,却是太弱了些,或者是亲戚?” “肯定不是。”出来第三个人,“谢家人都壮得像头牛,哪来体弱多病的人?” 第一人道:“我说的是亲戚。” 第二人点头:“大概是亲戚,毕竟没人要体弱多病的女婿。” 三人一边说,一边走,渐行渐远。 关聪忍住笑意:“眼下有多少人家盯着我岳父?” 公主府长随也笑了,道:“光我知道的就有十来家,都盯着未婚的应试举子,那袁少康先被工部尚书李大人招为女婿,惹得好些大人们骂他。” “别的没有了?”关聪不相信就他一个能入眼。 凡是能来参加春闱的年轻举子,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 公主府长随回答道:“最无人关注的就是裴公子,众所周知,都说他体弱多病,不堪大用,进京后都没人在意他的动向。别的也有几个,多是从江南来的,其中有一个是裴公子的同窗兼好友,叫汤鸿,比裴公子大三岁,已被卫国公府盯上。” 其实,早在进京那一刻,年轻未婚举子们就都被盯上了。 他们未曾发觉而已。 关聪嗤笑:“就凭卫如兰那样的人品相貌,配得上矩弟同窗好友吗?可别屈从才好。” “不至于。”公主府长随想起汤鸿的家世,“他是汤阁老的小儿子,一直在江南读书,外人不知,汤阁老必然不会和卫国公府结亲。” 关聪嗯了一声,“也是。” 上车前,他叮嘱长随道:“多派几个人出来搅浑水,叫那些盯着宁国公府动向的各府下人把眼光转开,别盯上矩弟。” 公主府长随会意:“大爷放心,我定会叫所有人都知道裴公子有多么娇弱。” 关聪扑哧一笑。 而谢珊珊此时正在车上关心娇弱的裴公子,“我出门前已经吩咐客院的丫鬟给你预备热水、热粥,到家先洗澡再吃饭。” 她握着裴矩的手,异能化丝,沿着细弱的经脉,在他体内游走一圈。 裴矩倚着靠枕,眼里满是水意,“珊珊,谢谢你。” 他能感受到一丝丝暖意入体,浑身疲惫尽数消除。 谢珊珊露齿一笑,“跟我道谢岂不是太客套了?” 裴矩立刻改口:“我的错,以后绝对不对珊珊说出生疏之语。” 谢珊珊点头,“这就对了。” 裴矩却又似不经意地问道:“我不在家这三天,可有人打扰姑娘的清净?” 她那么美丽那么可爱,英姿飒爽,鲜活明媚,送嫁妆的人又多,眼又杂,说不定早就有人留意到她,自己必须得严防死守才行。 第138章 似穷非穷似富非富说的就是裴矩 打扰? 谢珊珊摇头,“没有。” 除了谢峰,整个宁国公府唯她独尊,谁敢打扰她? 裴矩犹不放心,到家洗澡时,他仔细地询问清风一番,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心一落地,接着问道:“租好房子没有?” 参加考试之前,他特地命清风寻找合适的房舍。 清风一边给他擦背,一边回答道:“老爷放心,我已在距离翰林院附近的长安街租了间二进宅子,带个小小的花园,月租一两八钱,我打扫得十分干净,等老太爷或者大老爷过来,咱们搬过去同住,依然阔朗。” 最妙的是,距离宁国公府不太远,仅二里地。 闻得客是金陵解元公,房主欣然出租,主动降低二钱的租子。 裴矩闭着眼睛,脸色不似刚出贡院时那般惨白,“爹娘大概不来,来者应该是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若族里不放心,可能还有几个侄子侄孙。” 清风点头道:“也是,老太爷老太太快七十岁了,不便长途跋涉。” 语气顿了顿,他接着说:“若是族里的小爷们来十个八个人,原先预备的铺盖用具和柴米油盐怕是不够,我明儿再去置办,请老爷放心。” 住在宁国公府三个月,衣食住行不用费心,他们节省了好大一笔银子,手头很宽裕。 宁国公府还按月给他们主仆发月钱。 裴矩是五两,他是一吊钱。 听说,姑娘们每个月只有二两银子。 裴矩睁开眼睛,轻声道:“等三月份的杏榜张贴出来,即刻写信寄往松江府,叫明月全家连人带东西一并回京城,不得耽误。” 杏榜既中,金榜必然在列。 清风大喜,“老爷终于想起明月了吗?” 明月是柳尚书身边书童结婚生子后生的孩子,比清风小几岁,柳尚书曾经要给他们脱籍令其自行谋生,一家五口不愿意离开,直接给长子取名明月,送到裴矩身边当书童,两个女儿则做小丫头,在裴矩进京赶考后留下看守柳尚书留给裴矩的宅子。 宅子在松江府,不大,大概值二三百两银子。 价值不可估量的是金石字画书籍古玩等物,柳尚书全部留给唯一的入室弟子,生前就过到裴矩名下,临终前留下遗言,让裴矩务必在金榜高中后再将之运进京师,若他英年早逝,且未有妻嗣,则如充作宗族祭田的田庄一般,最终归于柳氏宗族。 遗言在松江府衙门备了案。 所以当宁国公说收多少聘礼就给多少嫁妆时,清风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他家老爷似穷非穷、似富非富便是因此而来。 穷,是手里的确没有多少银两,进京盘缠都是族人、同窗、官府凑出来的,柳尚书留给他的一些银子早就用来请医问药了。 不然,裴家怎么复的元气? 若这笔支出还全部由他们出,且无裴矩的回馈,势必无钱置办现在的几百亩地。 富,则是裴矩拥有柳尚书的遗物。 这些遗物是念想、是传承,唯独不能变卖,但作为聘礼却是没问题。 因为柳尚书担心裴矩将来议亲时靠父母拿不出体面的聘礼,遗言中特意交代了一句,且还列好了可以作为聘礼的十二件玉器、十二件宋瓷、十二卷字画、十二件古董、十二块印章料、十二件摆件,整整七十二件珍玩。 一想到宁国公看到这些东西的模样,清风就格外期待。 还得是谢姑娘,慧眼识珠。 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清风耳朵一动,接着听到分配在裴矩房中使唤的丫鬟桂枝隔着门说道:“姑爷别洗得太久,粥马上送到了。” 裴矩出浴穿衣,出来吃粥。 却是一碗冰糖燕窝粥。 空腹而食,十分滋养身体。 不多时,谢珊珊过来陪他吃晚饭,饭后聊几句消了食,便催他歇息,次日丑时再次过来,亲自送他到贡院门口。 夜色深沉,门口却点着儿臂粗的牛油大蜡,照得里外如白昼。 各位举子已有经验,安静地列队,接受搜检后鱼贯入内。 下了车,裴矩站在队尾,伸手理了理谢珊珊颈间的大风领,“早点回去,今日岳父大婚,我不能到场庆贺,请代我贺岳父新婚大吉,早生贵子。” 谢珊珊感受到夜间的寒气,道:“等你到门口我再回去。” 披风多穿一会是一会儿。 小半个时辰后轮到裴矩,他脱下披风,穿着另一套干净的大绒蓝衫,拎着清风递来的食物文具。举步踏进贡院之门。 这一场考试论一道,判语五条。 谢珊珊看不到裴矩的人影后才回身上车,到家又睡了一觉。 谢峰自己大婚都不急,她急什么? 反正是黄昏迎亲,正宴亦设在晚上,而非午时大凶之时。 天亮起床,练练功,稍作洗漱,找谢峰一同用早饭。 谢峰还穿着家常衣裳,看她一眼,也没问她后半夜是不是出门去送裴矩了,“珊珊,今日大吉,不准淘气。” 谢珊珊不满地道:“我什么时候淘气过?” 谢峰迅速改口:“对对对,你没淘气过,向来乖巧得很,大事不糊涂,临难有担当。” 谢珊珊这才没和他继续争论,“看在您今儿大喜的份上,我就宽宏大量一回,不计较您的出言不慎了。” 谢峰忍了忍,最终没忍住,皮笑肉不笑:“那可真是多谢你了。” 谢珊珊挥挥手,“不用谢。” 谢峰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如果你母亲派人来,你替我接待。” 谢珊珊咦了一声,“爹,您认为我母亲还会像那天送大雁一样派人过来送礼?” “以我对你母亲的了解,此事十有八九会出现。”毕竟是二十几年的夫妻,谢峰很清楚赵晴的性格。 谢珊珊没一口应下,“于我有什么好处?” 白干活? 不行。 谢峰瞪她,“我收着一幅赵孟頫的真迹,你若替我办好事,我回头拿给你。” 谢珊珊立刻拍着胸脯道:“一切交给我。”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赵晴这回没派人送礼,而是亲自来道贺。 第139章 来自前妻的祝福 虽然晚上才是正式大宴,但上午已有无数贵客陆续来贺,前院官客由老族长和谢二叔、谢三叔带子侄们招待,后院堂客由族长夫人和谢二婶、谢三婶负责。 谢瑶瑶姊妹四个早早到来,也帮衬着。 诸诰命千金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内院后堂或者花厅暖阁,吃茶果点心,闻得赵晴亲至,无不震惊。 谢瑶瑶款款起身,笑道:“必定是我母亲来向父亲贺大婚之喜,我去迎一迎。” “不必迎。”赵晴人随声到。 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后面跟着捧礼盒的婆子。 浩浩荡荡,尽显排场。 后堂在座都是公侯应袭之家的诰命并朝中一二品诰命夫人,与赵晴相交久矣,自她和离后就没见过面,今日再会,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今年该四十有四,早已到了抱孙的年纪,可瞧起来却像三十来岁。 竟变得年轻了十几岁! 肌肤莹润,容貌端丽,仿佛一朵正怒放的红牡丹,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她虽然失去诰命,已经不能按照品级大妆,但乌黑浓密的头发盘着高髻,正面绾着天佑帝登基后赐给她的赤金累丝七凤挂珠钗,穿着和凤钗一起赐下来的大红蟒服,胸前挂着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一副璎珞圈,更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武定侯夫人是继室,刚进门不久,从前没见过赵晴,忍不住惊呼道:“前头的宁国夫人?怎么这样年轻美貌?” 赵晴冲她一笑,“宁国夫人即将换人来做,我是赵晴,不是宁国夫人。” 谢瑶瑶脸色欣然,“见过母亲。” 她最乐于看母亲我行我素的样子。 谢珞珞和谢璐璐、谢琳琳等人也得上前拜见,“母亲怎么来了?” 赵晴看着由老宁国夫人教养后总是心向着谢峰的三个女儿,似笑非笑地问道:“汝父大喜,汝母就不能前来亲自道贺?” “能,当然能,欢迎之至。”谢珊珊在花厅招待各家未婚的千金们,闻声过来。 说完,先向赵晴见礼。 没办法,礼不可废。 赵晴打心眼里就不相信谢珊珊的话,“果然欢迎?” “当然。”自诩天下第一孝顺女儿的谢珊珊脸上毫无异色,笑意盈盈地道:“父亲母亲因我被人调换之故导致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既然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那么无需避而不见,母亲来者是客,我们宁国公府一开始就没将您拒之门外,足以说明我们的态度。” 若真的叮嘱门房,她根本进不来。 允她入内,皆因谢峰和谢珊珊觉得不让她进来的话,她说不定会在门口就闹开,阻挡午后迎亲队伍的出门就不好了。 她肆无忌惮,真能做得出来。 赵晴不禁露出一丝诧异,“你竟能说出这番话?” 她觉得不可思议。 谢珊珊大言不惭地说道:“当然,女儿我虽然没有父母教导,但师从江南名师,向来知书达理、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体贴大度,从不做无礼之事。” 谢二婶差点笑出声。 她到底是自夸?还是讽刺赵晴尽做无礼之事? 不得而知,不得而知。 不过,她也理解前大嫂的心情。 若无婆母作祟,夫妻俩不至于走到劳燕分飞的地步。 前大嫂形单影只,大伯哥却喜迎新妇,不论是谁都觉得不甘心。 谢三婶以肘尖顶了顶妯娌的胳膊,先上前一步,依然向从前一样向赵晴道个万福,“赵小姐大驾光临,宁国府蓬荜生辉,请上座吃茶。” 喊大嫂不行,叫姑娘不妥,只能称之为小姐了。 谢二婶赶紧附和道:“正是正是。” 别人纷纷让座,但没把上首让出来,因为坐的是平国夫人,亦戴凤钗。 她本没打算亲自过来,是谢峰找了他亲家周源,说服平国夫人前来压阵,以免赵晴大闹。 谢珊珊虽有机变,但终究是女儿身份,有所顾忌。 赵晴向平国公夫人行了礼,温温和和地道:“老太君,没想到谢峰再娶,倒惊动了您老人家,不知我那女儿服侍得周到不周到?” 平国夫人笑道:“你说珞珞?再没比她更让我满意的重孙媳妇了。” 赵晴点头道:“既然老太君满意,那我便没有教子无方。” 该说教女无方才符合,她说的偏偏是教子无方。 “你把女儿们教得很好,个个都好,好得我都不知道怎么一个个地夸过来。”接人待物礼数周全,不在诸位年长诰命之下,平国公夫人就看着赵晴,问道:“你怎么有心情过来?” 赵晴嫣然一笑,更增风致。 在平国公夫人下手坐下后,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量说道:“总不能让外人以为我因谢峰再娶就独自在家垂泪悔恨,我得让大家看看,我是真心地来向谢峰道贺,祝他与新夫人从今日起白头偕老,早生贵子,还特地带了一份大礼。” 平国公夫人奇道:“什么大礼?” 她素知赵晴为人,虽不至于睚眦必报,但也绝不宽容大度。 谢珊珊挑挑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赵晴根本不给大家反应的机会,直接吩咐翠竹:“把礼单拿出来给大家念一念,让大家听听我是不是真心道贺。” 翠竹果然取出一副泥金礼单,徐徐展开,脆生生地念道:“镇国公府大小姐恭祝宁国公谢峰与新夫人新婚大喜,特送礼品如下:人参两枝、枸杞二斤、肉苁蓉二斤、海狗肾一对、鹿茸两盒、鹿鞭一对,敬请笑纳。” 听到人参枸杞时,大家还没觉察出什么,待听到最后,不禁目瞪口呆。 年长者倒罢了,年轻的无不面红耳赤。 许多女子在闺阁中读书识字时,多少懂一些医理,自知这些都是补肾壮阳之物。 谢珞珞、谢璐璐和谢琳琳听完后,急得鼻尖冒汗,脑子里混混沌沌几乎化作糨糊,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赵晴双眉飞扬,双眸晶亮,“我说我一片真心,大家该信了吧?” 信信信! 不愧是前大嫂! 谢二婶和谢三婶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怎么办。 谢珊珊摇摇头,在心里叹口气。 得! 对付赵晴还是得看她。 谢峰那幅赵孟頫真迹给得可真不亏。 第140章 化解 在赵晴以为自己即将得逞之际,谢珊珊忽然上前一步。 她先是盈盈一笑,接着就埋怨赵晴:“母亲送错人了。” 赵晴露出戒备的眼神,“我指名道姓送给你父亲,哪里送错了?” 就知道她心里向着谢峰,果然来了。 可想解眼前之局?没那么容易! 谢珊珊叹口气,“母亲和父亲和离后就是两家人,各有各的姓,父亲的衣食住行以后由继母大人掌管,何须母亲多此一举呢?与其送礼给我父亲,不如赏给您女婿。” 赏给女婿? 众人都不解她到底是何用意。 尤其是谢珞珞姊妹仨,想说自己丈夫不需要,又恐坏了妹妹的事,只得忍住,毕竟她们是真的拿母亲没有办法。 她惯会神来一笔,令人捉摸不透。 就像今儿,都料到她会来,却都没料到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送这样的大礼。 赵晴皱眉:“你是说你那个病秧子未婚夫?” 谢珊珊抚掌一笑,“没错!” 她效仿赵晴,不给赵晴反应过来的机会,飞快地说道:“我父亲堂堂宁国公,文武双全,勇冠三军,其势如虎,其壮如牛,哪里需要用药材滋补呢?反倒您这位未来女婿,他先天不足,体弱多病,我头一回碰见他的时候,走一步路喘三口气,如今还在吃梁院正开的药,常以人参配药,正该得岳母的关心。” 说罢,直接吩咐钱嬷嬷:“还不接过来送到药房?赶明儿裴公子配药若用得上就拿出来,不必再花钱去外面买了。” 钱嬷嬷连忙答应,亲手先接了个礼盒在手。 凌霄紫苏等丫鬟亦颇机灵,紧跟着接下其他,齐声道:“姑娘放心,这就送去药房。” 拿到手就走,动作之快,犹如闪电。 片刻间,所有礼盒均已消失于大家的视线。 平国夫人撑不住先笑了,招手把谢珊珊叫到跟前,“上回你三姐姐回家,说你三姐夫给你做了大媒,说的可是这位裴公子?” 提及裴矩,周振口中全是溢美之词。 唯一的缺点便是身子骨不大好。 他父亲周源对此好奇,说有时间定要会一会谢峰相中的乘龙快婿。 谢珊珊大大方方地回答道:“正是他。我父亲认为他家累世清白、全族和睦、父慈母爱、兄友弟恭、妯娌亲厚,兼他本人师从名士、才情出众,十五岁就连中四元,登科有望,所以便将我许配给他,以成良缘。既然老太君问了,那么我就在这儿先跟大家打声招呼,将来各家榜下捉婿尽管捉拿别人,千万别捉拿我爹为我选中的这位,不然,我可不依。” 谢瑶瑶眉头微皱:“哪有你这样大喇喇说出来的?也不怕害臊?” 谁家女儿像她似的? 传出去,外人岂不笑话他们谢家的姑娘没规矩? 听说,她还接送裴矩参加会试,毫无避讳。 谢珊珊直接顶回去:“大姐姐怕是忘了,我刚刚还说过,我从小在外面长大,虽然天性善良,但无父母抚养教导,如何懂得规矩两个字怎么写?纵使父亲给我请了尚仪局的李尚宫过来教我礼仪,也因时日太短导致我只学了个皮毛,不能与各位公侯小姐比肩。” 一席话说得众人纷纷道她太谦虚。 虽有几位诰命心里就这么认为,认为她过于锋芒毕露,不够文雅贤淑,但嘴上不能承认。 别的不看,只看她的穿着打扮。 赵晴一直笑吟吟地听着,直到她与长女对话才开口:“你这是怪我了?” 说话时,倒也没当众沉着脸。 无论心里怎么想,她和谢瑶瑶在外人面前的表现永远无可挑剔。 谢珊珊脸上堆满了笑,“瞧母亲说得什么话?怪母亲作甚?母亲不是说产后力竭一无所知吗?既然如此,该怪罪魁祸首才是,岂能责怪母亲?况且,欲置我于死地的林夫人已被苍天收去,身死债消,再追究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如今,只求母亲怜我一怜疼我一疼,爱屋及乌,也怜惜怜惜未来的女婿,别净把好东西给别人,想不起我们。” 赵晴觉得她此时像极了自己回给她的金貔貅。 东西进入她的肚子,还有出来的机会吗? 偏偏有个外表憨里憨气的诰命出言赞同道:“赵小姐,你这小女儿说得没错,你们母女俩分离十四五年,你是得好好地补偿补偿她。如今既已许了婆家,嫁妆就该置办起来了,不说比给你们家老大那么多,总得有所表示。” 谢珊珊笑得更灿烂:“母亲听到周夫人的话了吗?请补偿补偿我这位可怜的女儿。” 这位周夫人是平国公和平国夫人的亲孙女,也就是周振的亲姑姑,是周振父亲周源一母同胞的妹子,模样性情最像那位遁入佛堂的牛夫人。 值得一提的是,牛夫人之父是平国公手下大将。 谢珞珞的嫁妆远逊于长姐谢瑶瑶,周夫人当时就觉得赵晴太过偏心,还是平国公和平国公夫人说赵晴的嫁妆归她自己所有理应由她分配,旁人不该置喙,况且平国公府送给谢珞珞的聘礼也不及安国公府送给谢瑶瑶的,周夫人这才没有发作。 此时,她忽然想起此事,忍不住激赵晴一顿。 和谢珊珊交锋多次,赵晴也学会了,反问道:“我不曾补偿你吗?关外总共一万几千亩地的四个庄子、你祖母平时赏给我的几大箱东西,再加上我和你外祖母给你的头面衣服,你当着大家的面儿说,给没给你?” 谢珊珊自然不能否认:“给了。” 变聪明的赵晴真不好玩。 大概是和离后无所畏惧,越来越放飞自我。 赵晴见她承认事实,神色终于和缓几分,咬咬牙,许出令自己后悔终生的豪言:“放心,等你出阁,我自有嫁妆给你,绝不会少于你无时无刻不维护的父亲大人。” 大不了把她送的大珍珠拆几颗出来单卖。 好珍珠难得,尤其是那么大那么浑圆的珍珠,世所罕见。 此言对于谢珊珊来说却是意外之喜,马上亲自给赵晴倒茶,“多谢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果然是天底下最大方的人,生为您的女儿真是三生有幸。” 有幸个屁! 若不是生为她的女儿,原主何至于流落在外。 不过,赵晴当众承诺给自己嫁妆,将来就是不想做到也必须做到,不然她就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 谢峰知道后应该很高兴,要不让他谢礼加倍? 第141章 前妻继室惺惺相惜 鉴于谢峰今日娶新妇入洞房,谢珊珊体贴地没去找他索要。 先记账。 赵晴送礼之事消弭于无形,厅堂重回和睦气象,许多赵晴的旧交陆续找她攀谈,无非是问她平时如何保养、如何消遣等事。 经济事务是不问了。 赵晴既已无诰命,那便再无机会与大家一同进宫朝贺、参与皇家庆典。 有些人看向赵晴的眼神带着丝丝怜悯。 李代桃僵传得沸沸扬扬,还不如她和娘家什么都不做,稳坐宁国夫人的宝座。 哪像如今,和离后落了个白身。 对于在场的很多人来讲,失去诰命简直比弄死她们还让她们难过,也不知赵晴和离后怎么反而越活越风采夺目。 和谢瑶瑶站在一块,竟像是姊妹。 赵晴自觉送了大礼,压根没有离开的意思,从容地与大家坐席吃面,略用酒菜,直至听人问起谢峰挑出来的新女婿。 无他,他挑女婿的本事堪称天下第一流,谁不想要郑楷周振那样的女婿? 这一个必然又是极其出色。 赵晴尚未回答就听长女说道:“潘安宋玉是什么样,未来的六妹夫就是什么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到她的赞誉,谢珊珊侧目。 就冲这句话,大姐夫是必须得救啊。 算算时间,离死期不远了。 三月初的事。 不过,不能轻举妄动。 因为天佑帝和谢峰一定从赵明玥口中得到了消息,谢峰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守寡,所以自己应该做的是静观其变。 大家听到谢瑶瑶的回答,好奇心大盛,问道:“当真?” 谢瑶瑶点头。 真不知谢珊珊哪来的福气。 弱是弱了些,穷是穷了些,可裴矩玉质天成,凌驾于一切之上。 弱,可以调理。 穷,宁国公府有的是钱,丰厚的陪嫁足以养他一辈子。 此时此刻,谢瑶瑶完全忘记自己曾在谢峰跟前说过根基门第更重要的话。 当即就有位五十多岁的诰命夫人开口道:“既生得这样好,那便快叫出来让我们见见,横竖在座的都不是外人。” 附和者众,声音此起彼伏。 谢珊珊发现自己小看了一帮诰命千金对美少年的关注,岂能任由她们免费欣赏? “他在贡院里考试。”谢珊珊庆幸的同时决定把独属于自己的美人藏得更严实些,拿出裴矩头回拒绝自己的话:“何况,男女有别,他若过来,岂不唐突各家夫人带来的各位姐姐妹妹?倒是不来比较好。” 她不需要情敌的出现。 裴矩美貌的杀伤力,她太清楚了。 不信?看谢瑶瑶。 她对原主或者自己阴阳怪气,可曾这么说过裴矩? 一次都没有。 反而在提起他时,格外和颜悦色。 谢珞珞和谢璐璐、谢琳琳听了,俱是抿嘴一笑,没有说话。 谢瑶瑶撇撇嘴,以手帕遮住。 她和裴矩日常相处的时候怎么不讲究男女有别? 没人比她对裴矩更好了。 开口那位夫人闻言笑道:“这么说,我们能看到新女婿打马游街的景儿了?” 赵晴回道:“承你吉言。” 她一定提前预定街边酒楼的二楼雅间,等到打马游街那天亲自看看这个让大女儿赞誉有加的裴矩究竟是何等神仙人物。 要知道,她可从来没这么称赞别人。 至于让裴矩随着谢珊珊登门拜见就算了,她怕自己又要破财。 午时过后,谢峰带队出门迎亲。 但是! 许久之后,谢珊珊忽然发现,谢峰骑马回来时竟然没带新娘一起,到家没进门,而是站立在门口东侧阶下等候。 这是什么风俗? 不多时,喜乐声声渐近,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簇拥着花轿缓缓行至门前,谢峰这才缓步上前,躬身作揖,待轿夫落轿,踢轿射箭,依礼用大红同心结引新妇出轿,越过火盆、马鞍,并肩同入府中。 门口由老族长、叔叔们兄弟们和男宾们同迎,门内由老族长夫人等女眷相迎。 赵晴悠闲地混入其中。 众人知她厉害,也不敢说什么。 谢峰一眼瞥见,气得半死,目光寻找到谢珊珊后,只能暂且作罢。 依从长辈所嘱,谢珊珊携族中未婚的女孩儿们盛装打扮,分列于中门内甬道两侧,手提精致花篮,在陆知微进门时纷纷朝他们撒花掷果,连同五谷新钱在内。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白头偕老!” “喜结连理!” “比翼双飞!” 这些吉利话全部出自她们这些女孩儿们的口中,并引导新人进入正厅前。 谢珊珊虽然知道古代大户人家成亲必然十分繁琐,但没想到居然如此迥异于自己在剧中里看到的场景。 主要是原主成亲时全程蒙着红盖头,对看不到的事都不太了解。 天地桌设在正院中正厅前,桌上香烛高烧,供果罗列,还有斗、秤、镜等物,地上铺着红毡。 谢峰身穿大红蟒服,立在红毡的东首方位,陆知微着国夫人的全套凤冠霞帔,以红盖头遮面,由喜娘搀扶,立于红毡西首。 许多人在东西两侧观礼,东侧是家中男丁和男宾,西侧是家中女眷和女宾。 赞礼高声道:“吉时已到,行拜堂礼!” 先拜天地,谢峰和陆知微面北而立,对着天地桌齐齐拱手,深深一躬,并肩跪下,三叩首,起身肃立,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不是对着门口。 再拜高堂,却是双双转身,向老族长夫妇捧出来的老国公和老国公夫人牌位跪下,四拜后起身。 最后是夫妻对拜。 谢峰和陆知微相向而立,互揖一躬,齐齐跪倒,二叩首,起身。 然后就是送入洞房了。 谢珊珊大开眼界,感觉自己学到了很多经验,往后不会手忙脚乱了。 男人止步于正厅,女人却可移步新房。 谢珊珊随大流进入时,新房里已经行完合卺礼、同牢礼等,谢峰也不在里面了,只剩女眷们陪着陆知微说话解闷。 赵晴单手撑着床柱,仔细端详陆知微,不禁叹道:“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坐在床上的陆知微掩口一笑,神色却显得很亲近,“多年不见,姐姐还是如十年多前一般风华绝代,没有丝毫变化。” 赵晴点头,“我们十年多前坐在亭子里聊天时我说李蔚退亲于你是一件好事儿,你将来定能嫁个比他强十倍百倍的夫君,如今你做了宁国夫人,是不是我的话应验了?” 第142章 这才是真正的新婚贺礼 新房里女眷众多,外加诸诰命千金,皆来看热闹,谢珊珊被人挤在外围,闻言赶紧伸手扒拉一下,越众而出。 钗上五凤张着好奇的红宝石眼睛,在灯下熠熠生辉。 “两位母亲认识?”她问出所有人的疑惑。 赵晴和陆知微相视一笑,“不光认识,还是好友。” 有十年多的书信来往。 早先只是当时的忠靖侯夫人携女应酬交际,赵晴与陆知微年纪相差十多岁,仅限于认识而已,偶尔见个礼说几句话,并无私交,直到李家退亲。 李家在忠靖侯府治丧期间登门退的亲。 虽说早有预料,但退亲依然让陆知微颜面有损,她闷闷不乐,独自在望月亭里静坐,偶遇出来更衣的赵晴。 忠靖侯府安排给诸公侯应袭诰命等人的更衣之所便在后花园里。 赵晴看见陆知微,遂进亭安慰。 一交谈,顿时相见恨晚。 陆知微慕赵晴风华,赵晴喜她标致,更妙的是两人想法见解一致,十分契合。 之所以只是书信往来而非见面,原因无他,就是陆知微一直在守孝当中,只在几次治丧期间见过面,平时见不着。 陆知微有短暂的不守孝时光,奈何赵晴上面有婆婆压着,不得自由,也无法相会。 谢珊珊听到两人的回答,不禁嘿了一声。 瞒得够严实! 谢峰知道吗? 前妻与现任居然是闺蜜。 赵晴叫翠竹捧来厚厚两本册子和麒麟送子玉摆件,对陆知微笑道:“册子上记着宁国公府的所有人情往来和家下人差役职务姻亲关系等,这段时间在家特地整理出来的,麒麟送子则是我自己的收藏,与他人无关,因我是和离的,不好去给你添妆,此时送你,愿你早生贵子。” 千万别让两个庶出的继承宁国公爵位! 不然,她真的会气死。 送给谢峰的大礼真是一片好意,可惜没人领情。 想到这儿,赵晴忍不住瞪了谢珊珊一眼。 谢珊珊莫名其妙,刚想开口,就见陆知微起身拜谢,“姐姐有心了。” 赵晴和谢峰谈好和离后就给她写了信,告知了一切,并未让她蒙在鼓里。 世人都觉得是她高攀了谢峰,认为以谢峰的权势地位完全可以娶妙龄女郎为妻,只有赵晴常说谢峰配不上她,但满朝文武中除了谢峰,别的鳏夫更差,还不如谢峰,至少能给她一个宁国夫人的诰命,再生个继承爵位的儿子。 别的重要吗? 陆知微早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觉得不重要。 她进了门,霸着曾经属于赵晴的宁国夫人,不会出现妾室因子扶正的荒唐事,也能因着与赵晴的关系照顾她的几个女儿,自己后半生有靠,不再影响侄女们的终身大事。 有娘家撑腰和没娘家撑腰的姑奶奶,区别大得很。 谢瑶瑶一心向着赵晴,赵晴自然也处处为长女思虑周全,担心有朝一日,安国公府受不了她被自己养得唯我独尊的脾气。 房中众人闻声见状,无不目瞪口呆。 谢二婶喃喃地道:“这可热闹了。” 未来大嫂和前大嫂既是好姊妹,瞧着没有嫌隙,那以后岂不是经常来往走动? 一想到谢峰时不时在家碰见赵晴的场景,谢二婶打了个哆嗦。 谢珊珊凑到麒麟送子玉摆件跟前,和麒麟大眼瞪小眼,伸手点了点它的头,“你才是真正的新婚贺礼吧?” 给谢峰的就是嘲讽他,送陆知微的就是美好祝愿。 陆知微顿时笑了,吩咐陪嫁丫鬟春兰接了册子和玉雕,直接把玉雕摆在屋里。 赵晴道:“知微,我那几个女儿都已出阁,不必你操心,就剩这一个最刁钻最可恶的,你千万管教好她,好好地管教,别叫她老是上我家门。” 实在是无福消受。 谢珊珊直起身,不满地道:“我那么孝顺,母亲为什么不让我上门?” “你哪次登门后离开时不是满载而归?”再这样下去,赵晴觉得自己和老母亲的私房早晚会被谢珊珊扒拉干净。 真是欠她的! 谢珊珊撇嘴:“几件头面衣服就叫满载而归?母亲太小看满载而归了。” 赵晴自动终止话题,没问什么是真正的满载而归。 再继续下去,她怕自己被谢珊珊绕晕。 陆知微却对赵晴说道:“姐姐别这么说珊珊,我倒觉得珊珊这样的性子极好,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让自己吃亏。” 最让人羡慕的是她无所顾忌,活得恣意。 外面很少有人知道陆知微精通拳脚功夫,父母兄嫂都不许下人外传,可只有谢珊珊从来是大大方方地展示。 疼自己,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就不会让自己吃苦。 陆知微从赵晴、谢珊珊身上学到的。 谢珊珊马上冲陆知微抱拳一礼,“还是这位母亲大人有眼光。” 赵晴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就是说我没眼光了?” 谢珊珊点头,“母亲要是有眼光,早该第一眼发现我的好。” 更该发现原主的好。 她真是个善良柔软的孩子,即使离开也没有留下冲天怨气给自己,可惜那一世没有好命。 她理解赵晴连生女儿却无儿子傍身的不易、理解袁少康在太子登基后立足朝堂的不易、理解谢瑶瑶青年守寡的不易…… 没恨过赵瑾,没恨过赵明玥。 可这些人却没看到她初回公府无法融入到家庭中的不易。 过于内耗,最终积郁成疾。 抑郁即是病。 “我看不到。”赵晴认为自己还是当个没眼光的人比较好,“你也别跟我油嘴滑舌,我在镇国公府对你鞭长莫及,可我这妹妹就不一样了,她从今日起天天在宁国公府里,有的是时间管教你,不听话就顶着茶碗到太阳底下跪瓷片去!” 谢珊珊扯着陆知微的衣袖,“母亲果真要罚我跪瓷片吗?” “当然不会。”陆知微对谢珊珊真是喜欢都来不及,“别听你娘的,以后你归我管,她想教训你可没那么容易。” 谢珊珊乐了。 金珠真没白送。 谢峰到底何德何能?再婚娶到这么好的女子。 第143章 谢峰伸手捂住挂在自己玉带上的荷包 谢峰究竟何德何能,谢珊珊不清楚,次日一早,前往正房拜见庙见归来的父母时,见他如沐春风,谢珊珊便知他和陆知微的洞房花烛夜十分和谐。 陆知微头一回以母亲身份受礼,与谢峰端坐正位。 不用给公婆敬茶,她很是松了口气。 老宁国公夫人怎么用瞎眼男人永远看不到的招数对付赵晴,陆知微一清二楚,愿意嫁给谢峰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没有父母在堂。 谢珊珊居长,带弟妹给父母行大礼。 陆知微颔首回礼,“免礼。” 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四大陪嫁丫鬟忙捧上四盘礼物。 谢珊珊和谢珍珍的是赤金头面一副,谢瑜谢珩的则是上等笔墨纸砚一套,不偏不倚。 谢玳玳受罚未至,给她准备的那一套稍后派人送去。 宁国公府这一支上面没有长辈,陆知微无需拜见任何人,当即吩咐在上房摆桌椅,一家人同席而坐,一起吃早饭。 寂然饭毕,谢峰随口打发两个儿子去上学。 谢珊珊无意打扰新婚夫妻的相处,招呼谢珍珍道:“七妹妹上回送我的两色针线极好,最近画了幅画,劳烦妹妹帮我绣一把宫扇,夏天用。” 谢珍珍会意,遂与她向父母告退。 谢峰心里对有眼色的谢珊珊感到格外满意,等他们都离开后对陆知微说道:“自赐婚至今两家一直忙碌,你这两天好好歇歇,回门归来后,再叫家下人等过来禀告诸多内务,一会叫人先把对牌给你拿来,和内务有关的不必问我,你只管自己做主。” 陆知微笑道:“国公爷此话当真?” 谢峰点点头,“后宅内务理当归你掌管,我不插手。” 赵晴在时,也是这般。 “好。”陆知微没有推辞的道理,“晴姐昨儿把家里各项人情往来家丁职责记录下来交给我了,我往后一定好好管家,叫国公爷在外面没有后顾之忧。” 谢峰只觉得牙疼,“你们关系这么好?” 出乎意料。 好一个赵晴,从谈和离时恐怕就算到这一日。 陆知微抿嘴一笑,“我在边关出生,初次回京是七岁,随母外出应酬被人嘲笑,是晴姐帮我骂哭嘲笑我的人,我一直记着,后来也是得到她的安慰才走出退亲之恨。她是极好极好的人,大概这辈子做错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导致珊珊被换,但瑕不掩瑜,我很喜欢她。” 何况,赵晴本意是想让小女儿的儿子继承爵位,没打算致宁国公爵位外流,奈何出了林夫人以外甥女顶替谢珊珊的行为。 谢峰真没想到她们会这样惺惺相惜。 “你可千万别学她,把我宁国公府的爵位当成儿戏。”事关谢家的百年基业,谢峰不得不提出来警示她,“别的我都能容忍,唯独这件事不行。” 陆知微明白,“国公爷放心,我晓得利害,咱们家的爵产绝不能便宜外人。” 当务之急就是她生个儿子。 大概能如愿吧? 谢峰虽然生的女儿多,但也不是没儿子。 陆知微有点迟疑地看了谢峰一眼。 谢峰没看懂她的眼神,摸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他应该不显老才对。 尤其是经由谢珊珊推拿过后,他和天佑帝都明显年轻了不少,由内而外。 陆知微轻笑了声,“就是想问问国公爷,珊珊的嫁妆有什么章程?听说晴姐昨儿当庭承诺,比着国公爷给的嫁妆来为珊珊置办一份。” 谢峰精神一振,“真的假的?” “真的。”陪房、陪嫁丫鬟是和嫁妆一起到宁国公府的,春兰全程在场,悄悄告诉她的。 谢峰摸了摸下巴,“前头几个姑娘出门子,公中按照两万两银子的规格置办嫁妆,长辈再贴补些,然珊珊已得镇国公府的赔偿……” 陆知微打断他:“那不是赔偿吗?既是赔偿,如何能与嫁妆混为一谈?若珊珊从小在宁国公府长大,以她的标致模样伶俐性情,攒下来的体己未必就少于镇国公府的赔偿。我可是听说过,婆母临终前分给姑娘们的宝石头面都是几千两一副,少则得两副,多则如大姑奶奶得了十几副,还不算其他古董玩意儿,难道珊珊得的不比大姑奶奶更多?” 谢瑶瑶虽是长孙女,但谢珊珊长得像祖母,哪个祖母会不疼这样的孙女?陆知微祖母就非常疼爱她这个长相随自己的孙女。 谢峰伸手捂住挂在自己玉带上的荷包,“你的意思是按照旧例给珊珊置办嫁妆?” 公中再掏两万两?他再贴补? 如果他是草原上的一头羊,相信毛就是这么被薅秃的。 一个个下手太狠了。 陆知微笑道:“既然别的姑娘有,那么珊珊就该得到属于她的那一份,国公爷说,我说得对不对?” “对是对,但……”公中禁不住啊! 陆知微再一次打断他:“国公爷觉得对就这么办,到时候做长辈的再贴补些,珊珊的十里红妆便不会比别人的逊色。” 谢峰嘀咕道:“她手里的东西做嫁妆也胜过所有人的十里红妆。” 陈海感激谢珊珊救子之命,送给谢珊珊的两个田庄都是大田庄,也是他以商贾之身能置办到的最大田庄,每个田庄拥有上等良田三千亩,两个就是六千亩,值六万两银子,还不算负责打理田庄的庄仆人等。 打发人南下办理官契时,庄仆也都跟着田庄转到谢珊珊名下。 几处商铺宅院也价值上万两。 陈家原先的地租是收五成,谢峰已命人降至三成,即使如此,光两个田庄每年就可以给谢珊珊带来六七千两银子的地租,且还不算庄仆喂养的猪样鸡鸭鹅和鱼虾等。 苏州、松江的良田是稻麦两熟,用太祖皇帝的肥田法育苗法,稻田亩产四石,麦产二石。 在太祖皇帝之前,亩产仅得其半。 谢峰贴补给四个女儿的嫁妆很简单,就是每人一个不大不小的田庄,各是一千亩良田,剩下的儿女成亲也都是这个待遇。 陆知微装作没听到谢峰的抱怨,笑道:“我是这么想的,珊珊不缺头面衣服绸缎皮张,古董玩意儿也够用,又早用陈海所赠花梨木给自己打家具,这些都不必公中费心,不如就拿这两万两银子给珊珊买个两千亩的江南田庄。国公爷给珊珊选的女婿家底薄,比不得前头几位姑爷,珊珊多一个田庄日后就多一份进项,比别的都强,国公爷意下如何?” 谢峰哼了一声,“你信不信?田庄拿到手以后,珊珊还得问我要古玩字画绸缎皮张,反正库房里堆满了这些东西。” 陆知微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些都不另外花钱,难道国公爷舍不得?” 第144章 我打算把两个儿子送去江南读书 谢峰当然舍不得。 给谢珊珊,准是像太祖皇帝说的那句话:“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但这是陆知微进门后开口的第一件事,且无任何私心,得益的是自己亲女儿,谢峰不能不给她这个脸面,故作沉吟片刻后,道:“就依太太的提议。” 说罢,回头交代旁边的丫鬟:“别忘记告诉六姑娘,就说是她母亲开口,我才勉强答应。” 春兰一笑,“是,国公爷!” 她清楚谢峰是给陆知微做脸。 陆知微自是欣然,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是国公爷一番慈父之心,不能算在我头上。” 若是他真不想给,别人怎么说都没用。 说到底,还是早就打算给了。 别的不说,光是谢珊珊贴补军民那两万多两银子采购了多少柴米油盐?得到补贴后得以度过寒冬的军民之家怎能不感激? 虽说以陛下名义,可掏钱的是谢珊珊,办事的是宁国公府家丁,大家心里有数。 宁国公府最关键的一点是立府六十余年来,家下人丁从不在外倚仗权势惹是生非,再加上补贴之举,在百姓心中的名声如日中天。 谢峰被陆知微夸得很受用。 他抬手挥退丫鬟婆子,然后跟陆知微说:“有件事,我先跟你说一声。” 陆知微问是何事,谢峰正色道:“我打算送瑜儿珩儿去江南读书。” 陆知微一愣,“为何?” 谢峰道:“成亲前几日的流言蜚语我都知道了,并不是由珊珊告诉我,而是李富在外面听说的,明察暗访一番,查到了珩儿之母云氏的兄弟头上,叫云淮中。” 云淮中? 坏种? 陆知微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忙道:“多谢国公爷告诉我。” 谢峰不以为然,“你我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家务事本就不该对你有所隐瞒,也正好与你说说我的打算。” “国公爷请说。”陆知微洗耳恭听。 谢峰道:“虽然云淮中被抓后说是自己自作主张,但我清楚,必然和珩儿、云氏脱不了干系。” 如无赵明玥的记录,他可能不会想到素日低调的娘俩头上。 陆知微闻言点头,“谁是得利者,事情就与谁有关,此乃人所共知。” 哪怕没有谢珩的份,也都是为了他。 赵晴曾与她说过,刘姨娘与谢玳玳娘俩皆是蠢笨之辈,心思不正但手段有限,无论做什么事最后丢脸的都是她们自己,谢瑜也不够聪明,老实本分到近乎于蠢,唯云姨娘与谢珩心里藏奸,不能不防,何况娘俩身边还有一个金姨娘,早与之拧成一股绳。 金姨娘择云姨娘而非刘姨娘,也是因为谢珩比谢瑜聪明,她一清二楚。 谢峰笑了一下,“珩儿四月才满十二岁,若与他有关,乃是我教子无方,以致他受生母之导,酿出此等之祸。” 他最近一直自省,到底是哪里出了错,竟教出谢珩那样的孩子。 担心儿子受妇人左右,向来满三岁后就养在东院,日常与嫡母生母见面不多,怎么就敢做出残害手足之事? 谢瑜何辜? 就因为生为长子,所以就遭受迫害? 陆知微不赞同,“与国公爷何干?太祖皇帝不是传下来过一句话吗?叫‘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都是一样的出身受一样的教导,刘姨娘和瑜儿安安分分,编造我有二十万两银子嫁妆流言的偏是云姨娘和珩儿,岂能怪到国公爷头上?” 谢峰莞尔,“刘氏和瑜儿哪里本分?也兴头了一阵子,陛下赐婚后他们才安静下来。” “这是人之常情。”陆知微反而颇为理解。 天降馅饼到嘴边,谁不想咬一口? 谢峰叹口气,“我已命李富澄清流言,也直接将云淮中送往矿山挖煤,严禁其父母妻儿靠近宁国公府,但到处置云氏和珩儿时却不免犯了难。” 陆知微体贴地道:“要不就罚几两月例银子?” “胡说,岂能轻拿轻放?”谢峰自来没那么心慈手软,“刘氏未曾伤及他人,我尚重罚,何况云氏?” 陆知微抿嘴一笑,“那国公爷有何决策?” “一开始,我本想把云氏直接遣送回家。”谢峰之所以没有行动,皆因顾忌到谢珩,“只是珩儿年幼,作为父亲,我依然想把他扳回正道,若云氏归宗再嫁,另生儿女,其生母的身份定会给珩儿留下后患,也有损宁国公府的名声。” 陆知微感叹道:“国公爷果真是一副慈父心肠。” 谢峰摇摇头,“接下来几年我怕是十分忙碌,早出晚归,不得空教导两个孩子,送往江南后,瑜儿到金陵的云龙书院,珩儿到苏州的青桐书院,让李富看着他们在那里好好地读几年书,读得好就回京考试,读不好,等年岁再大些我就送他们到军中练一练。” 其中青桐书院的教学更严格,院长是他昔年的一个故交,性格过于刚直,先帝在位期间他不惯朝堂倾轧,早早挂冠而去,回到家乡教书育人。 陆知微忍不住笑道:“瑜儿怕会觉得是无妄之灾。” “既是一样的出身,就该受一样的教导。”只有这样才能把两人彻底分开,免得谢瑜再被谢珩算计到体无完肤。 两人目前吃住都在一个院子里,下手的机会太多了。 谢峰不得不防。 他已换掉两人的所有伴读、小厮,连奶兄都打发了,仍觉不够。 陆知微嗯了一声,问道:“几时送去?” 谢峰替她扫清产子前后的阻碍,她自然不会阻拦。 谢峰道:“三月份,裴矩金榜题名后我才有理由送他们前往江南,且那时天气暖和,船行更速,易于安置。” 陆知微点点头,“倒不忙着收拾,不然他们会以为我刚进门就想把他们扫地出门。” “还有一个月,略等等无妨,你心里有数就行。”谢峰只是提前告诉她,接着道出对云姨娘的处置,“梅花庵清净,过几日就打发人送三位姨娘去修行,给宁国公府祈福,什么时候有嫡长子出生,什么时候回府。” 等到那时,再叫她们给嫡出的哥儿祈福,继续留在梅花庵。 陆知微闻言道:“只怕世人知道后都要怪到我头上,说我善妒,容不得妾室庶子,才一进门就全部给打发了。” 谢峰反问道:“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当然听国公爷的。”陆知微又不傻,非得为了名声在自己身边埋下后患,但凡谢峰当初能像今日这般快刀斩乱麻地肃清后宅,赵晴也不至于对他失望透顶。 但赵晴很清楚,不能十分怪他,因为当时的后宅之主是老国公夫人。 孝字当头。 老国公一生不曾纳妾,向来唯夫人之命是从,自不过问后宅中事。 赵晴常被老国公夫人拘在西院出不来,谢峰也做不到独守空房,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连十来个孩子陆续出生。 老国公夫人怕赵晴对怀孕的妾室下手,把她拘得更紧。 若她此时在世,陆知微想,谢峰照旧做不了送庶子外出读书送妾室修行的主。 第145章 居然押中了今天的试论! 夫妻议定,次日三朝回门。 谢珊珊从来送糖蒸酥酪的春兰口中得知谢峰愿意听从陆知微建议给自己买两千亩良田做嫁妆,心里一乐,便没忙着找他要赵孟頫真迹。 且叫他好好享受一下新婚生活。 没有蜜月,生活不易。 保佑他们一举得子。 谢珊珊双手合十,高举过头,嘴里念念有词。 春兰诧异,“姑娘做什么?” 谢珊珊顺口回答,实诚得很。 春兰瞬间眉开眼笑,“姑娘一片好心,天地可鉴,一定会让姑娘如愿的。” 大家知道谢峰急需嫡子承嗣,无论是宁国公府还是忠靖侯府,都恨不得陆知微马上怀胎,十个月后诞下麟儿。 有了嫡长子,宁国公府上下的人心就稳当了。 姑嫂在内室闲话时,忠靖侯夫人也叮嘱陆知微:“不要乱吃药,是药三分毒。” 陆知微晓得,“大嫂放心,顺其自然。” “这可不是顺其自然的事,要真能顺其自然,赵晴怎会十几年来没再生育?”陆知微二嫂看得最清楚,“宁国公府里还养着三个妾呢!” 还都是生养过的妾,有功劳在身。 陆知微自然不会把谢峰和自己商量后的决定告诉娘家嫂子们,低头以示羞涩,道:“国公爷比我更想生个嫡子。” 大家一想不错,遂放下心来。 又问及几个继子继女,陆知微也都说相处得不错。 谢瑜谢珩是爷们,平时不在跟前,虽有三个女儿,但脾气不好的那个仍在禁足中。 见不着面,自然不用费心。 忠靖侯夫人笑道:“别的不说,六姑娘是个爽利的孩子,大大方方的,从来不扭捏,自始至终对你心存善意,不像有些人家的姑娘恨不得把继母扫地出门。这样,庄子早起送了新鲜鹿肉来,你们午后回去时捎两条鹿腿给她,或烧或烤,都好吃。” 他们不配吃鹿尾,鹿肉却没忌讳。 谢珊珊出门时正好在仪门碰见从忠靖侯府回来后刚下马下车的谢峰和陆知微,跳下车厢问了安,听到他们说忠靖侯府送自己两条鹿腿,果然欢喜。 “晚上叫人烧好等我回来吃。”她对谢峰说得理直气壮。 谢峰明知故问:“你去哪里?” “这还用问?当然去贡院接裴矩,晚上来拜见岳母。”谢珊珊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赶紧跳上车厢,叫人套马,“我走也!” 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去晚了。 但抵达贡院门口,已然有不少书童或者家丁在等候。 车夫驱车在靠近大门又不会遭军士驱赶之处停下来,怕占地方,钱嬷嬷和凌霄茯苓等丫鬟坐的马车没近前,下车走过来。 到跟前一看,谢珊珊正坐在前室上嗑瓜子。 地上放着一个竹篓,每次嗑出来的瓜子皮都被她精准投进篓口。 “嗑瓜子吗?”谢珊珊问自己的钱嬷嬷。 钱嬷嬷笑着摇头,“好姑娘少嗑些,仔细上火。” “不怕。”谢珊珊消耗比较大,吃鹿肉都不上火,何况区区一把瓜子。 忠靖侯府倒是一家子妙人。 给回门的姑爷吃鹿肉,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由此可见,宁国公爵位有多么招人稀罕。 兴许是谢珊珊昨儿来接裴矩开了个好头儿,今日便有几个打扮不是特别富贵的妇人带着丫头婆子也在门外翘首以盼。 不多时,又见到谢璐璐和谢琳琳一前一后地过来。 见到对她们行礼的谢珊珊,谢琳琳还了半礼,直截了当地说:“我上回没亲自来接关聪,他回去就抱怨我,说你来接六妹夫,他却满场找不见我的踪影,甚是难过。” 谢璐璐也道:“难怪凯旋和五妹夫平时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原来说的话都一样。” 他俩是自小一块长大的,有姑表之亲。 关聪的姑姑嫁给了张捷的父亲。 谢璐璐先与张捷定的亲,接着谢峰发现关聪不错,仔细查过后,两家又议了亲。 谢珊珊满脸无辜地道:“可不能怪我!裴矩身子不好,人所共知,我不放心才来接他,两位姐夫如何能比?” 谢璐璐甩甩手帕,“算了算了,接就接吧,横竖又不累。” 也不失为一项夫妻间的乐趣。 像她两个妯娌,想来贡院门口接丈夫都没得机会。 长兄早丧,三弟不成器。 谢琳琳跟着点头,伸手到谢珊珊随手置于马车前室上的瓜子罐,抓一把瓜子出来嗑,可惜瓜子皮吐不进篓子里,一旁的小丫头忙托着手帕来接。 姊妹仨嗑完了瓜子,吃完了松子,终于看到贡院门开。 她们衣着打扮太显眼,外加三辆马车并列而停,众举子出来便看到了,张捷一溜烟似的率先跑过来,与谢琳琳和谢珊珊相互见礼后,兴高采烈地道:“六妹夫真乃神人也。” 考前押了几道题让他和关聪做,居然押中了今天的试论! 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敢说,但掩不住脸上的兴奋。 谢璐璐一听一看就知他考得极好,而且谢璐璐先前听张捷说过裴矩押题的事,料想是押中了,不禁心花怒放,“六妹妹,今晚就算了,明天还得来考第三场,今晚得好生歇息。等三场全部考完,六妹夫休息得好了,我和你五姐姐两家在珍馐阁做东,请你们一顿。” 谢琳琳也很聪明,连连点头:“请请请。” 费用于他们而言,不过小菜一碟。 谢珊珊当即毫不客气地点了一连串珍馐阁的招牌菜,大部分都是自己喜欢吃的,寥寥几道菜是裴矩能吃的。 清风见到谢珊珊,就悄无声息地钻出人群,溜了。 也抱走了裴矩的披风。 于是就导致在裴矩出来时,满场找不见清风。 谢珊珊依稀记得自己刚来时用异能扫了一眼,有看到清风,这会子跑哪里去啦? 不管了,谢珊珊赶紧解下自己的披风给裴矩穿上。 感觉再晚一会儿,他就要被寒风吹到。 裴矩今天比上回出贡院的情况稍微好一点,大红妆缎面的青白狐披风裹上身,暖意袭来,脸上瞬间泛上一丝血色。 蒙着脸,偷偷出来看病秧子女婿到底长啥样的赵晴惊艳得无以复加。 她实在压不住好奇心! 第146章 丈母娘看女婿 赵晴本来是只有一点点好奇心,架不住大女儿一而再再而三地赞美裴矩。 她怕自己因为谢峰成亲而伤心难过,每天都会抽空来一趟镇国公府,陪自己一个半个时辰后,再回安国公府料理家务。 郑楷心知她们母女情深,并未阻止。 不仅没阻止,反而常叫妻子多给岳母准备些礼物,盼她往后消停度日。 今儿一早,丫鬟折了暖房里早开的两枝红梅花灌水插瓶送进屋,谢瑶瑶看到后不禁又感慨了一句。 她说:“此花虽美,但却不及裴矩风姿之万一。” 赵晴一分的好奇心瞬间涨到十分。 真有那么好看? 大女婿郑楷没有十分容貌是和年轻时的谢峰相比,得其八分在人群中亦属于龙头凤首,言谈举止风度翩翩,少有人能及,这才被天佑帝钦点为探花郎。 要知道,他本来是会试第二名,才华在榜眼之上。 奈何原本会试第三名的榜眼年岁已三十有余,且相貌平平,实在配不上探花郎的美名,只能委屈郑楷屈居第三。 好在榜眼探花入仕的职位并无分别。 如今若叫六年前披红挂彩的郑楷站在裴矩面前,好比败叶对上鲜花。 被比到天边去了。 就凭这般如玉似仙出尘脱俗的模样儿,要什么根基?要什么门第? 谢珊珊她何德何能? 不,老宁国公夫人的脸何德何能? 眼见谢珊珊得意洋洋地牵着裴矩之手走向马车,赵晴放下帘子,揭掉脸上的帕子,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驰去,后面是丫鬟婆子的车。 回到家后进入闺房,也在车上掀开帘子看到裴矩的翠竹赞叹不已:“咱们六姑爷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赵晴往榻上一坐,倚着靠枕,嘀咕道:“谢珊珊居然比当年的我还好命?谢峰如何能与眼下的裴矩相提并论?一想到谢珊珊往后有这样的夫君日夜相伴,我就觉得眼睛发红,只恨自己没有晚生二十几年。” 然后和谢珊珊争夺。 翠竹掩口一笑,“小姐说什么呢?” 赵晴狠狠地拍了一下引枕,“谢珊珊不是说要带她女婿来拜见岳母吗?你明儿给她送一点子东西,安排在考试后来拜见。” 罢了,就让谢珊珊占一回便宜。 谁叫她眼光好呢? 谢珊珊并非无时无刻释放异能,没有发现赵晴的出没,等裴矩与张捷夫妇、关聪夫妇打完招呼,他们便坐车回宁国公府。 并肩坐在车中,就着温暖的灯光,裴矩的头放在谢珊珊肩上,“今儿很开心?” 谢珊珊摸自己的脸,“看出来了?” “嗯。”哪怕只是细微的变化,裴矩也能看出来。 谢珊珊笑了,“我爹答应继母的提议,给我们陪嫁一个两千亩的田庄,以后我可以把你养得更好了。” 裴矩莞尔,“多谢未来娘子,往后就仰赖娘子养我了。” 靠俸禄?他大概连药都吃不起。 他何德何能? 先是于幼时遇见老师,即将油尽灯枯之际又遇到谢珊珊,还拥有世间最好的家人。 所以,他想活得长长久久。 只有活着,方能倾尽一生地回报他们。 谢珊珊轻抚他的后背,眉眼温和,声音轻柔,隐隐又带着一丝儿骄傲,“跟着我,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玉的,一辈子不用为衣食住行而操心。” 活脱脱就是一个以锦衣玉食诱惑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笑得格外风流。 她每次说话,裴矩必有回应,这一回也不例外,“娘子如此贴心,为夫心向往之。” 谢珊珊笑得更开心,“现在我先带你去拜见岳母。” 拿见面礼。 养家不易,见面礼多多益善。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先把裴矩送到客院,自己回房更衣。 裴矩洗完澡后吃一碗燕窝粥,谢珊珊过来接他,一同走到后面的正院正房门前阶下,冲看见裴矩后呆愣到没有动作的丫鬟冬梅笑道:“劳烦姐姐通报一声。” 冬梅嘴里应了一声,赶紧打起帘子,“太太,六姑娘和六姑爷来了。” 来宁国公府里的几日中,常听人说六姑爷恍如神仙下凡,没想到还真不是夸大其词。 进入正室,陆知微却不在正堂,而是与谢峰在东间暖炕上,一东一西地对坐,不知在说什么,见他们进来后住了嘴。 两人依礼拜见。 陆知微呆了半晌,道:“国公爷先前怎么忍心不给珊珊置办嫁妆的?” 看在裴矩这张脸上,她都想竭尽全力。 谢珊珊接口:“因为我爹吝啬呗!” “是你先对我吝啬,我才以吝啬回报。”谢峰一想到自己得亲自开口才能拿到和陛下一样的蓝钻,他就格外气愤,“看看别人,哪个收的礼物不是你主动赠送?” 谢珊珊一点都不理亏,“爹,您首先要明白一句话。” “什么话?”谢峰跟不上她的思绪。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谢珊珊卖弄知识,“您未予我,怎能取之?” 谢峰嘿了一声,“我算是见识到你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了,难道你进府头一天不是我给你置办衣食住行,还给你一千两银子,你忘了?” 谢珊珊点头,“对,我忘了。” 谢峰没想到她回答得如此无耻,一时竟无话可说。 裴矩习惯他们父女俩斗嘴,全程笑而不语,唯独陆知微是第一次见到,大感惊讶。 惊讶过后,她随之一笑,吩咐丫鬟拿来给裴矩准备的表礼,“再把那对白玉龙凤佩拿出来送给六姑爷,聊表心意。” 君子如玉,亦当佩美玉。 先前的准备简薄了。 陆知微刚嫁进来,嫁妆才经过清点登记,春兰很快找出来。 除了这对上等羊脂玉佩以外,另有一尊金魁星、一套笔墨纸砚、四匹锦缎、四对状元及第小金锞子。 裴矩拜谢,“多谢岳母馈赠。” “自家人不必言谢,在我这里和国公爷吃完晚饭再回去,珊珊特地叫人烧了鹿肉。”陆知微越看越喜欢,有点明白谢珊珊为何执意下嫁而谢峰对此纵容。 赵晴一定喜欢。 她曾说,嫁人就要嫁给容貌出众之人,赏心悦目,千万不能为了权势与面目可憎之人朝夕相对,否则伤眼又伤身。 吃过晚饭,裴矩和谢珊珊并未立刻离开。 陪着谢峰和陆知微说了一会话,谢峰看了看时辰,开口道:“你们早些回房歇息,明儿还有最后一场考试,不可轻忽。” “是。”两人告退。 走在回客院的路上,裴矩把新宅地址告诉她,温声道:“珊珊,等考完试,我和清风搬出宁国公府。” 谢珊珊舍不得,“这么急?” 本来还想等他考完试后一起出去游玩。 裴矩轻笑,“总不能在提亲的时候我们还住在宁国公府。” 算算时间,家人快该到了。 第147章 裴家进京 二月十八日,是裴矩在贡院考试的最后一天,裴家人如裴矩所料,抬着东西下船。 他们乘坐最快的船,昼夜兼程,用时不到十七天。 不急不缓的话,得耗时二十五天到三十天。 风尘仆仆的一行人刚登岸,裴二哥裴煜就惊叹不已,“这就是京师的码头?果然比咱们松江府的码头更大更热闹,客商力夫贩夫走卒更多,河面上的船只也多如繁星。” 其他人同样看得目不暇接。 “不愧是京师!”气势恢宏,景象壮观。 裴大哥尚未成亲非要跟过来的小儿子裴坚接上话:“四叔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一定可以留在京城,咱们以后也算是京师有人了。” “四爷爷真厉害,平时考试只拿状元,娶四奶奶也是娶最尊贵的。” “那可是四爷爷!”族里最受敬仰的人物。 有辈分最小的一个纠正道:“是我四太爷!” 裴坚嘻嘻一笑,“乖孙,大家都知道你年长辈分小,不用刻意申明。” “怎么跟兴哥说话呢?”裴大嫂拍了小儿子裴坚的脑袋一下,扭头问丈夫:“咱们去哪里找小弟?我记得信里没有写他们的住址。” 裴大哥正在码头上找清风,“信里说新居未定,让清风来接我们。” 码头上人头攒动,眼都看花了,也没看到铁塔般的清风。 “你傻了?今天是十八,清风不得在贡院门口等小弟?他生得那么弱,若不提前等候,出门就被风吹倒怎么办?”裴大嫂拢了拢棉袄,呵出一团白气,“马上进二月下旬了,京城还这么冷,也不知道小弟寒冬腊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更加后悔当初没给裴矩多做几件冬衣,没絮上几床厚被褥。 裴大哥刚想说妻子才傻,就听后面有人训斥道:“哪里来的一群泥腿子?还不让开?” 裴家总共来了二十一个人,除了裴大嫂外,其他男丁虽称不上个个人高马大,但因自小丰衣足食,在江南都属于顶高的一拨人,吃得壮实,整整齐齐地站在码头上,煞是惹眼,再加上他们又带着铺盖衣服和诸多礼物,很显浩荡。 可他们很懂规矩,只站在角落,绝不会挡住前后人等的道路。 裴坚年轻气盛,刚想发作,被裴大哥一巴掌拍回去,转头看到开口说话的中年人,穿着青绸灰鼠褂子,挺胸叠肚,气派不凡。 裴大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脸上和和气气,“我等是今科应试举子的家眷,自来秉承谦虚厚道之风,初次进京,眼力不佳,不知挡了那位大人的路?” 他并未看到那人后面有浩荡之人需要穿过自家人的所在,自然不存在挡路的情况。 不走中间的宽阔过道,偏走边缘,眼前这人真的不是故意找事儿? 他们裴家人在此虽然人生地不熟,但也不是遇事怕事的人。 从前在江南尚且如此,何况如今将结一门贵亲。 若就此低了头,岂不给亲家丢脸? 那中年人犹未回答,清风在人群中已经看到自家大老爷,嗖的一声,瞬间跑到跟前,瞅着那中年人,笑道:“这不是鲁国公府的周管家吗?上回给六姑娘送宅院商铺的房契,我记得还是您亲自去宁国公府,交给李徐大管家。” 清风当时就在宁国公府下人群里看热闹,回去还形容给自家老爷和他的两位连襟,笑得张捷和关聪连呼六妹妹厉害。 周管家脸色骤变,“你是宁国公府的人?” “正是。”自家老爷是宁国公府嫡亲的女婿,自己当然也是宁国府的人,清风很会给自己找定位,“我可是天天能见到国公爷和六姑娘,要不我回去跟六姑娘说一声,明儿请六姑娘上门与鲁国公爷亲自理论?” 恰好,清风还穿着宁国公府统一发给家丁的棉衣,外面罩着一件青绢的细羊皮褂子。 众所周知,宁国公府的下人从无僭越。 “不用,不用,千万别惊动六姑娘。”周管家顷刻间就换了一副模样,笑呵呵地朝裴大哥拱手致歉:“罪过,罪过,我竟有眼不识泰山,错怪了诸位,诸位先请,诸位先请。” 自家国公爷气势汹汹地去宁国公府算账,结果赔了价值两千两的宅院商铺,京中谁人不知? 若谢珊珊以此为由,再勒掯他们国公爷,他们国公爷能生吃了自己。 清风这才息事宁人,转头接了族中一位小爷挑的担子,“大老爷、大奶奶,几位小爷,码头上能雇到马车和骡车,跟我来,离得远,咱们坐车回家。我不知大家几时到,最近几天就天天来码头等,真叫我等着了。” 他和裴矩就是按照最快的船只来算行程,一般是十五天到二十天左右,具体看风速天气。 裴大嫂皱眉:“考试不是今天结束吗?你怎么不去贡院门口等小弟?” 清风一笑,“有谢姑娘,都是谢姑娘亲自接老爷,我上回就没露面,今儿更不必去,安顿老爷奶奶小爷要紧。” 裴大嫂还想再问,裴大哥开口道:“此处不宜久留,到家再说。” 裴大嫂立刻住了嘴。 坐马车到家,卸了行李箱笼,清风付了钱,忙把大家请到一进院的前厅先坐,烧水烹茶。 裴大嫂在前院转一圈,又到后院里外打量一番,回来就道:“租的宅院不错,一个月租金多少钱?我看小弟房里的许多用具都不便宜,炕上床上铺的是什么皮什么毡?我都不认得。还有案上挂着的湖笔,我以前在松江府问过价,说是什么牛耳毫,一套三支百两,你们带的银子可够花?当时叫你们多带点,小弟非不要。” 清风笑道:“大奶奶放心,都没花钱。” 裴大嫂奇道:“没花钱?难道是别人白送的?” “铺盖是宁国公府准备的,笔墨纸砚都是老爷在宁国公府收的表礼。”清风很干脆,“老爷长得好,谁见谁喜欢?要不然宁国公爷能招老爷做女婿?” 族长嘴紧,族中子弟只知有高门千金下嫁裴矩,却不知是宁国公府,闻言无不震惊。 “宁国公府?” “我四奶奶是宁国公府的千金小姐?” “哎呦喂,我的青天大老爷,怪不得族长老太爷非得召集族人商议一起帮忙,原来是我四爷爷一步登天了!” 裴二哥不禁笑出声,“这还没进门,小弟就吃上岳家的饭了?” 第148章 到贡院门口看一眼 在二十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清风异常坦然,“早吃上了。老爷的先生是宁国公故人,我们刚进京没多久就被宁国公接进宁国公府,吃住都在宁国公府,从而结识了宁国公府的几位姑爷,无一不是公侯子弟,这才请到三姑爷做媒,求得宁国公爷以千金相许。” 裴矩不畏人言,他自然大方地回答。 大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们裴氏一族在松江委实算不上大族,也没有高门大户的姻亲故旧,除了能帮衬几两银子,无法给裴矩提供任何助力,裴矩在京中做官,孤掌难鸣,少不得要仰仗他未来的岳家。 裴矩越好,于裴氏一族越有益。 岳家门第越高,裴矩就越好。 因此,岳家的饭,早吃晚吃的区别可大了。 宁早勿晚。 吃得早,说明岳家更喜欢他本人,而不是非得等他功成名就后。 毕竟大家都知道裴矩有心疾,弱不禁风,当年在金陵参加乡试,是大家都穿单衣的时候,他考完试刚出考场就病倒了,何况京师严寒,未必撑得下去。 当年喜裴矩容貌才华却不肯结亲的不就是嫌弃他身体? 裴矩的岳家不嫌弃,便已高人一等,深得族人感激。 故此,得知是宁国公府,震惊过后,无人不欢喜。 离他们不远处有个一万亩的大田庄,就是宁国公府的免税田,佃农只需缴纳三成租子,剩下都是自己的,提起他们谁不感恩戴德? 裴大哥道:“想来小弟能熬过京中严寒,平安度过考试,皆是得到宁国公府的照应。” 老族长嘴严心细,除了自家父母和兄弟妯娌等人,族中都不知裴矩心疾已愈,裴大哥亦无意透露裴矩信中所言奇遇之事,于是就全部推到宁国公府头上。 清风笑道:“大老爷此言对极,老爷的病就是宁国公府给治的,请的太医调理。” 谢珊珊是宁国公府的千金,她治好的不就相当于宁国公府治好的吗? 清风自认没撒谎。 裴大嫂双手合十,“我以前就说,小弟生得这样好,性子又乖巧,老天爷一定不会把他收回去,这不叫我说中了?只是转机在京城而不在江南,真是来对了。” “大奶奶说得最对。”若不是进京赶考,如何认得谢珊珊?又如何凭美貌引得她出手救治? 真正的救命之恩。 因为在进京时,裴矩就预感自己时日无多。 他只是不想死在家人面前,又想拼最后一口气博得进士出身,给族人留下余荫。 想到这儿,清风掩下早已不存在的伤感,感慨道:“宁国公府的这位六姑娘极好极好极好,遇到六姑娘,真是老爷三生有幸,老爷让我叮嘱族里的小爷,千万不能对六姑娘不敬。” 裴坚不满地说:“四叔太小看我们了,我们哪有那么不知轻重?” 其他人纷纷点头。 来之前,老族长对他们耳提面命,让他们把这位千金当做祖宗一样敬着。 他们裴氏一族知恩图报,可不是那种吃了岳家的喝了岳家的穿了岳家的住了岳家的结果最后翻了身就转脸就说岳家是用权势欺压自己威逼自己为婿的无耻之徒。 清风闻言就笑,“是是是,是我错怪各位小爷了,这就亲自下厨谢罪。” 裴大嫂却道:“我们想瞧一眼小弟,能去贡院门口吗?” 看到他平平安安地出来才能放心。 当然,她还想偷偷看一眼未来的小弟妹,担心以后没机会见面。 “能,怎么不能。”清风深知谢珊珊的性格,何况她本来就常常抛头露面,不怕被人看见,只是看到所有人脸上的殷切,他迟疑了一下,“都想去?” 除裴大嫂外的二十个头齐齐点下,异口同声:“想去!” 他们裴氏一族聚族而居,无论男女老幼都是经常见面,不懂有些大户人家有千金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或者不见外男的规矩。 清风先声明:“贡院门口人多眼杂,我带大家离远些,看一眼就回来。” 等大家答应后,他才带大家步行前往。 贡院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 不多时,清风就看见宁国公府的马车停在贡院门口,当即站住脚,指着说道:“看到那架最华丽的马车了吗?四匹马,朱漆轮,红盖珠缨,车厢上间以金饰,就是宁国公府六姑娘的马车,老爷出来后就是坐这辆马车回宁国公府。” 宁国公府暖和,洗澡方便,爱洁的裴矩提前跟他说过,让他先搬出去看守房子,自己在宁国公府再住一晚,次日向谢峰与陆知微告辞。 未必见得到谢峰,但当面告知陆知微却是礼数。 天色尚未黑,大家看得十分清楚。 裴坚哇了一声,“四匹马拉的马车,真威风!” 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马车。 裴大嫂却一眼看到坐在马车前室上的姑娘,浑身锦绣辉煌珠宝闪耀,旁边有一大群丫鬟婆子环绕,尽显尊贵气派。 大家也都注意到了,齐齐地倒吸一口气。 天仙下凡! 族中不是没人猜测高门以千金相许是不是千金貌不惊人或者身有残缺,此时才知不是。 裴坚一把抓住清风的衣袖,“那就是我四婶婶?” 清风扯回自己的衣袖,“正是。六姑娘待老爷极好,这个冬天,全靠姑娘送给老爷几件价值千金的狐裘御寒,吃的用的全是好东西,有钱都没地儿买,还吃过陛下赐给六姑娘的茶叶糕点和山珍海味。” 当然是能吃的那些。 御赐之物? 那不是皇帝老爷吃的? 众人大受震撼。 再看谢珊珊时,像看一座金光闪闪的财神爷。 谢珊珊何等敏锐? 她发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点多,放开异能一看,瞬间发现清风,以及他旁边的一大群人,其中两个年纪大的中年人与裴矩眉眼略有相似。 想起裴矩先前之言,料想是裴家来人。 谢珊珊利索地跳下马车,把没嗑完的瓜子扔回罐子里,快步走向他们。 见她走来时脚步轻快,气势如虹,眉宇间自带威严气度,立时便有裴家子弟慌了神,“四奶奶是看到我们了吗?她走过来了,走过来了。” 第149章 荣升太奶 裴大嫂是唯一女眷,强行镇定地迎上去。 其实心里慌得不得了。 只是来偷看一眼,没想到会被发现。 会不会觉得他们太过失礼? 谢珊珊很快走到他们面前,威严化尽,只余温柔可亲,大大方方地说道:“前几天听裴矩说家人将至,没想到今天就到了。清风,还不快过来给我引见一番。” 她又美又有钱,出身又好,不认为自己见不得人,无所畏惧。 裴大嫂心中一宽。 清风上前笑道:“回禀姑娘,来的是大老爷、大奶奶和二老爷,其他都是族里的小爷,是老爷的侄子、侄孙、侄重孙,一共十八人。” 来的人越多,越说明族中重视这门亲事。 谢珊珊先向裴大哥、裴大嫂和裴二哥行礼,“见过大哥大嫂和二哥,诸位一路风尘辛苦。” 裴大哥忙与妻子、弟弟还礼,“姑娘客气,家父家母上月接到小弟喜报,喜不自胜,连催上京,一路顺遂平安,并不辛苦。” 又赶紧叫族中子弟上前拜见。 一干青年人等何曾见过这样的神仙人物?见礼时七嘴八舌,有叫四婶婶的,也有叫四奶奶,居然还有叫四太奶奶的。 荣升太奶的谢珊珊笑靥如花。 钱嬷嬷已带丫鬟赶上来,奉上金银锞子,每人各一对。 今日出门只是来接裴矩,随行物品中没有表礼,幸而谢珊珊平时喜爱买吃的玩的,各人身上都佩戴荷包,而荷包内都装着各式各样的金银锞子,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光是谢珊珊刚才下车时从腰间扯下来递给钱嬷嬷的荷包里就装了好几十个。 迅速清点分好,带了过来。 眼见表礼如此丰厚,大家都不敢接,不由得看向裴大哥。 谢珊珊笑道:“好不容易进京一趟,都拿去买点吃的玩的,若是不收下,就是嫌我给得太简薄了。” 裴大哥连称不敢,“过于贵重,并非简薄。” 众人这才拜谢,双手接下。 看着余晖下依然金灿灿的金锞子和银闪闪的银锞子,大家不约而同地产生一个想法:“四爷爷(四叔)(四太爷)真真找了个好人家。” 这样阔绰。 最难得的是,一点都不骄矜。 平时也曾见过出门踏青游玩的千金小姐,哪个不是目中无人,颐指气使? 裴大嫂连忙撸下腕上的两个金镯子,暗暗庆幸自己怕给裴矩丢脸,为了撑排场,把成亲时裴家下聘的几件金首饰随身带进京。 原本想着,若定亲的银子不够,就把首饰卖了换钱。 这不,说用上就用上了。 “初次见到姑娘,只觉得像是看到了天仙,心里喜欢得不得了,些许薄礼,还请姑娘千万不要嫌弃。”虽是旧物,但不常戴,瞧着挺新的。 谢珊珊没有推辞,含笑接下,顺手套在自己腕上,“多谢大嫂。” 这是礼,得收。 回头在他们回乡时为他们准备京城土仪礼物,送她一套金头面做补偿。 裴大嫂脸上的笑意撑开了眼角的皱纹,“我们贸然前来,是不是惊扰到姑娘了?真是抱歉,原非我们的本意。” “没有惊扰,我知道大家关心裴矩,想看着他平安走出贡院,他见到大哥大嫂和二哥,也一定非常高兴。”与裴矩认识那么久,清风又是个胆大心细又机灵的,谢珊珊早从钱嬷嬷等人口中知晓裴矩幼时是由裴大嫂哺育长大。 说是长嫂,其实与母亲无异。 裴大嫂心里更觉熨帖,“阿矩在京期间,多谢府上的照应。” “应该的。”宁国公府不照应亲女婿,难道照应外人吗?谢珊珊可没那么大度,“贡院的门快开了,大家小心一点,出来几千人,别被冲撞到,我过去把裴矩接出来。” “姑娘请便。”裴大嫂虽然不解,但嘴上还是答应了。 等谢珊珊和丫鬟婆子带人重入人群,她才扭过头,压低嗓子问清风:“你怎么不动?” 清风回答道:“奶奶看到六姑娘身上那件衣裳了吗?面子是孔雀羽毛拈金线在大红地上织出花纹,是咱们金陵城独有的工艺,里子是紫貂皮,历年来只有皇帝老爷才能穿,谁见了都得礼让十二分,老爷跟着免受拥挤之苦,我跟着没用。” 裴大哥不敢置信:“怎么谢姑娘就穿着了?” 岂非僭越? “陛下御赐的可以穿。”清风如愿看到大家震惊的眼神,笑得格外憨厚,“像这样的衣裳,谢姑娘多得数不清,一个冬天光上身的就没重过样。” 他说得有点夸张,但意思表达到了,唬得大家一愣一愣,直呼长见识。 同时,他们深刻了解到这位姑娘的不简单。 不愧是他们裴氏一族最聪明的子弟,娶媳妇都是娶独一无二的,回乡后可得好好地跟老族长汇报,让他放心。 不多时,大家看到贡院门开,无数举子鱼贯而出。 谢珊珊很快接到裴矩,一边把多带的一件披风展开披在他身上,一边说道:“你大哥大嫂和二哥带着十八侄子侄孙都到了,在外围等着见你。” 裴矩大喜,“大嫂来了?” “还送我两个金镯子当表礼。”谢珊珊抬起皓腕晃了晃。 裴矩见她脸上笑意盈盈,没有半分嫌弃,一颗心似浸在温水里,眼底温和,唇畔带笑,“那姑娘一定也没亏待咱们那些侄子侄孙。” “聪明!”谢珊珊表扬他。 两人先跟来接张捷、关聪的两位姐姐问声好,说明原因,就不等张捷和关聪了。 谢璐璐眼尖,早把谢珊珊和裴家人相见的场景看得一清二楚,侧头与谢琳琳道:“瞧着倒是老实本分的一家子,规规矩矩的,没有一个乱看乱走。” 谢琳琳跟着点头,“能养出六妹夫的人家必然不凡。” 一个人的教养与家风好不好,从他本人的身上就能看出端倪。 关聪在里头等了张捷一会儿,两人一起出的贡院,出来不见裴矩,脸上兴奋稍退,“六妹夫呢?六妹夫又当了一回神人!” 第三场考经史策五道,他居然又押中了一道! 天才! 裴矩不光是押题,还指点他们破题。 张捷本来对这次会试没有任何把握,现在觉得自己肯定能杏榜题名。 杏榜既中,金榜便有名。 谢璐璐指了指裴家人所在的方向,“裴家来人了,六妹妹和六妹夫过去同他们说几句话。” “我们也去打声招呼。”张捷开口。 关聪附和,“应该的,咱们可不能失了礼。” 而此时,裴大嫂看见气色绝佳的裴矩,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了。 第150章 继母的见面礼收了,生母的更不能落下。 裴矩生下来是什么样? 没人比裴大嫂更清楚了。 小小的一团,猫崽似的,没丈夫的一只草鞋大,气息微弱,大家都说养不活,让弃了,婆母产后身体不好,是她舍不得,把裴矩揣在心口,足足揣了一个多月。 从小到大,裴矩还不会吃饭就开始吃药,苦汁子是一碗一碗地往肚子里硬灌。 光是浪费的药汁子都比他喝下肚的多。 就这么一直精心地养着,所有大夫也还是说他活不过二十岁。 平时有一阵风吹来,他就倒了。 见到他的人都在背地里说他是天上金童下凡历劫,虽然聪明绝顶,俊美出众,但时间一到就会被收回天庭。 裴大嫂从来没见过裴矩脸上有血色是什么模样,今天在灯光下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像一层晚霞笼罩在庙里的白瓷观音脸上。 “胖了,胖了许多。”裴大嫂泪如雨下。 裴矩一只手搀扶她,一只手接过谢珊珊递来的帕子给她擦泪,笑道:“大嫂,得天之幸,我心疾已愈,再将养几年,说不定能跟清风习武强身。” “好好好!”若真能长成清风那样的体格,裴大嫂做梦都能笑醒。 她没忘记裴矩在信中写的话,也记着清风的言语,端端正正地向谢珊珊行了一礼,“多谢姑娘府上的救命之恩,我们全族无以为报。” 谢珊珊连忙闪开,双手扶起,“大嫂别这么客气,裴矩不是以身相许了吗?” 救人,她可不是白救的。 说话间,张捷夫妇和关聪夫妇正好来到跟前。 裴大哥见他们气势不凡,忙看向眼里只有大嫂没有大哥的小弟,“老四。” 裴矩转过身,介绍道:“大哥,大嫂,二哥,这两位是我的连襟张捷、关聪,旁边是两位妻姐,我们正好同科考试。” 裴大哥夫妇和裴二哥慌忙与之相互见礼问好,好一会方罢。 裴大哥见谢珊珊给的表礼厚重,没敢再让族中子弟上前拜见张捷夫妇和关聪夫妇。 张捷微微一笑,问裴矩:“跟着来的可是妹夫族中兄弟侄儿?” 看年纪,有明显比裴矩大的,也有和裴矩年纪相仿的,料想自己猜测不错,哪知裴矩却莞尔不已,纠正道:“是侄子侄孙侄重孙。” 张捷瞬间想到平国公府,不禁道:“原来妹夫族中这样兴旺。” 遂叫人送上表礼,以夫妻二人之名,每人一个荷包,荷包内装一个小金锞子,意为不与将嫁入裴家的谢珊珊比肩。 关聪和谢琳琳亦如此。 裴坚不敢擅自收下,看一眼父母,见他们微微点头,方带堂兄弟与侄子侄孙共同拜谢,心里却都在想:“难怪都说礼出大家!” 只是跟着进京办事,竟每人收到四个金锞子,一两一个,相当于四十两银子。 他们各家各户才出资几两银子? 裴大哥有点后悔,早知让他们如此破费,就不该带这么多孩子过来。 谢珊珊却不以为意,送走姐姐姐夫,回头问裴矩:“你今晚是随大哥大嫂回去呢?还是跟我回宁国公府?” 裴矩很自然地道:“尚未向岳父岳母拜别,先跟你回家。” “好。”谢珊珊等他。 裴矩转过身,同兄嫂告别,“大嫂,大哥,二哥,我明天回去,明天见。” 说完,就与谢珊珊上车走了。 裴大哥裴大嫂哭笑不得,只能目送他们马车离去。 清风眨了眨眼,迅速把一串钥匙塞给裴坚,飞快地说道:“小爷们的住处在前院,大老爷大奶奶住后院东厢,二老爷房间在西厢,铺盖用具和一应柴米油盐我都置办妥当了,回去直接就能烧水做饭,我先跟老爷再去一趟宁国公府,不然夜里没人给老爷端茶倒水。” 虽有宁国公府安排的丫鬟,但裴矩向来不喜让外人近身。 老爷第一心腹,无可取代。 裴大嫂当即道:“快去,我们这边不用你操心。” 他们裴氏一族的男人十个中有八个会做饭,有没有清风,都饿不着。 清风顺利坐上婆子们的马车,与车夫一起坐在帘外前室上,很快回到宁国公府。 老爷沐浴更衣,还得看他。 谢峰散衙回来得知裴矩家人已到,也没有刻意为难,就说:“既然来了,就请人择近期的吉日,再辛苦羽飞一趟,纳采问名同时进行。” 下一个礼就是直接纳吉。 裴矩自是愿意,“多谢岳父,明日便与家人找先生选定良辰吉日。” 还得选休沐之日。 如此,谢峰在家,周振也不必请假。 和谢珊珊成亲,三书六礼,无一不想尽善尽美。 谢珊珊忽然想起翠竹前天送东西时说的话,对裴矩道:“明天别忙着先回去,跟我去一趟镇国公府。” 继母的见面礼收了,生母的更不能落下。 不要白不要。 而且,给得太少,她可不同意。 谢峰皱眉,“去干什么?” 不是说,赵晴不让他们去拜见吗? 陆知微掩口一笑,“国公爷明知故问,晴姐想见见未来女婿而已。” 赵晴一大清早就把自己打扮得雍容华贵,仪态万方,令姜太君见之而诧异,不觉问出了口:“你打算出门去哪里?” 珠围翠绕,比当国夫人时还好看。 赵晴在她正榻前左手边椅子上坐下,清了清嗓子,“珊珊一会带她女婿过来拜见,我不得好好打扮一番?” 姜太君恍然大悟,“是瑶瑶和你说模样极好的那个女婿?” 赵晴点点头。 姜太君埋怨道:“那孩子头一回登门,你怎么不告诉我?也得叫人准备表礼,不然拿不出来就闹笑话了。” “现在准备也不晚。”赵晴说完,想起姜太君的收藏,“拿个好项圈给他。” 姜太君大奇,欲待问明原因,却因谢珊珊和裴矩的到来而作罢。 得! 不用问了。 姜太君看到裴矩的仪容风度就明白了。 女儿向来喜欢好颜色,从前做人媳妇时还能藏着掖着,和离后既不用讨婆家欢喜,也不用在意娘家不满,越发地显露出少时心性。 衣服头面都要穿好的戴好的。 谢珊珊携裴矩上前行礼,“给外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值此仲春之际,恭祝两位芳龄永驻,一掷千金。” 话,自然是谢珊珊说的。 她来镇国公府的目的只有一个,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