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凡身镇天命》 第1章 黑玉回魂 第一章黑玉回魂 “二十七块?” 缴费窗口里的女人把那几张零钱一张张摊开,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你拿二十七块,来给重症病人开药?” 后面排队的人一下笑出了声。 “不是吧,二十七块也敢来医院?” “住院住成这样,还不如早点拉回家。” “这种病本来就是无底洞,穷人也敢硬扛,图什么?” 我站在窗口前,手指死死压着那张缴费单。 欠费,七千四百六。 病人姓名,沈建国。 我爸。 女人把钱往外一推。 “钱不够,药开不了。” “下一位。”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我知道,我今天只要从这个窗口前退开,我爸后面的药就真断了。 后面一个男人已经不耐烦地挤了上来。 “听不懂人话啊?” “没钱治什么病,堵这儿给谁看呢?” 他肩膀重重撞了我一下。 我身子一晃,掌心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差点掉地上。 火一下冲到了我脑门。 我真想回头狠狠干他一拳。 可我不敢。 不是怕他。 是怕这一拳打出去,今天这药就彻底没了。 我只能把钱重新攥回掌心,喉咙发紧地问了一句。 “先开一部分,行不行?” 窗口里的女人连眼皮都没抬。 “医院不是菜市场。” “钱够,拿药。钱不够,等死。” 最后两个字像针,直接扎进我耳朵里。 后面那几个人笑得更大声了。 “听见没有,人家都让你等死了。” “你爸摊上你这个儿子,也够倒霉的。” “没本事还装孝顺,真他妈好笑。” 我眼前一阵发黑。 不是怕。 是羞。 是恨。 也是穷。 穷到我明明想狠狠干回去,最后却只能站在这儿,听他们一句句踩我爸,踩我,踩我这条烂命。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病房来电。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僵了两秒,才按下接通。 “喂。” 我爸的声音很轻,虚得发飘。 “一衡,药拿到了没有?” 后面那群人的笑声还没停。 我却只能把声音压稳。 “拿到了。” “你先躺着,我马上上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爸嗯了一声。 “别急,慢点走。” 电话挂断,我站在窗口前,半天没动。 我知道我刚才撒了谎。 可我要是不撒,我爸在楼上连闭眼都闭不安稳。 我把那二十七块钱一张张塞回兜里,又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最里面。 手指一直在抖。 后面的人还在催。 “走不走啊?” “没钱就别演了。” “我看他爸八成也撑不了几天了。” 这句话一出来,我猛地回头。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里还拿着缴费单,脸上全是不耐烦。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转头,愣了一下。 我盯着他,眼睛都红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可最后还是没敢。 我把那口气硬生生压了回去,转身就走。 不是我怂。 是我现在连冲动都不配有。 我爸还在楼上等药。 而我兜里只有二十七块。 我从窗口退开,站到走廊尽头,把背重重靠在墙上。 墙很冷。 可没我心里冷。 我二十六岁,在恒远拍卖行干了三年杂活,一个月四千二。 搬箱子,擦柜子,送货,盘库,什么都干。 别人一件拍品能喊到几十万上百万。 我连我爸今天的药都拿不出来。 今天中午,孙庆山在库房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踩我。 他说我爸那病就是个无底洞。 他说我一个月四千二,还学人住院救命。 他说穷命就是穷命,别做翻身的梦。 旁边那几个平时跟着他拍马屁的,笑得比谁都响。 一个说,衡子要真能发财,先把住院费补上。 一个说,他天天混古玩街,怕不是想从破烂堆里刨个爹出来续命。 还有一个直接说,沈一衡,你爸真要死了,记得提前请假,不然没人给你爸哭丧。 我当时一句都没回。 因为我知道,回嘴没用。 他们说这些,不是图嘴快。 是打心底里觉得,我这种人,这辈子就该烂着。 穷。 没本事。 救不起爹。 也翻不了身。 可我偏偏不认。 我在恒远拍卖行干了三年,脏活累活没少干,可那些真货假货、老铜钱、烂瓷片、土沁水沁,我也不是白看的。 我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我只是一直没本钱。 而现在,我已经被逼到墙角了。 我把手机和缴费单一起塞回兜里,转身上楼。 病房里一股消毒水味。 我爸靠在床头,脸色灰得像蒙了层纸。 他先看我手里。 没看见药袋,眼神就黯了一下。 可他什么都没问,只冲我笑了笑。 “今天拍卖行忙不忙?” 我点头。 “忙。” “等会儿还得回去。” 我爸看着我,半天才嗯了一声。 “别老请假。” “那份活,好歹是个活。” 我听得心里发堵。 他明明知道我没拿到药,却还先怕我丢工作。 我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低声说:“药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爸没接话。 可我看见他手指在被角下面轻轻发抖。 不是冷。 是硬扛。 我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楼下风很大。 我站在门口,把兜里的东西全掏出来。 二十七块。 一张催费单。 还有拍卖行的工牌。 我盯着那张工牌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自己都觉得难看。 这就是我现在全部的本钱。 二十七块。 一份四千二的破活。 一个躺在楼上等药的爹。 再加一条已经被人踩烂了还不肯认命的命。 我把工牌塞回兜里,转身就往古玩街走。 今晚我必须弄到钱。 不管用什么办法。 哪怕真从那堆破烂里刨出一条邪路,我也得先把我爸的药顶上。 南城古玩街晚上比白天还热闹。 摊灯一盏盏亮着,旧铜钱、破瓷片、假玉坠全在脏光里浮着。 有人蹲着捡漏,有人站着吹牛,还有人拿手电照半天,像真能从垃圾堆里照出金子。 我熟门熟路往街尾走。 老胡的摊子就在最里面。 这人胆小,嘴碎,可偶尔真能收来一点硬东西。 我今晚翻命的指望,就在他那儿。 可我刚走近,就看见老胡蹲在摊子后面抽烟,烟都夹反了,脸色白得跟见了鬼一样。 看见我,他张了张嘴,第一句不是招呼。 “小沈。” “那东西回来了。” 我脚步一下停住。 “什么东西?” 老胡抬手,指向摊布中心。 一堆旧铜钱和假玉中间,躺着一块边角残缺的黑玉牌。 黑得发沉。 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我后背瞬间发凉。 三天前,南城富商赵明德花八万从拍卖行带走的,就是这东西。 今天上午,赵明德死了。 现在,这块牌子自己回来了。 老胡声音发颤。 “我刚才收摊的时候还没有,低头点根烟,再抬头,它就在这儿了。” “我不敢留,你赶紧把它弄走。” 我没动。 说不怕是假的。 可比怕更先冒出来的,是另一个念头。 八万。 三天前赵明德能出八万。 现在就算只能卖一半,也够把医院那边顶住。 旁边两个摊主正在聊赵明德的死。 “听说抬出来的时候,手都黑了。” “那块牌子绝对邪。” “谁碰谁倒霉。” 我听见了。 老胡也听见了。 他往后缩了缩。 “小沈,这东西不对。” 我当然知道不对。 可我今晚没得选。 我爸在医院等药。 拍卖行那帮人等着看我认命。 我要是连手都不敢伸,那我这辈子真就烂定了。 我蹲下去,手指碰上黑玉牌。 冰。 不是凉。 是顺着皮肉一下扎进骨头缝里的冰。 紧接着,黑玉牌表面慢慢荡开一层灰气。 灰气一晃,牌面浮出三个字。 赵明德。 老胡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我头皮也跟着一炸。 可那三个字只停了两秒,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掉了。 下一秒,牌面上又浮出新的字。 沈一衡。 是我的名字。 我想抽手,却发现指尖像被吸住了一样,根本挣不开。 紧接着,一股冰冷气息猛地撞进我掌心。 我脑子嗡的一声。 耳边像有人贴着骨头说话。 “子时前,引气入体。” “否则,死。” 我猛地把手抽回来,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掌心一阵灼痛。 我低头一看,一道极淡的黑印,正顺着掌纹慢慢浮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南城二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接通。 电话那头护士语速飞快。 “你是沈建国家属吗?” “病人刚才突然休克,马上回来!” 我脑子轰的一声,转身就跑。 可刚冲出去两步,我又猛地停住。 因为医院方向的夜空下,不知什么时候腾起了一缕死灰色的气。 那股气像烟,笔直压向南城二院。 我掌心那道黑印也在这时候猛地一跳。 灼痛沿着掌纹一寸寸炸开。 黑玉牌下面,还压着半张发黄的残符。 我一把抓起黑玉牌和残符,转身冲进夜色。 我不知道什么叫引气入体。 也不知道子时前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爸不能死。 我也不认穷命、不认邪煞。 从今晚起,我沈一衡,不再任人践踏。 第一章完。 第2章 十秒镇煞 第二章十秒镇煞 我冲进急诊楼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刚好在我面前关上。 门上的红灯亮得刺眼。 里面监护仪的提示音一阵接一阵,像细针一样往我太阳穴里扎。 “沈建国家属呢?” “我。” 我一步冲到门口,气还没喘匀,护士已经把病危通知递到我面前。 “病人刚才突然休克,心跳骤停过一次,现在血压还在掉,先签字。” 那张纸一下杵到我眼前。 病危通知。 四个字像刀。 我没接。 不是不签。 是我刚抬头,就透过门缝看见了里面。 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灰得像纸,胸口贴满电极,氧气面罩罩住了半张脸。 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已经乱了,旁边的血压数字还在往下掉。 可更让我头皮发炸的,不是这些。 是我看见,我爸身上压着一层死灰色的气。 那层气从胸口一直裹到喉咙,像浸了水的烂棉絮,一层层往下坠。 最重的地方,在他右手。 我爸右手正死死攥着一枚铜钱。 那枚铜钱边缘发黑,像一口小井,正一点点把他身上的气往里吸。 我呼吸一滞。 掌心那道黑印突然烫了起来。 口袋里的黑玉牌冷得像冰。 一道低冷的声音,直接贴着我脑子响起。 “煞入心脉。” “取钱,镇煞。” “十息。” 我猛地抬头。 “把我爸手里的铜钱拿出来!” 面前的护士愣了一下。 “什么?” “他右手里攥着铜钱。” 我盯着抢救室,声音发哑。 “把铜钱拿出来,压到他左胸。” 护士脸色一下沉了。 “家属请你冷静一点,别在抢救室门口胡说。” “我没胡说。” 我一步逼到门前,手都在抖。 “再晚十秒,他命就没了。” 这句话一出口,抢救室门忽然开了。 一个女医生快步走出来。 她口罩拉到下巴,额角全是汗,胸牌上写着三个字。 苏晚棠。 “谁是沈建国家属?” “我。” 苏晚棠看了我一眼,语速很快。 “病人情况很差,基础病拖得太久,刚才已经短暂停跳。我们在抢救,但情况不乐观,你先把字签了。” 我没接笔。 “他右手里攥着一枚铜钱。” 苏晚棠眉头一皱。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就是现在。” 我盯着她。 “那东西在吞他的命。” 旁边护士直接急了。 “你别在这儿发疯!” “我们在抢救,不是在听你讲迷信!” 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那你告诉我,我爸右手是不是一直攥着,根本掰不开?” 苏晚棠动作一顿。 她眼神明显变了。 还没等她开口,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孙庆山来了。 他一身西装,裤脚带着雨水,刚看见我堵在抢救室门口,脸就沉了下来。 “沈一衡,你闹够没有?” “白天在公司发疯,晚上跑医院继续发疯?” 他走到近前,又冲苏晚棠挤出个笑。 “苏医生,不好意思,他今天受了刺激,脑子不太清醒。” 我转头看他。 他还在装。 他踩我,骂我穷,笑我救不起我爸。 现在我爸真躺在里面吊命了,他还要踩。 我胸口那口气一下顶了上来。 “你闭嘴。” 孙庆山愣住了。 旁边两个护士也愣了一下。 我盯着他,眼睛都发红。 “我爸躺在里面抢救,你还敢在这儿装人?” “要不你进去救?” 孙庆山脸一下青了。 “你——” 抢救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苏医生,心率又掉了!” 苏晚棠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进去。 我猛地伸手撑住门框。 “苏医生。” 她回头,眼神已经冷了。 “让开。” “你进去之后,先掰开我爸右手,把那枚铜钱压到左胸。” 我盯着她,一字一顿。 “别碰管路,别动电极,只试十秒。” “十秒之后没用,我自己滚。” 孙庆山直接骂了出来。 “拿铜钱救命,你是不是疯了?” “沈一衡,你爸都快不行了,你还在这儿害人!” 我看都没看他。 “你再多说一句,我先弄你。” 孙庆山张了张嘴,居然真没接上话。 苏晚棠盯着我,眼神从愤怒慢慢变成了犹疑。 不是她信我。 是我说得太准了。 右手。 攥着东西。 掰不开。 而且现在病人的心率还在往下掉。 她只犹豫了一瞬。 “让他站在门外,不许进来。” 丢下这句,她转身冲了进去。 门没关死。 我站在缝外,看见苏晚棠俯身掰我爸的右手。 那几根手指僵得发青。 她和护士一起用力,才把那只手掰开。 一枚旧铜钱滚了出来。 铜钱落在白色床单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喉咙一紧。 “压上去!” 苏晚棠没再犹豫,抓起铜钱按到我爸左胸。 下一秒,我看见那层死灰色的气猛地一抖。 像有东西被火烫到了一样。 一缕灰黑煞气从我爸胸口窜起,直扑苏晚棠手背。 我掌心黑印骤然收紧,疼得眼前发白。 可我还是死死盯着那缕煞气。 因为我看见,铜钱表面正浮出一点极淡的暗金色。 那点金很小。 却硬生生把煞气钉在了半空。 一秒。 两秒。 三秒。 抢救室里所有人都在看监护仪。 心电波形开始往回拉。 血压数字一点点往上跳。 护士声音都变了。 “苏医生,回来了!” 苏晚棠死死按着那枚铜钱,呼吸都顿住了。 门外的孙庆山脸色一点点僵住。 他不信这些。 可里面的数字不会骗人。 五秒。 七秒。 十秒。 监护仪上的波形没再往下掉,反而一点点稳住了。 整个抢救室一下安静下来。 门里门外,谁都没说话。 只有机器还在响。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知道,我刚才说对了。 我靠着门框,后背全是冷汗。 这一口气,我给我爸抢回来了。 可代价也在下一秒撞了上来。 那缕被镇住的灰黑煞气没有散,反而顺着铜钱表面那道黑线猛地一窜,隔着门缝直撞进我掌心黑印。 我闷哼一声,整条右臂像被灌进冰水,冷得骨头都在打颤。 眼前一下发黑。 可我还是站住了。 我不能倒。 现在我一倒,孙庆山这种人只会第一个冲上来踩我。 果然,他缓过神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看我爸,而是盯着我。 那眼神已经变了。 白天在库房,他只是把我当条能随便踩的狗。 可现在,他眼里第一次有了点怕。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两个保镖,径直朝这边走过来。 她脸色很白,眼神却硬得发冷。 走到门口,她连看都没看别人,直接把一张照片拍到我胸前。 照片上,正是三天前赵明德拿着那块黑玉牌的样子。 女人声音发冷。 “我爸死前最后碰的,就是你经手的东西?” “沈一衡,今晚你不给我说清楚,谁都别想走。” 第二章完 第3章 你也被盯上了 第三章你也被盯上了 赵清禾把照片拍到我胸口的时候,我爸的心电波形还没完全稳住。 抢救室门里,是我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一口气。 门外,是赵明德的女儿带着人堵到我脸上。 我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里,赵明德坐在恒远拍卖行的贵宾室,手里正捏着那块黑玉牌,脸上还带着笑。 可现在,人已经死了。 赵清禾盯着我,眼神冷得发硬。 “我爸死前最后碰的,就是你经手的东西?” “沈一衡,今晚你不给我说清楚,谁都别想走。” 她声音不大。 可两个保镖已经一左一右堵住了走廊口。 这不是来问话的。 这是来堵命的。 我胸口那道刚开的气门还在隐隐发疼,掌心黑印也一阵一阵发烫。 可我没躲。 我盯着赵清禾,先问了一句。 “你爸死前,还留了什么?” 赵清禾眉头一皱。 “你先回答我。” “那块黑玉牌到底是什么东西?” 旁边的孙庆山终于缓过神,立刻往前一步。 “赵小姐,这件事跟拍卖行没关系。” “那块牌子只是正常流转的旧货,赵总自己看上的,我们没有任何隐瞒义务。” 他说得很快,像是生怕我多说一句。 我没看赵清禾。 我在看孙庆山。 刚才撞进我掌心的那缕煞气还没散干净,气门一开,我现在看人,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此刻在我眼里,孙庆山身上有东西。 一缕灰线,从他西装内袋里垂出来,贴着肋下往上爬。 灰线尽头,缠着一枚小小的青铜扣。 那枚扣子边缘发黑,扣面中间裂了一道极细的缝。 更邪的是,那裂缝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一张被挤扁的人脸。 我眼神一下冷了。 “你口袋里是什么?” 孙庆山脸色微变。 “你胡说什么?” “西装内袋。” 我往前半步,声音很稳。 “拿出来。” 走廊一下静了。 赵清禾和那两个保镖都看向孙庆山。 苏晚棠刚从抢救室里走出来,手套还没摘,听见这句话,也停住了。 孙庆山还想装。 “沈一衡,你少在这儿疯狗乱咬人。” 我盯着他胸口那缕灰线,慢慢笑了一下。 “你最好现在拿。” “再晚一会儿,死的就不止赵明德一个了。” 这句话一出来,赵清禾脸色彻底沉下去。 “孙主管。” “拿出来。” 孙庆山还想辩解。 可两个保镖已经一左一右逼近。 苏晚棠也开口了。 “刚才抢救室里,他说中的事已经够多了。” “现在,请你配合。” 孙庆山额头很快冒出一层细汗。 他被几道目光压着,最后还是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拿出来的,是一枚青铜扣。 不是钱。 更像从老宅门上拆下来的一小截旧扣件。 边缘发黑,背面刻着一个极细的沈字。 我看到那个字,掌心黑印猛地一跳。 口袋里的黑玉牌也跟着冷了下去。 下一秒,一道比前两次更低更冷的声音,直接贴着我脑子响起。 “沈氏旧物。” “叛门之扣。” 叛门之扣。 我心里一沉。 还没等我细想,孙庆山手里的青铜扣忽然裂开了。 不是断。 是从中间一点点撑开一条口子。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挤。 赵清禾下意识后退半步。 两个保镖脸色全变了。 所有人都看见,那条裂缝里,先探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 再然后,是半张脸。 一张挤得变形的人脸,嘴角咧着,死死贴在青铜扣表面,冲着所有人笑。 “操!” 一个保镖当场骂出声。 孙庆山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青铜扣甩出去。 可已经晚了。 那半张灰脸猛地从裂缝里扑了出来。 它没扑赵清禾。 也没扑孙庆山。 它直扑我。 因为我掌心那道黑印,在它眼里最亮。 我抬手就挡。 灰脸撞上掌心的瞬间,我整条右臂又麻了一下。 可比这更快的,是走廊尽头响起的一声滴答。 像有水落在地砖上。 我猛地抬头。 走廊尽头,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穿灰色雨衣的老人。 他低着头,手里拄着一把黑伞。 伞尖正在滴水。 水落在地上,却是红的。 两个保镖几乎本能地挡到赵清禾身前。 孙庆山更是往后退了一步,脸白得像纸。 我看见了。 他怕的不是灰脸。 是这个老人。 老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鞋底踩过红水,没有脚印。 整条走廊忽然安静下来。 护士站那边的灯闪了一下。 连抢救室里的监护仪声都像被什么隔远了。 灰脸还挂在我掌心,拼命往黑印里钻,冷得我指骨都在发僵。 可我还是死死盯着那个老人。 因为我看见,他身上没有活人的气。 没有灰气,没有白气,也没有血气。 只有那把黑伞下面,垂着一线更深的影子。 老人停在三步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 却让我后背一下绷紧。 像有一扇旧门,在黑暗里缓缓开了一条缝。 他先看了看我掌心的灰脸,又看了看孙庆山手里的青铜扣,最后才把目光落到我脸上。 “你爷爷没死在外头。” 他声音沙哑,慢得像磨石。 “倒差点把你这一代绝干净。” 第三章完 第4章 替我挡命 第四章替我挡命 “你爷爷没死在外头。” 灰雨衣老人停在走廊里,伞尖滴着红水。 “这些年躺在病床上替你挡命的,一直是你爸。”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下一秒,抢救室里的警报又炸了。 尖得刺耳。 我比所有人都快,转身就冲了进去。 病床上,我爸浑身抽得像条快断气的鱼,氧气面罩里全是白雾,监护仪上的波形一阵高一阵低,随时都要断。 更狠的是,他脖子上多了一道灰线。 那东西像一根湿透的麻绳,正一点点往肉里勒。 “按住他!” 我吼出声的时候,两个护士都愣了一下。 苏晚棠一把按住我爸肩膀,抬头瞪我。 “你又看见什么了?” “脖子上!” “有东西在勒他!” 护士什么都看不见,只当我又疯了。 “家属出去!” “别在这儿添乱!” 我根本没退。 因为我看得见,那根灰线不是系在我爸脖子上。 它是从病床底下钻出来的。 病床底下,缩着一道湿漉漉的灰影。 披着头发,弓着腰,双手死死拽着那根线,正一点点把我爸往下拖。 我头皮一下炸开。 掌心黑印猛地烫了起来,口袋里的黑玉牌却冷得发沉。一热一冷同时撞上来,激得我头皮一下绷紧了。 那道低冷的声音立刻贴着我脑子响起。 “命线。” “断之。” “十息。” 十息。 又是十息。 我一抬眼,先看见的就是盘子里那枚旧铜钱。 我才从兜里把那半张残符掏出来。 边角焦黑,朱砂断了大半,像是烧剩下来的。 我顾不上多想,直接把符拍到我爸脖子上。 啪。 那根灰线猛地绷直。 病床底下那道灰影也跟着抬起了头。 她脸上全是水,眼窝却黑得发空,嘴一咧,冲我笑。 我后背一麻,手却没松。 “铜钱!” 苏晚棠反应极快,抓起那枚铜钱拍到我手里。 她显然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已经知道,我每次发疯都发得很准。 我一把将铜钱压在符纸正中。 “给我断!” 铜钱一压上去,掌心黑印像被烙铁狠狠干了一下。 我眼前一黑,喉咙口瞬间涌上腥甜。 病床底下那道灰影却一下急了,双手猛地往后一拽。 灰线骤然勒紧。 我爸脖子上的青筋立刻鼓了起来,监护仪上的心率也跟着往下砸。 “掉了!” 护士声音都变了。 “苏医生,心率往下掉了!” “再来!” 苏晚棠按着我爸,声音比我还狠。 “沈一衡,你不是说十秒吗!” 我牙都快咬碎了。 不是我不想快。 是那东西在跟我拔河。 它拽的是我爸的命。 而我手里只有一枚铜钱,一张破符,一条刚开还烫得发疼的气门。 可我没得退。 我另一只手也狠狠干了上去,直接压在铜钱上。 掌心黑印贴住铜钱的一瞬间,残符上那半截断掉的朱砂线猛地亮了。 像一根快灭的炭,突然被血吹活。 灰线一下绷成了一条直线。 一秒。 两秒。 三秒。 病床底下那道灰影猛地尖叫起来,整张脸贴着床板往上蹿,像是想直接扑到我手上。 可还没等它扑上来,病房门口突然啪地一声。 那把黑伞的伞尖点在门槛上。 灰雨衣老人进来了。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病床底下一眼。 那道灰影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桶滚油,尖叫着往后缩。 灰线也跟着一颤。 “断!” 我借着这一下空档,狠狠干了下去。 啪。 那根灰线终于崩开了。 病床底下那道灰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抽飞,砰地一下撞进墙角阴影里,半天没爬起来。 我爸脖子上那道勒痕立刻淡了一截。 监护仪上的心率也猛地往上跳。 “回来了!” “苏医生,心率回来了!” 护士声音都劈了。 苏晚棠死死盯着监护仪,手上动作没停,可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是看疯子。 是看一个她根本解释不了的人。 我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到地上。 可我还是撑住了。 因为病床底下那片阴影里,那道灰影还没散。 它正蜷在最深处,头一点点抬起来,死死盯着我。 不像是在盯我爸。 像是在认我。 我胸口一冷。 就在这时,门口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纸袋掉地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赵清禾正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她盯着病床底下那片阴影,声音发颤。 “我刚才……也看见了。” 她话音刚落,墙角那道灰影忽然不见了。 不,不是散了。 是顺着地上的影子,一下滑到了赵清禾脚边。 我头皮瞬间炸开。 “别动!” 可还是晚了半步。 赵清禾脚边那道影子猛地一拱。 下一秒,一只湿冷发灰的手,已经从她脚下的影子里伸了出来。 第四章完 第5章 镜中索命 第五章镜中索命 那只手抓出来的一瞬间,我先闻到一股冷腥味。 像一件湿透的寿衣,在棺材里闷了很多年,突然被人从水里拖出来。 赵清禾站在原地,脸色一下白到底。 她看得见。 那只灰手从她脚下的影子里伸出,五根手指又长又瘦,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正一点点扣向她的脚踝。 我来不及解释,整个人已经扑了过去。 “别低头!” 赵清禾本能要看脚下,被我这一声吼住。她身体僵了一下,硬生生没把头低下去。 也就是这一下,救了她一命。 那只手擦着她鞋边抓空,指甲刮过地砖,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我一把拽住赵清禾的手腕,把她往后狠狠一扯。 她撞到我肩上,手腕冷得吓人,腕骨下面那条灰线却活了一样,顺着皮肤往上爬。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 电梯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可电梯壁的镜面里,站着一个穿寿衣的女人。 她背对着我们,头发垂到腰下,身上的寿衣湿淋淋贴着身体,衣角一滴一滴往下淌水。镜子里有水,可电梯地面干干净净。 更诡异的是,她没有脸。 或者说,她的脸藏在一层灰白水雾后面,像被人用手掌从里面慢慢抹平了。 苏晚棠也冲到门口。 她看不见镜中女人,只看见我拖着赵清禾后退,立刻伸手扶住赵清禾。 “她怎么了?” “别碰她脚下影子。” 我盯着电梯,声音低得发哑。 “那东西从镜子里出来了。” 苏晚棠脸色一变。 她没有追问我又看见什么,也没有像最开始那样让我闭嘴。她只是迅速扫了一眼地面,把护士往后推。 “所有人退到抢救室里面,不要靠近电梯。” 护士已经吓懵了。 “苏医生,电梯里没人啊。” “退后。” 苏晚棠的声音冷下来。 护士终于被她压住,拖着发软的腿往后退。 赵清禾却动不了。 她的鞋底像被什么东西粘在地上,脚边那片影子越来越黑,黑得像一滩污水。 那只灰手又从影子里伸出来。 这次不是一只。 是两只。 一只抓她脚踝,一只抓她小腿。 赵清禾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掌心黑印骤然收紧,胸口那道刚开的气门也跟着发烫,热意沿着肋骨往上冲,逼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黑玉牌的低冷声音贴着脑子响起。 “镜中索命。” “低头即认亲。” “入镜即替死。” 我心里猛地一沉。 认亲。 替死。 这东西不是单纯冲赵清禾来的。它在找一个能替它死的人。 而赵清禾刚才看见了它。 她已经被盯上了。 “沈一衡。” 赵清禾声音发抖,却还在努力稳住。 “它是不是要我进去?” 我没回答。 因为电梯里的镜面正在变。 镜子里的寿衣女人一点点转过身。 她转得很慢,像脖子已经断了,只能靠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硬掰回来。 她每转过一点身,赵清禾脚下那片黑影就猛地收紧一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拖着她往电梯方向挪近一寸。 赵清禾身体被拖得前倾,鞋底在地砖上刮出刺耳声。 我死死拽着她,肩膀都被扯得发疼。 可我刚开气门,体内那点气还乱得像一团火,根本不够和这东西硬耗。 灰雨衣老人站在门口,黑伞垂着。 他看着电梯里的镜子,眼神第一次沉了下去。 “老先生。”我咬牙问,“怎么破?”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伞尖,在地砖上轻轻一点。 伞尖落地的一瞬间,走廊里的水汽像被压住了一点。 “她低头,看见脚下手,就认了路。” “她进镜,镜中人就能出来。” “要断这条路,得让镜子认错人。” 我听懂了。 也更冷了。 “认错谁?” 老人看了我一眼。 “认你。” 苏晚棠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看她。 “沈家气门已开,又有黑玉压命。它要替死,你就给它一口假命。” “能不能活,看你手够不够稳。” 我喉咙发干。 赵清禾脸上血色尽褪,立刻抓住我的袖子。 “不行。” 她声音很低,却很坚决。 “我赵家的事,不能让你替我死。” 我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刚才还带人质问我,现在却在这种时候说不行。 我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 是被逼到没路时,那口硬气反而顶上来了。 “你想多了。” “我还没活够。” 我松开她手腕,反手把那枚镇煞铜钱压到她掌心。 “握住,别低头,别看镜子,谁叫你都别答应。” 赵清禾眼眶微红,却没有再废话。 她死死握住铜钱,指节泛白。 我转身,正对电梯。 镜子里的寿衣女人终于转过半张脸。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被水泡得发胀的人皮。人皮下面鼓起一张又一张模糊的脸,像过去所有替她死过的人,都被压在那层皮底下。 我胃里一阵翻涌。 掌心黑印却越来越烫。 我把半张残符贴在自己掌心,又把孙庆山那枚叛门之扣从苏晚棠手里的无菌垫布上拿起。 苏晚棠一把按住我手背。 “这东西刚才咬过人。” “我知道。” “你会出事。” “现在不拿,赵清禾就会出事。” 苏晚棠手指收紧,眼底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怒意。 不是骂我胡来。 是她明知道危险,却找不到更好的医学办法。 最后,她松开手,只说了一句。 “别死在我面前。” 我把叛门之扣按进掌心。 灰气瞬间咬了上来。 像一排细小的牙,顺着掌纹往肉里钻。 我疼得眼角一抽,却没有松手。 黑玉牌一沉。 低冷声音再次响起。 “叛扣为饵。” “铜钱定门。” “以气作假命。” “七息。” 七息。 比十息更短。 我没有时间怕。 我一步踏到电梯门前。 电梯里明明干燥,冷水却从镜子里漫出来,没过我的鞋底。 镜中寿衣女人忽然停住。 她像是闻到了我掌心叛门之扣的气息,脸皮下面那些模糊人脸同时转向我。 走廊里所有灯啪地一暗。 赵清禾脚边的灰手松了一瞬。 就是现在。 我抬起掌心,把叛门之扣按到电梯镜面上。 一息。 镜面冰得刺骨。 二息。 寿衣女人的脸贴了过来,隔着镜子和我对视。 三息。 我掌心的残符亮起,朱砂线像被强行接续,沿着镜面爬出一道歪斜的红痕。 四息。 寿衣女人猛地张开嘴。 那张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枚湿漉漉的铜钱。 我瞳孔一缩。 第三枚铜钱。 它竟然在这东西嘴里。 五息。 镜中女人伸手,隔着镜面抓住我的手腕。 冰冷一路刺进骨头,我半边身子瞬间麻了。 苏晚棠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赵清禾也在喊。 我听见了,却不能回头。 低头认亲,回头应声,都是路。 我只能死死盯着镜面,把胸口那口刚打开的气硬生生逼到掌心。 六息。 叛门之扣里的灰气猛地炸开,竟然在镜面上凝出一个沈字。 那个沈字一出现,寿衣女人嘴里的铜钱开始剧烈发抖。 她终于急了,整张脸撞向镜子。 咔。 镜面裂出一道细缝。 七息。 我另一只手狠狠拍上去。 “吐出来!” 掌心黑印炸开般滚烫。 镜子里的寿衣女人发出一声尖叫,嘴里的铜钱被一道红线硬生生拖出半寸。 走廊灯光骤然亮起。 赵清禾脚边那两只灰手同时崩散。 我也被一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喉咙一甜,血直接涌到嘴边。 苏晚棠冲过来扶住我。 “沈一衡!” 我没顾得上疼,抬头死死看向电梯。 镜面裂了。 寿衣女人还在里面。 但她嘴里的铜钱已经不见了。 叮的一声。 一枚湿冷的旧铜钱,从电梯门缝里滚了出来。 它一路滚到我脚边,停住。 铜钱正面刻着一个沈字。 背面却刻着两个更小的字。 归宅。 灰雨衣老人看见那两个字,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收起黑伞,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三枚钱出来了。” “沈宅的门,也快开了。” 我伸手去捡铜钱。 可指尖刚碰到它,病房里忽然传来我爸嘶哑到变形的声音。 “不许捡!” 我猛地回头。 我爸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死死盯着我脚边那枚铜钱。 他的眼白里,全是血丝。 “那不是你爷爷的钱。” “那是沈家死人给你开的门。” 第五章完 第6章 三钱开门 第六章三钱开门 我爸那句话落下,脚边的铜钱突然翻了一面。 归宅两个字,像被血重新描过,红得刺眼。 走廊里的灯又暗了一下。 不是闪。 是整条走廊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蒙住,白墙、地砖、抢救室门口的红灯,全都沉进一层灰雾里。 我指尖还停在铜钱边上,只差一点就能捡起来。 可我爸盯着我的眼神,比刚才镜子里的寿衣女人还吓人。 “不许碰。” 他声音哑得几乎不像活人。 “碰了,你今晚就得回沈宅。” 沈宅。 这个名字像一根钉子,钉进我耳朵里。 我从小到大没听我爸提过这个地方。 我只知道家里穷,我妈走得早,我爸以前在城南旧街住过,后来搬出来,就再也没回去。 可今晚开始,黑玉牌、铜钱、叛门之扣、寿衣女人,所有东西都在把我往那个地方推。 我慢慢收回手。 脚边那枚铜钱却不肯停。 它贴着地砖轻轻一震,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门。 咚。 一声。 我胸口的气门跟着震了一下。 咚。 第二声。 赵清禾掌心那枚铜钱也开始发烫,她脸色一变,摊开手。铜钱在她掌心微微颤着,边缘渗出细细的红线。 咚。 第三声。 病床旁托盘里的镇煞铜钱自己弹了起来,啪地落到地上。 三枚铜钱,同时朝我滚来。 苏晚棠反应最快,一把拦住护士。 “都别靠近。” 护士声音发抖。 “苏医生,这,这到底是什么?” 苏晚棠没回答。 她看着地上那三枚自己滚动的铜钱,脸色白得厉害,可眼神还稳。 她终于亲眼看见了。 不是监护仪数据异常,不是病人短暂好转,也不是我胡言乱语。 是三枚铜钱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自己滚到了我脚边。 灰雨衣老人收着伞,站在一旁,声音很沉。 “三钱聚,门自开。” 我抬头看他。 “开什么门?” 老人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闭了闭眼,像是在忍痛,也像是在忍一个已经瞒不住的秘密。 “沈家的修行门。” 这六个字出口,走廊里所有声音都像被抽空了。 修行门。 不是邪物,不是撞鬼,不是黑玉牌单独给我的怪事。 是修行。 我一直被这些东西追着跑,救人,镇煞,挡命,开气门,每一步都像被逼出来。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不是偶然撞进了一场怪事。 我是在被人从凡人的门外,硬生生推到另一条路上。 我盯着我爸。 “你早就知道?” 我爸咳了一声,嘴角有血沫。 苏晚棠立刻上前检查他的状态。 “别说太多,你现在不能激动。” 我爸却抬手挡了一下。 “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愧,也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疲惫。 “一衡,你爷爷不是失踪。” “他是被沈宅吞了。” 我后背一凉。 赵清禾也猛地抬头。 她显然听懂了一部分。 “沈宅是活的?” 我爸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地上的铜钱。 “沈宅不是房子。” “那是一道门。” “门后面,才是真正的修行界。” 我心口狠狠一震。 真正的修行界。 这几个字比寿衣女人更吓人。 因为它不是危险本身。 它是世界变大的声音。 灰雨衣老人终于开口。 “你父亲没说错。” “地球灵气枯竭,修行断了很多年。大多数人一辈子只能看见钱、病、命、死,看不见门后的天。” “沈家以前守的,就是这道门。” 我盯着他。 “所以你是谁?” 老人沉默了一下。 “问路人。” “我问的是你是谁。” 他看着我,伞下那道长衫影子轻轻晃了一下。 “现在的你,还没资格知道。” 这句话放在平时,我一定觉得刺耳。 可现在我竟然没有怒。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我今晚才刚开气门,连体内那口气怎么走都没摸清楚。别说门后的修行界,就连脚边这三枚铜钱,我都不一定压得住。 但不代表我会一直没资格。 我低头看向三枚铜钱。 它们已经停成一个三角。 中间那块地砖上,灰雾一点点往下陷,像地面下有一口井。 黑玉牌忽然变冷。 那道低冷声音再次响起。 “三钱开门。” “见门不入,气散。” “入门不归,命失。” 我听得头皮发紧。 见门不入,刚开的气门会散。 入门不归,命会没。 这不是选择。 这是逼命。 赵清禾攥紧手指。 “我爸是不是进过那道门?” 我爸看向她,沉默了两秒。 “赵明德没有进去。” “他只是替别人拿过黑玉牌。” 赵清禾声音一冷。 “谁?” 我爸的目光缓缓落到走廊另一头。 那里站着孙庆山。 他本来想趁乱离开,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叛门之扣被我拿过后,他手背上的伤口已经黑了一圈,黑气沿着血管往上爬。 孙庆山脸色难看,却还在强撑。 “沈建国,你别乱说。” 我爸眼神冷了下来。 “我说的是你背后那个人。” 孙庆山脸皮一抽。 这一下,足够了。 赵清禾立刻明白,赵明德的死不只是黑玉牌那么简单。 她一步上前,声音发寒。 “孙庆山,我爸死前见过谁?” 孙庆山往后退。 “赵小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说?” 赵清禾逼近一步。 “等我也死了?” 孙庆山还想开口。 可他手背上的黑线突然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 那枚叛门之扣虽然不在他手上,可扣里咬过他的灰气还在。 黑玉牌冷声响起。 “叛门者,见门先罚。” 孙庆山听不见,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地上三枚铜钱中间的灰雾猛地一卷。 一道门影出现了。 不是实体门。 它像投在地上的倒影,门框斑驳,门钉发黑,门缝里透出极远极冷的风。那风吹出来的一瞬间,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全散了,只剩下山雨、泥土、香灰和某种古老木头腐朽后的气味。 我看见门缝后面有石阶。 石阶尽头,像有一片黑沉沉的老宅屋檐。 沈宅。 可在更远处,我还看见一线青光。 那青光不属于医院,不属于城市,也不属于我过去二十多年见过的任何东西。 它像一口藏在天地尽头的气。 我只是看了一眼,胸口气门就猛地张开。 一缕极细的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撞进我胸口。 轰。 我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 那一瞬间,我清楚看见自己体内有一条细线被点亮,从胸口落到丹田,再从丹田绕回掌心黑印。 不是之前乱冲乱撞的热。 是真正能被我抓住的一口气。 我抬起手。 掌心残符没有贴上去,却自己亮了一下。 苏晚棠盯着我的手,低声问。 “你又怎么了?” 我看着掌心那一点微光,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好像,知道气该怎么走了。” 这句话一出口,灰雨衣老人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震惊。 是确认。 “引气入体。” 他轻声道。 “沈家这一代,门还没进,先成了。” 孙庆山跪在地上,听不懂,却本能感觉到不对。 他忽然从怀里摸出手机,想拨电话。 赵清禾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想通知谁?” 孙庆山疼得脸都扭曲了。 我没有看他。 我的目光落在那道门影上。 门缝正在变大。 里面的风也越来越冷。 我爸用尽力气喊我。 “一衡,别进去。” “现在进去,你回不来。” 黑玉牌却冷得像一块坟底的石头。 “门开三息。” “一息见路。” “二息定命。” “三息之后,门吞活人。” 我低头看向三枚铜钱。 第一枚镇煞。 第二枚开气门。 第三枚归宅。 三枚钱已经把路铺到我脚下。 不走,气散。 走深了,命没。 那就只走一步。 我抬脚,踩进门影边缘。 苏晚棠猛地抓住我胳膊。 “沈一衡,你疯了?” “我不进去。” 我盯着门缝后的石阶。 “我只拿回我该拿的东西。” 话音刚落,我弯腰伸手,直接探进门缝。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猛地钻上来,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像有成百上千只手,从门后一起抓住我,想把我拖进去。 我咬住牙,把刚刚抓住的那口气全部压进掌心黑印。 掌心黑印亮起一线黑光。 门后那些手顿了一下。 我趁这一瞬,摸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纸。 是一本薄册。 册子很旧,封皮像被火燎过,边角卷起,入手却沉得出奇,像压着一口很多年不曾散掉的气。 我狠狠一拽。 整个人往后一倒,连同那本薄册一起摔回走廊。 三枚铜钱同时一震。 门影砰地合上。 走廊灯光恢复,消毒水味重新涌回来。 我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整条右臂都失去了知觉。 苏晚棠跪在我旁边,抓起我的手检查。 赵清禾也蹲下来,看向我手里的东西。 那不是一页纸。 而是一本残旧薄册。 册面焦黑斑驳,像被火烤过,又像在潮气里压了很多年。封皮正中,有四个发暗的古字。 太玄秘录。 我手指发颤,刚掀开一点,就看见里面记着的根本不止引气一道。 最上面是引气篇。 我只来得及扫见后面两道篇名。 丹篇。 阵篇。 灰雨衣老人看见那四个字,终于低低叹了一声。 “你把沈家的太玄秘录残册拿出来了。” “难怪门会认你。” “从现在起,你不只是看见门的人。” “你是修行人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地上三枚铜钱忽然同时翻面。 铜钱背后原本不同的字迹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同一个血字。 来。 走廊尽头,已经合上的电梯门忽然自己打开。 里面不再是镜子。 而是一条通往黑色老宅的石阶。 第六章完 第7章 血书认主 第七章血书认主 “有效。” 苏晚棠脱口而出。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声里已经不只是震惊了,还有一点压不住的喜色。 因为她看见了。 不是看见阴索。 是看见赵清禾的脸色真的在回暖,呼吸也没刚才那么散了。 旁边的护士更是目瞪口呆。 “苏医生,她手温在回升。” “心率也稳了一点。” 我没松气。 因为那条最粗的灰索还缠在她心口。 只要不断干净,她今晚一样危险。 我抬头看向灰雨衣老人。 “还有一条,怎么断。” 老人看着我掌心那点热意,沉了两秒才开口。 “你现在断不了。” 我心一沉。 苏晚棠脸色也变了。 “什么意思。” “他刚开气门,只够截,不够拔。” 老人声音很稳,却更像判词。 “想把她心口那条阴索彻底拔出来,要么有药,要么有炉,要么有能聚气的地方。” 药。 炉。 聚气。 我手指一下收紧。 这不就是路吗。 赵清禾靠在墙边,刚缓过一口气,便立刻抬头看我。 “你需要什么。” “百年以上老参,灵气没散掉的老药,能熬药也能开炉炼丹的老炉。” “越快越好。” 赵清禾立刻点头。 “我来找。” “只要南城有,我今晚就给你送来。” 苏晚棠也开口了。 “医院这边我先帮你顶着。” 她看着我,眼神比之前更定。 “赵清禾今晚的监护我来安排,你父亲那边要用的钱、要走的检查和药,我先替你垫上。” “你先把人救回来,别的后面再说。” 我一怔。 她却很快又补上一句。 “我不是信这些。” “我是信我刚才亲眼看见的结果。” 可她肯站出来,就已经够了。 赵清禾看了她一眼,声音也冷静下来。 “费用我来补。” “只要沈先生肯救,我赵家出多少都行。” 沈先生。 这个称呼一落下来,旁边那几个保镖看我的眼神就全变了。 不是看疯子。 是看一个他们不敢再乱插嘴的人。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我爸突然重重咳了一声。 我回头看去。 他胸口那层死灰色阴影比之前淡了些,可还没散。刚才那一咳像是把他从昏沉里硬拽出来了一瞬,眼神短暂聚住了。 他第一眼看的,是我手里那本刚从门里扯出来的旧册子。 “别在这儿翻。” 他声音还虚,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 “这东西邪门,见了活人气,会起反应。” 我心头一动。 “什么意思。” 我爸嘴唇动了动,还没把话说出来,赵清禾已经偏头看向身后的保镖。 “通知柳姨,去老库。” “老药,旧炉,还有适合开炉的地方,能动的都先带过来。”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旧册子上,声音压低了些。 “不是普通病。” 保镖脸色一变,立刻退出走廊。 赵清禾靠在墙边缓了口气,脸色依旧白得厉害。 “柳姨管赵家老库。” “这些东西,别人动不了。” 我没接话。 因为我爸那只手一直按在床沿,指节绷得发白,像是还想把刚才没说完的话挤出来。 可他说不出来。 苏晚棠立刻上前看了一眼监护,又把护士叫来,重新调整输液和氧气。 “先把人推进病房。” “走廊不能再待。”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拉回现实里。 保镖过去推床,护士扶着输液架,赵清禾被人搀着往旁边让了一步。 地方换了,可危机没换。 我爸身上的死灰色阴影还压着,赵清禾心口那条阴索也还在。门影留下的冷意贴着地面,被病床轮子一碾,像薄薄一层黑水,跟着我们往前走。 人安置进病房后,苏晚棠先把闲人拦在外面,又重新看了一遍监护。 护士调整输液,保镖守住门口,赵清禾靠在床边缓气,谁都没有再乱说话。 那几分钟被拖得很长。 直到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病房里的沉默才被踩碎。 不是医护。 是高跟鞋。 踩得又稳又快。 所有人都回过头。 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从拐角走了出来。 她身材高挑,腰细得惊人,黑色裙摆贴着腿线轻轻起伏,走近时自带一股不容人轻慢的气场。最惹眼的是那张脸,妆不重,却艳得很锋利,眼尾微挑,像天生带着一点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冷。 她手里提着一只旧木匣。 木匣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老物件。 赵清禾看见她,神色明显缓了一下。 “柳姨。” 柳姨脚步没停,目光先从赵清禾发白的脸上掠过去,随后才落到我身上。 “清禾电话里说,你们急着找老药和旧炉。” 她把木匣往椅子上一放,直接打开。 一股浓重药香立刻散开。 里面躺着半截发乌的老参,一尊成人双手才能环住的青铜旧炉,还有三片薄得像纸的暗金药叶。 我瞳孔微微一缩。 这女人一出现,就把我最缺的三样东西带来了两样半。 柳姨抬眼看我,红唇一勾,笑意却不深。 “药我能给你,炉我也能给你。” “至于能不能用,得看你自己。” 我没接她的话。 因为就在木匣打开的一瞬,我掌心那本旧册子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整本。 是我刚扫见过的那一页。 我低头一看。 旧册子边角无风自动,竟自己翻开了一点。 下一秒,掌心那道伤口忽然一热。 血珠顺着掌纹滴在册页边上,没有滑开,反而被纸面一点点吃了进去。 我呼吸一滞。 整本《太玄秘录》忽然轻轻一震,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 紧接着,一股细细的热流顺着册页钻进掌心,贴着经脉往胸口走。 我浑身骤然一紧。 胸口那股快要炸开的热,被它先拢,再压,最后死死按住那道乱颤的气门。 我眼前发黑的那层东西,竟真退下去了一点。 虽然头还晕,手还在发颤,可至少能站住了。 这书居然救了我一命。 灰雨衣老人眼神第一次明显变了。 他盯着我手里那本书,声音压得极低。 “认主了。” 我脑子还有点发木。 认主。 可我根本没空细想。 《太玄秘录》压住我胸口那点乱气之后,边角又自己掀开一点。 翻开的地方很少,不是整页,只露出了一行字。 可那行字没有落在纸上,而是直接浮进了我脑子里。 先收胸口乱气,再护自己心脉。 我心脏狠狠一跳,强忍着胸口那股烧灼感,照着那句话把刚被拢回来的热意压在心口。 那股热意缓缓一转,先护住我自己那口要散不散的气。 这一稳,我眼前的黑意终于退下去一点。 脑子里第二行字,很快又浮了出来。 阴索缠心,暂不可拔。 先入练气,再救人。 我心头猛地一沉。 不是救不了。 是现在救不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赵清禾。 她脸上的血色还在往下退,虽然刚被我截住一部分,可那条最粗的阴索还勒在她心口。 我再转头看向病床上的我爸。 他胸口那层死灰气也没散,还在一点点往里沉。 一个没救回来。 一个也在往下掉。 脑子里第三行字,几乎紧跟着砸了下来。 今夜引气,天亮救人。 我手指猛地收紧。 苏晚棠盯着我。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活路。” 我声音有点哑。 “但不是现在。” 这句话一落,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赵清禾看着我,声音轻得发虚。 “我还有多久。” 灰雨衣老人替我答了。 “最多一夜。” 老人说到这里,目光从苏晚棠和赵清禾脸上掠过,后半句话却没有再往外放。 他只看着我,声音压低了半分。 “天亮前,你得迈过那道坎。” 苏晚棠脸色彻底变了。 “那你能做什么。” 老人看了她一眼。 “我能替他们各镇一口气。” “只到天亮。” 我胸口狠狠一震。 够了。 只要能争到这一夜,就够了。 我盯着灰雨衣老人。 “你替他们争这一夜。” “我去练气。” 灰雨衣老人看着我,沉了两秒,终于点头。 “好。” “我替你压住这两条命线。” “但天亮之前你要是回不来,就直接给他们收尸。”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一直浇到脚底。 可也把我整个人浇醒了。 不是赌。 是没路了。 柳姨反应最快,立刻问。 “你要什么地方。” 脑子里那本《太玄秘录》像早就在等这句话,下一行字很快浮了出来。 静室。 无人扰。 我抬头看她。 “找个安静地方。” “干净,没人打扰,离这里别太远。最好再有个能冲洗的地方。” 柳姨点头,转身就打电话,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苏晚棠看着我。 “你有把握吗。” “没有。” 我答得很快。 “但不练,他们现在就等死。” 病床上的我爸忽然重重咳了一声。 我扑过去扶他,他却抬手死死抓住我手腕,掌心冷得吓人。 “一衡。” 他声音发虚,却硬得很。 “去。” “别管我这边。” 我眼眶猛地一热。 不是想哭。 是被这句话狠狠干顶了一下。 我点头。 “你撑住。” “天亮前,我回来救你。” 赵清禾靠在墙边,脸白得像纸,眼神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沈一衡。” “我等你。” 这四个字不重,却像钉子一样,直接钉进我心口。 我没再说话。 因为现在再多一句都没用。 要么天亮前练进去。 要么回来给他们收尸。 第七章完 第8章 太玄秘录 第八章太玄秘录 我转身就走。 赵清禾带来的旧木匣还摆在桌上。半截老参,三片暗金药叶,还有那尊青铜旧炉,都在里面。 《太玄秘录》给出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先入练气,再救人。 我若还留在病房里耗着,等到天亮,能看见的只会是两具尸体。 柳姨抬手要把木匣合上,我先一步按住匣盖。 “炉一起带走。” 她抬眼看我。 “现在就带?” “现在就带。”我说,“老参和药叶也带走大半。” 柳姨没立刻点头,先看了赵清禾一眼,又扫向病床上的我爸。 “他们这边呢。” “各留一小点。”我指向那半截老参,“参须削两份,直接放进杯里化开,量要少,只吊气,补一点生机,不是救命的。” 我又指了指那三片暗金药叶。 “药叶别动整片,只刮一点叶边,混进去。每次只喂一小口,不能多。他们现在接不住太重的药性,喂多了反而冲脉。” 苏晚棠马上接过话。 “剂量我来盯。” 她从护士手里拿过托盘。 “你只说怎么留。” “赵清禾一份,我爸一份。”我看着她,“喂完之后盯心率、呼吸、血压。要是往下掉,立刻叫我。” 灰雨衣老人站在病床旁边,替我把后半句接了过去。 “我会替他们各镇一口气。” “只到天亮。” 病房里一下静了。 这不是安慰,是期限。 赵清禾靠在床头,脸色还白得吓人,可眼神已经稳住了。她只看向柳姨。 “照他说的做。” 柳姨眉梢轻轻一动。 “清禾,这炉是老爷子留下的。” “命都快没了,还留炉做什么。”赵清禾声音很轻,却一点都不犹豫,“带走。” 门口两个保镖立刻上前,把木匣接了过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尊青铜旧炉。 炉身发乌,三足厚重,炉耳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旧东西。 我没有多看。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研究它,而是先把病房里那两口气稳住。 苏晚棠已经开始分药。柳姨亲手削参须,刀尖刚碰上老参,便渗出一点淡金色的汁。她只削了两粒米大小,分别落进两只杯底。暗金药叶更少,她没撕,只用刀背在叶边轻轻刮了一下,刮下两点几乎看不见的金粉。 “够?”她问。 “够吊一口,补一点生机。”我说,“不够救命。” 苏晚棠亲自守到病床边,先给我爸喂了一小口。药液入口后,他昏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监护仪上的心率低低跳了一格,苏晚棠立刻抬头。 “有反应。” 灰雨衣老人抬手,把一枚铜钱压进我爸掌心。 “别多喂。” 苏晚棠应了一声,转身又走到赵清禾床边。赵清禾睁着眼,看着杯里那点药液,声音轻得发飘。 “我还以为,会更苦一点。” “量小,只吊气,补一点生机。”我说。 苏晚棠照着我的话,只给她喂了一小口,没有再多。药液入喉后,她的呼吸顺了一点,可也只是一点。 药只能吊气,补一点生机。 真正能不能活,还是得看我。 柳姨把剩下的老参和药叶重新包好,放进木匣两侧。青铜旧炉摆在正中,占了大半位置。她抬头看我。 “地方找好了。赵家在医院后街有一处旧茶楼,早年是老爷子会客的地方。二楼有静室,常年没人住,离这儿开车七分钟。” 我点头。 “够了。” 苏晚棠忽然叫住我。 “沈一衡。” 我回头。 她站在两张病床中间,两头都不敢松,眼里却一点退意都没有。 “我守这里。你别回头。” 我喉结滚了一下。 “我天亮前回来。” 灰雨衣老人走到门边,把伞往地上一顿。 “你走你的。这里我守。” 柳姨已经带着木匣往外走,两个保镖一前一后护着,没人再问为什么。刚才他们还用眼神拦我,现在他们只认一个结果。 能不能把人救回来。 我跟着柳姨直奔电梯。电梯门合上后,谁都没有说话。木匣被保镖抱在怀里,稳稳当当,没有半点晃荡。 我脑子里也没有再去想别的。 练气。 炼丹。 回医院救人。 就这三件事。 柳姨侧头看我。 “还缺什么。” “安静屋子。门外别让人进。” “够不够?” “先够。” 她点头。 “那边我已经让人清了。二楼静室没人会闯。” 我嗯了一声。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练不进去,什么都白费。 车子一路开进后街。我低头翻开《太玄秘录》,掌心伤口还在发热,血早就结住了,只剩一层绷紧的疼。册页上的字不多,意思却很直。 意守下腹。 调息归一。 先引,再纳。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每个字都压进脑子里。 车轮压过减速带时,身子跟着轻轻一晃。胸口那股乱气也跟着一颤,像是又要往上冲。我立刻收住心神,把呼吸一点点放慢。 这时候不能乱。 一乱,气就散。 气一散,后面什么都别谈。 柳姨一直没打扰,直到车子快停下时才问了一句。 “有把握吗。” “没有。”我说,“但我得成。” 车子转进一条更暗的后巷,最后稳稳停在旧茶楼门口。茶楼门脸不大,木牌早旧了,卷帘只开半截,一看就是多年不接客的地方。 保镖先下车探路,柳姨提起木匣,回头看我。 “上楼。” 我推门下车,夜里的风一扑上来,胸口那股乱气反倒清醒了些。茶楼里没人,木楼梯擦得很干净,走到二楼最里间,柳姨推开一扇暗红木门。 里面不大,一张旧案,一把太师椅,角落里空着,窗户关着,墙上挂着半幅山水。屋里没檀香味,也没杂物,正好够我静下来。 “就这儿。”她说。 我扫了一眼,点头。 “够了。” 柳姨把木匣放到案上。 “门外我留人守着。” “谁来也别放进来。”我说。 “明白。” 她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沈一衡。” 我抬头看她。 “清禾那孩子,从小没求过谁。” “今晚她把命押你身上了。” 我没接这句,只低头把木匣打开。 里面老参、药叶、旧炉都在。 我伸手把青铜旧炉抱出来,稳稳放到案上。青铜旧炉摆在案上,沉沉稳稳,没有半点花巧。我只知道它多半是拿来炼丹的,至于这一炉到底该怎么开,我现在也说不准。 我把《太玄秘录》摊开在手边,又把老参、药叶一一摆正。门外脚步声渐渐退远,整个静室终于只剩我一个人。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盘膝坐下。 病房里两条命还吊着。 天亮前,我得把这一步跨过去。 第八章完 第9章 练气一层 第九章练气一层 我将丹炉放上案几时,掌心仍残留着一阵发麻的刺痛。 胸口那道刚冲开的气门始终不稳,气机一乱,痛感便顺着掌纹往上窜。不是单点的疼,而是从掌心钻入手臂,再往胸口挤压,像一根细线在经脉里反复拉扯。 静室的门早已关死,窗也掩得严实。 屋内静得可怕。 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心口一下重过一下的跳动。 案上只摆着四样东西: 《太玄秘录》。 半截老参。 三片暗金药叶。 还有这尊炉子。 炉身暗沉,三足厚重,炉口不大。我看不出它具体该怎么用,只觉得这东西多半就是炼丹的。 我没有急着碰药材,也没有急着开炉。 医院里,还吊着两条命。 我爸一条。 赵清禾一条。 灰衣老人说能撑到天亮。 可我不敢把命押在这句话上。 我爸还在等我。 赵清禾也在等我。 我要是慢一步,什么都来不及。苏晚棠泛红的双眼、赵清禾毫无血色的脸、父亲昏迷时攥紧我手腕的力道,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越想,胸口越闷。 越闷,气机越乱。 我清楚,这样不行。 练气最怕心乱。心一乱,气便散;气一散,回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世。 我摊开《太玄秘录》,强迫自己盯住书页上的文字。 先前救命时,书中只给了应急法门。眼下这几行,才是真正的练气入门之法。 意守下腹,调息归一,先引外气,再纳气海,行而不冲,落而不散。 字不多,却字字压在我心口。 我看了两遍,闭上眼,缓缓松开肩背。 不能急着引气。 《太玄秘录》写得明白:先调息,再守意。气不是硬拽进来的,越急,越乱。 舌尖轻抵上腭,呼吸放缓变细,双手自然搭在膝上。最初几息,胸口那团乱气完全不受控。念头刚往下沉,它便往上顶,一半堵在喉头,一半冲得太阳穴发胀。气机一乱,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我不敢强压。 境界未到,强行压制只会导致气逆。 只能一点点放缓呼吸,将心神牢牢锁在下腹。 练气,果然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我依法门调息,第一轮气机刚往下沉,便被胸口的乱意顶回。喉间一甜,险些将刚压下的血气逼出。 我睁开眼,盯着案上的《太玄秘录》,手指死死扣在膝头,指节发白。 不行。 再乱下去,别说练气,连稳坐都做不到。 重新闭眼。 第二轮依旧不稳。 医院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父亲的监护仪、赵清禾断续的呼吸、苏晚棠压着嗓子的那句“你别回头”,全都像针,扎得人心神不宁。 越想驱散,越是翻涌。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我根本赶不走这些念头。 我爸还在等我。 赵清禾也在等我。 既然赶不走,那就别赶。 那就让它们翻。 我只守这一口气。 将一口急气缓缓吐出,再把呼吸慢慢收回。第三轮调息时,胸口那团乱气终于不再往上冲撞。 就在这时,一缕极淡的凉意贴着皮肤掠过。 不是风。 窗户紧闭,屋内无风。 那缕凉意顺着呼吸贴近鼻端,又缓缓沉向胸口,细得几乎难以捕捉,却第一次肯顺着我的呼吸游走。 我心头一紧,立刻依书中法门继续。 先引。 再纳。 那缕气刚过胸腹之间,便撞上一道无形关窍,势头一滞,险些反冲。额角瞬间冒汗,牙关咬紧。 不敢强纳。 缓了两口气,再次将那缕气往下送。第一次仅至胸腹之间,第二次又近一寸,第三次时,那道关窍终于松动一线。 只是一线,却足够它落下。 下腹先是一麻,随即像被针尖轻点。那缕气落进气海,没有溃散,反而顺着《太玄秘录》的法门自行流转一圈。 我猛地睁眼,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口气,总算落进气海了。 成了。 我盯着微微发颤的手,指尖缓缓收紧。 那种感觉很奇妙。 胸口那扇堵死的门,终于被推开一线。 这就是练气第一层? 一瞬,心口骤然一松,险些笑出声。 笑意刚起,又被强行压下。 还不能高兴。 医院里两条命仍悬一线。 气海里的热意未停,一圈圈往下沉,从细如发丝,慢慢凝成一团。胸口的闷痛消散,喉间的血腥味淡去。掌心伤口仍疼,却不再往手臂里钻。连后背的冷汗,都被体内新生的热意渐渐压干。 我这才明白,今晚我不是从头开始练。 黑玉牌、铜钱、门气,还有医院里那一场强行运气,早就把我这副身体硬生生推到了门槛边上。 这一口气落进来,才像最后那一下,把门真正撞开。 胸口不再憋闷。 眼前不再阵阵发黑。 先前那种随时会倒下的虚浮感,也压下去大半。 可这还远远不够。 刚入门的一口气,救不了两个人,也撑不住后续炼药。 我没有起身,继续依《太玄秘录》调息。 第二缕气顺畅许多,刚过胸口,便被气海的热意承接。第三缕落下,下腹的热意凝厚一层,贴着气海缓缓回旋。 一遍又一遍引气,一遍又一遍稳守。 静室里别无他声。 只有我的呼吸,和气机入体时经脉细微的胀痛。 痛,却不是坏事。 每痛一次,堵塞的经脉便被撑开一分。 夜色还没退,门外也一直没有动静。可我能感觉到,自己耗在这里的每一息,都在从医院那边的命里往外抠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气海里的灵气不再一碰即散。它沉在下腹,虽薄,却已扎根。再往上流转,经脉不再滞涩,胸口也不再憋闷。 练气一层,彻底稳住了。 且不是堪堪入门,而是将一层修为压至圆满,只差一线,便可触碰二层关口。 我没有贸然突破。 二层近在眼前,却不是现在该碰的。 刚将一层压满,气海尚未养稳。贪进突破,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连救人的力气都留不住。 我从未忘记坐在这里的初衷。 不是求快,是救人。 医院里两条命悬着,此刻要的不是破境,而是将练气一层的根基打牢、打厚。 唯有如此,后续才有灵气救人,才有余力试试那尊炉子到底能不能炼丹。 缓缓收功,将灵气压回气海。 掌心麻痛退去大半,胸口气机彻底稳固。 试着提气,灵气从气海升起,经胸口直达掌心,不再乱冲。虽未圆融,却已能随心调动。 够了。 再拖下去,医院那边未必等得起。 睁眼,屋内静得发沉。门外无脚步声,无人催促。可越是安静,越觉时间在飞速流逝。 我低头看向案上的老参、药叶与丹炉。 先前练气,未动分毫。此刻再看,心境已截然不同。 入门前,满心都是医院的画面,手乱,气乱。 此刻气海稳固,心神终定。 并非已有十足把握。 但至少,我终于能把手伸向这尊丹炉了。 第九章完 第10章 废丹 第十章废丹 我低头看向案上的老参与药叶。 门外夜色未褪。 可我心里清楚,最多再有一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灰衣老人能把我爸和赵清禾的命压到天亮,可我再拖,这一炉还没炼完,医院那边就未必撑得住。 我把那口气压稳,重新看向《太玄秘录》。 接下来,要试气血丹。 准确说,是照着《太玄秘录》第一次炼气血丹。 老参补气,药叶活血,丹炉只负责承药受火。可我没有丹火。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太玄秘录》里写得很短。 温炉,入材,萃药,去杂,融药,凝丹。 字都认得,真落到手上,却没有一步是轻松的。 我先切下几缕参须,又取了一小片药叶边角,分开放在案上。药材不能多,我第一次开炉,灵气再厚也只是练气一层,压不住太重的药性。 第一步,温炉。 我闭目运气,将灵气自气海缓缓引出,学着动漫里见过的样子,往丹炉里一点点试去。 谁知下一秒,炉口内侧那张金符竟像着火了一样,轰地一下亮了起来。 符面上原本暗沉的纹路一下浮出,只闪了短短一瞬,竟显出一个火字。 下一刻,炉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勾住,一缕地火忽地窜了上来。 火舌刚起,那张金符却纹丝不动,连边角都没有半点焦卷,像是根本不惧这股火意。 我心头猛地一动。 这感觉,就像忽然找到了金库的钥匙。 我心头一喜,不敢耽搁,立刻以灵气压住那缕地火,一点点温炉。等炉身四周慢慢热起来,炉腹里的气机也跟着安稳下来,这才算真正开炉。 炉身没有任何异动。 真正变的,是炉底那缕被金符钩上来的地火。它起初还散,等我以灵气一点点压稳之后,才在炉腹之间缓缓流转。我照着《太玄秘录》的法门守住这一炉,不敢快,也不敢乱。 温炉一成,我才把参须投入炉中。 老参入炉,先沉不浮。我不敢急着投药叶,只以灵气裹住参须,一点一点淬开药性。 参须在炉中慢慢卷起,边缘很快发焦,我立刻加大灵气包裹厚度,这才稳住。浮出来的浊色被我一点点逼开,留下的药力却没有散。 这是萃药。 参须越卷越紧,最后只剩下一点焦黑残渣,炉心却多了一团淡金色药液。 可还没等我缓过来,那团药液边上便浮起了一圈灰色。 杂质出来了。 我赶紧按着书里的去杂法门,把灵气一层层压下去。那团药液在炉心轻轻颤动,浑浊之色一点点被逼到边上,再被地火慢慢吃掉,药液这才重新清澈了几分。 就这一步,我额头已经见汗。 最难的,从来不是把药炼开。 是留住该留的,去掉该去的。 药液刚稳,我才把那点药叶边角投入炉中。 药叶一入,炉心那团药液立刻一颤。 药叶一入炉,炉心那团药液顿时一颤,刚压稳的药势立刻又散了几分。我心里一紧,立刻以灵气往下压,可压得太急,炉心那团药液也跟着一沉,险些被我压散。 我立刻撤回半分。 这一撤又快了。 药叶那股锐气趁势往上冲,差点把炉心那团药液撕开。 第一次控药,炉里的药液差点当场散掉。 我硬生生稳住心神,重新把灵气分成两道,一道裹住炉心药液,一道压住上浮锐气。药液不能散,不能乱,也不能被地火提前逼干。 这才是融药。 可我只是照着书摸索,根本谈不上熟练。灵气稍重,药液便发闷。灵气稍轻,药液又往上浮。几次拉扯下来,炉心那团药液始终凝不圆,只能勉强维持不散。 我胸口渐渐发闷。 练气一层圆满的灵气够我救人,也够我炼药,可不代表我能随便挥霍。控药不到半刻,气海里的灵气已经少了一截。 更要命的是,天快亮了。 我没有时间慢慢试。 再压。 再收。 可压到第四次时,我喉头一甜,险些一口血涌上来。 灵气差点断掉。 我硬把那口血气咽回去,汗珠滴到案面。 还是差了。 练气一层再圆满,也只是第一层。没有丹火,没有经验,材料又不足,我能淬开药性、逼出杂质、勉强把药液凝在炉心,已经是极限。 想凝成真正的气血丹,还差得远。 我没再硬冲成丹,只能退一步,先保住这一炉药性。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我知道自己每多拖一息,医院那边的生机就会薄一分。 炉里的药液被我一点点压回炉心,原本浮起的杂色也慢慢褪下去。最后,那团药液终于勉强收住,在炉心缩成一团。 我抓住这一下,把最后一点灵气送进去,强行封住药性。 可就在药液将凝未凝的那一瞬,炉内猛地一震。 下一刻,原本被我压在炉心的药液忽然乱了,像是要从炉口硬冲出来。 我心里一沉,还没来得及再压,炉口内侧那张旧金符忽然一沉。 那股要炸开的劲,竟被它生生按了回去。 只听炉中闷闷一响,一股黑烟疯狂冲出,呛得我眼前都黑了一下。 我胸口猛地一空,体内灵气几乎被抽干。 我扶着案边,闭眼缓了几口气,才慢慢睁开眼。 炉底没有成丹时该有的圆润药香,也没有真正丹成的凝实感。 我心里已经先凉了半截。 等炉中烟气散开,我还是看见了结果。 气血丹没有成。 炉底只留下几粒乌黑发涩的废丹,颜色像焦炭,半点圆润都没有。 我盯着那几粒东西看了两秒,反倒先松了口气。 没成丹。 但也没彻底炼废。 这几粒废丹里还留着药力,也留着我刚才送进去的那点灵气余温。对修士来说,这远远算不上成丹。可对普通人来说,这已经不是普通补药能比的东西。药力能补气血,灵气能冲刷体内沉疴浊气,用得好,不只是吊命,连多年旧病和寿数亏损都能补回来几分。 我伸手把那几粒废丹拈起来,落在掌心里时,触感干涩,药力却还在。 我一下就想明白了。 这几粒废丹能先把命吊住,可真正要把人救回来,还得靠我自己下手。 灵气可以打散,可以包裹,也可以一点点往外引出。 真要动手,就得用灵气把那东西一点点击溃。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急促敲门声。 先快,后稳。 是柳姨。 说。 我没有起身,门外立刻传来她压低的声音。 医院来电话了。赵清禾心口又抽了一下,呼吸乱了。沈叔叔那边监护也在掉。 我心口猛地一沉。 可这一次沉下去的不是慌,而是主意定了。 练气一层已经成了。 废丹也已经出来了。 再拖下去,就是白白浪费这点还热着的药力和我刚聚起来的这口灵气。 我又把那几粒废丹单独包起,贴身收住。丹炉留在案上,我没再多看一眼。 这一炉的事已经完了。 后面救人,靠的是我。 我拉开门,柳姨就站在外头,脸色已经变了。 成了?她问。 丹没成。我脚步没停,只得了几粒废丹,但药力和灵气都还在,够先把人从鬼门关前拖回来。 柳姨听懂了前半句,没去追问后半句。 回医院。 先救清禾,再救我爸。我说。 她点头,转身就走。 我跟着她往楼下冲,胸口那口灵气刚聚成,还远不算稳。每下一级楼梯,气海都像跟着轻轻一震。我只能一边下楼,一边稳住那口气,免得它还没到医院就先散了。 楼下车门早已拉开,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守着,见我下来,谁都没敢多问,只立刻让路。 柳姨回头时语速已经更快。 病房已经清空了。苏医生还守着。 我点头,刚要上车,余光忽然扫到门外墙边站着一道人影。 孙庆山没有走。 他靠在茶楼外墙上,脸色灰败,领口半敞,右手死死按着心口,指缝底下正一点点渗出灰气。 他也中了煞。 而且拖到现在,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救我。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停。 不是我不救。 是先后不能乱。 赵清禾和我爸那两口命都悬着,我手里这几粒废丹和这一口灵气也都有限。现在一分,三边都得坏。 我直接看向柳姨。 把他看住。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他碰人。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孙庆山眼里的那点盼头先是一亮,随后又沉了下去。他知道,我不是不管他,我是把他往后排了。可这已经是他现在能换来的最好结果。 柳姨立刻点头,转身朝外头两个保镖压了一句。 把人带上后车。看死。 两个保镖马上下去架人。 我这才上车坐稳,把掌心覆在下腹,慢慢守住那口刚聚起来的灵气。 孙庆山不能现在死。 他身上的煞气,他和沈家旧物扯上的那根线,后面都还有用。 可今夜先救谁,我心里已经很清楚了。 车子猛地冲了出去。 我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该救的人,先救。 该留的命,也得留住。 今夜这一关,只能一口气扛到底。 第十章完 第11章 一指碎阴索 第十一章一指碎阴索 车子冲进医院地下通道时,外头的天色还没亮透。 日光灯一排排压下来,把水泥顶板照得发白。车刚停稳,柳姨先一步推开门,鞋跟敲在地上,声音又急又脆。 “人在特护病房。苏医生把外头的人都拦开了。” 我点了点头,没急着立刻下车。 那几粒废丹还贴在胸口。比起废丹,更要紧的是我气海里那口灵气。刚入练气一层,底子到底还浅,先前炼那一炉废丹又耗去不少,我这一路都在默默纳气,不敢有半点松劲。 我把手按在下腹,闭了两息,把气海里那口灵气重新理顺。 先救赵清禾。 这一步不能乱。 赵清禾那边发作得急,阴索还浮在心口外层,先动手还能快一些。父亲那边更麻烦,那股死煞已经侵入得更深,就算我现在冲过去,也不可能一把拔干净。先把赵清禾这边稳住,再转头救父亲,这是眼下最稳的顺序。 我推门下车。 地下通道里站着四个黑西装,都是赵家的人。见我下来,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为首那个方脸男人眼底全是血丝,像是硬熬了半夜。他显然认得我,嘴唇动了一下,像还想问什么,可目光落在柳姨脸上,终究没开口,只往边上一让。 这一次,没人拦我。 电梯门早已经开着。柳姨、我、还有一个赵家保镖先后进去。电梯往上走时,赵家那人终究没忍住。 “沈先生。”他声音压得极低,“大小姐刚才呼吸乱得厉害,手脚都冰凉了。苏医生说再这么下去,怕是又要进抢救。” 我没看他,只问了一句。 “她嘴唇是不是发青,右胸口会一抽一抽地绷紧,像是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 那人脸色一变,立刻点头。 “是。还有她说冷。空调关了也冷。” 我心里有数了。 症状没变,说明那条阴索还在,但至少还没往里缠得更狠。只要我赶得上,就能先把外头这一层打散。 电梯门一开,我就闻到了消毒水味。 走廊尽头还亮着灯。两个护士守在特护病房门口,苏晚棠站在中间,白大褂外头多披了一件浅灰色外套,神色疲惫,眼神却还稳。她一看见我,明显松了口气,但语速还是很快。 “她五分钟前又发作了一次。呼吸频率乱,心率往上蹿,胸闷加重。”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脸色比刚才更差。” “先救人。” 她没再追问,转身推开门。 病房里只留了最必要的设备。赵清禾躺在床上,脸色比之前更白,嘴唇泛青,额角全是细汗。她呼吸不算快,却很乱,每吸一口都像是卡在胸口,怎么也顺不下去。监护仪旁边的心率数字一直在跳,氧饱和也不稳。 最扎眼的还是她胸口那团东西。 太玄开眼——开。 赵清禾心口那条灰黑细索立刻映进我眼里。赵清禾心口上方,一条灰黑色的细索正缠在那里,不像绳,更像活物。它一头钉在她心口那团郁结不散的阴气上,一头还拖着丝丝缕缕的阴灰,像是要往更里头钻。 比起几个时辰前,它粗了些。 说明发作这一阵,它又吃了她不少生气。 我走到床边,先伸手搭住她手腕。 冰凉。 不是普通失温,是生气被压住后的那种凉。皮下脉搏浮得很弱,时断时续。 赵清禾眼皮颤了颤,像是感觉到人靠近,费力地睁开一点眼缝。她大概没看清我,只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 “好冷。” 我没接这句话,只把手掌抬到她心口上方半寸。 我将灵气输一丝到她身体后一顿,麻烦比我想的还大。 赵清禾这条阴索不是单纯缠在外头,它已经有半截细得像针的灰线,顺着胸口往里扎进去了。要是我硬打,表面这一截是散了,里面那半截很可能立刻往心脉缩。真到那一步,她当场就得死。 不能硬来。 只能先护住心脉,再一口将它击溃。 我把灵气分成两层。 外头一层先兜住她心口那团乱气,免得它乱窜。里头那一层完全守住心脉。 我将灵气聚到指间,随后猛地一弹。 那一道灵气直直打在阴索上。 只听一声尖厉惨叫一下响起,赵清禾心口那团灰黑气猛地一颤,接着一点点散开,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病房里的人脸色齐齐变了。 柳姨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苏晚棠手按着床栏,没出声,可我看得见她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我没有退。 灵气隔体而出,本就耗得厉害。更何况我刚炼完一炉废丹,气海还空着大半。这一下出去,我眼前都跟着发黑了一瞬,像是有人拿锤在心口里砸了一记。 下一秒,赵清禾猛地**一大口气。 这口气又深又急,像溺水的人终于把头抬出了水面。紧接着,她胸口连着起伏了两下,原本发青的嘴唇也慢慢有了点血色。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终于不再疯跳,呼吸频率也一点点顺下来了。旁边氧饱和的数值往上回升,虽然还没到正常,却已经脱离了刚才那种随时要塌的边缘。 旁边那个年轻护士盯着仪器,声音里都带上了一点压不住的惊喜。 “在回升,病人各项体征都在好转,已经稳定下来了。” 我这才从怀里摸出那包废丹。包布一展开,里面躺着四粒乌黑发涩的小丸,颜色难看,一点都不像什么灵药。要是不知情的人看见了,更像炉底刮下来的锅渣。 旁边那个年轻护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 “这是什么?病人现在能吃吗?” 苏晚棠先一步拦住她。 “我来盯。”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看着我手里的东西。显然,她也想知道这几粒黑不溜秋的东西到底能干什么。 我拿起一粒废丹,放在掌心,轻轻一捏,露出里面还剩一半略显青色的丹丸。废丹虽不是成丹,可药性还在。可能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普通人来说,足以治病补亏,补充生机应该更是没问题。 我低头看向赵清禾。 “能张嘴吗?” 她意识还昏着,却还是勉强动了动唇。 苏晚棠立刻俯身扶住她后颈,把她头抬起来一些。动作利落,一点不乱。 这就是她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她会怀疑,会追问,可一旦决定配合,就不会在旁边添乱。 我把那粒废丹送进赵清禾口中,又让苏晚棠递了半口温水。废丹入喉后,赵清禾先是轻轻咳了一下,随后呼吸又乱了一瞬,应该是被水呛了所致。 不过几息,她原本浮弱得快断掉的脉搏便恢复了过来。脸上那层灰败气色也迅速退了下去,连唇上的血色都跟着回来了不少。 旁边那个年轻护士低头盯着仪器,眼睛都睁大了。 “心率稳住了,氧饱和还在往上走。恢复得很快。” 邪物已散,废丹也已经见效,人算是救回来了。 我只是气海里的灵气又去了两层,一时使不上全力,却还撑得住。 苏晚棠第一个发现不对。 她眼神一变,立刻伸手扶了我胳膊一下,动作很轻,却很稳。 “你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目光还盯着赵清禾。 她眼皮颤了颤,这一次是真的慢慢睁开了。人虽然还虚,可那口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的呼吸已经通了。她先看见苏晚棠,又顺着视线勉强偏过来,最后落在我脸上。 她嘴唇动了动。 “是你。” 我没接话,只问了一句。 “胸口还闷吗?” 她怔了两息,像是自己也在感受。随后极慢地摇了摇头。 病房里顿时有人长长出了一口气。 柳姨眼圈一下红了,却没失态,只是背过脸缓了一口气。门边那两个赵家保镖站得笔直,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脸上的那点怀疑早已经不见了。 苏晚棠抬手摸了一下赵清禾的额头,又看了一遍瞳孔反应和呼吸起伏,确认病人状态真的稳下来了,这才转头看我。 “你还能不能撑住?”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废话。 我气海里的灵气只剩下四层左右,一时使不上全力。可跟赵清禾比,父亲那边才是真正难啃的硬骨头。 我看了她一眼。 “能。” 她像是还想说什么,可病床上的赵清禾忽然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再犯喘,只是抬了抬手指。柳姨立刻凑过去握住她的手。 赵清禾睁开眼,声音虽然还有点虚,可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爸……那封信……柜子里……” 她一句一句说得慢,却已经清楚了不少。 可这一句已经够了。 柳姨和我对视了一眼,神色顿时变了。 赵明德留下的那封信,果然还有后半截。 只是现在这些都不是我们最关心的。 因为就在这时,另一边的监护仪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苏晚棠脸色一变,先一步转头看了过去。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我爸那边的心率已经开始往下掉,血压也跟着往下滑。 我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拧了一下,方才那点疲惫感一扫而空,直接转了过去。 可脚下刚一动,我身子还是微微发飘。 不行。 我得先借一粒废丹,把灵力补回一点。 还剩两颗,应该够了。 赵清禾这边已经稳住。 下一步,该去救我爸了。 苏晚棠几乎是立刻跟了上来。 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沈一衡。” 我脚步没停。 “说。” “你爸,要是也像这边一样,你还能不能撑住?” 我看着病床另一边的监护仪,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撑不住也得撑。” 苏晚棠沉默了一瞬,随后已经先一步朝我爸那边过去。 “那就别浪费时间。” 赵清禾已经救回来了。 下一个,就是我爸。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