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四年春》 第1章 玉熙宫的灯火 乾清宫的大火是万历十四年正月初八夜里烧起来的。 那一夜天干物燥,西北风刮得紫禁城上的鸱吻都呜呜作响。大火是从西暖阁的熏笼底下烧起来的,等侍卫们发现时,半边房顶已经烧塌了。朱翊钧被太监从被窝里面拖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台阶上,回头看着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寝宫正在熊熊燃烧,火光照亮了半个皇城。 他没说话。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到了天明,乾清宫只剩下一副焦黑的骨架。朱翊钧被暂时安置到西苑玉熙宫,那是嘉靖帝当年炼丹的地方,先帝隆庆年间几乎废弃不用,如今匆匆收拾出来几间偏殿,勉强可以住人。 迁居进去的第二天,皇帝就病了。 太医院院使带着两个御医轮流诊脉,脉案上写的是“风寒外感,郁火内结”,于是给开了几剂辛温解表的药。但皇帝喝了两天,非但没好,反而发起高热,断断续续烧了七八天。到了正月二十,方才退了烧,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深陷下去,说话有气无力。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每日早晚两次到玉熙宫请安,见皇帝这副模样,心中既忧且喜,忧的是万一皇帝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掌印太监首肯定要担干系;喜的是皇帝病着,内外朝的事务就都落到了他和内阁手里。 张诚是冯保倒台后被提拔上来的,为人圆滑,办事滴水不漏。他知道自己能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坐稳,靠的不是才干,而是“不惹事”,既不惹皇帝的事,也不惹文官的事。至于东厂的张鲸,那是另一尊佛,他惹不起,只能供着。 张鲸这几日倒是来得勤。他是提督东厂太监,兼管内承运库,手里攥着皇帝的私房钱,腰杆子比张诚硬得多。每次到玉熙宫,他都带着一份厚厚的折子,里头记着各库的收支用度,恭恭敬敬呈给皇帝看。皇帝烧得迷迷糊糊,哪有力气看折子?摆摆手让他搁下,张鲸便又恭恭敬敬地退出去,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张鲸的心腹太监们知道,他们的主子这半个月来心情不错。 “乾清宫烧了也好,”张鲸在东厂的值房里对亲信邢尚智说,“皇上搬到西苑,清清净净养病,外头的事自然有咱们替万岁爷分忧。” 邢尚智是会稽人,序班出身,名义上是张鲸的幕僚,实则是他在宫外的钱袋子。他听出张鲸话里有话,凑上前低声问:“公公的意思是……” 张鲸没有直接回答,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咱家替万岁爷管着内库,管着东厂,管着这宫里宫外的耳目。管好了,万岁爷舒坦;管不好,万岁爷不舒坦。你明白吗?” 邢尚智连连点头,心里却在盘算:这位张公公,怕是又要借着“内库召买”的名头往自己兜里搂银子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张鲸就命人将一份“供用库召买物料”的奏折递进了通政司,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各库香蜡、铜锡、油漆、丝绵等料俱已匮乏,需从太仓拨银七十七万四千余两,着户部从速解送内承运库,以备采买。 这份折子递进去的时候,皇帝正靠在玉熙宫偏殿的榻上,喝一碗参汤。 贴身太监陈矩立在榻边,手里捧着那碗汤,一勺一勺地喂。陈矩是万历初年入宫的,一直在乾清宫当差,为人谨慎寡言,皇帝平日里不怎么注意他。可这半个月皇帝病着,身边伺候的人换了几拨,只有陈矩从没离开过。 “陛下,该进药了。”陈矩放下汤碗,端起药碗。 朱翊钧接过药碗,没有急着喝,反而问了一句:“这几日朝中有什么事?” 陈矩一愣。皇帝病了半个月,从没问过朝政,今日怎么突然想起来问了? “回陛下,”陈矩斟酌着说,“内阁的票拟照常送进来,都在司礼监压着。张公公说陛下龙体欠安,不敢打扰,等陛下大好了再批红也不迟。” “张公公?哪个张公公?” “张诚张公公。” 朱翊钧“嗯”了一声,不再问了,仰头将药一口喝完,苦得皱了下眉。陈矩忙递上蜜饯,他摆摆手不要,闭着眼睛靠回枕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陈矩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收拾药碗,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皇帝说了一句:“把张鲸这几天递进来的折子拿来。” 陈矩一怔:“陛下,那些折子……张公公说都是些琐碎账目,不必急着看——” “拿来。” 两个字,声音不大,可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让陈矩想起了先帝隆庆。他不敢再说话,躬身退出去,一溜小跑去了司礼监的值房。 张诚听说皇帝要看张鲸的折子,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让手下把那一摞折子整理好,亲自捧着送到了玉熙宫。 皇帝接过折子,一页一页地翻。 张诚立在榻边,大气都不敢出。他偷偷打量皇帝的脸色,那张年轻的脸因为久病显得有些苍白,可眼睛却是亮的,亮得有些瘆人。皇帝看得很快,每页只停留片刻,只盯着某些内容仔细,像是一个看惯了账目的老账房。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帝合上折子,抬起眼看向张诚:“工科给事中曲迁乔,这个人你认识吗?” 张诚心里“咯噔”一下。曲迁乔,他当然知道——那是个刺头,前几天上了一道弹劾张鲸的奏疏,被他压在了司礼监,没有呈给皇帝。怎么皇帝突然问起这个人? “臣……臣略有耳闻。”张诚硬着头皮答。 “他的奏疏,你为何不呈给朕看?” 张诚额上渗出细汗,跪了下来:“臣……臣以为陛下龙体欠安,不宜为这等琐事烦心——” “琐事?”皇帝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咬得极重,“七十七万两白银,是琐事?” 张诚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听见皇帝将那份折子翻开了,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合抱之木,蠹自内生,日侵月蚀,敝坏随之,隙漏无几,而千丈之隄,一旦溃败,渐使然也。” 念完了,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这个曲迁乔,文章写得不错。” 张诚不知皇帝是喜是怒,更不敢抬头。 “你起来吧。”皇帝说,“朕不是怪你。你想替朕分忧,朕知道。可有些事,朕也必须知道。你去传张鲸来,让他把各库现有的物料清册也带来。朕要看看,库里的香蜡铜锡是不是真的‘俱已匮乏’,匮乏到非要七十七万两银子不可。” 张诚应了一声,爬起来,踉跄着退了出去。 玉熙宫偏殿里只剩下皇帝和陈矩两个人。 朱翊钧靠在枕上,望着头顶的横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七十七万两……不是大数目。可这七十七万两背后的窟窿,大得惊人呐。” 陈矩立在榻边,一言不发。他是太监,太监的本分是伺候主子,不是议论朝政。可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陛下今天说话的样子,跟以前不大一样。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将它掐灭了。 第2章 七十七万两 正月里本应张灯结彩,可乾清宫烧了,皇帝搬出去了,过年的气氛早就被这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倒是宫里的太监们照例在屋檐下挂起了灯笼,一盏一盏的红灯笼,多少让皇宫内多了点热闹感。 一个太监抱起另一个太监的双腿,去点一盏灯笼,被抱着的太监手冻得发僵,火绒擦了几下仍没点着。 “鬼老天,”他嘟囔了一句,“又没下雪,还贼冷贼冷的。” 抱他的太监一惊,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骂道:“闭上你的臭嘴!让人听见了,招打的人里少不了你我。” 两个太监都不说话了。灯笼终于点着了,昏黄的灯光在寒风里摇晃了几下,终于稳稳地亮了起来。 这一点亮光,仿佛是这偌大皇城里最后的一点暖意。 而在玉熙宫的偏殿里,年轻的皇帝已经闭上了眼睛。陈矩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给他掖了掖被角,正要退下,忽然听见皇帝说了一句: “陈矩。” “奴婢在。” “你去传话给司礼监,明天一早,把万历元年以来内承运库的所有收支账册,全部搬到玉熙宫来。” 陈矩愣了一下:“陛下,那……那怕是有几百册——” “搬。” 陈矩不敢再问,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偏殿里彻底安静了。 朱翊钧睁开眼睛,望着头顶那斑驳的仙鹤图案,许久,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来都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完蛋吧。” 他只觉得一切都有些恍惚。 他本来是朱平安,干了四十来年的公务员,确切的说是在省财政厅预算处当了一辈子主任科员,退休前刚解决了副调研员,享受副处级待遇。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也没昧着良心捞黑钱,就是每天对着报表和账册,核对数字、写分析报告、跟各处室扯皮。退休那年单位连欢送会都没开,处长说“老朱啊,您把交接清单签了就行”。 老伴已经走了五年,儿女都在国外,他一个人住在省城的老房子里,每天早起打太极,下午去公园下棋,晚上翻翻书,自得其乐。那天他泡了杯茶,翻开《明史》上册,读到“明之亡,实亡于万历”那一句,觉得有些困,便趴在桌上眯着了。 茶还没凉,人已经走了。 再睁开眼,就看见了明黄色的帐子。 这是万历十四年春。 想到这,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退休公务员朱平安已经死了,活着的这个人,是大明朝的第十三位皇帝,朱翊钧,年号万历。 来都来了。 正月二十一,天还没亮,玉熙宫偏殿的灯就亮了。 陈矩端着铜盆进去伺候盥洗的时候,看见皇帝已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折子。案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将皇帝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大忽小。 陈矩心里纳罕。陛下这几日起得一日比一日早,昨日是卯初,今日怕是寅正就起了。他不敢多嘴,轻手轻脚将铜盆搁在架上,退到一旁。 皇帝没抬头,只说了句:“去司礼监传话,让张诚把万历元年以来的太仓库收支账册也全部搬来。” 陈矩愣了一下。昨日已经搬了几十册来,今日还要搬? 出了玉熙宫,冷风扑面,陈矩缩了缩脖子,一路小跑往司礼监的值房去。天还没有亮透,西苑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照出脚下坑坑洼洼的石板路。路过大殿的废墟时,一股焦糊的气味还没散尽,混在清晨的雾气里,呛得人嗓子难受。 司礼监的值房在乾清宫西侧的廊下,离玉熙宫不近。陈矩赶到的时候,张诚刚起来,正坐在桌前喝一碗热茶。听陈矩传了话,张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笑着点头:“陛下要查账,那是应该的。劳烦陈公公回去禀报陛下,臣即刻就办。” 等陈矩走了,张诚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他放下茶碗,对身边的小太监说:“去把管太仓库档册的刘管事叫来。” 小太监应声去了。张诚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心里盘算开了。 皇帝要查账,这个念头让他隐隐不安。他是司礼监掌印,太仓库和內承运库的账目都在他眼皮底下,虽说不归他直接管,可出了什么纰漏,第一个找到的就是他。更让他不安的是,皇帝查的不是某一年某一件,而是从万历元年开始,一查就是这十三年。 十三年啊。张诚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内心微微发凉。 太仓库的收支账册很快就搬来了,大概是两百余册。几个太监来来往往搬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那些泛黄的簿册全部码放在玉熙宫偏殿的长案上。案上堆不下,又在地上铺了毡子,一摞一摞码在地上,从墙根一直码到门槛。 皇帝坐在案前,一册一册地翻。 陈矩在一旁伺候笔墨,心里暗暗吃惊。陛下看账册的速度不快,可每一页都看得极仔细,不时用朱笔在某一行上画个圈,或者让陈矩抄下某个数字。那个认真劲儿,不像是皇帝在看账,倒像是一个老账房在核对东家的流水。 张诚也立在旁边,心里越来越没底。他偷偷观察皇帝的脸色,那张年轻的脸因为久病初愈还有些苍白,可眼神沉得很,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皇帝翻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停下来,指着一处问:“这‘金花银’一项,岁入一百二十万两,是定额?” 张诚连忙答:“回陛下,金花银岁额一百万两,自正统年间便有。万历六年奉旨加增二十万两,每年一百二十万两,分十二个月入库。” “入了内承运库?” “是。” “用途呢?” “除折放武官月俸外,余皆用于陛下赏赐及后宫采购。” 皇帝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忽然问:“这金花银的去向,为何只记总数,不记明细?” 张诚一怔,支吾道:“内库支用一向有例,不向户部报备。臣等每季向陛下呈报清单——” “清单呢?” 第3章 查账 张诚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他早已备好了,料定皇帝会问。 皇帝接过来,翻开看了几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折子上写着“赏赐臣下若干”“采购珠宝若干”“后宫支用若干”,没有具体人名,没有具体数量,没有任何可供核对的依据。 “若干是多少?”皇帝问。 张诚额上渗出细汗,勉强笑道:“回陛下,内库支用琐碎,若全部开列,恐陛下劳神——” “朕不怕劳神。”皇帝打断他,声音不大,可那四个字咬得很清楚,“从今以后,每一笔支用都要详细记录,谁领的、为什么领、领了多少、什么时候领的,都要写清楚。朕要随时查看。” 张诚连连点头:“臣遵旨。”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翻账册。翻着翻着,忽然又停下来,指着一行字:“‘供用库召买物料价银一十三万八千七十四两’,这是哪一年的?” 张诚凑过去看了一眼:“回陛下,这是万历元年的。” “逐年都有?” “逐年都有。” 皇帝将手中的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张诚心里发毛,他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只觉得那双眼睛虽然没看他,却像是能把他看穿。 “你去把各库现有的物料清册也拿来。”皇帝说,“朕要看看,库里到底缺什么。” 张诚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出了偏殿的门,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陈矩在殿里收拾案上的账册,听见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万历元年到十三年,供用库召买价银十三万八千余两,甲字库三万四千余两,丁字库二十五万五千余两,承运库二十八万二千余两,丙字库三万九千余两,银作局金价银二万三千余两——通共七十七万四千余两。这些物料前些年刚采买,根本没用完,如今再次购买。虚报损耗,假公济私啊。” 他又一笔一笔地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数字都刻进脑子里。念完了,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 “七十七万两。一个太仓库一年的收入,也就三百多万两。” 陈矩低着头,不敢接话。他听见皇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 正月二十二,皇帝又召见了张鲸。 张鲸来的时候,脸色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他掌着东厂,管着内承运库,在宫里经营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皇帝病了这一阵,他递进去的折子都石沉大海,今日突然召见,他心里未必没有盘算,可面上看不出分毫。 皇帝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朕看了你的折子,要召买七十七万两的物料?” 张鲸躬身:“回陛下,各库物料日渐匮乏,若不及时采买,恐有误用度。” “库里现有的物料,能用多久?” 张鲸略一迟疑:“臣正要奏请陛下派员清查。” “朕问的是,你估摸着能用多久。” 张鲸沉吟片刻:“香蜡银朱等项,大约可用三五年;铜锡油漆,可用七八年;丝绵——” “三五年?”皇帝打断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朕这里有一份工科给事中曲迁乔的奏疏,他说香蜡焚烧有时,铜锡油漆制造器物可用二三十年,丝绵也可用十余年。你说三五年,他说二三十年,这中间的差头,谁来补?” 张鲸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跪了下来:“陛下明鉴,曲迁乔乃一介言官,不知宫中用度之繁剧,信口开河。” “繁剧?”皇帝又念了一段曲迁乔的奏疏,“‘合抱之木,蠹自内生,日侵月蚀,敝坏随之,隙漏无几,而千丈之隄,一旦溃败,渐使然也。’曲给事中这句话,你怎么看?” 张鲸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听见皇帝将那份折子合上,搁在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朕不是要治你的罪。”皇帝说,语气忽然缓和了一些,“朕只是要查清楚,这七十七万两银子,到底该不该花,该花多少,花到哪里去了。你是内库的管事,朕问你,你不该瞒朕。” 张鲸叩首:“臣不敢。” “起来吧。”皇帝说,“你回去之后,把各库的物料清册整理好,送到朕这里来。朕要亲自看。” 张鲸应了一声,爬起来,退了出去。 出了玉熙宫,张鲸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他的心腹太监跟在身后,见他面色铁青,不敢多问。一直走到东厂的值房,关上门,张鲸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那太监说: “去请邢尚智来。” 邢尚智在京城有宅子有田地有商铺,身家数十万,都是张鲸从内库的召买里匀出来的。张鲸找他来,自然是要商量对策。 可这一次,连邢尚智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公公,”邢尚智压低了声音,“皇上这是要查内库的账?” 张鲸没有回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 “查账不可怕,”半晌,他才说,“可怕的是,皇上询问的方式不像是外行啊。” 邢尚智一怔:“公公的意思是——” “你看过账册吗?”张鲸反问。 邢尚智摇了摇头。他是宫外人,内库的账册他没见过,也不该见。 邢尚智听了这话,心里也是一沉。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公公,皇上今年才二十出头,从小在宫里长大,哪有机会管钱粮?怕是身边有人在帮他。” 张鲸摇了摇头:“帮他?谁帮他?陈矩?那个闷葫芦连话都说不利索,能帮他看账?” “那就怪了。”邢尚智喃喃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张鲸忽然说:“不管怎样,皇上要查,就让他查。咱们把账目做得干净些,该抹的抹平,改补的补上,反正内库是一笔糊涂账。皇上年轻,新鲜劲儿一过,就不记得这茬了。” 邢尚智连连点头。可两个人的心里都明白,账目要是真能抹得干净,他们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心慌了。 第4章 锦衣卫指挥使 皇帝年轻,可皇帝不傻。 这一点,从那天下午皇帝单独召见刘守有时,刘守有也隐隐感觉到了。 刘守有是锦衣卫指挥使,左都督,太子太傅,官居一品。他出身湖北麻城的名门,祖父刘天和是嘉靖朝的名臣,做到兵部尚书。他接替朱希忠做了锦衣卫的头儿,在张居正当国的时候顺风顺水,冯保倒台后也没受牵连,一直稳稳当当地坐到现在。 可这一年来,他越来越觉得不是滋味了。 原因只有一个——张鲸。 张鲸掌着东厂,权势熏天,锦衣卫事事都要顺着东厂行事。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在外人眼里威风八面,可在张鲸面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出。更让他憋屈的是,言官们弹劾张鲸的时候,总要把他也捎带上——谁让他是锦衣卫的头儿呢? 所以当太监来传话,说皇上要单独召见他时,刘守有的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是福是祸。 他换了身干净的官服,跟着太监往玉熙宫走。一路上他盘算着各种可能,皇上是要问张鲸的事?还是要问锦衣卫的事?还是听说了什么风言风语,要拿他开刀? 到了玉熙宫偏殿,皇帝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账册,刘守有跪下叩首。 “起来吧。”皇帝说,声音不大,听不出喜怒。 刘守有站起来,垂手立在一边。他偷偷打量皇帝,那张年轻的脸苍白消瘦,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可那双眼睛亮得有些不寻常,像是能把人看穿。 皇帝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一份折子,翻了翻,又放下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守有,你在锦衣卫几年了?” 刘守有恭声道:“回陛下,臣万历初年入锦衣卫,至今已有十余年。” “十余年。”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锦衣卫的职责是什么。” “护卫陛下,巡查缉捕。” “还有呢?” 刘守有一怔,想了想,又说:“刺探机密,监察百官。”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那东厂的职责呢?” 刘守有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突然问起东厂。他斟酌着答道:“东厂缉访谋逆妖言大逆等,与锦衣卫相为表里。” “相为表里。”皇帝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朕看不是相为表里,是锦衣卫成了东厂的表,东厂是里,你是表,张鲸是里。” 这句话说得不重,可刘守有听得额上冒汗。他连忙跪下:“臣惶恐——” “起来。”皇帝说,“朕有话问你。” “朕听说,你和张鲸的管家邢尚智很熟?” 刘守有的心猛地一沉。邢尚智,那是张鲸最信任的人,也是言官们弹劾张鲸时必定提到的名字。他和邢尚智确实有来往,可那不过是面子上的应酬,算不得什么。可这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 “臣与邢尚智确有相识,不过是泛泛之交。” “泛泛之交?”皇帝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意里多了一些意味,“泛泛之交也好,莫逆之交也罢,朕不管。朕只问你一件事,邢尚智在京城有多少宅子,多少田地,多少商铺,你知道吗?” 刘守有愣住了。他当然知道一些,可这些事不该他知道,更不该皇帝来问他。 “臣不甚清楚。” “朕知道一些。”皇帝说,从案上拿起一张纸,念道,“邢尚智,鸿胪寺序班,九品官。他在京城有宅子五处,田地三千余亩,商铺十余间,身家不下数十万两。他的儿子邢有章冒领锦衣卫官职,他的女婿王大纲在礼部任职。一个九品序班,哪来这么多家产?” 刘守有的额上汗珠滚落。他跪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将那张纸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朕要提醒你,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不是张鲸的爪牙。你手里的锦衣卫,是朕的耳目,不是张鲸的遮羞布。” 刘守有叩首再拜,声音发颤:“臣领旨。” “起来吧。”皇帝说,“朕交给你一件事去办。” 刘守有站起来,垂手听命。 “朕要你派人去登州,找到戚继光。” 刘守有一怔,戚继光?那个被罢官的老将军?皇上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 皇帝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找到他之后,带上朕的御医,给他看看病。他的身体不好,朕知道。如果他还走得动,就把他秘密接入京城。如果他走不动,就在登州好好养着,朕不急。” 刘守有心中惊疑不定,可面上不敢露出分毫。他躬身道:“臣遵旨。” “记住,”皇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只有刘守有一个人能听见,“这件事,朕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张鲸。” 他叩首领命,退了出去。 出了玉熙宫,冷风扑面,刘守有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亲信锦衣卫百户见他面色有异,低声问:“大人,皇上说什么了?” 刘守有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要放晴的意思。 “去准备一下,”他说,“挑几个信得过的人,带上令牌,换上便服,准备出京。” “去哪?” “登州。” 百户一怔,想问去登州做什么,可看刘守有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守有转身往锦衣卫的值房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皇上要查张鲸,皇上要查内库,皇上要查邢尚智的家产,皇上还要秘密接戚继光进京。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不相干,可要是连在一起看,可能很有深意。 可这深意,他刘守有看不透。 而在玉熙宫的偏殿里,年轻的皇帝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些泛黄的账册。他没有再看账,而是望着窗外的天空,久久不动。 陈矩轻手轻脚地上前,给他换了一盏热茶,又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仅曲迁乔查到的就有七十七万两,那这些年的贪墨的不得是个天文数字。内库不可稽——这五个字,就是大明财政的命门。” 陈矩听不懂这句话,可他看见皇帝的手按在那些账册上,按得很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窗外,风又起了。西苑的枯树在风里瑟瑟作响,像是一群垂死的老人,在寒风中发出最后的喘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太监们又开始点灯了。 那个抱起另一个太监双腿去点灯的太监,今天没有再说那句“鬼老天”。他被冻得嘴唇发紫,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因为昨天有人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被掌了二十个嘴巴。 宫里的规矩,永远是上面的人定的,下面的人只能守着。 可这一次,上面的人换了。 只是下面的人还不知道。 第5章 请辞 正月二十三,曲迁乔写的奏疏被贴在午门外墙上。 告示贴好之后,很快就围过来一堆看热闹的人,里面有当值的吏部主事,有鸿胪寺的序班,有行人司的行人,还有好几个不知道是哪个部院的书办,一群人都伸着脖子往告示上看,有的人大声念了出来,有的人自己默默。 念出声的人被旁边的老书办悄悄扯了下袖子,然后递了个眼色,他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于是马上闭了嘴,低着头从人群里挤了出去,而剩下的人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就好像生怕被别人看见自己刚才看过这张告示。 可相关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 不到半天功夫,整个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吏就都知道了,皇上把弹劾张鲸的奏疏贴出来公示了,这里头藏着的意思,不同的人都读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张鲸是在东厂的值房里看到那份奏疏抄本的。 邢尚智站在他旁边,不敢开口说话。 过了好半天,张鲸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压低了几分:“曲迁乔这个人,我了解,他是万历十一年考中的进士,被分到了工科,他爹曲锐之前做过山西布政使,出身门第不算低,去年他就弹劾过通政司的参议,最后也没闹出什么动静,这一回,估计是背后有人给他撑腰。” 邢尚智小心地开口问:“公公您的意思是?” “皇上是不会自己写奏疏的。”张鲸打断他,“但皇上可以把奏疏贴出来,这里头的分别,你懂吗?” 邢尚智想了一会儿,开口说,“皇上这是要借言官的手做些事情?” 张鲸没回答,而是说道,“我在宫里待了二十三年,先帝还在位的时候,我就是尚衣监的太监,冯保倒台那次,是我帮皇上办成了那件事,才升到东厂这边当差,这么多年过去,皇上从来没让我难看。” 他停顿一下,又接着说,“可这一次,情况不一样。” 邢尚智凑到跟前说:“公公,不然咱们去找张诚说说看?他在皇上那儿能说上话。” 张鲸摇了摇头,说:“张诚不会帮我的,他早就盼着我出事,这样他就能把东厂也攥到自己手里了。” “那——” “不着急。”张鲸关上窗户,转过身子,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回了平时从容的样子,“皇上只贴了告示,却没下圣旨治我的罪,这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空间,我主动递个折子,把手头的事情交出去一部分,或许我也能落个体面。” 邢尚智连连点头,说:“公公高见。” 当天下午,张鲸的请辞奏疏就已经送到了司礼监。 奏疏上写的很客气,说自己才疏学浅,现在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恳请皇上另外挑选有能力的人接任。至于内库的事,他半个字都没提。 奏疏送到玉熙宫的时候,皇帝正在看账册,陈矩把奏疏递上去,皇帝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就放到一边,接着看手里的账册。 皇帝头都没抬,“陈矩,张鲸要辞掉东厂的差事,朕准了,但是内库的事,他还得接着管,内库的事情这么复杂,急切间交到别人手上,朕也不放心。” 陈矩心里替张鲸捏把汗,皇上准了他辞掉东厂,却不让他彻底退下来,还让他管着内库,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张鲸丢了东厂,就等于断了自己的耳目,内库还握在手里,可这东西就是个烫手的山芋,管好了是本来该做的,管不好就是实打实的罪过。 陈矩不敢再往下想,弓着身子退到了一旁。 第二天,皇帝的中旨就发了出来:准许张鲸辞去东厂提督一职,仍旧管理内承运库;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兼任东厂事务。 张诚接到中旨的时候,正在司礼监的值房里批红,他看完了旨意,脸上没露出一点异样,只对前来传旨的小太监说:“麻烦你回禀陛下,臣领旨,一定会尽心做好差事。” 等传旨的人走了,张诚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身边的秉笔太监田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恭喜公公。” 张诚摆摆手。 “田义,”他突然开口说道,“你说说,皇上为啥让我兼任东厂的差事?”。 田义想了一阵,开口说道:“皇上是信任公公你的。” 张诚摇了摇头,说:“这哪里是信任,是制衡而已,皇上用张鲸牵住冯保,冯保倒了之后,张鲸的势力就变大了,现在用我来牵住张鲸,等我势力也大了,皇上自然又会找别的人来牵制我了。” 田义不敢接这话。 张诚转过身,拍了拍田义的肩膀,用一种田义从来没听过的语气开口:“仔细当差,别出岔子,我们这位皇爷,不好糊弄。” 正月二十八那天,皇帝在玉熙宫召见了张鲸。 皇帝没跟他说多余的客套话,上来就直接说:“你递上来的请辞折子我看过了,你年纪大了,我能体谅,东厂的事就交给张诚去办,你专心管内库就好,内库是朕的钱袋子,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 张鲸弓着身子说:“臣心里惶恐,一定拼尽全力管好内库,不辜负陛下的托付。” 皇帝点了点头,从桌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账册,递给了他。 “这是各个库房的物料整理清册,朕让人重新整理过一遍。”皇帝说,“你拿回去好好看看,库里的东西到底够不够用,还能用上多久,自己心里得有数,往后内库要买东西,不能你说缺就缺,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依据才行。朕近日整理出一小部分的清单,以后你的账目要按这个标准来” 张鲸翻开账册,才只看了几眼,脸色就悄悄变了,这份清册比他之前递上去的那一份详细太多,每一样物料有多少、放在哪里、什么时候入库的,每年大概消耗多少,都写得明明白白,这不是他手底下的人做出来的,是皇帝自己带着陈矩这帮太监一笔一笔核对出来的。 “陛下圣明。”张鲸合上清册,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臣回去之后,一定按这个标准核对,把内库的账目整理得明明白白。” “明明白白就好。”皇帝开口说,语气忽然就松缓了不少,“张鲸,你跟着朕有多少年了?” 张鲸愣了一下,这才回答说:“臣是万历元年进的东厂,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 “十三年。”皇帝把这个数字又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十三年不容易,你替朕办了那么多事,朕都记着,但你也给自己捞了不少好处,这点朕也清楚。” 张鲸的脸色一下子全变了,他站起身跪到地上,一边叩首一边说:“陛下明鉴,臣——” “起来。”皇帝打断了他的话,“朕今天不是找你算旧账的,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朕明白,可水也不能太浑浊,太浑的话,鱼也就全都死了,你听懂了吗?” 张鲸趴在地上,声音都发颤了:“臣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说,“你回去好好当差,本该是你的不会少给你,不该你的就别伸手,这话朕不会说第二遍。” 第6章 三道人事调令 正月二十六,西苑开始挂灯笼了。 宫里的规矩是,每逢重大节庆便要挂灯。可正月十五已经过了,年也过完了,这时候挂灯,太监们摸不着头脑,只知道上头传了话,说皇上要在西苑召见阁臣,场面要体面些。 陈矩站在玉熙宫廊下,看着太监们忙活,心里想着昨晚皇帝交给他的那道中旨。 旨意不长,可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兼掌东厂事务;原东厂提督张鲸,专心管理内承运库,不再兼管东厂;司礼监秉笔太监田义调任南京守备,其缺由陈矩补上。 三道人事,一道接一道,像三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陈矩想起自己昨夜跪在地上接旨时的样子。他重重地磕头,额头碰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皇帝坐在案后,手里还握着朱笔,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起来吧,以后好好当差。” 就这一句。 没有勉励,没有叮嘱,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可陈矩心里清楚,这是天大的恩典。司礼监秉笔太监,多少人熬了一辈子都够不上的位置,他陈矩一个闷葫芦,不声不响地在乾清宫当了十年差,忽然就被提上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一点入了皇上的眼。 “也许是因为我嘴严,不会拉帮结派,不会替皇上做主张。”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想起皇上后来补的那句话——“朕不需要你有德有能,朕需要你听话、仔细、不贪。” 听话、仔细、不贪。六个字,就是他在这个宫里的立身之本。 “陈公公。” 身后有人叫他。陈矩转过身,看见一个小太监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张诚张公公来了,在殿外候着,说要面圣。” 陈矩点了点头,进去禀报。 皇帝正在偏殿看一份奏折,听了陈矩的话,放下折子,说:“让他进来。” 张诚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圆领袍,没有穿蟒袍。陈矩注意到这个细节,张诚今天是刻意低调。他跪下行礼,声音平稳:“陛下,东厂的事,臣已经接过了。张鲸那边,臣也派人去交接了档册。” “顺利吗?”皇帝问。 “顺利。”张诚答,“张鲸说陛下圣恩浩荡,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早就想辞了东厂,只是不敢开口。” 皇帝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倒是会说话。内库那边呢?他有没有说什么?” 张诚顿了顿,说:“臣没敢问。内库是陛下的私库,臣不便过问。” “不便过问?”皇帝看了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你是司礼监掌印,宫里的事,没有你不便过问的。内库也是宫里的库,你有什么不便?” 张诚连忙叩首:“臣失言。” “起来吧。”皇帝说,“朕只是告诉你,从今往后,东厂你管,司礼监你管,内库的账你也要看。张鲸管着库房,可账目你要替朕盯着。明白吗?” 张诚额上渗出细汗,叩首道:“臣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还有一件事。月底到了,太仓库的账目,户部该呈上来了。你去传话给户部尚书王遴,让他正月二十九之前把今年收支的概略送进来。朕要看。” 张诚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陈矩在门外候着,见张诚出来,侧身让了让。张诚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匆匆走了。 正月二十八,张鲸在东厂值房里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在东厂当了十几年提督,值房里堆满了各方送来的礼物——字画、瓷器、绸缎、药材,还有些不知名的西洋玩意儿。他一样都没带走,只让心腹太监把墙上一幅字取下来,卷好了,夹在腋下。 那是一幅岳飞的《满江红》,冯保当年送给他的。冯保倒台的时候,他亲手把冯保送进了南京的孝陵卫。如今轮到他了,送他的人会是谁? 张鲸不知道。 他把值房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关上门,将钥匙交给门外候着的东厂番役。番役接过钥匙,躬身道:“公公慢走。” 张鲸点点头,没有回头。 他沿着长长的廊道往外走,经过东厂的大堂时,看见几个番役正在擦洗公案。那公案是他用了十几年的,紫檀木的,桌面磨得油光发亮。如今坐在公案后面的人,要换成张诚了。 出了东厂的大门,冷风扑面。张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要放晴的意思。远处的西苑,灯笼已经挂满了,红彤彤的一片,像是冻僵的血。 心腹太监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公公,咱们去哪?” “回司礼监。”张鲸说,“皇上让我管内库,我就管内库。内库也是差事,办好了一样是功劳。” 心腹太监应了一声,可心里明白,内库的差事,从前是肥差,如今怕是成了烫手的山芋。皇上要查账,要清点物料,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明细,这差事还怎么肥? 正月二十九,户部尚书王遴一大早就到了西苑。 他今年六十有三,须发皆白,走路已经有些蹒跚。可他的脑子清楚得很,昨晚接到司礼监的传话,说要他把太仓库今年的收支概略呈给皇上御览,他一夜没睡好,天不亮就起来整理数字。 太仓库的账目他烂熟于心,可要从那堆数字里挑出最重要的、皇上最想看的,还要写得简明扼要,这就不是容易的事了。他琢磨了一夜,最后决定只写三样——岁入总数、岁出总数、赤字多少。其余细目,等皇上问了再说。 到了玉熙宫偏殿,皇帝已经在等他了。 王遴跪下行礼,皇帝赐了座,又赐了茶。王遴谢了恩,欠着身子坐在绣墩上,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陈矩接过来,转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折子,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看得不快,像是在品味每一个数字背后的含义。王遴坐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皇帝翻折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一把钝刀在割什么东西。 第7章 戚继光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皇帝放下折子,抬起眼看向王遴。 “岁入三百六十七万两,岁出三百九十万两,赤字二十三万两。”皇帝念出这几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道菜谱,“王尚书,这赤字怎么补?” 王遴连忙站起来,躬身道:“回陛下,太仓库历年有积存,今年赤字可从积存中支取。张居正执政时,太仓积存银两一度超过九百万两,虽经这几年支用,仍有盈余,尚可支撑。” “可支撑几年?” 王遴迟疑了一下,说:“若每年赤字都在二十万两上下,大约可支撑四到五年。” “四到五年。”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又问,“边饷占了多少?” 王遴答道:“按照本年度的预算,九边年例银约二百八十万两,占太仓岁出的七成以上。”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王遴没有想到的问题:“太仓库的账,户部能看得清。内库的账,户部看得清吗?” 王遴一愣,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斟酌着答道:“内库不属户部管辖,臣……臣不曾过问。” “朕知道。”皇帝说,“可朕在想,内库每年从太仓划走一百二十万两金花银,这笔钱到了内库之后,花到哪里去了,户部不知道,朕也不知道。账目上只写着‘赏赐若干’‘采购若干’,若干是多少?给了谁?买了什么?一概不录。” 王遴低着头,不敢接话。这些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他一个户部尚书,要是顺着皇帝的话说,就是指责内库管理不善;要是替内库辩护,又显得自己不通事理。他只能沉默。 皇帝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朕不是要户部去管内库。朕只是想知道,朕的钱花到哪里去了。从今年起,内库每年年终向户部报备总数。不是要你们管,是要你们知道。这件事,朕会下旨,你回去之后拟个条陈上来。” 王遴叩首领命,心里却翻江倒海。内库向户部报备,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从正统年间金花银改解内库开始,内库就是皇帝的私库,不受任何衙门监督。如今皇上自己要打破这个规矩,文官们自然是拍手称快,可那些管着内库的太监们,怕是要跳脚了。 他不敢再想,又叩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出了玉熙宫,王遴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让冷风吹了吹发烫的脸。跟了他多年的老仆迎上来,替他披上大氅,低声问:“大人,现在回府吗?” 王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西苑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这位皇上,怕是比张太岳还要难伺候。” 当天下午,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秘密觐见。 他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西苑的灯笼亮了起来,红彤彤的一片,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血。 刘守有跪在玉熙宫偏殿的地上,将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皇帝接过来看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陈矩这些天来第一次看见皇帝露出近似于笑的表情。 “戚继光找到了?”皇帝问。 刘守有答道:“回陛下,臣派出的锦衣卫百户王忠已从登州传回消息,戚继光确实在登州,住在城东南的一处旧宅中。臣按陛下吩咐,带了御医陈实功一同前往。陈御医诊视后说,戚将军身患咳疾,腰腿也有旧伤,但暂无大碍,调养月余便可长途跋涉。”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他的境况如何?” 刘守有迟疑了一下,说:“臣不敢瞒陛下,戚将军的境况甚为窘迫。他在登州的宅子年久失修,家中只有一老仆照料。朝廷虽然给他保留了正一品的俸禄,但这些年拖欠甚多,他连买药的钱都要向故旧借贷。” 皇帝听了,沉默了很久。 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陈矩站在一旁,看见皇帝的手按在案上,指节微微发白。 “朕欠他的。”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大明天下,欠他的。” 刘守有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传话给王忠,”皇帝说,“让他在登州好生照料戚将军,不必急着赶路。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再动身也不迟。到了京城,先不要声张,找处私宅安置下,朕会找时间召见他。” 刘守有叩首领命。 “还有一件事。”皇帝忽然说,“邢尚智的底细,查得怎么样了?” 刘守有从袖中又抽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皇帝接过来看了一下,眉头越皱越紧。那密报上写着:邢尚智在京城有宅子六处,田地四千余亩,商铺十七间,还放了不少高利贷,身家应不下五十万两。 “一个九品的鸿胪寺序班,”皇帝将密报搁在案上,语气平静得有些瘆人,“身家不下五十万两。这五十万两,是从哪里来的?这几年除了这虚报的七十七万两,还挪走了内库多少的白银?” 刘守有不敢答。 “你继续查。”皇帝说,“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的是他背后那张网。谁在替他遮,谁在替他挡,谁在跟他分钱——都要查清楚。” 刘守有叩首领命,倒退着退了出去。 陈矩上前换了一盏热茶,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 皇帝端起茶碗,没有喝,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说:“陈矩,今天是正月二十九了吧?” 陈矩答:“回陛下,是正月二十九。明日就是二月初一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案上那份关于戚继光的密报,重新看了一遍。 “戚继光。”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我从小就听过他的故事。抗击倭寇,保卫边疆,一代名将。还好现在只是万历十四年春~” 陈矩站在暗处,一动不动。他不知道皇帝想表达什么,可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闭嘴。 正月二十九的夜,很长。 第1章 弹劾 四月的北京,春意渐浓。 西苑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来晃去。玉熙宫前的几株海棠也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太监们每天扫,每天落,扫不尽。陈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心里想,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乾清宫的废墟还堆在那里。 正月里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把这座两百年的宫殿烧成了一片焦黑的骨架。工部的人来看了几回,说要重建,估了个价——三十万两。折子递上去,皇帝批了四个字:“缓议再奏。”于是废墟就这么搁着,像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偶尔有太监从旁边经过,脚步都会快一些,好像那堆焦黑的木头里还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两个月里,朝堂上倒也太平。 皇帝批红,内阁票拟,六部照常办事,一切都按部就班。正月里那几道让人心里发慌的旨意——内库向户部报备、东厂和锦衣卫分治——发下来之后,并没有接着来更猛的。张鲸虽然辞了东厂提督,但内承运库还管着,每天照样出入宫禁,脸上的笑还是那副让人猜不透的笑。张诚兼了东厂,倒是忙了起来,三天两头往玉熙宫跑,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有心人都注意到了几件事。 第一,内库向户部报备的旨意已经发了。从二月开始,内承运库的账目每月送司礼监一份,司礼监再抄送户部。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内库是皇帝的私库,从正统年间金花银改解内库开始,一百多年来从没向任何衙门报备过。如今破了这个例,张鲸虽然还管着库房,但账目已经不在他一个人手里了。 第二,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最近频频密奏。他本来是个低调的人,在张鲸掌东厂的时候,锦衣卫事事都要看东厂的脸色,他这个指挥使当得窝囊。可这两个月不一样了——他每隔三五天就往玉熙宫跑一趟,每次出来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有人看见他走过乾清宫废墟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几眼,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第三,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这个从前没人注意的闷葫芦,如今每天早晚两次出入玉熙宫,手里总是捧着厚厚一摞折子,脸色沉得看不出任何表情。宫里的老太监们私下议论,说陈矩这是走了大运,也不知哪一点入了皇上的法眼。但没人敢去找陈矩问,陈矩本来就极少跟人交往,现在更是没有太监敢去亲近他。 太平的表象下,暗流在涌动。 四月初一,大朝会。 皇极殿的丹陛上,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好,乌压压的一片。绯色的袍子、青色的袍子、绿色的袍子,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乌纱折上巾,腰束玉带。那张年轻的脸因为大病初愈还有些苍白。 陈矩站在御座右侧,手里捧着拂尘,垂着眼帘,一动不动。他的位置离皇帝最近,近得能看清皇帝袖口上绣的那条五爪金龙的每一片鳞。 朝会按例进行。 先是鸿胪寺卿唱班,然后是各衙门奏事。吏部说了几桩官员迁转的事,户部报了太仓库的收支,礼部说了几件祭祀的事,兵部奏了九边的军情。都是例行的公事,皇帝全都准了,没什么波澜。 群臣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四月的北京虽然不热,但皇极殿里站满了人,空气闷得很。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臣兵科给事中李弘道,有本!” 声音不大,但清亮得像一把刀,划破了殿里沉闷的空气。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从队列中走出来的人。李弘道,三十出头,进士出身,去年才补的兵科给事中。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在朝堂上存在感不强——每次朝会都站在兵科给事中的位置上,不显山不露水,没人注意他。 但今天这一声,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兵科给事中突然有本,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李弘道走到御前,跪下,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 “奏来。”皇帝说。 李弘道展开奏疏,开始念。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极了,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听: “臣兵科给事中李弘道谨奏:为大臣不职、边防废弛、乞赐罢斥以安边事。” “臣闻边事之重,关系社稷。兵部尚书张佳胤,昔任蓟辽总督,营干回部,威逼中军张炌剖心以死;且以千金令七人携送夷人之桀骜者,被夷人杀死六人,大损国威。” “张佳胤”三个字一出来,殿内像被扔进了一块冰。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弹劾当朝兵部尚书。 这不是闹着玩的。兵科给事中弹劾兵部尚书,是本系统内的“以下犯上”,最凶险不过。弹成了,名震天下;弹败了,轻则贬官,重则下狱。李弘道这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在赌。 李弘道走出队列,步伐很稳。他走到御前,跪下,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过头顶。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奏疏在他手里微微发颤,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大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张炌剖心。一千两银子送给夷人,七个去死了六个。这些事,在座的不少人听说过,朝堂上没有秘密,什么事都瞒不住人。但听说过是一回事,在朝堂上当众启奏给皇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弘道不但说了,而且一字一句地念,念得像在宣判。 “夫以朝廷大臣,威逼中军剖心,此何异于豺狼?以千金送夷而六死,此何异于资敌?臣以为张佳胤之罪有三:其一,残害忠良,法所不容;其二,损威辱国,罪莫大焉;其三,欺君罔上,心怀叵测。” “张炌何罪?不过账目不清耳。张佳胤不查其账、不究其罪,而逼其剖心以死。此非刑也,乃虐也。以朝廷大臣而行豺狼之事,天下闻之,岂不寒心?” “千金送夷,夷人杀我六人而张佳胤不敢问。边臣如此,国威何在?臣恐自此以后,夷人益骄,边患益炽,而朝廷之威信扫地尽矣。”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张佳胤站在队列中,面色铁青。 他穿着兵部尚书的绯色官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微微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没有抬头。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抬头。一抬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他脸上。他不能让那些人看见他的表情。 李弘道继续念。 “臣更有请者。张佳胤既不堪任,乞陛下将之罢斥,换更合适的人来整饬兵部!” 念完了。 他顿了顿,伏地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殿里死寂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 第2卷 户部出列 然后,朝堂炸了。 “陛下!”张佳胤从队列中抢出来,跪在御前,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李弘道所言纯属诬蔑!臣在蓟辽总督任上,夙夜在公,不敢稍有懈怠。张炌之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张炌系因畏罪自尽,与臣无关!他是中军官,管着账目。账目出了问题,臣让他说明,他说不清楚,夜里自己抹了脖子。臣能如何?臣难道要替他偿命不成?” “至于送银之事,”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边镇抚赏,乃历年成例。蓟镇境外有蒙古部落,桀骜不驯,不时入寇。臣遣人携银抚赏,正是为了绥靖边患、保境安民。夷人凶残,杀我使者,臣痛心疾首,已向朝廷具本奏报。李弘道以此诬臣‘资敌’。陛下明鉴,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说得慷慨激昂,额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李弘道抬起头,目光如刀:“张尚书,你说张炌畏罪自尽,畏的是什么罪?” 张佳胤面色一变:“账目不清。” “什么账目?” “军饷账目。” “谁的军饷?” “蓟辽总督府的军饷。” “蓟辽总督府的军饷,是谁管的?” “自然是中军官管。” “中军官管军饷,账目出了问题,中军官畏罪自杀。张尚书,你这个总督,难道就没有失察之责?” 张佳胤语塞。 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六科给事中们站在队列里,眼睛发亮。这是他们的同僚在弹劾当朝尚书,弹劾成了,是整个科道的荣耀。 首辅申时行终于出列了。 他咳嗽了一声,缓缓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申时行今年五十一岁,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翰林院修撰一路做到首辅。他这个人有个特点,永远不着急,天塌下来他都不着急。 “陛下,”申时行拱了拱手,“李弘道弹劾兵部尚书,事关重大。臣以为,当先由兵部自查,张佳胤可具本回奏,说明实情。臣再会同三法司详加勘问。如此既不失体面,也不至冤枉大臣。” 这是申时行一贯的做派:和稀泥,拖时间,把大事化小,把小事化了。他说“自查”“回奏”“勘问”,每一个词都是官场上的套话,每一个词都在说同一件事,不要急着下结论,先拖一拖,拖到风头过去,自然就没事了。 但王锡爵不答应。 王锡爵从队列中站出来,声音洪亮得像打雷:“申阁老此言差矣!” 他是嘉靖四十一年的会元,殿试第二名,跟申时行同年。但他跟申时行不一样——申时行是江南人,他是南直隶太仓人;申时行圆滑,他刚直;申时行讲究“和”,他讲究“理”。在朝堂上,他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谁的面子都不给。 “李弘道弹劾张佳胤,列举的罪状极其严重。威逼中军剖心、千金送夷损国威。此事若属实,张佳胤罪不可赦;若属诬陷,李弘道理当反坐。岂能轻描淡写,一拖了之?” 申时行面色不变,笑道:“王阁老说的是。那依王阁老之见,当如何处置?” 王锡爵朗声道:“下旨彻查!派员赴蓟辽,查清张炌剖心一案的前因后果,查清送银一案的所有经手人。查清楚了,该罚的罚,该杀的杀。查不清楚,朝堂上的议论就永远停不下来。” “彻查?”张佳胤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变了,“臣在蓟辽总督任上四年,风里来雨里去,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臣的功劳,朝廷有目共睹;臣的过失,臣从不推诿。但李弘道说臣‘威逼中军剖心’。这简直是诛心之论!臣请陛下明察!” 他转向李弘道,目光凶狠:“李弘道,你说本官威逼张炌剖心,你有证据吗?你是亲眼看见了,还是亲耳听见了?你是听谁说的?那人姓甚名谁?叫他出来对质!” 李弘道不卑不亢:“张尚书,下官的奏疏里已经写明了。‘营干回部’四字,就是证据。你在蓟辽的时候,营干回部的事,蓟辽总督府上下谁不知道?要不要下官把那些人一个个点出名来?” 张佳胤的脸色变了。 “营干回部”四个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懂,这是说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把自己的亲信安插在要害位置上,上下其手,结党营私。这不是李弘道第一个说,朝堂上早就有风闻,但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张佳胤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户部尚书王遴意外出列了。 王遴今年六十三岁,须发皆白,走路已经有些蹒跚。他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三年,算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人。他平时不怎么在朝堂上说话,每次开口都是说钱,太仓库的收支、九边的饷银、各地的赋税。朝堂上的人都叫他“王算盘”,说他满脑子都是数字。 今天他开口了。但他没有说弹劾的事,而是说了一件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皇帝微微点头。 王遴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陈矩走下来接过去,转呈给皇帝。皇帝翻开看了几眼,面色不变。 王遴说:“户部近日整理九边历年边饷账目,发现蓟辽镇自万历十一年至十三年,每年拨付饷银四十五万两。但据兵部档册所载,蓟辽镇同期兵员定额为三万八千。臣反复核对,发现账目与兵员之间,存在较大出入。” 他说得含蓄,但谁都听得懂。 蓟辽镇每年拨付饷银四十五万两,兵员三万八千,平均每人每年十一两八钱。这个数字本身没有问题,边军的饷银分不同等级,平均下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数。问题在于,王遴说的“存在较大出入”,出入在哪里?是给朝廷报的账目虚报了,还是兵员少了吃空饷? 不管哪种情况,都是天大的干系。 张佳胤的脸色更难看了。蓟辽镇是他的旧辖,账目有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他在蓟辽总督任上四年,每年的边饷都要经他的手。如果蓟辽镇的账目真的有问题,他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殿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 兵部尚书张佳胤、户部尚书王遴、兵科给事中李弘道、首辅申时行、阁臣王锡爵,五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像是在打一场无声的仗。 而皇帝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第3章 留中不发 终于,皇帝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朝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弘道的奏疏,朕看过了。” 群臣屏息。御座下的铜鹤嘴里还在吐着淡淡的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晨光里散开。 “张佳胤的事,李弘道说的是不是真的,朕不知道。” 他顿了顿。 “朕只想知道一件事,大明的兵,到底能不能打仗?九边一年花三百四十三万两银子,这些银子到底花到哪里去了?朕不知道。”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捅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胸口。 九边一年花三百四十三万两银子,这是户部的数字,每年都报,每年都准。但银子出了太仓库之后去了哪里,没有人说得清楚。户部说不清楚,兵部说不清楚,就连边镇的将领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层层克扣、层层盘剥,银子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掉,漏到最后,到士兵手里的,连六成都不到了。 “李弘道弹劾张佳胤,弹劾得好。不是因为朕觉得张佳胤有罪,而是因为李弘道让朕知道——朕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殿里安静极了。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所以,朕决定。” 群臣屏息等待。 “这件事,先不急着处置。” 留中不发。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开。既不批,也不驳。既不查,也不搁。就这么放着,让所有人猜。 “张佳胤,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李弘道,你的奏疏朕留中了。” 张佳胤跪在地上,额上渗出细汗,他没想到皇帝会这样处理。 李弘道伏在地上,心里却是一沉。留中不发,意味着他的弹劾没有被采纳,但也没有被驳回。 “退朝。” 皇帝站起来,转身走了。陈矩跟在后面,拂尘搭在臂弯里,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百官从皇极殿鱼贯而出,三五成群地走在丹陛上。 张佳胤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他的脸绷得像一块铁,看不出任何表情。方世坚,他的幕僚,在午门外等着,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张佳胤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径直上了轿。 轿帘放下来,张佳胤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轿子在石板路上晃晃悠悠地走,他的脑子也跟着晃。李弘道的话、王遴的话、皇帝的话,搅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粥。 李弘道弹劾他,他不怕。言官弹劾大臣,是常有的事。他在朝堂上这么多年,被弹劾过多少次,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拖一拖就过去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王遴也出来了。王遴不说弹劾,说账目。蓟辽镇的账目有问题,这话比弹劾还狠。弹劾是打人,查账是刨根。弹劾打的是皮肉,查账挖的是筋骨。 还有皇帝的那句话,“银子去哪了,朕不知道。” 他不知道皇帝在打什么算盘。 午门外,李弘道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人往东走。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脸色如常。没有人跟他说话,弹劾当朝兵部尚书,弹劾成了是一回事,弹劾败了是另一回事。在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想跟他走得太近。 李弘道不在乎。 他想起自己写那份奏疏时的心情。那不是一时冲动,是查了一年多才动笔的。张炌剖心的案子,他翻遍了兵部的档册,找到了一份被压下来的密报。送银的案子,他托人去蓟辽打听了三个月,才找到了那个活着回来的人。 他知道弹劾张佳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跟整个兵部为敌,意味着跟五军都督府为敌,意味着跟张佳胤在朝堂上所有的朋友为敌。但他不在乎。他是言官,言官的本分就是说真话。如果连他都不敢说真话,这个朝廷还有谁会说真话? 西苑玉熙宫。 皇帝回到偏殿,换了常服,坐在案前。陈矩端上热茶,退到一旁。 皇帝没有批折子,也没有看奏疏。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陈矩。” “奴婢在。” “你觉得,今天朝堂上,谁说得对?” 陈矩想了想,小心地说:“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朕让你说。” 陈矩沉吟片刻,说:“奴婢觉得李给事中说的是事实,但张尚书说的也不全是狡辩。张炌剖心的事,恐怕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送银的事,边镇抚赏确有惯例,但一次死六个人,确实说不过去。” 皇帝点了点头:“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用了脑子。但还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西苑的院子,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李弘道弹劾张佳胤,表面上是弹劾一个人,背后是整个边军的问题。” 陈矩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朕登基十四年了。每年大约三百四十三万两的年利银子,大明朝太仓支出的七八成啊,这么多的银子都花到哪里去了,朕却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陈矩,你对兵制,知道多少?” 陈矩一愣,想了想,说:“奴婢只知道,九边的兵分卫所兵和募兵两种。卫所兵世袭军职,父死子继;募兵是朝廷出钱招的。其他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朕也不知道。”皇帝说,“朕对兵制,懂得太少了。对九边的真实情况,也懂得太少了。”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两个字:兵制。 “朕要弄清楚这件事。”皇帝说,“不是为了张佳胤,是为了大明的江山。” 皇帝忽然看了他一眼:“陈矩,你记一下。明天让刘守有来见朕。还有,让他把戚继光也带来,不要张扬。” 陈矩从袖中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用炭笔记录下来。 “去。”皇帝说,语气缓和了一些,“去给朕沏一盏茶来。浓一点。今夜怕是要熬夜了。” 陈矩应声去了。 皇帝独自坐在殿中,拿起案上一份空白的奏疏,在上面批了四个字,“留中不发”。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海棠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打着旋儿。 第4章 观望与坚守 虽然杜若曦面带笑意,但是胡成还是能够看见她眼里一闪即逝的不舍,但胡成却不动声色。 “你直接说你答不答应就行了,说这么多废话,是不是男人?”凤诗筠直截了当的问道。 楚原感觉自己现在精神还可以,便选了个地方,用匕首在地上挖了两个坑,把两人的尸体分别给埋了起来。 后帐,李千月懒懒的斜躺在床上,听得冒顿进来,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我回到了江城暮的医馆后,觉得又饿又累,于是,我叫江城暮去给我弄点吃的去。 单纯吸取天地元能,根本不够武者突破大境界,所以一般武者都得通过灵丹或是其他宝物来使自己进阶。 于是,凌长风又使出一些力气,才终于将杂草拔了出来,将杂草根须上的泥土抖去,用手触碰了一下这有着许多分支,交错复杂的根须,不禁又露出一丝震撼,杂草的根须也是极为坚韧,就像是一根根刺一般。 嗖一阵绵长的夜风,吹拂着知惠坛周围竹林呼啸声声,窃窃悲戚栖龙松蓦然睁开眼睛,全身僵硬挣脱而起。 “乐森是我大哥,我叫马兴志!赶紧走,别墨迹!”随口回了一嘴,说完,马兴志还推搡了徐天一把催促道。 萧剑不再说话,两人各自使出的自己的本事,强大的武技毫无保留的施展,挡在他们前面的树枝,纷纷碎裂。 再次见到两个好兄弟,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猴子还不能下床,但精神很好,特别是见到我们之后,死神已经可以随意走动,看这样子再有两个月他们就能归队。 正在廖兮准备付钱的时候,忽然背后有人叫住了他,声音很轻,很甜美,廖兮莫名的觉得这个声音很是熟悉,却是说不出来一个所以然。 “vv你怎么能这么暴力呢?有什么事情是一个雪人所解决不了的呢?如果有那就再来一个!”常非以一种长者的语气说到。 武修的世界从来都伴随着战斗和杀戮,可以说,每一个强大的武修都是一路踏着尸骨成长起来的,为了高深的武技,为了强大的修炼法门,为了上古遗迹中可能存在的宝物,他们全都疯狂了,不惜以生命为赌注,扑向入口处。 战刀通体为青色,十分坚硬,且沉重无比,明显是一种特殊合金铸造的。 青叶被昆西看的眼神有些躲闪,又想起自己才是占理的一方,才将慌乱的眼神定在昆西红宝石般的眼睛上。 “哎真是的!害我准备了好多东西!十块钱一个呢!”常非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 “冥霄公子,你看……”宫雪莺看到月蒙盯着观音图出神,心中忐忑,刚才始是很喜悦的,可一看到他那种冷得有些奇怪的眼神,就有些没底了。 叶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改了后会这样子,一时之间也不由不好意思的笑笑。 对金陵市电竞领域而言,最大的新闻不是桃色新闻,而是电竞新闻。 大屏幕上,敌舰队近半主炮突然袭来,正中一艘保护伞的简易战舰头部,十余门离子主炮的威力炸出璀璨却犹如末日般的光芒,整个保护罩瞬间能量消散,战舰舰首被突如其来的能量风暴化成一片铁水,露出了一个大洞。 通道不长,也就十米左右,通道内也是空无一人,仿佛就此堂而皇之地走过去也不会有人阻拦,但是卫阶总觉得通道内的气氛有些诡异,细细想了一下之后,还是觉得不宜冒险,这个时候最笨的方法反而是最安全的。 如果不是在光柱里看到人影,看到是人形模样,唐易都要怀疑,这出现在光柱内的生物,是三头恐怖的洪荒猛兽了。 可是,在此之前,赵姬为了保护他为他证明,竟然当着齐振雄的面说出那样的话,完完全全没有把自己的名声放在心上。 “正如将军所料,桓玄的骑兵已经沿着大江河畔绕到了建康城以西,人数约莫在两千左右,其中有半数封锁了建康通往石头城的官道,而另外一千人,则分散在建康通往石头城的其他路上巡弋!”章熊点头说道。 “这只是一种直觉,一种类似于安公九品观人之术的直觉!”卫阶摇头说道。 这四名紫袍佣兵自认为是偷袭的绝佳机会,其实早已经被唐易所洞穿。 凶冥王说着话的时候,听着是询问,但看他眼睛,几乎都直了的盯着那个方向。 项羽三人原本要乘坐电梯,却发现电梯竟然被封了,立即就想到这必然是齐岚等人做的手脚,目的就是生怕他们逃掉。 审配说完这句话,主动权显然放在了袁尚的身上。如果袁尚真的说投降的话,那审配绝对会二话不说的打开城门,迎接曹军进城。 按道理说,新打的耳洞是不可能戴耳环的,更何况顾池送她的这对耳环还比较重。 顾轻狂没有脱下外套,却下意识将陶修紧紧抱着,不让他被冷风吹袭。 “疼可以喊出来。”护士看着陶彬咬着牙一副难忍的模样,好心地提醒道。 倪叶心一听,忍不住“噗嗤”就笑了出来,这黑衣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失足青年。 “行,去吧!”沐亦博了然,月丫头连个信使都不放过,想必信使也是先去了五灵山才回来的吧。 第5章 不眠夜 兵部尚书张佳胤回到府中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的府邸在宣武门内大街,三进三出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极体面。他从轿子里出来,径直走进了正堂。管家迎上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要跟着。 正堂里光线昏暗。他没有让人点灯,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门被轻轻推开,方世坚走进来。 方世坚是张佳胤养了多年的幕僚,绍兴人,精于刑名钱粮,是张佳胤最信任的人。他四十出头,瘦长脸,一双眼睛总是眯着,像在算计什么。 “大人。”他低声叫了一声。 张佳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世坚,坐。” 方世坚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今日朝堂之事……” “李弘道弹劾我。”张佳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我威逼张炌剖心,说我千金送夷损国威。他要陛下罢斥我,换更合适的人来整饬兵部。” 方世坚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说:“大人,张炌的事,外人不知道内情。但剖心一事,确实...” “确实什么?”张佳胤打断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张炌是自己死的,不是本官逼死的。他欠了军饷的账,窟窿堵不上,怕查出来,自己抹了脖子。本官能怎么办?替他还钱?” “可是大人,”方世坚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账目的事,如果深查下去,总会有些麻烦” 张佳胤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方世坚。 “查就查。”张佳胤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在乎,“本官在蓟辽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杭州的兵变本官都平了,还怕一个小小的兵科给事中?” 方世坚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张佳胤在硬撑。他跟了张佳胤十几年,从浙江到蓟辽,从蓟辽到兵部,张佳胤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他都能读懂。今晚的张佳胤,说话时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这是心虚的表现。 但方世坚不敢说破。他是幕僚,主子的面子,他得兜着。主子的心虚,他得装作看不见。 “你以为本官在蓟辽四年,是白待的吗?”张佳胤接着说道,目光里有方世坚看不懂的东西,“那些账目,该抹的都抹了,该补的都补了。留下的痕迹,不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方世坚还想说什么,张佳胤摆了摆手:“去吧。让本官静一静。” 张佳胤一个人在正堂里又坐了很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管家来换过一次茶水,见那碗茶还是满的,没敢说话,悄悄退了出去。 他终于站起来,拖着步子回了卧室。 夫人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点灯,怕惊动她。然后轻轻躺下去,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床帐。床帐是绸的,上面绣着百子图,是去年夫人让人新做的,花了三十两银子。他看着那些胖乎乎的娃娃,觉得他们在嘲笑他。 李弘道弹劾他的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威逼中军张炌剖心以死”。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神经。张炌的脸浮现在眼前,那张年轻的脸,带着恐惧和不甘,跪在他面前说“大人,我补不上”。 张炌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蓟辽总督府的中军官,管着全军的粮饷账目,这个位置必须放自己人。张炌聪明、勤快、嘴严,办事也利索,他用了两年,很满意。 但他没想到张炌的胆子那么大。 张炌做假账的事被查出来,张佳胤让他补窟窿,他补不上,又怕朝廷来查,就抹了脖子。 这事能怪张佳胤吗?账目不是张佳胤做的,假账也不是张佳胤授意的。张炌贪了钱,自己怕查,自己死了,跟张佳胤有什么关系? 可问题是,张炌做假账,是为了给谁做?那些被克扣的饷银,到底去了哪里? 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想起蓟辽的账目。四十五万两银子一年,从户部拨出来,经过宣大总督、蓟辽总督、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守备……每一级都要过手,每一过手都要留下一层油。这是规矩,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规矩。他张佳胤没有打破这个规矩,也没有本事打破这个规矩。他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保证大头到了边镇,保证士兵不至于饿死。 张炌的事,是规矩外的。他背后的人太贪了,连锅端,把窟窿捅得太大了。大到张佳胤也兜不住。 张炌死了,窟窿还在。张佳胤让人把账目做平了,该烧的烧了,该补的补了。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李弘道把它翻了出来。 而且不只是在朝堂上翻出来,是在皇帝面前翻出来。 他实在没心思睡觉了,又让人把方世坚喊来了正堂,一起分析下对策。 方世坚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大人,李弘道手里有没有证据,我们不知道。但王遴手里有账。户部的拨付底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王遴铁了心要把蓟辽的账翻出来,把拨付底账和蓟辽的实收账一对——” 他没有说下去。 张佳胤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呼吸明显重了。 “那些账,能对得上吗?”他问。 方世坚沉默了很久。 “对不上。”他终于说了实话,“拨付底账上写的是四十五万两,蓟辽的实收账上写的也是四十五万两。但中间的差额——从户部到蓟辽,沿途损耗了多少,被谁吃了,这些都没有记录。如果朝廷派人去蓟辽实地核查兵员,一查一个准。” 张佳胤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以为本官没想到这一层?”张佳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以为本官在蓟辽四年,就没有留后手?蓟辽的将领,从上到下,哪一个不是本官的人?朝廷要查,派谁去查?派去的人,到了蓟辽,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本官想让朝廷看到的、听到的。” 方世坚没有说话。 他知道张佳胤说的是实情。蓟辽的将门盘根错节,张佳胤经营了四年,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朝廷派一个不相干的钦差去,人生地不熟,连军营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能查出什么? 但方世坚也知道另一件事,如果皇帝铁了心要查,派去的人不是不相干的钦差,而是锦衣卫呢?锦衣卫的人,不归兵部管,不归蓟辽管,只听皇帝的。他们暗访、密查、抓人、拷问,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到那时候,蓟辽的那些将领,还能扛得住吗? 方世坚不敢说。他怕说出来,张佳胤会发疯。 两人盘算很久,也无新的良策,便让方世坚退了出下去。 张佳胤重新躺下,却再也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床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皇帝那句“朕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是打算查?还是只是在敲打他? 他不清楚。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命不在自己手里了。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的,像是丧钟。 张佳胤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 第6章 玉熙宫问策 四月初二,天还没亮,皇帝就起了。 他几乎一夜没睡。陈矩半夜进来添过一次灯油,看见皇帝还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份锦衣卫的密报。密报是刘守有前几日呈上来的,他已经翻了三遍。 陈矩轻手轻脚地添了油,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他没敢说话,也没敢劝。跟了陛下这么久,他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今夜,是闭嘴的时候。 五更刚过,陈矩端着铜盆进去伺候盥洗。 皇帝从案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很好,甚至可以说有些亢奋。 “陛下一夜没睡?”陈矩试探着问。 “睡了。”皇帝说,“眯了一会儿。”陈矩看了一眼案上的茶碗,满满一碗,一口没动。他什么都没说,伺候皇帝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衣。今早不用上朝,皇帝穿的是常服,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腰束丝绦,头上戴一顶乌纱折上巾。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哪个翰林院的年轻编修。 “去传刘守有。”他说。 陈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听见皇帝又补了一句:“让他从角门进来。不要惊动旁人。” 陈矩回头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那张年轻的脸沉着,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刘守有来得很快。 锦衣卫的值房在西苑南边,离玉熙宫不远。陈矩派人去传话的时候,刘守有刚到值房不久,他每天五更就到,比六部的官员都早,这是张鲸时代养成的习惯,如今改不掉了。 听说皇帝召见,刘守有心里咯噔了一下。昨天朝堂上的事他听说了,李弘道弹劾张佳胤,皇帝留中不发。他原以为皇帝会缓几天再找他,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他换上官服,跟着传话的小太监往玉熙宫走。四月的清晨还有些凉,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他在心里盘算着皇帝会问什么、自己该怎么答。锦衣卫在蓟辽的暗查还在进行,好多事还没查清楚,他不敢乱说,也不敢不说。 到了玉熙宫偏殿,陈矩在门口等着,低声道:“刘大人,陛下在里头。请。” 刘守有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去。 皇帝坐在案后,见他进来,没有等他行礼,直接说:“坐。” 陈矩搬来一个绣墩。刘守有谢了恩,欠着身子坐下,腰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刘守有,朕问你,蓟辽的事,你知道多少?” 刘守有一愣。他知道皇帝迟早要问这个问题,但没想到问得这么直接。 “陛下说的是——”他小心地试探。 “张佳胤。”皇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弘道弹劾他的那些事。” 殿里安静了一瞬。 刘守有没有急着回答。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锦衣卫在蓟辽的暗查进行到什么程度了,哪些事查实了,哪些事还只是传闻,哪些事打死也不能说。皇帝问的不是“张佳胤有没有罪”,而是“你知道多少”。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臣……臣派人查过一些。这是锦衣卫的密报,请陛下过目。” 陈矩走过来,接过密报,转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密报,一页一页地看。 密报不厚,只有七八页,但每一页都是干货。第一页是张炌剖心案的基本情况。张炌,蓟辽总督府中军官,万历十二年四月十六日夜死于值房,死因为剖腹自尽。密报上附了张炌的生平、履历、以及死后朝廷给的处置:革职,家产抄没。 第二页是送银案。密报上写得比李弘道的奏疏更详细,一千两银子,七个兵丁,领头的是一个叫王贵的把总。他们出了喜峰口,走了三天,在一个叫“哈剌慎”的地方遇到了把都儿的人。对方收了银子,但没有放他们走,反而动了刀。六个人当场被杀,只有一个叫赵三的士兵装死逃过一劫,跑回关内报信。 第三页开始,是锦衣卫暗哨在蓟辽打听到的各种风声,蓟辽的账目有问题、军饷有克扣、将领们吃空饷成风。这些事还没有查实,所以密报上用了“闻”“据传”“有人称”这样的字眼。但刘守有知道,锦衣卫的风闻,十有八九是真的。 皇帝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刘守有不知道那一页写的是什么,但他注意到皇帝的面色变得更加深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帝合上密报,抬起眼看着刘守有。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刘守有站起来,跪下,额头触地。 “回陛下,李弘道上疏之前,臣就听到了一些风声,派人去蓟辽打探。臣不敢隐瞒,只是……只是还没有查清楚,不敢贸然呈报。” 他说的是实话。锦衣卫在蓟辽的暗查,确实是在李弘道上疏之前就开始了。但开始调查的原因不是因为皇帝吩咐,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嗅觉,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天下的事,他必须比别人早知道。张佳胤在蓟辽的那些事,风声早就传到了京城,他要是装作不知道,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就该换人了。 皇帝没有说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刘守有的呼吸声。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后背。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起来吧。查到了什么?” 刘守有站起来,垂手而立,把密报上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朝堂上奏事一样。 “剖心案属实。张炌确实是剖心而死,也确实是畏罪自尽。但畏的是什么罪,臣的人还没查清楚。送银案也属实。一千两银子是送给蓟镇境外一个蒙古部落头人的‘买路钱’。结果那个头人收了钱不认账,把送银子的七个兵丁杀了六个,只有一个跑回来报信。”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来。“张炌畏罪,畏的是什么罪?” 刘守有迟疑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张炌是蓟辽总督府的中军官,管着全军的粮饷账目。他畏罪自尽,畏的罪十有八九跟军饷有关。但究竟是张炌自己贪了,还是替别人背了锅,还是被逼无奈,他不敢妄断。 “臣的人打听到,”他斟酌着措辞,“蓟辽总督府的账目有问题。张炌是中军官,管着账目。可能跟军饷有关。” “军饷。”皇帝重复了这两个字。。 “臣不敢断言。”刘守有连忙说,“臣的人还在查。但蓟辽的账目,臣觉得,恐怕不只是张炌一个人的问题。”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分量过于重了。蓟辽的账目不只是张炌一个人的问题,那意味着从蓟辽总督到下面的将领,整个链条上的人都脱不了干系。这不是一个中军官的死,是整个边军体系的腐败。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殿里很安静。陈矩站在一旁,垂着眼帘,一动不动。窗外的光渐渐亮了起来,四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印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继续查。”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查细,查深,查到底。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的是一张完整的关系网,谁在吃空饷,谁在克扣军饷,谁在包庇,朕都要知道。” 刘守有叩首:“臣遵旨。” 第7章 兵制不改,大明不宁 “还有一件事。”皇帝说,“戚继光,你今晚把他接进宫来。朕要单独见他。” 刘守有一怔,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那道目光沉得很,沉得让他想起了张居正 “陛下。”他试探着问,“戚将军还在病中,陛下要见他,臣派人去传旨。” “朕不要传旨。”皇帝打断他,“朕要你悄悄把他接进来。不要惊动任何人。朕问你,戚继光在京城的事,还有谁知道?” 刘守有想了想,说:“除了臣和王忠,没有别人。臣按陛下吩咐,戚将军一直在私宅活动,每日饮食起居都有专人照料,外人不知。” “好。”皇帝说,“今晚戌时,你让人把他从角门接进来。朕要问他一些事。” “臣遵旨。”刘守有叩首,倒退着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四月的天气不热,但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心腹百户王忠见他面色有异,低声问:“大人,陛下说什么了?” 刘守有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西苑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 “去准备一下。”他说,“今晚有要紧的事。” 王忠没敢再问。 刘守有退下后,皇帝没有让陈矩去传张诚,而是自己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 陈矩跟在他身后,保持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陈矩,你觉得刘守有这个人,能用吗?给朕讲真话,朕恕你无罪。” 陈矩想了想,说:“奴婢觉得……能用。但他有私心。”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什么私心?” “他怕。”陈矩说,“怕得罪人。从前张鲸掌东厂的时候,他事事都顺着张鲸,不是因为他想顺,是因为他怕。这样的人,用得好是把刀,用不好会伤自己的手。” 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你说得对。刘守有是刀,但刀要有人握。朕握得住,他就是好刀。朕握不住,他就会伤朕。” 他走回案前,坐下,对陈矩说:“去传张诚来。” 张诚来得也很快。 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兼着东厂提督,宫里宫外的事都离不开他。昨天朝堂上的事他也听说了,但他没有急着来找皇帝,他知道皇帝要找他,自然会传。 “张诚,东厂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张诚想了想,说:“回陛下,东厂番役查到,邢尚智的同党最近在转移资产。臣已经让人盯着了。” “邢尚智。”皇帝点了点头,“转了多少了?” “目前查到的不多。他派人正在把京中的资产往外地转移,有的卖给了亲戚,有的过户到了别人名下。臣让人盯着,但没有打草惊蛇。” 皇帝点了点头。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朕有用。” “臣明白。”张诚应声。 “还有一件事。”皇帝说,“司礼监会记账的太监,你挑几个出来。要精明的、老实的、嘴严的,朕有用。” 张诚一怔。会记账的太监?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司礼监下面有文书房、有内书堂、有各库的管事太监,会记账的人不少。但皇帝要的不是普通会记账的,要的是“精明的、老实的、嘴严的”,这三条放在一起,就没剩下几个人了。 “臣回去就办。”他应了下来。 皇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张诚退出偏殿,走到门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皇帝要会记账的太监做什么?他不敢猜,也不该猜。太监的本分是办差,不是猜主子的心思。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皇上要有大动作了。 他加快了脚步。该挑的人,要好好挑。 张诚退下后,殿里又安静了下来。 皇帝坐在案前,拿起刘守有留下的那份密报,又翻了翻。然后他放下密报,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写东西。 陈矩站在一旁,偷偷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份很重要的文书: 九边实际兵员多少? 每年饷银多少? 吃空饷多少? 卫所兵能不能用? 募兵为什么越来越贵? 写完了,皇帝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 兵制不改,大明不宁。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戚继光。”皇帝说,“朕今晚要见戚继光。你也在旁边听着。仔细听,仔细记。” 陈矩从袖中掏出随身的小本子,那是皇帝让他随身带的,用来记录日常要务。他翻开本子,用炭笔写下几个字:“四月初二夜,召戚继光。” 皇帝看着他写,忽然说了一句让陈矩心头一震的话: “陈矩,你是司礼监秉笔,以后朕的旨意都要从你手里过。你得知道朕在想什么,才能把事情办得不走样。你是朕的自己人。自己人,就要知道主子的心思。” 陈矩放下笔,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金砖很硬,额头磕上去有些疼,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皇帝说的那三个字——“自己人”。他在宫里当差十几年,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三个字。从前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在乾清宫当差,每天端茶倒水、伺候笔墨,没人注意他,也没人把他当回事。是皇帝把他从那个角落里捡出来,放在司礼监秉笔的位置上,对他说“你是朕的自己人”。 陈矩的眼眶有些红,但他忍住了。在皇帝面前掉眼泪,是失态。 “起来吧。”皇帝说,语气缓和了一些,“去给朕沏一盏茶来。浓一点。” 陈矩爬起来,应了一声,转身去沏茶。 他走到茶房,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茶房的小太监见他面色有异,小心翼翼地问:“陈公公,您没事吧?” 陈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沏好茶,端着茶碗往回走。走到偏殿门口,听见皇帝在里面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听清,但他猜到了,皇帝在自言自语。这几个月,皇帝常常自言自语,说的都是朝堂上的事、边镇的事、天下的事。那些话,皇帝不会对任何人说,但会在独坐的时候低声说出来,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陈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咳嗽了一声,推门进去。 皇帝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份密报,见他进来,放下密报,接过茶碗。 “陈矩。”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活到五十八岁,被朝廷罢官,穷得连药都买不起。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陈矩一怔。他知道皇帝说的是谁——戚继光。 这个问题,皇帝问过几次了。每一次问,陈矩都答不上来。他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说。因为那个答案太重了,重到他一个小小的太监承受不起。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应该说了。 “奴婢想,”陈矩斟酌着说,“他可能在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得。” 皇帝看了他一眼。 “值不值得,不是他该想的。是该朕想的。”皇帝说,“朕不能让他觉得不值。” 他把茶碗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朕今晚问戚继光的事,不只是为了张佳胤。”皇帝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陈矩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是为了整个大明的兵制。九边的饷银占了太仓岁出的七八成。朕要是连这笔钱花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陈矩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第8章 君臣奏对(一) 戌时三刻,西苑角门无声开了一道缝。 戚继光在锦衣卫百户王忠的带领下,悄悄进宫面圣。 他密行入京,到今夜已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他住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私宅。每日喝药、吃饭、静卧,偶尔在院中缓缓走上几圈,活活筋骨。御医陈实功隔三日必到,诊脉,开方,换药,临走总是一句:“将军底子好,再养养便无碍了。” 但今夜,他知道皇上要谈正事了。 昨个朝堂上的风波,他路上已听王忠说了。 他在想张佳胤。 他与张佳胤并无多少交集。他在蓟镇时,张佳胤尚在浙江做巡抚。他万历十一年罢官归去,张佳胤万历十二年才调任蓟辽总督。两人在时间上错开了,可蓟辽那条线上,他们的影子叠着的地方不少。蓟州的将领、兵卒、账目,都是他摸过的底子。 他不知张佳胤在蓟辽究竟如何。但他知道,蓟辽的事,水很深。 穿过夹道,绕过一座假山,玉熙宫偏殿便在眼前了。殿门边站着一个人,蓝袍,拂尘,眼帘低垂,纹丝不动。 “戚将军。”陈矩迎上一步,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皇上在里头等着。请。” 戚继光拱手:“有劳公公。” 偏殿不大,收拾得极整洁。 正中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堆着几摞奏疏,码得齐齐整整。案后一把黄花梨圈椅,铺着明黄坐垫。案旁立一盏铜灯,灯火跳了跳,将殿中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皇上坐在案后,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腰束丝绦,头上戴着乌纱折上巾。 戚继光进殿那一刻,皇上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戚继光快步趋前,撩袍跪下——动作虽不如年轻时利落,一招一式却仍带着武将骨子里的干脆。双手撑地,额头沉沉磕在金砖上: “臣戚继光,叩见皇上。” 声音不大,很稳,全无两个月前的沙哑。 “起来。”皇上从案后起身,亲手去扶,“戚将军,坐。” 陈矩已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皇上右手边。黄花梨,宽大,垫了厚厚的软褥。戚继光谢恩坐下,腰板挺直,双手平搁膝上。 “将军气色好多了。”皇上道。 “托皇上洪福。”戚继光道,“陈御医的方子很灵,臣这两个月咳得少了,饭也香了。” “那就好。”皇上点点头,“朕需要你活着,活得好好的。” 语气平淡,可戚继光听得出那底下的分量。皇上不是在客套,是说真话。 “今夜没有外人。”皇上扫了一眼殿内,“朕、你、还有陈矩。朕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有顾虑。陈矩会记录,他是朕的司礼监秉笔,不是外人。” 陈矩立在角落,眼帘低垂,手里捧着一个小本和一支炭笔,一动不动。 皇上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案上。戚继光远远望去,纸上几行字,密密麻麻,看不清。 “戚将军,”皇上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朕先问你头一件。九边到底有多少兵?朕要实数,不要账面数字。” 殿里静了一瞬。 戚继光没有急着回答。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过了一遍。九边是指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九镇,自东至西绵延万里。他只在蓟镇待过十六年,蓟镇的事他门儿清,其余八镇,所知有限。 他决定说实话。 “回皇上,臣只能说个大概。”戚继光道,“九边的实数,臣不敢说全知。但臣在蓟镇十六年,蓟镇的情形臣是清楚的。皇上若不嫌臣见识浅陋,臣先从蓟镇说起。” “蓟镇先说。”皇上点头。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蓟镇——他在那里十六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熟进骨头里。蓟镇的长城、敌台、营房、校场,都是他亲手督造的。蓟镇的兵、将领、马匹、火器,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 “蓟镇账面兵员三万八千。”他声音沉稳,“臣在的时候,实数大约三万出头。臣走后,一年不如一年。臣估摸着,如今能战之兵,不到两万。” “差的一万八千去了哪里?”皇上问。 “吃空饷。”戚继光道,“将领们虚报兵员,冒领军饷。这笔钱,一部分进了将领自己的腰包,一部分孝敬上峰,一部分养了家丁。” “家丁?”皇上微微皱眉,像在咂摸这个词。 戚继光知道皇上是明知故问。但皇上要听他说,他便说。 “家丁是将领的私兵。”戚继光道,“每个总兵、副将、参将都有自己的家丁,少则数百,多则上千。这些家丁吃的是将领自己的钱,拿的是最好的装备,打的是最硬的仗。朝廷的兵,只是个空架子。” “你的家丁呢?”皇上问。 “臣也有。”戚继光语气坦然,“但臣的家丁是‘公’的——打仗的时候是家丁,不打仗的时候就是朝廷的兵。臣从不把他们当私产。臣在蓟镇的时候,臣的家丁与朝廷的兵同练同战。臣给他们的待遇,不比朝廷的兵多一文。” 皇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蓟镇一年的饷银是多少?”皇帝问。 戚继光没有犹豫。这个数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算出来。 “账面数字,每年约四十五万两。”他说,“实际到士兵手里的,不到三十万两。” “十五万两的缺口,去了哪里?” “层层克扣。”戚继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平静,“户部发出来的银子,先到宣大总督手里,总督扣一笔;再到蓟辽总督手里,再扣一笔;再到总兵手里,再扣一笔;再到副将、参将、游击、守备……每一级都要过手,每一过手都要留下一层油。到了士兵手里,能剩六成就不错了。” “你在蓟镇的时候,也是这样?”皇帝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戚继光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握紧了。 “臣在的时候,臣能保证士兵拿到九成。”戚继光说,“但臣管不了上面,也管不了下面。上面要扣,臣拦不住;下面要扣,臣也拦不住。臣只能保证,从臣手里出去的银子,一分不少地发到士兵手里。” “你走了之后呢?” 戚继光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蓟镇的那些老部下。去年冬天,有一个曾经跟着他打仗的千户托人给他捎了一封信,信上说蓟镇的兵越来越苦,饷银越来越薄,有些营的士兵已经三个月没拿到全饷了。那个千户问他:“将军,朝廷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戚继光收到信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臣听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现在能拿到七成就不错了。”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陈矩的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记录着每一个字。 第9章 君臣奏对(二)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来,但没有发作。他喝了口茶,放下茶碗,问第三个问题。 “卫所兵还能不能用?”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在戚继光的心口上。 卫所。太祖皇帝定下的制度,大明的根本。一个被罢官的老将,在皇帝面前说卫所兵不能用,这是在质疑祖制,是在找死。但皇帝让他“实话实说”,他戚继光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险没冒过,今晚在皇帝面前,若还说假话,那他一辈子就白活了。 他苦笑了一下:“陛下,这个问题,臣不好答。” “实话实说。”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 “卫所兵,已经不能用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皇帝没有动怒。他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平静地问:“为什么?” 戚继光知道皇帝在等什么,这个结论皇帝估计已经有了,现在他需要自己说清楚理由。 “卫所之兵,世袭军职,父死子继。”他说,“一代传一代,传到今天,已经传了十几代。最初的军户,早就跑光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军官们把军户当佃户,让他们种田、交租,根本不训练。真要打仗,这些人连刀都拿不稳。” “那为什么还要保留卫所?”皇帝问。 戚继光知道这个问题更难答。但既然已经说了实话,就不怕再说一次。 “因为牵扯太多人的利益。”他说,“五军都督府的世袭军官、地方上的军户、兵部的官员……每个人都在卫所这个盘子里吃饭。谁动了卫所的利益,谁就是跟所有人作对。” 皇帝沉默了很久。 殿里很安静,只有铜灯里的灯芯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陈矩的炭笔停下了,他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戚继光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 “卫所兵不能用,那就只能靠募兵。”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让戚继光意外,“但募兵越来越贵。为什么?” “因为募兵没有根。”他说,“朝廷招来的兵,打完仗就散了。下次打仗,又要重新招。招兵要花钱,训练要花钱,装备要花钱,遣散还要花钱。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那你练的新军,为什么能用?”皇帝问。 戚继光的眼睛亮了一下。新军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从浙江到蓟镇,他训练了多少兵,自己都记不清了。但那些兵是什么样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臣让兵扎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品出来的骄傲,“臣在蓟镇的时候,给募兵分了田,让他们有地种、有家安。臣训练他们三年以上,让他们有归属感。臣的兵,散了也会回来。因为他们的家在这里。” “募兵又配上军屯?”皇帝问。 戚继光点头:“对。没有田的兵,就是无根之萍。有田的兵,才会拼命保家卫国。” 皇帝在纸上记了一笔。 第五个问题了。 皇帝放下笔,抬头看着戚继光。 “戚将军,张佳胤在蓟辽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 殿里的空气凝固了。陈矩的炭笔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戚继光在蓟辽待了十六年,张佳胤在那里待了四年。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时间的河,但那条河不宽,河对岸的事,他看得到,听得到,只是不敢说。 “臣……听说过一些。”他终于开口,字斟句酌,“张佳胤这个人,有能力,有手腕。他在蓟辽,边防确实没有出大乱子。但臣也听说过一些不好的事。” 他顿了顿。 “比如他下面的人吃空饷,克扣军饷,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他跟户部、内库的人走得近,拨银子比别人快。比如他在蓟辽的账目,从来不让别人碰。”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这些话,有证据吗?”皇帝问。 戚继光摇了摇头。 “臣只是听说。臣在蓟辽的时候,张佳胤还没来。臣走后一年,他才来。陛下如果要证据,臣拿不出来。” 他承认得坦荡。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最后一个问题。”皇帝看着戚继光,目光平静而坚定,“戚将军,朕问你,如果朕要整顿兵制,从哪里开始?” 戚继目光一凝,“整顿兵制的试点吗?”。 “蓟镇。”他说道,“臣在蓟镇十六年,那里的一草一木臣都熟悉。蓟镇的底子最好,最容易整。如果蓟镇都整不好,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好。”皇帝说,“朕也是这么想的。”皇帝站起来。 他绕过案几,走到殿中央,背对着戚继光,站了一会儿。 “戚将军,朕今天跟你说的这些,不是随便问问。”皇帝转过身,看着他,目光灼灼,“朕要动兵制,但朕不能一个人动。”皇帝说,“朕需要一帮真正懂兵懂账的人来配合朕。眼下需要以蓟镇为试点,在整张旧网上破开一个洞。戚将军,你老愿意再为朕做次先锋官吗?” 戚继光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但他咬着牙,站得笔直。他走到皇帝面前,撩袍跪下,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臣愿为陛下效死。” 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殿里的空气中。 皇帝弯下腰,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扶起来。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着,替朕把兵制整好。” 戚继光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他是武将,不能在皇帝面前掉眼泪。 皇帝转向角落里的陈矩:“陈矩,你今天晚上记了多少?” 陈矩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捧着那个小本子,躬身道:“回陛下,奴婢记了十几页。” “回去整理好,明天给朕看。”皇帝说,然后加重了语气,“还有以后戚将军递上来的折子,你要第一时间给到朕。” 皇帝又转向戚继光:“戚将军,这位是陈矩,司礼监秉笔太监。以后你跟他打交道的时候多。你有什么事,可以派人直接找他,他会替朕传话。” 戚继光向陈矩拱了拱手:“陈公公,有劳了。” 陈矩连忙还礼,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戚继光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第10章 御前会议(一) 整齐和热烈的高呼声猛然响起。泰庄碧放眼看去,长宽达六百米的巨大宫殿里,厚软白色的羽毛毯走道两旁,黑压压的跪满了各种各样的天使。 虽然叶辰似乎弄清楚了那石壁所完全要表达的意思,但是终究壁画还是未能够就此了结,只是又有一段枯竭了而已。 “我信你,怡雯妹妹,其实我和欣盛就像他说的那样,我出来上卫生间时听到他回来的动静,所以来开门,然后准备问一下他是不是喝酒了,想要给他倒杯茶,结果你就出来了。”卢燕燕这话掺了点水分,不过基本属实。 疯狂,奶奶的,太疯狂了。这虎妞,真的太给力了。叶晨恨不得就地狠狠的惩罚她。但是却不能。 再度踏入那座古矿,石寨百里之外,只是时间不一样,所有的景致,都与上此与石铸造访一般无二。 不过楚九辰想到萧子离说北冥傲来过,想来那个男人也一定做了什么。 好在汪天泉没有说出这件事,只是面对着张欣盛的目光不由得全身发寒,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恨不得扇自己一把掌,估计张欣盛就是因为这个才留下来找自己的麻烦。 杜奕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鼻子有些发酸,血流滑落,然而杜奕却不知道为什么。 “好吧,不过现在我们王家在这片大陆的实力也不弱,况且今天那名炼药师看了不是那么老练。”虞姬用圆润的屁蹲在上好檀木椅上蹭了蹭,略微有沉思的道。 就在王逸天郁闷的时候,只听啪啪的一阵掌声传来,王逸天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出,只见死神军师正鼓着掌朝着他走来。 这股黑气……怎么和梵天,还有那个偷袭伊莎贝尔的家伙身上的黑气,如此的相似? “我们的治疗没有使用任何药物,也不会对你们接下来的产生任何影响,所以很抱歉。”李伉直接拒绝了护士的问话。 其一个军官模样的年人走了过来,制止了士兵们的骚乱,负手看着漂浮在距离他们不到两米高处的冰球,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他也搞不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 “好了?”乔乞语气里透着一丝疑惑,明显不太相信简芊芊的话。 这个计划,一般普通民众,肯定是不知道的,只有军方、国家安全部门,还有华夏政府高层的人,才所有了解。 “乔乞,如果不是我躲开了……”简芊芊默默地轻声说着,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乔乞给打断了。 费勒看着陈夕,眼神琢磨不定,心想这个东方人如果真的是全心帮助我们,将会是一个好的帮手。如果他是CIA派遣来的,那也将是一个非常棘手的对头!如何才能把他试探出来呢?如何才能把他留在身边呢? 见到宁惜醉时,有着好看眸色的异族青年行商正打着哈欠坐在帐前,惺忪睡眼昭示他尚未睡够的落魄状态,帐篷后则是忙于收拾东西装上车的封无疆,一脸铁青好似被人狠狠气过一通。 凤城的物价很贵,他们连租一间房子,都要拼凑起来,自然没有余钱逛什么秦楼楚馆了。 一会儿之后,她放下手机,看了一下其他都在盯着她电话结果的凌家众人,最后朝向老太太。 其次更因为,每每遇见那种强横霸道的人,孟浩从不会拿他孟家大少爷的架子来震住对方,而是往往以忍为先。 但,老邢的气势分毫不差,发火的时候,颇有一种怒目金刚的感觉。 像一些宗师初期的长老,那都是熬资历熬上来的,实质上他们的实力已经比部分核心弟子要弱,更别说跟黑木及白青双灵这样的顶尖弟子相比较了。 墨微雨点评了一句,神色很是享受的样子,毕竟这家饭店的牛肉真不错。 王宇笑容灿烂,而旁边的楚风在听闻答应立项拍定的时候,也非常激动。 姚紫晴大怒,吼道:“不知羞耻的东西,你们痴心妄想。”说完随手一道道手决打出,数十个困杀阵伴随着数十道符箓,在九朵桃花的炫舞下,将几人团团困住。她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适合布置困杀阵。 “额,在你甩巴掌的时候”又补充一句“本来想上去帮忙的,可是看你的样子…呃…担心反而影响你发挥!”沈从戒摸摸鼻子掩饰笑意。 “大哥,你应当知道,这个国家已经再也经不起任何磨难了。”末了,无为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轻轻的又离开了。 正好闵英睿从外边走了回来,听见佣人说他老爸发了火,心里“咯噔”一跳,赶忙跟着佣人进去。 如今的他,脚下和拳头上内敛的斗气完全在他掌控之中,每一招每一式都按照自己的意愿轰击而出,身形挪移间很是敏捷,完全就是无伤杀怪。 “杰米,你实话实说,这件事情是不是你搞的鬼?”斯特林说这话时,两只眼睛死死盯住李哲,似乎想要看穿李哲脑子里想什么。 那种能赋予人异能的东西,每一个都是无价之宝,而这家伙明明本就掌握有寒冰异能,竟然一连吃掉两颗。 手一招,召回了青锋剑之后,他继续向着通道深处狂奔,没有耽搁哪怕一瞬间时间。 陶商这次派裴光来,一则是向陶谦汇报收复三郡的喜事,二则是请陶谦定夺能够担任吴郡太守和下邳国相的重要人选。 安迪-哈格德本来要送余欢回去,结果提前下班,史蒂夫-纳什当起了车夫。 在这件事情舒安并没有纠结多久,因为想必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张亮会安分下来。 这种情况让猴子心里更加不是滋味起来,不久,在萧晗的元帅府,这猴子便是喝的酩酊大醉。 底特律活塞篮下用的是双塔,当他们在篮下找不到优势的时候,洛杉矶湖人的反击更显得无往不利。 她每个月直播能收入好几千块呢,加上父母定时打来的零花钱,年入千万轻轻松松。 第11章 御前会议(二) 皇帝依然面色如常,他拿起王遴的折子,翻开,慢条斯理地看着,不时点头。折子上密密麻麻列着九边各镇万历十三年的预算数、实发数、差额,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张佳胤出列,高声道:“陛下,臣有话说。” 皇帝抬了抬眼皮:“说。” 张佳胤面色铁青,声音却还算镇定:“陛下,王尚书说兵部的账目与户部的对不上,臣不否认。但九边军饷账目繁杂,历年积压,不是一天两天能查清的。况且,边镇正在备战,此时若大张旗鼓地查账,恐动摇军心。臣以为,此事当缓议。” “缓议?”王遴立刻接话,“张尚书,户部的账目与兵部的账目对不上,这是事实。你说‘动摇军心’。如果账目没问题,查一查,军心怎么会动摇?如果账目有问题,不查,军心就不会动摇吗?” 张佳胤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王尚书,我不是说不查,我是说不必急于一时。边镇将士正在戍守边防,若知道朝廷要派员查账,人心浮动,万一出了岔子,谁来负责?” “那就不查了?”王遴的声音也拔高了些,“每年三百四十三万两银子,连账目都对不上,这叫什么事?” “我什么时候说不查了?”张佳胤也急了,“我只是说——” “好了。”皇帝的声音不大,但两人立刻住了口。 皇帝看了看王遴,又看了看张佳胤,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转向阁臣那边:“内阁怎么说?” 申时行咳嗽了一声,不急不慢地走出来,躬身行礼:“陛下,臣以为,查账是应该的。” 他说了这句话,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九边军饷事关重大,账目不清,朝廷上下都放心不下。但张尚书说的也有道理——边镇正在备战女真,若大张旗鼓地查,边镇将领难免人心惶惶。臣以为,不如这样:先由兵部自查,把账目理清楚,然后送户部复核。如有问题,再深查。这样既不失体面,也不至于激化矛盾。” 申时行说完了,拱着手,垂着眼帘,一副和稀泥的做派。 “自查自纠?”一声洪亮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 王锡爵大步出列,声如洪钟:“申阁老,自查自纠,从来都是走过场。自己的账自己查,查出来问题自己改,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申时行面色不变,依然垂着眼帘,语气平和:“王阁老,我不是说只让兵部自查,我是说先由兵部——” “先由兵部自查,再由户部复核。”王锡爵接过话头,“申阁老的意思是,让张尚书自己查自己,查完了送给王尚书看。如果账目对得上,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对不上,张尚书说一句‘臣已责令整改’,这事就过去了。申阁老,我说的没错吧?” 申时行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一下。他抬起眼帘,看着王锡爵,语气依然平和,但多了几分冷意:“王阁老,你这般曲解老夫的意思,老夫无话可说。” “我不是曲解。”王锡爵转向皇帝,抱拳道,“陛下,臣以为,九边军饷账目不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历年来弹劾边镇冒饷的折子,摞起来比人还高,朝廷哪一次不是让兵部自查、让边镇整改?查来查去,整改来整改去,银子还是那么多银子,账目还是那个乱账。要查,就由朝廷派员去查,不要经过兵部,也不要经过边镇,直接去边镇,清点兵员,核对账目。查清楚了,该罚的罚,该赏的赏。查不清楚,朝堂上的议论就永远停不下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看着王锡爵,微微点了点头。 余有丁、许国、王家屏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余有丁垂着眼帘,像是睡着了;许国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王家屏年纪最轻,沉不住气,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开口。 皇帝的目光扫过来:“余有丁,你怎么看?” 余有丁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查账是应该的,至于如何查、派谁查,臣尚无成熟的考量,容臣回去细细思量后再奏。”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皇帝也不追问,又看向许国:“许国,你呢?” 许国躬身道:“臣附议申阁老。” 简洁,含糊,谁也不想得罪。 王家屏不等皇帝问,主动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不妨多听听各部院大人们的意见,集思广益,再做定夺。” 也是模棱两可的话。三位阁臣,一个观望,一个和稀泥,一个说废话。 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转向都察院那边:“吴时来,你是左都御史,言官之首。你怎么看?” 吴时来出列,正色道:“陛下,都察院这些年接到不少弹劾边镇冒饷的折子,臣派人暗访过几次,确实发现一些问题。臣以为,核查军饷是分内之事,都察院全力支持。” 言官系统一向主张核查边饷,这既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也是他们借题发挥的好机会。吴时来在这个问题上立场鲜明,一点也不含糊。 刑部尚书李世达站出来,语气不紧不慢:“陛下,臣主管刑部,对军饷账目的事不甚了解,不便多言。臣只提一点:若查出来有问题,涉及贪墨,刑部自当依法处置。” 这是表态支持查账,但也不愿意多掺和。 工部尚书何起鸣看了一眼申时行,说了一句:“臣附议申阁老。” 明哲保身。 皇帝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沉默了片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皇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搁下。他抬起头,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张佳胤身上。 张佳胤低着头,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王锡爵说得对。”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殿内众人心上,“自查自纠,走过场的多,办实事的少。朕决定派员赴九边,核查军饷账目,清点实际兵员。先从蓟镇开始,蓟镇查清楚了,再推广到其他边镇。” 张佳胤脸色大变,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 皇帝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张佳胤,你是兵部尚书,核查军饷也是你的分内事。朕不是针对你,朕是针对所有的烂摊子。”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皇帝把“烂摊子”三个字摆出来了,这不是在敲打张佳胤,而是要动真格的了。 第12章 组建团队 张佳胤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嘶哑:“臣……遵旨。” 皇帝又扫了一眼群臣,说:“至于派谁去、怎么查,朕自有安排。今天先议到这里。你们退下吧。”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第次退了出去。 皇帝的话还在众人耳边回荡,“先从蓟镇开始”、“派谁去、怎么查,朕自有安排”。 什么意思?皇帝到底要让谁去?要怎么查?查到了什么程度才算完? 没有人知道。 申时行第一个转身,向殿外走去,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王锡爵跟在后面,大步流星,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他今日出了风头,而且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这在他看来是好事。 余有丁、许国、王家屏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缓缓走出殿外。 王遴收起奏折的副本,整了整衣冠,不疾不徐地往外走。他今日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说,心里踏实。 吴时来和李世达并肩走着,低声交谈着什么。何起鸣跟在后面,面色平静,像个局外人。 只有张佳胤站在原地,半晌才动弹。 他是最后一个出殿的。走出去时,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出了玉熙宫偏殿,阳光刺眼,张佳胤眯了眯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在殿檐下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群臣退尽,殿中恢复了沉寂。 皇帝没有起身。他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那道殿门的方向。陈矩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进来,轻轻放在案上,茶汤碧绿,热气袅袅,他却没有退下。 案上摊着王遴呈上来的那份折子,折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墨迹还是新的。 “查账的事,朕不能交给兵部,也不能交给户部。”皇帝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兵部是张佳胤的地盘,户部的人朕不放心。朕要自己派人去。” 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纸,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名字。 刘守有、张诚、沈应文、戚继光。 皇帝写完,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名字。 “锦衣卫负责暗访。”他的手指点在刘守有三个字上,“司礼监负责账目核对。”手指移到张诚,“户部要出一个真正懂算学,懂查账的直人带队核查。”手指落在沈应文。“最后,真正熟悉蓟镇所有情况,能破开蓟镇地方关系网的,只有戚老将军,”手指最后落在戚继光。“四股力量,拧成一股绳。这个团队,直接对朕负责,不经过任何人。” 陈矩听到最后这句话,心头微震。不经过内阁,不经过六部任何衙门。这是要绕开整个朝廷的常设机构,皇帝自己亲手去抓这件事。这在万历元年以来,从没有的事。 “陈矩。” “奴婢在。” “你负责协调。司礼监那边的人,你和张诚挑几个信得过的。还有,这次蓟镇办案,所有人听戚老将军节制。转告张诚和刘守有,仔细办差,这件事,别让朕失望。” 陈矩跪下,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他能感觉到那金砖的凉意,透过额头的皮肤渗进来。“奴婢明白。奴婢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了一些,“去传沈应文来,现在就去。” 陈矩起身,退到殿门口,正要转身,听见皇帝又说了一句:“从角门进,不要惊动旁人。” 陈矩快步走出了偏殿。 户部档房在户部衙门的最深处,四面无窗,全靠几盏油灯照明。三间打通的屋子,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木架子,架子上码着一摞一摞的账册,从地面堆到房梁。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气味,有些潮,有些霉。 沈应文伏在案上,就着一盏油灯翻阅一本发黄的旧账册。这是万历十二年大同镇的上报清册,纸已经发脆了,边角卷曲,轻轻一碰就掉渣。他看得很仔细,不时用炭笔在旁边的本子上记几个数字。他的字很小,很密,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今天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三个时辰。午膳是让杂役送进来的,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他三口两口扒完了,筷子一搁,又翻开了账册。同僚们都说他“较真”,说在户部这种地方太较真了待不长。他每次只是笑笑,不争辩。他改不了。 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沈应文抬起头。 档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上画着司礼监的印记。 “沈主事。” 沈应文连忙站起来,拱了拱手:“公公有何贵干?” 小太监侧身让了让,压低了声音:“陛下召见。请沈主事随奴婢走一趟。”沈应文愣住了。 他在户部四年,从没见过皇帝,朝会倒是去过几次,但站在队伍的最后面,隔着几十丈远,连龙袍的颜色都看不真切。陛下召见他?他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主事? 他的第一反应是账目出了差错。今天王遴在御前会议上报的那些数字,是不是他核算的哪一笔有问题? 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慌乱。他整了整官服,将那本账册合上,放回架子上,又拿起案上的本子塞进袖中。做完这些,他才跟着小太监走出了档房。 进了西苑角门,穿过长长的夹道,绕过一座假山,玉熙宫偏殿就在眼前了。殿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袍,手持拂尘,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陈矩抬起眼帘,上下打量了沈应文一遍,从头顶的乌纱看到脚下的朝靴,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沈主事,陛下在里头等着。请。” 沈应文整了整衣冠,迈步进殿。 偏殿不大,陈设简朴。正中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堆着几摞折子,码得整整齐齐。 沈应文快步上前,撩袍跪下,额头碰在金砖上。 “臣,户部主事沈应文,叩见陛下。” 声音有些发颤。他控制不住。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不大,很平和。沈应文愣了一下,站起身来,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赐座。”皇帝说。 陈矩搬来一个绣墩,放在皇帝的右手边。沈应文谢了恩,欠着身子坐下,只坐了半个绣墩,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沈应文,你在户部几年了?” “回陛下,四年。” “都管什么账目?” “臣在山东清吏司,管的是登莱、青州等地的钱粮,也兼管过一阵子边饷账目的核对。” 皇帝点了点头。“朕看过你的考成。你在户部四年,经手的账目没有出过差错。” 沈应文的心里微微一动。陛下看过他的考成?他一个小小的主事,考成居然能送到皇帝面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声道:“臣惶恐。” “朕不需要你惶恐。”皇帝的语气放平了一些,像是要说什么正经事了,“朕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沈应文屏住呼吸。 第13章 户部、司礼监人选 “朕要你和戚老将军去蓟镇查账,核查军饷账目,清点实际兵员。你做戚将军副手,锦衣卫的暗哨、司礼监的会计太监都归你们节制。你到了蓟镇,只管查账,别的事不用管。查出来的东西,直接报给朕,不经任何人。” 殿里安静了一瞬。 沈应文的心跳得更快了。蓟镇、核查军饷、戚老将军,这些词一个一个地砸在他脑子里,砸得他有些发晕。他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主事,陛下要把核查九边军饷的差事交给他,这么大的事,他扛得住吗? 他站起来,撩袍跪下,叩首道:“臣……臣才疏学浅,恐不胜任——” “朕说你行,你就行。”皇帝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沈应文的额头贴着地面,没有动。 “你怕不怕得罪人?”皇帝问。 沈应文抬起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那双眼睛没有试探,没有疑虑,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他忽然不怕了。 “臣不怕。”他说。 “为什么不怕?” “臣是户部主事,管钱粮的。钱粮的事,讲的是账目清不清,不是人情厚不厚。臣这些年得罪的人已经不少了,不差再多几个。” 皇帝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皇帝说,“回去准备。三天后出发。” 沈应文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来,倒退着退出了偏殿。夜风吹过来时,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 陈矩送他到殿外,低声道:“沈主事,陛下把这么大的差事交给你,是信得过你。你好好办,别让陛下失望。” 沈应文拱手道:“陈公公放心。臣一定全力以赴。” 陈矩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殿内。 沈应文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海棠花的香气,甜丝丝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全黑了,星星稀疏地挂在天上,又远又冷。 三天后出发。他必须在三天内把蓟镇的账目再梳理一遍,做到心中有数。 他加快脚步,往户部档房走去。张诚一夜没睡。 昨晚陈矩来传话的时候,他正在吃晚饭。陈矩的话不多,就一句:“陛下说了,挑几个会记账的太监,要精明的、老实的、嘴严的。” 就这一句。没有说用途,没有说人数,没有说期限。 但张诚是什么人?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太监爬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靠的不是运气,是揣摩上意的本事,是强大的官场嗅觉。皇帝要会记账的太监,还要精明的、老实的、嘴严的——这是要去边镇查账了。 他不敢马虎。 司礼监值房在乾清宫西侧,离西苑不远。张诚坐在值房里,把太监名录翻了一遍又一遍。文书房里能记账的有十来个,内书堂里学过算学的也有七八个,但符合那三个条件的,没几个。 精明的人往往不老实,老实的人往往不精明,至于嘴严,在这宫里住了这么多年,谁又真的嘴严呢? 他挑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定了五个人。 第一个是刘安。这人在文书房干了十年,从一个小太监干到管事,靠的不是溜须拍马,是真本事。账目娴熟,心算比算盘还快,而且从不跟人来往,下了值就回屋,谁也不见。 第二个是赵全。这人嘴巴最严,在文书房六年,从没听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别人问他什么,他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两个字。张诚有时觉得这人像个哑巴,但想了想,哑巴也好,哑巴不会泄密。 第三个是孙和。年轻,今年才二十二,脑子快,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就是嘴有点碎,张诚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选了他,账目的事,脑子快比嘴严重要。 还有两个是内书堂出来的小太监,一个叫周安,一个叫方平,字写得好,适合抄录。这两人年纪轻,资历浅,但听话。 辰时三刻,五个人站在了司礼监值房正中。 刘安站在最前面,赵全站在他身后,孙和站在第三,周安和方平站在最后。五个人都穿着干净整齐的青布袍子,面色肃然。值房里点了好几盏灯,照得通亮。 张诚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搁下,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去。 “你们被挑上了,是你们的福气。”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但丑话说在前头,这次差事,是陛下亲自交代的。谁要是出了差错,丢了司礼监的脸,我第一个不饶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冷了一些。 “谁要是嘴巴不严,在外头乱说,东厂的诏狱等着他。” 五个人齐齐跪下,叩首:“奴婢明白。” 张诚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起来吧。” 五个人站起来,垂手而立。 张诚单独叫了刘安到一边。刘安是领头的,他必须单独交代。 两人走到值房的角落里。张诚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你是领头的。到了蓟镇,一切听戚将军和沈大人的吩咐。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他看着刘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首先是陛下的人,其次才是司礼监的人。查到的每一笔账,都要原原本本记下来,不许有任何隐瞒。” 刘安跪下,叩首:“公公放心。奴婢知道轻重。” 张诚点了点头,让他退下。 五个太监从司礼监值房里鱼贯而出,走在西苑的夹道里,没有人说话。夹道很长,两边的红墙很高,头顶只有一线天空。四月的阳光从那一线天空里照下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刘安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但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走到夹道的尽头,刘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 “记住张公公的话。”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是陛下的人。到了蓟镇,什么也不怕。” 四个人齐齐点头。 他们加快脚步,往值房的方向走去。 玉熙宫偏殿。 陈矩站在皇帝身后,低声禀报:“陛下,张诚那边已经挑好了人,领头的叫刘安,在文书房干了十年,账目娴熟,嘴也严。”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写有三个名字的纸。他看着那三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陈矩。” “奴婢在。” “你说,沈应文这个人,能担得起这个担子吗?” 陈矩想了想,说:“奴婢没见过沈主事,但看他的考成,是个踏实的人。陛下选他,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皇帝轻轻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了,虽然很淡。 “朕选他,是因为他在户部四年,经手的账目没有出过差错。一个能把自己手上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的人,就有资格去理别人的账。” 陈矩躬身:“陛下圣明。” 皇帝摆了摆手。“不要跟朕说这些,去把刘守有传来,朕要交代他几件事。” 陈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皇帝独自坐在案前。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刘守有、张诚、沈应文、戚将军。 锦衣卫、司礼监、户部、蓟镇老将军。 四股力量,拧成一股绳。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放下纸,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春意正浓。 第14章 锦衣卫的暗桩 刘守有从玉熙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刚才皇帝召见他,只交代了几句话,关于蓟镇办案的。 蓟镇,九边之首,京师门户。张佳胤经营了四年的地方,将门盘根错节,账目扑朔迷离。皇帝把核查蓟镇军饷的差事交给锦衣卫,这次是考验,考验他刘守有能不能做大明天子这把刀,敢不敢做这把刀。 作为锦衣卫和官场的老资历,他敏锐的意识到,蓟镇,将成为整场风暴的风眼。而他刘守有的身家性命,已经和那个地方高度绑定了。 查清楚了,锦衣卫将在他手里重现当年荣光。他刘守有就不再是“东厂的附庸”,而是大明天子手中的一把利刃。 查不清楚呢? 他不敢想下去。罢官还乡都是奢望。锦衣卫指挥使查不清楚皇帝交办的差事,那口诏狱,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加快脚步,往锦衣卫值房走去。 锦衣卫的职责,不只是抓人、拷问,更重要的是刺探。天下各边、各省,哪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锦衣卫必须比内阁先知道。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两百多年了,规矩没变,做的人变了。张鲸掌东厂的那些年,锦衣卫成了东厂的附庸,该刺探的不刺探,该上报的不上报,上上下下都只顾着巴结太监、捞银子。 刘守有接手之后,把锦衣卫的情报体系,重新盯办了起来。蓟辽是重中之重,他在宣府、蓟镇、辽东都安排了暗桩。 “叫王忠来。”刘守有对门口的值役说道。 值役应声去了。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廊道里传来。门帘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大人。”王忠抱拳,声音不大,但很稳。 刘守有没有寒暄。他把案上的舆图推到一边,从袖中抽出一份密令,放在桌上。密令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关防印,锦衣卫指挥使的印,盖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真正的内容,刘守有要当面交代。 “陛下的意思,去蓟镇,查兵员实数,查账务明细。”刘守有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打草惊蛇。你先过去对接我们的暗桩,能查多少查多少,尽快报回来,其他办案的人后续过去。” 王忠接过密令,折好收进怀里。 接着,刘守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王忠。纸上写着三个名字、三处地点、三种联络方式。字写得很小,墨迹已经干了,但纸张很新,显然是最近才誊抄的。 “之前埋的暗桩,一直没动。你可以用他们。”刘守有看着王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王忠看了一眼那张纸,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王忠抱拳:“大人放心。属下明白。”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王忠带着三个校尉出了朝阳门。 他们扮作从大同来的皮货商。王忠穿了一件半新的青绸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六合一统帽,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个跑惯了关内外的老商人。三个校尉都换了便装,赶着三辆大车。车上装的是真正的皮货,从通州买来的,花了几十两银子,有狐皮、羊皮、狗皮,堆得满满当当。做暗哨的人都知道,扮什么就要像什么,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蓟镇城不大,但五脏俱全。一条主街从南门直通北门,两旁店铺林立。有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还有茶馆、酒馆、赌坊。街上穿军袍的士兵来来往往,比宣府更多,也比宣府更散漫。 王忠没有急着去找暗桩。他先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让两个校尉在客栈里等着,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按照刘守有给他的地址,他找到了城南一条小巷子里的一处宅院。宅院不大,两进的院子,门楣上没有匾额,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被岁月磨得面目模糊。王忠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然后走上前,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那张脸在看到王忠的瞬间,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客官找谁?” “我找一个人。”王忠说,声音不大,“姓赵,老家是簸箕胡同的。” 暗号对上了。 门打开了,王忠侧身挤了进去。 那人把门关上,引着王忠穿过前院,进了后院的一间小屋。小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水深流”四个字。 那人转过身,跪下:“锦衣卫北镇抚司校尉赵大有,参见大人。” 王忠把他扶起来。“赵校尉,起来说话。” 赵大有站起来,搬了把椅子给王忠,自己在对面坐下。 赵大有是锦衣卫在蓟镇的暗桩负责人。明面上他是一个做杂货生意的商人,在这条街上开了一间铺子,卖些针线、布匹、杂货,不显山不露水。暗地里,他是锦衣卫在蓟镇的情报网的枢纽。蓟镇军队、府衙、商行里的眼线,收集到的情报都暗中传递给他。这些人平时各干各的,跟他单线联系,互相之间不知道彼此的身份。 “蓟镇军队的底,你现在摸到多少?”王忠开门见山。 赵大有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册子用油纸包着,防止受潮。王忠接过来,打开油纸,一页一页地翻。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和姓名,字迹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账面兵员三万八千,实数不到两万。吃空饷一万八千有余。”赵大有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王忠能听见,“这是去年的数。今年更差,走的人更多。总兵杨四畏名下吃的最多,光他一个人,一年就是两三万两。底下的副将、参将、游击、守备,各吃各的,谁也不比谁少。” “还有一件事。”赵大有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军中书办那里听到一个风声,蓟辽总督府有一笔‘特支’银子,每年从内库拨过来,不经过户部,不经过兵部。这笔银子,没有账。” 王忠的目光凝住了。 “没有账?” “对的。至少,蓟镇这边看不到账。银子到了总督府之后,怎么分、分给谁、分了多少,只有总督府的人知道。” “这笔银子,每年多少?” “我打听到的,大约二十万两。因为有分到蓟镇五六万两,才被我们的人有所察觉,但目前我们没有实据。” 王忠沉默了片刻。二十万两内库特支,没有账,这个消息如果属实,比吃空饷还严重。 “你在蓟镇五年,很不容易。”王忠拍了拍赵大有的肩膀,“这件事办完了,我替你请功。那笔特支银子,你要想办法查清楚,每年什么时候拨、谁经的手、谁签的字、银子到了蓟镇之后又去了哪里,情况我也会汇报给指挥使大人。” 赵大有抱拳:“大人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查清楚。” 四月初六一早,王忠把两个校尉叫到房间里。 客栈的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户临街。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叫卖声、吆喝声、马蹄声混在一起,透过窗纸传进来,闷闷的。 王忠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分派任务。 “老张,你去军营附近的茶馆酒肆,听那些老兵说什么。饷银的事、点名的事,但凡跟兵员有关的,都记下来。那些人几杯酒下肚,什么话都敢说。你记着,只听不说,不要问,不要搭话。” 老张点了点头。他是三十出头的汉子,长得黑瘦,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跟了王忠七八年,从没失过手。 “老李,你去找那些被裁汰的老兵。当年被裁的时候给没给遣散费、为什么被裁、裁了之后有没有人顶替他们的名额,都要问清楚。这些老兵心里有怨气,你递几两碎银子、说几句好话,他们什么都告诉你,记好他们的住址,以后好找到他们对证。” 老李应了一声。他是三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四十出头,做过十几年暗哨,最擅长跟底层人打交道。他见过的人比王忠还多,嘴巴比谁都甜。 两个人各自领命去了。王忠自己换了身衣裳,出了客栈。 第15章 暗查和回报 灭,魔君们甚至连那些修士的骨头都一起吞吃掉,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呀。 魔族人数上的优势,虽然这次败了但是明炎相信下一次再来肯定能够斩杀不少魔人,所以明炎的眼睦已经恢复了神气。 坐上车,乔治还在怂恿我看他拍的照片,一边评述一边自我赞叹。 谢姝宁也想了起来,这种鸟的性子十分古怪,非白玉笼子不能忍受,若不然其双目就会莫名瞎盲。 送走了韩普林,冰清只觉得脚下有些漂浮,但是还是强打起精神来,只知道夜晚在宫里步步惊心,倒是没想到自己在这后宅居然也如此凶险。 显然,虽然这位俊男十分具有绅士风度,但光天化日之下的卫生巾还是引起了他些许反感。身在迪拜这个大都市,他早已适应和各国人员友善地打‘交’道,但底子里的守教巡礼依然没有变,本质上仍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 等介绍诛杀时才终于迟疑了一下,因为所有的资料都显示着诛杀是个无扇,而现在的诛杀明显是凋翎。 这无望的感情是泥潭,陷得越深,未来越稀薄,就越想要尽我所能予他欢愉。这段感情,我从最初的抗拒、逃避,到之后的克制、隐忍,再到如今的贪享、放纵,我点滴改变,步步深入,岌岌可危地沉沦着。 她们离开京都的时候,月白就已有了身孕,算算日子,去岁秋日便该生了。 凌风哥哥这样子似乎就是跟她融合后产生的后遗症,也就是俗称的入魔。 这刀,长大概有三尺,鲨鱼皮刀鞘,呈深紫黑色,上面缀有精致的彩色梅花数朵,分外妖娆。张汝霖将刀拉出鞘,映照着屋内的烛光,竟然寒光逼人。 敬思攀说完,把这次她去果园实地考察时的照片翻出来给我们看。手机里有敬思攀在果园和村民们实地查看时所拍摄的照片,也有老家村民风土人情的照片。 “有点托大了,早知道在下来之前用三千雷霆先轰一遍,再用那琉璃瓶子横扫一遍了”杨天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嘀嘀咕咕的道。 “好,好,好……来来,我们先看看这破晓弩用什么材料比较合适。”得了叶卿棠的承诺,老者顿时像是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般,愉悦的拉着叶卿棠讨论了起来。 何霸天出手时,涌动的气息很强,这一刻是带着报仇的想法,直接出动的。 “好吧。”李卫东叹了口气,知道这个病人恐怕又是哪个官员的亲戚,身为一院之长,其实王院长更多的时候,身不由己。 我爹在外面招呼着街坊邻居们,我感觉我爹的嗓门比以前都要大些,虽然我们一直说话很少,但我感觉他今天还是很骄傲的。 一脚把将近二百斤的人踹飞三四米之远,那力量得要多大才行?这个不起眼的家伙,难不成是武者?三名打手互相看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不是吧,”杨天不由的哀嚎,因为实在不想和影绝战斗了,“放心吧,短时间不会找你,但是你这难得的对手,我是不会放过的”影绝说道。 “区区一个坐骑,也想做我的对手?暗影圣主,你莫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中了吧?”阴柔少年冷声道。 科特的话顷刻便在A—1攻击机队的飞行员里引起一阵肆无忌惮的回应,仿佛这一次他们并不是在执行作战任务,而是在这个浪漫的夜里结伴在东京的红灯区里寻欢作乐一般。 岳鸣还没来得及劝说林星辰,林星辰转身就走,并且重重地摔门而去。 她看见楚凌云的肩头已经湿了一大片,再也顾不上什么,伸手就去扒他的衣服。 但他也等着薄音丢开我,然后等着来笑话我,笑话我为何不与他这个老男人在一起。 “这就是最让人不甘心的一点,虽然你不会参加选举,但是不管谁想赢得选举,大概都绕不过你。”詹姆斯·加菲尔德苦笑,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奇妙,李牧虽然不参选,但是却能起到决定性作用,所以谁又敢忽视李牧? 加之那段时间关于中国两款无坐力火炮频繁出现状况的消息不断传来,亚克托耶夫也就没有把其真的放在心上,而是以旁观者的姿态,静静看着中国人的“闹剧”,直到刚才中国那名射手出掉炮衣的那一刻。 不知道媒体到底是哪里钻出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收到消息,龙谦这个时候会被公安厅释放,但是他们就是知道,并且算准了时间守在这里。 虽然人口在不断分流,但包括家属在内,骏马集团的纸面上,还只拥有了10万员工。 她的秘密,他很好奇,却也不敢去打探,怕挖出来的东西又是鲜血淋漓的。 “不用了,我下车回去就好,公司里忙,让司机载你回去吧。”艾慕立刻懂事的道。 贺良在班级的学习成绩也是名列前茅。样样出色的同学还是会让那些科科垫底的同学心生妒意:你为什么要考这么好,那不就是在故意寒掺我吗?偶尔一科好一也算了,科科那么好就让人心里不舒服。 然而下一刻,林天羽忽然动了。他脚下一步踏出,居然不闪不避的踹向了黑西装保镖。 叶楚让落落先在外面等会儿,落落就在外面自己四处逛了起来,叶楚便和南宫念薇一起进了一处房间。 不过他们两人也是没有因为林寒的采摘的速度而太着急,还是心平气和的采摘着他们的灵药,可以说,不管怎么样,沈梦瑶和穆力的心志还是不错的,十分的冷静,镇静。 沾染了主人鲜血的皮鞭一下子具备了一些对鬼魂的伤害效果,僵尸虚影在房间里不停地乱窜,最后冲出了房间。 过了一会后,电影终于散场了,此时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再加上天空还飘着毛毛细雨,那不好去哪里,于是就准备送糖果回家,我还要去酒吧看看情况怎么样了。 第16章 张鲸的纠结 西苑玉熙宫偏殿里,皇帝批完了最后一折,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传张鲸。”皇帝忽然开口。 陈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张鲸跟着他进了偏殿。 从正月里被夺了东厂提督的差事,张鲸就搬出了东厂的值房,在内承运库那边另寻了一间屋子办公。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茶柜,墙上挂着一幅字——“慎独”二字,是他自己写的,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提醒自己现在的处境。东厂不归他关了,锦衣卫也不听他的了,司礼监又在张诚手里。他能管的地方,只剩下内承运库这一亩三分地。每天早出晚归,老老实实地对账、入库、出库,一丝不苟,从不出错。他知道皇帝在盯着他,他不能给皇帝任何挑错的理由。 可传旨的小太监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皇帝突然召见,朝堂上核查军饷的事正闹得沸沸扬扬,内库和九边不是没有瓜葛。每年一笔银子从内库拨往蓟辽总督府,名曰“特支”,二十万两,不经过户部,不经过兵部,账目只在内库留存。这笔银子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怕被查清楚。 他进殿,跪下叩首,低着头不敢抬。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响。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大,听不出喜怒。 张鲸站起来,垂手而立。 “张鲸,内库历年拨付九边的银两账目,你整理一份出来。”皇帝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差事,“从万历元年到十三年,每一笔都要写清楚。什么时候拨的、拨给哪个镇、什么名目、经手人是谁。” 张鲸的心猛地一沉。 做了十几年的内官,他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扳倒冯保,他亲自办的差;后来掌东厂,朝野上下闻风丧胆。可这一瞬间,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内库拨付九边的银两,不是小数目。这些账目如果整理出来,送到皇帝手里,等于把他十几年的底牌全部亮了出来。哪一笔拨给了谁、经了谁的手、签了什么字,都在账上写得明明白白。皇帝拿到这些,想查谁就是谁,想办谁就是谁。 可他不敢拒绝。内库是他负责的地盘,是他在这宫里立身的根基。如果连内库的差事都办不好,皇帝就有理由把他彻底拿掉。到那时候,他连那间挂“慎独”二字的小屋子都保不住。 他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奴婢遵旨。奴婢回去就办。” “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告诉别人。” 张鲸的脊背微微一僵。不要告诉别人——这是说连张诚都不能告诉? “奴婢明白。”他再次叩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退出偏殿,走到廊下,张鲸才发现自己额上渗出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一把,手指微微发抖。 皇帝要查内库拨付九边的账,外面的人查不到账,可他手里有。他要是不交,就是抗旨,死路一条。要是交了,那二十万两银子的去向就暴露在皇帝面前了。皇帝会顺藤摸瓜,查到张佳胤,查到蓟辽总督府,张佳胤完了,他这个经手人也脱不了干系。 脚步加快了些,他要立刻回府,好好想一想。 回到私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宅子在东城,三进的院子,不大,收拾得极体面。他低着头快步穿过前院,径直进了书房。 “不许任何人进来。”他对门口的随从说了一句,然后关上了门。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架上整齐地码着书,可他很少翻。他的书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摆的。坐在书案后面,案上摊着一份空白的折子,他盯着那份折子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皇帝的话——“内库历年拨付九边的银两账目,你整理一份出来。” 他在内库待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太监干到管事,对那里的每一本账册、每一笔银子都了如指掌。内库拨付九边的银子,分两种。一种是明面上的,走的是“备边”的名目,每年都有定额,账目清清楚楚,户部、兵部都能查到。另一种是暗地里的,走的是“特支”的名目,没有定额,没有成例,全凭皇帝一句话,账目只在内库留存。 那笔每年二十万两的特支银子,就是第二种。 可这笔银子,真的是皇帝批的吗? 张鲸坐在那里,往事一幕一幕涌上来。 万历十一年,张佳胤调任蓟辽总督,进京陛见。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他,问起边镇所需。张佳胤奏称蓟辽边备废弛,急需银两修边、添兵、抚赏夷人,恳请皇上拨付一笔救急银子。皇帝当时点了头,说了一句:“知道了,朕让内库想办法。” 就这么一句话。不是旨意,不是批红,甚至不是口谕——只是“朕让内库想办法”。到了张鲸和张佳胤耳朵里,就变成了可以操作的余地。 张佳胤私下找到他,两人在内库的值房里坐了一夜。张佳胤说:“公公,蓟辽那边窟窿太大,户部的银子不够用。皇上既然点了头,这笔银子怎么拨、拨多少,还不是您老说了算?毕竟,我们也是整顿军务,为国戍边的。”张鲸当时犹豫了很久,但张佳胤开出的条件让他动了心。每年从特支银子中分出两万两,送到他在京城的私宅。张佳胤说:“公公在内库操劳多年,也该享享福了。” 张鲸想起自己当时的样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在那一瞬间,他已经默认了。 从万历十一年开始,每年拨付蓟辽二十万两的特支银子,就是这么来的。 张鲸闭上眼睛,手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 李弘道弹劾张佳胤,皇帝留中不发,御前会议上定了核查九边军饷。皇帝要内库的账,不是心血来潮,是要看看,内库每年拨出去的那笔银子,到底是不是像账上写的那样,用在了修边、抚赏、添兵、备冬上。 可账上写的是假的。修边用了三万,实际只修了一万;抚赏用了五万,实际只给了夷人两万;添兵、备冬的名目下,大半银子都进了张佳胤和他张鲸的口袋。这些事,皇帝不知道。皇帝只知道账目上的数字,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 但如果皇帝把内库的账和蓟镇查到的对在一起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17章 张鲸的决定 交一份不完整的账目?把特支银子的记录抹掉,或者改写,写成别的名目?皇帝正在查账,如果他交上去的账目和最终查到的对不上,那就是欺君。欺君的罪名,比经手一笔有问题的银子重得多,重到他张鲸有十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原原本本地交呢?皇帝如果认真查,顺着账目追到蓟辽总督府,张佳胤顶不住,一定会把他供出来。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皇帝不是跟他商量,是在给他一个机会。把账目原原本本交出来,说明他还知道君臣之分,还知道帮皇帝抓住张佳胤的罪证;不交,或者交假的,那就是自绝于天。至于皇上怎么处理自己,只能听天由命了。 睁开眼,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明日辰时,内库档房,调万历元年至十三年特支清册。” 笔迹有些抖,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面色灰败,像一截枯木。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的心腹太监李和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见他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公公,您没事吧?” 张鲸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李和把参汤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公公,今日陛下召见——” “不要问。”张鲸打断他,语气不善。 李和立刻住了口,垂手站在一旁。 张鲸端起参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李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李和一愣,小心地答道:“回公公,八年了。” “八年。”张鲸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八年,不容易。本官在内库待了十几年,你跟着本官也八年了。这八年里,本官对你怎么样?” 李和心里发慌,不知道张鲸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可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公公对小的恩重如山。小的这条命,是公公给的。” 张鲸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本官现在有一件差事要办。办好了,大家都好。办不好,本官完了,你也完蛋。” 李和的脸色变了。“公公,什么差事?” “陛下要查内库拨付九边的账。万历元年到十三年的,全部。”张鲸看着他,目光沉得像腊月的河水,“本官要你明天带人把特支清册全部调出来,一册不许少,一页不许漏。” “明天一早,你带人去内库档房,把特支清册全部搬出来。本官亲自核对。核对完了,装匣,封条,盖印,本官亲自送进玉熙宫。” 李和还想说什么,张鲸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鲸就到了内承运库。 张鲸让人把万历元年到十三年的特支清册全部搬出来。李和带着几个太监在架子上翻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那十几年的清册凑齐。一摞一摞地堆在长案上,大大小小几十册,有的已经发黄发脆,有的被虫蛀了,有的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特支清册上,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万历十一年三月,拨蓟辽总督府特支银五万两,名目“修边”,经手人张佳胤。 万历十一年六月,拨蓟辽总督府特支银五万两,名目“抚赏”,经手人张佳胤。 万历十一年九月,拨蓟辽总督府特支银五万两,名目“添兵”,经手人张佳胤。 万历十一年十二月,拨蓟辽总督府特支银五万两,名目“备冬”,经手人张佳胤。 一年二十万两,分四次拨付,每次五万两。名目不同,经手人永远是同一个人——张佳胤。 万历十二年如是。万历十三年如是。 这些账目是真的。每一笔都是他亲手经办的,每一两银子都从内库的金库里搬出去,装车,押运,送到蓟辽总督府。张佳胤签了收条,收条贴在内库的档案里,跟这些清册对得上。皇帝要查账,看到的就是这些,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挑不出毛病。 可张鲸知道,账目和流程是真的,但账目背后的故事不止一层。 他合上清册,站起来,走到另一排架子前。那排架子上摆的不是账册,是木匣子。每个匣子上都贴着封条,写着年份和类别。他搬下万历十一年到十三年的几只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是历年来的奏疏副本和司礼监传旨记录。 他一份一份地翻。 万历十一年二月,张佳胤的奏疏副本:“蓟镇修边急需银两,恳请皇上特支五万。”皇帝的批红:“知道了,内库酌量拨给。” 万历十一年六月,张佳胤奏请“抚赏”特支。皇帝的批红:“准。” 万历十一年九月,张佳胤奏请“添兵”特支。司礼监传旨记录:“上传:蓟辽总督张佳胤奏请添兵特支银两事,知道了,着内承运库照例拨付。” 每一笔都有,皇帝批了,他张鲸才拨付的。 他把所有批复证据叠好,用纸包了,和特支清册放一起。然后重新坐回长案前,翻开特支清册,在每一笔记录的旁边标注出对应批复的出处——“见万历十一年二月奏疏副本”“见万历十一年五月批红”“见万历十一年九月司礼监传旨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皇帝拿到这份清册,随便翻到哪一笔,都能顺着标注找到对应的批复依据。 “李和。”他叫了一声。 李和走过来,垂手而立。 “特支清册和附件一起抄录。清册每一笔后面要注明批复出处。附件单独成册,按年份排列。抄完了你核对三遍,核对完了再给我看。” 下午,账目和附件全部抄录完毕。 张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子。匣子是紫檀木的,不大,很沉,上面刻着云纹,盖子上有一个铜扣。他把清册一册一册地放进去,又把附件放在最上面,码好,盖上盖子,扣上铜扣,从袖中摸出一张封条,贴在匣子的开口处。封条是空白的,他从笔架上拿了一支笔,蘸了墨,在封条上写下两个字——“御览”。然后从腰带上解下一枚铜印,就着朱砂泥,盖在封条上。 印文很清楚——“内承运库关防”。六个字,篆体,是他张鲸掌管内库的凭证。 盖上印的那一刻,他的手用力地按下去,让印文清清楚楚地印在封条上,然后松开手,看着那个印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明天一早,你陪本官送进玉熙宫。”他对李和说。 李和接过匣子,抱在怀里,应了一声。 转身走出档房。四月初八的夜,风很大,吹得内库院子里的树哗哗作响。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疏地挂在那儿,又远又冷。 匣子里的东西明天一早就送进玉熙宫。皇帝看了,账目是真的,批复也是真的。至于他收了张佳胤多少银子——那是另一回事了。 第18章 困兽犹斗 入夜时分,张佳胤府中,书房。 灯芯已经剪过三次了,烛火还是跳得厉害,将墙上张佳胤的影子投得忽长忽短。。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蓟镇的舆图,但他的眼睛不在舆图上,在窗外。 兵部侍郎宋之韩坐在他对面,面色也不好看。宋之韩是张佳胤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兵部管着边镇军饷的核销,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经手的那些账目,有一半是从他手里过的,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人,”宋之韩压低声音,“蓟镇那边传消息来了。” 张佳胤转过头,看着他。 “锦衣卫的人已经到了蓟镇。”宋之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暗访,没有公开身份。为首的是锦衣卫百户王忠,带了几个校尉,扮作皮货商,在蓟镇待了好几天。” 张佳胤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端起案上的茶盏,送到唇边,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还查到了什么?”张佳胤问。 宋之韩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来人查到了蓟镇的实际兵员。账面三万八,实数不到两万。吃空饷的事,已经坐实了。出卖我们的杂碎是管钱粮的书办,我已经让他消失了。” 张佳胤闭上眼睛。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地攥紧,指节泛白。蓟镇的事他比谁都清楚,他在蓟辽总督任上那些年,蓟镇的账目每一笔都经他的手。吃空饷是边镇的规矩,不是他张佳胤发明的,也不会因为他张佳胤倒台就绝迹。规矩就是规矩,上面不查,下面不报,上面要查,下面想办法。 可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锦衣卫暗访,等他知道的时候,密报已经送到了皇帝手里。 “内库那边呢?”张佳胤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 宋之韩摇了摇头:“宫里的消息,今天皇上召见了张鲸。召见的时间不长,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张佳胤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皇帝召见张鲸。就在锦衣卫的人从蓟镇传回密报的同一天。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张鲸知不知道锦衣卫在查边镇的事?张鲸会不会把他卖了? 张鲸是他的钱袋子,他给张鲸送了多少银子,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每年少说也有两三万两,逢年过节还有冰敬、炭敬。银子管够,为的就是让张鲸在拨银的时候爽快些,在账目上做得漂亮些。可银子能买来爽快,也能买来人命。张鲸现在是什么态度?是扛着,还是已经把他供出去了? 张佳胤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处境比三天前危险多了。 “五军都督府那边呢?”他问。 宋之韩答道:“下午我去见了英国公。英国公说,皇上要查的是边镇的账,五军都督府不管边饷,管的是京营和卫所,这事插不上手。但他也说了一句,如果查账查到卫所头上,五军都督府不会坐视不管。” 张佳胤冷笑了一声。不会坐视不管,是说给皇帝听的,还是说给他张佳胤听的?英国公张溶是世袭的国公,在五军都督府经营了几十年,手里攥着京营和各地卫所的人事权。查边镇的账,眼下跟卫所没有关系。可如果皇帝查完了边镇,顺藤摸瓜查到卫所呢?英国公的“说辞”就是留给皇帝看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着。 “内阁那边呢?”张佳胤问。 宋之韩想了想,说:“申时行不表态,王锡爵铁了心要查。余有丁、王家屏都在观望。许国——许阁老那边倒是递了句话,‘且看且行,不必过忧。’” 张佳胤微微点了点头,面色稍霁。许国是内阁中唯一跟他有交情的人。两人同年进士,又同在翰林院待过几年。不必过忧——许国是在告诉他,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内阁不会一边倒地支持彻查。至少,朝廷内还有人会帮他说话。 “还有谁?” “都察院吴时来支持查账,刑部舒化不沾边,工部石星跟在申时行后面。” 张佳胤的眉头越皱越紧。支持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也不多。大部分人都在观望,在等,等皇帝到底要查到什么程度,等这场风暴到底会刮多大。观望的人最可恨,他们不会帮你挡刀,也不会替你说话,他们只会站在一边看,看你是死是活。 宋之韩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说了一句:“大人,还有一件事。司礼监那边,咱们的人传出来消息——皇上已经拿到了内库的账目,皇上看了之后没有表态。不确定张鲸那个阉人是不是把大人出卖了,我们要不要探下他的口风?” 听到皇帝看了内库的账目,张佳胤的脸色灰败得像一截枯木。 “大人,”宋之韩的声音更低了些,“要不要……让蓟镇那边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抹账?灭口?还是跑?张佳胤摇了摇头。现在让蓟镇那边准备,不准备还好,一准备就是不打自招。皇帝的网已经张开了,他做什么都是徒劳。 可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张佳胤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宋之韩。 “之韩,你回去之后,替我办几件事。” 宋之韩站起来,垂手而立。 “第一,蓟镇那边的总兵府,让他们把这些年的账目重新梳理一遍,能补的补,能删的删,能烧的烧。不用做得太干净,太干净反而惹眼,做到别人查不出大毛病就行。” “第二,兵部的档册,你跟几个可靠的人过一遍,把那些对不上的地方抹平。锦衣卫查的是兵员实数,不是账目。账目上如果出了问题,那就是你的责任了。” “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替我约一下英国公。明天晚上,老地方。” 宋之韩一一记下,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还有。”张佳胤叫住他,声音沙哑,“司礼监那边,咱们的人最近传消息越来越难了。陈矩把文书房盯得紧,你再给他送些银子,让他小心些,别断了线。多少钱都行,不要心疼银子。张鲸那边先不管,他自己屁股也不干净,敢出卖我,那就一起死。” 宋之韩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夜风吹进来,带着四月里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暖意,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锦衣卫在查,张鲸不知道是敌是友,五军都督府隔岸观火,内阁里只有一个许国暗中递了句话,支持他的人寥寥无几。他的棋,已经下到了绝境。 可他没有退路。蓟辽总督是他干的,特支银子是他经手的。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进一步也是万丈深渊。拿银子的也不是我一个,这时候想当缩头乌龟不露面的,一个也别想跑。 第19章 五军都督府的规矩 五军都督府。 中军都督府的值房在皇城东南角,离兵部不远,但比兵部安静得多。五军都督府管的是京营和各地卫所,管的是军官的铨选和世袭,不管边镇的军饷,也不管募兵的粮草。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大明开国两百年,规矩没变过。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英国公张溶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京营的花名册,但他的心思不在花名册上。他在想蓟镇的事。 蓟镇查账,查的是边饷,跟五军都督府没有直接关系。可边镇的吃空饷和卫所的吃空饷,本质上是一回事。边镇是募兵制,兵员是招募来的,吃空饷是虚报兵员;卫所是世袭制,军户是世袭的,吃空饷是军户逃亡却不注销。形式不同,本质一样,都是拿着朝廷的银子,养着不存在的兵。 皇帝查完了边镇,会不会接着查卫所?张溶不确定。但他知道,如果查到了卫所,五军都督府首当其冲。 “英国公,蓟镇那边的事,您怎么看?”说话的是坐在他对面的成国公朱应桢。成国公也是世袭的国公,爷爷传下来的爵位,传到他这一辈,已经传了十几代。 张溶放下花名册,靠在椅背上。“怎么看?坐着看。” 朱应桢苦笑了一下。“英国公,我不是开玩笑。皇上查边饷,先从蓟镇开始。蓟镇是九边重镇之首,查完了蓟镇,接着就是宣府、大同、辽东。查完了边镇,会不会查到京营,会不会查到卫所?” 张溶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搁下。“查到了再说。现在还没查到,急什么?” 朱应桢看着他,欲言又止。 张溶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老朱,不是我不着急,是着急也没用啊。皇上要查账,你能拦得住?皇上用的是锦衣卫,锦衣卫不听你的,也不听我的。我们现在跳出来说‘别查了’,皇上会怎么想?皇上会说——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朱应桢沉默了,他知道张溶说的对。在局势明朗之前,最好的策略就是不动。不动,就不会犯错;不犯错,就不会被抓把柄。可他不甘心,就这么干坐着等,等皇帝手里的刀落下来。 “英国公,蓟镇那边,咱们要不要……” “不要。”张溶打断他,“蓟镇的事,你不要插手,更不要派人去蓟镇传话。锦衣卫在那边有暗桩,你派人去,等于自投罗网。让杨四畏他们自己想办法。他们能扛过去,是他们的造化;扛不过去,跟我们没有关系。” 朱应桢点了点头,杨四畏扛不住,供出张佳胤;张佳胤扛不住,供出蓟辽总督府的那些事。蓟辽总督府的那些事,跟五军都督府有没有关系?有。蓟辽的将领任命,走的是五军都督府的流程;蓟辽的卫所军户清查,归五军都督府管;蓟辽的军屯田地,被将领们侵占了大半,那些将领里有一半是五军都督府辖下的世袭军官。 “英国公,”朱应桢压低了声音,“万一皇上查到了卫所呢?” 张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敲在朱应桢心上。 “卫所?”张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老朱,你忘了太祖皇帝的话了?” 朱应桢愣了一下。 “太祖皇帝说过,‘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张溶的目光沉了沉,“皇上要是动了卫所,就不是查账的事了,是动祖制。” 朱应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动祖制,这三个字的分量,比查账重一百倍。 张溶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搁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说给朱应桢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老朱,我跟你说实话。蓟镇的事,皇上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查出杨四畏吃空饷,办了;查出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手脚不干净,办了。这些跟我们五军都督府没有直接关系。边镇的事,是兵部的事,是户部的事,是锦衣卫的事。我们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冷了几分。 “如果皇上查完了边镇,还要接着查卫所;查完了募兵的空饷,还要查军户的空额;查完了杨四畏的账,还要查世袭军官的把戏,那就不一样了。” 朱应桢屏住呼吸。 “卫所的军户逃亡了多少,你比我清楚。嘉靖年间,有些卫所逃了七八成。为什么逃?屯田被占了,军饷被克扣了,当兵当不下去了。但是,卫所的军户是太祖皇帝定下的,世袭的军官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军屯的田地也是太祖皇帝定下的。一动卫所,就是动太祖的规矩。动太祖的规矩,就是动摇国本。” 张溶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朱应桢心上。 “皇上还年轻,不知道深浅。他以为查账就是查账,查完边镇就完事了。可万一他不收手,查完了蓟镇还要查辽东,查完了九边还要查都司,桩桩件件都会牵扯到卫所——查到我们头上,怎么办?” 朱应桢的脸色白了几分。 张溶看着他,语气缓了缓,但目光里的冷意没散。“老朱,我不是说要跟皇上对着干。皇上是君,我们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有些事,皇上不知道,我们得让他知道。卫所的窟窿,不是张佳胤一个人的窟窿,是两百年的窟窿。捕蝇纸纸,粘上了就撕不下来。皇上要是铁了心要查,五军都督府不会坐视不管。窟窿填不上,军户补不齐,屯田收不回。查出来,除了罢几个官、杀几个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倒让边镇的将领人心惶惶,让卫所的军户更加不安。”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再说了,五军都督府动了,文官那边能不动吗?卫所的军屯田地,有一半被地方上的豪强占了;军户的赋税,有一半被地方官府截了。这不是五军都督府一家的事,是整个朝廷的事。皇上要查卫所,得罪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全大明的世家大族、文官武将。他扛得住吗?” 朱应桢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张溶摇了摇头。“不做,就是做。蓟镇的事,我们不拦;边镇的事,我们不问。但如果皇上真的动了卫所——” 他没有说下去,但朱应桢听得出那背后的分量。五军都督府的底线是不能看着自己的根基被人挖掉。卫所的世袭军官是五军都督府的根,军户的世袭编制是五军都督府的叶,军屯的田地是五军都督府的土。根挖了,叶枯了,土刨了,五军都督府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朱应桢。 “动卫所对现在的朝廷来说就是一场大地震。”张溶转过身,看着他,“文官那边,跟卫所的利益绑在一起的,多了去了。户部的王遴,你以为他只是个账房先生?他老家山东,那些卫所的屯田被谁占了,他心里没数?还有都察院的吴时来,他的门生故吏里有多少是卫所出来的?这些人现在支持查账,是因为查的是边镇,不是他们的地盘。等查到他们头上了,你看他们还支不支持。” 朱应桢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到那时候,用不着你我站出来,满朝的文官武将,有一半会站出来跟皇上说——‘陛下,祖制不可改。’” 朱应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英国公不是他平时认识的那个张溶了。平时的张溶,喝酒听曲,养花遛鸟,不问朝政,像个富贵闲人。可今天的张溶,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外面裹着锦绣,里面是寒光。 张溶转过身,拍了拍朱应桢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老朱,别想太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看皇上查到什么程度。查浅了,张佳胤一个人扛了;查深了,大家一起扛。扛不过去,该低头低头,该认罪认罪。世袭的国公,太祖皇帝给的,谁也夺不走。可要是皇上动了卫所——”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那就不是低头的事了。” 第20章 文渊阁的深沉 半空中光芒耀眼的权杖,被一次次的抢夺后,它的保护壁垒越来越弱。 叶连心回来的时候,宋颜正在准备明天出门的东西,听见声音,她立即出去开了门。 散会后,许部长等人没有在村上作停留,回到了镇上。县人民武装部的政工科隋科长立马打电话将情况向人武部部长和政委作了汇报。 所以,之前南宫夫人打上门来的时候,宁夫人假意受了委屈的样子,但其实……她的内心隐隐是相信了。 之前就知道太子身体不好,兴许是被人下毒了,但是此时她才发现,根本就不是毒这么简单,而是被人下蛊了。 “没事,只要掌握好一个度就行了,那样的人,你不给她一些颜色看看,她是会更加的得寸进尺的。 许部长的话立即解开了王向远的困惑。许部长说了昨天体检的大致情况,并且根据昨天积累下来的经验对应征青年们讲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这下连秋妈都笑出声来。不过看到萧婉一副云开雾散的样子,才是令她最感开心的事情。 尽管她也不清楚妹妹哪儿不舒服,但是顾卿言说的让她在家好好待着,准是没错的。 是因为他品行好,不想欺负她?还是她对他来说,真的就一点诱惑力都没有? “十箱,给你十箱罐头。奶奶的,你今天是拿不到就要说我坏话了,是吗?”杨飞生气的说道。 高飞袭击各大门派的事情还在上演,而且高飞还放出话来:只要门派联盟不释放他的几位朋友,他就会继续袭击各大门派。 看着太那熟练的动作,商游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自己这次好像真的是掉坑里了。 这也是明显的窝里横,在自己家里厉害,一旦面对外人的时候,枪头子就软了。 为什么会这样,只有宁老板自己知道。完全就是前段时间,在鹏城的那次相遇。当时,这酒的味道就让宁老板记忆深刻。 “朱大皮,原名叫做朱达匹。最开始的时候,是卖猪肉的。前些年,他搭上了王天轮的大车。 不过石昊的这一动作,直接引来了一大批人,他们好笑地看着石昊。因为重来没有人敢打青石古道的主意,毕竟这里可是初始之地的通道。 等情绪稳定下来以后,方丈玄思开始翻找盒子,看看还没有其他东西,让他失望的是……他把盒子里里外外仔细搜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哇,涂涂才不吃呢。”涂涂根本就没有看到于皓的眼神,此时她只是看着手中的白色筑基丹,又放进了嘴里一颗,那脸上的表情,别提多开心了。 要是不遮掩一下,那一名大罗境的大神通者竟然被万花之门拒之门外,那真的是要名传洪荒了,只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名气就是了。 如果楚风将来的实力再进一步提升,这把绿钧宝弓就需要更换了。与他的力量不匹配,就不足以让他在战斗中展现出全部的实力。 萧天月被刘协这肉麻的话语弄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急忙伸出玉手捂住了刘协的嘴,她甚至升起了暴打他的冲动,还好她毕竟很有涵养。 他也不知道现今该做些什么,这辽阔森林里,他只能缓慢行走着,边注意着这里的情况。 “孩儿准备到时候到领两尊族中妖王,给它一点颜色瞧瞧!”赤月王子请求道。 空间这一刻似乎破裂,一道道漆黑的空间裂缝越来越多的出现,如海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浪,恐怖的力量席卷十方,人的肉眼如同被遮蔽,陈奇的身影和光明剑体变的模糊一片。如同沙漠中的热浪地带,眼睛睁不开。 大屏幕上一阵闪烁,看台上陷入了短暂的平静,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上面公布的双方出场阵容和替补名单。 而燕川的身躯被天照之火焚烧后,其中的仙婴挣扎着逃了出来,也被陈奇抓在手中。 陈奇瞬间开启狂暴八倍,砍他的脖颈,同时身上冒起强烈的蓝色青莲火,其中夹杂着一道白色火焰沾染周天河的身躯。 要想取得西甲冠军的关键在于和皇家马德里和巴萨罗那的正面交锋,如果不能正面击败这两支球队的话,那么想要获得西甲冠军就难如登天了。 说这话的是贺湛,可与他一齐高高举揖的还有一个柳彦,这时十一娘已经顺利交接她“久病”之后的第一回轮值,回到月余不曾涉足的上清观了。 平静无波犹如是一块巨大的玛瑙放在那里,一个渔船在湖面划动着,泛起一层层涟漪,飘荡至远处,而后缓慢消失。 可万归一的束缚根本不起作用,只是阻了片刻,若青锋仍然一剑击去。 第21章 御前点差 六位将军中,除了重伤修养的月长石沃尔塔和虎目石凯瑟达没有出战外,其余四位将军均在不同位面投入战争中。 由马看得出薇有几丝犹豫,毕竟这是泄露自己上司的秘密,但这一下,由马却突然明白了许多。 原地踏步的感觉内容固定一个长度吧,哈哈。原地踏步的感觉内容固定一个长度吧,哈哈。 相较于齐国来说,秦国的局面因为有紫天一和紫天恒的镇压,其实并没有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那个铁塔般的男人缓缓的从拳馆里走出,只是用余光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陶飞扬,淡淡道:“能接住我两拳,不错”。 “轰”的一声,众人觉得眼前一黑,怪鱼的恐怖大嘴一口咬中了五行护罩,护罩发出“嘎吱吱”的声音,听了令人毛骨悚然。 否则的话,就算是刚刚形成识海的开灵期,江寒也绝对无法成功。 一座巍峨且坚固的要塞基地依山而建,两座空间要塞则一左一右环绕在基地上方两侧,为洛克率领的巫师世界入侵军团构筑了一方铜墙铁壁。 为了怕出现在意外,他用了五天时间又临摹了两份儿,最后这才停下来。 马国栋一脸正经的说道:“这些对你来说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 唐丽雯的话,听来像是埋怨她的父母,事实上,里里外外都在说着姜熠辰的不是。 洛雨涵心中正感叹着,却见一直没说话的招财被车晃的表情难受,它一脸痛苦的看着洛雨涵,洛雨涵不太明白它的意思,眼见着慕离也被狂飙的车给晃来晃去,洛雨涵又细心的检查了一下慕离的安全带。 刚才……她在叶临宸唇上尝到了五石散的味道。那么一瞬间她就想明白了到底是发生什么,叶临宸才会这个样子。根本不是因为他酒量不好而是有人在酒里下了五石散。 我关上门,回到床边,仔细看杨谨宁的情况,闭阳符闭住了他的生气,身上的阵法也看不出来了。就算有灵体进来,也看不到他了。 受到自家马王的号召,刚刚被黄典二人征服的骏马亦十分配合的跟着马王长嘶。 可是这美好的心情在今天被破坏了,十二夜枭先锋齐至,一股久违的危机感让他猛地从美梦中惊醒,闻人道前辈都出马了,十二夜枭先锋还是不愿放过他。 “先静观其变吧,眼下我们却也不能返回。”即墨涵说道,不过神色中也不免担忧。 童乐忍着笑还想说话,被洛雨涵捏了捏手之后强行忍住了,随后三人走出了太平间,洛雨涵将刚刚打开的锁又锁上了,还细心的用衣袖擦拭了一下上面的指纹。 封兑冷眼看了一下李知言,突然一手抓住李知言的后颈。脚下一点,腾空飞了起来。 姜熠辰好不容易摆脱唐丽雯,驱车赶往凌菡所在的酒店。一路上他都紧皱着眉头,心事重重。 “怎么回事?”姜山疑惑着,他自己并没有做这种防御,那这种防御又从何而来呢? 庄羽到底碰到了什么情况,居然将流云舟那种顶阶宝贝都自爆了。 异能者在这个世上不是没有,而是非常的稀少,像吕少将他们这样高度的领导,还是知道一些关于异能者的情况的。 “别开玩笑,我是说真的呢,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旱魃第一次差点就复苏的时候呢。”分头正经的说道。 第一二个问题已经得到了圆满的答复,接下来就是第三个问题了。为什么贪狼要亲自涉险? 二十来分钟后,会场的气愤比刚才热闹了一倍。要说酒这个东西可以让人拉进距离的,有些本来不太熟的大哥,随着举杯碰撞,也称兄道弟起来。 李明泽看到刘默玲这幅全神贯注的模样,大概也就猜到了为什么她的午餐选择的是泡面了。 他可不认为,林斐来找他,就是为了关心一下,他的身体有没有后遗症什么的。 “可……又有什么不同呢?”姜山皱着眉头,挠了挠头。虽然想到了问题关键的可能所在,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既然这两种元力有所不同,那他们不同的点又在哪里呢?除了两者与火海的反应不同,还有其他不同点存在吗? 对方好像没有趁虚而入的意思,这让何东有些奇怪,不过他没有想得太多,也没有时间想那么多。 最后结果还是出来了,苏郁等人都是莫名其妙的跟在了暴龙的后面,并没有什么直接的目的,恐怕最直接的目的是想要知道抱龙蛋的能力者在抱着这个龙蛋跑来跑去做什么。 而吴三桂则计划效仿李成栋,他甚至认为这也是牛金星同意划分藩国的一个原因——吴三桂曾在北京听见过一些传言:太师对无差别进行免征颇有微词。 而且亚雷斯塔说的不错,其实此次事件,他确实没有任何的损失。 目睹那艘如同梦魇一般顽强的美制巨舰终于沉没,中国海军军官们激动地把军帽抛向天花板,不少青年参谋激动地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至于说把张凡这个多面手抢到自己的番队,夜一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这就不得而知了。 当东方大地正在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潮中大步前行的时候遥远的东欧平原上,斯拉夫人的内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到了1908年,虽然〖中〗国几次和平“斡旋”和和平呼吁让欧洲的局势有所降温,但全球经济的火爆已经无法遏制。 第22章 入蓟 蓟镇城南。 接官亭搭在官道尽头,青布帷帐,香案陈设。杨四畏卯时就到了,副将张承宗、参将王化隆分列左右,再往后是游击、守备,黑压压站了一片。四月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尘土味,将案上那炷香的青烟吹得歪歪斜斜。 杨四畏穿着大红纻丝蟒袍,腰系玉带,头戴七梁冠,这是总兵官朝见钦差的体统。他在蓟镇当了四年总兵,迎来送往的钦差见过不少,从没有哪一次让他心里这么不踏实。昨天宋之韩的信到了,信上说沈应文这个人不好对付,在户部四年,经手的账目从不出错,这次来蓟镇,是带着皇帝的敕书来的,不是来做样子的。 他把信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用茶泼了,搅了搅,看不出痕迹。 “来了。”张承宗低声说。 杨四畏抬起头。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中,一队人马缓缓而来。锦衣卫三十名校尉开道,青黑直身,腰悬铜牌,步伐整齐。后面跟着司礼监的太监,青袍,持印信,面色肃然。再后面是钦差的轿子,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轿子后面,是几名便装随员,骑着马,不显眼,最后是京营的士兵,负责一路护送。 杨四畏的目光扫过那几名随员,忽然顿住了。 他认出了那张脸。 虽然老了,瘦了,鬓角白了,但那张脸他太熟悉了。杨四畏在戚继光手下当过参将,那时候他还不是总兵官,见了戚继光要行军礼。戚继光被罢官的那年,他没有替戚继光说过一句话。张居正倒了,凡是跟张居正沾边的人都倒了,他要是替戚继光说话,自己这总兵官的位子也坐不稳。 现在戚继光回来了。青布袍,没有官服,没有任何标识,站在钦差队伍的随员中,像一个不起眼的老头。 杨四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他整了整衣冠,率领众将跪迎。 轿帘掀开,沈应文走了出来。他穿着钦差的官服,但他怀里揣着敕书,三品的总兵官也要向他跪拜。 “臣蓟镇总兵官杨四畏,率所部将领,恭迎钦差大人。”杨四畏叩首,额头贴地。他身后,张承宗、王化隆及以下各官齐齐跪下,衣甲窸窣作响。 沈应文立于香案之侧,受全礼。这是朝廷体统,杨四畏面子再大,也不能在这件事上有丝毫怠慢。 “起来吧。”沈应文说。 杨四畏站起身,陪笑:“钦差远来辛苦,衙门里已备下酒席。请大人移步——” “杨总兵,”沈应文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敕书在此,核查边饷是头等大事。酒席免了。请将万历十一年以来的粮饷账册全部送到察院,本官要逐笔核对。” 杨四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大人有令,本官自当遵从。只是账册繁多,需要几日整理。” 沈应文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目光不凌厉,甚至带着几分平静,但杨四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 “几日?”沈应文问。 “三——两日。两日内,账册送到察院。” 沈应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轿子。锦衣卫校尉合拢,队伍向城内行去。 杨四畏站在原地,目送钦差的队伍远去,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早已僵硬了。 “杨总兵,”张承宗凑过来,压低声音,“戚继光——” “看见了。”杨四畏打断他,声音也压得很低,“不要慌。他不在兵部的名册上,没有官职,没有印信,不过是个随员。钦差查账,他插不上手。” 张承宗还想说什么,杨四畏摆了摆手:“先回去。账册的事,你亲自盯着,该整理的好好整理,该收起来的收好。” 他说“收好”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重了一下。张承宗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钦差行辕设在按察分司,三进院落,正堂宽大,足以陈设公案。 锦衣卫占了东跨院,蒋兴在院里设了直房。三十名校尉分拨三班,一班守在行辕门口,一班跟着沈应文出入,一班散在蓟镇各处,盯着该盯的地方。青黑直身,腰悬铜牌,不言不笑,进出行辕如同影子。蓟镇的将领们从行辕门口经过,脚步都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京营的士兵在外围排班护卫。 蒋兴坐在直房里,面前摊着一份蓟镇的舆图,舆图上用墨笔圈了几处:杨四畏的私宅、总兵府的档房、城外的青山堡,这些都是要盯的地方。他在锦衣卫干了十五年,审过的案子比蓟镇这间直房里的桌椅板凳还多。他知道,查账这种事,账册是死的,人是活的。账册可以烧,人可以跑,但银子不会长腿飞走。 王忠坐在对面,穿着一件灰布短褐,像个进城卖菜的庄稼人。蒋兴没让他进行辕穿官服,而是把他留在暗处,专门负责与暗桩赵大有单线联络。 王忠压低声音:“大人,最近这边有四件事。第一,杨四畏近日派人在翻旧档,关于张炌的案卷。据赵大有的调查,张炌为人谨慎,应该还有个私人账本,下落不明。” 蒋兴的眉头皱了一下。张炌——剖心案。李弘道弹劾张佳胤的两大罪状之一。杨四畏在翻张炌的案卷,说明有人在替张佳胤擦屁股。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四年,蓟镇的事他脱不了干系。杨四畏翻张炌的案卷,估计是为了销毁证据,毕竟死无对证。 “第二件,”王忠的声音更低了些,“总兵府最近气氛不对。杨四畏那边应该已经开始内部严查跟账目相关的人员了,周书办上次联络后,已经失踪了,找不到人。” “第三,杨四畏在蓟镇城外有三千亩良田,在京城有两家商铺,在通州有上万两的存款。一个总兵官,每年的俸禄加上边饷补贴,撑死了不过三千两。他的银子从哪里来?”“第四,镇守太监赵明德找到了千金送夷案中唯一逃出来的赵三,已经秘密保护了起来。”蒋兴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安排人去找下蓟州府衙的田册、商册,户部的盐引记录,银号的存款底账,这些是官方的文书,只要我们能拿到,杨四畏就跑不了。”蒋兴安排道。王忠抱拳:“明白。” “最关键的,”蒋兴转过身,看着他,“要找到张炌生前处理过的相关账目,最好能找到他的私人账本,这样才能确定他剖心自杀的真正原因。赵三那边,我亲自去过审,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有用的证据。” 王忠领命,闪身出了直房。 窗外,锦衣卫校尉换了班,青黑色的身影在院中无声地走过,像一道影子。蓟镇的春天,风大,吹得窗纸呼哒呼哒地响。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人人自危”。不只是总兵府的人危,他们也很危。这边的差事办砸了,皇帝那边没法交代。 第23章 镇守太监赵明德 入城第二天下午,钦差一行人去拜会镇守太监赵明德。 沈应文没有带太多人,只让戚继光和刘安一起,外加几个锦衣卫校尉远远跟着。他没有坐轿,步行穿过蓟镇城的主街,往城北的镇守太监衙署走去。蓟镇城不大,从城南的按察分司到城北的镇守太监衙署,走快些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但这一路上,戚将军注意到街边有几个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目光却总往他们这边瞟。 杨四畏的人在盯梢,戚将军不动声色,加快了脚步。 镇守太监衙署在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被岁月磨得面目模糊。门楣上没有匾额,但门前的台阶比寻常人家高了三寸,这是太监衙署的体统。 刘安上前叩门。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脑袋,见了刘安手里的司礼监手令,连忙将门打开,侧身让进。 赵明德已在正堂等候。 他五十多岁,瘦长脸,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穿着三品太监的蟒袍,腰系玉带,头上戴着乌纱描金曲脚帽。他在蓟镇待了八年,从万历六年就来了,比杨四畏还早四年。蓟镇换了三任总兵,他一任都没换。司礼监的人知道,赵明德在蓟镇是扎了根的,蓟镇的风吹草动,没有他不知道的。 “沈大人,一路辛苦。”赵明德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太监特有的那种温和与疏离。 沈应文还礼:“赵公公,叨扰了。” 赵明德的目光越过沈应文,落在他身后的戚继光身上,微微顿了一下,拱了拱手:“戚将军,多年不见了。” 戚继光点了点头:“赵公公。” 没有寒暄。赵明德引他们入座,小太监奉上茶来。赵明德端起茶碗,没有喝,看着沈应文,开门见山。 “沈大人,皇上让咱家配合钦差查账,咱家自当尽力。咱家在蓟镇八年,蓟镇多少兵、多少马、多少粮,咱家心里有数。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的时候,派人来跟咱家说过,‘赵公公,蓟镇的事,你看着报,但有些事报上去对谁都没好处。’”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身后的柜子前,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打开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档册,用布包着,防潮防虫。赵明德搬出几摞,拍在桌上,布包解开,露出里面的册子。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年份和堡名,字迹工整,是分守太监每月报上来的底稿。 “这是咱家这些年攒下的。蓟镇每个堡子多少兵、多少马、粮草储备多少,分守太监每月报上来,咱家都存着。这些是我们统计的暗账,有些地方跟蓟镇总兵府报给朝廷的明账对不上。” 沈应文站起身,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册子上记着某堡某月兵员若干、马匹若干、粮草若干,数字清清楚楚。他翻了十几页,又拿起另一本,再翻。暗账上的兵员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少,比蓟镇总兵府上报的明账少了将近一半。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赵公公,这些档册,你攒了八年?” 赵明德点头:“八年。每一本都是分守太监亲笔所记,每月送来,咱家亲自归档。沈大人要查,咱家把这些都交给你。这些是暗账,不是官方的文书,拿不到朝堂上,但用在查案的方向上,沈大人心里就有底了。蓟镇到底有多少兵,杨四畏瞒了多少,咱家给你一个实数。” 沈应文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赵公公,大恩不言谢。” 赵明德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沈大人,这次是皇上派司礼监共同办案,咱家一定是全力配合。还有两件事,咱家要跟大人一并汇报了。” 沈应文坐直了身子,戚继光也放下了茶碗,目光沉了下来。 “第一件,张炌的事。” 沈应文的手指微微一顿。 “张炌是蓟辽总督府的中军官,管粮饷账目。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杨四畏的副将张承宗从总督府出来,神色慌张,衣袍上沾了灰。第二天张炌就剖了心。蓟镇这边有人传,说张炌不是自己想死,是被人逼死的。他手里有一本账,记着张佳胤在蓟辽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特支银子——哪年哪月、拨了多少、经了谁的手、签了谁的字、银子去了哪里。那本账,张炌死后就不见了。” 沈应文的手微微攥紧了。 “咱家派人查过。张炌死的那天晚上,张承宗去总督府,说是去送军需册子,但军需册子在白天就能送,为什么夜里去?去了之后张炌就死了。咱家当时把这事上报了,秉笔太监田义代为批红,最后事情不了了之。咱家在这苦寒之地,远离中枢,拿张佳胤大人没什么办法。” 赵明德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 “第二件,是送银的事。沈大人应该听说过了。” 沈应文点头:“李弘道弹劾张佳胤的奏疏里写了。” “那个活着回来的人,叫赵三。蓟镇人,家在城外三十里的赵家沟。当年他是蓟镇的一个把总,张佳胤派他带着六个兵丁,给把都儿部落送一千两银子。七个人出了喜峰口,走了三天,在哈剌慎遇见了把都儿的人。对方收了银子,但没有放他们走,动了刀。六个兵丁当场被杀,赵三装死逃过一劫,跑回关内报信。” 赵明德看着沈应文,目光沉沉的。 “赵三跑回来之后,张佳胤让人把他关了起来,不许他见任何人。后来张佳胤调走了,咱家就想办法把他放了出来。他对咱家说,‘我有一样东西,是张佳胤写的。七个人出关的那天,张佳胤给了我一封信,信上写着送银一千两,交把都儿部落,不得有误。张佳胤的亲笔,他的手令。’” 殿里安静了一瞬,沈应文的呼吸重了几分。有了这个手令,至少证明李弘道的弹劾不是空穴来风了。 沈应文直起身:“赵公公大义。账目的事,到底能不能查到底,另说。张炌的账本和赵三的手令,我一定要拿到。蓟镇的账查不清楚,张佳胤的事,肯定要查清楚。” 赵明德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24章 档房走水 从镇守太监衙署回到按察分司,沈应文没有歇息,直接进了正堂。 “刘安,”他召集司礼监太监,“开始查账。把兵部验军厅、户部下粮厅、蓟镇总兵府的三本账册全部搬出来,并排铺开。逐月核对——每月蓟镇报兵员若干,兵部验军厅册上记的数字是否一致,户部下粮厅拨付的饷银是否匹配,蓟镇总兵府上报的实收是否吻合。一处对不上,记下来。十处对不上,也记下来。” 刘安应了一声,带着四个太监在偏厢铺开了摊子。账册堆了一桌,三本并排,从万历十一年正月开始,逐月比对。 沈应文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赵明德给的暗账,一页一页地翻。暗账上记着蓟镇各堡的真实兵员,他一个一个地加,总数越来越清晰——不到两万。 偏厢里,刘安的声音不时传来。 “万历十一年三月,蓟镇报步兵两万一千,兵部验军厅两万一千,户部拨付两万一千——对上了。” “四月,对上。五月,对上。” “六月,对上。七月——” 刘安的声音顿了一下。 “万历十一年七月,蓟镇报骑兵六千二百,兵部验军厅六千二百,户部拨付按六千二百拨,但兵部验军厅的核销册上,骑兵只有五千八百。四百人的差额,马料银约一千二百两,去向不明。” 沈应文在正堂里听见了,没有动。 刘安继续翻。 “万历十二年九月,蓟镇报修边银支出三万八千两。兵部备案的维修工程量比前一年还少了一成,工部的物料价格没有涨,三万八千两的数字,对不上。” “万历十三年三月——”刘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蓟镇总兵府上报步兵一万六千名,户部按此拨付,但兵部验军厅的核销册上,步兵只有一万三千名。三千人的差额,饷银约两万两。” 刘安拿着那本账册走进了正堂,放在沈应文面前。 “沈大人,三本账册并排,逐月核对,三个年份都查完了。万历十一年有一处对不上,万历十二年有两处,万历十三年有五处。骑步比例异常、修边银虚报、特支银没有对应的工程记录。对不上的地方,都标出来了。” 沈应文接过账册,刘安在每一处对不上的地方都贴了签,签上写着疑点和数字。密密麻麻,从万历十一年到十三年,越往后越多。 查账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总兵府开始有动作了。 一早,沈应文发现察院门口多了几个生面孔的兵丁,穿着蓟镇边军的号衣,在门口转来转去。蒋兴来报:“杨四畏以‘防止奸细混入’为名,在察院外增加了岗哨。名义上是保护钦差,实际上是监视。只要有人走出这个大门,都有人盯着。” 沈应文站在窗前,看着门外那几个晃来晃去的身影,没有作声。 午后又来了一条消息。蒋兴的脸色不太好看:“杨四畏的副将张承宗,今天上午派人来行辕附近转悠,说是找丢失的军马,转了两圈才走。臣的人拦住了,没有让他们靠近。”入夜,沈应文坐在察院正堂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摆着赵明德送来的暗账,右边搁着周明远抄出的底账,中间是刘安刚刚核完的三衙对账结果——从万历十一年到十三年,对不上的条目由一处添到八处,牵涉的银子从千把两滚到近十万两。 三分材料指向同一个结论,可这结论眼下还搬不到台面上。暗账不是官家文书,底账是偷抄来的,对账的出入,杨四畏大可以一句“账目疏漏,正在核查”推搪过去。说到底,总兵府里的那本正经账册,才是查账的铁证。 更漏滴到亥时,外头忽然嘈嚷起来。 隐隐约约,是从街上传来的。人声、马蹄声、水桶磕碰的声响搅在一处,由远及近。沈应文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裹着一股焦糊的气味直扑进来。 他心里猛地一沉。 “大人!”蒋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急促却不慌乱,“总兵府档房走了水,正在扑火——” 沈应文不等他说完,拉开门,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蓟镇的夜黑乎乎的,可总兵府那一边的天,被火光映得发红。火是灭了,浓烟却还在往上翻涌,。沈应文赶到时,杨四畏已经在了。他蹲在那堆废墟跟前,蹲在还在冒烟的焦木与纸灰中间,埋头翻着什么。身上的蟒袍下摆沾了灰,脸上也抹了一道黑,瞧着倒像个刚从火场里爬出来的救火人。 可沈应文眼尖——杨四畏的靴子是干净的。 火场里进进出出的救火人,靴上哪能没有泥、没有水、没有灰?那只左脚的靴面上是有一点灰,轻轻一吹就能掉。杨四畏不是来救火的,他是等火灭了才来的。 “杨总兵。”沈应文站定了脚,声音不大。 杨四畏“惊觉”过来,慌忙站起,转过身,抱拳拱手。只见他面色铁青,声音发颤:“大人,这是有人蓄意纵火!卑职已下令严查,定要查出元凶。卑职失职,请大人治罪。” 沈应文并不看他,只把目光落在档房的废墟上。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瓦砾堆了一地,纸灰在夜风里打着旋儿,飘起来,落在他的官袍上。 “账册全烧了?”沈应文问。 “全烧了。”杨四畏蹲下来,从灰堆里拨出一块烧得只剩半页的纸,上面的字迹早已看不清楚,只隐约瞧得见一个“蓟”字。他端详了一阵,把那页纸放回去,站起身来,声音沉痛得很,“有人在卑职眼皮底下放火,卑职难辞其咎。求大人宽限几日,卑职一定查出放火之人。” 沈应文看着他。杨四畏脸上是懊悔,是愤怒,可那双眼睛里头,全是自信——一种算准了你拿他毫无办法的自信。 沈应文蹲下身,从灰堆里捡起一块烧剩的纸角。纸已经发脆了,轻轻一碰就碎。他把那块纸角放回灰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杨总兵辛苦了,早些歇着罢。明日辰时,本官在察院等你。你手下的副将、参将、游击、守备,一个一个地来,本官要当面问。”沈应文说完,转身便走。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稳当得很。身后,锦衣卫校尉合拢上来,将他与杨四畏隔开。 杨四畏站在原地,目送钦差的轿子远去。脸上的懊悔,一点一点地褪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干干净净的靴面,在这火场边上格外扎眼。他皱了皱眉,抬脚踢了一下灰堆,灰扬起来,落在靴面上。 “来人,把档房收拾干净。”他说道。 第25章 代天子行权 档房起火,账目被烧;档房书办周明远消失不见;杨四畏的田产家产情况地方上也不配合;自己察院的人但凡进出就被跟踪监控。证据线索很多,但现在沈应为缺的是雷厉风行执行命令的人手。 他需要兵。 他需要的是能接管总兵府、控制各营将领、防止杨四畏明目张胆破坏证据的兵。从京城调兵,要兵部的公文,要内阁的票拟,要皇帝的批红。兵部尚书是张佳胤,蓟辽总督是他的人,兵部侍郎宋之韩是他的人。沈应文预料到这一层,但没想到驳回来得这么快。 四月二十二日午时,他写好申请调兵的文牒,盖上钦差关防,命人快马送进京城。文牒上写得客气:“蓟镇查账事繁,边情不靖,恐有骚动,请调京营官军三百名暂驻蓟镇,以镇局面。” 四月二十四日申时,兵部的驳文就到了。 蒋兴把驳文送进来的时候,面色不太好看。“边情紧急,将士不宜擅调。蓟镇各营自有守备,钦差查账宜速不宜迟,勿生枝节。”落款是兵部侍郎宋之韩的签名,这是张佳胤的意思。 他把驳文折好,收进袖中,没有发火。兵部的反应,他早就知道。但他必须走这道程序——不走到兵部驳回这一步,他就没有理由让皇帝出手。 他铺纸,开始给皇帝写密报。 “臣沈应文谨奏:蓟镇查账已得实据,杨四畏以下吃空饷确凿。然臣调兵之请被兵部驳回,无兵则无法控局。杨四畏手握重兵,蓟镇各营皆其党羽,所查证据被反复破坏。臣以文臣坐镇,恐难制其变。请陛下授臣节制蓟镇各营之权,或调邻近卫所官军暂听调用。臣非惧死,惧事败于半途。” 写完后,封好,交蒋兴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夜里,沈应文睡不着。他在想杨四畏下一步会做什么。烧账册,是为了毁证据;周书办消失,是为了断人证。杨四畏不想跟钦差硬碰硬,他在等——等沈应文自己走。钦差出京有期限,查不出名堂,自己就得走。杨四畏在蓟镇经营了这么多年,等得起。 但沈应文等不起,皇帝等不起。账册烧了,证人没了,兵调不来,他手里还有什么?他手里的线索不少,但没有一样能直接拿住杨四畏,能扳倒兵部尚书。蓟镇如果不能打开局面,其他军镇、兵所有样学样,一切都不会改变。 四月二十六日清晨,密报送到了刘守有手里。 刘守有一刻不敢耽搁,亲自送进玉熙宫。皇帝正在批折子。看过密报后,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陈矩注意到,皇帝看到“调兵之请被兵部驳回”那一行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皇帝合上折子,放在案上。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对陈矩说了一句:“蓟镇的事,朕要戚将军和沈应文他们有所作为。” 陈矩没有接话。 “传张诚。”皇帝说。 张诚来得很快,与刘守有两人在御前站定,垂手听命。 皇帝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 “沈应文要尚方剑,朕给他。调锦衣卫二百精骑,副镇抚使邱棨亲自带队,光明正大地去蓟镇,名义是‘缉拿要犯’——蓟镇有要犯,锦衣卫奉旨缉拿,跟兵部没关系,不需要兵部调令。” 刘守有抱拳:“臣遵旨。” 皇帝点了点头。 “让邱棨带剑入城,五品以下,先斩后奏。” 刘守有心中一凛。五品以下,蓟镇的参将、游击、守备,都在这个范围里。杨四畏是总兵官,正二品,不在其列。但他的副将、参将、游击,见了尚方剑,腰杆子就硬不起来了。尚方剑不是用来杀杨四畏的,是用来砍杨四畏的枝叶的。枝叶砍光了,树干也就立不住了。 张诚在一旁躬身道:“陛下,蓟镇镇守太监赵明德那边,奴婢已经传了话,这是主子盯办的大案要案,镇守衙署不许有任何藏私推诿。” 皇帝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去吧。让邱棨尽快出发。” 四月二十八日,蓟镇。 午后,城南官道上尘土飞扬。蓟镇的百姓先是听见了马蹄声,上百匹马同时飞奔,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上。然后看见了烟尘,烟尘中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青黑色的直身,腰悬铜牌,旗帜上绣着飞鱼,在风中猎猎作响。锦衣卫,二百精骑,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面色冷峻。 杨四畏在总兵府里接到了消息。来人报:“锦衣卫副镇抚使邱棨率二百精骑已到城南十里铺,持尚方剑,说要进城缉拿要犯。”杨四畏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他脸色变了又变,匆匆换了官服,带着张承宗、王化隆赶往城南接官亭。 接官亭还是几天前迎接沈应文的那个接官亭。香案来不及设了,杨四畏率众跪在官道旁,低着头,不敢抬。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面前停住了。杨四畏听见一个声音从马上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冷意:“杨总兵,邱棨奉旨缉拿要犯,借道蓟镇。尚方剑在此,按规制,杨总兵以下各官,跪迎。” 杨四畏叩首:“臣杨四畏,恭迎圣上尚方剑。” 邱棨没有下马。他双手平举那柄尚方剑,剑身横在杨四畏头顶上方。阳光照在剑鞘上,黄绫刺眼。杨四畏跪在地上,能感觉到那柄剑的重量——代天子行权。他在蓟镇当了四年总兵,从来没有觉得这五字离自己这么近。 邱棨收起剑,夹了夹马腹,率队从杨四畏身边驰过,马蹄扬起尘土,落在杨四畏的蟒袍上。杨四畏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身后的张承宗、王化隆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锦衣卫直入钦差行辕。邱棨下马,进正堂,向沈应文见礼,将尚方剑双手呈上。沈应文接过剑,捧在手中,手指微微发颤,终于不用那么憋屈了。 当天傍晚,尚方剑抵蓟的消息传遍了全城。蒋兴来报:杨四畏派人把察院外的岗哨撤了,一个不剩。张承宗躲在总兵府里不出来,王化隆称病不出。周明远还没有找到,但赵大有的铺子周围,盯梢的人撤了。杨四畏老家那边也传来话,“杨四畏的田产家业正在全力统计,不日呈递。” 沈应文坐在正堂里,尚方剑横在案上。他还没有用它,只是放在那里。但就只是放在那里,蓟镇的天就开始变了。 戚继光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他没有看尚方剑,也没有看沈应文。他在看远处——城外的方向。那里有蓟镇的校场,有他练了十六年的兵。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但现在,他们有剑了。 第26章 发饷 苍岭堡坐落在蓟镇城西北七十里处。说是堡,其实不过是一圈夯土墙围起来的院子,墙头上长满了蒿草,墙根被雨水泡得酥软,年久失修。堡子里住着三百多个南兵,都是当年戚继光从浙江带来的戚家军老底子。他们在北方驻了十几年,从青壮年驻成了白头兵,老家回不去了,蓟镇也不是家。朝廷欠了多年的“行粮”,尤其是戚将军离开后,每人每月应领的银子,实际到手不到三成。 堡外,一道干涸的河沟把苍岭堡和北边几里外的另一个小堡隔开。河沟那边住着二百多个北兵,都是本地世袭军户,吃的也是朝廷的饷,拿的比南兵多,干的比南兵少。两边井水不犯河水,但互相看不上对方。 五月初,风大。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卷着黄土,打在脸上生疼。 今天是发饷的日子。 苍岭堡的校场上,南兵们排着队,等着领饷。整个校场,其实就是一块平整过的泥地,踩得硬邦邦的,连个像样的旗杆都没有。几个老兵蹲在墙根下,嘴里叼着草,眯着眼看天。年轻一点的站得直些,但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期待。每次发饷都是那个样子——给一点碎银子,再给几斗发了霉的陈米,够吃几天,饿不死,也吃不饱。 领头的军官不是苍岭堡的人,是从蓟镇城来的。姓马,绰号马阎王,是张承宗的家丁头目。这人长得粗壮,满脸横肉,嗓门大,脾气暴。他带着十几个家丁兵,赶着几辆大车进了堡。 马阎王从车上跳下来,一脚踢翻了摆在案上的一只空箱子,往地上一蹲,扯着嗓子喊:“都排好队,一个个来!谁挤谁滚蛋!” 南兵们沉默着,排着队往前挪。马阎王坐在案后,旁边一个小喽罗拿着名单念名字。念到的人上前,马阎王用手扒拉一点碎银,再扒拉一小袋米,往那人手上一推。银子少得可怜,米是黑的,能闻到霉味。 有个南兵接了银子,掂了掂,眉头皱起来,小声问了一句:“马爷,这个月的数不对吧?该发一两的,这连五钱都不到。” 马阎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剩下的碎银子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他比那个南兵高半个头,往前一逼,那人退了一步。 “你哪个营的?” “标下步兵营的。” “叫什么?” “赵四。” 马阎王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在赵四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戳着:“赵四,你给老子听清楚了。你们这帮南蛮子的账,朝廷认不认还不一定呢。能给你们发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要饷没有,要命一条。再啰嗦,老子把你当逃兵办了!” 校场上安静下来。所有南兵都看着这边,没人动,没人说话。赵四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他把碎银子和霉米揣进怀里,低着头让到一边。旁边几个年轻南兵脸上挂着愤懑,牙关咬得紧紧的,但没人敢出头。 马阎王环顾一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坐下,继续发饷。 发到一半,马阎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案上一拍,提高了嗓门:“忘了说一件事。总兵府有令,苍岭堡南兵所占军屯田,即日起清丈收回。每家留两亩糊口,其余统统充公。明日开始丈量,你们提前把地里的庄稼收了,收不了的就算公家的。” 校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收地?” “戚将军当年分给我们的地,凭什么收走?” “那是我们一锹一镐开出来的荒!十几年了,怎么就成了你们的?” “两亩?一家老小五六口人,两亩地吃什么?” 马阎王站起来,双手叉腰,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吵!地是朝廷的,不是戚继光的!他当年分给你们,本来就不合规矩!现在不过是把规矩正过来!再吵,两亩都不留,全收!” 一个老兵从队列里冲了出来。五十来岁,背已经有点驼了,满脸沟壑,眼睛里冒着火。他姓陈,大伙都叫他陈老六。他站到马阎王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马爷,戚将军在的时候,分给我们地,说这是弟兄们的安身立命之本。我们在蓟镇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把地收了,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 马阎王斜眼看着他:“你算老几?” 陈老六说:“我们的地是戚将军分的,凭什么给你们?” 马阎王一巴掌扇了过去。陈老六脸上肿起一道红印,嘴角沁出血来,但没有倒下,死死盯着马阎王。 “地坚决不给。”陈老六的声音发颤,但没有退。 马阎王又一拳砸在他脸上。陈老六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几个年轻兵冲上来扶他,被马阎王的家丁拦住。马阎王蹲下来,揪着陈老六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凑到他耳边,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老东西,戚继光早就完了。你们这些人,也蹦跶不了几天了。识相的,老老实实交地,以后还能在这混口饭吃。不识相的——你看看苍岭堡外面的荒山,埋个把人,不费事。” 他松开手,陈老六摔在地上。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像决堤了一样。 “欺人太甚!” “跟他们拼了!” 几十个年轻兵冲了上来,拳脚相加。马阎王的家丁拔出刀,但南兵人多,赤手空拳也压了上去。马阎王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往车那边跑。他的家丁护着他,一边退一边挥刀,砍伤了两三个南兵。马阎王翻身上马,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帽子也丢了,狼狈不堪。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扔下一句话:“你们这帮人,给老子等着!” 打马跑了。家丁们也纷纷上马,跟着他逃出了苍岭堡。 校场上,南兵们喘着粗气,有人扶着受伤的弟兄,有人捡起地上的碎银子和霉米。陈老六坐在地上,杨四畏要的不只是克扣他们的饷银,还要收走他们的地,断了他们的根。他们当年是冲着为国效力的心思跟着戚将军来的这里,现在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这样还算不算大明的兵。 堡墙上,分守太监孙茂才把一切看在眼里。 他从垛口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墙边,看着马阎王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校场上那些愤怒的南兵,然后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用炭笔写了几个字:“五月初,苍岭堡发饷日,张承宗家丁克扣军饷,辱骂戚继光,并宣布清丈军屯田、收回南兵土地,激起众怒,双方斗殴,马阎王仓皇逃窜。” 第27章 夜杀 苍岭堡内,南兵们都没有散去。 几十个年轻兵围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大。 “地不能交!交了地,咱们喝西北风去?” “钦差不是来了吗?找钦差告状!我听说戚将军也跟着钦差一起来的,我们找戚将军跟我们评评理,凭什么收我们的地。” “告状?杨四畏在蓟镇多少年了,钦差查得动他?” “谁收我的地,我跟谁拼命。” 陈老六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走到人群中间。他环顾一圈,声音沙哑:“弟兄们,今天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也不能莽撞。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先稳住,把地里的庄稼收了,能收多少收多少。然后,咱们派人进城,找钦差告状。” 没有人再说话。 傍晚时分,守堡军官把南兵们赶回了营房。这个守堡军官不是苍岭堡的老底子,是几天前刚来换防的,姓牛,是从杨四畏的亲兵里派来的。牛军官站在营房门口,对几个带头的年轻兵说:“今天的事,谁都不许外传。马爷是张副将的人,得罪了他,你们吃不了兜着走。都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操练。” 牛军官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值房,锁好门,拿出一张纸,写道:“马阎王已按计划行事,苍岭堡南兵已群情激愤。收回土地之事宣布后,南兵反应激烈,动手打了马阎王。分守太监孙茂才在场,已经记录离开苍岭堡。马阎王已回蓟镇,他及几个家丁兵,今晚会和蓟镇几个商贩喝酒到天明。” 夜深了。苍岭堡的风更大了,吹得堡门上的旗杆呜呜作响。南兵们躺在营房的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人在骂马阎王,有人在骂杨四畏,有人在想戚继光。 陈老六的营房在营地靠外侧的地方,他睡在靠窗的位置,月光照在他脸上,花白的眉毛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没有睡着,睁着眼,听风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巡夜兵的步子。巡夜的兵他认得,走路重,踩在地上“咚咚”响。这脚步声太轻了,轻得像猫。陈老六侧耳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过去了,没有动静。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约莫三更天,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不是从门外经过,是停在门口。陈老六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坐起来,门被一脚踹开。月光下,几个人影冲了进来,穿的不是南兵的号衣,是卫所兵的服饰,脸上蒙着黑布。 陈老六大喊一声:“什么人——” 话没说完,一刀劈下来。他本能地偏了偏,刀刃砍在肩膀上,血溅出来。 营房里炸了锅。睡梦中的南兵们惊醒,黑暗中看不清人,只听见刀劈肉骨的声音和惨叫声。那几个黑影下手极狠,不问是谁,见人就砍。与此同时,最先进来的那个人,一刀刺进了陈老六的胸口。陈老六抓着他的手腕,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双眼睛——他认得。姓牛,牛得水,苍岭堡新来的守堡军官。陈老六以前在营房门口跟他打过照面,那双三角眼,他记得。 “你——”陈老六嘴里涌出血来,说不出话。 营房里一片狼藉。除了陈老六,还有三个老兵被砍死在通铺上,都是白天跟马阎王起过冲突的人。牛得水带人动手时专挑这几个人下手,其余南兵只是砍伤,没有杀。几个蒙面人训练有素,干净利落,杀完人就往卫所营地跑去。 营房里有人喊起来:“陈老六被杀了!”“来人啊!杀人了!” 火把陆续点起来。火光下,陈老六和另外三具尸体躺在血泊中。 南兵们炸了。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抄起刀枪就要往外冲。 “往哪边跑了?”有人喊。 营房门口一个南兵指着北边:“往河沟那边跑了!穿的是卫所的号衣,往他们营地跑了!” “肯定是马阎王带人干的!他白天说要报复,晚上就来了!” “他是卫所兵出身,蓟镇北边的,怪不得这么狠!” “追!杀过去!” 几十个南兵红了眼,拎着刀棍涌出营房,往河沟方向追去。也有人喊“先别冲动,等天亮了再说”,但没人听。扣饷、收地,早受不了这些鸟气了。 几个蒙面的卫所兵在前面跑得不快不慢,南兵们能看到,却一直追不上。到了河沟对岸,卫所营地里还亮着几点灯火。几个蒙面人冲到营地内,就闪身不见了踪影,有几个听到外面动静的人出来看情况,被冲在最前面的南兵一刀砍倒。后面的人蜂拥而上,踹开营门,见人就砍。卫所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来不及穿衣服就拎着刀出来迎战。 黑暗中,谁也没有认真去想,为什么今天的卫所营地没有值岗巡逻的。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没有指挥官,没有号令,只有血和火。混乱中,偶尔有几声“老子戚家军的”“你们这帮卫所的软蛋敢惹我们戚家军”,黑夜里格外刺耳。 牛得水带着几个亲兵绕到苍岭堡外的高坡上,远远看着河沟方向燃起的火光。他身边站着一个人,是杨四畏派来的传令兵。 “牛爷,事情办成了。”传令兵低声说。 远处,牛得水站在苍岭堡外一处高坡上,看着河沟方向升起的烟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是杨四畏的人,是从杨四畏的亲兵里提拔起来的,就是看中他听话。杨四畏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问对错,不问后果。他对身边的人说:“去,报给杨总兵。苍岭堡南兵哗变,杀了卫所兵,还烧了庄子。” 那人犹豫了一下:“庄子还没烧。” 牛得水看了他一眼:“那就去烧。” 那人打了个寒噤,叫了几个弟兄,翻身上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那是是去苍岭堡附近的军户庄子。那里住着卫所的家属,老弱妇孺。牛得水深呼吸一口气,把良心压下去。良心不能当饭吃。 第28章 奏折--南兵哗变 在一旁的唐龙咬了咬嘴唇,没有想到李三这么仔细,眼神呆呆地看着李三,看着就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然而异变又起,忽有三把光剑,自那虚空之中迅速凝聚成形,竟是形成掎角之势,位于三侧,环绕在他的身旁。 因为拍摄者死亡后无法继续拍摄,在看直播的观众们在看到一道绿光闪了一下之后再没有信号了。 秦川双目一凝,闪出了几分杀意。也并非自己残戾到非要对老怪物身边的人赶尽杀绝,而是自己想要与半月合作,就不得不拿出一些诚意……不,并非彼此合作,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叹了一声,秦川便摇了摇头,又拾起地上散落的衣裙,坐回了榻上。看着阿罗叶俏丽的睡容,忍不住抚了抚她的脸颊。 屋外秋风瑟瑟,而屋内却是温暖如春,屋子里摆着两个一人多高的大暖炉,有了这两个暖炉就代表着寒冷将侵袭不了屋子里的人。 而像清河帮这种在官府和十大那里都挂上号的反动组织,实力强弱先不提,最少躲藏的本领都是很有一套的,地下工作经验丰富,反侦察能力出‘色’,一般人还真‘摸’不到他们的老巢。 众人立刻相互望了一眼,老大的声音似乎前所未有的好?这是什么情况? “先……挑什么?”老板依旧在恍惚中,直到半晌后才勉强回过神儿来,看到某人手上那两张做工精巧的人皮面具。 公孙谷主直起身子对沧‘浪’‘门’的年轻人厉声道,看他这样子似乎接下来就想亲自上场去教训一下对方了。 东方仙国和中央仙国不一样,他们负责不同的区域,也听从不同人的吩咐和认命。 “放心,这些脏活累活,有人会来干的,”三无先生微微一笑道。 如果郭节的遗体还在,柏华还是有本事知道真相。他会动用自己的力量,让自己的私人医生去解剖郭节的遗体,就会发现事情的真相。 “欢迎总统、总参谋长以及各友军代表莅临指导工作。”齐飞白上前打敬礼。 浑然敌人之中后,左右的敌人很是惊慌,纷纷用枪瞄准,大家只感觉眼前一花,发现对方速度肉眼难辨,根本无法瞄准,胡乱开枪只会伤害同伴,不得不放弃,眼睁睁开着一道人影往阵地后面诡异的点射而去。 “你是谁?”刘基问道,自己这点事,只要去查,基本都知道,没什么好奇怪的,当然,有权知道这些的,肯定是体制内的人。 程颐也算是一名合格的军人,军区大比武中,各项技能综合比前三,搏斗、枪械、侦查三项能力名列前茅,实打实的“兵王”,当然,这些都是在部队的成绩了,担任了“首席武官”后,多少还是落下了些。 此时的紫府空间之中却是夜晚,一轮银盘高挂,大地一片白亮,那眼潭水更是波光粼粼,风景分外的好。 几个交际花倒是注意上了赵无极,但没有一个上来搭讪,跟谁不是跟,要跟也得跟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不是,跑这里来,跟个保镖,传出去别混了。 等这个老畜生逃回第一境后,必然会说服魂族另外九大至尊境强者,对人族发动疯狂反扑。到时那一战必然石破天惊。最终人族赢的几率还不足三成。而这可不是他要的结果。 原始人并不傻,本来就吃了个酒足饭饱的他们,自然是不会继续花时间在吃上。 “哼,我和我哥不同。现在你是亚洲联盟的人,和我一起战斗,会给你带来国际上的问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林浪断开连接,看看神河手表上的号码笑了下。 高空冲下来的能量波击中结界,让结界都出现震荡,结界外围的地面和建筑瞬间粉碎。 “嗨,这位是?”,黛安娜跟陌凡打了个招呼,看到了他旁边的千羽柔。 所以苍蝇只能先行答复给他时间考虑,便先打发走了卓乐峰。至于他如何考虑?卓乐峰很清楚,苍蝇自己不可能一次性拿五公斤供应给一个陌生的江湖大哥,这事他必须要找他的上线要货或者商讨。那他的上线是谁? 当两道剑光射到神秘人身上的瞬间,“乒铃”一声,神秘人所在的空间竟然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 此刻苍穹资本的员工还在加班加点的忙碌着,特别是人事部的人一个都没有闲着。 果然,对面不远的一处房子燃起了大火,火势熊熊,烈焰翻腾,已经将一半房屋吞噬了,街道上有不少百姓担着水桶水盆正火急火燎地赶往火场。 晋升为神灵的天使,依旧保持着谦逊的礼仪,如同最忠诚的士兵一样,煽动翅膀,悬浮在紫微星附近。 第29章 弹劾戚继光 戚继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兵。有些脸他认得,有些脸他不认得——老了,瘦了,被风沙磨得粗糙,但眼神没变。他在蓟镇十六年,南兵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这些人跟着他打倭寇、修边墙、守边关,从来没丢过人。 戚继光往前迈了一步,沈应文伸手拦住他,低声说:“戚将军,您三思。我们是皇上派来蓟镇查账的,身负皇命。这件哗变事件,与您无关。您一旦出面,就再也脱不了关系。” 戚继光看着沈应文:“沈大人,他们是跟着我才南方来蓟镇的。朝廷欠了饷,地被人收了,现在人也被杀了。他们跪在这里,不闹事,不造朝廷的反,只是喊我一声‘戚将军’。如果连我都不相信他们,不敢替他们说话,他们这些年的为国卖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应文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回去。 戚继光走下台阶。 他走到门板前,蹲下来,掀开草席,看着陈老六的尸体。戚继光的手放在陈老六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南兵。 “你们都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南兵们没有动。 “起来。” 赵四第一个站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戚继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看过去:“昨晚的事,我相信不是你们挑起的。有人杀了陈老六他们,所以你们去报复。一夜械斗,两边都死伤很多人。” 南兵们沉默着。 “卫所庄子上被烧的事,我也不相信会是你们干的。我们从东南沿海清剿倭寇开始,就是戍边卫民的,我不相信我才离开四年,你们就会学那些岛国牲口,对无辜百姓痛下杀手。” 赵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戚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应文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戚继光身边,看着那些南兵:“我是钦差沈应文。你们的案子,朝廷会查。昨夜的凶手,朝廷会抓。但现在,你们该回营的回营,该疗伤的疗伤,不要再有任何过激行为。本官以钦差的身份向你们保证——蓟镇的事,查到底。” 南兵们没有动,看着戚继光。 戚继光说:“听钦差大人的话,先回营。” 南兵们这才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戚继光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巷口,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沈应文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戚继光的手冷得像冰。 蓟镇的消息传到京城,比苍岭堡的风还快。 第二日,杨四畏的八百里加急密报最先递进通政司,密报措辞极为严厉。 与此同时,五军都督府也收到了蓟镇方面的消息,英国公张溶坐在中军都督府的值房里,听完心腹禀报后将密报看了一遍,搁在桌上,端起茶碗,没有喝,手指在碗盖上慢慢地转了很久。成国公朱应桢坐在他对面,两人相对无言,但心里都清楚——这是一把刀。刀已经递到了手上,就看怎么砍。 张溶放下茶碗,声音压得很低:“去吧,该递的话递到科道去。告诉那些人,蓟镇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不能装聋作哑。戚继光遥控旧部,煽动哗变,屠戮卫所兵,烧杀百姓——先不论真假,这些话总要有人替朝廷说出来。” 朱应桢点了点头,起身离去。他是世袭的国公,在科道里经营了几十年,门下弟子遍布言路。递几句话,不是难事。 早朝,皇极殿。天还没亮透,殿内已经站满了人。绯色的袍子、青色的袍子、绿色的袍子,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他已经看过杨四畏的密报了,昨天就看过了,没有发火,没有下旨,只对陈矩说了一句“知道了”。陈矩站在御座右侧,手里捧着拂尘,垂着眼帘。他知道陛下在等,等朝堂上的人先把牌打出来。 朝会刚开始,兵科给事中刘应秋就出列了。他是五军都督府的门生,刘应秋展开奏疏,一字一句地念:“臣兵科给事中刘应秋谨奏:为边镇激变、南兵哗变、乞速遣兵弹压以安边事。蓟镇苍岭堡南兵因查账激变,夜袭卫所营地,杀伤数十人,复劫掠附近军户庄子,烧杀百姓四十余口,凶暴至极。”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哗变杀伤数十卫所兵,更恶劣的是四十多口百姓被杀,这是震动朝野的大案了。 刘应秋念到此处,声音拔高了几分:“戚继光本因张居正同党被罢黜在家,蒙陛下不弃,授以‘练兵顾问’之职随钦差赴蓟。然此人不知感恩,遥控旧部,以致南兵借其名号煽乱!臣请陛下——罢钦差,逮戚继光,停查账,南兵交地遣返原籍为民,以安蓟镇!” 殿内一片死寂。弹劾戚继光不是第一次了,戚继光和沈应文刚出发就有言官弹劾,罪官之身,有辱皇差,那次是被皇帝的中旨挡了回去。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死了太多人了,血淋淋的数字摆在眼前。朝堂上的人不会管这些人是真兵变还是有其他原因,只知道戚继光一去蓟镇就出了事,这本身就说不清楚。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澜。紧接着刑科给事中李廷彦也出列了,弹劾沈应文“激变边军、处置失当”。南兵哗变是因查账而起,沈应文身为钦差,不能安抚军心反致激变,应当罢黜问罪。都察院御史王植弹劾的是戚继光“公器私用,违建私兵”。戚继光被罢官多年,仍能一呼百应,其旧部在南兵中煽动作乱,杀北兵、烧庄子、屠百姓,此人居心叵测。 殿内议论声渐起。王锡爵从队列中站出来,声如洪钟:“陛下,臣有言!” 殿内安静下来。王锡爵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谁的面子也不给。他扫了一眼刚才出列弹劾的几个言官,目光不善。 “刘应秋弹劾戚继光遥控旧部,证据呢?戚继光在蓟镇十六年,蒙古人不敢南下牧马,这是铁一样的事实!他被罢官四年,蓟镇的兵还记得他,是他的错?南兵哗变,不先查杨四畏有没有克扣军饷、有没有逼反南兵,先往戚继光身上泼脏水——这是在查案,还是在整人?” 刘应秋面色变了,刚要开口,王锡爵已转向御座,抱拳道:“陛下,臣以为,苍岭堡之事疑点重重。南兵为何哗变?卫所兵为何与之混战?军户庄子是否确为南兵所烧?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些事情是否是戚继光煽动所为,这些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不能贸然定戚继光的罪。” 殿内又安静了。很多人心里都认同王锡爵的话,但认同归认同,朝堂上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势的地方——五军都督府在背后造势,英国公张溶坐在那里不动声色,谁也不想得罪这尊大佛。 第30章 山雨欲来 申时行终于出列了。他是首辅,这种场合必须出来说话。他咳嗽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以为,苍岭堡之事,当先查后议。蓟镇的情况,朝廷了解得还不够。臣建议,由兵部派员前往蓟镇实地勘查,查明真相后再定处置。” 这话说得谁也挑不出毛病。但谁都知道,“先查后议”四个字,在朝堂上就是“拖”的同义词。拖到风头过去,拖到没人再提,拖到事情不了了之。申时行的本事,就是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许国忽然出列,语带凉意:“王阁老这么急着替戚继光开脱,倒让人多想。戚继光是张居正的人,张居正当年是怎么专权的,在座诸位都记得。六年京察,他把持朝政、打击异己。戚继光作为他的党羽,在蓟镇经营十六年,权势之大,令人侧目。如今苍岭堡出了这么大的事,南兵口口声声喊‘戚将军’,王阁老却说‘不能贸然定戚继光的罪’。这要是换了别人,王阁老还会这么说吗?” 殿内一片哗然。许国这话等于是把椅子搬到了火上——张居正,这是朝堂上最敏感的名字。张居正死了四年了,清算的余波还没散尽,许国在这个时候把它翻出来,这是在替言官们递刀子。从张居正专权说到戚继光是其党羽,从六年京察说到打击异己,每一句都是往旧账上翻,每一句都让人想起张居正当年的手腕。当年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至今还在朝堂上,至今还记得亏是怎么吃的。 王锡爵盯着许国,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许阁老,张居正是张居正,戚继光是戚继光。朝廷已经定了张居正的罪,戚继光也被罢官了,付出了该付的代价。现在苍岭堡出了事,不查杨四畏的失职,反到先给过去查账的戚继光定罪。许阁老,你意欲何为?” 许国面色微变,拱了拱手退回了队列。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殿内议论声更大了,阁臣们不再保持沉默。余有丁说“苍岭堡之事当以稳定边防为重”,王家屏说“查清楚之前,不宜轻下定论”。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算盘,就是站不到一条线上。 皇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始终没有说话。 退朝后,皇帝回到玉熙宫偏殿,换下朝服坐在案前。陈矩端上茶来,他没有喝,陈矩便知道陛下心里有事,站在一旁不说话。 “传刘守有。”皇帝忽然开口。 刘守有来得很快,进殿跪下叩首。皇帝让他起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蓟镇的案子,锦衣卫查到什么了?” 刘守有跪在地上,斟酌着措辞:“陛下,臣已派人去苍岭堡查过了。南兵营房里的四具尸体,臣的人亲眼看过,四个人都是被砍中要害身亡,下手的人目的明确且专业。臣感觉这不像私下斗殴后的临时起意报复,更像有人预谋嫁祸。臣的人在军户庄子那边的焦土里也找到了疑点:烧庄子的人,有人穿着南兵号衣,有人穿着便服,手法不一,而且口音不同,有南方的口音,也有的用的北方口音,臣觉得这里有疑点。” 皇帝的面色缓和了一点,但问题没有解决。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声音沉稳了一些:“锦衣卫继续查,查到真相为止。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朕要的是能堵住朝堂上所有人嘴的证据。去吧。” 刘守有叩首领命,倒退着退出了偏殿。陈矩站在一旁,低声道:“陛下,内阁那边……” 皇帝摆了摆手:“内阁的事,朕自己处理。” 陈矩不再说话。皇帝走到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弹劾的奏疏放在面前,但没有翻开。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戚继光在玉熙宫偏殿跪下叩首的样子。青布袍,白发,脊背挺得笔直,说“陛下,臣叩谢圣恩”。他把他从登州那间破屋里请出来,给了他“练兵顾问”的名头,让他随钦差去蓟镇查账。他信他,用他,保他。现在满朝文武都在弹劾他。 皇帝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五军都督府、张佳胤都想让朕罢黜钦差、逮捕戚继光、停止查账、南兵交地遣返原籍为民,朕偏不能如你们的愿。” 陈矩站在身后,没有说话。 皇帝睁开眼,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蓟镇之事,朕已悉知。戚继光系朕所遣,若有罪,朕当其罪。南兵哗变,事出有因,着兵部、都察院、锦衣卫会勘,查明真相。”写完了,他放下笔,看了一遍搁在一旁。 这是中旨,不经过内阁票拟,直接由司礼监用宝发出。中旨能挡弹劾,但所有人都知道,弹劾不会因为一道中旨就消失。戚继光身上已经盖了“张居正同党”的印章,这道中旨等于是在上面又盖了一行字——“朕保他”。保不保得住,皇帝不知道。但这一次他不能退。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乾清宫的废墟上,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着天空。那些废墟从正月烧到现在还没修,皇帝不让修,说是“缓议再奏”。也许在皇帝心里,那些废墟不只是废墟,而是警示,是伤疤,是提醒他大明的天已经漏了。 陈矩收拾着案上的奏疏,厚厚一摞,多半都是弹劾的。留中不发不是长久之计,皇帝心里清楚。他传了中旨就算挡了一时也挡不住满朝文武的嘴。他要的是真相,是能堵住所有人嘴的证据。蓟镇的真相,锦衣卫正在查——苍岭堡河沟两岸的血迹、军户庄子焦土中的口音、杨四畏密报中的破绽、牛得水换防的蹊跷,这些线头缠在一起,只等有人把它解开。 陈矩将这些密报按照轻重缓急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角,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不再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尘土的气息。天色更暗了,雨要来了。 第31章 蓟镇的天 蓟镇,钦差行辕。 沈应文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几样东西。左边是赵明德给的暗账,右边是周明远偷送出的底账。中间是蒋兴从蓟州府衙调来的田册,杨四畏名下在蓟镇城外有良田三千二百亩,分四处庄子,置办时间都在万历十一年之后——正是张佳胤到任蓟辽总督、杨四畏升任总兵的时候。 这些东西,够拿下一个总兵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蒋兴推门进来,面色比往常更沉了几分。他抱拳道:“大人,蓟州府衙来人了,在门外候着,说是要见钦差。” 沈应文抬起头,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蓟州府的同知,姓吴,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脸上永远挂着笑。吴同知进门先行礼,礼毕从袖中抽出一份公文,双手呈上,笑道:“沈大人,府尊大人让下官来传个话。苍岭堡出了这么大的事,南兵哗变,卫所兵被杀,百姓遭殃,府尊大人很是担忧。府尊大人的意思是,钦差查账本是朝廷的事,府衙无权过问。但现在有百姓联名告状,说钦差激变边军、处置失当,府衙不能不受理。按照规制,涉案官员应当回避,以免干扰查案。府尊大人请沈大人暂且回避查账事宜,待府衙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回避。 沈应文没有接那份公文,看着吴同知,声音平静:“吴大人,本官是奉旨查勘蓟镇边饷的钦差。蓟镇的事,不在蓟州府衙的管辖之内。苍岭堡的案子,是边军哗变,不是民事案件。蓟州府衙要查,查得了杨四畏吗?” 吴同知的笑容不变,语气却硬了几分:“沈大人,下官只是奉命传话。府尊大人说了,如果沈大人不愿意回避,府衙只好将此事上报朝廷,请朝廷定夺。” 沈应文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吴同知把公文放在案上,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正堂里安静下来。沈应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戚继光从偏厢走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知道沈应文在想什么。那份公文是试探,也是威胁。杨四畏不是要逼钦差走,而是要把钦差的身份给彻底转换了,把钦差从“查账者”变成“被查者”。一旦沈应文被弹劾“激变边军”,他之前查到的所有东西——杨四畏的田产、商铺、存款,张炌的账本,赵三的手令,都会被攻击成“挟私报复”,用作证据时真实性存疑。 沈应文把那份公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他抬起头,对戚继光说了一句:“戚将军,我们目前局面很被动啊。” 戚继光没有接话。他走到椅子前坐下,沉默了很久,低声道:“沈大人,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沈应文说,“等锦衣卫查出真相。分守太监被叫到现场,守堡军官刚好被替换了,卫所营地正好那夜没人值岗,一切都过于巧合,而多个巧合同时出现,那就不是巧合了。苍岭堡的案子,牵扯这么多人,他一定会有破绽。” 戚继光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了几十年的刀剑,如今空空的放在膝盖上。 “等得起吗?”他问。 沈应文转过身,看着他:“等不起也得等。朝廷那边的弹劾已经起来了,我们现在做什么都是错。唯一的出路,是等真相自己浮出来。” 戚继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同日,蓟镇城,赵大有杂货铺后院。 蒋兴换了便装,坐在后院的一棵枣树下,面前站着赵大有。赵大有的脸色不好看,眼下乌青,显然好几天没睡好觉。 “分守太监那边有消息了吗?”蒋兴问。 赵大有摇头:“分守太监在发饷冲突时被叫到现场记录,然后当天夜里又‘换防’名义支走了,目前没有给到有用的信息。” “苍岭堡的守堡军官呢?” 赵大有压低了声音:“那个牛得水,是杨四畏的亲兵,几天前刚调去苍岭堡。原来的守堡军官被调走了,说是‘另有任用’。牛得水到苍岭堡第三天,苍岭堡就出了事。大人,这不是巧合。牛得水他一定知道内情。” 蒋兴把这些一一记下。“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赵大有的声音更低了,“苍岭堡附近的军户庄子被烧那天晚上,有个老太婆从火场里逃出来了,躲在野地里一夜,第二天被人发现的。她说不认识凶手,但她记得凶手的口音——不是浙江话,是蓟镇本地话。老太婆现在被我们保护了起来,但她不敢露面,怕被灭口。” 蒋兴的眼睛亮了。“带我去找她。” 赵大有犹豫了一下:“大人,她现在明确说不敢露面,总兵府在蓟镇只手遮天,她不敢当堂对峙的。” 蒋兴沉默了片刻。“告诉她,锦衣卫来了。总兵府遮不了锦衣卫的天。她只要肯作证,锦衣卫保她全家平安。” 赵大有点了点头。 夜间,总兵府。 杨四畏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面前的案上摆着蓟州府衙送来的公文副本。他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把公文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 张承宗坐在他对面,面色比他紧张得多。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人,钦差那边虽然被架住了,但锦衣卫还在查。赵大有那边——” 杨四畏摆了摆手:“赵大有?假装杂货铺老板,加几个眼线,能翻出什么浪?锦衣卫早年在蓟镇就布局那几个人,没有本地人帮衬,他们连路都认不全,现在这情形下谁敢帮他们?等朝廷的旨意下来,钦差要么被召回,要么被夺权。蓟镇还是我们的。” 张承宗还想说什么,杨四畏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善:“怎么,怕了?” 张承宗连忙摇头:“不是怕,是苍岭堡那边,死了那么多人,万一有人查出来——” 杨四畏放下茶碗:“苍岭堡的事,是南兵哗变,是卫所兵报复,是乱兵烧杀百姓。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牛得水是我们的人,但他不会说。那些家丁不会说。至于那些南兵,他们说的话,朝堂上的人会信吗?”杨四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承宗,“承宗,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在蓟镇,我们就是天。钦差是天上的云,看着高,一阵风就吹散了。” 张承宗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端起来。 第32章 内库特支 玉熙宫偏殿,午后。 皇帝坐在案后,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没有穿龙袍。陈矩垂手站在御案侧边,目光微垂。 张鲸跪在御前,额头贴着冰凉的砖,不敢抬头。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张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张鲸,蓟辽总督府每年从内库支走二十万两特支银子,从万历十一年到十三年,三年六十万两。这些银子,朕批过没有?” 张鲸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陛下,特支银子的拨付,历来是皇上口谕——” “口谕?”皇帝打断他,“朕的口谕,朕怎么不记得?朕记得的是,张佳胤来陛见,说蓟辽边备废弛,需要银子。朕说了一句‘知道了,朕让内库想办法’。朕并没有说每年二十万两,没有说分四次拨付,没有说‘修边’‘抚赏’‘添兵’‘备冬’这四个名目吧。” 张鲸的额头上汗珠滚落,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皇帝又把案上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念道:“万历十三年,蓟镇上报修边银支出六万五千两。朕调阅了工部留存的物料价格,砖瓦、石灰、木材的价格三年内不但没涨,还略有下跌。户部的拨付底账上,户部付给蓟镇的修边银是四万二千两,不是六万五千两。多出来的两万三千两,是从内库特支里补的。京城的匠作营今年的账上多了一笔‘蓟镇军器料价’三千两,却没有任何兵部备案的军器增造文书。” 皇帝抬起头,目光落在张鲸身上,沉得像冬天的河水:“张鲸,你告诉朕,这多出来的两万三千两和内库另外拨去的银子,到底用在了什么地方?” 张鲸的身子抖了一下。 皇帝没有等他的回答,又拿起另一册账本,翻到一页:“万历十二年的特支清册上,有一笔‘抚赏’支出五万两,经手人张佳胤。但同一年,兵部备案的蓟镇抚赏夷人支出只有两万八千两。多出来的两万二千两去了哪里?万历十一年,特支清册上‘添兵’五万两,蓟镇上报的新募兵员只有六百人,一个募兵一年的饷银、装备、马料加起来不过四十两。六百人,两万四千两。多出来的两万六千两去了哪里?” 皇帝把账册放下,语气平淡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这十来天,朕把这些账册翻了一遍。三年,六十万两,每一笔朕都核过了。涉及到了户部的拨付底账、兵部的核销册、工部的物料单、蓟镇的上报清册,朕都把对应的账目调来核对了。哪一笔对得上,哪一笔对不上,朕心里有数。你给朕的账册上,每一笔都写得漂漂亮亮,名目齐全,经手人齐全,签收人齐全。可朕对出来的结果却是三年六十万两,至少有二十万两不知去向。” 张鲸瘫伏在地上,面色灰败。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张鲸彻底崩溃的话:“邢尚智已经被锦衣卫控制住了。他名下的宅子、田地、商铺、银号存款,锦衣卫正在清查。那些银子流向了哪里,经了谁的手,邢尚智都有记录。你是自己把账说清楚,还是等锦衣卫从邢尚智嘴里撬出来?” 张鲸浑身发抖。 邢尚智是他的钱袋子,他十几年的心腹。邢尚智知道的太多了,每一笔银子的去向、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每一封往来的书信,邢尚智都有经手。皇帝既然动了邢尚智,说明锦衣卫手里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东西。他再扛下去,就是自寻死路。 张鲸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得咚咚响:“陛下,奴婢说,奴婢都说。” 皇帝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张鲸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内库历年特支银子的真实情况。张佳胤每年从内库支走二十万两,实际用在边镇的不到十二万两,其余八万两被张佳胤和他张鲸瓜分了。张佳胤拿大头,他拿小头。账目上用“损耗”“折耗”的名目做平,或者把银子转到其他名目下核销。 皇帝听着,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等张鲸说完了,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就你们两个?没有别人了?” 张鲸愣了一下,伏在地上,声音更低了几分:“回陛下,奴婢经手的银子里,还有一部分是孝敬给五军都督府几位国公爷的。”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张鲸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张佳胤说,特支的事,牵扯很广,光靠兵部不行,五军都督府那边也要打点。每年从特支银子里分出一些,送到英国公、成国公府上。奴婢经手的账目里,有一笔‘备冬’特支五万两,实际拨到蓟镇的只有三万两,剩下的两万两分成两份,一份送到英国公府,一份送到成国公府。经手人是奴婢手下的一个太监,直接送进府的。”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去,但没有发怒。 “还有呢?” 张鲸咬了咬牙,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万历十一年到十三年,三年间通过特支银子输送到五军都督府的银两,每年大约有两三万两,主要是给英国公张溶、成国公朱应桢,以及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名目各不相同,有的是“冰敬”,有的是“炭敬”,有的是“节礼”。张佳胤说,蓟辽总督的任命,需要五军都督府在兵部那边说话,这些银子是“规矩”,不能省。 皇帝把这些记在心里,没有发作。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放下笔,看着张鲸。 “张鲸,朕也不是无信之人。朕答应你的事,依然算数。你把内库的事说清楚了,回去把这些具体输送细节都陈列清楚。朕不会杀你,等此间事了,你回老家养老。” 张鲸叩首,泪流满面,不知是悔恨还是后怕。 皇帝站起来,没有再看他。陈矩将那几份供词收好,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 陈矩跟在皇帝身后,走到廊下,低声问了一句:“陛下,张鲸的供词,牵扯到五军都督府,怎么处置?” 皇帝脚步不停,声音不大:“先放着。苍岭堡的事还没完,五军都督府的事不急。等蓟镇的案子结了,朕再跟他们算账。” 陈矩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第33章 诈供 蓟镇锦衣卫值房。 “大人,杨四畏的财产清单整理出来了。” 锦衣卫百户蒋兴刚坐下,负责清查的一名校尉便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蒋兴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值房里只有两个人,烛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蓟镇城外三千二百亩良田,四处庄子,都在杨四畏本人名下,蓟州府衙的田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校尉指着册子上的条目,语气平淡,“蓟镇城内两家商铺,一家绸缎庄,一家杂货行,挂在杨四畏一个远房亲戚名下。通州的银号存款一万二千两,也是他自己的名字。这些都没问题,早就在咱们的案底里。” 蒋兴点了点头。 “但是,”校尉把册子翻到后面几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声音低了下去,“玉田县,张家窝铺,一处三进的宅院,登记在杨四畏原籍亲侄杨安名下。” 蒋兴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玉田县?”他抬起头,看着校尉,“杨四畏老家是桐城的,后来迁到辽阳。玉田县在蓟镇西南百十里,既不挨着桐城,也不挨着辽阳。他一个侄儿怎么会在玉田县有一处三进的大宅子?” 校尉摇了摇头:“卑职也觉得奇怪。” “派人去查了吗?” “派了。卑职让几个弟兄换了便装,扮作行脚的商人,在张家窝铺蹲了三天。”校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他们传回来的消息,我们发现了异常情况。” 蒋兴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字,但每一行都让他心头一沉。 “宅子里住的不是杨家的人?是十来个精壮汉子?” 校尉点头:“是。十来个精壮汉子,不做工、不种地、不经商。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白天窝在院子里赌钱喝酒。夜里却精神抖擞,深更半夜骑马出门,天快亮才回来。隔三差五,还有唱曲的姑娘进去弹唱陪酒,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蒋兴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着。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杨四畏一个总兵官,养着十来个精壮汉子,既不派到军营里当差,也不安排在庄子上种地,单门独院养在玉田县,每天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白天睡觉,夜里出门,比鬼都忙。”校尉顿了顿,“大人,这些人不像是寻常的护院。” 蒋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校尉。窗外是蓟镇灰蒙蒙的天,五月的风卷着沙土,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备马。我亲自去一趟玉田县。”蒋兴带着两个校尉,在张家窝铺外围蹲了整整两天两夜。他们换了三套衣裳,扮过货郎、扮过收皮货的商人、扮过赶路的过客,把那处宅子的里里外外摸了个透。 宅子里住的十个精壮汉子,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泼皮,姓刘,外号刘大嘴,是牛得水同村的人。早年在村里吃喝嫖赌,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不知怎么攀附上了牛得水,也成了蓟镇兵营的小头目。刘大嘴在村里时就臭名昭著,赌钱出老千、赊账不还、调戏寡妇,乡亲们恨得牙痒痒,却拿他没办法。如今穿上了蓟镇兵营的狗皮,更是有恃无恐。 这伙人的作息蒋兴摸得一清二楚:白日睡觉,午后起来喝酒赌钱,入夜后便三三两两骑马去蓟镇城里的青楼。去的是一家叫“春风楼”的妓院,在蓟镇城南,是杨四畏名下暗股经营的场子。这群人去了不用付钱,签单了事,有人结账。他们在青楼里最常做的事,是喝完花酒后带着姑娘进房间,待到天亮回那处宅子。 蒋兴回到值房,把两个校尉叫到跟前,低声交代了几句。锦衣卫做惯了偷鸡摸狗的事,绑人、下药、套话,样样都是行家里手。当夜,几个人换了便装,在醉春楼里布好了局,酒里下了药,麻翻了刘大嘴和他同房的姑娘。人从后门悄悄运了出去,隔壁巷子里提前租好的院子早已备妥。青楼里丝竹照常,谁也没发觉少了人。刘大嘴被抬了进去,绑在椅子上。蒋兴让人打来两桶凉水,照头泼下。 刘大嘴猛地惊醒,浑身湿透,酒醒了大半。他睁开眼,面前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穿着杂色衣裳,不是官服,但腰间别着刀。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你们是谁?老子是——”刘大嘴刚要喊,被一巴掌扇了回去。 “闭嘴。”领头的那人蹲下来,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刘大嘴这才看清那人的脸。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极亮,像两把刀子。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浙江口音。 “你们是南兵?”刘大嘴声音发抖。 “你说呢。”那人冷笑了一声,站起来,背着手在他面前踱了两步,然后诈他道,“苍岭堡那天夜里,你干了什么,我们看得一清二楚。那天夜里我就在河沟对面的土坡上趴着,你从南兵营地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脸。” 刘大嘴的脸刷地白了。 “你们要干什么?” “冤有头,债有主。”那人转过身,接着唬道,“我问你,那天夜里到底是什么情况?谁让你去做的?你说了,我们去找他。你不说,我们死了四个兄弟,伤了更多,这笔账只能算在你头上。四条人命,你一个人扛。” 旁边另一个汉子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在油灯上烤了烤,刀刃映出暗红色的光。 刘大嘴本就是酒后迷糊状态,被冷水浇透,然后又是这种惊吓,顿时浑身哆嗦,裤裆更湿了。他想喊,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那人走过来,蹲下,看着刘大嘴的眼睛,语气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隔壁屋子还关着你另外的兄弟,你不说,我们也可以问他,别说我没给你活命的机会。” 刘大嘴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是牛得水!牛得水找我,说杨总兵有差事,让我带几个人去苍岭堡,杀南兵是张承宗的主意,也是他的人带的头,烧庄子是朱三干的。我就是跟着,我就是个跑腿的。牛得水说,事成之后,每人赏五十两银子,让我们在这儿住着,等钦差灰溜溜滚蛋了,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当夜,蒋兴命令锦衣卫校尉们将所有案犯被押回蓟镇锦衣卫值房。蒋兴连夜审讯,将供词整理成册。苍岭堡血案的真相,在刘大嘴的供词中一点一点浮出水面——谁下的令、谁带的头、谁调走的卫所兵值岗、谁换的衣裳、谁杀的南兵、谁烧的庄子、谁喊的“戚将军回来了”。 供词按了手印,画了押。 第34章 缉拿 清晨。蓟镇锦衣卫值房。 蒋兴刚从玉田县赶回来,连夜审讯刘大嘴等人的供词还没来得及整理完,门就被敲响了。进来的是镇守太监赵明德,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布袍、面色灰败的中年人——苍岭堡的分守太监,孙茂才。 孙茂才在蓟镇管了五六年,手底下管着苍岭堡到松棚路这一片的几个军堡,每月给司礼监写密报,从不间断。此刻他站在那里,双手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手指微微发抖,但眼睛是亮的。 “蒋大人,奴婢有东西要交。”孙茂才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蒋兴接过册子,翻开。 “这是奴婢在苍岭堡血案当天记下的。”孙茂才说,“奴婢知道,这件事情牵扯很大,交出来,奴婢可能也要得罪很多大人物。但不交,奴婢枉为司礼监的人。” 蒋兴没有急着看册子,先让孙茂才坐下,倒了碗水递过去。孙茂才喝了一口,定了定神,开始说。 苍岭堡血案那天上午,总兵府的人来传话,说苍岭堡有人私卖军粮,让孙茂才去看看。孙茂才到了苍岭堡,正赶上马阎王发饷、克扣、辱骂南兵。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种小事,用得着专门请分守太监来“看看”吗?他在堡墙上趴了半个时辰,把发饷的场面看得清清楚楚,也把马阎王那帮人的脸记了个七七八八。 “奴婢当时就想,杨总兵这是要让奴婢当证人。”孙茂才的声音压得很低,“证什么呢?证南兵闹事,证南兵不服管教,证苍岭堡的南兵与发饷银的闹冲突了。” 蒋兴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孙茂才说,发饷结束后他没有立即离开。他骑马往蓟镇城方向走了几里路,在一处岔路口勒住了缰绳,调转马头,绕了一个大圈,又摸回了苍岭堡。天已经黑了,他自顾回了堡里城墙上分守太监的值房,也没亮灯,准备明早看下南兵会有啥反应,好记录下来。 然后夜里被堡门口的动静惊动。他看见了牛得水放几个穿卫所兵号衣的人,从苍岭堡后门摸出去。过了一阵,就听到有人在喊“杀人了”,然后南兵们举着火把就冲向卫所兵营了。 孙茂才躲在值房里,大气都不敢出。 “奴婢把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赵公公。”孙茂才说,“赵公公让奴婢把经过写下来,签字画押,就是这个册子。” 蒋兴翻开手里那本册子。第一页是四月二十五日苍岭堡发饷的现场记录——马阎王克扣军饷、辱骂南兵、提起收回土地。第二页起,是血案当夜的详细记录。每一个环节都有时间、地点、人物、动作,写得清清楚楚,一丝不乱。毕竟是司礼监出来的值守太监,对于记录事情很是在行。 赵明德此时也开口了。“咱家这些天也去落实了下,根据军堡暗桩传回的消息,说牛得水手下那些人当夜确实不在营地。” 蒋兴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他站起来,对孙茂才抱拳深深一揖:“孙公公,你的这份证词,能救很多人。” 孙茂才连忙起身还礼,苦笑道:“蒋大人,奴婢不是为了救人的。奴婢只是觉得,太监也是人,看见了不说,老天爷看着呢。” 蒋兴把孙茂才安排在值房里歇息,派人去请沈应文和戚继光。 不多时,两人到了。蒋兴把刘大嘴一干人的供词、孙茂才的记录、军户庄子幸存者证词并排摆在案上,三条证据链,指向同一个结论——杨四畏、张承宗策划了苍岭堡血案,嫁祸南兵和戚继光。 沈应文一份一份地看完,沉默了片刻,抬起头:“三条证据链,互相印证。刘大嘴那边有人证物证,孙茂才这边有目击记录,军户庄子那边有幸存者证词。杨四畏抵赖不了。” 戚继光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的面色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沈应文转向蒋兴:“杨四畏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蒋兴答道:“还在总兵府。我们是昨夜突袭他的私宅,抓了刘大嘴他们,目前杨四畏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沈应文沉吟片刻,看向戚继光:“戚将军,你怎么看?” 戚继光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蓟镇灰蒙蒙的天空。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很稳。 “以钦差的名义传杨四畏来行辕,说钦差有事相商。他来了,就扣人。” 不多时,杨四畏被传唤到钦差行辕。 他接到传令的时候正在总兵府里喝茶,听说钦差有“要事相商”,并没有多想。苍岭堡的事过去了几天,朝堂上的弹劾也到了,钦差被蓟州府衙要求回避查账,他以为沈应文撑不住了,找他商量收场的事。他换了身官服,带着几个亲兵,骑马到了钦差行辕。 他走进正堂的时候,沈应文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尚方剑。戚继光站在一侧,蒋兴带着几个锦衣卫校尉站在门内两侧。正堂里的气氛不对,杨四畏觉察到了,但已经晚了。 “杨总兵,急切间相召,有一件事要问你。”沈应文没有让他坐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苍岭堡血案,是你指使的吗?” 杨四畏脸色一变,退了一步,厉声道:“沈应文,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官是蓟镇总兵,你一个七品户部主事,敢——” “尚方剑在此。”沈应文站起来,双手捧起尚方剑,横在身前,“代天子行权。杨四畏,跪下。” 杨四畏看着那柄剑,面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跪了下来。 沈应文从案上拿起刘大嘴的供词、孙茂才的记录、军户庄子的证词,一份一份摆在他面前。 “苍岭堡血案,杀人、挑唆、烧庄子,每一样,都是你指使的,刘大嘴已经招了;分守太监孙茂才亲眼看见了全过程;军户庄子的幸存者指认了凶手的口音。你还有什么话说?” 杨四畏沉默了很久。他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 “本官……无话可说。” 沈应文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四畏,那个在蓟镇一手遮天、不可一世的杨四畏,此刻跪在那里,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拿下。” 蒋兴一挥手,锦衣卫校尉上前,将杨四畏按在地上,上了绑。杨四畏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任由锦衣卫把他拖了出去。 沈应文拿起尚方剑,对蒋兴说:“再带人去总兵府。张承宗、牛得水、马阎王、朱三,一个都不能跑。” 蒋兴抱拳领命,带人连夜扑向总兵府。张承宗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时还在发懵,牛得水试图骑马逃跑,被锦衣卫在城门口截住。马阎王和朱三在玉田县宅子里被一并拿下。 天快亮的时候,所有案犯都被押进了锦衣卫值房。“接了皇差这么久,是时候跟皇帝奏报这边的查账和血案情况了。” 第34章 推心置腹 午后。玉熙宫偏殿。 皇帝把申时行和王锡爵叫来的时候,案上已经摆好了三份文书。一份是张鲸的供词,按了手印,画了押,上面写着内库特支银子的真实去向——张佳胤每年从内库支走的二十万两里,至少有八万两去向不明,其中大部分进了张佳胤和张鲸的私囊,还有一部分流进了五军都督府几座国公府的门槛。 第二份是蓟镇的查账摘要。沈应文和锦衣卫联手理出来的数字:账面兵员三万八千,实数不到两万,一万八千人的空额,每年吃掉饷银十万两以上。步骑比例造假,修边银虚报,抚赏银被截留,添兵银被冒领。皇帝把每一项贪腐的数字都标得清清楚楚,红笔画的圈,触目惊心。 第三份是苍岭堡血案的证据链。刘大嘴的供词、孙茂才的目击记录、军户庄子幸存者的证词,三条证据汇总成一份厚厚的卷宗。 三份文书,摆在申时行和王锡爵面前,皇帝没有说话。 两位阁臣一页一页地翻。申时行翻到张鲸供词里“每年送入英国公府、成国公府白银”那一页时,手指顿了一下,没有作声,继续往下看。王锡爵翻到蓟镇吃空饷的数字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到苍岭堡血案的细节时,手微微发抖。 翻完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这次查账,意外收获不小啊,牵连甚广。朕叫你们来,你们一起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办。” 申时行沉默了好一会儿,拱手道:“陛下,臣先问一句。这些证据,陛下打算用到什么程度?”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申时行继续说下去:“如果陛下要办张佳胤,臣不拦。证据确凿,该办。如果陛下要办五军都督府里收银子的人,臣也不拦。但臣要提醒陛下一句,五军都督府不是张佳胤。动张佳胤一个人,朝堂上不会有太大波澜。动五军都督府,牵连的是几十个世袭的国公、侯伯,他们在军中经营了几代人,门生故吏遍布九边。动他们,等于在军心上面捅一刀。” 王锡爵放下了手中的卷宗,直直看向皇帝:“陛下,臣不赞同申阁老的说法。五军都督府收银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蓟镇的兵连饭都吃不饱,他们倒在家里数银子。这样的人,动不得?” 皇帝抬手止住了他们,语气不急不慢:“朕没说要动五军都督府。至少,现在不动。” 申时行和王锡爵都愣了一下。 皇帝从案上拿起张鲸的供词,放在一边:“这份供词中牵连五军都督府的,朕留中,现在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 他把蓟镇的查账摘要推到两人面前,语气重了几分:“朕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商量怎么抄家。朕要跟你们商量的是,九边的兵,怎么管?” 申时行和王锡爵对视一眼,都直了直身子。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位阁臣。 “朕目前是这么考虑的:不搞兵制大变革,卫所,不动;祖制,不改。朕只做几件事,清账、减贪、去空饷。兵部的账目和边镇的实兵对不上,朕要把这些对不上的地方找出来,把吃空饷的人揪出来。这不是改兵制,这是清吏治。你们想想,张先生的考成法是怎么做的?考成法、清田亩,哪一件是改祖制了?都是把旧账理清楚。朕现在做的,是考成法和清田亩在军队的延伸。” 他转过身,回到案前坐下,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词,然后抬起头看申时行和王锡爵。 “先从蓟镇试点。蓟镇是戚继光经营十六年的地方,底子最好,最容易出成效。蓟镇清清楚了,再推广到其他边镇。试点期间,不动卫所、不裁兵额、不改祖制。只查账、清人、核饷、丈量土地。贪腐的将领罢一批,吃空饷的漏洞堵上。省下来的银子,不给户部,留在边镇,养真正的精兵。这就是朕的打算。” 王锡爵的眼睛亮了,身子微微前倾,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陛下,臣斗胆说几句。陛下说的清账、减贪、去空饷,臣以为可以加一条,将领问责。考成法用在文官身上,是看他们钱粮收得齐不齐、政务办得好不好。用在武将身上,也能看他们兵练得怎么样、空饷去得干不干净。每年年底,兵部会同户部、都察院,核查各边镇的兵员实数、军饷发放、屯田状况。合格的留任,不合格的降职或罢免。这不就是考成法在军队的用法吗?” 申时行沉吟了一会儿,也接了话:“陛下,臣补充一点。清田亩的事,不宜动作过大。张先生在的时候,进行全国大面积清丈,阻力太大,臣不赞成。但在蓟镇这样的边镇,把被侵占的军屯田清出来,还给那些真正在当兵的南兵,臣以为可行。一来不触动内地豪强的利益,二来能安抚边镇的军心。蓟镇戚家军新兵开垦的那些荒地,被杨四畏收回去了,地契被改,账目被做了手脚。这些地,臣以为应该清出来,还给那些南兵。但不扩大,不激化矛盾,只在出问题的地方处理。这个路数,臣赞成。”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位阁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申时行的保守和王锡爵的激进,正好互补。一个替他挡住全国清丈的雷,一个替他打开了将领问责的门。 “申先生、王阁老,你们说的这两条,将领问责、边镇清田,都写进内阁的章程里。戚继光暂署蓟镇总兵,练兵的事交给他,清账的事交给沈应文,屯田的事交给司礼监统计。在蓟镇的试点上尝试一种新的制度,总兵府的权利和责任都得到更细化的支撑。” 皇帝的语气放平稳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朕今天跟你们说的这些,是朕的想法。张佳胤要办,杨四畏要杀,这是法理。五军都督府朕不会动,这是权衡。蓟镇的试点要推开,将领问责和边镇清田要落地,这是正事。主犯严办,从犯震慑。你们是内阁的肱骨大臣,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在你们的肩上担着,朕需要你们的支持。” 申时行和王锡爵对视一眼,齐齐跪下叩首。申时行声音沉稳:“臣等定当竭力支持。” 第35章 清算收网 皇极殿。 今日朝会的气氛与往日明显不同。皇帝一上朝便让陈矩宣旨,今日不议其他,只议蓟辽一案。殿内文武百官屏息而立,没有人知道皇帝手里握着什么,但从锦衣卫前些日子的动作来看,今天恐怕不会善了。 皇帝没有让任何人先开口,直接从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折子,递给陈矩:“念。” 陈矩接过折子,展开,声音不高不低,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先念了内库特支银子的清查结果,蓟辽总督府从内库支取特支银六十万两,至少有二十万两去向不明。张佳胤、张鲸瓜分其中大半,另有部分流入五军都督府各府。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张佳胤站在队列中,面色铁青,但没有出列,也没有说话。他已经被革去冠带,今日是以待罪之身站在这里的。 陈矩继续念。蓟镇查账结果:账面兵员三万八千,实际能战之兵不到两万。空额每年吃掉饷银十万两以上。步骑比例造假,修边银、抚赏银、添兵银,每年至少有三四万两被虚报冒领。 陈矩念到杨四畏的家产清单时,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杨四畏名下田产三千二百亩,商铺两家,银号存款一万二千两,另有玉田县私宅一处,豢养家丁十余人,专做见不得光的勾当。一个总兵官,每年的俸禄加边饷补贴不过三千两,他的家产从何而来? 陈矩最后念了苍岭堡血案的证据链。刘大嘴等一干人的供词、分守太监孙茂才的目击记录、军户庄子幸存者的证词,杀卫所兵、陷害戚继光、杀南兵、烧庄子,每一条都有名有姓,有手印,有画押。 陈矩念完了,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蓟镇的兵,不是南兵哗变,是杨四畏要杀人灭口。戚继光没有遥控旧部,是有人要往他身上泼脏水。内库的银子,很多没有用在边镇,是进了张佳胤、张鲸和五军都督府几个国公爷的私库里。” 他的目光缓缓收回,扫过殿中群臣,语气放沉了一些:“内库不可稽。内库的账,户部管不着,兵部不过问,六部九卿谁也插不进手。但朕的内库,成了张佳胤和张鲸的私库。从今日起,内库的每一笔收支,都要经过司礼监审核。每三个月向户部报备一次,每年底向内阁通报一次。朕不想再听到‘内库不可稽’这四个字。” 他顿了一下,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旨意,递给陈矩。 陈矩展开,朗声念道:“张佳胤即刻革职,交三法司会审。其在蓟辽总督任上贪污内库特支银两、纵容杨四畏吃空饷克扣军饷、私下向蒙古部落输送银两等罪,一并审理。” 张佳胤的腿软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住了他。他被锦衣卫带下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陈矩继续念:“杨四畏、张承宗、马阎王、朱三、牛得水等人,着刑部从严定夺。家产全部抄没,一毫一厘不许遗漏。” 殿内没有人敢出声。 皇帝的目光从在场文武脸上扫过,最后看向兵部班列,张佳胤的位子空了,旁边站着兵部左侍郎李汶。 李汶站在兵部朝列的左端,面孔方正,不苟言笑。他是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在兵部职方司干了多年,从主事一步一步升上来,历任山东按察佥事、陕西参政,万历中期被起复为兵部左侍郎。这人不管闲事,不拉帮结派,在朝中没有背景,在军中无人奔走,反而干干净净。 皇帝的目光在李汶身上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声音不大,但朝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佳胤革职查办,交三法司会审。兵部事务繁重,不能一日无人主持。兵部左侍郎李汶,暂且署理兵部事务,先行稳住日常。至于兵部尚书的继任人选,朕自有考量。” 李汶出列,跪了下来,叩首道:“臣领旨。臣定当恪尽厥职,不负圣恩。” 殿内安静了一瞬。皇帝的用意很明白,兵部的人牵涉此案太深,他还没想好让谁来接手,但绝不会再出一个张佳胤。与其仓促任命,不如先让侍郎署理,等内阁推举出合适人选,他看清了、想妥了,再定尚书的正式任命。 退朝时,皇帝的目光落在英国公张溶身上,停留了片刻。张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皇帝没有点他的名,但警醒意味十足。 皇帝换了常服,坐在玉熙宫偏殿的案后。案上还摊着早朝念过的那几份文书,他让陈矩收了起来,只留了一份蓟镇试点的初步方案。 “传戚继光。” 戚继光来得很快。他目前没有恢复官身,不能上朝,一直在锦衣卫值房等着。 “臣戚继光,叩见陛下。” “起来。赐座。” 陈矩搬来绣墩。戚继光谢了恩,欠着身子坐下。 皇帝没有寒暄,从案上拿起那份蓟镇试点的方案,放在戚继光面前。 “蓟镇的试点,朕交给你,朕恢复你蓟镇总兵的官职。” 戚继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皇帝继续说下去:“作为试点,我希望你这里可以拓展张先生的考成法和清田亩的应用,具体执行方面你回去拟个章程,后续以试点探索的经验和不足进行补充完善。” 戚继光跪下叩首:“臣遵旨。” “朕还没说完。”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很重,“朕还给你配两个人。” 戚继光抬起头。 “户部主事沈应文,负责钱粮账目及与户部的对接。司礼监太监刘安,负责屯田档案和内库对接。这次蓟镇查账所暴露出来很多问题,我们要在以往的制度上打补丁。” 戚继光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起来吧。回去之后,把蓟镇的试点做起来。做成了,形成一套完善的练兵统兵的考成制度,形成一套军屯和户部备案的体系,以后九边都照着做。如果能做好这件事,对大明国祚,有大功。” 戚继光叩首,退出偏殿。他走到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五月的风从西苑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出了玉熙宫。 第36章 试点 蓟镇总兵府坐落在城北,三进院落,正堂宽大,足以容下数十人议事。大堂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威镇边关”四个大字,是隆庆年间兵部题赠的,笔力遒劲,日久年深,金漆已经有些剥落了。 正堂的格局本是总兵一人独尊——主位在上,两侧偏席坐的是副将、参将、游击。文官来了坐客位,太监来了另辟偏厅,从来没有文官和太监以正式身份坐进总兵府议军务的先例。 但今天不一样。 戚继光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绯色官袍。这是他从登州带来的,压在箱底四年了,今天第一次上身。袍子有些皱了,但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几份文书,尚未翻开。 他的左手边坐着沈应文。户部主事,七品官服,青色的袍子在总兵府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扎眼。但沈应文面色如常,腰挺得笔直,面前的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册子,是他查账期间整理出来的家底。 右手边坐着刘安。司礼监太监,蓝袍,腰系银牌,手里捧着一本空白的册子,等着记录。刘安话不多,但眼睛很亮,总兵府大堂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他眼皮底下。 大堂两侧还坐着蓟镇现有的几位将领,副将、参将、游击,零零散散五六个人。他们的面色各不相同,有的坦然,有的阴沉,有的看不出表情。杨四畏倒了,张承宗抓了,王化隆还在押,蓟镇的将领们心里都七上八下,不知道戚继光重回蓟镇会怎么对待他们。 戚继光没有急着说话。他的目光从左手边的沈应文扫到右手边的刘安,又扫过大堂两侧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这些人里,有些是他当年的部下,有些是他走后升上来的,有些是杨四畏的人,有些是墙头草。他没打算一个个地分辨,也不想分辨。 “今天叫诸位来,只说一件事。”戚继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正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朝廷要在蓟镇做试点,以后蓟镇的兵事,要和户部的审核、司礼监的账目统一造册。钱粮的情况,以后有劳沈大人费心,土地丈量及分发要麻烦刘公公了。” 大堂两侧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副将赵世爵忍不住开口:“戚将军,末将斗胆问一句。兵怎么练你说了算,末将们没有二话。但钱怎么花、地怎么分,以前都是总兵府说了算,如今交给——” “以前是以前。”戚继光打断他,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以前杨四畏说了算,结果呢?兵员虚报,饷银克扣,屯田被占。蓟镇的兵连饭都吃不饱,还打什么仗?朝廷要改,就是要改这个。谁有意见,当面说。背后动手脚的,杨四畏就是下场。” 大堂里安静了。 戚继光不再看那些将领,转向沈应文:“沈大人,你手里的账,给大家说说。” 沈应文站起来,把他那摞册子翻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没有念大段的数字,而是一句一句地交代: “第一,蓟镇的兵。目前查到的是大概一万八千人的空额,本官跟戚将军商量过了,从今天起,三个月之内,各营造册,清点实在兵员。总兵府核,户部抽查;多报一个,直属把总就地免职。 “第二,蓟镇的饷。每年从户部拨到蓟镇的银子,加上内库的特支,总数不少。但层层克扣,到了士兵手里剩不到三成。从今以后,饷银到人。每月发饷,户部派员到营地现场发放,士兵凭腰牌和花名册双对领取。将领不经过手,谁克扣,谁下狱。” “第三,蓟镇的地。戚家军新兵开垦的荒地,杨四畏收回去了,卫所军屯的地契被改,账目被做了手脚。这些地,从今天起,三个月全部清还。地契重立,司礼监存档,不许再占。” 沈应文说完,合上册子,坐下了。 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吭声。饷银到人,清点兵员,清还屯田,这三条每一条都是要命的。以前吃空饷的,以后没得吃了;以前克扣军饷的,以后经不了手了;以前占地的,以后要吐出来了。但他们不敢反对——杨四畏的尸体还没凉透,张承宗的人头还没落地,谁也不想做下一个。 刘安放下了手中的笔,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展开,念道:“司礼监手令。蓟镇军屯田亩,一律重新丈量,造册存档。戚家军新兵所垦荒地,限三个月内清还。原占有人拒不交出者,按侵占军屯论处,轻者革职,重者下狱。”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太监特有的那种平和与疏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殿内的将领们面色各异。赵世爵低下了头,王化隆的弟弟王化熙脸色发白。刘安看了一圈,把文书收起来,语气平淡:“诸位大人,咱家是替皇上办事的。地的事,咱家说了算,皇上说了算。谁要是觉得自己说了也算,可以试试。” 戚继光等刘安说完,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晃了晃:“这是朝廷的旨意。蓟镇试点,朝廷全力支持。这里的将领大多我也认识,有些当年在我手下当过差。我无意清算以前的旧账,从今天起,诸位只要配合,朝廷不会亏待你们。不配合的,杨四畏就是下场。” 他把折子放下,目光扫过两侧将领:“今天就到这里。都回去点兵,把各营的实际兵员报上来,限期内交到总兵府。迟一天,军法从事。” 将领们站起来,抱拳行礼,陆续退出了大堂。 大堂里只剩下戚继光、沈应文和刘安三人。 戚继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沈应文:“沈大人,你方才说的那三条,每一条都是硬骨头。饷银到人,说来容易,做起来难。蓟镇几十个军堡,散布几百里,户部派几个人,跑得过来吗?” 沈应文点头,面色郑重起来:“戚将军说的是。本官也想过这个问题。户部人手有限,不可能每个月都派人到每个军堡去发饷。本官的意思是,先选几个大营试点——比如蓟镇城里的中营、左右两营,离得近,户部派人去发。发几个月,理顺了,再推广到远一些的堡子。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戚继光想了想,道:“可以。但有一点——饷银到人,不是户部派人来就完了。士兵不认识户部的人,户部的人也不认识士兵,中间有人冒领,怎么办?” 沈应文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翻开,指着上面的一行行记录:“本官查账的时候发现,各营都有花名册,但花名册上的名字跟实际对不上。本官的意思是,重新造册,每个士兵都要本人到场,画押按手印。造好册之后,每月发饷时,士兵凭腰牌和花名册上的手印双对领取。这个法子虽然繁琐,但能堵住冒领的漏洞。” 戚继光沉吟片刻:“可以。造册的事,我来安排。各营造册的时候,总兵府派文书去盯着,不许作假。” 第37章 练兵演习 刘安这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两人都停下来听他说:“戚将军、沈大人,咱家插一句。屯田的事,咱家已经派人去苍岭堡丈量了。杨四畏收回的那些地,地契被改了,但咱家从司礼监调了底档。当年戚将军分地的时候,司礼监是有备案的。底档上写得清清楚楚,哪块地分给了哪个兵,多少亩,四至分明。咱家拿着底档去对,杨四畏改过的地契,一张也对不上。咱家已经让人把底档抄录了一份,送到蓟镇衙门存档。以后谁再说地是他们的,拿底档出来对。” 戚继光看着刘安,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刘公公,这底档是你从镇守衙署调出来的?” 刘安点头:“赵公公给咱家交代过,说戚将军当年分地的底档在镇守衙署存着,让咱家带一份抄本过来。赵公公还说,这份底档,是戚将军替南兵留下的根。他说,戚将军在蓟镇十六年,给南兵分了地,让他们安了家。这件事,镇守衙署替皇上记着呢。” 戚继光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应文看了看戚继光,又看了看刘安,把话题拉回了正事:“戚将军,清点兵员的事,咱们分一下工。各营造册,总兵府派人去盯着,本官和刘公公也派人跟着。一本册子,三人签字,才算有效。” 戚继光点了点头,看向刘安。 刘安也点头:“咱家没意见。三人签字,各存一份,谁也改不了。” 戚继光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株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操练的号令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有力。 “沈大人,刘公公。”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很稳,“蓟镇的试点,朝廷看着,九边看着,天下人也看着。做成了,九边的兵都能吃饱饭。做不成,蓟镇又回到老样子。” 他转过身,看着沈应文和刘安,目光沉着。 窗外,五月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蓟镇的天空灰蒙蒙的,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总兵府的院子里,金灿灿的一片。 戚继光恢复蓟镇总兵官职的第七日,沈应文和刘安受邀观摩城东校场的联合演习。 这七日,戚继光没有急于召见将领发号施令,而是扎进了南兵营地。戚继光把他当年带过的兵从各处分驻的堡子里调了出来,集中到蓟镇城外的南兵大营。 这些人当年跟着他从浙江到蓟镇,在南方打过倭寇,在北方修过边墙,十几年了,老了,瘦了,但骨子里的东西没丢。他没用七天练出什么新本事,只是把这些人丢了四年的东西重新捡了起来:号令、旗鼓、队列、阵型,天亮练到天黑。今日演练,戚继光让这批南兵站到了最前面。 蓟镇的城东校场占地数百亩,东西两面设将台,南北两侧立着高大的旗杆,旗杆上悬着各色旗帜。辰时刚过,校场上已经列满了兵。南兵营列于阵前,青灰色的号衣洗得发白,但每人站得笔直,像钉在地上的木桩。车营居中,战车四面结为方阵,每辆偏厢车重六百斤以上,车体一侧装有木盾,可抵御敌骑弓箭;步营列于车阵之后,火铳手分列两翼;骑营的两支骑兵分驻校场东西两端,马匹不时刨蹄,打着响鼻。 沈应文站在将台上,望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兵阵,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他在户部核了四年的边饷账目,纸上见过无数兵员数字,但真正站在校场上看着数千兵士列阵操演,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不是账册上的数字能比的。他的目光落在阵前那几百名南兵身上。这些人的号衣比后面的旧,有的人靴子上还打着补丁,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刘安站在他身侧,蓝袍,腰系银牌,手里捧着本册子,面色如常,但眼睛很亮。他在司礼监文书房干了十年,见过的大场面不少,但蓟镇车步骑合营的阵仗也是头一回见。 戚继光站在两人中间,穿着一件半旧的绯色官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他面色平静,目光在校场上缓缓扫过,像在打量一件打磨了多年的兵器。 “沈大人,刘公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演练的是车营、步营、骑营的协同。蓟镇的兵能守边十六年,蒙古人不敢南下牧马,靠的就是这个。” 他伸手指向阵前那几百名南兵,语气放平了一些:“阵前这些兵,是某当年从浙江带来的。某回来七天,把他们重新操练起来,今日让他们站在了最前面,蓟镇要改,先从他们做起。他们行,蓟镇其他的兵就行。” 戚继光没再说话,目光落在校场中央的将台上。 将台上,中军主将令旗一挥。 鼓声震天。校场中央的一百二十八辆战车同时动了起来,每辆车由四名兵士推拉,缓缓推进,四面结阵。战车方阵每面三十二辆,车与车之间相距不过三尺,偏厢木盾竖起,组成一道移动的城墙。佛郎机火炮列于车阵之后,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校场西端的标靶区。鸟铳手分列两翼,半跪于地,枪口前指。骑兵居于东西两端,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骑兵紧握缰绳,目不斜视。 戚继光侧过身,对沈应文和刘安道:“蒙古骑兵来去如风,若以步骑与之野战,必吃大亏。所以某在蓟镇推行车营。车营是移动的城墙,敌骑冲不过来;火器是远程的刀,敌骑未至已伤其三成;待敌骑阵脚乱了,步兵出车迎敌,骑兵两翼包抄。车、步、骑、火器协同,长短兵器互补——这不是单打独斗,是合力杀敌。” 沈应文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将台上第二通鼓响。号角声起,校场西端的标靶区竖起了几百个草人,排列成骑兵冲击的阵型,由绳索牵引,向车阵方向快速移动。 戚继光指着那些移动的草人道:“这是演练敌骑冲锋。某打仗,不教虚的花样,只教战场上用得上的东西。练兵场上怎么练,战场上就怎么打。” 草人冲到约六十步距离时,中军主将令旗猛地挥下。 第38章 兵书 “放!” 佛郎机与虎蹲炮一齐举放。 硝烟从车阵之后腾起,白色的烟雾在晨风中翻滚,炮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标靶区的草人被铅弹击得粉碎,草屑漫天飞舞。步军从车阵间隙中突出,鸟铳轮番射击。一排放完,退后装填,后一排上前续射。枪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一锅炒豆子在铁锅里翻滚。 沈应文被炮声震得后退了半步,刘安面色白了白。戚继光站在他们中间,纹丝不动,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鸟铳轮番射击的同时,骑兵自两翼兜击,马刀出鞘,寒光闪闪,从两翼向标靶区包抄而去。车、步、骑、火器四兵种协同推进,烟尘漫卷,声震四野。 戚继光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件很寻常的事:“沈大人,刘公公,车营的阵仗,你们看到了。佛郎机不是摆着好看的,敌骑冲到六十步左右才能发挥最大威力。放早了,铅弹力道不足;放晚了,敌骑就冲到眼前了。某练兵,每一门炮、每一杆铳的用法,都有定数。什么时候放、放多少、怎么放,都在《练兵实纪》里写得明明白白。” 沈应文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戚将军,本官在户部核账,讲究的是‘账目清、数字准’。将军练兵,架势、进退、放铳,环环相扣,跟本官核账是一个理。账目不清就是假账,军纪不严就是散兵。” 戚继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大人这话说得到位。账目清,银子才能花在刀刃上;军纪严,兵才能用在战场上。” 刘安在旁低声道:“戚将军,咱家斗胆问一句。这些火器、战车,每年要耗费多少银子?朝廷拨的饷银,够不够养这支兵?” 戚继光沉默了片刻,答道:“刘公公问到了根子上。某在《纪效新书》里写‘器械不利,以卒予敌’。这四年的账目混乱饷银混乱不堪,沈大人,在之后的练兵过程中,你要专门安排人手记录物资的数量价格和日常消耗,报备成册。如果朝廷的饷银能用到实际处,按某带病的经验,这些饷银是足够养出一只精兵的。” 号角声再次响起,校场上的演习进入收尾阶段。战车缓缓撤回,步兵收队,骑兵勒马。校场上硝烟未散,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气味。 上午演习结束后,戚继光请沈应文和刘安到军帐中歇息。 军帐搭在校场东侧,帐内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把椅子,案上摊着几本厚厚的手稿。帐帘掀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手稿上,泛着暗沉的光。 戚继光走到案前,将那几本手稿拿起,递给沈应文和刘安。 “这是某在南方抗倭时写的《纪效新书》,共十八卷,从选兵、编伍到练胆气、练号令、习技艺、备营阵,水陆兼具,大小毕备。某在浙江练戚家军,靠的就是这本书。” 沈应文接过手稿,翻了几页。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画着阵型图和火器构造图,一笔一划,极为工整。 他在案前坐下,又拿起另一本手稿,摊开在两人面前。 “这是某到了蓟镇之后写的《练兵实纪》。北方战事与南方迥异,蒙古骑兵来去如风,不能照搬南方打倭寇的法子。” “第五至八卷《练营阵》,分场操、行营、野营、战约四篇,讲车营、步营、骑营、辎重营如何配合。车营列阵在前,火炮居后,骑兵两翼——” 戚继光说到这里,拿起案上一份蓟镇车营的编制册,递给沈应文。 “沈大人,蓟镇车营的编制,某都写在这里了。一百二十八辆战车,每车配佛郎机两门、鸟铳四杆、火箭手四人。全营佛郎机二百五十六门,鸟铳五百十二杆,火箭五百十二枝。战事一起,车营推上去,佛郎机开火,鸟铳继之,火箭压阵。敌骑冲到阵前,已死伤三成。这是某在蓟镇练兵十六年摸索出来的规矩。” 沈应文接过编制册,翻了翻,面色郑重起来:“戚将军,本官在户部核账,最怕的就是数字对不上。你这里每一样都有定数,每一样都写得明明白白,本官核账就方便多了。” 戚继光点头:“某就是这个意思。账目清了,朝廷就知道银子花在哪里;编制定了,将领就不能虚报兵额吃空饷。” 他又翻开第九卷,语气郑重起来:“这卷是《练将》,是全书的核心。将领要德、才、识、艺四者兼备。德是第一位的,贪生怕死者不用,贪赃枉法者不用,欺压士卒者不用。将领的人品带坏,一营的兵都跟着坏;将领的人品正,一营的兵都能打仗。” 帐内安静了片刻。 沈应文低声道:“戚将军,你说的这些,跟朝廷正在拟的军队将领方向的考成法,是一个理。” 刘安提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抬起头道:“戚将军,你说的这些,咱家回去要报给陈公公。陈公公说,皇上让咱家来蓟镇,就是要咱家把戚将军练兵的法子记下来,看看能不能用到其他边镇去。” 戚继光点了点头:“我让书办再抄录几份,两位大人既然要在蓟镇长期主事,多了解下练兵的操作方法也是大有裨益的。” 用过午饭,戚继光请沈应文和刘安到校场边的高台上,观看各营分练。 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校场的泥地上,泛着白花花的亮光。各营兵士已经列好阵,按照上午操演中暴露出的问题进行针对性训练。 戚继光指着校场上正在操演的步军阵型,声音不大:“练兵先练胆气。一个兵敢不敢冲、敢不敢拼,不是教出来的,是带出来的。” 他又讲到练胆气的具体方法:“某在蓟镇,每月初一十五在总兵府前演练阵法。凡临阵退缩者,后队斩前队。某把这条写进了《储练通论》,意在军中令出法随、赏罚必信。非是某要杀人,而是战场上你退一步,敌人进一步,全营的弟兄都要死。所以某定的规矩——一个人退,杀他全队;一队退,杀他全营。只有这样,兵才不敢退,仗才能赢。” 刘安忍不住问:“戚将军,这规矩……会不会太严了?” 戚继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很重:“刘公公,某练兵不是练给朝廷看的,是练上战场的。战场上没有‘严不严’,只有‘活不活’。这就是某的规矩。” 刘安不再问了。 戚继光又指向校场西侧正在操练火器的一队兵士:“火铳不是摆着好看的。平日多练装填与瞄准,一是要人人都快,战场之上,你慢一步,敌骑就到眼前;二要人人皆准,一铳一命,浪费不得。” 校场上,火铳手轮番射击。半跪于地,枪托抵肩,瞄准,击发,退后,装填,再上前。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枪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沈应文忽然道:“戚将军,按您的兵书来练兵,每一条都有规矩,每一环都有章法,每一处装备用度都有记录,军纪不严就是散兵。你这个法子,本官服了。” 第39章 蓟镇“将相和” 傍晚时分,操练结束,各营集合。 戚继光站在点将台上,将今日的操练得失一一评点。 “车营第三队,战车推演时队形散乱,队长罚俸一月,全队加练三日。步营第五队,火铳装填超时,罚本队全军不得到伙房用晚饭,全体加练装填。骑营左翼,包抄及时、队形整齐,百总赏银五两。” 赏罚分明,毫不含糊。 沈应文站在台下,看着那些被罚的兵士低头不语,被赏的兵士面露喜色,心里暗暗称奇。他在户部核了这些年账,见过的大员不少,但像戚继光这样治军严谨、赏罚分明的,头一回见。 练兵推进了半个多月,戚继光每日在军营里扎着,沈应文在总兵府和户部档房之间两头跑。两人见面的时间不多,但每次碰头,总要坐下来喝一盏茶,把各自的事摊开了说。 这天傍晚,沈应文从户部档房回来,手里拿着一份蓟镇各营的马料账册,眉头紧皱。他走进总兵府后堂,戚继光正坐在案前翻看各营送上来的兵员清册。 “戚将军,下官有件事想请教。”沈应文把账册摊在案上,指着其中一行,“这是上个月中营报上来的马料消耗。三千二百匹马,一个月吃掉豆料一万三千石,草料四万两千束。下官查了前两年的底账,同样的马匹数,豆料只有九千石,草料三万束。多出来的这一截,是马吃多了,还是人报多了?” 戚继光放下手里的清册,凑过来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大人,你看的是马料账,但你不知道马的事。”他指着账册上的数字,“三千二百匹马,这是账面数。实际能驮载冲锋的战马,不到两千四百匹。多出来的八百匹,是连驮炮都嫌老的废马。废马吃的不比战马少,但上不了阵。杨四畏在位的时候,用废马充战马的数,把战马多报,把马料也多报,中间的差价就进了他的私囊。” 沈应文眉头紧皱:“那实际该是多少?” 戚继光从案上拿起一本他自己记的马册,翻到某一页,递给沈应文:“这是某上个月清点的实数。战马两千三百二十匹,驮马六百匹,废马已全部淘汰。战马每匹每月豆料三石、草料十二束;驮马减半。你照这个数去算,就知道中营该报多少。” 沈应文接过马册,飞快地心算了一遍,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佩服:“照这个数,豆料该是八千石左右,草料两万八千束。中营多报了五千石豆料、一万四千束草料。折合银子的话,一年下来,光这一个营,就是三千多两的窟窿。” 戚继光点了点头:“沈大人不愧是户部出来的,算得快。某在蓟镇这些年,这些账目心里都有数,但某不会像你这样一笔一笔地核。数字的事,某不如你。” 沈应文拿起笔,在账册上批了一行字,搁下笔,看着戚继光:“戚将军,下官还有件事想跟你讨教下。” “请说。” “下官在户部核账,讲究的是数字准、账目清。但你给户部写的那些文书,下官看了,很多都是‘军情紧急’‘边备吃紧’‘望速拨付’。户部的人不懂兵,看到这些词,第一反应不是蓟镇需要银子了,而是蓟镇又在哭穷了。你越是说紧急,他们越觉得你在吓唬人。” 戚继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应文继续说:“下官在户部当差,知道户部的人只认数字。你说蓟镇急需十万两,他们不信;但你说蓟镇现有战马两千三百匹,缺马八百匹,每匹连购带养需银四十两,共计三万二千两,他们就算得清这笔账。我们递交给户部的文书,最好把实际所需和价格列清楚,这样他们容易核算,更容易配合拨付银两。” 戚继光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沈大人,你说得对。某对户部的官样文书,确实算不上了解,以后还得劳烦沈大人把关一二。” 戚继光拿起笔,在纸上试着写了一行:“蓟镇现缺战马八百匹,每匹购价银三十两,鞍辔银五两,首年草料银五两,共计四十两。八百匹,共计三万二千两。” 他写完了,端详了一下,递给沈应文:“沈大人,你看着行不行?” 沈应文接过来看了看,提笔改了两个字。把“购价银三十两”改成“市价银三十两”,把“共计三万二千两”改成“约银三万二千两”。 “戚将军,数字要写准,但也要留余地。你写死了一个数,户部拿你的文书去对,对不上就是你的错。你写‘市价’,意思是这个数不是定死的,市场有波动;你写‘约’,意思是这是估算,不是决算。户部挑不出毛病。” 戚继光看着那两处改动,点了点头:“某记住了。以后写文书,还要多跟沈大人学习。” 后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士兵收操的脚步声和号子声,整齐划一,从窗外经过,渐渐远去。 沈应文忽然问了一句:“戚将军,之前你在南方打过倭寇,是个什么光景?” 戚继光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棂上,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情。 “沈大人,某在南方打了十几年。倭寇不是兵,是匪。他们没有营阵,不讲号令,打不过就跑,跑了过几天又来。某刚到浙江的时候,明军一败再败。某组织练兵,把几千个农民、矿工练成了兵,教他们怎么列阵、怎么放火器、怎么跟倭寇拼命。打了几仗,倭寇就怕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某记得有一次,在台州,三千倭寇登陆,某带一千五百人去打。那一仗打了一天一夜,倭寇死了好几百,某的人也死了百十来个。打完仗,某坐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死去的兵,心里想——这些人跟着某从浙江来,还没回家,就死在这里了。某那时候就想,仗不能这么打。要打,就要想办法把兵练得能活下来,打赢了还能回家。所以,当时就开始琢磨写本兵书,将打倭寇的经验传给所有士兵,然后就有了《纪晓新书》。” 沈应文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第40章 初见成效 戚继光回到蓟镇主持练兵三个多月,蓟镇的天慢慢地变了。 最先出成果的是清点兵员。沈应文带着户部的几个人,一营一营地过,每到一处,先看花名册,再点人头。花名册上的人不在营里的,一律按空额核销。各营的千总、把总开始还想糊弄,拿别营的兵来凑数,被戚继光派来的人当场识破。这些人在蓟镇当兵多年,哪个兵所属哪个营,他们记得比谁都清楚。 三个月下来,蓟镇清点出吃空饷的将领十一人。有千总、有把总、有守备。参将一级的也有,副将张承宗已经在押,参将王化隆在杨四畏倒台后就称病不出,沈应文让人去“探病”,发现他在家里养着一班歌姬,气色比谁都好。王化隆被革职拿问,家产抄没。 十一个将领,罢免的罢免,查办的查办,蓟镇的将领名单换了一小半。剩下的那些,人人自危,再也不敢在兵员数字上动手脚。空额被清理了,多出来的饷银怎么办?这笔饷银数额巨大,现在清出来了,每年约合白银十二万两。 沈应文请示朝廷之后,把这十二万两留在蓟镇,用于补发欠饷、添置火器、修缮边墙。戚继光拿到这笔银子,第一件事是补发了南兵拖欠的行粮,第二件事是派人去宣府购买了一批佛郎机子铳,第三件事是加固了青山岭一段年久失修的边墙。兵部的批文还没下来,戚继光的先遣小队已经在苍岭堡那边开工了。 比清点兵员更棘手的是军屯。《大明会典》中明确记载了,“设各卫所,创制屯田,以都司统摄”,军屯土地所有权属于国家,具体由卫所管理,严格禁制军田私有化,遑论交易。但蓟镇的军屯田,从嘉靖年间就开始被侵占。先是卫所军官占,后来是总兵、副将占,再后来是地方豪强、士族官绅也来分一杯羹。到了万历年间,蓟镇军屯的实际收成不到洪武年间的三成,军士无田可耕,生存状况急剧恶化,别说打仗了。 戚继光当年分给南兵的那些荒地,是蓟镇最差的地。靠近边墙,缺水,风沙大,种什么都收不了多少。但南兵们不在乎,有地种,总比没地种强。他们在那些荒地上一锹一镐地开了十几年,把荒地变成了熟地。戚继光被罢官后,杨四畏把那些地收了回去,说是“清丈军屯田,重新分配”。 刘安从镇守衙署调出了当年戚继光分地的底档,他拿着底档一亩一亩地量,一块一块地对。杨四畏改过的地契被废了,南兵们重新拿到了地契。 还地契那天,苍岭堡的校场上跪了几百个南兵家属。老人、女人、孩子,跪了一地,给戚继光磕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最前面,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得咚咚响。她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发黄的布,打开,里面是一把土。 她说,这是当年戚将军分地的时候,她男人从地里捧回来的土。她男人死在了杨四畏的私牢里,尸首都没要回来。她把那把土留了四年。 戚继光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动。沈应文站在他身边,看见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老人家,地还给你了。”戚继光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你男人的仇,朝廷替他报了。你以后好好种地,有朝廷给你做主。” 老妇人又跪下来磕头。身后,几百个南兵家属也跪下来,磕头声此起彼伏。校场上尘土飞扬,混着哭声和喊声,被风吹散。 沈应文站在戚继光身后,眼眶有些发红,忍住了。他在户部核了这些年账,见过无数的数字、无数的奏报,但今天站在苍岭堡的校场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南兵家属,他忽然明白了戚继光之前说的一句话——士兵不是耗纸,不是催命的阎罗。 有地种,有饭吃,有人替他们做主,他们就是朝廷的子民。没有这些,他们就是流民、是逃兵。募兵所选,皆精壮敢战之士。复以屯田安其家业,使其衣食有靠。如此则无须战后遣散,更免去了战事起时重新招募、从头训练的恶性循环。他在本子上写道,“苍岭堡军屯清还完毕,还地三千二百亩,涉及南兵家属一千四百余户。地契重立,司礼监存档。军民欢呼,声震四野。”写完了,他合上本子,收进袖中,跟着刘安的丈量队伍往下一个庄子走去。 士兵的士气也在变。 饷银到人了,不经过将领的手,户部的人直接发到士兵手里。第一次发饷的时候,很多兵不敢相信手里的银子是真的,翻来覆去地看,有的还咬了一口。一个老兵领到足额的饷银,蹲在地上哭了。他在蓟镇当了十二年的兵,头一回拿到这么实在的饷银。校场上的操练声比以前大了许多,精气神都变了很多。士饱马腾,校场上喊杀声震天,几百个人跑起步来步伐整齐,踩在地上咚咚响,像擂战鼓。 沈应文把这些成果写成奏报,一式两份,一份送兵部,一份送司礼监转呈皇帝。 他在奏报里写道:“蓟镇试点三月有余,清出吃空饷将领十一人,革职拿问。每年省出饷银十二万两,留镇添置火器、修缮边墙。清还军屯田三千二百亩,地契重立,军民安定。士兵饷银足额发放,士气提振,操练日勤。” 奏报送进京城的第十天,批文回来了。沈应文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是皇帝的朱笔御批,“知道了。好。” 沈应文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会儿。他在户部这些年,见过皇帝的批红,大多数时候是“依拟”“知道了”“再议”,语气平淡,看不出喜怒。但这四个字里有一个“好”字,这大约是皇上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他把批文递给戚继光。戚继光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折好收进袖中。 窗外,夏日的风吹进来,带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蓟镇的天空灰蒙蒙的,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总兵府的院子里,金灿灿的一片。远处的苍岭堡方向,隐约传来操练的号子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有力。 第41章 廷议 蓟镇试点的成果报到京城的第二个月,皇帝正式将“九边兵制革新方案”提交廷议。 这一日朝会,殿内站满了人。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各衙门堂上官无一缺席。英国公张溶站在武臣班列的最前面,面色如常,但目光不时扫向御座。自打皇帝上次在朝会警示过他之后,五军都督府在蓟镇试点这件事上再没有出过声。 皇帝没有急着让人念方案,先让陈矩把蓟镇的试点成果摘要念了一遍。陈矩念完了,殿内安静了片刻。数字不会骗人,省出来的银子、清出来的地、提振起来的士气,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皇帝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蓟镇办案到现在,做了快半年了。成效如何,诸位都听到了。朕今天把蓟镇试点的法子提炼了一下,弄了个章程出来,请诸位议一议。” 陈矩将早已拟好的方案分发到各位重臣手中。方案核心四条:饷银到人——户部派人到营地现场发放,士兵凭腰牌和花名册双对领取,将领不经过手;兵员实数——兵部验军厅每年两次赴各边镇实地核查兵员;军屯清查——被侵占的军屯田地限期清还,地契重立,司礼监镇守衙署存档,不许再占;将领考成——练兵成绩、去空饷状况纳入考成法考核,合格者留任,不合格者降职或罢免。 兵部班列中,兵部左侍郎李汶站了出来。张佳胤倒台后,兵部尚书的位子一直空着,李汶以左侍郎署理部务,今日廷议他代兵部发言。他的声音沉稳,不疾不徐:“陛下,臣以为蓟镇试点的成效不可否认。但九边各镇情况不同,蓟镇能行的,宣府、大同未必能行。饷银到人,程序繁琐,边镇紧急之时,户部的人还在路上,饷银迟迟不发,恐动摇军心。臣建议,先在蓟镇继续试行,其他边镇暂缓推行,等蓟镇做成熟了,再议推广。” 户部尚书王遴站了出来。蓟镇的账他核了很久,每笔银子都有出处,每项开支都有依据。李汶说程序繁琐、应急不便,他不同意。户部在蓟镇试点期间,饷银发放从未耽误过一天,只要提前安排,不是办不到的事。至于其他边镇暂缓推行,王遴更不赞同,边镇的账乱了一年,多拖一年,银子就多漏一年。蓟镇能做成的事,别的镇也能。蓟镇实实在在省出了银子,王遴作为户部尚书,他对如今大明的财政状况尤为担忧,其中,九边饷银事务是重中之重。 吏部尚书杨巍的态度最暧昧。他承认将领考成与文官考成对接的思路是对的,但武将的考核权历来在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吏部从未插手过边镇将领的任免考成。如今要把练兵成绩、去空饷状况纳入考成法,谁来考核、谁来定等、谁来执行赏罚,都涉及吏部与兵部、五军都督府之间的权力划分。 都察院左都御史吴时来支持改革,言官系统一向主张核查边饷,都察院全力配合。刑部尚书李世达表示只要查出来的案子涉及贪墨,刑部依法处置。工部尚书石星没有说话。 申时行从内阁班列中走出来。他的面色很平静,语气也不急不慢。蓟镇的试点做了几个月,成效摆在那里,朝廷不能视而不见。但九边的情况确实复杂,蓟镇能行的,其他地方不一定能马上照搬。他的建议是一边继续在蓟镇试点,一边在宣府、大同样选一二处军堡同步试行。等这些试点都做出样子来,再全面推广。 廷议散了之后,阁臣们没有散去,都跟到了文渊阁。 王锡爵没有坐。他在阁中走来走去,靴子踩在金砖上,笃笃地响。“申阁老,你在廷议上说‘先试点、后推广’,这个路数是对的。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不会因为你退一步就不闹了。他们怕的不是试点,是试点推开了之后,考成法进了军队,饷银到人断了他们的财路,军屯清田挖了他们的根。你退一步,他们进一步;你再退一步,蓟镇的试点都保不住。” 申时行放下茶碗,叹了口气:“王阁老,我不是退,是绕。五军都督府怕动卫所,我告诉他不动卫所;兵部怕丢权,我告诉他饷银到人不是兵部不管了,是户部帮着核;吏部怕权责不清,我告诉他将领考成最后还是兵部汇总、内阁定等、吏部执行。你把他们的路都让出来,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挡你?” 王锡爵停下来,看着他:“申阁老,你绕来绕去,绕得过五军都督府那些国公爷吗?他们可以不挡你,但他们在背后动了多少手脚,你比我清楚。” 申时行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五军都督府的事,不是我们能管的,也不是急切间能解决的。我们只管把章程拟好,把路铺好,剩下的,只能徐徐图之。” 王锡爵没有再说话。 次日,皇帝再次召集群臣,对革新方案做最后定调。 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听了两天的议论,诸位的意思,朕都明白了。蓟镇的试点,继续推进。宣府、大同,各选一处军堡,按蓟镇的法子同步试行。户部成立专门班子,用一年时间,把九边军饷的账目全面清查一遍。朕同意你们的看法,但新选军堡的位置,朕想换个地方。” 皇帝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陈矩:“念。” 陈矩展开折子,朗声念道:“辽东巡抚周咏谨奏: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以祖、父遗甲起兵,日事吞并,建州诸部多为其所制。臣观其势,日渐坐大,若不速剿,恐成尾大不掉之患。伏望圣裁。” 殿内安静了一瞬。辽东的事,朝堂上的人不是不知道,但很少有人当回事。女真人分散在深山老林里,互相吞并,年年如此,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皇帝在这个时候拿出周咏的折子,用意不言自明。 皇帝把折子放在案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辽东巡抚请旨征剿女真部族,朕深以为然。第二处试点军堡,都放在辽东。” 殿内议论声大了起来。辽东总兵李成梁在辽东经营了近二十年,从隆庆年间做到现在,入朝受过代天子郊劳之礼,万历皇帝登基那年亲临午宴,赐蟒袍、玉带、金帛,降敕褒谕。如今皇帝要把新的试点都放到辽东,派人去辽东查账、查兵、查地,这是在敲山震虎。 退朝后,皇帝回到玉熙宫偏殿,换了常服,坐在案前。陈矩端上茶来,他没有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殿里很安静,只有铜漏滴答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皇帝忽然开口:“陈矩,你觉得,今天这出戏,朕唱得怎么样?” 陈矩站在他身后,垂着手,想了想,低声道:“陛下唱的是……治大国如烹小鲜。” 皇帝笑了下,没再说话。窗外,清风从西苑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吹得案上的奏疏纸页轻轻翻动。玉熙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将皇帝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第1章 海瑞上疏 万历十四年,深秋,一则奏疏震惊朝野。 海瑞又上疏了。 二十七年了,“海瑞上疏”这四个字,还是能让京师的地皮抖三抖。 奏疏的原文很快被人从通政司抄了出来,在朝野上下疯传。有人念了一遍,冷汗直冒;有人念了两遍,面如土色;有人念到一半,把稿子摔在地上,指着南京的方向骂了一声“疯子”。 这封奏疏,名曰《宗藩疏》。 疏曰: “臣闻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陛下一家之天下也;宗室者,陛下之骨肉,非天下之虫蠹也。然今之宗室,亲王一府而岁糜万石,郡王一府而岁糜二千石,将军、中尉之属,生齿日繁,禄食日广。一省之财,不足供一藩之禄;天下之财,不足供宗室之半。是乃以一国而奉养一族,以万姓而供役一家。陛下试思之:此祖宗立法之本意乎?” 写这封奏疏的人,此刻正坐在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签押房里,等着京师的消息。 海瑞,字汝贤,号刚峰,广东琼山人。今年七十三岁。 七十三岁的海瑞,腰板还是直的。 从嘉靖三十七年那一纸《治安疏》骂得世宗皇帝暴跳如雷至今,整整二十七年过去了,他这根腰板就没弯过。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天子,他坐过牢,罢过官,也起复过。南京这个右佥都御史,说是“都察院堂上官”,实则是冷衙门的闲差。天下人都知道海刚峰刚直不阿,天下人也都知道,这样的官,朝廷用他,也就是用来镇一镇风水的。 但他不在乎。 说起海瑞这两年,倒也清闲。南京是留都,六部齐全,可都是闲曹。他每日除了看看邸报,就是到街上走走,看看米价,问问民情。南京的百姓见了他,都叫一声“海青天”,他也不应,点点头就过去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直到今年开春,邸报上一条消息让他眼前一亮,戚继光复起了。 不止是“起复”二字那么简单。邸报上写得明白:蓟镇原总兵戚继光,奉旨整饬边务,与户部、司礼监会同核饷。紧接着,户部出了新规,九边军饷要由三方会审,按月核销;兵部也在整饬军制,汰弱留强;内库每个季度要核算支出,交由太仓库报备;再后来,都察院传出风声,皇帝有意在河南试行清田,为均平赋役做准备。 海瑞一条一条地看着邸报,像是在看一个他等了二十年的人。 戚继光,那是张居正的人。张居正死了四年,言官们把他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夺谥、抄家、流放子弟,门生故吏一概打倒。戚继光被贬到登州,瘸着一条腿,贫病交加,连药都抓不起。海瑞和戚继光没太深的交情。一个文官,一个武将;一个在朝堂上骂皇帝,一个在边关上守蓟州。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做实事的。 张居正倒台之后,做实事的没几个有好下场。海瑞看在眼里,心里头渐渐失望之极。可这半年来,邸报上的消息告诉他:这个万历皇帝,和他爹隆庆、他爷爷嘉靖,似乎不太一样。 他开始对如今的圣上有了期待。 期待这个东西,对海瑞来说是危险的。二十七年了,他失望过太多次。隆庆皇帝宽仁,可宽仁救不了大明朝;万历头十年张居正主政,倒是有了一番新气象,可张居正一死,什么都没了。他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期待什么了。 可戚继光的复起,让他心里那团灰烬又冒出一点火星来。 真正让这火星燃成怒火的,是秋天的一个消息。 河南归德府宁陵县,出了件事。 周王府的人,把一个小官的腿打断了。 那小官叫上官启,是个七品知县,在宁陵县上任不到两年。周王府要在宁陵县扩庄田,看中了三千亩良田,要那知县签字画押,说是“王府旧业”。上官启不肯。他当着周王府管事的面说:“这三千亩田,都是百姓祖上传下来的,有鱼鳞册为凭,怎么就成了王府旧业?”他不肯签。 周王府的人便把他拖到大街上,当着满街百姓的面,一棍一棍,把他的两条腿都打断了。那上官启倒也硬气,被打得满嘴是血,还喊了一句:“下官是朝廷的官,不是他周王府的奴才!”喊完就昏死过去了。 事后,归德府知府不敢管。周王是亲王,太祖高皇帝嫡系子孙,谁管得了?老百姓联名递了状子,知府压下来;递到按察司,按察使推给巡抚;河南巡抚倒是想管,可一想周王的背景,写了份密折,只敢说“宗室骄纵,难以约束”,连周王的名字都不敢提。 海瑞是看到河南按察司的一个老朋友写来的私信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闭上眼,半晌没有动。 一国而奉养一族。 就这七个字。 二十年前他写《治安疏》,骂的是嘉靖皇帝修道、不理朝政。那会儿宗藩的毛病还没这么大,或者说,还没烂到根上。如今张居正死了四年,新政废得差不多了,唯独宗藩这个毒瘤,不但没废,反倒越长越大。山西、河南两省的岁入加在一起,不够供养这些王爷宗亲的零头。朝廷穷得叮当响,这些亲王郡王们,一个个富得流油。 而周王府的人,连朝廷命官都敢当街打断腿。 海瑞睁开眼,走到书案前,磨墨。 墨是徽墨,纸是宣纸,笔是湖笔。他磨得很慢,很重,像是在磨一把刀。 门子李忠在一旁看着,不敢说话。他伺候海瑞三年了,知道老爷这个神情——上一次露出来,还是五年前,南京镇守太监殴打言官那回。那次老爷一道奏疏上去,镇守太监被撤职查办。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宗室。 李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海瑞提笔,蘸饱了墨,落笔写了四个字—— “臣海瑞谨奏”。 笔锋如刀。 他写得很快,通篇一气呵成,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多年了。宗藩之弊,不是今天才有的。嘉靖年间就有,隆庆年间更甚,到了万历,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第2章 一国奉养一族 奏疏抵达京师后第三天,玉熙宫。皇帝靠在御榻上,面前摊着海瑞的《宗藩疏》。 他已经看了第五遍了。 他知道海瑞骂得是对的,他只是在想这道疏能怎么用。海瑞这把刀,太锋利了。用得好,能割掉大明身上的一块腐肉;用得不好,连自己的手都会被割伤。 内阁的票拟写的是“事关重大,宜从长计议”,翻译过来就是:别动,先放着。 皇帝把内阁的票拟推到一边,又读了一遍海瑞的疏。读到“以一国而奉养一族”时,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是今年的新茶,六安瓜片,但在他嘴里没什么味道。 他对数字有着本能的敏感,宗室禄米的具体数据他早就心中有数,但海瑞这张口就是“天下岁入不足供宗室之半”,虽然略有夸张,骨子里却一点不虚。 山西、河南两省,年财政收入八百万石,宗室禄米八百五十三万石。整个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光是各地优先供给给当地宗亲的禄米,都要让各地苦不堪言。 这还是明面上的。私下里藩王们占的庄田、吞的盐引、养的家丁,哪一样不是从地方和百姓身上啃下来的? 他合上奏疏,叫了一声:“陈矩。” “奴婢在。” “海瑞的这道疏,内阁压了几天了?” 陈矩略一欠身:“回皇爷,十月初三到的通政司,内阁当天就看了。申阁老的意思,是‘留中不发’。” 皇帝哼了一声:“他不发,朕发。” 陈矩没接话。 “你去告诉申时行,海瑞的疏朕看过了,让他会同礼部、户部、都察院议一议。” 陈矩垂首:“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海瑞现在何处?” “回皇爷,海瑞尚在南京。这道疏是他从南京递上来的。” “让他来京,朕要见他。” 陈矩略一迟疑:“皇爷,海瑞年事已高,此时进京……” “年事已高?”皇帝看了他一眼,“他写这道疏的时候,笔锋比二十年前写《治安疏》还利索。让他徐行来京,不必赶路。” 陈矩不敢再多言,领旨去了。 皇帝独自坐在御榻上,目光落在殿外。 海瑞这道疏说得很对,宗藩确实是当今朝廷治理绕不开的话题了。“洪武初年,宗室五十八人。至今二百年,生齿十五万七千。亲王、郡王、将军、中尉,各安其禄,各食其邑。亲王之庄田,动辄万顷;郡王之役使,多至千人。山西、河南二省,岁入不足以供宗室半岁之食。天下膏腴,半入王府;百姓脂膏,尽充宗禄。” 皇帝站起来,走到墙边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落在河南、山西一带。那里是大明宗室最密集的地方,周王、郑王、徽王、崇王、秀王……一长串名字,每一个都是朱元璋的亲骨肉,每一个都有太祖高皇帝的丹书铁券,每一个都像蚂蟥一样吸附在大明的肌体上。 “海瑞啊海瑞,”他喃喃道,“你骂的是祖制,朕知道。” 窗外,入冬的第一场雪,悄悄地落了下来。 陈矩走出玉熙宫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 张诚年过五旬,在司礼监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见陈矩手里拿着旨意,笑眯眯地问:“陈公公,皇爷有什么吩咐?” 陈矩知道张诚是在打探消息。内廷的事,张诚虽说是掌印,但皇帝更信任自己这个秉笔,这在宫里已经不是秘密了。张诚嘴上不说,心里未必舒服。 “皇爷让内阁议海瑞的疏。”陈矩没有瞒,也瞒不住。 张诚的笑容收了收,随即又展开:“海瑞?皇爷怎么还真跟他较上劲了?” 陈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张公公,皇爷的意思,咱们做奴婢的不该多问。”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张诚站在原地,看着陈矩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没有回司礼监的值房,而是转了个弯,朝后宫的方向走去。 慈宁宫,李太后那儿,该去请安了。 与此同时,远在卫辉府的潞王府里,一场酒宴刚刚开始。潞王朱翊镠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十几道菜,每道菜都是按御膳的规制做的。他是万历皇帝的同母弟,李太后的心头肉。就藩不过三年,已经花了几十万两银子修王府,又圈了上万亩地当庄田,盐引、茶引、竹木抽分,凡是能插手的买卖,他一样没落下。 今日来赴宴的,都是河南地界上有头有脸的宗室门客,周王府的长史、郑王府的典仪、徽王府的家臣。酒过三巡,不知是谁提了一嘴:“听说南京那个海瑞,上了道什么《宗藩疏》?” 席间一阵讪笑。 “海瑞?就是那个上疏骂嘉靖皇爷的疯子?” “他一个留都闲人,也配管我们朱家的事?” 潞王端起酒杯,没笑。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众人,慢悠悠地说了句:“海瑞不足惧,可怕的是我皇兄的心思。” 席间安静了一瞬。 “皇上在看着我们哪。”潞王把酒一饮而尽,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诸位,咱们这位皇兄,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没有人敢接话。 酒宴继续进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多了一个念头。 海瑞进京那天,京师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没有仪仗,没有迎接。一驾骡车,一个老仆,两床旧棉被,这就是南京右佥都御史来面圣的行头。李忠把车赶到了宣武门内的会同馆,海瑞从车里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二十七年了。上一次他走这条道进京,是嘉靖四十五年,他从诏狱里被放出来,隆庆皇帝登基,天下以为海瑞要当大官了。结果呢?从应天巡抚的位子上被人拱下来,闲居十六年,直到万历十三年才又起复了一个南京的闲差。 “老爷,外面冷,先进屋吧。”李忠在一旁催促。 海瑞没动。他站在雪地里,看着正南方向那片黄琉璃瓦的屋顶,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屋。 第3章 礼部议事 第二天一早,圣旨到了。 来传旨的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捧着黄绫诏书,念道:“奉圣旨: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海瑞,着即赴礼部,会同议事。钦此。” 海瑞叩头接旨,站起来问了一句:“议什么事?” 传旨太监笑得滴水不漏:“海大人到了就知道了。” 海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从李忠手里接过官服换上,整了整衣冠,出门上了骡车。 礼部衙门在正阳门内,东交民巷。车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轿子。海瑞下车,抬头看了一眼“礼部”二字匾额,阔步走了进去。 今日的会议设在礼部后堂,三间敞厅打通了,坐得下三四十人。海瑞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居中而坐的,是礼部尚书沈鲤,字仲化,号龙江,河南归德人。此人学问好,脾气也好,在内阁和六部之间周旋多年,从不轻易得罪人。他左边是内阁次辅王锡爵的代表,内阁来了个中书舍人;右边是户部尚书王遴,脸色铁青,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海瑞一进门,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七十三岁的海瑞,身形瘦弱,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怕人。他穿的是四品文官的云雁补子,但谁都不觉得他像四品。这位爷是连嘉靖皇帝都敢骂的人,在座的没有一个敢小瞧他。 沈鲤站起来,拱手道:“刚峰先生,一路辛苦。” 海瑞还礼:“沈大人,久违了。” “请坐。” 海瑞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礼部左右侍郎、给事中、户部主事、都察院的御史,还有几位翰林院的编修。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这事不好办。 沈鲤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公,今日之会,是为议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海瑞所上《宗藩疏》。圣上有旨,命礼部会同内阁、户部、都察院从长计议。请诸公各抒己见。”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从角落里响起来:“海大人这道疏,有些话怕是说得太过了。” 说话的是礼科给事中杨天民,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一团和气,说话却一点不客气。他不看海瑞,只看着沈鲤,像是在跟沈鲤一个人说话:“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封建宗室,以藩屏国家,此万世不易之制。如今海大人说什么‘以一国奉养一族’,这话传到宗室耳朵里,只怕不太妥当吧?” 海瑞没有说话。 沈鲤也不吭声,端起茶碗喝茶。 杨天民见没人接话,胆子大了些,又道:“何况宗藩禄米虽有支绌,那也是地方官员催征不力所致。若各省都能如例征足赋税,何来不足之说?如今不查地方官员的渎职,反倒要裁减宗室禄米,这是把账算错了人。” 海瑞还是不说话。 户部主事吕坤却坐不住了。他今年四十八岁,在户部待了六年,早把天下的账目摸得比自己的手指头还清。他本来不想第一个开口,但听杨天民把宗藩之弊归咎于地方催征不力,实在忍不下去。 “杨给事中此言差矣。”吕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山西、河南两省岁入八百万石,宗藩禄米八百五十三万石。就算地方官催征得力,把岁入翻一番,也不过一千六百万石。敢问杨大人,一千六百万石够不够供宗藩?宗藩禄米按祖制,每年还要增长,因为宗室人口年年增加。再过二十年,山西河南的岁入就算翻两番,也不够填这个窟窿。” 杨天民的笑容僵了僵。 吕坤不等他说话,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翻开念道:“洪武年间,宗室五十八人。永乐年间,增至一百二十七人。嘉靖四十四年,宗室人口四万九千。隆庆三年,六万二千。万历二年,八万四千。到今天,十五万七千。十五年增加一倍。照这个速度,再过二十年,宗室人口将超过三十万。到那时,还要多少省份的赋税都优先供养宗室?。” 他把折子合上,看着杨天民:“杨大人,这是账目,不是你讲的大道理。账目不会骗人。” 杨天民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座的官员们交头接耳,嗡嗡声四起。 沈鲤放下茶碗,看了一眼吕坤。吕坤这个人他知道,在户部多年,精于计算,写的条陈连申时行都称赞过。今天他拿账目说话,确实不好反驳。但问题是,账目是真实的,可祖制也是真实的。在祖制和账目之间,如何取舍? “吕主事,”沈鲤缓缓道,“你说的数字,本官没有异议。问题在于,这件事不是光看账目就能解决的。宗藩乃国之根本,太祖高皇帝有明训:藩王之制,不可轻改。海大人这道疏虽说是为国为民,但若真要推行,恐怕宗室那边……” “宗室?”海瑞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到他身上。 海瑞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他看着沈鲤,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人觉得那双眼睛底下烧着一把火。 “沈大人说宗室。那下官就跟沈大人说说宗室。”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捏在手里,不打开,只是晃了晃。 “这是河南按察司一位老友写给我的私信。今年秋天,归德府宁陵县知县上官启,被周王府的人当街打断了双腿。原因为何?他不肯签字画押,把三千亩良田算作周王府的旧业。归德府知府不敢管,河南巡抚不敢报。为什么不敢?因为周王是亲王,太祖高皇帝的嫡系子孙。谁敢动他?” 海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一下一下,砸得在场的人心里发颤。 “上官启是七品官,朝廷的官。他被王府的人打断了腿,朝廷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那百姓呢?百姓被王府占了田,被王府抢了地,他们找谁说理去?” 海瑞把信放回袖中,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可宁陵县的事一出来,老夫就知道,大明朝的病,不在朝堂,在根上。” “根在哪里?根在宗藩。一国奉养一族,一姓坐吃天下。今天周王府打断一个知县的腿,明天郑王府就能杀一个知府的头。后天呢?后天他们就敢翻天!” 最后四个字一出口,满堂皆惊。 第4章 宗藩策 杨天民“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海瑞!你放肆!宗室乃天潢贵胄,你敢说他们会翻天?” 海瑞看着杨天民,不紧不慢:“杨大人,汉代的七国之乱,翻天的是不是刘家子孙?晋代的八王之乱,翻天的是不是司马家的骨肉?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现在就把这个病根子挖掉。” 杨天民气得脸色发白:“你、你这是以小人度君子之腹!” “小人?”海瑞笑了,笑声不大,却让杨天民打了个寒战,“老夫一生光明磊落、为民请命,上不惧君父震怒,下不惧贪官诋毁。小人这两字,恐怕用不到我身上。” 沈鲤看不下去了。他从椅上站起来,双手往下压了压:“两位,都请息怒。今日是议事,不是吵架。” 杨天民瞪了海瑞一眼,坐了回去。海瑞也重新坐下,脸上的怒气收敛得干干净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眼神里的火焰并没有熄灭。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户部尚书王遴开口了,声音沙哑:“海大人的话虽说激烈了些,但理是这个理。老臣在户部这些年,宗藩禄米的账目看得最多,也最清楚。不瞒诸位,户部每年的奏销,最难办的不是九边军饷,是宗藩禄米。九边军饷好歹还能核减,宗藩禄米那是钉子钉在板子上,一分一厘都动不得,而且各地府库都得优先供应。山西巡抚去年给户部的咨文上写着:‘宗禄不支,府库枯竭,地方官束手无策。’这不是危言耸听。”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沈鲤,又看了看海瑞:“这个事,迟早要解决,晚解决不如早解决。” 沈鲤点点头,没有接话。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几位翰林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翰林院编修董其昌年纪轻,资历浅,本不该在这种场合发言,但他是沈鲤的门生,沈鲤用眼神示意他说话。董其昌硬着头皮道:“学生以为,宗藩之弊固然存在,但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制度,也不能轻易改动。可否……在不动根本的前提下,做一些细微的调整?比如,限制一下新封的将军、中尉的人数?或者,把禄米折钞的比例再调整一下?” 吕坤当即反驳:“董编修,限制人数解决不了存量的问题。十五万七千宗室,已经有十一万是中低级将军和中尉。他们的禄米虽然不高,但架不住人多。至于折钞,隆庆年间就试过折钞,宝钞不值钱,宗室拿到手里等于废纸,结果闹得更凶,此路不通啊。” 董其昌被呛得脸红,不敢再说了。 内阁派来的中书舍人孙钊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支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他是内阁的人,不说话是应该的——内阁的立场,申阁老已经通过票拟表达清楚了:“从长计议。”孙钊今天来,不是来表态的,是来听风的。 议事从巳时开到午时,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议不出个结果。海瑞坚持要大动,吕坤主张“疏堵结合”,杨天民坚决反对任何变动,沈鲤和王遴在中间摇摆,董其昌等人提了一堆不痛不痒的建议,全被吕坤用账目打了回去。 沈鲤终于举手叫停:“今日就议到这里吧。诸公的意见,本官会整理成条陈,上奏圣上。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海瑞走得慢,吕坤赶上来,低声道:“海大人留步。” 海瑞回头看他。 吕坤拱手:“下官吕坤,字叔简,在户部任主事。海大人的《宗藩疏》,下官拜读了,佩服之至。下官也写了一篇《宗藩策》,我会遣人送到海大人下处,请海大人指正。” 海瑞看着吕坤,目光里的锋刃收了收:“吕主事今日在会上说的话,句句在理。你比那些只会喊祖制的人强多了。” 吕坤苦笑:“可光有账目也没用。沈大人那边,怕是扛不住。” 海瑞哼了一声:“他扛不住,老夫扛。老夫这条命不值钱,二十七年了,早该死在嘉靖朝的诏狱里。” 说完,他大步走了。 吕坤站在原地,看着海瑞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心里头五味杂陈。 玉熙宫。 散议后不到一个时辰,陈矩已经把会议上的每一句话都禀报了皇帝。司礼监在东六科都安了耳目,礼部后堂的会议,陈矩知道得比沈鲤还详细。 皇帝靠在御榻上,听陈矩把“大吵架”的经过说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海瑞说,今天周王府打断一个知县的腿,明天郑王府就能杀一个知府的头,后天他们就敢翻天。”陈矩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没有发怒,反而笑了一下。 “海瑞还是那个海瑞。”他说,“跟我印象中的海刚峰一样,一点没变。” 陈矩不知道皇帝这话是褒是贬,不敢接茬。 皇帝沉默了片刻,又问:“内阁那边什么态度?” 陈矩道:“内阁派的孙钊去了,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光记。” “他没说话,就是他的话。”皇帝说,“内阁不想动。‘从长计议’四个字,就是他给朕的答案。” 陈矩垂首,等着皇帝的下文。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扫帚沙沙地响。 “申时行他们以为朕只敢动小鱼。”皇帝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矩心头一震,把头垂得更低了。 “传旨。”皇帝说。 陈矩立刻跪下。 “礼部会议既然议不出结果,那就再议。明日叫上宗人府,一起再议。告诉沈鲤,朕要的不是‘从长计议’,朕要的是个说法。” 陈矩叩首:“奴婢遵旨。” 皇帝又补了一句:“还有,把吕坤写的《宗藩策》拿来给朕看。” 陈矩应了,起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时,皇帝又叫住了他。 “陈矩。” “奴婢在。” “潞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陈矩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回皇爷,东厂刚递来的消息。潞王府的门客王宣,半月前来了京师,住在崇文门外的兴隆客栈。这几日,先后见了周王府在京的长史、郑王府的典仪,还见了一位朝中的大臣。” “谁?” “吏部郎中孙成。”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孙成,吏部郎中,万历十一年的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授吏部主事,去年才升的郎中。此人年岁不大,却极会钻营,在吏部这几年,结交了不少权贵,口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这样的人,居然跟潞王的门客有来往? “见了都说什么了?”皇帝问。 陈矩摇头:“孙成是在自己府里见的王宣,谈了什么,东厂还没查出来。只探得两人曾是旧相识,早年便是私交甚笃的好友。” 皇帝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良久,淡淡道:“嗯,给朕查清楚。” “是。” 陈矩退了出去。 第5章 暗流涌动 皇帝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小太监们把雪扫成一堆,又一筐一筐地抬出去。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算盘珠子在响。 他想起海瑞那句“后天他们就敢翻天”。 海瑞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只是气头上的话。但皇帝知道,这句话未必是危言耸听。历史中太多“亲族相残”的故事。西晋八王之乱,骨肉相残,中原沦丧;唐代玄武门之变,兄弟喋血,祸根深种;明代靖难之役,叔夺侄位,血流成河。 他那些叔叔伯伯兄弟们,也不是吃素的。 与此同时,崇文门外,兴隆客栈。 潞王府门客王宣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他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穿着宝蓝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看着像个富商,但那双眼睛却比商人精明得多。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周王府的长史赵世禄。 赵世禄五十多岁,在周王府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慌张。他在王宣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王先生,今日礼部议事,海瑞发了疯,当众说宗室翻天。此事你听说了没有?” 王宣不急不慢地给赵世禄倒了一杯酒:“听说了。海瑞嘛,他就是个疯子,疯子的疯话,不必当真。” 赵世禄急道:“可皇上当真了!皇上让内阁议,让礼部议,听说还要把宗人府都叫来一起议。这不是小事!” 王宣端起酒杯,不喝,只是转着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打转。他的手指修长白净,像是个读书人的手,但骨节处却有几块薄茧,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 “赵长史,”王宣慢悠悠地说,“你慌什么?宗藩的事,哪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太祖高皇帝的祖制立在那儿,谁敢真动?皇上再厉害,也不能把太祖爷的牌位搬下来吧?大明朝是朱家的,不是他一个人的。” 赵世禄一怔,随即苦笑:“王先生说得是,是我失态了。” 王宣把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忽然问了一句:“赵长史,我想请教一事。” “王先生请讲。” “杨天民杨给事中,与周王府是什么渊源?” 赵世禄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不瞒王先生,杨给事中早年家贫,赴京应试时连盘缠都凑不齐。王爷宅心仁厚,经常资助科举学子。因此也资助了杨天民一些银子,又替他打点了在京的住处。他常说,王爷是他的恩人。” 王宣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早有预料:“怪不得。杨给事中今日在会上冲锋陷阵,比谁都卖力。原来如此。” 赵世禄干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王宣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赵长史,你回去转告王爷,让他放宽心。皇上要动宗藩,先得过了太后那一关。太后那边,潞王殿下去说话,比咱们管用。” 赵世禄连连点头。 王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 “还有一件事。皇上从南京召了海瑞进京,又重用吕坤,吕坤今天在会上把宗藩的账目从头到尾算了一遍,在座的没人说得过他。这两颗钉子,得有人去拔。” 赵世禄的脸色变了变:“王先生的意思是……” 王宣没回答。他关上窗户,转过身来,笑眯眯地拿起酒杯:“来,喝酒。今晚不谈正事,只喝酒。” 赵世禄举起杯,勉强笑了笑,一饮而尽。会同馆。夜已深。 海瑞回到下处,李忠端了饭来,一碗小米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海瑞在礼部议了一天的事,中午连口水都没喝,这会儿是真饿了。他坐下来,三口两口喝完了粥,又吃了半个馒头,才觉得身上有了点热气。 饭后,他没有歇息,叫李忠掌灯,在桌前坐下来。 桌上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吕坤傍晚时分遣人送来的《宗藩策》。吕坤的策论不像海瑞那样锋芒毕露,而是更多的用事实数据、具体执行策略来针对性的解决问题。他一条一条地写,从“限册籍”到“开四民之业”,从“严宫壸之禁”到“定妾媵之数”,条分缕析,步步为营。海瑞读得慢,读到“开四民之业”一条时,目光停了。 “庶出宗室之所以陷入困境,不是他们天生懒惰无能,而是法令把他们困住了。朝廷既不许他们读书做官,也不许他们经商种田。这样一来,一个人从头到脚的一套衣裳,不用绸缎皮料就做不出来;家里办一次婚事或丧事,不动用几十两银子就应付不过去。宗室人口越来越多,朝廷发的禄米却年年减少,哪里能让每个人都穿得起绸缎、办得起几十两银子的婚丧呢?穷到极点,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偷盗、抢劫、作奸犯科,都是迟早的事。这可不是小问题啊。” 海瑞将这一段看了两遍,轻轻点了点头。 另一份是誊录的戚元佐《议处宗藩事宜疏》。戚元佐是嘉靖年间的官员,万历初年上了这道疏,当时海瑞还在南京闲居,不曾亲见,只听说过。今日特地从内阁抄本中寻了出来,细细研读。 戚元佐的主张比吕坤更远一步。他提出“限封爵”以止滥,更提出“听自便”,允许无力自养的庶出宗室“从四民之业”,愿做官的做官,愿种地的种地,愿经商的经商。他在疏中写道:“彼其心以为宗室也,而不得为农工商贾之为;以为士也,而不得充吏员。进退无路,俯仰无资,彼将何所底止哉?” 海瑞读到此处,搁下了笔,闭目沉思。 戚元佐的疏中说得分明:“夫法之弊也,非一日矣。欲骤变之,则骇听闻;欲遂置之,则坏国计。” “骇听闻”——杨天民们怕的就是这个。祖制动不得,宗亲惹不得,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和禄米。 海瑞睁开眼,在纸上批了一行字:“戚元佐之疏,言之痛切。然嘉靖年间不行,万历年间能否行?非不能也,不为也。”写罢,又读了一遍吕坤的《宗藩策》,在“开四民之业”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朱笔圈。 窗外,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李忠推门进来,见海瑞还在灯下,轻声道:“老爷,二更了,明日还要进衙呢。” “知道了。”海瑞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第6章 宗人府 到底是什么目的?百思不得其解的准将大厨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对面的锡尔图,不过土著正发呆中,视若无睹,只好把琢磨了无数遍的登基原因重新回忆一遍,意图找出蛛丝马迹。 虽然安培拓哉他们三个没有注意到佐天泪子的眼神的变化,但是初春饰利却是注意到了佐天泪子的眼神变化,不由得微微皱眉。不过却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开口。 柳岩下意识的品了一口清江老窖,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此酒入口醇香无比,酒质清冽,回味无穷,绝对是上好的佳酿,比起五粮液,茅台等酒,竟然丝毫不差。 “是吗?看来这次行动,我还是占据很大的功劳的。”水雅得意洋洋的说道。 看着凶狠的跟饿狼与爆熊集合似的众位大汉。秦天心中那一直被他强行压住并时不时用功德化解的戾气,顿时犹如不安分迫切想要自由的野马一般,疯狂的在秦天内心深处翻涌,急切的想要逃出这个禁锢了他许久的牢笼。 “住手!木山春生!住手吧!我跟你走,你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安培拓哉大声的喊道。 进得礼堂立定之后,十八位僧人齐齐高喝一声:“南无无量如是我佛,恭迎世尊,请我佛现身”。说完后双手合什,诵经不止,十八人身上涌现出一股金黄色的淡淡佛光,形如火焰,随着诵经之声渐渐的光芒大盛起来。 “何人报门,进来”。听到是自已手下斥候的声音,冉闵脸上神色一动,轻声的应了一声,让在外面报门的斥候进来汇报。 不过,在琼克打入这粒进球,将比分改写为3:1的时候,德国球迷集体沉默了,整个球场只听见葡萄牙球迷的疯狂的欢呼庆祝声。 更何况周围还有大批的日国人,这些家伙能加入这种灭绝人性的实验中来,毫无疑问都是些狂人。 伊莲恩缓缓的端着一壶酒来到徐飞身边,恭恭敬敬的给徐飞倒满一杯。 拴马回马厩时,三保脸上明显有一种“此人可教也”的欣慰感,他走时又不放心,又嘱咐道,“你今天回去多按下腿脚,你从来没骑过,难免腿疼。”我高兴的点点头。 “看看你还有没有别的能耐。”速度受到影响后,张毅之不再以速度制胜,而是毫不闪避地轰击起来,两只拳头像是两件极品神器似的,猛轰着楚景贤。 他希望艾谷和艾斯佑可以活回来,但是他同样清楚借尸还魂大法的后果有多惨重,如果艾谷和艾斯佑知道了,肯定不会让倪烟南这样做的。 一想到她可能成为别人的妻子,江亦城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冲过去一把抓住蓝鲸儿,目光灼热滚烫的落进她清澈的眼底。 上古记载,九黎曰天下,这么大气的名字,她今日一定要好好指教。 除了陆雅璇和慕奕寒等知道凌云会阵法,或者是相信凌云会阵法的人,其他人全都震惊了,在风中凌乱,瞪大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看着凌云,就好像在看一个妖孽。 感觉到对面谭薇薇的目光,蓝鲸儿知道,这顿饭肯定是没有办法吃下去了,倏地站起身子,看看众人,最终目光落向杨婷。 他的部队人数是5万,比死灵黑剑少了1万人,虽然等级比死灵黑剑一方高,但是在这个等级,并没有任何优势,反倒是在对方的全面进攻之下又败退的迹象。 她对霍司寒的那份执念,真的太深太深了,继续留在这里,也只会加深她心里的那份罪恶。 蒙趾的身影赫然也在其中,但相对于其他几个魔兽家族的统领来说,他很低调。 “蒽,这事不是我说的,奶奶问我的时候,我就承认了,不过真的不是我说的,好象是外公说的。嘿嘿,难道你想抵赖吗?都做了还怕别人知道,哼!你想不负责?”一声娇哼,昭儿徉怒,修长的睫毛下,已经有些湿润了。 “那江北据说又在拍新电影了,不少媒体都在等着黑他呢,估计就这几天了。”张红彦说道。 “算你聪明,赶紧换衣服吧,没时间了。”楚昊然催促道,说完就关上了门。 至于他自己,则已经开始去关心终点秘境的开启情况,关注这次能抢到多少个名额。 柔情似水对寒冰凝聚的领悟已经是游刃有余的境界,柔情似水的境界也到达人皇境一品。 现在的他性格怪异,好像很排斥人类,杀人的手段也丝毫没有犹豫。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相隔八百里,那双幽深的眼眸,仍是宛如汪洋,看不清其中深浅。 虽然楚昊然可以不管其他的行业怎么样,也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职位保不保得住,但是他可是曾经答应过让赫宇成为国内第一的软件开发公司,要是无渊成功了,自己的承诺不就成了放屁了吗? 对于魏征,秦寿听说过,不过那是地球上的魏征,眼前这个,他也不确定是哪个魏征。索性,当一个陌生人看待算了。 毛七七抬头看着怀抱着自己的那人,是凌若宁?他怎么会出现?不是锁在石蟒之绳了吗?毛七七有些疑惑。但同时注意到了凌若宁的头顶有着与堕灵相似的一双银色的耳朵。 一只大猴子一拳砸在地上,一动不动,拳头下,一只手露在外面,还保持着深处手指的姿势,只不过那手指已经肿的跟萝卜差不多了。 熔岩须鲲的背上,尽是炽热的熔岩,而张飞脚踏其上,却并不受丝毫影响。 赵蕙和李振国走到了狗不理包子店门口,进了店门,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列聂朵又刨完一碗饭后,听着对面的粉衣麻子大痣妹子这般留情面的说自己,心情顿时又好了许多。 眨眼间,九支箭矢先后命中枫叶伞,并且命中的部位都集中于一点,竟然真的击破了防御,而将枫叶伞射穿。 第7章 庶宗 别说是江七玄,到了那时候,就算是江七玄他亲爹过来都什么用处都没有了。 毕竟一个神境初期的家伙,气池还被损坏的,对他们来说,不可能会有丁点的威胁的。 “不敢,比不上慕容大姐的无影手。”叶开很得意收到夸奖,却还是谦逊地向慕容嫣然躬身道。 碎石翻滚,狼烟缓缓平息,在哪坑洼的地方,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这怎么可能?”那死士无法置信,方才还是势均力敌的情况,为何现在居然可以如此轻易的镇压自己。 同之前火烈鸟出来的方式如出一辙,江梁面前的虚空也出现了一个黑洞,这是每一个签订了契约术兽以后的修士都会去学的一个简单术法,能够创造出一个契约术兽生存的空间,只需要花上很少的术力,便能一直维持了。 声势浩大,满目天地的震耳欲聋,如果不大声叫喊,就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花了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才想起来,差不多三个月之前,他来这里进行过一次全身检查。 在这里他是主场,到了塞外他就是客场,若是有问题还是在这里解决的好。边军鼓噪也罢,甚至哗变也罢,他都能平息下去,就算平息不下去,还有朝廷替他收拾乱摊子呢。 看到脸色发白,虚浮的同手同脚走出来的邢教授,高山第一时间奔了过去,见邢教授的眼神晶亮,脸上也带着笑意才略松了松气。 立刻,这辆没人顾得上开走的依维柯就成为了南爻等人的新座驾,一路朝着青山绿水山庄返程——有了这次的经历,白新等人也有了少许的成长,让南爻可以放心把行程中的境界交给他们,自己安心养伤。 然而,就是这一团的血肉,才刚被他抓起来,却好像是橡皮糖一样,一部分还死死的黏在地面上,以林阳他的力量抓起来,竟然有些吃力。 杨橙带着刘君语来到球场,汉森他们也都卸下了西装,跟杨橙一样,都是换上了休闲装,就像是普通球迷一样,前往球场观赛。 这个言论在英国掀起渲染大波,最终以利德索姆退出竞xuan告终。 凌飞都没怎么出力,白晓生带着队员们,借助高楼的镇星楼,直接横扫一支支对手队伍,直接晋升为团队武院赛十强。 同为妖侯,相较于一只鸟,一头猪学习说人话,对它的身体器官来说,明显要容易许多。 看了一眼【寒冰洞窟】,想着其他名胜古迹出现的一些情况,王元亨有些了然了。 天崩地裂产生的冲击,并不局限于物理层面。永恒之井坍缩后,魔力洪流将洗涤整个世界,即便强如定序时期的要塞,也会受到极大的损伤,遑论里面还有那么多精密的仪器装置。 玛维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半晌后轻声和狄佳娜道别,就要转身离去。 好再在座的人没有那么肤浅,用市值来衡量一家公司的好坏强弱是最幼稚的做法。 然而,那青正庚却像是有什么顾虑一般,脸上毫不掩饰焦急之色,朝向青远凌疯狂地打着脸色。 不得不说,这世界还是有好人的,所有人都走完了,还把食物留下来。而且是全留,可以说,五星级酒店有的,这里都有。 李儒狠下心来,道:“主公,准备好了吗?”董卓知道为了保命,这是不可避免的,故而只好壮士断腕,悲痛地点点头。 庄坚倒是摇摇头,并没有说大话,那辛奉天号称授命于天,其真实力量,比起宣思道都要高出一筹,庄坚并没有与其交过手,并不知其底细。 那个过程,让苏夏觉得似乎有一百年那么长。当独角兽最后终于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过她摊开的手掌时,苏夏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已经收服了这头美丽骄傲而优雅善良的山中精灵。 然而醒来后,刘范更多了许多想法。他觉得他的凉国需要更为深入彻底的新政,他需要把眼前这个外强中干、外面看着轰轰烈烈的凉国,打造成一个同安息大汉一样,名副其实的强国霸主。而关于新政,他早就胸有成竹。 “目标十二点种方向,距离六百米,风速十米~”白狼说道,银狼则是根据白狼说的数据调整位置。 龙虎煞君见到龙兽妖惨败,官军杀进城中,才知道自己上了徐蛟得当,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相信凡人,施展一身法力本事,拼死一战杀出城中,向东撤向了商弥城。 庄坚张开手掌,与折扇同时摄回的,还有一个不断明灭的空间节点,在其手中明灭不定,那是云狂的烙印,王级强者,开始感应天地,开始不容易死亡,没有天地浩劫,只要不被杀掉,老老实实的活着,数百年都是不会老死。 第8章 出路 棍棒落下来,砸在朱载塽的背上,砸在那年轻人的肩上,砸在一个老妇人颤抖的身上。哭喊声、惨叫声、棍棒的闷响声混在一起,在宗人府门前回荡。 朱载塽护着那个老妇人,被打得趴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他抱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掉在地上的状纸。 状纸上写着四个字——“乞恩减负”。 那四个字被踩在差役的脚下,脚印一个叠一个,很快就被踩烂了。 吕坤是从户部的差役口中听说这件事的。 他正在户部衙门里整理宗室册籍,他近两年一直在负责宗室相关的账目。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吕大人,出事了!宗人府门前,宗室又来跪街,被打了!” 吕坤手里的笔“啪”地落在纸上,墨迹洇开一个大黑点。 “谁打的?” “宗人府的差役。” 吕坤站起身来,抓起官帽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是户部主事,不是都察院的御史,也不是刑部的官员。宗人府的事,他管不着。 他咬了咬牙,还是走了出去。 到了宗人府门前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地上还残留着几摊血迹,和一张被踩烂的状纸。吕坤蹲下身,捡起那张状纸,小心地展开。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那四个字。 吕坤把状纸叠好,放进袖中,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风从正阳门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抬起头,看着宗人府那块金字匾额,看着紧闭的大门,看着门口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差役。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他要去会同馆,找海瑞。 会同馆。 海瑞正在灯下研读戚元佐的旧疏。李忠进来禀报说吕坤来了,海瑞放下书,站起身来。 吕坤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他把那张被踩烂的状纸从袖中取出来,摊在海瑞面前,把情况简要跟海瑞说了下。 海瑞低头一看,脸色也变了。 “宗人府打的?” 吕坤点了点头。 海瑞沉默了片刻,问道:“伤得如何?” “不知道。人散了,找不到了。”吕坤的声音有些发涩,“海大人,这不是第一次了。去年就有宗室跪街,被宗人府轰走了,前年也有。年年有人来,年年被轰走。可今年不一样,今年宗人府打了人。” 海瑞拿起那张状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虽然字迹模糊,但“乞恩减负”四个字还是认得清的。他把状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吕主事,你在户部这些年,见过多少这样的宗室?” 吕坤苦笑了一声:“海大人,你知道户部每年要核销多少宗室禄米吗?那些有爵位的亲王郡王,将军中尉,好歹还有册籍可查。可那些庶宗,滥妾所生,无名无禄的,户部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河南一省,庶宗只怕不下三万。” “三万?”海瑞眉头紧皱。 “只多不少。”吕坤坐下来,接过李忠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海大人,宗藩之弊,分两头。一头是上头的亲王郡王,他们占田纳贿,骄奢淫逸,是蠹虫。另一头是下头的庶宗,他们穷困潦倒,衣食无着,也是蠹虫——可他们是被逼成蠹虫的。朝廷不让他们自谋生路,又不给足禄米,他们能怎么办?” 海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 “吕主事,你说那些庶宗,他们想要什么?” “就两个字——出路。”吕坤也站起来,走到海瑞身边,“他们不要朝廷养了,只求朝廷放他们一条生路。开四民之业,让他们自谋生计。种地也好,经商也好,做工也好,哪怕是科举做官呢。总比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强。” 海瑞回过头,看着吕坤。 “吕主事,你说得对。可这个出路,不是那么好开的。太祖定制,宗室不得四民之业。这条祖制,比什么都难碰。” 吕坤看着海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海大人,您当年上《治安疏》的时候,可曾想过,嘉靖皇帝会不会听?” 海瑞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 “吕主事,你这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 吕坤没有笑。 “海大人,我不是要把您架在火上烤。我是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开头。你当年开了头,才有了今天的海刚峰。今天,也该有人开头了。” 海瑞的笑声慢慢止住了。他看着吕坤,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找到同路人的欣慰。 “好,”海瑞说,“老夫开头。宗室跪街的事,老夫明日就上疏。宗人府打人,老夫也要参他们一本。” 玉熙宫。 当夜,陈矩将两份密报呈到了御前。 一份是关于潞王府门客王宣的,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一份是关于宗人府门前跪街打人的,从朱载塽跪地喊冤,到差役棍棒驱赶,到吕坤捡走状纸,笔笔在录。 皇帝看了第一份,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第二份时,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陈矩。” “奴婢在。” “跪街的宗室,伤了几个?” 陈矩道:“回皇爷,伤了七八个,最重的一个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人呢?” “散了。有的回了河南,有的还在京师。” 皇帝沉默了片刻:“找到那个领头的人。叫朱载塽?找到他,安排个地方养伤。” 陈矩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这些人都是证据。宗室自己人跪街喊冤,想要废除祖制,比言官上一百道疏都有用。 “是。” “还有,”皇帝的手指在密报上点了点,“这个王宣,继续盯着。他见的每一个人,都给朕记下来,将来有用。” 陈矩应了,正要退下,皇帝又叫住了他。 “宗人府那边,让锦衣卫去查一查。打人的差役是谁指使的?是襄王的意思,还是下面人的意思?” “是。”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今晚没有月亮,窗外一片漆黑。他站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陈矩,你说朕要是把宗室跪街的事在朝会上说出来,那些用祖制反对的大臣会是什么反应?” 陈矩不敢接话。 第9章 朝会摊牌 皇帝笑了一下。 “朕猜,他们还是会说,‘宗室不守祖制,自取其辱。’他们不会同情那些吃不上饭的宗室,就像他们不会同情被占了田的百姓一样。” 陈矩低着头,不敢出声。 “可朕要是把王府占田的事也说出来呢?”皇帝转过身来,看着陈矩,“那些亲王郡王,一家占几千几万亩田,养几百个家丁,盐引茶引什么都敢插手。这些事要是抖出来,那些大臣还能说‘祖制不可变’吗?” 陈矩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皇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皇帝顿了顿,“该摊牌了。” 大朝会。 这天的朝会与往日不同。皇帝一改往日的沉默,先是问了户部今年的岁入,又问了兵部九边军饷的核销情况,最后话锋一转,落在了宗藩上。 “海瑞的《宗藩疏》,朕看了。礼部议了这么久,议出什么结果了?” 沈鲤出班奏道:“陛下,宗藩事大,礼部正在详议,尚未有定论。” “尚未有定论?”皇帝的语气不轻不重,却让满朝文武都竖起了耳朵,“那朕来告诉你们几件事。”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展开,念道: “周王府,在开封府圈占民田一万二千亩,其中强占者四千亩,以‘投献’名义侵占者八千亩。郑王府,在怀庆府圈占民田八千亩,强占者三千亩。潞王府,在卫辉府圈占民田一万五千亩,俱是以‘钦赐’名义强索。” 朝堂上安静得像是一座坟。 皇帝念完,把折子放下,目光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 “这些账目,不是朕编的。是户部的册籍、河南巡抚的奏报、东厂的密查,一一对过的。每一亩都有据可查,每一亩都有案可稽。” 他站起身来,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群臣。 “朕再告诉你们另一件事。前几日,宗人府门前,十几个宗室跪街喊冤,乞求废除祖制,开四业。他们不是亲王,不是郡王,是那些没有爵位的庶宗。他们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来京师求朝廷给他们一条活路。结果呢?宗人府的差役把他们打了,有人甚至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想问一问诸位,这些庶宗,是不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他们吃不饱饭,朝廷管不管?他们被打了,朝廷管不管?” 朝堂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礼科给事中杨天民站了出来,硬着头皮道:“陛下,宗室跪街,有违祖制,宗人府驱赶也是——” “也是什么?”皇帝打断了他,“也是秉公执法?杨天民,你受过周王府的恩惠,你说这话,是为朝廷说话,还是为王府说话?” 杨天民的脸一下子刷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没有继续逼他,而是扫了一眼殿中:“还有谁要为宗室说话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皇帝等了片刻,冷笑一声:“你们不说话,朕替你们说。你们不是怕动宗室吗?不是怕祖制不可变吗?那朕告诉你们,朕今天不是要变祖制,朕是要遵祖制。” 这话说得太绕,连申时行都愣了一下。 “太祖高皇帝制定祖制的时候,可曾说过宗室可以强占民田?可曾说过宗室可以殴打朝廷命官?可曾说过宗室可以无法无天?”皇帝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太祖爷说的是‘藩屏国家’,不是‘蠹蚀国家’!今天这些亲王郡王,哪一个是在‘藩屏国家’?他们是在挖大明的墙脚!” 朝堂上,终于有人跪了下去。紧接着,一个接一个,呼啦啦跪了一片。 “陛下息怒。” 皇帝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脸上的怒气慢慢地收敛了。他回到御座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朕没有怒,朕只是告诉你们,宗藩的事,不能再拖了。海瑞的疏,吕坤的策,戚元佐的旧疏,朕都看过了。礼部要是再议不出结果,内阁如果不给个合用的章程,朕就自己拿主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申时行身上。 “申先生,你说呢?” 申时行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沉默了很久。 “臣遵旨。” 散朝后,皇帝回到玉熙宫,陈矩跟在身后。 “皇爷,今日朝会上,奴婢瞧着杨天民的脸都白了。” 皇帝脱下朝服,换了常服,坐到御榻上。 “他当然白。朕把他的底子都抖出来了,他这个礼科给事中,怕是干不久了。” 陈矩小心翼翼地问:“皇爷,要不要奴婢去查查杨天民?” “查他做什么?”皇帝摆了摆手,“一个跳梁小丑,不值当。朕要查的,是那些站在后面的人。杨天民不过是站在前台挡箭的。” 陈矩点了点头。 皇帝靠在御榻上,闭上眼。今日这一出,是他蓄谋已久的。朝会摊牌,不是为了马上解决宗藩问题,而是为了打破“从长计议”的僵局。他把王府占田的数字公之于众,把宗室跪街被打的事抖出来,就是要让满朝文武知道,这件事,谁也别想再拖下去了。 接下来,该是暴风骤雨了。 果然,散朝不到两个时辰,弹劾海瑞的奏疏就如雪片般飞进了通政司。 “海瑞狂悖,妄议祖制,请陛下治其罪。” “海瑞离间天家骨肉,请陛下严惩。” “海瑞居心叵测,意在沽名钓誉。” 一本接一本,不到三天,弹章堆了半尺高。骂海瑞的,骂吕坤的,骂所有支持宗室变革的人。但也有支持海瑞的,几个年轻言官上疏附和海瑞,说宗藩之弊不除,国无宁日。 朝堂上,裂痕越来越深。 皇帝看着那些弹章,一份一份地翻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矩,你说这些人,有几个是为朝廷说话的?有几个是为自己的?又有几个,是为背后的主子的?” 陈矩不敢答。 皇帝把弹章合上,站起身来。 “不着急。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窗外的风更大了。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玉熙宫的灯火,在风中摇摇摆摆,却始终没有灭。 第10章 内阁的分裂 天色未明,申时行便醒了。 他躺在榻上,睁眼看着帐顶,许久没有动。窗外隐隐传来更鼓声,一慢三快,卯时正刻。该起了。 贴身长随徐安端了热水进来,见他已坐起身,忙道:“老爷醒了?外头风大,今日只怕要变天。” 申时行“嗯”了一声,由着徐安伺候洗漱。他看着铜盆里映出的那张脸,五十二岁,两鬓已斑白,眉目间那份温润如玉的气度还在,只是眼底的倦色怎么也藏不住。 昨夜在内阁值房议到三更,还是没有个结果。他从内阁出来回到私宅,又在书房坐到四更天,最后是和衣躺下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一件事,宗室革新。 这件事情在朝野闹了一个多月了。礼部议了两回没议出结果,宗人府襄王含糊其辞,皇帝在大朝会上也摊牌了,让内阁给个章程出来,太后那边倒是还没动静,但申时行知道,这种事关宗室的问题肯定瞒不过后宫。李太后是圣上和潞王的生母,潞王又是宗室中除了襄王之外最有分量的人物。海瑞这道疏要是真推行起来,头一个就是潞王。 他穿好官服,上了轿子。 从私宅到午门,路不长,申时行却觉得走了很久。轿子晃晃悠悠,他的思绪也跟着晃。他在想自己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从张居正手里接过这个烂摊子,上要伺候一个越来越难琢磨的年轻皇帝,下要周旋于六部九卿、言官清流之间。张居正留下的摊子太大,首尾太长,清算张居正的那几年,朝堂上每天都在吵,今天弹劾这个,明天弹劾那个,他这个首辅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先把火烧起来的时候该救的人救了,该挡的祸挡了。 好不容易消停了两年,海瑞又来了大的,捅破天际的那种。 轿子在午门外停下。申时行下轿,整了整衣冠,举步往里走。 进了内阁值房,次辅王锡爵已经到了,正坐在窗前喝茶。三辅许国还没来。 “瑶泉兄。”王锡爵起身拱了拱手。他比申时行小一岁,入阁不过两年,但已经是内阁里最敢说话的人。 “元驭来得早。”申时行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看了一眼御案上堆叠如山的奏疏,那上头就压着海瑞那道疏的本子。皇帝发还礼部再议的批红,他看了不知多少遍了。 王锡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礼部那边,沈鲤昨日递了条陈上来,还是在拖,还是要让我们内阁先给个方向。” 申时行没有接话,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喝。确实可这件事,沈鲤不过是做个样子,真正要拿出章程来,还得看内阁的意思。 “瑶泉兄,”王锡爵放下茶杯,正色道,“有些话我憋了好几日了。海瑞这道疏,话虽激烈,理却不歪。宗藩之弊,天下人谁不知道?山西、河南两省岁入不足供养宗室之半,这话不是海瑞编出来的。你我都是阁臣,若是装聋作哑,他日史笔如铁,如何交代?” 申时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元驭,”申时行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说的都对。宗藩要改,不改不行。可你告诉我,怎么改?” 王锡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申时行知道他答不上来,这个问题的核心不在于“能不能改”,在于“怎么改才不会乱”。太祖定下的祖制,二百年了,一根手指头都没人敢动过。今天你说要裁宗室禄米,明天宗室就能闹到太后面前去。后天呢?后天潞王就能带头上疏,说“祖宗之法不可轻变”。 你做首辅的,扛得住吗? 王锡爵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戚元佐的《议处宗藩事宜疏》,我读过,吕坤的《宗藩策》,我也读过了。开四民之业,限册籍,定妾媵之数——这都是现成的路子。户部那边,吕坤已经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了。有路不走,难道要等宗藩把天下吃空了再走?” 申时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元驭,你说的是‘道’,我问的是‘术’。术不通,道再正也走不通。” 王锡爵皱了皱眉,正要再说,门外脚步声响,许国到了。 许国是张居正时期的老臣。此人学问好,脾气大,在朝中经营多年,人脉极广,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卿。他是内阁里年纪最大的一个,资格最老,说话也有分量。 可申时行知道,这“分量”的另一面,是他的利益盘根错节。 许国家大业大,老家徽州歙县虽在江南,但许家在河南却有大量产业,与王府多有往来。 这不是申时行一个人的猜测,吏部和礼部的几个老臣私下议论过这事,都说许国“与宗藩过从甚密”。据说许国在河南的庄田,就是通过周王府的关系圈下来的。海瑞上这道疏,旁人也就罢了,在许国看来,简直是断人财路。 “维桢兄来了。”申时行放下茶碗,招呼道。 许国拱了拱手,落座。他看了一眼王锡爵,又看了一眼申时行,道:“二位议什么这么热闹?” 王锡爵道:“宗藩的事。皇上已经在朝会上给摊牌了,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拖下去。” 许国的脸色微微沉了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宗藩的事,急什么?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制度,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申时行没有说话。 王锡爵却接了话:“制度是人定的。祖制是太祖爷定的,可太祖爷在的时候,宗室才五十八人。如今十五万七千人,太祖爷只怕也没想到会成这样吧?” 许国放下茶碗,正色道:“元驭,太祖爷定下的制度,纵有不便,那也是祖制。你我身为臣子,只有遵守的道理,哪有妄议变更的资格?海瑞上那道疏的时候,可曾想过天地君亲师的规矩?可曾想过宗庙社稷的体统?”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替“祖制”下判决。 换了旁人,听了这话就该闭嘴了,可王锡爵毕竟不是旁人。 “维桢兄,”王锡爵盯着许国,“你是说不改?就这么让宗藩把天下吃空了也不改?” 许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了王锡爵一眼,又看了申时行一眼,冷笑一声:“改?元驭,你说改,你来告诉我,怎么改?吕坤的《宗藩策》你读了吧?他那法子要是行得通,二十年前戚元佐的疏怎么被驳回了?你以为宗室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王锡爵冷冷道:“我没说宗室是牛羊,我是说,天下不是只有宗室才是人。” 这话说得重了。 第11章 朕不急 许国“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王锡爵,你这是什么话?宗室乃天潢贵胄,太祖高皇帝的子孙,你敢把他们跟老百姓混为一谈?” 王锡爵也站了起来,寸步不让:“我是说,天下百姓也是人。维桢兄,你庄田里的佃户,是人不是?” 许国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申时行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够了。” 内阁值房里安静了一瞬。许国狠狠地看了王锡爵一眼,袖袍一拂,重又坐下。王锡爵也坐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一时无话。门外的小吏们都屏住了呼吸,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炭碎裂的声音。 申时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从许国脸上移到王锡爵脸上,又从王锡爵脸上收回来,落在御案上那堆奏疏上。 他想起了一句老话——欲速则不达。 这些道理都太远了,眼前的难关是:他是首辅,内阁不能裂。内阁一裂,朝堂上那些早就等着看热闹的言官会趁虚而入,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这样吧,”申时行缓缓道,“礼部再议,内阁先不表态。宗藩的事牵扯太大,不宜操之过急。容我仔细想一想,过几日再议。” 王锡爵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是没说什么。 许国倒像是松了口气,拱了拱手:“瑶泉兄说的是,从长计议为妙。” 申时行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从长计议,又是这四个字,貌似也只能是这四个字。 散议后,许国走得早,王锡爵却留了下来。 “元驭,”申时行说道,“你刚才问许国庄田里的佃户是不是人。许国答不上来,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是因为他不敢回答。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答吗?” 王锡爵一怔,转头看着他。 申时行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声音很低: “因为许国说的话,固然是为了他自己考虑。可他说的祖制不可轻变,在朝堂上,有太多人认这个理。你把他驳倒了,你能把那些认这个理的人一个一个都驳倒吗?那些人不答应,宗室的事就办不成。” 王锡爵沉默了。 当夜,申时行被单独召入玉熙宫。 他到的时候,皇帝已经在暖阁里等着了。御案上摊着几份奏疏,最上面那份就是海瑞的《宗藩疏》。陈矩垂手立在角落里,像一根柱子,连呼吸都听不见。 “臣申时行叩见陛下。” “平身,赐座。”皇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申时行谢了恩,在锦墩上坐了半边屁股,等着皇帝开口。 皇帝没有急着说话。他拿起海瑞的疏,又看了一遍。其实不用看,他早就能背了 “申先生。” 申时行浑身一震,“先生”二字一出口,他便知道这道题不好答。皇帝每次叫他“申先生”,就意味着皇帝不是把他当成臣子,而是当成老师,每逢这个时候,就没有一次是好解决的问题。 “臣在。” “海瑞和吕坤的关于革新宗藩的奏疏,你什么看法?” 申时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陛下,海瑞体察民苦、忠君爱国之心,臣不敢质疑。但治大国如烹小鲜,宗藩之事牵扯甚广,关涉祖制、关乎宗庙,臣以为——” “你以为要从长计议。”皇帝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申时行顿了顿,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申先生,你还记得张居正的做事方法吗?” 申时行的心里“咯噔”一下。张居正,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已经很久没人敢提了,可皇帝今天提了。 “臣记得。” “张先生是个能臣,”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可他太急了。他做事的时候,恨不得一天之内就把天下改个样。结果呢?他在的时候,天下人都怕他。他走了,天下人又恨他。他留下的那些东西,有几个人还在乎,还能执行?” 申时行没有说话。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申时行,目光里没有什么表情,像是一潭深水。 “朕不是张居正,朕不急。” 这四个字落在申时行耳朵里,比什么都重。 不急,那不代表放弃,而是另一种执着。 因为不急,所以可以等。可以等时机成熟,可以等对手犯错,可以等人心归附。张居正等不及,所以张居正在世时权倾朝野,一死便满盘皆输。 “这个申先生,你是首辅。朕不逼你。朕只问你一句话——” 皇帝走到申时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怕祖制,还是怕宗室?” 申时行猛地抬起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双不属于年轻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急躁,没有冲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的笃定。 “臣……”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皇帝没有为难他,摆了摆手:“申先生,朕不是要你现在就表态。朕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朕是一定要做的。你能帮朕,朕感激你。你不能帮朕,朕也不会怪你。但朕不希望内阁在朕和宗室之间两头讨好。” 申时行沉默了很久。 “臣明白了。”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申时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若是宗室不从,陛下当如何?” 皇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申先生,我目前也在想对策,还没定。” 申时行不敢再问,告退而出。 申时行的轿子从西华门出来,已经是二更天了。 夜风很冷,吹得轿帘啪啪作响。申时行坐在轿子里,闭着眼,脑子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他想起皇帝说的那句话,“朕不是张居正。” 是啊,皇上不是张居正。 张居正做事,像夏日的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可这个皇帝不一样,他说话的时候不急不慢,走路的时候不慌不忙,连骂人的时候都不动声色。这样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也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雷霆万钧。 冬日的京师,风里还带着透骨的冷,可地底下的草种已经开始长出萌芽,只待春风到来,便可顶破冻土,迎接新生。 第12章 罪宗 凤阳,皇陵。陈矩奉旨出京来到了这里。 圣旨上写的是“清查皇陵祭祀用度”,这是明面上的差事。真正的旨意,皇帝只对陈矩一个人说了:“去凤阳高墙,看看那些罪宗。” 凤阳高墙,是大明关押宗室罪人的地方。自永乐年间设立以来,不知多少亲王、郡王、将军被囚禁于此。高墙之内,不是普通的牢狱,它是皇家的家牢,关的是朱家的不肖子孙。外朝的刑部管不着,大理寺过问不了,连都察院也无权巡视。能进高墙的,只有皇帝派去的太监,和宗人府的宗正。 陈矩此行,便是在这个权力缝隙中,替皇帝探一探高墙里的底细。 从京师到凤阳,快马加鞭要走七日。陈矩带了四个随从,都是司礼监的心腹,一路上不声不响,只赶路。到了凤阳地界,天色已晚,他没有急着去皇陵,而是先在一个小镇住下。 翌日一早,陈矩换了便服,带着一个随从,悄悄去了皇陵。 凤阳守备太监王桢已经在皇陵门口候着了。王桢五十来岁,在凤阳待了十几年,风吹日晒,脸上沟壑纵横,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他穿着六品太监的服饰,腰间的牙牌磨得油光发亮,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 “陈公公,一路辛苦。”王桢笑着迎上来,拱手行礼。 陈矩打量了他一眼。此人在凤阳多年,从不回京走动,也不巴结司礼监的权贵,在太监圈子里是个另类。皇帝点名让陈矩来找他,不是没有原因的。 “王公公客气了。”陈矩还礼,“皇爷惦念皇陵香火,让我来看看。这几日,要叨扰王公公了。” “陈公公说哪里话。”王桢侧身引路,“请。” 两人进了皇陵,先拜谒了太祖陵。陈矩代皇帝上了香,行了礼,又在陵前站了片刻。秋风从原野上吹来,带着一股草木枯黄的气息。皇陵周围是大片的荒地,远处隐约可见一些低矮的土房,炊烟袅袅升起。 陈矩指着远处那些土房:“王公公,那些是什么人住的?” 王桢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笑了笑:“那是我安置的罪宗。” 陈矩一怔:“罪宗?高墙里的罪宗?” 王桢点了点头,低声道:“陈公公,不瞒您说,凤阳高墙里头关的那些罪宗,好些都是几十年前关进来的。有的在墙里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一家子几代人都锁在里头。朝廷只给一口饭吃,不给衣服,不给医药,死了就拖出去埋了。那些孩子生下来就是罪人,没犯过法,也得一辈子关着。我实在看不过去,就挑了些老实的,放出来安置在皇陵附近,给他们几亩荒地和种子,让他们自谋生路。” 陈矩的眉头皱了起来:“王公公,私放罪宗,这可是杀头的罪。” 王桢的笑容没变,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敢做?” “陈公公,你在京师皇宫,见的是天下最好的东西。我在凤阳,见的是天底下最惨的东西。”王桢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那些孩子,生下来就没见过外面的天。五六岁了还穿着大人的破衣服,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我问他们想不想出去,他们说想,我就放了。” 陈矩沉默了片刻:“放了多少?” “不多,前后三四十个。都是些老弱妇孺,没有凶险的。”王桢顿了顿,“那些有罪的,我一个没放。放的都是他们的家眷,还有在墙里出生的孩子。他们没有罪,不该替父辈坐牢。” 陈矩看着远处那些土房,炊烟还在袅袅地升。他想起了皇帝临行前说的那句话,“去看看,看看那些罪宗到底是什么样子。” 现在看来,皇帝的意思是让他看看真实的样子。那些被关在高墙里的朱家子孙,早已不是天潢贵胄,而是比百姓还不如的世代囚徒。 “带我去高墙。”陈矩说。 高墙在皇陵东南五里处。 一道两丈高的青砖围墙,墙上每隔百步设一个岗楼,里面驻守着皇陵卫的兵丁。围墙只有一道门,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见王桢来了,连忙行礼。 王桢拿出腰牌,卫兵开了门。 陈矩走进去,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一排排低矮的土房,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个窄小的门洞,挂着破布帘子。地面泥泞不堪,到处是积水,蚊虫嗡嗡地飞。一些衣衫褴褛的人蹲在墙角,目光呆滞,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 王桢引着陈矩往里走:“这边关的是男犯,那边关的是女眷。再往里是孩子们住的。一共关着一百三十七人,其中有六十二个是孩子在墙里出生的,从未出过这道门。” 陈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门洞口,光着脚,穿着一件大人改的破棉袄,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陈矩走近一看,画的是一棵树,树上有一只鸟。 “这孩子叫什么?”陈矩问。 王桢叹了口气:“没名字。他爹是郑王府的庶人,犯了事关进来的,孩子是在墙里生的,没人给取名。我们都叫他‘狗儿’。” 陈矩蹲下身,看着那个孩子。孩子抬起头来,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他看了陈矩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他的鸟。 陈矩站起身,没有再看。 皇帝不是要他来这查什么罪宗的罪证,而是要让陈矩记录下,朱家的普通血脉,被朱家的祖制,逼成了什么样子。 “王公公,你放出去的那些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王桢道:“给他们分了地,盖了房,教他们种庄稼。虽说过得苦,但好歹能吃饱饭。有几户人家的姑娘还嫁了当地的百姓,生儿育女,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陈矩点点头,没有再问。 从高墙出来,王桢把陈矩请到了自己的值房。关上门,亲自倒了两杯茶。 “陈公公,您这次来,只怕不只是为了看皇陵吧?” 陈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回答。 王桢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在凤阳十几年,看尽了宗室的苦。高墙里的不算最苦的,至少还管饭,那些在外面吃不饱饭的庶宗更苦。陈公公,您知道河南、山西那些庶宗是怎么过日子的吗?” 陈矩放下茶杯:“你说。” “很多人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朝廷发的禄米折成了宝钞,宝钞不值钱,拿到手里等于废纸。他们不能种地,不能经商,不能做工,只能靠族里接济。可族里那些有爵位有厚禄的宗室,自己忙着花天酒地,根本不把他们当亲人了,怎么会接济他们?结果就是饿死的不计其数,活着的也不像人。” 王桢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放那些罪宗出去,不只是心善。我是想看看,宗室要是能自谋生路,到底是福是祸。” “结果呢?”陈矩问。 “结果?结果就是,那些放出去的罪宗,没有一个闹事的。他们种地、养鸡、织布,日子过得虽苦,但比在高墙里强一万倍。” 陈矩沉默了很久。 “王公公,这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王桢摇头,“这十几年,您是第一个来凤阳看我的宫里人。” 陈矩端起茶杯,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 “我知道了。” 第13章 坐食 陈矩在凤阳住了三天。除了查皇陵账目,他又去了两趟高墙,会了几个年长的罪宗。那些人都是几十年前被废的亲王、郡王,最年长的一位是弘治年间被囚禁的,已是九十多岁高龄,耳聋眼花,神志不清。陈矩从他嘴里什么也没问出来。 但另一个人,让他出乎意料。 此人名叫朱翊銮,是嘉靖年间吉王府的庶人,论辈分是当今皇帝的族兄。他被废的原因说起来荒唐,他父亲当年得罪了亲王,被废为罪宗,全家关入凤阳高墙。朱翊銮当时才三岁,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父亲坐了三十多年牢。五年后父亲死了,他继续坐牢。娶了一个墙里的女犯为妻,生了三个孩子,两个没活过周岁。 他被王桢放出来已经五年了,在皇陵附近种了十几亩地,养了一头牛,日子过得勉强温饱。得知京里来了大太监要见他,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看上去倒有几分精神。 陈矩在他那间土坯房里坐下。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袋粮食。桌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千字文》,书页卷曲,墨迹模糊。 “你认识字?”陈矩问。 朱翊銮点了点头:“墙里有个老太监教的。他会写字,我跟着学了几年,认得一些。” 陈矩看着那本《千字文》,又看了看朱翊銮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绝不会把眼前这个庄稼汉和“天潢贵胄”四个字联系起来。 “皇上让我来问你几句话。”陈矩开门见山。 朱翊銮一听“皇上”二字,愣了一下,随即跪了下来。他跪的姿势已经不像是宗室了,动作生硬,膝盖重重地磕在泥地上,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庄稼人。 “草民叩见皇上。” 陈矩没有纠正他的自称,草民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透着一种认命了的苦涩。 “皇上问你,宗藩之弊,你到底看不看得清?” 朱翊銮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地说:“陈公公,草民不敢说。” “皇上让你说。” 朱翊銮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陈公公,草民在墙里坐了三十多年的牢。三十多年,除了墙还是墙,除了泥还是泥。草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但草民知道,宗藩之弊,弊在‘坐食’二字。” 他居然说出了“坐食”二字。陈矩微微一怔。 朱翊銮继续说下去,声音渐渐有了力气:“太祖爷让宗室坐食天下,是想让朱家子孙世代富贵。可太祖爷没想到,子孙会这么多。亲王生郡王,郡王生将军,将军生中尉,中尉生庶人。一代一代地生,生到后来,连饭都吃不上了。” “可那些亲王郡王们,他们不这么想。他们占田、抢地、吞盐引,恨不得把天下的好东西都归了自己。他们不怕朝廷,只怕自己吃亏。草民被关在高墙里,听那些老罪宗讲,大明立国二百年,亲王府的规模越来越大,将军中尉的禄米越来越少,饿死的宗室越来越多。可那些亲王们,照样锦衣玉食,照样骄奢淫逸。” 他说到这里,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陈公公,草民斗胆说一句,宗室之害,不在庶宗,在亲王。庶宗是吃不饱饭的,亲王是贪得无厌的。朝廷要整治宗藩,得从亲王开始。可亲王是皇上的亲族,是太祖爷的嫡系,谁敢动他们?” 陈矩没有说话。 朱翊銮擦了擦眼泪,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陈公公,这些话草民憋了半辈子了。今天说出来,死也瞑目了。” 陈矩扶他起来,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了皇帝说过的一句话,“天家无亲。” 这四个字,从一个在墙里坐了三十多年牢的宗室嘴里说出来,比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更让人心寒。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陈矩问。 朱翊銮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陈矩。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草民写的。草民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但草民还是想写下来。” 陈矩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宗室不反,天下反。” 陈矩脸色一变,把纸叠好,收进袖中。 “这话,你没跟别人说过吧?” 朱翊銮摇了摇头:“没有。” 陈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你好好过日子。皇上的恩典,不会忘了你这样的人。” 陈矩在凤阳住了五日,把该看的看了,该问的问完了。临行前,他又去了一趟王桢的值房,两人喝了一回酒。 酒过三巡,王桢忽然压低了声音:“陈公公,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矩端着酒杯的手一顿:“说。” “高墙里关着一个人,论辈分是皇上的叔祖。他是嘉靖年间被废的,罪名是‘谋逆’。可据墙里的老人说,他根本没有谋逆,是被人陷害的。他当年在朝堂上说了一句话,‘宗室不治,天下将乱。’嘉靖皇帝大怒,把他废为庶人,关进了高墙。” “他叫什么?”陈矩问。 “朱厚槟。”王桢说,“衡王府的。关了快四十年了。前年死在墙里了。死的时候,连个收敛的人都没有。” 陈矩放下了酒杯。 王桢苦笑了一声:“陈公公,您回去告诉皇上——凤阳高墙里的罪宗,有冤枉的,也有该关的。但有一条,墙里头那些人,不全是坏人。有些人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被关进来了。罪宗里面,很多也没犯过罪。” 陈矩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王公公,你在凤阳十几年,这些话早就想对人说了吧?” 王桢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陈矩说,“我会转告皇上。” 十月二十七日,陈矩回到京师。 他没有先回司礼监,而是直接去了玉熙宫。皇帝正在暖阁里看奏疏,见陈矩进来,放下手里的朱笔。 “奴婢回来了。”陈矩跪下行礼。 “凤阳那边怎么样?” 陈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朱翊銮写的那句话。他双手捧着,呈到御前。 皇帝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宗室不反,天下反。” 这七个字写在粗糙的黄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却像七根钉子,钉在皇帝的心上。 “这是谁写的?” 陈矩将朱翊銮的身世和王桢私放罪宗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说到王桢在高墙边上安置了三十多个罪宗家眷时,皇帝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说到朱翊銮那句“宗室之害不在庶宗在亲王”时,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桢这个人,”皇帝沉吟道,“私放罪宗,胆大包天。” 陈矩低下头,不敢接话。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他做的事,倒是替朕想了一条路。”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以疏代堵。放那些底层宗室一条生路,让他们自谋生计。自食其力,反不为患。” 陈矩抬起头:“皇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王桢在凤阳做的事,朕要在天下做。”皇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矩身上。“朕不改祖制。朕是要释一部分宗室为民,他们自愿放弃宗室身份,自谋生路。这不是改祖制,这是处置多余的宗室人口。” 陈矩听懂了。皇帝不是要跟祖制硬碰硬,而是要钻祖制的空子。这一招,比硬来高明得多。 “皇爷圣明。”陈矩叩首。 “你再去一趟会同馆,把朱翊銮写的那张纸给海瑞和吕坤看看。告诉他们,朕已经想好了路,让他们议一议,怎么走。” “是。” 第14章 宗子犯法 万历十四年底。 郑王府的案子,是从一桩小案撕开的口子。 河南巡抚温纯的密奏送到京师,说郑王府两名宗子,镇国将军朱载玺和辅国将军朱载塇,在怀庆府境内劫掠商旅、强占民田,被地方官拿获后,王府竟派人将犯人抢了回去,还打伤了三个差役。 皇帝看了密奏,批了四个字:“锦衣卫查。” 半个月后,一份厚厚的案卷摆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案卷里写的,不只是两个宗子的案子。 郑王府一脉,自嘉靖年间起,便劣迹斑斑。老郑王骄奢淫逸,在怀庆府圈占民田八千余亩,强买强占,百姓稍有不服,便让家丁打断腿脚。老郑王死后,世子朱载堉袭爵,这位朱载堉倒是个明白人,精通音律,著有《乐律全书》,在宗室中算是个异数。可他不理府事,王府的大权便落在了他的几个弟弟——朱载玺、朱载塇等人手里。 这几个人,是怀庆府的一霸。 锦衣卫查实:朱载玺在怀庆府开设赌场、放高利贷,逼死人命三条。朱载塇强占民女为妾,将其父兄打成残废。另有郑王府门客、家丁数十人,各自仗势欺人,横行乡里。怀庆府的百姓敢怒不敢言,地方官更是噤若寒蝉。 皇帝看完案卷,沉默了许久,然后提笔批了九个字:“着刑部会审,依律治罪。” 刑部大堂。 这是近期刑部最轰动的一桩案子。 被告是两位宗室,罪名是“劫掠”“强占”“逼死人命”等七条。刑部尚书严清主审,左侍郎、右侍郎陪审,大理寺、都察院各派官员旁听。 朱载玺、朱载塇被押上堂时,穿着囚衣,戴着铁链,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宗室的体面。朱载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上堂便东张西望,一脸不以为然。朱载塇更年轻些,三十出头,三角眼,鹰钩鼻,一看便不是善类。 严清一拍惊堂木:“跪下!” 朱载玺斜着眼看了严清一眼,慢悠悠地跪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一个二品官,也配审本王孙?” 严清面无表情,翻开案卷,念道:“朱载玺,嘉靖三十八年封镇国将军。万历十年,在怀庆府开设赌场,抽头渔利。万历十一年,因赌债纠纷,将商人张福打死,抛尸荒野。万历十二年——” “慢着!”朱载玺打断了严清,“张福那厮欠我银子不还,打死他是替天行道。再说了,我是太祖爷的子孙,就算打死个把百姓,那也是家法处置,轮不到你们这些外臣来审!” 堂上一片哗然。 旁听的大理寺官员皱起了眉头,都察院的御史则怒目而视。 严清没有动怒,只是看了朱载玺一眼,淡淡道:“镇国将军,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皇明祖训》,你可读过?” 朱载玺一愣。 严清继续说:“《祖训》有云:宗室犯罪,轻则面谕其非,重则降为庶人。可有一条,杀人者抵命。太祖爷说的是‘重则降为庶人’,没说宗室杀人可以免死。你打死张福,这是人命关天的大案,刑部不审你,谁审你?” 朱载玺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严清不再理他,继续念案卷。念到朱载塇强占民女、打伤人命时,朱载塇忽然大叫起来:“冤枉!那刁民父女诬告我!锦衣卫屈打成招!” 严清放下案卷,看着朱载塇:“你说锦衣卫屈打成招,可有证据?” 朱载塇眼珠一转,指着堂上的锦衣卫官员:“他们打我!用烙铁烫我!我不招他们就打,打到招为止!” 锦衣卫在场的官员脸色一变,正要说话,严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开口。 “你说锦衣卫用刑,可有伤疤为证?” 朱载塇连忙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几道红印。严清看了一眼,那几个红印新鲜得很,不像是旧伤,倒像是刚弄上去的。 “来人,叫医士来验伤。” 医士来了,验了半晌,回禀道:“回大人,这几处红印,系指甲抓挠所致,非烙铁所伤。” 堂上哄堂大笑。朱载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严清没有笑,冷冷地看着朱载塇:“你诬告锦衣卫,罪加一等。” 朱载塇傻眼了。 郑王案的审判,并未因两个宗子的认罪而结束。 真正的风波,在郑王世子朱载堉的一份呈状。 朱载堉虽是郑王府的世子,却素来与几个弟弟不和。他精研音律,不问世事,更不屑与朱载玺、朱载塇等人为伍。得知两个弟弟被刑部会审,他非但没有替他们求情,反而上了一道呈状,将郑王府多年来的劣迹一一列出。哪一年占了哪里的田,哪一年打死了哪个人,哪一年贿赂了哪位官员,写得清清楚楚。 这道呈状,等于把郑王府的底牌全掀了。 刑部拿到这份呈状,如获至宝。顺着呈状里的线索,又查出了更多的问题,郑王府不仅强占民田,还隐匿了大量田产,从未向朝廷申报。河南的鱼鳞册上,郑王府的田产只有三千亩,可实际上,郑王府在怀庆府拥有的田产,不下两万亩。 这一下,案子从“宗子行凶”升级到了“王府隐匿田产”,动的是王府的根子。 严清连夜进宫,面圣奏报。 皇帝听了严清的禀报,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郑王世子朱载堉,此人如何?” 严清道:“回陛下,郑王世子醉心学问,不理府事。他这道呈状,将郑王府的劣迹和盘托出,倒像是有意与几个弟弟划清界限。” 皇帝点了点头:“此人倒是个明白人。传旨,郑王世子朱载堉,检举有功,赏银二百两,赐《皇明祖训》一部。” 严清一愣——赐《皇明祖训》,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让他好好读读祖训,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严清领旨而去。 但严清刚走,皇帝就叫来了陈矩。 “郑王世子那道呈状,是谁送进来的?” 陈矩道:“回皇爷,是刑部转呈的。” “刑部是怎么办案的?郑王府隐匿田产的事,是锦衣卫查出来的,还是刑部自己查出来的?” 陈矩低声道:“回皇爷,锦衣卫只查了朱载玺、朱载塇的罪行,隐匿田产的事,是刑部顺着郑王世子的呈状往下查才查出来的。刑部查出来的东西,比锦衣卫还多。” 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15章 刺客 次日朝会。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沉静。殿中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郑王案的案卷,朕看了。”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响彻大殿,“朱载玺、朱载塇二人,劫掠商旅,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罪证确凿。刑部拟了流三千里,朕觉得轻了。” 刑部尚书严清出班奏道:“陛下,朱载玺、朱载塇系宗室,依《皇明祖训》,宗室犯罪,重则降为庶人,流三千里已是降为庶人之后加刑。若再加重,恐有违祖制。” 皇帝看了严清一眼,又看了看殿中的百官。 “祖制,又是祖制。”皇帝的语气不轻不重,却让殿中每一个人都竖起了耳朵,“朕问你,太祖爷定祖制的时候,可曾教宗室杀人放火、强占民田?” 严清跪了下来:“臣不敢。” “你不敢,朕敢。”皇帝站起身来,走到御阶边缘,“朱载玺、朱载塇,废除爵位,押送凤阳高墙,禁锢终身。郑王一脉,隐匿田产一万七千亩,着内官监清核,全部充公。郑王朱载堉虽未参与此事,但身为郑王,管束不力,着降为郡王,以示惩戒。” 朝堂上一片寂静。 皇帝等了片刻,冷笑一声:“朕今日不是要变祖制,朕是遵祖训。太祖爷说,宗室犯罪,重则降为庶人。朕照做了,有谁觉得朕做得不对,站出来说。”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回到御座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散朝。” 散朝后,皇帝回到暖阁,还没坐稳,陈矩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皇爷,慈宁宫来人,太后请您过去。” 皇帝眉头微皱,站起身来。 慈宁宫里,李太后坐在暖阁的锦榻上,面前放着一碗燕窝粥,却没有动。她的脸色不太好,眉心拧成一个疙瘩。见皇帝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皇帝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摆了摆手,“坐。” 皇帝在锦墩上坐下,等着太后开口。 太后沉默了片刻,端起燕窝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今日朝会上,你把郑王降了爵?” 皇帝点了点头:“是。” “郑王是太祖爷的子孙,你说降就降,宗室的事连跟吾商量都不商量?” 皇帝看着太后,语气平静:“母后,郑王一脉隐匿田产一万七千亩,郑王的两个弟弟打死人命、强占民田,罪证确凿。儿臣若不处置,国法何在?祖训何存?” 太后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拿祖训说事。吾问你,潞王呢?潞王是你亲弟弟,他在卫辉的事,你以为吾不知道?” 皇帝没有说话。 太后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今日能降郑王的爵,明日是不是也能降潞王的爵?后日是不是连吾这个太后也不放在眼里了?” “儿臣不敢。” “不敢?”太后看着他,目光如刀,“你从去年乾清宫大火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你虽然不怎么理朝政,但对宗室还算宽厚。如今呢?朝廷那些事吾本不该多问,但现在又要动宗室,你到底想干什么?” 皇帝抬起头,看着太后的眼睛。 “母后,那些亲王郡王,他们占着几万亩田,养着几百个家丁,盐引茶引什么都敢插手。朝廷穷得快揭不开锅了,他们一个个富得流油。而那些河南、山西的庶宗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他们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有些甚至连媳妇都娶不上,活活饿死。那些人也是太祖爷的子孙,也是朱家的骨肉。宗室现在的问题这么大,朝廷不管,谁管?” 太后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说的这些,吾不是不知道。可那些亲王郡王是你的亲族,是你的叔叔伯伯兄弟。你动了他们,天下人怎么看?史书怎么写?” 皇帝抬起头,一字一顿:“母后,儿臣宁可天下人说儿臣刻薄寡恩,也不愿大明朝亡在宗室手里。” 暖阁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炭盆里火炭碎裂的声音。 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靠在锦榻上,闭上了眼。 “你要动其他人,吾拦不住你。但有一条,潞王你不能动。他是你亲弟弟,是吾的心头肉。” “儿臣不会。” 皇帝站起身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太后忽然叫住了他。 太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做的事,对也好,错也好,吾不想管了。但你记住,你是大明的皇帝,不是那些言官的傀儡,谁也替你做不了主。” 皇帝回过头,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已经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郑王案尘埃落定。 朱载玺、朱载塇被押送凤阳高墙。郑王朱载堉降为郡王,郑王府的庄田被清核,多出的一万七千亩充公。 这是万历朝以来,第一次有亲王被降爵。消息传遍天下,朝野震动。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扼腕叹息,更多的人则在观望,皇帝下一个要动谁。 玉熙宫里,皇帝独自坐在御榻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皇帝确实在思考下一个动谁,“动周王或者先等等,看看宗室的反应,看看朝中的风向。郑王只是个开始,远没结束。” 窗外,更鼓声传来。二更天了。 皇帝站起身来,正要回寝宫,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矩快步走进来,脸色煞白。 “皇爷,出事了!” 皇帝转过身:“什么事?” 陈矩喘了口气,声音发颤:“吕坤吕大人,在回府的路上遇刺了!” 皇帝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死了?” “没有,伤很重,太医已经赶去了。刺客跑了,锦衣卫正在追查。” 皇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皇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陈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陈矩第一次见皇帝这个表现。 “把最好的太医都叫去。”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告诉刘守有,朕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朕要抓到刺客。” “是!” 陈矩转身跑了出去。 皇帝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忽然转过身,一拳砸在御案上。 案上的茶碗跳了起来,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16章 藏匿 扎木华洛手持弯刀圆盾,面对郭襄的长剑只能防御,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你比如说路飞叫嚷着说要当海贼,后来改口说不当海贼了,他要当海!贼!王!这就叫做宿命,他是一个注定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静御前一直留意着虚竹的表情,现在基本肯定,虚竹已经猜到了症结所在。 如今听说靖王自缢了,府里的奴婢和仆从也都懈怠了下来,她终于有机会了。 宇智波斑见到迈特凯把桃式打过来,他立即迅速丢出几根阴阳遁黑棍迎去,并控制十尾伸手接住了桃式。 庄楚寻经过上次来镇上被人跟踪,双方又交战,明显是这家药铺出了问题。 柔软而光洁的焰云不具备多少摩擦力,渐渐地,在重力拉扯之下,奥多的身体越来越偏,最后竟然从焰云上滑落,坠向了大地。 孩子们都惊恐的大叫起来,那头巨鸟展开双翼大概有十米左右,气势磅礴。 有的人说大长老接下来就是斩仙长老,但是从来没有人见到斩仙长老出手过。 看到对方整个身体蜷缩在了一起,两腿轻轻抽动,王老六的嘴角露出一丝鄙夷的神情,他真有点搞不明白这样的怂包怎么敢出来绑架勒索的? “我看建那神霄天宫,似乎也用不了如此多的好钢,不如把这好钢留下来,制成长枪战矛,也好上阵杀敌!”赵佶道。 或许,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又或是,这事不是石元雅干的,而是另有帮人? “好,你忙!”安南春点点头答应一声挂掉了电话,优哉游哉晒着初升太阳静静思考起来。 夏雨的手柔软细腻,给徐海带来了很不错的享受,既然你抓我的手,那我也可以抓你的手。 蓝天碧空如洗,早晨暖洋洋的阳光照在河面上,折射出好看的涟漪,清澈的河水向东静静的流淌。一轮红日渐渐升腾,霞光万道与河水交相辉映,大有“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意境。 魏忠贤于是传旨先是指责韩爌在高攀龙辞官一事上“票拟失当”,接着指桑骂槐,借斥责魏广微“不可吃饭不做事”而bī韩爌辞职。 不一会儿程建国就下了楼,方华被银面人震成内伤,他知道的已经够全面了,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现在再呆在这里已经没意义,下楼和方华告别后便离去。 徐海说想给景云买套房子,他的父母是百分百支持的,徐海也开始谋划,该买什么样的房子。 这里的禁制虽强,坚挺了片刻之后也不得不开始软下来,一炷香之后,禁制不死心地最后挣扎几下,终究还是被攻破。 一连长梁国立带着兄弟们在裴村西北面北的一座山坡上狂奔,山坡也就一两百米高,山顶是密林,山坡上是灌木和野草藤蔓……往山下望去,裴村的房屋遥遥在望。 如今,北狐一族的妖族血脉已经非常稀少,人族血脉占了百分之八十,真正说起来,北狐一族已经属于人类部族。 谁都不知道克里斯·保罗在哪一个时间点可以复出,但是至少在第一场,你是见不到那一张熟悉的面孔,所以,灰熊也是打算在这个时候先声夺人,直接趁克里斯·保罗还没有回来之前先拿下一场比赛才是重中之重。 火箭和公牛成为了全明星最大的赢家,他们都是有三名球员入选全明星,而新秀赛这边,湖人队里,科比于国大本都入选了,费舍尔和伊尔戈斯卡斯遗憾落选。 这边众巨人欢呼过后,雷格再一次回到场地中心…巨人们互相看了看,皆是选择放弃:三战三拳的强大,已经深入人心。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从侯隆的反应来看,郑冲知道邹维琏这件事上犯了众怒,这些结余的银子原本是可以拿出来大家分的,辽东、朝鲜各级官吏将校都能有份,给了朝廷就什么都没了。 迪莉娅靠在杨玄真身边,仿佛间,只有靠近杨玄真,她才会感觉安全一些。 仅仅一分钟之后,安生就抢下一个前场篮板完成了一次补扣,这一次是洞悉的功劳,安生直接从外线非常舒服地切入到了内线之后直接在罗伊·希伯特的头上完成了一次补扣,而这一次,安生的篮板同样来到了10个。 陆玄并没有打算在玉堂那守口如瓶的口中套出来一些有用的事情,现在他们距离北部已经是越来越近了,只要是在到达那里的时候将经历的事情都串联起来,那么他就完全能够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少人的目光也开始移开,落在其他选手身上。 罗三则是无比的高兴起来,抓住林凡直接就是朝着宫殿之中走去。 第17章 纸条 吕坤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角深深地陷了下去。吕夫人坐在床边,见海瑞进来,站起身来,低低地叫了一声:“海大人。” 海瑞点了点头,走到床边,看着吕坤,待坐了好一会。 “叔简,”海瑞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若不醒,你这道奏疏,老夫替你递下去。” 吕坤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海瑞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吕坤的脸。吕坤的眼皮微微颤了颤,但没有睁开。海瑞又等了会,终于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李忠站在门口,看着海瑞花白的头颅低垂下去,忽然觉得那个铁打的老人,原来也会老的。 海瑞在吕府坐了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将暗,才站起身来告辞。 出了吕府大门,他没有上轿,而是站在门口,看着暮色中灰蒙蒙的街巷。李忠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老爷,回会同馆吗?” 海瑞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刺客,襄王府协助藏匿。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袖中。 “不回会同馆了。” 李忠一愣:“那去哪儿?” 海瑞沉默了片刻:“进宫,我要面圣。” 李忠脸色一变:“老爷,这时候宫门怕是已经下钥了——” 海瑞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有十万火急的事,等不到明天。” 他上了轿子,吩咐轿夫往宫城方向去。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在京师的街道上。天色已经全黑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是在敲心口。 海瑞坐在轿子里,闭着眼,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就那九个字。 玉熙宫。 皇帝正要就寝,陈矩匆匆进来禀报:“皇爷,海瑞海大人在宫门外候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皇帝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陈矩低声道:“奴婢不知,但海大人说,等不到明天。” 皇帝沉默了片刻:“让他进来。” 海瑞被领进暖阁的时候,皇帝已经换上了常服,坐在御案后。陈矩垂手立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臣海瑞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海先生这么晚了还要见朕,所为何事?” 海瑞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双手呈上。 “陛下请看。” 陈矩接过,转呈御前。 皇帝展开纸条,目光落在那九个字上,脸色微微一变。 他抬起头,“这张纸条,从何而来?” 海瑞将方才在吕府门前有人塞纸条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那人说的那句“我也是太祖子孙”。 “那人长什么模样?”皇帝问。 “天黑,没看清全貌。只记得瘦削,穿着灰色旧袍,脸色苍白。臣的门子想追,没追上。” 皇帝沉默了片刻,将纸条放在御案上。 “海先生,你以为这张纸条可信吗?” 海瑞直视着皇帝的眼睛:“陛下,臣不敢断言。但臣以为,宁可信其有。吕坤遇刺,刺客至今未获。若真有线索,臣不敢隐瞒。何况递纸条的人自称宗室。”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他站了很久,忽然转过身来。 “陈矩。” “奴婢在。” “你方才说,东厂查到刺客在通州杀害了一名校尉?” “是。” “通州。”皇帝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现在去查一下,襄王府在通州有别业吗?” 片刻后,陈矩回复道:“回皇爷,有的。襄王在通州有一处别业,名曰‘怡园’,占地数十亩,是他养老的地方,平日里很少有人去。” 皇帝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骆思恭那边,让他查。查这座怡园,查里面住了什么人,查襄王最近有没有去过。” “是。” 皇帝又转向海瑞:“海先生,你先回去。这件事,不要声张。递纸条的那个人,如果他还来找你,替朕问一句话,问问他为什么宁愿冒死告发同族。” 海瑞愣了一下,随即叩首:“臣明白。” 他站起身来,正要退下,忽然又停住了。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吕坤的事……” 皇帝看了他一眼。 “朕知道,吕坤是在为朕办事,也就是替朕挡的刀,朕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至于那个递纸条的人,他若说的是真的,他就是朕的恩人。宗室之中,也有明白人,朕不会亏待他。” 海瑞没有再说什么,叩首告退。 海瑞走后,皇帝一个人坐在暖阁里,许久没有动。 御案上摊着那张纸条,九个字歪歪扭扭,像是一条蛇。 他拿起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角,慢慢地将那八个字吞没。纸条烧成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襄王。”他低声说了一句,“但愿不是你。”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第二日,中午。 皇帝刚用过膳,陈矩又匆匆走了进来。 “皇爷,骆思恭有急报。” 皇帝转过身:“说。” “骆大人派人来报,通州那边查到了,刺客曾在通州一处民宅落脚,那处民宅,是襄王府管事张福名下的产业。锦衣卫去查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但屋里发现了一些遗留的线索都指向了刺客。”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襄王。”他念了这个名字第二遍,这一次,语气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种笃定的冷。 “继续追查。” “是。” 皇帝挥了挥手,陈矩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皇帝站在窗前,看着漆黑的夜空,心里却想着海瑞转述的那句话,“我也是太祖子孙。” 说这话的人,此刻正躲在京师的某个角落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皇帝忽然对陈矩说:“朕想见见这个人。” 陈矩一愣:“皇爷的意思是——” “襄王府的远房宗室,找到他,把他带来见朕。朕想知道,太祖爷的庶宗子孙,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才把他逼得冒死告密。” “是。” 第18章 兄终弟及 吕坤遇刺后的第十天,他仍然没有醒。 太医院院使张元楷每日来诊脉,脉案写得越来越含糊。吕夫人追问了三次,他才说了实话:“吕大人颅内有瘀血,迟迟不散。我已用尽了法子,能不能醒来,只看天意了。” 吕夫人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回屋坐在床边,握着吕坤的手,一动不动。 消息传到玉熙宫,皇帝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让太医院再会诊。” 陈矩低声应了。 “皇爷,太医院说该用的药都用了。张元楷说,伤这么重,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他没有说下去。 皇帝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六亲王联名上疏的抄本上。 慈宁宫。 太后第三次派人来催的时候,皇帝正在看一份奏疏。他把奏疏放下,站起身来。 “走吧。” 慈宁宫暖阁里,太后坐在锦榻上,面前摆着燕窝粥,一口没动。她的脸色比上次更难看,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太监刘福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坐,”太后的声音不大。 皇帝在锦墩上坐下,等着太后开口。 太后没有急着说话,端起燕窝粥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看了一眼刘福,刘福会意,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暖阁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吕坤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朝廷的事,吾本不该过问,但这件事涉及到了宗室。”太后问。 皇帝道:“已有线索,锦衣卫正在追查。” “查到了又如何?”太后看着他,目光带着审视,“你能把凶手怎么样?” 皇帝沉默了一瞬:“杀人偿命,国法如山。” 太后冷笑了一声。 “国法?你拿国法去动宗室?皇帝,周王、襄王,是你的叔祖、叔父。你要杀他们?还有潞王是你什么人吗?他是你亲弟弟。” 皇帝抬起头,看着太后的眼睛。 “母后,儿臣没有说要杀他们,儿臣只说要查清真相。” “真相?”太后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真相是什么,你以为吾不知道?吕坤那道《宗藩策》,句句都在给皇亲上镣铐。谁最怕他?周王、襄王、还有潞王!你查下去,查到亲王们头上,你怎么收场?” 皇帝没有说话。 太后逼视着他:“皇帝,吾今日想劝你,收手吧。就算查到了,你也动不了,杀了一个亲王,还有下一个,你能把皇家的根都断了吗?” “母后,儿臣若是不收手呢?” “你不收手,吾也拦不住你。”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吾告诉你,王爷们内部已经有传言了,你若再揪着宗藩不放,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下一个死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皇帝浑身一震。他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的眼睛透露出一种疲惫的冷漠。 “母后如何知道这些?” 太后没有回答。她端起燕窝粥,喝了一口,放下。 “你不需要知道,吾只是告诉你,他们也不是好对付的。他们有银子,有人,有刀,又藏在暗处,朝廷有多少大臣多少跟他们关系密切,你知道吗?” 皇帝久久无言。 “母后,儿臣只问一句,母后说这些话,是为儿臣好,还是为宗室好?” 太后的脸色变了。 皇帝没有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刘福站在廊下,见皇帝出来,连忙躬身。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轻不重,却让刘福后背一凉。 “刘福,你伺候太后几年了?” 刘福赔笑道:“回皇爷,奴婢伺候太后五年了。” “五年。”皇帝点了点头,“五年不短了。好好伺候,别辜负了太后的信任。” 刘福连声称是。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了。 玉熙宫。 皇帝回来的时候,御案上又多了几份奏疏。 陈矩低声道:“皇爷,户科给事中李绍贤上了疏,请缓新政。吏部郎中孙成联合七名官员联名上疏,说‘宗藩之弊宜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都察院那边,左佥都御史张栋虽支持陛下,但也密奏说‘朝中人心浮动,请陛下早做打算’。” 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奏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还有呢?” 陈矩犹豫了一下:“还有潞王、周王、襄王、吉王、徽王、崇王,六位亲王联名上《陈情疏》,通政司刚送来的。” 皇帝的手停了一下,接过那份奏疏,展开。 奏疏很长,洋洋数千言。皇帝看得很快,整篇奏疏就是在讲,我们亲王深受国家大恩,我们不在乎禄位和性命,只是担心天下人心寒,亲人之间互相猜忌。陛下如果听信海瑞那些狂妄悖逆的话,随意改变祖宗传下的制度,我们这些人宁可现在引颈就戮。 皇帝把奏疏放下,沉默了片刻。 “他们这是在威胁朕。” 他把奏疏扔到御案上,冷笑了一声。 “六位亲王联名,朕的好叔叔、好伯伯、好弟弟,联起手来逼朕。” 当夜,锦衣卫送来了一份密报。 皇帝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密报上写着:“近闻宗室中有言论:‘皇长子年幼,今上春秋虽富,而国本未固。昔年成祖之事,岂非前鉴?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也。’此言传自山西,具体何人所说,尚在追查。” 皇帝把这短短几十个字读了五遍。 成祖之事,靖难之役,叔夺侄位。 他想起自己那个四岁的儿子朱常洛。前几天他在乾清宫院子里玩耍,太监们跟在后面追,他跑得满头大汗,笑得咯咯响,而另外的两个儿子就更小了。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是大明朝的皇子,更不知道有人在觊觎他爹的龙椅。 皇帝把密报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兄终弟及。”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陈矩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陈矩,你说,朕要是现在死了,朕的皇子们能坐稳这个江山吗?” 陈矩扑通一声跪下:“皇爷春秋正盛,万寿无疆,切莫说这等不祥之语。” 皇帝没有回头。 “朕不是说不祥之语。朕是说朕的挚爱亲朋,想让朕死。” 陈矩一个字都不敢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陈矩,目光里有一种冷静得可怕的清醒。 第19章 杀宗室? “潞王门客王宣,与慈宁宫太监刘福来往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陈矩道:“回皇爷,已经查实。王宣与刘福见过至少四次,每次都在宫外。刘福收了王宣不少银子,刘福将太后的一些话透给王宣,王宣再转给潞王。太后说的‘宗室已经放话’那些话,只怕也是刘福从王宣那里听来,再传到太后耳朵里的。” 皇帝的眼皮跳了一下。 “也就是说,太后身边的人,在替宗室当耳朵和嘴巴。” “是。” “刘福是谁的人?” 陈矩低声道:“刘福是五年前从内官监调到慈宁宫的,当年保举他的人是张鲸。” “皇爷,要不要动刘福?” 皇帝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动。先盯着,看他还要做什么。” “是,皇爷,东厂那边已经查到刺客的位置了。” 骆思恭接到密旨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 来人没有通名姓,只亮了一块腰牌——东厂的。那人说:“皇爷有旨,命骆大人即刻去通州抓捕刺客,我来给大人带路。” 骆思恭问明旨意,点了十几名心腹校尉,换了便装,连夜出城。 通州离京师四十里,快马一个时辰便到。刺客行现在躲在城外一处废弃的寺庙里,这里罕有人来,他在后院收拾出两间柴房暂住。 骆思恭他们翻墙进去,摸到后院,只见几间矮房还亮着灯。他打了个手势,校尉们散开,将矮房围住。 然后一脚踹开门。 屋里三个人,一个坐在桌边,另外两个正要离开。桌上摊着一副还没有收起的药碗和带血的布条。那坐着的人猛地站起来,手伸向腰间,骆思恭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动,锦衣卫。” 那人的脸在灯光下暴露无遗:浓眉,方脸,左颊一颗黑痣。 骆思恭心头一跳,这正是通缉的刺客画像上的模样。 “吴成?”他问。 那人没有说话,目光闪烁,嘴唇紧抿。骆思恭一挥手,校尉们将三个人都绑了。搜查屋子,从床底下翻出一把长刀,刀刃上还有暗褐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 除了吴成,另外两个是襄王府的家丁,是过来给他送干粮送药,交待完事情就要回去的,被锦衣卫逮个正着。骆思恭搜查了一圈,在另一间柴房里又发现了一个人,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穿着灰色旧袍,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布条,蜷缩在柴堆后面。 骆思恭扯掉他嘴里的布条。 “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 那年轻人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叫朱载垣,襄王府的远房子弟,我在襄王府做事,因为报信,被他们绑了起来。” 骆思恭皱起眉头,襄王府?报信?他忽然想起海瑞呈给皇帝的那张纸条,于是他试探着问了下。 “你就是给海瑞递纸条的人?” 朱载垣点了点头。 骆思恭没有再问,将他也带上了。 天刚亮,骆思恭带着人回到了京师。吴成和两个家丁被秘密关押在锦衣卫的密室里,朱载垣则被单独带到了北镇抚司的值房。 骆思恭关上门,亲自审问。 “说吧,你为什么要递那张纸条?” 朱载垣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却挺直了腰板。他抬起头,看着骆思恭,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 “大人,我不是为了自己。” “那是为了谁?” 朱载垣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为了我老家的那些宗室。我去年回去奔丧,我家周围有很多宗室因为折钞不能兑换银两,饿死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大人,我们也是太祖爷的子孙。我好歹能在王府里吃一口闲饭,可那些比我更穷的宗室呢?他们是真的连闲饭都没得吃。王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山珍海味,锦罗绸缎。同样是太祖爷的子孙。吕大人那道《宗藩策》,是要让宗室自谋生路,开科举,务农经商。这是给我们庶宗活路啊!可是他们要杀吕大人!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偷偷给海大人递纸条,然后被王府的人发现了,他们让我交代同伙,我哪有什么同伙。” 骆思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来,打开门,对门外的校尉说:“给他松绑。拿点吃的来。” 玉熙宫。 皇帝接到骆思恭的密报,立刻召见了他。 骆思恭跪在御前,将通州一夜的经过详细禀报。刺客吴成已被抓获,襄王府两名家丁一同被捕。吴成初步供认:他是周王府的门客,奉周王之命来京师“做事”。另外,还意外救了给海瑞送纸条的人。 皇帝听完,又问:“递纸条的那个人呢?” 骆思恭道:“回皇爷,那人叫朱载垣,是襄王府的远房子弟,臣已把他带到锦衣卫值房了。” 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朱载垣,载字辈,太祖八世孙。” “是。” “把他带来,朕要亲自问他。” 朱载垣被带进乾清宫的时候,浑身发抖。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走进这座宫殿。金砖铺地,雕梁画栋,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草民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算严厉,但有一种让人不敢抬头的威压。 朱载垣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仍然低着头。 皇帝看了他一眼。瘦削,苍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这哪里像个宗室,倒像个落魄的穷书生。 “朕问你,你为什么要递那张纸条?” 朱载垣深吸了一口气,把对骆思恭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到归德府那些饿死的宗室时,他的声音又哽咽了,但没有哭。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完了。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也是太祖爷的子孙。那你告诉朕,太祖爷定下的祖制,宗室不得四民之业,是对还是错?” 朱载垣浑身一震,不敢回答。 “朕让你说,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朱载垣咬了咬牙,跪了下来。 “陛下,草民不敢妄议祖制。可草民知道,草民的那些远房族人,他们不是不想自食其力,但是朝廷不让种地,不让经商,不让做工。他们除了等朝廷的禄米,什么都不能做。可禄米又不给足,他们能怎么办?等饿死吗?” 皇帝没有说话。 朱载垣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像是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陛下,草民斗胆说一句,这么多庶宗还按之前的祖制,不能参与四民之业。这不是养宗室,这是杀宗室啊!” 殿中寂静了片刻。陈矩站在角落里,脸色微变,这话太重了。可皇帝没有发怒。 “你说得对。”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养宗室,是杀宗室。” 朱载垣愣住了。他没想到皇帝会这么说。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朱载垣面前。 “朕问你,如果朝廷让你自谋生路,你想做什么?” “陛下,草民想读书,考科举。中不了举,做个教书先生也好。” 皇帝点了点头。 “朕记下了。你先回去,等候安排。” 朱载垣眼眶一热,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草民叩谢陛下!叩谢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骆思恭将他带了出去。 第20章 下毒 玉熙宫,暖阁。 皇帝一个人坐着,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六位亲王的联名上疏、锦衣卫关于“兄终弟及”的密报、关于刘福与王宣来往的记录。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潞王、周王、襄王、郑王、徽王、崇王——分而治之。”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在数着时间。 皇帝批完最后一份奏疏,正要起身,陈矩进来禀报:“皇爷,张公公求见。” “张诚?”皇帝微微皱眉。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这个时辰来求见,必有要事。“让他进来。” 张诚进门时,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他在司礼监掌印二十年,见惯了风浪,从没有过这样的表情。他跪下行礼,声音发紧:“奴婢张诚,叩见皇爷。” “起来。这么晚了,什么事?” 张诚没有起来,反而将额头抵在砖上。 “皇爷,奴婢有罪。奴婢有一件事,不敢不报。”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诚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陈矩接过,转呈御前。皇帝展开,奏疏上写着几行字,是一些零碎的记录—— “光禄寺少卿郑国泰,年初以来,两次调整了御膳食材采买名录。原用的几家老字号,陆续被替换了。” “太医院太医刘文泰,近半年多次以‘调理圣躬’为名,修改皇上温补药方的配比。新方子比旧方子多了两味药,药性温而不燥,看起来并无不妥。” “御膳房太监李德,每月逢五、逢十日,会单独去光禄寺领一批食材,不经他人之手。这批食材的去向,厨房账上没有记录。据御膳房的人说,是给皇上做‘特供膳食’用的。” 皇帝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诚。 “就这些?” 张诚叩首:“回皇爷,这些碎片,每一条单独看,都挑不出毛病,可它们放在一起调整,奴婢越看越不对劲。因为这两样东西,最后都到了皇爷的嘴里。奴婢伺候陛下多年,这种事情奴婢不敢不谨慎对待。” 皇帝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 “奴婢没有声张,暗中找了一位太医院的老太医,把改方前后的药方和新增食材的清单给他看了。”张诚的声音压得极低,“老太医看了半天,脸色变了。他说,这些食材和这味药,单吃都没有问题。但放在一起吃,日积月累,会慢慢损伤五脏,早衰而亡。外表看不出毛病,只会觉得是积劳成疾。” 张诚说到这里,声音发颤。 “奴婢又问老太医,如果不知道食材和药方的搭配,光看其中任何一样,能看出问题吗?老太医说,看不出来。光看食材,是好东西。光看药方,也是好方子。只有把两样同时吃,长期吃,才会有毒。” 皇帝的指节攥得发白。 “也就是说,光禄寺换食材的人,不知道自己送的是毒。太医院改药方的人,不知道自己配的是毒。御膳房单独做饭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毒。” “是。”张诚的声音很轻,“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分内的事。” 窗外夜色如墨。皇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诚,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回皇爷,东厂只有奴婢和两个掌刑千总知道。奴婢已下了封口令。那个老太医由东厂的人在暗中保护。” “郑国泰、刘文泰、李德,现在何处?” “郑国泰在光禄寺当值,刘文泰在太医院,李德在御膳房。奴婢已经派东厂的人暗中盯着,看他们都与谁接触。”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他。 “张诚,你做得很好,朕很感激。” 张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皇爷,奴婢当不得皇爷的感激。奴婢的一切,都是皇爷给的。”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这三个人,先不要动。”皇帝的声音很平静,“盯住他们,看他们接受了谁的命令。背后的人,不会只指使他们三个。” “是。” “还有,”皇帝的声音冷了下去,“太后那边,暂时不要让她知道。” 张诚一愣。 “太后若是知道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潞王。等有结果了,朕去跟她说。” 张诚叩首:“奴婢明白。” “你下去吧。” 张诚站起身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皇爷……” “还有什么事?” 张诚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皇爷,奴婢斗胆问一句,要不要从明日起,皇爷的膳食和药方,由司礼监另派人经手?” 皇帝沉默了片刻。 “不用,什么也不用做,让他们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张诚叩首,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皇帝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陈矩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奏疏上。三块碎片——光禄寺的食材、太医院的药方、御膳房的烹饪。单看任何一块,都是忠心耿耿。拼在一起,就是要命的毒药。 他想起乾清宫那场大火。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能不能再醒一次? 皇帝在暖阁里坐了片刻,忽然对陈矩说:“传刘守有。” 刘守有来得很快。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召见,进了暖阁便跪下叩首。 “臣刘守有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叫他起来。他坐在御案后,看着刘守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守有,吕坤的案子,你查了多久了?” 刘守有额头抵地:“回陛下,十四天了。” “十四天,有校尉被杀,你不上报。刺客在客栈的登记簿,你视而不见。通州的线索,你不去查。郑王府的案情,刑部比你掌握的信息得都多。你告诉朕,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是在办案,还是在推脱?” 刘守有浑身一颤,连连叩首:“臣该死!臣有罪!” “你是该死,朕问你,为什么?” 刘守有趴在地上,沉默了许久。他知道,今天这一关,躲不过去了。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看着皇帝。 第21章 潞王进京 刘守有的声音发涩:“陛下,臣就直说了。臣在锦衣卫当差十几年,什么案子都办过。可这个案子,以现在的证据,往深里查,查到谁头上,谁都猜得到。”他停顿了下,咬了咬牙,索性全说了出来。“臣若真查出来是亲王们派的人干的,陛下怎么办?太后怎么办?所以,臣想着先拖一下。”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刘守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么说,你是在替朕着想?还是担心惹怒太后,亲王他们?” 刘守有不敢回复,只是连连叩首。 “刘守有,朕之前跟你说过,朕希望锦衣卫是朕手里的一把刀,一把听令行事的利刃。”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刘守有后背发凉,“大案当前,你畏畏缩缩,瞻前顾后,要你何用?你回去吧。朕会给你一个体面的去处。” 刘守有趴在地上,泣不成声:“臣有愧皇恩,臣领旨谢恩。” 刘守有退下后,皇帝叫来骆思恭说:“刘守有调南京都督府,署佥事,明升暗降。对外就说‘另有任用’。锦衣卫的事,你来署理。锦衣卫北镇抚司由邱棨署理,北镇抚司事务依然直接向朕奏报。” 骆思恭跪下叩首:“臣遵旨。” “骆思恭,朕问你,这个案子,你敢不敢查到底?” 骆思恭抬起头,一字一顿:“臣敢。” “查到底,查到潞王头上,查到周王头上,查到襄王头上,你敢不敢?” 骆思恭没有犹豫:“臣敢。臣只知陛下,不知其他。” 皇帝点了点头。 “好。朕给你一道密旨,吕坤案、刺客案、通州校尉被杀案,一应牵连人等,不论身份,不论亲疏,一律彻查。有敢阻拦者,以抗旨论。” 骆思恭叩首:“臣领旨。” “还有,”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光禄寺和太医院,你也要查。东厂那边,陈矩会配合你。” 骆思恭抬起头,微微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看了陈矩一眼。陈矩会意,低声道:“骆大人,东厂查到,光禄寺少卿郑国泰与太医刘文泰私下里来往密切。而光禄寺负责着宫中的膳食。皇爷怀疑有人在皇爷的膳食和药材里动手脚。” 骆思恭的脸色变了。他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梁骨蹿上来,这是有人要翻天啊。 “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皇帝挥了挥手,“去吧。” 骆思恭叩首,退了出去。 骆思恭走后,皇帝一个人坐在暖阁里,许久没有动。 陈矩端了新沏的茶来,轻轻放在御案上。 “皇爷,茶。”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矩。” “奴婢在。” 皇帝忽然说:“传旨召潞王入京。朕要见他,就说太后想他了。” 陈矩心头一凛,叩首领旨。潞王入京的圣旨,是快马送到卫辉的。 王宣接过圣旨,脸色微变,转身进了王府书房。潞王正歪在榻上听小太监念话本,见王宣进来,摆了摆手让小太监退下。 “什么事?” “王爷,皇上来了旨意,召王爷即刻入京。”王宣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太后想王爷了。” 潞王坐起身来,眉头皱起。 “太后想我?上个月不是刚遣人送了东西来?”他看着王宣,“你觉得,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王宣沉默了片刻:“王爷,吕坤的案子,只怕是查到了什么。” 潞王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属下不敢妄断。但王爷此番入京,务必小心。无论皇上问什么,王爷只说不知道。宫里那边有什么消息,刘福会及时送出。” 潞王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王宣,你跟本王说实话,吕坤的事,是不是周王的人干的?还有,你是不是以本王的名字,跟周王襄王他们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王宣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襄王和周王谋划了很多事情,王爷不知道的话,这些事就跟王爷一点干系也没有。属下这一切都是王爷给的,属下不会害王爷的。” 潞王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没有再问。 三日后,潞王抵京。 他没有先入宫,而是去了慈宁宫。太后见了他,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眶红了。 “瘦了。卫辉的饭食不合胃口?” 潞王笑道:“母后,儿臣好着呢。就是想母后了。”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叹了口气:“你皇兄最近脾气大,你别惹他。” 潞王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儿臣知道。” 母子叙话不到半个时辰,玉熙宫便来人传话:皇上召潞王觐见。 潞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太后说:“母后,儿臣去去就来。”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玉熙宫。暖阁。 潞王进门的时候,皇帝正坐在御案后看奏疏。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潞王跪下叩首:“臣弟叩见皇兄。” “起来吧。赐座。” 潞王在锦墩上坐下,偷偷打量皇帝的脸色。皇帝的面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气,可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潞王不安。 皇帝放下奏疏,看着潞王。 “六弟,你在卫辉过得怎么样?” 潞王赔笑道:“托皇兄的福,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轻不重,“可朕听说,你的门客王宣,在京中很活跃。见了周王府的人,见了襄王府的人,还见了慈宁宫的太监。六弟,你想做什么?” 潞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连忙站起来,跪了下去。 “皇兄明鉴!臣弟只是让王宣在京中打听一些消息,没有别的意思。” “打听消息?”皇帝打断了他,“打听什么消息?打听朕的起居?打听朝中的动向?还是打听吕坤的案子查到了哪一步?” 潞王脸色惨白,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皇兄,臣弟冤枉!臣弟真的只是——” “朕还没有说完。”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潞王的耳朵里,“你莫慌,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问你这些。朕要问你的是,你能不能跟朕说下,周王、襄王他们这些亲王,想干什么?” 潞王抬起头,一脸茫然:“臣弟确实不知。” 第22章 供认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疏,扔到他面前。 “看看吧。” 潞王颤颤巍巍地捡起奏疏,翻开。那是关于山西那边“兄终弟及”言论的密报抄本。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皇长子年幼”“成祖之事”“国有长君”等字眼时,身体吓得微微发抖。 “皇兄!臣弟确不知此事!臣弟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 “你没有说过,但有人替你说了。”皇帝看着他,“周王、襄王那些亲王们,他们替你说了。你以为他们是在帮你?他们是在拿你当枪使。你死了,他们再换一个人。你活着,你就是他们的挡箭牌。” 潞王的眼泪流了下来。 “皇兄,臣弟真的不知道……”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潞王跪在地上,哭得像一个孩子。 潞王被带下去安顿在宫中,不许出宫,不许见外人。 皇帝对陈矩说:“派人看着他。不许他见任何人,尤其是太后身边的。” “陈矩。” “奴婢在。” “潞王刚才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你信吗?”陈矩一震,不敢接话。 皇帝自顾自说道,“他说的,朕信。他不知道周王和襄王他们要杀朕。但他有没有想过,朕死了,他就能当皇帝?他肯定想过。只是他没胆子做。” 陈矩大气不敢喘。 “朕不想杀他,是因为太后。杀了他,朕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宫内太监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陈矩道:“回皇爷,张公公那边已经查实。慈宁宫和玉熙宫管事太监王安、刘进、张忠三人,近半年来多次将宫中的消息外泄。王安联络的是潞王府门客王宣,刘进联络的是周王府长史赵世禄,张忠联络的是襄王府的管事张福。三人均承认收受了银两,但都说不清楚对方要这些消息做什么。” “不清楚?宫里的消息私下传给外面的人,这点宫中规矩也不清楚吗?”皇帝冷笑了一声。 “审,再审。朕要知道,他们到底传了多少消息出去,还有什么人牵涉其中。” “是。” 三天后,骆思恭将审讯结果呈到了御前。 皇帝带着骆思恭的审讯记录,独自去了慈宁宫。太后正在佛堂念经,听说皇帝来了,放下佛珠,走了出来。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皇帝跪下:“母后,儿臣有一件事,必须禀报母后了。” 太后见他神色凝重,皱了皱眉,挥手让左右退下。 “说吧。” 皇帝将王安、刘进、张忠三人泄密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又将三人与潞王府、周王府、襄王府的联系说了。 太后的脸色越来越白,手开始发抖。 “你是说,潞王也参与了?” 皇帝道:“儿臣不确定。王宣是潞王的人,但王宣做的事,潞王知不知道,儿臣还在查。母后,儿臣不是来问罪的。儿臣是想告诉母后,有人在宫里安插了眼线,甚至有人在朕的膳食里动手脚。这些人,要的不是吕坤的命,是朕的命。” 太后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膳食里动手脚?”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份陈矩的密报,双手呈给太后。 “东厂查到,光禄寺和太医院近期调整了食材和药材。这些调整后食材和这味药,单独吃都没有问题。但放在一起吃,久服则五脏俱损,早衰而亡,看起来像是积劳成疾。” 太后接过密报,看完,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是说,有人敢在你的饭里下毒?” “儿臣没有确凿证据,但已有线索。”皇帝抬起头,看着太后的眼睛,“母后,儿臣只是想让母后知道,儿臣若死了,常洛才四岁。到时候谁来辅政?潞王。那些想杀儿臣的人,要的不是潞王坐上皇位,他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傀儡。” 太后跌坐在椅子上,久久无言。她一瞬间想明白了其中的所有凶险和关键处,毕竟她也曾是在万历年幼登基时,辅政多年的掌舵人。 “潞王他知道这些吗?” “儿臣问了潞王,他说不知道。儿臣也相信他不知道,但母后,他身边的人在做这些事,他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还是他装作不知道?” 太后的眼泪流了下来。 “皇帝,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吾不会再管了,他们既然已经不顾宗族亲情了,也是取死有道了。母后只求你,留潞王一条性命。” 皇帝叩首:“儿臣谢母后。” 玉熙宫。 陈矩端了新沏的茶来,放在御案上。皇帝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郑国泰和刘文泰他们,查得怎么样了?” 陈矩道:“锦衣卫已经派人盯住了。郑国泰这几日没有异动,刘文泰倒是出城了一趟。” “皇爷,要不要抓人?” 皇帝摇了摇头。 “不急。再等等。朕要看看,这条线上还有谁。”骆思恭领旨之后,没有急着动手。这几天里,他把郑国泰、刘文泰、李德三人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三天后,皇帝终于点了头:“抓。” 抓捕是同时进行的。子时正刻,三路人马齐出。不到一个时辰,三人已被秘密关押在锦衣卫的密室里。 一日之后,骆思恭将审结的案卷呈到了御前。 案卷上写得清清楚楚—— 光禄寺少卿郑国泰供认:年初以来两次调整御膳食材采买名录,系奉司礼监堂批行事。堂批由慈宁宫太监刘福送达,上有司礼监印信。郑国泰以为是宫中常例,照办不疑。 太医院太医刘文泰供认:近半年多次修改皇上温补药方,系奉玉熙宫手本行事。手本由玉熙宫管事太监王臻送达,上有玉熙宫仿制印信。刘文泰以为系皇上旨意,照办不疑。 御膳房太监李德供认:每月逢五、逢十日单独经手“特供膳食”,食材由光禄寺单独送来,系奉司礼监堂批行事。堂批由司礼监文书房太监送达,上有司礼监印信。李德以为系宫中特规,照办不疑。 然后东厂协助审问了刘福和王臻。慈宁宫太监刘福,因太后疼爱潞王,因此与潞王府门客王宣相熟,长期收受王宣白银,伪造司礼监堂批两份,分别发往光禄寺与御膳房,擅自更换御膳食材采买名录、增设‘特供膳食’经手渠道。刘福供称,王宣自称是意在经营皇商,牟取高额利润,不知有其他目的。 玉熙宫管事太监王臻,是刘福徒弟,刘福帮助他伪造玉熙宫手本一份,发往太医院,擅自修改皇上温补药方。王臻供称,本意是帮助调养圣体。 二人皆不知食材与药方搭配食用之后对身体有损害。 第23章 天家无亲 潞王被带进玉熙宫的时候,脸色惨白。他被软禁在宫中已经好几天了,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臣弟叩见皇兄。” 皇帝没有叫他起来。他把骆思恭呈上来的全部案卷,郑国泰、刘文泰、李德的供词,刘福和王臻的供认,以及东厂关于王宣与宗室来往的记录,一大摞文书扔到潞王面前。 “看看吧。” 潞王颤颤巍巍地捡起来,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越抖越厉害,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 “王宣他……” “王宣是你的门客,他利用母后对你的疼爱,收买了慈宁宫的刘福。他还在京师联络周王府、襄王府的人,借助他们的协助,用司礼监的堂批换了朕的食材,偷改改了朕的药方。他做了这么多事,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潞王的眼泪流了下来。 “皇兄,臣弟真的不知道。臣弟只是让王宣在京中打听一些消息,臣弟不知道他做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事。” “你不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王宣替你做这些事,图什么?图你的银子?还是图你将来有一天能当皇帝?” 潞王浑身一震。 “皇兄,臣弟没有。” “你没有,但周王和襄王有,你的门客长史们有。”皇帝的声音不大,“他们希望有朝一日,也有一份从龙之功。” 潞王趴在地上,吓得泣不成声。 “皇兄,你相信我,臣弟真的不知道详情,也没下令让他们这么做。周王、襄王那边我也只是按宗室长辈去结交的,我最多也是希望保住自己亲王的爵位和俸禄。”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朕给你两条路。第一,你把你知道的、王宣告诉你的、周王和襄王的人跟你说了什么,全部写出来。朕会念你是被蒙蔽的,从轻发落。第二,你什么都不说,朕自己去查。查出来,你就是共谋。” 潞王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满脸泪痕。 “臣弟写。” 潞王在玉熙宫的偏殿里写了一整夜。 他写王宣什么时候入府、什么时候进京、什么时候告诉他“周王愿意帮忙打探消息”、什么时候说“襄王在朝中有人”。他把周王襄王的不轨行径,都写了下来,但没涉及到谋逆。 写完之后,他捧着那份供词,跪在皇帝面前。 “皇兄,臣弟有罪。臣弟不该让王宣在京中乱来,臣弟更不该听信周王他们的话。”皇帝看着他,思考良久。 “朕跟母后商量过了怎么处置你,朕给你两条路。第一,你留在京师,住在朕的眼皮底下。朕给你一个闲差,你安安分分地当个闲散王爷。卫辉的王府,朕会派人接管。” “第二,你回卫辉,继续做你的潞王。但你的庄田减一半,盐引收回,府中属官由朝廷选派。王宣这样的人,不能再用了。” 潞王思考了很久。 “臣弟还是想回卫辉,臣弟不会再有其他心思。” 皇帝点了点头。 “好。朕答应你。但你记住,朕今天留你一命,是因为母后,朕不想让她看我们兄弟相残。你要是再有半点异心,朕不会再留情。” 潞王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一下,两下,三下。 次日,皇帝在玉熙宫召集百官。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有大事发生。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沉静如水。 “骆思恭。” 骆思恭出班跪下:“臣在。” “将你查办的案子,当朝奏来。” 骆思恭展开奏疏,朗声念道:“臣奉旨查办吕坤遇刺案、宫中投毒案,现已查明——” 殿中百官屏息。 “周王朱在铤,指使门客吴成行刺吕坤,勾结襄王府、宫中太监,在皇上膳食中投毒,罪在不赦。” “襄王朱翊铭,藏匿刺客吴成,指使他人收买宫中太监,篡改皇上膳食与药方,罪在不赦。” “慈宁宫太监刘福,收受潞王府门客王宣贿赂,伪造司礼监堂批,篡改御膳食材采买名录。” “玉熙宫太监王臻,收受王宣贿赂,伪造玉熙宫手本,篡改皇上温补药方。” “光禄寺少卿郑国泰、太医院太医刘文泰、御膳房太监李德,虽不知全局,然各有过失,听令于伪造文书,致皇上膳食与药方被人为改动。” “以上人犯,均已捕获归案,供认不讳。” 殿中一片哗然。 皇帝扫了一眼殿中百官。 “周王朱在铤,勾结逆党、谋害圣躬、罪不可赦。着即赐死,以正国法。周王府一应家产、庄田、浮财,由司礼监清核厅查封抄没。” “襄王朱翊铭,身为宗正,不思报国,反与叛臣沆瀣一气,藏匿刺客、暗投毒药,罪在不赦。着即赐死,以儆效尤。襄王府一应家产、庄田、浮财,由司礼监清核厅查封抄没。” 赐死亲王,本朝罕有。抄没王府,更是前所未闻。但没有人敢出声,下毒弑君,这是诛九族的罪,皇帝只杀首犯,不株连家人,已是天大的恩典。“周王襄王潞王府其他参与者一并交锦衣卫,一律杀无赦。” “郑王、徽王、崇王、吉王,虽未直接参与谋逆,然联名上疏胁迫朝廷,着各削禄米三之一,庄田减半。” “刘福、王臻,伪造宫中文书,收受贿赂,着杖毙。” “郑国泰、刘文泰、李德,革职流放三千里。” “潞王朱翊镠,纵容门客结交外臣,泄露宫中机密,念其年幼被蒙蔽,削庄田一半,收回盐引,闭门思过三年。其在京活动的门客均赐死。”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御阶边缘。 “朕知道,有人在背后说朕刻薄寡恩,说朕不顾骨肉亲情。朕不在乎。”他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要杀朕,朕不能引颈待戮。有人要毁大明的江山,朕不能坐视不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天家无亲。这四个字,朕今天送给你们。谁要是觉得朕做得不对,站出来说。” 没有人敢动。 皇帝等了片刻,转身回到御座上。数日间,襄王周王潞王府被杀得人头滚滚,当真是天子一怒,流血漂橹。 太监刘福他们擅自与外人来往,坏了宫内规矩,太后让当着众太监宫女杖毙。 皇帝听说了,沉默了片刻,对陈矩说:“太后是在替朕立宫内的规矩。” 陈矩不敢接话。 潞王离京回卫辉的那天,皇帝没有去送。他只让人传了一句话:“好好悔过,别再让人当枪使了。不要辜负了太后的疼爱和自己天生富贵的命。” 潞王听了,跪在马车里,朝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第24章 宗室磋商 清算结束后,太后多日闭门不出。 皇帝去请安,太后不见。皇帝让陈矩传话:“太后什么时候想见儿臣,儿臣再来。” 第四日,太后身边新换的太监来乾清宫传话:“太后请皇爷过去。” 皇帝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坐在暖阁里。她的头发白了许多,眼窝深陷,像是老了五岁。不过几日工夫,那个雍容华贵的太后不见了,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为两个儿子为家族操碎了心的老妇人。 皇帝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开口:“坐。” 皇帝在锦墩上坐下。他等着太后提潞王,提庄田,提盐引,提那些她一定会问的话。 但太后没有提,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让皇帝意外的话。 “皇帝,吾最近想了很多。宗藩的事,你做得很对。” 皇帝抬起头,看着太后。 “吾这几天翻来覆去地想。周王、襄王那些人,虽然同为宗室,但他们敢在你的饭里下毒,敢在宫里安插眼线,已经没有亲人的情分在,更失却了臣子对于天子的本份,你下重手惩戒,也是应当应份的。” 皇帝开口:“母后……” 太后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你是皇帝。你的江山不稳,潞王的命也保不住。”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语气坚定,“吾是心疼潞王,他一个人在卫辉就藩,不能陪伴在吾身边。但吾不能因为心疼潞王,就让大明的江山不稳。” 皇帝:“儿臣谢母后。”太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吾担心那些宗室,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你再推行宗室的新政,有把握吗?” 皇帝道:“儿臣已经处置了周王和襄王,其余宗室不敢妄动。况且儿臣也不想一次性变动太过剧烈,因此儿臣需要母后帮一个忙。” “你说。” “母后在宗室中威望最重。那些老一辈的宗室们信得过母后,有些话也愿意跟母后说。”皇帝抬起头,“母后能不能替儿臣去跟他们谈谈?听听他们的难处,也让他们听听朝廷的难处。儿臣也不想用朝廷条例硬压下去,压得下去一时,压不了一世。儿臣想知道,他们的底线。儿臣让人着手拟了新的《宗藩条例》,母后可基于此跟宗室们磋商。” 太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理当由吾来做这个中间人。” 几日后,太后以“叙旧”为名,将京师及周边就藩的几位年高德劭的宗室皇亲召入了慈宁宫。 来的都是老郡王、老将军,这些人辈分高,年岁长,在宗室中说话极有分量,又没有直接卷入谋逆案。 太后在偏殿见了他们,没有摆太后的架子,只是让人上了茶,闲聊家常。 聊了半个时辰,太后才慢慢把话头引到正题上,让人把拟定的《宗藩条例》抄本发给大家。 “吾今天叫你们来,不仅仅是替皇帝说话。吾是想听听你们的心里话,新的宗藩条例,你们怎么看?” 几位宗室面面相觑,不敢开口。 太后叹了口气:“吾是你们的自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沉默了片刻,老鲁王先开了口。只是低声道:“太后,臣等不是要反对朝廷。只是宗藩之制,太祖爷定下来二百年了,一下子改得这么狠,臣等心里没底。降等承袭,一代降一等,几代之后,亲王的后代就成了庶人。这未免太寒心了。” 太后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呢?” 徽王的胞弟胆子大些,接着道:“还有那清田限庄。亲王五千亩,郡王三千亩。据臣所知,有些王府,光庄田就有上万亩。一下子裁去大半,府中数千口人吃什么?朝廷说超额充公,可那些田产,有些是钦赐的,有些是祖宗留下来的,合理合法,岂能说充公就充公。” 他说不下去,眼眶红了。 太后依然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郑王的叔父年纪最大,说话也最直:“太后,臣斗胆说一句,新政里有一条,臣是赞成的。给庶宗开四民之业,让那些吃不饱饭的庶宗自请为民,自谋生路,这条是积德的好事。臣的年龄最大,臣知道那些庶宗过得有多凄惨,臣这些年也接济过不少过不下去的远房宗室。但是降等承袭和清田限庄,实在是太急了。能不能缓一缓?让宗室们有个适应的时候?” 太后点了点头。 几位宗室又说了几条:有的说散藩之议听起来好听,可移居他省,人生地不熟,安家银两不够用;有的说恩科开考,各地若暗中设限,宗室子弟照样没出路。 太后一一听完,没有当场表态,只是说:“你们的难处吾都知道了。但吾也要跟你们说几句心里话。” 于是太后把宗室的人数暴涨,藩地的拮据情况都一一给大家交待清楚。 太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把你们的难处和想法一条一条写清楚,交给吾。吾替你们转给皇帝。皇帝那边,也会把他的难处告诉你们。终究还是一家人,皇帝还是希望能兼顾宗室和朝廷的。” 几位宗室连连点头,告退而去。 此后数日,太后又接连召见了外地赶来的宗室长辈们数次。 每一次,她都耐心地听他们诉苦、抱怨、甚至哭诉。她没有替皇帝辩护,也没有替宗室叫屈,只是在中间转圜,把双方的话传来递去。 第二次见面时,她把皇帝的意思转达给了他们。 “皇帝说,降等承袭可以缓行,头三代暂不降等,从第四代开始,保证眼下各位王亲及子嗣们的荣华富贵。清田限庄的标准,亲王可以从五千亩提到八千亩,郡王从三千亩提到五千亩。但超出部分,必须充公,没有商量。” 几位宗室交换了一下眼色,皇帝确实也做出了不小的让步。 第三次见面时,宗室们也拿出了他们的态度。 “降等承袭可以接受,但希望能保留‘奉国中尉’以上的爵位不降,或者降等后仍能保留一定俸禄。清田限庄,希望能允许王府保留一部分‘祭田’和‘学田’,不纳入限额。” 太后将他们的意见一一记下,列出清单,再与皇帝沟通。 皇帝看完那份清单,思考片刻。 “母后辛苦了。” 太后摆了摆手:“吾不辛苦,辛苦的是你。你要权衡这些人的要求,还要让新政能推得下去。” 皇帝道:“祭田和学田可以例外,不计入限额。但奉国中尉以上的爵位不降,这个不能答应。一开口子,人人都会往上靠。” 第四次见面时,太后将皇帝的答复转告了宗室们。 几位宗室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第25章 宗藩条例 万历十五年,三月初一。 春寒料峭,玉熙宫前的老槐树刚刚冒出嫩芽。皇帝站在廊下,看着那几片新绿,沉默了很久。去年冬天,这棵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是枯死的手。他以为它活不过来了。可春天一到,它还是发了芽。 “皇爷,该上朝了。”陈矩在一旁轻声提醒。 皇帝点了点头,整了整冠服,大步往皇极殿走去。 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 文武百官站得比平时更齐整。申时行站在最前面,面色沉静;海瑞站在队列中,腰板笔直;吕坤坐在轮椅上,被两个太监推着,停在殿门内侧。他的脸色仍然苍白,身体还在恢复。 皇帝坐定,扫了一眼殿中,开口道:“今日,朕有旨意。” 陈矩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宗藩之弊,日久年深。以一国奉养一族,以万姓供役一家,此非祖宗立法之本意。朕仰承天命,俯恤民艰,特颁《宗藩要例》,以正国本。” 殿中百官齐齐跪下。 陈矩继续念: “一曰降等承袭。亲王以下,每代降一等。头三代暂不降等,自第四代始,依例递降。至奉国中尉止,不再递降,亦不再增禄。降等之后,仍保留一定俸禄,以资养赡。” “二曰开四民之业。凡宗室中无力自养者,准其自请为民,与百姓一体参加科举,入仕为官。其愿务农、经商、做工者,亦听其便。自此,其后代不再入宗室字辈序列。朝廷给予安家银两,准其自谋生计。安家银两标准,由户部另行详定,务必使移居者足敷安置。” “三曰清田限庄。各王府庄田,亲王不得超过八千亩,郡王不得超过五千亩。超出限额者,由内官监清核厅清查充公,永不发还。王府祭田、学田不计入限额,另行核定。” “四曰开恩科,为国选材。增万历十六年戊子恩科,自请为民之宗室,可参与当地乡试,优秀者可进京会试,各地不得设限。其才学出众者,一体录用。” “以上各条,着宗人府、户部、礼部、都察院会同施行。敢有阻挠者,以违制论。钦此。” 殿中一片肃静。 皇帝接过圣旨,放在御案上,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这道旨意,朕想了很久。太祖爷圣明,当年设置祖制时的情况与今日已不可同日而语,祖制已经很难兼顾今天的事务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 “宗室的规模越来越大,朕既不想让国家赋税大量用来供养宗室,也不想再看到太祖爷的庶宗子孙,有人活活饿死。这肯定也不是太祖爷的本意。” 殿中又是一阵寂静。 皇帝继续说道:“这份条例,不是朕一个人决定的。太后连日多次召见宗室长辈,听取各方难处,反复沟通,几经修改,方有今日之稿。太后说,宗室是自家人,自家人有话好好说,不必刀兵相见。朕深以为然。” 他看了一眼殿中百官,又看了一眼殿外。 “太后让朕转告诸位宗室:新政不是要断你们的活路,是要给大明的江山留一条活路。你们的难处,朝廷记下了;朝廷的难处,也请你们体谅。” 太后这番话,比皇帝的圣旨更有分量。 皇帝没有再说下去,挥了挥手:“散朝。” 散朝后,皇帝将海瑞、吕坤、张诚三人召到了乾清宫暖阁。 这是皇帝第一次将这三人同时召见。海瑞站在左边,吕坤坐在轮椅上,陈矩垂手立在右侧。三个人,三种身份,文官、言官、宦官,却因为同一件事聚在了一起。 皇帝看着他们,开门见山。 “海瑞的疏,吕坤的策,朕都学习并用了。但光有旨意不够,还得有人去办。朕想过了,‘内官监清核宗藩庄田事务厅’从今日起改为常设,就叫‘清核厅’。海瑞总署理,司机监安排人员理事,司礼监各地衙署负责各地宗室的相关事务,吕坤参与决策。凡宗藩庄田清查、禄米核减、宗室自请为民等事,都由清核厅经办。六部不得掣肘,宗人府不得干预。” 海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帝会让他一个外臣参与内官监的事。 “陛下,臣是外臣,清核厅是内廷衙门,臣参与其中,只怕——” “只怕什么?”皇帝打断了他,“你老海刚峰,还怕有人说你巴结宦官吗?纵观所有文武,只有你老最适合这个位置,他需要兼顾宗室体面和清核厅权利的滥用,又能体恤庶宗生活的艰苦,真的非你老莫属啊。” 海瑞沉默了片刻,跪了下来。 “臣领旨,臣必不负圣恩。”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吕坤。 “吕坤,你的伤还没好,朕本不该让你操劳。但宗藩的事,你最清楚。清核厅的章程,你来拟定。朕给你半年时间,把《宗藩要例》的实施细则一条一条地写清楚。写好了,朕颁行天下。” 吕坤在轮椅上躬身:“臣遵旨。” 清核厅的牌子,是三月初十挂上去的。 衙门设在东华门内的一处偏院里,不大,但够用。院子里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海瑞占了正中的一间,司礼监主事赵福和吕坤各占一间厢房。 海瑞第一天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海大人,怎么了?”赵福问道。 海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走了进去。他是大明朝开国以来第一个在内廷衙门办公的外朝文官。这事要是放在几年前,言官的弹劾能把他的屋顶掀了。可如今,朝堂上安静得很,周王、襄王的例子就摆在那里,太后又站在皇帝一边,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吕坤来得晚一些。他坐着轮椅,被两个小太监推进来。海瑞迎上去,亲自把他推到厢房门口。 “叔简,你看看这屋子,够不够用?” 吕坤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够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足矣。” 海瑞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但吕坤看到了。 “海大人,您笑什么?” “老夫笑自己。”海瑞说,“老夫在南京闲了十多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七十三了,还能再干一回正经事务。” 吕坤也笑了。 “海大人,您一生为民请命,为国忧心,这辈子干的哪一件不是正经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第26章 颁行 朱载垣是第一个到清核厅报名自请为民的宗室。 那天是三月十五,阳光很好。朱载垣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来到东华门外。他被锦衣卫拦住了,盘问了半天,才放他进去。 海瑞在厢房里见了他。 朱载垣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份写好的呈文。 “海大人,草民朱载垣,襄王府远房子弟,自请为民,弃宗室之籍,入百姓之列。恳请大人核准。” 海瑞接过呈文,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文理通顺,不像是没读过书的人写的。 “你读过书?” 朱载垣道:“回大人,草民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 “认得几个字?”海瑞看了他一眼,把呈文放下,“你这篇呈文,写得很好。” 朱载垣红了脸,低下头。 海瑞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朱载垣,老夫问你,你知道自请为民意味着什么吗?” 朱载垣抬起头,看着海瑞。 “知道。从今往后,草民不再是宗室,没有禄米,没有爵位,没有朝廷的供养。草民要自己养活自己,种地、经商、做工、考科举,都行。但草民也得和百姓一样,交税、服役、守法纪。海大人,草民读过书,草民只想堂堂正正地考取功名。” 海瑞看着他瘦削的脸、洗得发白的旧袍、磨出毛边的袖口,沉默了很久。 “好。老夫准了。” 他提起笔,在呈文上批了四个字:“准其为民。” 朱载垣捧着那张批文,手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 第一批自请为民的宗室,一共十七人。 名单送到皇帝御案上时,皇帝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朱载垣,襄王府远房子弟。朱朝垕,周王府远房子弟。朱载墀,徽王府远房子弟。十七个人,都是远支的庶宗,没有爵位,没有禄米,在王府里吃一口闲饭,很多连媳妇都娶不上。 皇帝看完名单,沉默了片刻。 “陈矩,传旨。明日,朕要在乾清宫赐宴,宴请这十七个人。” 陈矩一愣:“皇爷,他们不过是——” “他们不过是宗室中最穷的一群人。”皇帝接过他的话,“可他们是第一批站出来的人。没有他们,朕的《宗藩条例》就是一纸空文。朕要让他们知道,朕记得他们。” 陈矩不敢再多言,领旨去了。 次日,玉熙宫。 十七个人被领进大殿的时候,一个个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走进这座宫殿。金砖铺地,雕梁画栋,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们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草民叩见陛下。”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这十七个人。他们都换上了宫里发给的青布袍子,面圣至少得体大方。 “都起来吧。” 十七个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知道,朕为什么要赐宴吗?” 没有人敢回答。 皇帝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朱载垣。 “朱载垣,你来说。” 朱载垣抬起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但他还是开了口。 “陛下是为了告诉天下人,我们这些庶宗即使不再是宗室,也可以堂堂正正做人。”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赐宴。” 宴席设在偏殿。十七个人被安排坐在长桌两侧,每人面前摆着一副碗筷,几碟小菜,一碗米饭。菜不算丰盛,一荤一素一汤,但比他们平日里吃的好太多了。 皇帝没有陪席,但让人传了一句话:“皇上说了,诸位不必拘礼,吃饱为止。” 朱载垣端起饭碗,手还在抖。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泪流满面。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来趟皇宫,太祖爷,也是我们的祖宗。” 没有人说话。十七个人沉默地吃着饭,有人甚至哭了,但每个人都在想,想自己那些饿死的亲人,想那些还在王府里挨饿的族人,想这顿饭后,他们就要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朱载垣擦了擦眼泪,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诸位兄弟,咱们今天吃了皇上的饭,从今往后就是百姓了。领了朝廷的安家费用,大家好好生活。” 没有人应声,但每个人都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宴后,陈矩把他叫到了一旁。 “朱载垣。” “陈公公。” 陈矩走到他面前,低声道:“皇上让奴婢问你,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朱载垣沉默了片刻,说:“我想读书,考科举。” 陈矩点了点头。 “皇上说了,你要是能成为第一个由宗室自愿为民的中举者,皇爷亲自给你题匾。” 朱载垣的眼眶又红了。 五月底,吕坤在轮椅上完成了《宗藩要例》的定稿。 海瑞来看他,拿起那份稿子,一页一页地翻。稿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降等承袭细则(头三代不降,自第四代始)。开科举路实施办法。清田限庄丈量标准(亲王八千亩、郡王五千亩,祭田学田除外)。散藩安家银两发放章程。宗室自请为民审批流程。恩科开考条例。”海瑞一条一条地念下去,念到最后,抬起头看着吕坤。 “叔简,这道例,确实越来越周全,可实施性也越来越高。” 吕坤苦笑了一声,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海大人,这道例不是一个人写出来的。是皇上、太后、宗室们、你我,一起磨出来的。” 海瑞沉默了片刻,将稿子放回案上。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春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六月十五,皇帝正式颁行《宗藩条例》。 通政司将条例抄送各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府、州、县,层层下发。河南、山西、山东、湖广等宗室密集的省份,反应最为强烈。一些亲王郡王上疏表示“拥护圣意”,私下里却咬牙切齿。但这次没有人敢公开反对,至少表面上大家都低头了,但具体执行的时候再使其他绊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远支的庶宗们,则看到了希望。 朱载垣他们之后,各地自请为民的宗室很快陆陆续续报了上来。清核厅也正式开始了运转,有条不理地解决着各地各不同的情况。 皇帝知道后,对陈矩说了一句:“海瑞、吕坤、司机监,朕解决宗室的三驾马车。” 陈矩把这话传给了海瑞和吕坤。海瑞听了,说了一句:“皇上抬举老夫了。”吕坤听了,笑了一下,说:“三驾马车?那我这匹是还是瘸腿的。”陈矩将两人的话回禀皇帝,皇帝笑了。 这是他在处理宗室问题过程中,第一次开怀大笑。 时间在平静中悄悄流逝,十月末,辽东的急报打破了京师的平静。 “陛下!辽东急报!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在苏子河畔筑佛阿拉城,自称‘女真国王’,吞并哲陈部、浑河部,建州女真几为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