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士开局:我给秦始皇画大饼》 第1章:开局名留青史,这辈子有了 公元前212年,深秋某天,兴乐宫内。 肃穆压抑的空气中,只有微弱的喘息和衣料摩擦青砖的窸窣声。 邹云跪倒在丹墀上,瑟瑟发抖。 在他身边,一同跪俯的还有四百六十多名同事。 而在他们周身,数队身披玄色重甲、腰悬青铜长剑的秦宫锐士,正虎视眈眈盯着这群罪人。 甲士手中弩箭上闪过的寒芒,宣告着灭亡六国的战功,也昭示着脚下这群人的结局。 而邹云,就蜷缩在人群后方,身旁都是一些面色惨白,乳臭未干的面孔。 他下意识挪动一下,屁股上传来的刺痛,提醒着他如今的残酷现状! 邹云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与好友小聚,一起吃着火锅唱着歌,怎么眼睛一闭一睁,就莫名其妙的跑到这里。 还莫名其妙的,马上就要和身旁的四百六十多名同事,以如此悲壮的姿态,一同名留青史了!!! ‘不是,这对吗?’ ‘我承认,每个人心里,都或多或少有着名留青史的野望,但也不能,是作为被焚书坑儒的方士,来载入史册吧!!!’ ‘系统呢?救一下啊!!!’ 就在邹云绞尽脑汁,试图找到类似金手指存在的时候。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在他耳边炸起: “陛下冤枉啊,冤枉啊陛下!!!!” 邹云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看向声音来源。 那个挣扎着起身,试图爬起来的家伙是冯吉,前身记忆里,最喜欢溜须拍马的家伙。 而他的高呼,就跟刚穿越过来,鬼哭狼嚎的自己一样,瞬间触怒一旁守卫的大秦锐士。 黑色铁塔般的身影,循声跨步上前,硕大拳头狠狠砸在冯吉脸上。 “噗!” 铁拳与脸颊相遇的瞬间,宛如天雷勾动地火,立刻炸开了花。 冯吉口中喷出血沫和碎牙,整个人重重摔回地面。双目无神,口中还是含糊不清的喃喃道: “陛...陛下......冤...枉啊......” ‘竖子,可笑!’ 看着这家伙的惨状,平日里被他仗势欺辱过的方士,都忍不住在心底叫好。 众人在甲士冰冷的目光下,向冯吉撇了一眼便迅速低下头,继续等待自己未知的结局。 不过,冯吉这一闹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这突如其来的骚动,终于惊动了那个高踞丹墀之上,主宰着所有人命运的巍峨身影! “将他带上来!” 低沉、平稳、却不怒自威的声音,在众人耳边清晰回响。 “唯!” 那名甲士浑身一震,瞬间收敛所有戾气。 不敢有丝毫耽搁,甲士双手捧心,身体微弯,朝着陛下深深作揖行礼后。 这才拽着神色恍惚,如同烂泥般的冯吉,一步步朝台阶上走去。 ‘时机到了!’ 沿途看到冯吉的方士,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神情瞬间活络不少。 这群方士不认为冯吉这个蠢物,能改变始皇帝的想法。但始终一言不发的秦皇开口了,这就是他们等待许久的转机。 很快,冯吉就被拽到高台之上,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皇帝的真容。 虽然不敢直视皇帝陛下,但他还是忍不住偷瞄了一眼。 只见嬴政面相刚烈,眉骨高耸,狭长的双目如鹰隼般锐利。此刻,他眉眼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悠然。 嬴政翻阅着手中的竹简,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心情不错。 望去,完全不像是暴怒之下,要坑杀所有方士儒生的人,反而更像是完成什么计划后的愉悦。 见他这幅模样,冯吉死灰般的脸上,迸发出谄媚喜色。 眼里闪过一丝庆幸,微微张开口,似乎立刻就要为自己喊冤辩解。 但不等他发声,前方就已经传来威严声音。 “你说朕冤枉你了?” 嬴政头也没抬,只是随意放下竹简,接着又随口补充一句。 “拖出去砍了!” 全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摆了摆手,就像拂去一粒灰尘,示意一旁甲士将其拖下去。 冯吉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唯!” 不等冯吉开口求饶,伫立两旁的甲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瞬间呆滞惊慌的他,向宫墙外拖去。 “陛下!陛下开恩啊!饶命!饶命啊陛下——!!!” 冯吉的哭喊,在空旷宫墙间回荡,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最后,只听见城墙外,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一切就重新归于死寂。 跪伏在地上的四百多位方士们,也齐齐打了个寒颤。 不过,仔细看去,人群中还有数十人依旧面不改色,似乎已经心中早有定计。 这才让身后的一众方士,稍稍松口气,没有彻底崩溃哀嚎起来。 “看来,大方师们已经想好对策了。” 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邹云身旁的方士眼底闪烁着一丝微弱光芒,低声喃喃道。 “是啊,大方师一定有办法。” “没错,没错.......” 周围听到的方士立刻轻声附和起来。 他们不敢太大声,生怕引起那些虎视眈眈的甲士注意。 所以那些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可那声音又很重,重到承载着一人的所有。 “呵!大方师......” 唯有知晓结局的邹云苦笑一声,没有应声附和。 他十分清楚,要是大方师真的有办法,前世的史书上也就没有焚书坑儒这一笔了。 ‘所以,必须想办法自救!’邹云在心底暗道。 很快,行刑的甲士返回复命。 “启禀陛下,方士冯吉,已然伏诛!” 甲士躬身对着高台之上行礼,他那身玄色甲胄下摆,沾染着一大片暗红血迹,在众人的目光中刺眼无比。 刚才还低声呻吟的众人,皆是心中一凛,所有人都死死低下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浓郁死意,压在众人心中,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突然,人群中猛然站起来一个年老身影,放声高喊。 “启禀陛下,我会炼制长生不老之药!” 那是一个鹤发童颜,慈眉善目的老者。 周身环绕着一股淡泊出尘的气韵,让人不由心生亲切。 单凭这卖相,哪怕初次见到他的人,都会在心中赞叹,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仙,那大概就长这样吧。 老者站起来的瞬间,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希望老者能力挽狂澜。 唯独邹云,脑子嗡的一声,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坏了,这是我的词啊!!!’ 邹云内心懊悔无比,本来他也打算,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就说自己会炼制仙丹云云。 然后凭借自己沉浸网文多年的丰富知识储备,现场编造一套说辞,先把这位千古一帝稳住。 最后拖到对方驾崩,再趁乱溜之大吉。 到时候,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容身之所。 可现在出师不利,台词被人抢了怎么办。 ‘死脑子,快转起来啊!!!’ 就在邹云拼命整理脑中的信息碎片,焦急思考求生对策时。 那名鹤发老者已经开始了他的表演,只见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讲述着,自己将如何炼制长生不老药! 如何寻找仙人,如何为陛下求得仙珍...... 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将每一个步骤都说得煞有其事,引经据典,让人陶醉其中。 似乎揭露了什么神秘轶事,将众人重新拉入神人混居的上古蛮荒世界! 高台之上,嬴政也饶有兴趣的听他讲述,身体微微前倾,时不时点头附和,甚至还轻笑了几声。 ‘难道说?!!!’ 这一刻,众人都心生希望,以为可以渡过此关。 无数双眼睛都满怀期待看着鹤发老者,就连邹云都暂时放下懊悔,心里升起一丝侥幸。 然而,老者激昂的余音,还在丹墀间缭绕。 “来人,将他拖出去斩了!” 嬴政脸上那丝笑意,却瞬间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渊般的冰冷。 “既然你说自己身怀仙术,那请先砍头不死,证明给朕看看吧!” 他面无表情看着对方,眼底深藏着一抹暴戾,话语比刀剑更让人胆寒。 没有丝毫犹豫,两旁甲士在嬴政下令的瞬间,便拽住鹤发老者,将其拖了出去。 只是出乎意料的,那老者被甲士粗暴向外拖拽,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面容沉静,甚至微微昂首,眼神中透露着淡然,好似真有十足底气。 这超乎寻常的镇定,也让嬴政眼中第一次闪过真正的意外之色,戾气被好奇取代。 他忍不住心中暗自翘首道:‘难道此人真的身怀异术?’ 而沿途熟悉他的方士们,见其镇定自若,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纷纷投来希冀目光。 仿佛在说,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藏得够深的,平时愣是一点都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而那些对老者不熟的方士,则暗自赞叹他的风采。 ‘其真仙人也!!!’ 就连邹云都忍不住浮想连连,推翻了最初的猜测。 ‘难道,这不是简单的历史世界,当真有超凡脱俗的仙神存在?!’ 一时间,整个丹墀的气氛都变得诡异。 所有人都敬畏的看向鹤发老者,目送他被带出去,扭头注视着城墙外,屏息凝神,期待着最后结果。 就连那至高无上的帝皇,也频频将目光投向墙外。 第2章:生我何用?不能欢笑;灭我何用?不减狂骄 滋啦——! 令人头皮发麻,利器切割骨肉的闷响,伴随着鲜血飚出的声音,穿透宫墙,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时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如何?” “结果怎么样了???” 有跪伏在地上的方士忍不住开口发问。 而这关键时刻,那些甲士们也没心情管他,一个个都注视着城墙外,等待最后结果。 数息之后,还是那个衣袍带血的甲士。 他大步流星走到台前,单膝跪地,依旧用毫无波澜的声线回来复命。 “启禀陛下,此人断头之后,气绝倒地,不过三息而亡,身体僵直再无动弹!” “嗡!” 霎时间,整个广场都陷入一片死寂! “呵......” 一声轻笑自台上响起,带着失望,了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 “知道了!” 嬴政瞬间失去所有兴致,仿佛看了一场拙劣的闹剧。 意兴阑珊的靠回御座,连手中竹简也懒得再拿起,只是随手扔在案几之上。 ‘不是,哥们,你纯装的啊!!!’ 邹云如坠冰窟,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让他只觉得头疼欲裂。 死寂的人群里,也重新出现比之前更为凄凉的啜泣声! “将他们都带下去吧。” 嬴政的声音恢复最初的冷漠,摆了摆手,下达最后宣判! “坑杀之!” 伴随着,轻飘飘的三个字落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玄甲锐士立刻动了起来,他们迈起步伐,准备将这群骗子,拖去体验方士快乐坑! 死亡的阴影,死死掐住邹云心脏,求生本能压倒一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道微弱灵光,劈进他混乱的脑海。 几乎是本能的,邹云挣脱恐惧,瘫坐在地上。 旋即,用一种混着癫狂,荒诞的怪异腔调,放声高歌起来。 他一边歌唱,一边用手掌拍击着自己的腹部伴奏,整个人摇头晃脑,状若疯癫: “天地何用?不能席被;” “风月何用?不能饮食。” “纤尘何用?万物其中;” “变化何用?道法自成。” “···” ‘疯了!此人绝对是被吓疯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 忘记了哭泣,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即将到来的死亡,只是怔怔看着那个,在冰冷青砖上载歌载舞,神色扭曲癫狂的身影。 整个丹墀,陷入一种诡异静默,只剩下邹云那古怪,却蕴藏着莫名韵味的歌声在回荡。 ‘石公,我等还要开口吗?’ ‘还是要驳斥打断那竖子?’ 丹墀内,跪在最前排的几位大方师交换着眼神,显然他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手脚。 ‘不可!’石公微微摇头,‘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就在几人交流时,邹云的高歌也来到尾声。 “生我何用?不能欢笑;灭我何用?不减狂骄···” 一曲唱罢,邹云竟又毫无征兆的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对命运的嘲弄。 然而回荡的笑声还未停歇,他又猛得嚎啕大哭,涕泪横流的模样,似乎错过了天下最珍贵的事物。 在死亡威胁下,邹云将自身的表演天赋发挥到了极致,喜怒哀乐,流转自如,情绪之浓烈,令人瞠目结舌。 霎时间,整个丹墀都安静下来。 就连高台上的嬴政,也被其吸引,视线驻足在邹云身上。 终于,几个回过神的甲士面色一沉,就要上前将这个疯癫之徒拿下。 邹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绝望,但他咬紧牙关,强行维持那副姿态,身体更是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每一息,每一秒都分外难熬! 就在甲士不断贴近,甚至他都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衣袖即将被触碰到时...... 高台之上,那个主宰一切的声音终于开口了,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方才,是何人高歌?” 嬴政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最终落在那个瘫在地上的年轻人身上。 “又因何...先喜后泣?” 低沉的声音,打断甲士的动作,也打断邹云心中的忐忑。 ‘活..活下来了?’ 邹云心有余悸的想到,他偷偷瞄了一眼台上身影,推开想要搀扶自己的方士同伙。 挺直身躯,深吸一口气,正了正凌乱的衣冠放声道。 “回陛下,方士邹云乃是喜极而泣!”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了。 ‘这家伙莫不是真的失心疯了。’ 就连赢政也觉得台下之人不过是哗众取宠之辈,正准备命人将这个叫邹云的家伙拖下去时。 邹云又开口了。 “启禀陛下,方才邹云于生死之际,洞彻冥冥之中的天机,了悟自己兵解成仙,羽化飞升的时机。” “兵解...成仙?” 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概念,赢政眼中闪过一抹思虑,成功被邹云勾起一丝好奇。 他看着大殿中的那道身影,沉声道。 “上前来!” ‘很好,保持住!!!’ 知道自己成功把握住一线生机,邹云努力压下所有情绪。 面无表情跟着两侧甲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向着那高耸的台阶走去。 一步,又一步! 身侧两位甲士身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邹云似乎能从中,嗅到前面两位被拖走的方士,残留下的哀嚎。 ‘自己会是第三个吗?’ 邹云心中苦涩难言,即使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但他却没有丝毫能活着走下来的把握。 青石台阶在脚下蔓延,邹云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 拾阶而上,豁然开亮! 大殿尽头,传说中的千古一帝——嬴政,正安坐在席上,目光如炬看着邹云。 邹云心脏猛地一缩:‘史书诚不欺我!’ 那标准的蜂准,长目,挚鸟膺赫然出现在眼前。 如果不是命悬一线,能够亲眼见到这位横扫六合的霸主,本来应该是激动人心的事情,可现在...... 邹云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思绪,将这份不合时宜的兴奋死死按回心底。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以此来稳住心神。 旋即俯身长揖,姿态恭敬中又带着一丝沉静,缓缓开口: “启禀陛下,我并不是因为自己即将死亡而哭泣!” 没有自报家门,也没有解释方才的狂笑,这句突兀的辩解,打破了沉默。 “哦?” 轻疑声中,带着探究和审视。 嬴政原本冷漠的目光微动,显然被这句出人意料的开场白,又勾起了一丝兴趣。 犹如实质的目光,重重压在邹云身上,似乎能照进他内心。 ‘很好!’ 邹云心中暗喜,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可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慌! “我是因为自己修行多年,终于可以兵解成仙而喜。” 他面上浮现一片悔恨与欣喜交织的神情,顿足捶胸,口中悲怆道: “又为人劫难渡,多年修行终将功亏一篑而泣。” “悲喜交加下,才失态高歌!” 那神情,那动作,仿佛真错失了什么千载难逢的仙缘。 这一刻,邹云觉得自己真是发挥了毕生的演技。 可在嬴政眼中却不过如此,这位千古一帝见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早就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 叫邹云上来,也不过是被兵解的新奇概念吸引罢了。 所以,他直接打断邹云,淡淡开口道,“何为兵解?” 邹云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来了。 他再次正了正略显凌乱的衣冠,神情肃穆的跪坐在青砖之上,微微仰头,眼神似乎穿透云层,看到缥缈的仙境! 良久,他开口了,神情恍惚,带着一种近乎迷离的疏远感,似乎下一秒就要脱离这个世界,去往遥远的彼方,接着朗声说道: “借兵戈之气,腰斩不死,婴儿即可自开天门,脱窍飞升。盗取无名生机,再活一世!”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充满难以琢磨的玄妙,萦绕在嬴政身旁。 “此为兵解成仙之术!!!” 成仙二字,如同投入干柴里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嬴政深藏眼底的渴望。 即使明知道,这群方士惯于欺骗,可为了那渺茫的可能性,嬴政依旧忍不住脱口追问。 “真能重获新生?!” 赢政的声音在宫宇间环绕,看似平淡的询问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当然!”邹云郑重道。 好似自己修行的,是什么无上密法。 紧接着,他的语气急转直下,充满无尽悲愤,重重锤击地面: “只可惜,我天劫已渡,今日却栽倒在人劫之中!” “嗟呼,若再有三日,我就可功德圆满。大道断绝,前功尽弃!!!念及至此,怎能不放声哭泣呢!” 那神情,真的宛如遭受了剜心剔骨般的痛苦! ‘这是谁的部将?怎么没见过啊?’ 台下被押解的一众方士,闻言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惊疑眼神,脸上写满困惑。 似乎在奇怪,此等优秀专业的方士人才,为何会被埋没至此,至今都默默无闻! 而嬴政似乎也被邹云极具冲击力的表演,以及神秘莫测的专业术语稍稍镇住。 他脸上掠过一丝犹豫,话语中带着探究: “三日?” 短短的二字,却带给邹云无限希望。 ‘机会来了!’ 见嬴政还是有些将信将疑,邹云把心一横,知道此刻不容有失。 他猛得抬头,目光灼灼看向嬴政,斩钉截铁的说道: “没错,我已经算好时辰了,三日后的正午时分,就是我兵解的最佳时机。” “切不可延误分毫!” 话语中钉死了三天期限,满是凝重,似乎错过那一刻,便是天地间最大的遗憾。 当然,他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怎么样,先把眼下这关度过去再说,能多活一天也好啊。’ “那好...” 嬴政略微沉吟,目光在邹云身上巡视片刻,做出最后决断: “朕就给你三天。三日之后,就在此地当众兵解!” 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嬴政应下了邹云的三日期限。 说完,不等邹云有任何回应,便挥了挥手,让甲士将包括邹云在内的一众方士全部带了下去,重新严密监禁起来。 第3章:太好了,又苟三天 待那群惶惶不安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一直如同影子般,默默伫立在嬴政身旁侍者,这才悄无声息走到御座旁,微微躬身开口: “启禀陛下,臣即刻命人,十二时辰紧盯此人,绝不放过丝毫异动!” 嬴政端坐如山,目光依旧投向殿门方向,对赵高的提议不置可否,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之色 赵高眼神闪烁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陛下......当真相信,这所谓的兵解之术?”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嬴政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他缓缓收回目光,拾起案上一卷竹简,淡然开口: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这群方士可杀也可不杀,便是饶他们一命又有何妨。” 平淡言语中,透露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而且,左右不过三日,这点时间...朕还是等得起......” “咳...咳.......咳”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便骤然响起。 嬴政猛得弓起身,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他的咽喉,脸上瞬间泛起病态潮红。 此刻什么帝王霸气,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在病痛面前,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陛下?!” 赵高脸色剧变,惊慌失措的扑上前,小心翼翼扶起摇摇欲坠的嬴政。 “快服用丹药!!” 他动作极其娴熟,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漆盒,取出一枚通体黝黑的丹丸,急忙送进嬴政嘴里。 紧接着又拿起御案上的酒觞,服侍嬴政将丹药艰难吞咽下去。 良久,那令人心悸的咳嗽声,才渐渐衰弱下去。 赵高看着虽然面色惨白,但呼吸已经平复下来的嬴政,才终于松了口气。 嬴政靠在赵高手臂上,喘息间,目光越过身前的殿宇,投射到远处若隐若现的壮阔山河上。 这位早年身陷敌国为质,少年登临大宝,青年平定叛乱,中年横扫六合,建立亘古未有之伟业的千古一帝。 此刻感受着身体的日益衰败,饶是他,也不由黯然神伤,心中涌现难以言喻的苍凉。 他有些吃力的推开赵高的搀扶,缓缓站起身,重新挺直了脊梁,独自站定。 深邃的目光似乎透过咸阳城,看到了天地众生,看到了他一手缔造的庞大帝国。 伫立良久,最终才幽幽一叹。 “如此锦绣山河......怎叫人不留恋!” 语毕,他缓缓转身,也没了处理政务的心思,在赵高忧心忡忡的注视下,朝着内殿走去。 窗外,萧瑟的秋风吹落枯叶,也拂动他宽大的衣袂,更添几分英雄迟暮的苍凉。 ----------------- 与此同时,另一边众人被重新押解回到,原本专门划分给方士的院落——仙人观! 在确认甲士们锁好院门,脚步声逐渐远去后。 众人压制许久的情绪,终于全部爆发了, 他们就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呼啦一下,全部凑到邹云面前,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有问,接下来准备怎么忽悠秦始皇的。 有问,准备什么时候逃走,路子找好没,能不能带上自己的。 还有请教,什么是兵解之术,又该如何习得的。 当然,这人问出口后,众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关怀’他。邹云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压根没搭理这个家伙。 眼看着,现场逐渐乱作一团。 “好了,安静!” 石公终于忍不住开口,苍老的声音,打断了眼前的嘈杂。 众方士,见说话的人,是颇有威望的石公,也就不再说什么,纷纷安静下来。 终于,院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小子,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石公紧皱眉头,布满沟壑的脸上,写满审视和不解,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在生死关头,玩出如此把戏,石公绞尽脑汁,都没猜到他到底要干什么,更无法理解这个年轻人的真实意图。 至于什么兵解之术,作为著名诈骗集团——方士的领头人物!长生不老药的求取者!! 石公压根就不信,邹云讲的那套天花乱坠的说辞。 那套东西,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可拿来骗自己?! 嘿,你问这世上有没有鬼神精怪,他还真不好说。 可有没有长生之术,他可以用自己行骗几十年的经验笃定,反正方士集体肯定不行,就没这个能耐,知道吧!! 当然,遥想最初自己刚入门的时候,石公其实还是很相信这些神鬼异事的,也为寻找仙人足迹,抛妻弃子,蹉跎半生。 后来混得久了,见多了装神弄鬼的把戏,甚至连自己这样的神棍,都能登上大方师的位置时,他开始将信将疑。 直到,与那几个该死的家伙碰面后,他就彻底死心了,只想谋求一世荣华富贵。 可没想到,那两个该死的家伙,坑了自己之后,竟然就这样跑了!!! 跑了也就算了,而且还不打声招呼,真是遇人不淑! 每每想起这件事,石公都恨得咬牙切齿! 所以,在这生死关头,他也懒得故弄玄虚,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邹云迎着石公的审视,神色异常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还能有什么把戏,当然是...兵解给他看咯。”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话。 “不过...” 邹云话锋一转,开始报出一系列名字:“我需要一些木板,锯子,铁钉,朱砂,硫磺,木炭,硝石···” 石公深深看了一眼邹云,那双充满阅历的眼睛,没有从他身上看出丝毫心虚。 虽然完全猜不透,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眼下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三天后如果没个说法,大家还得往方士快乐坑里钻。 所以石公不再追问,只是沉声对着身旁的方士吩咐下去: “去,把他要的东西都找来。” 好在,方士平日里炼丹做法,最不缺的就是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很快邹云口中说出的材料就凑齐了,众人将这堆材料搬到他的房间。 邹云也毫不客气,见没少什么东西,就走到自己的房间。 在关门前,他还回头,对门外满脸好奇的众人叮嘱了一声。 “记住了,谁也别偷看,否则...就不灵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嘭”的一声,房门就被关上。 随后众人,就听见房间里传来噼里啪啦,还有锯木头的声音,勾得人心里直痒痒。 只是因为那句警告,加上事关自己生死,所以并无一人靠近偷窥。 石公神色凝重的看着房门,嘱咐众人每日按时将装满饭菜的食盒放在门口后,就转身离去。 这三天,他要根据邹云那套兵解之法,再编纂出一套新的东西,用来以防万一。 第4章:公子扶苏 就在邹云于斗室闭门造车,石公翻书埋头编纂,嬴政忍受病痛在咸阳宫苦苦煎熬之时。 位于咸阳城另一处的公子扶苏,以及他的亲信门客们,也听闻了章台殿上的这出好戏。 “啪!” 一声轻响,扶苏将手中竹简,重重拍在木案上,眼中满是怒火。 “这些该死的骗子,又要耍什么把戏!” 早在陛下开始寻仙问道之后,扶苏就对这群方士怀有不满。 随后,徐福耗费巨资,劳民伤财修建庞大寻仙船队,东渡瀛洲却无功而返。 让扶苏心中的偏见更是达到顶点,认为这就是一群骗子。 好不容易,这次卢生和侯生携款潜逃,引发父皇的怒火后,准备坑杀这些骗人的方士。 虽然手段确实过于苛刻,但至少陛下也做出改变,兴许以后不再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进行无谓的荒唐之举。 结果,却突然又冒出个兵解之术,这怎么能不让他勃然大怒? 想到这里,扶苏再也无法安坐,他立刻下令召集所有士族门客。 片刻之后。 高堂上,扶苏端坐首位,目光扫过台下形色各异的众人,在一个魁梧身影上稍作停顿,便凝重开口。 “我欲劝阻陛下,不要听从方士那套兵解之术。且方士邹云当速杀之,诸位觉得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震惊。 因为这句话,实在不像是,能从那位素来仁德宽厚的扶苏口中说出的。 惊愕过后,门客们纷纷躬身作揖,恳切出言劝阻。 “君上,向来以仁义著称,今日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言论,这让天下之人又如何看待你呢?” 扶苏却悲叹道: “我曾经听闻,对个人的仁慈,不过是寻常的品德。对天下苍生和社稷安危的仁义,才是真正值得称赞的。” “今日,我愿为了国家的未来,而放弃个人的仁德。” “诸位,是要阻拦我吗?” 他收回目光,眼神骤然变得坚定,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 两旁的门客,对视一眼,都读懂了扶苏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和担当。 既然如此,他们自然不再反驳,而是齐声应和道:“公子仁德!” 至于帝国上卿蒙毅,则安静的看着这场戏码,并没有对扶苏的言行发表意见。 既然下定决心,扶苏也不耽搁,立刻派驭者安排马车。 路上,蒙毅与扶苏并肩坐在车上,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好似此次行程,不是臣子冒着触怒皇帝陛下的风险上谏,只是儿子回家同自己的父亲闲谈。 严格来说,作为辅佐扶苏的盟友,蒙毅是应该劝阻扶苏的这次行动。 但蒙毅看向身旁,阳光在扶苏平静的脸上,投射出分明光影,他在心中微微叹息,随后突然开口了: “公子,此番执意上谏......当真不是为了令师吗?” 淳于越。 这个名字,瞬间刺痛了扶苏的心。 那个笑起来很温和的长者,本已经离职还乡,归隐田园,彻底脱离了咸阳这个权利的漩涡。 此后惟愿著书授徒,颐养天年! 但为了保护,反对焚书而惹恼皇帝的弟子扶苏,他竟毅然再度上书。最后触怒陛下,为了心中理想,慷慨赴死。 蒙毅还清楚的记得,他死的那一天,公子一个人躲在房间,待了很久很久。 也是从那时开始,这对父子之间开始愈发疏远。 蒙毅在心中无声的叹息,虽然清楚的知道,此次相见,只怕如同火上浇油,会让他们爆发更大的矛盾。 甚至可能会,令这对父子之间本就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但看着始终一言不发,嘴唇紧抿的扶苏,他喉咙滚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去往宫内的路程很长,长到有些人一辈子都无法抵达。 可去往宫内的路程又很短,短到两人还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他们就已经抵达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大殿之外,静候陛下召见。 冰冷的殿宇阴影,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将他们笼罩。 现在巨兽张开大嘴,等待着扶苏自投罗网!!! “扶苏公子,陛下让您...独自觐见。” 拉开殿门,赵高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蒙毅,随后快步走了出来,恭敬的指引扶苏往里走。 没有去看身旁谄媚的赵高,也没有在意蒙毅担忧的目光,扶苏就这样挺直背脊,缓缓走进幽深的宫殿。 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扶苏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熟悉的陈设,一切都似乎与记忆中重叠。 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并不觉得这里有多冷。 阳光洒在大殿上,照得人暖洋洋的。扶苏每日最期盼的,便是被母亲温柔的手牵着走进这里,去觐见威严的父亲。 父亲虽然不常展露笑容,但扶苏总能从他深邃的眉眼中,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期许。 那大概是自己,最快乐的时光了。 但是现在,那大殿上高坐的,只是自己的陛下。 “臣扶苏,叩见陛下!” 无声的压迫弥漫整个殿宇,扶苏毕恭毕敬,弯腰俯首长揖,动作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毛病。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嬴政没有说话,仍然注视着手中的竹简,仿佛未曾察觉殿内多了一个人。 扶苏也不起身,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这对父子君臣就这样无声的对峙着。 “起来吧!” 良久,嬴政才终于放下手中竹简,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扶苏依言起身,在他抬眼的瞬间,嬴政的目光恰好落在扶苏充满朝气的脸庞上。 深邃的瞳孔,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那其中夹杂着期待,沉淀着无奈,更翻涌着厌恶......甚至,还隐隐透露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杀意! 没错,嬴政是真的想过杀掉扶苏。 当寄以厚望的儿子一天天长大,光芒渐盛,而反观自己却日薄西山,清晰的感知到自己在一天天死去。 这种感觉对于一个掌控天下的帝王来说,简直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 他相信以扶苏的聪慧,必然看懂了自己眼中的杀意。 也就是从那时起,嬴政开始疏远扶苏。 残存的理智控制他,让他刻意忽视关于扶苏的一切,并将深得信任的蒙氏兄弟,放到扶苏身边。 至于这份无处安放的恐惧,则被他转身加倍投入到,对于长生的狂热追求当中。 扶苏自然读懂了这份默契,他选择了退避,刻意避免出现在自己面前,让彼此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今日偏偏要打破这份默契,执意要来触怒朕?’ 嬴政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牢牢钉在扶苏身上,年轻躯体散发的蓬勃生命力,刺痛了他衰老的神经。 暴虐在嬴政眼中一闪即逝,那张脸瞬间又恢复波澜不惊的冷漠神色。 第5章:速杀邹云 青铜兽首灯台的火苗,被穿堂风撕扯得忽明忽暗。 嬴政的轮廓在玄色垂帘上投出巨大阴影,好似不可侵犯的庞然大物。 扶苏侍立在下,喉结微动,欲言又止的神情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说吧,又有什么事?” 赢政瞥了一眼扶苏,目光重新落回到竹简上。 “若是些许小事,那就不要说出来了。” 事实上,在扶苏踏出府门之前,嬴政就已知晓他此行的目的。 所以这后半句的警告,是他特意加上的。 希望素来聪慧的扶苏,能如同往常般识趣一些,不要再提上谏的事情。 只可惜,这一次,扶苏却不愿再当个聪明人。 扶苏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郑重道: “臣奏请陛下,速杀方士邹云!” 朗朗之声,刺穿大殿的寂静。 言毕,扶苏再次弯腰俯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揖礼。 因此,他自然也错过了嬴政眼中那瞬间凝聚,宛如寒冰的失望。 “啪——!” 刺耳的脆响撕裂寂静。 嬴政手中竹简砸落在扶苏脚边,破裂的竹片四散飞溅,撞击声于大殿中回响。 看着下方沉默不语,用无声表达反抗的儿子,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也许是因为方士的接连欺骗,也许是出于对死亡的担忧,也许是恼怒扶苏的不识趣,又也许是厌恶他看不清自己这番举动的深层缘由。 总之,嬴政出离的愤怒了。 这怒火来势汹汹,冲垮他小心维护的心理防线,爆发出来。 “陛下...父亲......” 没有理会那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帝王之怒,扶苏缓缓直起身,嘴角竟牵起一丝惨淡的笑意。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道理,一个英明的王上,会将自己个人的欲望,凌驾在国家的兴衰安危之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不是圣王的德行!” “这——!” 嬴政猛得站起来,就像一头威武的雄狮,几步便逼至扶苏面前,阴影瞬间笼罩这位年轻的公子。 “这就是你跟着淳于越,学会的儒家道理吗?!!” 他的咆哮如同惊雷,震得殿梁上的微尘簌簌落下。 那双燃烧怒火的眼睛,死死注视着他。 赢政并不反感扶苏的仁慈,甚至他还乐得见到扶苏能有这份仁善。 可身为一个帝王,只有仁善,是无法镇住朝堂上那些贪婪的群臣,无法威慑暗地里密谋的六国公室。 所以赢政对于扶苏的所有不满,说到底还是那句:子不类父。 扶苏的表现,无法让赢政认同他能守住这奋六世余烈的江山,无法安心的将这万世基业放手给他。 ‘可再立储君,自己的身体却又......若是能再多活十年便好。’ ‘长生......兵解......神药......真有可行之法吗?’ 赢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颓然。 下一秒,看着眼前倔强的扶苏,他所有的虚弱都一扫而空。 赢政怒目圆睁,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的,低声挤出一句话。 “扶苏,你要给朕记住!!”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扶苏能清晰的感知到,嬴政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意。 这一刻,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他的父亲,而是这天下的君主。 “只要朕还活着,这大秦的皇帝就是朕。这天下,还轮不到你做主。”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进扶苏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藏着怀疑,狂怒,失望...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 扶苏怔怔的望着眼前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陛下! 他翕动了一下嘴唇,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在嘴角,牵起一个凄惨的苦笑。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 但,扶苏却并没有如往常般,顺从低下头,而是死死盯着身前的父亲。 两双同样倔强的眼睛,就这样僵持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愿意低头。 时间仿佛凝固,空气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到彼此激烈的心跳,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以及代表父子间温情就此断裂的声音。 “滚吧......” 良久,嬴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收起那择人而噬的姿态,只漠然地俯视着扶苏。 “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让朕看见你!” 扶苏的回答机械而平板,他面无表情,依足礼数朝那象征着皇权的御座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唯!” 随即决绝转身,背对着他的父亲、他的皇帝。 一步,一步...... 踏着碎裂的竹简残片,走出了这座吞噬父子温情的冰冷宫殿。 嬴政的目光紧随那个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注视那道身影逐渐远去。 一时间,他忽然有些后悔了,他想叫住扶苏,想如同寻常人家的父子般和他好好聊聊天,而不是没完没了的争吵。 可到最后,那句挽留也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沉默的伫立在原地,直到再也见不到扶苏的身影! “吱——”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咳...咳咳.......” 嬴政痛苦的佝偻起身体,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木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鲜红的血丝,夹杂着零星泪水,伴随着咳嗽声洒落在地面。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不远处的赵高,见到这一幕,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惊惶取代。 他一个箭步抢上前,动作熟练地从袖中取出玉瓶,倒出两粒乌黑的药丸,小心翼翼地喂入嬴政口中。 做完这一切,赵高迅速抬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显得恭顺无比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冰冷目光无声扫过身后内侍。 内侍心领神会,立刻深深躬身,脚步急促而无声地倒退着离开大殿。 咸阳宫外,沉浸在失落中离去的扶苏一行人缓缓离去。 与此同时,另一行人步履匆匆地从侧道赶来,为首之人正是满脸疑惑兴奋的公子胡亥。 两拨人马,在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宫门前,就这样擦肩而过。 “嗡——” 沉重的宫殿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方才殿内的冰冷话语,还萦绕在扶苏耳边。 他步履虚浮,眉角写满阴霾,似乎再也维持不住那挺直的脊梁。 “公子?!!” 饱含忧虑的低唤,将扶苏从悲伤中拽了出来,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聚焦到蒙毅关切的瞳孔。 “方才......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蒙毅紧锁眉头,忧心忡忡的注视着,从宫殿里出来就神色恍惚的扶苏。 而这声呼唤,也短暂拉回扶苏的思绪。 “哦,是蒙将军啊。” 扶苏强撑起一抹微笑,对蒙毅颔首,示意自己没事,不过并没有回应他的问题。 “没什么,只是这次,可能要连累将军了。”扶苏对着蒙毅歉意道。 他心如明镜,自然也知道这次冒然上谏,必定会触怒赢政。 作为同行之人的蒙毅,也必然也会受到赢政的处罚。 “公子言重了。” 蒙毅目光如炬,沉稳如山。 他既没有追问刚才的事情,也不戳破这强装的镇定,只是接着询问道: “如今,我们应该去往何方?” 那低沉而有力的声音,恰到好处的为扶苏指引方向,让他摆脱低迷。 “何方......?” 扶苏的目光越过蒙毅,投向远处天幕。 他沉默片刻,最终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地址:“仙人观!” 第6章:仙人观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不多久,两人就抵达了神秘莫测的仙人观! 只见一圈圈身着玄黑甲胄,手持长戈的精锐甲士,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蒙毅上前,面无表情出示了象征身份的青铜信符。 甲士们验看无误后,才如潮水般无声地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狭窄通道。 二人甫一踏入观内,一股混合着药香,矿石粉尘的奇异气味,就扑面而来。 令人精神一振的同时,又觉有几分不适。 扶苏举目望去,其内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回廊曲折,巧夺天工的精妙布局远超寻常宫室殿堂。 饶是扶苏贵为帝国长公子,蒙毅身为皇帝倚重的上卿,二人亦是首次踏足此地。 没有意外,他们很快就在这繁复的回廊院落间迷失方向。 廊下穿行的方士,或抱着竹简,或抱着丹炉,或抱着奇珍异石,各个行色匆匆,对这两位衣着不凡的闯入者视若无睹。 蒙毅眉头微蹙,有心叫住其中一位灰袍方士,询问路线。扶苏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扶苏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他似乎想要亲眼看看,方士到底是怎样的群体。 于是,他放慢脚步,宛如一个寻常访客,开始闲逛起来。 转过回廊,二人踏进一个略显偏僻的幽静院落。 青苔悄然爬上了院角的石阶,几株不知名的杂草在石缝间顽强生长。 突然,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破院落的寂静。 “喂,你们。” “对...别看了,就是你们两个,不是说了不让进吗?” 只见一个身上沾满各色粉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的年轻方士从房间探出头来。 他脸上混合着疲惫与焦躁,目光扫过院中二人,最终指向蒙毅,语速极快的嘱咐道: “算了...那个个高的,去......帮我再找些朱砂来!” “要快!” 那语气理所当然的,浑然像是在使唤自家仆从!这理直气壮地呼喝声,让蒙毅产生一种极度荒谬感。 除了当今陛下,普天之下,竟然还有人敢如此使唤一位帝国上卿?!! 被冒犯的怒火在蒙毅胸中腾起。 “别呆头呆脑的!杵着当门神吗?!” 还没等他发作,那年轻方士又补了一刀,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让蒙毅额头忍不住青筋暴起。 他宽厚的手掌下意识便扶向腰间佩剑,正要让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礼之徒,好好尝尝蒙氏一族的利刃! “噗嗤......”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身旁却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蒙毅愕然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忧心忡忡,满脸失落的公子扶苏,此刻竟嘴角上扬笑出了声。 倒也不能怪扶苏失态,他深知蒙将军的威严与地位,何曾见过他被一个蓬头垢面的方士如此呼来喝去,还露出这般错愕神情。 这一幕实在太过新奇有趣,让他一时没能忍住。 不过也正因如此,刚刚还有些郁结的心情,此刻舒缓了许多,嘴角也勾起一抹真诚的笑意。 只是,扶苏的笑意并没有持续多久。 邹云的注意力被这笑声吸引,他猛地将目光转向扶苏,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比刚才还要急促几分。 “那个矮个的,笑什么笑。” “你也别闲着,快去帮我取些硝石,我有急用!!” 邹云的话,让正准备表露身份的扶苏僵在原地。 “矮......矮个子。” 他似乎完全没想到,被称为谦谦君子的自己会得到这外号,这下子该轮到蒙毅在心底暗笑了。 当然邹云才不管他们在想什么,见那两个呆头鹅,还杵在原地没动静。 他皱起眉头,声音拔高几分催促道: “快去啊!还想不想活命了!!” 显然邹云手上的实验,已经处于紧要关头,所以才会顾不上深究来人身份。 “你......” 蒙毅的怒火几乎达到顶点,腰间宝剑“锵”地一声被抽出了寸许,寒光乍现,似乎就要给邹云来上一剑。 然而,却被扶苏及时伸手打断。 在递给蒙毅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后。 扶苏上前一步,指了指身上的服饰开口询问:“这位方师,你......不认识我们?” 他那一双清澈的眼眸,正好奇的打量着,这个虽然满脸污渍,却难掩眉宇间勃勃英气的年轻方士。 “我管你是谁?!” 邹云正被实验卡壳弄得心烦意乱,闻言更是没好气的脱口而出: “你们难道不认识我是谁吗?” 说完,他烦躁的目光扫过扶苏和蒙毅身上,在他看来完全大同小异的服饰。 只觉得眼前这两人磨磨蹭蹭,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实在耽误事情。 没错,邹云完全搞不懂扶苏二人在说些什么。 刚刚穿越过来的他,压根就不明白在秦帝国森严等级制度下,在两人身上的服饰代表着什么。 更无法辨识出公子冕服与上卿服饰上的细微差异。 在他看来,这两人不过是庞大仙人观里,自己没见过的四百多位同事之一罢了。 “好,劳烦稍等片刻!” 幸运的是,邹云对面的是温和仁善的公子扶苏。不但没有追究他的不敬,反而开口应下邹云指派的事务。 扶苏眼中笑意更深,只觉得这经历实乃生平仅见。 在这咸阳城,竟有人认不出帝国长公子,还敢理所当然地使唤自己去做事? 新奇的体验,愈发冲淡刚才的悲伤。 他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拉住那位已经憋不住气的蒙毅将军,转身步履轻快的朝外走去。 待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蒙毅胸中的怒火终于压抑不住,他压低声音开口道。 “竖子无礼至极!” “公子怎么还拉着我出来,为这等狂悖之徒找寻材料呢?” “那又如何?” 扶苏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褪去,化作一抹平静的温和: “蒙将军,我自幼受教,只知助人为善乃君子之德。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帮助别人,不是一件值得称赞的美德。”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蒙毅,继续道, “况且,,你我都看见了,这位方师眼神急切,心无旁骛......似乎真的不认识我们。” “既非有意冒犯,那就更没有怪罪他的道理了!” 见扶苏满脸微笑,眼中透露着真诚坦荡,不是故作姿态。 蒙毅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毕竟兄长已经选择了扶苏公子,那么作为留守咸阳宫的蒙氏核心。 除了照看好扶苏公子,他也有必要为大秦,为蒙氏,好好看清扶苏公子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在过去,这样不动声色的试探,自己已经暗中进行过无数次。 而每一次得到的结论,也让他很满意。 扶苏或许并非如陛下那般杀伐决断的雄主,但他身上流淌着的仁厚,让蒙毅确信。 这绝对是一位能念及旧谊,体察下情的仁德之君。 对于现在的大秦也好,蒙氏也罢,都称得上是合格的未来君主!! 至于邹云的羞辱和使唤,对于阅历丰富的上卿来说,不过是过耳之风,不值一提。 所以,他也收起刻意为之的怒意,微微躬身称赞道: “公子所言极是!蒙毅受教。” 语毕,不再多言,只是沉默而忠实地跟在扶苏身侧,一同穿梭在院落中,寻找方才那狂徒所言的材料。 第7章:今日,为国杀你 不一会,二人就带着东西,返回刚才的院落。 此时,邹云正蹲在地上,背对院门,对着一个粗粝的石臼捣鼓着什么。 他的衣袖高高挽起,露出沾满灰黑色粉末的小臂,额角渗着细密汗珠。 随着他每一次用力的捣杵,石臼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细小粉尘在光线中飞舞。 邹云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要的东西!” 扶苏径直走到邹云身旁,俯下身,将包裹递到他手边。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符合礼仪的优雅。 而蒙毅则紧随其后,目光扫视着四周,警惕任何可能的异动。 邹云头也未抬,仿佛早已知晓他们的到来,直接伸手接过东西。 并且看也不看,直接一股脑儿倾入另外两个石臼,随后更加卖力地研磨起来。 杵棒与坚硬矿物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见他完全沉浸在手头的东西上,对外界置若罔闻。扶苏忍不住又靠近几步,弯腰盯着石臼神色莫名道: “方师,你这是要做什么?莫非......这就是方士追求长生的秘术?” 突然在耳边炸响的声音,惊得邹云浑身一颤,他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把石臼打翻出去。 “什么鬼?!” 邹云猛地抬头,额上沁出更多细汗,眼中满是受惊后的茫然。 待看清是刚才的二人后,那点茫然迅速被不悦取代。 “怎么还没走啊!!!不是说了不让问的嘛?” 邹云眉头紧锁,说话的语气急促烦躁,显然对扶苏的突然发问极为不满。 扶苏也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位向来温文尔雅的长公子,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失态。 不过盯着邹云眼中的愠色,扶苏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脸上掠过一丝歉意。 “是在下冒昧,惊扰方师了,还请见谅。” 随即对着邹云也是连连拱手致歉,姿态放得极低。 “罢了罢了!” 见扶苏态度谦和诚恳,邹云胸中的火气也消了大半,他略显不耐地摆了摆手,算是揭过此事。 就在扶苏松了口气,继续观摩邹云手上动作时。 突然,邹云随手一指旁边的石臼,示意扶苏去研磨另一份材料。 “喏,闲着也是闲着,你去把那堆也磨了!”末了还不忘强调,“要细,越细越好!” 那语气,仿佛在吩咐一个学徒。 “啊?......” 扶苏显然没料到会有此一举,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可还没等他将婉拒的话说出口,一个沾满矿粉的石臼便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怀中。 冰凉的粗粝感,透过丝帛传到他身上,呛人的粉尘,瞬间污染他身上那件华贵衣袍。 而石臼沉甸甸的手感,更是让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被压得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愣着干嘛,快去啊!!” 可邹云却只是不耐烦地催促着,仿佛扶苏的迟疑耽误了他的大事。 面对这近乎无礼的催促,这位素来恪守礼仪的大秦长公子,竟罕见地愣了一下。 扶苏低头注视着怀中与他格格不入的粗笨石臼,又抬眼看向那个埋首研磨,对自己毫无敬意的年轻方士。 不知为何,他心底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莫名勾起一丝极淡的轻笑。 片刻之后,扶苏竟真的依言,寻了块略平整的地方。有些笨拙地学着邹云的样子,开始研磨起来。 而一旁的蒙毅,就这样满脸怪异的望着,堂堂大秦帝国的法定继承者,未来注定的九五至尊,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方士后面打下手。 更令他眼角抽搐的是,扶苏偶尔动作稍慢或研磨不均,还会招来邹云毫不客气的低声斥责。 “用点力!” “太粗了!这不行,再细些!要粉末,懂吗?” “哎哟,你还能再笨点吗?!!” 蒙毅的手按在剑柄上,他强忍着某种冲动,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诞至极,简直在挑战着他作为帝国上卿的底线。 只是,当他看着扶苏嘴角愈发强烈的微笑时,蒙毅终究还是缓缓放下手掌。 取而代之的,是用恶狠狠的目光死死钉在邹云身上,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时间在研磨声中流逝,终于两份材料都达到邹云要求的细度。 邹云捻起一撮粉末,举到眼前,轻轻吹落。 细如烟雾的粉末在暮光中缓缓飘散,形成缕缕如烟似雾的彩色飘带,久久不坠。 邹云满意地点点头,捧起两个石臼,转身就要往自己的房间走。 “这位方师...” 扶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凝重,仿佛酝酿了许久。 他直起身,轻轻拍掉沾在衣服上的灰尘,动作依然优雅。随后神色肃穆的,问出那个在他心头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说......这世上,当真存在长生之道吗?” 扶苏的目光如同实质,死死锁定在邹云背影上,眼底深处,一丝精光悄然闪过。 邹云的脚步应声而停。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那笑声不高,却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洞悉! “呵!” “什么长生不老之术。”邹云语带讥讽,字字清晰,“不过都是些痴心妄想的执念罢了!” “就如同镜中花,水中月,可望不可即也!” 没有丝毫欺骗,没有半句虚与委蛇,他直接干脆利落的回应扶苏。 这个回答,如此直白,显然完全出乎了扶苏的意料,也打破他原本准备的所有驳斥与追问。 扶苏眉头微蹙,双手微微握紧,忍不住继续追问。 “那所谓的兵解之术呢?也是假的吗?” 他紧紧盯着眼前之人的背影,灼灼目光仿佛要在那青布衣衫上烧出两个洞来。 这一刻,扶苏迫切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而他的话音刚落,邹云终于缓缓转过身。 那双原本因忙碌而显得有些焦躁的眼睛,在转身的刹那,竟瞬间变得明亮锐利。 如同一潭深水,敛去所有情绪。 哪怕邹云再迟钝,也能意识到眼前二人,似乎来者不善。 ‘果然来了!幸好早有准备!’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划过邹云脑海。 让他心头一凛,但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第8章:邹云,真义士也! 邹云再次勾起那抹嗤笑,目光从蒙毅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扶苏那张清俊脸上。 扶苏感受着审视的目光,坦然迎视,任凭邹云打量自己。 反而是蒙毅,被那双突然变得神秘莫测的眼睛,看得心头一凛,手掌下意识再次握上剑柄。 “你了解什么是兵解吗?” 邹云没有直接回答扶苏的问题,反而语气平淡,甚至带点考校意味的抛出一个反问。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回荡在渐暗的院落里。 扶苏眉头微挑,压下心中的波澜,将当日邹云在高台上的侃侃而谈,一字不差的全部复述一遍。 邹云安静地听完,脸上那丝古怪的笑容更深了。 “很好,看来你对什么是兵解,确实有了一个初步认知。”他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接着,邹云向前迈出一小步,这一步虽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目光灼灼,如同两道利箭逼向扶苏,抛出一个更具引导性的问题, “那我想请问君子,你觉得如果非要寻求长生,那么是选择兵解好呢?还是寻找虚无缥缈的仙家福地好呢?” 邹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他将两个看似选择实则暗藏机锋的选项,赤裸裸的摆在扶苏面前。 “当然是......” 扶苏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那两个字即将出口的瞬间,他似乎猛地意识到什么。 邹云那洞悉的眼神,那古怪的笑容,那关于长生虚妄的断言,还有‘兵解’理论本身那惨烈决绝的特质...... 无数信息碎片在他脑海翻滚碰撞,扶苏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突然死死闭紧嘴巴,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整个院落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暮色四合,光线迅速黯淡下去,将三人的身影拉得模糊不清。 邹云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伫立暮色里,等待着扶苏的回答。 时间仿佛被拉长,过了很久,久到蒙毅按剑的手心都渗出微汗。 终于,扶苏抬起头,眼中的迷茫褪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当然是......兵解好!” 当‘兵解’二字最终从他口中吐出的瞬间,扶苏的神情骤然一变。 仿佛有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席卷全身,他终于明白邹云的用心良苦。 那决非欺世盗名,而是要以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用自己的生命向沉迷于长生幻梦的始皇帝死谏。 用‘兵解’谎言,戳穿所有长生的骗局。 扶苏在心中暗叹,一股强烈的震撼和敬意油然而生。 想通此节,扶苏整肃衣冠,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肃穆。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扶苏......明白了!” 他对着眼前这位衣衫不整,却仿佛身具大智慧的年轻方士,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到底,行了一个最郑重的长揖大礼。 这一礼,发自肺腑。 ‘不是哥们,你明白什么了?我这还没开始忽悠呢......’ 看着突然激动起来的扶苏,邹云心中疯狂腹诽,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和‘明白了’打得他措手不及。、 但瞥见扶苏那副情真意切,甚至有些泫然欲泣的模样,邹云也只能强压下满心困惑和吐槽欲。 努力作出一副“孺子可教”、“你悟了就好”的高深姿态,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话说,他就是扶苏吗?’ 趁着对方再次行礼低头的间隙,邹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清秀温和的年轻人。 ‘嗯,这气质,倒挺符合史书上对这位仁厚长公子的记载。’他暗自嘀咕。 也就在这时,扶苏并未停止话语,他保持着行礼的姿态惭愧道。 “扶苏此次差点铸成无法挽回之憾,还请先生原谅!” ‘大错?什么鬼?你错哪儿了?我怎么更听不懂了。’ 这一番话,说得邹云云里雾里的。 但见扶苏那副郑重其事的架势,邹云也只好继续硬着头皮沉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而他这副强装的镇定和淡然,落在扶苏眼中,却成了面对生死威胁时的从容。 ‘此乃真正的国士!义士!’ 扶苏心中赞叹不已,看向邹云的眼神充满敬仰,就连一旁的蒙毅也神色动容。 “实不相瞒先生......” 扶苏直起身,可话到嘴边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似乎对后续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坦诚,目光清澈地直视着邹云道。 “此次,本是为国除患而来,欲诛杀先生。” 扶苏清晰地吐出这冰冷的字眼,没有丝毫回避,见邹云不语便继续开口。 “结果......差点害了真正的义士,先生却不计前嫌,反而点醒扶苏。” “先生之高义,如皓月当空!” “扶苏......惭愧至极,无地自容。” 说到这里,扶苏再次深深躬身,郑重无比地又是一礼。 至于邹云,从刚才开始就已经插不上话了。 那僵硬的表情,在扶苏看来,却成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超然。 让扶苏心中对他的评价瞬间拔高到了顶点,也愈发坚定自己的想法。 礼毕后,扶苏抬起头,郑重对着邹云承诺。 “先生放心,待兵解当日,扶苏定当誓死保住先生性命,绝不让忠义之血白流。” “先生...请务必珍重!!” 言罢,扶苏不再停留,对蒙毅使了个眼色便转身离去。 二人神色坚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只独留邹云一人在风中凌乱! ‘不是?等等!什么叫为国杀我?什么叫保我性命?说清楚啊?!!!’ 邹云的大脑有些宕机,他完全跟不上这急转直下的剧情。 扶苏刚才那一大段话,他愣是一句都没听懂。 ‘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邹云讨厌谜语人! 良久,院子里才传出一声咆哮! “谜语人滚出咸阳啊!!!” 好在,这种困惑没有干扰邹云很久,一个又一个焦头烂额的难题接连摆在他面前。 事关生死,也让他没心思,再去思考这个小插曲。 ----------------- 仙人观外,夕阳西下,蒙毅与扶苏并肩而行。 沉默片刻后,这位刚毅的帝国上卿也忍不住由衷赞叹。 “公子,此人......当真是义士也!” “竟试图以死为谏,劝阻陛下勿要追寻虚无的长生!方士之中,也有好人啊。” 扶苏闻言,停下脚步,转身回望。 暮色中,仙人观的轮廓已模糊不清。 但他仿佛穿透了时空,清晰看到一位慷慨志士,试图‘以死明志’的决绝身影。 “是啊,蒙卿所言极是。” “吾泱泱大秦,能有此等舍生取义之士,实乃......国之大幸!幸甚至哉!”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更多言语,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保下邹云的决心。 第9章:三日已到,兵解!! 时光荏苒! 晨光刺破云层,将咸阳宫阙的轮廓染上金边,薄雾漫覆秦川,如烟如黛,恍若水墨天成。 很快,时间就来到邹云推演的兵解之日。 此刻,原本宽阔的丹墀,已然变了模样。 为容纳蜂拥而至的看客,高台两侧又临时搭建许多观礼楼台。 公子扶苏一袭华服,早早便立于视野最佳之处,在他身旁,则汇聚着诸多闻风而来的王公大臣,勋贵宗室。 他们或交头接耳,或翘首以盼,目光中闪烁着难以按捺的兴奋! 这年头,大人们的娱乐项目也很匮乏。 因此,一听说今日将有方士在此地进行什么兵解仪式,便纷纷呼朋引伴,如同赶赴一场盛大庆典。 “话说,究竟什么是兵解来着?” 一个纯粹凑热闹的年轻勋贵,忍不住向四周之人开口询问。 紧挨着他的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闻言慢悠悠地捻着颌下几缕胡须,嗤笑道。 “年轻人,你就权当他是要在此地,演一出当众自戕的好戏罢了。” “啊...这......” 年轻勋贵闻言,神色愕然,欲言又止。 老者戏谑的回答,乍一听似乎荒谬讽刺。可细细琢磨,却又觉得直指本质,竟无可辩驳。 所谓兵解,可不正是在这煌煌天日下,上演一次自我了断的戏码吗。 “不错,长者言之有理。” “哈哈,是极,是极。” “什么兵解,我看不过只是那群骗子的新把戏罢了。” 周围的看客们听闻此言,也纷纷点头附和。 见众人纷纷对着‘兵解’口诛笔伐,反而是那个凑热闹的年轻勋贵,忍不住开口反驳。 “难道就没有可能,那个方士真有几分异术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愣了一瞬,随后齐刷刷看向那年轻勋贵,眼里流露出止不住的怪异。 ‘这人怕不是傻子吧。’ ‘这是谁家的公子,真是家门不幸啊。’ 虽然众人未曾言语,但年轻勋贵还是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类似这样的意义。 年轻勋贵,或者说王翦之孙王离,看着突然尴尬起来的气氛,简直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噫!王离啊王离,怎么就管不住你这张破嘴呢。’ 不过让他承认自己刚才所言是谬语,这年轻人又拉不下脸,气氛便愈发凝滞了。 就在王离嘴唇动了动,准备说些什么打破僵局时。 突然—— “快看,来了!他们来了!!” 骤然间,一阵阵惊呼,席卷整个楼台。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被拉扯向同一个方向,再没人注意到王离脸上的尴尬。 “咚!” “咚!” “咚!” 三通浑厚鼓声,如同惊雷滚过,重重敲击在每个人心头。 只见邹云面色沉静如水,无悲无喜,率先一步踏入丹墀。 他身披宽大的黑色祭服,一袭长袖在晨风中摇曳,衬得他本就清癯的身影愈发飘渺出尘。 仿佛随时会融入那尚未散尽的薄雾之中。 俄顷,一列列庞大森严的方士阵仗,亦从晨雾中缓缓显现,踏雾而来。 “这......” “倒是有几分卖相。” “哼,装神弄鬼。” 楼台上的一众看客,即使对于方士再过不屑,见此场景也不免升出几分肃然。 “唰~唰~” 方士们迈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步伐涌入广场,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旷丹墀上回荡。 “话说,你真的不感觉这样走路,很羞耻吗?” 队伍中,一个黑袍瘦高方士吐槽道。 他的脚步勉强能跟上队伍节奏,但身形却止不住地歪歪扭扭,像根在风中摇摆的竹竿。 这如同军队操练般的僵硬姿势,让冯志学感觉哪哪都奇怪。可此刻,真让他撂担子不干,他又不敢。 冯志学只好侧过身,压低声音向身旁嘀咕一路的同伴小声叭叭。 “这个叫邹云的,真是瞎折腾人。” “还编出什么兵解,啧......” 他轻啐一口,明显对于邹云有些不屑,话语里更是夹杂着几分嫉妒。 见身旁同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的抱怨毫无反应。冯志学的眉头忍不住微微蹙起。 “喂,我跟你说话......” 就在他准备继续招呼同伴时,那人竟猛得转过头,一双眼睛因极度的激动而熠熠生辉,脸庞也泛着亢奋的潮红。 “今日!便是邹师以身证道,为我等开启兵解玄机之时!” “真是何其有幸,何其壮哉!!” 郑泽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得冯志学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摔掉手上幡旗。 看着一脸狂热,疯狂输出“邹师伟大”、“证道光荣”等垃圾信息的郑泽,瘦高个冯志学的脸瞬间垮下去。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认出,身边这位同伴,可不就是前几天那个大傻子吗。 冯志学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叫你嘴欠!这下可好,招惹到什么脏东西了吧!’ 霎时间,攻守易行。 现在变成郑泽不停骚扰他,而冯志学则努力充耳不闻。 烦躁之下,他只好屏息凝神,将全部心思都汇聚到最前排那些地位尊崇的大方师身上。 ‘前面的大方师们,嘴里念念有词的,莫非是在诵读什么不传之秘的玄奥真言?’ 望着那些仙风道骨的背影,冯志学忍不住浮想联翩,并试图从他们的举止中窥探一丝‘密法’。 而此刻,队列的最前方,石公怀里抱着一柄金灿灿的青铜长剑,神情肃穆如石雕。 今天,他将作为‘处刑者’,用手中宝剑,亲自将邹云腰斩。 在他身后,一众地位较高的大方师们,个个神情肃穆,嘴上念念有词。 有讲道德经的,有讲诗经的,甚至有讲论语的...... 虽然魂游天外的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嘴里到底在念些什么。 不过,此情此景,大家都在卖力‘念经’营造氛围,若是不跟着念点什么,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另类,很不专业? 到时候,场上权贵见其他大方师都卖力表演,就你呆呆站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 别人若问你是不是在摸鱼,那岂不尴尬。 念及至此,一时间众大方师手上的动作愈发激烈起来。 有的煞有介事挥舞着幡旗,有的郑重敲击着法器,有的则用力抬着那具作为仪式道具的棺椁,姿态十足。 至于会不会穿帮? 反正只要不凑近去听,远远看去,就这阵仗架势,还是很唬人的。 若放到现代,上门给人看个风水婚丧啥的。 不管在哪,恐怕都会被主家由衷的竖起大拇指夸赞,“瞧瞧,这才叫专业!太专业了!!” 更何况,众多低沉‘咒语’混成一片,也让人听不清到底念的是啥。 第10章:好戏登场 很快,这支充满仪式感的方士队伍,就来到兵解指定地点————丹墀中央空地。 而到地方之后,众人也都没闲着,立刻手脚麻利地按照流程,开始布置邹云口中所谓的法坛。 一件件或古朴、或奇特的器物被安放在指定位置。 邹云步履沉稳,踏上法坛中央的位置,就直接闭上双眼,如同入定老僧般跪坐其中。 那模样,似乎正在全神贯注地与冥冥中的天意沟通。 随着法器一件件被摆放到应有的位置,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氛围,以法坛为中心,悄然向四周弥漫开来。 方士们布置的动作也愈发轻柔,生怕一丝多余的声响,惊扰这份天人交感。 而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秦国贵公子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好奇中又带着一丝敬畏。 人群的喧嚣、议论、乃至低笑,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 偌大的丹墀之上,此刻只剩下风吹拂着法坛四周幡旗的猎猎响声。 而就在这片寂静达到顶点,几乎令人窒息之时—— “轰隆隆——” 丹墀外突然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碾压着青石地面,由远及近。 紧接着,数辆形制尊贵,象征帝王威仪的属车。在大秦锐士的护送下,排成森严队列,缓缓驶进广场。 两侧绘有巨大玄鸟图腾的卤簿旗幡,在风中飘摇,如同展开的黑色羽翼。 大秦帝国的主宰,始皇帝嬴政,终于驾临! 嬴政身着象征水德的玄色龙袍,头戴高耸切云冠,冕旒垂落,遮住了部分面容,却更显威严莫测。 腰间佩着象征权力的太阿宝剑,如同山岳般屹立在战车上,深邃眼眸平淡扫视着眼前一切。 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反射出耀眼光芒。 赢政的出场,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全场。 “陛下万岁!” “万岁!!” “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轰然爆发,直冲云霄。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无比的尊崇与敬畏,牢牢锁定这位无上帝王! 嬴政神色不动,只是稍一挥手,动作简洁有力。 刹那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全场数万人的极致的寂静,以及风吹麦浪般的深深躬拜。 空气仿佛都因这极致的尊崇而凝固。 然而,在所有人目光都无法触及的阴影里,在这份无人敢直视的威严下。 岁月!!! 这个连千古一帝也无法战胜的,最强大也最无情的敌人,正悄无声息的在他脸上、鬓角、唇边,刻下细密纹路。 在嬴政右侧半步之后,中车府令赵高如同鬼魅般垂首紧跟在其身后。 此刻,他正以最恭谨的姿态,向赢政低声禀报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启禀陛下,此三日内,方士邹云除依循旧例,领取些许炼丹所需之物外。始终闭门不出,未曾踏出院门一步。” 他语速平缓,陈述着既定事实。 言及此处,赵高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斟酌,但最后还是看似客观的补充道。 “其间......扶苏公子曾携蒙毅将军一同前往,与方士邹云......有过一面之谈。” “具体所议何事,因公子屏退左右,臣未能详知。” 奏报完毕,赵高的头颅垂得更低,仿佛谦卑到了尘埃里。 但那阴鸷余光却始终如同毒蛇般,紧紧缠绕在龙袍覆盖的肩背之上。 他屏住呼吸,试图从背影的细微变化中,捕捉到这位帝王内心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 而嬴政瞳孔深处,却有一瞬微不可察的收缩,如同寒星在夜空中骤然一闪。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如同深邃古井,波澜不兴,看不出什么喜怒之色。 在两侧甲士的森严护卫下,在诸位王公的注视中,他一步步踏过丹墀石阶,径直走向俯瞰全场的御座,从容落座。 赢政没有对赵高的禀报做出任何反应,也没有朝扶苏所在的方位瞥去哪怕一眼,他只是静静视线投向丹墀中央。 如同最耐心的观众,等待着邹云的兵解! 所有人的视线,也顺势转移到,那个跪坐在法坛上,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身影。 时间在沉重的寂静和无声的期待中,一分一秒地艰难爬行。 法坛四周的布置,也在方士们熟练地操作下,逐渐接近尾声。 青烟渺渺升起,符箓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仿佛无数精魂在低语,为这场即将上演的生死大戏,做着最后的铺垫。 ‘呵,有没有用还不知道,但这卖相倒是够哄人的!’ 站在外围充当人肉背景板的冯志学,只觉得后背的麻布背襟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皮肤,黏腻难受。 他抬手用力擦了擦额角冷汗,忍不住又瞥了一眼,依旧处于亢奋之中的郑泽。 身为方士群体最底层的喽啰,搬坛布阵,洒扫搬运,基本上什么苦活累活都是他们干的,累的他是腰酸背痛。 现在仪式就要开始了,他和郑泽却只能像两根木桩似的,杵在这最外层充当仪仗。 ‘真是累死乃公了。’ 冯志学暗中叫苦连连,只觉得双腿都在微微打颤。 反观郑泽那小子,非但毫无疲态,反而甘之若饴,脸上带着朝圣般的满足。 好似能站在这里呼吸,已是莫大荣耀。 而法坛上的那些个大方师们,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只需要如同庙里的泥塑木雕,摆好那副高深造型,便能坐享其成。 这般云泥之别,像一根无形的尖刺,狠狠扎进冯志学心底。 ‘什么时候...我冯志学!也能有朝一日,跻身于那法坛中心,成为万人敬仰的大方师呢?’ 微弱的憧憬,在他心底悄然浮起,泛起阵阵酸涩不平。 可残酷的现实,却把他拽了回来,冯志学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暗自唾骂自己。 ‘冯志学啊冯志学,都什么时候了还做这等春秋大梦。今日能不能活过去还不一定呢,净想些有的没的。’ 方才,在列队前往祭坛的路上,众人就不可避免地经过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方士快乐坑’。 深坑两旁伫立的持戈甲士,如同冰冷的雕像,那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几乎要让他窒息过去。 整个方阵,也为之一滞! 好在,领头的那几位大方师们,个个神情自若,定力十足,对那些足以刺穿脊背的冰冷目光,竟视若无睹。 正是这份镇定,勉强给后方惶惶不安的众人一丝信心! 再加上,能当方士的,能混进方士这个行当的,就没一个是真正的蠢蛋。 谁都知道事已至此,压根就没有后退的余地。 想跑?只怕立刻就会变成坑边的一缕新魂。 再加上这份对处境清醒的认知,众人才勉强支撑着这支队伍没有当场溃散。 对了,郑泽除外! 这家伙,是这偌大方士队伍里,少数几个真正发自肺腑,坚信那邹云有什么兵解之道的蠢货!!! 冯志学简直无法理解郑泽的脑回路,他收回落在郑泽这傻子身上的目光,忍不住朝法坛中央的邹云望去。 “快开始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11章:死...死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焦灼中缓缓流逝。 高台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 见邹云如同石像般许久不曾动弹,嬴政的耐心也被消磨殆尽。 他微微侧身,低沉的声音打破高台沉寂,“现在,是什么时刻了?” 早已派人盯紧日冕刻度的赵高,立刻条件反射般俯下身子恭敬道,“回禀陛下,当下距离午时,仅余一刻钟!” “是吗......” 嬴政的目光重新投向法坛,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轻叹,说不出是期待还是迷茫。 另一边,仿佛冥冥中感应到帝王的催促,邹云终于有了动静。 正午时分,最为炽烈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拦的垂射在他脸上。 邹云睁开紧闭许久的双眼,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那片浩瀚无垠的蔚蓝天空,忍不住失神片刻。 ‘这如画的大好河山,今日过后,也不知还能否再见到了。’ 纵然邹云自认为,已经做足万全准备,也在脑海反复推演过无数遍。 但毕竟事关生死,当这一刻真正降临,他的心底,仍是久久不能平复。 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愣神片刻后,终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起身。 “看,动了。” “噫,真是让我好等啊。” “希望等会他,死的足够精彩,没白费我这些时间。” 高台上,众人皆是低声交谈起来。 而邹云则完全摒弃外界干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在石公的搀扶下,缓缓躺进那具造型神秘的棺椁中。 那棺椁显然是特制的,并非传统的全封闭样式,而是巧妙将邹云的头颅和小腿以下露在外面,而身躯主体被深色木料包裹。 棺椁通体用鲜艳的朱砂,密密麻麻刻满古老神秘的符文纹饰,在正午阳光下闪烁着诡谲红光。 “这是干什么。” “自己给自己盖棺材?!!” 不出意料,高台上的看客们又开始起哄,但也有人眉头紧锁,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而祭坛上,见邹云躺定,侍立一旁的石公面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踩起古老而神秘的禹步。 身形随之翻腾扭转,衣袂翻飞间,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无形的风水节点之上,仿佛在丈量天地气机。 与此同时,他口中开始念念有词,那声音低沉、沙哑、急促,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韵律。 喉间滚动着难以辨识的音节,仿佛并非出自凡人之口,而是在与冥冥之中不可名状的鬼神进行沟通。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 一进入到他毕生浸淫的专业领域,石公整个人的气势便陡然拔升。 那行云流水的步伐,那肃杀凝重的神情,那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瞬间将在场数千双眼睛死死攫住。 瞬间,全场死寂! 无论是高台上屏息凝神的王公贵族,还是台下紧握兵刃的护卫甲士,亦或是那高踞御座之上的皇帝嬴政。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死死钉在法坛中央那方寸之地,生怕错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细节。 空气愈发凝固,连风声都消失无踪。 此刻,嬴政也全然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 那双深邃眼眸,紧紧锁住下方,试图把即将发生的一切看得更清晰一点。 就在太阳攀升至最高点,日晷上的影子缩至最短时,一日之中天地阳气最为炽烈的时刻来临。 不知不觉间,石公飘忽的身影已游走到棺椁正中间。 他口中持续不断,如同魔咒般的低语骤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化作一声暴喝炸响。 “开——!!!” 喝声未落,他双臂灌注千钧之力,怀中那柄森然长剑,挟破空尖啸,以开山断岳之势,精准朝着棺椁正中央狠狠劈下! “咔嚓!噗嗤——!” 令人胆寒的撕裂声骤然响起。 锋利的宝剑,化作一道金色闪电,毫无阻挡的切开厚重棺木。 紧接着,便是血肉骨骼被瞬间斩断的沉闷钝响,利剑连带着邹云的躯体也一同切断! 鲜血,如同压抑许久的喷泉,在阳光下迸射飞溅! 猩红液体瞬间染红棺木,在法坛上肆意蔓延开,形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浓重到令人作呕的的血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死...死了?!!!” 目睹这惨烈的一幕,人群中有人再也控制不住,失声惊呼起来。 那喷洒如雨的温热鲜血,那无力垂落的肢体,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而残酷。 瞬间击碎任何关于幻术、障眼法、造假的猜想。 “方师...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扶苏怔怔望着邹云的残躯,内心深处翻涌着一股莫名酸涩。 就连高台上,这位见惯尸山血海的皇帝嬴政,此刻那深邃瞳孔也因剧烈的冲击,而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甚至前倾更多,扶住御案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住棺椁中,被腰斩的邹云。 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祭坛中央,血泊里的邹云却好像真的死,胸膛再无起伏,俨然就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并没有如他夸下海口,信誓旦旦所承诺的那般,死而复生,羽化登仙。 ‘就这?!!’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无数人心中炸响。 如此巨大的阵仗,如此劳师动众的准备,到头来,竟然成了雷声大雨点小的荒唐闹剧。 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两侧高台上,在场观摩的王公贵人,再也按捺不住。 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汇成一片嗡嗡声浪。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惊疑、困惑、失望,还有一丝结束的茫然。 当然,其中也不乏早就不看好此事的,嘴角挂着嘲弄冷笑,低声讽刺方才那些心怀期待的人。 当然也有早就不看好的,此刻正不断嘲笑讽刺周遭的人群。 ‘完了,完了......全完了!’ 法坛外围,冯志学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尽了。 他绝望地瞥了一眼身旁依旧眼神发直,似乎还没从‘仪式’中回过神来的郑泽。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这该死的邹云,搞出这么大阵仗,难道就是为了在临死前,戏耍陛下一番吗?’ “这个疯子!” ‘苍天无眼啊,我冯志学苟且偷生,谨小慎微半辈子,最后还得和这傻子死在一块!’ 瘦高个冯志学一想到刚才路过的巨坑,就艰难挤出一声叹息,心中更是不再抱有丝毫期望。 此刻,没有扔下手中仪仗,已经是他身为方士最后的职业素养! 高台上,嘈杂的声浪,如同无数毒蜂在耳边嗡鸣。 唯独御座之上的嬴政,依旧沉默不语,他死死盯着邹云的残躯,仿佛要将那尸体看穿。 可时间每流逝一秒,他眼底本就微弱光芒,便暗淡一分。 那张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澜。可胸膛之下,一股被愚弄、被欺骗、被彻底辜负的无名怒火,正灼烧着他的神经。 ‘这群装神弄鬼的方士......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欺瞒于朕!!!’ 冰冷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在他周身无声弥漫开。 让近侍的赵高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生怕撞上这帝王之怒的他将头埋得更低。 就在嬴政彻底失去所有兴致,准备挥手命人将这群家伙,统统坑杀时! “轰隆——!!!” 第12章:白日兵解,乘云飞升 “轰隆——!!!” 一声巨响,竟毫无征兆地在棺椁中心炸开。 那声音如同九霄神雷直贯而下,震得大地都为之颤栗。 “此...此何故也?” 法坛上下,方才还沉浸在死寂中的众人,此刻无不骇得魂飞天外,面无血色。 高台上,几个胆小的文臣更是腿脚一软,几欲瘫倒。 赢政身旁的玄甲锐士反应极快,在巨响余波未散之际已然合拢。 他们以血肉之躯,死死将高台之上的皇帝护在核心。 青铜兵刃齐齐指向法坛中央,目光警惕地注视那片尘埃中心,不放过丝毫异动。 片刻,待尘嚣稍散,异象陡生! 只见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碧烟柱,自那棺椁的裂隙中冲天而起。 其势锐不可当,直刺云霄深处。 任凭广场上空狂风如何撕扯拍打,那青烟竟自岿然不动,凝而不散,宛若一道沟通天地的奇异桥梁。 而就在这青烟升腾的刹那,在场的所有人,无论王侯将相还是士卒仆役。 恍惚间,都仿佛瞥见一个模糊朦胧的虚影轮廓。 那身影飘飘忽忽,正踏着这道接引飞升的烟柱,扶摇直上,踏入那九重霄汉! 那模糊虚影看不清样貌,可所有人都恍然。 这羽化飞升的仙人,分明就是那已然气绝,于棺中断为两截的方士邹云! 而此刻的他,神情超然,正乘风而去! 静! 所有人都怔怔注视着这惊世一幕,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亵渎了这神圣时刻。 良久,良久...... 直到那接天的青烟由浓转淡,最终彻底消散在浩瀚苍穹,广场上凝固的空气才开始缓缓流动。 然而,巨大的震撼依然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他们心神摇曳,久久无法挣脱。 就在这万籁俱寂,众人皆心神未定之际! 一直如同石雕般伫立在法坛边缘,闭目凝神的石公,猛然间怒目圆睁。 两道精光自他眼中亮起,石公高举法剑,利刃直指那残破棺椁。 同时脚下重重一跺,口中迸发一声石破天惊的断喝。 “合!!!” 喝声未落,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被利刃劈开,断为两截的沉重棺椁。 此刻竟像是被一双无形而巨大的手掌操控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并缓缓自行闭合。 棺椁合上,竟是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破坏过。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理应成为死人的邹云,此刻,他裸露在外的头脚,产生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颤动。 如同沉眠的猛兽被惊扰,又似被禁锢的灵魂在挣扎。 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棺木,彻底活过来。 见此一幕,众人喉咙里的惊呼尚未冲出—— “嗬——!” 一声悠长而猛烈的吸气声,骤然从棺椁内传出。 紧接着,在无数双几乎要瞪裂的瞳孔注视下,棺盖“砰”地一声被由内顶开。 邹云竟毫发无损,直挺挺地从棺中坐起。随即,他一个翻身,便敏捷跃落在地。 甫一落地,他就弓着腰背,如同溺水般大口大口的喘气。 邹云胸膛剧烈起伏,额角不停渗出细密汗珠,那模样,分明是经历了某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恐怖历程。 令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发自内心的胆寒,纷纷猜测邹公是遇到了什么。 “恐怕是鬼伯不肯轻易放人,便刻意刁难了邹公。” “我倒觉得,是生死相转间,自有大恐怖!” “或许是天帝舍不得邹公,撤了他下凡的梯子,故而邹公一路从九天上坠落下来。” 众人议论纷纷,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虽猜测各有不同,但他们望向邹云的眼神,都带上深深的敬畏。 那神情,不像是在注视一个凡人,倒更像是膜拜庙宇里的神像。 与此同时,邹云身后那具棺椁,仿佛被天地厌恶一般。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腾”地一下,燃起熊熊烈焰! 而且那火焰并非寻常的赤红,竟是令人心底发寒的幽绿色。 火舌疯狂舔舐着木质,越烧越旺,顷刻间便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炬,散发出灼人热浪。 高台之上,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他死死盯着那个在妖异绿火映照下,完好无损的身影。 内心的欲望,也如同那棺椁一般,在嬴政胸中轰然爆燃,烧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人群鸦雀无语,呆立在原地,无数双眼睛瞪得溜圆,似乎不敢置信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 唯有风暴中心的邹云,在喘息逐渐平复后,旁若无人的正了正略微凌乱的衣冠。 他神情淡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超脱之色,从容不迫对着高台之上的嬴政行了一礼! 随后在呆滞,狂热,敬畏,恐惧......相互交织的注视下,转身潇洒离去。 那些平日里如狼似虎,只听从王权号令的玄甲锐士,此刻却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竟无一人胆敢上前阻拦他半步。 就仿佛,那道身影自带某种无形威压,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邹云的身影渐行渐远,他步伐轻快,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清越不羁的歌声,随着微风,悠悠荡荡地飘了过来: “嘿!嘿!嘿!自在逍遥~” “神仙老子管不着...” “嚯...嚯.......哈哈哈哈~~” 那笑声,肆意、张扬...... 充满挣脱一切束缚后的快意,洒脱到连天地法则都无法再将其禁锢。 歌声在空旷辽阔的广场上空久久盘旋,最终袅袅上升,融入了无垠的蔚蓝天际,消失不见。 嬴政如同被钉在原地,呆愣的看着邹云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那笑声,那背影,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他脑海。 这时,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赵高,突然上前一步,恰到好处的出声提醒,“陛下...” 他顿了顿,确保自己说出的每个字都无比清晰。 “方才......惊雷响起之时,日冕所指正是午时,分毫不差!” 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法坛上那片尚未干涸的血泊,声音压得更低。 “法坛之上,这等磅礴骇人的出血量......陛下明鉴,若真是一人之血涌出,便是铜筋铁骨,也必死无疑,绝无半分生机可言!” 嬴政神色恍惚,仿佛魂魄已经追随那身影而去,口中下意识带着迷茫与渴望,低声喃喃道。 “这么说...这位邹云方士......当真是白日兵解,魂魄飞升。” “再...再活一世了?!” 就连嬴政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疑问中,已然带上某种微不可查的深沉敬畏。 “陛下自有决断,臣......不敢妄议!” 赵高答完后,将头埋得更低,低垂的眼睑掩去了所有情绪。 “原来......真的有仙人!”赢政喃喃自语。 其实一直以来,他何尝没有怀疑过? 所谓的仙人,所谓的长生不老,或许只是方士们精心编织的一场虚幻泡影。 可日益衰败的身体,以及某些无法形容的侥幸,都在迫使赢政相信真的有长生不老的仙丹。 否则,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这副日渐腐朽的躯壳,还能不能撑过下一个黑夜。 可现如今,当传说中“兵解成仙”、“死而复生”的神迹。 就如此真实,如此震撼地呈现在他眼前时,赢政却又有些不敢相信了。 所谓叶公好龙,不外如是! 另一边,扶苏同样惊骇不已,“此......当真仙人也?” “可邹师,先前不是说过,世间长生之术......皆是虚妄吗?!!!” 他神情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脑海里还不停回荡什么‘长生是假的’‘镜中花,水中月’......之类的话。 而扶苏身旁的诸多王公贵族,却已经回过神,眼神已从惊骇迅速转化为赤裸裸的狂热! “哈哈哈,我就知道大方师必不是凡俗之辈。”王离满脸涨红,冲着四周之人高喊。 不过这个时候,却没人愿意理他,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颇不痛快。 此刻整个高台,众生百态。 有人激动得胡须乱颤,有人兴奋地搓着手,更有甚者,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身旁的同伴,交头接耳。 那些人声音虽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 “散尽家财...对!哪怕散尽家财也要求得邹师指点一二!” “那棺中之火,那青烟登天......神迹!这是真真正正的神迹啊!” “求仙!问道!长生!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就在仙人观!!!” 只一瞬间,所有人的心念都被彻底颠覆。 公元前212年,某个秋日,咸阳城的天变了! 第13章: 秦王子婴 就在丹墀上群情激越之际,兴乐宫深处某个幽僻拐角,一声无奈的低叹在此处响起! ‘话说,这堵墙,是不是见过好几次了!’ 再一次踱步至这该死的转角,邹云盯着自己先前留下的那道刻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这个起点。 很显然,这位刚刚才在众人面前,装了一手洒脱不羁的高人隐士,此刻竟在这犄角旮旯里迷路了。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啊!”邹云气得仰头高喊。 总之,现在他不但找不到返回丹墀的方向,甚至见不到半个人影。 廊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长长阴影,偌大的宫殿群,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物。 四周静得骇然。 更令他烦扰的是,肚中传来阵阵饥饿感,并时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搅得邹云愈发烦躁。 他索性放弃无谓的兜转,蹲在波光粼粼的湖畔,目光呆滞投向水中游鱼。 鱼儿们甩动着灵巧尾鳍,在清澈水草间穿梭嬉戏,细密的鳞片在碎金阳光下闪烁点点银光。 它们越是悠闲快活,就越衬得邹云腹中空空,那咕噜声似乎也更响亮了几分。 邹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盯着一条看起来格外肥美的鱼儿,思索要如何整上一条解馋。 却又因为手无寸铁,而泛起淡淡忧伤时。 突然! 一个清脆声音在他身后猛地响起。 “喂,这里不让屙屎!” 邹云愕然回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深色锦袍,年纪约莫七八岁出头的小屁孩,正从远处一路小跑过来。 那孩子绷着一张小脸,神情严肃得有些滑稽。 正目光如炬,紧紧锁定蹲在湖边的邹云,显然是将他当作什么宵小之徒。 “此乃陛下宫禁重地,岂容你放肆!” 小男孩气喘吁吁跑到近前,努力挺直小小的身板,双手叉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威仪一些。 只是因为刚才那段小跑,让他胸膛剧烈起伏,小脸也泛起红晕。 全无半点威风可言,反倒显得可爱至极。 只是那小屁孩并不觉得,略为平复后,他便模仿着大人训斥的模样,用尚显稚嫩的嗓音喝道。 “尔就不惧被拖出去砍了脑袋吗?” 尽管他努力挤出最具威胁性的表情,但那副唇红齿白的清秀模样,落在邹云眼中,只透着一股强装老成的可爱劲儿。 就像只炸毛的小猫。 邹云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祭服上沾染的灰尘,心中玩心顿起,刻意拉长语调反问道。 “呵,那又如何?你可知晓我是何人?” 他微微扬起下巴,让身上那套华贵非凡的祭服,在阳光下流转出温润光泽,试图以衣冠压人。 谁料,那孩子非但未被这身华贵服袍所慑,反而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满脸鄙夷道。 “我自然不知你姓甚名谁!” “但我曾经听人说过,使人高尚的,从来不是华贵服饰,而是那宝贵的品德。” “而且,能在此宫禁重地,做出......做出这等不堪行径。”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原词不雅,终究还是换了个含蓄点的用词。 “料想,你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少年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中的不屑愈发浓烈。 见这小屁孩,一本正经的教训起自己。邹云非但不恼,反倒被勾起了浓厚兴趣,忍不住想要逗逗这小孩。 他故意板起脸,一只手猛地伸向衣带处,作势就要解开,同时刻意拔高声调挑衅道。 “哼!那我今天偏要在这里如厕,你又待怎样?” 此话一出,湖畔立刻鸦雀无声! 不光那小孩猛地瞪圆眼睛,用看变态的眼光看着他,就连邹云自己也立刻意识到,这玩笑是不是开得过头了。 他的脸泛起一丝红润,手中的动作也僵在半空。 “咳咳......” 邹云干咳两声,下意识抬起手,想摸摸那小孩的脑袋。 却被他躲了过去,最后邹云只能转而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须,掩饰内心尴尬,声音也放软许多,讪讪道。 “方才...方才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不必当真。” 眼见小男孩依旧满脸狐疑盯着自己,他也只好扯开这个话题。 “小屁......”邹云突然一顿,似乎想到什么,立刻改口对少年郑重道,“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果然,听到邹云称呼自己足下,那小孩心中一乐,似乎很受用。 那张小脸上的严肃缓和下来,也不再纠缠方才那尴尬一幕,小小的身体努力摆出端正姿态,双手交叠,认真作揖道。 “吾乃嬴姓,子婴也!” ‘子婴?!原来是他!’ 这个名字,瞬间激起邹云的前世记忆。 他凝神注视着眼前这个,只因一句尊称便眉开眼笑,却又竭力抿着嘴,装作泰然自若的小小少年。 邹云不由得恍惚一瞬。 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与记忆里那个在秦帝国崩塌的滔天巨浪中奋力挣扎,却无力回天的末代秦王,短暂重叠在一起。 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只剩下少年干净的笑脸。 ‘也不知,若干年后,当冰冷刀锋加身,他是否会想起这段无忧时光。’ 命运无常。 盯着眼前的子婴,邹云眼底忍不住泛起一丝复杂怜悯。 而这一眼,看得子婴只觉莫名其妙。 ‘这人眼神好生奇怪,盯着我作甚?还真是个怪人。’子婴暗自嘀咕。 不过,此刻距离那些还太过遥远,当务之急,还得是回到仙人观,整点吃食先。 邹云迅速收敛心神,将那些沉重思绪强行压下。 “咕噜~” 肚子再次不合时宜响起,而且这一次还格外清晰,被子婴听个正着。 邹云面色微红,低头用力揉了揉严重抗议的肚子。 从清晨开始,他就粒米未进,滴水未喝。到现在已过午时,腹中还是空空如也,着实是有些扛不住。 “呐,给你。” 就在这时,数颗深褐色,透着光泽的胶枣,被一只白嫩小手递到邹云眼前。 他讶然抬头望去,只见子婴不知何时,已解开腰间佩囊。囊口敞开,里面放着各式干果蜜饯,鼓鼓囊囊塞满一袋。 “饿了,就先吃这个吧,这是家母塞与我的。”子婴得意道。 “咕噜噜~~” 肚子传来的催促声,打断邹云刚准备开口的道谢。 这下顾不得太多,他直接一把从子婴手中接过胶枣,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别急,都给你。”子婴见状非但没有嫌弃,反而在一旁蹲下,小手不停从佩囊里掏出果脯,一股脑地递向邹云。 邹云也来者不拒,风卷残云。 直到那原本臃肿的佩囊,变得干干瘪瘪,邹云这才意犹未尽停下来。 第14章:大方师邹云(求追读) 看着起初慷慨豪气,到后来愈发失落沮丧的子婴。 他心头一暖,同时也涌起一抹过意不去。 邹云郑重起身,对着子婴深深行了一礼,“多谢足下一饭之恩。” 听到这句郑重的足下和多谢,子婴脸色的失落这才消散许多,甚至重新窃喜起来。 他努力挺直小身板,故作大气地摆摆手,“我听说,好善乐施本就是君子的美德。”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足下也不必放在心上。” 看着眼前明明乐开花,却心口不一的少年,邹云微微一笑,却没有拆穿他。 而是收敛笑容,盯着子婴那双清澈眼眸,满脸肃然,“这个恩情,我一定会报答给你。” 说这句话时,邹云的语气十分坚定。 承诺许下的瞬间,他便已经决定,日后若力之所及,一定会帮眼前少年改变命运。 若力之不及,无法撼动其结局,那最少也要为其寻一处埋身之所。 “啊?这......” 见邹云满脸严肃,子婴愣了一瞬,但回过神后,他还是随口应道,“区区小事,不必介怀。” 显然,少年不能理解这份沉重,只当对方不过是句客套话。 邹云也未再多言解释,有些誓言,记在心里便好。 他转而向子婴坦诚道明自己的困境,随即,便请求这位小向导将自己带到仙人观。 子婴爽快答应下来,毕竟靠近河畔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一开始其实是误会了邹云。 只是少年好面,有些扭捏,不好意思直接认错罢了。 而现在,能有机会稍稍弥补自己先前的失礼,子婴也乐得如此。 他小手一挥,颇有几分小主人的架势,脆生生道,“跟我来吧!” 很快,在子婴这位小小向导的指引下,绕过几个曲折回廊出宫,再穿行几条大街,熟悉的仙人观大门终于映入眼帘。 门口原本看守的甲士,此刻已不见踪影。 郑重其事地与子婴拱手道别后,邹云在门前略作停顿,正了正衣冠,方才推门而入。 “吱呀——” 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在这寂静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当邹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院内刚刚死里逃生的方士们,纷纷凑上前向他激动行礼。 这不单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更是那兵解一幕,着实也震撼到他们,众方士都觉得邹云实乃仙神也。 “邹公,回来了。” “邹公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邹公,快请进屋内休息,您定是劳累了。” “邹公,那兵解之道.....” 一众感激中,突然冒出的愣子十分显眼。 但好在,那人话还没说完,便被身旁眼疾手快的瘦高个死死捂住嘴巴。 几乎就在同时,有个反应极快的方士,立刻转身朝观内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高喊,“回来了!邹云方士回来了......” 不消片刻,石公便带着几位方师匆匆从内院赶出。 从他们出来的方位看,似乎邹云归来前,他们正聚在一起商议着什么紧要之事。 然而邹云的回归,打断这个会议。 不过,此刻群情激奋下,那些都不重要。 石公的目光扫过激动人群,与身后几个同样德高望重的方师交换眼神后。 几人几乎是同时微微点头,像是瞬间确定什么。 随后,在石公和几位资深方师的带领下。 院中的方士们如同演练过一般,缓缓拢成一个圆形,默契十足将邹云围在圆心中间。 “你们这是......?”邹云环顾四周,疑惑道。 就在他还有些发懵,搞不清众人整的是哪一出之际。 突然—— 以石公为首,环绕着他的四百多名方士,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齐齐朝着圆心中央的邹云,无比庄重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最为隆重的长揖之礼。 数百人躬身垂首,动作整齐划一,衣袂摩擦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 这无声的敬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礼毕,石公率先抬起头,眼中充满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清了清嗓子,用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宣告。 “大方师!” “大方师!!!” 石公的话音刚落,众人也紧跟着齐声附和。四百多人的齐声呼喊,钻进邹云耳中。 那声音虽不算震耳欲聋,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仙人观的每一个角落。 邹云静静伫立在人群中央,目光平静地缓缓扫过四周一张张或充满恭敬、或写满仰慕、或深藏敬畏、或难掩嫉妒的面孔。 一股奇异的感觉,悄然在他心底浮动。 似乎意识到这声呼唤,不只是自己身份的转变,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可与归属。 邹云神色肃然,深吸一口气,便对着四方下揖回礼,坦然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称号。 这声大方师,仿佛一道无形契约,将这个异乡之人与这群方士联系到一起。 虽然很弱,但邹云在这先秦时期有了第一个锚点。 就在他嘴唇微动,准备说几句安抚人心的场面话,将这盛大场面推向一个完美收尾之时—— 异变突生! 邹云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 一股微弱却极其清晰的悸动,毫无征兆在他脑海深处猛地炸开。那感觉玄之又玄,仿佛某种沉睡的东西被骤然唤醒。 邹云硬生生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猛地转头,对身旁的年轻方士嘱咐道。 “稍后送些餐食,放在我房间门口即可。切记,任何人都不要随意打扰!” 那语气中的急迫感,让听者心头一紧。 话音未落,甚至来不及对众人的疑惑作出任何解释。 他脸上已抑制不住地浮现出巨大的惊喜,只见邹云身形一晃,便匆匆向自己的房间疾步而去。 只留下满院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的方士。 “这......” “大方师!” “大方师,是有什么急事吗?” “兵解之道......” “该不会是......是我们无意中得罪大方师了吧。” 有人惊疑不定,有人满脸担忧,有人高喊试图叫回邹云,还有人始终惦记着兵解之道。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小小的混乱当中。 就在这微妙时刻,依旧是石公站出来沉声道。 “既然,大方师有要事在身,那我们便先行散去吧。莫要在此喧哗打扰。” 众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随后对着石公齐声道,“唯!” 说完,人群便带着满腹的疑问各自散去。 第15章:金手指? 与此同时,另一边。 “吱嘎——砰!” 一声闷响,房门被邹云以最快的速度关上,彻底隔绝外界一切。 他整个人紧紧抵住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巨大的兴奋在邹云脑海奔涌。 ‘刚才那感应......绝非错觉!’ 他在心中无声呐喊,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丝清明。邹云猛地闭上眼,屏息凝神,顺着本能将全部心神沉浸其中。 嗡! 意念所至,一道散发荧光的面板,竟毫无征兆在他面前浮现。 方框内只有寥寥数行清晰的字迹: 【姓名:邹云】 【修真点:2000】 【神通:兵解飞升:刀兵加身而不死,可盗取天地之炁,重活一世。】 (注:身躯越完整,复苏时间越短,反之则越长!) 整个面板结构极其简单,除了这三项核心信息,再无任何多余事项。 “这就是......我的金手指吗?!!!” 热流猛得涌上眼眶,邹云鼻子一酸,好悬没当场哭出来。 开局便是地狱模式,天知道这段时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若非他前世身为一名资深的业余魔术爱好者,在绝境中灵光乍现,想出那个‘兵解飞升’的障眼法。 恐怕,他邹云的尸骨早就和那四百多个倒霉蛋,一同烂在咸阳宫外的深坑里了,哪能活着见到今天的太阳。 如今终于苦尽甘来,在这荣膺大方师的时刻,等来金手指。 这巨大的转折,让邹云心中激荡难耐,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现在,他终于也可以说上一句。 “我邹云能有今天,全靠我自己的努力!” “深蓝,加点!!让我看看你的极限!!!!” 邹云迫不及待的伸出手指,朝着神通那栏狠狠点下去! 可很快,他脸上的狂喜僵在原地,系统面板压根就没有任何反应。 邹云不信邪地又在面板上各处点戳、滑动,甚至尝试用意识去按。忙活半天,面板却依旧纹丝不动。 “很好,看来不是直接加点的类型!” 邹云嘴角微微抽动,强压下心中失落,试图安慰自己。 “没关系,我就喜欢有操作的,纯数值太无脑了,不符合我的气质。” 他深吸一口气,重整旗鼓,眼神变得锐利,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目光,对着面板笃定道。 “就决定是你了,出来吧,系统商城!!!” ··· 面板依旧毫无反应,就像一个响亮的巴掌拍在邹云脸上,疯狂嘲讽他。 “我知道了!” 邹云故作恍然,拍了拍掌心,“没错,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出来吧,打卡系统!!” ··· “回归,主神空间!!!” ··· ‘重开吧,万世书!!!!!!’ ··· 无论邹云如何折腾,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窗外的乌鸦,倒是给力,似乎害怕邹云尴尬,配合的鸣叫几声,缓解一下气氛。 “傻瓜,傻瓜,傻瓜......” 邹云的脸色彻底黑了,他对着简陋面板,几乎要抓狂。 ‘不是哥们,你逗我呢,说明书呢?新手介绍呢?你给我弹个404也好啊!!!!’ 公元前212年的某天,仙人观内。 新晋大方师邹云,在获得金手指的第一天,便华丽破防!!! 这一天,一同出现的还有两个消息。 好消息:邹云觉醒了金手指,不再是个小瘪三! 坏消息:金手指不会用,他还得装作小瘪三。 ----------------- 几天后,仙人观内。 邹云在经历了最初的崩溃,以及各种奇葩尝试:包括但不限于,滴血认主、冥想、马猴烧酒、般若波罗蜜、芝麻开门等等。 就在邹云近乎绝望,以为这是老天在玩他时,转机悄然降临。 那一日,邹云特意挑选几位好奇心旺盛的年轻方士,尝试用其他魔术表演,复刻整个兵解仪式的流程。 试图借此,找到兵解神通出现的原因。 而他苦心孤诣准备的魔术,便是名为‘点水成冰’的戏法。 学过物理的同学都知道,只要能够在热水里投入大量醋酸钠,形成过饱和溶液。 再加上一点醋酸钠粉末,就可以复刻这一道神奇魔术。 故而,当一切准备就绪。 邹云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将手指缓缓伸入,看似盛满清水的酒爵之中。 刹那间,晶莹剔透的冰晶,如同拥有生命般,自他指尖迅速蔓延开来。 而那原本清澈的水体,在年轻方士们骤然收缩的瞳孔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固化。 转瞬间,便化作一块坚硬‘冰坨’。 “仙术!这是真正的仙术!” 那一刻,惊呼声浪瞬间爆发,众人脸上挂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狂热。 就在这声浪达到顶峰的瞬间,邹云敏锐捕捉到一丝细微波动。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不动声色阻止那些想要伸手触碰‘冰块’的方士,并将他们逐一请离小院。 院外,还飘荡着众人流连不已的感叹。 而院内,邹云已经迫不及待调出面板。 果然! 当面板再次浮现,他定睛一看,【神通】一栏下,赫然多出一行新的字迹。 与此同时,【修真点】的数字也跳动一下,增加100点。 此后的几天,邹云进行数次尝试。 终于,如同拨云见日,金手指的神秘面纱,被他揭开一角。 面板上内容,也随之悄然更新。 【姓名:邹云】 【修真点:2298】 【神通:兵解飞升,小凝冰术(+)】 【小凝冰术:凝聚空气中的水分,最大化作拳头大小的冰块,形状大小可自由操控!】 (备注:冰块越大,凝聚时间越久!) 他不仅获得一项新神通,最关键的是,在【小凝冰术】的描述后面,赫然出现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加号。 再结合后续几次尝试,,一个清晰的概念终于在他脑中炸开。 借假修真! 只要通过精心设计的欺骗,或是一场足以震撼人心的‘奇迹’,让在场的目击者对其产生强烈信任。 这种汇聚起来的信念之力,便会围绕着所呈现的‘奇迹’,为他转化出实实在在的修真点与对应的神通。 而只要‘奇迹’不被揭穿,那么由此获得的神通便能稳固存在。 至于修真点的来源,则更为宽泛。 即使并非亲眼目睹,只要有人听闻邹云所创造的‘奇迹’事件,并在心底由衷地相信那是真实不虚的神仙手段。 邹云便能从中汲取数量不等的修真点。 而面板上多出来修真点,都是这几天所汇聚而来。 ‘简单来说,这倒有点像所谓的信仰之力,一种堪称万金油存在。’ 邹云凝视着桌面上的魔术道具,陷入沉思。 随着兵解事件的传播,可以预见,后续还将有更多的修真点如涓涓细流般汇入面板!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这个信息封闭,民众普遍敬畏鬼神的古代社会。 只要邹云能呈现出一场场完美的魔术表演,并妥善处理好后续,避免被当场拆穿...... 他就可以源源不断,获得真实不虚的超凡力量!!! 第16章:神通伟力(求追读) 至于修真点的作用? 邹云目光重新落到神通那栏,他心念一动,点上小凝冰术后的加号。 面板上的字迹瞬间如水波般荡漾模糊,片刻之后,重新凝结成一行全新的描述说明。 【凝冰术:凝聚空气中的水分,形状大小可自由操控!(+)】 (注:冰块体积越大,花纹越复杂,时间花费越多!) 修真点扣除了500,取消了大小限制,不过后面的加号还在! ‘看这描述,也就是说,只要时间够长,理论上.......’ 一个近乎荒诞,却又令人血脉偾张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邹云脑海炸响。 “我甚至能硬生生,让世界重回冰河时代?!!!” 只花费了500点,邹云就获得了灭世级神通! 虽然有着诸多限制,虽然邹云可能花费一辈子,都没办法达到那样的效果。 但你别管,抛开这一切,你就说他是不是在理论上,能够毁灭世界吧! 这可把邹云乐坏了,他想都不想,直接再次点上那个加号。 修真点扣除1000,凝冰术也再次升级! 【小控冰术:凝水成冰,并可自由操控!】 描述简洁,但充斥着无限遐想。 邹云下意识屏住呼吸,缓缓摊开手掌,心念一动。 “嗤——” 下一秒,只见掌心上方空气微微凝结。 一枚锥形冰晶凭空浮现,并稳稳地悬浮在掌心之上,散发阵阵寒气。 正午的阳光穿透那纯净冰体,刹那间折射出万千道七彩光晕。 那光晕绚烂夺目,如梦似幻。 摇曳间,倒映在邹云不断放大的瞳孔上,美得令人沉醉。 这一刻,邹云神情恍惚。 超凡二字,不再是人类虚无缥缈的妄想。而是如此真实,如此具象地,悬停于他的掌指之间。 如此,触手可及! 片刻之后,待他猛地清醒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破坏欲油然而生。 邹云心念一动,目光锁定数步之外的坚硬石墙。 “嗖——!”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枚悬浮冰锥如同离弦之箭,化作一道寒光,猛地激射而出。 “啪!” 一声清脆短促的爆裂声响起后,冰锥赫然在厚重石墙上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浅坑。 细碎的冰渣在撞击瞬间迸溅开来,随即迅速融化。 最终,只化作几滴毫不起眼的水渍,于青灰色的石面上短暂停留一瞬,便彻底消失无踪。 “噗嗤......” 寂静的房间内,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猛得响起。 邹云死死盯着石墙上那个小小的,但被他亲手造成的痕迹,嘴角先是微微,随即不受控制地向上拉扯。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在这空旷道观里肆意回荡,久久不息! ----------------- 院外,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冯志学身旁。 听着墙壁外,那压抑不住的癫狂笑声,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这是第几次了。” “不知道。”负责送饭的方士面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但这次明显发病的时间更长,动静也最大。” “大方师......这...这是真......了?!” 冯志学喉头滚动,终究还是没把癔症二字说出口。只是抬起手指,对着送饭方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谁知道呢。”送饭方士摇摇头,飞快将手中食盒塞到冯志学怀里。 “也许......这就是施展逆天改命的兵解秘术,所要付出的代价吧。” “我劝你,要是有关系的话,还是早点调离这里吧。” 他语焉不详地猜测着,见冯志学接过食盒,便立刻后退一步,“这饭...就劳烦冯兄了,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脚步匆忙。好似生怕多待一秒,就会沾上什么脏东西。 “诶...你......” 看着一溜烟就没影的同僚,冯志学抱着食盒,长长叹了口气。 其实,他并不是第一批侍奉邹云的人。 最初,能靠近这位新晋大方师的差事,可都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怎么也轮不到他这等边缘人物。 然而,自从邹大方师开始毫无征兆发出怪笑后,一切就变了。 一批又一批的小方士被吓退,渐渐的没人愿意主动来这里,因此才轮到冯志学这样的小角色。 就这,还是他花了不少钱财,跟别人换的。 若要现在调走?不但 意味着之前的所有投入血本无归,还得再拿出一笔不菲的金银去贿赂管事。 一想到这个,冯志学的心就揪着疼。 “奇货可居......奇货可居......”他嘴里苦涩地念叨着,当初自己主动来此的理由。 随后,又忍不住往那笑声传来的方向偷瞄一眼,“可没人告诉我,这奇货...他娘的风险这么大啊。” “算了,还是让郑泽那傻子去送好了。” 没错,邹云是获得了力量。 那么问题来了,代价是什么呢? 这数十天,邹云虽然不常出去,但整个仙人观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有人曾见他对着空气狂笑不止,状若疯魔;有人听见他在静室中喃喃自语,仿佛与无形之物对话。 更有人被他那穿透性的目光扫过,只觉得浑身冰凉,好像邹云透过自己看到什么莫名存在。 总之,他的种种怪异行径,早就让全院的方士都避之不及。 额...郑泽除外。 这家伙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想方设法的靠近邹云房间。 就连这几日的饭菜,都是他主动申请,送到邹云门口。 并且经过这几天锲而不舍的近距离观察,那家伙反而更加笃信邹云是仙人了。 或者说,在他心中,仙人就该这样举止怪异,特立独行。 要是都和普通人一样,那还算什么仙人。 这仙,岂不是白修了! 尽管他这套‘仙人行为学’的理论,乍一听,还确有几分歪理。 但在冯志学等绝大多数方士眼中,邹大方师,九成九是突发癔症了。或者是兵解之术,有着巨大后遗症或漏洞。 观中其他几位大方师,也都忧心忡忡。 他们担心邹云这般疯癫模样,万一哪天被王上突然召见,该如何是好? 于是纷纷向石公献策,愿为其排忧解难! 反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必须得想办法治好邹云,不能再放任他这样发癫了。 陛下现在是没找他,可后面肯定会召见邹云的。 到时候,这家伙一发癫,露馅了,我们就还得往方士快乐坑里面跳。 这不白忙活了吗! 第17章:成仙之法?我也不会啊 石公端坐上首,面色沉静。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几张看似恭敬,实则各怀心思的脸庞,沉默良久。 虽然清楚,这几个家伙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但他思虑片刻,终究还是微不可察地颔首应允,决定把邹云交给他们。 毕竟邹云这个样子,他也发憷啊! 眼见石公默许,就在几位方师心照不宣的交换着眼神,低声商量着如何分配..... 啊呸,是如何治疗邹云的癔症,又如何排定次序轮番替自己造势,房间内气氛逐渐祥和之时。 “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急促的呼喊从前院传来,一个面色惨白,气喘如牛的小方士,突然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慌什么,镇定点。”石公眉头微蹙,沉声道。 “就是,你是王方师的学徒吧。” 另一个轻捻胡须的方师立刻接话,眼角余光瞥向对面,“以小窥大,保险起见,我觉得王方师的次序应该稍微下调才是。” “你——!” 只是他话音未落,坐在他对面的一位长眉老者,已是怒不可遏,猛得拍向桌案。 此人便是他口中的王方师。 王方师先是冷冷剜了那不成器的弟子一眼,旋即转向对方愤然道,“柳青松,我忍你很久了,休要在此借题发挥。” 说到这里,他重重冷哼一声,言语如刀,直戳对方痛处。 “哼,之前你就喜欢跟在卢生屁股后头摇尾乞怜。怎么?他要跑,也不通知你一声?!!” “王春生,你!!!”柳方师瞬间脸色涨红,再也绷不住了。 这诛心之言太过狠辣,就连上首一直稳如磐石的石公,嘴角也微微抽搐一下,似乎被这句话给戳中。 “哎,两位方师,莫要在此争论,伤了和气。” “就是,就是,和气第一!” “不过嘛...王方师的徒弟确实......咳咳,略显浮躁了些。柳方师也是,何必当着众人的面前提出来呢?” “呵,说穿了,还不是因为,这王方师的次序,压了柳方师一头......” 其他几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方师,看似七嘴八舌的劝解,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戳戳的拱火,巴不得两人立刻撕破脸皮大打出手。 只要这二人掐起来,届时‘治疗’邹大方师的事,就又能少两个人分蛋糕。岂不美哉? 一时间,满室喧嚣,唇枪舌剑。 众人竟把那个报信的小方士抛在脑后,无人问津。 见众人完全无视自己带来的灭顶之灾,报信的方士额上冷汗涔涔,眼中布满惊惶。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用尽全身力气,厉声高喊。 “刚...刚才陛下派人,将......将邹云大方师...给请过去了!!!” “什么?!!!” “嘶——!” “天亡我也!” 惊闻此讯,厅中几位方师差点没昏厥过去,方才那点算计彻底粉碎。 ‘难道这一劫,是注定躲不过去了吗?’ 有人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有人捶胸顿足,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悲惨未来;更有甚者,竟失魂落魄地放声高歌。 歌词大意,似在哀叹自身命运。 至于尚存理智的几位正常人,也再顾不上其他,仓皇对着石公道别后。 便如同惊弓之鸟夺门而出,四散奔逃,各自寻找渺茫生路去了。 另一边,王宫大殿外! 飞檐在斜阳下,勾勒出沉重剪影。殿门两侧伫立的玄甲卫士,亦如冰冷雕像,散发着肃杀之气。 邹云已换上素雅洁净的长袍,宽大的袖摆垂落,遮掩他紧握的双手。 他静默地伫立在殿阶之下,任由微风拂过衣襟。 此刻,邹云正静静等候着嬴政的召见。 “大方师,陛下有请!” 并未让他等待太久,沉重殿门滑开一道缝隙,中车府令赵高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探了出来。 他躬着身,姿态放得极低,亲自趋步上前,将邹云引进这座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大殿。 殿内光线幽暗,唯有几盏青铜宫灯摇曳着昏黄光晕。 将整个巨大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空气更是仿佛凝固一般,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嬴政独自一人跪坐在御席之上,身形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异常高大。 而他身前的木案上,赫然摆放着当日腰斩邹云的利剑。 嬴政对踏入殿内的邹云恍若未见,他猛地探手,五指如铁钳般握住剑柄。 “锃!” 他猛得将那柄宝剑拔出,凛冽的剑光骤然迸发,刺得嬴政下意识眯起双眸,也让殿内温度骤降。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慢流淌。 良久,嬴政才缓缓开口。 “邹师,可否授予朕,兵解成仙之术?!” 殿内的压迫感瞬间暴涨,几乎凝成实质,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同时,无形的杀气弥漫开,仿佛邹云只要吐出一个不字。那柄利剑就会立刻将他劈为两段,身首异处。 然而,心中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邹云,此刻却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 他神色淡然,对着王座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礼毕后,邹云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踏前一步,迎着那迫人目光,朗声开口。 “不能!” 清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侍立一旁的赵高,闻此一言,浑身猛得一哆嗦。 他惊恐抬头,飞速瞥了一眼嬴政,见他面色平静得近乎诡异。 赵高像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脑袋,恨不得将整个身体缩进阴影里,不敢发出丁点响声。 熟悉嬴政的他知道,此刻,陛下已是怒到极致了。 静!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方才微弱的烛火摇曳声也已消失,只剩下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哦?” 嬴政眼中寒芒一闪而过,握剑的指节也微微发白。 出乎意料地,他并未立刻暴怒,尽管胸中翻腾着强烈的不快与杀意,但都被他强行按捺住。 可他越是如此,赵高的头就垂得越低。 嬴政努力维持着帝王应有的沉稳,只是声音更沉几分,对着邹云追问道,“这是为何?” 随即,他似乎想到什么,紧绷的嘴角竟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微妙弧度。 那笑容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诱惑,声音也刻意放缓放柔,如同在耳畔低语。 “却是,朕的疏漏!这四海之内的奇珍异宝,庙堂上的功名利禄,只要邹师喜爱......” 嬴政微微倾身,加重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朕......尽取于邹师!” 这番话语,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足以让世间绝大多数人为之疯狂。 说实在的,邹云并非圣贤,面对诱惑心头也猛地一悸。 然而,前提是——他真的通晓所谓的长生之法。 所以听着这极具诱惑的言语,邹云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心头一凌,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他立刻深深弯下腰去,长揖及地,头颅低垂,姿态放得极低。 声音中带着刻意营造出的惶恐与无奈,辩解道,“回禀陛下,非臣不愿,实不能也!!!” 嬴政眉头骤然紧锁,锐利目光死死盯着略显惶恐的邹云,心中疑虑如藤蔓般疯长,让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此言何解?” ‘很好,保持住!’ 邹云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精光。 目前为止,无论是那强压的怒气,还是此刻的追问,嬴政的反应都在他预料之中。 这让他对接下来的应对,更多几分把握。 第18章:太阴炼形(求追读) 只见邹云不慌不忙,缓缓跪坐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肃穆,仿佛要道破某种天机。 “且不言,修行此等兵解之术,需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就算陛下天资聪慧,亦要耗费十数载光阴!” 他抬眼,目光望向嬴政,“陛下如今日理万机,统御万方。试问,陛下焉有如此闲暇?” 说到这里,邹云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恳切真挚。 “况陛下创下盖世伟业,生前是无上至尊,威加海内!死后入蒿里,当为地下主!” “而地下主者,虽不能干涉阳间,但仍可飨食不尽,征战四方鬼蜮,逍遥于天地之间。” “此等尊荣,又岂是寻常?” 邹云的语气中充满感慨与敬畏 随后,他话锋陡然一转,沉声道,“陛下试想,此等小术,安能替一位地上至尊,地下阴主,延绵益寿乎?” 邹云的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将嬴政生前的功业与死后的尊荣,描绘得无比宏大,将兵解之术贬为不值一提的小道。 嬴政眼底翻腾的杀意,确实因此消散不少。 然而,对于长生不老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哪里是死后尊荣可以完全替代的。 思虑片刻后,嬴政紧锁眉头却皱得更深了,身体更是不由自主的微微前倾。 眼中那对长生的渴望,再也无法掩饰,迫切追问。 “如此说来...难道,真就没有适合朕的延寿长生之法?” 这句话,嬴政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 虽然邹云将死后的世界描述得很好,但对于执掌天地的人间至尊而言,能活着享受这千秋伟业。 显然,对嬴政来说更重要一点。 而这,也正是邹云等待已久的契机。 毕竟嬴政要是真不求长生了,第一个杀的就是自己,虽然邹云有神通保底,但他还不想这么早就嗝屁。 所以面对追问,邹云面露难色,神情故作纠结,嘴唇嗫嚅着,仿佛内心正在进行什么无比激烈的天人交战。 见他如此,嬴政反而不再紧逼。 大殿中,唯邹云一人在动。 他时而低头沉思,时而掐指盘算,时而又抬头看向嬴政。 见邹云这幅模样,嬴政即使紧张到至极,但仍强行按耐心底的渴望焦虑,死死盯着邹云。 只袖口那紧握的拳头,暴露他内心的汹涌。 忽然,邹云掐算的手指猛地一顿,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击中,面色一僵。 “唉......” 他似乎想到什么,长长叹息一声。 邹云抬起头,迎着嬴政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这才缓缓开口。 “时也!命也!!” 他的目光直视嬴政,无奈开口道,“我借助陛下之运,得以渡过人劫,与陛下因缘交织!” “罢了...罢了......!!” 邹云微微垂首,复又抬起,迎着那审视目光,继续道。 “陛下,如愿指天发誓,此事过后,你我不再因果纠缠,那我便还有一法!”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但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携着千钧之力,打在嬴政紧绷的心弦之上。 嬴政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邹云尾音落下的瞬间,他已霍然站起。满脸肃然,拱手举到额头前,仰头对天立誓。 “朕发誓,此事之后,你我二人因果了断!!” 宏亮的誓言在大殿内回荡。 说完,他便对着邹云迫不及待催促道,“邹师,快请明言!” ‘嘿,成了!’邹云心中暗喜。 他缓缓张嘴,喉结微动,在嬴政期待的目光中,正准备将那惊世秘密倾泻而出。 然而,话语唇边,他又猛地一顿,突然闭上嘴巴。 目光倏地变得锐利,在侍立两侧的侍从,以及殿角持戟甲士身上,来回扫视。 嬴政何等人物,瞬间了然于胸。 他眉峰一蹙,立刻沉声下令,“尔等,皆退下!殿外百步候命,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嬴政的声音依旧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可一代雄主,终究难逃生死的桎梏! 侍从和甲士们无声地躬身行礼,如潮水般迅速退出大殿。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影子,为此刻更添几分神秘与压抑。 当最后一名‘观众’离场,嬴政脸上那层帝王面具瞬间融化,眼中的渴望焦急,已毫不掩饰的显露出来。 甚至在那深邃眼底,邹云还看到一丝微不可察的讨好。 嬴政身体前倾,所有的矜持与威仪,在长生诱惑面前,皆是荡然无存。 即使眼前的场景,都是邹云一手主导。 但目睹这位横扫八荒,气吞寰宇的千古一帝,此刻竟露出这般情态,邹云心底深处,仍不免掠过一丝悲叹。 当然,这些转瞬即逝的情绪,丝毫不会动摇他的决心。 更不会影响,他继续给这位渴求长生的帝王,画一个难以抗拒的长生‘大饼’! 邹云迅速收敛思绪,神情一肃,缓缓开口,“陛下若想长生,必须由死向生!!” 他的话,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嬴政的心中。 嬴政如遭雷击,下意识呢喃重复道,“由死向生?” “没错!”邹云的声音斩钉截铁,“凡夕解者,皆寄一物而后去,或刀,或剑,或竹,或杖,及水火兵刃之解。”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直视嬴政,“此乃尸解成仙之道!” 随即,邹云话锋一转,“可君乃是陆地上的无上至尊,阴间地下主,此等小术对陛下无用之。” “唯有最上乘的无上妙法——太阴炼形法,方可助君褪去凡胎,羽化飞升!” 邹云的讲述仿佛带着一种奇异魔力,在空旷的大殿中盘旋,每一个字都在嬴政心底激起滔天巨浪。 “太...太阴炼形......?” 这一刻,嬴政只觉得那层千百年来,始终笼罩在长生奥秘之上的厚重帐幔,正被眼前之人以不可思议的智慧。 一点...一点......清晰揭开。 那个神秘、瑰丽、超越凡俗认知的神仙世界,仿佛就在这昏黄的烛光下触手可及。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急促,眼神迷离恍惚,整个人仿佛已深深沉醉在邹云精心编织的成仙蓝图中,无法自拔。 而邹云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 “太一守尸,三魂营骨,七魄卫肉,胎灵录气,所谓太阴练形也。” 他缓缓吐出古老而玄奥的口诀,每一个音节都是那么古朴晦涩,仿佛穿越亘古时空。 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和难以言喻的大道韵律。 嬴政彻底痴了,那令他魂牵梦绕,苦苦追寻了无数日夜的长生之路,此刻仿佛就在他脚下延伸。 然而,刻在骨子里的帝王本能,在短暂迷醉后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嬴政猛地一激灵,身体几乎要离开御座扑向邹云,急切道。 “此法,当如何施为?” 见他神色焦急,邹云也不再故作高深,而是循声应道。 “启禀陛下,此太阴炼形法,需行三步!步步关键,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当寻得飞仙之地,将躯体埋葬其中,借地脉龙气滋养,此为第一步!” “集天下能工巧匠,采昆仑之美玉,织造金缕玉衣,覆盖其身,挡灾替劫,留存生机,此为第二步!” “至于第三步......” 邹云的声音忽然低沉,眉头紧锁,似在犹豫。 第19章:长生 “第三步当如何?” 嬴政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强烈的预感告诉他,这第三步才是真正的关键核心,也是横亘在长生之路上的最大天堑。 嬴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随着邹云的停顿而停止。 邹云抬起头幽幽长叹,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了那冥冥不可知的所在。 这叹息声中蕴含的凝重,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几分。 就连嬴政也能清楚的感知到,邹云接下来要说的,似乎才是真正的禁忌。 一股莫名的,深入骨髓的寒气不知从何处悄然弥漫开来,让嬴政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第三步,本应求取昆仑瑶池之主——西王母娘娘,赐下那传说中的无上神物凤凰胆!以此护住真灵不灭。” 说到这里,邹云刻意停顿了一下,也不忘给石公他们打个补丁。 “这也是石公等人,踏遍三山五岳,远赴海外,苦苦追寻的所谓长生不老药之一。” 随即,他缓缓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力愧疚。 “然仙山缥缈,瑶池更是难觅其踪。便以我的微末道行,穷尽心力,也......也实在没有把握能够寻到。” 他的话语中充斥的不确定性,如同一盆冰水,将嬴政眼中炽热彻底浇灭。 不过,没等嬴政将失落的神情浮于表面。 “但——!” 邹云话锋一转,又将他的心给提了上去。 “我有一法,可替之。” 掷地有声的话语,让嬴政生平第一次,体会一把过山车的魅力。 就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嬴政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光芒! 什么九五之尊,什么千古一帝,这时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对着阶下邹云,竟以一个几乎只有弟子侍奉师长父母时才会有的姿态。 双掌交叠,重重俯首,行了一个至恭至敬的大礼。 “还请邹师教我!!!” ----------------- 殿外。 赵高如同一尊石雕,亲自守候在门外,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方才透露着他内心的炽盛欲望。 殿内,那若有若无的对话声,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断断续续地钻进他的耳朵。 虽然听得不甚分明,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但其中夹杂的“长生”、“仙法”、“替代”、“金缕玉衣”、“凤凰胆”、“由死向生”...... 这些如同带着魔力的词眼,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赵高心尖。 长生! 一个自三皇五帝以来,无数帝王将相,方士狂徒梦寐以求的终极幻想! 此刻,与他仅有一门之隔!!! 这份诱惑是如此之近,如此之真实! 即使只是一个卑贱的内侍,赵高也忍不住心生妄想,一股难以抑制的嫉妒与野心在他心底滋生。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能得此秘法?我...我......我难道就不能......取而代之?!’ 这疯狂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死死将他缠绕。 就在赵高被这念头驱使着,忍不住一点一点向前挪动,试图从那缝隙中捕捉到更多惊天之秘时—— “这......!!!” 下一秒,如同被无形冰锥刺中,赵高猛的打了一个寒颤。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疯狂涌出,让他几乎就要叫出声来。 但残存的理智,让赵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给堵回去。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赵高瞪大双眼,瞳孔因极度的骇然而收缩。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那扇,自己每日开启关闭的巨大朱漆殿门。 只见厚重门板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出一层晶莹白霜,在阳光下闪过着耀眼微光。 ‘这...这是什么情况?’ 深秋的咸阳,虽然已有凉意,但距离河水结冰尚且遥远,更遑论这宫门。 ‘这绝非自然之力!’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在赵高脑海掠过。 偌大的宫殿,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一口巨大冰棺。 封印着某种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而那存在,正无声无息地侵蚀现实边界。 盯着这往日象征着无上权力,此刻却布满冰霜的殿宇。 赵高只觉得彻骨寒气从他脚底直冲天灵盖,连灵魂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这...这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巨大的恐惧,伴随着更深的贪婪,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 ----------------- 当这扇殿门重新被打开,一股森白寒气缓缓向外弥漫。 邹云面无表情,好似刚刚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寻常小事。 他缓步踏出,在殿外众人惊骇目光中,径直朝着仙人观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苑深处。 而赵高,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第一时间闪身抢入殿内。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窖。 只见原本庄严恢弘的大殿,此刻竟如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席卷过。 四壁、梁柱、雕栏、玉阶...... 目之所及,尽皆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无数细密冰晶如同诡异的白色苔藓,正从那些繁华梁柱中顽强生长,并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点点寒星。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 是大殿的中心,嬴政与邹云谈话的位置。 在这冰霜肆虐的殿堂中,唯有此处竟纤尘不染,温暖如初。 那无处不在,仿佛拥有生命的恐怖寒气,竟如同遇到不可侵犯的禁区,无比‘乖巧’地绕开这个位置。 仿佛在刻意避开,某些令它本能忌惮的存在。 此刻,嬴政依旧低着头,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御案之后,久久不能回神。 他的身影在满殿冰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沉。 “陛...陛下......” 赵高强压下心头的惊骇,用近乎气音的颤抖声,试探性呼喊。 闻声,嬴政猛地抬起头。 刹那间,赵高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曾让六国胆寒,令山河变色的鹰隼之眸。 此刻,里面燃烧着的,不再是征服天下的雄图霸略。 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恐怖、更加不容置疑、足以焚毁一切的欲望。 “赵高......” 嬴政的声音低沉沙哑,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案。 踏着满地冰霜,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缓缓走到僵立如木偶的赵高身侧,而赵高,仿佛被那双瞳孔摄去灵魂,依旧愣在原地。 二人擦肩而过之时,嬴政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压的极低...极低......如同九幽之下的阴风,送入赵高耳中。 “杀了他们。” 说完,不等赵高有任何反应,嬴政便走出大殿,在持戟甲士的护送下,前往其他殿宇。 良久之后—— 满是冰霜的死寂大殿中,赵高独立其中。 他低下头,对着嬴政离去的方向轻声回应。 “唯!” 第20章:大方师毋恙?(求追读) 公元前212年,初冬。 咸阳城已褪尽秋色,朔风渐紧。 仙人观内,庭院萧瑟,几株老树的枯枝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轻响。 “这是第几个了?” 冯志学用手肘轻轻推了推郑泽,目光还汇聚在,那个被扔出来的身影上。 “今天第八个!” 郑泽的目光同样落在那狼狈身影,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冷漠说道。 冯志学眯起眼,仔细辨认着那人沾了尘土,却仍显华贵的衣饰纹样。 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扯了扯,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嘿,看样子还是个右更呢!” 想到自己压对‘奇货’,他挺了挺脊背,眉宇间积压的郁气都舒展开来。 曾几何时,这等人物是他踮起脚尖也难望其项背的。 “哼。” 郑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轻哼,理所当然的撇撇嘴。 “要不看他是个右更,敢如此纠缠大方师,早就被打断腿扔出去了。” 在他看来即使是陛下,其尊贵程度,也不过堪堪与大方师齐平罢了。 眼见那右更终于挣扎着爬起身,掸着衣袍上的灰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冯志学和郑泽脸上表情立刻收敛,换上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快步迎上前去。 半是搀扶,半是‘礼送’,将这位失意的贵人请出去。 没错,如今他二人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从这仙人观最底层,人人可驱使的打杂方士,一跃成为大方师邹云的侍从方士。 虽然不像那些方师们,还是免不了要干活。 但可别小看这么一点区别,就这,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当侍从,都还没这门路呢。 那些之前,花费重金将自己调离的方士,更是肠子都悔青了。 要知道这可是,如今炙手可热,陛下面前的大红人,兵解不死的大方师邹云院前的侍从。 更何况,近些时日,大方师似乎彻底摆脱癔症,不再发出那些奇怪笑声。 这个岗位,便重新抢手起来。 若非那日咸阳宫之行,冯、郑二人陪着邹云前往,被大方师随口记下姓名。 此刻,他们恐怕早已被排挤得,有多远就滚多远了,哪还有现如今的风光。 想到这里,冯志学就忍不住回头张望。 趁着郑泽在与那右更进行最后的寒暄,他飞快瞥了一眼小院。 只见小院中央,数名身披玄甲,腰悬利刃的精锐甲士。如同冰冷磐石,沉默而警惕地拱卫在四方。 他们目光锐利,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而在甲士们拱卫的核心,那位让咸阳权贵趋之若鹜的大方师邹云,正端坐在檐下的木案后。 他身姿挺拔,目光却穿透院墙,遥望着灰蒙蒙的苍穹深处。 神情专注而缥缈。 那姿态,仿佛神魂已离窍遨游太虚,又似在凝神推演着浩渺天机。 在冯志学眼中,邹云的一举一动,都萦绕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奇特气韵。 令人望之生畏,不敢有丝毫亵渎。 ‘大方师,应该在推演天机吧。’冯志学如是道。 不敢多看,他迅速收回目光,将全副心思重新投注到眼前客人上。 就在这时,一片冰凉的物体,突然飘落在他裸露的脖颈上,激得冯志学猛地打了个哆嗦。 ----------------- ‘下雪了?’ 刚刚结束发呆的邹云,还没回过神,便被冰凉的触感拉回现实。 他眨了眨眼,这才看清,不知何时,雪花已从铅灰色的天幕中簌簌飘落。 如同细密盐粒,悄然覆盖庭院地砖。 也给肃杀冷硬的咸阳城,披上一层朦胧薄纱。 ‘啊——!好无聊啊!!!’ 无声的呐喊在邹云心底翻腾。 自从那日在兴乐宫大殿,向始皇帝嬴政吐露太阴炼形之术后,这仙人观的门槛就几乎要被络绎不绝的访客踏平。 求仙问药的、攀附关系的、刺探虚实的...... 形形色色,扰得他不胜其烦。 偏偏为了替嬴政,确认劳什子金缕玉衣的形制忌讳,邹云还不得不待在院中苦心编造玉衣样式,否则他早就想出去转转了。 幸好,前几日终于把画好的图纸交上去。 再加上嬴政派了一屯,时刻保护或者说监视自己的精锐甲士,也算是帮他挡掉很多麻烦。 所以,邹云勉强能抽出点时间,继续研究自己的金手指。 想到这里,他百无聊赖地伸出手,五指在身前的木案上虚虚一抓,仿佛抓住一团无形的空气。 邹云手指灵巧地捻动着,像是在摸索什么。 片刻后,似乎找到目标,他指尖微微用力,一缕无形的丝线便被他从那团‘空气’中缓缓抽出。 随着他的动作,那原本完全透明的‘空气’团,逐渐被拉伸延长,变成一根细长,且肉眼无法看见的丝线。 邹云耐心将这丝线缠绕成一卷,塞进腰间的随身佩囊里。 这团肉眼无法观测的特殊丝线,正是他这段时间苦心钻研的成果。 也让他发现了修真点新用途——凭空造物,以及附加概念。 回想刚发现这点时,邹云简直兴奋得跳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造出一把手枪。 对着这群秦朝老古董们,轻蔑一笑,说句,“大人,时代变了。” 可还没等他好好体验一下不食牛的快乐,现实却给他泼了盆冷水。也不知是不是修真点不够,系统对他构想的‘手枪’毫无反应。 最终,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耗费足足1000点宝贵的修真点,才勉强造出一团丝线。 反倒是为这团丝线,附上‘不可视’的概念,只花了200点。 投入巨大,产出微薄,简直得不偿失。 邹云也只能死心,暂时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在他对着飘落的雪花,再次陷入‘这日子何时到头’的惆怅时。 院门外再次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访客的动静。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甲士的注视下被恭敬引入小院。 看清来人,邹云精神陡然一振。 公子扶苏步履沉稳地踏入这方熟悉的院落,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前石阶。 那里还残留着一些,他曾经亲手研磨矿石,所留下的未能扫净的石粉痕迹。 这熟悉的景象让他冷峻的神色微微一缓,旋即,一丝带着自嘲的叹息在心底无声蔓延。 ‘如今看来,却是自己过于傲慢,不识真人了。’ 扶苏越过门口躬身接过自己佩剑的甲士,目光投向檐下那个身影。 刹那间,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你不是斩钉截铁地说长生皆是虚妄吗?可那日丹墀上又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是仙人吗?之前说的,都是骗我的吗?......’ 然而,万千心绪在喉头翻滚冲撞,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疏离问候。 “大方师......毋恙?” 见扶苏面色复杂,邹云几乎是本能的脱口而出。 “看来,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 “???” 第21章:这就要过年了?(月票加更) 扶苏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怔,见邹云神色古怪,微微蹙眉问道,“大方师,此言何解?” “哈哈哈哈......” 邹云被扶苏那茫然的模样给逗乐了,方才的惆怅一扫而空。 他大笑着站起身,热情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扶苏的手臂,将其引到烧着炭火的青铜小炉旁。 炭炉上,用陶釜煮的梅干水,正冒着细密小泡。 没有解释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吐槽,邹云只是热络的为其斟上一杯梅浆,并连忙说道。 “毋恙,毋恙!来,扶苏公子快请上座!” 待扶苏坐定,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此仙人观?莫不是陛下又有旨意?” 邹云暗自猜测着,毕竟以扶苏的身份和处境,最近似乎不该能寻常串门。 扶苏放下喝了一口的梅浆,端正坐姿,语气平和地说明来意。 “大方师不知吗?再过几日便是新年岁首,扶苏此来,是奉陛下之命,邀请大方师参与宫中蜡祭大典的。” 在秦朝,腊祭便是一年中,规模最大的祭祀活动。 这是一场,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平民百姓,举国同庆的日子。 在秦朝的森严律法中,也唯有腊日前后,平日对喝酒聚众的限制才被放开。 所以对于腊祭,辛苦一年的民众也翘首以盼。 “新年?” 邹云闻言一愣,下意识望向窗外细雪和光秃秃的枝桠,满脸不可思议。 “这不是刚入冬吗?怎么就过年了?” 此话一出,扶苏不由暗自打量着邹云。 ‘莫非是大方师兵解的后遗症,还没完全痊愈?’ 扶苏暗叹,就算是他,对于邹云刚兵解的那段疯癫时光,也略有所闻。 不过,扶苏心中虽有疑虑,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温声解释道。 “大方师潜心修道,想必是闭关日久,不知人间时序流转。岁首之期,确已逼近。”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知道自己闹笑话了,邹云连忙打个哈哈,“确实糊涂了,怎么连新年都忘了,惭愧惭愧!” 他含糊地应付过去,心中暗骂自己历史课没学好。 实际上,这也不能怪邹云,因为秦朝采用的是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 与现代的春节完全是两码事,而现代人所熟知的春节,要到汉武帝才恢复使用。 所以秦人的新年就在农历十月! “哦,明白了,岁首蜡祭。” 邹云迅速调整好表情,对着扶苏爽朗一笑。 “承蒙陛下与公子盛情相邀,邹云届时定当准时赴会,与公子一同前往观礼。” 他以为扶苏是来约他同行的,而扶苏脸上,却浮现一抹苦涩笑意。 “恐怕......” 扶苏微微欠身,对着邹云面露歉意道,“恐怕扶苏无法与大方师同行了。” “这是为何?”邹云不解。 “先前,扶苏鲁莽,在大殿之上力谏陛下...欲处死大方师。然此举已然触怒陛下......” 扶苏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难掩其中失落。 “陛下有旨,命我即日启程,前往上郡,督查长城边军事务,戴罪立功。”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脸上平静得漠然。 “所以扶苏,不日便要......离开咸阳城了。” ‘已经进程到这一步了吗。’ 邹云思虑道,‘如果没记错的话,恐怕赢政已经没几年寿命了吧。’ 他依稀记得,好像嬴政便是把扶苏发配到上郡后,没两年就病死在出巡路上了。 ‘倒也算是个好消息,就是扶苏......’ 邹云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扶苏,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宽慰。 “公子不必过于忧心。” “想必陛下,只是为了让公子于军中历练一番,很快就会将公子调回咸阳。” “大方师所言甚是。” 扶苏微微颔首,接受了这句毫无实质内容的安慰。 随后,他不再多言,缓缓起身,向邹云郑重行了一礼,“大方师保重,扶苏告辞。” 邹云起身相送,目光追随着扶苏那在初雪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庭院里,一阵萧瑟秋风掠过。 卷下老树枝头最后一片,顽强抵抗的枯黄叶片。 那叶片在空中飘零片刻,最终无力坠落在,那两个尚有余温的漆桮上。 ----------------- “左边一点,对...多了,多了,再右边一点!” 天色刚蒙蒙亮,冯志学和郑泽二人便已在邹云的指点下忙碌起来。 他们一人抱着一个刚削刻好的桃梗,按照邹大方师的指令,在大门两侧仔细调整位置。 “好,就是这里,放下吧。”邹云满意道。 闻言,二人便将手中人偶立在地上。 那两个人偶约莫一尺高,手腕粗细,散发着淡淡的桃木清香。 冯志学将桃木人立稳,便接过郑泽递来的崭新粗麻绳,一圈圈缠绕,将其牢牢缚定在大门两侧。 若靠近仔细点瞧,便能看出,那桃木人虽然削刻得形态古朴,眉目粗犷。 但赫然,便是传说中镇守鬼门的神荼、郁垒之形。 且这桃梗虽无精细雕琢,却透着几分威严镇邪之势。 正是出自那位王春生,王方师之手。 跟后世张贴的对联,甚至大家印象中汉代才出现的桃符都不同。 先秦时期,家家户户都会在岁首之前,取一节桃木,自家亲手削制成这样的桃木人偶。 并在岁首到来前,就用这新桃梗,替换下守护一整年的旧桃梗。 以便新桃梗能用新岁阳气,扫除岁末的污秽旧气。 并且这一日,除了换桃梗,还需在门楣上悬挂新编的芦苇绳,以及在门板上雕刻威猛的虎形。 人们深信,有了桃梗守门,苇索缚鬼,猛虎压邪这三重守护。 新的一年,全家方能出入平安,远离鬼祟灾祸。 因此,就在冯志学专注固定桃梗时。 那位柳青松柳方师,正手持锋利刻刀,俯身于厚重门板上,屏息凝神,手腕沉稳运刀。 刀尖在木板上划过,发出沙沙声,一横一竖,细细镌刻。 随着刀锋的起落,门板上渐渐浮现出猛虎盘踞的雄姿。 只见那恶虎怒目圆睁,爪牙锋利,线条苍劲,虽然只是门板上的刻痕,却充满蓬勃张力。 刻毕,柳青松又取来调好的朱砂,用细笔浅浅描染虎纹。 那赤红的色彩在棕木上晕开,更添几分凛然。 还有在门楣上悬挂替换,芦苇绳的方士,众人对于手上的工作都十分认真。 毕竟且不谈秦人很相信鬼神之说这一套,而且身为迷信头头的方士也更需要以身作则,展现出对古老仪轨的敬畏。 好在,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未出任何纰漏。 第22章:正阳门 “柳方师,所刻恶虎,当真非同凡响啊。” 邹云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门板上那只呼之欲出的猛虎,由衷赞叹。 只寥寥数笔,勾勒出的神韵,已将猛虎的凶悍与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来,方士里面,人才还挺多的。’ 邹云心中暗忖。 听到夸赞,柳青松停下手中刻刀,转过头来。 待看清来人是邹云这位新晋的大方师后,他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喜色,反而眉头微蹙。 ‘什么意思,夸你还不高兴了。’ 邹云暗自腹诽。 就在他以为,这位柳方师要呵斥自己,给他这位新晋大方师一个下马威时。 然而,下一秒。 柳方师却猛地挺直腰板,一本正经道。 “此皆大方师之功也!幸得大方师庇佑于后,臣方敢竭尽所能,一展微末之技。” “仰赖仙长厚德,臣不胜惶恐,顿首拜谢大方士!” 说着,他还俯下身躯,丝毫不在意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对着邹云就是深深一揖,姿态谦卑至极。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看得邹云愣在原地,有些反应不及。 而周围的其他人,则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各自继续手中的活计。 ‘好嘛,方士里面,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邹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 待他好不容易打发走,这位一心上进的柳方师。 已经安放好桃梗的冯志学和郑泽二人,这才拍了拍身上木屑,走到邹云面前。 “大方师,岁安!”冯志学率先开口,脸上带着笑意。 “大方师,岁安!”郑泽紧随其后,声音沉稳。 “岁旦安康!” 这回邹云早有准备,所以倒没说出什么新年快乐之类的。 迎上二人,邹云脸上露出和煦笑容。 他微微作揖回礼后,便乐呵呵的从一旁侍从捧着的簸箕里,取出两个红色佩囊。 “这是我老家的习俗,过年得发红包,讨个吉利彩头,你们就收下吧!” 说着,便不由分说将佩囊塞到他们怀里。 而这些佩囊,是前几日,邹云得知将要过年后,命人采购回来,并特意嘱咐要买红色的。 佩囊中装着数十枚沉甸甸的半两钱,虽不算丰厚,却也足见心意。 冯志学和郑泽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推辞。 “大方师,这如何使得...” “不敢当,不敢当!” 但见邹云态度坚决,两人推辞不过,只得恭恭敬敬地收下。 待邹云转身走向其他方士,冯志学掂了掂手中佩囊,凑近郑泽咧嘴笑道。 “你说这是哪里的习俗啊?怎么过年还发钱......怪新鲜的。” 不等郑泽回应,他又满脸好奇望向不远处,邹云正递给另一位方士佩囊。 “而且,看样子,还是人人皆有。” “既是大方师所赐,收下便是,何须多问。”郑泽语气平淡道。 “嘿,你这人......” 冯志学被噎了一下,正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突然又想起面前是个傻的,自己与他争论,岂不是自讨没趣。 于是冯志学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后半句给咽回去。 当然,这样的小插曲,丝毫无法影响冯志学被大方师关怀的喜悦心情。 ----------------- 数日后,朝堂议定出发的日期人员,前往雍城的队伍便要出发了。 邹云带着郑泽和冯志学这两个侍从,跟在大方师石公身后,前往正阳门外。 寒风凛冽,吹得四人都有些打颤。 自从,那日扶苏来过后,邹云就仿佛被嬴政‘厌恶’了一样,渐渐收回在他身边守护的甲士,以及一切恩宠。 所以,这次前往汇合地点,四人都只能走路过去。 路上,冯志学忍不住开口道,“就只有我们四个人吗?” “有什么问题吗?”邹云疑惑。 “这......” 冯志学有些迟疑,不知道该如何向邹云解释。 反而是亲身经历过方士巅峰景象的石公淡淡道,“呵,有四个人,你就知足吧。” “可...这跟之前相比......” 冯志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石公不耐烦的打断,“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这次腊祭,整个仙人观,仅有他们四位方士得以随行。 甚至若非考虑到邹云是初次参与腊祭,需要有人从旁提点协助,恐怕连石公这位老资格也未必能获得名额。 而遥想方士群体当年鼎盛之时,一年中的各种重大祭祀。 都必是侯生、卢生、石公等几位顶尖大方师亲自带队,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大群方士随行。 那是何等风光! 如今方士群体的没落,可见一斑。 不过,转念一想,若非邹云横空出世,力挽狂澜。 仙人观四百多名方士,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就更别提什么没不没落的了。 想通这一点,冯志学也就不再开口,四人继续摸黑前进。 此刻,黎明前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整个咸阳宫却已灯火通明。 六千三百人的庞大随行队伍,包括三千精锐骑兵、两千衣甲鲜明的仪仗兵,以及数百名文武重臣、内侍宫女和各类工匠。 早已在正阳门内的巨大广场上集结完毕,列队肃立,鸦雀无声,只待君王令下。 六千多人,放在笔墨间,不过是寥寥数字。 可若是放在现实中,那就是无边无际,旌旗如林的壮观仪仗。 所以看着眼前庞大的队伍,邹云也忍不住有些感慨,“好多人啊。” “是啊,真...真壮观。” 在他身旁的冯志学和郑泽二人,脸上也难掩兴奋,就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以往他们只能远远地,望着那些有幸随行的方士前辈。 而这一次,终于轮到他们成为被羡慕的对象。 就在几人神色激动之时,唯有石公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发出一声嗤笑,“呵,这算什么。” 当年,他也是跟嬴政一起去过泰山封禅的。 那场面,比起今日不知壮观多少倍,石公眼中流露出对往昔的追忆。 略作停顿后,他便接着又道,“等出了咸阳城,还有带着重型器械的先遣部队在城外等候汇合。” “届时,整支队伍将扩充至万人以上,车马辚辚,旌旗蔽日,那才叫真正的壮观呢。” 听着石公的描述,冯、郑二人皆面露向往。 “唰!唰——!” 巨大的城楼下,无数绣着玄鸟、夔龙纹饰的锦旗,与各色仪仗在晨风中烈烈招展。 身披重甲的武士,如同雕塑般列阵于四周。 “我们等一下是要从这里出巡吗?” 邹云仰望着巍峨城楼问道。 “不错。” 石公的目光也投向那即将开启的城门,“待天边泛起第一缕霞光,吉时一到,整个队伍便会由此门鱼贯而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带上一丝忧虑。 “眼下就是不知,我们会被安排在队伍的哪个位置?” 依照秦朝严格的卤簿制度,帝王出行仪仗有着极其严密的规制。 主要分为护军、仪仗、车驾三大方阵,层层拱卫,秩序井然。 既彰显帝王威严,更是实实在在的军事防护。 依照往年惯例,方士们通常被安排在丞相及重臣的座车之后。 但时移世易,如今的石公也不敢断言。他只暗暗祈祷着,至少能在某辆座车上分得一个座位。 否则真要他这把老骨头,一路骑马颠簸到雍城,那可真是有些吃不消了。 第23章: 卤簿(求追读) 就在石公倍感忧虑之际,一阵轻快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请问,是邹大方师吗?” 只见一位少年将军,快步来到四人面前,恭敬行礼。 他头戴象征勇武的鹖冠,身着朱红色中衣,外披彩色鱼鳞细甲,甲片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显得神采飞扬。 “足下是?” 邹云与石公迅速交换一个眼神,由他上前一步,拱手回礼。 少年将军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牙齿,朗声道,“臣蒙宣德,家父郎中令。” “哦,原来是蒙将军家的公子。” 邹云恍然,心中却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就蒙毅那高大魁梧的粗壮模样,生的儿子竟然如此眉清目秀。 “家父有令,命我带大方师邹生,石生前往大臣座车安置。”蒙宣德清晰传达着指令。 “至于另外两位方士,请在此地稍等片刻,你们则另有安排。” 四人闻言,再次对视一眼。 心知这是卤簿既定的安排,便不再多言,各自跟随指引前往不同的位置。 时间过得很快。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霞光时,正阳门那巍峨箭楼上,三十六支青铜号角同时被力士吹响。 “呜——嗡——”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正阳门缓缓洞开,阳光自其中斜射而出。 首先涌出城门的,是一个如黑色铁流般的千骑方阵。 一面巨大的玄色将旗引领在前,后面是清一色黑甲黑盔,腰佩阔剑的秦军锐士。 他们皆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直视前方。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千骑兵竟无一人持握长戟。 这意味着他们绝不是摆排场的仪仗队,而是一支真正能随时投入战斗的精锐野战力量。 紧跟在千骑方阵之后的,是三十六面擎天巨旌组成的方阵。 旗杆高耸入云,旗帜大书“秦”字,分作黑、赤、白、青、黄五色,在初升朝阳下猎猎翻飞,色彩斑斓,气势磅礴如虹。 旗手皆是精悍的马上骑士,控马技术娴熟,确保巨旗始终高扬。 旌旗方阵之后,便是一百辆战车。 每辆战车上肃立着十名重甲步卒,人人背挎一架臂张连弩,手中握着一支两丈长的长矛。 战车方阵之后,是二十辆特制的大型座车,双车并驶,车内满满当当载着无法骑乘奔驰的官仆、宫女和内侍。 紧接着,是整个卤簿仪仗的核心。 连续九个百人骑士队,护卫着九辆皇帝御车。 每个百人骑队护一辆青铜御车,九辆车形制完全相同,均由四匹骏马牵引,没有任何差别。 除了最核心的护卫,没有人知道,此刻嬴政究竟在哪一辆车上。 九车之后,是一辆宽大精美的两马青铜轺车,八尺车盖下,肃然端坐着丞相李斯。 其后是两车并行的大臣座车,十余位朝中重臣分乘其间,邹云和石公也位于其中。 再往后,便是一个由三十六骑组成,规模稍小但同样威武的旌旗方阵。 最后压阵的,则是另一个千骑方阵,如同巨龙的尾翼,沉稳有力,确保整个队伍的后路无虞。 整支庞大的队伍,竟无一人是步行。 所有人或乘车,或骑马,在号角与旗帜的引领下,如同一头被唤醒的钢铁巨兽。 开始向着雍城的方向,滚滚前行。 这绝不止是一个祭祀的仪仗队伍,更是一个能够快速启动,快速行进的庞大战争机器。 在临近岁首的晨曦中,展现出大秦帝国无与伦比的威严与力量。 ----------------- 从咸阳到雍城,整个车队走了三天时间。 始皇帝的车驾顺着渭水河谷,经兴平、过扶风,一路疾驰。 邹云坐在车中,感受着身下颠簸的路面,心中暗自庆幸。 幸好这里的驰道,在秦国统一天下后重新修筑过,否则邹云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屁股该肿成什么样子。 至于嬴政为何要舍近求远,不在咸阳举行腊祭。 路上,邹云从石公口中得知了缘由。 雍城是秦国的旧都。 唯有此地,才拥有最完备的宗庙建筑群,以及最高等级的皇家祭祀场所。 因此,秦始皇才会不辞辛劳,率文武百官,千里迢迢返回故都。 战车隆隆驶过,车轮碾在夯实大道上,发出沉闷声音。 远远望去,狭长的队伍,好似一条黑色巨龙隐匿于尘土中,向前蜿蜒。 路旁驿站外,黑压压跪伏着当地的黔首。 在这初冬时节,他们衣衫单薄,头颅深埋,不敢窥视天颜。 此情此景,令邹云心头五味杂陈。 为了这场腊祭,帝国倾注了难以估量的人力物力。 单是他沿途所见,便是每隔三十里便设立一座驿站,每座驿站都堆满充足的粮秣草料。 确保这支移动的帝国中枢,能得到源源不断的补给。 而那些看不见的消耗——征调的民夫、运输的损耗、沿途的修缮、祭品的准备...... 更是难以计数,不知耗费多少民脂民膏。 若是将这些钱粮,全部分发出去,不说多,至少可帮助数郡之人度过这个寒冬。 “唉......” 邹云叹息道,“当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微风拂过帘布,嫩绿的颜色覆在黑褐色的土地上。 官道两旁广袤的土地上,冬小麦的幼苗刚刚破土而出,为大地缀上点点生机。 不远处,雍城在视野里已清晰可见。 然而,抵达雍城,仅仅是这场宏大祭祀的前奏。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腊祭开始之前,赢政需在雍城的大郑宫中,进行为期三日的斋戒。 这三天里,他必须严格遵循古礼,洁身清心、不近女色、不食荤腥、不饮醇酒、不听丝竹之乐、不问疾病之事、不参与任何丧葬吊唁。 独自幽居于斋宫内,身着象征天地的玄色素服。 摒弃一切俗务,日夜默诵祭文,静待祭祀之日的黎明降临。 说实话,在了解这套繁复而严苛的流程后,邹云还挺佩服赢政的。 若换作自己,光是这三日清规戒律下来,估摸半条命就得去掉了。 更何况斋戒之后,还有更为繁重的祭典仪式在等着他。 整个斋戒期间,其他人也并未得闲。 诺大雍城都笼罩在,一种肃穆而紧张的忙碌气氛中。 太常、太祝等礼官指挥若定,仆役、兵士穿梭不息,相互协作。 他们一丝不苟地布置着祭坛、准备着祭器、清点着牺牲,确保祭典当天的万无一失。 而时间,就在这份忙碌中悄然滑过。 第24章:祭典开始(月票加更) 终于,斋戒的第三日,寅时三刻。 大郑宫的宫门,在寂静中缓缓开启。 赢政立于雍城旧宫墙的最高处,玄衣素服,目光如炬,投向远方雍山那起伏的山梁。 只见黑夜里的山脊之上,已然亮起一串串细密火光。 那是‘权火’! 自咸阳至雍城,沿山梁每隔数十里,便筑有一座形如烽燧的权火台。 此刻,赤红的火焰在深沉的夜色中次第点燃,宣告着帝国最高祭祀即将开始的消息。 皇帝将于腊月之晨,在天坛之上,行礼如仪。 火光连绵不绝,自东方咸阳的方向一路向西延伸至雍城脚下,最终汇聚在赢政的视野之中。 那景象,宛如一条由烈焰组成的庞大火龙,威严匍匐在广袤的关中大地之上。 赢政深吸一口气,腊月的晨风冰冷刺骨,却也令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祭祀的核心场所名为血池畤坛,坐落于雍城西北郊外约十二公里处的山梁之上。 此处地势独特,背倚巍峨高山,前临低缓丘峦。 方圆四百七十万平方米的广袤土地上,矗立着古老而神圣的祭天之墟。 祭坛依【高山之下,小山之上】的古礼而建。 核心为圜丘石坛,是祭天的主坛,通体以黄土分层夯筑。 圆坛四周,环绕着一道石砌环壝,此为血池核心,宽五尺、深四尺,沟壁与沟底皆以整块青石垒砌铺就,滴水不漏。 祭礼之时,宰杀太牢牛、羊、豕,乃至车马,鲜血尽数引入壝中。 这便是血池之名的由来。 此刻,赢政已换上最为隆重的衮黑色大祭服。 玄色的衣袍深邃如夜,上面精心缀饰着五彩丝线编织的华美组绶。 他手扶镶满宝石的玉具剑,步履轻晃间,革带上的白玉双佩,发出叮铛轻响。 当他踏出雍城大郑宫的那一刻—— “咚!咚!咚——!” 金鼓齐鸣。 三百名高大魁梧的仪仗武士,高举绣有玄鸟图腾的黑色旌旗鱼贯而出,那玄鸟振翅好似活了过来,在晨风中猎猎翻飞。 紧随其后的是礼官队伍,他们身着朱玄两色的祭服,头戴高山冠,手中捧着玉笏。 太祝、太宰等诸祭官,则身着青色祭袍,佩戴着象征五行的五色绶,亦步亦趋地跟随。 礼乐,则严格按照“宫-商-角-徵-羽”五音循环奏响。 青铜编钟的宏亮,与石质编磬的清越交织共鸣,形成一种直击心灵的天地之音。 而昭昭大秦的天命,也在此乐中,传告四方鬼神。 汤汤厥商,百乐咸奏! 整支庞大队伍,在礼乐里,在黑暗中,如同远古的先民,一路向西而行。 浩浩荡荡,驶向雍山血池。 “噼啪!” 火舌在晨风中摇曳,将黑色的道路照得如同白昼。 此时,从雍城大郑宫到郊外血池畤坛的驰道上,每隔三十步,便有一架巨大的青铜灯树。 这些青铜灯树,不止为众人照亮前路,更似在引着他们。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踏入一片未知之境。 那是上古神祇的世界! 皇帝骑黑马,丞相乘舆车,百官驾车跟随,精锐铁骑前后护卫。 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处的位置,整支队伍有条不紊的行进着。 ‘这就是,先秦的祭礼吗?’ 邹云跟随在百官之中,静静注视着整个祭典。 ‘真是......’ 这一刻,邹云想不到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 只置身此间,便恍若隔世! ----------------- 巳时三刻! 庞大的车驾阵列,终于抵达血池坛下,在坛前广阔的壝场中井然停驻。 五千名黑甲铁骑沿驰道两侧列阵,人马皆披霜色,铜铁甲片在火光中泛着冷冷的青光。 所有人,根据指引前往自己应该待的位置。 行走间,邹云望着伫立山顶的祭坛,在心中暗自赞叹,‘倒是比预想中,要精美。’ 祭坛依古制“天圆地方”而建,三重巨大的圆形坛台层层递高,象征着‘天、地、人’三才。 每层坛台由九级白玉台阶相连,共二十七级,沟通天地人鬼 四面台阶则对应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分别朝向东南西北四方。 坛外环绕着高大的壝墙,正南方则是一条直通坛顶,庄严肃穆的神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秦始皇从南面的神道开始,缓步登坛。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天地经纬之上。 而随着皇帝的脚步踏上第一级台阶,侍立于坛下巽位的奉常便高唱道。 “一拜日月星辰——” 群臣伏首。 “二拜天地四望——” 百官跪拜。 “三拜山川百神——” 万众俯身。 三声唱词结束,嬴政已跨过三层玉阶,站在神人分割的交界。 当祭典行进到这个阶段,人们相信,皇帝再往前踏上一步,便不再是人间。 而是神人交界之所! 此刻,太祝已就位,生起燎炉之火。 青铜铸造的方形巨炉,就架在坛顶北面,炉中已铺满了薪炭,赤红火舌舔舐着炉壁。 当嬴政终于踏上坛顶,立于天地之间时。 静! 整个血池坛场,陷入庄严肃穆的绝对寂静。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们的皇帝,他们的天子,代替他们,与九天之上的远古神祇立下新的神人契约。 历史在此刻凝固。 太牢三牲早已准备就绪。 依照秦人尚黑的五行遗制,数十头纯黑毛色的牺牲,被宰杀洗净。 而且若是仔细望去,便能惊讶发现,那些牺牲竟通体纯黑,表皮无一丝杂斑。 此刻,全部整齐陈列于坛下神厨之内。 在冬日寒风中,牺牲的白脂红肉,蒸腾着丝缕白气。 当年,秦德公建国雍城的第一年,曾以‘三百牢’祭祀鄜畤——那是一口气宰杀300头牛、300只羊、300头猪的血光盛宴。 而今天,秦始皇将行的腊祭,规模虽不至于夸张至此,但也堪称盛大恢弘。 ----------------- 祭典的每一步骤,都经过精确的测算。 赢政登顶后,太宰立刻恭敬地奉上,盛于青铜俎中的太牢三牲之首级。 太祝则奉上祭祀用的玉器,象征天的青色玉璧、圭、璜、璋等,并一一陈列在神案之上。 还有盛满黍、稷、稻、粱的精致簠簋,也已摆放妥当。 清澈的祭祀用酒,更是早就被注入巨大的青铜酒尊之中。 酒液澄澈如泉,默默倒映着坛顶之上,那片肃穆苍穹。 秦始皇庄重走到燎炉前。 亲手执起燃烧的火炬,点燃堆放在燎炉前的祭牲躯体。 接着,他将象征敬天诚意的玉璧,与书写着祭祷之辞的帛书,一同郑重地投入熊熊烈火之中。 “噌——” 火焰升腾。 牲体在炭火中烧得劈啪作响,油脂熔化后喷溅而起,焦香四散,黑烟冲天。 在冬日的天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黑色烟柱。 古人相信,这升腾的烟气能够上达天听。 所以皇帝也以此‘燔燎告天’,向高高在上的昊天上帝与天地五帝传达自己的诚敬。 与此同时,太祝朗读祭辞。 “维始皇帝三十五年,岁在己丑......” 悠长的声音回荡在祭坛之上,仿佛真的在同天人对话。 赢政肃然跪在铺于坛顶的蒲席。 玄衣拖曳于地,头顶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微微晃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他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每一个祭祀动作,焚香、酹酒、再投玉。 当太牢牺牲被投入燎炉,那象征着沟通天地的火焰燃烧到最炽烈,最耀眼的巅峰之际—— 坛下壝场中,万人积蓄的力量终于爆发。 “万岁——!万岁——!万岁——!!!” 如同平地惊雷,又似怒海狂涛。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骤然响起,并以排山倒海之势,猛烈冲击着雍山山梁。 此刻每一个人的心底都只剩下纯粹激动,万人齐呼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在天地间反复轰鸣回荡。 独一人,静立其中,默然感慨。 大秦气象,尽在此间! 第25章:大傩! 戌时一刻。 腊祭的余韵尚未散尽,黄昏的薄暮已悄然笼罩雍城。 此刻,一场更为古老而神秘的仪式即将拉开序幕——大傩! ‘傩’ 这深植于华夏血脉的仪式,最早可追溯至先民蒙昧的时期,其本意便是驱鬼逐疫。 腊日前一日或当日。 人们戴上面目狰狞或威严的面具,擂响震天鼓点,以最原始的力量驱逐邪祟。 以求逐尽旧岁的阴气疫毒,迎接阳气与新生。 而在嬴政设立的宫宴上,大傩的规格更是登峰造极。 只见一位装扮成‘方相氏’的魁梧勇士,身披象征勇武的熊皮,脸覆黄金铸就的四目神面,手中紧握锋利戈矛。 如同神祇降世,引领着上百名身着彩衣的童男童女,浩浩荡荡的游走穿行在巍峨宫殿群。 一时间,宫阙之内鼓声如雷,稚嫩的呐喊声汇成洪流。 好似要将一切不祥彻底涤荡。 邹云和石公并肩站在高处,俯瞰底下傩舞,冯、郑二人则伫立其身后。 ‘倒有点像,前世潮汕的英歌舞。’邹云暗道。 他看得津津有味,但身旁的石公却满脸怅然。 往昔,主持这大傩仪式的荣耀,向来属于仙人观的方士们。 然而今日,邹云和石公,却只能作为旁观者,默默立于人群之外。 望着那熟悉的仪式被他人操持,石公脸上难掩落寞,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几乎要溢出胸腔。 看着石公那神情,邹云都忍不住暗自腹诽,‘这老头,若非担心在我们这些后辈面前失了颜面,怕不是要当场老泪纵横了。’ 于是哪怕自己对傩舞挺感兴趣的,但邹云还是扯了扯石公的衣袖,沉声道,“走吧石公,快到晚宴开始的时间了。” “啊...?!哦......走吧。”石公应道。 随后,四人逆着人流转身离开,不再关注身后的喧闹。 夜色渐深,大郑宫灯火辉煌,宛如白昼。 始皇帝嬴政身着玄色龙袍,端坐御案之后,威仪赫赫。 在他案上摆放着来自帝国各地的贡饈:北方的牛羊肉脯、南方的橘柚鲜果、东海的鲍鱼干贝...... 大秦疆域之辽阔,宫廷之富庶,尽显于此。 邹云和石公的案席,距离御座不远不近,但恰好能让他看清嬴政心情似乎还不错。 不过,对于忙碌一天的邹师傅,那些都不过只是浮云。 此刻,他只想赶紧多吃几口。 所以,邹云全然不顾这是皇家晚宴,自顾自地大快朵颐起来。 引得邻近席位的权贵们频频皱眉侧目,连御座之上的嬴政,目光也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停留几次。 然而,当那些不悦的贵族看清这无礼之徒,竟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大方师邹云时,脸上的不满瞬间冰消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意的理解。 仿佛邹云这不顾仪态的吃法,非但不是失礼,反而成了仙家之人不拘小节,潇洒出尘的明证。 总之,位于帝国之巅的这群家伙,这份看人下菜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转换得毫无滞涩。 ‘呵!’ 邹云环视一圈,见四周相迎皆是笑脸,也是嗤笑不已。 随后他懒得和这群老狐狸打交道,直接埋头继续对着眼前美食发起进攻。 而邹云的冷漠,丝毫没有影响到宴会的热闹。 待酒过三巡,宴饮正酣之时。 嬴政缓缓端起面前的青铜酒爵,冕旒玉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视阶下群臣。 烛光映照下,那双被玉珠半掩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生气。 “嘉平礼毕,神享民安。”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置酒,与群臣共贺岁成。愿秦邦永固,黔首安宁。” “诸君,举爵!” 话音落罢,阶下文武百官齐齐俯身顿首,衣袂摩擦之声整齐划一,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须臾,李斯霍然从席上挺身而起,手中玉笏高高举起,“贺嘉平!愿陛下千秋......!大秦万年......!” 众人齐声应和,“贺嘉平!愿陛下千秋,大秦万年!” 千余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漫过雍城的宫墙,漫过巍峨的雍山,漫过那犹带青烟的血池祭坛,一直飘向东方。 直到此刻,整个腊祭大典才算是真正落下帷幕。 而忙碌一天的邹师傅,还没来得回去补个觉,便被满脸堆笑的赵高给请了过去。 ----------------- 蕲年宫。 当赵高引着邹云步入殿内时,偌大的空间里,竟只有嬴政一人独坐于榻。 “启禀陛下,大方师邹云已至。” 赵高躬身禀报,声音在大殿里带着轻微回响。 “嗯,知道了,退下吧。” 嬴政的声音平淡无波,甚至没有抬头看邹云一眼。 这与他近些时日对待邹云的态度如出一辙。 自上次会面后,对于邹云。 嬴政既没有像对待侯生卢生那样大肆奖赏,也没有像对徐福那样委以重任,甚至都没像对石公那样常常接见。 好似这位痴迷长生的帝王,突然间改了性子。 然而,就在赵高躬身退出殿外,大门隔绝了外界声响的刹那。 这位千古一帝一改之前淡然。 竟丝毫不顾帝王仪态,直接猛得起身,快步走到邹云面前,对其安抚道。 “邹师勿怪,此间数日,令君受如此委屈,朕心......甚是愧疚。” 话音未落,他便一把拉住邹云,携着他的手,几乎是半拉半扶地将这位方士引上御座。 这一连串举动,让邹云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得心里毛毛的。 好在他也知道秦汉时期,同性之间携手同行,是非常正常的礼仪动作。非但没有什么不好的含义,反而是信任有加的体现。 所以才能强压下身体本能,没将胳膊从嬴政手中抽出。 若换作后世,有个男的敢如此对自己,他高低得给对面来上两个大嘴巴子。 嬴政拉着邹云站定,目光灼灼地紧盯着他,却半晌不语。 殿内只闻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这无声的压力让邹云颇感不适,他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问道,“陛下夤夜召见臣下,不知所为何事?” “哦?并无其他紧要。” 嬴政像是才回过神来,缓缓摇头。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其事,“只是有几件关乎‘太阴炼形’的要务,需告知邹师知晓。” 他踱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金缕玉衣所需之玉材,朕已经命人远去昆仑开采,按照邹师要求只选取纯洁无暇的顶级白瑶。” “而丽山陵寝内部构造,也按照邹师先前所画的图样要求,作出调整修改。” “如今万事俱备......唯余两桩关键。” “一者,便是以坠星为基,在陵寝内布下那沟通天象的二十八星宿图阵;二者......” 嬴政转过身,目光重新锁定邹云,眼神变得格外深邃。 “便是需要邹师亲自去寻访的那件......本命之物。” 当提及这需要邹云去寻找时,嬴政的语调变得有些飘忽,眼中也闪过一道精光。 他死死注视着邹云,仔细对比这句话说出后,眼前之人的眉眼五官,是否有着任何一丝,哪怕极其细微的异样。 然而,邹云神色如常,目光澄澈坦然。 见状,嬴政也不知信了没有,但却并未纠缠于此,反而做出了一个令邹云更为意外的举动。 只见这位睥睨天下的帝王,竟以九五之尊的身份,对着邹云深深一揖。 口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此事关乎朕之长生大计,就......全权拜托邹师了!” 眼见嬴政竟毫不迟疑地向自己行此大礼,邹云心中对他的评价不由得拔高几分。 至少在这求仙之事上,这位帝王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决心与诚意。 邹云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抢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嬴政的双臂,阻止他长揖下去。 口中更是连声推辞道,“陛下万万不可如此!成道之恩,自当竭力以报。” 两人就这般一个坚持要拜,一个执意要扶,在这空旷蕲年宫内推让几个来回。 最终,赢政终究还是没有长揖下去,而邹云也没有受他这一礼。 第26章:三条道路(求追读) 片刻后,待赢政稍微平复。 他死死盯着邹云,目光如同最幽深的古井,却始终欲言又止。 邹云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最后考验。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邹云以为嬴政不会再开口。 终于—— 他还是,问出了那个深藏心底,压抑已久的疑问。 “邹师......”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除了你所说的‘太阴炼形’之道......” “难道这浩瀚天地间,真的......就再也没有其他可得长生之法了吗?” 问这话时,嬴政的目光直直刺入邹云眼底最深处,仿佛要穿透他瞳孔,窥探他的内心。 而直面着这双好似吞噬一切的眼眸,邹云只淡然一笑,随后缓缓吐出答案。 “有!” 仅仅一个字。 却嬴政的脑海里,炸响一道惊雷! 出乎意料的,他竟给出赢政预料内,完全相反的答案。 对于这个问题,邹云心中早有成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日在章台宫,即便他将那套太阴炼形说得玄妙无比。 即使他用那小控冰术,精心伪造成泄露天机的假象,暂时镇住这位始皇帝。 即使他告诉嬴政,只有这一条道路,他也不会再追问什么。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位千古一帝,一定会从各个方面继续试探自己。 这并非因为他不相信太阴炼形。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太渴望,太想抓住这唯一显现的长生希望,才更加恐惧被欺骗,被误导。 这份恐惧,远比单纯的怀疑更为致命。 而且,他是嬴政! 一个活在阴谋和背叛里,最终踏着尸山血海横扫六国,完成大一统的帝王。 信任二字,对于他来说,太过奢侈。 “除兵解外,此世据我所知,亦有其他几条长生之道。” 邹云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愿闻其详。” 赢政眉头微挑。 而邹云也不迟疑,立刻将之前腹稿吐出。 “其一便是圣人道——以德立身,以世长生。” “此道不修肉身,不走神魂,唯有功德与名望。” “需立规矩、定秩序、救万民、安天下,完成立德、立功、立言之伟业,方能窥探分毫。” “死后,虽身死而道存,以信仰与大义不朽。” 伴随着邹云那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讲述。 恍惚间,嬴政脑海中,仿佛有张无形的画卷缓缓铺开。 三皇五帝,诸子先贤,那些在史册上熠熠生辉的名字,连同他们筚路蓝缕,泽被苍生的功绩,如星辰般次第闪现。 那是人族从蒙昧走向文明的漫长史诗,是薪火相传,代代相承的厚重积累。 “陛下,地下主之位格,便受益于此道。” 邹云的声音适时响起,嘴角掠过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 随后,不等赢政发问,他便继续讲解。 “其二便是神人道——以力通玄,以化长生。” “此道不修德,不避世,走神通造化。” “以炼神化虚,掌控阴阳,修大神通。可移星换斗,焚山煮海,御风而行......” 随着一个个神通吐露,这一次浮现在嬴政脑海里的。 是那些上古神人顶天立地,挥手间山崩地裂,弹指间焚山煮海,于天地间施展无上伟力的睥睨场景。 令他心旌摇曳,神驰万里。 “神魂超脱肉身,可化形万物,无处不在,以神通自在长生。” “然此道,唯有天生神圣可走,非我们凡人可攀。那些上古神真便是踏足此道。” 说到此节,邹云亦是摇头叹息,仿佛看到穷耗一生而不得其门的累累枯骨。 “最后便是至人道——以真合道,以寂长生。” 此句一出,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出尘的宁静。 “此道不恋权,不恋名,走清净独修。” “于冥冥之中,守真抱一,摒绝纷扰,与天地自然相合。” “踏足其上后,肉身凝练、寿同天地,或兵解蜕凡,或涅槃轮转。独来独往,不沾因果。” “而这——” “便是,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邹云的声音最终落下,余音在梁柱间低回,而三条通天之路亦在嬴政脑海浮现。 这一刻,他的脸上是由衷喜悦。 然而,这喜悦如同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反应过来的嬴政脸色一僵,他立刻洞悉这三条道路,那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 “至人无己,难在忘我;神人无功,难在跻攀;圣人无名,难在本心。” 这三者,都不是他可以企及的。 也就是说,邹云这一长篇大论,对于他而言,却是半点用处也没有。 兜兜转转,摆在他面前的还是只有太阴炼形一条路可走。 而嬴政还不好说些什么,毕竟路人家已经为你指明,走不走得上去全看你自己的本领。 当然,他完全没想过,这所谓的三条长生之道,完全就是邹云给他画的大饼,随口胡诌的。 而自己还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嬴政只能涩声回道,“多谢邹师解惑!” 与此同时,邹云也暗中松了口气。 ‘看样子是糊弄过去了。’ ‘但事不过三,看来无论如何,我都得尽快寻机先离开这咸阳城,远离嬴政了。’他暗自思虑道。 只是邹云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讲述三条长生之道时,意识深处的画框竟闪烁几道微弱光芒。 “陛下既然明悟,那臣就不再打扰,先行告退了。” 没有给嬴政再次提问的机会,见他还沉浸在三条大道中,邹云立刻出声告辞,独留嬴政一个人慢慢回味。 待他退至殿外,身后宫殿的大门缓缓合上。 邹云脚步微顿,突然下意识回身望了一眼合缝内的嬴政。 缝隙中,嬴政的身影在幽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蓦然闪现出,自己初穿越至此时,台上那个威严无比的身影。 彼时,那道身影虽重病缠身,却如同出鞘的利剑,丝毫不堕千古一帝的风采。 而此时,眼前这人,虽面色红润,却只是一垂危老者耳。 “长生啊......” 邹云叹息。 ‘有朝一日,我也变得如此陌生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钻入他的脑海。 然而,空白一片。 答案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久久未能浮现。 就像当初刚刚即位的年轻嬴政,也不知道暮年的自己如此执着于长生一般。 此刻的邹云,同样无法预见未来的自己,究竟会走向何方。 ‘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宽大袍袖,挺直脊背,大步流星,朝着嬴政相反的方向走去。 袍袖在身后带起一阵清风,将那疑问抛出脑外。 也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禁锢着帝王灵魂的深宫,抛在身后的暮色中。 第27章:天命之物 数天之后,当邹云再次见到嬴政,已经是在咸阳宫。 看嬴政满脸平淡,就知道他已经从之前的信息轰炸中平复出来。 而此番召见,不为其他,只为那件唯有邹云才能找到的本命之物。 “臣邹云,拜见陛下。” 邹云趋步上前,依礼作揖。 这段时间,因为嬴政刻意的冷处理,仙人观门庭若市的盛况骤然消退。 坊间议论纷纷,都猜测是大方师触怒陛下了,故而被嬴政所不喜。 帝国上层那些嗅觉灵敏的老狐狸们闻风而动,或嗤笑,或惋惜,或惊疑...... 但无论何种心思,最终都化作一道道无形禁令,约束着亲眷门客远离仙人观。 就连观内其他方士,私下里也揣测不断。 一时间,谣言四起。 曾经热闹非凡的仙人观,竟突然又冷清起来。 尤其是邹大方师所居住的院子,除了石公,柳方师,等少数几位仍常常拜访。 其余那些曾挖空心思,也要挤进来的趋炎附势之辈,都对这里避之不及。 属实是让邹云过了几天清静日子,也捣鼓出不少新东西。 此外,受影响最大的就是冯、郑二人。 郑泽对此浑不在意,乐得清闲。 唯有冯志学,望着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景象,对着庭院时常叹息,忍不住追忆之前风光。 但他却不知,这看似失势的境遇,正是嬴政在暗处悄然推动的结果。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面对卢生、徐福等人所献真假难辨的长生之术,嬴政不惜千金买马骨,大肆封赏宣扬,只为引出更多隐世奇人。 然而,面对邹云手中那真实不虚的通天大道。 他反而希望能将此事置于最深的阴影中,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正因如此,那句“委屈大方师了”,才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当然,私下里,嬴政倒是丝毫不藏着自己的态度,对邹云亲近有加。 “大方师快快请起。” 见邹云入殿,嬴政快步上前将其扶起,接着直接开口道,“如今天下辽阔,邹师,可知那天命之物,所在何方?” 而这,才是最核心的关切。 以大秦如今幅员之广袤,若邹云不知晓大致方位,纵使快马加鞭走遍各郡县,最理想状态下也需耗费2、3年光景。 这还是尚且未计入途中休憩、恶劣天气、突发疾病、意外滞留等诸多无法预料的阻碍。 要是还得深入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那所需时日之长,嬴政几乎不敢再深想。 七八年? 到那时即便寻得,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他自觉也是无福消受。 因此,嬴政开口第一问,便是向邹云确认此事 对此,邹云早有成算。 他立刻躬身回应道,“回禀陛下,臣这几日夜观星象,参悟天机,已推演出几处大略方位。” “那天命之物,必隐于其中一处。” “哦?”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喜色。 有了大致范围,搜寻之期便可大幅缩短! 他当即振袖,扬声宣道,“来人,传尚方,取天下舆图至。” 侍立御座旁的赵高,闻言无声地躬身,迅速退出殿外,指派内侍疾步前往取图。 不多时,两名身着黑色官袍的尚方吏员垂首躬身,小心翼翼步入大殿。 二人一左一右,合力捧着一具朱漆木匣。 匣身古朴,素面无华,仅以精巧的铜扣严密锁固。 行至殿中阶下,二人齐齐顿首,双手捧匣呈上,低声禀道,“天下舆图,恭呈陛下。” 待嬴政微微颔首,吏员才屏息凝神,小心解开铜扣。 匣内衬着深色锦缎,一幅以细竹为轴的丈余丝帛舆图,平整叠放其中。 赵高上前,动作轻缓地将帛图取出,在宽大御案上徐徐展开。 只见墨线勾勒山河,朱砂点染疆界,万里江山的磅礴气象,瞬间铺陈于嬴政与邹云的眼前。 待一切安置妥当,嬴政目光未离舆图,只淡淡对两位尚方吏员道:“退下。” “唯!” 二人如蒙大赦,保持着躬身姿态,倒退着离开大殿。 殿内复归沉静,又只剩下嬴政、邹云、以及宛如影子般侍立的赵高三人。 ‘这就是秦代的地图吗......’ 邹云凝神俯视。 眼前整幅丝帛以浓墨绘制,朱笔精准勾勒郡国疆界,方位上北下南,与天地同序。 咸阳雄踞图心,如帝国心脏。 大河长江如血脉蜿蜒,群山以连绵曲线成形,四十八郡各以方框圈定城邑。 旧都雄城、边关隘口皆以小篆一一标注分明。 纵横交错的墨线是贯通天下的驰道,北境一道朱痕蜿蜒如带,正是万里长城。 南抵南海,西至临洮,东尽辽东,四海疆域尽收一副绢帛之上。 虽然没有后世精密的比例尺,然山川形胜之扼要,道路里程之分明,令人叹服。 一眼望去,便是整个大秦江山。 “此乃,大秦的天下。” 嬴政盯着舆图,豪气万丈。 统一六国之后,他并没有就此满足,而是在这地图上,打下一个大大的板块。 这也是他自认功高三皇,德兼五帝的重要功业之一。 “取玉琮来。” 嬴政的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头也不抬对赵高吩咐道。 随即,他灼灼目光转向邹云,迫切道,“邹师所推方位,究在何处。可在舆图之上,为朕指出。” “自无不可。” 邹云应声点头。 谈话间,赵高已经托着一个黑漆嵌铜方笥来到二人身侧。 只见那漆器匣身方正,边角包以薄铜,扣合处是兽面铜钮。 匣内以薄木隔出数排小格,每一格都铺着深色丝锦,分门别类安放着大小不一的小玉琮。 嬴政信手取出一枚,放到邹云掌心。 邹云未作丝毫迟疑,指尖微动,玉琮便稳当地落在地图某处。 见状,嬴政紧接着又递来一枚,邹云再次落下...... 如此反复四次后,当嬴政欲递来第五枚时,邹云轻轻推开了帝王的手。 “陛下,此四处,便是天命之物之所在。” 邹云指着舆图上那四点莹白,声音平静无波。 嬴政放下手中玉琮,倾身细看。 只见四枚白玉,竟以咸阳为中心,精准构成一个十字图案。嬴政一眼便认出,此图赫然就是标准的五行方位。 “东郡、颍川、陇西、云中......” 嬴政喃喃念出地名,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竟如此......巧合?” 而这‘巧合’,当然是邹云提前规划好的。 反正天命之物在哪里,都是他说了算。 “确然如此。” 邹云面不改色,坦然胡绉道,“此方位,乃以太一星图运转之玄机推演而出。” 第28章:人才辈出,仙人观!(求追读) “邹师,打算何时启程?” 嬴政的目光缓缓从那些决定他命运的白玉上移开,重新落回邹云脸上。 “七日之后。”邹云答得干脆利落。 “如此之快?” 嬴政眉头微挑,接着又道,“此行所需人手、物力,邹师但有所需,尽可直言,朕必全力供给。” 邹云略作沉吟,“无需太多。臣只需一队精锐甲士护卫周全,再带上臣的随侍即可。” 人数精简,便于行动,也方便自己伺机而逃。 “善!” 嬴政应得极其爽快,并未强加更多人手,似乎对于邹云十分信任。 “朕便遣一队殿中虎贲,持节随行,护卫邹师周全。” 而邹云也很上道,立刻作出感动姿态,朗声道,“谢陛下。” 就在他以为事情结束,准备出声告辞时。 突然—— 嬴政竟一步上前,紧紧握住邹云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嬴政凝视着邹云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邹师,此去山高路远,道阻且长。” “一切......就拜托你了。” 说着,手上力道竟又加重几分。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邹云迎上嬴政的目光,沉声应诺,字字千钧。 嬴政似是信了,终究还是松开邹云的手掌。 在这样一个,把信义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的时代,这句承诺便是最为有力的证明。 随后,邹云缓缓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 行至殿门,他下意识地扫过殿外廊下肃立的侍卫。 ‘嗯?这殿外的侍从面孔,似乎……换了一批生面孔?’一个念头倏忽闪过脑海。 不过,急于返回仙人观安排行程的邹云,并未在此细枝末节上过多停留。 只将这丝疑虑抛诸脑后,便径直走出咸阳宫。 而嬴政就这样静静注视,那道身影在眼前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 良久,,直到确认邹云已远,嬴政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再次开口。 “邹师此行,山高水险......朕甚是不安啊。” 语罢,他便坐回御案,垂首专注于竹简之上。 之后嬴政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已经在刚才那句话里说完了。 赵高了然,瞬间躬身应道。 “唯!” 嬴政并未抬眼看他,指尖缓缓划过竹片上的刻痕,只专注于手中的竹简。 他清楚赵高是个绝顶聪明之人,而聪明人,自然懂得该如何将未竟之意,化作实际行动。 这些年,赵高如同一柄锋利而趁手的刀,替他无声无息地斩断许多棘手的藤蔓。 这也正是他愈发倚重赵高的原因。 至于利刃可能带来的反噬?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拥有绝对的自信,足以驾驭这柄刀。 ----------------- 与此同时,回到仙人观后。 邹云第一时间便将自己要离开咸阳的消息,告知给郑泽,冯志学,石公几人。 “这...好好的,大方师为何突然要离开咸阳?”冯志学愕然。 想当初,他费尽心机来到咸阳这座天下枢纽,又散尽家财挤进仙人观,成为一名方士。 所求的,不就是依附权贵,博一个荣华富贵吗? 如今‘离开’二字,对于邹云来说只是他口中轻飘飘的两个字。 但对冯志学来说,这简直就是将自己前半生的努力,给尽数否决掉。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反应最为激烈。 “不错,可是另有内幕?” 一旁的石公似乎嗅到不寻常的气息,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试探着开口询问道。 从嬴政冷漠的反应,在方士堆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他,就已经察觉到不对。 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 见邹云避而不谈,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笑意,石公瞬间了然。 他不再追问,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不知在心底默默盘算什么。 唯有郑泽的回答,最为爽利,他只说了一句,“大方师去哪,我就去哪。” 说完,便淡然处之。 一时间,小小院落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石公年事已高,不知你是否愿意留在仙人观?” 见三人都不说话,邹云率先打破沉寂,对着石公笑道。 然而这笑容落在石公眼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来了!果然来了!’ 听到邹云竟主动提出让自己留在仙人观养老,石公心中警铃大作。 ‘他果然不会轻易放过我这个唯一的破绽!这哪里是让我留下,这分明就是试探。’ 毕竟在石公看来,自己是唯一能完全肯定,邹云那日‘兵解’,玩的不过只是一出障眼法的人。 推己及人,如果换做自己,石公一定会将这个唯一破绽牢牢绑定。 甚至......甚至寻机彻底抹除。 怎么可能放心地将这样一枚定时炸弹,放在自己即将抽身离去的咸阳? 所以,此刻石公脑海里在疯狂推演揣摩。 ‘若我欣然答应留下,他会不会觉得我另有图谋,急于摆脱他?可若是拒绝,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过顺从,反而有诈......’ 思索间,石公仿佛看到,邹云那温和笑容下藏着的冰冷刀锋。 “不,不对!也可能是仙人观已是绝地!” ‘他料定,或者推动咸阳将有大变,故意将我留下,让我替他顶缸?或者成为吸引某些人注意力的弃子?’ ‘好狠毒的心思!不愧是玩过障眼法的家伙!’ 石公下意识撇了一眼身前的邹云,眼神复杂难明,看得邹云是满头雾水。 ‘又或者...他表面让我留下,暗中却早已布下杀手,只等我点头应允,便立刻发动,将我无声抹除?’ ‘毕竟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是谁?是他吗?’ 石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左侧的郑泽,甚至脑补出,自己点头后,郑泽就立刻扑过来将自己按在地上。 ‘该死,怎么回答才行。’ 就在石公额头渗出冷汗,准备用毕生演技给出一个既不显得太急切留下、又不显得太抗拒的回答时—— 院外突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大方师,毋恙?” 只见一长眉老者,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踏进小院。 “王方师?”邹云疑惑。 这位王春生,王方师虽然平日见到自己也是满脸笑意,但与他那位死对头柳方师不同。 柳方师是恨不得天天往自己跟前凑,而王方师则向来是点到即止,从不主动上门。 所以邹云才会疑惑,他今日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王方师,这是?”邹云问道。 王春生没有丝毫寒暄客套,直接对着邹云一揖到底,开门见山道。 “听闻大方师即将远行,臣特意来此,恳请大方师等带上某。” “哪怕只是为大方师端茶倒水,某也甘之如饴,满心欢喜!”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在场之人,除了石公,全都目瞪口呆,惊掉下巴。 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从素来严肃古板,以不苟言笑著称的王方师口中说出的话! ‘好嘛!’ 邹云内心哭笑不得,‘你个浓眉大眼、道貌岸然的老家伙,原来也想着上进......’ ‘怪不得,整个观内,就你和柳方师水火不容。合着你们是冤家路窄,同道中人啊!!’ 面对这突然的一出,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第29章:出发!(月票加更) 见众人没什么反应,王方师再次下揖,“谨请大方师垂允!” 一旁的冯志学瞬间警醒,如临大敌。 ‘以堂堂方师的身份,竟说出这般厚颜无耻的话,这......是个强敌!’冯志学警觉道。 他感觉自己的在这个小团体内的生态位,受到了降维打击。 而邹云则哭笑不得。 他上下扫视着面前这位须发皆白、皱纹深刻的七旬老者,语气尽量委婉道,“王方师,此去路途遥远,山高水长。” “而且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甚是辛苦,” “公年事已高,我们又怎么忍心劳公受累。” 邹云话语中的潜台词几乎呼之欲出。 就差没直接指着王方师的鼻子明说:你都快老得走不动路了,就别瞎出去折腾。 谁料,王方师闻言,竟痛哭流涕起来。 那哭声悲切凄惨,好似不能跟邹云出游,就错过什么天大的机缘。 哭着哭着,这位七旬老翁竟直接瘫坐在地上耍起无赖。 “王方师快快请起。使不得,使不得!” 冯志学和郑泽见状,几乎是同时抢步上前。他们一左一右架住王方师的胳膊,试图拉起这位老方师。 可二人合力下,一时间竟没能拉动他。 “。。。” ‘竖子,无耻之极。’就连一直沉默的郑泽,都忍不住暗自吐槽。 几人脑海中关于王方师,往日那些严肃正直,一本无私的形象,全都崩碎一地。 不过细细想来,此事倒也并非毫无征兆。 上次王方师亲手为邹云削刻那两个桃木人,便能看出这也是个心思活络,想要进步之辈。 要不然,真当一位方师的时间很闲吗,耗费时间精力,刻那么两个精美桃梗随便送人。 ‘果然,方士里面人才辈出啊!’ 邹云扶额,心中感慨万千。 可望着王方师那副,你不让我去,我就不起来的模样。他只得快步上前,亲自伸出双手去搀扶。 就在邹云稳稳握住王方师胳膊的刹那,他掌心微一发力。 刚才两个壮汉都扶不起来的七旬老者,此刻竟像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被他搀扶起来。 ‘这老头。’邹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不过他面上丝毫不显,立刻换上一副关切又无奈的神情,对着王方师温声宽慰起来。 并连连保证,下次有机会,一定会带上他之后。 眼见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王方师这才止住悲声,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的走出房间。 仿佛他对不能与大方师一同出游这件事,有多么遗憾似的。 而就在王方师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的一瞬间,那张满是悲戚的脸庞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肃然、认真,仿佛刚才撒泼打滚从未发生过。 ----------------- 待这段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过后,小院重归短暂的平静。 邹云重新望向石公。 见他半晌不答话,便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石公,别琢磨了。” “让你留下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年纪大了,留在这仙人观好歹有人伺候,免得跟我们风里来雨里去的,交代在外面。” “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毫不掩饰地上下扫视石公那,干瘦佝偻的身板,颇为嫌弃道。 “带着你这老胳膊老腿赶路?那得多耽误功夫啊!” “......哈?” 此话一出,石公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瞬间僵直。 脑海中那些翻江倒海的念头,就像肥皂泡一样,“噗”地碎了一地。 取而代之的,是邹云那嫌弃的眼神,和那句“老胳膊老腿”“耽搁功夫”在大脑里来回翻滚。 石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酝酿半天的万全回答,此刻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实话,比起被人算计,更让人扎心的似乎是被嫌弃。 夜深人静。 当石公独自躺在仙人观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并好不容易稍微有点睡意时。 突然—— 寂静的黑暗中,邹云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带着你,多耽误功夫……” “老胳膊老腿......” “交代在外面......” “竖子!!!” 石公大怒! ----------------- 七日之期,转瞬即逝。 最终,冯志学心中那杆秤还是倾向了邹云。 他立在仙人观巍峨的大门前,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对着那扇大门暗暗发誓。 ‘仙人观,你给我记住,纵使海枯石烂,我冯志学定有卷土重来之日。’ 但下一秒,这份悲情壮志,就被郑泽递来的东西压塌。 “恶,好重!” 冯志学踉跄几步,猝不及防下,他差点没被这个鼓鼓囊囊的行橐压倒。 “你往行橐里塞了什么?!!”他龇牙咧嘴地抱怨道。 说着,冯志学便忍不住伸手去解开厚革行橐上的麻绳,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甫一拉开橐口,他的嘴角就忍不住直抽抽。 “吁!” 冯志学倒吸一口凉气,指着橐内问道,“不是......郑大方士!你把炼丹的五金八石都塞进来干什么?!这又不是搬家!” 只见皮橐内,稳稳放置着各色大小不一的矿石,只粗略一眼,他就看到丹砂、曾青、磁石、硫磺...... 稳稳当当堆在一起,几乎要溢满出来。 更让冯志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是,矿石之下,赫然还压着一尊炼丹用的三足铜炉。 炉壁上的饕餮纹,在橐内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实在难以想象,郑泽这家伙是怎么塞进去的,也怪不得这个行橐会这般沉重。 “这些自然要带上!” 郑泽一脸理所当然。 甚至带着几分,你怎会问此等蠢问题的神情,瞥了冯志学一眼。 “若大方师路上心血来潮,要开炉炼丹,却寻不到材料器物,岂非我等失职?” 他拍了拍自己背上那个同样鼓胀的行橐,补充道,“而且不止是你这里,我的行橐中,也塞满了其他丹材。” 说着,郑泽就要解下背上重负,打开给冯志学验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冯志学以手扶额,只觉得自己额角青筋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无语,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问道,“不过,郑大方士,在下斗胆请教您一个问题。” “难道这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君就打算让大方师跟我们一起啃石头吗?” 他指着那塞满矿石和丹炉的皮橐,声音陡然拔高,“连衣服和干粮都不带,你有出过远门吗?!!” 郑泽被问得一愣,随即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答道,“某是咸阳人,最远只去过渭滨游春。” 所谓游春便是指,春季时外出踏青。 而郑泽口中的渭滨,就在渭南上林苑附近,与咸阳往返不过半日。 “......” 见他对长途行旅艰辛一无所知,冯志学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是服了你了。” 眼见指望不上郑泽,他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算了,等一下反正会路过大市。” “到那时再临时采买补足吧。” 冯志学迅速盘算起来,开始指派任务,“届时,你去买些糗粮干肉,寒衣裘褐,薪炭灯油......” 接着指向自己,“我来负责备足药物水囊,车马革具......” “嗯,再备些梅干胶枣吧,大方师喜欢吃......” 第30章:大市 冯志学正低头盘算着,突然,他想起郑泽的不靠谱。 猛得抬头,又特意对其叮嘱道,“记住要去那些粮肆布肆,不要贪图小利,去坐列采购......” “那些东西看着便宜,但往往以次充好,甚至有可能霉烂变质。路上若吃出问题,耽误了行程,那就得不偿失。” “嗯,某知道了。”郑泽点点头。 而就在冯志学耐心教授郑泽如何采购之时,邹云终于姗姗来迟。 只见他头戴高山冠,一身玄黑锦袍,领缘织有绛红云纹,外披黑色狐裘,毛光油亮。 腰间革带嵌金钩,挂有一对白玉组佩,右侧佩一精巧小囊。 革带左侧悬一柄长剑,剑鞘髹以黑漆,饰以错金云纹,剑柄缠以丝绦,随步履轻晃,隐有寒锋之气。 而细看那宝剑上的螭纹,赫然便是兵解当日,石公所用之物。 至于其下半身着丝绵绔,足蹬翘头丝履,行走间玉佩叮咚,气度俨然。 那模样,属实不像一位神秘莫测的大方师,反倒更像是一位手握重权的显赫彻侯。 “大方师。” 冯、郑二人见状,连忙收敛神色,躬身行礼。 “嗯。” 邹云目光淡然扫过两人,尤其是他们背上那鼓胀得夸张的行橐。 虽然有些疑惑,但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便率先一步踏前而去。 冯志学望着邹云这身纤尘不染的华贵装束,然后看看自己背上的沉重矿山,再联想到即将面临的漫长旅途。 忍不住在心底深深叹息一声,‘得,又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 不过腹诽归腹诽,他动作却不敢怠慢。 冯志学与身旁的郑泽交换一个眼神后,二人便一左一右,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身影,融入咸阳城清晨渐起的人流之中。 农历十月,关中已入深秋。 街巷间,草木大半枯黄,只剩下松柏常青。 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已换上了夹衣或厚实的布袍。 而像邹云这般披着狐裘的,更是少之又少。故而路上行人,纷纷下意识远离三人,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自商君变法,定下严密的市易之制后,咸阳城除了由官方统一定价的直市外。 便正式设立了允许民间自由贸易的大市,并命名为大市。 历经岁月积淀,如今的大市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它已膨胀为整座咸阳城,甚至整个大秦帝国,规模最为宏大的商品集散与交易中心。 此时,辰时初刻,天色刚明不久。 大市中心的旗亭上,一面象征着秦制威严的黑底赤边市旗,在晨风中缓缓升起。 如同一声无形的号令,刹那间,蛰伏在四方街巷的商贩与买家,如同开闸的洪流,从各个方向向市门汇聚涌动。 车马粼粼,人声渐沸,彻底打破清晨的宁静。 “嗬!还挺热闹。” 邹云不由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只见市门之外,等待入市的人们早已排成了一条蜿蜒长龙,秩序中透着焦灼。 这充满烟火气的喧嚣场景,瞬间勾起邹云深藏的记忆。 他依稀记得,幼时跟着长辈去镇上赶集,也是这般热闹。 “这还不算什么。” 冯志学见邹云面露惊讶,笑着又道,“每十日一次的大集,那才真叫一个壮观嘞!” 他抬手比划着,“到那时节,方圆百里的农户、猎户、牧人,甚至连那些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都会像赶着趟儿似的涌进城来。” “那场面,嘿,真真是摩肩接踵。别说找个好摊位,就是寻个能下脚的空隙都难上加难。” “就更别提月望大市和季市了。” “是吗?” 邹云应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新奇。 他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宅男,一心只扑在仙人观内钻研丹道。 因此,邹云记忆里,关于这繁华大市的片段,几乎是一片空白。 至于同行的郑泽,虽是咸阳本地人,但他比邹云前身也好不了多少,平日采买也多去更近便的平市。 这规模最大的大市,来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反倒是冯志学这个外乡人,因为之前在仙人观里专司采买之职。 所以这大市的角角落落,门门道道,他早已摸得门儿清,算得上是此地常客。 见邹云对四周饶有兴致,冯志学正准备开口,为他细细讲解一番月望大集的盛况。 突然—— “咚——咚——咚——” 三声低沉浑厚的鼓声,恰在此时骤然响起,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快准备!” 无数目光热切投向市门,兴奋的低语和催促在他耳边缭绕。 “这是?”邹云面露疑惑,刚想询问冯志学。 “吱呀——轰隆!” 木栅门轴转动与落锁的巨大声响,几乎与鼓声余韵同时落下。 市吏洪亮而威严的唱喏声,随之响彻市门内外,“吉时开市,禁奸止伪,入市有序——!” 话音未落,四面市门的巨大木闩被同时抽开,笨重的木栅在市卒们齐声吆喝和协力推动下,“哐当”一声被彻底移开。 仿佛无形的堤坝瞬间溃决。 门外早已蓄积多时的人声、车声、嘶鸣声,汇成一股洪流,轰然涌入刚刚开启的市门通道。 “开市喽——!”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如同发令枪响。 “快,占东市靠门的坐列!” “让让,别挡道!” 商贩们瞬间沸腾起来。 推着满载货物的独轮车的、挑着沉重货担的、背着大包袱的...... 他们一边急切地呼喊着,一边迅速向市吏出示证明身份的市籍符节,每个人都显得很焦急。 待验看无误后,便如同开闸后争先恐后的鱼群,奋力涌入市门。 目标明确,朝着先前各自看好的坐列奔去。 至于所谓的坐列,通俗来讲便是摆在地上的流动摊位。 仿佛变戏法一般,仅仅片刻功夫。 原本在开市前显得空旷寂静的市隧两侧,已然如同雨后春笋般支起密密麻麻的摊铺。 五颜六色的幌旗迎风招展,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股混杂着各种货物气息、牲畜味道和人间烟火的热浪扑面而来。 至此,咸阳大市,活了过来。 第31章:验传(求追读) “夥颐!这么急吗?” 邹云看着身边那些,几乎是小跑着挤进大市的商贩背影,再次发出惊叹。 冯志学神色淡然,显然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大方师有所不知,” 见邹云不解,他笑着解释道,“这大市里,那些沿街固定的列肆铺面,都是常年租赁好的,位置固定,商贩们不用争抢。” “但市隧中间这些黄金地段的坐列,可不一样了。” “它们是当天先到先得,位置优劣全凭手快脚快,并无定规。” “所以,想在客流最旺的市口占得一席之地,那可不就得铆足了劲儿往里冲、往里抢嘛!” “原来如此。”邹云点点头。 好的坐列位置毕竟有限。 待那些最抢眼的位置,都被瓜分完毕,入市的队伍才渐渐从刚才的躁动中平复下来。 然而,即使在刚才那番短暂争抢中,邹云也敏锐地注意到。 所有往来商户百姓,无一人胆敢逾越规矩插队,全都老老实实地依次上前,安静地等待着市吏核验木传。 秦朝法度森严,可见一斑。 很快,队伍向前移动,邹云三人也排到市门跟前。 等待核验的间隙,冯志学难掩兴奋地指着市门两侧,那高大但略显斑驳的夯土墙,对邹云说道。 “大方师请看!当年文信侯吕不韦,便是在此处高悬他主持编纂的《吕氏春秋》!” “那竹简长卷旁还高悬着千金之赏,宣称天下士人,有能增删其中一字者,立赏千金!” “成群的戌卒持戟守卫在侧,围观者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却无一人能上前改动一字......” 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正是那场盛举,冯志学被其倾服,也潜移默化地熏陶他好居‘奇货’的行事风格。 邹云顺着冯志学所指望去,眼前只是一段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夯土墙。 墙上涂抹的白灰甚至多处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黄土本色。 谁能想到,如此平凡乃至于有些寒酸的一堵墙,竟曾是名动天下,流传千古的典故诞生地。 “一字千金......谁能料到,如此煊赫的典故,竟诞生于这般不起眼的所在。” 邹云心底不由涌起一股沧桑感。 “一字千金......?大方师所言,甚至精当。” 冯志学眼睛一亮,由衷赞道。 他觉得大方师这四字概括,比任何描述都更贴切传神。 “快到了。”郑泽提醒道。 从这里望去,市门内的景象已清晰可见。各种摊铺琳琅满目,人流如织。 “验传。” 市门前,一个头戴板冠的市吏语气生硬道。 在两侧身穿短甲的戌卒注视下,那个穿着灰褐色夹襦的汉子,连忙躬身从怀中掏出一块窄长的桑木片。 那木片打磨得不算特别光滑,长方形,大概手掌长短,两指宽,很薄。 上面用秦隶工整写着他的名讳、籍贯、年岁,还有里正加盖的红泥印玺。 是那汉子能踏入咸阳城,去往大市采买的唯一凭证。 他小心翼翼,双手捧着那片木犊递上前,动作中带着几分敬畏拘谨。 值守市吏接过木犊,草草扫过,确认是本地乡民的通行凭证,并无异常。 便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进入市中。 “就这样放行了吗?” 邹云看着那汉子如释重负地匆匆入市,心中有些疑惑。 在他基于前世知识形成的刻板印象里,秦朝法度以严苛著称。 值守的市吏理应仔细比对相貌,甚至盘问一番,查验木犊真伪才对,怎会如此草率? “大方师有所不知。” 冯志学显然看出了邹云的疑问,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查验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若是外郡、外县来的生面孔想进市,值守的市吏盘查得可就严格多了,反复盘问籍贯、来意、货物都是常事。” “但像刚才那种本地乡民,尤其是一些常来常往,与市吏混了个脸熟的,查验往往就宽松许多。”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道,“毕竟,这大市每日进出的人流如过江之鲫。” “若是对每一个人都像查细作似的详加盘问,那这一天下来,也进不了多少人,这市还开不开了?” “法度虽严,也得讲个实际可行嘛。” “等一下核验吾等时,君无需多言,一切交由臣来应对即可。” “好。”邹云微微颔首。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轮到三人核验。 戌卒们见邹云衣着华贵,连忙收敛神色,态度格外谦和。 不过他们却依旧严守秦律,不敢徇私放行,只是将目光投向负责核验的市吏。 那市吏自然也注意到邹云的不同,连忙趋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比之前温和恭敬了十倍不止。 “贵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小人等万万不敢怠慢。” “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为难但异常坚定的口吻。 “秦市规矩森严,无论身份贵贱,凡入市者,皆需按律出示符节凭证,此乃铁律。” “还望贵人多多体谅,出示符节一观。” 按照之前商议的,邹云面色平淡,并未开口。 而身后的冯志学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佩囊,小心解开系绳,展露出内里的物件。 那赫然是一枚青铜铸造的错金龙节。 铜节形制古朴厚重,青铜龙首威严凛冽,通体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更令人心惊的是,整个符节周身,以极其精湛的错金工艺,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秦篆铭文。 这便是,那日嬴政亲自赐予邹云,可通行秦国全境的御赐符节。 那市吏甫一瞥见此物,瞳孔便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尽血色,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看一眼便如此,市吏更是连伸手触碰一下的胆子都没有。 只敢快速扫视一眼,确认那独特的形制,绝非赝品之后,便将头颅深埋,躬身道,“尊驾请入市。” 话音未落,反应最快的两名戌卒已抢步上前,将原本只开半扇的市门尽数推开。 所有值守吏卒迅速退至门洞两侧,垂首躬身,姿态谦卑到极点。 在门洞内形成一条通道,无声恭迎这位手持王命符节的大人物入内。 这突如其来的隆重阵仗,让原本喧嚣的市门内外瞬间安静不少。 附近正欲进出的商贩行人,也都被这气氛震慑,纷纷驻足。 他们或垂首,或侧目,但都自觉地避让到街道两旁,原本鼎沸的人声也压低许多,无人敢在此刻高声喧哗。 封建社会那深入骨髓的等级观念与皇权威严, 在这一刻,通过一扇市门的开启,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着两旁恭敬肃立的人群,以及眼前豁然洞开的大门,邹云微微一愣。 他虽知这符节代表着特权,却也完全没料到,仅仅是出示一下,竟会引出如此大的阵仗。 然而,当他下意识地回头。 瞥见身后的冯志学,甚至是一向沉默寡言的郑泽脸上,都流露出一副“理应如此”、“与有荣焉”的表情时。 邹云也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声。 将那份不自在压下,不再犹豫,迅速踏入市中。 第32章:钱缿 三人甫一进入市内,喧嚣裹挟着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股混合着五谷的清香、果蔬的甜腻、肉食的膻腥、以及干燥草木柴薪,交织混合而成的独特味道。 瞬间将初来乍到的邹云包裹其中,令他仿佛置身一副鲜活流动的人间画卷中。 一呼一吸间,全是最真切的人间烟火。 就是这人间烟火实在热闹的有些呛鼻,各种牲畜粪便混在其中,让邹云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 “新收的栗米,颗粒饱满,斗量公平咧!” 一声嘹亮的吆喝在近旁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三人身前的粮肆里,一排排鼓鼓囊囊的麻布袋被整齐码放。 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饱满圆润、色泽各异的粟米、黍米与麦谷,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粮主是个精瘦汉子,正站在摊前,手里稳稳托着一只官制的方形木斗。 见有人驻足观望,便立刻堆起笑脸,殷勤地招呼着。 偶尔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农户提着布橐前来,掏出叮当作响的半两钱,换走一斗斗赖以糊口的粮食。 邹云的目光顺着这条笔直整洁的街道向深处延伸,只见后面鳞次栉比的列肆,无一例外,皆是贩卖各类谷物。 这整齐划一的景象,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见他似乎有些疑惑,一直留意大方师神情的冯志学,立刻趋前一步,低声解释道。 “秦法规定,各必须市严格遵循‘肆各有类,同类相聚’的规制。” “买卖同类的货物,必须集中在同一区域,依次排布,绝不可随意混杂摆设。” “所以,这整片肆区,所贩卖的都是粮米谷物之属。” “至于至于商贩的坐列位置,官府会直接在地面上划出固定的方寸之地,令其不得逾越。” “原来是这样,竟然还有这般细致的分区管理。” 邹云闻言,不由得啧啧称奇,对这个遥远的时代又多了一份新的认知。 随后,他的注意力被每个摊位前都摆放着的一个奇特物件吸引住。 那是一个矮胖圆肚的灰陶小罐子,形似一个没有嘴的小坛子。 整个坛子通体光滑,只在顶部开有一条细细的缝隙,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出口。 “此乃何物?” 邹云指着其中一个,好奇地问道。 冯志学顺着大方师所指望去,立刻了然。 “哦,此物名为钱缿,其用途专为收纳钱币。” “买家付钱,商贩便将钱币从这顶缝投入。” “此缿设计巧妙,投入容易,取出却难,除非等它装满后砸破,否则绝无他法取出钱币。” “故而民间也戏称它为‘扑满’,取其‘储满则扑之’的意思。” “那为何要放在肆前,这些显眼的位置,就不怕......” 邹云刚想说就不怕被人盗去,便突然想起,整个大市都是封闭的。 加上四周都有戌卒巡视,若真有人敢在此盗窃,只要市门一封,那也不可能逃得出去。 不过冯志学不知道他瞬间便想通此节,见大方师疑惑,又接着答道。 “大方师有所不知,《关市律》规定,商贩收钱必须当众投入钱缿,以防私下隐匿,偷漏市税。” 冯志学正说着,邹云便看见那精瘦粮商,将几枚半两钱,投入缿中。 “因此,各家商户都将它置于摊位最显眼之处,以示遵法。” 说罢,冯志学略作停顿,拱手道,“大方师,臣与郑君需分头前往不同列肆片区,采买此行所需物资。” “君......?”冯志学略显迟疑。 “哦,尔等且去忙,不必顾某。某正好独自转转,看看有无新奇之物。” 邹云本就有意独自观察这市井百态,便顺势挥挥手,将二人打发走。 他信步于市集之中,细细打量。 列肆之内的建筑,皆以实用为本,毫无华丽雕琢的虚饰。 固定的大商贩多搭建木质的矮棚,粗壮的圆木为柱,支撑着顶上覆盖的厚厚茅草或结实的麻布。 棚下则设有长条形的木案或夯实的土台,各类货物分门别类,整齐地陈列其上。 而那些流动的小商贩则更为简单,只在官府划定的地界内铺开一张草席,或摆上一只竹筐。 便算是开张营业的坐列之所。 整个大市,所有摊位,无一例外地面朝着人来人往的街巷,秩序井然。 远远望去,就如同精心布置的棋盘,纵横分明,透露出秦代市集特有的规整之美。 邹云饶有兴致地兜兜转转,不知不觉间,竟又绕回最初那片粮肆区域。 此刻,市东粮肆的一列矮棚下,却围聚了不少人,气氛与周遭的平和买卖迥异。 只见一名穿着粗陋、满面风霜、明显是乡下来的黔首百姓,正与粮肆的粮商激烈争执。 引得四周围满看热闹的商贩与路人。 那农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刚装满的米袋,袋口扎得死死的。 “砰!” 而对面的粮商则一脸愠怒,手掌用力拍打着摊位上那只官校方斗的边沿,一口咬定道。 “尔这黔首,方才明明让某量了两斗。某倒满尔一袋,尔又递过来一个空袋让某再装一斗。” “如今尔提着一袋,却硬说只买了一斗,是想白拿某一斗米不成?!” “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农人急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胡说!某从头到尾只让汝量了一斗。何曾有过第二斗?” “汝......汝这是凭空讹人!某付了一斗的钱,就只拿一斗米!” 粮商登时拔高嗓门,对着四周的坐列商贩与围观的路人高声喊道。 “诸位乡亲邻里都看见了。评评理!此人分明拿了两斗米,却只肯付一斗的钱,想欺某眼拙,占这便宜。” “大秦市律分明,盗籴、少付钱款,与盗窃同罪。” “毋走,某这就拉尔去见市吏,请为决断。” 他一边喊,一边故意用手指着摊边另一袋早已装好的粟米,说是农人私藏未提走的那一斗。 这话一出,分量极重。 秦法严峻,一旦被坐实盗籴、少付钱的罪名。 轻则罚没财物,重则本人没入官府为奴。 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黔首,哪里担得起这等重罪? 农人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急声辩解,“某......某自始至终只买一斗。汝量完我便立刻付了钱,何曾多拿?” “汝这是故意栽赃!” 说着,他的手下意识紧紧攥着腰间那个已经空瘪的钱袋,指节发白。 瘦弱身躯,因愤怒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秋风中一片无助的落叶。 第33章:一斗米(求追读) 粮商却不与他多争论,只一口咬死他量了两次、拿了两斗。 坐列两旁的其他粮商,姿态各异。 有的低头假装整理货物,默不作声;有的则暗暗交换着眼色,嘴角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 市集之中,商人们本就声气相通,若遇上这等争执,多半偏向同行。 只苦了这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乡下黔首。 他像一头误入陷阱的困兽,茫然四顾,百口莫辩。 巨大的委屈和恐慌堵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知道,自己明明只递出两枚半两钱,换了一斗救命米,怎的转眼就成白拿一斗的无赖刁民。 就像他永远也想不通,为何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水浸透每一寸土地。 日子却像那漏底的破碗,一年更比一年难。 但! 他知道,怀里这袋沉甸甸的粟米,是妻子咬牙卖掉压箱底的嫁妆布匹才换来的。 他知道,一旦被市吏带走,自己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所以农人环视周围,扫向周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期望能有一个人帮他说话。 可视线对上的瞬间,他看到是漠然、是回避、是躲闪...... 更有甚者,带着好奇、麻木、幸灾乐祸...... 那一双双眼眸,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期妄。 比腊月寒风更加刺骨的冷意,瞬间攫住农人心脏。 直到这一刻,绝望才真真切切地压下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眼前只觉阵阵发黑。 粮商眼见对方气势全无,挺直腰板,愈发得意,声音都拔得更高。 “哼!这厮是没话说了吧?!” 周围看客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如一群蝇虫般刺耳。 农人面色灰败,嘴唇翕动几下,终是颓然垂下了头。 “某” 就在此时,人群外侧缓步挤进一人。 他并未高声喝止,只是微微拨开挡在前面的看客,从容地站到粮肆的土台前。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也照出那张俊秀面容。 来人,赫然便是去而复返的邹云。 邹云目光如炬,先是扫过农人手中那袋扎紧的米,又瞥了一眼粮商脚边那袋被指为赃物的粟米。 最后,他的视线精准落在,那只作为争执焦点的官校方斗之上。 粮商见有人出头,顿时横眉立目,语气看似客气,实则不善地质问道。 “君是何人?此间买卖争执,自有市律官法处置,与尔何干?” 虽然见邹云身着华贵,但事已至此,粮商自然不能容忍事情在尘埃落定之际出现变故。 秦法有律,凡官吏,各修其职,毋敢逾越! 所以粮商才会用与尔无关,提醒眼前的贵族,此事不是你的职权范围内。 不过,邹云并不理会粮商的挑衅。 只转向那浑身颤抖的农人,温声问道,“莫慌。彼方才买米,付那粮商几枚钱?” 农人一愣,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答道,“君子明鉴!仆只买一斗,当然只付了两枚半两钱!” 邹云微微颔首,表示了然。 随即,他转向粮商,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 “尔说此人买两斗米。按市价,两斗米,其应当付尔四枚半两钱,是也不是?” 粮商脸色微滞,但还是梗着脖子强声道,“自然!” 邹云目光陡然锐利,直指核心,“好。那么,敢问尔肆前这钱缿之内,方才收了此人几枚钱?” “可敢请市吏前来,当场砸缿验看?”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向摊位前,那个灰陶扑满。 粮商脸色骤然一僵,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仍强撑着狡辩道,“这...这厮......只给了两枚!另两枚,竟是抵赖不肯付!” “哦?” 邹云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围观的坐列商贩与路人,朗声说道. “诸位都是在这市中常年做买卖的明眼人,想必都深谙一个道理:市井交易,向来是‘先钱后米,钱入缿,方量米’。” “吾大秦买卖规矩,向来如此,对也不对?” 此言一出,围观人群中不少老商贩和常客纷纷点头。 “正是此理!” “没错,钱不过手不入缿,哪能给货?” “规矩就是先收钱再量米,防的就是口舌纠纷!” 邹云的目光如电,倏然转回粮商身上,声音陡然转冷。 “既如此,此人若只给尔两枚半两钱,尔又为何会为其量第二斗米?” “难道尔做买卖,是先白送人一斗,再回头要钱的?” 此话一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水面。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粮商脸上。 粮商被这无可辩驳的逻辑问得哑口无言,当场僵在原地,脸色由涨红迅速转为煞白,又由煞白转为铁青。 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却半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额角更是渗出细密冷汗。 邹云并未就此罢休,他继续用清晰的声音,堵上对方退路。 “市律严明,无钱不与货。尔既肯量两斗,必是收了两斗的钱。” “如今尔说只收两枚半两钱,又说咬定他此人拿了两斗——” 他目光如寒星,直视粮商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此中矛盾,唯有二解......” “要么是尔坏了市规,白送粮食,要么是尔故意诬良,讹诈乡人。你自己选一条吧。” 粮商被这诛心之问逼得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 然而说完,邹云的动作却并未停下,他快步走到那只官校方斗旁。 “而且市律规定,量粮必用官斗,斗满则平,刮平为准,此律可是实情?” 已经方寸大乱、冷汗涔涔的粮商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得硬着头皮应道。 “自......自然,刮平为凭。” “好。” 邹云应了一声,俯下身,伸出修长食指,在方斗内侧靠近口沿处,沿着斗壁极其轻缓而均匀地抹了一圈。 随即,他抬起手,将指尖示与众人观看。 “诸位请看。” 众人屏息凝神,纷纷探头凑近细看。 只见邹云那白皙的指尖上,赫然沾着一层均匀细密的米糠粉末。 这粉痕在指腹上形成完整的一圈,薄厚一致,纹路清晰连贯,没有任何中断或被再次刮蹭的凌乱痕迹。 邹云的声音再次沉稳响起,“新碾之米入斗,其表皮的细碎糠屑必然粘附于斗壁之上。” “第一次将斗中米刮平至与斗口齐平,这糠屑便会被刮板均匀地刮抹在斗口内壁,形成完整一圈的新痕。” “若紧接着再量取第二斗米。” “则必须再次舀米入斗,再次用刮板刮平。” “如此一来,第二次刮平的动作,必然会破坏这第一圈完整的糠痕,或在其上重叠新痕。” “断然不会如眼前这般,只有一圈如此干净的完整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面如死灰的粮商,声音陡然提高。 “尔说此人量了两斗,可这斗上,只有一次刮痕。” 邹云环视四周,声音响彻全场, “尔如此行事,究竟是欺彼是乡野之人,不懂这量米的规矩,还是欺在场诸位都看不见这斗上明明白白的证据?” 一语落地,掷地有声! 静! 四周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第34章:半张蒸饼(月票加更) 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叹。 旁边常年坐列的商贩都是老手,一看那斗壁痕迹,心中便已雪亮。 粮商脸色骤变,巨大恐慌之下,他下意识便要伸手抹去斗壁上的糠痕。 “住手!” 邹云冷眼一瞥,厉声喝止。 那目光中的寒意,让粮商的手僵在半空。 “市吏就在市楼之下,竖子若动了斗具,便是私改官器,欺瞒市法,罪名可比诬人重得多。” 粮商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斗壁不过寸许,却再也不敢落下。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他额头滚落,瞬间浸湿鬓角。 私改官器、欺瞒市法的罪名,足以让他倾家荡产甚至入狱为奴。 此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邹云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现在,当着诸位乡亲的面,说清楚!” “此人!” 邹云指向农人,“究竟是买了一斗米,还是两斗米?” 粮商面如死灰,身体微微摇晃,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一......一斗......是...是一斗米......” 邹云神色淡然,语气也终于放缓,“既是一斗,那就钱货两清,诸位都散了吧。” 那农人愣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 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激动泪水。 他对着邹云,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连连作揖,深深鞠躬,几乎要将头磕到地上。 “多谢君子...多谢君子......” 那农人没读过什么书,更不知该如何开口道谢。 最后,只能不停重复这句朴实的话。 围观众人也从震惊中恢复,纷纷低声议论,投向邹云的目光里,也充满敬意。 “多谢君子......” 而邹云却不再多言,只对着那感激涕零的农人微微颔首。 便挥挥衣袖,转身汇入人流之中。 “这位君子,还......!” 那农人捧着那袋救命的米,急切向前追了两步,朝着邹云消失的方向高声呼喊。 然而,放眼望去。 茫茫人海中,哪里还寻得见那道玄黑背影。 围观者四散而去,只留下他独自一人,站在喧嚣市集中,握了握米袋,久久伫立。 ----------------- “咕噜噜——!” 随手解决这场纠纷后,未吃早饭的邹云腹中传来不满。 “也不知,这大市之中可有美食!” 他目光扫过喧嚣的市集,随意走向一处售卖蒸饼的坐列。 蒸笼里升腾起氤氲白汽,带着朴实的面香,在市声中弥漫开来。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 邹云走到摊前,拱手一礼,声音温和,“丈人安好。不知,这饼作价几何?” “一个蒸饼,1枚半两钱。半个蒸饼,不要钱。” 老者闻声抬起头,目光沉静,并无寻常商贩的谄媚热络,只淡淡回应。 嗯? 天下竟还有这般买卖? 这奇特的定价,瞬间勾起邹云的兴趣。 “哦?这是为何?” 邹云眉梢微挑,带着一丝笑意问道。 老者坦然自若,目光在邹云华贵的衣料上略作停留,直言不讳道。 “看足下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故而这饼作价,自然要贵上些许。” 他毫不掩饰自己涨价的缘由,却又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诚恳。 “但方才观足下处置纠纷,心怀仁义,颇见君子之风。故而,半张蒸饼可以免费赠予君子。” 话音未落,老者已动作利落地,从蒸屉里取出一只浑圆饱满的蒸饼。 只见他双手一掰,干净利落将饼均匀分成两半。 一时间,热气四溢,麦香更浓。 他将其中半块仔细放在干槲叶上,双手递到邹云面前。 邹云接过那热气腾腾的半块蒸饼,却并未急着入口,而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问道。 “市井常言,‘仁义无价’。丈人既赞我仁义,为何却只赠半饼?岂非这仁义,也只得半饼之价?” 这话语中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探究。 老者闻言,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粗布短褐,目光投向市中,为生计奔波的芸芸黔首,轻叹一声。 “仁义固然无价,可度日营生,柴米油盐,样样都要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 他缓缓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简陋的饼摊,苦笑道。 “老夫不过市井一介小贩,守着这一笼蒸饼,勉强糊口度日。” “倾其所有,也只能以这半饼相赠,略表心意。” 说到这里老者顿了顿,眼中露出一道亮光,坦然道。 “先贤有训,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老夫自顾尚不暇,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邹云闻言默然片刻,便将那半块尚有余温的蒸饼仔细收好。 接着,又正了正衣冠,对其肃然道,“丈人说得是,某受教了。” 说罢,邹云便要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又传来一句问话,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君子且慢,老朽尚有一事不明。” “方才那奸商,君子既已拆穿其伎俩,何不将他扭送市吏,绳之以法,而任由他继续买卖,遗祸他人呢?” 闻言,邹云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老者。 只见他须发皆已半白,疏疏落生,却梳理得整肃不乱。 一袭深衣虽陈旧,却干净整洁。无冠,仅以一根素色布带束发,却合乎古礼。 腰侧无佩玉,却悬一方磨得光滑的木简残片,似是常年摩挲诵读之物。 言辞间,引经据典却不张扬。 “丈人这谈吐,看着倒不像是寻常黔首啊。”邹云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好奇反问道。 “君子,还没回答老朽的问题呢。”老者摇摇头失笑道。 见状,邹云也不纠结于此。 他收敛心神,缓缓道出其中缘由,“非是不愿,实不能也。” “哦?此话怎讲。”老者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其一,那钱缿砸开,除了粮商本人,又有谁能知晓内里到底有着几枚半两钱。” “若他反应过来,一口咬定是自己一时记错了。无凭无据之下,市吏也不能将其责罚,反而会使此人,变本加厉,行事愈发猖狂。” “倒不如这般当众揭穿其面目,商以信立,毋信则长久以后,必会消失在这咸阳大市。” 老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老者疑虑。 不过他话未曾说出口,邹云便已经开口解释道。 “其二,便是那斗上糠痕,若真将其送往市吏,那人没了退路反而会一口咬死,就说自己挂斗时干净仔细,故而并无杂痕。” “虽然不是无法通过其他佐证判处,但那黔首百姓,家中生计艰难,又能跟着县府空耗几日呢?” “故而,我才会步步紧逼,让他无法狡辩、畏惧,但最后,又给他落下台阶,将此事不了了之。”邹云无奈道。 “如此,既震慑了他,让他不敢再轻易犯事,又保全那受骗黔首的名声和利益,更免去后续无谓的纠缠。” “此乃当下,最实际的选择。” 阳光斜照,在邹云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 其实还有第三条,那就是邹云马上就要秘密离开咸阳,否则他倒可以直接给那粮商一个报应。 第35章: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老者低声吟诵着典籍中的句子,眼中闪烁着赞许之色。 良久,他幽幽叹道,“足下,真君子也!” 说罢,老者神情肃穆,对着邹云深深一揖到底。 “丈人快快请起,某实不敢当也。” 老者突如其来的动作,给邹云吓了一跳。 他连忙上前一步,同样深深作揖回礼,并伸手扶起老者。 “我从没有听说,帮助他人的仁善之举是不值得称赞的。” 老者被扶起后,神情依旧庄重肃然,目光灼灼地看着邹云,“这一礼,不为其他,只为仁心!” 这句言语掷地有声,在市井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 见老者越说越是严肃,邹云赶紧转移话题,开口问道,“丈人高义,某心领了。只是还不知丈人,姓甚名谁......” 老者张张口,正准备介绍自己。 忽然! 市街北侧,猛地传来一声极其严厉的呵责。 “辟匿!毋得挡道!” 如同冷水泼入滚油,原本喧闹的市集瞬间凝固。 往来穿梭的黔首、坐列上的商贩,闻声皆脸色骤变,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依据秦律:官差巡市,庶民避让。 人群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慌忙退至列肆两侧,垂首躬身而立,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直视声音来处。 只见四名身着皂色窄袖禅衣、头戴绛红色帻巾的求盗。 也就是县尉下属,负责捕盗的吏卒正疾步朝邹云这边走来。 他们腰间一边挎着环首削刀,一边悬挂县府颁发的铜质验牌,手持粗糙麻绳和记录拘捕文书的木牍传牒。 “正是此人!” 四人面色肃杀,当看到此行目标时,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 老者闻声浑身猛地一僵,如遭雷击,原本温和从容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邹云眉头一蹙,不动声色地侧身向前,将老者护至身后。 随后,依礼拱手沉声发问,“求盗公,此乃市中坐列贩饼之黔首,安分守己,未犯市规。” “不知何故惊扰列肆?还望明示。” 他的身姿挺拔,无形中为老者形成一道屏障。 为首的求盗横眉冷对,正欲发作,但目光扫过邹云身上质地精良的华贵衣着,以及那份沉稳气度。 终究还是将戾气压下几分,面色稍缓。 但眉眼中,仍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强硬。 他抖了抖手中刻着拘捕令的木牍,扬声道,“此乃县府缉拿的要犯!足下莫要多管闲事,以免自误!” 声音刻意拔高,既是说给邹云听,也是通告周遭。 “此犯名讳不详,乡里称其‘陈翁’,私藏《诗》、《书》等百家语禁书。” “并胆敢于夜间聚集闾里黔首子弟,私相传授!公然违抗始皇帝陛下焚书令,已触犯《挟书律》!” “今被里典告发,奉县啬夫之命,将此人缉拿归案!” 此言一出,周遭原本就战战兢兢的百姓,一下子更是噤若寒蝉。 秦法《挟书律》之严苛深入人心:私藏禁书者,黥面后发配为城旦;敢聚众诵书者,族诛! 所以无人敢与这等滔天大罪沾上半分干系,纷纷避之不及。 而那求盗说完罪状,老者脸上惨白反而缓和几分,重新露出镇定之色。 他缓缓抬起手,轻柔却坚定地推开挡在身前的邹云。 那佝偻的身型,是常年揉面做饼,深夜抄书,寻求温饱所留下的刻印。 就好像,有着一座座大山压在上面。 然而此刻,面对冰冷的律法与凶悍吏卒,他那被压弯的脊梁却愈发挺直。 浑浊眼中,再没有半分乞怜之色,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君莫要再护着老夫了。” 老者声音沙哑,却异常从容。 “秦律森严,法网无情。君子心善,万不可因老夫这戴罪之身而受牵连,徒惹祸端。” 他目光转向为首的求盗,坦然道,“始皇帝陛下颁下焚书令,禁绝百家典籍,也许自有其道理。” “但!”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读了大半辈子书,实在......实在舍不得那些承载着古圣先贤智慧的典籍就此断绝于人间,化为灰烬。” “这才趁着夜色,教乡中孩童识得几个字,念几句书文。” “原以为小心谨慎些就好,可终究......终究还是没能瞒过啊……” 他望着眼前的陶甑笼屉,笼中还剩半屉温热蒸饼,水汽袅袅。 又看向看向邹云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半块饼,嘴角牵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意。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老者再次缓缓,念出这句古训。 仿佛要把这一字一句刻进心底,又仿佛在品味咀嚼着什么。 “先贤的道理,老夫记了一辈子,奉行了一辈子。可到头来,连这半分文脉……都守不住。” “哎......” 这一声叹息声,仿佛耗尽他毕生气力,也将其抽空。 说罢,老者再无多言,主动伸出枯瘦而布满老茧的双手。 掌心向上,不求饶、不辩解、更无丝毫反抗之意,只面色平静地等待着枷锁。 秦律规定,缉拿未拒捕的黔首,仅用麻绳捆绑,不得擅用铁索。 求盗虽面色依旧凶戾,却也依律行事,不敢僭越。 见老者认罪,两名求盗上前,动作不算粗暴地抓住老者臂膀,依律将其架离饼摊。 说实话,这几名求盗听完老者的自述,心中都不由对其生出敬意。 只是秦法如此,他们这些小小求盗又为之奈何。 能让其袒露自身心意,已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否则几人早就扑上前去,哪管你有何冤屈难平。 “请吧,丈人。” 两名求盗夹着老者,朝市外走去,而老者步履蹒跚,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与邹云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回头。 望着那方小小饼摊,也望着邹云手中的半块蒸饼,轻声道“君子,那饼......且食之吧。” “往后,这世间,怕是再难有这安心吃饼的日子了......” 盯着那道清癯背影,邹云攥紧手中蒸饼。 原本温热的饼身也渐渐变凉,就像此刻周遭骤冷的气氛。 他虽然深知后世对秦法残暴血腥的描绘多有夸大。 但此刻亲身感受这律法条框,如铁幕般笼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邹云心中仍不免沉重。 ‘也难怪,嬴政死后,偌大的大秦帝国,竟只用了短短几年便分崩离析。’邹云心中暗叹,思绪翻涌。 ‘严苛至此,失却人心。’ ‘怕是就连这关中的老秦人...也不愿再维护这个,曾经为他们带来无上荣光的帝国了......’ 他看着老者被求盗押解着。 那佝偻却挺直的背影,在喧闹又死寂的市集中,在无数低垂的头颅间,一步步,越走越远...... 而市街上所有黔首都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但无人敢抬头看一眼,也无人愿意抬头看一眼,这道即将被律法吞噬的身影。 第36章:内廷办案(求追读) “且慢!” 终于,在那道孤峭背影,即将被市门阴影所吞噬的那一刹那。 邹云还是开口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在无声人群中,泛起阵阵涟漪。 “嗯?!” 为首那名魁梧求盗,闻声猛地顿住脚步,拧着浓黑眉头霍然回头。 他盯着似要出头的邹云,语气变冷道,“此非君份内之事,君还是毋要多管。” “否则,尔便是贵为彻侯,亦要受秦法所制!” 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赤裸裸警告。 然而,邹云对那话语中的威胁置若罔闻。 他脚下未停,反而加快几步,拉近与押解队伍的距离。 待靠近魁梧求盗后,邹云微微侧身,压低嗓音。仅最前面的求盗和被押解的老者,能够勉强听清。 “此人涉事,我需带走问话。县府那边,自有我去知会。尔等,可以退下了。” 邹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闻言,魁梧求盗眉头几乎要挤到一起,他本就被邹云周身那股莫名气场,慑得心头一紧。 此刻听这语气,虽无任何凭证出示,却也绝不敢全然无视。 然而,秦律明文规定,缉拿人犯必须押回县府交差,他一个小小的求盗,岂敢擅自放人? 一旦追查下来,恐怕入狱之人就要变成自己。 故而当下心一横,厉声道,“无验无符,岂能凭汝红口白牙一言放人?!” 他猛地一指邹云,沉声道。 “某看汝形迹可疑,言语遮掩,必是同党无疑!一并拿下押走!” 魁梧求盗已经打定主意。 先将这不知深浅的多事者一并带走,等押解队伍离开这众目睽睽的闹市,行至僻静无人之处,再寻机悄悄放了。 如此既维护法度庄严,又不得罪这来路不明之人。 “唯!” 两名随行求盗闻令,立刻抄起手中麻绳,凶神恶煞般上前。 周遭原本探头探脑的黔首见状,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几乎停滞,生怕引火烧身。 时间,仿佛就此停滞。 空气中也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眼看着,那两名求盗手中的麻绳,就要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套上邹云衣袖之际。 但! 就在这一瞬! 人群中,两个看似普通赶集的布衣汉子动了。 他们如同鬼魅般,在这个常人噤若寒蝉的时刻,竟十分反常的向邹云靠拢。 而这一动,也自然引起了魁梧求盗的注意。 他见二人粗麻衣裤,草鞋,腰间随意别着简陋竹编水囊,皆是再寻常不过的黔首装扮,便神色愈发阴沉。 但魁梧求盗清楚,此时还敢出头之人,心中必有底气。 故而面对下属投来的询问眼神,他微微摇头,示意其毋要阻拦,姑且先静观其变。 不过几步,这两个混在市井路人中,毫不起眼的黔首便已靠近众人。 左侧那人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住旁人视线,右手快速探入怀中,摸出一枚寸许长的阴文竹符。 竹节通体漆黑,刻着只有咸阳宫高阶近臣专属的暗记,无官名无印玺,唯有内廷与县府中高阶官吏可识。 那暗记纹路在阴影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此二人,正是邹云此次隐秘出行,赵高安排随行的贴身卫士。 之前全程隐匿在人群中,未露半分端倪。 如今,见自己的保护目标就要被带走,终究还是坐不住站了出来。 二人身后,邹云神色依旧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虽然事先不知,但他既然敢开口拦人,便是他笃定,嬴政对自己绝不可能毫无防备。 而且即便是嬴政真的脑子坏掉,被自己忽悠瘸了。 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在县府内亮明身份,虽麻烦些,却也并无大碍,无外乎出发时间耽搁些许。 因此,当看到有人上前,邹云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一切! 皆在他预料之中。 只见左侧卫士将那枚冰冷墨色竹符,轻轻按在为首求盗手腕上。 指尖用力,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 “内廷行事,涉密,放人,事后不得追查,不得外传半个字,按‘无名案’销档。” “无名案”三字,如同淬毒的冰针,刺入求盗耳膜。 竹符纹路硌得他手腕一紧,魁梧求盗下意识低头瞥过那枚竹符。 当那代表绝对权威的禁忌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只一刹那,冷汗如泉涌,瞬间浸透贴身衣物。 秦宫内廷的秘密差事! 他脑中的警钟在疯狂轰鸣。 这类差遣从来没有任何公文告示,全凭这要命的暗符无声传令。 底下的小吏,只许听命行事,但凡多问一句,多看那么不该看的一眼,等待他的就是身首异处、满门遭殃! “现在,带着吾等走出去,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求盗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一下,强压下心头惊惧,脸上肌肉僵硬地绷着,却还是竭力维持表面镇定。 他迅速对着身旁下属,摆了个极隐晦的手势。 随后低声回应道,“既然是内廷差办,便交由你们处置,此案后续,我等自会按规上报。” 两个下属也是机警之人,看到那手势,虽然心中满头雾水。 但手上动作却十分麻利,快速解开老者腕上粗麻绳。 接着几人便迅速走出大市,没再引得周遭任何一个行商黔首侧目。 卫士收回竹符,身形一晃,便重新隐匿回人群。 只留另一人,随时跟在邹云身侧半步之遥。 看似同行路人,实则全程护持。 邹云自始至终神色未变,未曾多言一句,只是对着老者微微颔首,示意其随自己走。 一行人混在往来赶集的黔首之中,顺着市街侧巷缓步离去。 而那魁梧求盗僵在原地,直到那几个背影,消失在熙攘人群中,这才敢转身离去。 他擦了擦额角冷汗,对着下属沉声道:“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许提,就说人犯走脱,按无名案归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谁敢外泄,性命难保。” 几名求盗连连点头,不敢多言。 市列之中,蒸饼的麦香依旧弥漫,粮斗刮米声、商贩低语声交织。 方才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水面复归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那空出的坐列,仍固执冒着蒸腾热气。 第37章:是你?(月票加更) 待一行人,出了市门,走到某个僻静巷角。 邹云停下脚步,对着老者淡淡道,“丈人,半块蒸饼之恩,某已经还了,你走吧。” “君子......” 老者目光迟疑地在邹云和那位面无表情的卫士之间扫视。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邹云笑着打断,“放心吧,他们都是我的卫士。” 老者虽然看出气氛不对,但此时,他一个年老体衰之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故而,在邹云再三宽慰下,老者终究还是带着满腹不安,消失在巷子尽头。 待老者远去,那个始终冷着脸的卫士,这才动作利落地躬身开口道。 “大方师,臣斗胆提醒,此番乃秘密出行,干系重大。” “还请大方师务必谨言慎行,切勿节外生枝,做出任何多余之举。” 那卫士姿态虽然放得很低,但话语却如同出鞘的青铜剑,冰冷而强硬。 邹云闻言,两道英挺剑眉微微一蹙。 而那卫士全然不在意邹云的反应,接着不容置喙说道。 “时辰不早,为免延误,还请大方师随臣即刻动身,前往城外预定地点等候汇合为妥。” “至于大方师随行的两位侍从,自有其他卫士前往接应。” 话音未落,不等邹云同意,他竟已自顾自地转过身,迈开步伐,朝着城北方向走去。 邹云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眼眸中似有暗流涌动。 此刻,一股愠怒,确确实实在邹云心底升腾。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地迈开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那魁梧的背影之后。 ‘看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得想办法,先把这个家伙搞走。’ 邹云抬头瞥了一眼卫士首领的背影,暗自思虑道。 紧随卫士身后,邹云这一路果然畅通无阻,即便是出入盘查最为严苛的咸阳城门。 那些戌卒甲士们,也只是匆匆一瞥,便立刻垂首放行,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然而,这种被严密掌控,毫无自主的感觉。 却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入邹云的心头,令他极为不喜。 毕竟他远离咸阳,便是为了逃离嬴政的掌控,而现在出了咸阳,他还被掌控。 那他岂不是白离开咸阳了吗! 二人出了咸阳北门,朔风卷着寒沙扑面,市井喧嚣渐远。 眼前是一望平坦的渭北原野。 时值深冬腊月,草木早已凋尽,满眼皆是枯黄之色,苍茫而萧索。 而在这片枯黄中,一团浓重得化不开的黑色格外显眼。 那是一队人马俱甲,武装到牙齿的帝国精锐骑士 人数不过数十,却如同用墨线精确丈量过一般,整整齐齐地矗立在寒风中。 队列横平竖直,旷野风再大,也无一人一骑晃动。 只甲叶偶尔在风中轻擦,发出细碎而沉实的声响,仿佛是这天地间唯一证明他们存在的呼吸。 队列最前方,一位将领按剑而立。 他的甲胄形制与普通骑士相同,但显然更为精良厚重,反射出幽冷光芒。 那将领早已锁定邹云一行,待他们走近,便向前跨出几步,郑重地躬身抱拳行礼。 “大方师!卫长!臣奉上命在此恭候多时!” 看着眼前熟悉的英气面容,邹云愕然道,“是你?!” 只见这位按剑而立的年轻军官,赫然便是那日,曾为他与石公引路的年轻郎官——郎中令蒙毅的儿子,蒙宣德! “然,正是臣下。” 见邹云面露惊讶之色,蒙宣德的嘴角微微上扬,爽朗解释道。 “仰荷陛下隆恩,臣今为卫率丞,特奉旨在此护卫大方师周全。” 队伍之中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让邹云的心情松弛些许。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笑意,如同遇见故友般问道,“令尊,近来身体可还康泰?” “有劳大方师挂念。” 提及父亲,蒙宣德脸上扬起一丝自豪。 “家父身子骨硬朗得很,近来更是胃口大开,每顿饭食,竟能尽一斗米,佐肉三斤!” 在先秦时期,一顿吃半斗米,是壮劳力的正常水平。 可一顿饭要吃一斗米,还要再加上三斤肉。 这样的人,通常我们不叫他普通人,我们叫他猛将兄。更何况蒙毅,严格来说其实是个文官来着。 “当年廉颇,也不过如此了。” 邹云闻言,由衷感慨道。 只是话出口的瞬间,脑海里却不知为何,突兀地闪过那个在咸阳米肆前的身影。 同样一斗米,有的是一家的生命,有的却只是一顿之食。 ‘还真是......’ 邹云在心底暗自苦笑。 “大方师,毋恙?” 见他有些愣神,蒙宣德轻呼道。 “啊?!哦...毋恙......只是想起其他事情。” 邹云猛地回过神,摆摆手道。 随后他将刚才的念头甩开,同蒙宣德闲聊了起来。 而那卫率,见二人相谈甚欢,虽然恪守本分没有出言干涉,但脸色却愈发阴沉起来。 这样的情况,则一直持续到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冯志学和郑泽二人,在卫士的护送下,背着大包小包向众人艰难靠近。 待冯、郑二人,气喘吁吁的终于与众人汇合。 他们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橐,稍稍喘匀一口气。 那卫率,便冷声说道,“列阵集合,准备出发!” 此言一出,如同金铁交鸣。四周虎贲闻令而动,立刻检查行装,在卫率身前排成森严骑阵。 蒙宣德见状,虽然摇摇头并不认同。 但军令已下,按照秦律他也只能无条件听从。 于是,他略带歉意地向邹云抱拳致意,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向队列,迅速归位。 “大方师。” “大方师。” 直到此时,卸下重负的冯志学和郑泽,才走到邹云身边恭敬行礼问候。 “此人甚是无礼。” 冯志学眉头紧锁,盯着那个整顿队列的卫率,低声抱怨。 “是极。” 一向沉默寡言的郑泽,此刻也破天荒地点头附和。 二人倒是难得的,在这件事上达成一次共识。 “行了,少说两句。” 邹云仿佛浑不在意,摇摇头轻笑道,“之后漫漫路途,还要靠其护送吾等一路呢。”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径直走向甲士身旁的马车。 “哎!” 见大方师没有什么反应,冯志学和郑泽无奈对视一眼,也只能带着众多行橐跟了上去。 “郑君,尔说......大方师真的就这样算了吗?” 望着邹云的背影,冯志学有些不甘道。 “某才智浅薄,想必大方师自有深意。” 郑泽略微思索,“然,依某愚见。大方师,性善而褊,非一味豁达大度之人。” 此言一出,冯志学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听到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嘴角忍不住向上咧开,几乎要憋笑出声。 “哈......好个郑大方士。” “平日里对大方师恭敬得跟什么似的,没曾想......竟然在背后腹诽大方师。” “郑大方士,胆量不小哇!” 他着实没想到,郑泽竟然会如此评价大方师。 “不行不行。” 冯志学故意板起脸,眼中却闪着促狭的光,“某这便去大方师面前,参汝一本,告汝一个背后非议之罪。” 说着,他便作势要加快脚步,追上前面不远处的邹云。 仿佛真的要,立刻去告发郑泽的不敬之言。 其实哪怕冯志学真的将这句话,告知给邹云,郑泽也并不担心。 因为,他那句话还有半句,便是:然于人背后微言非议,亦不介怀。 但看着冯志学嘴上嚷嚷得厉害,脚下步子却越放越慢,明显是在等着自己‘求饶’。 郑泽无奈,也只好配合伸手,拉住这个家伙。 陪这位戏精同僚走个流程。 两人便在寒风中,拉扯间,扛着行囊,一同走向那辆象征着漫长旅途开始的马车。 第38章:渭水汤汤 “轰隆隆!” 车马辘辘,碾过驰道坚硬的冻土。 邹云将手搭在菱格窗棂上,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人人都说,渭水汤汤,可这初冬的渭水也仅此而已。” 窗外,便是渭水。 只是此刻,全然不见古人诗词中的汤汤盛景,只余一层脆弱如琉璃的薄冰,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岸边衰草连天,一派萧索,尽染枯黄。 根据第一天的行程,他们将一路向西北而行。 从咸阳北门,过渭城,到云阳县便可安顿歇息。 然而,那位随行的卫长柏温却全然不顾行程安排,自出城起便不断厉声催促。 最后硬生生驱使着车马,冲过泾水渡口,在暮色中赶至石门亭。 依秦县道邮驿之制,邦道干线当十里设一亭,亭有垣、有廨、有传舍、有厩、有烽燧。 司巡查禁奸、传递邮书、供旅人止宿之职。 而石门亭,正是被子午岭两山夹峙,扼守直道北出之险的要所。 当那散发着粗砺气息的夯土亭垣,终于映入眼帘时。 一路饱受颠簸,疲惫得近乎麻木的众人,脸上终于挤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 作为直道上的要害隘亭,石门亭的版筑夯土垣墙,足有一丈二尺之高。 墙面未经任何粉饰涂抹,裸露出粗砺黄土,边角结着夜冻而成的薄冰。 垣门为双扇实木辕门,无纹饰,门侧立桓表一柱,木表素面,唯有顶端墨书着三个遒劲的秦篆大字——石门亭。 柱旁,钉着一块廷尉府律令抄简。 虽然被风霜侵蚀得字迹模糊,但仔细辨认,尚可见“无符不得行”、“禁私藏百家语”等铁律条文。 “大方师,终于到了!” 冯志学扶着车轼,长长吁出一口气,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这丝喜色在他脸上停留不过瞬息,便被愤恨所取代。 “那个柏温,真是跋扈无礼至极,竟然敢强行无视君的意愿,如此催逼赶路。” “若依常例,吾等此刻早已在云阳县内盥漱、暮食了,何至于在这荒山野岭的亭舍落脚。” “是极!”郑泽也点点头。 唯独邹云,神色依旧沉静如水。 除了眉宇间沾染的些许旅途风霜,看不出半分愠怒,仿佛对卫长柏温的僭越之举浑不在意。 “行了,冯君。” 他淡淡一笑,语气平和,“便由你持符节去知会亭长吧。” “唯!” 见大方师对自己的抱怨置若罔闻,冯志学只得收敛怒容,恭敬应诺。 与此同时,车马未至辕门,便远远停驻。 不叩门、不喧哗、只静静等候着。 依照秦《行书律》之制,邮路沿线亭舍,入住、食宿、换马,皆以符节/传为凭,无符禁入。 而此处不是咸阳城,他们身上的内廷竹符,可管不了这里的亭长。 所以卫长柏温早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邹云乘坐的马车前,正欲躬身,请邹云取出符节,在此落脚。 柏温喉结微动,正待开口。 恰在此时,冯志学已“哐当”一声拉开马车木门,利落跳下。 目光完全无视柏温,只淡淡道,“柏卫长,走吧。” 说罢,也不等柏温回应,便昂首阔步,率先向亭舍辕门走去。 与此同时,石门亭内也有动静。 一位头束正黑绢帻,面容精悍的汉子,已率几名亭佐和求盗闻声而出。 冯志学缓步上前,借着暮色掩护,极其隐秘地向为首亭长出示了袖中的龙节信物。 同时低声叮嘱,“还请通报此处亭长,切记不可张扬。” 那亭长一见龙纹符节,瞬间神色凝重,不敢高声行礼,只无声俯身低首。 “下吏不知王使潜行,死罪。” 亭长声音压得极低。 依秦密使规制,不高声唱喏,不外露仪仗。 随后悄悄核验节信,隐秘核对暗符,并不当众查验传牒,也不在驿簿上写明身份事由,只暗记过境时辰。 核验无误,亭长侧身躬身引路,悄声开门,引车马静静入院。 不敲铎、不鸣号、不告知寻常亭卒来历,整个过程都在悄然无声中完成。 传舍内,早已按最高规制悄悄收拾妥当。 土榻铺着洁净麻席,屋内摆放素面漆案,陶盂陶豆都一一齐备。 屋角的炭盆里,炭火不旺不弱,恰好驱散山间寒冻。 马厩单独隔离,专人悄悄喂养上等粟豆草料,不许闲杂士卒靠近车马。 做好这一切,亭长侍立于门侧,低声谨慎禀报。 “山口一切安稳,直道畅通无异常,北境匈奴亦未有异动,往来皆是修直道刑徒与寻常戍卒。” “此间夜深风寒,亭中已安排彻夜巡守,内外隔绝,无人敢窥探使节行止。” 汇报完,亭长便闭口不言。 既不多问使命缘由,也不谈及朝堂新政,只谨守边吏本分。 “嗯,退下吧。” 房间内,邹云还未开口,柏温已抢先一步让其退下。 “唯!” 亭长闻声,不敢有丝毫疑问。 只飞速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衣着最为华贵的邹云身上。 见其面色淡然,并无异议,这才如蒙大赦般,再次深躬一礼,匆匆退去。 只是柏温这一越俎代庖的举动,瞬间点燃冯志学和郑泽压抑已久的怒火。 “竖子无礼!” 待亭长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二人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 他们怒目圆睁,灼灼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柏温。 胸膛,更是因激愤而剧烈起伏。 柏温却只是冷淡瞥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过头,继续低声向他身旁的虎贲卫士下达着守夜的指令,显然并没有将这二人放在眼里。 只余下蒙宣德满脸尴尬地夹在中间。 一边慌忙上前安抚气得发抖的冯、郑二人,一边又忍不住偷偷觑向端坐主位的邹云。 “柏卫长!” 突然,一直沉默旁观的邹云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按下房间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臣在!” 柏温闻声,立刻中断动作,朝向邹云的方向,微微作揖。 姿态虽恭,却无半分惶恐。 邹云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柏温身上,只淡淡道,“君以为,此行...当以谁为主?”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寂静。 冯志学、郑泽的怒容僵在脸上,蒙宣德的动作停滞,连柏温身后待命的虎贲也屏住呼吸。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压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一道道目光,无声地聚焦在邹云、柏温二人身上。 众人,都等待着风暴的降临或平息。 第39章:送信(求追读) 烛火在幽暗的亭舍内不安摇曳,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房间静得可怕! 沉默良久,柏温才缓缓开口,声音显得格外滞涩。 “此行,自然是以大方师为主,但陛......” “好!” 他刚吐出几个字,便被邹云斩钉截铁地打断。 “既然君知晓,此行当以某为主,那某现下便有个紧要任务需君即刻完成。” 柏温微不可察的看了一眼蒙宣德,一丝困惑的阴云笼罩心头。 虽满头雾水,但他还是迅速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大方师有事,直言便是,臣定当竭力完成。” “很好,某需要君立刻返回咸阳,将此物亲手交给陛下,让陛下亲启。” 言罢,邹云从从怀中郑重取出一个深色佩囊,递给柏温。 ‘这是......大方师在车上准备的那个佩囊!’ 一旁的冯志学心头猛地一跳,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脑海闪现出马车上,当时大方师神神秘秘,在竹片上刻下字迹,并将其塞到佩囊的画面。 “这...” 柏温下意识地接过佩囊,然而他并未立刻行动,反而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环视四周甲士,随后沉声喝道,“姚岑,邵临何在?” “卫长!” 甲士中,走出两名魁梧壮汉。 “现命尔等快马加鞭,速速赶回咸阳,将此物呈给陛下。” “唯!” 柏温说着,手臂抬起,便要郑重地将手中佩囊交付过去。 就在那佩囊即将离手,触碰到姚岑伸出的指尖之际—— 异变陡生! 柏温递出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整个动作凝固如石雕。 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这寒意并非源于心底,反倒像是实质般的冷风拂过他全身。 那是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此刻在他脑中疯狂尖啸。 柏温一瞬间,便在心底敲响最危险的警钟! 他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目光艰难回望。 视线所及,原本端坐在主位之上的邹云,不知何时已然无声无息地站起身来。 他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 但手中那柄出鞘长剑,却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锐利寒光。 直直刺向柏温的双目! “唰——!” 剑光如一道撕裂空气的白色匹练,毫无征兆地暴起。 没有怒吼,没有预兆,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咔嚓——哐当!” 刺耳的裂帛声,坠地声几乎同时响起。 柏温与邹云之间那张厚实的木案,连同案上那盏沉重的青铜烛台,竟被这惊鸿一剑,从中生生劈成两半。 断裂面光滑如镜,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 ‘这?!!怎么可能!!!’ 目睹那光滑如镜的木案断口,以及被斩开的青铜烛台,房间内所有人都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 极致惊骇下,每个人的瞳孔都猛的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精锐,所以感到震撼。 恰恰相反,他们正是因为足够精锐,才明白眼前的一幕有多么可怕。 烛火剧烈晃动,扭曲的阴影中,柏温突然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清邹云的脸。 那张原本熟悉的面孔,此刻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迷雾之后。 惊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只觉得眼前的人突然变得无比巨大,不是身形上的高大,是气场与杀意凝成的庞然巨物。 像一座巍峨高耸的山岳,横亘在他面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良久,良久...... 久到柏温感觉自己仿佛快要窒息,邹云才终于开口,打破这令人崩溃的死寂。 “柏温...” 邹云的声音依旧不高,但却蕴藏着不可质疑的决心。 那威压,在这一瞬间,甚至让他想到陛下。 “某命你快马加鞭,亲自将此物呈于陛下。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尔......听清了吗?” 语毕,邹云依旧面无表情,如同刚才那惊天一剑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他手腕轻转,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长剑缓缓滑入鞘中,仿佛从未出鞘。 但空气中弥漫的杀意与威压,却并未因此消散半分。 “可...这卫率......还需......” 柏温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他的话再次被无情截断。 “蒙君。” 邹云的目光转向蒙宣德,“暂代卫长一职。至于尔......” 他的视线如刀锋般重新剜向柏温,一字一顿,狠狠砸落,“即刻出发。” “还需要某......再说一遍吗?” 邹云眼底深处,一丝厉芒倏然闪过。 在足以碾碎一切的威压之下,柏温所有的坚持与盘算瞬间土崩瓦解。 他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只能涩声挤出回应。 “唯...唯......!” 那声音干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说罢,便躬身作揖,给邹云深深行了一礼。 随着他这一礼,房间内凝滞的气氛,也瞬间缓和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 柏温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走出房间。 在与蒙宣德擦肩而过时,目光似不经意间瞥了他一眼,但这一切却都被邹云看在眼里。 ‘我猜的果然没错。’邹云暗道。 不过能树立自己的威望,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其他暂时不必多管。 “踏...踏......” 片刻后,亭舍外传来阵阵马蹄声。 那声音越行越远,最后渐渐消散在寒风之中。 “好了,都各自散去吧。” 邹云的声音恢复平日的淡然,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朝着内侧单间而去。 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房间里剩余的众人,才如同终于浮出水面的溺水之人,不约而同长长吁出一口气。 “大方师,刚才真...真是吓煞人也!” 冯志学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郑泽,看似是在向其抱怨,只是他勾起的嘴角,却怎么也弯不下去。 “看到没,那人话都不敢多说,便灰溜溜的滚了。” 这一天内被那无礼之徒,所积压的满腔闷气,此刻如同被飓风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觉浑身轻飘飘的,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直冲天灵盖。 “此乃理所当然也!”郑泽沉声道。 “大方师之威,今日始见。” 蒙宣德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在他们身边,望着地上那两半的木案烛台颇为感慨道。 “哼!” 只是冯志学和郑泽二人,对他也颇有微词,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后,便自顾自转身,去找了个铺位安放行橐。 而一旁碰了一鼻子灰的蒙宣德也不尴尬,只神色莫名的望着忙碌中的冯、郑二人。 随后又看了看,那分成的两半的木案,铜烛台,幽幽长叹。 第40章:杀之 咸阳! 天际刚撕开一线鱼肚白,平旦的雾气还沉沉裹着整座都城,守城门的戌卒们缓缓推动那扇木质城门。 “吱呀——嗡——” 门轴裹着青铜兽首,转动时发出低哑声响,在寂静中传得极远。 戌卒们还未完全列好仪仗,忽闻城外驰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极脆,极急,不是寻常商旅的缓行。声音由远及近,碾碎清晨的静谧。 “嗒、嗒、嗒......” 不过瞬息,一道身影便从浓雾里冲了出来。 是一人一马。 守城门的戌卒们骤然一惊,连忙握紧戈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门吏还未及喝问,只见马上之人从怀中掏出墨色竹符,大喊道。 “内廷办事,闲杂人等统统闪开!” 眼尖的门吏看见那竹符上的暗纹,顿时瞳孔一缩,厉声对着还满脸茫然的戌卒催促道。 “开门,快开城门!” “唯!” 但还未等戌卒将门缝扩大,那一人一马已然冲至近前。在众人注视下,从城缝中跃过,一路扬长而去。 渐行渐远的马蹄声,给刚苏醒的咸阳城,添了一抹紧迫。 ----------------- 章台宫内,嬴政还未更衣,赵高便已早早等候在外。 而侍立在赵高身侧的,正是奉命护卫邹云,又星夜兼程返回咸阳的卫长柏温。 此刻,他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漆木托盘,盘心,赫然便是邹云命其务必呈献陛下的那只佩囊。 寒风如刀,刮过两人的脸颊。 赵高神色如渊,柏温则屏息凝神,将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忐忑尽数压下。 二人神色各异,但相同的是脸上都没有丝毫不耐,只静静站在原地等候嬴政传唤。 时间在呼啸风声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 “进。” 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不敢有丝毫怠慢,赵高与柏温立刻整肃衣冠,敛容垂首。 赵高缓缓推开殿门,躬身步入这片权力之所。 殿内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竹简特有的干燥墨香。 嬴政端坐于御案之后,手执一管兔毫竹笔,正专注批览着堆积如山的奏疏。 竹简翻动时发出的“哗啦”声,是这空旷大殿里唯一清晰的节奏。 “拜见陛下!” 赵高与柏温趋步至阶下,同时深深躬身行礼。 “说吧。” 嬴政并未抬头,笔锋亦未停顿,只淡淡吩咐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眼前的竹简之上。 “唯!” 柏温应声,深吸一口气。 便将自大方师邹云踏出仙人观起,于大市中所历风波,之后种种事端,以及邹云的言行举止,毫无增删地禀报出来。 他的语气平直恭谨,不复当初在邹云面前刻意表现出的桀骜。 “哈。” 嬴政忽然轻笑一声,打破殿内沉凝。 他终于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如炬的投向阶下的柏温,带着一丝玩味道。 “看来朕这位大方师,还是个仁善君子啊!” 早在柏温口中吐出“大方师”这三个字时,他便搁下奏疏,此刻更是凝神细听。 当听到邹云特意让其传递物品时,嬴政的声音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佩囊呢?” “回禀陛下,在此盘中。” 柏温连忙将手中的漆盘高高举起。 盘内,那个灰扑扑的简陋佩囊,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与章台宫的华奢格格不入。 但此刻,嬴政的眼中只容得下此物。 嬴政目光微移,瞥了一眼柏温身旁的赵高。 他心领神会,不需言语,立即趋步上前。 小心翼翼地从漆盘中捧起佩囊,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恭敬呈递到嬴政的御案之前。 没有丝毫犹豫,嬴政利落解开佩囊系绳,露出里面的物什。 只见,囊中别无他物,唯有一节打磨光滑的竹简。 简上,以劲瘦古朴的秦篆,清晰刻着一行小字。 赵高心中好奇不已,但他却死死地低着头,目光紧锁地面,不敢有半分僭越窥探之意。 嬴政的目光扫过竹简,深邃眼眸中波澜不惊,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 他随手将竹简捏在掌心,仿佛里面只是一句寻常问候,转而对着赵高语气平淡道。 “赵高,汝猜大方师可曾察觉汝之布置。” 赵高并未立刻回答,他谨慎抬眼,目光飞快地在柏温身上掠过。 随即再次躬身,语气谦卑道,“大方师乃仙人,洞察幽微,臣实不知也,不敢妄测。” 没错,柏温便是赵高刻意安排在卫士中,扮演那个明面上的卫长。实际上,真正的卫长其实是蒙宣德。 二人一明一暗,即是为了更好保护邹云,也是可以更好的监视他。 并且柏温在赵高的要求下,刻意显露出一丝桀骜不驯,咄咄逼人的姿态。 也是为了让蒙宣德更好融入队伍,便于暗中行事。 此刻,嬴政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阶下的柏温身上,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温度。 “汝,这个假卫长,不必再去了,退下吧。” “唯!” 柏温心头一凛,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缓缓退出这座令人窒息的大殿。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嬴政捏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以一种近乎闲聊般的平淡口吻,对赵高下令道。 “将其杀之!” “这......” 饶是赵高这般心思缜密之人,闻言也不由得神色一僵,罕见的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这个命令来得是如此突兀,突兀到他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砰!” 那节被嬴政捏在掌心的竹简,如同冰冷的暗器,被随手扔到赵高脚下。 “看看吧。” 嬴政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说完,他便重新拿起兔毫竹笔,低下头,再次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之中。 “唯!” 赵高强压下心头惊疑,弯下腰,拾起那节竹简。 当他的目光,触及简上刻字的那一刹那—— 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竹简之上,赫然写着7个如刀凿斧刻般的小字。 此人,于天命有碍! “唯...唯!!!” 赵高手一抖,竹简几乎脱手。 巨大的恐惧,让他再也无法维持站姿。 “扑通”一声直接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因极度惶恐而瑟瑟发抖。 他将额头紧贴地面,等待着君王的最终审判。 一时间,偌大的章台宫正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烛火跳跃的微光,映照着嬴政伏案批阅的身影。 第41章:三方动态(求追读) “啪嗒!”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清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骤然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嬴政放下竹笔,仿佛才从繁重的政务中抽离,头也不抬地淡淡道。 “赵高......” “汝另外派出的三支甲士,应当不会被发现吧。” 侍立阶下的赵高,早已被无形威压迫得脊背生寒,额角冷汗涔涔,却连擦拭都不敢。 这一声问询,于他而言不啻惊雷,更如赦令。 “回禀陛下!” 赵高如蒙大赦,几乎是在声音落下的瞬间便猛地抬起头,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此三支队伍,臣早已严令其远远跟随,不得进入大方师视线之内,更不得惊扰其行止。” “且皆由心腹之人统领,行踪极为隐秘,断无暴露之虞。” “陛下尽可安心。” “嗯,退下吧。” 嬴政目光仍停留在简牍之上,只微微颔首轻声道。 “唯!” 赵高深深叩首,额头重重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他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撑起身,腰身弯得极低,保持着最恭顺的姿态,一步一顿,缓缓向殿门倒退。 赵高只觉得,这后退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脏上。 直到退至殿门口那巨大的蟠龙铜柱阴影下。 直到悬在眉梢的汗珠,狠狠砸进右眼,刺骨酸涩与灼痛同时袭来,赵高才恍然回过神。 熟知嬴政心思的他,又怎会不知,自己方才是从鬼门关前走上一遭。 可来不及庆幸,赵高不敢有丝毫迟疑,迅速转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大殿之内,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缓缓起身,玄色十二章纹的帝袍垂落。嬴政踱步至殿门处,负手而立,望着殿外。 鹅毛大雪正肆意飞舞,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 嬴政的目光似乎比风雪更冷,更远,执着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风雪,穿透时空,看到一切。 “希望邹师,莫要辜负了朕!” 嬴政低声自语,声音从他喉间溢出,微弱得几乎瞬间被风雪吞没。 “否则......” 后面的话语,消散在凛冽风中。 然而,他那张向来威严沉静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暴戾与杀机。 如同厚重乌云中乍然撕裂夜幕的雷霆,无声无息,却狰狞无比地昭示一切。 ----------------- “阿丘——!” 与此同时,在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的邹云,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喷嚏,将车内昏昏欲睡的几人统统惊醒。 “大方师毋恙?” 坐在对面的冯志学睡意全无,立刻关切地探身询问,脸上满是忧色。 “可是昨夜露宿受了风寒?臣这行橐之中备有干姜,性温,食之可温中散寒,驱除寒气。” 说着,他便要动手去翻找身旁的行橐。 “不必劳烦冯君。” 邹云抬手制止他略显慌乱的动作,揉了揉鼻子,目光投向车窗外初升的朝阳。 那金色光芒刺破云层,洒在覆雪的旷野上。 “想来。” 邹云望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若有所思,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应是有什么人,在远方念叨着某吧。” ‘此行前往云中,必然会经过扶苏公子所在的上郡,也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如何?’他暗自思虑道。 说实话,回想起在咸阳的日子。 与扶苏相处的时光,大概是邹云在那权力漩涡中,难得可以稍微放松的时刻。 既不像,跟嬴政相处那样,紧绷全身,耗费精力去表演好一位深不可测的仙人模样。 也不像,跟冯、郑二人相处那般,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放在心里反复揣摩。 与扶苏相处,更如同前世的朋友那般。 虽然邹云的梗,扶苏这位秦朝的贵公子接不了。 但看他满脸懵逼,被自己用新奇理论忽悠瘸后,还一脸真诚向自己表达谢意的表情,也甚觉有趣。 一个念头倏然闪过。 ‘这就是君子可欺之以方的感觉吗?’ “哈哈......” 思虑及此,邹云竟不知不觉间轻笑出声来。 他的脑海中,悄然浮现出一位气质儒雅的年轻公子身影。 而冯志学和郑泽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面面相觑。 他们迅速交换一个眼神,无需言语,皆从对方眼中看出这样一句话。 ‘完了,大方师这......怕是又突然发病了。’ ----------------- 上郡,郡府正厅。 此处陈设简朴刚硬,处处透着边塞重镇的粗犷务实,与咸阳宫室的奢华截然不同。 扶苏身著深衣,外罩素纱中单,头戴象征武职的武弁大冠。 端坐于主案之后,身姿端正,一丝不苟。 他面前摊开的,是上郡工曹刚刚送来的长城徭役计簿,以及蒙恬将军府发来的戍卒更籍文书。 厚重的简牍堆叠,承载着边关无数役卒命运。 此时厅堂门窗紧闭,当值的令史、书吏皆屏息凝神侍立两侧,一片肃然。 依照秦制,主官治事之时,须得户闭、吏静。 非有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 扶苏正凝神以朱笔点校徭役日程安排。 某亭更卒几人,某日起夯,某日缮障,某日休沐,皆依徭律逐条勾校,不敢有差。 凡工程逾期、戍卒逃亡、廪食不实,皆须以府书报内史与丞相府。 朱砂鲜红,在暗黄的简牍上留下一个个清晰印记。 就在笔锋即将落定于下一行简文时—— “报——!” 忽然,堂外当值的门尉高声传谒,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工曹令史求见,言有急务。” “传。” 扶苏手中朱笔悬停半空,但并未抬头,只沉声吐出一个字。 少顷,一名身着皂衣的令史急匆匆免冠而入。 他趋行至堂中,未及站稳便伏身下拜,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不敢仰视。 “少君。” 令史的声音低沉,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粝感。 “臣谨告,上郡北塞长城第三工段,有一女子,已接连三日滞留于筑墙垣下,不曾归家。” “工吏依律令其归去,彼女却伏地不起,哀泣不止,坚称不肯离去,只日夜守候在版筑之侧。” “工尉欲按律将其执拿问罪,可......” 说到此处,令史明显顿住,可神色犹豫间还是继续开口道。 “可此举惊扰役徒,动摇筑城工事,故未敢擅断。特遣臣驰马急报少君,伏请少君明断。” 扶苏手中朱笔骤然一顿。 “嗒。” 一滴饱满的朱砂墨,凝聚在简牍的端头,宛如一粒沉重血珠。 圆润,刺眼! 第42章:秦律,人心 从咸阳到上郡。 按照一行人的路程,本应该只需8日,便可抵达上郡郡治——肤施。 只可惜中间发生的许多事情,硬生生把时间又拉长几天。 此刻,日头正烈,一行人不得不暂歇于道旁。 ‘倒是没想到,这家伙人还不错。’ 邹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不经意瞥了一眼身旁,正俯身耐心教授小屁孩识字的蒙宣德。 光影在他侧脸跳跃,勾勒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温和。 ‘不过,我讨厌小鬼。’ 然而,当他的视线又落在那个小孩身上时。 前世家里熊孩子上房揭瓦的记忆刺入脑海,让邹云嘴角下意识抽搐几下。 “大方师!大方师!” 卫叔卿稚嫩的呼喊,瞬间打破车厢沉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喜悦,正举着手中竹简,凑到邹云眼前。 “快看...快看......小儿学会新的字了。” “蒙君,教会小儿新的字,说是大方师名字里的云。” 竹简上,那“云”字歪歪扭扭,笔画稚拙,如同刚学步的雏鸟留下的爪印。 “大方师,快看看,小儿写的怎么样?” ‘我怎么看不知道,但李斯看到了,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邹云在心底暗暗吐槽。 看着那张一直往自己身前凑的脸,以及那歪歪扭扭的狗爬字,邹云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敷衍道。 “嗯,不错,很好,有进步,叔卿真棒,继续努力!” “嘿嘿,大方师夸小儿了!大方师夸小儿了!” 卫叔卿自动过滤掉所有敷衍,小脸上瞬间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如同完成一项惊天动地的伟业。 他欢呼着,像一只挣脱束缚的小兽,抱着竹简蹦跳着冲下车厢。 小小的身影灵活地在停驻的车马队伍间穿梭起来。 逢人便高高举起竹简,献宝似的展示。 清脆欢快的笑声,乘着旷野上的风,远远飘散而去。 “真是孩童之性也。” 冯志学捋着胡须,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蒙宣德视线追随着那充满活力的背影,眼神却复杂起来。 他低沉着,接过冯志学的话头,“父母皆死于亲族之手,比起前几日。” “某倒更喜欢其如今的活泼。” “哎......” 闻言,冯志学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化作一声叹息。 他摇摇头,终究是沉默下去,不再多言。 一时间,车厢内只剩下风沙敲动门窗的声音,单调而寂寥。 方才卫叔卿所带来的短暂生机被彻底吞没。 而就在这时,郑泽却突然抬起头。 目光锐利,直直刺向蒙宣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的诘问道。 “郑某有一事不明。君身为大秦官吏,熟稔律法,却明知故犯,行越职之事。” “此举,莫非是因令尊贵为帝国上卿,位高权重,便可恃之藐视秦律纲常乎?”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激得车厢内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谁也没料到,一路寡言的郑泽会在此刻发难,并且矛头直指蒙宣德。 蒙宣德挺拔的身躯微微一僵,脸上血色似乎褪去几分,显出一种异样的苍白。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片刻。 良久,他终究还是抬起眼,双眸迎向郑泽的目光沙哑道,“某...并未想过这些,某只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又猛地顿住。 最终只摇摇头,将话又咽了回去。 再开口时,蒙宣德脸上已经带着一丝决然,“待此行终了,某定会亲面陛下,请陛下治罪。” “呵!” 郑泽嗤笑,只是他脸上难言的表情,不知是嘲笑蒙宣德,还是在嘲笑自己。 “好了好了,郑君,蒙君。” 冯志学见气氛降至冰点,连忙堆起惯常的和煦,打着圆场,“事情既已发生,就不去多言了。” 他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试图缓和此刻的剑拔弩张。 而邹云却始终未发一言,斜倚着车厢壁,眼帘微垂,仿佛置身事外。 他只默默听着几人争辩,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思绪已悄然飘回数日前的那个下午。 ----------------- 那一日,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邹云等人的车马,行至某处里聚附近。 暮色将至,本该是炊烟袅袅,归人匆匆的安宁时分。 此时,却被一阵凄厉哭喊撕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衣着光鲜的豪强,正粗暴拖拽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稚童。 那粗暴动作,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蛮横将其扯进一处小院。 尘土在挣扎的小小身影周围飞扬。 围观的乡民们面露不忍与恐惧,却只是瑟缩着,无一人敢上前置喙半句。 见此情景,蒙宣德当时目眦欲裂,手已按上腰间剑柄,煞气勃然而发。 然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乡民却颤抖着上前,低声诉说着这户人家的遭遇。 原来,盘踞此地的豪强,深谙秦律之严苛。 他们不打不抢,不施私刑,却比明火执仗的强盗更为阴毒。 “户赋”、“徭役”、“田税”、“赀罚”、“口赋”...... 这些堂堂正正的秦律名目,如同附骨之疽,对这家三口敲骨吸髓般盘剥。 强派远戍苦役,提前催收赋税,诬告拖欠公粮...... 每一步都‘依法依规’! 而秦律又森严无情,欠赋则收田,逋役则罚赀。 因此,在这层层追责环环相扣的‘合法’压榨下。 乡吏默许,里正用印,官府文书一应俱全,每一道程序都全然合乎秦廷法度。 最后田产尽数被划走,粮畜抄没充公。 夫妻二人更是不堪连日苛役与逼索,先后病亡冻毙于家中。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皆是依律处置。 无一处私刑! 更无一处违法!!! 最后更是按秦之伍法,孤子无亲无户,沦为隶臣妾,由里伍收管,没入乡里为仆。 供宗族豪强驱使劳作,永坠贱籍。 这! 亦是律法明文!! 听完这字字泣血的控诉,车队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停在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甲士的目光,都如同燃烧的炭火,齐刷刷地聚焦在蒙宣德和邹云身上。 所有人都等待着。 只要他们一声令下,这些血性汉子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荡平不公。 蒙宣德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更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剑柄捏碎。 他死死盯着那扇院门,胸膛剧烈起伏,好似有滔天怒火在燃烧。 但! 众人能听到的,只有沉默!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卷起沙尘扑打在车辕上的声音,只有稚子院中的哀嚎。 唯独,没有他们想要听到的那句话。 “尔不管管吗?” 邹云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语调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听不出丝毫波澜。 可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沉默。 蒙宣德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猛地收回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手臂带着千钧之力挥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众人面面相觑,不甘在此刻达到极致。 可森严秦法砸下,却终究无人敢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出言反驳。 御者扬鞭,车轮滚动,马蹄踏起。 赶路声碾过尘土,也碾过稚子哭泣,缓缓驶离里聚。 车轮辘辘,行出许久,直到那哭声彻底被风声掩盖。 蒙宣德才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涩声道,“大秦有律,非职责之内,不得越职干律。” 那声音,一点都不像从他嘴里发出的,反倒更像是砂纸摩擦出的刺耳噪音。 “是吗......” 邹云淡淡地应了一声,抬手放下了那扇小小木窗,将车外荒凉隔绝。 他不再看蒙宣德,也不再言语。 第43章:肤施 当夜,车马最终进入一处简陋亭舍留宿。 夜色深沉,只有寥寥几颗寒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直到夜深人静,亭舍内鼾声渐起。 黑暗中,邹云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眸中寒光一闪,再无半分睡意。 既然律法压迫,官吏袖手,无人愿管,也无人能管这披着法衣的吃人行径。 那么—— 便由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管! 邹云悄然起身,从剑鞘中抽出那柄利剑。剑身微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似乎在响应,持剑之人的决心。 推开木门,邹云的身影融入清冷夜色。 月光如水,倾泻在他玄色衣袍上,仿佛为他披上一层银色薄纱。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出亭舍院门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只见不远处的土路上,一个高大却步履蹒跚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是蒙宣德! 此刻,他身上的甲胄早已被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浸透。 皎皎月明下。 蒙宣德一手紧握长剑,剑尖垂地,拖出一道蜿蜒深痕,另一只粗壮手臂,则紧紧夹护着一个瘦小身体。 月光吝啬地照亮他半边染血的脸颊,另一半则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脚步异常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背负着山岳,却又透出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卸下某种无形枷锁。 血珠顺着他的臂甲滴落,一滴、一滴、一滴...... 砸落在干燥浮尘上,洇开一个个深色小坑。 “哈!” 邹云望着这一幕,从鼻腔逸出一声极短促的轻笑。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去补觉。 毕竟,夜还很深。 而之后的路,也还很远...很远...... 次日清晨,朝阳喷薄而出。 金色光芒,驱散了夜间的刺骨寒意,也似乎驱散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队伍如同往常一般,沉默而迅速地整装待发。 车队里,谁也没有对车厢中,突然多出的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孩童感到惊疑。 既无人询问这孩子为何在此,也无人探究蒙宣德衣袍上尚未洗净的暗褐色,更无人提起昨夜里聚方向传来的骚动。 大家只心照不宣的,默默赶路。 将那一夜,连同所有的疑问、所有的血迹、所有的抗争、所有的救赎。 都深深地、深深地埋进北地旷野,那永不停歇的风沙之下。 “大方师?!” 蒙宣德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像一根线,猛地将邹云飘远的思绪拽回颠簸马车内。 “嗯?” 邹云抬眼,略带询问地望向窗外。 只见蒙宣德眼神异常明亮,他朝着邹云郑重道,“大方师,吾等......到了!” “???” “到了?到哪里?” 刚回过神来,邹云一时有些恍惚,未能立刻反应。 直到蒙宣德抬手,坚定地指向马车正前方。而邹云顺着他的指引,拉开车厢木门,极目远眺。 视野的尽头,风沙弥漫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雄壮的城池轮廓赫然显现! 那城池通体以厚实的夯土版筑而成,墙体在风沙侵蚀下显得沧桑而坚固。 高耸的城门檐下,一块巨大的匾额悬垂。 上面两个硕大的、苍劲有力的秦篆在风沙中清晰可辨—— 肤施。 “肤施......” 邹云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终于......到了。” “到了?!!” “大方师,让小儿看看。” 他身后的几人,特别是卫叔卿兴奋挤过邹云,朝前方望去,并发出兴奋的叫喊。 ‘我果然......还是讨厌小鬼。’ 感受着腿上传来的重量,邹云的脸瞬间垮了下去,顶着死鱼眼吐槽道。 北地特有的风沙呼啸着掠过城楼,卷起阵阵尘烟。 沙粒扑打在厚重城墙上的呜咽,更为这座矗立在帝国北疆的雄关要塞,平添几分苍凉肃杀。 肤施郡守府邸,朱漆大门紧闭,石阶冷硬。 邹云一行人在府吏引领下步入前庭。 只见庭院开阔,却透着几分肃杀之气,与寻常郡守府的威仪不同。 出乎意料地,他们并未在此见到此行目标——公子扶苏。 蒙宣德的目光扫过庭阶,表情骤然凝固,惊呼道,“世父?!!” “嗯?世父?”邹云闻言微怔,顺着蒙宣德惊愕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人卓然立于郡守府前庭高阶之上。 身形挺拔颀长,如崖畔孤松。 他头戴武弁大冠,内着深色禅衣,外披秦式上将特有的坚韧皮甲,甲片在微光下泛着冷硬乌泽。 周身配饰极简,唯在腰间悬一柄形制古朴的秦式长剑。 剑鞘素朴无华,隐有磨损痕迹,显然已经跟随其主久历沙场。 此人气质独特,不似寻常武将那般粗豪剽悍,眉宇间反倒蕴着几分文士清润端雅。 面庞如玉莹润,眉目疏朗俊秀,全然不像蒙毅那般魁梧。 ‘好嘛,这蒙家兄弟也是奇葩。’ ‘魁梧如熊罴的,当了帝国上卿,清雅似修竹,却是个边陲大将。’邹云暗暗吐槽。 “宣德?汝怎会在此?” 立于阶上的蒙恬,瞬间捕捉到侄子身影。 “世父,是这样的......” 蒙宣德定了定神,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将自己奉命护卫大方师邹云之事简略道来,他措辞谨慎,并未透露具体使命细节。 听到是陛下亲自下令,且自己竟一点风声都未收到,蒙恬面容一肃。 “府中当以职事称谓,不可私呼世父。” 他太了解自家陛下了,于是对着蒙宣德凛然道。 “诺,谨奉将军令。” 闻言,蒙宣德立刻心领神会,再次深深躬身。 见侄子听懂自己的意思,蒙恬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随后,他将目光移到邹云身上,微微作揖道。 “见过大方师。” 面对邹云,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只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见对方态度冷淡,邹云也懒得多搭话,直接便开口询问扶苏所在。 “蒙将军,请问扶苏公子何在?” “这......” 蒙恬闻言,脸色微微一滞。 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邹云及其随从,最终还是选择坦诚。 “扶苏公子,正位于上郡北塞。某此次前来肤施,亦是有要事需与之决断。” “北塞长城?” 邹云眉头微蹙,显出几分不解,“扶苏公子怎会跑到那里去了。” 虽然扶苏来上郡的任务就是,配合蒙恬完成长城修筑工作,但按照常理怎么也轮不到扶苏前往长城工地。 所以,他话锋一转,直视蒙恬道,“不知蒙将军可否携吾等一同前往?” 蒙恬沉默片刻,目光在邹云脸上停留一瞬,似在权衡。 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最终,他缓缓点头,客气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第44章:上郡塞 上郡塞。 朔风卷地,黄沙漫舞。 眼前这段长城工段,始建于秦昭襄王时期。 历经数十年风雨战火洗礼,墙体早已斑驳陆离,多处坍圮,裸露的夯土在旷野中显得格外沧桑。 “咚——!” “咚——!” 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夯击声,在空旷原野上回荡。 数十根粗重的夯杵,被赤膊的役夫们合力高高举起,又挟着全身气力狠狠砸向新铺的湿黄土层。 每一次夯杵落下,都伴随着脚下大地微微的震颤。 以及役夫们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低沉而压抑的号子声。 “嘿哟——嗬!” 修筑长城的役夫们多是戴罪的刑徒与强征而来的民夫,身上仅裹着破烂的粗麻长褐,腰间胡乱系着草绳。 汗水混着黄土,在他们黧黑脊背上冲刷出道道泥沟。 甚至在长期的劳作下,不少人肩头皮开肉绽,渗出的血迹将麻布染成深褐色。 原本,在身旁持戈士卒的严密巡视下。 无人敢有半分懈怠,每一记夯杵的起落都带着全身气力。 然而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沉寂。 尽管士卒们依旧面无表情地来回逡巡,但凡有人动作稍显迟缓,便会招来厉声呵斥。 但役夫们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工地西侧的某个方向。 连巡视的士卒,眼底深处也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无奈。 夯土垒筑的高台之上。 “禀报少君。” 监工吏员正对着一个清俊挺拔的背影,躬身禀报。 “役夫们如今时常分神黯然,士气低落,长此以往,恐......恐工期有误,延误军国大事啊!” 扶苏背对着吏员,沉默地伫立在猎猎风中。 他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下方那些在尘土与重压下,机械劳作的役夫身影。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喧闹工地,落在西侧那道低矮的土坡之下。 只见一个女子,孤零零地伫立在坡顶。 她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发髻散乱不堪,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木簪草草束着。 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死死盯着那绵延高耸的城墙。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在风中,呼唤着丈夫的名字。 悲切凄楚的哭声,在呜咽风沙里断断续续地飘散,与工地热火朝天的筑城景象,形成刺目而残忍的对比。 “老师曾教诲吾,‘舜......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 扶苏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浓重的苦涩,像是在对监官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执中以行仁,使两端皆得其宜,又何其难也。” 他微微摇头,清俊的侧脸在风沙中显得格外苍白。 “大概,吾这一生,穷尽心力,也无法成为舜那般中庸贤明的君主吧。” 扶苏喃喃低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便容我再思虑一日吧。” “少君!” 监工吏员急切喊道。 “少君仁心,看到两边都是无辜之人,不忍加害任何一方,此诚君子之道,下吏感佩。” 监工吏员深吸一口气,先躬身肯定扶苏这份赤诚仁心。 但紧接着,他抬起头,语气变得更加急切忧虑,“可是少君......” 监工吏员试图再次陈述利害,强调军情紧急与律法威严。 然而,如同前几日一样,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扶苏摆手打断。 “明日,吾自会决断,退下吧。” 扶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唯!” 仁善,毫无疑问是扶苏身上最耀眼的光辉,也是他作为储君最宝贵的品质。 面对不公与强权,这份发自内心的仁善,会如同利剑般驱使他挺身而出,为民发声。 然而,当置身于这非此即彼的两难绝境时。 这过于丰沛的仁善,却又成了束缚他手脚的沉重枷锁,令他无法做出那个冰冷而‘合格’的决断。 因此,在眼前这件棘手之事上。 优柔寡断的扶苏,已然在无意识的拖延中,选择最错、也最危险的一项。 监工吏员望着扶苏固执的背影,无奈地咽下未竟之言,深深作揖。 随后他缓缓退下高台,只余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 就在此时,邹云一行人,在蒙恬的引领下,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上郡塞长城工段。 他们勒马驻足,极目远眺。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众人皆感到震撼。 绵延起伏的巨龙般的长城工事,在苍茫大地上延伸。 尘土如黄雾般弥漫飞扬,无数蚂蚁般的身影在其中辛劳;披甲执锐的秦军士卒如标枪般肃立巡视。 高台之上,那位气质温雅的年轻公子,正是监工的扶苏。 而最为刺目的,则是西侧土坡下,那道在风沙中显得无比单薄瘦弱的哭泣身影。 她如同苍茫黄沙中的一点悲愁,渺小,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哀伤。 在这宏大历史画卷中,显得格外凄凉醒目。 ----------------- 上郡塞高台之上。 邹云步履轻缓,无声靠近高台上的扶苏。 见扶苏指尖轻轻攥着腰间那枚温润玉佩,眉宇间挤满忧思。 邹云轻声道,“扶苏公子,可有所惑?” 这熟悉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扶苏耳边炸响! 他猛地转身,当看清来人时,扶苏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大...大方师?!!” 只见邹云一袭玄衫飘拂,立于天地之间,正笑脸盈盈的望着扶苏。 “扶苏公子毋恙?” 不知道为什么,扶苏突然下意识脱口而出,“看来,吾等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 “???” 邹云一愣,随后看着扶苏满脸打趣,紧绷的姿态瞬间瓦解,他竟轻声笑了出来。 “哈...” “噗嗤,哈哈哈......” 忍俊不禁的笑意从他眼底漾开,最终化为清朗笑声。邹云笑得肩膀微颤,仿佛卸下某种无形伪装。 这开怀的笑声极具感染力。 扶苏盯着他那弯曲的嘴角,连日来的沉重似乎也被冲淡几分,竟发自内心的勾起一抹笑意。 两人就在这高台上,宣泄着重逢的喜悦。 笑声暂时盖过了风沙与呜咽,引得远处守卫的甲士也忍不住侧目。 “大方师毋恙?” 扶苏收敛笑意,郑重地再次询问,眼中是真诚的关切。 “某倒是毋恙,只是君看上去......” 邹云的目光在扶苏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轻轻摇头。 “却不是很好。” 第45章:什么?你叫孟姜女?(求追读) 而邹云再次提起此事,也终于戳破扶苏强撑的平静。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迅速淡去,扶苏缓缓转过身,抬手指向西坡的方向。 只见那女子,正不停的用手掌翻找着什么。 “彼女,为寻其夫,流连于此数十日,昼夜不息,泣血椎心。” “任凭如何劝说,皆不肯返乡。” 扶苏顿了顿,苦涩如胆汁般漫上舌尖。 “如今...已严重滞碍长城工事。” “然......强驱之,观其孤苦无依、哀毁骨立之状。” “吾又......实不忍心。” 扶苏攥紧袖中的手。 朔风卷动他的衣袂,与呜咽声,夯土声,一同在上郡塞的上空久久回荡。 ‘寻夫?这样执着吗?’ 邹云心念微动,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 ‘看来,这便是后世孟姜女传说的原型里,那诸多可怜人其中的一位了?’ 两人的对话,清晰传入一旁侍立的蒙恬耳中。 这位治军严明的将军,此刻眉头紧锁。 虽然他事先知晓扶苏此行是处理此事,但蒙恬显然也没想到事情已经演变成如此状况。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斩钉截铁道。 “公子!情势危急,臣请立将其逐出!” 他十分清楚,再这样继续耽搁下去。届时,非但长城工事延误,甚至役夫们都随时可能会因此发生哗变。 届时,只会害死更多人。 言罢,他甚至未等扶苏明确回应,便已决然转身,径直朝着西坡上那凄怜身影走去。 “蒙将军!且慢!” 扶苏急切高喊,试图阻止。 然而蒙恬脚步不停,竟头也未回。扶苏无奈,只得快步追了上去。 高台上,只留下邹云等人面面相觑。 邹云看着远处争执的两人和那孤零零身影,轻轻叹气道,“罢了,还是跟上去看看吧。” 说罢,他袍袖微拂,不疾不徐跟过去。 等他们赶到西坡,蒙恬与扶苏的争论已然升级。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此妇滞留一日,工事便延误一日,役夫人心浮动,祸乱就在眼前!岂能为一人之悲,置万千性命与国事于不顾?” “蒙将军,岂能以暴制悲?其情可悯,其心可哀啊!” “强驱之,于心何忍?更恐激起民怨。” 蒙恬声音洪亮急切,扶苏则据理力争,言辞恳切。 两人激烈的争执声,在空旷坡地上回荡,甚至引得远处一些役夫停下手中活计,不安地张望。 夯墙处,原本嘹亮整齐的号子,渐渐弱下去。 搬运黄土,砂石的役夫们,也频频看向那个小土坡。 就连监管的甲士们,也忍不住握紧手中长戈,紧张注视着数量庞大的役夫,却不敢再出声催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 只是两个人的争吵,却已然牵动整个工地上所有人的心。 但此刻,唯有邹云的心思,全然不在他们的争吵上。 他的耳中,清晰回荡着刚才女子那断断续续的自述。 “妾...妾本姜姓,在家......居长,故...故里人皆唤妾为...孟姜......” “孟姜”二字如同一个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什么?你叫孟姜?!!” 邹云猛地回神,脱口惊呼。 声音之大,情绪之激烈,瞬间压过扶苏与蒙恬的争辩,让所有人都愕然转头,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连那泪水涟涟,几乎哭晕过去的孟姜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呼。 惊得下意识止住悲声,茫然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 紧接着,在众人不明所以的注视下。 邹云面色凝重,快步走到土坡边缘新筑的城墙旁。 他缓缓伸出手,将掌心轻轻贴在其上。目光仔细,一寸寸地打量着,这粗糙的夯土墙面。 ‘为什么会有孟姜女?难道传说并非虚构,而是真有其人?’ ‘难道这段长城......就是传说中被她哭倒的那一段?’ ‘不对!这完全不对!后世传说中,孟姜女哭倒的......不是山海关吗?’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巧合吗?” 纷乱如麻的思绪瞬间充斥邹云的脑海,让他一时心乱如麻。 邹云缓缓收回手,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走向孟姜女,再仔细询问一番。 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揭开他心底的巨大疑惑。 然而,就在他抬脚欲行的刹那——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竟毫无征兆的在邹云身后爆发。 大地如同巨兽般瞬间剧烈颤动起来,众人脚下的土地也摇晃不定,一时间众人皆是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可还没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段刚刚还巍然矗立,凝聚无数役夫血汗的长城墙体。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神的手掌狠狠拍下,竟直接轰然崩塌!! “轰隆隆!” 巨大的烟尘如同挣脱束缚的浊龙,裹挟着无数碎石断木,冲天而起,瞬间遮蔽塞外的天空。 炽烈的阳光被彻底吞噬。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漫天翻腾的黄色巨幕。 霎时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 扶苏被震得一个趔趄,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地龙翻身了?!!!” 蒙恬反应极快,一把扶住身边的亲卫。 这位见惯沙场生死的名将,此刻眼中也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无关其他,只是人类在不可抗拒的伟力之下的本能。 “塌了!墙塌了!” “天啊!快跑!要砸死人了!” “咳...咳咳......救命啊!” “少君!蒙将军!小心啊!!” 惊恐的呼喊、慌乱的脚步、被呛到的剧烈咳嗽......瞬间响成一片,如同末日降临的交响。 整个上郡塞工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彻底炸开了锅。 役夫、兵卒如同受惊的兽群,惊恐奔逃,场面瞬间陷入极度混乱。 无人知晓,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因何而起。 人们只看到离坍塌点最近的扶苏、蒙恬以及离得较近的几人,瞬间被那滚滚翻腾的黄色烟尘所吞噬。 生死不明! “咳...咳咳咳......” 烟尘弥漫中,传来扶苏剧烈的咳嗽声,他努力挥动宽大衣袖,试图驱散眼前的灰尘。 “某...某毋恙!” 扶苏强忍着不适,高声喊道,试图稳定人心。 可此刻,慌乱的人群,又怎么会因为他这样的一句话而停下来呢。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即将彻底失控之际。 “众将士听令!原地待命!” 一道沉稳如山的厉喝,穿透烟尘与喧嚣骤然响起。 “擅动者斩!各伍长速清点本部人马,救护伤者!违令者,军法从事!” “全军复诵!!!” 关键时刻,蒙恬临危不乱,如同定海神针般率先稳住身边之人。 蒙恬的亲卫瞬间了然,将他的话大声复述出去。 刚开始只是亲卫们在喊,后来其他反应过来的甲士也跟着喊出军令。 那声音从零星的一点,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最后汇聚成一道无法阻挡的洪流,盖过工地上的混乱,也瞬间让场面为之一肃。 恐慌的士兵们如同找到主心骨,下意识停下无头苍蝇般的奔逃,开始寻找自己的长官和同伴。 而成建制的甲士,又用长戈安抚下庞大的役夫群体。 秩序渐渐回归这片旷野。 待那遮天蔽日的烟尘,终于渐渐散开些许。 一幅惊奇的景象,深深烙进每个人的眼底。 第46章:魂兮归来(加更,求追读) 天地间,狂沙依旧在怒吼。 然而在这片昏黄的中心,邹云所立之处,却诡异形成了一片绝对领域。 以他足尖为圆心,方圆数尺之内,地面光洁如初。 那身玄色衣袍,在漫天黄沙的映衬下,更是纤尘不染。 就仿佛有一层无形无质的澄澈结界,将邹云笼罩其中。将世间一切污浊与喧嚣,都隔绝在外。 仙踪所至,纤尘不生;足履之地,万劫无染。 大方师邹云静立这方寸净土之中,神色依旧是亘古不变的淡然。 其深邃瞳孔,正映照着眼前天崩地裂的景象。 这份超然,与周遭灰头土脸的众人对比,衬托得那道身影愈发缥缈神秘。 “大......大方师?!!” 扶苏刚刚挥开眼前的尘土,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如同石化般愣在当场。 冯志学、郑泽、蒙宣德三人更是被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几乎忘记了呼吸。 即使这已非他们第一次目睹,大方师身上展现的神异。 但每一次,这种超乎凡人理解的力量,都会在他们心底留下更深沉的敬畏。 那是人类对未知的本能恐惧,亦是对神话传说的瑰丽幻想。 一行人中,唯有蒙恬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凭借武将的敏锐观察力注意到。 在邹云脚下那片纤尘不染的地面边缘,竟散落着星星点点,极其细微的半透明冰晶碎屑。 它们如同最纯净的水晶,被碾碎后所遗落的尘埃。 在黯淡天光下,折射出神秘而清冷的光芒。 ‘此乃何物?!!!’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蒙恬心底浮现。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暗自思忖,试图将这细节与眼前的神迹联系起来。 但下一秒。 身旁突然响起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呼,猛地打断他所有思绪! “喜良...夫君......呜......” 只见原本瘫软在地的孟姜女,仿佛被某种冥冥中的力量猛然惊醒。 她死死锁定在长城倒塌后裸露出的某处废墟。 再来不及哀嚎,在直觉的驱动下,孟姜女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扑向那片残垣。 碎石划破她的裙裾,尘土沾满她的脸庞。然而,这一切她都浑然不觉。 即便被绊倒,她也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仍是踉跄着,挣扎跑向那边。 那身影看似笃定,实则已是穷途末路,只能将全部希望孤注一掷地寄托在其上。 如果真有神祇,孟姜女相信这一定就是神明给予自己的启示。 “危险!回来!” 扶苏本能惊呼出声,下意识伸出手想阻止。 然而,他的手僵在半空,呼喊也戛然而止。 孟姜女重重扑倒在废墟上,那双早已在日复一日徒劳挖掘中,变得血肉模糊的手。 此刻仿佛彻底失去痛觉,变成最原始、最疯狂、也最坚固的工具。 一点一点...... 机械的,麻木的扒开覆盖其上的碎石瓦砾。 尖锐的石块边缘再次割破她的血肉,鲜红血液混合着泥土,从她破碎的掌心汩汩涌出。 扶苏不知道该如何去劝这样的一个人,他只能呆愣着看着这一幕。 孟姜女却毫不在意,她的全部心神、全部生命都灌注在双手的动作上。 只凭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直觉,拼命地扒拉着、寻找着...... 每一次指尖触碰冰冷石块,都带着最绝望的执着,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一同挖进这片土地。 风声呜咽,尘土飘零。 苍茫天地间,只剩下这无声而惨烈的画面。 所有人都被这超越言语所能形容的悲壮所深深震慑,呆呆伫立在原地。 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言语,忘记了一切。 “嚓...嚓...嚓......” 只有那双手在废墟上不断扒动的微弱声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她的动作,随着挖掘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某种早已预知的残酷真相,正随着每一块被移开的石头而逐渐清晰。 当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冰冷轮廓时。 最先涌上心头的,竟不是预料中那撕心裂肺的痛苦,而是一片吞噬一切的茫然。 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剥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 静! 时间在此刻恒定!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孟姜女脑海中炸开,疯狂叫嚣着让她停下,不要再挖下去! 仿佛只要不亲眼看见,那残酷的现实就还不曾发生。 但...... 终究! 孟姜女伸出手掌,她的动作变得极其轻柔,如同捧起易碎的珍宝。 她极其缓慢的,从废墟中,抱起一具已经开始腐烂,露出森森白骨的尸骸。 是他! 即使那张曾经温润含笑面容,已经不复当初,但孟姜女的灵魂能无比确定——就是他!!! 那冰冷尸骸被完全被抱起时,其上还残留着一些破碎暗褐色衣角。 那布料,那颜色,那针脚...... 是她在其临行前,无数个夜晚,在昏黄油灯下,熬红双眼,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一边嫌弃她笨拙的针脚,一边又无比珍爱地,笑着将这件衣服穿在身上。 巨大的悲恸,瞬间扼住孟姜女的喉咙。 让她感到窒息,让她心脏骤然停止,让她感觉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可她却连哭都哭不出来,悲痛堵在胸口。 她只能艰难的,断断续续的挤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低声呜咽。 “...嗬...嗬嗬......” 那声音,微弱、沙哑、绝望,却比任何嚎啕都更刺穿人心。 孟姜女浑身剧烈颤抖着。 她将怀中冰冷骸骨紧紧搂在胸前。 仿佛要将这残躯融入自己的骨血,用尽生命最后气力,给予他最后一次,也是最绝望的一次拥抱。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扶苏眼中泛起泪光,一声幽幽长叹回荡在旷野。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弥漫,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之时。 忽而—— 天地间响起一阵古老、苍凉、仿佛穿越亘古时空的巫觋哀歌。 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带着一种悲悯天地万物的苍茫。 在废墟之上幽幽回荡,与呜咽塞风交织缠绕,更添几分神秘凄怆。 “形归后土兮,魄归墟......” “大墟茫茫兮,灵来下......” 歌声如同招魂的引幡,诉说着生命归于大地的宿命,召唤着漂泊的魂灵。 在这片崩塌的长城之上久久回荡。 为逝者哀悼,为生者叹息,诉说着永恒的悲情与命运。 “灵兮来下兮,蹇将反......” “反兮,反兮,太初归......”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降临,充满神性光辉的哀歌所吸引,不由自主循声望去。 只见邹云立于烟尘未散的废墟边缘,神情肃穆,双手微抬。 如祷如祝,口中吟诵着古老晦涩的音节。 他的姿态,宛如远古大巫在沟通幽冥,祈祷灵魂安宁。 又似九天之上垂眸的神祇,轻轻许下允诺。 邹云诵完最后一句箴言,玄色身影在弥漫的烟尘与悲歌中,显得愈发孤高飘渺。 他神色悲悯,目光低垂,凝视着废墟中的悲欢离合。 那姿态,恰如庙宇中垂首俯瞰的神明。 “魂兮归来,万事尽矣,毋复往矣。” 言罢,邹云不再回望,缓缓离去,只余下身后孟姜女哀嚎痛哭。 “真非人哉!” 冯志学望着邹云远去的背影,声音干涩地感叹道。 不只是他,所有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 从扶苏到蒙恬,再到普通的兵卒役夫,心中都已然无比笃定。 长城的崩塌,尸骸的显现,必定是这位神秘莫测的大方师,心怀不忍下出手干预的结果。 在他们的视野里,邹云上前轻轻触碰城墙,城墙便应声而塌。 崩塌之后,又恰恰露出孟姜女苦寻不得的丈夫尸骨。 若说第一次的“巧合”尚存疑虑,那么这一系列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便彻底击碎了所有凡俗的认知。 这绝非天灾,亦非偶然,只能是......神迹! 这时,唯有邹云自己能感知到,那悬浮于意识深处的面板微微波动一下。 然而,他的心中却并无半分喜悦。 孟姜女的出现,以及种种细节,都令邹云隐隐感觉不对。 他不太能说得上到底哪里不对,但这一切,却像一根极其细微,却无比坚韧的暗刺,悄然扎进邹云心底。 虽然并不尖锐疼痛,但那微妙的异物感却始终清晰。 如同水面下潜藏的暗礁,时刻在提醒他,此事或许另有玄机。 第47章:新的发现 上郡府庭院。 夕阳斜斜洒下,拉出大片大片的影子。 屋檐下的阴影里,邹云随意倚靠在一根斑驳驳的木柱上。 脊背微弓,仿佛整个人的重量都卸在其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嗒...嗒...” 那人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富有节奏的规整声音。 邹云不必回头,便已经猜出来人是谁。 檐下的阴影随着脚步声的靠近而加深,邹云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目光未动,只淡淡开口。 “孟姜如何了?” “醒了之后,其便执意要带着自己丈夫的尸骨,返回家乡。”脚步声的主人长叹道。 邹云沉默片刻,终于轻声道,“是吗......” 他的语气飘忽,像是自言自语。而说完这一句后,一时间,邹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那脚步声的主人,接着又道。 “吾已经派人协助她,帮其丈夫完成身后之事,大方师不必忧心。” “那就好,那就好......” 邹云有些提不起劲来。 其实,他会这样,倒不全是因为孟姜女的凄惨经历。 孟姜女的故事固然伤感,但终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虽然难受,但缓缓也就过去了。 真正令邹云如此颓然的,反而是她的出现。 让邹云开始怀疑世界的真实性,或者说怀疑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甚至更极端的,邹云想过。 会不会自己现在就在什么仪器里面,等彻底醒过来后,然后就有一堆人围着自己鼓掌道贺。 一想到这个,邹云就有些莫名提不起劲。 见邹云兴致不高,声音的主人,也不想打扰他,转身便打算离去。 可就在他脚步微动时—— 忽然,邹云开口了。 “扶苏公子,君相信,这世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操纵芸芸众生吗?” 扶苏闻声,缓缓踱步至邹云身前。 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脸上,映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扶苏看着难得如此颓然的邹云,嘴角反而微微扬起,轻笑道。 “想当初第一次见到大方师,大方师可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天际。 那里云霞如火,燃烧着今日最后的辉光。 “至于天命......某大抵是信的。但......” 扶苏的声音陡然坚定,“但某的老师曾教过某这样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 “就像这夕阳,即使每天都会落下,但明日却总是还会照常升起!” 话音落下,庭院陷入短暂的沉寂。 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卷起邹云衣角。 “与其崇拜天、敬畏命运,不如控制天命、利用规律、自己做主吗?” 邹云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布料,喃喃自语。 “想不到,淳于公,竟然还会教导君这样的话。” 扶苏闻言,失笑摇头,“哈!这并不是淳于老师说的,而是李丞相的教导。” 虽然扶苏与李斯政见不合,但关于这位老师所教导,扶苏认为正确的道理,他还是始终铭记在心。 “算了,真的是,想这么多干什么。矫情!!” 邹云猛地直起身,动作利落的抬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脸上那抹阴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熟悉的从容。 扶苏见状,笑意更深,半是调侃半是探究地问道,“仙人,也会有烦恼吗?” “神仙本是凡人变,只怕凡人心不坚啊......” 邹云唇角再次勾起那抹标志性的,意味深长的笑意,声音悠远如山谷回音。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朝庭院深处走去,步履轻快。 扶苏独自立于檐下,望着邹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眉头微锁,细细咀嚼着这句话。 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邃阴影。 另一边,卫叔卿远远便瞧见邹云的身影。 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丝毫不给邹云闪避的机会,便扎到他跟前。 “大方师,小儿已经学会很多字了。” 卫叔卿脸颊红扑扑的,眼中闪着雀跃光芒。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蒙宣德才是救了卫叔卿性命的人,而且对他很好。 但,卫叔卿就是特别喜欢跟邹云待在一起。 他虽然懂得不多,但卫叔卿却能察觉到,大方师跟周围的人都不一样。 就好像,一个真正的下凡仙人,混迹在人群中。 邹云嘴角一抽,实在不想搭理这小子。 但随即他似乎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抹亲切笑意,俯身揉了揉卫叔卿的乱发。 “真棒,叔卿既然认识了许多字,那某就教给尔一个任务。” 卫叔卿眨巴着眼睛,懵懂道,“任务?” “不错,就是任务,从今日开始,叔卿尔就每天记下当天发生的事情。” “写好的日记,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某看看。” “嗯。” 听着邹云要给自己布下任务,卫叔卿非但没有抱怨,反而满脸兴奋的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转身就跑,麻鞋踩在石板上“哒哒”作响。 “小儿要写日记了,这是大方师给我的任务!” 卫叔卿边跑还边挥舞手臂,稚嫩喊声回荡在庭院。 邹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暗自吁了口气,“姑且算是,能清净一点了。” 返回房间,沉寂一天的邹云,终于有心情开始查看发生变化的面板。 他闭目凝神,再睁眼时,面前便浮现一面无形光幕。 【姓名:邹云】 【修真点:2998】 【神通:兵解飞升,控冰术,技剑术(+),裂地术】 【技剑术:无论什么类型的剑,都可以极快速度上手且掌握其中技巧。】 【裂地术:可指定极小一片区域,裂开大地,造成大地震荡。】 其中技剑术,是那日在石门亭舍劈开青铜烛台和木案后出现的。 而裂地术,则是那日长城倒塌后出现的。 虽然近乎白捡一个新的神通,邹云还是很开心的,但其中却少了他预估中的一个神通。 “没有护盾类的神通吗?” 邹云指节摩挲着下巴,思虑道。 “明明用冰晶将四周烟尘都挡下了,难道......是因为我利用了控冰术,所以才无法生成神通?” “而且修真点......是不是比起在咸阳增加的速度更快了?” 邹云凝视着修真点那一栏。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甩甩头,将疑虑压下,嘴角重新扬起。 “不过范围伤害有了裂地术,近战有剑术,远程有控冰术。” “虽然计划有变,但目前我倒是足以在这乱世上,独自生存下去。” 邹云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 “那么,也是时候了......” 低沉的声音,在房间内隐没。 第48章:日记?黑历史! 与此同时,另一边。 卫叔卿正襟危坐在一张矮几前,将一根打磨光滑的细长竹简,小心摊开在自己面前。 沉思良久,他终于提笔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颛顼历,十一月二日。 从今天开始,叔卿便要开始写日记了。 该记一些什么好呢? 有了,就写大方师回院后,突然大笑,冯君偷偷告诉叔卿,大方师这是又发癔症了。 癔症是什么,冯君并没有告诉叔卿。 冯君只是偷偷安慰叔卿,大方师发癔症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说不定很快就好了,让叔卿不必担心。 真希望大方师能快点好起来。 颛顼历,十一月五日。 冯君跟叔卿说,大方师决定要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 除此之外,今天无事发生。 哦,对了。 我看见郑君下午偷偷吃糕点了,不过叔卿谁都没告诉。 颛顼历,十一月七日。 今天,府上来了一支胡商。 他们的长相跟我们完全不一样,眼睛竟然是蓝色的,真神奇。 听冯君说,这些人是塞人,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真想去看看啊。 然后晚上,府里那些胡姬还跳起舞蹈,不过今天的暮食太好吃了,叔卿没怎么注意她们跳得怎么样。 等叔卿反应过来时,除了扶苏公子,那些胡姬已经坐在大家怀里。 就是大方师有点奇怪,他脸上表情怪怪的,然后还有点红红的,不过应该是喝多酒的原因吧。 哦,对了! 面对投怀送抱的胡姬,大方师虽然嘴上连连拒绝,但最后还是把手放在胡姬的胸口上。 说这样能,就替她观察一下命运。 叔卿也试着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想观察一下,结果只听到心跳的声音,什么反应都没有。 还是大方师厉害,不知道以后叔卿能不能跟大方师学习这个呢。 颛顼历,十一月十七日。 今天大方士,终于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颛顼历,十一月二十九日。 不知道为什么,蒙君,最近似乎有些急躁。 跟他学字的时候,还挨了两下笞板。 好疼! 这个仇,叔卿姑且先记下了。 颛顼历,十二月六日。 今天,大家都不太开心。 叔卿去问他们,他们都只是摇摇头,却不愿意告诉叔卿。 最后还是扶苏公子好,他告诉叔卿,大家不开心,是因为一个叫孟姜的女子。 孟姜把自己的夫君带回家乡后,就投江了。 叔卿问扶苏公子什么是投江,公子只笑着摸了摸叔卿的脑袋说,就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比那些塞人来的地方还远吗? ...... 颛顼历,十二月二十三日。 今日无事! 对了,大方师刚才是不是跟叔卿说,明天要检查日记啊。 也不知道大方师会不会夸奖叔卿! 真让人期待! 小院内,邹云拿着一根竹简,摊开在自己面前。 冯志学、郑泽、蒙宣德三人如同三尊沉默的雕像,分别侍立在其左右,将小小的卫叔卿围在中间。 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炭盆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冯志学嘴角紧抿着,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郑泽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竹简上,似乎想穿透那些文字。 蒙宣德则面无表情,只是那紧抿的唇角,透着一丝僵硬。 总之,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只有被围在中间的卫叔卿,浑然不觉这凝重气氛,他还扬着小脸,等着大方师开口夸奖他。 邹云指尖缓缓滑过竹简。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一丝愕然,再到眉头微不可察地跳动,最后,他的嘴角止不住的抽动着。 “叔卿啊......” 沉默良久,邹云终于开口了。 “嗯,大方师!” 卫叔卿点点头,立刻脆声回应,眼中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邹云的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正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起眼,目光扫过竹简上那些精彩的记录,最终落在叔卿无邪的脸上。 然后艰难从齿缝,挤出几个字。 “日记写的不错,以后就不要写了。” “啊?” 卫叔卿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他小嘴微张,显然有些错愕。 “好...好吧......”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情愿道。 卫叔卿其实还挺喜欢,每天把看到的事情记下来的感觉。 只是,既然大方师这样说了。 那小小的少年,只好在心里悄悄决定,以后只私下里偷偷记录。 “叔卿,尔先出去吧。” 邹云的声音恢复沉稳,对着卫叔卿沉声道。 “好,那小儿先告辞了。” 卫叔卿虽然满心失落,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站起身,朝着屋内的几人作揖后退出去。 待他走远后,房间里的气氛才稍稍舒缓。 “噼啪!” 炭火爆出几点火星,映照出几人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 短暂沉默后,冯志学率先绷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拖长语调,对着郑泽满脸挪揄道。 “倒没想到,郑君看着一本正经,私下里竟然还会偷偷吃糕点啊。” 被点名的郑泽身体一僵,嘴角抽搐几下,却没说出啥反驳的话。 就在冯志学看着郑泽吃瘪,心头暗爽,准备乘胜追击再调侃两句时。 主位上的邹云也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淡淡道。 “某也没想到,冯君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编排某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冯志学瞬间头皮发麻。 闻言,冯志学神色一僵,讪讪的笑了笑,倒没有死鸭子嘴硬,辩解什么。 ‘某也没想到大方师,竟然是这样的人。’冯志学心底暗道。 不过,这句大逆不道的吐槽,给冯志学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面说出来。 眼看着,房间里的气氛又要沉寂下去了。 邹云环视一周,突然开口道,“大家都准备好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又变得怪异起来。 “大方师......” 冯志学眼神剧烈闪烁,他神色纠结道,“真的要这样吗?” 说着,他还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蒙宣德,想看看他脸上有没有异样之色。 而映入眼底的,只有一脸平静。 邹云的神色,在跳动炭火中显得高深莫测。 他没有直接回答冯志学的疑问,只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沉声道。 “此乃太一星图所示,吾意已决,诸位下去准备吧。” 冯志学和郑泽对视一眼,见蒙宣德没有出言制止,最后也只好躬身回应道。 “唯!” 二人应声而去,房间内只剩下蒙宣德和邹云二人。 自刚才开始,蒙宣德就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没有像冯志学那样急切地质疑,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赞同或反对的情绪,只静静等待一个解释。 邹云迎上蒙宣德的目光,意味深长道。 “蒙君,且宽心,此事吾自会禀报给陛下。” 说完,不等蒙宣德有任何回应。他便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其可以离开了。 沉默片刻,蒙宣德终究还是躬身道。 “唯!” 第49章:大方师跑了?(加更求追读) 入夜。 忙碌一整天的扶苏,刚踏入房间,准备就此休息。 结果,异变陡生! 一只大手,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阴影里探出,猛地捂住他的口鼻。 扶苏瞳孔猛得一缩,下意识就要呼喊示警。 下一秒,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少君毋喊,是某!” ‘是大方师!’ 扶苏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恐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他掰开捂在嘴上的手,缓缓转过身。 只见邹云正站在门扉下,狡黠的望着自己。 “大方师,深夜不睡,来这里跟扶苏开玩笑?” 扶苏没好气地低声质问。 邹云并未直接回答,只神秘兮兮的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道。 “走,带君去看个好东西。” “嗯?” 闻言,扶苏眉头拧得更紧。 不过他虽然满头雾水,但还是点点头,跟着邹云走了出去。 两人穿过几道回廊,很快就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 月光洒下几缕清辉,勉强勾勒出院中几人的轮廓。 只见冯志学、郑泽、蒙宣德以及卫叔卿,早已静静在此等候多时了。 “大方师这是......?” 扶苏的目光扫过众人,心中疑团越发膨胀。 “嘘——!” 邹云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中。 昏暗中,他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在闪烁着微光。 邹云没有直接解释扶苏的疑惑,而是高深莫测的笑道。 “请君一观!”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拂袖,动作潇洒而迅疾。 刹那间,扶苏并未看到任何有形之物飞出,但他却隐隐察觉有什么东西在空中飞舞。 那东西从扶苏面前飞过,带起阵阵微风,拂过他的面颊。 然后在他们头顶的方寸夜空中蔓延,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这是什么?!!!” 扶苏惊骇失声。 他下意识后退小半步,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这是人类在面对未知时的本能反应。 尽管目不能视,但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在空中交织。 “啪!” 在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之后,扶苏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东西自天上坠落下来了。’ 在他惊骇的眼眸中,清晰倒映出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 只见那无形之物,好似一张失去依托的布匹,自那无形网络中心飘然落在冯志学的身上。 就在那无形之物触及冯志学头顶的瞬间,异象陡生! 冯志学的身形,从头顶开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抹过,一点点迅速地淡化。 最终,消融在现实背景中。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却又慢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呼吸之间,冯志学所立之处,只剩下庭院冰冷的石板和摇曳的草木阴影。 “这...冯君......!!!” 在场的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惊恐。 “诸君怎么了?” 而听到他们的惊疑声后,一个带着明显困惑的声音,却突兀从那片刚刚‘吞噬’冯志学的空白之地传来。 正是冯志学本人的声音! 听其语气,他似乎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浑然未觉,甚至可能还在奇怪同伴为何突然失态。 “大方师,这究竟......” 扶苏忍不住向前迈了几步,小心翼翼伸出手,试探性地摸向冯志学原先站立的位置。 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 当他的指尖与那片虚空接触的一刹那,类似丝帛般的触感,正通过指尖神经传入大脑。 这触感无比真实,可扶苏的双眼却仍固执告诉他,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刻,视觉与触觉发生剧烈的冲突。 “此为,匿景藏形之术!” 邹云的声音悠然响起,带着一丝自得,仿佛在展示一件得意作品。 话音刚落,扶苏再次感知到,那无形无质的东西从邹云袖口飞出。 这一次,它轻盈地飘向郑泽。 如同刚才的一幕重演,郑泽的身形也同样在众人的注视下,迅速淡化消失。 紧接着是蒙宣德,然后是卫叔卿、扶苏。 每一次那无形之物落下,都伴随着一人被夜色吞噬般消失。 最后,邹云袍袖轻挥,那无形之物悄然笼罩他自己。 霎时间,在扶苏的视野里,整个小院就只剩下他自己一人。他张了张嘴,犹豫着是否要开口确认大家都还在时。 “快走啊,愣着干嘛!” 一个带着笑意的催促声,突然在他身边响起。 同时,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推他的后背,将其朝郡守府外带去。 “啊...哦?!” 扶苏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后便跟着邹云走了出去。 刚才还站满人的院落,此刻空空荡荡,只剩微弱虫鸣在叫喊。 “喂,谁踩某脚了。” “啊?!!不好意思啊,冯君!” “哎呦,小儿的头......” “好了,都小声点,别被发现了!” 在几声零星的吵闹下,夜色如墨,将肤施郡守府都沉沉包裹其中。 ----------------- 晨光熹微,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肤施郡守府。 府内原本的井然有序,被一声凄厉变调的惊呼彻底撕碎。 “不好了,大方师不见了?!!!” 这声惊叫,瞬间激起千层浪。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伴随着更多的惊呼询问。 “蒙将军!蒙将军!不好了!大方师和......和少君都不见了?!!!” 一名郡吏脸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冲到,正在由亲兵侍候着披挂甲胄的蒙恬面前. “什么?!!!”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蒙恬本来正伸着手臂让亲兵系紧护腕,闻言,原本温和的眼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精光。 “哗啦——” 他一把推开身边还未反应过来的亲兵,沉重甲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蒙恬几步就跨到那郡吏面前,厉声喝问道。 “尔在说一遍?!” 此刻的他,才真正有了几分边疆大将的气势。 那郡吏被蒙恬吓得牙齿咯咯打颤,语无伦次地慌忙回禀。 “将......将军!” “今晨,臣...臣按例去为大方师及几位大人送朝食,在门外恭敬呼唤半晌,却......却不见任何人应答!” “臣心觉有异,斗胆推门而入...结果......”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道,“结果房间内空空如也,已然不见半个人影。” “臣...臣当时便慌了神,本想着先去寻扶苏公子禀告。” “可谁知,扶苏公子的房内竟也是人去屋空。臣万般无奈,这才......这才只好前来惊扰将军!” 郡吏说完,仿佛想起什么救命稻草。 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一根竹简,双手高高捧起。 “这是在大方师房内的几案上寻得的,臣不敢擅启,还请将军决断!” 看着那枚竹简,蒙恬面色阴沉。 虽然他并不完全清楚邹云此行的目的。 但陛下亲自安排自己的侄子随行护送,加上邹云大方师的奇特身份。 蒙恬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此事在嬴政心中是何等份量! 念及至此,一丝冷汗瞬间浸湿他的鬓角。 蒙恬不敢犹豫,劈手夺过那根竹简,扯开系绳,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扫向简上的文字。 第50章:自由与旷野 与此同时,就在离郡守府不过百步之遥的简陋民房内。 “什么?!” 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在狭小空间内炸开。 只见一个衣着打扮与城内普通黔首无异的精壮汉子,猛得从席上弹起。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 精壮汉子几步便跨到,跪在地上的另一个汉子面前。那汉子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刀疤,此刻正满头大汗。 精壮汉子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刀疤汉子的前襟,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尔,再跟某说一遍?!!!” 刀疤汉子双脚悬空,对上卫长那双仿佛要喷出火的赤红眸子。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没有个解释,下一刻他就会被暴怒的卫长撕碎。 强烈的求生欲,让刀疤汉子急声辩解。 “卫...卫长!这真的不能怪兄弟们啊!” “吾等遵照君的严令,十二个时辰,轮流死死盯着郡守府各处大门,连只耗子钻出来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大方师一行人,连个影子都没从门里出来过啊。” 似乎担心卫长不信,刀疤汉子的声音越发急切。 “真的没有,弟兄们可以拿脑袋担保!” 然而,这番辩解如同火上浇油。 卫长眼中的怒火非但未熄,反而烧得更旺,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狂跳,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仿佛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句话。 “不能怪尔等?!那难道要怪吾吗?!” “这样的屁话,尔留着去跟陛下讲吧!!!” “陛...陛下......” 刀疤汉子听到这两个字,就仿佛被抽走全身的骨头,脚下一软。 若非他的衣领还被卫长死死攥着,恐怕刀疤汉子早已瘫软在地。 始皇帝嬴政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瞳孔,瞬间浮现在他眼前。 巨大寒意,如冰冷的潮水,将刀疤汉子彻底淹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边缘,一道电光猛地劈开他混乱的脑海。 “是......是大方师?!!!” 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刀疤汉子失声叫道。 “嗯??” 卫长揪着他衣领的手,下意识松动一丝。 “对!是大方师!” 刀疤汉子,如同抓住浮木的溺水者,语速快得惊人。 “大方师,乃......乃是仙人也。其必定是施展了某种仙法,才得以悄然离去。” “这......这非吾等凡夫俗子所能窥探啊,卫长!” 听完刀疤汉子,这近乎吼出来的解释。 卫长面色一沉,他死死盯着刀疤汉子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沉默了足足有数个呼吸。 终究,那揪住衣领的手,缓缓松开了。 劫后余生的刀疤汉子,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而卫长神色凝重,目光投向郡守府方向,眼神复杂,“也只能如此了。” 随即,他猛得转身,目光锐利道。 “快!立刻!选最快的马,最得力的人!马不停蹄,星夜兼程,速速前往咸阳。” “将此间异变一字不漏,火速禀告陛下!” “延误者,斩!” “唯!唯!” 刀疤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起身。 连额头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擦,深深一躬,几乎是手脚并用冲出房间,去传达这十万火急的命令。 而几乎完全相同的场景。 于同一时刻,也在郡守府四周,另外两处同样隐蔽简陋的民房内上演。 ----------------- 而另一边。 朔风卷着枯草碎屑,在无垠的枯黄草原上翻涌成浪。 极目望去,天高地迥,万里晴空澄澈如洗,不见半丝云影,唯有这片望不到尽头的旷野草原。 风过处,草浪簌簌作响。 扶苏双腿轻夹马腹,胯下栗色骏马昂首扬蹄,四蹄翻飞踏过枯黄草甸。 风迎面吹来,鼓动着他的衣袍,发出猎猎之声。 扶苏眉眼舒展,这段时间积累的沉郁尽数散去,嘴角噙着一抹发自内心的畅快笑意。 时而抬手拂开被风吹乱的鬓发,时而纵声呼喝一声。 声音荡开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自由。 “如何,扶苏公子。” 邹云控着缰绳,轻松赶到扶苏身旁,与他并辔而行。 “这大抵是某一生最畅快的时候吧。” 扶苏眼底闪烁着明亮微光,即使他的脸颊被寒风吹得泛红,却丝毫不觉冷。 此刻,他忘却了帝国长公子的身份,忘却了上郡府内堆积如山的政务,也忘却了父亲嬴政那带着审视的目光。 只沉浸在纵马驰骋的无边畅快里,感受着风掠过耳畔的速度。 “啪!” 扶苏轻挥马鞭,催促着马儿跑得更快些,身上满是青年人的恣意与鲜活。 看着他这幅模样,邹云也来了兴致。 邹云抬手指向前方地平线上一个隆起的小山丘,那丘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扶苏公子...” 他朗声发出邀约。 “吾等便比一比,看谁能先到达那顶上吧!” 话音未落,邹云已是一夹马腹,身下骏马长嘶一声,猛地加速向前飞驰而去。 “呜呼——!” 邹云一边骑,嘴上还一边发出几声怪叫。 “大方师...哈......” 扶苏看着瞬间超过自己的邹云,心底久违的燃起一丝好胜之心。 他嘴角笑意更深,眼神变得锐利,亦是低喝一声,催动胯下骏马加快速度。 霎时间,蹄声如急雨般叩击着大地。 “蒙君,我们这样真的行吗?!!” 落在后面的冯志学,看着前方那两道纵情驰骋的身影,叹了口气迟疑道。 拐走一个帝国继承人,冯志学几乎能想到,郡守府内已经炸开锅的画面。 他望向身旁的蒙宣德,再次寻求确认。 而蒙宣德则苦笑,眼神复杂的望着前方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事已至此,难道吾等还有得选吗?” 他无奈反问道。 蒙宣德原本以为,大方师只是嫌随行的护卫太多,碍手碍脚,故而才提出要甩开那些卫士。 但他知道,暗中其实还有三支护卫尾随,确保此行万无一失。 所以,他才同意邹云这大胆的‘计划’。 但蒙宣德万万没想到,大方师的手段竟如此鬼神莫测。 这下,他算是彻底被架在火炉上了。 ‘要不是家父深得陛下信任,恐怕就某今日整的这一出,家父的项上人头都要不保了吧。’ 蒙宣德心底泛起苦涩,额角甚至沁出细密冷汗。 ‘大方师,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啊。’ 蒙宣德下意识抬手,隔着厚实衣袍摸了摸怀中布匹。 “等路过某个亭舍,蒙君遣一可靠之人,快马加鞭,将密报送回咸阳便可。” 另一边,一直沉默的郑泽似乎看出几人的忧虑,淡淡开口道。 蒙宣德深吸一口寒气,叹声道,“也只能如此了。” 他现在只希望,这样的补救,还来得及安抚住皇帝陛下。 三人一边控着马,一边低声闲聊着,话题不可避免地围绕着眼前的局势,以及那位大方师。 而卫叔卿,则缩在蒙宣德的怀中,双手死死抓住身前微微翘起的鞍垫。 马匹的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小小的身体随之起伏。 晴空朗照,暖阳洒在枯黄的草原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 没有市井喧嚣,没有城郭拘束,一行人纵马驰骋在大秦边地的草原上。 天地辽阔,风驰马奔。 第51章:亦不后悔(求追读) “吁——” 已经率先抵达丘顶的扶苏,猛地拽紧缰绳。 胯下骏马应势前蹄扬起,随即稳稳停下,喷着粗重白气。 这场比赛的结果,不出意料的是这位自小,便会骑射的公子赢了。 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耀眼金边。 待扶苏轻轻拍打马颈,将身下马匹完全安抚住时。 邹云这才姗姗赶到丘顶,他勒住马,脸上不见丝毫挫败,反而满是畅快。 “是某赢了,大方师!” 扶苏转过身,望着邹云,得意宣布道。 “哈哈哈,没错......” 邹云哈哈一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公子骑术精湛,某自愧不如。” 二人并马立于丘顶,勒转马头,一同望着四周。 茫茫枯草如海浪般向远方延伸,直至与那澄澈晴空相接。 寒风依旧,但吹拂在刚刚疾驰后的脸上,竟带着一丝清爽。 此刻直面这广袤天地,虽无肆意呼喝的豪情,却也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怎么样?” 邹云转过头,目光落在扶苏侧脸。 “扶苏公子,要不要同吾等一起随行。” 邹云对着其发出邀请,说着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至于陛下那边,吾可以代君向其解释。” 没出咸阳城,邹云还不敢如此大包大揽。 可如今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远离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都城。 再加上他自身已拥有足够的自保之力,以及嬴政对于长生的渴望,此时邹云的心态早就不同。 说实话,在邹云看来,如今他和嬴政之间的关系已然逆转。 故而,哪怕是将眼前这位帝国的继承人卷走,又能如何? 反正,只要自己还带着蒙宣德,不扯断嬴政最后的一丝理智,嬴政难道还能不顾一切地带着大军围剿自己不成。 更何况,邹云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念头在蠢蠢欲动。 他想试试,如果他将扶苏带离原本的历史轨迹。 那么,历史的长河会因此而改变流向吗? 邹云思虑着,望向扶苏的眼神中,不自觉带上一丝深意。 而扶苏,正凝望着眼前的浩瀚天地,任由风吹拂着他的发丝和衣袍,却并没有立刻回应。 “怎么?君,不信?!!” 邹云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以为扶苏还所顾忌,便开玩笑道。 而扶苏闻言,缓缓转过身,仔细打量着邹云,随后郑重道,“吾信!”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 “吾...相信大方师!!” 见识过这位大方师的神秘,扶苏自然不会不信他。 “那?”邹云疑惑挑眉。 扶苏嘴角那抹笑意,缓缓收敛。 “大方师...” 他神色沉静,将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看到遥远的咸阳。 “在这次奉陛下之命,前往上郡前,扶苏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咸阳。” “关于外界的一切。” 扶苏的声音低沉下来,眼底泛起一丝回忆。 “帝国的疆土,治下的黔首,边塞的风霜......” “都是几位授业恩师以及陛下,在宫闱之内,在奏章之上,在朝堂之中,讲给扶苏听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整理思绪。 “嗯?” 而邹云脸上的疑惑更甚,不明白扶苏为何突然提起这些往事。 “所以......” 扶苏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沉郁。 “哪怕扶苏一直知道,其实吾大秦的黔首们,他们的日子过得并不是很好。但......扶苏其实并没有太多真实了解。” 他目光垂落,看着身下枯草荒地。 “只以为,那些黔首的困苦,不过是少食一些,贫穷一些......” “而扶苏只要劝诫陛下,施行仁政,那他们的生活一定就会改变。” 扶苏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压抑。 “现在想想,某还真是可笑啊!” 他自嘲道。 邹云望着这位青史上褒贬不一的公子,心中不免有些愕然。 “如果是离开咸阳城之前的扶苏。” 扶苏抬起头,看向邹云,眼中再次闪烁着微光。 “面对大方师今日这般潇洒随性的邀请,想来应该会欣然同意吧。” 扶苏坦然。 “可如今......” 他没有再将话说下去,但扶苏的选择已无需多言。 “是吗?!” 邹云幽幽长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讶,有欣赏,或许也有一丝了然。 不过,邹云话锋一转,目光死死注视着扶苏那双澄澈眼眸。 “即使......留在上郡,尔可能会死。君亦不后悔吗?!” 虽然不知道大方师何出此言,但扶苏迎上邹云那直穿人心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只肃然道,“亦不后悔!!” 扶苏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在这无边旷野上铮然回响。 遥遥望去。 只见无垠天地中,两骑相对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沉默良久。 以为邹云眉宇间的忧色是因那北方胡人,年轻的公子勒紧缰绳,宽慰笑道。 “大方师毋忧,有蒙将军在此,胡人定不敢侵犯吾大秦。” “少君,有时利刃不一定只来自于外部的明枪,往往内部的暗箭,才更为致命。” 邹云摇摇头,意味深长道。 见邹云不似玩笑,扶苏脸上的笑意敛去,略微沉思后对着他躬身道。 “大方师言之有理,扶苏记下了。” 看扶苏去意已决,邹云也不再劝阻,但他还是神色凝重,对着扶苏开口道,“便让某,为少君卜筮一卦如何?” “固所愿也!” 扶苏闻言,再次郑重作揖。 “善。” 邹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说完,他便在扶苏凝重的注视下,开始卜筮。 邹云并未如咸阳宫中那些太卜般,郑重其事地取出龟甲或蓍草。 只见他翻身下马,双足踏在松软的土地上。 独立于这苍茫天地之间,缓缓闭上双眼。 他下颌微抬,仿佛整个心神都与这呼啸的风、低伏的草、辽远的天空融为一体。 在这份肃穆中,扶苏同样下马等候。 他静静望着邹云,好似被其感染一般。 有一刹那,扶苏竟开始觉得,耳边风声好似不再只是单纯的呜咽,而是天地间某种神秘的低语。 ‘这就是大方师眼中的世界吗?’扶苏感慨。 他也学着邹云的模样,缓缓闭上双眼,想要将刚才那一丝冥冥中的感应找回。 可却始终未能窥探邹云眼中天地。 几次尝试后,他索性放弃,只静静注视身前的大方师。 第52章:卜筮 与此同时,邹云缓缓抬起左手,拇指的指腹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六个指节上飞快掐点。 动作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古老的玄奥韵律。 宽大袖袍被风猛烈地鼓动翻卷,满头须发亦在风中狂舞。 仿佛这无形的风,正是天地给予的启示。 一旁的扶苏屏息凝神,连眼睫都不敢眨动一下,生怕惊扰到邹云。 时间,仿佛在这片草原上凝滞。 骤然间,邹云猛地睁开双眼! 那眼中精光一闪,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阴云。 邹云朗声开口,声音透过风,送入扶苏耳中。 “卦落小吉。公子仁而有救,柔而无断;上郡之事,吉中藏凶,善柔误身。” 似乎担心扶苏没听懂,邹云向前微微倾身,又补了一句。 “若事有变,公子需听从蒙将军意见,方能由凶化吉。” “仁而有救,柔而无断...善柔误身......” 扶苏低声重复着卦辞,心中思绪翻涌。 上郡的军政,陛下的旨意,朝堂的暗流......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交织。 虽然对卦象所指尚不明了,但扶苏深知邹云决不会妄言,于是收敛心神,对着邹云又一次躬身行礼。 “谢大方师!” 直起身时,扶苏似乎突然想起什么。 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在衣襟内侧摸索着,“对了,大方师这是......” 然而,当扶苏将其掏出时,话音却戛然而止。 只见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掌心,此刻竟静静地躺着一张素色的丝帛。 它平平无奇,在风中微微颤动,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神异。 “这......” 扶苏眼中充满惊愕,抬头看向邹云。 “此物之上的匿景藏形之术,已被某散去,扶苏公子可留作念想。”邹云笑道。 实际上,这并非他主动散去。 而是在在为那不可视的丝线上,附加‘有限延展’和‘随心所动’的概念后,测验出的新的规则。 首先,概念的添加并不是随心所欲,越是违背常理,所需修真点越多。 其次,附加概念,并不会改变物体原本的材质。 最后便是附加概念的物体,一旦脱离本体,其上概念将会不可逆转的自行消散。 正因如此,邹云才会将其放心赠予扶苏等人。 “原来如此。”扶苏感慨道。 他低头望着手中素帛,小心将其重新收好。 “公子,若之后有人向君询问,吾等行踪,君尽可以告诉彼辈。” 邹云突然笑道,那嘴角笑意,就如其一贯的底色般神秘。 好似已经算透了一切! “嗯?” 扶苏还想开口询问。 “哒...哒......”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冯志学、郑泽、蒙宣德三人终于策马赶到。 他们看到邹云与扶苏之间的凝重,以及扶苏眼中的复杂,不由得勒住马缰,面面相觑。 一时间,不知是否该上前打扰。 “去吧,愿君顺遂。” 邹云淡淡道。 “哈!也愿大方师一路安好。” 言毕,扶苏不再迟疑,翻身上马而去。 路过三人时,他对着几人颔首示意,随即猛地一扯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骏马嘶鸣,载着它的主人,朝来时方向,绝尘而去。 “大方师,扶苏公子这是?” 年纪最小的卫叔卿,望着扶苏远去背影,满脸疑惑。 而邹云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伫立原地,只静静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邹云这才收回目光,叹息道。 “少君...要践行其道了,吾等也有自己的道路要行......” “走吧。” 言罢,邹云也翻身上马,轻抖缰绳,朝着相反方向远去。 那方向,是更深的苍茫,是无尽的天地。 冯志学等人见状,虽心中仍有疑问,也只得统统压下。 随即纷纷催动坐骑,跟随着那道玄色背影,融入北方的风沙之中。 广漠无垠的草原上,天地浑茫一色。 一骑向南,望万家灯火,深陷权谋漩涡。一骑向北,归苍茫天地,图自在逍遥。 ----------------- 当扶苏终于赶回郡守府,正是未时三刻。 日头已经偏西,郡守府的大门,在阳光下显得肃穆而压抑。 得知公子归来,蒙恬早已等候在门口。他身着常服,姿态挺拔,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阴霾。 见扶苏快步走来,蒙恬迎上几步,对着扶苏躬身道。 “扶苏公子。” 蒙恬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扶苏,“有人寻君。” “嗯?” 扶苏脚步微顿,眉角下意识蹙起,心中掠过一丝警觉。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道,“让其过来吧。” “唯!” 不一会,刚才应声的郡吏,便带着三个黔首打扮的人来此。 为首一人,赫然便是那个脸上带着醒目刀疤的汉子。 三人低着头,姿态恭顺,但眼神却在快速扫视四周。 见没有想要看到的身影出现,三人短暂对视一眼后,便由那刀疤汉子上前半步,躬身道。 “扶苏公子,吾等皆是内廷暗中派遣守护大方师之人,此乃吾等符节。” 话音落下,三人几乎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的阴文竹符,以示身份。 只一眼,扶苏便确认三人所言不虚,他们正是中车令赵高的手下。 但同时,扶苏的眉头却蹙得更深了。 刀疤汉子仿佛没有看见扶苏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 声音刻意压得低沉而恳切,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还请扶苏公子,道明大方师去向,吾等好继续暗中守护其安全。” ‘守护?’ ‘怕是追踪、监视甚至......必要时,对其捕杀吧!’ 扶苏心中冷笑。 他沉默着,嘴唇紧闭成一条线,目光冷冷扫过眼前三人。 庭院中的空气瞬间凝滞。 刀疤汉子三人脸上的谦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冰冷,眼底甚至闪过一丝厉色。 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公子......” 一直在扶苏身侧冷眼旁观的蒙恬,敏锐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 他适时轻唤一声,打破愈发凝滞的沉默,并上前几步,不动声色的扯了扯扶苏衣角。 蒙恬的提醒让扶苏从愤怒中稍稍回神。 他想起大方师之前所言,又明白蒙恬的顾虑,知道此刻不宜彻底撕破脸。 所以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意,沉声道。 “吾只知,大方师是前往云中了。” “云中”二字出口的瞬间。 刀疤汉子脸上那层僵硬面具立刻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谄媚,仿佛刚才的紧张从未存在过。 他对着扶苏连连作揖,口中奉承之词滔滔不绝。 “多谢公子!公子仁厚!吾等定当尽心守护大方师......” 殷勤得令人作呕。 扶苏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他紧抿着唇,强忍心中的厌恶,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速速离开。 而刀疤汉子三人得了确切地点,哪里还肯多留片刻! 他们对着扶苏和蒙恬草草行了个礼,便如蒙大赦般,迅速转身。 片刻,三支装备精良的人马,扬起滚滚烟尘,从上郡疾驰而出。 目标直指——云中! 第53章:帝王之怒(求追读) 四天! 整整四天!! 当那份带着风尘气息的竹简,最终被呈递至章台宫深处时,嬴政才知道邹云已经消失不见。 章台宫内。 殿宇深阔,昏暗莫名。殿外透入的惨淡天光,在冰冷地面上拉出长长暗影。 空气沉甸甸的,静得可怕! 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在嬴政的沉默中停滞。 他死死盯着手上竹简,五指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几乎要将那竹片捏碎。 简牍上,邹云的笔迹清晰烙印其上。 “启禀陛下,臣夜观星象,推算人数众多,对于寻找天命有碍,故而只轻装带上蒙卫长前往云中。” 只一眼,嬴政便已然压抑不住心中怒火。 而之后的一句话,更是像烧红的烙铁般,灼烫他的眼睛。 “还请陛下,毋忧,毋念!” “毋忧...?” 嬴政的嘴唇几乎未动,声音低沉得如同岩浆暗涌,在空旷大殿里滚动。 “毋念......?” 他面无表情,低声复述着这几个字。 即使邹云离开咸阳的那一刻起,嬴政私下里便想过可能会出现这般情景。 但......太快了,快到他猝不及防。 下一秒! “啪——!” 嬴政手臂猛地挥落,将那卷竹简重重拍在御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物什散落一地。 但这仅仅是开始。 “砰——啪!!!” 嬴政心底积压的怒火,如同奔涌而出的岩浆,再也无法遏制! 他猛得从御座上弹起,狠狠一脚踹在那张御案边缘。 伴随一道令人心悸的声音,整张木案竟被他踢飞出去,如同断线的风筝滚落阶下。 案上堆积如山的木简四散而飞,噼里啪啦砸落各处。 珍贵的竹片、帛书散落一地,墨迹蜿蜒流淌,原本庄严肃穆的殿堂顷刻变得狼藉不堪。 “赵高......” 一声低吼从嬴政的喉咙深处迸发,不似人声,更像受伤的野兽。 他胸膛剧烈起伏,宽大的玄色龙袍下,肌肉虬结贲张。 多少年了? 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这般愤怒过了? 这怒火不仅针对邹云的失踪,更针对这失控的感觉,偏这失控感,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他暴怒欲狂。 “扑通!” 侍立在阶下的赵高,早在竹简被拍响的瞬间就已是面无人色。 此刻闻声,更是如同被重锤击中膝盖,立刻跪伏在地上。 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抬起一丝一毫,去窥探此刻的人间至尊。 “尔派去的三支人马,全是瞎子吗?!!” 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殿宇嗡嗡作响,“竟然连这一群人都看不见?!!!”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杀意,狠狠砸在赵高背上,令其跪得更深了。 “赵高...尔太让朕失望了!” 此话一出,赵高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如今任何解释,都无异于火上浇油。他不敢狡辩说什么大方师非凡人,身怀仙术。 赵高只能用最卑微的姿态,直接开口。 “臣...臣在得知此消息时,已经......已经第一时间派遣十余支精锐,昼夜不停赶往云中......”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正努力传达自己的补救措施。 “不够!!!” 嬴政的怒吼,瞬间淹没赵高那微弱的辩解。 “给朕派遣三千人,去将大方师找出来!!” “三千人不够...就三万......!!三万不够...就三十万!!!!” 嬴政的声音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疯狂。 随即,他手臂挥向虚空,宽大的玄色龙袍随之摆动,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搅翻。 “哪怕将天翻过来,地覆过去,也要找到他!!!” “...唯......唯!” 赵高颤抖着回应,而嬴政则突然不再发声。 静! 霎时间,殿内静得可怕!!! 比之前更甚。 只能听到嬴政胸腔在怒火中,剧烈扩张收缩的声音。 那声音就好像,一头恐怖的怪物,盘踞在大殿之上,正准备向人间宣泄怒火。 而那些破碎的案几、散落的简牍、蜿蜒的墨迹......都成了这凝固画面中触目惊心的背景。 赵高跪在地上,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仿佛自己也是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就这样良久,良久......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仿佛数年般漫长。 而殿内弥漫的杀意却并未消散,反而在寂静中沉淀,变得更加粘稠厚重。 “赵高......” 终于,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里蕴含的狂暴怒火似乎被强行压回深渊。 嬴政脸上重新恢复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怒涛更令人胆寒的冰冷。 “去,向全国通告,郎中令蒙毅因失职,削为关内侯!” 冰冷的旨意里,不带一丝感情,蒙毅成了这场风暴中第一个被波及的牺牲品。 紧随其后的,是追捕力量再次被成倍加强。 “在你之前加派的人手之上,再派遣二十支虎贲,前往云中郡!” “然后,即刻把石大方师给朕请到此处。” “唯!” 赵高如蒙大赦。 他不敢耽搁,立刻应声起身,几乎是瞬息间便朝殿外飞奔而去。 ----------------- 而另一边,仙人观内。 毫不知情的石公,正惬意盘坐在静室蒲团之上。 室内熏香袅袅,一派祥和。 他慢悠悠从木盒中掏出一块龟甲,又取过旁边温着的小火盆,准备给自己卜筮一下近来的运势。 自从那两个该死的家伙逃走,新晋大方师邹云离开咸阳,以及其他几位大方师身处外地,忙碌各自的长生之法。 整个仙人观内,如今就只剩下石公这一位大方师坐镇。 这段时间,石公的小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舒心。 所以,他今日才难得来了兴致,想看看这样的运势还能维持多久。 石公小心翼翼地将龟甲置于炭火上烘烤,专注地观察着甲壳在火焰炙烤下细微的变化。 “噼啪!” 当卦象已成的裂响传来。 石公满意的用铜夹将龟甲从火盆中取出,搁在面前,准备解读其上纵横交错的天机。 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砰——!!!” 一声巨响,他静室的木门便被外力猛得踹开。 几名身着玄甲,浑身散发冰冷煞气的卫士,鱼贯而入,瞬间打破室内祥和。 “陛下召大方师即刻入宫,不得延误片刻!” “石公,请速速随我等动身!” 眼见,几名甲士虽口称“请”。 但那按在剑柄上的手,以及不断逼近的合围之势,却无不透着强硬的催促。 ‘苦也。’ 石公心中哀叹,可面色却愈发淡然,缓缓放下手中龟甲。 这下倒省得他费心解读了。 第54章:石公:又来?! 等石公急匆匆赶到章台殿。 此时,殿内狼藉早已被宫人打扫干净。 青铜灯盏跳跃着幽冷微光,映照在重新端坐于高阶之上的帝王脸上。 让嬴政看起来格外冷硬。 石公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被催赶到殿前,宽大袍袖因匆忙而略显凌乱。 他刚想整理一下仪容,再向这位人间至尊问安行礼。 可不容石公有丝毫喘息,阶上那冰冷的声音已如寒铁般掷下。 “大方师邹云,消失不见,石公可知?!” 这简短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劈进石公脑海。 “咔嚓——” 这一声,并非真实声响,而是石公感觉自己脑海仿佛有什么东西崩断,令他懵在当场。 ‘又来?!!’ ‘畜生啊,又不告诉乃公!!!!!’ 霎时间,怒火与恐惧交织,几乎要将石公的理智焚烧殆尽。 明明脚下踏着的是坚实石板,石公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推到了悬崖边缘,只需再踏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嬴政那双锐利眼眸,如同最精准的刻刀,死死锁定在石公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他看到石公瞬间的僵硬、失神,看到那毫不作伪的茫然无措。 然而,这并未让嬴政释然,反而在他心底涌现挥之不去的失望。 “石公?” 嬴政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啊?!回禀陛下,臣...臣实不知啊!” 石公猛地一个激灵,从巨大震惊中勉强挣脱,慌忙躬身垂首。 在嬴政看不见的宽大袖袍下,他手指死死掐入掌心,用疼痛唤回清醒,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就在方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这个在权贵间行骗多年的老方士。 凭着敏锐的求生本能,已经从嬴政的反应中意识到,事情,似乎还没走到最危险的那一步。 ‘不行,现在还不能与邹云那竖子切割!’ 石公脑海瞬间掠过这个念头。 于是,他强压下心中惊骇,决定再赌一把。 “不过......” 石公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骤然拔高,语气坚定。 “不过,臣愿以性命担保,邹大方师这般行径,定有其深意,或有不得不为之的苦衷!” 说着,石公又是深深一揖。 “苦衷......?” 嬴政依旧淡淡道,目光深邃如古井,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那微微拖长的尾音,像一根无形绳索,勒紧石公的心脏。 “是吗......” ‘看来赌对了!’ 见嬴政这幅模样,石公心头狂跳,几乎要按捺不住劫后余生的狂喜。 然而,这份喜悦如同昙花一现。 还未在他心底完全绽放,便瞬间碎裂。 “既然如此。” 只见嬴政冷冷道,“那从今日开始,仙人观内众人,便一步也不许踏出外界。” 这位帝王的话,像一把冰冷铁钳,扼住石公所有的侥幸。 “退下吧。” “...唯......唯!” 听出嬴政话语中的不容置疑,石公清楚任何辩解都是徒劳。他只能再次深深一躬,喉咙艰难应下。 然后僵硬地,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直到退出章台宫。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殿内那令人压抑的帝王威仪。 可殿外的空气,并未让他感到丝毫轻松。 他甫一转身,便看见数名身披玄甲,腰悬长剑的虎贲卫士,如同冰冷雕像般,早已静候在阶下。 他们沉默地矗立着,甲胄在阴沉天空下泛着幽暗光泽。 领头的那个将领,石公一眼便认了出来。 正是那个在兴乐宫外,手起刀落,连斩两名方士的煞星。那张脸,曾数次出现在他午夜惊魂的噩梦里。 “石大方师,请!” 那将领上前一步,语气竟出乎意料地温和。 但这温和的姿态,却让石公心底的寒意更甚。 他仿佛已经嗅到对方身上尚未散尽的,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也看到自己可能惨死在那柄长剑下的结局。 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惧攫住他,几乎让他双腿发软。 “嗯。” 但石公毕竟是石公。 越是恐惧,他脸上的表情就越是镇定自若,甚至还能对着那军官微微颔首,仿佛对方只是奉命护送的普通侍卫。 随即,石公便在其护送下,沉默走向那座即将成为囚笼的仙人观。 片刻后。 距离仙人观尚有一段距离,石公便已经看见,往日清幽的观宇。 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玄甲卫士重重包围,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声淹没观墙外的每一寸土地。 长戈林立,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显然,就在他前脚去往章台宫的那一刻,后脚这里便已被围了起来,断绝内外一切联系。 临进那扇即将关闭,隔绝外界一切的大门时,石公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阴云,在心底绝望呐喊。 ‘竖子,尔可一定要回来啊!’ 随后,大门在石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隔绝最后一丝光线。 “阿丘——!” 一片人迹罕至,古木参天的原始深林深处,正费力拨开身前藤蔓的邹云。 毫无预兆地打了一个喷嚏,惊飞几只栖息在树梢的不知名野鸟。 “嘶......” 邹云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怎么感觉,好像又有人在念叨着我啊。” “大方师。” 跟在他身后的冯志学,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他扶着膝盖,看着眼前几乎望不到头的榆树林。 “要不......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吧?” 这几日,除了头几天还能正常在驿亭歇脚。 之后这位大方师就突发奇想,坚持要从这莽莽林海中绕道而行,横穿这片树林直抵云中。 而现在,他们已经在树林里兜得完全迷失方位。 “咳...咳......” 邹云虚咳几下,感觉在林子中的这几日,应该足够与后续的追兵错开后,便故作惋惜道。 “唉......看来此路确实不通。也罢,就依你之言,原路退出去吧。”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和蒙宣德一起接替开路的郑泽,顿时就松了口气。 生怕大方师改了主意,几人连忙调转方向,沿着记号从来处走去。 进来时需要披荆斩棘,出去却只需要沿着之前的路径,故而一行人只花了一日便走出这片榆树林。 休整片刻,就在众人准备继续前往云中时。 邹云却突然开口了。 “不必前往云中郡了,我们去下一个地点。” “这......”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错愕,但最后在邹云平静的目光下,还是躬身道。 “唯!” 咸阳城内,接连几日都笼罩在阴沉窒息气氛里的章台宫。 也被一声喜讯冲散凝滞。 “陛下,蒙卫长遣快马专人,递上他们近期的行程记录。” 赵高双手托着一根竹简,于章台宫外向嬴政禀报。 而殿内沉寂片刻。 终于,传出一道威严声音。 “进。” 赵高深吸一口气,躬着身子,一步步走进殿内阴影中。 第55章:这是那啊? 阡陌纵横的田野在暮色中铺展。 新翻泥土混合着青草气息,弥漫开来。 远处东边天际已悄然漫上一抹靛蓝,几缕纤细炊烟,正从低矮的茅舍屋顶袅袅升起。 直入空中,又被微风揉散。 而在这暮色里,一行风尘仆仆的旅人,正沿着蜿蜒田埂,朝前方里聚而去。 “丈人,此乃何处?可有医师?” 邹云眼尖,瞧见一位扛着农具,正欲归家的老者,急忙上前几步拦住去路。 他强压下心中焦灼,对着老者恭敬作了一揖。 那老者被这突然的拦阻惊了一下。 浑浊眼球,看清邹云衣衫华贵,且身后几个同伴同样气度不凡。 顿时,显得局促起来。 “见...见过君子。” 老者下意识紧了紧肩上农具,略微紧张道。 “此地,名叫平丘里,隶属于濮阳县。” 他顿了顿,目光瞟向几人身后被骏马拉着的托板,已经躺在上面昏迷不醒,面色通红的蒙宣得。 有些为难道,“至于医师,恐怕......恐怕君子需前往濮阳县,距离此地约两日行程。” “两日吗......” 邹云的心猛地一沉。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身后那辆用简陋木板临时拼凑成的拖车上。 蒙宣德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暮色中格外刺耳。 他紧蹙着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痛苦,裸露的脖颈和额头滚烫,汗水浸透额发。 而一旁照顾他的卫叔卿,早已是眼眶通红。 听完老者的话,更像被针扎了一般。 他猛地抬起头,肩膀剧烈颤抖着,自责道。 “都怪小儿,如果不是小儿掉进河里,蒙君也就不会为了救小儿而染上风寒!” 昨日,众人在路过一宽大河流时。 卫叔卿一个不甚,从桥上滑落,滚进水之中。 而在众人反应不及之时,是蒙宣德毫不犹豫纵身入水,将其救起。 时节虽已入春,但冬日的凛冽犹在,河水更是透心寒凉。 蒙宣德虽体魄强健,上岸后冯志学也立刻寻来柴火,用随身携带的丹炉熬煮姜汤,让两人大口灌下驱寒。 然而,祸根终究是种下了。 谁也没想到,年幼的卫叔卿没事,反而是一向身强体壮的蒙宣德,却轰然倒下。 而且这高热来得迅猛。 蒙宣德,起初还能强撑着骑马,后来竟在颠簸中直接滚落马鞍,不省人事。 见状,邹云第一时间,用控冰术暗中为其散热。 并用利剑削出一个简易马车托板,将他小心安置其上。 但蒙宣德却仍不见好,反而越发严重。呼吸愈发急促,脸颊烧得如同炭火。 所以,两日时间,邹云担心恐怕蒙宣德会更严重。 ‘该死,感冒药是用什么做的来着?蒲公英、葛根、柴胡还有什么来着?’ ‘可就算我知道,在这荒郊野岭,我上哪里去分辨这些药材?’ 邹云疯狂思索着前世记忆。 就在众人心头一片阴霾之时。 那老者犹豫再三,却还是迟疑道。 “君......君子,平丘里内,虽然没有医师。” “但有一年轻夫子。平日里,众人有些小病小痛,全靠他采药煎煮,倒也都能痊愈。” “尔等......可以去那里看看,或有一线生机?” 峰回路转! “丈人,快请带路。” 邹云黯淡的眼中,瞬间爆发亮光,赶紧作揖道。 “啊?!好。” 老者点点头,朝着里聚走去。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紧跟其后,越过几间茅房,最终停在一处僻静屋舍前。 这处小院,不似黔首农家那般局促杂乱,也没有富贵人家的高墙阔院。 只以夯土为墙,荆条编篱,围出一方清净小天地。 篱上未挂俗物,只攀着几枝枯藤,发出新芽,望着便有几分清雅意趣。 “子安先生!子安先生!!” 老者熟稔推开那简陋木门,高声呼唤着。 几人面面相觑,也跟着走了进去。 只见,院内空地上平铺着几层苇席,席上晒着不少草药。 风一吹,便漫开淡淡的草木药香,清苦不浊,与农家柴烟之气截然两分。 庭中不种瓜豆蔬果,只在角隅生一丛野兰,旁植几竿细竹。 众人初入此间,便能感觉一股安宁静谧,不禁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在老者的呼唤声中,正对着院门的那间简朴茅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来人不过二十七八年纪,身形清挺,衣饰简净,颇具书生气。 其头上只以黑布软帻随意束发,不戴冠,不施簪玉。几缕发丝垂在额角,不显凌乱,反添几分闲散。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麻布深衣,裁制合体却不紧绷。 行走时衣袂轻扬,从容自在,全无拘谨之态。 面如朗月,眉目清和,眼神亮而不锐,好似远山云雾。 只一眼,众人顿生好感。 邹云等人皆是在心中暗叹,“真是一俊朗君子。” “李老丈,不知......?” 被称为子安先生的男子说话语速轻缓,语气通透,不卑不亢。 他明亮的目光从老者身后一干人等身上一一扫过,只在邹云脸上微微停滞一瞬。 便又落到开门的老者身上,等待他的解释。 “子安先生勿怪。” 不等老者回答,邹云抢先一步站出来,指向门外的蒙宣德恳切道。 “实乃,某这同伴偶感风寒,不得已才向先生求救。擅自登门,万望先生见谅。” 说着,邹云便向身前男子深深作揖。 张善的目光顺着邹云所指望去,落在蒙宣德脸上,眉头立刻微蹙起来。 他没有任何多余客套,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仿佛换了个人。 张善快步走向院中,精准捻起几味药材,对着邹云说道。 “罢了,先将其抬进来吧。” 几人见状,立刻小心抬起蒙宣德,将他安置在张善指定的屋内床榻上。 随即,不用张善多言,几人便自觉地忙碌起来。 冯志学去打水,卫叔卿帮忙抱柴,邹云则紧紧跟在张善身边,随时准备听候吩咐。 擦拭身体降温、劈柴生火烧水、按照张善的指点清洗和处理药材...... 小院里灯火亮起,人影晃动。 就这般在灯火通明中忙碌大半夜,蒙宣德滚烫的额头终于沁出细密的汗珠。 “子安先生,蒙君,应该无事了吧。” 一直守在床边的卫叔卿,看着蒙宣德的变化,又是欣喜又是担忧。 “放心吧,其毋恙也。” 张善摸了摸卫叔卿的脑袋,对他宽慰道,随后便开始同众人一起收拾起来。 “时日不早,诸位便在陋室稍事休息一日吧。” “病人虽热退,仍需静养观察,不宜即刻奔波。” 待忙完一切的张善,对着邹云温和道。 刚才短暂的相处中,这位子安先生待人不拘俗礼,却分寸自明。不刻意亲近,也不故作疏远。 让几人对他的评价,早已从最初的好感,上升成一种敬意。 现在见他主动提出留宿休整,邹云想都没想,直接躬身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邹君,客气了。” 说完,张善便将几人安排在侧室的房间,便返回房间休息。 灯火渐次熄灭,一夜无话。 第56章:山野贤人(加更,求追读) 次日清晨,天光熹微。 邹云推开大门。 只见薄雾如乳白色的轻纱,自远山缓缓流淌而下,将整座茅舍包裹其中。 院墙、篱笆、檐角都笼在朦胧里,恍若隔世仙境。 “沙沙沙——” 院角几竿翠竹随风轻曳,更衬得四下静谧非常。 而主屋的廊檐下,一张矮木案临阶而设。案面光滑,显是日久摩挲。 案上井然列着数卷竹简、一墨丸、一削刀,另有几只素面陶瓮,瓮口微敞,隐约可见青褐药末。 张善便在此案,静坐读书。 在其身侧,还放着一个炭火小炉,炉上药铫咕嘟轻响,清苦药香混着晨雾,丝丝缕缕渗入呼吸之间。 令邹云心神一振,也让他有闲情仔细打量这间茅舍。 整座院落虽无半分奢华,却简而不陋,清而不寒,隐而不晦,一望便知,居者绝非寻常村人。 “子安先生,旦来毋恙?” 邹云朗声笑道,他步履轻捷,踏雾而来。 张善闻声抬首,从容搁下手中竹简,唇角噙着一抹闲适笑意,仿佛山间流云。 “毋恙,晨气清和,君亦安好?” 好似清泉击石般的声音,回荡在院内。 ‘昨天倒没注意,这人的声音竟如此好听。’邹云暗道。 “子安先生,看着倒不似凡俗。” 他立在阶前,细细打量。 张善身上的这股气质,令他不由想起,远在咸阳的卖饼老翁。 二人皆具儒雅风骨,然老翁眉宇间沉淀着岁月沧桑。 而眼前这位子安先生,却似雨后新竹,举手投足间自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逸洒脱。 ‘此人倒比我更像个仙神之流。’ 邹云摇摇头失笑,一个念头掠过心底。 “哈哈......” 张善朗声笑道。 “某乃关东漂泊之人,无家无业,浪迹至此。平生别无嗜好,只爱看看山川,识得几味草木,略通几句书文。” “如今,只暂借村中一隅安身,不求闻达,只图自在。” 言罢,他忽而侧首,目光如深潭,投向邹云,意味深长道 “某看邹君,才实非常人也。” “子安先生,过誉了。” 摇头轻笑,眸光微闪,却未接话,只将视线投向篱外雾霭。 见其无意深谈,张善亦不追问,只轻捋袖口,复又笑道,“过几日,便是上巳节,邹君可在此稍稍休息几日。” 话音未落,他忽而笑出声来,眼中掠过一丝戏谑。 “君若未婚配,必为乡中女子所倾慕。” 邹云眉头微挑,亦是笑道,“想必子安先生,已为此困惑良久了吧。” “哈哈哈哈......” 二人相视一笑,朗朗笑声穿透薄雾,惊起竹梢几只早莺。 ‘这位子安先生,真是个趣人!’ 邹云再次感慨。 ----------------- 时维季春,上巳吉日。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村落之外,洧水之滨,早已人影攒动。 秦制不禁春日游冶,四里八乡的黔首皆携酒食、披粗麻短褐,聚于水畔。 并无后世繁奢,却亦存天地为席,流水为镜的古朴野趣。 而已基本痊愈的蒙宣德,面色虽仍苍白,却强撑精神,随邹云一行踱至水边。 他步履微滞,目光扫过喧闹人群,略带新奇。 浅滩之上,村巫头戴苇草编织的冠冕,手持一束新采的泽兰,肃然而立。 他先以兰草蘸取清冽河水,扬臂洒向众人。 水珠在日光下折射七彩,如碎玉纷落。 随后,口中诵念除秽祝辞,他的声调沉缓,字字清晰混着潺潺水声,在春风中弥散开来。 这便是秦地最正统的祓禊之礼,不求华美。 只为洗去一冬尘浊,祈求无病无灾、田禾顺遂。 祀礼结束,男子们多赤足踏入及踝浅水,或俯身掬水净面,或互相泼洒笑闹,粗豪呼喝声此起彼伏。 妇人们三三两两临水照影,以木梳理顺鬓发,采撷岸边嫩兰,斜插髻间,幽香暗送。 又将备好的红枣、木卵轻轻放入流水,顺水推去。 暗中祈祷家中平安、人丁兴旺。 孩童不知礼数,只在滩头追逐嬉闹,捡着圆润卵石抛掷,惹来几声乡野笑骂。 岸畔开阔处,几张宽大苇席铺展于茵茵春草之上。 “看来,子安先生魅力十足啊。” 邹云盘坐席间,肘支膝上,含笑望向不远处几名频频侧首的乡野女子,对身侧张善挪揄道。 “邹君说笑了。” 张善正襟危坐,一身素色深衣纤尘不染。 他目光掠过水面,波澜不惊,“子安之志,并不在此。” 此时,众人正憩于一株垂柳之下。 柳条新绿如烟,柔枝拂面。 苇席上陈列着陶壶浊酒、麦粥、干肉与果脯,皆是寻常人家自备。 邻里围坐,互相递食传酒,击打瓦缶为节,齐声唱和。俚曲质朴,词句无非祈雨祝丰,颂赞春神。 并无丝竹雅乐,只凭人声相合,却自有一番热闹安然。 卫叔卿独坐一隅,怔怔凝望眼前喧闹景象,双手无意识揪扯着膝畔草茎。 “怎么了?小叔卿,也想要娶妻了?” 邹云侧首瞧他背影,扬声打趣,眉梢眼角俱是促狭笑意。 卫叔卿身形微震,缓缓回头,语声平淡无波。 “小儿阿母,曾经跟小儿说过,她跟家父就是这样认识的。” 他目光虚虚落在远处采兰女子身上,似穿透时光。 “是......是吗?” 邹云笑意一滞,一时语塞,只讪讪摩挲膝上陶杯。 “哈!” 卫叔卿忽而展颜,他望着邹云认真道,“不过,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小儿,能和大家一起已经很开心了。” “是啊!” 邹云举目四顾,由衷慨叹。 春风拂过水面,带来兰草清气与人间烟火气。 村人虽衣着粗陋、举止朴野,却在这上巳水滨,尽得春日自在,一派融融。 而在他们旁边,蒙宣德按捺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君之才,远甚于某,只是君何不在朝堂出仕呢?” 他目光灼灼,这几日的相处下来,蒙宣德早认定,张善绝对是一山野贤人。 此言,既是怜惜他的才华,也是想为父亲举荐一位贤才。 “哈...某志异不在此。” 张善执杯浅啜,淡然一笑,眸光如古井无波。 听出其敷衍之意,蒙宣德眉峰紧蹙,追问道,“可是觉得秦法森严?但扶苏公子仁善亲民......届时自然有所改易。” 看得出来,蒙宣德是真的很欣赏张善。 否则也不会说出如此......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张善却缓缓摇摇头,只轻叹一声,“公子固然仁善,却非明君。秦虽辽阔,可亦非安稳。” 他语声沉静,却似投石入水,瞬间引起众人注意。 第57章:火! “此言何解?” 邹云眸光一闪,顺势接口。 作为后世之人,他自然知道张善所言非虚。但邹云也十分好奇,张善是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老聃曰:治大国若烹小鲜。” 张善搁下陶杯,指尖轻点席面。 “以吾观之,治国亦如医者治病,观色听声,问症切脉,察其根本,对症下药,徐徐图之,则天下自安。” 他略顿,目视蒙宣德, “某曾与扶苏公子,见过一面。公子仁善,却暗弱。” “而吾大秦......” 言至此,张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并竖起三根手指。 “吾大秦,有三弊。” 此话一出,席间空气骤然凝滞。 但张善却好似没有察觉,继续沉声道。 “一弊,秦法森严,赋税徭役繁重,黔首言行受限,并不自由。” “二弊,始皇帝,虽英明雄武,然轻信邹生,石生,徐生,此三方士之言,为求长生,所豪资粮无数。” “三弊,便是继承者暗弱,始皇帝后继无人。” 他话音虽轻,但余音铮然。 “尔!” 蒙宣德霍然拍案而起。 苇席震颤,陶壶倾倒,他对着张善怒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 “好了好了,蒙君,只是闲聊闲聊而已。” 冯志学急急起身,按住他紧绷的肩臂。郑泽亦沉声,提醒道。 “冷静,是子安先生救了你。” “子安先生是瞎说的,是吧?” 冯志学转向张善,连连使眼色,额角沁汗。 张善却缓缓摇头,不再言语,只唇角那抹笑意看着却越发讽刺。眸中怜悯,如视困兽。 蒙宣德怒极,齿关紧咬,几乎要挣脱钳制。 也就在气氛越发紧张之际。 邹云开口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道德的君子,会因为他人道出事实而动怒。” 他直视蒙宣德,目光沉静如渊。 此言一出,蒙宣德气息一窒,犹豫再三,却还是坐下来。 而张善亦敛去笑意,深深看一眼邹云,拱手作揖道。 “此言甚善!” 一时间,席上唯闻风声水声。 忽然,冯志学指着河畔一挽篮女子,对着郑泽扬声大笑。 “哈哈,郑君,尔看那女子是不是在看你。” “哪里?在哪里?快让小儿看看!!” 卫叔卿也懂事的扯开话题。 “哦,竟然还有此事,子安先生何不为郑君做媒,将这女子介绍给郑君。” 邹云亦是拊掌笑道。 “可以啊,包在某身上。”张善从善如流,莞尔颔首。 “。。。”郑泽无语。 日影西斜。 最后,一行人在这样的气氛下踏上归途。 只余春水东流,兰香袅袅,散入晚风。 ----------------- 入夜,万籁俱寂。 只余窗外虫鸣窸窣,屋内烛火摇曳不定。 邹云坐在案上低头思虑着什么,烛火微动,照得他面部阴晴不定。 按照之前的想法,他其实是打算,在这段时间甩掉蒙宣德,彻底摆脱嬴政的注视。 等他死后,再出来活跃的。 可...... 邹云眼角余光瞥向一旁,蒙宣德正抱臂倚墙而立,衣下胸膛起伏,显然为张善白天的话暗自生气。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邹云摇摇头,接着目光又看向眼前那簇跃动烛火。 烛芯噼啪轻响,爆开一粒细碎火星,转瞬即逝。 他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在想,既然能对物体附加概念,那对于火焰这种存在也能附加概念吗? 邹云心念一动。 紧接着,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邹云缓缓伸出手,将手掌探向那烛火。 “大方师?!!” 卫叔卿惊讶喊道。 但没等众人出手阻拦邹云的‘自残’,更令人惊奇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邹云五指轻拢。 如同探囊取物般,将那团摇曳的橙黄烛火,稳稳握入掌心。 火光在他指缝间流淌,竟不灼不伤。只映得他掌纹清晰如刻,肌肤透出暖玉般的微光。 “这!!!” 冯志学、郑泽、蒙宣德三人虽然也瞳孔一缩,呼吸一滞。 但面上却好似波澜无惊,仿佛大方师能做到此事不足为奇。 唯有年纪最小的卫叔卿,惊得倒抽冷气,身子前倾,几乎要扑到案前,一双眼珠瞪得溜圆。 邹云将烛火往上抛了抛。 火光随之一上一下,拉长又缩短,如同鬼魅低语。 ‘成功是成功了,可不能灼烧人的火,有什么用?当可移动电灯泡吗?’ 邹云暗叹道。 而他指尖传来的触感如同暖玉,竟全无火焰应有的暴烈。 不过,面板上突然出现的细微闪动,倒让他的心情变好不少。 ‘按照这种情况,那除了控火,看来控风、控雷等等元素,有机会都可以这样复刻出来。’ ‘不过雷电,还得想办法整一个法拉第笼。’ 邹云嘴角微微弯曲,似乎已经看到自己掌控五雷的神通伟力。 他目光转向卫叔卿,见那少年仍痴望着火焰,满眼星星,仿佛看到神迹。 邹云手腕一抖,将那团烛火轻巧抛到桌案上。 火苗在木案弹跳两下,稳稳定住。 “喜欢,就给尔了。” ‘也算,白天的补偿吧。’邹云暗道。 “啊?!!这...这......大方师,这真的给小儿吗?” 卫叔卿指着自己,声音微微颤抖,不可思议道。 他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伸手想探向那烛火,又猛得缩回去。 邹云眉梢微挑,满脸无所谓,作势便要收回那烛火。 “不要算了,某收回了。” “不,小儿要。” 卫叔卿急得几乎扑上案,一把将那烛火捞入掌心。 火苗在他手心轻晃,映亮他咧到耳根的笑。 ‘可恶的小鬼,明明是某先来的。’冯志学喉头滚动,羡慕嫉妒得不行。 郑泽虽依旧面无表情,可他的指尖正无意识抠着席沿。就连蒙宣德也不生气了,怔怔望着那团烛火。 卫叔卿宝贝似的捧起火团,小心塞进一个粗陶小瓶里。 瓶身粗糙,火光明灭其中,如琥珀囚住星辰。 他盘腿坐下,不时揭开瓶口,对着火光痴笑,指尖虚点,玩得不亦乐乎。 而几人没注意到的是。 木案上,刚刚放置烛火的地方,似乎微微变黑些许。淡淡的焦糊味,混入夜风里。 “时间不早了,都休息吧。” 见天色渐深,邹云打个哈欠开口。 可就在蒙宣德扯过破毡裹身,冯志学吹熄另一盏灯烛,郑泽正铺整草席时。 突然!!! “轰——!!!” 一种沉闷的撕裂声自九天传来,原本昏沉的夜空猛地一亮。 第58章:天星!!! “这是什么?!!” 那光亮绝非寻常星辰的微光,而是带着灼目锋芒的炽白,瞬间压过天边弯月。 此时,一切光亮,在这面前都显得黯淡无光。 里聚内还未睡下的黔首们,也被这光亮吸引,纷纷涌出房屋抬头望去。 只见一颗硕大无比的天星,拖着长长的,璀璨夺目的光尾,自苍穹深处急速坠落。 那光尾并非单一色泽,而是由淡金与银蓝交织的光晕,如天河倒泻,划破墨色天幕。 它不似凡物,更像天神掷下的火种,每一寸光芒都亮得晃眼。 将整个村落,周遭田垄,蜷曲树林,乃至远处山峦的轮廓,都照得如同白昼。 就连草叶上的露珠,也折射出七彩碎芒。 “大方师......这是什么?!!!” 卫叔卿紧攥着陶瓶,下意识惊呼。 他手中瓶口微倾,瓶中火光与天星辉光交映,在卫叔卿惊惶的瞳孔里跳跃。 而邹云看着那颗天星却呆立当场! 天星下坠的速度极快,却又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缓慢,仿佛时间都被这异象拉长。 大人们或是满脸惊愕,或是面露敬畏......不一而足,但相同的是,此时无人敢出声。 整个村落瞬间安静下来,只余天星划破空气的呼啸声。 近了! 更近了!!! 随着天星越来越近,那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炽盛逼人。 光晕边缘,隐隐有着熔金般的炽热流焰在翻滚,散发出焚尽万物的恐怖气息。 而穿透光晕,众人在泪眼朦胧中,隐约能窥见天星的本体。 那是一团被包裹在烈焰中的巨大火球,轮廓圆润,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万幸的是! 它并未直接砸向村落,而是朝着村子不远处的浅坡坠去。 可饶是如此,站在院中的冯志学仍能清晰感受到,空气中骤然袭来的阵阵灼热气浪。 像无形手掌拂过他脸颊,带来令人心悸的烧灼感。 只眨眼之间,天星好似要轰然坠下。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刹那—— “咚!!!” 预想中,足以震塌山岳的巨响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心脏被重锤击中的轰鸣。 这声音并不高亢,却震得众人脚下土地剧烈一颤! 与此同时,天星与大地接触的瞬间。 一道耀眼到无法形容的纯白光晕,以落点为中心,如同水波般骤然扩散开。 掀起的炙热风尘,瞬间扫过整个里聚,吹得人衣袂翻飞。 光晕转瞬即逝! 里聚旁的浅坡上,那枚天星此刻正静静卧在,蒸腾着白烟的焦黑坑洼中。 它那足以焚灭万物的强光已渐渐收敛,但通体还散发着赤红微光。 仿佛一颗冷却中的巨大火炭。 黔首们遥遥望着那处奇景,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村外那团微光之上,久久无法移开。 唯有一人,在此时,却悄悄瞥了邹云一眼。 ----------------- 次日清晨,昨晚的躁动还未平息。 “哐当”一声巨响! 冯志学推开房门,急匆匆的赶了进来。 “大方师,祸事了!” “大方师,祸事了!!!” 他人还未到,声音先至,并连连喊了两次,仿佛不这样就不能宣泄心中恐慌。 “???” 邹云被他这没头没脑的声音,搞得满头雾水。 手上布巾停在脸边,水珠沿着下颌线滑落,完全搞不懂冯志学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这时,紧跟在冯志学身后,同样神情凝重的郑泽也跨进屋内。 他稍微平复片刻,便急促开口道。 “大方师,昨夜降落的天星,其......其上竟刻着‘始皇帝死而地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如今里聚内外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无法再封锁消息。陛下雷霆之怒下,定会遣人至此......” “大方师......事已至此,吾等还是快些逃走吧。” 言毕,郑泽深吸一口气,对邹云躬身作揖。 而邹云却在听到“始皇帝死而地分”时,脸色骤然僵硬。 郑泽后续说的那些话,他都完全没有听清,脑海里只不断翻涌着那句“始皇帝死而地分” “嗡!” 邹云瞳孔猛地收缩,脑海里瞬间炸出一段熟知的历史。 他嘴唇微微翕动,几乎是梦呓般低声呢喃道。 “陨星坠地,石刻“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怒,尽诛石旁民,燔其石。” “这!!!” 邹云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此刻化作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致命铡刀! “大方师,快速速决断吧!” “大方师!!!” 见邹云僵在原地,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冯志学和郑泽对视一眼,再次齐齐躬身,语气更加急迫。 事实上,他们又不是什么傻子。 这一路下来,邹云对寻找‘仙药’的敷衍拖延,他们都看在眼里。 自然知道,大方师其实根本无意为陛下续命,所谓的‘寻药’,只是找个借口能顺利离开咸阳罢了。 如果嬴政真的派人来此,发现几人踪迹。 冯志学都不敢想,暴怒下的始皇帝,会如何处置几人。 而这一点,恐怕就连蒙宣德也隐隐有所察觉。 只是他不想,也不敢往这个方向猜测,更不敢将其挑明,只能下意识地将其压在心底。 然而此刻,这‘天降谶语’,将他强行拖入必须要面对的境地。 一时间,房间内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更衬得这死寂令人窒息。 年纪最小的卫叔卿,抱着陶罐有些不明所以。 而蒙宣德则沉默地伫立在角落阴影里,脸色铁青,只是右手手指无意识的按在腰间剑柄上,随即又缓缓松开。 如此反复间,他的眉头几乎挤成一团。 “大方师!!” 见邹云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般毫无反应。 冯志学心急如焚,猛地一咬牙,上前一步,准备将‘逃亡保命’说得更直白一点。 可就在他刚刚张口之际。 一直僵立不动的邹云,突然猛地抬起头。 一股强烈的预感,让他来不及擦去脸上水渍,也顾不上回应冯志学的催促。 整个人迅速冲出房间,推开张善卧室的木门。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邹云瞬间如坠冰窟。 只见,房内空无一人! 竹简书籍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矮几上,炮制好的药材,分门别类地安放在小格里。 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纤尘不染。 仿佛房间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片刻,随时会回来。 然而恰恰是这份干净,猛得刺穿邹云紧绷的神经。 昨夜天星异象、谶语石刻、平日言行......所有的线索瞬间,被这房屋串联起来。 指向一个他此刻最不愿相信,却又无比清晰的答案! “靠!” 第59章:张善?张良! “张善......” 邹云的心脏骤然沉入谷底,他猛地转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就要不顾一切冲出去。 然而,就在他冲出房门的瞬间,邹云差点与匆匆赶来的李老丈撞个满怀。 李老丈满脸忧虑,浑浊眼中写满不安。 显然他是想找,那位学识非凡的子安先生,商议天星刻字的事情。 此刻,李老丈被邹云那骇人的赤红双眸吓得浑身一哆嗦,不由得脱口问道。 “邹...邹君,为何如此慌乱。” 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位一直从从容容的邹先生,为何会露出这样近乎狰狞的神情。 可邹云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解释。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必须快!!’ ‘不能让那家伙就这样跑了。’ 邹云一把抓住李老丈的胳膊,目光死死盯着老者问道。 “丈人!如果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此平丘里,最方便的工具是什么?立刻!马上告诉某!!” 邹云声音嘶哑,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老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以及眼底闪过的骇人冷光吓得结巴道。 “那......那最好是去...黄河边乘船,顺流...顺流而下,一日......一日便可抵达邯郸。” 说着,李老丈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东边。 “好的,多谢丈人!晚些,某再向丈人赔罪。” 邹云听完,立刻松手,再没有半分迟疑。 他甚至来不及向院内其他人交代一句,身形一晃便已冲出院门,翻身上马而去。 “啪!” 马鞭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骏马吃痛,长嘶一声,朝着老者所指方向绝尘而去! 留下院子中的冯志学、郑泽、蒙宣德、卫叔卿四人面面相觑,完全懵在原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冯志学望着邹云消失的烟尘,又看向张善那间空荡荡的房间,猛地一拍大腿。 郑泽脸色铁青,咬牙道:“别问了!追!快追上方师!” 蒙宣德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动作却最快,已经冲向自己的马匹。 三人手忙脚乱地解开缰绳,也顾不得收拾任何行李,纷纷上马。 “驾!”“驾!” 三匹骏马,紧随着邹云消失的方向,拼命追赶而去。 小小的院落瞬间人去楼空,只剩下那忧心忡忡的老者,和终于回过神的卫叔卿。 他对着早已空无一人的道路尽头,急得直跳脚。 卫叔卿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发出气急败坏的高喊。 “不是......等等小儿啊!!!” 晨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为小院更添几分萧索。 ----------------- 前往河滩的土路崎岖不平。 两旁长着半枯的野草,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而且越往河边奔驰,空气里的湿气便越重,带着河水特有的土腥味。 很快,远处的河滩渐渐铺开,黄沙漫漫,芦苇丛生。 “大方师!大方师!等等我们!” 冯志学在邹云身后拼命打马追赶,风声灌进他的喉咙,让他的呼喊变得断断续续。 “....就算要跑,也得把行李带上吧。” 冯志学喘着粗气,显然有些心疼,那些积攒下来的东西。 在他身后,郑泽满脸疑惑,不知为何大方师突然要到此处,而并骑的蒙宣德更是神色阴沉如水,眉头紧紧蹙起。 然而,邹云对身后的呼喊充耳不闻。 他伏低身体,紧贴着马背,双眼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开阔的河滩,仿佛在追赶着什么。 一种强烈的预感驱使着他,让他不敢有丝毫的停顿。 风呼啸着刮过邹云耳畔,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待一行人终于冲到黄河码头,眼前豁然开朗。 广阔的滩涂在眼前展开,浑浊的黄河水裹挟着泥沙,浩浩荡荡向东奔流。 邹云却没有在意这些,他目光扫视,最终锁定在河心处。 那里,一艘孤零零的小篷船早已驶离岸边,漂在河心,正随波轻轻起伏。 船影在宽阔的水面上显得格外孤小。 岸边,邹云猛拉缰绳,马蹄踏在湿软的沙土上微微一顿。 他孤零零地勒马伫立在码头尽头,如同河滩上凸起的礁石,望着河中央渐行渐远的小船, 两岸是望不到尽头的苍茫芦苇,头顶是低垂压抑的铅灰天空。 在这一刻,天地之大,却骤然收缩。 只剩下他与那船影,隔着奔涌浊流,遥遥相望。 邹云猛地挺直脊背,胸膛剧烈起伏,将胸中积压的所有惊怒都灌注在嘶吼之中。 “张善!张子安!!!” 那声音,在空旷河滩上回荡。 果然,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最坏的猜想,从那艘小船的乌篷里,应声钻出一道身影。 那人青衫布巾,身形挺拔,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神情。 赫然,便是那位温文尔雅的子安先生——张善! 张善稳稳立于船尾,隔着宽阔的水面,平静望向岸边那个暴怒身影。 他甚至还从容的抬起手,朝着岸边挥了挥,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字字入耳。 “邹大方师,还是勿要送了,吾等日后若是有缘,自会相见。” 这平静的话语,如同滚烫热油,猛得泼进邹云胸口的那团怒火。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在邹云体内炸开! 自他来到这大秦乱世,经历诸多波折,邹云还是头一次如此厌恶一个人。 这厌恶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烧得邹云双眼赤红。 邹云指着河中那道身影,怒吼道。 “竖子!!尔把平丘里的黔首都当成什么了?!!!尔想过,那些黔首会是什么下场吗?!!” 愤怒的声音回荡在河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血珠。 紧接着,邹云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 “张善!,不,某应当称呼尔为......张良!”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瞬间在邹云身后的几人耳边炸响! “张良?!!” 冯志学失声惊呼。 “博浪沙的六国逆贼?!” 蒙宣德的反应更为激烈,他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身体瞬间绷直如铁。 “哈哈哈......” 船上的‘张善’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一阵清朗笑声。 “大方师果然聪慧,张良佩服!” 张善,不......张良,坦然承认。 张善,这个化名,此刻已被其彻底抛弃。 良是善,善者求安。 房是居所,居所求安。 故而子安,即是安居,也是隐忍暂安之意。这化名之中,早已暗藏张良的志向。 “怪不得......怪不得,其言谈之间,对于大秦总怀有淡淡的恨意与疏离。” 蒙宣德恍然,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此前种种疑惑被一一贯通。 第60章:还是快逃吧,邹大方师! “回答某,张良!” 邹云对张良的坦承毫无触动,反而因为对方的平静而怒火更炽。 “汝将这平丘里的黔首,都当成什么了?汝的垫脚石?汝野心的祭品吗?!!” 张良依旧稳稳立于船头,青衫在河风中飘动。 面对邹云的厉声质问,他脸上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肃穆。 张良挺直脊梁,目光坦然迎向邹云。 “大方师,自古以来,欲成非常之功,必有非常之牺牲。一将功成,尚且万骨枯。” 张良的声音,就像他们初次相遇一样。 还是那般清晰、沉稳,可此时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铿锵。 “颠覆暴秦,再造乾坤,此等伟业,岂能无血?平丘里这些黔首......” 话音刚落,张良微微一顿,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痛色,但旋即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那即是成功的代价,亦是张良此生......不得不背负的罪孽。” “良心中虽有不舍与愧疚,但为天下大义,为六国遗民之望,此事,不得不为!” 张良的话语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铁钉,敲进这沉重河风里。 仿佛是在说服对方,又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去你妈的大义!!!” 邹云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翻涌的怒火。 他指着张良,用最粗鄙,最直接的语言破口大骂。 那个在史书中熠熠生辉的汉初三杰,那个他一度欣赏其才学的温文儒生形象,此刻在邹云心中碎了一地。 只化作眼前这个最冰冷,最无情的反秦机器! “大方师......” 张良面对这粗鄙的辱骂,并未动怒,反而缓缓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淡淡嘲讽。 “......吾等不过彼此彼此罢了。” 在他看来,邹云亦不过只是一个欺世盗名,以方术诓骗嬴政,谋求荣华的骗子罢了。 与那两个被六国遗族暗中收留的卢生,侯生并无两样。 而这样的一个人,又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来指责自己。 “良,劝大方师,还是早日离开此地吧!” 张良意兴索然,显然觉得与邹云再多言一字都是徒劳。 说完之后,他便不再看岸边一眼,利落转身隐入小船乌篷内。 只留下邹云,如同被钉死在河岸上。 目眦欲裂,死死盯着那艘小船,在浑浊黄河中越漂越远,最终化作视野尽头的一个黑点。 恨意和无力感在邹云心底翻涌。 若非隔着这该死的河流,邹云真想一剑刺死这家伙。 前几日,他对张良有多欣赏钦佩,如今就有多厌恶。 朝阳渐渐升起,成片芦苇在风中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悲鸣。 ----------------- 日上三竿,将张良留下的这方僻静小院浸染成一片明亮。 庭院内,静的窒息。 唯有几缕顽强枯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冯志学、郑泽、蒙宣德、卫叔卿几人如同凝固的雕像,静默立在其中。 ‘大方师,还不说话吗?’ 冯志学偷偷抬起眼皮,飞快瞥一眼廊檐下那个沉默的身影。 从几人自河岸边归来后,邹云便一直是这副模样,像个石像般杵在那里。 那双深邃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惊?是怒?是惧?抑或是更深沉的东西? 冯志学不知道,他只知道再这样耗下去,到时候恐怕连想走都走不了了。 可此时,哪怕是卫叔卿仿佛也感受到,邹云身上的无形重压,不敢上前搭话。 只是默默蹲在院角,拨弄着地上杂草。 一向聪明的冯志学,又哪里敢在这个时候,上前触邹云的霉头。 就这样。 庭院里的光线越来越斜,阴影从墙角檐下无声蔓延开。 纠结良久,冯志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艰难滚动一下,终于鼓足勇气,打破这份寂静。 “大...大方师,我们要不也收拾一下吧。” 说着,他还时不时瞥向站在另一侧的蒙宣德。 而蒙宣德脸色同样难看,眼神复杂地在邹云背影和冯志学之间游移。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地面,选择沉默。 而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赞同。 “大方师,某也觉得应当先行离去。” 一直面无表情的郑泽,亦是躬身作揖道。 “不为其他,只大方师身份特殊,若被发现,恐怕......” 之后的话,郑泽没有直白道明,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天星降落本就是君主失德的征兆,而如今天星上竟出现‘始皇帝死而地分’的文字,再加上这位身份敏感的大方师在此。 这很难不让嬴政联想到,是邹云弄出的花样。 所以,留在此地,无异于将自己置于虎口之下。就连蒙宣德也默然,并没有出言反对。 然而,廊檐下的邹云,仿佛对周遭一切都置若罔闻。 他始终不语,只抬头怔怔望着天空。 “大方师?!!” 见邹云毫无反应,冯志学还要催促,可这个时候邹云终于开口了。 “准备一下,收拾东西走。” 那沙哑声音,像是从干涸井底挤出的一般。 在几人中,恐怕只有他是最清楚,此次天星事件坠落的最终结果。 “唯!” 冯志学几乎是立刻应声,满脸兴奋拉着郑泽几人去收拾行橐。 急促的脚步声,顿时打破小院宁静。 只留下邹云独自一人,依旧坐在廊檐下,显得格外落寞。 良久,一声极轻的自嘲笑声从他唇边逸出。 “呵!始皇怒,尽诛石旁民......” 邹云自嘲笑着,他曾自傲的认为,有着神通在手,即便是嬴政又能如何。 只要不被大军围剿,天地之大何处不能去。 可如今...... 身为一个身体素质普通的人,他能以一敌十,以一敌百,甚至以一敌千,可难道他还能以一敌万不成。 至少如今他个人勇武,在绝对的国家暴力机器面前,渺小如蝼蚁。 所以,深深的无力感,就像一个巴掌,狠狠扇醒了邹云的自傲。 简单来说,他如今的心态,类似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也许没有那么夸张,但也大差不差。 很快,冯志学几人就提着行橐回到院子,目光齐刷刷注视着邹云。 他缓缓站起身,扫过整装待发的众人,颓然叹口气道。 “走吧。” 一行人沉默穿过庭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简陋木门。 然而,门扉开启的瞬间,他们却意外撞见一个熟悉身影。 正是李老丈! 第61章:下次...... 老者显然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他佝偻着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裹。阳光下,李老丈布满沟壑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和复杂。 看到邹云等人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李老丈...这是?” 邹云脚步猛地顿住,看着老人迟疑道。 李老丈没有先回答,只上前一步,将那个包袱往前递了递,温声道。 “老儿猜到邹君一行,应当是要离去了,特意带了些许干粮给诸君路上食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掀开包袱一角。 阳光下,可以清晰看到,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小捆肉干,以及几块用豆粉压成的粗粝豆饼。 “这都是,老儿自家备下的,还望君不要嫌弃,收下吧。” 李老丈将包裹一合,递到邹云面前。 邹云身体瞬间僵直,他死死望着那灰扑扑的粗布包裹,却始终不敢接下来。 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烧红的烙铁。 “行了,收下,然后快些离去吧,那天星降落,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君还是避上一避为好。” 老者眼神清澈坦然,没有丝毫杂念,将包裹硬塞到邹云手上。 “那...那老丈呢?!不如......” 邹云涩声道。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老丈打断。 “君子,老儿也知道留在这里不好,可......” 老者目光越过邹云,望向村外的田地,望向那间简陋茅屋,还望向村口嬉闹的孩童们。 “可祖业在此,又怎么能轻易舍弃呢。” 见邹云脸色越发难看,李老丈笑着对其安慰道。 “哈哈......放心吧,陛下再恼怒,还能要了老儿的性命不成?” 随即,他不由分说将包裹塞进邹云悬在空中的手臂。 “好了好了,君快走吧。” 说完,老者不再给邹云任何挽留的机会,直接转身缓缓离去。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缓缓融入里聚的茅草屋内。 邹云如同被钉在原地,怔怔看着那道蹒跚身影,又低头看向手上尚带余温的包裹。 他只觉得,有一股气堵在胸口,滞涩、沉重,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手上的包裹,更是重得他几乎抬不起来。 ‘靠,这样还让我怎么能安心逃走啊。’ 冯志学敏锐捕捉到邹云脸上的动摇,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生怕邹云冲动下做出不理智的决定,冯志学赶紧上前走到邹云身边,急切劝阻道。 “大方师,放心吧,如果君心中过意不去,下次再来此地,吾等为其带上赠礼便可。” 他强调着‘下次’,试图为眼下的告辞,寻找一个台阶。 “下次......” 邹云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双眼仍死死注视着老者消失的方向。 “没错,下次......” 冯志学见邹云似有松动,连忙趁热打铁。 然而,他的话才刚刚起头,就惊愕发现,邹云原本黯淡迷茫的眼底,正经历着剧烈风暴!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与精神意志的极致挣扎! 几番激烈明灭变化之后,一抹异常耀眼的光芒,骤然在邹云瞳孔深处亮起。 那光芒是那么耀眼,比冯志学见过的任何珠宝都更加闪耀,更加绚烂,更加摄人心魄。 看得冯志学一时间,失了神。 “不走了!” 邹云猛得抬起头,斩钉截铁道。 “唯...唯?!!大方师!!!” 回过神的冯志学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邹云,眼底只剩下坚定。 他缓缓扭过头,视线在冯志学惊愕脸上、郑泽收缩的瞳孔中、蒙宣德难以置信的表情上、以及卫叔卿写满茫然的眼中一一扫过。 那目光沉静如水,却坚如磐石。 “尔等若想要离去,便先离开吧,某决定不走了!!” 邹云再次郑重道。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他们一眼,更不给任何人劝阻的机会,猛地一甩袖袍,决然走回原本的小院内。 “可...可......” 冯志学张着嘴,还想要说些什么。 可冥冥中的直觉告诉他,自己说什么也是徒劳。 冯志学只能看着邹云消失的背影,以及身旁同样震惊的同伴,顿感天旋地转。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身旁响起两声几乎同时发出的低喝。 “唯!” 只见郑泽和蒙宣德郑重躬身作揖,毫不犹豫的跟着邹云转身进院。 而卫叔卿虽不明所以,但他挠了挠后脑勺,亦是跟了上去。 “某...尔等......疯了,真是疯了。” 转瞬间,院门外只剩下冯志学一人。 微风拂过他的衣衫,带来刺骨寒意。冯志学呆呆望着那扇木门,又看看空荡荡的里聚道路。 脸上交织着恐惧、不解、焦急和一种荒谬感。 “疯了,某疯了,才跟尔等一起,尔不走,某走!!” 冯志学用力跺了跺脚,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恐慌和怨气。 然而,在发泄之后,他脸上却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认命自嘲道,“某也是疯了......” “商君啊,商君......这‘奇货’还真是不好居啊......” 话音未落,他再没有丝毫犹豫。 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鼓足毕生的勇气,然后也一头扎进那扇象征着未知与风险的门内。 “嘎吱——”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外界纷扰,也隔绝了‘安全’的退路。 小院,重新陷入更深沉的寂静。 仿佛一头蛰伏巨兽,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院内。 邹云环视着眼前一张张或坚定、或忧虑、或无奈的脸庞。 一股久违的豪气,点燃他胸中沉寂已久的火焰。 ‘嬴政是吧,千古一帝是吧......这一次我还就不逃了,跟你碰一碰!!!’ 邹云目光骤然锐利,遥望天际,仿佛跨越无尽时空,直刺向那座巍峨森严的章台宫。 在那深宫大殿的阴影里,与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眸隔空对视。 在邹云做下这个决定的同时,无形交锋,已在冥冥之中展开。 “大方师......” 最后踏入屋内的冯志学,脸上写满无奈。他拍了拍脸,近乎绝望的调侃道,“说说吾等需要怎么做吧。” “总不可能是,到时候亮明身份,让那些人将吾等抓去咸阳吧?” 说完,冯志学目光扫过众人,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认同。 即使到这种地步,冯志学还是没有放弃劝说邹云。 而邹云嘴角勾起一抹淡然,沉声道。 “自然不会。” 第62章:风雨欲来 说完,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在蒙宣德身上。 “蒙君!” 邹云的声音骤然变得郑重无比。 “某需要尔,立刻去联络那些追踪吾等的人,告诉彼辈某在此。并将彼辈带来此地,越快越好。” 蒙宣德瞳孔骤然收缩。 听完这个命令,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大方师不会想要将自己调走,然后带着其他人偷偷溜走吧。 蒙宣德下意识绷紧身体,眉头几乎拧到一起。 他死死盯着邹云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狡黠或心虚。 然而,他能看到的只有坦然,恳求。 蒙宣德喉结滚动一下,沉默良久,他最终还是重重点头道。 “唯!” “很好!” 邹云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立刻转向冯志学。 “冯君,等一下,尔把郑君带的所有丹材都拿到某房间,并为某打下手。” “唯!” 冯志学没有任何犹豫,干脆点头,仿佛之前调侃的人不是他一样。 “郑君!” 紧接着,邹云目光又落在郑泽身上,那份郑重丝毫未减。 “某需要尔将附近所有里聚的黔首都带到此地,记住是所有黔首!一个都不能少!” “唯!” 郑泽立刻躬身作揖。 不过,随即他又面露疑惑,“大方师,臣应当用何种理由借口呢?” 秦法森严,私自召集所有百姓,这可不是小事,若无合情合理的名目,极易引起恐慌和怀疑。 邹云略一沉吟,将怀中错金龙符扔给郑泽。 “就......就说,天星坠落,带有不祥污秽之气,恐祸及乡里。” “如今帝国大方师路过此地,体恤民情,决意为众人驱邪去晦,保一方平安!” “令尔等速速前来,不得延误!” “唯!” 郑泽收好龙符,再次躬身,领命而去,步履匆匆。 “那小儿呢?大方师...小儿需要做些什么。” 在一旁焦急等待的卫叔卿,见几人都有了差事,再也按耐不住冲到邹云身前迫切道。 “叔卿?嗯...叔卿......” 邹云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后,对其郑重道,“叔卿,某需要尔跟在蒙君身边,时刻为某将其盯紧。” 他顿了顿,直视卫叔卿的双眸,加重语气,好似交给他什么艰巨任务。 “如何?能做到吗?” “唯!!!” 望着邹云严肃的眼神,卫叔卿学着之前几人的模样高喊道。 ‘呼,小屁孩真好骗。’ 邹云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但脸上却露出满意的表情,对着卫叔卿微微颔首。 “嗯,很好。” 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看得冯志学、蒙宣德二人嘴角微微抽搐一下。 “去吧。” 邹云再次扫视众人,沉声下达最后的动员。 “唯!” 几人对视一眼,在此同时躬身作揖道。 说完,便不再有丝毫耽搁,根据各自的任务立刻行动起来。 小小茅屋内,瞬间只剩下邹云一人,和他面前堆积如山的丹材。 ----------------- 数日后,始皇三十六年,夏,东郡。 铅云低压旷野,将白日天光死死敛住,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 “踏...踏...踏......” 急促的马蹄声骤然撕裂死寂。 咸阳传御旨的赤幡驿骑,昼夜不息,疾驰千里,冲入东郡郡守府邸,带来始皇帝亲笔玺令。 竹简展开,字如铁铸,凛冽无情。 “星陨不祥,祸乱生民。凡陨星落处周遭十里,村落黎庶,尽数清剿,毋留一人,以镇天变,以安帝祚。” 一股寒气从郡守心底窜出。 “这...” 他捏着竹简的手指微微颤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十里之内,尽数清剿?那得是多少条无辜性命? 面对如此命令,东郡郡守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当他抬起头,对上驿骑那双如同万年寒冰般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被冻在喉咙里。 那眼神里的寒意,比玺书文字更加冷酷,宣告着违逆者的下场。 沉默片刻,郡守垂下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低沉音节 “......唯!” 军令既下,便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帝国的战争机器,开始冷酷运转。 “轰隆隆——!” 旷野尽头,一阵沉如惊雷的踏步声破开风声。 只见整支秦师列方形阵稳步开进,千人队列严丝合缝,无一人私语,无一人乱步。 唯有铁靴碾过荒土的沉响,整齐划一,带着碾碎一切的韵律感。 这便是大秦横扫六国的战争机器,单是伫立,便让周遭风声凝滞,荒草偃伏。 甚至,就连天地间的阴沉都更重三分。 队伍正中,此次统兵的县尉按辔伫立。 他身着双层皮甲,面容冷峻无波,一双眼眸沉如寒潭,扫向前方视野尽头的桑落里。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落。 土黄矮墙,茅草覆盖的屋檐错落排布。 巷陌清晰蜿蜒,田舍、篱笆小院、村口井台,一切都完好无损,没有半分损毁。 甚至,几处茅屋顶上还残留着炊烟痕迹。 然而,眼下却是一片死寂! 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不闻鸡鸣犬吠,不闻妇孺啼声,不闻耕夫叱牛之音。 整座村庄,人去楼空,杳无人迹。 风穿空巷,拍打茅檐簌簌作响,在死寂的旷野里格外诡异。 全军阵列依旧纹丝未乱,甲士伫立如泥塑铜铸,唯有风中甲叶轻撞的细碎脆响,点点落在死寂里。 可那紧绷到极致的杀机,骤然悬停,落无处落,压无处压。 反倒更添几分山雨欲来的窒息压迫。 县尉眼底寒光骤凝,指节微扣剑柄,周身气场愈发沉厉。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却面对着空无一物的猎场。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自斜侧旷野疾驰而归。 “报——!” 斥候的声音嘶哑而高亢。 “桑落全村黎庶,未散未逃,尽数聚于东南十里外的平丘聚!老少妇孺、田夫野老,无一缺漏,悉数汇集彼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郡尉有令,命吾等前往平丘里汇合。” 一语落地,旷野死寂瞬间碎裂。 不是逃窜四散,不是隐匿山林,是整村百姓齐齐迁徙。 寻常乡民,无令无召,何来这般整齐划一的举动?何来这般诡异的默契? 昏沉天穹愈发低垂,铅云沉沉欲坠,仿佛下一刻便有狂风暴雨倾盆而下。 秦师千名锐士依旧阵列如山,戈林如霜,杀气未减分毫。 只是原本既定的围杀之势骤然转向。 平丘里外。 一边是肃杀列阵,静默无声的大秦精锐王师,一边是茫然恐惧,低声嘈杂的寻常黔首。 天地肃寂,万物屏息。 铅云低垂,战旗无声。 滔天的风波,早已蓄满力量,只待一个瞬间便轰然迸发! 第63章:一切皆在计划中(月票加更,求追读) 远处,秦军军阵如同蛰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黑压压一片。 “大...大方师,这样真的行吗。” 冯志学望着眼前默不作声的队列,只觉得自己的小腿隐隐有些发软。 那整齐划一的压迫感,瞬间让他想起,去年在兴乐宫的那一幕。 “安心,一切皆在计划之中!” 邹云站在最前方神色淡然,他宽大袖袍在风中飘舞,仿佛眼前这数千铁甲不过是无物。 见其底气十足,冯志学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脊背挺直了几分。 接着他便和郑泽二人,亦步亦趋跟在邹云身后。 在身后无数黔首的注视下,三人就这样,缓缓向那片沉默军列靠近。 而那黑色军阵依旧沉默着,数千双眼睛如同冰冷铁钉,牢牢钉在三人身上。 旷野里,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呜咽,以及战马偶尔不安的响鼻声。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而邹云每一步,都不仅是踏在干燥土地上,也是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三人距离军阵前排约莫百步,邹云正欲开口显露身份的刹那—— 突然! “放——!” 一声沉喝,毫无征兆响起,撕破这寂静。 “咔!咔!咔!咔!” 几乎在喝令响起的同时,无数机括迸发的脆响如同爆豆般炸开,瞬间连成一片。 千万道弓弦崩鸣叠作海啸,震得空气剧烈颤抖。 下一秒! 成百上千支寒光脱弦而出,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如同被无形巨手操控着,在空中迅速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初时,箭簇还只是遥遥天际的细碎寒星。 但转瞬间,它们便划破长空,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呼啸而至! 如同黑云压城之际,那股风雨欲来的窒息感,压得人胸腔发闷。 ‘完......完了!!!’ ‘某的志向还未完成,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冯志学瞳孔剧缩,大脑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天地间所有声响,林声、风声、号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那致命杀意下尽数消弭。 万物褪色! 天地之间,只剩下这片倾覆而来的箭雨,以及箭雨下,那个孤身伫立原地的淡然身影。 邹云就那样立在原地,身形纹丝未动,任由狂风狠狠撕扯着他衣袍。 而郑泽满脸兴奋,望着那道背影。 这份超然物外落在他眼中,郑泽只觉得大方师身上,似乎有股难以言喻的气韵。 ‘这就是仙神吗?!!’郑泽喃喃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 此刻,在他的眼中那致命的箭雨都不再重要。郑泽瞪大双眼,只想好好看清邹云的每一个动作神情。 而邹云当然不知道,自己身后二人脑海中翻涌的思绪风暴。 他只微微仰头,目光平静迎向那片死亡之网。 视野中,无数锋锐急速放大,将他周身所有方位尽数锁定!冰冷杀机如同实质的寒流,凝固空气,也将他凝固其中。 这一刻,避无可避! 万千杀机凝于一瞬,倾覆而下。 近了! 更近了!!! 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已近在耳畔! 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邹云神色依旧淡然得近乎漠然。 他仿佛是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只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着身前轻轻一推。 嗡——!” 霎时间,一道散发刺骨寒意的巨大冰墙,毫无征兆地自三人身前轰然拔起。 冰墙晶莹剔透,表面缭绕着肉眼可见的森白寒气。 在微光下,折射出瑰丽而冰冷的光泽。 以无可匹敌的姿态,瞬间横亘在三人与那片死亡箭雨之间! “砰!砰!砰!砰......!!!” 箭矢如同暴雨般砸在厚重冰墙之上,沉闷而密集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无数冰屑如同被击碎的星辰,在巨大击力下四散激射,好似闪烁微光的星屑。 冰墙剧烈震颤着,表面瞬间布满裂痕凹坑。 但它却岿然不动,牢牢将那足以撕裂一切的箭雨洪流阻挡在外! “玄......玄冥尊神!!!” 一声惊呼从军阵后方某个角落响起。 “这怎么可能!!!” “是某眼花了吗?!!” 有人失声尖叫,更多的人揉着眼睛,怀疑自己看到的一切。 整个军阵,无论是前排士卒还是后排弓弩手,甚至是将领,以及三人身后的黔首,都陷入呆滞之中。 ‘好险......’ 唯有邹云暗中捏了一把冷汗。 ‘没想到这帮竖子,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上来就是一波箭雨招呼......’ 他飞快瞥了一眼身前,插满尾羽的巨大冰墙。 ‘真是古装剧害死人,电视上也不是这样演的啊......’ ‘怎么我都还没表明身份,你们就放箭了,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喂!’ 邹云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心底疯狂吐槽。 “大方师!!!” 而他身后的冯志学望着眼前一切惊呼道。 随即冯志学猛地意识到,这就是开口的最佳时机。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向前踉跄一步,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起手中那枚错金龙符。 并挺直腰板,对着前方那陷入的军阵,用生平最大的音量嘶吼道。 “此为始皇帝陛下所册大方师也,尔等安敢造次!” 金灿灿的龙符,在昏暗天空下,显得格外耀眼。 此话一出,军阵前排立刻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语。士兵们面面相觑,纪律严明的阵列再一次出现明显松动。 前排指挥位置,濮阳县尉脸色煞白。 他凑到郡尉耳边,声音颤抖道,“郡尉,那铜符......形制、纹路,好像...好像真的是御赐龙符!”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那我们刚才......岂不是得罪了,这位陛下亲封的大方师?!!” “某知道。” 郡尉蹙起眉头,不耐烦道。 他也没想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会凭空冒出一个手持御赐龙符的大方师,为此事平添几分麻烦。 见郡尉眉头紧皱。 濮阳县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压低声音道,“郡尉,事已至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某直接......” 终究不敢明目张胆说出来,他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 “蠢货!” 闻言,郡尉猛地扭头,怒喝道。 他当然也想过,要不干脆直接杀了邹云,后续上报便称自己不知其身份,只依照秦律将惊扰行阵之人射杀。 可...... 郡尉望着那堵冰墙,心底暗自生出一丝寒意。 且不说,眼前这神鬼莫测的手段......就那始皇帝的御赐龙符...这后果,他真的承担得起吗?万一...... 就在濮阳县尉被呵斥得脸色涨红,嘴唇翕动还要再劝时。 忽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在耳畔炸开! 毫无征兆! 巨响的源头并非天空,而是军阵前方数十步的空地。 只见,那里好似被九天之上的雷霆劈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狭长裂缝,骤然出现在军阵与邹云三人之间! “轰隆隆——” ‘雷霆’余声阵阵,尘沙四起。 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如同地龙翻身,尘土碎石被狂暴气浪裹挟着冲天而起。 军阵中,训练有素的战马惊恐地嘶鸣,甲士们只觉得脚下大地正剧烈摇晃。 一股源自本能,对于天地伟力的恐惧瞬间攫住所有人。 大地震荡不断,仿佛封印着的什么绝世妖魔,正冲天而起。 “这......” “天...天罚?!!” “这是什么情况!!!” 霎时间,哪怕训练有素的秦军,亦是满脸惶恐,只凭平日里的训练勉强维持秩序。 而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 邹云踏步而前,目光如电,高声呵斥道。 “吾等奉陛下诏令,四下寻找‘天命’,如今天命已现,尔等是要将其摧毁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重重敲击在混乱中的甲士心头。 接着,邹云又指向那道裂缝,声音更加洪亮,如同宣告神谕。 “此雷,乃昊天上帝降下启示。” “诸位若再敢踏前一步,则必遭天谴!!!” 话音未落! “轰!”“轰!”“轰!” 又是三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见三道裂缝再次,与军阵前的平地依次裂开,与最初的那条裂缝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禁忌。 尘土弥漫,大地呻吟。 而邹云孤身一人,衣袂翻飞,如同神祇临凡,稳稳伫立于裂缝之前。 他平静的目光穿透烟尘,与对面漆黑军阵对峙。 只一人,一渊。 竟生生镇住数千虎狼秦军! 绝代风姿,不外如是!!! 第63章:天命已现 “呵!” 郡尉苦笑一声,目光扫向骚动不安的甲士,最后落在旁边呆若木鸡的濮阳县尉身上。 “走,跟某一起去向这位大方师请罪吧!” 如果说先前他心底还盘踞着几分算计,那如今郡尉只祈求,这位大方师是个能够好好沟通的人。 言毕,郡尉挺直脊背,不再去看身后脚步踟蹰的濮阳县尉。 只带着几名亲兵,径直穿过肃杀军阵。 而在邹云的视野中,那堵由戈矛构成的森严壁垒,被缓缓分开,数道身影从中走出。 为首之人,头戴双版黑长冠,身着玄黑双层右衽长襦。 全身通体以玄黑为主,唯有衣缘袖口以朱红为饰,简洁而冷峻。 没有华丽的鹖羽金玉点缀,却自有一股整肃威仪扑面而来。 “臣东郡郡尉,拜见大方师!” 郡尉在距离邹云数米之外站定,双手抱拳行礼。 “嗯。” 邹云只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郡尉直起身,目光锐利扫过邹云身后那片里聚,收敛起最后一丝礼节性的笑意冷硬道。 “不知大方师为何在此?臣等遵从陛下召令,特来此地,还望大方师让开道路,勿要阻拦吾等。” 他刻意强调‘陛下诏令’四字,希望邹云知难而退。 没错,邹云的出现,确实以雷霆之势,为这场即将爆发的血腥屠戮强行画上一个逗号。 但郡尉心中雪亮。 这位神秘的大方师不可能永远守在此地。 而他麾下这些笼罩在秦律铁幕下的士兵,更不可能因一人之威便放弃皇命,那意味着灭顶之灾。 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僵持罢了。 “滴!” 雨淅沥沥下着,水珠顺着冰冷甲戈往下,滴落在泥坑之中。 “那块天星,是陛下所需之天命,某不能放任尔等摧毁。” 邹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雨幕,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这......” 郡尉喉头滚动,脸上肌肉微不可查地抽搐一下,迟疑道,“此天星,臣暂可不做处置......” “但剩下的...” 他目光扫过,那些隐约可见的简陋屋舍,指向那边冷硬道。 “还请大方师让开一条路。” 远处,平丘里的黔首们挤在篱笆后,如同惊弓之鸟。 雨水打湿他们的衣衫,更模糊远处传来的声音。 隔着雨幕,他们只能看到前方模糊的人影对峙,听不清具体言语。未知带来的恐惧,越收越紧。 “现在是什么情况?” “吾等会死吗?” “要不,还是跟彼辈拼了。” 一个壮汉握紧手中木棍怒吼道。 只是仔细望去,却能看到他指节发白,眼中布满血丝,手臂更在微微颤抖。 未知恐惧,如同悬在头顶随时会坠落的铡刀。 仿佛已经贴紧他们的头皮,刺激着每一根濒临崩溃的神经。 雨下得更大了! 而军阵前,面对郡尉的退让与进逼,邹云没有丝毫犹豫,只沉声道。 “也不行!” 那声音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呵!” 闻言,郡尉的嘴角猛地抽搐一下,额角一根根青筋瞬间贲起。 如同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剧烈跳动。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褪尽,目光转冷,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死死钉在邹云脸上。 随后,猛得一挥手。 “刷——!” 一道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随着郡尉的手势,无数长戈瞬间被抬起,冰冷戈尖在阴沉雨幕下闪烁寒光。 郡尉自然不愿意同邹云动手。 但此举也是在告诉对方,自己绝不可能一味退让。 毕竟死在邹云手上,也就死自己一人而已。可若是违抗陛下旨意,等待他的,将是难以想象的株连酷刑。 而这便是商君一手打造,横扫六合的恐怖国家机器。 冰冷、高效、无情。 在这架庞大国家机器面前,个人的意志与情感,渺小如尘埃。 远处,看到军阵再次亮出獠牙的黔首们,瞬间炸开锅。 压抑的啜泣变成绝望呜咽,推搡和惊叫在人群中爆发。 天空仿佛也被这肃杀之气感染,阴云压得更低,细密雨丝骤然变得急促。 噼啪打在冰冷甲戈和泥泞地面上。 为此时,更添几分凄惶。 望着丝毫不退的邹云,郡守眼神越发寒冷,甲士手中长戈握得也愈发紧张。 就在这血腥冲突即将爆发的临界点—— “轰隆隆——” 马蹄声... 一大片马蹄声......由远及近,穿透雨幕,震动大地 密集、沉重、势不可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惊疑不定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地平线上,烟尘裹挟着水汽冲天而起,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队伍,正以惊人速度奔涌而来。 马蹄践踏大地,如同战鼓擂在众人心口。 “大方师——!” 邹云凝目远眺,他甚至能看清为首骑士怀中,那个不断朝这边奋力挥手的小小身影。 铁流奔至近前,骤然止步。 为首数骑中,一道身影敏捷下马,几步抢到邹云面前躬身作揖。 “臣,拜见大方师!” 那人抬起头,脸上刀疤在雨水冲刷下格外清晰。 这道本该显得凶狠的疤痕,此刻却因他脸上那近乎夸张的谄媚笑容,而透出几分滑稽。 “嗯,尔是?” 邹云微微颔首。 见识过邹云神秘手段的刀疤汉子立刻欣喜道,“臣叫贾容,是这次负责暗中守护大方师的暗卫。” 说着,刀疤汉子顿了一下,苦笑道。 “大方师...可真是让吾等好找啊......!” 说实话,见到邹云的那一刻,贾容差点没哭出来。 天知道,他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一边要亲自带队往密林险地中钻,一边还要忍受卫长的羞辱催促。 好几次,他都差点死在山里面。 现在终于见到邹云,他心底的喜悦可想而知。 “那...那个谁?呃......贾......” “贾容。” 见邹云面露疑虑,贾容立刻贴心提醒道。 “对,贾容。” 邹云随意应道,目光转向军阵,“带着尔的人马跟在某身后。” 他顿了顿,指向黄河的方向,“天命找到了。” “唯!” 听见‘天命’二字,贾容几乎是吼着应道。 随即他立刻示意一位下属将马匹让出,无比殷勤地牵住缰绳,将马匹稳稳送到邹云身侧。 邹云翻身上马,直接带领骑兵,冲到郡尉侧前方。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冷冷喊道,“此事自有某来决断,某会亲自前往咸阳,面见陛下。” “至于尔等,若敢擅杀一人,某定会令尔等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扯缰绳,掉转马头朝河滩奔去。 身后,大队精锐骑兵,立刻化作一道奔腾洪流紧紧相随。 马蹄踏碎泥泞,留下一片烟尘水汽。 原地,只剩下郡尉神色莫名的立在原地,脸上表情不似愤怒,倒更好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冰冷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进甲胄缝隙。 “哗啦啦——” 黄河拍打着岸滩,水沫飞溅。 那声音亘古不变,如同冷漠的神祇,只静静注视着无数渺小生命的挣扎悲欢。 邹云抽拉缰绳,对着众人,指向一块浑身布满空洞的陨石沉声道。 “此,即是天命!” 第64章: 回咸阳!(求追读) 依旧还是,张良遗留的那个小院。 春风拂过,新抽的嫩叶在枝头微微颤动。 蒙宣德快步走进院内,停在邹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便躬身道。 “大方师,行装已收拾稳当,天星也被装上安车,会随之一同返回咸阳。” “嗯。” 邹云望着院中斑驳的光影,微微颔首。 片刻,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蒙宣德身上。 “蒙君,后续在这里看着东郡郡尉,以及统御那千人骑兵的事宜,便托付于尔了。” “唯!” 蒙宣德抱拳领命。 而邹云说完后,便转身离开院子。 两人身影交错的瞬间,感受着身后背影渐行渐远,蒙宣德嘴唇颤动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大方师!” 他猛地回身,对着邹云的背影深深一揖。 “愿君,此行无咎!” 邹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随意摆摆手,示意自己听到了。简单一个手势,在此刻胜过千言万语。 院内,春光正好,新芽渐生! 蒙宣德直起身,怔怔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邹云让自己留在这里,既是让自己保护好这里的黔首,也是在保护自己。 而邹云此行去咸阳,更是要孤身直面暴怒的陛下。 若一切顺遂,那自是海阔天空。 可若稍有差池...... ‘恐怕届时,第一个向那些黔首挥下屠刀的,便是吾了。’蒙宣德默然。 良久...... 一声悠长叹息,才轻轻逸散在院中。 而院外,冯志学早已等候多时。 见邹云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大方师,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嗯。” 邹云点点头,目光径直投向西方。 “走,去咸阳!!!” “唯!” 四周早已肃立待命的百名甲士,齐声应和。 声浪如雷,骤然爆发,惊得枝头鸟雀四散飞逃。 在里聚众人交织着敬畏、担忧、好奇的注视下,邹云一行人车马辚辚,踏上返回咸阳的道路。 ‘大方师,一定要平安啊。’ 人群中,李老丈在心底默默祈祷道。 与此同时,咸阳,章台宫! “启禀陛下,找到了!大方师......找到了!” 赵高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到阶下,迫不及待要将这个天大的消息禀告。 闻言,嬴政执笔的手猛地一滞。 烛光映照下,他缓缓抬起日渐苍老的脸庞。 在那深陷的眼窝里,锐利目光骤然凝聚如刀,穿透昏暗光线,直刺阶下赵高。 霎时间,章台宫内,只剩下烛火在不安跳动。 ----------------- 夜里,邹云一行人留宿在简陋亭舍内。 喧嚣暂歇,他终于有时间梳理这段时间的得失。 只见他心念微动,一道散发微光的面板,悄然浮现在视野里。 【姓名:邹云】 【修真点:17】 【神通:兵解飞升,凝霜(道种),技剑术,裂地术,戏火术,藏形术】 ‘啧,还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邹云看着原本已经累计到5017,此刻却只剩下17的修真点吐槽道。 ‘不过此番神通手段上,倒是比从前又丰富不少。’ 他目光转向新增的神通。 【戏火术:意念所至,可凭空升起一团微小火苗,并随意操纵。】 ‘很好,可移动打火机。’邹云吐槽。 【藏形术:运转时,可在体表生成一团不可视的空气薄膜,若静止不动,则肉眼近乎不可辨认;一旦移动,易产生细微扭曲破绽。】 这两个神通,都只在极少数人的见证下诞生。 故而其破绽颇为明显,需要使用修真点去补完。 藏形术还好,也许是因为有着扶苏这位大秦储君的见证,相对还算可以。 戏火术......眼下就纯属鸡肋了。 ‘不过,这次暗中引爆炸药包,制造巨大声响倒也多亏了这个神通。’邹云心中暗忖。 邹云将目光从这两个神通上移开,挪到最后一个出现新变化的神通。 【凝霜(道种):指水成冰,呵气凝霜,封川冻泽】 能挡下那箭雨,全靠这个升华后的神通。 不过饶是如此,挡下那一波箭雨便已经是邹云的极限。 如果他没有当机立断,利用火药制造雷霆天威般的声势,再配合裂地术撕裂大地。 恐怕邹云还真没办法,将局势拖到蒙宣德他们赶到。 这一次蜕变,不仅神通名称后增添‘道种’二字。 更关键的是,一种玄妙直觉告诉他。 此后,哪怕凝水成冰的戏法被破解拆穿,甚至被人当众复现,这道凝霜神通,也不会因此而消散湮灭。 ‘借假修真......’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骤然划过邹云的脑海。 “假信修真,以念证通。” “借众生虚妄信念为薪,燃自身真如道火;执万灵祈愿执念为引,炼无上先天神通。” “以幻象为媒介,以众生愿炁为根基,去伪存真,由虚妄假象,直抵大道本源......” “这!” “就是所谓借假修真吗?” 邹云心神剧震,忍不住喃喃道。 他能感觉到,在两眉之间,印堂深处,似乎出现一个非有非无,玄之又玄的种子。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个概念的锚点,一个法则的雏形。 随着意志小心深入那枚神通道种,刹那间,一种前所未有的玄妙感知弥漫开来。 邹云仿佛能‘触摸’到,在天地之间,存在着的某种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痕迹。 它们如同宇宙的呼吸,如同大道的纹路,在无垠虚空中漂游。 这痕迹并非仅存在,他周身方寸之地。 更深深烙印在自己身体的每一处血肉,甚至充盈于这浩瀚天地的每一粒微尘,每一缕清风之内。 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如果非要用一个字来勉强形容。 那便是:“道” “道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无形无象,无名无状,寂兮寥兮,独立不改......” 这一刻,老子《道德经》的箴言,自然而然地流淌过邹云心田。 “老聃......诚不欺我啊!” 邹云心中,涌现出莫名的欢喜和感动。 这一步跨出,不止意味着他对于自身神通,从知其然,飞跃到知其所以然。 更意味着,若有朝一日,有人能感知到邹云此刻所感知的,那个‘得道’的世界。 那么他便有可以。 将凝霜道种所蕴含的法则与感悟,尝试着......传授他人。 也许传授的概率很低,也许得道的难度很大,甚至也许这一切都只是邹云的妄想。 但! 人类的智慧,本就并非一蹴而就。 不正是历代先贤承前启后,以星火相传之姿开拓不息,方才铸就今日文明的繁华吗! 第65章:天命可改? 数天后,咸阳。 车马喧嚣的城门口,人潮如织。 “又回来了。” 邹云推开车窗,目光落在熟悉的城门上,眼底闪过一丝回忆。 他本来以为下一次回到这里,应该就是嬴政死后,但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便又重新返回这里。 “大方师,这里就是咸阳吗?!!” 卫叔卿紧挨着邹云,四处张望道。 这还是他头一次来到大秦的都城,自然满脸向往之色。 “嗯…对……是……” 邹云敷衍道。 “叔卿,这咸阳可是个好地方,有许多你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到时候某带你好好逛一逛。” 冯志学满脸笑道,而郑泽跟在他们另一侧,始终沉默不语。 “哇,真的吗?!!” 卫叔卿闻言,眼中瞬间绽放出明亮光彩。 就在冯志学笑意盈盈,想回应他时,突然一道声音突兀地插入二人对话。 “诸位,陛下有令,命臣即刻带大方师前往章台宫觐见。尔等不妨先返回仙人观安顿?!” 话音落下,刀疤汉子贾容,不知何时竟悄然出现在他们身侧。 而冯志学脸上笑容微微一滞,目光迅速转向邹云。 “既然贾君这样说了,那尔等就先去仙人观等候吧。” 邹云神色淡然,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唯!” 冯志学与郑泽迅速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 咸阳,终究是内廷掌控的绝对主场,一行人畅通无阻的穿行在这森严城池。 入城后不久,队伍便分成两边。 邹云在贾容的引领下,策马径直朝咸阳宫而去,而冯志学、卫叔卿和郑泽三人,则在几名暗卫‘护送’下,前往仙人观。 ----------------- 章台宫。 依旧是那座熟悉的权力殿堂,依旧是赵高那张堆满谄媚笑意的脸。 然而,此刻站在宫阶下的邹云,却再也不是那个,需要靠巧言令色,战战兢兢寻求生机的方士了。 恍惚间,邹云似乎看到一个身影在眼前重叠。 那是数月前看似镇定沉稳,实则内心焦灼不安的自己。 “......哈!” 邹云摇头失笑,他整了整衣冠,神色淡然的踏进这座帝国的权力核心。 大殿之内,光线依旧幽暗,依旧只有几盏青铜宫灯摇曳着昏黄光晕。 将整个巨大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而嬴政依旧独自一人跪坐在御席之上,身形在摇曳的烛光中,依旧显得异常高大。 然而,曾经那股令邹云感到窒息的压迫感,此刻却已荡然无存。 邹云甚至有闲情逸致,在进殿的间隙,用余光好好打量这个恢弘的大秦中枢。 “臣邹云,拜见陛下!” 行至阶下,邹云面色平静如水,躬身道。 御座之上,嬴政目光牢牢锁定在邹云身上,沉默的审视着他。 对方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从容不迫,显然与他记忆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片刻寂静后,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邹师,真是好久不见了......” “是啊。” 邹云抬眼,目光落在嬴政明显比数月前,更为憔悴枯槁的脸上。 那双曾经锐利的眼中,也蒙上一层暮气。 邹云了然,但依旧笑道,“陛下的身体,看着还是那般安康无恙。” “呵!” 嬴政嗤笑一声,对他的恭维未做回应,却也并未点破。 对此,邹云也毫不在意,只略一停顿,随即便切入正题。 “陛下,天命,臣找到了!!” 此言一出,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即便早已知晓,但邹云开口的那一刻,他的心仍是躁动不已。 说着,邹云对一旁侍立的赵高使了个眼神。 赵高心领神会,在嬴政骤然爆发的巨大渴望中,迅速退出大殿。 “天命......” 嬴政低声喃喃,这两个字仿佛重若千钧,从他口中艰难挤出。 只两个字,却充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希冀,有恐惧,有占有......但更多的却是一股炽盛欲望! 在这位千古一帝眼中,熊熊燃烧! 很快,沉重的脚步声打破殿内寂静。 赵高与贾容,合力抬着一块灰扑扑,形状不规则的巨大陨石步入殿中。 陨石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是历经天火焚烧的痕迹。 而就在那坑洼不平的正面,几个笔画遒劲的秦篆大字,如同诅咒般刺入眼帘。 “始皇帝死而地分” 当嬴政目光触及那七个字时,他那一直努力维持,如同面具般的平静。 瞬间被撕裂一道口子。 眼角更是仿佛被无形的针给狠狠刺中,难以控制地抽搐几下。 他原本低沉的声音,也迅速转冷,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前兆。 “大方师的意思是......” 嬴政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仿佛从齿缝间挤出。 “这......不知所谓的...谶言......便是朕大秦之天命?!” “不错!” 邹云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而那短短两字,却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底。震得赵高脖子猛地一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也彻底撕开,嬴政脸上那层强撑的平静。 “...嗬......呵!”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几乎是从嗓子底,挤出这一丝怒笑。 头顶象征帝王威仪的九串冕旒,随着他身体颤抖而剧烈晃动。 脸上肌肉更是不受控制地扭曲着,额角青筋暴跳,那份帝王从容正在急速崩塌。 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坏。 而且嬴政越是试图用理智去压制这股怒火,他脸上的扭曲,就越是显得狰狞可怖。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偌大的章台宫,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声音,以及嬴政强行压抑着的粗重呼吸声。 可......终究! 嬴政还是硬生生将这股气,给咽了下去,面无表情道。 “难道......区区一块石头,就能左右朕...乃至大秦的天命?......可笑!” 他的声音平淡,仿佛对此毫不在意。 而邹云自然不会去刺激嬴政,只平静的,如同陈述天地至理般回应,“天命昭昭,如日月之行。既已显化定数,又为之奈何。” 悠长语调中,仿佛夹杂一股近乎悲悯的宿命。 然而,就在这无可奈何的定论之后,邹云猛地一顿。 他那双深邃眼眸,倏然抬起,神色莫名且毫无畏惧地迎向御座之上,那位脸色愈发阴沉的帝王。 “然!” 邹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只一字便重重锤在嬴政紧绷的神经。 “天命......亦可改!”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嬴政瞬间怔住了,他没想到邹云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但这失神也仅仅只是刹那。 下一秒,他脸上的帝王威仪彻底崩溃。 嬴政猛地站了起来,深深作揖道。 “还请邹师......教朕!” 那声音因极度急切而微微颤抖,甚至带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第66章:抉择(求追读) 没有任何的卖关子,邹云立于殿中,只淡淡道。 “此物,既是大秦天命,那只要陛下亲手毁了此物,便可更易吾大秦天命。” “蹭——”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响起。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嬴政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没有任何犹豫,他大步流星,几步便走到天星面前。 嬴政剑锋高举,对准天星上仿佛铭刻着命运轨迹的秦篆,就要狠狠劈落! 然而,就在此时,邹云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 “然,天命既毁,那太阴炼形之法,便无从施展,陛下亦无法涅槃重生。” “嗡——!” 凌厉的剑锋,带着破空声,在距离天星表面不足一寸之处,硬生生悬停。 仿佛被什么控住,嬴政挺拔的身躯骤然僵直。 他默然伫立在天星之前,深邃眼眸中,光芒剧烈流转。 那是欲望与理智的疯狂撕扯,是长生不老与千秋帝业在灵魂深处的惨烈搏杀。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而邹云,在抛出这句话后,便彻底缄默。 他没有描绘毁掉天星后,自己将如何辅佐公子扶苏,令大秦浴火重生。 也没有展示自己所具备的神通伟力,足以在未来引领大秦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仙秦’盛世。 更没有透露,这是一个兵解不死的长生者,一个知晓未来的穿越者,一个仙道始祖的承诺。 此刻! 没有同之前给嬴政画大饼那般,天花乱坠的仙家幻景,也没有蛊惑人心的光影特效。 有的,只是一道默默注视的身影。 邹云冷冷观察着嬴政的挣扎。 他在等待,等待这位自诩功盖三皇,德过五帝的千古一帝,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落下他最终的棋子。 ‘抉择吧,陛下。’ 邹云在心中默念,‘是舍弃一切,只为那缥缈长生?还是舍弃长生,为你一手缔造的煌煌帝国?’ 然而,邹云浑然不知的是。 就在他吐出‘天命可改’的刹那—— 冥冥之中,一片浩渺无垠的虚无空间,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那横亘万古,承载着既定轨迹的恐怖长河,瞬间沸腾。 无数道暗红近墨的灭世惊雷,毫无征兆出现,疯狂劈砍搜寻着虚空的每一个角落。 仿佛被触犯,某种最根本的禁忌。 长河之上,亿万条细密支流,如同不可名状的触手般分化延伸。 它们无视时间,洞穿空间,沿着那骤然绷紧的因果之线,扑向邹云所在时空方位。 而邹云意识深处,那个沉寂的面板,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警报光芒。 但那些跨越时空的无形触手,已如附骨之疽般将其死死缠绕锁定。 面板上仅存的修真点,如同烈日下的薄霜,瞬间蒸发殆尽。 整个面板的光芒骤然熄灭,陷入一片死寂。 这一切剧变,从发生到平息,都压缩在凡人思维根本无法捕捉的须臾之间。 超越感知的极限。 因此,殿中的邹云,对那足以湮灭时空的恐怖反噬,竟毫无所觉。 他依旧静静立在殿中,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前方那个决定帝国命运的背影上。 整个章台殿,都被这无形的触手包围。 嬴政眼中的光芒剧烈挣扎数次。 可最终,所有光彩都尽数敛去,只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哐当!” 一道金石交击声,打破死寂。 他手腕一松,那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宝剑,颓然坠落于地面。 嬴政没有再看那近在咫尺的长生之钥,也没有再看向邹云,只决然地转过身。 背对着大殿,背对着苍生! 为了长生,他选择放弃这个,自己耗尽毕生心血,一手打造的庞大帝国。 或许,是他发自心底坚信,自己若能涅槃重生,定能再次君临天下,创造一个更加辉煌的大秦。 又或许,是对死亡的无边恐惧,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还或许,是那冥冥中无形触手,悄然拨动命运天平? 但...... 谁知道呢。 邹云叹了口气,他只知道嬴政终究选择继续追求自己的长生之欲,于是他收敛心神,对着嬴政躬身道。 “臣遵命。” “此天星,便由臣带回仙人观,以铜炉炼制凤凰胆。” “臣,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再次作揖,然后缓缓退出大殿。 侍立在侧的赵高,立刻向身旁刀疤汉子贾容递去一个眼神。 两人心领神会,小心抬起那象征大秦天命的陨石,亦步亦趋跟在邹云身后。 如同抬着帝国未来的棺椁。 转瞬之间,空旷大殿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如同一座孤峰,久久伫立在殿宇中心,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 良久,良久......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呢喃,从他唇间逸出,轻若游丝。 “长生......朕...没错......” 那声音极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声音又极重,重得如同承载着九州万方,亿万黎庶的命运。 ----------------- 仙人观外。 望着门前那熟悉的甲士,邹云望着赵高叹息道,“中车府令,这是怕某逃跑吗?” “不敢,不敢!” “只是近日六国余孽越发活跃,陛下担忧那些竖子惊扰到大方师,故而派人前来守卫罢了。” 赵高连忙躬身,抬着被布匹严密包裹的天星,脸上谄媚几乎要溢出来。 “呵!” 邹云嗤笑一声,摇摇头也没在意这些。 与当初不同,此时邹云心怀无畏,自然也就无惧。毕竟他真想走的话,如今可没有人能拦下自己。 故而,他无视两侧甲士,踏步上前径直走向自己在观内的小院。 沉重天星,被轻轻放置于房内地面。 “此物便交由大方师了。” 赵高放下重担,依旧满脸堆笑,对着邹云恭维道。 “大方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待陛下服得仙丹,长生久视,定会重重......” “某乏了。” 邹云却淡淡打断他,直接侧身卧于席榻之上,背对着赵高。 “中车府令且自行离去吧。” 眼见邹云兴致缺缺,赵高极识时务,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只恭敬地再次深躬一礼,便悄无声息退出小院。 房间内,也渐渐陷入死寂之中。 “大方师!!大方师!!!” 然而,这份死寂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连串急促的孩童呼喊打断。 “某听到了!!!” 邹云满脸无语,只得从席上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大方师!!!” 只见卫叔卿一路小跑着,朝这里冲了过来。紧接着,就是一连串人影都挤进小院。 冯志学、郑泽、卫叔卿、石公,甚至还有柳方师,王方师二人。 原本清幽小院,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填满。 邹云望着眼前的喧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可随即,看着诸位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他又不由得轻笑起来。 “噗嗤......哈哈哈......!” 一股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 石公望着嘴角勾起笑意的邹云,原本准备好的兴师问罪,也说不出口了,只叹息道。 “大方师......此行,可还安好?” 邹云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眼中的笑意更深几分,点点头感慨道。 “此行,还真是发生了许多事情啊!” “那不知可否,说与某听。” “自无不可......” 说着,邹云便缓缓将起这一路所发生的事情缓缓道出,时而惊心动魄,时而婉转曲折,引起阵阵惊呼。 也惹得冯志学、郑泽还有卫叔卿,时不时插上一句补充细节。 小小院落里,充斥着久违的谈笑声。 如同温暖的溪流,在仙人观的暮色中流淌,彻底驱散这数月来,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