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第一章 穿成虐待孩子的恶毒亲妈 1980年,夏。 筒子楼里发出剧烈的争吵。 “毒妇!连自己的亲女儿都下得去手抛弃!” 后背撞在墙上,钻心裂肺的疼痛令徐芷柔猛睁开双眼。 男人帅气逼人的脸上怒色尽显。 下一秒,原主的记忆猝不及防撞进了她的脑子里。 天杀的,她到底造的什么孽! 五年前,原主通过下药,强行和眼前的男人——宋止戈发生了关系,并在那一夜怀上了宋家的孩子。 为了孩子,宋止戈答应和原主领证,却因为对她心生厌恶,常年待在研究所宿舍不愿意回家,每次回来也只愿意跟女儿亲近。 原主因为要绑住男人,使尽浑身解数,最后竟然剑走偏锋——故意将四岁的女儿宋知知丢弃,并谎称孩子是顽劣走丢,好逼迫宋止戈回来。 愚蠢!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恋爱脑?! 还偏偏让她摊上了! 徐芷柔气得脸色发白,当机立断的开口:“谁说我把女儿抛弃了,知知她只是在外面玩而已,我现在就把她带回来。” 话音才落,徐芷柔便抢先一步出门。 不论在什么年代,丢弃和贩卖儿童都是犯法的。 她不在乎跟宋止戈离不离婚,但她绝不能去坐牢! 徐芷柔三步并作两步下楼,看到眼前的一切却傻了眼。 80年代的筒子楼结构复杂,为了节约地方还建得里出外进,目之所及就有无数条她看不清楚位置,不知道通向哪里,绕来绕去的羊肠小道和暗巷。 该死,原主到底把孩子丢哪了?! 在原地急得浑身冒冷汗,徐芷柔伸手用力去敲原主的‘恋爱脑’。 “死脑子,快想啊!” 结果她在原地回忆了半天,就只想起了两件事。 第一件:老公好帅,我要跟老公亲亲~ 第二件:呜呜呜呜我一定要想办法挽留住亲亲老公,绝对不能跟他离婚! 徐芷柔:“……” 她要跟恋爱脑拼了。 要不是这颗脑子现在已经长在了她的身体里,她是真想剖出来看看,上面是不是在每一条褶皱都刻满了‘宋止戈’和‘与亲亲老公在一起’几个大字。 这男人上辈子是救过你的命吗? 无语的翻了白眼,时间紧急,她只能像无头苍蝇般在巷子里乱转。 就在她几乎已经绝望的时候,几道乱七八糟的聊天声突然从四面八方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门口的路灯:【她住进来四年,这楼里多了多少乌七八糟的事儿,如今她可算是要被赶出去咯。】 墙根下停着的二八大杠:【就是就是,她走了,我们都清净!】 徐芷柔:“???” 所以她是起猛了吗,还是原主这颗恋爱脑出故障了? 居然能听见家门口的路灯和二八大杠合起伙来骂她…… 这还是正常人类世界吗? 二八大杠重重的叹了口气:【唉!可惜了知知那小娃……小姑娘多乖啊,前两天看见有鸟拉我身上了,她还拿小抹布替我擦呢,现在居然被她狠心的娘抛弃!】 路灯:【我听隔壁的电线杆子说,最近这附近可不得了,有好几个人贩子在流窜,你说……】 听见关键信息,徐芷柔立刻坐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二八大杠的车把:“知知在哪?哪条巷子,你快说啊!” 【你你你你!】二八大杠发出尖锐的疑惑声,【你居然听得见?!老天爷,你凭什么?!】 徐芷柔懒得跟他们两个废话,直接单脚踩在了自行车的车轮子上:“少说废话,赶紧告诉我我闺女的下落!不然我现在就把你链条抽了,车座子拽下来,车铃也给你拔了,俩轱辘都给你丢田里信不信?” 她觉得自己也是真的疯了,居然在找一辆自行车要线索,她是真没招了。 被吓得连声音都在抽抽的二八大杠哭唧唧的开口:【她,她就在前面巷子口左拐然后再右转再往前走的一条小巷子里……】 路灯:【不好啦不好啦,人贩子要拐走知知!】 坏了! 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徐芷柔毫不犹豫,踩着二八大杠就往前追。 心底的担忧已疯涨到了极致,脚下的速度更是恨不能将车蹬子踩出火星子来。 被狂踩的二八大杠:【你你你你,你慢点啊,我一把老骨头都要被你弄断了!】 …… 小巷尽头。 小姑娘委屈巴巴的蹲在地上,身上穿着的衣裳还是上次爸爸回来时给她带的礼物,可却已经有些小了,完全遮不住手腕。 她的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瘦削的脸上满是泪痕,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哭得又红又肿。 “一定是宋知知不乖,妈妈才不要知知的。” “都怪知知没用,留不住爸爸,也不是个带把的,妈妈总说,知知是个没用的赔钱货……” 宋知知越想越难过,脑袋在胳膊里也低得更深了。 巷子里好黑。 马上就要到晚上了,她好害怕…… 就在这时,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不怀好意的靠近。 这妮子虽然瘦,可长得标志啊,这么漂亮的女娃娃卖给大户人家做童养媳,肯定能大赚一笔! “小姑娘,你是不是走丢了呀?” 男人边笑边掏出一块麦芽乳精,试图递进宋知知的怀里,却见她害怕的躲开,立刻便要伸手去拽她的胳膊:“你别怕呀,我是你妈妈的朋友,是她让我来找你回家的!” 宋知知的眼底燃起一簇希望的火苗,而后迅速熄灭,妈妈说了,她是为了爸爸不远万里远嫁过来的,不可能在这边有朋友…… “你,你骗人,你是坏人,知知不要跟你走!” 宋知知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人贩子反手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全然没有方才哄骗时温柔可亲的模样:“老子说是就是!你妈肯定不要你了,赶紧跟我走!” “住手!” 第二章 妈妈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看到对方在拽自己的女儿,徐芷柔眼圈都红了。 “不好,孩子妈找过来了,快走!” 人贩子惊慌失措,抱起宋知知就要往摩托车的方向逃窜。 宋知知不停挣扎,直接张口咬向了人贩子的手背! “艹!” 突然的巨痛气得他咬牙切齿,恨不能当场就把宋知知掐死! 徐芷柔明白只要让他骑上摩托车逃走,她的女儿就再也找不回来,她的后半辈子也将永远在监狱里度过。 母爱与肾上腺素同时飙升,瞅准对方上摩托车的时机,徐芷柔的脚下猛地发力,朝着对方撞了过去! “我靠疯婆娘,你找死吗!” 男人被吓了一大跳,为了活命下意识把孩子往外丢。 徐芷柔的腰身猛发力,整个人从二八大杠上一跃而起,抱住孩子的同时向旁边翻滚! 后背摩擦在地面上。 钻心裂肺的疼火辣辣的燎在上面,疼得她眼圈瞬间就红了。 被自行车撞上,人贩子屁股下的摩托车失衡,连人带车直接倒下了去。 徐芷柔顾不上查看伤口,抱紧宋知知的同时用力扯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这里有人贩子要绑架小孩,快来抓人贩子!” “人贩子在哪呢!” “人渣!大家快追,一定得把他们抓起来,送进监狱!” 一群人乌泱泱的下楼,抄着扫把撮箕就去了。 危机终于解除。 徐芷柔松了口气,紧绷着的心弦终于卸掉大半。 太好了,不用坐牢了! 还没来及关心怀里的女儿,就感受到有股温温热热的呼气声,出现在她的背后,安抚般轻吹在她的伤口上。 “呼呼,知知给妈妈呼呼,妈妈不痛。” 小丫头红着眼眶,明明自己都差点被人绑走,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却第一时间来关心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 多好的孩子啊…… 天杀的原主脑子被狗吃了才会为了个男人舍得伤害这么香香软软的女儿!! 她要是能见到这身体的原主人,一定要狠狠抽她两个大耳刮子! “知知乖,别怕,妈妈带你回家。” “嗯!” 徐芷柔牵着女儿的小手往回走,却发现她的小手硬硬的,一点都肉感都没有,像是只有皮包着骨头。 明明都快五岁了,可看上去却还和三岁多的孩子差不多大。 她心底止不住的有些发紧。 将孩子带回家里,在确定孩子没有受伤以后,徐芷柔来到厨房,准备给女儿先弄点吃的。 可进了厨房她却傻眼了。 厨房里居然一点吃的东西都没有,空得跟竹竿似的。 宋知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妈妈是忘记把吃的藏哪了吗?” 从前,原主一直骂女儿是赔钱货,宋止戈寄回来的钱和粮票,换回来的吃的,她永远自己先吃,再把剩下的藏起来,直到食物快要不能吃了才分给宋知知吃。 大概是因为对原主抵触太深,导致徐芷柔对记忆中食物藏在哪里这件事空空如也。 “不生气不生气……” 一回生二回熟,徐芷柔笑眯眯看向家里的家具们,“你们有谁知道家里的吃的都在哪吗,别装死,我能听懂你们说话。” 所有物件都保持沉默。 “你们再这样我可要发飙了哦?” 徐芷柔做势举起桌子上的空碗。 空碗:【你放弃吧!就算你摔死我,我也不可能像外面那俩蠢货一样把东西的下落告诉你的!】 好好好,这碗还挺傲娇。 威武不能屈是吧?行! “依我看你就是装的,我看你是压根就不知道,我之前把东西都藏在了哪里。” 空碗生气,空碗大吼:【瞧不起谁呢!你把吃的藏在厕所里的那点破事,整个楼里的碗都知道!都是我传出去的!】 徐芷柔:“……” 咋说呢,消息得到了,但人也跟着社死了。 还好还好,至少这个世界大概率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物件说话。 宋知知全程迷茫地看着徐芷柔,对她威胁一只碗的行为惊呆了,难道妈妈真的能听见碗说话? 虽然不理解,但小孩子对亲生母亲有着纯天然的依赖,哪怕原主之前对她不好,她也亦步亦趋的跟在徐芷柔的身后,像条乖巧的小尾巴。 “我家知知真乖。” 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徐芷柔从厕所里找回了五颗鸡蛋、两只鸡腿和小半袋子的大米。 米饭和鸡腿煮起来都需要时间,她干脆先把鸡蛋下锅。 厨房的门紧关着。 …… 屋外,宋止戈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人。 看她年纪,似乎跟徐芷柔差不多大,只是眉眼间不如她漂亮。 在外面找了一整圈都没找到女儿,宋止戈的脸色十分难看。 王小莲先是在屋里大致转了一圈,确定了徐芷柔和宋知知都不在后,才笑着替宋止戈倒了杯水,似这屋里的女主人般安抚他:“止戈哥,你别着急,知知那孩子福大命大,肯定会没事的。” “嗯。”宋止戈点头,却没有接王小莲手里的水杯,“这次多谢你帮忙,改日我一定亲自去王家,登门致谢。” “止戈哥哥这话说的,倒是生分了……”王小莲娇滴滴的开口。 徐芷柔听见了动静没发话,等在厨房里偷窥。 屋里,陶瓷杯叭叭的吐槽声冒出来:【这个王小莲之前就爱过来串门子,也就徐芷柔跟她当闺蜜,觉得王小莲是真心想撮合她和她男人,连王小莲给她出的虐娃损招都信!】 其实一开始,徐芷柔就曾经猜测过。 原主虽然恋爱脑晚期,但也不至于真的蠢钝如猪。 明明知道宋止戈每次回家都是因为孩子,还亲手把孩子丢出去,挖好陷阱后自己往里跳。 十有八九是有人在背后撺掇出主意。 再结合她刚刚听见的吐槽,十有八九,那个在背后挑唆的就是王小莲。 外头,王小莲还在茶言茶语,故作担心的试探:“我记得咱们这片筒子楼里最近可出了个不得了的人贩子,都绑架好几个孩子了,芷柔姐不会把孩子交给……” 她故意欲言又止,给宋止戈留下了无限遐想的空间。 “我就说这屋里怎么一股子茶味儿呢,原来是小莲妹妹来了啊。” 第三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男人? 总不能由着王小莲往自己脑袋上扣黑锅,徐芷柔立刻在厨房打断两个人的对话。 厨房此刻还关着门,那种老式的木门只在上半部分嵌了块玻璃。 以王小莲的视角,她只看得见徐芷柔在里面煮东西,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宋知知,忍不住在一旁惊讶:“天呐,芷柔姐,你怎么现在还有心情在那里吃东西啊,要是我的孩子丢了,我非急死不可啊!你这么做,对得起止戈哥哥吗!” 徐芷柔直接就笑了。 叫宋止戈哥哥,叫她却叫姐姐是吧? 这算盘珠子都快蹦她脸上了! 她不动声色的继续手头的工作,将煮好的鸡蛋从锅里捞出来,过凉水,然后一点点认真的剥起了鸡蛋壳。 没想到徐芷柔居然是这个冷淡反应! 这让王小莲心里很不爽!难道她是真不怕宋止戈会跟她离婚吗? 既然徐芷柔这样,那就别怕她想法子针对了! 现在正好是下班的点。 筒子楼里住的大多是附近研究所和周围纺织厂、电气厂的同事,见楼里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回来,王小莲立刻在眼底蓄满泪水,冲着徐芷柔大声指责: “芷柔姐,就算你不喜欢知知那个孩子,那你也不能丢弃她,把她交给人贩子拐跑啊!我求你了,你就行行好,别难为那孩子了成不!” 她这一嗓子下去,引来了不少吃瓜群众。 这群人一直跟原主一起生活,对她虐待孩子的行为早就看不惯,立刻凑上前来,给王小莲撑腰。 “我的天啊,知知这么小的孩子,你的心咋能这么狠呢!” “要我说就该报警,找人来给她关几天,让她长点教训就不会!” “俺同意!俺现在就去!宋同志,你要是下不去手,俺们帮你动手!” 那群人说着就要往屋里冲,要来拽走徐芷柔。 她正打算上前硬刚,就看到男人起身已经护在了厨房门口:“各位乡亲们,这是宋某的家事,还是让我自行处理吧。” 虽然心里门清宋止戈想要维护的并不是她,而是担心家丑外扬,但他这个行为好歹也算帮了她。 默默在心底给男人加了一分,徐芷柔笑着拉着宋知知的手离开厨房:“你们都说我把知知送给人贩子了,那我身边这个孩子是谁?” “知知!” 看到女儿失而复得,宋止戈心中狂喜。 宋知知迈着小短腿扑向父亲,指着徐芷柔开口:“是妈妈,知知差点被人贩子抓了,是妈妈救了知知!” 小孩子的童声令全场人都沉默了。 他们这是被王小莲当枪使了? 王小莲脸色尴尬,一扁嘴,正要哭,没想到徐芷柔哭得比她还快,朝着她怒声质问:“王同志,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我男人?!”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怕知知那么小会受到伤害所以才……” “所以才在这里污蔑我一个亲生母亲吗。” 徐芷柔眼神清澈,直直的看向她。 明明是一切的始作俑者,给自己摘得倒是干净。 王小莲没想到徐芷柔会突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不由得有些尴尬,下意识看向宋知知,本以为能凭着自己之前对她好的印象,让她替自己说话,没想到小丫头满眼都是徐芷柔。 “妈妈很好,知知只要妈妈。” 王小莲气得整个人都快要绷不住了。 陶瓷杯啧啧有声:【嘴巴上说不喜欢,但其实还不是眼巴巴的过去给人家宋止戈送饭。】 哟?没想到还有大瓜? 徐芷柔莞尔,突然扭头,怯生生的看向宋止戈:“小莲妹妹说没有就没有吧,可我之前明明记得,小莲妹妹还亲自去给你送饭来着,老公,有这回事吗。” 宋止戈一怔,回忆了两秒后点头:“有,但我没要。” “不是!”王小莲的声音下意识变得尖锐,“我那是给我哥哥送饭去的!” 路灯气得声音都扭曲了:【放屁!那天卫生院附近的路灯姐妹都顺着电线告诉我了,那天王小莲他哥哥分明是感冒了没去研究所!】 路灯开团她秒跟。 徐芷柔眨眨眼:“我怎么记得你哥那天病了呢,还有好多一个楼住着的都看见了。哥哥在的时候饭是一口不送的,哥哥生病了却眼巴巴的去送,你可真是你哥的好妹妹呀!” 想不到吧,这附近桌子椅子碗子筷子灯子全是她的同盟! 王小莲被她这套‘阴阳怪气’弄得脸红脖子粗。 她愤怒地看向周围。 原本是叫人过来说徐芷柔的不是的,怎么就扯到她身上了? 若是被坐实,她恐怕就要永远被钉在惦记有妇之夫的耻辱柱上了…… 怎么办? 王小莲焦灼得不行。 就在这时,研究所的领导来了。 “都吵吵啥呢在这儿?” “领导,我举报!”王小莲先发制人,怒瞪向一旁的徐芷柔,“她曾将自己的女儿丢弃,卖给人贩子!” 不论怎么样,她都要拉徐芷柔下水! 只要徐芷柔被怀疑,被关起来接受调查,她就有机会趁乱上位…… 一瞬间,王小莲连眼底的光都又亮了几分。 第四章 可以答应离婚 领导看了眼徐芷柔,又扭头瞪向王小莲,脸色瞬间阴了下去:“够了!楼里怎么能有这种歪风邪气呢!” 错误的以为对方是在骂徐芷柔,王小莲眼睛都亮了,再也憋不住,跟在旁边附和:“就是啊,徐同志她这么做也太过分了!” “我说的是你!”领导瞪了眼旁边的王小莲,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我刚刚接到通知,说徐芷柔同志见义勇为,拦下了试图绑架孩童的人贩子,替我们这片儿解决了大麻烦!” “而你呢?!却在这里颠倒是非!” “我,不是……” 王小莲这下彻底傻眼了。 就凭徐芷柔,她怎么可能会是收拾了人贩子,见义勇为的英雄呢? 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徐芷柔眨眨眼,无辜的别过头去,唉声叹气道:“也不知道小莲妹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误会我,居然还给我扣那么大一顶帽子,我可真是好委屈啊!” 她捂住脸,难过的站在原地。 最近人贩子偷孩子的行为十分猖獗,附近都在严查严打,可惜一直找不到线索,抓不住人,上头的领导对此也十分重视,如今人被徐芷柔抓到了,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见徐芷柔难过,领导直接顺坡下驴,指着王小莲骂:“你还不赶紧给徐同志道歉,再写一封检讨书,亲自送过来!” “我……” 王小莲不甘心的咬牙,却不能驳了领导的面子,磨叽了半天,可算是开了口:“对,对不起……” “啥,你说啥?我好像有点听不清?” 明明知道徐芷柔是故意的,可王小莲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站在人群中被人指指点点,羞愧感沿着她的脊背一寸寸向上爬,她臊得厉害,脸上跟火烧似的,最终咬着牙,大声音开口:“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误会你!” “好啊,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徐芷柔笑得眉眼弯弯。 趁她病,要她命。 “像你这种道德败坏的人,以后还是少来我们家的好,免得打扰了我女儿。还有哈,我现在跟你已经不是闺蜜了,你记得回头送检讨的时候,再把我之前给你的东西都还回来哈。” 提高生活质量最好的方法就是定期清理垃圾。 东西是,人也是。 王小莲气得脸都白了,但却没辙,只能低着头,憋着一口气跑了。 “徐芷柔,你给我等着!” 一场闹剧演完,没了热闹看,门口的人群逐渐散去。 徐芷柔吐出一口浊气,将剩下几个鸡蛋也交给宋知知,笑着跟她说:“知知,你先去屋里待一会儿,妈妈有话要跟爸爸单独说。” 宋知知迷茫的看了她一眼,十分乖巧的点点头。 支走了孩子,也解决了问题。 徐芷柔坐在餐桌前,还是穿越以来头一次开始打量这个让原主‘爱生爱死’的男人。 宋止戈梳着利落的短发,额前的发梢及眉,一双眼睛深邃漂亮,鼻梁高挺,薄唇抿着,下颌角棱角分明,再往下看,哪怕是被白衬衣遮住的身材依旧诱人,小臂肌肉紧实有力,一双腿也修长得不像话,整个人的比例堪称完美。 的确是个养眼大帅哥啊! 第一次被徐芷柔用这种目光打量,宋止戈显得稍稍有些局促,下意识想避开目光。 今天的徐芷柔似乎很不一样。 “咳,那啥,我想跟你说说咱俩离婚的事儿。” 没想到徐芷柔居然会跟他说这个。 男人平静无波的眼底掀起涟漪,似乎在打量她那些话里的意思。 “你想表达什么?” “我承认,我之前是猪油蒙心,对知知不好,我向你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徐芷柔轻声开口,宋止戈捏着袖口的动作一顿。 又是从前的把戏吗? 先假装认错,再反悔,然后用自己‘悬崖勒马、幡然悔悟’做噱头,让他别跟她离婚…… 宋止戈还没有思考完,徐芷柔的话就将他思绪打断。 “我想清楚了,咱俩之间没有感情基础,离婚或许是迟早的事儿!我答应跟你离婚,但不是现在,我想等知知再长大一些,上了学,明白这些事情的意义后再离,好尊重孩子的意见,给她一个相对美好的童年。” 徐芷柔在穿越前,对父母的印象就只有无尽的争吵。 她的童年一片阴霾。 后来意外穿越到这里,成为了母亲,她不想让宋知知成为下一个自己,她想把宋知知当做曾经的自己,重新养一遍。 没想到那些话居然是从徐芷柔的嘴里说出来的。 宋止戈看向她,沉吟许久后,吐出一句:“徐芷柔,你变了。” “人嘛,不是一直都在变。” 她笑盈盈的看了眼宋止戈,在确定男人没有其他意见后,起身再次去了厨房。 家里的食材不多,知知的身体一看就营养不良,为了尽可能给孩子补充营养,徐芷柔打算弄个鸡汤给她补补身体。 她学着穿越前在网上学习到的‘邪修’小妙招。 找个盘子,中间倒扣一个碗,再在碗的两边放新鲜鸡腿,以及两片生姜去腥。 大火上汽蒸半个小时。 在大概30分钟后,徐芷柔神秘兮兮,将碟子、碗和鸡腿一起端上桌。 对这个奇怪的造型感到疑惑,宋知知眨巴着眼睛看她:“妈妈,这个盘子里为什么有个碗啊?” “这是秘密!来,第一个鸡腿奖励给最乖最可爱的知知。” 徐芷柔笑而不语,将其中一个鸡腿夹到宋知知的碗里。 看着碗里的鸡腿,小丫头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这还是第一次妈妈将鸡腿给了她。 虽然自己也很馋,但考虑到这个家里唯一赚钱的劳动力就是宋止戈,徐芷柔忍痛,将另一个鸡腿夹给他。 等她自己赚钱不再受制于人以后,一定要给自己买一堆鸡腿吃! 分完鸡腿后,徐芷柔将生姜夹走,神秘兮兮的揭开盘子的碗:“当当!” 盘子里,赫然是一碗黄澄澄,充满了香气的鸡汤。 “哇!” 宋知知的小脸瞬间写满了对徐芷柔的崇拜。 将鸡汤一分为三,鲜香可口的鸡汤下肚,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暖暖的。 家里一共就只剩下两个鸡腿,宋知知犹豫了一下,只在鸡腿上扒下来两小块肉,随后又将绝大多数的鸡肉都塞给徐芷柔:“妈妈也吃,知知还小,吃不了那么多。” 被眼前这个小可爱暖得不要不要的,徐芷柔没忍住,吧唧一口亲在了宋知知的脸颊上。 徐芷柔手里的碗:【天呐,我不会是在做梦吧,徐芷柔居然把肉让给了女儿吃!这简直前所未闻,难道她真的变了?!】 徐芷柔用力拿筷子敲了下碗。 废的什么话,她对自己闺女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一家三口难得凑在一起吃饭,黄昏的日光洒在徐芷柔白皙的侧脸上,一种难得宁静的感觉在宋止戈的心底漾起了一个小小的水花。 她毕竟跟宋止戈不熟。 做不到像原主那么‘狂放’,干脆将主卧让了出去:“你睡屋里吧,我今天在客厅里凑合一夜就成。” 此话一出,宋止戈感觉眼前的人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若是放在之前,她怕是早就迫不及待跟着一起进主卧。 男人神色复杂的看她。 没太在意宋止戈的情绪,临睡之前,徐芷柔大概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账。 这不算不知道,原主是真能挥霍…… 宋止戈每个月送回来的津贴,还不足半个月就要见底,如今这个家里,可谓是弹尽粮绝,啥也不剩。 想起方才自己跟宋止戈提‘可以离婚’时夸下的海口,徐芷柔下意识有些尴尬。 “唉!要是我的金手指再逆天一点就好了!要是周围的东西不仅能跟我对话,做我的眼线,还能听我指挥,到时候我只要手一挥,就能指挥别人裤兜里的票子全都跑到我怀里来!” “嘿嘿嘿……” 徐芷柔越想越兴奋,就着这个‘做梦素材’,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次日。 宋止戈在研究所还有工作。 昨天他仔细想了一下。 虽然从前的徐芷柔卑劣不堪,但毕竟知知还小,他愿意再给那个女人一个机会…… 恍惚间,昨日那个明媚动人的姑娘再次从他的记忆深处跑出来。 昨天的徐芷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他起身走出主卧,客厅里的一幕简直令他惊呆了…… 第五章 别闹,亲亲 昨天为了在人贩子手下救下女儿,徐芷柔的后背被弄出了很大一片面积的擦伤,所以昨天她是趴着睡的。 怕后背的伤口感染,她还特意穿了件露背的睡衣。 此刻晨光映在她纤细的脊背上,仿佛为她细白的肌肤镀上了层微光。 喉结下意识发紧。 宋止戈的眉头蹙了一下。 平时有芝麻大小的事儿都要来面前闹一闹的女人,这次受了伤却一句话都不说,又想起昨日徐芷柔的离婚宣言,宋止戈下意识晃神。 而此刻,沙发上的徐芷柔正做着指挥别人的钱都自发来到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拿着钱到处挥霍的美梦。 “嘿,嘿嘿……” 她趴在沙发上傻笑了下,眼瞅着整个人就要从那上面翻下去。 宋止戈的动作比脑子还快,瞬间上前,扶住了徐芷柔的肩膀。 女人的肌肤软滑得不可思议。 徐芷柔在梦里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半睡半醒间瞧见男人的那张帅脸,还以为是自己在会所点的男模,下意识伸出手臂,朝着男人的脖子勾了过去。 “亲亲。” 她半睡半醒,仰颈前递。 宋止戈的心跳在耳边突然放大。 下一秒,伤口被拉扯到的痛令徐芷柔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也在一瞬间清醒,忙收回手臂往沙发另一头的角落里缩。 “你你你……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此时此刻,徐芷柔尴尬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宋止戈沉默了一下,手指向她的后背:“你的背……” “我这不是不方便自己上药么,又懒得去卫生所,这么点小伤,我自己养养就好了。 “转过来。” “啊?” “上药。” 宋止戈说完,径直走向主卧,不一会儿便拿了一个药箱出来。 徐芷柔摇摇头,反正刚才的暧昧还没完全成型,宋止戈一个被调戏的都不觉得尴尬,她在这儿墨迹什么。 再说了,有帅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缓慢的转过身去。 等她彻底背对男人时,却又有点后悔了。 穿越前她可是个连男朋友都没有的黄花大闺女,现在不仅多了个老公,还让老公给自己上药…… 这也太快了吧?! 下一秒,男人的呼吸喷薄向她的肩颈。 和昨天知知给她吹吹伤口时全然不同的感觉。 宋止戈的指尖沾着药膏,冰冰凉凉的触碰在她的伤口上。 徐芷柔的身体下意识在发抖,不断用余光去瞥身后的宋止戈。 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仿佛兵荒马乱的只有她一个人。 徐芷柔心里泄气,下一秒,就看到一打票子被他放在了桌子上:“这些你先用着。” “好……等,等我后面找了工作,我会还给你的。” “嗯。” 宋止戈点头,上完最后的药,男人飞也似的出了门。 天知道,他刚才心跳的有多快! 徐芷柔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 知知还要上学,她以后还要跟男人离婚,出去给自己找个营生回来很重要。 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的情绪,临出门前,她千叮咛万嘱咐女儿:“不论是哪个陌生人来了都不许开门哦,熟人也不行,尤其是王小莲。” 宋知知乖巧的点头。 1980年已经开始鼓励自体经营。 徐芷柔想自己开家店做生意,但她一个学服装设计的美术生,开服装厂什么的还是有点太早了,更何况她手里也没有那么多启动资金。 纠结时,身后突然有个人走过来。 “你好,你就是徐芷柔徐同志吧?” 身后的是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手里似乎还拿一面锦旗,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正一脸感激的看她。 “我来是感谢你的!由于你见义勇为,抓到了人贩子,上头连夜审讯,他全招了!我的小孙子先前就是被他拐走的,他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 看着老人家激动的模样,徐芷柔忙上前去安抚:“老人家您别激动,我当时也是为了救我自己的孩子。” 她的手指触碰到老人家手腕的瞬间。 老人体内的心脏起搏器发出难过的声音:【啊我好累,我不想工作了……】心脏起搏器的声音虚弱又烦躁,像个被连轴转到崩溃的打工人。 【我真的好累……电量不够了,谁来给我充充电……再这样下去我要罢工了……】 徐芷柔的手指猛地缩回。 起搏器电量不足意味着它随时可能停止工作。一旦停了,老人的心脏就跟着完。 等等—— 1980年,国内能装上心脏起搏器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眼前这个慈眉善目来送锦旗的老人,到底什么来头? “徐同志,你怎么了?”老人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 徐芷柔脑子飞速运转。不能说“我听见您体内的机器在叫苦”,那她会被直接送去精神科。但更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目光落向老人左胸口的位置,起搏器植入后那里通常会有轻微隆起。 “老人家,您心脏是不是不太好?” 老人一怔,身后的年轻人立刻上前半步,带着警惕。 “您嘴唇颜色发紫,面色也偏灰,我之前跟村里赤脚大夫学过些皮毛。”徐芷柔平静地说,“您这个气色,建议尽快去医院查查心脏。” 半真半假。嘴唇发紫是真的,跟赤脚大夫学过是编的,但她赌老人不会去核实。 老人摆手:“没事没事,我这身板硬朗着呢。” 年轻人也笑:“徐同志,我爷爷上回才检查过,没问题的。” 起搏器在里面嚷了起来:【没问题?上次检查是三个月前!这三个月我电量掉了将近一半!就知道让我干活不给我保养!】 行,连起搏器都急了。 徐芷柔没退让,语气沉下来:“老人家,心脏的问题不是小事。您小孙子马上就要回来了,您总得好好的等着他吧?不为自己,也为孩子想想。” 这话扎进了老人心里。他沉默半晌,终于松口:“也罢。” 他从中山装内袋摸出两张大团结递过来:“之前说的感谢,你必须收。” 二十块钱。80年代普通工人大半个月工资。 徐芷柔想推,起搏器在里头有气无力地嘟囔:【收吧收吧,我主人不差这点钱,你不收他反倒不踏实……我好困……】 第六章 娘家姓什么 连起搏器都劝收。 “那我就不客气了。老人家,检查的事千万别拖,越快越好!” 老人笑着点头,在年轻人搀扶下慢慢走远。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看了徐芷柔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丫头……” 他没把话说完。 年轻人问:“爷爷?” “走吧。” 目送他们离开,徐芷柔捏着两张大团结理了理思路。二十块钱养活她和知知不成问题,但要攒钱开店做生意还远远不够。 好歹是个开头。 她正要出门考察市场,身后一串急促的小碎步追了上来。 “妈妈!” 宋知知不知何时跑出来了,小脸绷得紧紧的。 “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 “可是……知知怕妈妈也不回来了。”小丫头绞着衣角,声音跟蚊子似的,“爸爸每次说出去一下就好久好久不回来,妈妈也出去好久……” 徐芷柔的心猛地抽紧。 这孩子,是被抛弃怕了。 她蹲下来,平视宋知知的眼睛:“来,拉钩。以后不管妈妈去哪里,都会告诉你,而且一定回来。” 小丫头伸出手指,认认真真地勾住她。 “盖章!” 拇指使劲按上来,生怕按轻了不算数。 带着知知一块出门也不耽误事。母女俩牵着手走在街上,80年代的县城有股独特的烟火气,国营商店和供销社最热闹,偶尔能看到胆子大的人推着板车在路边卖货。 经过一个小巷口,巷子里一辆破旧板车突然吱呀开了口。 【生意好差,我主人今天一分钱没挣着……这批布再卖不掉,他老娘看病的钱都凑不上了……】 徐芷柔脚步一顿,扭头看去。 三十来岁的男人守着一板车花布发愁,零散摆了几匹,花色不丑,但配色老气。 她走过去,顺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匹碎花棉布。 棉布立刻吱吱呀呀地开口:【我质量明明很好!又透气又舒服,就是花色太老气了,现在姑娘都不爱穿……要是有人能改改我就好了……】 徐芷柔的手指在布面上划过。 她穿越前学的就是服装设计。 这批布手感柔软,纯棉透气,底子好得很,问题全出在花色传统、版型过时。 脑子里迅速闪过好几种裁剪方案。 “老板,这布多少钱一匹?” “三块五。”男人有气无力。 徐芷柔心里噼里啪啦算了笔账。买两匹布裁成时兴款式做成衣卖,利润至少翻三到四倍。手里刚好有二十块。 “知知。”她蹲下身,“妈妈要开始赚钱了。” 宋知知不太懂赚钱是什么,但看妈妈笑了,她也跟着弯起了眼睛。 七块钱拿下两匹布,又在一家国营裁缝铺借了剪刀和针线。 老裁缝看她下剪的手法,整个人愣住了。 “小同志,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学的。” 老裁缝不信,但没追问。她的裁法他闻所未闻,偏偏每一刀精准利落,布料在她手底下像活过来了一样。 裁缝桌上的剪刀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终于来了个会用我的人,之前那些人下刀跟砍柴似的,毫无美感!】 两个小时,第一件改良款碎花衬衫成型。 领口微收,腰线上提,袖口改成微喇,老气的碎花经过拼接居然透出一股别致的洋气。 老裁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憋出一句:“这件衣裳,在国营商店少说卖十块。” 十块一件,两匹布至少做六件,六十块。减去七块成本,净赚五十三。 “妈妈好厉害!”宋知知在旁边拿布头玩,看见成品两眼放光。 徐芷柔正要做第二件,裁缝铺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干部装的中年女人,胸口别着搪瓷厂徽,步子利落,一看就是说一不二的人。 她的视线扫过架子上那件碎花衬衫,脚步钉在了原地。 “这谁做的?” 老裁缝指了指徐芷柔。 中年女人看向她,眼睛里亮起一种徐芷柔非常熟悉的光——那是生意人看到商机时才有的光。 “我是纺织厂采购主任,姓赵。”她开门见山,“你这手艺,愿不愿意来厂里谈谈?” 徐芷柔还没回答,角落里那台老旧缝纫机嘎吱响了一声。 【这个女人……她带着的那封信上盖的章,是军区大院的。味道跟上午那个老头子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徐芷柔拎着剪刀的手没停,嘴上却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赵主任,您这是招工还是查户口呢?” 赵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我,职业病犯了,别介意。” 她这话说得轻巧,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在徐芷柔脸上转悠,打量的劲儿跟鉴定古董差不多。 角落那台缝纫机又嘎吱了一声:【她口袋里那封信抖出来过一个角,我看见了,收信人写的是“徐”字……】 徐芷柔穿针引线的动作顿了顿。 收信人姓徐? 巧了,原主也姓徐。 但原主的记忆里,娘家早就断了联系。原主是从南方远嫁过来的,嫁过来之后跟娘家几乎没有往来,脑子里关于亲生父母的印象少得可怜,翻来覆去就记得小时候被人从家里抱走,之后辗转了好几户人家,最后落脚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 至于亲生父母是谁,长什么样,原主的记忆里一片空白。 徐芷柔没有贸然追问,只把话题拉回正事:“赵主任,您刚说想谈谈,不知道是想谈什么?” 赵主任收回目光,摸了摸那件碎花衬衫的走线,啧了一声:“你这针脚,我干了二十年纺织都没见过这么齐整的。我们厂子正要搞一批新样式的成衣出来,但厂里那帮裁缝脑子全长在了老花样上,做出来的东西卖不动。” 她拍拍衬衫:“你要是能给我们设计几个新款,我按件算钱,一件五块。” 五块一件设计费,再加上自己做成衣卖的利润,两头赚。 徐芷柔没急着答应。 “赵主任,五块钱买我一个设计,您拿回去批量生产,一件成衣出厂价少说八到十块,卖到百货大楼十五往上走。您觉得这笔账划算的是谁?” 赵主任眉毛挑起来,上下重新扫了她一遍。 这姑娘,不光手艺好,脑子也清楚。 “那你说,多少合适?” “设计费十块一件,另外每卖出一件成衣,我抽一毛钱的分成。” “一毛钱?”赵主任笑了,“你倒是不贪心。” “量大了就不少了。赵主任,您厂子一个月出多少件衣裳?” 赵主任没接这茬,盯着她看了两秒,伸出手来:“行,回头你来厂里,咱们签个协议。” 徐芷柔握上去:“成交。” 两人的手分开,赵主任又往那件衬衫上摸了一把,不死心地补了一句:“你真不说你娘家的事儿?” “我打小被人抱走的,娘家什么情况,我自己都不清楚。” 第七章 冤家路窄 三天后,徐芷柔带着自己赶制出来的六件样衣去了纺织厂。 说是厂子,规模其实不算大,前头是车间,后头连着仓库,院子里晾着刚染好的布匹,一排排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赵主任亲自在门口等她,接过样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把她领进了办公室签协议。 协议内容跟之前谈的一样,设计费十块一件,成衣每件抽成一毛。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赵主任还额外加了一条——徐芷柔可以使用厂里的缝纫机和裁剪工具。 “签完了你先去车间熟悉熟悉环境,回头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赵主任把协议收好,又从抽屉里翻出个搪瓷杯倒了杯水递过来。 搪瓷杯开口了:【哟,赵主任居然用我的杯子给外人倒水,上回厂长来她都没舍得拿我出来!】 徐芷柔默默接过水杯喝了口,心想这杯子还挺有优越感。 “谢谢赵主任。” “客气啥,你要真能帮厂里把销量拉上去,该说谢的是我。”赵主任推了推眼镜,“对了,你家那个小丫头——” “我闺女我已经安排好了,邻居李婶帮忙看着,不耽误事。” 赵主任点点头,没再多问。 出了办公室往车间走,徐芷柔远远就听见里面缝纫机踩得震天响。二十多台机器同时开工,声音大得人说话都要扯着嗓门喊。 可在这一堆工业噪音里,她的耳朵还偏偏能精准地接收到每一台缝纫机的“心声”。 最近的那台:【又来了又来了,天天踩我踩我,我踏板都快被磨穿了!】 中间那台:【嘻嘻,我旁边的老姐姐又卡线了,活该谁让她昨天笑话我跑针。】 最角落那台:【我想退休……】 徐芷柔揉了揉耳朵。行吧,看来纺织厂是另一个大型吐槽现场。 赵主任指了个靠窗的位置给她:“你就坐这儿,布和工具都在旁边柜子里,随取随用。” 话音还没落,一道刺耳的女声从身后插了进来。 “赵主任,这个位置不是空着让大家放布头的吗,怎么突然安排人了?” 徐芷柔回头。 王小莲穿着厂里统一发的蓝色工装,头发扎得利落,手里还捧着一摞裁好的布片。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王小莲:脸上的笑直接裂开。 徐芷柔:行叭,这世界还真小。 “小莲,这是新来的设计师徐同志,以后你们就是同事了。”赵主任介绍得言简意赅。 “设计师?”王小莲的嘴角抽了两下,“赵主任,咱们厂什么时候有设计师这个岗位了?” 赵主任瞥了她一眼:“厂子要发展就得跟上形势,有意见?” “没有没有……”王小莲赶紧摇头,等赵主任一转身,她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凑过来压低声音,“徐芷柔,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上班挣钱养闺女,怎么,这厂子是你家开的?” “你——” “小莲同志,”徐芷柔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挂着一个特别真诚的微笑,“以后咱们是同事,还请多多关照。对了,上回那封检讨书你还没给我送来呢,正好现在方便了,明天上班带过来就成。” 王小莲被噎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攥着布片转身走了。 她脚下踩过的那块地砖幸灾乐祸地嘀咕了句:【走路都带风,气成这样还不回家消停,折腾我干嘛。】 徐芷柔没搭理地砖,在位置上坐下来,先把缝纫机的状态检查了一遍。 这是台蝴蝶牌的老机器,年头不短了,机身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她试着踩了两脚踏板,针脚走得还算顺畅。 缝纫机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新来的手感不错,比之前那个毛手毛脚的强多了。小姑娘你轻点踩啊,我腰不好。】 “得嘞。” 徐芷柔小声应了一句,惹得旁边的女工看过来。 “你跟谁说话呢?” “没谁没谁,自言自语。” 女工没在意,低头继续干活。 第一天上班,徐芷柔没急着出设计,先花了半天时间把厂里现有的布料全摸了个遍。 棉布、灯芯绒、卡其布、的确良,种类不少,但款式确实老旧。翻了翻仓库里积压的成衣,清一色的直筒版型,不收腰不修身,颜色不是藏蓝就是军绿。 仓库门上的铁锁叹了口气:【这批货堆了两个月了,我天天闻着染料味头都疼。】 徐芷柔在心里列了个清单。 改良方向有三个——第一,女装版型要收腰,现在已经不是人人穿军装的年代了;第二,颜色得加,不能只走暗色系;第三,细节要出彩,哪怕只是在领口袖口加点花样,也能把档次拉开。 她回到位置上开始画草图,铅笔在纸上唰唰地走。 画了两张,一个影子挡住了光。 王小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 “画的什么呀?” 徐芷柔把图纸翻了个面,笑盈盈的抬头:“工作内容,保密。” “至于吗?”王小莲干笑了两声,“大家一个厂的同事,这么见外。” “小莲同志说得对,咱们确实是同事。那同事之间的相处之道你应该懂的——各干各的活儿,别乱翻别人桌上的东西。” 王小莲又被堵了个严严实实,手指在衣摆上揪了两下,扭头回了自己工位。 到了午饭时间,厂里食堂的饭菜一般,但胜在便宜,两分钱一碗白菜汤,五分钱一个馒头。徐芷柔打了两个馒头一碗汤,坐在食堂角落吃。 旁边桌上几个女工在聊天,声音没压,内容全灌进了她耳朵里。 “哎你们知道吗,小莲今天早上哭了一鼻子,说家里出了事。” “出什么事了?” “好像说她哥病了,挺严重的。” “真的假的?前两天不还在研究所上班呢?” “谁知道呢……反正她眼睛红红的来上工,怪可怜的。” 徐芷柔咬了口馒头。 她哥上回感冒就被王小莲拿来当借口给宋止戈送饭,这回又病了?是真病还是新一轮的戏码? 手里的搪瓷饭碗插了一句嘴:【我不管她哥有没有病,她上次用我喝完水不洗就放回去了,我记仇!】 行行行,全世界都跟王小莲有仇。 吃完饭回车间,下午的时间她全用来赶第一批设计。 第八章 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东西 下午赶出了三套设计图。 徐芷柔把图纸锁进赵主任给她配的抽屉里,钥匙揣兜,临走前还特意检查了一遍锁头。 抽屉锁咔哒一声:【放心吧姐,我给你看着,谁来都别想打开。】 “那就拜托了。” 下班后去李婶家接了知知回来。小丫头今天在李婶家表现得很好,还帮着扫了地,李婶直夸她懂事。 回到家,徐芷柔用剩下的米煮了粥,切了点咸菜,简单对付了一顿。 宋知知端着碗,忽然抬起头:“妈妈,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妈妈去上班了,以后每天都会晚一点回来,但一定会回来。” 宋知知想了想,伸出小拇指。 徐芷柔笑了,跟她拉钩盖章。 第二天。 徐芷柔到厂里的时候比昨天早了半个小时,想趁人少先把昨天没完成的最后一版图纸收个尾。 可她一拉抽屉—— 锁是好的,但里面空了。 三张设计图,一张不剩。 抽屉锁发出惊恐的声音:【我、我没有背叛你!是有人拿备用钥匙开的!赵主任那儿有一把总钥匙,能开车间所有抽屉……】 徐芷柔没急。 她把目光投向自己工位旁边的那台缝纫机。 缝纫机刚睡醒,打了个呵欠:【昨晚有个人摸黑进来过,踩到我踏板了,把我吵醒了,穿的是布鞋,脚不大,走路特别轻,往你抽屉那边去了一趟,又往王小莲的工位去了一趟。】 得,都不用查了。 徐芷柔把包放下,不紧不慢地走到王小莲的工位旁边。 王小莲还没来,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上的针线盒:【图纸被她塞到工位底下的铁皮箱子里了,就压在最底下那匹灯芯绒下面。】 徐芷柔蹲下去看了一眼,铁皮箱子上了锁。 她没动。 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铺开纸,开始画。 这次她画得更快。昨天的图纸她全记在脑子里,重新落笔不过是默写一遍的事。 二十分钟后,三张图全部复原完毕。 又花了十分钟,她多画了两张新的。 工人们陆续到了。王小莲踩着点进的车间,经过徐芷柔身边时眼神飘了一下,发现她正低头画图,嘴角压了压,找了个借口走到她跟前。 “徐同志,早啊。” “早。” 王小莲往她桌上瞟了一眼,看到那几张画满设计图的纸,脸色变了变。 她偷的那批图纸用的是厂里统一配的信纸,带编号。而徐芷柔现在画的这批,也是同样的纸。 “你……你重新画的?” “什么重新画的?”徐芷柔头都没抬,“我本来就还没画完。” 王小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上午十点,赵主任来车间巡查。 徐芷柔拿着五张设计图走过去:“赵主任,第一批设计好了,您过目。” 赵主任接过去翻了翻,越看眉头越松,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直接拍了下桌子:“这个好!这个领口的设计好,年轻姑娘肯定喜欢。” 旁边几个女工凑过来看,也跟着啧啧称赞。 王小莲在自己工位上低着头踩缝纫机,耳朵却竖得老高。 赵主任当场拍板:“这五个款先打版,出样衣。徐同志,你跟进一下。” “没问题。” 图纸的事翻了篇。 但徐芷柔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果然。 第三天午饭时间,她去食堂打完饭回来,发现自己缝纫机上正在缝的那件样衣被人动了手脚——右边袖子的缝合线被人拆了,又用错误的针法重新缝了一遍。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这件衣服要是穿上身,右袖子用不了三天就得开线。 缝纫机气得踏板都在抖:【王小莲!就是她!她趁你去吃饭的时候过来拆的!手法还特别粗暴!我的针都差点被她掰弯了!】 徐芷柔拿起袖子看了看,将错误的针脚全部拆掉,重新缝了一遍。 二十分钟的活而已。 她没声张。 但从这天起,她每次离开工位都会把半成品锁进柜子,钥匙自己带着,另外又从家里带了把小锁把柜门多锁了一道。 王小莲没了下手的机会,安静了两天。 第五天,事情升级了。 那天下午,赵主任把徐芷柔叫去办公室谈下一批设计的事。等她谈完回来,车间里的气氛不太对。 几个女工围在一块儿窃窃私语,看见她来了,目光躲闪。 “怎么了?” 没人答话。 角落里一个跟她关系还算不错的女工犹豫了半天,走过来小声说:“芷柔姐,有人说你的设计是抄的。” “抄的?抄谁的?” “说是……跟省城百货大楼橱窗里的款式一模一样。” 徐芷柔愣了一秒就回过味来了——这年头信息不发达,省城离这儿几百里地,有几个人真去过省城百货大楼? 这种谣言赌的就是无法验证。 她扫了一圈车间,王小莲的工位空着,人不在。 “谁说的?” 女工支支吾吾地不肯讲。 工位旁边放杂物的竹筐叹了口气:【王小莲中午在食堂说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她表姐上个月刚从省城回来,在百货大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衣服。】 行。 这招比偷图纸和拆针脚高明多了。偷东西搞破坏好歹有迹可循,造谣这事儿,传出去容易,想澄清就难了。 尤其这年头,名声对一个女人的重要性不用多说。一旦“抄袭”的帽子扣上来,赵主任就算信她,也不敢继续用她——厂子的产品要是被扣上抄袭的名头,那就不是小事了。 徐芷柔坐回工位,没急着解释。 她拿出一张白纸,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徒手画了一套全新的设计。 从领型到袖型,从腰线到下摆,每一笔都干脆利落。 画完,她把图纸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都听得清清楚楚:“麻烦哪位同志方便的话,帮我去问问传话的那个人,省城百货大楼的橱窗里有没有这件。” 车间安静了一瞬。 那张图上的设计和之前五款完全不同风格,但同样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靠门口的女工忍不住说了句:“这要是抄的,那她脑袋里得装了个百货大楼吧……” 几个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气氛松动了。 赵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车间门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没出声,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走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王小莲回来了。 她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平时跟她关系还行的几个工友,今天居然没跟她打招呼。 她试着找人搭话,对方要么敷衍两句,要么直接把头埋进缝纫机里不搭理她。 晚走的时候,她路过赵主任办公室,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门没关严。 “赵主任,检讨书的事您看——” 第九章 检讨书,现在就写 “赵主任,检讨书的事您看——” 办公室里,赵主任的声音不咸不淡:“先不说检讨书。我倒想问问,最近车间里发生的几桩事,你怎么看?” 王小莲脚步一僵,整个人钉在门外。 赵主任继续说:“先是设计图不翼而飞,图纸锁在抽屉里,抽屉没被撬,那就是有人用钥匙打开的。我这儿的总钥匙一共借出去过两次,一次是月初盘库存,一次是上周四——你来找我借的,说要拿你工位柜子里落下的布。” 门缝里透出的声音把王小莲的脸色一寸寸抽干。 “再说样衣的事。那天中午,车间里只有三个人没去食堂吃饭。一个是老陈,他蹲在门口抽旱烟,一步没挪;一个是刘婶,午休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三个人——” 赵主任顿了一下,没说名字。 不用说了。 王小莲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里面,徐芷柔的声音接了上来,语调轻松得像在聊午饭吃了什么:“赵主任,这事儿也不算大,图纸我重新画就行,样衣我也缝回去了,没耽误工期。” “你倒是不计较。” “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添乱的。真要闹起来,影响的是厂子的进度,划不来。” 赵主任没再接话,椅子腿在地面蹭了一声,人站了起来。 王小莲慌了,扭头想走—— 办公室门拉开。 徐芷柔站在门口,跟她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王小莲的表情跟被人按了定格键一样,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声。 徐芷柔倒是一点都没为难她。 不对,更准确地说,是用一种比为难还折磨人的方式——笑了。 “哟,小莲同志,你也来找赵主任啊?正好正好!” 王小莲往后退了半步:“我,我就是路过——” “对了,”徐芷柔一拍脑门,“你之前诬陷我把孩子卖给人贩子那件事,领导不是让你写封检讨书吗?都快一个礼拜了,还没交呢吧?” 赵主任刚好走到门口,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王小莲身上停了两秒。 走廊里还有两个下了工路过的女工,脚步慢了下来,支着耳朵听。 王小莲的退路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个……我回去写好了送过来——” “别回去写了,多麻烦。”徐芷柔从旁边办公桌上抽了张信纸递过去,又顺手把笔架上的钢笔拔出来塞进她手里,“现在写,写完直接交给赵主任,省得你跑两趟。” 赵主任没拦。 走廊里那两个女工也没走,一个靠在墙上假装系鞋带,另一个翻出个本子来装模作样地记东西。 王小莲被架在了办公室门口。 不写?赵主任看着呢,工友看着呢,上回领导的话摆在那儿,她要是敢说不写,等于当众抗命。 写?那就是亲手把自己诬陷人的事儿落成白纸黑字。 她攥着钢笔站了快半分钟,手指头都发白了,最后还是坐到了旁边那张空桌子前。 笔尖落在纸上,第一行字歪歪扭扭——“检讨书”三个字写了擦,擦了写,折腾了两遍才勉强写顺。 正文更是挤牙膏。 “……本人王小莲,于X月X日,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在众人面前对徐芷柔同志进行了不实指控,声称其将亲生女儿交给人贩子……” 每写一句她都要停下来,咬着嘴唇使劲想措辞。 赵主任就站在边上,手背在身后,一句话没催,但人戳在那儿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 写到“本人深感愧疚”的时候,王小莲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一滴墨水从笔尖甩出去,在信纸上砸了个黑点。 赵主任皱了皱眉。 五分钟。一封两百来字的检讨书,王小莲写了足足五分钟。 写完她站起来,把信纸递给赵主任,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脖子根都是红的。 赵主任接过去从头看到尾,折好收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行了,下回再有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先过过脑子。” 就这么一句话。没骂,没罚,但谁都听得出来分量。 赵主任的搪瓷杯小声嘟囔:【呵,我跟了赵主任八年,这种语气她总共用过三回,前两回,一个调岗了,一个辞退了。】 王小莲低着头出了办公楼。 走廊里那两个女工早就跑了,估计这会儿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车间。 从今天起,“王小莲写了检讨书”这件事会长出腿来,跑得比她本人快十倍。 她挪到厂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门外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小的那个扎着两条羊角辫,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格子玩。 宋知知。 王小莲下意识就想上去——这孩子以前跟她亲,她哄过好多次,每次给颗水果糖就笑眯眯的。只要孩子还跟她好,在宋止戈面前就还有余地。 她蹲下身子,从兜里摸出颗糖来,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柔:“知知呀,莲姨好久没见你了,想不想——” “妈妈说了不能跟你说话。” 宋知知连头都没抬,拿树枝在地上继续画她的格子,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王小莲的手僵在半空。 糖递到了跟前,宋知知看都不看。 “知知,莲姨又没……” “妈妈说的。”小丫头这回抬起了头,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妈妈说了,不能跟你说话,你是坏人。” 童言无忌,杀伤力翻倍。 旁边接知知下班的李婶拎着蒲扇扇了两下,看了王小莲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王小莲把糖收回去的时候,手指攥得发皱。 她站起身来,硬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身后,蹲在地上的宋知知歪了歪脑袋,把画到一半的格子涂掉了,换了个太阳。 等到妈妈出来。 她把树枝一丢,小跑过去,一头扎进了徐芷柔怀里。 “妈妈!” “嗯,走,回家。” 徐芷柔牵起女儿的手往回走,路过厂门口的时候,门柱上钉着的搪瓷厂牌晃了晃。 【那个王小莲走的时候哭了,蹲在巷子口哭的,哭完又使劲擦了脸才走。】 徐芷柔没回头。 哭不哭的,跟她没关系。 她唯一在意的就是,别再有人来打她闺女的主意。 宋知知仰着脸问她:“妈妈今天上班累不累?” “不累。” “骗人,妈妈手上有墨水。” 徐芷柔低头一看,食指上确实蹭了一道墨痕——刚才递笔给王小莲的时候沾的。 “这是战利品。” “什么是战利品?” “就是妈妈打了胜仗的证明。” 宋知知听不太懂,但觉得妈妈说的一定是很厉害的事,重重点了下脑袋。 “那知知以后也要有战利品!” 第十章 卖疯了 王小莲那封检讨书交出去以后,整个人消停了三天。 但也只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她下了工没回家,绕了两条巷子去了趟她远房表姑家。表姑的男人姓刘,在县邮政所干了十几年,经手的信件比他吃过的饭粒还多。 王小莲兜里揣着一个信封。 不是信本身——那封信她没敢拆,封口的火漆印完完整整,她又不傻,拆了人家的信是要吃处分的。但信封上的东西已经够她琢磨了。 收信人:徐。 寄信地址:省军区家属院。 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盖了个圆章,字太小,她没看清。 这封信是她那天趁赵主任不在办公室时瞥见的——就搁在赵主任桌角的文件堆下面压着,露了一截边出来。她没拿走,但把上面的信息全记住了。 “表姑夫,你帮我查个事儿。”王小莲把信封上的地址和那个模糊的章印描述了一遍,“省军区家属院寄过来的信,收信人姓徐,你那边能查到是谁寄的不?” 刘姓男人磕了磕烟灰:“查这干什么?” “我一个同事,怀疑她来历有问题,怕是成分不好混进厂里的。” 男人斜了她一眼,倒没再多问,应了声“我打听打听”就把她打发了。 王小莲出了门,脚步轻快了不少。 徐芷柔那个女人,从南方远嫁过来,娘家断了联系,说不清道不明的。要是真能挖出点什么——哪怕跟成分沾上一丁点边,够她喝一壶的。 —— 与此同时,徐芷柔正在厂里加班赶最后两件样衣。 第一批改良成衣一共二十件,五个款式各四件,全部由她亲手缝制。赵主任验了货,挑不出毛病,当天就派人送去了县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那边的柜台组长姓孙,是赵主任的老关系,给了个靠门口的好位置。 铺货那天是周三。 周四一早,赵主任还没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孙组长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变调了:“老赵,你那批新款衣裳,昨天一下午卖了十四件!今早刚开门又走了三件!你赶紧再给我补货,柜台快空了!” 赵主任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大概十秒钟,起身,走路带风地直奔车间。 徐芷柔正低头踩缝纫机,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行啊徐同志!” 赵主任难得的笑脸搁在那儿,连眼镜都跟着反光:“第一天,十四件。你知道咱们厂之前那批老款在百货大楼摆了多久吗?” “多久?” “两个月,一共卖了九件。” 缝纫机在底下得意地哼了一声:【听见没,我缝出来的衣服就是好卖!】 徐芷柔拿膝盖顶了它一下。 消息在车间里传开的速度比缝纫机跑线还快。十四件。一天。这个数字对厂里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刺激——卖得好意味着效益好,效益好意味着奖金有着落。 午饭的时候,平时跟徐芷柔点头之交的几个女工主动端着饭碗凑了过来。 “芷柔姐,你那个收腰的针法到底怎么走的?我昨天在家试了试,缝出来腰线歪得跟蛇似的。” “还有袖口那个微喇的弧度,我剪了三次都剪不出来那个弯。” 徐芷柔一边吃馒头一边给她们比划,筷子在桌面上划出裁剪走线的路径。几个人围着看,有的记在本子上,有的干脆把布片拿出来当场比量。 角落里,王小莲端着自己的饭碗坐在老位置上。 她旁边空了两个座。 以前坐那儿的姚大姐和小周今天挪去了徐芷柔那桌。 王小莲的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米饭,没吃进去。 她对面的搪瓷饭盆闲得发慌:【你倒是吃啊,别浪费粮食,我顶着一盆饭怪沉的。】 下午赵主任又来了一趟,这回带了个消息:“百货大楼那边加了订单,第二批要五十件,十天交货。你一个人赶不出来,我从车间调两个手脚利索的给你打下手。” “行,我先把版打好,标注好每一步的缝法,让她们照着来就行。” 赵主任点头,走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这个月的分成我已经让财务算了,回头跟你工资一块发。” 十四件加早上那三件,十七件。每件一毛,一块七。不多,但这只是头一天。如果五十件的订单吃下来,后面还会有第三批、第四批。 量起来了,钱就起来了。 徐芷柔把版型图画好,又拿红笔在关键缝合点做了标记,交给调过来帮忙的两个女工。一个是之前在食堂跟她说过话的小周,手脚麻利;另一个叫吴嫂,四十出头,干了十五年缝纫,手稳得很。 小周拿着图纸翻了两遍,啧了一声:“芷柔姐,你这图画得也太细了,连线头怎么收都标出来了,我照这个来,闭着眼都缝不歪。” “那你可别真闭眼。” 吴嫂已经对着版型开始下剪了,剪了两刀停下来摸了摸布边:“这个裁法省布,一匹料子比原来的裁法能多出小半件的量。” 她抬头看徐芷柔,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只是佩服,还有种老手艺人碰到了真本事时才有的郑重。 “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吴嫂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继续裁。 三个人配合得不错。徐芷柔负责出版和最难的收腰弧线部分,小周跟袖子和领口,吴嫂管下摆和锁边。流水线式的分工拉起来以后,效率直接翻了一倍。 四天,二十件成品出来了。 第六天,又出了十八件。 第八天,五十件订单提前两天完成。赵主任来验货的时候,挑了二十分钟,硬是没找出一件不合格的。 “你这个人,”赵主任指了指她,“是老天爷赏饭吃。” 搪瓷杯在办公桌上轻轻晃了一下:【赵主任夸人的次数比我被洗的次数还少,你有福了。】 当天晚上,王小莲等的消息也回来了。 她那位表姑夫拐了好几道弯才打听出来一点眉目,特意跑了一趟来找她。 “那封信的事,我问了省邮政所的老伙计。”刘姓男人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省军区家属院那边寄出来的信,统一走的是机要通道。你说的那个章,不是普通的单位章——” 第十一章 军区家属院 “那个章,不是普通的单位章——是机要处的章。” 刘姓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几乎贴在王小莲耳朵上。 “机要处的信件一般人碰不着,能从那个渠道寄出来的,级别低不了。我劝你,这事儿别查了。” 王小莲愣在原地,半天没吭声。 她原本想的是挖出什么“成分不好”的黑料,结果挖到了机要处? 这跟她设想的方向完全反了。 “你确定没搞错?” “我吃了二十年的邮政饭,那个章我还能认错?”男人站起来,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行了,这事儿到此为止,你也别到处说是我帮你打听的。” 王小莲被推出了门。 站在巷子口,晚风吹过来,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军区。机要处。收信人姓徐。 赵主任到底跟徐芷柔是什么关系?那封信又是什么来头?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回去的路上经过筒子楼底下的杂货铺,门口歪着一把竹椅,椅子腿上绑着根铁丝固定。 竹椅打了个哈欠:【又有人在我身上坐了一整天,腰都快断了……咦,那个女的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王小莲当然听不见。 她攥着兜里那张写满信息的纸条,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 第二天一早。 徐芷柔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六月的日头起得早,巷子里已经有人在生炉子烧水了。 宋知知被她送去了李婶家,临走前小丫头照例跟她拉了钩,又使劲盖了章。 拐过第二条巷子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墙根边站起来。 是那个年轻人——上回陪老人来送锦旗的那个。 今天他换了身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个纸袋子。整个人站在那儿,客客气气的,跟上回那股子防备劲判若两人。 “徐同志。” 徐芷柔停下脚步。 “这么早在这儿等我?” 年轻人开门见山:“我爷爷让我来找你。他前天去医院查了,起搏器确实出了问题,医生说要是再晚一个月,后果不堪设想。”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爷爷说……他想当面谢你,请你去家里坐坐。”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 徐芷柔接过去打开。 一个地址。字迹端正有力,一看就是长期握笔的人写的。 纸条上的字跳了两下:【军区家属院,东院三号楼,二层。这个地址我记得清清楚楚,写我的那支钢笔可有年头了,笔尖都磨平了。】 军区家属院。 徐芷柔把纸条原样折好,没急着回话。 年轻人大概是怕她多想,又补了一句:“我爷爷说了,就是吃顿便饭,您别有负担。” 他从纸袋子里取出一小罐麦乳精放到她手里,“这是我爷爷让带给您家小姑娘的。” 麦乳精。80年代金贵东西,一般人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舍得买。 罐子没忍住开口:【我可贵了!供销社里跟我一样的就剩两罐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贵。 徐芷柔把麦乳精收下,想了想,问了句:“您爷爷贵姓?” “免贵姓沈,我爷爷叫沈敬亭。” 沈。 这个姓在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回响。但从老人的起搏器、军区家属院的地址,到赵主任那封来路不明的信——太多线头搅在一块,而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 “行,我去。不过得等我下了班,大概下午五点以后方便。” “没问题。”年轻人点点头,“到时候我在家属院门口等您。” 他走了以后,徐芷柔站在原地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纸条在她指尖抱怨:【你看够了没有,被你折来折去我都要起褶子了。】 “矫情。” 她把纸条揣进兜里,加快脚步往厂子走。 到了车间,小周和吴嫂已经开工了。第三批订单六十件,百货大楼那边催得急,孙组长的电话一天打两趟,赵主任的脸色跟着连轴转。 上午裁了八件,午饭在食堂对付了两个馒头一碗萝卜汤。 吃饭的时候,她脑子一直在转。 军区家属院。沈敬亭。起搏器。赵主任。 一条线在脑子里隐隐约约地连起来了,但还差点东西。 下午赶完最后一批活儿,徐芷柔准点下了班。去李婶家接上知知,把麦乳精留在家里,给知知换了件干净衣裳,牵着她出了门。 “妈妈,咱们去哪呀?” “去一个爷爷家做客。” “什么爷爷?” “一个妈妈帮过忙的爷爷。” 宋知知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乖乖跟着走。 军区家属院在城北,离筒子楼不算太远,走路二十来分钟。 越往北走,路两边的梧桐树越密,树荫几乎要把整条路遮严了。到了家属院门口,灰砖围墙,铁栅栏大门,门岗亭里坐着个穿军装的战士。 年轻人果然在门口等着,看到她,快步迎了上来。 登记、进门。 院子里很安静,几栋红砖小楼排列整齐。行道两边种着月季,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 宋知知紧紧攥着她的手,脑袋左扭右扭地打量,大眼睛里全是新奇。 院墙上嵌着的铁门牌自报家门:【东院三号楼,建于一九六九年,风吹日晒十一年了,前年才给我补了遍漆。】 上了二楼,年轻人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打扮得干净利落。她看见徐芷柔的第一眼,原本和气的表情猛地变了——不是不高兴,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击中、整个人怔在原地的反应。 老太太盯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的眉眼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 “奶奶,这就是徐同志。”年轻人赶紧介绍。 老太太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个笑:“好好好,快进来坐,外面热。” 进了屋,沈敬亭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气色比上回见面时好了一些。看到徐芷柔进来,老人撑着扶手站起身,伸手招呼她坐。 “丫头,你那天说的话救了我一条老命。” “老人家,您客气了,任谁看见都会提醒一声。” “那可未必。”沈敬亭笑了一声,“医院那帮大夫都没看出来的事,你一个小姑娘搭了一下手腕就察觉到了。” 他说“搭了一下手腕”的时候,用了个很有意思的措辞——徐芷柔那天确实碰了他的手腕,但那只是普通的搀扶动作,没有把脉的意思。 可沈敬亭显然不这么理解。 老太太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在桌上。茶杯又开始嘀嘀咕咕:【这是家里存的顶好龙井,平时老首长自己都舍不得喝!】 老首长? 老太太一直在旁边看她,眼眶红红的,不停地拿手绢按眼角,又怕被发现,转过头去装作收拾桌面。 宋知知坐在小凳子上,腿够不着地,正安安静静地啃着老太太塞给她的一块桃酥。 沈敬亭看着徐芷柔,又看看墙上那张全家福,忽然开口:“丫头,你娘家,姓什么?” 这是第二个人问她这个问题了。 上一个问的人是赵主任。 徐芷柔放下茶杯,对上老人的目光。 “沈老,这个问题——赵主任也问过我。”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老太太手里的手绢掉在了地上。 第十二章 你看这个人,像不像谁? 军区家属院的路比上回来时更熟了些。 宋知知牵着她的手,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两条羊角辫一颠一颠的。走到大门口,那个年轻人已经等在岗亭旁边了,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T恤,看见她们,主动迎上来。 “徐同志,我爷爷一早就念叨您了。” 登记,进门,上楼。 门还没敲,里面就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今天特意换了件藏青色的卡其布外套,头发拢得一丝不苟,脚上还踩了双新布鞋。看见宋知知,老太太的眼睛先软下来,弯腰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塞过去。 “来来来,快进屋,外头晒。” 客厅里收拾过了,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还有一碟子绿豆糕。 沈敬亭坐在藤椅上,精神头跟上回判若两人。脸色红润了不少,说话中气也足了,见到徐芷柔就笑着招手。 “丫头来了,坐坐坐。” 茶几上的搪瓷茶壶得意地冒了个热气:【又是龙井!老首长这个月的龙井全花在这姑娘身上了!】 徐芷柔坐下,打量了两眼老人的气色:“沈老,您看着比上回好太多了。” “多亏你那句话。”沈敬亭拍了拍自己左胸口的位置,“起搏器换了新的,医生说再晚半个月,这把老骨头就得交代在那玩意儿上了。” 新的起搏器在里面舒舒服服地哼了一声:【比我前任强多了,前任都快没电了还硬撑,傻不傻。】 宋知知被安排在沙发角上,捧着一颗奶糖剥得认真,小脸上全是满足。 老太太在旁边端茶倒水,忙前忙后,眼神却总往徐芷柔脸上飘。尤其是她低头喝茶的时候,老太太盯着她的侧脸,端盘子的手会停在半空,愣好几秒才回神。 这种目光,不是看恩人,是在看什么更要紧的东西。 沈敬亭跟她聊了些家常,问她在哪儿上班,厂里忙不忙,孩子几岁了。问一句答一句,不咸不淡,但每问完一个问题,老人就会停一停,打量她两眼。 像在核对什么。 聊到第三杯茶的时候,沈敬亭忽然转头,对年轻人说了句:“去把书房柜子里那本相册拿来。” 年轻人应了一声,进了里屋。老太太原本在厨房切水果,听见这话,菜刀顿了一下,没出声。 相册被拿出来了。 棕色的人造革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搭扣都锈了。 沈敬亭接过相册放在膝盖上,翻了几页,手指在某一页停住。 他没急着给徐芷柔看,自己先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客厅门口,手里还捏着条湿毛巾,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丫头,你看看这个人。” 沈敬亭把相册转过来,指着其中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不大,四寸见方,边缘泛黄。里面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六十年代的军装,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笑。 五官清秀,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下巴的弧度圆润又利落。 徐芷柔的手指碰到照片边缘的瞬间——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穿越后的记忆,是原主的。 画面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 一个女人抱着她,怀里暖烘烘的,嘴里哼着调子,南方口音,软绵绵的歌词她一个字也听不清。有光,很亮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女人的脸照得看不分明。 然后——有人在哭。 哭声很远,又好像很近。 接着——黑。 什么都没了。 记忆碎片来得猛,散得更快,像手里攥了把沙子,越使劲越漏得干净。 徐芷柔的指尖微微发麻。 “像不像谁?”沈敬亭问她。 她盯着照片里那张脸。七八分像。眉眼,轮廓,甚至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跟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重叠得厉害。 “……像我。” 老太太转过身,毛巾攥在手里拧了拧,走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被水龙头的声音盖了过去。 沈敬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好几秒。 他最终没有开口,长长地吐了口气,把相册合上了。 “照片上这个人,是我的战友。”他只说了这一句。 没了。 年轻人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徐芷柔,站在旁边,什么话都没插。 气氛黏稠得让人不舒服。沈敬亭拍了拍扶手,换了副表情,扬声喊老太太把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老太太从里屋提了两个大网兜出来。麦乳精一罐,挂面两把,布票粮票各一沓,还有一包用报纸裹着的水果糖。 “谢礼,你拿着。”老人的口气不容推辞。 东西太多了,远超一般的感谢。徐芷柔本想推,沈敬亭瞪了她一眼:“你这个岁数的丫头,客气什么。拿回去给孩子吃。” 宋知知嘴里含着奶糖,听见有更多糖,眼睛亮了亮,又赶紧把脸别过去,装出一副“我不馋”的样子。 装得太差,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沈敬亭被她逗笑:“这小丫头,跟你小时候一个——” 他话头断了。 “跟小孩子嘛,都一样。”老人打岔,把网兜塞到徐芷柔手里。 告辞出门的时候,老太太一路送到楼梯口。 她拉住徐芷柔的手,张了张嘴,又放开了,到底只挤出一句:“有空常来。” 老太太的手干燥温热,掌心有粗糙的茧子。 门关上的一瞬间,客厅柜子上那座老式座钟嘀嗒着开了口:【他柜子里锁着的那个档案袋上面写的名字,跟你身份证上的姓氏一模一样……老头子每年清明都要拿出来看一遍。】 徐芷柔的脚步没停。 但脑子里翻了个底朝天。 档案袋。同一个姓。清明。 他的战友——照片上那个跟她长得一样的女人——到底是谁? 她牵着知知走出家属院的大门,晚风从梧桐树缝隙里穿过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响。 一路没说话。 脑袋里太挤了,装不下别的东西。 宋知知仰头看她,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妈妈想事情?” “嗯,妈妈在想一道很难的题。” “比算术还难吗?” “比算术难。” 宋知知点点头,特别老成地叹了口气:“那妈妈慢慢想,知知不打扰你。”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口堵着两个人。张嫂背对着她,正跟隔壁的林大姐咬耳朵,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路过的人耳朵里。 “……我就说那个徐芷柔来路不明吧,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去的什么地方,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成天不着家——” 一楼走廊的路灯“啪”地亮了,没好气地嚷嚷:【张嫂下午在楼底下跟人嚼舌头嚼了整整四十分钟!王小莲傍晚来过一趟,跟张嫂在拐角说了一刻钟的话,走的时候还给她塞了包红糖。】 楼道的窗户也跟着补了一句:【买通张嫂可不止红糖,上个月王小莲还给她送过两尺布,那布我认得,纺织厂的仓库里出来的。】 齐了,情报网照常运作。 徐芷柔从张嫂身后走过去,脚步没停,头没转,眼皮没抬。 张嫂的声音卡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上了楼,进了门。 宋知知被放到床上,徐芷柔给她脱鞋擦脸,又把带回来的水果糖挑了几颗放她枕头边上。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放心吧,有我在,谁都进不来。】 第十三章 匿名举报信 宋知知睡着以后,徐芷柔坐在客厅里算账。 这个月纺织厂的分成加设计费,总共到手四十七块六。刨掉日常开销和给李婶的看娃费,还能剩个三十出头。照这个速度攒下去,年底之前开店的本钱差不多能凑齐。 铅笔头在纸上划拉了两下,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邻居的——楼道里住了快一个月,谁家走路什么动静她早就分得清。这步子又沉又稳,间距均匀,典型的受过训练的人。 门锁抢先汇报:【是宋止戈!他今天回来得好早,平时这个点他还在实验室泡着呢。】 门开了。 宋止戈站在门口,一只手攥着钥匙,另一只手里捏着个信封。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墨渍,看样子是从实验室直接过来的。 他进门换了鞋,没先去看女儿,而是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 这就不太对了。 以往宋止戈偶尔回来,头一件事一定是去看宋知知睡了没有。今天反常,说明有比女儿更急的事。 徐芷柔把记账本合上,等着他先开口。 男人把那个信封搁在桌上。 “今天研究所收到了一封举报信。匿名的。” 他顿了顿。 “说你出身不清白,要求组织上审查。” 徐芷柔没动,眼睛落到那个信封上。 牛皮纸的,没写寄信人,邮戳是本地的。信已经被拆过了,里面的信纸露出一截。 宋止戈把信纸抽出来搁到她面前。 她扫了一眼。 歪歪扭扭的钢笔字,撇捺写得用力过猛,横画收笔的时候习惯性往上翘——这些特征她上个礼拜在纺织厂赵主任办公室门口刚看过一遍。 王小莲的字。 那封检讨书是当着她面写的,每一笔什么走势她记得清清楚楚。 信上写的内容倒是比检讨书“卖力”多了:说徐芷柔从南方嫁过来,娘家不详,来历不明,最近又频繁出入军区家属院,与身份不明人员密切来往,建议组织严查其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 桌上那支铅笔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笔迹也好意思说匿名?换个左手写都比这强。】 徐芷柔把信纸放回桌上。 “你怎么看?”宋止戈问她。 他问的不是信的内容,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我看这字挺眼熟的。”徐芷柔拿起信纸晃了晃,“你还记得王小莲那封检讨书吗?” 宋止戈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天王小莲蹲在赵主任办公室门口写检讨的事,半个筒子楼都传遍了。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比比看呗。” 徐芷柔把信纸推回去。她没打算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太激动。越急越容易落人口实,这道理不用谁教。 宋止戈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拇指在纸边缘摩挲了两下。 沉默了大约十几秒。 “研究所的安全科已经把这封信存档了。” 这话的意思是,不管举报人是谁,程序已经走了,想拦也拦不住。 徐芷柔靠在椅背上。 麻烦。 她倒不怕查。原主的户口簿、结婚证、各种手续全是齐的,顶多查出来“娘家关系不详”,这在那个年代远嫁的女人里头不算稀奇。 但问题是——她最近刚去了军区家属院。 如果安全科的人真顺着这条线去查,查到她跟沈敬亭的往来,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沈老的身份摆在那里,万一被人借题发挥,扣个“攀附”的帽子,赵主任那边也得跟着受牵连。 王小莲这招,比偷图纸和拆针脚阴多了。 “宋止戈。” “嗯?” “你信吗?” 男人看着她。 徐芷柔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对着。 几秒钟。 “不信。”他说。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餐桌上的搪瓷碗差点翻了:【我的天,宋止戈居然说不信?他以前对徐芷柔说话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徐芷柔没去敲碗。 她承认,这两个字确实让她愣了一下。 “但信不信不重要。”宋止戈继续说,“安全科那边要查,谁也拦不了。我提前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准备。” 他说完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低了半个调:“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军区家属院的事。他在问这个。 徐芷柔琢磨了两秒,回了句:“有。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换作一个月前的宋止戈,听到这种回答八成要追问到底。 但今天他没有。 “行。” 一个字,转身进了主卧,门带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小声嘀咕:【这两口子说话跟打暗语似的,一个不问透,一个不说完,累不累啊。】 累。但有些事,时候没到就是没到。 徐芷柔把那封举报信重新折好塞进信封里,想了想,又抽出来,借着灯光仔仔细细看了第二遍。 信上有一处很有意思——“频繁出入军区家属院”。 她一共就去过两次。 第一次是前天傍晚,第二次是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去的时候,天还亮着,从筒子楼出发到家属院这段路不短,中间要经过两条巷子和一条主街。王小莲要是想跟踪她,不可能不被发现。 除非——不是王小莲自己盯的。 张嫂。 楼道里那个被红糖和布料收买的张嫂,天天蹲在楼底下,谁几点出门几点回来看得一清二楚。 徐芷柔往那个方向想下去,路灯从窗外接了话:【下午你出门以后,张嫂就在楼底下跟王小莲碰了头。王小莲给了她一包花生米,张嫂比划了个方向——就是你走的那条路。】 果然。 王小莲自己查不出军区家属院的底细,但她知道徐芷柔去了城北方向。再加上她之前从表姑夫那里打听到的省军区机要处的信息——两头一拼,这封举报信的内容就凑齐了。 查了半天,还是没查到点子上。 王小莲到现在都不知道沈敬亭是谁,更不知道那张照片上的女人跟徐芷柔有什么关系。她手里只有一个“军区”和一个“可疑”,然后一股脑全塞进了举报信里。 这种没头没尾的举报,安全科真查起来,查不出东西反而会把举报人自己搭进去。 但问题是中间这段时间。 审查期间,她在纺织厂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赵主任会不会被施压?第三批订单正赶着交货,节骨眼上出这种事—— 徐芷柔把信封拍在桌上。 好啊王小莲。 偷图纸,拆针脚,造谣抄袭,收买邻居跟踪——全没奏效,这回直接上举报信了。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倒是锲而不舍。 锲而不舍用在这种地方,也是种本事。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把所有能想到的应对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主卧的门缝底下透着光,宋止戈还没睡。 徐芷柔看了那道光两秒,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喝干。 杯子小声问:【你没事吧?】 第十四章 查吧,我等着 第二天一早,徐芷柔照常送知知去李婶家,照常去纺织厂上工。 该干嘛干嘛,天塌了也得先把订单赶完。 到了车间,小周和吴嫂已经开了机器。徐芷柔坐下来,把昨晚画好的第四批设计图铺开,正要动剪刀,赵主任推门进来了。 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徐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 车间里几个女工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王小莲的工位上,缝纫机踩得更响了,但人的脑袋明显歪着,耳朵支棱得老高。 徐芷柔放下剪刀,跟着赵主任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赵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又是一封信。不过这封不是举报信——是研究所安全科发过来的协查函,盖着红章,要求纺织厂配合调查徐芷柔的社会关系。 赵主任的搪瓷杯在桌角哼了一声:【来了来了,我就知道会来这一出。】 “看过了?”赵主任问。 “昨晚我爱人跟我说了。” 赵主任推了推眼镜,靠在椅背上打量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心里有数就行。这个协查我没法拦,但厂里的活你照干,谁要是拿这事儿说嘴,让她来找我。” 徐芷柔点头:“谢谢赵主任。” “谢什么。”赵主任摆手,“第三批货百货大楼催着要,你别分心。”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迎面撞上王小莲。 对方端着个搪瓷缸子,像是去打水,步子却慢得不正常,眼睛往赵主任办公室方向瞟了又瞟。 看见徐芷柔出来,王小莲的表情控制得不错,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种压着得意的抿法。 徐芷柔从她身边走过,没停,没看她,甚至没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王小莲的搪瓷缸子不满地嘟囔:【装什么装,你主人昨晚在家乐得跟捡了钱似的,对着镜子笑了半天。】 回到工位,徐芷柔继续干活。 剪刀落布,针脚走线,手上的动作一点没乱。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安全科要查,那就查。她的户籍档案干干净净,结婚证、迁户手续一样不缺。唯一的“疑点”就是娘家信息缺失——但这在当年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里,算不上什么大事。 真正需要处理的,是军区家属院那条线。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没去食堂,而是跟赵主任借了办公室的电话。 拨出去的号码是沈敬亭家里的。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的是年轻人的声音。 “喂?” “是我,徐芷柔。麻烦转告沈老一声,最近有人在查我的社会关系,可能会牵扯到家属院那边。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这段时间就先不过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等一下。” 听筒里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大概过了半分钟,换了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嗓音。 “丫头,谁查你?” 沈敬亭的声音里带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 “研究所安全科,有人写了匿名举报信。” “举报你什么?” “说我来历不明,频繁出入军区家属院,跟身份不明人员来往密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敬亭笑了,是那种老人家见多了风浪之后,听到小打小闹时才会发出的笑。 “行,我知道了。你该干嘛干嘛,别怕。” “沈老——” “听我的。” 电话挂了。 徐芷柔拿着听筒站了两秒,把电话放回去。 办公桌上的台历翻了一页:【老首长那个语气,上一回用还是三年前有人在他面前告黑状的时候。那人后来调去了西北农场。】 ……行吧。 下午继续赶工。第三批六十件的订单还剩最后十二件,按进度明天就能交。 快下班的时候,车间门口来了两个陌生人。 穿中山装,胸口别着证件,一男一女,三十来岁的样子。 男的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女的背着个军绿色的挎包。 赵主任迎出去,跟他们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来叫徐芷柔。 “安全科的同志,找你了解情况。” 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缝纫机的声音都小了几分,连最角落那台想退休的老机器都竖起了“耳朵”。 王小莲低着头踩机器,但脚下的节奏乱了,踏板被她踩得一快一慢。 徐芷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线头,跟着两个人去了隔壁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折叠桌吱呀一声:【又来人了,上回坐我这儿的是来查账的,这回又是查什么?】 谈话进行了四十分钟。 问的都是常规问题——籍贯、家庭成员、婚姻状况、来本地的原因、目前的社会关系。 徐芷柔一条条答,不多说,不少说。问到军区家属院的事,她也没藏着掖着。 “我之前在路上救了一个老人家的孙子,就是抓人贩子那次。老人家来送锦旗表示感谢,后来又请我去家里吃了顿饭。一共去过两次。” “那位老人叫什么名字?” “沈敬亭。” 记笔记的男同志手顿了一下。 旁边那个女同志抬起头,跟男的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不是那种“抓到把柄”的变,是那种“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的变。 男同志把笔记本合上了。 “徐同志,今天就到这里,谢谢配合。” 前后态度转变之快,连会议室的折叠椅都看出来了:【哟,刚才还一脸公事公办的,听到那个名字腿都软了。】 两个人走了以后,赵主任在门口等着她。 “怎么样?” “没事,问完了。” 赵主任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回了办公室。 徐芷柔回到车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过王小莲工位的时候,对方正假装整理布料,余光却一直往她这边飘。 等着看她垂头丧气?等着看她被带走?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徐芷柔哼着小调走出了厂门。 晚风里,厂门口的搪瓷牌子晃了两下:【王小莲还在车间里没走,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发呆,大概是想不通为什么你出来的时候还在笑。】 想不通就对了。 慢慢想吧。 回家的路上,宋知知照例在巷子口等她。小丫头今天手里多了样东西——一朵用碎布头扎的小花,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搭配得挺好看。 “妈妈!李婶教我做的!送给你!” 徐芷柔接过来,别在了自己耳朵上方。 “好看吗?” 宋知知使劲点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母女俩手牵手往家走。路过筒子楼底下的时候,张嫂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徐芷柔,目光闪了闪,嘴张了张,到底没敢说什么。 上了楼,开了门。 桌上放着一封信。 不是举报信,是从省城寄来的。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姓名,但邮戳清清楚楚——省军区机要处。 收信人:徐芷柔。 门锁在身后咔嗒一响:【这封信是下午塞进来的,送信的人穿军装,骑自行车来的,前后不到两分钟。】 徐芷柔把知知安顿在里屋画画,自己坐到餐桌前,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明日上午十点,省军区招待所二楼,有人想见你。” 落款处盖了个圆章。 章上的字她看清了——省军区政治部。 纸条在她手指间轻轻颤了一下:【写这行字的人手很稳,但落笔的时候停顿了三次。他在犹豫。】 第十五章 省军区招待所 徐芷柔一夜没怎么睡。 倒不是紧张,是脑子停不下来。省军区政治部,想见她的人,沈敬亭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原主支离破碎的记忆——这些东西搅在一块儿,翻来覆去地转。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了身,给知知煮了粥,又把今天的安排跟李婶交代了一遍。 “婶子,我今天可能回来得晚些。” “行,你忙你的,知知搁我这儿你放心。” 出门前,宋知知追到门口拉了钩盖了章,又多盖了一次——“双倍的,妈妈要早点回来。” 从县城到省城,坐长途汽车要两个半小时。徐芷柔赶了最早一班车,七点发车,九点半到。 省城比县城大了不止一个量级。马路宽,楼房高,自行车流跟河水一样往前涌。路边的梧桐树比县城的粗了两圈,树荫底下有卖冰棍的老头推着白色泡沫箱子吆喝。 省军区招待所在城西,门口两棵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台阶上铺着红地毯——不是那种迎宾的排场,是常年铺着的,边角都磨毛了。 门口站岗的战士查了她的证件,又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她进去。 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深绿色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地毯闷闷地说了句:【又来人了,今天第三个。前两个是送文件的,这个……不一样,她心跳好快。】 废话,谁心跳不快。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徐芷柔还没走到跟前,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军装,肩上扛着两杠三星,面相周正,眉眼之间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他看见徐芷柔,整个人定了一瞬。 那种反应她见过——跟沈敬亭家的老太太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你是……徐芷柔同志?” “是我。” 男人侧身让路:“请进。” 房间不大,一张会客沙发,一张茶几,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不算亮。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件灰蓝色的毛料外套,头发挽在脑后,身板挺直。她手里捧着个茶杯,但茶早就凉了——杯壁上的水汽痕迹干透了,说明她至少坐了半个小时没动。 茶杯有气无力地嘀咕:【她从八点就坐这儿了,茶续了三回,一口没喝。手一直在抖。】 女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徐芷柔的脑子里又炸开了那片模糊的画面——有人抱着她,哼着歌,南方口音,软绵绵的调子。 眼前这个女人的五官,跟沈敬亭相册里那张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是同一个人。只是老了二十年。 眉骨,眼尾的弧度,下巴的轮廓。 跟她自己的脸,重合度高得离谱。 女人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没出声。 旁边那个军装男人轻声开口:“这位是……我母亲,徐淑华。” 徐。 她娘家,姓徐。 原主姓徐。 徐芷柔站在原地,脑子里有根弦绷到了极限。 “坐吧。”军装男人搬了把椅子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 徐芷柔坐下了。茶几上摆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火漆已经被拆开了,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角。 档案袋开口:【我在沈老家的柜子里锁了十九年。十九年。上个月才被拿出来,送到这儿的。】 十九年。 原主今年二十三。 女人——徐淑华——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很久又硬撑着收住的那种哑。 “你……小时候,后背上是不是有块胎记?左边肩胛骨下面,像片叶子。” 徐芷柔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自己左肩后方。 那块胎记她洗澡的时候见过。原主的记忆里从来没人提起过这个,因为没人在意。 “有。” 徐淑华的茶杯脱了手,磕在茶几上,茶水洒了一片。她整个人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起伏。 军装男人赶紧上前扶住她:“妈,您别激动——” “二十年。”徐淑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二十年了,我找了你二十年。”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徐芷柔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不是原主。原主的情感记忆她继承得七零八落,对眼前这个女人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基础。但那些碎片——被人抱着的温度,哼歌的调子,突然被抢走时的哭声——它们是真实的。 “当年……”军装男人替母亲把话接了下去,“1961年,我妹妹在家门口被人抱走。那年她三岁。我父亲当时在前线,我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和妹妹,出事那天她发了高烧,只是进屋倒了杯水的工夫——” 他没说下去。 徐淑华已经站起来了,走到徐芷柔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 近距离看,这张脸上的纹路比实际年龄深得多。眼角、额头、嘴边,每一道褶子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的痕迹。 “我不逼你。”徐淑华的声音稳下来了,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你要是不愿意认,我不逼你。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找了你二十年,从没放弃过。” 档案袋里的纸张窸窸窣窣地响:【里面全是寻人记录,一年一份,二十份,每一份上面都有她的签字和日期。最早那份纸都快碎了。】 徐芷柔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女人。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妈?太突然了。 说“我不是你女儿”?那是假话。 最后她问了个最实际的问题:“……沈敬亭沈老,跟您是什么关系?” 徐淑华愣了一下,擦了把眼睛:“老沈是你父亲的老战友,当年你丢了以后,他一直帮着找。赵主任——赵慧芳,是老沈的儿媳妇。” 所有线头,在这一刻全部接上了。 赵主任问她娘家姓什么,沈敬亭给她看照片,那封从机要处寄出的信,缝纫机闻到的“军区大院的味道”——全是一张网,从她抓住人贩子那天起就在收拢。 “我父亲呢?” 徐淑华的表情变了一下。军装男人在旁边轻声说:“父亲……七八年病故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 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招待所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大半。 徐芷柔吸了口气,把掐进掌心的指甲松开。 “我需要时间。”她说,“这件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徐淑华站起来,点了点头。她伸出手,像是想摸摸徐芷柔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不急。你慢慢想。” 军装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家里的地址和电话。你什么时候想来,随时都行。”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叫徐正清。按辈分……我是你哥。” 纸条在她手里抖了一下:【又一张纸条,我这辈子被塞进口袋的次数够写本书了。】 徐芷柔把纸条收好,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徐淑华的声音,很轻,像怕吓跑什么。 “芷柔。”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小时候……小名叫念念。” 念念。 原主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声音——有人在喊,念念,念念别跑—— 徐芷柔握了握门把手,没回头,走了出去。 走廊的地毯在她脚下叹了口气:【她走得很快,但出了楼梯口就站住了,靠在墙上站了整整三分钟。】 第十六章 安全科的结论 从省城回来的长途汽车上,徐芷柔靠着窗户,看了两个半小时的公路和庄稼地。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装不下,也理不清。她干脆不理了,闭着眼睛假寐,让那些碎片自己去拼。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婶家的灯还亮着,知知趴在桌上睡着了,手底下压着张画——歪歪扭扭画了两个人,大的牵着小的,旁边写了个“妈”字,另一个字没写完,笔画拐到纸外面去了。 李婶小声说:“等你等到八点多,实在撑不住了。” 徐芷柔把女儿打横抱起来,知知迷迷糊糊地拱了拱脑袋,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回到家,把孩子放床上盖好被子。 门锁例行汇报:【宋止戈六点半回来过一趟,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进来,又走了。】 徐芷柔愣了一下。 她没多想,洗了把脸,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发了会儿呆。 省城招待所里的事她谁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宋止戈说“我找到亲妈了”?这话怎么听怎么荒唐——原主嫁过来三年,户籍上娘家那栏填的是养父母的信息,如今突然冒出个亲生母亲,还是军区的人,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更何况,她不是原主。 原主的母亲来认女儿,认的是那个三岁被拐走的“念念”。可念念已经不在了,现在坐在这儿的是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灵魂。 这事儿往深了想,能把人逼疯。 算了,睡觉。 第二天照常上工。 到了厂里,气氛比前两天松快了不少。安全科的人走了以后没再来过,赵主任也没提这茬,该催货催货,该验收验收。 倒是王小莲不太对劲。 一上午她去了三趟厕所,每次回来脸色都差一截。第三趟回来的时候,她工位旁边的针线盒忍不住了:【她刚才在厕所里又翻兜里那张纸条了,上面写着个电话号码,研究所安全科的。她打过两回了,没人接。】 徐芷柔低头缝衣服,嘴角没动。 打不通是正常的。安全科的人查完了她这边,接下来该查的是举报信本身——匿名举报走的也是流程,来源、笔迹、动机,一样要核实。 王小莲现在大概开始慌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端着碗凑过来,压着嗓门跟她说:“芷柔姐,你知道不,今天早上安全科又来了一趟。” “找谁?” “没进车间,直接去了赵主任办公室。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赵主任送到门口,脸上笑眯眯的。” 小周比划了一下赵主任笑的幅度,很夸张。 赵主任那个人,能让她笑成那样的事不多。 吃完饭回车间,徐芷柔刚坐下,赵主任的办公室门开了。 “徐同志,过来一下。” 进了办公室,赵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 是安全科的审查结论。一页纸,盖了三个章。 内容很简短:经调查核实,徐芷柔同志社会关系清楚,不存在举报信中所述问题。同时查明,该匿名举报信内容失实,系个人恩怨所致,已移交相关单位处理。 “移交相关单位处理”——这八个字的分量,够王小莲消化一阵子了。 赵主任把审查结论收回去,往抽屉里一锁。 “行了,这事儿翻篇了。” 她说完又从柜子里翻出个东西搁桌上——一沓钱,用报纸包着。 “这是你前三批订单的分成,加上这个月的设计费,财务算好了,一共八十三块四毛。” 八十三块四。 这个数字比徐芷柔预估的多了将近一倍。 “第二批和第三批卖得比头一批还猛,”赵主任难得话多了些,“百货大楼孙组长昨天打电话来,说你设计的那个收腰碎花款断货了三回,柜台前头排队的姑娘差点打起来。” 搪瓷杯得意地晃了晃:【八十三块四!我活了八年没见赵主任一次性发过这么多钱给一个人!】 徐芷柔把钱收好,道了谢出来。 走到车间门口,迎面撞上了王小莲。 这回王小莲没躲,也没装。她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恨,也不是怕,更像是一个赌了所有筹码的人,看着庄家翻开底牌时的那种空白。 “审查结果出来了。”徐芷柔停下脚步,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白菜汤。 王小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王小莲,我跟你没仇。你非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我忍了,因为我忙。” 她把“忙”字咬得稍微重了点。 “但你这封举报信,牵扯的不只是我。安全科要查我的社会关系,沈老那边、赵主任这边,全得跟着过一遍。你想过没有?” 王小莲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没想过。你只想着怎么把我弄走,其他人死活跟你没关系。” 走廊里没别人,这番话只有她们两个听见。 王小莲站了好几秒,忽然开口:“你抢了我的位置。” “什么位置?” “宋止戈旁边的位置。” 徐芷柔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是真觉得好笑。 “王小莲,宋止戈旁边的位置,是你自己没站上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嫁过来之前你有机会,嫁过来之后你还有机会——人家都没选你,你怪我?” 王小莲的眼眶红了,嘴唇咬得发白。 徐芷柔收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最后说一遍。你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着。但你要是再动我闺女的主意,再拿我的事去举报、造谣、搞小动作——下回就不是检讨书的问题了。” 说完,她绕过王小莲,回了工位。 缝纫机替她鼓了个掌——当然是用踏板弹了两下的方式。 【说得好!痛快!我旁边这台老姐姐都听哭了!】 旁边那台:【我没哭,我是年纪大了爱出水。】 下午赶完最后一批活,徐芷柔提前十分钟下了班。 出厂门的时候,天还亮着。 路过巷子口的杂货铺,她买了半斤猪肉,又称了二两豆腐,打算晚上给知知做个肉末豆腐。八十三块四揣在兜里,走路都带劲。 到了李婶家门口,还没敲门,里面传来知知的笑声,咯咯咯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门开了,知知扑出来,脸上糊着一块面粉。 “妈妈!我跟李奶奶包饺子了!” 李婶跟在后面,手上沾着面:“这丫头包的饺子,十个有八个是破的,面粉倒是没浪费——全糊脸上了。” 徐芷柔蹲下来给她擦脸,知知偏不让擦,躲来躲去,最后一头拱进她怀里。 “妈妈今天开心吗?” “开心。” “比昨天开心吗?” “比昨天开心。” 宋知知满意地点头,伸出手来数了数自己的指头,掰了半天没掰明白,放弃了。 “那就好!” 第十七章 泼脏水 安全科的事翻篇不到一个礼拜,第四批订单顺利交了货。百货大楼那边的反馈越来越好,孙组长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催新款,赵主任走路的步子都比以前轻快了两分。 厂里的风向也跟着变了。以前徐芷柔在车间是个“外来的”,现在是“能挣钱的”。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从被人背后嚼舌头到被人主动端茶倒水的距离。 周一早上,徐芷柔到厂里的时候,车间门口围了一圈人。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围法,是那种交头接耳、看见她来了就散开的围法。 她的缝纫机踏板抖了两下:【出事了出事了!你不在的时候王小莲在车间里哭了一场,说你偷了她的东西!】 徐芷柔把包放下,还没坐稳,小周就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芷柔姐,王小莲说你偷了她的钱。” “什么?” “她说她放在工位抽屉里的三十块钱不见了,昨天下班前还在,今天来就没了。她跟好几个人说,昨天下班最晚走的人是你。” 三十块。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三十块不是小数目。 徐芷柔扫了一眼车间。王小莲坐在自己工位上,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手里攥着块手绢,一副刚哭完的样子。旁边围着两三个女工在安慰她。 演得挺像。 工位旁边的针线盒率先开口:【假的!全是假的!她那个抽屉里根本就没放过钱!昨天下班的时候她往里面塞了个空信封,今天早上来了就开始哭!】 桌上的剪刀也跟着补了一句:【她昨天走的时候还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上回她偷图纸之前也是这个表情。】 得。又来了。 徐芷柔没急着过去对质,先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该挂的挂起来,该锁的锁上。 赵主任还没到。这个时间点闹起来,没有管事的人在场,正好方便王小莲把水搅浑。 果然,没过两分钟,王小莲“鼓起勇气”走了过来。 “徐芷柔。”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音量控制得刚好——不算大喊大叫,却足够让半个车间听见。“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我那三十块钱是给我哥看病的,你能不能还给我?” 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小了一半。所有人都在听。 徐芷柔转过身,看着她。 “王小莲,你说我偷了你的钱?” “昨天下班你走得最晚,今天我的钱就不见了……”王小莲咬着嘴唇,“我不是说一定是你,但是——” “那你报告赵主任了吗?” “我……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三十块钱的事你不想闹大,但你跑去跟半个车间的人都说了一遍?” 王小莲的表情僵了一瞬。 徐芷柔往前走了一步:“行,既然你觉得是我拿的,那咱们就把事情摊开了说。第一,昨天下班我确实走得晚,因为我在赶第五批的设计图,赵主任可以作证。第二,我走的时候锁了自己的柜子,没碰过你的工位。第三——”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王小莲的抽屉上。 “你那个抽屉,锁了没有?” 王小莲愣了:“没、没锁,我平时不锁的……” “三十块钱放在不上锁的抽屉里,整个车间几十号人进进出出,你不去怀疑别人,单单咬定是我?凭什么?就凭我走得晚?”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话说得也是……不锁抽屉怪谁呢。” 王小莲的眼泪又下来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我就是觉得……你最近跟我有过节,我怕……” 这一哭,气氛又往她那边偏了偏。几个心软的女工开始面露犹豫。 徐芷柔没接她这个茬。 “王小莲,你要是真丢了钱,现在就去找赵主任,让厂里报保卫科来查。查指纹也好,查监控也好——” “咱们厂哪有监控……” “那就查指纹。你抽屉上要是有我的指纹,我二话不说赔你双倍。要是没有呢?” 王小莲的哭声卡了一下。 查指纹这三个字,精准地戳在了她的软肋上。抽屉里根本没放过钱,查出来的结果只会证明这是一场自导自演。 “我……我不想搞那么复杂……” “你不想搞复杂?”徐芷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偷东西,这叫不复杂?王小莲,偷窃在这年头是什么性质你不清楚?轻了是处分,重了是要进派出所的。你一句话扣下来,我这辈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车间彻底安静了。 连最角落那台想退休的缝纫机都屏住了呼吸:【好家伙,这回王小莲踢到铁板上了。】 王小莲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查,不敢。不查,刚才的话收不回去。 就在这时候,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主任到了。 她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扫了一圈,目光在王小莲红肿的眼睛和徐芷柔平静的脸上来回转了一下。 “怎么回事?” 王小莲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姚大姐先说了:“赵主任,小莲说她抽屉里丢了三十块钱,怀疑是芷柔拿的。” 赵主任的眉头皱起来,看向王小莲:“有证据吗?” “我……” “有还是没有?” “没有,但是——” “没有证据就指名道姓说人偷东西?”赵主任的声音冷下来了,“王小莲,上个月的检讨书你是不是忘了?” 王小莲的脸白了一层。 赵主任转向徐芷柔:“你昨天几点走的?” “七点十分,走之前跟门卫老陈打过招呼,他可以作证。” 赵主任点头,又看王小莲:“你几点走的?” “六……六点半。” “六点半到七点十分之间,车间里还有别人吗?” 姚大姐举了下手:“我六点四十走的,走的时候芷柔还在画图,没离开过工位。” 吴嫂也开口了:“我比姚姐早五分钟,走的时候看见芷柔在量布,手上全是粉笔灰,没往别处去过。” 两个人证,加上门卫的时间记录,链条完整。 第十八章 反击 赵主任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王小莲身上。 “所以,六点半到七点十分,有两个人亲眼看见徐芷柔没离开工位。你倒是说说,她怎么偷的?隔空取物?” 王小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赵主任没给她喘气的机会:“你那个抽屉,我让人去看看。” 说完她朝门口招了下手,保卫科的老张头正好路过——其实是赵主任来之前就让人叫的,这女人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老张头进了车间,赵主任指了指王小莲的工位:“她说抽屉里丢了三十块钱,你去看看。” 王小莲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赵主任,不用了吧,也许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赵主任的声音不高,“你刚才当着全车间的面说徐芷柔偷你钱,现在跟我说记错了?” 老张头已经走到工位前,拉开了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一把尺子,半卷皮尺,几个线团,一个空信封。 空信封。 老张头把信封拿起来翻了翻,里外都看了,抖了两下。 什么都没有。 “这里面装过钱?”老张头问。 王小莲的额头上渗出了汗:“对……之前放在里面的……” “信封上没折痕。”老张头是干了二十年保卫工作的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三十块钱,十张三块的也好,三张大团结也好,塞进去信封总得鼓一下吧?这信封平平整整的,跟新的一样。” 车间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王小莲工位旁边那把剪刀幸灾乐祸:【完了完了,露馅了吧,我早说了那信封是空的!】 赵主任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王小莲。 这种沉默比骂人难受十倍。 王小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回没人递手绢,也没人上前安慰。刚才还围着她的那几个女工,脚步悄悄往后挪了挪。 “赵主任,我……我可能真是记错了,钱也许落家里了……” “落家里了。”赵主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得吓人。 徐芷柔一直站在自己工位旁边,没插嘴。该说的话前面都说完了,剩下的交给赵主任就行。 但她等的不是这个。 “赵主任。”徐芷柔开口了。 所有人看过来。 “王小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偷东西,这个事,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小莲猛地抬头。 徐芷柔看着她,语速不快不慢:“偷窃的帽子扣下来,我在厂里还怎么干活?以后谁丢了东西是不是都能往我头上赖?今天是三十块,明天是不是就成三百了?” 赵主任推了推眼镜,没拦她。 “我要求王小莲当众道歉。不是私底下说两句就完了——她当着多少人的面污蔑我,就当着多少人的面把话收回去。” 车间里静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 王小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抖得厉害。道歉?当众道歉?上回写检讨书已经够丢人了,这回再来一次—— “我觉得合理。”赵主任开口了,干脆利落,“王小莲,你自己说吧。” “我……” “说不出来?”赵主任的耐心显然到了极限,“那我替你说——从今天起,你的岗位调到后面仓库去理布料。车间的活,你暂时别干了。” 调岗。 这两个字比道歉还狠。车间里干的是计件活,多劳多得;仓库理布料是死工资,一个月少拿十几块不说,跟坐冷板凳没区别。 王小莲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桌角。 “赵主任——” “还有。”赵主任没给她求情的机会,“上个月的匿名举报信,安全科已经查明是你写的。这件事厂里本来打算内部处理,但你今天又搞这一出——我会把两件事并在一起上报厂部,怎么处分,等通知。” 王小莲的手从桌角滑了下去。 整个人站在车间中间,周围几十双眼睛看着她,没有一双带着同情。 上回检讨书的事大家还觉得她是嘴碎,这回偷钱栽赃——性质变了。嘴碎顶多让人烦,栽赃是要害人饭碗的。 谁还敢跟这种人走近?今天能赖徐芷柔,明天是不是就能赖到自己头上? 王小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了车间。没人拦她,也没人跟上去。 门口那台老缝纫机叹了口气:【唉,何必呢。好好干活不行吗,非得折腾。】 赵主任拍了拍手:“行了,都散了,该干活干活。第五批订单的布料下午到,别耽误工夫。” 车间重新热闹起来,缝纫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周挪到徐芷柔旁边,压着声音说:“芷柔姐,你刚才也太飒了。” “飒什么,讲道理而已。” “那也得有底气才敢讲啊。换我我早哭了。” 徐芷柔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继续画版型。 吴嫂从对面递了杯水过来,什么都没说,就是递了杯水。 这比说一百句“你真厉害”都管用。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王小莲调岗去仓库,原因是诬陷同事偷窃加匿名举报。两件事叠在一起,够整个厂子议论一个月的。 徐芷柔端着饭碗坐在老位置上,今天这桌坐满了人。 姚大姐、小周、吴嫂,还有几个以前不太说话的女工,呼啦啦围了一圈。 “芷柔,第五批的新款定了没?我听说百货大楼那边要秋装了。” “定了,两个款,一个是灯芯绒的收腰外套,一个是针织开衫。” “灯芯绒!那个我喜欢,到时候能不能给我留一件?” “你找赵主任批条子去,我可做不了这个主。” 几个人笑成一团。 食堂的搪瓷饭盆满意地哼了一声:【这才对嘛,吃饭就该热热闹闹的,前阵子冷冷清清的像什么话。】 下午上工,仓库那边传来消息——王小莲报到了,但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理布料理错了三回,把秋季的料子跟夏季的混到了一块儿,被仓库管理员骂了一顿。 徐芷柔没去关心这些。 她手里有更要紧的事。 第五批订单八十件,十二天交货,新款的版型比前几批复杂,灯芯绒的面料厚,走针要换粗针,缝合的力道和节奏都得重新调整。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把两个新款的样衣做出来,每个关键节点都用红笔标注清楚,明天交给小周和吴嫂照着批量生产。 下班的时候,赵主任叫住了她。 “徐同志,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第十九章 省城订单 “厂部开会,定了个事。”赵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架上去,“省百货公司那边看到了咱们在县百货大楼的销售数据,想跟咱们谈一批大单。” 省百货公司。 那可不是县城百货大楼能比的。一个县城柜台的出货量,顶多覆盖周边三五个乡镇。省百货公司的渠道铺下去,是整个省的市场。 “多大的单?” “他们要先看样品,满意的话,首批起订三百件。” 三百件。之前最大的一批才八十件,翻了将近四倍。 赵主任接着说:“省百货那边的采购科长后天来厂里考察,你准备两套最新的样衣,再把之前卖得最好的三个款带上。另外——”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上面印着红头文件的格式。 “省轻工局下个月有个全省纺织行业的产品评比,厂部决定报名参加。参评作品由你负责设计和制作。” 办公桌上的台历翻了一页,兴奋地嚷嚷:【产品评比!要是拿了奖,咱们厂明年的拨款至少翻一番!】 徐芷柔把那张文件接过来看了一遍。评比时间是下个月十五号,地点在省城展览馆,参评类别包括成衣设计、面料工艺、创新技术三项。 “我报成衣设计。” “行。”赵主任点头,“需要什么材料你列个单子,明天交给我,厂里给你批。” 出了办公室,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厂门口的路灯刚亮,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灯嗡嗡响了两声:【三百件的大单啊,我在这厂门口站了六年,头一回听见这么大的数。】 回家的路上,徐芷柔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省百货的客户群体跟县城不一样。县城的姑娘们买衣服图好看、图便宜,省城的消费者眼界更宽,对版型和细节的要求高出一截。之前那几个爆款的基础版型可以沿用,但领口、袖型、腰线的处理得再精细一层。 还有评比的事。全省纺织行业,参评的厂子少说几十家,大厂的设备和人手都比她们强。要出头,只能靠设计本身。 到家的时候,知知已经洗了脸,穿着小背心坐在床上翻一本连环画,翻得哗哗响。 “妈妈!这个故事里的兔子会种萝卜!” “嗯,兔子厉害。” “妈妈也厉害。” “妈妈哪里厉害了?” “李奶奶说的,说妈妈是厂里最厉害的人。” 徐芷柔把她塞进被子里,在额头上点了一下:“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知知闭上眼睛,两秒后又睁开:“妈妈,爸爸今天又没回来。” “爸爸忙。” “爸爸总是忙。”小丫头嘟了嘟嘴,翻了个身,把连环画压在枕头底下,没再说话。 徐芷柔关了里屋的灯,回到客厅。 桌上那个搪瓷缸子还在,茶早凉透了。她把茶倒掉,涮干净,倒扣在灶台上。 然后铺开纸,开始画新款的草图。 铅笔在纸上跑了将近两个小时。五个新款的雏形出来了——两件秋季外套,一件风衣款的长大衣,一件改良旗袍领的毛呢短外套,还有一件针织背心裙。 评比用的那件,她打算单独做。不走量产路线,纯粹拼设计和工艺。 正画到第六张草图的时候,门外响了动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门锁来不及汇报,门已经开了。 宋止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和一瓶汽水。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图纸,又看了一眼她。 “没吃饭?” 徐芷柔这才想起来——她确实没吃晚饭。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就一路想方案,到家先哄孩子睡觉,然后就扎进了图纸里。 “忘了。” 宋止戈把网兜搁桌上,从铝饭盒里倒出两个肉包子和一碗小米粥。包子还热着,粥也是温的。 “实验室食堂多打的。” 他说完就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桌上那堆图纸。 “新订单?” “省百货的,三百件。还有个全省评比。” 宋止戈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铝饭盒在桌上小声嘀咕:【他专门跑了趟食堂,打包的时候还问人家厨师哪个包子馅儿多。我跟他六年了,他以前连自己吃饭都凑合,给别人带饭这是头一回。】 徐芷柔咬了口包子。 猪肉白菜馅的,调得咸淡正好。 她一边吃一边继续改图,铅笔头在领口的弧线上来回修了三遍,才找到满意的角度。 吃完包子喝完粥,收拾了桌面,把定稿的五张图纸叠好放进文件夹里。 墙上的挂钟走到了十一点半。 主卧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那道光一直没灭。 徐芷柔看了两秒,转身去了次卧。 躺下来的时候,脑子还在转。三百件的订单,十二天的评比准备期,加上日常的生产任务——时间紧,但不是做不到。 关键是评比那件参赛作品。 她想做一件大衣。收腰、A字下摆、立领、暗扣,用最好的毛呢面料,走最精细的手工针脚。不靠花哨的装饰,纯粹用版型和工艺说话。 这种东西,机器批量生产做不出来。只有手工,一针一线地缝,才能出那个效果。 次卧的枕头闷闷地说了句:【你今天心情不错,躺下来没翻来覆去的,比前几天好多了。】 “少废话。” 枕头识趣地闭了嘴。 第二天一早,徐芷柔把材料清单交给赵主任。赵主任看了一遍,眉头挑了一下。 “你要进口毛呢?这个贵。” “评比要拿奖,料子不能省。” 赵主任想了想,把单子批了。“行,我去跟厂部申请经费。你先把省百货的样衣赶出来,后天采购科长来之前必须到位。” 两天。五套样衣。 徐芷柔回到车间,把任务分配下去。小周和吴嫂各领了两套的裁剪和基础缝合,她自己负责最难的那套风衣款和所有成品的最终收尾。 三个人的缝纫机同时开动,踏板声连成一片。 小周那台新换的缝纫机跑得欢快:【冲冲冲!三百件大单!我要是缝纫机里的劳模就好了!】 吴嫂那台老机器稳稳当当:【年轻人就是毛躁,慢点跑,别断线。】 第二十章 采购经理 省百货来人 采购科长姓孟,四十出头,剃了个板寸,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进车间第一件事不是看样衣——是蹲下来翻了翻裁剪台底下的边角料。 “面料损耗率多少?” 赵主任报了个数。 孟科长把边角料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线头,没吭声,转身走到样衣架前。 五套样衣挂成一排。灯芯绒收腰外套、针织开衫、改良圆领的长袖衫,加上两件秋季新款。最右边那件风衣款的样衣单独挂在一个衣架上,扣子系到第二颗,腰线的位置用了一排暗扣,从正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侧面一拉——收腰的弧度立刻出来了。 孟科长把风衣从架子上取下来,正面看了一遍,翻过去看里衬,又翻回来。 手指捏着暗扣的位置,扣上,松开,再扣上。 反复三回。 衣架在旁边酸溜溜地哼:【我挂了它两天,人家碰都没碰我一下,这秃头倒好,上手就摸。】 “这个暗扣是你们自己的设计?”孟科长问。 赵主任看了徐芷柔一眼。 徐芷柔上前一步:“对,暗扣走的是斜线,不是常规的竖排。这样扣合以后腰线会自然形成一个弧度,不需要额外加省道,穿上身不勒、不卡,抬手弯腰都不影响。” 她一边说一边把风衣套在旁边的人台上,拉了一下下摆演示。 孟科长把烟别到耳朵后面,盯着人台上的风衣又看了一阵。 “面料用的什么?” “涤卡混纺,秋季穿正好,不厚不薄。如果省百货要走冬款,可以换毛呢面料,版型不用改,只需要调整缝合余量。” 孟科长没再问了。 他把五套样衣挨个摸了一遍面料,又翻了翻针脚,最后走回风衣跟前,拎起袖子看了眼袖口的收边。 “三百件,首批。” 他掏出笔在随身带的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赵主任。 “交货期一个月,价格按你们报的来,风衣款单价上浮百分之十——暗扣的工艺费算在里面。合同明天寄过来,你们盖章回签。” 赵主任接过纸条,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稳,只有嘴角往上提了那么一点。 旁边办公桌上的笔筒乐坏了:【成了成了!三百件!上浮百分之十!赵主任你快笑啊!别憋着!】 孟科长往外走的时候,在车间里又转了一圈。经过徐芷柔工位时停了两秒,看了眼她桌上铺着的第六批草图,什么都没说,点了下头走了。 赵主任一路送到厂大门口。 孟科长跨上他那辆二八大杠,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忽然回头。 “对了,下个月省评比你们要是报名了,留神点红星纺织厂。” 赵主任脚步一顿。 “他们今年从上海挖了个设计师回来,据说路子很野。” 说完蹬了两下,骑走了。 大门口的铁栅栏晃了两下:【红星纺织厂?就城南那个?去年评比他们连决赛都没进,今年倒是来劲了。】 赵主任站在门口看着孟科长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转身往回走。 经过车间的时候没进去,直接回了办公室。 门关上,搪瓷杯听见她坐下来,自言自语了一句。 “红星……” 然后抽屉被拉开了,最底层,翻出一份文件。 搪瓷杯凑不过去看内容,但它记得那份文件的来历:【三个月前省轻工局发下来的行业通报,赵主任看过一遍就压箱底了。上面有各厂的年度产能排名,红星纺织厂排第四,咱们排第十一。】 赵主任对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铅笔在某一行底下画了条线。 消息传回车间不到半小时,整个组都炸了。 小周第一个蹦起来:“三百件!真的假的?” 吴嫂稳得多,但手底下缝纫机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一档。 姚大姐从对面探过头:“芷柔,你那个风衣款是不是要批量裁了?我今天下午能多干二十件。” “别急,合同还没签,等赵主任通知。” “那我先把手里这批赶完,空出来随时能上。” 车间里的气氛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缝纫机的踏板声比平时密了一倍,连水壶烧开了都没人去倒——姚大姐那个搪瓷水壶在灶台上叫了五分钟才被想起来。 水壶委屈得不行:【我都快烧干了!三百件了不起啊!我也很重要的好不好!】 徐芷柔在工位上把风衣款的批量裁剪方案重新理了一遍。暗扣的工艺是这批订单的核心卖点,批量生产的时候不能走偏,每一件的暗扣间距必须严格一致,差一毫米穿上身的效果就不对。 她拿红笔在工艺单上画了个框,写了行备注:暗扣定位用纸板模具,不许目测。 下班铃响的时候,她收拾完东西往厂门口走。 出了大门,在路灯底下站住了。 宋止戈靠在对面那棵梧桐树上,手插在裤兜里,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身上还带着实验室那股子消毒水味儿。 “你怎么在这儿?” “顺路。” 纺织厂在城西,他的实验室在城东。顺的哪门子路。 厂门口的搪瓷牌子立刻拆台:【顺路?他骑车过来用了二十五分钟,在树底下站了十分钟,还被蚊子咬了三个包。】 徐芷柔没戳破,跟他并排往回走。 六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晚,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被夕阳镀了层橘色。宋止戈走在外侧,步子放得比平时慢,配合她的速度。 “今天厂里那个大单,签了?” “签了,三百件。” “嗯。” 又走了几步。 “下个月评比的事,赵主任跟你说了?” “说了,我报成衣设计。” “需要帮忙吗?” 徐芷柔偏头看了他一眼。宋止戈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就跟在问“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你一个搞科研的,帮我做衣服?” “我手稳。” “……” 路灯在头顶嗡了一声:【他练了两年焊接电路板的手,说手稳倒也没吹牛。】 徐芷柔没应这话,拐进了巷子。 李婶家门口,知知已经探出脑袋在张望了,看见两个人一块儿回来,眼睛一亮,小炮弹一样冲出来。 “爸爸!” 宋止戈弯腰把她捞起来,单手托着,稳稳当当。 知知搂着他脖子,脑袋歪到一边看徐芷柔:“妈妈,爸爸今天接你了?” “你爸说顺路。” 知知皱了皱小鼻子,大眼睛转了转,小声跟宋止戈咬耳朵:“爸爸,你实验室不是在那边吗?” 手指头往城东方向指了指。 宋止戈抱着女儿的手臂僵了一瞬。 徐芷柔没忍住笑出了声。 “走吧,回家做饭。” 一家三口往筒子楼走。知知骑在宋止戈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当方向盘,嘴里喊着“驾驾驾”。 宋止戈被揪得龇牙咧嘴,一声没吭,脚步倒是稳当。 进了门,徐芷柔去厨房做饭。猪肉切丝,豆腐切块,炝锅爆香葱姜,锅铲翻了两下,香味就窜出去了。 灶台上的铁锅满意地滋了一声:【这才叫过日子嘛。】 吃饭的时候,知知坐在中间,左边夹菜右边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宋止戈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半碗。 饭后他主动去刷了碗——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事。水龙头哗哗地响,厨房里传出碗碟碰撞的声音。 洗碗池的水龙头震惊得差点拧不紧:【他刷碗?宋止戈刷碗?我在这厨房待了三年,头一回!】 徐芷柔坐在客厅桌前,把评比参赛作品的设计稿铺开。 大衣。立领,收腰,A字下摆,全手工缝合。 这件东西,她要用它去跟红星纺织厂从上海挖来的设计师掰手腕。 路子野? 那就看看谁更野。 第二十二章说话呀 省城面料市场在老城区的南头,一整条街全是布庄和面料批发铺子,从国营到集体再到个体户,一家挨一家,招牌上的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徐芷柔是坐头班车来的。赵主任批的经费有限,毛呢的价格又贵,得挑好了再下手,不能瞎买。 她从街头走到街尾,摸了十几家铺子的料子,没一匹满意的。不是织法粗,就是手感硬,有两家倒是软和,但颜色不行——染得浮,一看就是洗两水就掉色的货。 最里头还有一家,门脸小,没招牌,门板上的油漆剥了一半,门口支着根竹竿,上面搭着几块样布随风晃。 铺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第二十一章 他站到了她那边 半夜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知知翻身,也不是楼道里谁家起夜——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像刻意放缓了动作。 门锁压着嗓子:【他回来了,脚步比白天轻多了,鞋底在门口蹭了两下才进来的。】 徐芷柔没动。次卧的门虚掩着,客厅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动静,然后是水龙头拧开又关上,一杯水灌下去的声音。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你自己就醒着吧。” 宋止戈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不大,但在深夜的筒子楼里足够清晰。 徐芷柔翻了个身,趿着拖鞋出去了。 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桌上那盏台灯。宋止戈坐在餐桌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头发也没打理,从前额耷拉下来,挡了半只眼睛。 这人原来长这样也行。 台灯歪了歪脖子:【他在桌前坐了四分钟了,水喝了三杯,开了两回口又合上,练台词呢?】 徐芷柔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把台灯推正了。 “说吧。” 宋止戈抬头,跟她对了个眼神。 “白天那个人,是我爸那边的勤务兵。” “嗯。” “来传话的。让我带你和知知回老家,'认认门,见见人'。” 说到“认认门、见见人”这六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拐了个弯,那种刻意学别人腔调的拐法。大概来人传话时就是这个说法。 徐芷柔没接,等他往下讲。 “我爸在部队二十多年,家里的事基本是我奶奶做主。你嫁过来三年没回去过,她有意见。” “意见是什么?” 宋止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摸底。” 他用了个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词。 “我奶奶那个人,过门的媳妇得先在她跟前过一关。你家什么成分,干什么的,能不能持家,生了几个孩子——她要亲眼看过、亲口问过才算数。” 餐桌底下的抽屉哼了一声:【宋家老太太呀,宋止戈上大学那年寄回去一张照片,她嫌照片上宋止戈的衣领没熨平,专门写了两页纸的信骂人。两页纸!】 徐芷柔把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原主嫁过来三年,从没回过宋家老家。当初那场婚事本身就不体面——下药、怀孕、仓促领证,宋家那边八成是捏着鼻子认下的。三年来不闻不问,不是忘了,是在攒着。 现在忽然要“认门”,时间点也微妙。安全科的举报信虽然翻篇了,但消息传到宋家耳朵里,大概率会变成另一个版本。 “你爸怎么说的?” “我爸话不多,传话的人说是我奶奶的意思。” 宋止戈停了几秒。 “你不想去就不去。我自己回去说。” 这话一出来,台灯的灯泡哆嗦了一下,亮度跳了半格。 不是电压不稳,是灯泡受了刺激。 台灯控制住表情,小声嘀咕:【这个男人婚后三年没替她挡过一回家里的事,今天头一遭。】 徐芷柔看着对面这张脸。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半边轮廓照得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紧绷着,是在憋劲儿。 这种话从宋止戈嘴里说出来的分量,她掂得清楚。那不是随口客气两句就能撂出来的。他父亲是军人,他奶奶在家说一不二——他说“我自己回去说”,等于拿自己当挡箭牌,把火力全揽身上了。 “你下午摔杯子,就是因为这个?” 宋止戈没应。 答案已经够明显了。勤务兵传的那番话,估计不止“认认门”这么客气。能把宋止戈逼到摔东西的地步,里头少不了几句难听的。 “你不用替我挡。”徐芷柔说。 宋止戈的手指停住了。 “该去就去。躲得了一次躲不了第二次,不如早点把面见了。” 她把话摊开,语气跟商量工作没区别。 “但有一条——你得在场。你要是把我和知知扔你奶奶那儿自己脚底抹油,那就别去了。” 宋止戈盯着她看了两秒。 “我不会走。” 三个字,很沉。 台灯又跳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电压不稳。 走廊那头的路灯替它找补了一句:【别看我,整栋楼的线路都老了,不是我的问题。】 徐芷柔点了头,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磨。 “行。时间你定,别跟评比撞上就行。” 宋止戈“嗯”了一声,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放桌上。 一个搪瓷缸子。新的。深蓝色,没印花,没字,干干净净。 “之前那个摔了。这个……你用。” 说完转身进了主卧。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搪瓷缸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留在了陌生的桌面上,怯生生开了口:【你、你好,我今天刚从供销社出来,他挑了半天才挑中我的,说我颜色……呃……好看。】 徐芷柔把缸子拿起来转了一圈。深蓝色。 跟她买回来的那匹毛呢一个色。 巧了。 她把缸子放回桌上,没多想。该睡了。 第二天赶到厂里,头一件事就是把那卷藏蓝毛呢展开,铺在裁剪台上。 评比参赛的大衣她已经在脑子里翻过二十遍了。立领,收腰,A字下摆,暗扣,全手工。版型定了,细节也理清了——唯独有个地方,她卡住了。 立领。 毛呢的克重一上去,领子的弧度就不好收。普通面料做立领,蒸汽一熨,该弯的地方自然弯了,服帖得很。但这匹澳洲毛呢厚实得很,弹性又足,领口的弧线怎么掰都会往外弹,贴不住脖颈。 她试了三种方法。 第一遍,按老法子归拔,用熨斗把领面和领底的松量推出来。推完上领座一试——弧度不够,领尖支棱着,跟两根天线似的。 三毫米搁在别的地方不算什么,搁领子上就是歪。歪了的领子,穿上身一眼就能看出来。 评比的裁判不瞎。 她把线拆了,第三遍拆下来的线头攒了小半把,堆在裁剪台角上。 旁边的剪刀忍不住了:【你已经拆了三回了,我的刃口都有心理阴影了。】 第二十二章 撞款 剪刀说完那句话,徐芷柔没理它,把拆下来的线头扫进废料盒里,盖上裁剪台的防尘布,下了班。 晚上回家又对着领子的问题想了两个小时,试了第四种方案——在领面的弧线上打三个等距的牙剪,释放张力,再用藏针法把牙口收住。 理论上可行。 她拿边角料试了一条,效果比前三种都好。弧度出来了,左右对称,领尖也不支棱了。但牙剪的位置必须精确到毫米,稍微偏一点,正面就会露出收针的痕迹。 这个活儿,只能白天在厂里用裁剪台的灯光慢慢磨。 她把方案记在本子上,洗了手准备睡觉。 第二天一早到厂里,还没走进车间,赵主任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徐同志,进来。” 赵主任的语气不对。平时叫她都是“芷柔”或者“小徐”,公事公办地喊“徐同志”,上一回还是安全科审查那档子事。 进了办公室,门被赵主任从身后带上了。 桌上摊着一份牛皮纸信封,拆开的,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抽出来铺平了——一本宣传册,铜版纸印刷,油墨味儿还新鲜。 封面上四个字:红星纺织。 下面是一件大衣的产品照。 藏蓝色毛呢。立领。收腰。A字下摆。暗扣。 徐芷柔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走到桌前,把宣传册拿起来,翻开。里面有三个角度的实物照片,还有一张平铺的版型示意图。领型的弧度、腰线暗扣的走向、下摆的展开量—— 跟她画的设计图,撞了七成。 赵主任的搪瓷杯在桌角抖了一下:【这不是撞款,这是有人提前把消息递出去了。】 赵主任坐下来,把眼镜摘了擦,又戴上。这个动作她一天最多做两回,今天五分钟之内已经是第三回了。 “这是昨天下午省轻工局群发的参评厂家资料,每家报名的都收到了一份合订本。红星纺织厂的参评作品,就是这件。” 徐芷柔把宣传册翻回封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不是巧合。 设计这种东西,局部撞款正常——收腰大衣满大街都有,立领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但暗扣走斜线、A字下摆的展开角度、领面和领底的分片式裁剪——这些细节凑在一块儿,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除非有人看过她的图。 “你的设计图,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见过?”赵主任问。 徐芷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图纸一共画了三版。第一版的草稿在家里画的,后来带到厂里改了两遍,定稿锁在她工位的柜子里。钥匙只有她一把,赵主任那儿有备用的。 “你、我、小周看过裁剪部分的草图,吴嫂看过面料标注。完整版只有我柜子里那份。” 赵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柜子的锁,上个礼拜换过没有?” 没换。 徐芷柔想到了一个人。 不,不能乱猜。王小莲已经调去仓库了,她没理由也没机会接触设计图。而且这种事不是偷看一眼就能干成的——要把完整的版型数据抄走,带出厂,再传到红星纺织厂那边,中间至少需要时间和渠道。 “赵主任,宣传册上的大衣,做出成品了吗?” “照片上就是成品。” 徐芷柔又看了一遍照片,这回看得仔细。 领子。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红星那件大衣的立领弧度很漂亮,贴合度好,没有她这两天碰到的外弹问题。 她这边连领子都还没攻克,对方已经把成品做出来了。 要么对方的设计师确实有水平,独立解决了领型问题;要么——他们拿到的不只是她的设计图,还有更早的、更完整的工艺方案。 但她的工艺方案还没写完。昨晚那个牙剪的法子是她刚试出来的,除了她自己,连赵主任都不知道。 所以,对方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们领子用的什么工艺?”徐芷柔问。 赵主任摇头:“宣传册上没写,只有照片。” 徐芷柔把册子放下。 “赵主任,这个事有两种可能。第一,真撞款,人家设计师自己想出来的,跟我思路一致。第二,有人把我的草图漏了出去,对方照着改的。” “你倾向哪个?” “第二种。但我没证据。” 赵主任的手从桌上收回去,往椅背上靠了靠。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车间的缝纫机声嗡嗡地传进来,隔了一层墙,听着闷。 “证据的事我来查。”赵主任说,“你那边——设计改不改?” 这才是关键问题。 评比就在下个月十五号,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天。如果坚持原方案,到时候两家撞款,评委怎么看?先不说谁抄谁的,光是“款式雷同”这一条就足够让分数大打折扣。评比不是卖衣服,评委要看的是设计的独创性。 改。另起炉灶,推翻重来。二十天。 不改。带着七成相似度上场,赌评委看工艺不看款式。 赵主任等着她的答案。 桌上的笔筒替她着急:【改吧改吧!二十天够了吧?她熬夜画图那速度我见过的,三天出一版!】 徐芷柔把宣传册合上,封面上那件藏蓝色大衣的照片被折进去,只剩下“红星纺织”四个字。 “不改。” 赵主任的眉毛抬了一下。 “款式撞了七成,但他们用的是批量生产的路子,照片上领口有一圈明压线,袖笼的弧度也是机器缝合的走法。我做全手工。同样的款式,工艺拉开档次,评委分得出来。” 她顿了顿。 “而且,我要把那个领子做到他们做不出来的程度。” 赵主任看了她三秒,把宣传册收进抽屉里,上了锁。 “行。需要什么跟我说。” 徐芷柔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 裁剪台上那匹藏蓝色毛呢安安静静地躺在防尘布底下,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防尘布掀开,手掌平贴上去,毛呢的绒面扎着掌心,细密的,微微发痒。 昨天试出来的牙剪法子,今天必须定下来。 红星那边不管用的什么工艺,她管不了。她能管的就是自己手里这一件。 剪刀试探着开了口:【那个……你还拆不拆了?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闭嘴,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