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庶子,开局截胡韦贵妃》 第1章 洛水浮诗 超速惯犯,建议加书架,各位大大抓稳,上路咯O>_<O 大业七年,三月三,上巳节。 洛阳城外,洛水两岸,车马如龙。 这是世家子弟一年中最要紧的日子。说是修禊,实是相亲。 适龄男女借着春日踏青的名义,隔水相望,诗词酬唱,看对了眼,便是两家议亲的开端。 李琚站在岸边,看着父亲的画舫缓缓离岸。 画舫上是他那些嫡出的兄长和弟弟们,锦衣玉带,意气风发。 他们的目的地是河心那几艘最大的楼船,那里聚集着李、崔、范、郑、王等世家的嫡子嫡女,才是真正顶级世家的相亲场。 而他,被留在了岸上。 “怀润,发什么呆?”旁边有人拍他肩膀,是同为庶子的族兄李珩,压低声音道,“走,去那边。听说太原王氏的旁支有几个嫡女,模样不错。” 李琚收回目光,跟着他往岸边的席棚走去。 庶子的命运,他从上辈子就知道。这一世生在陇西李氏,听着好听,可庶出二字压下来,便是处处低人一头。 父亲肯让他来洛水,已算仁慈——他的用处,无非是替族中联姻二流世家,换一笔嫁妆,绑一个可用的人脉。 像一件货物。 席棚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女子在另一侧,隔着帷幔,只隐约看得见衣香鬓影。男子这边,三五成群,或坐或立,有人高声吟诵新作的诗赋,有人低语谈笑,都在竭力展示自己最好的那一面。 李琚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他不想被看上。 不是清高,是清醒。 上辈子他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见过太多机会与陷阱。 这辈子穿越到隋末,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明年一征高句丽,三十万大军葬身辽东;后年二征,杨玄感在黎阳反了;再往后,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连杨广自己都保不住命。 现在娶个二流世家的嫡女,绑一个地方豪强,等乱世一来,那就是拖累。 他要的是积蓄力量,是握刀,是等风起时,能站上潮头。 至于女人——等他真到了那一步,要什么样的没有? “怀润,你不作一首?”李珩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诗,“今年比去年还热闹,那边有个韦家的旁支,诗写得真好。” 李琚摇头:“你们来,我看看就好。” 话虽如此,他知道自己躲不过。 父亲派了家仆盯着,回头要把他今天的“表现”报回去。 若不写,回去少不了一顿板子;写了,又怕被哪个二流世家嫡女看上。 得写,但得写得让人不喜欢。 前面几个人轮流吟诵,都是太平颂圣的路子。 什么“圣朝无阙事”“海内皆升平”,词藻堆砌,花团锦簇,满口都是盛世气象。 李琚听得好笑。 他们不知道,杨广正在筹备征辽。河北、山东已经在征发民夫,修船、造车、运粮,多少人家破人亡。 所谓盛世,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一丝闷热。 轮到他时,他站起来,慢慢走到案前。 提起笔,蘸墨,落笔。 他没有写太平。 他写了一首咏古。只写荒城废垒,寒烟白骨,写昔日雄关徒有高墙,风雨一来便摇摇欲坠。 诗中没有一个字触及时事,更不提当今朝廷,通篇都是兴亡旧迹,满目萧瑟。 写完,他搁笔退回角落。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议论。 “这调子…… 太沉了吧?” “上巳节,写这个不合适。” “到底是庶子,没规矩。” 那些隔着帷幔的女子们也没了声音。李琚余光扫过去,隐约看见几个身影往远处挪了挪,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他松了口气。 成了。 这时,一个家仆挤进人群,走到他面前,低声说:“六郎,阿郎让你过去。” 李琚心里一沉。 他跟着家仆走到岸边的柳树下,父亲李孝常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李孝常是陇西李氏洛阳分支的当家,四十出头,保养得宜,此刻却气得手都在抖。他手里攥着那张诗稿,劈头盖脸地砸向李琚。 “你作的?” “是。” “上巳节,洛水会,多少世家看着,你作这种丧气的诗?”李孝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鞭子,“你是嫌为父的脸还不够丢?” 李琚低头不语。 李孝常将那诗稿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洛水。 “滚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李琚低头欠了欠身,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见,那团被揉皱的诗稿并没有沉下去。它在水面上漂着,被春日的微风推着,缓缓往下游流去。 下游停着一艘画舫。 比河心那些楼船小一些,但漆饰精致,船头挂着青色帷幔,一看便知是顶级世家的女眷用船。 画舫的窗边,坐着一个女子。 她身量修长,玉立在窗畔,一袭藕荷色襦裙衬得肌肤如凝脂般光润白皙。长发挽成高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再无他饰。五官明丽却不张扬,艳而不俗,美而不妖,眉目间自有一股端庄沉静之气。 那是顶级世家嫡女才有的气度——不是刻意端着的矜持,而是从小浸润在诗书礼法中、自然而然养出的从容。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正闲闲地翻着,偶尔抬眼看看水面上漂过的诗笺、花枝、以及那些世家子弟们故意放进水里、指望被心上人捞起的信物。 “娘子,你看。”侍女忽然指着水面。 一团揉皱的纸漂了过来。 不是那种精心折叠、系着彩线的信笺,就是一团被粗暴揉捏过的纸,边角已经浸湿,眼看就要沉下去。 “捞起来。”女子说。 侍女愣了愣,还是探出身子,用竹竿将纸团拨近,捞了上来。 女子接过,慢慢展开那团湿漉漉的诗稿,在窗边细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前几句写前朝旧事,借古讽今,倒也不难懂。唯独中间那一联,她反复读了数遍,越读越觉得不对。 “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 表面写城墙坚固,内里却被蝼蚁蛀空。字句寻常,可通篇萧瑟压下来,竟隐隐透着一股大厦将倾的寒意。 她指尖微微一紧,眉尖轻轻蹙起,没有再往下细想。 她看了诗末的署名——李怀润。 “阿姊,看什么呢?”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女子回头,一个女孩出现在她身后,梳着双髻,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正踮着脚往她手里瞧。 “一首诗。”女子将诗稿折了折,“你去帮我找个人。” 第2章 泽玉寄杜堤 “找谁?” “写这首诗的人。”女子看向岸上,那个青色直裰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柳树间,“刚才从柳树下走的那个,穿青衣的。你去找他,问他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女孩歪头:“为什么是我去?” “因为你小。”女子语气平淡,“没人会注意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娃。” 女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伸出手:“那给我。” 女子将诗稿递给她,又叮嘱:“问清楚了就回来,别多说话。” “知道啦。” 女孩揣着诗稿,从画舫侧面下到小舟,划到岸边,跳上岸,一溜烟朝柳树方向跑去。 岸上的席棚还在热闹。世家子弟们三五成群,吟诗的吟诗,说笑的说笑。没人注意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从他们身边跑过。 女孩跑到柳树下,左右张望。 青衣,身量高—— 她一眼就看见了。 李琚正沿着河岸往东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只想离那个地方远一些。 “喂!”女孩追上去,“前面那个,穿青衣的,站住!” 李琚回头,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喘着气跑过来,双髻上的发带一颠一颠的。 他停下脚步。 女孩跑到他面前,仰起头,仔仔细细端详他。 嗯,长得还不错。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身量也高,她得把脑袋仰得很高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叫什么?”她问,语气不像问话,倒像审案。 李琚低头看着这个小人,微微皱眉:“你是谁家的?” “我先问你的。”女孩叉腰。 李琚沉默片刻,觉得没必要跟一个孩子计较:“李琚,字怀润。” “李琚……”女孩念了一遍,从袖中掏出那团皱巴巴的诗稿,展开,“这是你写的?” 李琚看见那诗稿,瞳孔微缩。 他认出来了。是父亲揉成团丢进洛水的那张。 “你从哪里得的?”他问,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你先说是不是你写的。” 李琚盯着那诗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小女孩。她衣着华贵,料子是蜀锦,发带上的珠子是南海珍珠——这不是二流世家能用的东西。 他语气恭敬了些:“是。敢问小娘子从何处得来?” 女孩心中一喜,但没有表露出来。她晃了晃诗稿,指着中间那一行:“这句,‘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什么意思?” 李琚脸色微变。 这句正是整首诗的眼。借前朝坚固城池最终被内乱攻破的典故,暗喻大隋表面强盛、内里已朽。 她来问,说明已经有人看出来了。 若被人传出去,说是他李琚写的—— 掉脑袋都是轻的。 他后背渗出冷汗,声音却稳住了:“敢问小娘子,是谁让你来问的?” “你先解释。” 李琚不答。 他快速思量:能看出这句诗有深意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对方让一个小女孩来问,要么是试探,要么是—— 不管哪种,都不能认。 “这首诗是我抄的。”他说,语气平淡,“原诗的作者已不可考,我只是觉得辞藻华丽,便抄了下来。你若问什么意思,我也不知。” 女孩眨眨眼:“抄的?抄谁的?” “不知道。”李琚摇头,“从一本旧书上看来的,书名也忘了。” 女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撒谎。” 李琚面色不变:“小娘子不信,我也没办法。这诗稿——” 他伸手去拿,想趁机收回来销毁。 女孩手一缩,将诗稿藏在身后,退了两步:“你这个人,好生小气!问个诗句都不肯说!” 说完,转身就跑。 李琚伸手去拦,但女孩人小腿快,三拐两拐就钻进了岸边的柳树林,不见了踪影。 李琚站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 他慢慢收回手,眉头拧成一个结。 那首诗,必须拿回来。 他看了看河面。远处那些画舫楼船他上不去,他一个庶子,贸然靠近只会被轰走。 但对方既然派人来问,说明对这首诗感兴趣。会再来。 李琚转身,在岸边找了一处茶摊,拣了个能看清河面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 等。 河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春日花草的气息。 茶摊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个独坐的青衣年轻人。 女孩一路小跑回到画舫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小舟,划到舫侧,被侍女拉了上去。 “回来了?”女子依旧坐在窗边,手里那卷书还没翻过几页。 女孩喘着气,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端起案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 “慢些。”女子皱眉。 女孩放下茶盏,抹了抹嘴,开始告状:“阿姊,那个人好生无礼!” “哦?” “我问他那句诗什么意思,他不说,还说诗是抄来的!”女孩叉着腰,小脸气鼓鼓的,“我问他抄谁的,他说忘了。忘了?谁信啊!分明就是他自己写的,不敢认!” 女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女孩继续说:“还有,他看我穿着好,立刻换了副嘴脸,说话都恭敬了。哼,势利眼!” “他看清你的衣着了?”女子问。 “看了呀,还盯着我的发带瞧了好几眼。”女孩撇嘴,“一看就知道是个穷庶子,没见过好东西。” 女子沉默片刻:“他还说了什么?” “就说诗是抄的,别的没了。”女孩想了想,又补充,“哦对了,他想抢我的诗稿!我没给他,跑了。” “跑了?”女子眉梢微动。 “他追了几步,没追上。”女孩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跑得多快呀。” 女子没有夸她,而是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卷摊开的书。 女孩见她不说话,凑过去:“阿姊,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问啦?” 女子抬眼看她,目光平静:“你说他不肯解释,说诗是抄的,还想抢诗稿。” “对呀。” “这说明,”女子慢慢道,“那诗中的意思,确实不能随便对人说。” 女孩眨眨眼,没太听懂。 女子继续道:“他若真是抄的,何必抢?他若真是忘了出处,又何必追你?一个成年人,追一个孩子要回一张纸,只能说明那张纸上写的东西,他不敢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所以……他其实知道那句诗的意思?” “知道,但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女子没有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岸上那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长得如何?”她忽然问。 女孩一愣,随即来了精神:“高高大大的,比旁边的人都高出一头。相貌嘛……”她歪头想了想,“还算周正,眉眼挺好看的,就是穿得寒酸。” “人品呢?” “人品?”女孩哼了一声,“小气!问一句都不肯说,还追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人品?” 女子听她这么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 “他说他叫李琚,字怀润。”女孩补充。 “你再去找他一趟。” ====== 约莫过了两刻钟,柳树林里又钻出那个双髻小身影。 女孩跑回茶摊,一眼就看见了李琚。 李琚也看见了她。他站起身,绕过茶桌,不动声色地堵住了她往回跑的路。 “诗稿呢?”他问。 女孩仰头看他,一点也不慌:“不在我身上。” 李琚皱眉。 女孩从袖中摸出一物,递过去:“我阿姊说了,你若想要回诗稿,傍晚时分,去洛水南岸的杜家堤,她自会还你,与你细说。” 李琚接过那物件。 是一块玉佩。 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是上等的蓝田玉。正面刻着两个字——永固。背面刻着一个字——泽。 第3章 杜堤夜晤 洛水两岸,灯火渐次亮起。 画舫楼船依旧在河心游弋,丝竹之声随风飘散,夹杂着觥筹交错的笑语。上巳节的夜,比白日更热闹,诗酒风流,仿佛这盛世永远不会结束。 李琚站在杜家堤上,背靠一棵老柳,望着水面。 杜家堤是洛水南岸一处偏僻的码头,平日少有人来。此刻更是冷清,只有他一个人。 他等了大半个时辰。 暮色从河面尽头漫上来,将天地染成一片灰蓝。远处的灯火越来越亮,衬得他站的地方越来越暗。 终于,他看见一艘小船从画舫群中划出来。 船不大,没有挂灯,悄无声息地穿过水面,朝杜家堤靠过来。 船在离岸约两丈远的地方停了,不再靠近。 船头站着一个女子。 暮色昏暗,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身量极高,亭亭玉立,如一棵栽在船头的青竹。她身边站着一个小身影,是白天那个双髻女孩。 “李怀润?”女子的声音从水面传来,不高,但清晰。 “是。”李琚拱手,“陇西李氏,李琚。” “京兆韦氏,韦珪。”她自报家门,语气平淡。 李琚心头猛地一震,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 他早从 “泽” 字玉佩里揣度过几分,可当 “京兆韦氏,韦珪” 这六个字清清楚楚落在耳中,依旧让他心神骤紧 —— 那是历史上李世民的贵妃、京兆韦氏最顶尖的嫡女,绝非寻常贵女可比。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暮色太浓,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她的身量——极高。隔着两丈水,她站在船头,几乎与他平视。 不,比他略高一些。 李琚一米八五,在这时代已算魁梧。可韦珪才十四岁,身量已经快赶上他了。他想起史书上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有人说她身高近七尺——换算过来,将近一米九。 还会再长。 将来站在她面前,他得仰头。 “韦娘子。”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不知召我来此,有何指教?” 韦珪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那首诗,我读了三遍。” 李琚心头一紧。 “‘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她慢慢念出那一句,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借前朝旧事,写今日时局。你写的不是城墙,是人心。” 李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韦珪继续道:“你诗中还用了‘永嘉’的典故。永嘉之乱,匈奴破洛阳,中原衣冠南渡。你写‘永嘉遗恨今犹在’,不是怀古,是预言。” 李琚沉默。 “你在说,”韦珪的声音压低了,“大隋也要步西晋后尘。”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吹动她船头的帷幔。 李琚看着她,良久,开口:“韦娘子既然读出来了,何必再问我?” “我想知道,”韦珪道,“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李琚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该说多少。 韦珪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淡淡道:“这里没有旁人。你说的话,只有我和尼子听见。尼子才七岁,听不懂。” 韦尼子站在旁边,听到这话,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李琚深吸一口气。 “辽东。”他说,“陛下要征辽东。” 韦珪眉梢微动。 “河北、山东已经在征发民夫,修战船,造军械,运粮草。”李琚道,“一个壮丁从军,全家赋税不减,百姓不堪重负。百万大军远征,胜负未可知,但后方必然生变。” “你怎知一定会败?”韦珪问。 李琚不能说自己知道历史。他只能从逻辑推演:“劳师远征,粮草不继,地形不熟,此其一。陛下刚愎自用,不听谏言,此其二。大军压境,高句丽必殊死抵抗,此其三。三败之形已具,不败何待?” 韦珪沉默了。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静静听着,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你还看到了什么?”她问。 “杨玄感。”李琚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冒险。杨玄感现在是礼部尚书,深受杨广信任,谁会想到他两年后会造反? 但韦珪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只是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是说,”她慢慢道,“若征辽失败,后方必有人趁机作乱?” “不止是作乱。”李琚说,“是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逐鹿中原。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韦尼子都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韦珪。 韦珪久久没有说话。 暮色里,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再抬眼时,目光里已不见最初的淡然,只剩深沉的审视。 眼前这个青衣庶子,不是故作危言的狂生,是真的把天下大势看得透透彻彻。 许久,她才缓缓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分明的认可。 “你这些话,”她说,“若是让别人听见,是要杀头的。” “我知道。”李琚说,“所以只说给听得懂的人听。” 两人隔着水,对视。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只剩远处灯火映在水面的碎光。李琚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她的沉默中,他知道她在思考。 良久,韦珪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琚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因为韦娘子白天让令妹来找我,说明你已经看出了诗中之意。既然如此,我若继续遮掩,反倒显得心虚。不如坦诚相待。” “坦诚?”韦珪语气微扬,“你那句‘抄来的’,可不算坦诚。” 李琚苦笑:“那时不知对方是谁,不敢造次。现在知道了,反倒觉得……”他顿了顿,“韦娘子不是那种会告密的人。” “你怎知我不是?” “直觉。” 韦珪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被河风吹散,但李琚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不是嘲笑,是觉得有趣。 “你的直觉很准。”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似乎要走了。 李琚忽然想起一件事,脱口而出:“韦娘子。” 韦珪停下,侧身看他。 “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琚斟酌了一下措辞:“韦家与李子雄,可有来往?” 韦珪眉头微蹙:“李子雄?右武卫大将军?” “是。” “族中长辈或有往来,我不太清楚。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琚沉默片刻:“若韦家有与李子雄结亲之意,还请韦娘子设法劝阻。” 韦珪看着他,目光锐利了几分:“理由?” 李琚想了想,道:“李子雄此人,志大才疏,且与杨玄感过从甚密。若征辽生变,杨玄感若反,李子雄必从。届时,与李家有牵连者,皆难逃干系。” 韦珪沉默了。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记住了。” 李琚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递过去:“韦娘子的信物,原物奉还。” 韦珪没有接。 “留着吧。”她说,“权作凭证,日后若有事,可凭此见韦氏。” 凭证。 李琚心头一动。 他将玉佩收回怀中,又解下自己腰间的一块玉,递过去。 那块玉质地普通,远不如韦珪的蓝田玉温润。正面刻着“长乐”二字,背面刻着“怀润”二字。 “我的回礼。”他说,“聊表心意,只为同道,若不嫌弃——” 韦尼子从船上探出身子,走近一把将玉接了过去,递给韦珪。 韦珪接过,借着远处灯火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不嫌弃。”她说,“以后有机会,再与你谈诗论道。” 她转身,走向船舱。 小船缓缓离岸,划向来时的方向。 韦尼子趴在船尾,朝岸上张望。李琚还站在柳树下,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 “阿姊。”韦尼子回头。 “嗯。” “你们俩互相送信物,是不是定情?” 第4章 命运的齿轮 李琚回到李家宅院时,天已经黑透。 他刚迈进二门,就看见父亲身边的仆人在廊下站着,一脸“你完了”的表情。 “六郎,阿郎在书房等你。” 李琚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 李孝常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张纸。李琚余光扫过,认出是今日洛水会上各家子弟的“表现”记录——谁作了什么诗,谁被谁家女眷看上了,桩桩件件,都有专人记档。 “跪下。” 李琚跪下。 李孝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你今天作的那首诗,多少人在笑话你,笑话李家?”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李琚低头:“儿子知错。” “知错?”李孝常冷笑,“你知不知道,今天你那些兄弟,老大被崔家看上了,老三跟卢家搭上了线,连老八都有两家递了话。你呢?” 他一字一顿:“没有一家。连看都没人看你一眼。” 李孝常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回到案后坐下。 “罢了。事已至此,骂你也没用。”他翻开案上一张纸,“郑家那边有个庶女,年十五,模样周正。我让人去说了,门当户对,谁也不亏谁。过两日你去郑家走一趟,见个面,把事定了。” “父亲。”李琚终于开口。 “嗯?” “我不想娶。” 李孝常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儿子不想现在娶亲。”李琚抬起头,目光平静,“儿子今年才十六,还年轻。想先做点事,为家族效力,等有了些阅历,再谈婚事不迟。” 李孝常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慢慢道,“以前你整天跟那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斗鸡走马,不务正业。怎么今天忽然转性了?” 李琚道:“儿子以前不懂事。今日在洛水会上,看见那些嫡子们意气风发,儿子站在岸上,心中不是滋味。”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确实不是滋味,假的一半是他早就不是那个混日子的李琚了。 李孝常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做什么?” “漕运。”李琚道,“陛下要征辽东,漕运是头等大事。儿子想在漕运上谋个差事,为家族分忧,也为李家积攒些人脉。” 李孝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漕运,确实是最吃香的衙门。陛下征高句丽,百万大军的粮草全靠运河输送。管漕运的官员,升迁快,油水足,更重要的是能结交各路人物。 他这个庶子,怎么忽然开了窍? “下去吧。”他摆摆手,“等消息。” 李琚伏身顿首,再拜,方缓缓起身,退出书房。 三天后,差事下来了。 洛阳漕运司,管粮草调度的文吏,从九品。 官小得不能再小,但管的是实打实的物资——粮草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走哪条船,经谁的手,都要从他这里过。 李琚拿到任命文书时,嘴角微微上扬。 九品芝麻官,在这个时代不值一提。但他知道,这是起点。 夜晚。 李琚坐在值房里,面前的案上堆着厚厚的文牍。他刚来三天,已经把过去半年的漕运账目翻了一遍。 数字不会说谎。 河北、山东征发的民夫数量,比朝廷公布的多了三成。粮食调拨的记录有涂改痕迹,至少有上万石粮食不知去向。运河上的船只损耗率,是太平年间的两倍。 贪污,盘剥,欺上瞒下。 帝国的骨头,已经被蝼蚁蛀空了。 他放下笔,从怀中摸出那块玉佩。 玉佩温润如水,“泽”字在灯光下耀耀生辉。 他想起那个站在船头的修长身影,暮色中看不清面容,但声音清澈,语气沉静。 一个十四岁的女子,能读懂他诗中的暗喻,能与他谈论天下大势—— 不简单。 不愧是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 他轻轻摩挲着玉佩,想着此刻她在做什么。是否也在灯下看书?是否也在想着那晚的谈话? 他把玉佩收回怀中,继续批文牍。 与此同时,韦宅。 韦珪坐在窗前,手托着腮,望着窗外的月亮。 她手里攥着那块玉。 “长乐”二字刻得端正,“怀润”二字更是用心。 这人倒是会取巧。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收回去。 那晚在杜家堤,他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一个十六岁的庶子,敢说这种话。不是狂妄,是洞见。 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不是少年意气,而是一种……笃定。 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只是在等待它发生。 “阿姊。”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韦尼子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门槛上,揉着眼睛。 “你怎么还没睡?”韦珪皱眉。 “我起来喝水,看见你屋里灯还亮着。”韦尼子走进来,爬上榻,凑到她面前,“阿姊,你在看那块玉呀?” 韦珪将玉收进袖中:“没有。” “我都看见了。”韦尼子嘻嘻笑,“你是在想那个人吧?” “胡说什么。” “我才没胡说。你从杜家堤回来就不对劲,老是发呆,还老看那块玉。”韦尼子歪着头,“你要是想他,我帮你送信呀。我人小,没人注意。” 韦珪脸颊微微发热,但她面色不变,伸手将韦尼子从榻上推下去。 “回去睡觉。” “阿姊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红了!” “尼子!” “好好好,我走我走。”韦尼子笑嘻嘻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你要是想好了,随时叫我哦。” 韦珪没理她。 等韦尼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从袖中重新取出那块玉。 长乐。 怀润。 她将玉贴在掌心,轻轻握住。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第二天。 韦宅来了客人。 韦匡伯在正厅待客,来的是李子雄。 韦匡伯让人上茶,寒暄了几句,李子雄便开门见山。 “韦兄,我今日来,是为儿女之事。” 第5章 一盒酥 韦匡伯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子雄兄请讲。” 李子雄笑道:“我有一子,名唤李珉,年十七,尚未婚配。听闻府上有嫡女韦珪,才貌双全,想替犬子求娶。两家若能结为秦晋之好,也是美事一桩。” 韦匡伯沉吟片刻。 李珉他是见过的,相貌堂堂,弓马娴熟,在京中子弟中算得上出众。 韦珪今年十四,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子雄兄抬爱。”韦匡伯放下茶盏,“容我与家中商议几日,再给答复。” 李子雄哈哈大笑:“应当的,应当的。那我等韦兄的好消息。” 送走李子雄,韦匡伯让人去请韦珪。 韦珪来得很快,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挽得端正,眉目间一片沉静。 “叔父。”她行礼。 韦匡伯将李子雄来意说了,然后问:“你意下如何?” 韦珪沉默了片刻。 “叔父,”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能否缓一缓?” “为何?” “侄儿年纪还小,不想这么早定亲。” 韦匡伯看了她一眼。 “不是年纪的事吧?”他慢慢道,“你有别的想法?” 韦珪没有回答。 韦匡伯叹了口气:“罢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我再拖一拖,你好好想想。” “多谢叔父。” 韦珪退出正厅,沿着回廊往回走。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块刻着“长乐”的玉。 李子雄真的来提亲了。 她想起那晚在杜家堤,李琚说的话——“若韦家有与李子雄结亲之意,还请韦娘子设法劝阻。” 他怎么知道? ====== 李琚从都水监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两排奶酥小方。 这是他穿越前学会的点心,用牛乳、蜂蜜和面粉调了,烤得金黄酥脆。 一份送给了顶头上司刘主事,另一份,他准备带回家给父亲尝尝。 庶子不值钱,但庶子做出来的事,值钱。 他翻身上马,沿着洛水北岸的官道往家里走。 上巳节的热闹散尽了,岸上只剩些零星的游人和摆摊的小贩。 “李怀润!”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李琚勒住缰绳,低头看去。 路边是一家卖蜜饯的铺子。韦尼子站在铺子门口,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正仰着脸冲他笑。 身后跟着一个穿青布的侍女,手里拎着几个纸包,显然是刚买完东西。 “小娘子。”李琚翻身下马,拱手。 韦尼子没理他的礼数,上下打量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做官啦?” 李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青色公服,铜印绶带,九品该有的都有。 料子不算好,但胜在新,穿在身上确实比那件旧直裰精神不少。 “刚谋了个差事。”他说,“漕运司,文吏。” “漕运司?”韦尼子歪头,“做什么的?” “管粮草调度的文书。”李琚笑了笑,“九品小官,不值一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神不淡。他故意说得详细,因为他知道,这些话会通过韦尼子的嘴,传到另一个人耳朵里。 韦尼子果然认真地“哦”了一声,像是在努力记住。 李琚看了看她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盒,忽然想起什么,将木盒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奶酥小方。 “小娘子,尝尝这个。” 韦尼子凑过来,看了看那金黄色的小方块,闻了闻,眼睛又亮了几分:“什么呀?没见过。” “奶酥。我自己做的。”李琚取出一块递给她,“尝尝。” 韦尼子接过去,咬了一口。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唔——” 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道:“好吃!好甜!又酥又软,比蜜饯好吃多了!” 她三口两口把一块吃完,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盒子里剩下的。 李琚笑了,将整个木盒递过去:“带回去吃。” “都给我?”韦尼子不敢相信。 “给你阿姊也尝尝。”李琚说,语气随意。 韦尼子接过木盒,抱在怀里,仰头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你这个人,也没那么小气嘛。” 李琚失笑,翻身上马。 “替我给你阿姊带个好。”他说完,打马走了。 韦尼子抱着木盒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奶酥小方,忍不住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娘子,”侍女在旁边小声说,“那位李郎君,是不是对——” “闭嘴。”韦尼子一边嚼一边道,“回家。” 韦宅。 韦珪坐在窗前绣花。她绣工一般,但今日心不静,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绣了两行又拆了,索性放下绣棚,拿起一卷书。 韦尼子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个木盒,嘴角还沾着酥渣。 “阿姊!” “又去买甜食了?”韦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盒,“这是什么盒子?没见过。” 韦尼子把木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还剩大半盒奶酥小方——她路上又吃了好几块。 “李怀润给的!”她得意地说,“他自己做的!可好吃了!阿姊你快尝尝!” 韦珪手一顿。 “李怀润?” “对呀,我今天在街上碰见他了。”韦尼子一屁股坐到她对面,开始叽叽喳喳,“他做官了!可精神了!比以前好看多了!他说他在漕运司当文吏,管粮草调度的文书,九品官。还说——”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李琚的原话:“说什么……粮草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走哪条船,都从他手里过。我也不懂,反正就是挺厉害的。” 韦珪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盒奶酥小方上。 金黄色的,方方正正,表面烤得微微焦脆,散发着牛乳和蜂蜜的甜香。 她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奶香弥漫开来,甜而不腻,口感绵软。 她愣了一下。 确实好吃。 “他做的?”她问。 “他说是他自己做的。”韦尼子又拿了一块,边吃边说,“我还以为他只会写那种吓死人的诗呢,没想到还会做点心。” 韦珪没有再吃第二块。她将手里剩下的半块放在碟子里,起身走到书案前。 韦尼子看她研墨铺纸,凑过去:“阿姊,你要写信?” 韦珪没理她。 “写给谁呀?” “你该回去做功课了。” “我功课做完了!” “那就再写两篇大字。” 韦尼子撇撇嘴,抱着木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阿姊,你要是写完了想送信,我帮你送呀!” 韦珪头也不抬:“出去。” 韦尼子嘻嘻笑着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 韦珪提起笔,蘸墨,悬腕良久,才落下第一笔。 她没有写称呼,直接写—— 日前洛水之会,得君一诗,读之再三,夜不能寐。非为诗中之辞,而为诗外之意。君以弱冠之龄,能见人所未见,言人所不敢言,实非常人。 今闻君已在漕运司任职,管粮草调度,此乃国脉所系。官虽卑,责实重。君能脚踏实地,从微末做起,不慕虚名,不求捷径,此诚大丈夫之志。愿君慎始敬终,不负此任。 前日叔父告知,有李子雄者至府中,为其子求亲。我已辞之。 这里她写得很克制,没有写自己如何拒绝,也没有写原因,只是陈述事实。但“我已辞之”四个字,分量足够。 她顿了顿,继续写: 君前番所言,我已铭记。韦家与李子雄,此后自当远之。此事不便多问,但君之见识,我素来信服。 附上一诗,非为酬和,只是……有感而发。 她放下笔,取过一张新纸,写下一首诗: 洛水春深柳色新, 青衫一别隔风尘。 莫言身是泥中絮, 自有青天送月人。 她将诗笺折好,与信一起封好,放在案上。 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她拿起那块吃了一半的奶酥小方,慢慢吃完。 很甜。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圆。 第6章 战时漕运 杨广下诏,征讨高句丽。 天下粮草,急运涿郡。 洛阳漕运司一夜之间从清水衙门变成了火药桶。 圣旨上的话很重—— “迟误军粮者,以军法从事。” 翻译成白话就是:掉脑袋。 洛水、通济渠上,粮船塞得像冬天里的羊群。 从江南来的漕船,从河北来的民船,加上各地调拨的军需船,挤在新潭码头外头,进不去,出不来。 船户在岸边打架,胥吏在暗处伸手。 朝廷限期:十日之内,疏通航道,发出第一批军粮。 否则,漕运司上上下下,提头来见。 刘主事急得满嘴燎泡,天天在码头骂人,骂完船户骂小吏,骂完小吏骂老天。 李琚没骂人。 他在翻账册,把过去三个月的漕运记录从头到尾对了一遍。 数字对不上。 江南运来的粮,账上记的是十万石,到仓入库只有九万三。 那七千石哪儿去了? 答曰:“途中损耗。” 损耗?运河风平浪静,船没翻,贼没抢,损耗七千石? 李琚把账册合上,去找刘主事。 “主事,我有办法疏通航道,但有几件事,需要您点头。” 刘主事正急得团团转,听到这话,一把抓住他:“说!” 李琚说了三条。 第一,重排船序。 按吃水深度分航道——重船走深水,轻船走浅水,空船靠边等。 按目的地分先后——去涿郡的优先,去辽西的次之,其他的往后排。 按船型分组——大船走主流,小船走支流,互不干扰。 第二,优化入仓。 含嘉仓有八个仓门,现在只开了两个。全部打开,每个仓门配一个装卸队,轮班作业,昼夜不停。 船到了就卸,卸完了就走,不许在码头过夜。 第三,查账。 把近三个月的损耗账目全部重核,虚报的一律追回,贪墨的一律拿下。 刘主事听完,沉默了片刻。 “前两条,我准了。第三条……”他看了李琚一眼,“你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 “知道。”李琚道,“所以先从小的查起。抓一两个典型,杀鸡儆猴。大头以后慢慢算。” 刘主事咬了咬牙:“查。” 李琚用了三天。 第一天,重新编队。码头上原本乱成一锅粥的船,被他按新规分成了三股——左航道去涿郡,中航道去辽西,右航道待命。 船户们一开始不干,嚷嚷着“凭什么他先走”。李琚也不多说,搬出刘主事的令旗,谁闹事,扣船。 第二天,装卸提速。含嘉仓八个仓门全部打开,每四个时辰一班,人歇船不歇。 第一天卸了八千石,第二天卸了一万五,第三天卸了两万。 同时查账。 他挑了三个最跳的小吏,当众核对他们的船载记录和实际入库数。 一个差了六百石,一个差了一千二,一个差了两千。 李琚把账本拍在桌上:“损耗?风吃了?还是水喝了?” 三人脸色惨白,跪地求饶。 李琚没动他们,但把查出来的数字报给了刘主事。 刘主事二话不说,绑了一个最肥的,送去法办。 剩下的,全老实了。 第三天,最后一船粮入仓。 刘主事看着账册上“已发涿郡:一万二千石”几个字,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 “怀润。”他叫李琚的字。 “在。” “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李琚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三天没有睡一次好觉了。 “回去歇着。”刘主事拍拍他肩膀,“明日给你请功。” 李琚拱手告退,走出衙门时,天已经快黑了。 韦尼子坐在李琚回家必经之路旁边的石阶上,抱着一个小食盒,已经坐了一整天。 这是第三天了。 第一天,她从早上等到太阳落山,没等到。 第二天,她又来,还是没等到。侍女劝她别等了,她说“再等一天”。 第三天,她一早又来了,坐在同一个石阶上,把食盒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前方。 侍女在旁边急得不行:“娘子,回去吧,天都黑了。” “再等等。”韦尼子眼睛不眨地看着前方。 “您都等了三天了!” “那就再等一天。” 侍女叹了口气,不敢再说了。 她知道这位小娘子的脾气——看着嘻嘻哈哈,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余晖把街道两边的屋檐染成金色,又慢慢变成灰色。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远处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韦尼子的腿坐麻了,她换了个姿势,把食盒抱得更紧。 就在她以为今天又白等了的时候—— 一阵马蹄声从街角传来。 韦尼子猛地站起来,踮起脚尖。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身影骑马拐过街角,风尘仆仆,面色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 李琚。 “李怀润!”韦尼子举着食盒,朝他跑过去。 李琚勒住马,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韦尼子跑到马前,气喘吁吁,小脸通红,眼眶里竟然含着泪。 “你怎么……”李琚翻身下马。 “给你!”韦尼子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阿姊亲手做给你的!我等了你三天!三天!你知不知道!”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李琚接过食盒,看着她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对不住。”他蹲下来,平视她,“这阵子太忙了,没回城。让你久等了。” 韦尼子抹了一把眼泪,嘴硬道:“我才没等你呢!我就是……路过!顺便!” 李琚笑了,没拆穿她。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八块梅花酥,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撒了碎花瓣。糕点下面压着一封信。 他看了一眼,将食盒盖上。 “小娘子。”他说。 “嗯?” “明天,还是这个时辰,你在这里等我。” 韦尼子眨眨眼:“做什么?” “我送你一样好吃的东西。”李琚笑了笑,“比奶酥还好吃。” 韦尼子眼睛一下子亮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真的?” “真的。” “不骗人?” “不骗人。” 韦尼子用力点头,伸出小指:“拉钩。” 李琚愣了一下,随即伸出小指,跟她勾了勾。 韦尼子破涕为笑,转身往回跑,跑出几步又回头:“你说的!明日可一定要来,莫要教我空等!” “一定来。” 侍女追上去,一边给韦尼子擦眼泪一边小声嘀咕:“娘子,您可算肯回去了……” 韦尼子不理她,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李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 梅花酥的甜香从盒缝里飘出来。 他没有急着打开信。 牵着马,慢慢往回走。 夜色渐浓,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一片璀璨的星河。 而他心里,有一封信。 第7章 泥中絮上青天 李琚回到住处,点亮灯,将食盒放在案上。 他先取出那封信。信封上“怀润亲启”四个字,笔迹娟秀,却带着一股骨力——不像寻常闺秀写得绵软,倒像是练过书法的人,每一笔都有来历。 他拆开信,从头读起。 信不长。先说漕运之事,说他知道他从微末做起,是为大丈夫之志。再说李子雄提亲之事,只一句“我已辞之”,不解释,不诉苦,干脆利落。最后是那首诗。 “洛水春深柳色新,青衫一别隔风尘。莫言身是泥中絮,自有青天送月人。” 李琚读了三遍。 泥中絮。 她是说他。庶子之身,如柳絮落泥,卑微,飘零,随时会被踩进土里。 但下一句,她给了他一轮月亮。 他放下信,拿起一块梅花酥。 酥皮金黄,上面缀着碎花瓣,小巧精致。 咬一口,酥脆绵软,甜而不腻,唇齿间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不是市井铺子里能买到的味道。是用了心的。 他一连吃了三块,才把信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他起身,去了厨房。 牛乳,米粉,糖,干桂花。 他把牛乳温热,调入米粉和糖,搅成浓稠的糊状。又取了几朵干桂花,揉碎了撒进去,拌匀。最后将糊倒入梅花形的木模中,上笼蒸。 灶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切桂花时手指稳得很,像是在批阅公文。 不多时,蒸糕熟了。 他揭开笼盖,一股清甜的奶香和桂花香扑面而来。 蒸糕是乳白色的,表面缀着点点金黄,梅花形状,精致得像件小玩意。 他用竹刀将蒸糕取出,一块块码进桐木小盒里,底下垫了油纸,盖上盖子,系好细绳。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案前,研墨,铺纸,提笔。 泽娘子惠鉴: 近日以来,漕务冗杂,昼夜驻于码头,不得归城,致令尼子小娘子久候,琚心甚愧,在此谢过。 前日洛水码头粮船壅塞,军粮迟滞,朝廷限期疏通,上下惶惶。琚以微末之智,整肃船序、核校账册,幸得不辱使命,三日清通航道,发粮涿郡,暂解漕司危局。 得卿亲制梅花酥,酥香清润,绵而不腻,非匠心之人不能为。连日奔波劳顿,得此一点甜暖,倦意尽消。卿来信所言,字字珠玑,通透清醒,既知时局艰危,又肯信琚浅见,辞却李子雄家亲事,琚心中感佩,难以言表。 李子雄父子,志大才疏,依附权宦,日后必遭祸端,韦家远之,实为上策。如今征辽之令已下,天下民力耗竭,大乱之兆渐显,洛阳虽暂处太平,却已是风暴中心。琚在漕司,可尽察粮草动向、朝野虚实,日后若有紧要讯息,必通过尼子小娘子转达于卿,望卿与韦家谨守门户,静候时变。 卿所赠诗篇,琚反复品读,“莫言身是泥中絮,自有青天送月人”,知卿不弃琚庶微之身,引为同道,此恩此懂,琚铭记于心。乱世浮沉,能得一知己,足矣。 尼子小娘子天真烂漫,为传信久候,琚特制一味小食,劳卿转交,聊表谢意。此食甜软适口,无市井腻味,合孩童食用。 时局维艰,言不尽意,此后讯息,静候转达,望卿自安。 他将信纸折好,压在那盒蒸糕下面。 吹灯,躺下。 闭上眼,眼前却还是那首诗。 “莫言身是泥中絮,自有青天送月人。”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 李琚骑着马,远远就看见街道旁的石阶上,韦尼子已经坐在那里了。 今天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双髻上系着同色的发带,一见他的身影就跳了起来,小跑着迎上去。 “李怀润!你来了!” 李琚翻身下马,将手里的桐木小盒递过去。 “说好的,尝尝。” 韦尼子接过盒子,迫不及待地打开。 一股奶香和桂花香扑鼻而来。盒子里躺着六块梅花形的蒸糕,乳白微黄,上面撒着干桂花,精致得像从画上取下来的。 “这是什么?”她眼睛瞪得圆圆的。 “牛乳桂花糕。”李琚道,“牛乳入糕,桂花提香,你尝尝。” 韦尼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唔——” 软糯绵甜,入口即化,不粘牙,不呛喉,一股温润的甜意在嘴里化开,比奶酥小方还要好吃。 她三口两口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好次!太好次了!” 李琚笑了:“慢点吃,别噎着。” 韦尼子哪里肯慢,又吃了一块,这才想起什么,低头往盒子里看——底下压着一封信。 她抬头看李琚,眨了眨眼。 “带回去,跟你阿姊一起吃。”李琚道,语气随意。 韦尼子懂事地点点头,把盒子盖好,抱在怀里。 “你放心。”她难得正经,“我一定送到。” “嗯。” 韦尼子转身要走,又回头:“那个……明天还有吗?” 李琚失笑:“有,你来就有。” 韦尼子撇嘴,抱着盒子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然后一溜烟消失在街角。 李琚重新上马,扬起马鞭朝衙门疾驰而去。 他刚走进值房,刘主事就来了。 不,不是刘主事了——刘主事今天换了绯色官服,一脸春风得意。 “怀润!”刘主事拍着他的肩膀,“朝廷的批文下来了。我升了,去度支司。” 李琚拱手:“恭喜主事。” “你也别恭喜我。”刘主事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你的。” 李琚接过,展开。 漕运司主事,从八品。 继任。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刘主事。刘主事笑眯眯的:“你这三天的本事,上面都看见了。我走之前替你说了话,上头点了头。八品,不大,但漕运司的主事,实权不比七品小。” 李琚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多谢主事提携。” “别叫主事了,叫刘兄。”刘主事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好好干。这漕运司,往后是你的了。” “多谢刘兄。日后漕运诸事,还需刘兄多有指点。” 李琚握着那份任命文书,站在值房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八品。 还是小官。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李家的庶子”,而是漕运司的李主事。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封信。 泥中絮,也有上青天的时候。 第8章 春风传语,玉兰惊心 韦尼子又跑出去了。 侍女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小娘子,您慢些!别跑远了!” 韦尼子哪里肯慢。她像只撒欢的兔子,从韦宅后门钻出去,穿过巷子,拐上大街,一路往热闹的地方跑。 坊间,有人在茶摊边闲聊。 “听说了吗?漕运司换主事了!” “谁啊?” “就是之前整顿码头的那个李郎君!陇西李氏的,年纪轻轻,才十六岁!” “十六岁就当主事了?了不得。” 韦尼子竖起耳朵,脚步慢下来。 码头边,船户们也在议论。 “新来的李主事,是个狠角色。三天就把堵船给疏通了,还抓了好几个贪墨的。” “可不是嘛,以前那些胥吏,哪个不伸手?现在全老实了。” “听说他今年才十六,长得也体面,还没娶亲呢。” 韦尼子听到这里,嘴角翘得老高。 街巷里,卖糖葫芦的老汉跟人唠嗑:“漕运司那个李主事,昨儿还从我这儿过,骑高头大马,穿着官服,啧啧,一表人才。” 韦尼子忍不住了,跑过去买了一串糖葫芦,边吃边听,心里美滋滋的。 她一路听了一耳朵的“李主事”,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跑。 侍女终于追上她,满头大汗:“小娘子,您可算肯回去了……” 韦尼子冲她做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进了韦宅。 韦珪正在院中看书。春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藕荷色的春衫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目间一片沉静。 “阿姊!阿姊!”韦尼子跑进来,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韦珪放下书:“又跑哪儿去了?” “街上!坊间!码头!”韦尼子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眼睛亮晶晶的,“阿姊你猜我听见什么了?” “什么?” “李怀润升官啦!”韦尼子兴奋得手舞足蹈,“好多人都在说!说漕运司换了新主事,就是他!还说他年纪轻轻就当了主事,了不得!还说他一表人才,还没娶亲——” 最后一句说出口,她猛地捂住嘴,眼珠子转了转,偷看韦珪的反应。 韦珪面色不变,只是拿起书,翻了一页。 “就这些?” “就这些呀。”韦尼子凑过去,“阿姊,你不高兴吗?” “他升官,与我何干?”韦珪语气平淡。 韦尼子撇嘴:“你就装吧。早上看信的时候,你嘴角都翘起来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韦珪没理她。 但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顿了一下。 她早上就看到了李琚的回信。信中说漕运已疏通,说李子雄父子日后必遭祸端。信的最后,是那句“乱世浮沉,能得一知己,足矣”。 她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了枕下的匣子里。 然后一个人在窗前坐了很久。 他说她是知己。 她唇角弯了弯,又收回去。 韦尼子还在叽叽喳喳:“我还听说,他在码头查了好几个贪墨的,可厉害了!那些船户都怕他,也服他。阿姊,你说他怎么什么都会呀?会写诗,会做点心,还会当官——” “尼子。”韦珪打断她。 “嗯?” “你今天的功课做了吗?” 韦尼子脸一垮:“……没有。” “那还不去?” 韦尼子嘟着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阿姊,你是不是害羞了?” “韦尼子!” “走啦走啦!” 韦尼子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韦珪放下书,起身在院中慢慢走。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刚刚抽芽的树枝上。 她走到回廊拐角,忽然听见前厅传来说话声。 是叔父韦匡伯的声音,还有几个族中子弟。 “……今日漕运司新任主事,是陇西李氏那个庶子,李琚。年纪轻轻,倒有些才干。” “庶子?陇西李氏的庶子,能当上漕运司主事?” “说是这次疏通航道立了功,上面赏识。刘主事升了,荐了他继任。” “十六岁就当主事,后生可畏啊。” 韦匡伯笑了笑:“庶子出身,能走到这一步,确实不易。不过漕运司如今是风口浪尖,能不能站稳,还要看他自己。” 韦珪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真的一步步走起来了。 她垂下眼帘,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前院传来通报声—— “右武卫大将军李公到访!” 韦珪脚步一顿。 李子雄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韦珪快步走回后院,刚进穿堂,就听见前厅传来陌生的年轻男子声音——低沉,带着刻意的稳重。 她没来得及回避。 前厅通往内院的穿堂只有一条路,她行至穿堂廊下,李子雄父子正随叔父从外院走入,避无可避 李子雄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 高个,宽肩,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武将子弟的英气。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银带,步履矫健。 李珉。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穿堂中的韦珪。 只一眼。 她站在廊下,春日的阳光从侧面照来,勾勒出她修长玉立的轮廓。 藕荷色春衫,素白披帛,乌发如云,肤光胜雪。眉目间是世家嫡女特有的端庄沉静,不笑时如寒梅映雪,微微侧首时又似牡丹含露。 艳而不俗,美而不妖。 李珉的脚步停了。 他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被什么钉住了,目光再也移不开。 韦珪微微蹙眉,侧身避入廊柱之后,快步穿过穿堂,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珉儿?”李子雄回头,看见儿子的神情,心中了然。 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随韦匡伯进了正厅。 韦珪回到后院,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心有些凉。 不是因为李珉,而是因为——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院中的玉兰树,让自己平静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侍女来传话:“娘子,阿郎请您去前厅。” 第9章 帘语拒婚,玉兰寄心 韦珪整了整衣冠,随侍女往前厅走。 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帘后。 帘子是细竹帘,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从里面能看见外面。 正厅里,李子雄坐在客位,李珉坐在他下首。韦匡伯在主位,面色沉吟。 “……韦兄,小儿对令侄媛一见倾心,两家若能结为秦晋之好,也是天作之合。”李子雄笑呵呵地道,“上次韦兄说容与家中商议,今日我带珉儿亲自登门,足见诚意。” 韦匡伯沉吟片刻:“子雄兄厚爱,珪儿能得李郎君垂青,是她的福分。只是——” “只是什么?” 韦匡伯看了帘后一眼,叹了口气:“珪儿她……前番推拒,说年纪尚小,想再等两年。我身为叔父,也不好强逼。” 李子雄摆摆手:“女儿家的心思,哪能全听她的?这等大事,自然是长辈做主。韦兄,你我两家门当户对,珉儿的人品才学你也看在眼里,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韦匡伯沉默。 他当然知道,与李子雄结亲,对韦家百利无一害。李子雄是右武卫大将军,圣眷正隆,李珉也是京中子弟中出类拔萃的。 可是珪儿她…… “韦公。”李珉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年轻人的急切,“晚辈对令侄媛一见倾心,若能得韦娘子为妻,必以诚相待,绝不相负。” 他说得恳切,眼中满是热切。 韦匡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帘后。 就在他犹豫着要开口时—— 帘后传来一个声音。 清澈,沉静,不高不低,却字字分明。 “李公,李郎君。” 韦匡伯一怔。李子雄也看向竹帘。 帘后,韦珪的身影静立,姿态从容。 “恕侄女帘中不能见礼。” 她先致歉,语气恭谨。 “侄女蒲柳之姿,才疏学浅,不堪侍奉高门。况近日心绪不宁,常感体弱,恐耽误郎君前程。” 李子雄眉头微皱。 李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韦珪继续道:“还望李公收回美意,另择贤淑。侄女志不在早嫁,亦不愿以婚事拖累家族。”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如常: “李郎君才俊,自有佳配,不必垂青于我。今日之事,侄女不敢从命。一切过失,侄女自担,不敢累及家门。” 话音落下,正厅里一片寂静。 李子雄的脸色,从错愕变成难堪,又从难堪变成铁青。 他李子雄亲自登门求亲,被一个十四岁的丫头当面拒绝——还是在儿子面前。 这脸,丢大了。 但韦珪的话,句句在理。说自己“蒲柳之姿”是自谦,说“体弱”是推托,说“不敢拖累家族”是给叔父台阶。挑不出错,挑不出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韦娘子说笑了。既然娘子身体不适,那改日再议。” 说完,他站起来,看了韦匡伯一眼,眼神冷了几分。 “韦兄,告辞。” 李珉跟着站起来,目光投向竹帘,眼中满是不舍、失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帘后那个女子,说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连拒绝都拒绝得让人无话可说。 这样的女子…… 他攥了攥拳,跟着父亲走出正厅。 李子雄父子走后,韦匡伯坐在正厅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帘后。 韦珪还站在那里,腰背挺直,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珪儿。”韦匡伯看着她,叹了口气。 “叔父。”她站起来,行礼。 “你……”韦匡伯斟酌着措辞,“是不是有了心仪之人?” 韦珪没有说话。 “你若有了心上人,告诉叔父。只要对方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叔父替你做主,圆了你的心愿。” 韦珪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侄女只是……还不想嫁人。” 韦匡伯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侄女,从小就有主见。她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罢了。”他摆摆手,“既然你不愿意,叔父不逼你。李子雄那边,我去回绝。” “多谢叔父。” 韦匡伯看了她一眼,抬脚走了。 韦珪站在原地,听见叔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全是汗。 回到房中,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李琚。 她现在还不能说。 他的身份,还不够。她若现在说出来,叔父不会同意,族中也不会同意。一个庶子,即便当了八品主事,在韦家眼里,也配不上嫡女。 她要等。 等他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到那时—— 她睁开眼,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中,那株玉兰开得正盛,花瓣洁白如雪,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她伸手,摘下一片花瓣,放在掌心。 然后从袖中摸出那块刻着“长乐·怀润”的玉,与花瓣一起握住。 温润的玉,微凉的花瓣。 ====== 李琚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韦尼子今早送来的。小姑娘把信往他手里一塞,说了句“阿姊让快些给你”,就抱着食盒跑了,连糖葫芦都没顾上要。 他展开信纸,韦珪的字迹映入眼帘: 闻君升任漕运司主事,甚慰。君弱冠未至,已担此重任,实为不易。愿君慎始敬终,勿负上意,亦勿负己志。 李子雄携子又至,我已正面拒之。此事既已了结,君勿挂怀。 官场风波险恶,君新立大功,必有眼热者伺机而动。望君处事谨慎,防人暗算。 桂花糕甚佳,尼子食之雀跃。君之巧思,甚为别致。 信的结尾没有署名,只压了一片玉兰花瓣。 李琚拈起那片花瓣。 玉兰,洁白如玉,清雅如兰。 花瓣是她。 她在等他。 等他的身份足够,等他站到能匹配她的高度。 他将花瓣小心地放回信封,连同信一起收入怀中。 “主事!”一个胥吏匆匆跑进来,脸色慌张,“出事了。” 李琚抬头:“说。” “码头上有人闹事。王老四带人堵了丙号仓门,说咱们的装卸队抢了他的人手,不让进仓。陈副主事去交涉,被推了个跟头。” 第10章 码头收枭,李府生恨 王老四。 李琚知道这个人。洛阳码头的地头蛇,手底下百十号苦力,垄断了半个码头的装卸活计。 以前漕运司的胥吏跟他有勾结,吃拿卡要,分肥不少。 李琚整顿码头后,用了官府的装卸队,断了他的财路。 这是来找回场子了。 李琚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走,去看看。” 码头上,丙号仓门前围了一大圈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叉腰站在仓门正中,身后黑压压站了七八十号人,全是膀大腰圆的苦力。 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拉到右颧骨,看着狰狞,但眼神不凶,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陈副主事,我不是闹事。”王老四慢悠悠地道,“我就是问问,这码头的活计,以前是我的人干的。现在官府说换人就换人,我手下百十号兄弟吃什么?” 陈副主事捂着被推疼的肩膀,脸色铁青:“王老四,你这是要造反?” “别给我扣帽子。”王老四笑了一下,“我王老四在码头干了十年,哪年不是规规矩矩?官府要用自己的人,我没话说。但总得给我兄弟们一条活路吧?” 周围人窃窃私语。有人觉得王老四说得有理,有人等着看热闹。 李琚穿过人群,走到王老四面前。 他比王老四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对方,面色平静。 “李主事。”王老四拱了拱手,不卑不亢,“久仰。” “王老四。”李琚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都安静了,“你说你要活路?” “对。” “你手下多少人?” “一百二十三个。” “一天能挣多少?” 王老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一个人二三十文,看活多活少。” 李琚点了点头:“我查过账,以前漕运司每年给码头外包的工钱是八百贯。其中到你手里的,不到三百贯。剩下的五百贯,进了胥吏的腰包。” 王老四脸色微变。 “你手下兄弟,一天干六个时辰,拿二十文。码头上的粮船,一船装卸费是两百文,到你手里剩四十文。”李琚看着他的眼睛,“王老四,你真觉得,是官府抢了你的活路?” 王老四不说话了。 周围也安静了。 李琚转身,面向那百十号苦力,声音拔高了几分:“从今天起,漕运司的装卸队,所有人按件计酬。卸一船粮五百文,当天结算,不经过任何中间人。” 苦力们面面相觑,有人眼睛亮了。 王老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李主事,”他压低声音,“你这是要砸我的饭碗?” “不。”李琚看着他,“我要给你换个饭碗。” 王老四一愣。 “你手下这些人,能打能扛,是码头上的好手。”李琚继续道,“但你不识字,不会算账,只能被胥吏当枪使。你跟我干,我让你当装卸队的副队正,按月领俸钱,入漕运司正式编制,不用再跟人抢活。” 王老四盯着他,目光复杂。 “凭什么信你?” “凭我三天疏通了码头,凭我查了贪墨的胥吏,凭我现在站在你面前,没有带一个兵。”李琚看着他,“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跟着那些胥吏,你一辈子都是地头蛇。跟着我,你能当官。” 周围鸦雀无声。 王老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像之前懒洋洋的,而是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 “李主事,”他的语气恭敬了起来,“你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我喜欢。”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仓门。 “兄弟们,让路。” 百十号苦力哗啦一下散开,让出一条道。 王老四转身,朝李琚拱了拱手,这次是认真的:“属下王逾,字行远。以后听主事差遣。” 李琚回礼:“王行远,欢迎。” 当天晚上,王逾在李琚的值房里喝茶。 “主事,你今天那番话,是早就准备好的吧?”王逾端着茶碗,翘着腿,语气随意。 “临时想的。”李琚低头批文牍。 “骗鬼。”王逾嗤了一声,“你连我手下多少人、挣多少钱都查清楚了,还说临时想的?” 李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既然知道,还问?” 王逾嘿嘿一笑:“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你是不是早就盯上我了?” “是。” “为什么?” “因为你有本事,却不甘心只当地头蛇。”李琚道,“这种人,要么惹大祸,要么成大事。” 王逾把茶碗放下,看着李琚,目光认真了几分。 “我比你多活了十几年。”王逾道,“但你这人,让我看不透。” ====== 洛阳城东,李府。 李子雄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 对面站着一个中年文士,是他府上的幕僚,姓孙。 “孙先生,韦家那丫头当众拒婚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李子雄问。 “回大将军,坊间已有耳闻。” 李子雄冷哼一声:“一个小丫头,也敢给我脸色看。” 孙先生沉吟片刻:“大将军,韦家娘子拒婚,虽然让大将军面上无光,但未必不能坏事变好事。” “怎么说?” “韦家娘子拒婚的理由是‘体弱’、‘志不在早嫁’,这话传出去,信的人不多。但若换一种说法——” 李子雄抬眼:“什么说法?” “就说韦家嫡女眼高于顶,非王侯将相不嫁,傲气逼人。”孙先生笑了笑,“如此一来,世家大族再不敢登门,韦家自会求到大将军门下。” 李子雄慢慢露出笑容。 “好。就照你说的办,顺带暗踩韦匡伯管教不严。” 孙先生拱手退下。 李子雄坐在灯下,想起今日韦珪在帘后那番话,牙关又咬紧了。 一个小丫头,也敢拒绝他李子雄。 他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后院。 李珉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支玉簪,是他今日特意带去的,想送给韦珪,却没能送出去。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那道修长的身影——藕荷色春衫,素白披帛,乌发如云,肤光胜雪。 她侧身避入廊柱的那一瞬,微微蹙起的眉头,不悦却不失礼,冷淡却不失态。 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可望而不可及。 他睁开眼,看着手中的玉簪,长长叹了口气。 “韦娘子……” 他低声念了一句,将玉簪放在枕下,和衣躺下。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她。 第11章 洛城风谣 流言像春日的柳絮,不知从哪个角落飘起来,转眼就飞满了洛阳城。 “听说了吗?韦家那个嫡女,眼光高得很,寻常权贵根本看不上。” “可不是嘛,李子雄大将军亲自上门提亲,都给拒了。” “那她想要什么样的?难不成想嫁皇子?” “谁知道呢,眼高于顶,早晚嫁不出去。” 茶摊上、酒肆里、坊间巷尾,到处都在传。 有人当笑话讲,有人当奇闻谈,也有人替韦家惋惜——好好一个嫡女,被传成这样,以后谁还敢上门? 李琚在漕运司衙门也听到了。 几个僚属在廊下闲聊,说得眉飞色舞。 “韦家那个嫡女,据说长得跟天仙似的,难怪看不上一般人。” “再好看有什么用?这么一传,谁家还敢要?娶回去供着?” “倒也是。女子嘛,太挑了反而不好。” 李琚从廊下经过,脚步没停,面色如常。 进了值房,关上门,他慢慢坐到案后,脸色沉了下来。 李子雄。 他不用查就知道是谁干的。被一个十四岁的丫头当面拒婚,丢了脸面,不敢动韦家,就用这种下作手段败坏她的名声。 堂堂右武卫大将军,就这点出息。 李琚攥了攥拳,又松开。 他现在官职低微,护不住她。别说李子雄,就是韦家族人的闲话,他都插不上嘴。 但他会记住。 现在诋毁她的人,将来他要百倍还之。 “主事。”王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李琚接过茶,饮了一口:“囤粮。” 王逾坐了下来:“囤粮?” 李琚放下茶碗,打开案上一份文牍:“漕运司经手的粮草,账面上的损耗,实际有大量被胥吏私吞。以前这些粮不知去向,现在——” “现在你管着漕运司,可以把这些‘损耗’截下来?”王逾眼睛亮了。 “不是截。”李琚看着他,“是‘核实’后‘追回’。追回的粮食,存入另外的仓廪,以备不时之需。” 王逾咧嘴笑了:“主事,你这脑子,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这就是生意。”李琚道,“只不过咱们的筹码,是命。” 从那天起,李琚开始暗中操作。 他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每批粮草入库,都多报一点损耗,实际存进私仓。量不大,一次几十石,但积少成多。 王逾负责找仓库和运输,他手下百十号兄弟,干这个正好。 半个月下来,私仓里存了三千石粮食。 三千石,够一千人吃一年。 韦宅。 韦匡伯的脸色很难看。 流言传了半个月,越传越离谱。有人说韦珪“自比皇后”,有人说她“嫌弃李子雄官小”,还有人编出她“与外男暗有往来”的话。 韦家族人坐不住了。 “匡伯,珪儿的事,不能再拖了。”族中一位长老在堂上开口,语气不善,“再拖下去,韦家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是啊,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被传成这样,以后族中其他女儿的婚事也要受影响。” “赶紧找个人家嫁了,流言自然就消了。” 韦匡伯沉着脸:“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况且珪儿自己不愿意,我能强逼?” “你是她叔父,你做不了主?”长老拍案,“父母不在,长兄为父,长叔为母。你不做主,谁做主?” 韦匡伯深吸一口气,没再争辩。 散会后,他去找韦珪。 韦珪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面色平静。桌上放着一封信,是她刚写好的。 “珪儿。”韦匡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 “叔父。”韦珪放下书,站起来行礼。 韦匡伯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侄女,比男子还倔。 他斟酌着开口:“珪儿,族中的意思,你也知道了。不是叔父逼你,实在是——” “叔父。”韦珪打断他,声音平静,“我不嫁。” “珪儿——” “我今年十四,还小。再等两年,若那时流言还在,我自会听从族中安排。” 韦匡伯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他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心里有人?” 韦珪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韦匡伯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族中长老再次施压。 韦珪没有去堂前争辩。她关上门,不吃饭。 第一日,侍女端去的饭,原样端回来。韦匡伯在门外劝了许久,门内无声。 第二日,汤水未进。韦匡伯焦急地拍门:“珪儿,你开门!有什么事好好说!莫要伤了身子!” 门内依旧没有声音。 韦珪坐在床沿,面色苍白,唇上已没了血色。 她手里攥着那块刻着“长乐·怀润”的玉,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上面的字。 她闭上眼,将玉贴在胸口。 韦尼子站在廊下,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转身就跑。 韦尼子跑到漕运司衙门附近,没有直接闯过去。 她绕到侧边的小巷,在角落里张望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认识的小吏从侧门出来——姓周,之前帮她递过信。 “周叔!周叔!”她压低声音喊。 周小吏认出她,快步走过来:“韦小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要找李主事!急事!你能不能帮我叫他出来?悄悄的,别让人看见。” 周小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进去。 不多时,李琚从侧门走出来,面色凝重。 韦尼子一看见他,眼泪就掉下来了。 “李怀润!你快想想办法!阿姊她——她绝食了!” 李琚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韦尼子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说了:流言,族人施压,韦珪把自己关在房里,两日不曾进食。 “她说了,谁来说都不嫁。”韦尼子抹着眼泪,“可是族里那些老头好凶,天天来逼阿耶。阿姊没办法,只能把自己关起来……” 李琚沉默了片刻。 “你阿姊现在怎么样?” “瘦了!脸色也不好!我端去的饭她一口都不吃!”韦尼子拉住他的袖子,“李怀润,你帮帮她!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你帮帮她呀!” 李琚蹲下来,平视着韦尼子的眼睛。 “我会帮她的。”他说,声音沉稳,“你回去告诉你阿姊,让她先吃饭。流言的事,我来想办法。” “真的?” “真的。” 韦尼子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有了一丝希望。 “那……那你快想。”她松开他的袖子,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阿姊让我带给你的。” 李琚接过信,将信收入怀中。 “回去吧。告诉你阿姊,让她吃饭。就说——就说是我说的。” 韦尼子用力点头,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韦尼子走了。 李琚回到值房,关上门,拆开信。 信中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首诗: 不畏风霜不畏谣, 玉兰本是雪中苗。 他年若得春风顾, 依旧清香透九霄。 诗后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玉兰。 下面,是一缕青丝。用素色棉线轻轻系着,压在诗行末尾。 李琚拈起那缕青丝,放在掌心。 很轻,很软,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将那缕青丝贴在掌心,握紧。再抬眼时,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泛起了细微的红。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将青丝和信一起,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窗外,天色将晚。 洛阳城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中,远处的钟声悠悠传来。 李琚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 韦宅,在东边。 他握了握拳。 流言,他暂时止不住。韦家族人的嘴,他封不上。李子雄的势力,他现在还撼不动。 但有一件事他能做。 流言最怕的不是解释, 而是用一个更大、更合理、更正面的流言,把旧流言盖过去。 第12章 翻云覆雨 李琚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洛阳城防图,手里捏着一支笔,许久没落下。 王逾坐在对面,翘着腿喝茶,等得不耐烦了:“主事,你叫我来说有事商量,倒是说啊。” 李琚放下笔,抬头看他:“外头那些流言,你听到了?” “哪个流言?说韦家娘子那个?” “嗯。” 王逾放下茶碗,压低声音:“主事,我一直没问你,你跟韦家那位……到底什么关系?” 李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要把流言翻过来。” “翻过来?怎么翻?” “李子雄想把韦娘子塑造成骄纵、眼高、看不起人、嫁不出去。”李琚说,“我要把她塑造成——有见识、有眼光、不趋炎附势、看透李家必败的奇女子。” 王逾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主事,你这脑子,我是真服了。” “你手下有多少人能在市井传话?” “百十号兄弟,码头、茶摊、酒肆,哪儿都能去。”王逾想了想,“再找几个说书人,给几个钱,嘴皮子利索得很。” “那就办。”李琚从案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递给他,“传这几句话。” 王逾接过,眼神渐渐亮了。 “还有,”李琚补充道,“叮嘱手下分散传话,不扎堆、不暴露源头。” “行。”王逾站起来,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三天之内,洛阳城里的风向,我给你翻过来。” 第一天,码头上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韦家那个嫡女拒婚,不是因为眼高,是看出李子雄父子要倒台。” “真的假的?” “你想想,李子雄是什么人?跟杨玄感走得多近。杨玄感什么人?礼部尚书,野心大着呢。” “嘶——韦家娘子一个闺阁女子,能看出这个?” “人家是京兆韦氏嫡女,从小读史书的,眼界能跟普通人一样?” 第二天,茶摊上有人在传。 “大将军被拒了一次就恼羞成怒,到处散播谣言为难一个小娘子,气度也太小了。” “可不是嘛,堂堂三品大员,跟一个十四岁的丫头过不去,丢人。” “听说韦娘子关在房里绝食抗议,都不肯嫁。这骨气,难得。” 第三天,酒肆里说书人拍下醒木。 “列位看官,今日说一段奇女子慧眼识祸的故事——” “京兆韦氏有女,年方十四,姿容绝世,更难得的是有远见、识大局。李子雄大将军上门求亲,换了别人,巴不得攀附权贵。可韦娘子怎么看?她看出李子雄父子心术不正,依附权贵,迟早招祸。嫁过去,非但自己遭殃,还要连累韦家。” “所以她当面拒婚,宁可被流言中伤,也不肯连累家族。这是何等的见识?何等的风骨?” “如今征辽将起,天下动荡。韦娘子不嫁权贵,只嫁有才之士、有德之人。这样的奇女子,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 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三天之内,洛阳城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昔日攻讦韦珪的流言,一夜之间,尽成赞誉。 茶余饭后,人们不再笑话她“眼高于顶”,而是赞叹她“慧眼识祸”、“有风骨”、“有远见”。 李子雄的幕僚孙先生匆匆走进书房,脸色难看。 “大将军,出事了。” 李子雄正在看书,头也不抬:“什么事?” “外头的流言……翻了。” 李子雄放下书:“什么意思?” 孙先生把新传的版本一五一十说了。 李子雄的脸色从疑惑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紫红。 “是谁?!”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落,碎了一地,“是谁在背后翻弄口舌?!” 孙先生低头:“查不出来。传话的都是百姓苦力、市井闲汉、茶馆说书人,一问三不知,只说是‘听人说的’。” “听人说的?听谁说的?” “不知道。源头查不到。” 李子雄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走越急,越走越怒。 “韦家那个丫头——她背后有人!”他突然站住,转头盯着孙先生,“去查,查韦家最近跟什么人来往!” “大将军,韦家往来的人太多了,一时半会儿——” “那就一个一个查!” 孙先生不敢再说,拱手退下。 李子雄独自站在书房里,攥紧了拳头。 他李子雄在朝中经营二十年,从来只有他踩别人,没有别人踩他。 现在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对手,用几张碎嘴就把他苦心经营的脸面撕了个干净。 他不甘心。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漕运司衙门,值房。 王逾推门进来,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笑眯眯地看着李琚。 “主事,事办成了。” 李琚正在批文牍,头也不抬:“嗯。” “你就不问问效果?” “不用问。看你笑成这样,就知道办成了。” 王逾嘿嘿一笑,凑过来:“主事,你是没听见,现在满洛阳都在夸韦娘子。什么‘奇女子’、‘慧眼识祸’、‘世家风骨’,茶馆里说书人都编成段子了。李子雄那边气得摔了杯子,派人到处查,屁都查不出来。” 李琚放下笔,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辛苦了。” “不辛苦。”王逾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不过主事,我有个问题。” “说。” “你这么帮韦家娘子,图什么?” 李琚沉默了片刻。 “不图什么。”他说。 王逾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年轻的主事,心里装着的东西,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流言传了几天,终于传进了宫里。 杨广正在御书房批阅征辽的军报,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洛阳城里有什么新鲜事?” 身边的内侍犹豫了一下,把李子雄和韦家的事简要说了。 杨广听完,放下朱笔,皱了皱眉。 “李子雄?右武卫那个?” “是。” “征辽在即,他不去筹备军务,跟一个小娘子过不去?”杨广的语气不重,但内侍听出了不满。 第13章 风谣定,邙山逢 内侍低头不语。 “传旨。”杨广说,“李子雄、韦匡伯,各申斥一次。命李子雄专心军务,不得再生事端。” 内侍领旨退下。 圣旨传到李府时,李子雄正在书房里生闷气。 听完旨意,他脸色惨白,跪在地上接了旨,站起来时腿都在抖。 不是怕,是怒。 皇帝各打五十大板,表面上是各有过错,实际上是警告他——不要再闹了。 再闹下去,丢的就是官了。 “韦匡伯……”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但他知道,韦匡伯只是个幌子。真正在背后捅他的人,不是韦匡伯。 到底是谁? 洛阳城东,韦宅。 韦匡伯接到圣旨,也是五味杂陈。被申斥当然不是好事,但圣旨里“各申斥一次”几个字,也等于给这件事画了句号。 流言的事,到此为止了。 他走到后院,敲了敲韦珪的房门。 “珪儿,圣旨下来了。李子雄被申斥,不会再闹了。”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传来韦珪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平静:“多谢叔父。” “你……先吃饭吧。身子要紧。” “是。” 韦匡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韦珪坐在床沿,手里还攥着那块玉。她已经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唇色发白,但眼睛很亮。 她听到了。 李子雄被申斥。 流言的事,结束了。 她知道,这不是叔父做的,也不是韦家族人能做的。 是那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块刻着“长乐·怀润”的玉,轻轻握紧。 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淡。 韦尼子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她的表情,愣了一下。 “阿姊,你笑了?” 韦珪收起笑意:“没有。” “我明明看见了!”韦尼子把粥放在桌上,凑过来,“阿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好事?” “没有。” “骗人。”韦尼子眼珠一转,“是不是李怀润做了什么?” 韦珪端起粥,慢慢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韦尼子也不追问,只是笑嘻嘻地坐在旁边,托着腮看她。 “阿姊,你喝粥的样子,好好看。” 韦珪没理她。 但她的耳朵,红了一点点。 漕运司衙门。 夜已经深了。 李琚独自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缕用素线系着的青丝。 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只有远处几点孤零零的光。 他听说了。圣旨下了,李子雄被申斥,流言平息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件事,他赢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李子雄不会善罢甘休,韦家族人的眼睛还在盯着,而他自己的身份,还远远不够。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青丝。 “再等等。”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会太久了。” 夜风吹过,吹动他案上的文牍。 那些文牍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漕运的账目、粮草的调拨、各地仓廪的存粮。 他在做的,远不止是翻一个流言。 他在织一张网。 一张足够大的网。 窗外,月亮很圆。 他将青丝收入怀中,转身坐回案前,继续批阅文牍。 烛火跳了跳,映出他年轻而沉静的侧脸。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清明前日,李孝常把李琚叫到书房。 “清明扫墓,你随族人同去邙山。”父亲坐在案后,语气不容置疑,“不得缺席。” “是。”李琚应了。 李孝常看了他一眼,又道:“今年不比往年。你如今是漕运司主事,虽官小,也算有了正经差事。到了邙山,言行举止都要妥当,莫给族中丢脸。” “儿子明白。” 李琚退出书房,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刚抽芽的老槐树。 邙山。 韦家的祖坟也在邙山。 他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清明那日,天朗气清。 陇西李氏在洛阳分支的车马一大早便出了城,往北而去。 邙山横亘洛阳北面,山势平缓,古柏森森,是洛阳世家大族祖茔聚集之地。 李琚骑在马上,排在队伍后头。 前面是嫡子们的车马,父亲和几位长老坐在马车里,嫡子们骑马随行,说说笑笑。 庶子们跟在后面,不能插话,不能并行,全程沉默。 这是规矩。 李琚无所谓。他骑着马,目光越过前方的人影,望向远处的山道。 清明扫墓,世家女眷也会上山。 韦家的祖茔在邙山南麓,与他们李家隔着一个山头。山道纵横,能不能遇上,全看缘分。 行至半山,前方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前头是韦家的人。”有人低声说。 李琚抬头。 山道拐角处,一行人正在路边歇息。 几顶青帷小轿停在道旁,几个侍女围在四周。 第14章 咫尺心弦 轿旁站着几个女子,有的戴着帷帽,有的手持团扇,正低声说笑。 其中一人,没有戴帷帽。 她站在一株老松下,身量修长,一袭青碧色的春衫,外罩素白半臂,乌发挽成简单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阳光透过松枝洒在她身上,衬得肌肤如雪,眉目如画。 她正微微侧着头,听身边的女伴说话,唇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李琚的呼吸停了。 这是李琚第一次看清她的容貌。 不是洛水暮色中模糊的轮廓。是青天白日下,清清楚楚,近在咫尺。 美。 比他想象的还美。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艳丽,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沉静内敛的美。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天然带着淡淡的红。 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阳光照在上面,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他终于看清了她。 不是天仙。天仙太远了。她就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站在松树下、风吹动她衣角的女子。 可正是因为她是人,才让他觉得——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就在他看她的那一刻,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颊浮上一层极淡的红晕,侧过身,抬起手中的团扇,遮住了半张脸。 团扇是素白的绢面,上面绣着一枝玉兰。 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李琚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韦尼子站在韦珪身边,一会儿看看韦珪,一会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李琚,嘴角翘得老高。 她拉了拉韦珪的袖子,低声道:“阿姊,你脸红了。” 韦珪没理她,扇子遮得更严了。 前方,李孝常和韦匡伯在山道旁相遇,互相行礼寒暄。两家的队伍都停了下来。 这是世家之间的礼数。长辈见面,晚辈静候。 李琚骑在马上,隔着人群,目光始终落在那个用团扇遮面的身影上。 就在这时,韦尼子忽然叫了一声:“哎呀!”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阿姊,你的手帕不见了!” 她弯腰在地上找,左看右看,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李琚身上。 使了个眼色。 李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路边草丛中,一块素白的手帕半掩在青草间,上面绣着一枝玉兰。 他心中一笑。 翻身下马,走到草丛边,弯腰拾起手帕。 手帕是上好的越罗,触手柔软,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气。他捏在手里,朝韦珪走去。 韦尼子早已让开了路。 李琚走到韦珪面前,停下。 她依旧用团扇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韦娘子。”李琚将手帕递过去。 韦珪没有立刻接。 沉默了一息,两息。 然后,她慢慢放下团扇,露出整张脸。 这一次,没有遮挡,没有暮色。青天白日,四目相对。 李琚看清了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 看清了她唇上淡淡的血色,和她微微抿起时唇角那道柔和的弧线。 他甚至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干净的、像春天早晨空气一样的味道。 韦珪伸出手,接过手帕。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微热。 触碰的瞬间,两人的手指都轻轻一颤。 那触碰极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李琚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在触到他掌心的一瞬,是滚烫的。 和他的手一样滚烫。 “多谢李郎君。”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松枝。 “韦娘子客气。”李琚点头。 就在这时—— “哎呀!” 韦尼子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整个人朝韦珪撞了过去。 韦珪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往前倒去。 李琚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 她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 柔软。 滚烫。 隔着春衫,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她急促的心跳。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韦珪的双手按在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对不住对不住!”韦尼子从旁边探出头,一脸无辜,“地上松针太滑了!阿姊你没事吧?” 韦珪这才回过神来,从李琚怀里挣开,退后两步,垂下眼帘。 “无妨。”她说,声音稳住了,但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李琚收回手,手心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度。 他退后一步,拱手:“韦娘子当心。” 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马旁,翻身上马。 动作行云流水,面色如常。 但他的心,跳得比擂鼓还响。 前方,李孝常和韦匡伯寒暄完毕,两家的队伍各自前行。 李琚骑马跟在队伍后面,目光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身后,庶子们的队伍里,有人低声议论。 “看见没有?韦家那个嫡女,长得真好看。” “可不是嘛,跟画上的人似的。” “刚才那个捡手帕的是谁?六郎?” “是他。他怎么就那么好运?韦家娘子怎么没让咱们捡?” “你也不看看人家六郎现在是什么身份。漕运司主事,正经八品官。你呢?” “八品怎么了?不还是庶子?” “庶子也是官。你连官都不是。” 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李琚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前面,嫡子们也在议论。 “韦家那个嫡女,确实名不虚传。” “听说李子雄去求亲,被她当面拒了。” “有骨气。这样的女子,娶回家是福气。” “你想娶?你配吗?” “说笑而已,说笑而已。” 一位长老轻咳了一声,众人立刻噤声。 山道两旁,古柏森森,春风吹过,松涛阵阵。 李琚骑在马上,沉默地跟着队伍前行。 他的右手,慢慢握紧了缰绳。 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第15章 青丝绾心,慧眼识才 祭祀完毕,李琚随族人回到洛阳城中,已是傍晚。 他关上房门,从怀中取出那缕青丝。 青丝用素色棉线系着,他一直贴身放着,不敢弄丢。 他找来一根红绳,仔仔细细地将青丝编成一个同心结。 很小,很轻,放在掌心,像一朵暗色的花。 他又取出那块玉佩——韦珪送他的那块,正面“永固”,背面“泽”。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玉佩温润,同心结素净。 他将同心结凑近鼻尖。 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是那种干净的、像春天早晨空气一样的味道。 和今天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她跌进他怀里那一瞬——她抬起头,眼睛很近,很亮,盛着春水般的波光。她的手按在他胸口,掌心滚烫。 还有她腰间那柔软的触感。 他睁开眼,将同心结和玉佩一起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 韦宅。 韦珪坐在琴案前,手指搭在弦上,许久没有动。 她本该练琴的。 但脑子里全是今日的画面——他骑马从山道过来,翻身下马,弯腰捡起手帕,走到她面前。 青天白日下,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 他的眼睛很好看。沉静,深邃,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但今日,那潭水里有了波纹。 她看得清清楚楚。 “阿姊。” 韦尼子从门外探进头来,笑嘻嘻的。 韦珪收回手,拿起一本书,装作在看。 “阿姊,你琴没弹。” “不想弹。” “书拿反了。” 韦珪低头一看——确实反了。她面不改色地把书正过来。 韦尼子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坐到她对面,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阿姊,你今天是不是很开心?” “没有。” “骗人。”韦尼子凑近了些,“你从邙山回来就一直发呆,吃饭发呆,走路发呆,现在弹琴也发呆。你是不是在想李怀润?” 韦珪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胡说什么。” 韦尼子捂着额头,也不恼,嘿嘿笑:“阿姊,你今天跌进他怀里的时候,脸好红好红。” 韦珪的耳根又烫了起来。 “那是被你撞的。” “我才没用力呢。”韦尼子得意地扬起下巴,“你就是故意的,故意站不稳,故意往他怀里倒——” “韦尼子!” “好好好,我不说了。”韦尼子站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阿姊,你要是想他了,就给他写信呀。” 韦珪没理她。 韦尼子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 韦珪放下那本反了的书,从袖中摸出那块玉——李琚送她的那块,“长乐·怀润”。 她将玉贴在掌心,轻轻握住。 然后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 都水监,漕运司衙门。 李琚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调任文书。 新来的人叫杜忱,字守诚。 此人是寒门出身,从隔壁的民曹调过来的,做文牍抄写。 履历上写着:杜忱,年二十三,雍州人。 性孤僻,不喜与人往来。 做事较真,不留情面,屡与同僚争执。 人缘差,前任主事评语——“迂腐刻板,难堪大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唯善算账,抄书无误。” 李琚看完,把文书放下。 王逾站在旁边,也瞄了一眼,撇嘴道:“主事,这看起来不是个好相与的。” “是吗?”李琚道,“让他进来。” 杜忱走进来时,李琚抬头看了一眼。 瘦。 很瘦。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脸窄而长,颧骨微高,眉目清秀但眼神冷峻,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他站在案前,不卑不亢,拱了拱手:“杜忱见过李主事。” 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多余的字。 李琚看着他。 履历上那些话,在他眼里不是缺点。 性子孤僻——不结党,不泄密,不会被人拉拢。 较真不留情面——公正,严谨,不贪腐。 死脑筋——有原则,忠诚可靠。 不懂变通——做事稳,不出错。 不肯同流合污——干净,可信,能管钱管粮。 人缘差——没有自己的势力,只能依附于他。 旧上司眼里的废人,在他这里,是天赐的心腹。 “杜忱。”李琚开口。 “在。” “这里有一份未算的账册,你拿去看看。” 他从案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推过去。 那是上个月的漕粮收支,涉及十七个仓廪、三百多条船、上万石粮食的进出,数据繁杂,他本来打算自己花两天时间核的。 杜忱接过账册,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案几前坐下,拿起笔,开始算。 李琚低头批自己的文牍。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杜忱站起来,走回李琚案前,将账册和一叠算纸放在桌上。 “算完了。”他说。 李琚拿起算纸,一页页翻过去。 数字清晰,条目分明,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处差错都标了红。 他核了前几页,没有发现任何错误。 他抬起头,看着杜忱。 心下暗惊:此人之才,远在寻常吏员之上 这个人,他要了! “杜忱。”李琚放下算纸,“从今日起,你主管漕运司文牍账册。所有核心文书,先经你手。” 杜忱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主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可知道,我在前衙的评语是什么?” “知道。” “那您还……” “我看到的,和别人看到的不一样。”李琚看着他,“你只告诉我,能不能干?” 杜忱沉默了片刻。 “能。”他说,只有一个字。 “那就去办。”李琚低头,继续批文牍。 杜忱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年轻的上司。 年纪比他小不少。但说话做事,没有半点少年人的浮躁。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看履历,不看人言,只看本事。 他忽然觉得,这个衙门,或许和他以前待过的地方不一样。 “多谢主事。”他拱手,声音沉稳了几分。 “去吧。” 杜忱拿着账册,转身走出值房。 他的背脊,比进来时挺直了一些。 杜忱上任后,漕运司的文牍账册焕然一新。 以前积压的旧账,他用了五天全部理清,分类归档,条目分明。 每天的进出粮草,他当日记账,当日核对,绝不过夜。 哪个仓廪存了多少粮,哪条船装了哪批货,他一查便知。 效率提升了不止一倍。 但麻烦也来了。 不断有人来找李琚告状。 第16章 丹心遇主,香寄约期 “主事,那个杜忱太不近人情了!我不过是晚交了一天账册,他就给我记了过!” “主事,杜忱核我的账,鸡蛋里挑骨头,几十石粮的出入都要追着问,至于吗?” “主事,那杜忱就是个书呆子,不懂变通,您怎么让他管核心文书啊?” 李琚听着,不置可否。 “知道了。”他说,“你们先回去。” 告状的人走了,李琚继续批文牍。 他没有找杜忱谈话,没有干预他的工作,甚至没有提过这些事。 杜忱很快知道了有人在告他的状。他也知道,李主事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改。 他依然管着文牍账册,依然较真,依然不近人情。 一天傍晚,值房里只剩李琚和杜忱两人。 杜忱收拾好账册,站起来,走到李琚案前,拱手。 “主事。” “嗯?” “这些日子,有人来告我的状。” 李琚放下笔,看着他。 “主事不问我,也不怪罪。”杜忱道,声音不高,但很认真,“杜忱谢主事信任。” 李琚靠在椅背上,看了他片刻。 “杜忱,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你吗?” “请主事明示。” “因为你能干事,而且干净。”李琚道,“漕运司每年经手的粮草百万石,以前贪墨成风,账目混乱。我需要一个人,能把账算清楚,能把钱粮管住,而且——不会伸手。” 他看着杜忱的眼睛:“你做到了。” 杜忱沉默了一会儿,拱手,更深地弯下腰。 “杜忱,愿为主事效力。” “好好干。”李琚道,“有想法多跟我交流,别总自己一个人闷着。你脑子里装的东西,不只是账册。” 杜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的主事,比他想得更深。 “是。”他说。 走出值房时,暮色已经降临。杜忱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他在之前的衙门待了三年,被人排挤了三年。 没有人愿意用他,没有人相信他。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被人嫌弃的孤僻书吏,抄抄写写,熬到老,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去。 今天,有人告诉他:你做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夜色中。 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李琚从衙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骑马,沿着街巷慢慢走,脑子里还在想着杜忱的事。 这个人,用对了,是一把利刃。用不对,就是一块石头。 但他有信心,这把刀,他会用好。 路过一个面摊时,他闻到了面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来一碗馄饨。”他坐下来。 面摊老板应了一声,开始忙活。 馄饨还没上来,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李琚回头。 韦尼子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小袄,双髻上系着同色的发带,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怀润!你怎么在这儿?” 李琚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侍女。 “你怎么一个人?” “侍女在街口等着呢,我跟侍女说买蜜饯,特意绕过来的。”韦尼子一屁股坐到他对面,双手托腮,“我找你有正事。” “什么正事?” 韦尼子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三天后,阿姊要去白马寺上香。上午出发,巳时到。” 李琚心头一动。 “你怎么知道我要见她?”他问。 韦尼子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傻。你帮了阿姊那么多,肯定想见她呀。再说了——”她顿了顿,嘻嘻一笑,“阿姊也想见你。她嘴上不说,我可看得出来。” 李琚没有否认。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放在桌上。 香囊是月白缎面,上面绣着一枝玉兰,针脚不算精致,但很用心。 里面装着他配的香料——沉香、檀香、少许桂花,还有一点点龙脑。 清而不淡,雅而不俗。 “帮我转交给你阿姊。”他说。 韦尼子拿起香囊,翻来覆去看了看,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好香!你自己做的?” “嗯。” “阿姊一定喜欢。”韦尼子把香囊小心地收进袖中,站起来,“那我走了。三天后,白马寺,你别忘了!” “忘不了。” 韦尼子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李怀润。” “嗯?” “你下次做桂花糕,多给我留几块。上次那盒,阿姊吃了大半,我就吃了两块!” 李琚笑了:“好。” 韦尼子满意地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馄饨端上来了。 李琚低头吃了一口,热汤入喉,暖意从胃里散开。 韦尼子揣着香囊,一路小跑回了韦宅。 进了二门,她放慢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穿过回廊,推开韦珪的房门。 “阿姊!我回来了!” 韦珪正坐在窗前看书,闻言抬眼,看见韦尼子嘴角沾着什么东西——像是糖葫芦的糖渍,还黏着一小粒芝麻。 “又偷吃东西了。”韦珪语气平淡。 韦尼子下意识抹了一把嘴角,嘿嘿一笑,从袖中取出那只月白色缎面的香囊,双手捧着递过去。 “李怀润给你的。” 韦珪放下书,接过香囊。 缎面光滑,上面绣着一枝玉兰。她凑近闻了闻——沉香、檀香,淡淡的桂花,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脑。 “他亲手做的。”韦尼子补充道,一屁股坐到榻上,晃着腿,“他说这是回礼。还说了,三天后白马寺,他一定会去。” 韦珪将香囊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枝玉兰。 韦尼子歪头看着她的表情,得意地笑了:“阿姊,你开心了对不对?” 韦珪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将香囊小心地收进袖中,重新拿起书。 但韦尼子看见,阿姊手里的书,好一会儿没有翻过一页。 窗外,夜风吹动竹帘,送来淡淡的花香。 韦珪望着那晃动的帘影,目光柔和。 三天后。 白马寺。 她在心里默念,指尖在袖中轻轻攥紧了那只香囊。 第17章 一刹禅心乱 白马寺在洛阳城东,洛水之南。寺中有古木参天,殿宇森森,是洛阳城中香火最盛的寺庙之一。 李琚天不亮就出了门。 他没穿官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玄色革带,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到寺时,晨钟刚敲过三遍。 他没有进大殿,也没有去正院。只在偏殿、回廊之间慢慢走着,偶尔在一株古松下站定,看着远处山门的来路。 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用素帕包着,收在袖中。 是一支白玉簪。 簪头刻着一枝兰花,花瓣舒展,枝叶纤秀。 不是名贵的料子,但雕工精细,是他自己画了图样,找玉匠做的。花了他三个月的俸禄。 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山门外传来车马声。青帷小轿一顶接一顶落下,韦家的女眷陆续下轿。 韦珪是第三顶轿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外罩青碧色半臂,乌发挽成简净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 脸上不施脂粉,更显清雅出尘。 她随着长辈入寺,步伐从容,目不斜视。 但在跨过山门门槛时,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李琚看见了。 他站在回廊拐角处,没有动。 韦珪随长辈在大殿上香。韦匡伯在前,韦珪跟在后面,拈香,叩拜,起身。动作端庄,一丝不苟。 礼佛完毕,长辈们留在殿中与方丈说话,女眷们便到廊下等候。 韦珪站在廊柱旁,微微侧身,看着院中那株古银杏。银杏刚刚抽芽,嫩绿的叶子在晨光中透亮。 韦尼子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摘的野花,东张西望。 “阿姊,”她压低声音,“你说他今天会来吗?” 韦珪没回答。 韦尼子正要再说,忽然眼睛一亮,嘴角翘了起来。 回廊的另一头,李琚从转角处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似乎在看前方的殿宇,但在经过廊下的瞬间,与韦珪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两人都顿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韦珪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琚停下脚步,退后一步,拱手行礼。 “韦娘子。” 声音低沉安稳,不高不低,恰好是守礼的分寸。 韦珪敛衽回礼,垂眸。 “李郎君。”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细如蚊蚋,但李琚听得一清二楚。 周围有侍女,不远处还有韦家的其他女眷。 两人不敢多言,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韦尼子眼珠一转。 “哎呀,这花真好看!”她拉着身边的侍女,“我们去那边摘几朵,回去插瓶!” 侍女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韦珪。 “小娘子,这边——” “就那边!走嘛走嘛!” 韦尼子连拖带拽,把侍女引到了几步之外。其他女眷在廊道另一头说话,背对着这边。 廊下这一小段,忽然空了出来。 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 李琚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前几日邙山,让娘子受惊了。” 韦珪的耳根微微发热,轻轻摇头。 “无妨。是我自己不稳。” 李琚又低声道:“香囊……可合用?” 韦珪指尖微紧。那香囊就在她袖中,贴身收着。她垂着眼帘,轻声应了一句: “嗯。香气清和,我很喜欢。” 李琚心头一松。 他沉默了一息,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更沉。 “近来洛阳不静,娘子出入,多加小心。” 这话不止是关心,也是提醒——李子雄不会善罢甘休。 流言虽然压下去了,但人心难测,谁知道还会出什么手段。 韦珪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软,像是春天的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层极淡的涟漪。 “郎君亦是。”她说,“公务繁杂,保重自身。” 短短四句话。 加起来就几十个字。 但已经是乱世之中,两个身不由己的人,能给彼此最郑重的承诺。 “娘——子——!” 韦尼子拖着长长的尾音,举着一把野花跑回来了。 侍女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其他女眷也陆续从廊道那头走回来。 李琚退后半步,拱手一揖。 “某告辞。” 韦珪轻轻颔首。 李琚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韦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阿姊。”韦尼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嘻嘻的,“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 “骗人。你脸红了。” 韦珪没理她,转身往大殿走。 “阿姊,等等我!” 韦珪走了几步,在踏入殿门之前,停了一瞬。 她极轻地回了一下头。 回廊尽头,空空荡荡。 他已经走了。 但她知道,他刚才站在那里,一定也看了很久。 她收回目光,迈进大殿。 殿中香烟袅袅,佛像低眉垂目,慈悲而沉默。 她拈起一炷香,插进香炉。 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不是祈愿,而是—— “我等你。” 寺门外,李琚牵马站在树下。 他没有急着走。 晨光从殿宇的飞檐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看着寺门的方向,许久,才翻身上马。 马蹄踏着青石板路,嘚嘚地响。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袖中,那支白玉簪没有送出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里人太多,耳目太多,送出去就是授人以柄。 但他不着急。 还有机会。 一定还有机会。 韦珪迈进殿门的那一刻,余光瞥见山门方向又有人影进来。 她下意识停了半步。 不是李琚。是一个年轻的男子,高个,宽肩,穿着一身石青色锦袍,腰佩玉带。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正往正殿方向走来。 李珉。 韦珪心头一紧,侧身避到廊柱之后,抬起手中的团扇,遮住了脸。 动作极快,几乎是在一息之间完成。 韦尼子跟在后面,看见她的动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来人。她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阿姊,又是那个人。” “别出声。”韦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珉从山门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正殿的方向,然后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廊下。 他看见了韦家的女眷。青碧色的半臂,素白的衣裙,人群中有几道身影。 但那个站在廊柱后、用团扇遮面的——他虽然看不清脸,却一眼就认出了那身衣裳。 是她。 第18章 尺素寄安,静待时变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黏在那道身影上,移不开。 随从在后面低声提醒:“郎君,方丈还在等着。” 李珉没有应。 他看着廊柱后那道身影,看着她微微侧身、刻意回避的姿态,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不是没有看见他,而是不想看见他。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停住了。 韦珪的扇子遮得很严实,连侧脸都不肯露。 他再往前走,就是失礼,就是纠缠。 他不是那种人。 李珉攥了攥拳,又松开。 “走吧。”他转身,声音有些涩,“去方丈院。” 随从应了一声,引着他往偏殿方向去了。 李珉走出一段,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廊柱后,那道身影依旧没有动。团扇遮面,青碧色的半臂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韦尼子看着李珉走远,才凑到韦珪身边,小声道:“阿姊,他走了。” 韦珪放下团扇,面色平静,但手指捏着扇柄,骨节微微泛白。 “他好像想过来。”韦尼子又说。 “嗯。” “但没过来。” “嗯。” 韦尼子歪头看着她:“阿姊,你怕他?” 韦珪没有回答,只是将团扇收好,整了整衣襟。 “进去吧。”她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她迈进大殿,拈香,叩拜,起身。 佛前的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韦尼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阿姊今天拜佛,比平时久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在求佛。 是在等人走远。 ====== 杨广正式下诏,征讨高句丽。 诏令一出,天下震动。河北、山东、江淮各地,民夫征发,粮草调拨,战船建造,一切为征辽让路。 洛阳作为东都,漕运司的担子比任何衙门都重。 李琚忙得脚不沾地。 每日天不亮到衙门,深夜才回住处。案上的文牍堆成小山,各地运来的粮草要登记、核验、调度,发往涿郡的船只要编队、配货、启运。 杜忱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但工作量太大,两个人常常对坐到三更。 王逾带着码头兄弟昼夜装卸,一船接一船,不敢耽搁。 “主事,”杜忱翻着账册,眉头紧锁,“涿郡那边催得紧,但运河上有几处浅滩,大船过不去,得换小船倒运。这一倒,至少耽搁五天。” 李琚看了看舆图:“哪几处?” “酸枣、灵昌、黎阳。” “酸枣的浅滩我来想办法。”李琚道,“灵昌和黎阳,你写个条陈,我找工部的人协调。” 杜忱应了,埋头写条陈。 李琚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累。但累得值。 征辽是杨广的豪赌,也是他的机会。漕运是征辽的命脉,他在命脉上,就有筹码。 更重要的是——李子雄也在征辽的棋盘上。 右武卫大将军,统兵一员,位高权重。但李琚从漕运的账目里,看出了一些东西。 李子雄在征辽筹备中,插手了粮草调拨。 不是通过漕运司,而是通过他在军中的关系,直接从地方征粮,绕过漕运司的账目。 杜忱在核对外省账册时发现了对不上的数字,顺藤摸瓜,查到了李子雄的人。 贪墨。抓权。 李琚将这些线索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子雄在朝堂上开始打压韦家。 除了弹劾韦匡伯,还在征辽摊派中,李子雄联合几个与他要好的大臣,让韦家多出钱粮、多出子弟。 韦家是京兆大族,出钱出力本是分内之事。 但李子雄刻意加码,让韦家的负担比其他世家重了三成。 更狠的是,他将韦家从军的子弟,全部调去一线。 韦家族人坐不住了。 “都是珪儿惹的祸!”族中长老在堂上拍案,“若不是她拒婚,李子雄怎会如此针对韦家?” “是啊,她一个人得罪了李子雄,全族跟着遭殃。” “赶紧找个人家嫁了,把这桩事了结!” 韦匡伯沉着脸,一言不发。他知道不是韦珪的错,但他挡不住族人的嘴。 韦珪坐在自己房中,门关着。 外面的指责声传进来,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哭,也没有争辩。 只是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块刻着“长乐·怀润”的玉,一下一下地摩挲。 韦尼子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时不时回头看看韦珪。 “阿姊,”她小声道,“他们又在说你了。” “嗯。” “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韦珪的声音平静,“他们说的不对,我为什么要生气?” 韦尼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气鼓鼓的:“可是他们冤枉你!” “清者自清。”韦珪将玉收进袖中,拿起一本书,“尼子,你去帮我看看,周叔那边有没有信来。” 韦尼子眼睛一亮,跳起来:“我这就去!” 自从李琚去了外地督运粮草,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消息了。 韦珪面上不显,但韦尼子知道,阿姊每天都会在窗前坐很久,看着院中的玉兰树发呆。 韦尼子跑到漕运司衙门侧边的小巷,找到了周小吏。 “周叔!有信吗?” 周小吏从袖中摸出一封封好的信,递给她,压低声音:“刚到的,快拿去。” 韦尼子接过信,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回家。 “阿姊!信!” 韦珪接过信,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李琚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泽娘子惠鉴: 别来月余,甚念。 琚自离洛阳,沿运河督运粮草,昼夜兼程,已抵黎阳。运河之上,千帆竞发,万船如梭,征辽之势如火如荼。然沿途所见,民夫疲惫,粮草不继,官吏贪墨,军心浮动。表面强盛,内里已朽——正如琚昔日诗中所言。 李子雄借征辽之机,大肆揽权,贪墨军资,构陷异己。其在朝堂打压韦家之事,琚已闻之。此獠嚣张跋扈,自以为得计,殊不知天欲其亡,必令其狂。今日之嚣张,正是他日覆灭之由。 娘子受族中指责,琚虽在外,心实痛之。然请娘子暂忍一时。李子雄树敌太多,征辽若败,必成众矢之的。届时非但无人敢保他,反会争相落井下石。娘子只需稳住心神,静待时变。 韦家族人目光短浅,不必与之争辩。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待李子雄败亡之日,自见分晓。 琚在外一切安好,漕运之事虽繁,幸有杜、王二人相助,尚可应付。娘子保重身体,勿以琐事伤神。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李琚顿首 韦珪读完信,脸上的凝重慢慢化开,嘴角弯了一下。 韦尼子趴在桌边,仰着脸看她:“阿姊,他写了什么?” “没什么。”韦珪将信折好,收进袖中,“就是报平安。” “那你笑什么?” 韦珪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去做功课。” 韦尼子捂着额头,嘻嘻笑着跑开了。 韦珪独自坐在窗前,又将信拿出来,读了一遍。 “今日之嚣张,正是他日覆灭之由。” 她将这句话默念了两遍,攥紧信纸,又松开。 窗外的玉兰树,叶子已经浓绿。春天过去了,夏天正盛。 她将信贴在胸口,轻轻闭上眼睛。 有这句话,就够了。 第19章 漕道暗流 杜忱走进值房时,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拧成一个结。 “主事。”他把账册放在李琚案上,“有一笔账不对。” 李琚正在看涿郡发来的催粮文书,头也没抬:“放那儿,我晚些看。” “主事,”杜忱没有走,“这笔账处理得很干净,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李琚这才抬起头。 杜忱这个人,从不说废话。他说“有问题”,就一定有问题。 “哪一笔?” 杜忱翻开账册,指着一行小字。 李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批从洛阳发往辽东的军粮,数量、时间、经手人,每一项都写得规规矩矩。 但杜忱在旁边的算纸上重新核算了一遍,发现实际发运的粮食比账上少了三千石。 “三千石,不多不少。”杜忱道,“报的是途中损耗,但这条线我查过,风平浪静,没有积压,没有翻船。损耗率比别的高出一截,但高得恰到好处,不会引人注意。” 李琚点了点头。这种事太多了,漕运司经手的粮草,十船里至少有一船被人伸手。 以前他管不了,现在他也管不了——不是不能,是时候未到。 “知道了。”他说,语气平淡,“放那儿吧。” 杜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转身要走。 李琚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文书。但就在杜忱转身的那一瞬,他的目光扫过账册上的一行字——押运官的名字。 韦锋。 他的手顿住了。 “等等。”李琚重新拿起账册,找到那一行,仔细看了一遍。 韦锋。果毅都尉,韦匡伯的侄子。韦珪的族兄。 他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守诚,”他开口,“这笔账的原始记录,还能查到吗?” 杜忱转过身:“能。但需要时间。” “去查。查到了不要声张,直接给我。” “是。” 杜忱出去了。 李琚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韦锋。李子雄。 他不信这是巧合。 三天后,王逾带来了消息。 “主事,查到了。”王逾坐在李琚对面,压低声音,“韦锋那批粮,账册被人改过。原始记录上,那三千石是正常出库的,但到了转运仓之后,被人划成了‘途中损耗’。经手的人我查了,是个小仓吏,三天前死了,说是醉酒掉进河里。” “死了?” “死了。死无对证。” 李琚沉默了片刻。 “粮呢?” “粮还在。”王逾嘴角微翘,“那三千石根本没出转运仓,被挪到了另一个仓里,等着私下发卖。我让人盯着,谁去提粮,就能揪出幕后的人。” “不用揪。”李琚道,“把原始记录和现在的账册都抄一份,原样留着。另外,那三千石粮——想办法调出来,补到韦锋的账上。” 王逾愣了一下:“主事,你这是要保韦锋?” “不是保韦锋。”李琚道,“是要让李子雄知道,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王逾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应了一声走了。 李琚坐在值房里,手里捏着那块刻着“永固”的玉佩,目光沉沉。 李子雄。你动别人我不管。动韦家的人,不行。 韦锋押送粮草到达辽东时,数目对不上。 少了三千石。 李子雄的人当场查点,账册与实粮不符,当即拿下了韦锋。罪名是贪墨军资,按律当斩。 消息传回洛阳,韦家震动。 韦匡伯四处奔走,但李子雄把持着军中的监察权,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韦锋的案子定了性,只等上报朝廷,就要问斩。 韦锋被关在军牢里,却并不慌张。 在被拿下之前,他已经让人将一份密函送往军中监察官手中。 密函里,是完整的原始粮册、转运仓的出入记录、以及那三千石粮食最终去向的证据——有人试图将这批粮私下发卖,但粮还在,一石不少。 监察官是个耿直的老臣,与李子雄素无交情。 他接到密函后,连夜复核,发现韦锋的账目与实际完全吻合。所谓的“贪墨”,是有人篡改了账册。 结果不是韦锋被斩,而是李子雄的人被反咬一口。 那个试图私卖粮食的仓吏虽然死了,但账目上的漏洞还在,追查下去,矛头直指李子雄的幕僚。 李子雄气得摔了杯子。 “谁?!是谁在背后坏我的事?!” 他命人彻查,从军中查到洛阳,从洛阳查到漕运司。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死去的仓吏,再往上,就断了。 他怀疑过韦匡伯,但韦匡伯没有这个本事。他怀疑过军中几个与他不和的将领,但查来查去,没有证据。 他根本不会想到,坏他事的,只是一个八品主事。 漕运司衙门。 夜深了。 李琚还在值房里批文牍。杜忱坐在对面,算着明天的账。王逾靠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擦刀。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王逾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素色便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他拱手,压低声音:“请问李主事在吗?” 王逾回头看了李琚一眼。 李琚放下笔:“请进。” 来人走进值房,站定,看着李琚。 李琚也看着他。二十出头,身量中等,眼神沉稳,带着劫后余生的那种沉静。 “韦锋。”来人自报家门,拱手深深一揖,“韦锋谢李主事救命之恩。” 李琚站起来,还了一礼:“韦都尉不必多礼。请坐。” 韦锋坐下,看着李琚,目光复杂。 “我查过了。”他说,“那批粮的原始记录,是从漕运司出去的。能不动声色把账目调出来、把粮食补上的,整个洛阳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李琚没有否认。 “李主事与我素不相识,为何冒此风险救我?” 第20章 心灯不灭,漕路风急 李琚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姓韦。”他说。 韦锋眉头微动。 “韦家有人在李子雄的事情上帮过我。”李琚说得含糊,但意思到了,“我欠韦家一个人情。这次还了。” 韦锋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主事,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韦锋念了一遍,摇了摇头,“十六岁,八品官,敢跟李子雄掰手腕。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族学里背书。” 李琚没有接话。 韦锋站起来,走到案前,看着摊开的文牍和舆图。漕运的路线、粮草的调拨、仓廪的分布,密密麻麻。 “李主事,你做的这些事,”韦锋指着舆图,“不只是为了漕运吧?” 李琚看着他,没有回答。 韦锋也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朝李琚拱手,这次是郑重的、带着敬意的。 “李主事,今日之恩,韦锋铭记在心。日后若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义不容辞。” 李琚还礼:“韦都尉言重了。你我本为同道,互相扶持便是。” 韦锋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值房。 王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回头对李琚说:“主事,这个人不错。知恩图报,不拖泥带水。” 李琚重新坐下,拿起笔。 “是不错。”他说。 杜忱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一直在算账。等韦锋走了,他才说了一句:“主事,你救他,不只是因为韦家吧?” 李琚笔尖顿了一下。 “韦锋是韦匡伯的侄子。”他说,“韦家在军中的根基不深,韦锋是少数能打的。以后——用得上。” 杜忱“嗯”了一声,继续算账。 王逾靠在门口,嘿嘿笑了一声。 “主事,你这脑子,我是真服了。” 李琚没理他。 窗外,月亮很圆。 他低下头,继续批文牍。 夜深人静。 值房里只剩李琚一人。杜忱走了,王逾也走了,烛火跳了跳,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韦珪的回信。 信很短。 怀润亲启: 族中虽有压力,我自无恙。清者自清,不必争辩。 漕运繁重,愿君以身体为先,勿过劳。 唯愿君安,候君归。 李琚看着最后两句话,嘴角微微扬起。 “唯愿君安,候君归。” 他将信折好,连同那缕青丝、那块玉佩,一起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吹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消去。 窗外,洛阳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他心里有一盏灯,亮着。 ====== 杜忱又来了,他拿着账册,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主事,出大事了。黎阳仓的账有大问题。” 李琚抬头看他:“哪一笔?” “不是一笔,是整本。”杜忱将账册摊在案上,翻到其中一页,“最近一个月,黎阳仓报的‘途中损耗’比前三个月加起来还多。但这条线我查过,没有积压,没有翻船,天气也正常。” 李琚放下笔,接过账册,一页页翻过去。 “损耗率高了四成。”他慢慢道,“但每笔都在‘合理’范围内。” “太合理了。”杜忱道,“合理到像是有人算过的。” 李琚将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黎阳仓的监仓官是谁?” “赵怀义。李子雄的人。” 李琚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守诚,你去把黎阳仓过去三年的修堤账目也调出来。” 杜忱一怔:“主事怀疑堤坝有问题?” “损耗激增,要么粮有问题,要么仓有问题。”李琚道,“粮的问题查过了,表面看不出。那就查仓。” 杜忱点头,转身去了。 两日后。 王逾从黎阳赶回来,风尘仆仆,一进门就灌了一大碗茶。 “主事,黎阳那边不对劲。”他抹了抹嘴,“堤坝渗水了。” 李琚神色一凛:“多严重?” “我去的时候,北段堤脚已经湿了一片,水从坝体里往外渗。当地民夫说,那一段是去年刚修的,用了不到一年。” “去年修的?”李琚皱眉,“去年修的堤,今年就渗水?” “所以我挖了一铲。”王逾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团发黑的泥土,“堤坝里面填的不是三合土,是普通粘土。外面抹了一层石灰,看着光鲜,里面全是渣。” 李琚拿起那团泥土,捏了捏,松软易碎。 “赵怀义修的?” “就是他。修堤的银两拨了八千贯,实际用到堤上的,我看不到两千。” 李琚将泥土放下,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黎阳仓的位置。 永济渠与黄河交汇处,大隋征辽粮草的咽喉。堤坝若溃,黎阳仓不保。黎阳仓不保,十万大军的粮草就断了。 “行远。”他转过身。 “在。” “你再去黎阳,盯住堤坝。一旦有溃堤的迹象,立刻报我。另外,帮我带封信给韦锋。” “韦锋?”王逾挑眉,“他在黎阳?” “李子雄把他调去押粮了。”李琚道,“他是韦家的人,信得过。你到了之后找他,让他心里有数。” 王逾点头,接了信,连夜出城。 三日后。 都水监的堂会上,李琚呈上了一份报告。 他没有提赵怀义贪污,没有提堤坝隐患,只是以“漕运司核查粮草调运”的名义,报告了黎阳仓粮船滞留的情况,附上了杜忱核算的账目数据——损耗率异常增高,发船数量连续下降。 都水监丞接过报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李琚。 “你是说,黎阳仓有问题?” “属下只是将数据呈上。”李琚道,“至于是否有问题,需监中派人核查。” 都水监丞沉吟片刻,将报告放在案上。 “知道了。你先回去。” 李琚拱手退出。 当天下午,都水监的核查命令就下来了。 又过一日。 王逾的信使到了。只有五个字——“堤将溃,速来。” 李琚拿着信,直奔都水监。 都水监丞正在看黎阳仓的账目,见李琚进来,抬头道:“又怎么了?” “黎阳仓北段堤坝渗漏严重,随时可能决口。”李琚将王逾的信呈上,“属下请命,即刻赶赴黎阳,处置险情。” 都水监丞看完信,脸色变了。 “赵怀义呢?他怎么不上报?” “他若上报,修堤的钱款去向就要查了。”李琚道。 都水监丞深深看了他一眼,提笔批了一道手令。 “你去。到了黎阳,一切事宜,便宜行事。” 李琚接过手令,拱手:“属下领命。” 第21章 黎阳安漕,双璧同升 三昼夜,李琚赶到黎阳。 到的时候是深夜。永济渠上雾气弥漫,远处堤坝的方向传来闷雷般的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韦锋在码头接他。 “李主事。”韦锋拱手,面色凝重,“你来得正好。北段堤坝今天又塌了一截,水已经漫过堤脚了。” “赵怀义呢?”李琚一边走一边问。 “跑了。”韦锋冷笑,“昨天夜里带着几个亲信,往南边去了。我让人追了,没追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李琚道,“堤坝的情况,你详细说。” 两人快步走向堤坝。韦锋边走边道:“北段有两处管涌,最大的那个已经有碗口粗。我用沙袋堵了,但撑不了多久。中段航道淤塞了三百丈,大船过不去。南段码头被洪水冲毁了半边,现在只能靠小船装卸。” “你手上有多少人?” “五百。” “够不够?” 韦锋看了他一眼:“够。但要有人带着干。” 李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韦都尉,我今晚连夜上报都水监,请朝廷派工部的人来。但工部的人到之前,我们自己先干。” 韦锋道:“怎么干?” “分三路。”李琚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路,你带兵抢修堤坝。我把王逾和他的码头兄弟留给你,他们懂水利,你听他们的。” “第二路呢?” “第二路,王逾带人疏通航道。三百丈淤塞,用民夫挖太慢,用船拖——把大船拴在一起,逆水拖行,把淤泥搅起来,顺水冲走。” 韦锋眼睛一亮:“这法子倒是头回听说。” “第三路,杜忱在这里重新核账。”李琚道,“黎阳仓到底有多少存粮,赵怀义贪了多少,一笔一笔给我算清楚。” 韦锋点头:“行。那赵怀义留下的那些人呢?” “一个都不许走。”李琚道,“全部留在原地干活。谁敢跑,军法从事。” 韦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李主事,你今年真的只有十六?” 李琚没理他,大步往堤坝上走。 第一天,他站在堤坝上,指挥民夫用竹笼装石,加固堤脚。韦锋带兵扛沙袋,堵管涌。王逾在河道里试他的“拖船清淤法”,三艘大船并排逆行,搅起的淤泥顺流而下,果然带走了大半淤塞。 第二天,杜忱的账目出来了。赵怀义三年贪墨修堤银两三千余贯,私卖军粮八千石,账目清清楚楚。 第三天,中段航道疏通。第一批粮船开始往北走。 第四天,南段码头抢修完成,装卸恢复。 第五天,堤坝管涌被控制住。李琚让人在上游开挖临时分水渠,降低主堤压力。 第六天,分水渠通水。主堤水位下降了一尺,压力大减。 第七天清晨,最后一批沙袋垒上堤顶。李琚站在坝上,看着脚下那条蜿蜒北去的永济渠,长长吐出一口气。 韦锋走上来,身上全是泥,脸上也花了。他递给李琚一壶水。 “李主事,你七天没睡好觉了。” “你不也是。”李琚接过水壶,灌了一口。 韦锋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河道。第一批粮船已经过了黎阳,正往涿郡方向去。船帆在晨光中白得像雪。 “赵怀义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韦锋问。 “证据已经送交都水监了。”李琚道,“都水监丞会上报朝廷。” “李子雄那边呢?” 李琚没有回答。 韦锋转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李主事,你救了我两次。” “一次是上次粮账的事,一次是这次。”韦锋道,“我不问为什么。但我韦锋这条命,以后你用得着,尽管开口。” 李琚转头看着他,目光沉静。 “韦都尉,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韦锋一愣,随即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跟别人不一样。” 李琚没接话,转身往堤下走。 “走吧,回洛阳。还有一堆事等着。” 黎阳仓的事传到涿郡,朝野震动。 杨广震怒,下旨严查赵怀义,追缴贪墨钱款。赵怀义在逃途中被抓获,下狱论罪。 李子雄虽然没有被直接牵连,但赵怀义是他的人,朝中不少人开始侧目。 而李琚和韦锋,双双升迁。 李琚由从八品漕运司主事,升为正七品都水监丞。 韦锋由果毅都尉,升为折冲郎将,调回洛阳。 任命下达那天,李琚正在值房里收拾文牍。杜忱站在旁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恭喜主事。” “是恭喜李丞。”王逾靠在门口,嬉皮笑脸,“七品了,再往上就是朝官了。” 李琚将文牍收好,站起来。 “都别贫了。活还没干完。” 韦宅。 韦尼子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一封信。 “阿姊!阿姊!大消息!” 韦珪正在窗前绣花,头也不抬:“又怎么了?” “李怀润升官了!”韦尼子扑到桌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七品!都水监丞!” 韦珪的针顿了一下。 “还有还有!”韦尼子继续道,“韦锋族兄也升了!折冲郎将!调回洛阳了!他们两个在黎阳一起立了大功,修堤坝、运粮草,可厉害了!” 韦珪放下针线,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的?” “周叔告诉我的呀!”韦尼子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信,“他还让我给你带封信,是李怀润写的。” 韦珪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 韦尼子趴在桌边,托着腮看她,笑嘻嘻的:“阿姊,你不高兴吗?” 韦珪没理她,拆开信封。 信很短。 泽娘子惠鉴: 黎阳事毕,幸不辱命。 今蒙朝廷擢升,自七品都水监丞。 前路尚远,不敢懈怠。 唯愿娘子安好。 李琚顿首 韦珪看完,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阿姊,你笑了。”韦尼子道。 “没有。” “有!嘴角翘了!” 韦珪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去做功课。” 韦尼子捂着额头,嘻嘻笑着跑开了。 韦珪独自坐在窗前,从袖中摸出那块刻着“长乐·怀润”的玉,轻轻握在掌心。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第22章 秋祭有期,暗香盈袖 李琚正在都水监的值房里看河道图志,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李福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那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弧度刚好,不深不浅,眼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六郎,阿郎让老奴来传话,三日后秋祭,请六郎告假回府,随族人一同祭祖。” 李琚放下手中的图志,看了他一眼。 李福的笑纹丝不动。 都水监丞,正七品。 在寻常人家已是了不得的官职,但在陇西李氏这样的顶级门阀里,七品官算不得什么。 洛阳城中,李家的嫡子们哪个不是靠着门荫就能得个八品七品? 他这个庶子拼死拼活挣来的位置,在管家眼里,也不过是“勉强说得过去”。 “知道了。”李琚道,“替我回父亲,三日内必到。” “那老奴就放心了。”李福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王逾从隔壁探出头来,看着李福的背影,撇嘴道:“李丞,这老东西笑得好假。” “看出来了?”李琚重新拿起图志。 “跟茶馆里那卖笑的似的。”王逾走进来,一屁股坐下,“李丞,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李琚头也不抬,“跟他吵一架,然后回去被父亲骂?” 王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嘿嘿一笑:“也是。不过李丞,你脾气也太好了。” “不是脾气好。”李琚翻过一页,“是不值得。” 告假的事很顺利。 都水使者(都水监最高长官)正在看黎阳仓的结案文书,听李琚说要告假三日回家祭祖,挥了挥手:“去吧。黎阳的事你辛苦了,正好歇几日。” “多谢使君。” 李琚退出正堂,转身往值房走。都水监的院子不大,从正堂到值房要穿过一条长廊。廊下种着几株桂花,正是花期,香气浓郁。 他走了几步,听见值房里传来说话声。 “杜守诚,你说你这人,一天到晚板着个脸,不累吗?”是王逾的声音。 “不累。”杜忱的声音平淡得像白水。 “你看看你,算账的时候眉头拧成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跟账本打架。” “账本不会说谎,人会说谎。” “你这是在骂我?” “你听出来了?” 王逾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行行,你厉害。我说守诚,你除了算账,还会干什么?” “会吃饭。” “……” “会睡觉。” “……” “会呼吸。” “杜守诚!”王逾笑骂,“你他娘的能不能好好说话?” “能。”杜忱道,“你先好好问。” 李琚推门进去。 王逾正趴在杜忱的案前,杜忱端坐着,面色如常,手里拿着笔,还在写字。 “行了,别闹了。”李琚走到自己案后坐下,“我有事交代。” 王逾收了笑,杜忱也放下笔,两人都看过来。 “秋祭告假三日。”李琚道,“这几日衙门的事,你们盯着。” “都水监的事好说。”杜忱道,“但河东道的漕粮账册后天要送到度支司,我已经核了一半,剩下的——” “你接着核,核完了让王逾送去。” 王逾道:“我送去?我可不认得度支司的人。” “你认得门就行。”李琚道,“递进去,说是都水监的文书,自有人收。” 王逾点头。 杜忱又道:“还有一件事。涿郡那边的催粮文书又来了,这次要的是十二月的粮。按现在的漕运能力,十一月前发不了。” 李琚想了想:“你写个条陈,把情况说清楚,附上数据。我回来之后亲自送去度支司。” “好。” 王逾看看杜忱,又看看李琚,道:“李丞,你们俩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正经?我听着都困。” 杜忱瞥了他一眼:“你可以出去。” “我就不出去。” “那你就困着。” 王逾又要还嘴,李琚抬手止住:“行了,说正事。我走这三日,你俩别光拌嘴,活要干完。” “干得完。”杜忱道。 “干不完你帮我干?”王逾道。 “你自己干。” “那你说干得完?” “我说的是我干得完。你干不干得完,我不知道。” 王逾气结,转头看李琚:“李丞,你得管管他。” 李琚已经低头看文书了,随口道:“你们俩的事,自己解决。” 王逾无奈,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杜守诚,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那张嘴缝上。” “等你学会拿针再说。” 王逾摔门出去了。 杜忱面无表情,继续写字。 李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抬头。 这对卧龙凤雏还真是搭配。 秋祭前一日,李琚处理完手头的事,骑马往家走。 天色将晚,街上行人渐少。他拐进一条巷子,刚转过弯,一个身影从墙边蹿出来,挡在马前。 “李怀润!” 李琚勒住缰绳,低头一看——韦尼子。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袄,怀里抱着一个青布包裹,仰着脸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韦小娘子。”李琚翻身下马,“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呀。”韦尼子把包裹往他怀里一塞,“阿姊让我给你的。” 李琚接过包裹,沉甸甸的,摸上去软而厚实。 “这是什么?” “你回去自己看。”韦尼子退后两步,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塞进他手里,“还有这个。” 李琚接过信,信封上“李怀润亲启”五个字,笔迹娟秀。 “替我谢谢你阿姊。” “你自己谢。”韦尼子说完,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别忘了!” 然后一溜烟消失在巷口。 李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将信收入怀中,把包裹挂在马鞍上,正要上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丞?” 李琚回头。 韦锋站在巷口,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坛酒,正看着他。 “韦都尉——不,韦郎将。”李琚改口,“巧。” 韦锋走过来,目光扫过马鞍上的包裹,又看了看韦尼子消失的方向,笑了笑,没有多问。 “不巧。”韦锋道,“我刚从衙门出来,远远看见你,本想打个招呼,没想到——” 他顿了顿,指了指巷子旁边的一家小酒肆:“李丞可有空?请你喝一杯。” 李琚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韦锋。 “好。” 酒肆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韦锋让店家上了一壶温酒,几碟小菜。 韦锋给李琚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李丞,黎阳的事,我一直没好好谢你。”韦锋端起酒杯,“这杯我敬你。” “韦郎将客气了。”李琚端起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韦锋放下杯子,看着李琚,眸中含着浅笑道。 “李丞家中可曾为你定下婚约?” 李琚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不曾。”他道,“漕务繁忙,无心于此。” 韦锋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李丞若不嫌弃,我有个妹妹,虽是庶出,但模样周正,性情也好。你若有意,我愿为你牵线。” 第23章 秋祭邀约 李琚放下杯子,看着韦锋。 “韦郎将的好意,李某心领。”他道,“只是眼下实在无心婚事。我还年轻,想先做些事出来。待事业有成,再谈这些不迟。” 韦锋看着他,目光深了几分。 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那就不勉强。来,再喝一杯。” 两人又喝了一杯。 韦锋放下杯子,忽然道:“李丞,明日秋祭之后,韦家有一场家宴。你若无事,不如来坐坐?” 李琚一怔:“韦郎将,韦家家宴,我一个外人——” “救命之恩,算外人?”韦锋打断他,“若不是你,我韦锋现在坟头草都长出来了。一顿家宴,算什么?” 李琚沉默了片刻。 韦家家宴。韦珪一定在。 “韦郎将既然如此说,李某恭敬不如从命。”他道,“只是我身份低微,恐有不便。” “我说方便就方便。”韦锋给他斟满酒,“明日祭后,我让人在韦宅门口等你。” 李琚点头:“好。” 韦锋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酒喝了两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两人走出酒肆,韦锋拍了拍李琚的肩膀:“李丞,明日见。” “明日见。” 韦锋提着空酒坛,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李琚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写着两个字——明白。 李琚牵着马,站在原地,看着韦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解开马鞍上的包裹,打开一角。 是一件秋衣。玄色的绸面,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走得极稳。领口处绣着一枝小小的玉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将包裹重新包好,挂回马鞍,从怀中取出那封信。 信纸折得整齐,展开—— 李郎君惠鉴: 闻君升任都水监丞,甚慰。黎阳之事,族兄已具言其详。君以一己之力,保黎阳仓、护十万军粮,此功非止于朝廷,亦惠及韦家。珪代族中谢过。 天寒将至,手制冬衣一件,针线粗陋,望君勿弃。 秋祭在即,君亦归家祭祖,愿一路平安。 韦珪拜上 没有多余的话,但李琚读了三遍。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与那缕青丝和玉佩放在一起。 然后翻身上马,往家的方向去。 李琚回到李家宅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先去了正堂。李孝常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回来了?” “是。”李琚行礼,“父亲。” 李孝常的语气比从前和缓了些,但依旧端着父亲的架子。 “听说你在都水监做得不错。黎阳的事,我也听说了。能保下十万大军的粮草,是给李家争脸的事。” “儿子不敢居功,是上官调度有方。” 李孝常摆了摆手,不接这话,话锋一转。 “你如今在都水监,漕运、水利都经手。李家在洛阳周边的几个庄子,每年要交不少赋税劳役。你看着能不能——通融通融?减免一些粮资,调轻一些劳役。都是自家人,能方便就方便些。” 李琚心中清楚。这是世家惯用的手段——子弟在哪个衙门任职,就给哪个家族行方便。大家都这么做,只要不过分,没人会说事。 “儿子明白。”他道,“能做的,儿子自会做。” 李孝常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秋祭那日,穿得体面些。你如今是朝廷命官,不比从前。莫让族人看了笑话。” “是。” “去吧。” 李琚退出正堂,穿过回廊,回到自己住的那个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推开房门,点上灯,将那个青布包裹放在床上,解开。 秋衣摊开,玄色的绸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摸上去柔软而温暖。 他将秋衣披在身上。 刚好合身。 袖子不长不短,肩线正好卡在肩头,腰身也妥帖。像是量身裁的。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量的尺寸。也许是邙山那次,也许是白马寺。也许只是凭眼力——看一眼,便记住了。 他在灯下站了一会儿,将秋衣小心地脱下,叠好,收进柜中。 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空澄澈,月色清亮,挂在院墙上方,清辉洒下来,将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他从怀中摸出那缕青丝编成的同心结,放在掌心。 淡淡的香气,和那天在白马寺闻到的味道一样。 穿越过来,被这样一个女子惦记着,真是件幸事。 他在心里念了一句。 不枉穿越这一世。 韦宅。 韦尼子趴在韦珪的榻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嚼着蜜饯。 “阿姊,明天秋祭,咱们又去邙山。” “嗯。”韦珪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在绣一件锦袍。 “李怀润也去。” 韦珪的针顿了一下,继续绣。 “阿姊,你说他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突然从路边冒出来?” “那是偶遇。”韦珪道。 “第一次是偶遇,第二次就不是啦。”韦尼子翻身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阿姊,要不要我再给你制造个机会?就像上次那样,我假装摔倒,你往他怀里一倒——” “韦尼子。”韦珪放下针线,看着她,“你再胡说,明天不带你去了。”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又趴回去,嘴里嘟囔:“我才没胡说呢。你明明就想见他。” 韦珪没理她,重新拿起针线。 但她绣了两针,又停了。 还有那样的机会吗? 秋祭那日,天朗气清。 邙山道上,车马络绎不绝。洛阳各家各户都赶着上山祭祖,青帷小轿、朱漆马车,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 李琚骑马跟在李家队伍后面。今日他换了一身新衣——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是父亲让人新做的,料子不错,穿着也体面。 但他心里想的是那件秋衣。 穿在里面,旁人看不见。但贴着身,很暖。 行至一处岔路口,前方队伍慢了下来。李琚抬头,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韦锋。他骑着一匹枣红马,一身玄色锦袍,正朝他招手。 第24章 秋山两心 “李丞!” 李琚打马过去,拱手:“韦郎将。” 韦锋笑道:“巧了,在这儿遇上。走,一起上山,说说话。” 李琚回头看了一眼李孝常。 李孝常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见李琚与韦锋并马而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点了点头,道:“去吧。别误了祭祀的时辰。” 李琚应了,打马与韦锋并行。 身后,嫡子们的队伍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那是韦家的嫡子吧?韦锋?折冲郎将?” “可不是嘛。六郎怎么跟他搭上的?” “谁知道呢。庶子就是庶子,巴结上人家嫡子,也算本事。” “小声点,让阿郎听见了。” 李琚听得清楚,没有回头。 韦锋也听见了,偏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李丞,你这族里的人,嘴可不怎么干净。” “习惯了。”李琚道。 韦锋笑了笑,没有再说。 两人并马前行,很快追上了韦家的队伍。 韦家的车马比李家的多,前前后后十几顶轿子,侍女仆从成群。 韦尼子坐在韦珪的轿子里,掀着帘子往外看,一眼就看见了李琚。 “阿姊!阿姊!”她压低声音,拼命拽韦珪的袖子,“他来了!李怀润!跟族兄在一起!” 韦珪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 李琚骑在马上,正与韦锋说话。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衬得身量更加挺拔。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她看了两息,放下帘子。 “看见了?”韦尼子凑过来。 “没看见。”韦珪道。 “你明明看了。” 韦珪没理她,但手指轻轻攥住了袖中的那块玉。 前方,韦锋带着李琚来到韦家长辈的车驾前。 韦锋的父亲韦匡赞——韦匡伯的弟弟,韦家的二房当家——正骑马走在队伍前头。 “父亲。”韦锋拱手,“这位是都水监丞李琚,字怀润。黎阳的事,就是他主持的。” 韦匡赞闻言,神色一肃,翻身下马,朝李琚拱手。 “李丞,黎阳之恩,韦某一直想当面道谢。今日得见,幸甚。” 李琚连忙下马还礼:“韦伯父言重了。黎阳之事,是韦郎将自己英勇,琚不敢居功。” 韦匡赞摇了摇头,正色道:“李丞不必谦逊。锋儿已将事情经过细细说了。若不是你提前察觉、暗中相助,锋儿早已人头落地。这份恩情,韦家记下了。” 他转头对身边的几个韦家子弟道:“你们几个,过来见过李丞。” 几个韦家嫡子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过来,拱手行礼,客套了几句。 态度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淡——毕竟是韦匡赞亲自引见的人,面子要给。 李琚一一还礼,面色如常。 韦匡赞又留他说了几句话,才道:“李丞自便,今日祭后,韦家有家宴,锋儿应该已经与你说过了。届时务必赏光。” “韦伯父盛情,琚定当赴约。” 客套完毕,韦锋拉着李琚往队伍后面走。 “走,带你去见个人。” 李琚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韦锋带他来到一顶青帷小轿前。 轿帘紧闭,但从帘子的缝隙里,能看见一双眼睛。 韦锋在轿外站定,笑道:“妹妹,都水监的李丞来了。黎阳的事,多亏了他。你出来见一见?” 轿帘没有动。 沉默了两息。 然后,轿帘被一只手从里面轻轻拉开。 韦珪坐在轿中,一身素白的衣裙,外罩青碧色半臂,乌发挽成简净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微微抬眸,看着轿外的李琚。 李琚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轿帘拉开的那一刻,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汪春水,倒映着他的影子。 “李丞。”她开口,声音轻而稳。 “韦娘子。”李琚拱手,声音也稳,但心跳不稳。 韦尼子从旁边探出头来,冲李琚眨了眨眼,又缩回去。 韦锋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黎阳之事,多谢李丞。”韦珪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开,“族兄能平安归来,全赖李丞之力。” “韦娘子言重了。”李琚道,“韦郎将自身英勇,琚不过是尽本分。” 两人都说着客套话。 但客套话里,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东西。 韦珪的手指轻轻攥着轿帘的边缘,李琚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又移开。 “李丞今日也来祭祖?”韦珪问。 “是。随族人同来。” “那便不耽搁李丞了。”韦珪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韦娘子也是。” 韦锋适时开口:“行了,别客套了。李丞,你先去忙,祭后家宴上再见。” 李琚点头,退后一步,拱手:“韦娘子,告辞。” “告辞。” 轿帘落下。 李琚转身,与韦锋并肩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轿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掀开了一道缝。 他收回目光,跟着韦锋往前走。 韦家的队伍继续往山上走。到了一处岔路口,韦锋停下来,朝李琚拱手。 “李丞,咱们祭后见。” “祭后见。” 韦锋打马往岔路去了。李琚站在原地,看着韦家的队伍缓缓远去。 青帷小轿在山道上颠簸着,轿帘被风吹起一角。 轿中,韦珪微微侧身,从帘缝里看着后面。 李琚还站在岔路口,没有走。 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放下帘子,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阿姊。”韦尼子趴在她旁边,笑嘻嘻的,“你刚才看他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没有。” “有!我看见了!他还看你呢!你们两个,隔着帘子看了好久好久!” “韦尼子。” “阿姊你脸红了。” 韦珪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再胡说,回家罚你抄书。” 韦尼子捂着腮帮子,嘿嘿笑,不说话了。 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山上走,秋日的阳光透过帘缝洒进来,落在韦珪的膝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那块玉。 晚上家宴,他还会来。 第25章 韦府秋宴 傍晚时分,韦宅门前灯笼初亮。 李琚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圆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簪了一支素银簪。 他站在韦宅门口,还没开口通报,门内便走出一个人来。 韦锋。 他换了一身绛色锦袍,腰佩玉带,比白日里更显英挺。 看见李琚,他拱了拱手,笑道:“李丞,正等你呢。进来。” 李琚还礼,跟着他穿过门廊,往正堂走。 韦宅比李家在洛阳的宅子大得多。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廊下挂着一盏盏绢灯,将青石板路照得通明。桂花香从院中飘来,甜而不腻。 “今日来的都是自家人,没有外客。”韦锋边走边道,“你坐西席末席,别嫌位置低。” “韦郎将安排便是。”李琚道。 韦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多说。 正堂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东侧是韦家长辈,韦匡伯坐在主位,韦匡赞坐在他侧位。西侧是韦家子弟,按长幼嫡庶排座,最末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给李琚留的。 李琚进门,先朝韦匡伯行了一礼。 “都水监丞李琚,见过韦公。” 韦匡伯坐在主位上,微微颔首,面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黎阳漕运,李丞辛苦了。”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冷不热。 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略有交情的下级官吏说话。 李琚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韦公言重。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韦匡伯没有再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入座。 李琚走到西席末席,坐下。 韦匡赞在旁补了一句:“李丞在黎阳处置得当,军粮无失,是朝廷之幸。” “韦伯父过奖。”李琚拱手,“琚只是尽本分。” 韦匡赞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宴席开始。 菜一道道上来,韦家子弟们低声说笑,偶尔有人朝李琚这边看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但没有人过来搭话。 李琚不以为意,安静地坐着,该吃吃,该喝喝。 酒过三巡,韦匡赞放下筷子,看向李琚。 “李丞,如今漕运艰难,你在都水监,可有什么看法?” 李琚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回韦伯父,漕运之难,不在河道,不在船只,在人。” 韦匡赞眉梢微动:“怎么说?” “运河沿线,官吏贪墨,民夫疲敝。上面催得紧,下面便虚报损耗、克扣粮草。账面上粮草充足,实际上能运到涿郡的,十成里不足七成。” 韦匡赞沉默了片刻。 “黎阳的事,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 “是。”李琚道,“赵怀义贪墨修堤钱粮,堤坝不固,才导致险情。若堤坝坚固,即便暴雨连月,也不至于溃堤。” 韦匡赞看着他,目光深了几分。 “依你之见,日后漕运当如何?” 李琚想了想,道:“先治人,后治河。人不清廉,河修得再好,也是枉然。反之,人若清廉,即便河道有险,也能及时处置,不至于酿成大祸。” 韦匡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端起酒杯,朝李琚举了举。 “少年人如此沉稳,难得。” 李琚端起酒杯,恭敬地饮了。 韦匡伯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在韦匡赞问话时,偶尔抬眼看李琚一眼。目光平淡,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事。 宴席进行到一半,侍女端上茶来。 韦匡伯放下筷子,道:“上茶。” 按照士族规矩,族长家宴,嫡女需出帘奉茶。 这是礼数,也是规矩,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韦珪端着茶盘,缓步而出。 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素白半臂,乌发挽成高髻,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比平日更添几分端庄。 她先走到韦匡伯面前,屈膝,奉茶。 “叔父,请用茶。” 韦匡伯接过茶盏,点了点头。 韦珪又走到韦匡赞面前,屈膝,奉茶。 “叔父,请用茶。” 韦匡赞接过,笑道:“珪儿今日气色不错。” 韦珪垂眸,没有接话。 她按席奉茶,自东而西,最后便到了李琚面前。 屈膝,低眉,将茶盏双手奉上。 “李丞,请用茶。” 声音轻而稳,不高不低,恰好是奉茶时应有的分寸。 李琚起身,双手接过茶盏。 “多谢韦娘子。”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也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瞬。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深秋的湖水,清澈而沉静。但湖底,有波光在动。 然后她垂下眼帘,退后一步,转身往屏风后走。 步伐依旧从容,裙裾依旧不动。 但李琚看见,她转身的那一瞬,耳根微微泛红。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出的顾渚紫笋,香气清雅,入口微甘。 他放下茶盏,继续坐着,面色如常。 屏风后,韦尼子正等着韦珪回来。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阿姊,你就这么回来了?不多说两句?” 韦珪没理她,将茶盘放下,坐回自己的位置。 韦尼子眼珠一转,端起一盘点心,掀开屏风一角,探出头去。 “李丞!” 声音不大,但正堂里的人都听见了。 李琚抬头,看见韦尼子端着点心站在屏风边,笑眯眯的。 “这是阿姊亲手做的,专门给你留的!” 韦匡赞轻咳一声,道:“尼子,小孩子别乱说话。”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把点心放在李琚案上,转身跑了。 屏风后,韦珪低着头,耳根红透了。 韦匡赞看着韦尼子的背影,摇了摇头,对李琚道:“李丞莫怪,这孩子被惯坏了。” 李琚起身,朝屏风的方向拱了拱手。 “多谢韦娘子厚意。” 屏风后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宴席散时,天色已经全黑。 韦家子弟们陆续告辞,李琚也站起来,准备离开。 韦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李丞,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请你喝酒。” “韦郎将客气了。”李琚道,“今日已是大恩。” 韦锋笑了笑,送他到门口。 李琚正要迈出门槛,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李丞。” 李琚回头。 韦匡伯站在正堂门口,其他人都已散去,廊下只剩他一个人。 他朝李琚走了两步,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少年人,稳重是好事。”韦匡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李琚能听见,“日后在洛阳,韦家不会让你无故受困。” 说完,他转身,往正堂里走。 没有再回头。 李琚站在原地,心中猛地一跳。 他知道了。 韦匡伯知道。 他知道救韦锋的事,知道他与韦珪的事,甚至可能知道他在背后做过的那些事——翻流言、保韦锋、暗中与李子雄周旋。 但他没有说破。 他选择了一种最不动声色的方式,给了李琚一个承诺。 “日后在洛阳,韦家不会让你无故受困。” 这不是对一个七品小官说的话。这是对一个——他认可的人,说的话。 李琚深深吸了一口气,朝韦匡伯的背影拱了拱手。 然后转身,迈出韦宅的门槛。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怀润!等等!” 韦尼子追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青布包裹,跑得气喘吁吁。 “差点没追上你!”她把包裹往李琚怀里一塞,“这个给你。” 李琚接过,掂了掂,不重。 “这是什么?” “香囊!还有药!”韦尼子掰着手指头数,“安神的、治风寒的、治跌打的——阿姊说你天天熬夜跑河堤,备着用。” 第26章 一宴知轻重 李琚心中一动,将包裹收好。 “替我谢谢你阿姊。” “晓得晓得。”韦尼子又从袖中摸出一张小笺,递给他,“还有这个。” 李琚接过。 小笺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娟秀—— “秋深露重,君自珍重。” 他将小笺折好,收入怀中。 “回去吧,天黑了。” 韦尼子点点头,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李怀润!” “嗯?” “你下次来,多带几块奶酥!上次那盒,都被阿姊一个人吃了!” 李琚笑了:“好。” 韦尼子满意地点点头,跑进韦宅,消失在门内。 李琚站在韦宅门口,将怀中的小笺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秋深露重,君自珍重。” 他将小笺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翻身上马,往家的方向去。 夜风吹过,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着。 马蹄声嘚嘚地响,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 月亮很白,挂在天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此刻是不是也在看同一个月亮? 韦府家宴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洛阳士族圈子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三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陇西李氏那个庶子,被韦家请去赴了家宴。 李家宅院里,最先变的是管家的嘴。 李福再来传话时,脸上的笑不再是尺子量出来的。 弧度深了些,眼里也有了点温度,虽然那温度未必是真心的,但至少不再是明晃晃的假。 “六郎,阿郎说您最近辛苦,让厨房给您加两个菜。” 李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福躬了躬身,退出去时脚步比以往轻。 嫡母那边也消停了。以前每逢初一十五的家宴,嫡母总要寻些由头让他站规矩,不是嫌他礼数不周,就是嫌他衣裳不整。这几日,那些由头忽然都没了。 嫡兄李珣在廊下遇见他,居然主动拱了拱手,叫了声“六弟”。 李琚还礼,面色如常。 回到自己院中,他关上房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因为嫡兄叫了他一声“六弟”,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尊重,是畏惧。畏惧他背后站着的韦家。 父亲李孝常的态度变化最大。 从前叫他去书房,是训话。现在叫他去书房,是商量。 “怀润,”李孝常坐在案后,语气比从前和缓了许多,“都水监那边,近来可忙?” “还好。”李琚道,“入冬后河道冰封,漕运暂歇,比前阵子清闲些。” 李孝常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道:“你与韦家——是怎么认识的?” 李琚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黎阳的事,韦锋是押粮官。儿子处置险情时与他共事,算是有些交情。” “只是共事?” “只是共事。” 李孝常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算计。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道:“韦家在洛阳根基深厚,你与他们走得近,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莫让人觉得你攀附。” “儿子明白。” 李孝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琚退出书房,心中清楚。父亲对他客气了,但也更想利用他了。 从前是利用他的官职为家族谋方便,现在是想利用他与韦家的关系,为家族谋更大的方便。 他还是七品官。但地位,已经不一样了。 都水监。 李琚走进衙门时,迎面碰上了几个同僚。 从前见面只是点头,今日却有人主动停下来寒暄。 “李丞,早啊。” “李丞,昨日的文书我送到你值房了,你过目。” “李丞,下值后有空吗?请你喝一杯。” 李琚一一应对,不冷不热,不疏不远。 进了值房,杜忱已经在算账了。王逾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啃得咔嚓响。 “李丞,”王逾把苹果核往窗外一扔,“今儿怎么这么多人跟你打招呼?” “不知道。”李琚坐下来,拿起案上的文书。 “装。”王逾嘿嘿一笑,“韦家的事,传开了。” 杜忱头也不抬:“李丞,人怕出名猪怕壮。你小心些。” 李琚看了他一眼:“知道。” 王逾道:“怕什么?韦家撑腰,洛阳谁还敢动李丞?” 杜忱终于抬起头,瞥了王逾一眼:“李子雄。” 王逾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起来。 “杜守诚,你这张嘴,真是——” “实话。”杜忱低下头,继续算账。 值房里安静下来。 李琚翻开文书,目光落在纸上,却没有在看。 李子雄。 他会把他当韦党打。 三日后的傍晚,李琚刚从都水监出来,一个穿青衣的小吏迎上来,拱手道:“李丞,苏少监在醉仙楼设了便宴,请您过去一坐。” 苏怀安。 李子雄的人。 李琚看着那人,面色不变。 “苏少监相邀,李某自当前往。” “苏少监说了,只是同僚小聚,没有外人。” 李琚沉默片刻。 不去,便是不给直属上司面子;去了,少不得又是一番试探。 他缓缓点头:“既如此,我便去叨扰一杯。” 醉仙楼在洛阳城南,三层楼阁,雕梁画栋,是城中最好的酒楼之一。 苏怀安已经包下二楼雅间。李琚到时,他已端坐等候。 “李丞,请坐。”苏怀安笑容温和,却带着几分上位者的从容。 李琚行礼落座:“不知少监召我,有何吩咐?” “谈不上吩咐。”苏怀安给他斟上一杯酒,“你是都水监最年轻的主官,黎阳仓处置得当,上下都看在眼里。我这人,向来看重能干的年轻人。” 李琚双手接过酒杯,并未饮用:“少监过誉,琚不过尽本分而已。” “本分做得好,便是才干。”苏怀安浅抿一口,目光微沉,“我听说,你与韦家走得颇近?韦锋眼高于顶,寻常人难入他眼,你倒是不简单。” 第27章 两处同心 李琚心中一凛,面上依旧平静:“黎阳共事,不过公务往来,谈不上亲近。” “公务往来?”苏怀安淡淡一笑,“韦家的家宴,可不是寻常公务。” 李琚举杯轻啜,稳住心神:“韦公厚爱相邀,琚不敢推辞。” “韦匡伯眼光高,能请你入府,你自有过人之处。”苏怀安放下酒杯,目光锐利了几分,“你这人,藏得深。” 李琚放下酒杯,拱手正色道:“少监说笑了。琚只是一介七品小官,只管漕运河道,旁的一概不懂。韦公为何相邀,琚亦不知。少监若真想知晓,不妨亲自去问韦公。” 语气恭敬,却软中带硬。 苏怀安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好,不提韦家。那说说黎阳。赵怀义贪墨军资,死有余辜。但我听闻,此事背后,另有牵扯?” 李琚指尖微紧,语气依旧沉稳:“朝廷已有定论,证据确凿。至于背后有无他人,琚官卑职小,不敢妄议。” 苏怀安盯着他,缓缓点头:“你倒是滴水不漏。” “琚只敢实话实说。” 苏怀安靠回椅背,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说句实在话,我这边缺个懂河道、又可靠的人。你若愿意靠拢,将来在都水监,乃至在大将军面前,我都能替你说话。” 李琚心中一紧。 这是拉拢,也是站队。 答应,便是入了李子雄的派系;不答应,便是当场得罪上司。 他起身,深深一揖:“少监厚爱,琚心领。只是琚任职未久,上官待我不薄,不敢轻言改换门庭。若将来有机缘,再为少监效犬马之劳。” 话说得圆滑,不答应,也不硬拒。 苏怀安眼中掠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去,淡淡道:“好,有骨气。我不勉强你。但你记住,在都水监,有些路,不是一个人能走的。” “多谢少监指点。” 李琚告退退出雅间,下楼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王逾牵着马在楼下等候,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李丞,里面如何?” “回去再说。” 李琚翻身上马,两人沉默穿过洛阳街巷。 回到都水监值房,李琚关门落座,将席间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逾脸色凝重:“这苏怀安,分明是李子雄的人!他这是替主子试探你!” “我知道。”李琚端起冷茶抿了一口,“他问韦家,问黎阳,问赵怀义,句句都在探我的底。” “李丞你应对得如何?” “只谈漕运,不谈其他,装愚守拙。” 王逾皱眉:“他会不会就此记恨?” “会。”李琚放下茶碗,目光冷澈,“但他抓不到我任何把柄。我做的一切,皆在公门规矩之内。他想动我,没那么容易。” 他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天色。 “只是往后,在都水监,要加倍小心了。”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要下雪了。 大业七年,十一月。 洛阳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落在屋顶上、树枝上、青石板路上,薄薄一层,白得发亮。 李琚一大早就出了城,去巡查洛水沿岸的河堤。入冬后水位下降,堤坝的安全压力小了,但仍需定期检查,以防冻裂。 他骑在马上,沿着河堤慢慢走。 王逾跟在后面,缩着脖子,嘴里嘟囔:“李丞,这天儿也太冷了。河堤又不会跑,改天再看不行吗?” “不行。”李琚道,“前日工部的人说洛水上游有几段堤坝冻裂了,咱们这边也得查。” 王逾叹了口气,裹紧了外袍。 河堤上风大,吹得人脸上生疼。李琚翻身下马,蹲在一处堤坝前,仔细查看石缝间有没有冻裂的痕迹。 远处传来车马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队车马从官道上过来。青帷小轿,朱漆马车,前面有骑马的护卫开道。 是韦家的车队。 李琚站起来,退到路边。 车队从河堤下经过。前面几辆马车过去了,中间一顶青帷小轿在经过他面前时,轿帘微微掀开了一道缝。 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隔着细碎的雪花,隔着轿帘的缝隙,那双眼睛清澈而沉静,像深秋的湖水,倒映着漫天的白。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拱手,深深一揖。 轿帘那边,她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没有停留。 轿帘落下,车队继续往前。青帷小轿在雪中晃晃悠悠地远去,很快被飘落的雪花模糊了轮廓。 王逾凑过来,低声问:“李丞,那是谁?” 李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肩头、发顶,积了薄薄一层。 他站了很久。 久到王逾忍不住又喊了一声:“李丞?” 李琚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走吧。继续巡查。” 他打马沿着河堤往前,没有回头。 王逾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雪落在河面上,无声无息。 官道上,青帷小轿在雪中缓缓前行。 韦珪坐在轿中,手里攥着那块玉,轻轻贴在胸口。 轿帘的缝隙已经合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眼前还是那个画面——他站在河堤上,一身青色官服,肩头落满了雪,朝她拱手,深深一揖。 韦尼子坐在旁边,歪着头看她。 “阿姊,你看见他了?” “嗯。” “他好不好?” 韦珪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玉。 初雪满城。 他在河堤上巡查,她在轿中赶路。各安其位,各守其分。 但心在一处。 第28章 冰河督运,风雪兼程 开春没几日,都水监的命令就下来了。 都水使者把李琚叫到正堂,将一份文书推过来,面色有些复杂。 “李琚,洛阳至涿郡的粮草河道,由你督运。” 李琚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督运洛阳至涿郡粮草,听起来是重用。但他心里清楚——这是苦差。 河道刚解冻,冰凌未消,船难行,人难熬。路上出一点差错,就是贻误军机,掉脑袋的事。 “使君,”他道,“这条线,往年都是谁督运?” “往年是工部的人。”都水使者顿了顿,“今年有人举荐了你。” “谁举荐的?” 都水使者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李琚明白了。 苏怀安。 “属下领命。”他将文书收好,拱手。 都水使者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了一句:“路上小心。” 李琚退出正堂,穿过长廊,回到值房。 王逾和杜忱都在。王逾靠在窗边啃饼,杜忱在案前算账。 “李丞,怎么了?脸色不太对。”王逾放下饼。 李琚将文书放在案上:“洛阳至涿郡,粮草督运。我带队。” 王逾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他娘的,这不是害人吗?河道刚化冻,冰凌还没清完,这时候上路,不是找死?” 杜忱抬起头,看了李琚一眼,没有骂,只是问:“什么时候出发?” “十日后。” 杜忱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算账。 王逾看着他,又看看李琚,叹了口气:“行吧。李丞,你走哪我跟哪。” 李琚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残雪未消的角落。 开春了。但天还冷。 十日后,洛阳码头。 第一批粮船整装待发。三十艘漕船,满载军粮,沿永济渠北上涿郡。 李琚站在码头上,一身青色官服外罩着厚棉袍,手里拿着清单,一样一样核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碎冰的寒气,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王逾从船上跳下来,搓着手道:“李丞,都装好了。三十艘,不多不少。” “民夫呢?” “一百二十人,都在船上。就是有几个冻得直哆嗦,怕是撑不住。” 李琚皱了皱眉,走到船边,看了看那几个缩在船角的民夫。都是四五十岁的老人,衣裳单薄,脸色发青。 “到了下一站,给他们换厚袄。”他对王逾道,“从公账上支。” “主事,公账上没这笔——” “我出。” 王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船队出发。 李琚坐在第一艘船的船头,面前摊着河道图志。永济渠的每一处弯道、每一个闸口、每一段深浅,他都烂熟于心,但还是不放心,要亲眼看着过。 头几日还算顺利。河道虽然窄,冰凌虽然多,但船队走得慢,勉强能过。 第五日,出了事。 黎阳以北三十里,一段河道被冰凌堵死了。大块的冰挤在一起,堆成了一道冰坝,把河道拦腰截断。粮船过不去,后面的船也堵着,进退不得。 王逾站在船头看了看,回来道:“李丞,这冰坝不薄,用船撞怕是不行。” “用民夫凿。”李琚脱下外袍,拿起一把铁镐。 “李丞!”王逾拦住他,“你干什么?” “凿冰。” “你是主官,不是民夫!” “民夫冻得手都抬不起来,我不去谁去?”李琚绕过他,跳上冰面。 王逾愣了一瞬,骂了一声,也抄起一把铁镐跟上去。 冰面上冷得刺骨。李琚抡起铁镐,一下一下砸在冰上。 冰屑飞溅,溅到脸上,生疼。他的手很快就冻得没了知觉,但他不敢停。 民夫们看见主官都在凿冰,不敢再缩着,纷纷跳上冰面,跟着干。 从清晨凿到傍晚,冰坝终于凿开了一道口子。 李琚站在船头,看着第一艘船缓缓驶过那道口子,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握不住笔了。 王逾递过来一个手炉,道:“李丞,你的手在抖。” “没事。”李琚接过手炉,捂在手里。 船队抵达黎阳时,码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韦尼子。 她裹着一件厚厚的红袄,跟着韦家的商船一起来,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跳上李琚的船,气喘吁吁。 “李怀润!你可算到了!我在这儿等了两天了!” 李琚看着她,皱眉道:“你怎么在这儿?” “送东西呀。”韦尼子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阿姊让我送来的。说天冷,让你多穿点。” 李琚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件厚棉袍,靛蓝色的面料,里衬是厚厚的棉,比他自己那件厚了一倍。还有几盒药膏——治冻疮的、治风寒的、治跌打的。还有一包安神香,一小罐暖胃的点心。 韦尼子掰着手指头数:“棉袍是阿姊连夜做的,药膏是阿姊找太医署的人配的,安神香是阿姊自己调的,点心是阿姊亲手做的——她说你熬夜伤神,得吃些暖胃的。” 李琚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片刻。 “替我谢谢你阿姊。” “知道啦,知道啦。”韦尼子说完,转身跳回韦家的商船,冲他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别冻着!” 商船缓缓离岸。韦尼子站在船尾,越来越远。 李琚抱着那件棉袍,站在船头,站了很久。 王逾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杜守诚,”他压低声音,“李丞这是怎么了?” 杜忱头也不抬:“发呆。” “发什么呆?” “你想知道,自己去问。” 王逾撇了撇嘴,没敢。 船队继续北上。 越往北,天越冷,河道越难行。李琚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查冰情,天黑透了才歇。饭顾不上吃,水顾不上喝,瘦了一大圈。 杜忱在船上核账,发现了一件怪事。 “李丞,”他把账册递给李琚,“涿郡那边的指标,比往年低了三成。” 李琚接过账册,看了一遍,眉头拧紧。 “有人在后面做了手脚。”杜忱道,“指标定得低,咱们就算超额送到,也不算大功。若出了差错,就是大过。” 李琚将账册合上,沉默了片刻。 “不管指标高低,粮要送到。一石都不能少。” 杜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船队到了汲郡,该换船了。 李琚找到当地转运仓的仓监,递上都水监的文书。 仓监看了一眼,把文书推回来,摇头道:“李丞,不是我不配合。上面的命令,船只不够,只能给您十五艘。” 第29章 千里漕运,功抵涿郡 “十五艘?”王逾拍案,“我们三十艘粮,十五艘怎么装?” “那是你们的事。”仓监摊手,“我只管发船。” 李琚按住王逾,问仓监:“是谁下的令?” 仓监犹豫了一下,道:“上头的命令,具体是谁,小的也不清楚。” 李琚没有再问。 他走出转运仓,站在码头边,看着空荡荡的河道。 十五艘船。运力少了一半。若分批运,时间不够。若一次运,装不下。 “李丞,”王逾跟出来,压低声音,“是李子雄的人。” “我知道。” “怎么办?” 李琚想了想,道:“你去找韦锋。他在汲郡有驻军,让他借几艘军船给我们。” “军船?那是违制的。” “军粮送不到,也是违制。”李琚看着他,“两害相权取其轻。” 王逾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了。 韦锋来得很快。 他带了五艘军船,自己亲自押着来。 “李丞,”他跳上李琚的船,拱手,“五艘够不够?” “够了。”李琚还礼,“多谢韦郎将。” “谢什么。”韦锋压低声音,“伯父让我来的。他说,韦家的商船也在路上,你缺多少,补多少。” 李琚心中一动,拱手更深了一些。 “替李某谢过韦公。” 韦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指挥军船编队去了。 王逾凑过来,低声道:“李丞,韦家这是——” “别问。”李琚打断他,“干活。” 船队继续北上。 有了韦家的军船和商船补充,运力够了。但李子雄的刁难没有停。 下一站,民夫被克扣了一半。 再下一站,粮草被延迟发放。 再下一站,河道上的闸口被人为关闭,船队等了一天一夜才放行。 李琚不吵不闹。他用账册记下每一笔延误的原因、时间、经手人。他用数据说话,用现场实情顶住。 每到一个站点,他先把实情报上去,然后继续赶路。 不上告,不结仇。只把事做成。 杜忱在船上算了一笔账。 “李丞,按现在的速度,咱们会比朝廷限期晚三天。” 李琚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渐渐开阔的河道。 “不会晚。” “怎么赶?” “夜里不歇,轮班划船。人歇船不歇。” 杜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五天五夜,船队没有停过。 白天划,夜里也划。民夫分两班,轮着来。李琚自己也不歇,白天查船,夜里看航道,困极了就在船板上合一会儿眼。 王逾看不下去,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李丞,你要是倒了,这船队谁来带?” 李琚没有说话,闭着眼,呼吸均匀。 王逾以为他睡着了。 片刻后,李琚开口:“还有多远?” 王逾愣了一下,道:“按这个速度,明天傍晚能到。” 李琚睁开眼,坐起来。 “传令下去,再加把劲。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见涿郡的码头。” 涿郡码头。 第一批粮船比朝廷限期提前了一天到达。 度支司的官员看着码头上一字排开的粮船,愣了好一会儿。 “这……这是洛阳来的?” 李琚站在码头上,面色疲惫,但身姿笔挺。 “都水监丞李琚,奉命督运洛阳至涿郡粮草。三十艘粮船,满载军粮,一石不少。请查验。” 度支司的官员带着人一艘艘查验,回来后脸色变了。 “李丞,账册上写的是三十艘,您这……不止三十艘吧?” “三十五艘。”李琚道,“多出的五艘,是韦家商船顺路协运,不占公账。” 度支司的官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在文书上盖了章。 “李丞辛苦。粮草已收,您请回吧。” 李琚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都水监。 都水使者接到涿郡发来的文书,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提前一天。 三十五艘粮船,一石不少。 他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来人。” “在。” “去请李琚。不——”他顿了顿,“等李琚回洛阳,本官亲自去迎。” 李子雄的府邸。 幕僚孙先生匆匆走进书房,脸色不太好看。 “大将军,涿郡来消息了。” 李子雄正在看军报,头也不抬:“怎么?李琚误期了?” “没有。”孙先生道,“提前了一天。三十五艘粮船,一石不少。” 李子雄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放下军报,抬起头。 “三十五艘?他哪来的船?” “韦家。韦家出了商船,顺路协运。” 李子雄的脸色沉了下来。 “韦家……”他咬着牙念出这两个字,猛地一拍案几,“又是韦家!” 孙先生低头不语。 李子雄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走越急。 “他一个七品小官,韦家凭什么这么帮他?” 孙先生想了想,道:“也许是因为黎阳的事,韦家欠他人情。” “人情?”李子雄冷笑,“韦匡伯那个人,会为了一个人情,拿韦家的商船去帮一个七品小官?” 孙先生不说话了。 李子雄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个李琚,”他慢慢道,“不简单。” 孙先生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将军,要不要再——” “不用。”李子雄抬手止住他,“他现在有韦家撑着,动不了。等韦家倒了,再收拾他不迟。” 他转过身,看着孙先生。 “盯着他。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是。” 李子雄重新坐回案后,拿起军报,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年轻的面孔——恭敬、谦逊、滴水不漏。 像一块石头,踢不动,踩不碎,还硌脚。 他睁开眼,将军报扔在案上。 “李琚……”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但很冷。 第30章 世情薄处有人热 李琚回到洛阳时,已是二月底。 督运粮草的事办成了,朝廷的嘉奖还没下来,但都水监上下已经传遍了。 都水使者亲自到码头接他,握着他的手说了句“李丞辛苦”,没有多夸,但语气里的分量,李琚听得出。 回到李家宅院,已经是傍晚。 他没有回自己院子,径直去了正堂。李孝常不在,管家说阿郎在书房。李琚又转到书房,敲门进去。 李孝常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见他进来,放下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回来了?” “是。”李琚行礼,“儿子有一事,想求父亲帮忙。” 李孝常眉头微动:“说。” “儿子督运粮草北上,沿途船只、民夫屡屡被克扣。有人在背后使绊子,儿子想请族中调拨几艘船、几十个民夫,帮儿子一把。” 李孝常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琚,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愤怒,是权衡。 沉默了很久。 “怀润,”李孝常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不是为父不帮你。李子雄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右武卫大将军,手握禁军,圣眷正隆。李家在洛阳不过是个分支,得罪不起他。” 李琚没有说话。 “你的事,为父听说了。黎阳立功,漕运办差,都是好事。但李子雄盯上了你,这不是闹着玩的。”李孝常顿了顿,“为父若是帮了你,就是跟李子雄作对。到时候,不只是你,整个李家分支都要受牵连。” 李琚看着他,面色平静。 “父亲的意思是——不帮?” 李孝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且先回去歇着。这件事,容为父再想想。” 李琚知道,这是推脱。 “那儿子告退。” 他退出书房,关上门。 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偏院走。 走到半路,遇见了嫡兄李珣。 李珣正从外面回来,一身锦袍,身后跟着两个仆从。看见李琚,他脚步慢了一下,目光在李琚脸上扫了一圈,似笑非笑。 “六弟,听说你督运粮草回来了?辛苦了。” “兄长。”李琚拱手。 李珣没有还礼,只是点了点头,带着仆从走了。 走出几步,李琚听见他在跟仆从说话,声音不大,但夜风把话送了过来。 “一个庶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得罪了李子雄,早晚要出事。离他远点,别沾上晦气。” 仆从低声应了。 李琚站在原地,看着李珣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面无表情。 不是不难过,是早就习惯了。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族中几位长老。 第一位长老姓李名崇,是族中辈分最高的,七十多岁,住在李家老宅的东院。 李琚登门拜访,恳请族中支援几条船、几十个人。 李崇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怀润啊,不是老夫不帮你。你想想,李子雄是什么人?圣上面前说得上话的。咱们李家在洛阳这点基业,经不起折腾。” 李琚道:“只是借几条船,几个民夫,不显山不露水——” “再小的事,到了李子雄眼里,就是大事。”李崇摇头,“老夫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有本事。但有些事,不是有本事就能办的。你且忍忍,等风头过了再说。” 李琚没有再说什么,拱手告辞。 第二位长老叫李慎,是李孝常的堂弟,管着族中的田产商铺。李琚找到他时,他正在账房里看账。 “怀润?什么事?” 李琚把事情说了。李慎听完,放下账本,看着李琚,目光里带着几分同情,但更多的是无奈。 “怀润,不是叔不帮你。族中现在也紧,船都租出去了,民夫也都派到各庄上去了,实在是抽不出人手。” 李琚道:“叔,我不要多,两条船,二十个人,就够。” 李慎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怀润,你听叔一句劝。李子雄的事,你别硬扛。实在不行,辞了都水监的差事,回家歇两年。等风头过了,再出来做事不迟。” 李琚看着他,没有接话。 辞官。回家歇着。 然后呢?继续当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子? “多谢叔父。”他拱手,“琚告辞。” 李慎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出账房,李琚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三月了,院子里的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枝头舒展,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他想起韦珪。 想起她在信里画的那朵玉兰,想起她站在松树下、用团扇遮面的样子,想起她在风雪中掀开轿帘、朝他微微颔首的那一眼。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刻着“永固·泽”的玉,握在掌心。 温润,微凉。 不是所有人都不帮他。 他把玉收回怀中,大步走出院子。 王逾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去。 “李丞,怎么样?” 李琚翻身上马。 “不怎么样。” 王逾看着他,没有多问,也翻身上马。 两人骑马穿过洛阳城的街道,往都水监的方向去。 马蹄声嘚嘚地响,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 李琚坐在马上,目光看着前方,面色平静。 族人不帮,他认了。 嫡兄嘲讽,他忍了。 李子雄刁难,他接着。 他不需要靠李家。 李琚回到值房时,天已经黑透了。 杜忱还在算账,王逾靠在椅子上打盹。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牍,都是他不在的这几日积压下来的。 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份,刚翻开,目光就顿住了。 文牍下面压着一封信。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李怀润惠鉴: 闻君北上督粮,风餐露宿,昼夜兼程,珪心甚忧。尼子已将沿途情形告知,君瘦矣。 又闻君归家求助,族人推诿,不肯相援。此事珪本不该言,然思之再三,仍欲与君陈几句肺腑之言。 世家子弟,看似风光,实则各有各的难处。君以庶子之身,不靠门荫,不依家族,凭一己之力做到今日,已是常人不能及。族人远君,非君之过,乃时势使然。李子雄势大,人人自危,他们不敢得罪,亦属常情。 然珪以为,真英雄不因人成事。昔韩信忍胯下之辱,终成一代名将;班超投笔从戎,立功异域。彼等起于微末,无一不是靠自身本事闯出来的。君今日之境遇,虽艰难,却也正是磨砺心志之时。 君常言“乱世将至”,珪信之。乱世之中,家族、门第皆不足恃,唯有人品、才干、胸襟,才是安身立命之本。君有才干,有胸襟,有远见,所缺者不过时机耳。待时机一到,必能一飞冲天。 至于韦家——叔父既已承诺“不会让君无故受困”,便是真心待君。珪不敢多言,唯愿君知:洛阳城中,并非人人皆畏李子雄。 春寒未尽,君督粮劳累,望善自珍重。随信奉上护膝一双,是珪亲手缝制,君巡河堤时或可用得。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韦珪拜上 信纸下面,压着一双护膝。靛蓝色的布面,里衬是厚棉,针脚细密,膝盖处加厚了一层,显然是怕他跪在冰面上凿冰时冻着。 李琚将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收入怀中。 他拿起那双护膝,放在掌心,轻轻握了握。 很软,很暖。 第31章 众矢相向 大业八年,四月。 辽东前线的战报一日三至,每一封都在催粮。 涿郡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都水监,措辞一封比一封急。都水使者把李琚叫到正堂,将厚厚一摞催粮文书推过来,面色沉重。 “李丞,前线吃紧,圣上已经发了脾气。涿郡那边说,再没有粮,军心就要散了。” 李琚翻了几份,放下。 “使君放心,粮船已经在路上了。” “我不是不放心你。”都水使者压低声音,“我是担心你路上又被人使绊子。” 李琚没有接话,只是拱了拱手:“属下尽力。” 都水使者看着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李琚退出正堂,穿过长廊,回到值房。 王逾和杜忱都在。王逾在擦刀,杜忱在算账。 “李丞,”王逾放下刀,“涿郡那边又催了?” “催了。”李琚坐下来,“这次要的量比上个月多三成。” 王逾骂了一句:“他娘的,前线在打仗,后方在扒皮。粮还没出洛阳,先被剥掉一层。” 杜忱头也不抬:“李丞,账册我已经核过了。这个月的‘损耗’比上个月高了兩成。不是咱们的船损耗了,是别人报的损耗。李子雄的人,还有那些仓监,一个个都在伸手。” 李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行远,”他开口,“武安郡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王逾放下刀,压低声音:“山里的仓已经建好了。位置在太行山余脉,靠近运河,但藏在山沟里,外面看不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去,易守难攻。” “存了多少?” “粮食,到现在一共两万八千石。装备,铠甲、刀枪、弓弩,凑了一千二百套。都是每次从‘损耗’里截下来的,一次不多,几百石、几十套,没人注意。” 李琚点了点头。 “再扩一倍的仓容。” 王逾眼睛一亮:“李丞,您这是要——” “别问。”李琚打断他,“照做。” 王逾嘿嘿一笑,没有再问。 杜忱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李琚看了他一眼。 杜忱知道。他知道李琚在囤粮,知道李琚在屯兵器,知道李琚想干什么。 但他从来不问,从来不劝,只是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把每一笔“损耗”做得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心腹。 不是因为他听话,而是因为他看懂了,却选择了留下。 “守诚,”李琚道。 杜忱抬起头:“嗯?” “武安郡的账,你来管。” 杜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好。” 王逾凑过来,低声道:“李丞,你就不怕杜守诚把你卖了?” 杜忱瞥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卖?” “你不怕死?” “怕。”杜忱低下头,继续算账,“但跟着李丞,比跟着别人活得久。” 王逾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杜守诚,你这话我爱听!” 李琚没有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渐渐茂密的槐树。 四月了,春深了。 但辽东的雪,还没化完。 第一批粮船出发那天,苏怀安来了。 他走进值房,王逾和杜忱都站了起来。 “李丞,忙着呢?”苏怀安笑呵呵的,在李琚对面坐下。 李琚拱手:“苏少监,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苏怀安摆了摆手,“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李琚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怀安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慢道:“李丞,你在都水监也快一年了。论办事,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但有些事,不是光会办事就行的。” “苏少监明示。” 苏怀安放下茶碗,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李丞,大家都在拿,就你不拿。你做得越完美,越显得别人贪。你说,这让别人怎么活?” 李琚面色不变。 “苏少监,李某只知奉公,旁的,不懂。” 苏怀安看了他一眼,笑容淡了几分。 “李丞,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留一线,别断大家的财路。否则——”他站起来,拍了拍李琚的肩膀,“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李琚起身,拱手:“苏少监的好意,李某心领。” 苏怀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逾看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口:“什么东西。” 杜忱道:“李丞,他这是在替李子雄传话。” “我知道。”李琚坐下来,“不用管他。” “李丞打算怎么办?”王逾问。 李琚拿起笔,继续批文牍。 “照旧。” 苏怀安走后第三天,李孝常来了。 李孝常很少来都水监。他是世家当家,自恃身份,不屑于踏进衙门。但今天他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李琚在值房外迎他。 “父亲,怎么来了?” 李孝常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值房。王逾和杜忱识趣地退了出去。 李孝常坐下,看着李琚,沉默了片刻。 “怀润,你最近是不是又得罪人了?” “儿子不知父亲所指。” “苏怀安。”李孝常道,“他跟李子雄的人说了你不少坏话。说你太出风头,不给人留活路。” 李琚没有说话。 李孝常继续道:“怀润,你听为父一句劝。别太出风头。世家都恨你这样的人——你把事办得太漂亮,就显得别人无能。你再这样下去,家族也保不住你。” 第32章 千里漕途,一纸知心 李琚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着,面色如常。 李孝常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你大了,为父管不了你。”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怀润,为父不是不心疼你。但有些事,不是心疼就能解决的。你自己——好自为之。” 他走了。 李琚站在值房里,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逾从隔壁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李丞,没事吧?” “没事。”李琚坐回案后,“干活。” 前线又开始全线疯狂催粮。 涿郡的文书不再是一日三至,而是一个时辰三至。河道上船连船,帆挨帆,从洛阳到涿郡,两千里的永济渠,挤满了粮船。 但真正能送到前线的粮,不到发出的六成。 李琚亲自押船北上。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汲郡的码头上,一批军粮刚卸船,仓监就带着人来了。账册上记的是“途中损耗”,实际是直接搬进了仓监自家的仓库。 黎阳的转运仓外,几个民夫饿死在路边,没有人收尸。守仓的小吏说,粮是有,但得等上面的命令才能发。 灵昌以北,一批军装搁在码头半个月了,没人运。押运官说,船不够。但李琚看见河道上停着十几艘空船,船主说,这些船已经被“征用”了,至于征用的人是谁,他不敢说。 不少民夫手脚冻烂、船工累死在桨边,尸体直接抛入河中,顺水漂走。 王逾看着那些饿死的民夫,眼圈红了。 “李丞,这帮狗娘养的,还是人吗?” 李琚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伸手合上了一个民夫的眼睛。那民夫四十来岁,瘦得皮包骨,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草。 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民夫胸口。 “记下这个地方。”他站起来,对王逾道,“等回来的时候,给他立个坟。” 王逾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船队继续北上。 李琚坐在船头,面前摊着纸笔。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腐烂的气味。 他提起笔,开始写信。 泽娘子惠鉴: 琚自洛阳北上,沿永济渠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惨不忍言。 汲郡仓监,私吞军粮;黎阳城外,饿殍遍地;灵昌码头,军装搁置半月,无人过问。河道千帆,十船之中,能至涿郡者,不过六七。 官吏贪墨,仓廪皆空。士卒无食,民夫无粮。所谓盛世,不过空壳。 琚昔年洛水会上有诗云:“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今日方知,此诗非重,乃轻矣。蝼蚁之穴,不在墙内,而在人心。 琚位卑言轻,难救天下,惟尽一己之力,保手中数船之粮。能至前线者,一石不少;能护之民夫,一个不弃。 唯愿娘子知:琚虽微末,不敢忘本。 春深矣,愿娘子善自珍重。 李琚顿首 信送出去后第五天,回信到了。 韦尼子跟着韦家的商船追上来,在武安郡的码头上找到了李琚。小姑娘晒黑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李怀润!你可真能跑!我追了你三天!” 她把信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跑回商船上,冲他挥了挥手,走了。 李琚拆开信。 李郎君惠鉴: 来书已收,读之再三,夜不能寐。 “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君昔年洛水此诗,珪初读时,只觉杀气过重,以为少年愤世之语。今日方知,君之所见,远在珪上。 官吏贪墨,军民涂炭,非一日之寒。君于浊流之中独守清白,于黑暗之内独持灯火,此非常人之所能为。 珪不敢言“知君”,惟愿君知:君之所为,天地可鉴。饿死之民夫,挨饿之士卒,若泉下有知,必不忘曾有李郎君者,未克扣其一粒粮、一文钱。 君言“难救天下”,珪以为不然。天下非一人可救,然天下乃一人一人救之。君守本心,即救其所能救者。 珪深信,善恶有报。李子雄之流,今日猖狂,他日必遭天谴。君但稳心神,行己事,余皆不足论。 至于珪——君在前线拼命,珪在洛阳,不敢言助,惟愿君知:无论何时,韦家在此。珪亦在此。 纸短情长,君自珍重。 韦珪拜上 信的最后一行字,墨迹略重,像是落笔时犹豫了一下。 李琚读了三遍,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王逾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李丞,该出发了。” 李琚站起来,走到船头。 船队缓缓离岸,往北而去。 永济渠的水浑黄而沉重,两岸的麦田青翠欲滴。四月的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暖意,但吹不散河道上弥漫的腐臭。 李琚站在船头,一只手按在怀中的信上。 她在。韦家在。 够了。 船帆鼓起,粮船驶入河道深处。 前方的路还很长。 船队行至武安郡,天色将晚。 李琚站在船头,正看着前方的河道,忽然听见岸上传来嘈杂之声。王逾从船尾跑过来,脸色不对。 “李丞,岸上有兵,衣甲不整,像是溃兵。” 李琚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河岸上,约莫二三十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有的拄着枪,有的互相搀扶,正朝码头方向走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胡茬,手里提着一把缺了口的横刀。 “拦住他们。”李琚道。 王逾正要带人上岸,那队溃兵已经看见了粮船。为首之人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挥刀:“兄弟们!有粮船!” 二十几人蜂拥而上,有的跳上船头,有的往船舱里钻。 王逾拔刀挡住,喝道:“大胆!这是都水监的粮船,你们想造反?” 那为首之人哈哈大笑:“造反?老子在前线拼命,后方的狗官把粮都贪了!兄弟们饿了好几天,不抢粮,难道等死?” 李琚分开人群,走到那人面前。 “你是哪部分的?” 那人上下打量他,见是个年轻文官,冷哼一声:“左武卫,鹰击都尉,张义。你又是谁?” “都水监丞,李琚。” 张义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都水监?就是你们这些狗官,克扣军粮——” 第33章 浊世立身 “我没有克扣过一粒军粮。”李琚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且看这船上的粮,账册可查,每石都有出处。你若不信,随我查。” 张义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的戾气消了几分,但手中的刀没有放下。 “你说没有就没有?我凭什么信你?” 李琚没有回答,转身从船舱里搬出一袋粮,扔在甲板上,用刀划开。白花花的米流出来。 “你们饿了几日?” “三日。” 李琚对王逾道:“给他们煮粥。” 王逾急了:“李丞,粮是送到前线的——” “前线已经败了。”李琚道。 王逾一怔。 张义也怔住了,手中的刀慢慢垂下来。 河风骤然变凉,卷着寒意扑在众人脸上。 “你说什么?前线败了?” 李琚看着他,面色平静:“你们从辽东逃回来,难道不知?三十万大军,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张义的脸色刷地白了。他身后的溃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瘫坐在地。 李琚蹲下来,与张义平视。 “你们抢粮,我不怪你们。但抢了这一次,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天下之大,你们能抢到什么时候?” 张义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留下来。”李琚道,“我这里有粮,有活干。你们跟我护粮,我管你们吃饱。等天下太平了,你们想回家,我不拦。” 张义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是朝廷的官,我们是逃兵。收留我们,你不怕被治罪?” “治罪?”李琚站起来,“克扣军粮的人不被治罪,贪墨修堤钱粮的人不被治罪,我收留几个饿肚子的溃兵,反倒治罪?” 张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刀,单膝跪地,抱拳道:“张义,愿为李丞差遣。” 身后二十几个溃兵,齐刷刷跪下。 李琚伸手扶起他。 “起来。先吃饭。” 船队在武安郡停了两日。 李琚让王逾将溃兵编入护漕队,每人发了新衣、新鞋,每日管三顿饭。 张义武艺高强,打仗是把好手,李琚让他做了护漕队的副队正,协助王逾。 消息传出去,陆续又有溃兵来投。不到十日,护漕队从原来的百余人扩充到三百余人。李琚从中挑选精壮,配了兵器。 武安郡周边溃散士卒听闻此处管饭不杀,纷纷来投。 韦锋听说后,专程赶来。 “李丞,你收编溃兵,这事要是让李子雄知道——” “知道又如何?”李琚头也不回,“溃兵不收编,就会变成流寇。流寇抢粮,抢的还是我的船。与其让他们在外面捣乱,不如收进来,为我所用。” 韦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李琚转过身,“是没有别的路走。” 韦锋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有需要帮忙的,开口。” 李琚拱手:“韦郎将有心了。” 七月,辽东败报传至洛阳。 三十万大军,死伤过半。杨广下令撤军。消息传来,洛阳震动。 李琚站在涿郡的码头上,看着南下的溃兵队伍,一言不发。王逾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李丞,真的败了。” “我知道。” “朝廷会不会怪罪下来?” “怪罪?”李琚淡淡道,“要怪罪,先怪那些贪墨军粮的人。” 他没有再说,转身上船。 “回洛阳。” 杨广回洛后,龙颜震怒,宫门血流不止。 每日都有官员被押赴东市斩首。或贬或撤,不计其数。 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官员上朝皆与家人诀别。 都水监上下,从少监到主事,被撤了十几个。苏怀安也被贬了,据说是去了岭南。 都水监人人自危,唯独李琚,安然无恙。 不仅无恙,还入了杨广的眼。 都水使者把李琚叫到正堂,将一份文书递给他。 “李丞,这是度支司报上来的账册。从洛阳运往涿郡的粮,你经手的占了四成,百万石之巨,且无一延误,无一短缺。” 李琚接过,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圣上看了,问了一句:‘这个李琚是谁?’”都水使者顿了顿,“这是天大的机缘。若是圣上重用你,你至少能升到从五品。” 李琚依旧没有说话。 都水使者看着他,叹了口气:“但李子雄的人说话了。说你年轻,才十七岁,经验不足,不堪大任。还有几个老臣也跟着附和。” 李琚面色不变。 “最后,圣上定了。”都水使者将另一份文书推过来,“河堤谒者,从六品,负责洛阳至黎阳一带的河堤、粮仓、渡口。” 李琚接过文书,看了一眼。 “属下领命。” 都水使者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了一句:“李丞,你就不觉得委屈?” 李琚将文书收好,拱了拱手。 “不委屈。能留任,已是万幸。” 都水使者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琚退出正堂,穿过长廊,回到值房。 王逾和杜忱都在。王逾已经听说了消息,一拳砸在桌上。 “李丞!你立了那么大的功,就升一级?李子雄那狗娘养的——” “行远。”李琚坐下,拿起案上的文书,“够了。” “不够!”王逾气得脸都红了,“七品到从六品,才一级!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升官发财,主事你拼了命,就——” “我说够了。” 李琚的声音不高,但王逾住了嘴。 杜忱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等王逾不说话了,他才开口:“河堤谒者,管河堤、粮仓、渡口,手下有多少人?” 李琚翻着文书,道:“护漕队三百人,河堤兵二百人,各处仓监、渡口吏员,合计约六百人。” 杜忱点了点头:“比都水监丞,多了兵权。” 王逾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亮了。 “李丞,你是说——” 李琚没有回答,只是将文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从六品,不大。但手里有兵,有粮,有仓,有渡口。”他顿了顿,“够了。” 王逾不闹了,嘿嘿笑了两声。 “李丞——啊不,现在应该叫李谒者,您这脑子,我是真服了。” 杜忱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才知道?” 王逾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还嘴。 第34章 洛水别府 当值点卯毕,李琚将案上文书理了理,起身出了都水监。 他没有回李家宅院。 自上次向族人求助被拒,他便存了分家的念头。 杨广赏赐了不少绢帛金银,加上他暗中积攒的,在洛水南岸置了一处二进院。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院中一株老槐,树下石桌石凳,清静。 够住了。 搬家那日,王逾和杜忱来帮忙。王逾扛着箱笼进进出出,嘴里嘟囔:“谒者,你就住这?李家那么大宅子不住,偏来这犄角旮旯?” 李琚正在院中收拾书架,头也不抬:“清净。” 王逾还想再说,杜忱拉了他一把:“干活。” 李琚没有跟李孝常提分家的事,只是在搬完后的第三天,让管家李福带了一封信回去。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儿子已另置宅,不日搬出,父亲保重。” 李福拿着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李琚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孝常没有回信。 傍晚。 王逾和杜忱处理完衙门的事,一前一后到了李琚的新宅。 王逾手里提着一壶酒,杜忱夹着一卷账册。 李琚在正堂等他们。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 三人进了密室。 密室在正堂后面,原是主人藏贵重物事用的。 李琚买下宅子后,让人加固了墙壁,安了一道暗门。 空间不大,站三个人便显局促,但说话不怕隔墙有耳。 杜忱将账册摊在桌上。 “谒者,武安郡黄石山仓的数目,都在这里了。” 李琚拿起账册,一页页翻过去。 杜忱在旁边道:“储粮四万三千七百石。甲胄、刀枪、弓弩,合计三千二百余副。守卫三百三十人,都是原码头的搬工和逃难的百姓,可靠。管仓的是王逾的弟弟,王远,忠厚老实,办事稳妥。” 李琚点了点头,合上账册。 “行远,粮仓还要扩建。越大越好。” 王逾一愣:“谒者,还扩?征辽已经结束了,漕运停了,上哪儿收粮去?” 杜忱也抬起头,看着李琚,目光里有疑惑。 李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征辽结束?”他摇了摇头,“皇帝不会善罢甘休。三十万大军折在辽东,这口气,他咽不下。第二次征辽,最迟明年开春。” 王逾瞪大了眼睛:“还打?朝廷还有粮?” “没有粮也要打。”李琚道,“皇帝不是听劝的人。” 杜忱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若再征辽,百姓之苦,更甚于前。天下——怕是要乱了。” 李琚看着他,点了点头。 “所以要囤粮,囤兵甲。乱世之中,粮是命,兵是胆。” 王逾和杜忱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密室安静了一会儿。 李琚又道:“还有一件事。从洛阳到黎阳,沿途的码头、粮仓、渡口,都要安排自己人。护漕队里不听话的,换掉。河堤兵也要慢慢换。这些地方,要掌握在咱们手里。” 王逾一拍大腿:“谒者放心,交给我。别的不敢说,码头上那些兄弟,个个听我招呼。” 杜忱道:“账目上的事,我来盯着。” 李琚点头。 三人又商议了一阵,王逾和杜忱起身告辞。 送走二人,李琚回到正堂,刚坐下,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韦锋,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坛酒,腋下夹着一个锦盒。 “李丞——不,李谒者。”韦锋笑道,“恭喜晋升。” 李琚侧身让进门:“韦郎将客气了。里面请。”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韦锋将酒坛放在桌上,又打开锦盒,里面是几色糕点。 “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韦锋道。 李琚接过,道了谢,去屋里拿了两只碗,倒上酒。 韦锋端起碗,敬了他一碗。两人一饮而尽。 “韦郎将此来,不只是为祝贺吧?”李琚放下碗。 韦锋笑了笑,道:“调令下来了。黎阳,协助镇守。过几日就赴任。” 李琚眉头微动:“黎阳?” “正是。”韦锋道,“黎阳仓是转运重地,内情复杂,鱼龙混杂。朝廷派我去,也是想镇一镇。” 李琚沉吟片刻,道:“黎阳确实不简单。赵怀义虽除了,但李子雄的人在那边还有不少。韦郎将此去,万事小心。” 韦锋点头:“我省得。此去黎阳,也算替你盯着粮仓动向,日后若有调度,也好互通有无。”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明日韦家有个小宴,只有伯父、父亲和我。想请李谒者赏光。” 李琚看了他一眼。 韦锋笑着补了一句:“没有旁人,只是家宴。伯父说,想与你再说说话。” 李琚想了想,点头:“既蒙韦公抬爱,琚明日定当登门。” 韦锋端起碗,又敬了他一碗。两人又饮了几杯,韦锋起身告辞。 李琚送到门口。韦锋走出几步,回头道:“李谒者,明日早些来。” “好。” 韦锋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李琚关上门,回到院中,在石桌旁坐下。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梢头,清辉洒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白得像霜。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刻着“永固·泽”的玉,握在掌心。 明日韦家小宴。 她会在吗? 他想起上一次韦家家宴,她端着茶盘从屏风后走出来,屈膝,低眉,轻声道“李丞,请用茶”。 抬眸的那一瞬,眼波轻软,像深秋的湖水。 他将玉收回怀中,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 第35章 桂堂一诺 李琚到韦府时,日头刚偏西。 韦锋在门口迎着,见他来了,笑着拱手:“李谒者,里面请。伯父、父亲都在正堂。” 李琚还礼,随他穿过回廊。 正堂里,韦匡伯坐在主位,韦匡赞坐在侧位。两人都是一身家常道袍,没有外客,便不穿公服。 李琚进门,朝韦匡伯行了一礼:“都水监河堤谒者李琚,见过韦公。” 又朝韦匡赞行礼:“见过韦伯父。” 韦匡伯抬了抬手,面色依旧平淡,但语气比上次家宴时和缓了几分:“李谒者不必多礼,坐。” 李琚在西侧坐下。韦锋坐在他对面。 屏风后,隐约有衣料窸窣之声。李琚没有侧目,但心跳快了半拍。 韦匡赞先开了口,说的都是官场上的事。 “李谒者,都水监此番变故不小。苏怀安被贬,上下撤了十几个人,唯独你不但无事,还升了官。不容易。” 李琚欠身:“韦伯父过奖。琚不过尽本分,侥幸未受牵连。” “尽本分?”韦匡赞笑了笑,“满洛阳的官,都在‘尽本分’,为何偏偏是你留了下来?” 李琚想了想,道:“琚不敢贪,不敢狂,不站队,不惹事。只管漕运、河堤、粮仓。旁的,不问不知。” 韦匡赞点了点头,与韦匡伯对视一眼。 韦匡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道:“不贪,是廉。不狂,是谦。不站队,是智。不惹事,是稳。年纪轻轻,能有这四样,难得。” “韦公谬赞。”李琚拱手。 韦匡伯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深了几分。 “你在都水监不到两年,从八品到从六品。手里管着护漕队、河堤兵,加起来五六百人。洛阳至黎阳的码头、粮仓、渡口,都在你辖下。”他顿了顿,“你今年多大?” “十七。” 韦匡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韦匡赞在旁边接了一句:“后生可畏。” 韦锋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忽然开口,语气随意。 “李谒者今年十七,还未婚配吧?” 李琚手指微微一紧,面色不变:“公务繁忙,未曾。” 韦锋笑了笑,看了韦匡伯一眼,又看韦匡赞,缓缓道:“堂妹珪今年十五,亦未曾许人。依愚侄之见,二人年貌相仿,倒是天作之合。” 韦匡赞沉吟片刻,捻须道:“李谒者如今从六品,位阶尚浅。然年少有为,前程未可量也。若他日再进数阶,自是不必多言。” 他说得不紧不慢,点到即止,没有“门当户对”四字,但意思已在其中。 李琚看向韦锋,韦锋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意,像是在说:话已至此,余者在你。 李琚张了张嘴,又闭上。 屏风后,韦尼子压低声音,急得直拽韦珪的袖子:“阿姊,他怎的不说话?快应下呀!” 韦珪没有出声,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韦匡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李琚,缓缓道:“李谒者意下如何?” 李琚深吸一口气,起身,朝韦匡伯、韦匡赞各深深一揖。 “韦公、韦伯父厚爱,琚不敢不坦言。” 他直起身,声音沉稳,但耳根微红。 “韦娘子人品贵重,才貌双全,琚心中敬慕,非一日矣。只是——”他顿了顿,“琚如今不过从六品,又是庶子出身。若此时提亲,外人必说闲话,说韦家嫡女下嫁庶子,说韦娘子委屈。李子雄之流,更会借机生事。” 他抬起目光,看着韦匡伯。 “琚想再等一等。待琚步入五品之列,届时登门提亲,以六礼相聘,堂堂正正,不叫韦娘子受半点委屈,不叫人有一句闲话。”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韦匡伯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满意。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不高,但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肯为珪儿的名誉着想,不急于一时,不贪一夕之欢。这份稳重,难得。” 韦匡赞也点了点头,与韦匡伯对视一眼,两人都微微笑了。 屏风后,韦尼子急得跺脚:“阿姊,他说要等!你怎么不急?” 韦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懂他。 他不是不想娶,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娶。他要堂堂正正,要她风风光光,不叫人戳脊梁骨。 韦匡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珪儿,出来奉茶。” 屏风后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衣裙窸窣之声。 韦珪端着茶盘,缓步而出。 今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衫,外罩素白半臂,乌发挽成高髻,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端庄沉静。 她先走到韦匡伯面前,屈膝奉茶:“叔父,请用茶。” 韦匡伯接过,点了点头。 又走到韦匡赞面前,屈膝:“叔父,请用茶。” 最后,她走到李琚面前,屈膝,低眉,将茶盏双手奉上。 “李谒者,请用茶。” 声音轻而稳,但指尖微微发颤。 李琚起身,双手接过茶盏。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也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瞬。 他的眼睛里有她,她的眼睛里也有他。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 “多谢韦娘子。”他道。 韦珪垂下眼帘,退后一步,转身回了屏风后。 韦匡伯与韦匡赞低语了几句,不知说了什么,两人都笑了。韦匡赞摇了摇头,韦匡伯则捋了捋胡须。 “李谒者,”韦匡伯道,“今日天好,院中玉兰虽谢了,桂花正开。你若不急着走,让珪儿带你转转。” 李琚心头一跳,起身拱手:“多谢韦公。” 屏风后,韦尼子推了韦珪一把,压低声音:“快去呀!” 韦珪整了整衣襟,从屏风后走出来,垂眸道:“李谒者,这边请。” 两人出了正堂,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韦锋看着他们的背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而不语。 韦匡赞看着韦匡伯,低声道:“二哥,你看这年轻人如何?” 韦匡伯捋着胡须,慢慢道:“沉稳,有志气,有担当。珪儿若托付给他,不会错。” 第36章 待至五品风华盛 韦匡赞点了点头。 后院,桂花树下。 花瓣落了满地,粉白相间,像是铺了一层锦。 韦珪走在前头,李琚跟在后头,隔着两步的距离。侍女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桂花开得正盛,枝条探到廊下,拂过她的肩头。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李琚也停下。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两步。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她比上次见面时又高了一些。 去年在洛水,她与他平视。今日站在海桂花树下,他发现自己要微微抬眸,才能看清她的眼睛。 她比他高了。 不是高很多,只是一点点。但这一点点,让他的心又跳快了几拍。 “你长高了。”他道。 韦珪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也是。” “我没有。是你长了。” 韦珪没有接话,耳根微微泛红。 沉默了片刻。 李琚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用素帕包着。 他打开素帕,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刻着一枝兰花,花瓣舒展,枝叶纤秀,雕工精细。 “上次在白马寺,就想送你的。没敢。”他将簪子递过去,“今日补上。” 韦珪接过簪子,放在掌心,低头看着。 玉质温润,兰花纹路清晰。她看了片刻,将簪子收进袖中。 “多谢李谒者。”她道,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李琚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升到五品,便登门提亲。到那时,六礼俱全,堂堂正正,不叫你受半点委屈,不叫人有一句闲话。” 韦珪抬起眼眸,看着他。 桂花飘落,落在她肩头,落在他的衣袖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低声道:“我等你。” 三个字。 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誓言。 李琚的心跳猛地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膛。他攥了攥拳,忍住没有上前。 “不会太久。”他道。 韦珪又点了一下头。 远处传来韦尼子的声音,拖着长音:“阿姊——阿郎叫你回来啦——” 韦珪抬起头,看了李琚一眼。 “你该走了。”她道,声音很轻。 李琚点头,退后一步,拱手。 “韦娘子,告辞。” “路上小心。” 他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她站在桂花树下,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秋日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没有再回头。 韦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 桂花还在落,落在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轻轻握住。 韦尼子从回廊拐角探出头来,看见韦珪还站在树下,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阿姊,他走啦。” 韦珪没有回答。 “你站了好久。”韦尼子凑过来,歪着头看她,“阿姊,你哭了?” “没有。”韦珪转过身,往屋里走。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韦尼子跟在她身后,嘻嘻笑着,没有拆穿。 韦珪回到房中,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簪头兰花,花瓣舒展,像是活的。 她将簪子小心地收进妆奁,与那块刻着“长乐·怀润”的玉放在一起。 李琚从都水监回来,日头还高。 最近确实清闲。征辽刚罢,漕运暂停,河堤无恙,衙门里没什么大事。 他批了几份文书,便起身回了家。 推开院门,老槐树下石桌石凳依旧,只是桌上多了几只麻雀,见他进来,扑棱棱飞了。 他换了家常衣服,在石桌旁坐下,拿了本书翻。 还没看几页,院门外传来车马声,接着是叩门声,又急又密。 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韦锋,身后是一长串仆从,抬箱笼的、搬桌椅的、捧器物的,浩浩荡荡,把巷口都堵了。 “韦郎将,这是——”李琚一怔。 韦锋笑着拱手:“李谒者,奉伯父之命,给新宅添些东西。你刚自立门户,家里空空荡荡的,不像话。” 不等李琚推辞,韦锋一挥手,仆从们鱼贯而入。 抬进来一张黄花梨的书案,配一把圈椅,木纹温润,做工考究。 一架紫檀屏风,雕着山水,五扇相连,摆在正堂,顿时满室生辉。 两只铜香炉,造型古朴,放在案头。 还有床榻、衣架、几案、凳椅,件件都是好东西。 最后进来两个侍女,十五六岁,容貌清秀,低眉顺眼,朝李琚行了一礼。 “这是伯父的意思。”韦锋道,“你一个人住,没人伺候不行。这两个是韦家家生的,规矩懂,信得过。” 李琚看着那满屋子的家具器物,又看了看那两个侍女,拱手道:“韦公厚赐,琚受之有愧。” “有什么愧的?”韦锋拍了拍他肩膀,“伯父说了,你是朝廷命官,住得太寒酸,丢的是朝廷的脸。这些东西,你只管用。” 李琚还要再说什么,韦锋已经拉着他在新书案前坐下,笑道:“还有呢,别急。” 又从门外进来一个仆从,捧着一个小箱笼。韦锋接过,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文房——端砚一方,笔墨各二,笔洗一只,玉镇纸一对。 砚台是上好的老坑端石,墨是徽松烟,笔洗是青瓷的,釉色温润如玉。 “这套是珪妹妹亲手挑的。”韦锋压低声音,嘴角带着笑意,“她说你的字写得好,该用好砚。” 李琚心头一跳,伸手摸了摸那方端砚,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像是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还有。”韦锋又从箱笼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茶具——白瓷茶盏六只,茶壶一把,茶匙、茶则一应俱全,每件都素净雅致。 “也是她挑的。”韦锋道,“说你爱喝茶,这套配你。” 李琚将锦盒轻轻合上,放在一旁。 “还有还有。”韦锋笑着从箱笼最底层拿出一个青布包裹,打开。 里面是一双护膝、一对护腕、一个暖手炉。 护膝护腕都是靛蓝色布面,里衬厚棉,针脚细密。 暖手炉是铜的,小巧精致,底部刻着一枝兰花。 “这些是她亲手做的。”韦锋道,“说你冬天巡河堤,膝盖手腕容易受寒,暖手炉是让你在值房里用的。” 李琚将那些东西一件件拿起来看,又一件件放回去。 “替李某谢过韦娘子。”他声音平稳,但手指微微发颤。 韦锋看在眼里,笑了笑,没有说破。 这时,院门外又探进一个小脑袋。 韦尼子。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袄,双髻上系着同色发带,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进来,东张西望。 “李怀润,你家好小呀!”她转了一圈,跑到书房门口,探进头去,“书倒不少。” 不等李琚说话,她已经钻进去了,摸摸书架上的书,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出来后又跑到院中,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坐,仰头看着树冠,眯起眼睛。 “这个石凳好凉。”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对韦锋道,“阿兄,以后阿姊住这里,我也要来。” 第37章 门第人心 韦锋笑着摇头:“你阿姊住不住,还不一定呢。” “一定一定。”韦尼子咬了一口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肯定住。” 李琚站在旁边,耳根微红,没有接话。 韦尼子吃完糖葫芦,把竹签扔了,又跑到那两个侍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嗯,长得还行,会伺候人吧?” 两个侍女低头道:“小娘子放心。” 韦尼子满意地走了。 韦锋看着她的背影,摇头笑道:“这丫头,被惯坏了。” 李琚道:“韦小娘子天真烂漫,很好。” 韦锋看了看天色,收了笑容,正色道:“李谒者,我后日便要回黎阳了。今日来,一是送东西,二是辞行。” 李琚拱手:“黎阳重地,韦郎将此去,万事小心。” “我省得。”韦锋拍了拍他肩膀,“你在洛阳,也多加小心。李子雄虽暂时没动你,但盯着你的眼睛不少。” “知道。” 韦锋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套文房,珪妹妹挑了很久。你别辜负了。” 李琚心头一热,拱手道:“定不辜负。” 韦锋笑了笑,翻身上马,带着仆从走了。 院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琚站在院中,看着满屋子的家具器物,又看了看那两个垂手侍立的侍女,忽然觉得这空荡荡的二进院,有了些烟火气。 他走进书房,坐到那张新书案前,伸手摸了摸那方端砚。 砚台冰凉,但他的指尖是热的。 韦家送东西的事,当天就传到了李家。 李孝常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五味成杂。 这个庶子,从洛水会上写出那首丧气诗开始,就越来越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不靠家族,不靠门荫,硬生生在都水监杀出一条路。 如今韦家亲自上门送东西,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韦家看上了这个庶子。 或者说,韦家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李孝常睁开眼,叹了口气。 “来人。” 李福推门进来:“阿郎有何吩咐?” “去库房,挑几样东西——不要贵,也不要轻,合适的就行。送去六郎那里。”他顿了顿,“就说——就说家里惦记他,让他有空常回来看看。” 李福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李孝常又道,“告诉他,他是李家的人。将来,别忘了家族的恩情。” 李福点头,退了出去。 李孝常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无言。 李福来的时候,李琚正在书房里整理韦家送来的文房。 “六郎。”李福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比从前多了几分真,但李琚看得出,那笑里有讨好,也有忐忑。 “李管家。”李琚放下笔,“何事?” 李福让身后的仆从抬进来一只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匹绢帛、一套茶具、一方砚台,还有几封点心。 “阿郎说,六郎刚自立门户,家里该添些东西。这些是家里的一点心意,请六郎收下。”李福顿了顿,“阿郎还说,六郎是李家的人,将来——别忘了家族的恩情。” 李琚看着那只箱子,沉默了片刻。 “替我谢过父亲。”他道,“东西收下。恩情——琚不敢忘。” 李福连声应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退了出去。 李福走后不久,又有几个族人派人送东西来。东西不多,不贵,但意思到了。 李琚让侍女一一收下,登记在册。 他站在院中,看着那堆渐渐多起来的箱笼,面无表情。 这些人,从前他求助时,一个个推脱。如今他掌了权,有了韦家做靠山,便来攀附了。送的礼不重,不轻,恰到好处——既不得罪他,也不显得太巴结。 嫉妒他,也怕他。 这就是世家。 他转过身,回了书房,坐到书案前,拿起那方端砚,轻轻摩挲。 砚台冰凉,但心里是暖的。 不是所有世家都那样。 至少,韦家不是。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刻着“永固·泽”的玉,放在砚台旁边。玉与砚,一温润,一冰凉,并肩而置,像两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抬头看着天上初升的月亮。 月亮很圆。 她在韦家,是不是也在看同一个月亮? 韦尼子回到韦宅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一路小跑穿过回廊,裙角沾了泥,发带也歪了,侍女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到了韦珪房门口,她也不敲门,一把推开,气喘吁吁地扑到榻上。 “阿姊!阿姊!你猜我今天看见什么了?” 韦珪正坐在窗前看书,头也不抬:“什么?” “李怀润的家!”韦尼子翻身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好小好小的院子,比咱们家的花园还小!书房也小,但书好多,堆了满满一墙!” 韦珪翻过一页书,没有说话。 韦尼子继续说:“他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我坐了一下,好凉!以后你去住了,得给他做个垫子——” “韦尼子。”韦珪放下书,看着她,“你再胡说,明日不让你出门了。” “我才没胡说呢!”韦尼子撅嘴,“阿兄也说了,那些东西都是给你以后用的。屏风、书案、香炉,还有你挑的那套文房,他都收下了。我还看见他摸了摸那方砚台,摸了好久!” 韦珪的耳根微微泛红,重新拿起书,挡住脸。 韦尼子凑过去,扒着书沿往下看:“阿姊,你脸红了。” “没有。” “有!红到耳朵根了!” 韦珪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韦尼子捂着额头,嘿嘿笑,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在韦珪面前晃了晃。 “还有这个。李怀润让我带给你的。” 韦珪放下书,接过信。信封上只写了一个“韦”字,笔迹沉稳有力。 她拆开信,抽出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海棠开后,燕子来时。 韦珪看着这八个字,沉默了片刻。 海棠开后——是暮春,是眼下。燕子来时——是春天,是归期。 他在说:春天来了,燕子归来的时候,便是相见之时。 也有人说,海棠开后,燕子来时,是旧时庭院,是故人重逢。 他用这八个字,不说相思,却句句都是相思。 韦珪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韦尼子趴在桌边,歪着头看她:“阿姊,他写了什么?” “没什么。” “告诉我嘛。” 韦珪没有理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韦尼子趴在桌上,托着腮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阿姊,你什么时候嫁过去呀?我都等不及了。” 韦珪转过身,看着她。 “等你不再胡说的时候。”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跳下榻,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回头:“阿姊,他家的石凳真的好凉。你去了记得做垫子!” 说完,一溜烟跑了。 韦珪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摇了摇头。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海棠开后,燕子来时。 然后将信折好,与那块刻着“长乐·怀润”的玉放在一起,收进枕下的匣子里。 窗外,月亮很圆。 第38章 夜筹舟事,佛廊相逢 李琚在新宅设了小宴。 只请了三个人:王逾、杜忱、张义。 菜是侍女备的,四冷四热,一壶温酒。摆好了,李琚便让两个侍女退到后院去,不许出来。 “谒者,还怕她们听见?”王逾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 “不是怕。”李琚给他斟酒,“是不必。” 张义坐在王逾对面,身形魁梧,满脸胡茬,一碗酒端起来咕咚咚灌下去,抹了抹嘴道:“这酒好,比军中的马尿强多了。” 王逾瞥他一眼:“张义,你说话能不能斯文点?这是谒者的家宴,不是你们营房。” “斯文?”张义瞪眼,“老子就会打仗,不会斯文。谒者不嫌弃,老子就这一条命,谒者要,拿去。” 杜忱坐在最末,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不说话。 王逾又给他倒酒:“守诚,你倒是说句话。” 杜忱放下筷子:“你们说,我听着。” “你这个人,没意思。”王逾摇头。 张义看了看王逾,又看了看杜忱,咧嘴笑道:“老王,你跟杜录事吵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吵够?” “谁跟他吵了?”王逾哼了一声,“是他天天板着个脸,跟欠他八百贯似的。” 杜忱淡淡道:“你欠我的那二百文,确实没还。” 王逾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那是借!又不是不还!” “三个月了。” “我忙!” “忙得天天去茶馆听说书?” 王逾拍桌:“杜守诚!” “行了。”李琚开口,端起酒杯,“喝酒。” 三人端起杯,碰了一下,各自饮了。 酒过三巡,李琚放下杯子,看向王逾。 “船队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王逾擦了擦嘴,正色道:“已经有十几家船户愿意跟咱们干。都是老把式,船好,人也实在。他们说,只要有活干,有粮运,就跟着谒者。他们信得过谒者。” 杜忱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是大户的船户吧?” 王逾白了他一眼:“我傻?找大户的,那不是给李子雄递把柄?我找的都是那些被豪强欺压、被漕运官吏克扣的小船户。平时吃了上顿没下顿,只要给他们运费,他们能给谒者拼命。” 李琚点头:“运费的事不用担心。我已经跟上司提了建议,运河沿途的民间商船,统一调度,统一编管,官给运费。不会亏待他们。只要他们听话。” 王逾眼睛一亮:“谒者,这是给咱们的船队披上官皮?” “官皮不官皮,不重要。”李琚端起酒杯,“重要的是,船在咱们手里,人在咱们手里。” 王逾嘿嘿一笑,懂了。 张义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挠了挠头:“谒者,你们说的这些,我不太明白。我就想问,河堤营的事,您知道了不?” 李琚看向他:“怎么了?” “有人往河堤营塞人。”张义压低声音,“不是咱们的人,是外面来的。我查了一下,背后的人来头不小。” 李琚沉吟片刻:“塞了多少?” “七八个,都安排在下面的小队里。” “收下。”李琚道,“但你要看着他们。重活、累活、脏活,让他们干。干得好,留着;干不好,找借口弄走。别让他们碰账目,别让他们碰兵器。” 张义点头:“谒者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琚又看向王逾:“护漕队那边也一样。必须是我们自己人。不听话的,换掉。” “已经在换了。”王逾道,“张义带回来的那批溃兵,个个能打,信得过。原来的那些,我筛了一遍,留了七成,换掉了三成。” “三成够了。”李琚道,“慢慢来,不急。” 三人又说了一些码头、粮仓、渡口的事。李琚一一交代,王逾记下,杜忱在旁点头,张义只管应“是”。 天黑了,三人才起身告辞。 王逾走到门口,回头道:“谒者,船队的事,你放心。那些船户,个个把谒者当恩人。你给他们活路,他们给你卖命。” 李琚点头:“路上小心。”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李琚关上门,回到院中。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老槐树梢头,清辉洒了一地。他从墙上取下剑,在院中练了起来。 剑走轻灵,不似军中刀法那般刚猛,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月光下,剑光与身影交织,忽快忽慢,忽左忽右。 两个侍女远远站在廊下,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一个低声对另一个道:“主君还会剑术?” 另一个摇头:“不知道。但看着,比那些武官还厉害。” 李琚收了剑,气息平稳。他将剑插回鞘中,正要回屋,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他皱眉,走过去开门。 韦尼子站在门外,裹着一件深色斗篷,小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李怀润!”她压低声音,闪身进来,“可算等着你了。”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李琚关上门。 “送信呀。”韦尼子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塞给他,“三天后,白马寺。阿姊去上香,你也去。” 李琚接过信,没有拆。 “知道了。” 韦尼子转身要走,又回头:“别忘了!上回你答应我的奶酥,还没给呢!” 李琚失笑:“下次补上。” “说话算话。”韦尼子拉上兜帽,一溜烟跑了。 三天后,白马寺。 秋深了,寺中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飘满庭院。 银杏叶金黄,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李琚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外罩玄色半臂,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先进了大殿,拈香,叩拜,起身。捐了几文香火钱,便退出来,在廊下慢慢走。 他走了两趟,第三趟时,远远看见韦家的女眷进了山门。 青帷小轿,几个侍女簇拥着。韦珪走在前面,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素白半臂,乌发挽成高髻,簪了一支白玉簪——不是他送的那支,是旧的。 她进殿上香,李琚便站在廊下,背着手,看院中的桂花。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 韦珪从殿中出来,沿着回廊往这边走。走到近前,看见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从容。 她敛衽一礼:“李郎君。” 李琚拱手还礼:“泽娘子。” 两人立在廊下,隔着两步。风吹过,桂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肩头。 “今日天气清和,娘子来礼佛?”李琚道,语气平和。 韦珪微微垂眸:“家中小愿,来此焚香。李郎君也来上香?” “为河堤漕运,为一方百姓,求个安稳。”李琚道。 韦珪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李郎君心中有百姓,必得上天庇佑。” 李琚目光落在她肩头的桂花瓣上,声音放轻了些:“庇佑不敢当。只愿漕运平稳,河堤无虞,也愿——寺中香客,皆得平安。” 第39章 桂下生恨 韦珪耳根微热,垂眸轻声道:“承李郎君吉言。”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吹桂叶的沙沙声。 “前几日令兄送来之物,”李琚道,“皆在书房,日日珍重。” 韦珪轻声应道:“不过寻常器物,李郎君不必挂心。” “在李某眼中,从不寻常。” 韦珪没有说话,指尖微微攥紧了袖中的帕子。 李琚退后半步,拱手道:“寺中人多,娘子慢行。李某不远送,免得惹人闲话。” 韦珪轻轻颔首:“李郎君自重。” “泽娘子珍重。” 两人错身而过。 李琚没有回头,大步往寺门走去。 韦珪也没有回头,带着侍女往偏殿方向走。 廊下的桂花还在落。 没有人注意到,山门内侧,一个穿石青色锦袍的青年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 李珉。 他今日只是路过白马寺,顺道进来看看。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了廊下的那一幕。 他看见韦珪朝李琚敛衽行礼,看见李琚拱手还礼,看见两人立在廊下说话,看见韦珪微微垂眸、嘴角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他想起自己的两次遭遇。第一次,她隔着帘子,声音冷淡,拒人千里。第二次,在寺中相遇,她侧身躲开,用团扇遮面,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他以为她天生高冷,对谁都是如此。 原来不是。 原来她会对别人笑,会对别人轻声细语,会站在廊下与别人说那么久的话。 而那个人,不过是个庶子,六品小官。 李珉的目光从韦珪身上移到李琚身上,又从李琚身上移回来。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不是笑,是冷,是恨,是嘲讽。 “韦珪……”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宁可对一个庶子和颜悦色,也不肯给我李珉半分颜面?” 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韦家这是要铁了心保李琚?李琚,你给我等着。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安稳拿住。” 他没有上前,没有质问,没有失态。只是冷冷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寺门。 衣袖绷得紧紧的,像绷着一把刀。 韦珪走到偏殿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韦尼子从后面追上来,拉着她的袖子,笑嘻嘻的:“阿姊,你们刚才说什么了?说了那么久。” “没什么。”韦珪道。 “又是没什么。”韦尼子嘟嘴,“每次问你都这么说,老是不告诉我。” 韦珪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说了你也不明白。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韦尼子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认真起来:“那我要快点长大。” 韦珪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韦尼子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进偏殿去了,回身冲她招手:“阿姊,快来上香!” 韦珪摇了摇头,迈步进了殿门。 拈香时,她垂着眼帘,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香灰落在指缝,却舍不得掸。 山门外,李珉翻身上马,面色铁青。 随从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郎君,回府?” 李珉没有答话,猛地一夹马腹,策马而去。随从连忙跟上。 马蹄踏过洛阳城的青石板路,嘚嘚作响。街上行人纷纷避让。 李珉一路疾驰,到了李府门前,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房,大步往里走。 李子雄正在书房里看军报。辽东败后,他虽然未被追责,但圣眷已不如前。他每日在书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脸色也越来越沉。 “父亲。”李珉推门进来,脸色难看。 李子雄放下军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李珉拱手,压着怒气道:“儿子今日去白马寺,看见了韦珪。” 李子雄眉头微动:“看见便看见了,值得如此?” “还有李琚。”李珉咬着牙道,“两人在廊下说话,有说有笑,全无避忌。” 李子雄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看清楚了?” “看得一清二楚。”李珉道,“两人立在廊下,说了许久。韦珪——儿子从未见她那般神情,轻声细语,垂眸含笑,与拒儿子时判若两人。” 李子雄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韦匡伯前几日往李琚家里送了一车家具器物,这事你可知道?” 李珉一怔:“儿子不知。” “你不知的事还多。”李子雄冷哼一声,“韦家这是铁了心要保那个庶子。送家具,送侍女。这不是寻常交情。” 李珉的脸色更难看了:“父亲,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如何?”他缓缓道,“李琚现在有韦家撑腰,又刚升了河堤谒者,手里有兵有粮。圣上刚骂过我,不能再轻举妄动。” 李珉攥紧了拳头:“可那个庶子——他凭什么?” “凭什么?”李子雄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失望,几分无奈,“凭他把漕运办得妥妥当当,让圣上记住了他的名字。凭韦家看中了他。” 李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子雄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珉儿,为父在朝中二十年,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有些事,急不得。”他放下茶盏,目光冷了下来,“李琚这个人,留不得。但不是现在。” “那要等到何时?” “等他出错。”李子雄道,“或者——等他没了韦家这座靠山。” 李珉看着父亲的眼睛,从那冷冽的目光里,读出了什么。 “父亲的意思是——” “韦家不会永远护着他。”李子雄打断他,“韦匡伯年纪大了,韦匡赞不掌权,韦锋不过是个郎将。而李琚——他只要还在官场上,就一定会出错。到那时,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会摔下来。” 他顿了顿,又道:“你且盯着他。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与他正面冲突。只记下他做的每一件事,交的每一个人。待时机一到,一网打尽。” 李珉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儿子明白了。” “去吧。”李子雄挥了挥手。 李珉退出书房,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李琚。 你等着。 第40章 笑里藏刀 苏怀安被贬岭南后,都水监少监的位子空了不到半月,新官便上任了。 赵文渊。 此人四十出头,面白微须,说话慢条斯理,见人先笑,笑时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看上去和善可亲,像个慈祥的长辈。 他到任的第一天,便来了李琚的值房。 “李谒者,久仰久仰。”赵文渊拱手,笑容满面,“早就听说都水监有个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琚起身还礼:“赵少监过奖。属下才疏学浅,不敢当。” “哎,谦虚了。”赵文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热得像在跟自己子侄说话,“你黎阳的事、漕运的事,我都听说了。年纪轻轻,有此作为,难得。往后你我共事,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李琚面上恭敬,心中却微微一沉。 这笑,太满了。 赵文渊走后,杜忱从隔壁进来,将门掩上。 “谒者,此人不可信。” 李琚看着他:“你也看出来了?” “笑不及眼。”杜忱道,“李子雄的人。” 李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次日,韦匡伯的人传了消息来。只有几个字——“小心赵文渊。” 李琚将字条焚了,坐在案后,沉默良久。 赵文渊到任后,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却不动声色地在各处安插人手。 先是仓曹。一个姓刘的主事调来,说是“协助李谒者核账”。 此人做事一板一眼,挑不出错,但每笔账都要反复核对,拖慢了整个流程。 接着是码头。赵文渊以“加强管理”为由,派了一个姓周的监丞常驻洛阳码头。 此人到任后,每日在码头上转悠,见谁都笑呵呵的,但王逾说,他手下的兄弟被问了好几次话——“你们李谒者平时都让你们干什么?护漕队的账目谁在管?” 再是河堤营。赵文渊以“轮调”为名,往河堤营塞了五个小吏,分散在各段。 张义说,这几个人干活不出力,但嘴皮子利索,动不动就跟民夫说“你们李谒者克扣你们粮饷”之类的话。 护漕队也没能幸免。赵文渊以“补充兵员”为由,调了二十个新兵进来。王逾查了一下,这些人以前都在别的营混过,有一个还因斗殴被记过。 李琚一一听着,面色如常。 “先不动。”他道,“盯紧了,等他们出格。” 王逾憋了一肚子火,在值房里拍桌子。 “谒者,这个赵文渊,表面笑嘻嘻,背地里捅刀子。他那个人,我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张义也在,啃着饼,含混道:“就是就是。河堤营那几个人,干活不出力,还到处说谒者坏话。我手下的兄弟听了,气得要揍他们。” 杜忱头也不抬:“揍了就中了人家的计。” 王逾瞪他一眼:“我又没说揍。我就说这人阴险,比苏怀安还难缠。苏怀安好歹是明着来,这个笑面虎,你骂他都不好骂。” 张义点头:“对,不好骂。我上次跟他说话,他笑眯眯的,我都不好意思发火。” 李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公事公办。”他放下茶碗,“他们闹事,按律处置。他们怠工,记过。他们造谣,抓现行。只要出格,立即法办,不留情面。” 王逾眼睛一亮:“谒者,你是说——” “我说的是,依法办事。”李琚看着他,“都水监的规矩,不是摆设。” 王逾嘿嘿一笑,懂了。 不出十日,赵文渊安插的人便开始出格。 码头上,周监丞以“检查”为名,扣了护漕队三艘船,说是“船体老旧,不宜航行”。 王逾当场拿出船检记录——三艘船都是三个月前刚大修的,完好无损。周监丞支支吾吾,最后放行了。 河堤营那边,一个赵文渊安插的小吏在民夫中散布谣言,说李琚克扣粮饷,中饱私囊。 张义带着人当场抓住他,从他怀里搜出了一份写好的“揭发信”,还没来得及送出。张义将人绑了,送到李琚面前。 李琚看了那封信,问那小吏:“这是你写的?” 小吏梗着脖子:“是我写的。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李琚将信放在案上,“你且说说,我克扣了哪个月的粮饷?克扣了多少?经手人是谁?” 小吏说不出话来。 李琚没有再审,让人将他送交洛阳令,以“造谣生事、扰乱军心”论处。 赵文渊安插的二十个新兵中,有两个在护漕队里打架斗殴,伤了三个老兵。王逾将二人拿下,按军法各打二十军棍,逐出护漕队。 一桩桩,一件件,办得干净利落,不留把柄。 赵文渊坐不住了。 这日,他将李琚叫到自己的值房,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李谒者,坐。”他亲自倒了一杯茶,递过来,“近日外头有些传言,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李琚接过茶,没有喝:“赵少监请讲。” “有人说你治军无方,虐待士卒。河堤营、护漕队,军民怨声四起。”赵文渊叹了口气,“我是不信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但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李琚面色不变:“赵少监明鉴。属下处置的每一个人,都有据可查。周监丞扣船一事,有船检记录为证。河堤营小吏造谣,有他亲笔写的信为证。护漕队斗殴二人,有军法为凭。一桩桩一件件,属下都是按律法处置,没有任何过分出格之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放在赵文渊案上。 “这是所有处置记录的副本,请赵少监过目。” 赵文渊拿起那叠文书,一页页翻过去。越翻,笑容越淡。 翻完,他放下文书,重新挂上笑容,点了点头。 “李谒者办事,果然滴水不漏。如此,我便放心了。” “赵少监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告退。” “去吧。” 李琚退出值房,穿过长廊,回到自己屋中。 王逾正在等他:“谒者,怎么样?” “没怎么样。”李琚坐下,“他挑不出毛病。” “那这事就算过去了?” 李琚摇了摇头。 “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不出三日,弹劾的奏章便递到了御前。 第一个弹劾的是御史张知远,弹劾李琚“虐待士卒,人心思乱,军民怨声四起”,请求罢黜李琚,以安军心。 第41章 朝堂惊变 第二个、第三个紧随其后。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有的说他“排除异己”,有的说他“收买人心”,有的说他“集权自重,图谋不轨”。 李子雄亲自上阵,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李琚纠集船户,码头、仓曹、河堤营、护漕队皆安插私人,外来者尽被排挤。此人年纪虽轻,野心不小。若不早除,必成大患。” 朝堂上,韦匡伯站了出来。 “李琚处置之人,皆有违法乱纪之实,证据确凿,可查可核。若依法办事谓之‘排除异己’,依律处置谓之‘虐待士卒’,那朝廷的法度,还要不要?” 李子雄冷笑:“韦公与李琚私交甚密,送家具、送侍女、送文房,满洛阳谁人不知?韦公为他说话,不避嫌乎?” 韦匡伯面色不变:“私交是私交,公事是公事。韦某在朝堂上,只论是非,不论亲疏。李大将军若觉得李琚有罪,请拿出证据来。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双方争辩不休。 李孝常站在自己的位子上,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韦匡伯,又扫过李子雄,最后落在面前的笏板上。有同僚侧目看他,他装作不知。 杨广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吵成一团的朝臣,面色阴沉。 他的目光在李子雄和韦匡伯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又落在李孝常身上,停了一瞬。 李孝常依旧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人站了起来。 杨玄感。 礼部尚书,朝中重臣,素来与李子雄交好。他一开口,满朝皆静。 “陛下,臣以为,李琚之事,不足为罪。” 李子雄猛地转头,看着杨玄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杨玄感没有看他,继续道:“李琚自任职都水监以来,督运粮草百万石,无一延误,无一短缺。黎阳抢险,保军粮、护堤坝,功在社稷。 此人年轻有才干,办事稳妥,不贪不占,是难得的人才。至于弹劾之事——处置几个违法乱纪的小吏、几个斗殴闹事的兵卒,便谓之‘排除异己’、‘虐待士卒’,那以后谁还敢执法?”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即将再次征辽,漕运是重中之重。后方不稳,前线如何打仗?臣以为,李琚不但不应治罪,还应褒奖,以安其心,以励其志。”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杨广看着杨玄感,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李子雄的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当场发作。 杨广的目光转向李孝常。 “李孝常,你是李琚的父亲。此事,你如何看?” 李孝常起身,出列,拱手道:“回陛下,逆子年少,行事或有疏失,然国法当前,臣身为其父,绝不敢徇私,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话说完,他退回了队列。 杨广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冷意。 沉默了片刻,杨广开口,声音不大,但满殿皆闻。 “此事不必再议,就此作罢!再有妄议生事者,以搅乱朝政论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子雄,又扫过那几个弹劾的御史。 “来年朕将再征辽东,漕运乃军国根本,后方需稳如磐石——谁在此时坏朕大事,朕绝不轻饶!” 这话说得很重,每个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李子雄低下头,攥紧了笏板,指节泛白。 散朝后,韦匡伯走出大殿,李孝常走在他前面。 韦匡伯没有叫他。 他看着李孝常的背影,摇了摇头,抬脚往宫门外走去。 李琚在都水监的值房里,等到了韦匡伯让人传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朝堂已了,无事。圣上留了你。” 李琚放下字条,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逾凑过来:“谒者,没事了?” “没事了。” “那赵文渊呢?” “还在。” 王逾骂了一句,张义也跟着骂了一句。 杜忱没有说话,只是将核好的账册放在李琚案上,轻声道:“谒者,楚国公今日在朝堂上为你说话了。” 李琚点了点头。 “我也没想到。”他道。 “楚国公与李子雄素来交好,今日为何倒戈?”杜忱问。 李琚沉默了片刻。 “不是倒戈。”他道,“他是刻意卖好,圣上本就无意因小吏之事动我这个漕运干将,他不过是顺水推舟,落一个提携后辈的人情,另有所图。” 杜忱想了想,点头:“谒者说得是。” 窗外,天色将晚。 李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杨玄感。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历史书上,明年,这个人会在黎阳起兵反隋。 他今日在朝堂上替自己说话,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李琚摇了摇头,将这个问题压在心底。 不管怎样,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 韦宅。 韦尼子跑进韦珪的房间,气喘吁吁。 “阿姊!阿姊!没事了!李怀润没事了!圣上说了,不许再闹了!” 韦珪正在绣花,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阿郎让人传话回来的呀!”韦尼子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今天朝堂上好多人吵,李子雄弹劾他,阿郎帮他说话,最后楚国公也帮他说话,圣上就说了,这事过去了,谁再生事就办谁!” 韦珪低下头,继续绣花。 “阿姊,你不高兴吗?” “高兴。” “那你笑一下。” 韦珪没有笑,但嘴角弯了一下。 韦尼子看见了,嘿嘿笑,没有再追问。 她趴在桌边,托着腮,看着韦珪一针一线地绣那枝玉兰。 李琚回到家中,天色已经黑透。 他刚在书房坐下,侍女来报:“主君,门外有客,说是楚国公府上的。” 李琚眉头微动。 楚国公,杨玄感。 第42章 楚公示好 “请。” 不多时,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走进来,身穿石青色锦袍,面容清瘦。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抬着一只箱子。 “李谒者,在下杨威,楚国公族弟。”来人拱手,笑容温和,“冒昧登门,还望恕罪。” 李琚还礼:“杨郎君客气。请坐。” 杨威坐下,让仆从打开箱子。里面是两坛酒、一方墨、几匹厚棉,还有一件叠得整齐的冬衣。最上面,横着一把剑,鞘是乌木的,镶着铜饰,古朴沉实。 “楚国公说,李郎年少能吏,护漕有功,甚为赏识。”杨威指了指那把剑,“听说李郎喜舞剑,特意寻了这把古剑,望李郎不弃。” 李琚看着那把剑,没有立刻去碰。 “楚国公厚赐,琚受之有愧。今日朝堂之上,国公已为琚仗义执言,琚尚未登门拜谢,怎敢再收厚礼?” 杨威笑道:“楚国公说了,李郎不必多礼。国公爱才,见不得有才干的人被冤枉。至于这些物件——不过是些日常所用,不值什么。李郎若不收,我回去不好交代。” 李琚沉默了片刻,拱手道:“既如此,琚恭敬不如从命。改日定当登门,亲向楚国公致谢。” 杨威没有走。 他看了一眼书房里那张新置的黄花梨书案,又看了一眼案上那方端砚,笑道:“李郎这书房,倒是清雅。” 李琚道:“陋室一间,杨郎君见笑了。” 杨威在客位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放下。 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 书房里只剩两人。 “李郎,”杨威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郑重,“楚国公让我转告李郎一句话。” 李琚微微欠身:“杨郎君请讲。” “今后漕运、河堤之事,李郎放手去做。有不便之处,可直接通禀楚国公。” 李琚心头一跳。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分量却重得很。 漕运、河堤,都是朝廷的事。 杨玄感让他“放手去做”,还说“有不便之处”可直接找他——这不是客气,是承诺。 承诺在他遇到阻力时,杨玄感会出手。 “楚国公厚爱,琚何德何能。”李琚拱手。 杨威笑了笑,又道:“楚国公还说——当今乱世,能者居之。李郎前程远大,若有用得上楚国公之处,尽管开口。” 李琚抬眼,看着杨威。 杨威的目光平静,笑容温和,但眼底深处,有一种笃定。 能者居之。 这话可以解释为勉励,也可以解释为——不拘一格,不循常规。 至于“用得上楚国公之处”,更是敞开了说:你要官,要人,要钱,要粮,我都可以给你。 李琚心中雪亮。 这不是寻常的赏识,是拉拢。 杨玄感在为自己铺路。 他掌控着洛阳到黎阳的漕运、粮仓、码头、船队,是这条命脉上最关键的人。 拉拢了他,等于拉拢了这条河。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韦家,还有陇西李氏——虽然李家对他不怎么样,但名头还在。 拉拢他一个人,抵得上拉拢十个高官。 李琚起身,朝杨威深深一揖。 “楚国公美意,琚铭感五内。琚不过一介微末小吏,承蒙国公如此看重,惶恐之至。日后但有差遣,琚不敢推辞。” 话说到这个份上,既表了感激,也表了姿态。 至于“差遣”是什么,他没有问,杨威也没有说。 杨威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李琚的肩膀。 “李郎年轻,前程不可限量。楚国公说,他看人不会错。” 李琚拱手:“琚定不负国公厚望。” 杨威没有再留,告辞出门。李琚送到巷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书房,他站在案前,看着那把乌木鞘的古剑,沉默了很久。 杨玄感对他好,他可以接。 杨玄感能帮他挡住李子雄,能在朝堂上替他说话,能给他行方便——这些都是他需要的。 但杨玄感要起兵。 他不可能跟着他。 好处收了,起兵时绝不跟他。 李琚将剑放回架上,吹灯,躺下。 杨威走后不久,杨玄感府中,书房。 李子雄坐在客位,面色不豫。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未动。 杨玄感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斟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李子雄续上。 “子雄兄,还在为今日朝堂上的事不痛快?” 李子雄冷哼一声:“楚国公,我不是不痛快你替李琚说话。我是不明白,那个庶子有什么值得你如此看重?” 杨玄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他值不值得我看重,且不论。子雄兄,我只问你一句——明年征辽,漕运靠谁?” 李子雄一怔。 “洛阳至涿郡,两千里河道,百万石粮草。”杨玄感放下茶杯,“都水监上下,能把这差事办妥当的,除了李琚,还有谁?” 李子雄不说话了。 “都水使者老了,只会坐堂。赵文渊是你的人,他什么本事,你比我清楚。”杨玄感看着他,“粮运不到,前线吃什么?圣上怪罪下来,是你担,还是我担?” 李子雄脸色微变,拱了拱手:“楚国公所言极是。只是——此子与韦家走得太近,又与犬子有隙……” “有隙?”杨玄感笑了笑,“不过是儿女情长、门户间的一点小嫌隙。” 李子雄咬牙道:“韦家那丫头当面拒婚,珉儿颜面尽失——” “子雄兄。”杨玄感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语气重了几分,“天下女子多矣,何必定要韦家的?你若信得过我,我替你牵一条线。” 李子雄抬眼看他。 “大理寺卿郑继伯,有一嫡女,名唤观音,年方十四。容德兼备,温婉娴静,也算良家贵女,宜室宜家。”杨玄感一字一顿,“与令郎门当户对,比韦家只强不弱。子雄兄意下如何?” 李子雄沉默了片刻,起身,朝杨玄感深深一揖。 “楚国公如此厚爱,子雄感激不尽。” 杨玄感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子雄兄,你我相交多年,不必如此。李琚的事,就此揭过。将来都是要在一起共事的,内斗不休,成何体统?” 李子雄点了点头:“楚国公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杨玄感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喝茶。” 李子雄端起茶,一饮而尽。 回到李府,李子雄将李珉叫到书房。 李珉进来时,面色还带着几分阴郁。 “父亲。” “坐。”李子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珉坐下,看着父亲,等待下文。 李子雄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珉儿,李琚的事,到此为止。” 李珉脸色一变:“父亲——” “听我说完。”李子雄抬手止住他,“今日楚国公亲口说了,李琚是他要保的人。明年征辽,漕运离不开他。你我再纠缠下去,便是与楚国公作对。” 李珉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还有。”李子雄放缓了语气,“楚国公为你做了一桩媒。大理寺卿郑继伯的嫡女,郑观音,年方十四,容德兼备,门当户对。不比韦家那丫头 差。” 李珉低着头,没有说话。 “珉儿,”李子雄的声音沉了下来,“为父知道你不甘心。但有些事,不是不甘心就能改变的。楚国公的面子,不能不给。韦家那丫头——忘了罢。” 李珉沉默了很久。 “儿子知道了。”他站起来,拱手,“儿子告退。” 他退出书房,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韦珪。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又想起在白马寺廊下看见的那一幕——她微微垂眸,嘴角含笑,对那个庶子轻声道“承李郎君吉言”。 他闭上了眼睛。 恨,还是恨。不甘,还是不甘。 但又能如何? 杨玄感发了话,父亲也松了口。他再纠缠下去,便是与两家为敌。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月亮挂在空中,冷冷清清。 第43章 一朝破格动公卿 洛阳宫,乾阳殿。 大朝会。 殿内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三品以上着紫袍,四品五品着绯袍,按品级站立,纹丝不动。 这是杨广宣布二征辽东的朝会。 满朝文武都清楚,今日要定的事,关乎国运。 一征败在粮运,三十万大军折于辽东,圣上龙颜震怒,杀了一批,贬了一批,如今二征在即,谁敢再误事? 杨广高坐御座之上,面色阴沉,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宣旨。” 内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诏曰: 蕞尔高丽,逋诛再稔,侮慢天常,虐我边鄙。 往岁问罪,王旅未加,丑肆奸回,尤稔凶悖。 今朕恭行天罚,再举辽师。 令天下郡县: 兵甲、戎马、舟楫、糗粮、丁夫、转输之众, 克期毕集涿郡,毋敢后期。 有司严程,违者无赦。 凡稽留、不赴、亏额、避役者, 将帅以降,悉斩以徇;士民编户,并处极刑,罪及妻孥,籍没其产。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主者施行。 大业九年 正月十五日” 旨意宣毕,殿中寂静。 杨广没有问“众卿以为如何”,而是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一征之败,败在粮运。后方贪墨横行,前方饿殍遍野。朕今日把话说在前头——二征,谁再敢伸手,朕诛他九族。” 群臣俯首,无人敢应。 杨广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忽然道:“河堤谒者李琚,可在殿外?” 满朝侧目。 六品以下官员,无召不得入殿。李琚是从六品下,按规矩连殿门都摸不着,此刻正站在殿外廊下。 内侍高声传呼:“召河堤谒者·李琚,入殿听旨!” 声音一道接一道,从殿内传到殿外。 殿外廊下,李琚听见自己的名字,心头一震。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乾阳殿的门槛很高。他跨进去时,躬身敛衽,步履稳而不疾,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紫袍绯袍,三品五品,那些平日里他连话都搭不上的大员们,此刻都在看他。 有惊讶,有好奇,有嫉妒,有不屑。 李琚目不斜视,走到御前指定的位置——不在文官班,不在武官班,是单独的一个位置,在班列之外,离御座比许多四品官还近。 他伏身叩首:“臣,河堤谒者李琚,参见陛下。” 杨广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抬起头来。” 李琚抬头。 杨广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的事,朕都知道了。黎阳抢险,漕运调度,百万石粮草无一延误。都水监上下,贪的贪、庸的庸,只有你,没让朕失望。” “臣不敢居功。”李琚道,“皆赖陛下天威,上官调度有方。” 杨广摆了摆手,不耐烦这些虚辞。 “朕不喜欢听废话。”他直截了当,“今年开春,朕再征辽东。朕特设漕运特使,洛阳至涿郡,河洛漕运、河道、码头、粮船,皆由你总领调度。” 殿中嗡的一声。 总领调度——这四个字,意味着从洛阳到涿郡,两千里的漕运命脉,都压在了一个从六品小官肩上。 都水使者、少监、监丞,都要为其让路。 杨广没有理会殿中的骚动,继续道:“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沿河各仓、各码头、各渡口,凡漕运相关,皆听你调遣。有违令者,五品以下先斩后奏,三品以上参劾治罪。” 满朝皆惊。 五品以下,先斩后奏。这是钦差大臣才有的权柄。 李琚伏身叩首:“臣领旨。” “起来。”杨广道。 李琚起身,退到班外,垂手而立。 杨广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子雄身上,停了一瞬。 李子雄面色铁青,低着头,一言不发。 杨广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道:“散朝。” 群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 李琚站在原地,等满殿的紫袍绯袍都走尽了,才转身往外走。 殿外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在殿上,他叩首时,手心全是汗。 从六品,总领漕运,便宜行事。 杨广给了他一道护身符,也给了他一道催命符。 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掉脑袋。 散朝后,杨玄感特意在殿外等了李琚。 “李谒者。”他笑着拱手,“恭喜。” 李琚还礼:“楚国公。” 杨玄感压低声音:“我已嘱咐赵文渊,调兵、调粮、调人,一切由你便利。你只管放手去做,后方有我。” 他顿了顿,目光深了几分:“往后漕运诸事,你尽心办事,自有你的前程,我必为你撑腰。” 李琚心头一跳,面上恭敬:“多谢楚国公抬举。琚定当竭力。” 杨玄感满意地点了点头,上轿去了。 李琚站在原地,看着杨玄感的轿子远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冷。 前程?撑腰? 他知道杨玄感说的“前程”是什么。但他不可能跟着他。 不过——现在还不能翻脸。杨玄感的扶持,是他挡住李子雄、稳住都水监的屏障。先用着,日后再说。 他转身,往都水监走去。 李琚的职权爆涨,都水监上下,人人侧目。 都水使者见了李琚,也要拱一拱手,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李谒者”。 赵文渊更是殷勤,亲自到李琚的值房,问他还缺什么,要不要加派人手。 “李谒者,楚国公说了,一切由你便利。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赵文渊笑得满脸堆欢。 李琚拱手:“赵少监费心了。眼下人手够用,若有不逮,再向少监请示。” 赵文渊连连点头,又说了一车好话,才退了出去。 王逾看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口:“谒者,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杜忱头也不抬:“因为他背后的人变了。” 王逾想了想,嘿嘿一笑:“也是。现在谒者是圣上钦点的,杨玄感也撑腰,谁还敢惹?” 李琚没有接话,低头看文书。 不是谁都不敢惹。 是还没到时候。 第44章 良缘暗许 散朝后,李孝常没有急着出宫。 他在殿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韦匡伯的背影渐渐走远,才迈步跟上去。 “韦公。”他在后面唤了一声。 韦匡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是李孝常,微微颔首:“李将军。” 李孝常快步上前,拱手,笑容满面:“前日小犬多承关照,改日定当到府中拜谢。” 韦匡伯淡淡一笑:“李将军客气。李谒者奉公守法,有功无过,老夫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算不得关照。” “韦公谦逊了。”李孝常道,“琚儿年轻,处事或有不到之处,往后还望韦公多多指点。” 两人并肩往宫门外走,一路说着官场上的客套话。到了宫门口,各自上轿,拱手而别。 李子雄是最后出殿的。 他走得慢,面色阴沉,袖中的手攥得咯咯响。 一个六品小官,被特召入殿,当众授以总领漕运之权,五品以下先斩后奏。 他李子雄在朝中经营二十年,也不曾得过这样的恩遇。 更让他恼怒的是,杨广看他那一眼——不是警告,胜似警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上了轿。 “回府。” 杨玄感的轿子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轿中,杨玄感闭着眼,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李琚。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从六品,总领漕运,便宜行事。 杨广把整条永济渠都交给了他。黎阳,就在这条渠上。 他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人,必须拉拢住。 他敲了敲轿壁,随从靠近:“阿郎有何吩咐?” “回去之后,让杨威再去一趟李琚府上。带厚礼。” “是。” 轿子继续前行,消失在街巷深处。 韦宅。 韦尼子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阿姊!阿姊!出大事了!” 韦珪正在窗前看书,头也不抬:“又怎么了?” “李怀润上朝了!被圣上亲自叫进去的!满朝文武都看着他!”韦尼子扑到桌前,激动得糖葫芦都差点掉了,“圣上说,洛阳到涿郡的漕运,全归他管!还说五品以下的官,不听话可以先斩后奏!” 韦珪的手指微微一紧,书页被捏出一道褶痕。 “你怎么知道的?” “外面都在传呀!”韦尼子咬了一口糖葫芦,含混不清地道,“茶楼酒肆都炸了,说圣上亲自抬举一个六品官,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韦珪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的目光落在同一行字上,许久没有动。 “阿姊,你高兴不?”韦尼子凑过来。 韦珪没有回答。 韦尼子看见,她的嘴角有笑容。 “高兴就高兴嘛,还藏着。”韦尼子嘟囔了一句,又咬了一口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跑了。 韦珪放下书,从袖中摸出那块刻着“长乐·怀润”的玉,握在掌心。 从六品,总领漕运。 他又近了一步。 三日后,李孝常独自登门。 只带两个随从,轻车简从,低调得很。 韦匡伯在正堂接见他。茶罢,李孝常先开了口。 “韦公,前日朝堂之事,多亏韦公仗义执言,犬子才得保全。李某今日特来致谢。”他姿态放得很低,拱着手,语气诚恳。 韦匡伯端坐主位,面色平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道:“李将军言重了,李谒者本就该容得下。老夫不过是顺水推舟。” “韦公过谦了。”李孝常放下茶盏,叹了口气,“琚儿是庶出,平日疏于管教,李某这个做父亲的,心中有愧。却没想到,他竟能得韦公青眼,肯如此照拂。李某脸上有光,心中更愧。” 韦匡伯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 这话,是在递台阶。 “李谒者年轻有为、前程远大,是他自己争气,不是老夫的功劳。”韦匡伯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李孝常心中一喜,面上不露。 韦匡伯这话,等于明说了:我看好你儿子,他配得上我家。 他立刻接住,正色道:“往后,李家的儿,自有李某做主、李家撑腰。但有所求,还望韦公莫嫌李某冒昧,多多指点。” 这话说得明白:我是他父亲,我出面、我认这门亲。你放心把侄女交过来。 韦匡伯微微一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李将军客气。你我同朝为臣,互相照拂,是应当的。” 李孝常心中一松,知道此事算是定了一半。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韦匡伯送到门口,看着李孝常的马车远去,转身回了正堂。 管家跟在后头,低声道:“阿郎,李家这是——” “李家还算懂事。”韦匡伯淡淡道,没有多说,抬脚往后院去了。 后院。 韦尼子趴在窗户边,竖着耳朵听前头的动静。 她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急得直拽韦珪的袖子。 “阿姊!阿姊!你猜谁来了?” 韦珪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绣一枝玉兰。头也不抬:“谁?” “李怀润的阿爹!”韦尼子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自己来的!就带了两三个人!跟阿郎说了好久的话!” 韦珪的针顿了一下。 “阿姊,你说他们说什么了?”韦尼子凑过来,笑嘻嘻的,“是不是说你和李怀润的事?” 韦珪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绣花。 但韦尼子看见,她的耳尖红了。 她趴在窗边,托着腮,看着院子里那株桂花树,自言自语道:“以后阿姊住到李怀润家去,我也要去。他家那个石凳,我还没坐够呢。” 韦珪没有理她,手里的针线动得很慢。 她绣了两针,又停了。 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孝常出了韦府,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他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庶子,从前他看不上眼,如今却成了他与韦家攀上关系的桥梁。 造化弄人。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洛阳城的街景。 车马辚辚,人声嘈杂。 他放下帘子,轻轻叹了口气。 “回府。” 马车拐进巷子,往李宅去了。 杨玄感回到府中,天色已暮。他刚在书房坐下,心腹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阿郎,长安来的。” 杨玄感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遒劲,笔锋如刀—— “漕运命脉在李琚。宜厚结、宜近用、宜以其父制之。若不可驭,举事之日,必先除之。密。” 杨玄感看完,沉默了片刻。他将信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缘,须臾便化作灰烬。 他淡淡一笑,对心腹道:“蒲山公真知我心,真知天下。” 第45章 幕后试心,以退为进 都水监忙得飞起。 自打杨广在乾阳殿上亲口点了李琚的名,整个都水监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各级官员进进出出,工部的人来了,度支司的人来了,连兵部的人都来凑热闹。 李琚的值房门槛都要被踏平了,案上的文牍堆成小山,杜忱一个人算账算到手抽筋。 王逾和张义从外面进来,一前一后,脸色都不好看。 王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骂骂咧咧:“谒者,那帮狗娘养的又开始了!” 张义跟着坐下,一拍桌子:“谒者,您就让我把那些王八蛋砍了吧!一个个推诿拖延,故意拖慢节奏。码头上那批船,本来三天能装完,他们硬拖了五天!我手下的兄弟问他们,他们还说‘等上面通知’!” 王逾道:“河堤营那边也是。赵文渊安插的那几个人,明着不捣乱了,暗地里使绊子。今天缺这个,明天缺那个,修堤的物料拖了三天还没到。张义去催,人家说‘正在走流程’。” 张义瞪眼:“走个屁流程!就是故意的!” 李琚坐在案后,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王逾越说越气:“谒者,您现在可是圣上钦点的,五品以下先斩后奏。那几个小吏,您一句话的事,何必跟他们客气?” 张义附和:“就是!斩两个,剩下的全老实!” 李琚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小声。 “关门。”他道。 王逾起身,把值房的门关上了。 杜忱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等门关上了,他才停下笔,淡淡道:“不是他们。” 王逾一愣:“什么不是他们?” “背后指使的人。”杜忱道,“那些小吏、仓监,不过是棋子。能在都水监上下同时使绊子的,不是赵文渊。他没那个本事。” 张义挠头:“那是谁?” 杜忱放下笔,看着李琚。 “楚国公。” 王逾眼睛瞪得溜圆:“杜守诚,你疯了?谒者是楚国公的人,他怎么会害谒者?” 张义也跟着点头:“对啊,楚国公在朝堂上替谒者说话,还让人送剑送酒,怎么可能是他?” 杜忱道:“现在还不是。” 王逾和张义面面相觑,没听懂。 李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杜忱的话,他听进去了。 但他想得更深——杨玄感身边,谁能想出这种招数? 李子雄不可能,杨玄感手下那几个幕僚,都是庸才。 他忽然心头一凛。 还有一个人。 李密。 蒲山公李密,杨玄感的谋主。 历史上,杨玄感起兵,所有的谋划都出自李密之手。 上中下三策,杨玄感选了最下策,才导致兵败。 如果是李密在背后出招,那就不只是试探了。 是在替杨玄感评估——李琚这个人,到底能不能用,值不值得用,将来能不能控得住。 李琚后背微微发凉。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王逾和张义。 “这件事,不要声张。那些人——也不要去处置。” 王逾急了:“谒者,不处置?他们就蹬鼻子上脸!” “听我说完。”李琚道,“不但不处置,我还要写一封信。”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落笔疾书。 信不长,措辞恭敬: “楚国公钧鉴:都水监近来调度迟滞,仓曹、码头、河堤营皆有推诿拖延之弊。琚年轻识浅,恐处置失当,有负国公厚望。敢请国公示下,当如何处之?琚顿首。” 写完了,他吹干墨迹,折好封入信封。 “行远,派个可靠的人,快马送去黎阳。要快。” 王逾接过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去了。 张义还坐在那里,一脸不解:“谒者,您现在可是圣上钦点的漕运特使,有便宜行事之权,五品官都能直接斩了,几个小吏,您还请示他?” 李琚没有回答。 杜忱道:“正因为有权,才不能用。” 张义更糊涂了:“为啥?” 杜忱看了李琚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难得话多了些:“圣上给权,是让谒者办事的。不是让谒者得罪人的。现在都水监上下,表面听谒者的,实际上听谁的?” 张义想了想:“听楚国公的?” 杜忱点了点头。 “请示他,就是告诉他——谒者听他的。” 张义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王逾从外面回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谒者这是以退为进!” 杜忱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不笨。” “那是。”王逾得意地坐下,“我要是笨,能被谒者看中?” 张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还是一脸茫然。 “你们说的这些,我不太明白。”他挠着头,“我就知道,有人捣乱,我就揍他。谒者不让揍,那我就不揍。谒者让我揍谁,我就揍谁。” 王逾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揍。” “那不然呢?”张义瞪眼,“你让我算账,我算得了吗?” 杜忱淡淡道:“你能挡刀。” 张义一拍胸脯:“那当然!谒者要是有危险,我张义第一个挡在前面!” 王逾撇嘴:“得了吧,上次在码头,你差点被人家一棍子撂倒。” “那是他没讲武德!” “打架还讲武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拌上了。 李琚没有理他们,低头看文书。 黎阳,行辕。 杨玄感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李琚的信。他看了一遍,嘴角露出微笑。 “李琚还算懂事。”他将信递给旁边的幕僚,“你看看。” 幕僚接过,看完,笑道:“此人聪明。不越权,不专断,知道请示。” 杨玄感点了点头,提起笔,在信上批了几个字:“依律处置。有违令者,严惩不贷。” 他将批好的信交还信使:“带回去给李谒者。” 信使领命,快马而去。 杨玄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李密说得对——宜厚结,宜近用。这个人,用得好了,是一把利刃。 次日,都水监。 命令传达下来,效率直接翻了几倍。 那些推诿拖延的小吏,一夜之间全老实了。 李琚要船,船到了。要人,人到了。要物料,物料到了。 连赵文渊都哈着腰,一口一个“李特使”,殷勤得不像话。 王逾从码头回来,一进门就笑:“谒者,那帮孙子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我还没开口,船就装好了。” 张义也回来了,一脸困惑:“谒者,河堤营那几个刺头,今天主动去扛沙袋了。我还没骂他们呢。” 李琚低头看文书,头也不抬:“干活去吧。” 王逾拉着张义往外走,边走边道:“你还没明白?” 张义摇头:“明白什么?” “谒者现在才是楚国公的人。”王逾压低声音,“以前是挂着名,现在是真入了眼。那帮孙子背后是谁?楚国公。楚国公发了话,他们敢不听?” 张义恍然大悟:“哦——所以谒者不是不能处置,是等着楚国公发话?” “你总算开窍了。”王逾拍了拍他肩膀。 张义挠头:“可是……为什么非要等楚国公发话?谒者自己不是有圣上的旨意吗?” 王逾叹了口气,看了他一眼,骂道:“迟钝。” 张义不服:“我怎么迟钝了?你倒是说明白啊!” 杜忱从后面走过来,淡淡道:“圣上不在,楚国公最大。” 张义终于明白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们这些人,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王逾嘿嘿一笑:“所以你只能挡刀。” 张义瞪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三人走远了,拌嘴的声音还在院子里回荡。 李琚坐在值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摇头轻笑。 杨玄感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李密——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第46章 步步试探 李琚已经连着五天没回家了。 都水监的值房里铺了一张行军榻,被褥薄薄一层,夜里冷得透骨。 他顾不上这些,案上的文牍永远看不完,码头的船队永远在催,各仓的粮册永远对不齐。 杜忱也跟着熬,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但账目一清二楚。 王逾和张义轮班跑外勤,一个在码头,一个在河堤,回来就往值房一躺,呼噜震天响。 这日午后,李琚刚眯了一盏茶的工夫,周小吏轻轻叩门。 “特使,韦小娘子来了,在侧门等着。” 李琚睁开眼,起身整了整衣冠,从值房后门出去,绕过一条窄巷,到了都水监的侧门。 韦尼子站在门口,裹着一件绯色斗篷,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身后跟着一个侍女,侍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李怀润!”韦尼子见他出来,眼睛一亮,“你可算出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李琚走过去,压低声音:“你怎么又跑来了?让人看见——” “看见又怎么了?”韦尼子撇嘴,“我给自家姐夫送吃的,谁敢说闲话?” 李琚耳根一热,没有接话。 韦尼子从侍女手中接过食盒,塞进他手里:“阿姊做的。桂圆红枣羹,枸杞山药糕,还有一份安神汤。她说你这些日子肯定没睡好,让你补补。” 李琚接过食盒,沉甸甸的,还带着温热。 “替我谢谢你阿姊。” “你知道就好。”韦尼子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他,“还有这个。” 李琚接过信,将信放进怀里。 韦尼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阿姊说,让你别太累。身体要紧。”她说完,退后两步,冲他挥了挥手,“我走啦!别忘了吃!”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食盒下次还我!那个是阿姊最喜欢的!” 然后一溜烟跑了,侍女在后面追。 李琚站在侧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嘴角弯了一下。 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他回头。 巷口,杨玄感带着一众文臣武将,正从正堂方向绕过来。 其中一个穿着紫色官袍,面色阴沉——李子雄。 杨玄感看见李琚手里的食盒,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巷口韦尼子消失的方向,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李琚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上前拱手:“楚国公,不知您今日驾临,有失远迎。” 杨玄感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本官来看看你,都水监忙成这样,你连家都回不去了吧?” 李子雄在旁边冷冷开口:“李谒者好福气,公务繁忙,还有佳人送食。” 他看了一眼李琚手中的食盒,嘴角挂着一丝讥诮:“韦家娘子尚未出阁,连亲都还没定,就私下通信、送食盒。这要是传出去,韦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世家的规矩,还要不要?” 这话说得刻薄,但句句都挑在礼法上。 李琚面色不变,正要开口,杨玄感已经抬手止住了李子雄。 “子雄兄,言重了。”杨玄感淡淡道,目光落在李琚身上,笑意不减,“本官倒觉得,李谒者是个情种。公务繁忙之际,还有人惦记着,是好事。” 李子雄脸色一沉,还想说什么,杨玄感已经转身,对身后众人道:“今日之事,谁都不要传出去。李谒者为国操劳,家人送些吃食,本是寻常。传出去惹人闲话,反倒不美。” 众人纷纷应诺。 李子雄咬了咬牙,不敢再吱声。 杨玄感拍了拍李琚的肩膀,笑道:“走吧,进去说话。” 李琚拱手:“楚国公请。” 一行人回到正堂。 杨玄感也不客气,径直在主位上坐了。文臣武将分列两侧,李琚站在下首,手里还提着那个食盒。 杨玄感看了一眼食盒,笑道:“李谒者,手里提的什么?” 李琚将食盒放在旁边的案上,拱手道:“家中人送来的一些吃食。担心属下劳累过度,伤了身体。”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家中人”三个字,用得巧妙——还没过门的,也算家人。 李子雄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心中暗骂:真会装。什么家中人,分明是韦家那个丫头。 一个庶子,攀上了韦家嫡女,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但他不敢说出来。杨玄感已经发了话,他再纠缠,就是不给面子。 杨玄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话锋一转:“李谒者这些日子辛苦了。本官今日来,就是想看看你。漕运是征辽的命脉,你这里稳了,前线才能稳。” “楚国公过奖。”李琚道,“属下定当尽心尽力。” “看来气势还不错。”杨玄感顿了顿,环顾左右,对身后的随从道,“传令下去,都水监后厨,从今日起提高伙食标准。李谒者一日三餐,由楚国公府出。” 随从应了。 李琚连忙拱手:“楚国公厚爱,属下惶恐。” “无需多礼。”杨玄感笑道,“你为国操劳,本官犒劳你,是应该的。” 他站起来,走到李琚面前,语气亲热了几分:“李谒者,漕运虽忙,也该给自己松快松快。本官今晚在府中设了小宴,犒劳你。你父亲李将军也到。” 李琚心头一凛。 又是试探。 李密,你还真是没完了。 他面上恭敬,拱手道:“楚国公盛情,属下不敢推辞。今晚定当登门。” 杨玄感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众人道:“行了,都散了吧。让李谒者忙。” 众人鱼贯而出。李子雄经过李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冷冷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大步走了。 杨玄感走到门口,又回头:“李谒者,晚上别忘了带上那个食盒。本官也想尝尝,韦家的手艺。” 他说这话时,笑容意味深长。 李琚拱手:“是。” 杨玄感走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 李琚拿起那个食盒,打开一角。 桂圆红枣的甜香飘出来,暖融融的。 他盖上食盒,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晚的宴,又是一场仗。 第47章 夜宴歃血,身入棋局 傍晚,李琚换了公服,乘马往杨玄感府中赴宴。 杨府在洛阳城东南,占地极广,门前石狮巍峨,朱漆大门紧闭,只开侧门。 李琚递了名帖,门房引他入内,穿过两进院落,到了一处内书房偏厅。 厅不大,陈设简朴,不似外厅那般富丽堂皇,但案上置着古琴,壁上悬着名画,处处透着主人的雅意。 杨玄感已在厅中。他换了一身玄色道袍,不戴冠,不佩玉,随意坐在主位,见李琚进来,起身笑道:“李郎来了,快坐。” 李琚行礼,在客位坐下。他扫了一眼厅中——陪客只有两人,都是杨玄感的心腹幕僚,一姓刘,一姓崔,都是四十来岁,面容精干,话不多,目光却一直在李琚身上打转。 李子雄父子不在。 李琚心中微定。 不多时,李孝常也到了。他换了一身石青色锦袍,精神矍铄,进门便朝杨玄感拱手:“楚国公相召,李某来迟,恕罪恕罪。” 杨玄感笑道:“李将军客气。今日小宴,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请坐。” 李孝常在李琚对面坐下。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李孝常目光复杂,李琚面色如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玄感端起酒杯,先敬了李孝常一杯。李孝常连忙举杯,两人饮了。 杨玄感放下酒杯,笑容温和,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李将军,杨某素知将军乃国之宿将,陇西李氏栋梁。如今圣上连年征辽,民力耗竭,朝堂之上,奸佥当道。”他顿了顿,目光深了几分,“将来天下有变,能保陇西李氏满门富贵者,唯有杨某。” 李孝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说得露骨。天下有变——什么变?反变。 能保李家富贵者唯有杨玄感——这是明明白白地说:跟着我,李家不会倒。 李孝常放下酒杯,拱手道:“国公厚爱,李家铭感五内。” 他没有接“天下有变”的话。但也没有拒绝。 杨玄感微微一笑,没有追问。他转头看向李琚,笑容更深了几分。 “李郎少年英才,如今掌漕运命脉,前途不可限量。待来日功成,杨某保你为开国侯,韦家嫡女为你正妻,李氏一门,荣耀无双。” 开国侯。韦家嫡女。 两个词,精准地戳中了李琚最深的念想。 李琚起身,离席,朝杨玄感深深一揖,又叩首拜谢:“国公厚爱,琚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唯国公马首是瞻,必当效犬马之劳。” 杨玄感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起来。 “坐。还有东西给你们。” 他拍了拍手,两个仆从抬着一只箱子进来,放在厅中打开。 箱中分作两层。上层是黄金,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晃眼。 旁边还有两匹西域良马的马具——马不在厅中,但马具上的金饰玉扣,已见其贵。 杨玄感指着那堆东西,对李孝常道:“黄金千两,西域良马两匹,是给李将军的。”他又从箱中取出一面腰牌,递给李孝常,“禁军兵符腰牌。将来,杨某不会亏待将军。” 李孝常双手接过腰牌,手指微微发颤。 禁军兵符。这是把兵权递到了他手里。 他深深一揖:“国公大恩,孝常没齿难忘。” 杨玄感又转向李琚,从箱中取出一面令牌,乌木为底,镶铜边,正面刻着一个“黎”字。 “黎阳仓漕运调度机密令牌。”杨玄感将令牌递过去,“有了它,黎阳至洛阳,粮道由你全权调度。杨某不设防,不派人,全交给你。” 李琚双手接过令牌,叩首:“琚必不负国公所托。”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 表面恭敬,心中却想:这把钥匙,是杨玄感递给他的,也是他自己递给杨玄感的投名状。 收下了,就是自己人。 酒再斟满。 杨玄感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面色沉下来,忽然拍了一下案几。 “圣上一征辽东,百万大军埋骨辽东,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如今还要二征,这是要把大隋的江山,彻底拖垮!” 他语气激烈,目光在父子二人脸上扫过。 “杨某身为楚国公,不忍见百姓流离,不忍见大隋覆灭!” 厅中寂静。 两个幕僚低着头,一言不发。 杨玄感的目光落在李孝常身上。 “李将军,你以为——当今圣上,可还能安天下?” 致命一问。 李孝常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圣上操劳国事,只是连年征战,百姓苦矣。” 他不说“能”,也不说“不能”。只说百姓苦,给杨玄感面子,给自己留后路。 杨玄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目光转向李琚。 “李郎掌漕运,最知前线粮草之难。你说,这二征,能胜吗?” 李琚起身,拱手道:“琚只知漕运,不知朝政。唯知粮草不济,则前线必败。国公若有良策,救百姓于水火,琚必全力相助。” 杨玄感目光微动。 这话说得好。不说不胜,只谈粮草;不说反杨广,只说救百姓。但“全力相助”四个字,已经表明了态度。 杨玄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仆从道:“退远些。不许任何人靠近。” 仆从应声退远。 杨玄感关上门,回到主位坐下。他压低声音,面色郑重。 “实不相瞒,杨某已与蒲山公定下大计。圣上亲征,洛阳空虚。杨某将在黎阳举事,扼守漕运,清君侧、安社稷,另立明主。” 这话一出,李孝常脸色微变,李琚面色不动。 杨玄感盯着李琚,一字一顿:“李郎掌河洛漕运,洛阳至黎阳,全在你手。起兵之日,只需你按兵不动,锁死洛阳粮道,不让一粒粮入辽东,便是大功一件。此事,你可愿为?” 终极投名状。 接了,就是谋反同党。不接,今日走不出这间屋子。 李琚没有丝毫犹豫,起身跪拜,伏身叩首。 “国公待琚恩重如山,琚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起兵之日,琚必锁死洛阳粮道,绝不让一粒粮入辽东,助国公成就大业!”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又补了一句:“琚愿提前将洛阳码头、河堤营、护漕队的核心人手,尽数换成国公心腹,确保万无一失!” 主动加码。表忠心,表到底。 杨玄感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微微上扬。 李琚又转向李孝常,正色道:“父亲,国公大业,便是我李氏大业!我父子二人,当誓死追随国公!” 李孝常看着儿子,目光复杂。他沉默了片刻,起身,朝杨玄感深深一揖。 “孝常,愿为国公效力。” 杨玄感大笑,扶起李孝常,又扶起李琚。 “好!好!李郎真乃吾之肱骨!有你父子二人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他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只青铜酒爵,倒满酒,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刺破指尖,滴血入酒。 李孝常和李琚也依次刺血。 三滴血在酒中化开,混成一片暗红。 杨玄感端起酒爵,仰首饮了一半,递给李孝常。李孝常饮了一口,递给李琚。李琚接过,一饮而尽。 歃血为盟。无反书,无实证。 但李家父子,从此被绑上了杨玄感的船。 酒饮毕,杨玄感拍了拍李琚的肩膀,笑道:“李郎,蒲山公深谋远虑,杨某素来倚重。你方才说愿听蒲山公调遣,此话当真?” 李琚拱手:“蒲山公之智,琚素来敬佩。若有机缘,琚愿亲自拜见。” 杨玄感满意地点了点头。 夜已深。 李孝常和李琚辞出杨府,上了同一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 父子二人对面而坐,沉默了很久。 李孝常先开口,声音低哑:“怀润,你方才在席上,答应得太快了。” 李琚看着父亲,淡淡道:“不答应,走不出来。” 李孝常沉默。 “父亲放心。”李琚道,“儿子心里有数。” 李孝常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嘚嘚作响。 李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表面恭敬,歃血为盟,忠心耿耿。 但他心里清楚—— 锁死洛阳粮道?他锁的,是杨玄感的粮道。 第48章 暗布棋,静候风 李孝常回到府中,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面禁军兵符腰牌看了又看。 黄金在灯下闪着光,西域马具上的玉扣温润剔透,每一样都是好东西,每一样都烫手。 杨玄感的话还在耳边转。 “天下有变”“废黜昏君”“另立明主”——每一句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李孝常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顺风使舵,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今却被一个庶子拖着,一脚踩进了谋反的泥潭。 他闭上眼,长叹一声。 悔吗?不悔。攀上杨玄感,李家在洛阳的地位便稳如泰山。 怕吗?怕。事败之日,李氏满门,一个都跑不掉。 他睁开眼,将腰牌锁进暗格,起身走到门口,对管家李福道:“从今日起,家中上下,谨言慎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谁要是管不住嘴,家法伺候。” 李福从未见阿郎如此严肃,连忙应了。 李琚回到自己的宅子,已是深夜。 他进了书房,点上灯,将那面黎阳仓令牌摆在案上,看了许久。 杨玄感把它们给了他,是信任,也是枷锁。 李密很快会从长安赶来。此人智谋过人,心思缜密,比杨玄感难对付十倍。 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不能让李密看出半点破绽。 他将令牌和腰牌收好,铺开纸,开始写名单。 码头,谁换谁留。河堤营,谁调谁走。护漕队,谁升谁降。 每一个名字,都是他反复权衡过的。 王逾的兄弟、张义的老部下、杜忱推荐的人——一个个写在纸上,密密麻麻。 写完了,他将名单折好,收入怀中。 窗外,月亮西斜。 他正要吹灯,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侍女去开了门,片刻后回来禀报:“主君,韦府来人,说是送信的。” 李琚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韦匡伯的笔迹: “夜宴安否?” 四个字,不问细节,不问缘由,只问平安。 李琚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六个字: “一切安好,勿忧。” 将信交还来人,又赏了几文钱,来人谢了,快步离去。 次日,李琚便开始动手。 他将杨玄感派来的三个人——一个姓马,一个姓陈,一个姓周——分别安排在码头、河堤营、护漕队的副职上。 职位不高不低,看着体面,实则不掌核心。 马副监管船只登记,陈副队管后勤杂务,周副队管新兵训练。 都是正经差事,但粮仓的钥匙、渡口的调度、护漕队的兵符,一样不沾。 对外,李琚说是“按楚国公之意整顿”。对内,他对王逾只说了四个字:“看着他们。” 王逾心领神会。 暗地里,李琚将洛阳粮仓的仓监换成了杜忱推荐的一个人——姓孙,寒门出身,在都水监干了十年,老实本分,只认账册不认人。 漕运咽喉渡口的管事换成了王逾的一个兄弟,姓王名远,就是之前在武安郡看仓的那个,忠厚老实,办事稳妥。 粮草中转驿站的驿长换成了张义的一个老部下,姓赵,在军中干了八年,因得罪上官被贬,对李琚死心塌地。 一桩桩,一件件,办得不动声色。 黎阳,杨玄感行辕。 心腹刘幕僚从洛阳赶回来,进了书房,拱手道:“国公,李琚那边已经办妥了。码头、河堤营、护漕队,咱们的人全安排进去了。马副监、陈副队、周副队,都已到任。” 杨玄感正在看书,头也不抬:“他们掌什么差事?” “马副监管船只登记,陈副队管后勤杂务,周副队管新兵训练。” 杨玄感放下书,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李琚懂事。”他又拿起书,“告诉马、陈、周三人,好好干,不要给李琚添麻烦。” “是。” 刘幕僚退了出去。 杨玄感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李琚这个人,用对了。 李琚忙了整整五日,才将所有调整做完。 第六日,他抽了半天时间,去韦府拜会韦匡伯。 韦匡伯在正堂见他,茶罢,屏退左右,只留两人。 “李郎,这些日子辛苦了。”韦匡伯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韦公言重。”李琚欠身,“漕运之事虽忙,幸有楚国公鼎力相助,还算顺畅。” 韦匡伯看了他一眼,目光深了几分。 “楚国公待你不薄。” “是。”李琚道,“国公厚爱,琚不敢忘。” 韦匡伯没有再问,话锋一转:“你与珪儿的事,李家那边,你父亲可曾与你提过?” 李琚道:“父亲已与韦公商议过,琚听从父亲安排。只是眼下漕运繁忙,还需再延些时日。” 韦匡伯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万事以稳为先。” 他顿了顿,看着李琚的眼睛,一字一顿:“韦家,始终站在你身后。” 李琚心头一热,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韦公。” 韦匡伯摆了摆手,道:“去吧。珪儿在后院,你去看看她。尼子那丫头,天天念叨你。” 李琚应了,退出了正堂。 后院,桂花树下。 韦珪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韦尼子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晃着腿,嘴里嚼着蜜饯,东张西望。 一看见李琚从回廊那头走来,她眼睛一亮,跳下石凳,拽了拽韦珪的袖子。 “阿姊!来了来了!” 韦珪抬起头,看见李琚,微微颔首。 “李郎君。” “泽娘子。”李琚拱手。 两人隔着两步,站在桂花树下。 韦尼子识趣地退到廊下,嘴里嘟囔:“每次都说那么几句话,也不嫌闷。” 韦珪没有理她,目光落在李琚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微微突出,嘴唇也有些干裂。 她垂下眼帘,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递过去。 香囊是素白色的缎面,绣着一枝淡青色的兰花,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安神的。”她道,声音很轻,“放在枕边,能睡得好些。” 李琚接过香囊,指尖触到她的手指,微凉。 “多谢泽娘子。” 韦珪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片刻。 韦尼子等不及了,从廊下探出头来:“李怀润,你上次说带奶酥来的,带了没有?” 李琚失笑:“忘了。下次补上。” “每次都下次。”韦尼子撇嘴,“下次是什么时候?” 韦珪轻声道:“尼子,不得无礼。”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韦珪转过头,看着李琚,轻声道:“公务繁忙,李郎君多保重。” “泽娘子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 李琚拱手告辞,转身往回廊走。 韦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韦尼子从廊下跑出来,拉着韦珪的袖子,压低声音:“阿姊,你送他香囊的时候,他眼睛亮了一下。” 韦珪没有回答。 “阿姊,你笑。” 韦珪伸手,轻轻按着她的肩膀。 “去做功课。” 韦尼子挣开,嘿嘿笑,不再问了。 李琚出了韦府,翻身上马。 怀中的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清凉而安神。 他将香囊贴在胸口,与那块玉放在一起。 马蹄声嘚嘚地响,在洛阳城的街巷里回荡。 韦家,始终站在你身后。 有这句话,就够了。 第49章 蒲山试心 杨玄感起兵筹备已毕。黎阳行辕内外,兵马调动频繁,粮草堆积如山。 从洛阳到黎阳的永济渠上,漕船日夜不息,将一船船军粮运往北方。 没有人知道,这些粮草中相当一部分,并未送往涿郡,而是悄悄存入了黎阳附近的秘密仓廪。 这一日,杨玄感派往长安的心腹回来了。随行的马车中,坐着一个人。 蒲山公,李密。 李密下车的时辰,天色已暮。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身材清瘦,面容白皙,三缕长髯垂在胸前,看上去像个不谙世事的书生。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太亮,太深,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杨玄感亲自到行辕门口迎接。 “蒲山公,一路辛苦。”杨玄感拱手,笑容满面。 李密还礼,淡淡道:“楚国公相召,密不敢迟延。” 两人并肩入内。行辕正堂中,灯火通明。 杨玄感屏退左右,只留几个核心心腹。李琚也在座——他是杨玄感特意叫来的。 李密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琚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便是河堤谒者李琚?” 李琚起身,拱手:“晚辈李琚,见过蒲山公。” 李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在主客位坐下。 杨玄感命人上茶,寒暄了几句,便转入正题。 “蒲山公,起兵之事已筹备八九,粮草、兵马、船队,皆已就绪。只待一声令下,便可举事。” 李密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放下。 “楚国公安排周密,密自愧不如。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琚,“起事成败,系于漕运。漕运之要,系于李谒者。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李谒者。” 李琚欠身:“蒲山公请讲。” 李密放下茶盏,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李谒者需亲自押送一批粮草到黎阳。不是派人,是你自己。” 李琚面色不变:“可以。” 李密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李谒者需将洛阳漕运全部布防图,尽数上报,不得隐瞒。” 李琚依旧面色不变:“可以。” 李密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黎阳仓监郑伯明,暗中倾向朝廷,屡次向涿郡密报黎阳动静。此人不除,终是祸患。李谒者需依规处置此人——让他闭口。” 李琚沉默了片刻。 郑伯明。他认识这个人。六十多岁,在黎阳仓干了三十年,是个老实人,从不参与派系争斗。 说他是朝廷密探,多半是冤枉的。 但李密说他“倾向朝廷”,便是说他不可信。 在谋反者眼中,不跟着反,就是敌人。 “可以。”李琚道,“三件事,琚皆可办。” 李密看着他,目光深了几分。 “李谒者答得如此痛快,不问问为什么?” 李琚拱手:“蒲山公深谋远虑,琚不敢问。只需知道,蒲山公所为,皆是为国为大业,便够了。” 李密微微一笑,没有再问。 杨玄感在旁边道:“蒲山公,李谒者是可信之人,不会有差池。” 李密点了点头,没有再提。 三日后,李琚亲自押送一批粮草到了黎阳。 粮船二十艘,每船五百石,共计一万石。 李琚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的兵卒卸粮,一一核对数目,在账册上签字画押。 杜忱跟在旁边,一笔一笔记着,滴水不漏。 杨玄感派人在码头迎接,将李琚迎进行辕。李密也在。 “李谒者辛苦。”李密道,“粮草已收,账册无误。” 李琚拱手:“分内之事。” 李密又道:“布防图呢?” 李琚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呈上:“洛阳至黎阳,沿途码头、粮仓、渡口、河堤营、护漕队,全部布防,尽在此图。请蒲山公过目。” 李密接过,展开,看了一遍。 图上标注详尽,每一个据点、每一处兵力、每一条调度路线,都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将图卷起,收入袖中。 “李谒者用心了。” 李琚道:“琚不敢隐瞒。”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张图是真的,但关键节点上的兵力、调度权限,他已经暗中做了手脚。 图上的兵力部署,与实际情况有七分相符,三分不符。 那三分,恰恰是最要命的。 李密点了点头,又问:“郑伯明的事,办了吗?” “办了。”李琚道,“郑伯明以‘年老昏聩、账目不清’为由,被免去仓监之职,遣送回籍。沿途有人盯着,不会走漏消息。” 李密看了他一眼。 “不杀他?” “蒲山公只说‘让他闭口’,没说杀。”李琚道,“免职遣送,他回了老家,无凭无据,说什么也不会有人信。若杀了,反倒惹人疑心。” 李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李谒者思虑周全,密不及也。” 李琚连忙道:“蒲山公过奖。” 当晚,李密在李琚的住处设了小宴,只有两人。 酒过三巡,李密放下酒杯,看着李琚,目光深邃。 “李谒者,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蒲山公请说。” “你今年十八,从六品,总领河洛漕运,圣上钦点,楚国公倚重。”李密一字一顿,“密见过许多少年得志之人,有的狂妄,有的谨慎,有的奸诈,有的忠厚。但你——”他顿了顿,“密看不透。” 李琚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蒲山公说笑了。琚不过一介微末小吏,何德何能,让蒲山公看不透?” 李密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忽然道:“李谒者,若有一日,楚国公大业将成,而你——却发现自己站错了队,你会如何?” 这话问得露骨。 李琚放下酒杯,看着李密的眼睛,正色道:“蒲山公,琚这条命,早已交给国公。站错队?琚从不站队。琚只跟着国公走。” 李密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忽然笑了,举起酒杯,“密敬李谒者一杯。” 两人饮了。 宴罢,李琚辞出。李密独坐席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未动。 杨玄感从屏风后转出来,笑道:“蒲山公,如何?” 李密放下酒杯,缓缓道:“此人——不是心腹,便是大患。” 杨玄感一怔:“蒲山公何出此言?” “他有才干,有胆识,有城府,有分寸。”李密道,“这样的人,若能真心辅佐,是开国之器。若生异心,便是心腹之患。” 杨玄感笑道:“蒲山公多虑了。李琚已歃血为盟,父子同誓,不会生异心。” 李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 他没有再说什么。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始终藏着一丝未消的疑虑。 李琚回到住处,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李密。 这个人,太精,太明,太难对付了。 他躺下来,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李密,你等着。 等你起兵之日,你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 第50章 金汤句,乾坤变 辽东前线的急报一日三至。 每日催粮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都水监。李琚案上的文牍堆得比人还高,每一封都在说同一句话——粮,粮,粮。 “圣上久攻辽东城不下,粮草消耗比预期多了三成。”杜忱翻着账册,眉头紧锁,“再这样下去,涿郡的存粮撑不到月底。” 李琚没有说话。他在等。 等黎阳的消息。 黎阳,行辕。 杨玄感与李密对坐,案上摊着一幅舆图。图上标注着洛阳、黎阳、涿郡的位置,用红线画出了永济渠的走向。 “不能再等了。”杨玄感指着舆图上的辽东城,“圣上被困在坚城之下,进退两难。这正是起兵的最好时机。” 李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三日后,杀催粮御史,传檄天下。”他顿了顿,“同时传密令给李琚,起兵信号一到,立刻锁死洛阳援辽粮道。” 杨玄感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交给心腹:“快马送去洛阳,亲手交给李谒者。” 心腹领命,连夜出发。 李琚接到密信时,正是深夜。 他展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信号至,锁粮道。” 他看了片刻,将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来人。” 王逾推门进来:“谒者?” “传令下去,洛阳粮仓、漕运咽喉渡口、粮草中转驿站,按第二套方案调整布防。”李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今夜就办。” 王逾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谒者,要动手了?” “动手了。” 王逾咧嘴一笑,转身去了。 李琚又写了一封信,交给另一个心腹:“送去黎阳,交给韦锋。亲自交到他手上。” 心腹收好信,消失在夜色中。 李琚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黎阳的粮仓,堆满了从洛阳及附近州县调去的粮草。 李密下令,将洛阳周边的存粮全部集中到黎阳,以备起兵之用。 韦锋作为黎阳守将,亲自盯着粮草转运。一船一船,一车一车,昼夜不息。 没有人怀疑韦锋。谁都知道韦锋是李琚的人,李琚是杨玄感的人,韦锋自然也是杨玄感的人。 送到黎阳的每一船粮,在码头上卸货时,都是满的。码得整整齐齐,袋袋饱满。 而在更深的夜里,另一条航线也在忙碌。 武安郡,黄石山仓。 王逾的弟弟王远带着人,日夜不停地从运河上接收从黎阳悄悄运来的粮船。 黎阳的粮仓越堆越高,从仓里堆到了仓外,沿着运河岸排成了长龙。杨玄感站在仓前,看着那一望无际的粮袋,志得意满。 “蒲山公,有此粮草,何愁大事不成?” 李密也看了,点了点头。 三日后,黎阳。 杨玄感在行辕正堂召集众将,当众杀了杨广派来的催粮御史。鲜血溅在堂前的石阶上,在场的人无不色变。 “昏君无道,连年征辽,民不聊生!”杨玄感拔剑高呼,“时机已到,今日起兵!废黜昏君,另立明主!愿从杨某者,留下!不愿从者,离去!” 无一人离去。 檄文传遍天下。 快马从黎阳出发,昼夜兼程赶往洛阳。 使者到都水监时,李琚正在值房里批文牍。 他接过密令,展开——是杨玄感亲笔:“即刻封锁洛阳至辽东粮道,一粒粮不得北上。” 李琚看罢,将密令收入袖中,对使者道:“回报楚国公,琚即刻执行。” 使者满意地点了点头,上马去了。 李琚站在值房门口,看着使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对杜忱道:“关门。” 杜忱关上门。 “开始吧。”李琚道。 荥阳,郑府。 郑观音独坐闺房,一灯如豆。 她手中捏着一张诗笺,纸已微微泛黄,边角折得整齐,显然被反复展阅。 烛火在她侧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冷艳而沉静的面容——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淡淡,不见喜怒,却自有一股不容亲近的威仪。 十五岁的少女,已有了俯瞰众生的气度。 她将诗笺上的句子又读了一遍。 “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 她的目光停在这一句上,久久未动。 窗外,荥阳的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放下诗笺,抬眸。 那双眼睛极亮,极深,像是能看穿纸背,看穿时局,看穿那些粉饰太平的谎言。 “来人。” 侍女推门进来,垂手而立:“娘子有何吩咐?” 郑观音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诗笺上。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话给阿郎,就说——观音不嫁李珉。” 杨玄感正在调兵遣将。李子雄站在一旁,一个心腹匆匆进来,来到李子雄身边递上书信,附耳几句。 李子雄接过信,脸色骤变。 “怎么了?”杨玄感问。 李子雄咬着牙,将信递过去:“郑家——郑观音不愿意嫁珉儿。” 杨玄感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微皱:“理由呢?” “说是——听说了李琚在洛水之会的一首诗。” 李密本来在旁边看舆图,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什么诗?” 杨玄感将信递给李密。李密扫了一眼,信上写得简略,只说“洛水之会,李琚作诗一首,郑氏女闻之,以为有远见,不愿嫁权贵之子”。 “把那首诗找来。”李密道。 杨玄感虽然还有疑惑,但还是让人去查。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将李琚那首诗抄录送来。 幕僚随即将那首诗念了起来,刚开始李密觉得没什么,确是一首咏古诗。 但当‘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出现的时候,李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不好!粮仓!!”他低喝一声,“去粮仓!!!” 杨玄感被他吓了一跳:“蒲山公,怎么了?” 李密没有回答,大步往外走。杨玄感连忙跟上。 仓前的空地上,粮袋堆得像小山一样,从仓里一直堆到仓外,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李密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一堆堆粮袋,忽然抽出腰间长剑,猛地刺入身边的一只粮袋。 剑身没入,他用力一划,粮袋裂开一道口子。 流出来的,是沙子。 第51章 蚁穴窥天,洛水惊尘 杨玄感站在粮堆中间,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看着李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怒火:“蒲山公,你说——他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李密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沙子,让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 风把沙尘吹起来,迷了人的眼。 “征辽之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他在洛水会上写那首诗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今日。” 杨玄感瞳孔微缩。 “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李密一字一顿,将这两句又念了一遍,“他写的不是前朝,是大隋。他看到的不是当下,是将来。他知道征辽会败,知道天下将乱,知道你我会反。” 他转过身,看着杨玄感。 “一个能看到未来的人,绝不可能跟着你反。他投身漕运,不是为朝廷,是为他自己。他要的是粮、是兵、是地盘、是将来逐鹿天下的本钱。” 杨玄感的脸从铁青变成紫红,猛地一脚踢翻了身边的粮袋。 沙子泻了一地,溅起一片尘土。 “李琚!”他咬牙切齿,“我待他不薄!歃血为盟,父子同誓,黄金千两,令牌给他——他竟敢骗我!” 李密没有接话。 他想起郑观音拒婚的事。那个十五岁的少女,读了李琚的诗,便断定李珉不值得嫁。 她看懂的,不是诗,是人。 她看出了李琚的远见,也看出了李子雄必败的命运。 “郑家那丫头,”李密缓缓道,“也是被那首诗点醒的。” 杨玄感一怔。 “她拒婚,不是因为看不上李珉。是因为她看懂了李琚,也看懂了你。”李密看着他,“一个十五岁的女子都有这份眼力,你我却被他蒙在鼓里这么久。” 杨玄感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一个幕僚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 “国公!大事不好!” “说!” “黎阳仓……所有粮仓,除了靠近军营的那几个,其他的全被调包了。沙子,全是沙子!不只是粮仓,武安郡、汲郡、灵昌……沿途十几个转运仓,全都是空的!” 杨玄感身子一晃,扶住了旁边的粮袋。 “韦锋呢?”他猛地抬头,“韦锋在哪里?” “韦锋……昨夜就带着他的三千兵马,借押粮乘船南下了。码头上的船,也全被他带走了。” “抓!给我抓!”杨玄感暴喝,“派人把李琚给我抓起来!” 幕僚跪在地上,颤声道:“国公,晚了。李琚已经退守洛阳,还封锁了永济渠,所有码头、渡口、粮仓,全在他手中。” 杨玄感一拳砸在粮袋上,沙袋崩裂,沙子溅了一脸。 李密站在旁边,面色平静,但眼中已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转身,走回行辕。 杨玄感追上来:“蒲山公,如今之计,当如何?” 李密在案前坐下,铺开舆图,指着的洛阳。 “即日挥军南下,攻打洛阳。” 杨玄感一怔:“你当日不是说过三策?上策是北据涿郡,中策是西入关中,下策才是南取洛阳。如今怎么——” “三策的前提,是李琚。”李密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上策北据涿郡,是要他锁死粮道,让杨广无粮可退。中策西入关中,是要他漕运接济,供应大军。如今他反水,粮道被断,你拿什么北据?拿什么入关?” 他指着舆图上的洛阳,一字一顿:“打下洛阳,还有一线生机。打不下,全军覆没。” 杨玄感沉默了片刻,咬牙道:“好!南下!” 李子雄站在旁边,冷着脸,忽然开口:“我早就说过,李琚不是人。你们都不信。” 杨玄感猛地转头,盯着他,目光如刀。 “你在朝堂上弹劾他,是因为你恨韦家拒婚,不是因为你看出了他要反!”他一字一顿,“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 李子雄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反驳。 李密没有参与这场争吵。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琚时,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此人不是心腹,便是大患。” 当时杨玄感不以为意。如今看来,一语成谶。 不,不是心腹,也不是大患。 是掘墓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没有说出口。但他已经知道——此战,必败无疑。 他回到案前,提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家人的。不是遗书,胜似遗书。 杨玄感下令全军南下,攻打洛阳。 十万大军,沿永济渠南进。船不够,就走陆路。粮不够,就抢沿途的村镇。士气低落,军心浮动,但杨玄感顾不上了。 洛阳城头,旌旗猎猎。 李孝常率领禁军登城防御。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官道,面色复杂。 这个庶子,把他拖进了谋反的泥潭,又把他推上了守城的将台。 他叹了口气,转身对副将道:“传令下去,严加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城。” 韦锋的三千黎阳兵马,已先一步抵达洛阳,列阵于城北。他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目光冷峻。 韦匡伯在洛阳城中调集粮草、钱帛,支援守城。 韦家子弟、家仆、商队,能拿刀的全都上了城头。 韦珪坐在后院,面前摊着绣了一半的玉兰。她听着前院的动静,手指微微发颤。 杨玄感,真的反了。 韦尼子趴在窗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小脸绷得紧紧的。 “阿姊,”她压低声音,“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韦珪轻声道,不知是在安慰韦尼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都水监的值房里,李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洛阳城的布防图。 杜忱在旁边核账,王逾和张义站在门口,等着命令。 窗外,暮色沉沉。 远处传来战鼓声,沉闷而急促。 李琚放下笔,从怀中摸出那块玉,看了一眼,收回去。 “传令下去,”他站起来,“所有城门,只许进,不许出。护漕队、河堤营,全部上城协防。” “是!”三人齐声应了。 李琚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杨玄感,你来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越王杨侗在朝堂上召集众臣,商议守城之策。 樊子盖奏道:“殿下,此战能守,全赖漕运未断、粮草充足。若无李琚提前封锁粮道、调运粮草入城,洛阳早已不战自溃。” 杨侗点了点头,当场下旨:“河堤谒者李琚,忠勇可嘉,功在社稷。若无卿,洛阳将倾覆矣。” 第52章 北城备战 北城城楼,旌旗猎猎。 李琚披甲登城时,守军正在往城头搬运滚木礌石。 韦锋的三千兵马列阵于城下,刀枪如林,鸦雀无声。 护漕队、河堤营的弓弩手伏在垛口后,箭矢成捆堆在脚边,随时可以发射。 他没有穿文官的公服,换了一身玄色铁甲,腰悬横刀,头盔夹在腋下。登上城楼的每一步,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城头上的守军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人低声道:“是李谒者……李特使!” “就是他断了杨玄感的粮道!” “他亲自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在城头传开。 守军们挺直了脊背,握紧了刀枪,原本紧绷的面孔上多了几分信心。 一个文官,敢披甲登城,敢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比一百句空话都管用。 韦锋正在城楼上查看布防,见李琚上来,拱手道:“李谒者,你怎么亲自来了?这里危险——” “你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李琚走到垛口前,望着北方。 官道上尘土飞扬,叛军的先锋已经隐约可见。 “北城交给你。”李琚道,“我带护漕队、河堤营守东西两翼。粮草、器械、援兵,我来调度。你只管打仗。” 韦锋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那行。” 李琚正要再交代几句,周小吏气喘吁吁跑上城楼:“特使!留守府来人,越王殿下召见,樊公也在。” 李琚将头盔戴上,系紧颔带,对韦锋道:“我去去就回。” 洛阳留守府,议事堂。 越王杨侗坐在主位上,年仅九岁,面容稚嫩,穿着一身绛色蟒袍,努力挺直腰背,做出威严的姿态。 但他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坐在侧位的樊子盖——那才是这间屋子里真正做主的人。 樊子盖六十余岁,须发花白,面容方正,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坐在越王下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像插了铁板。 李琚进堂,甲胄未卸,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河堤谒者李琚,参见越王殿下,参见樊公。” 越王杨侗抬手,稚声道:“李卿平身。” 李琚起身,垂手而立。 樊子盖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铁甲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认可。 越王开口,声音虽稚嫩,但措辞是大人教过的:“李卿忠心,守住粮道、稳固洛阳,本王心甚慰。赐锦缎百匹、黄金百两。韦家子弟,爵位各升一级。” 李琚再次跪拜:“臣谢殿下厚赐。” 樊子盖接过话头,声音沉稳,不急不缓:“李谒者,如今叛军从北而来,北城是防御重点。韦锋部归你调度,护漕队、河堤营全听你号令。若有将领不从,可先斩后奏。” 李琚心头一震。 先斩后奏——这是把北城的生死大权,全交给了他。 “洛阳粮草调度,仍由你统筹。”樊子盖继续道,“务必确保城内粮草充足,军民无饥馑之患。” 李琚叩首:“臣领命。” 越王又开口,这次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当然,也是教好的:“李卿,洛阳安危,全在你身上。若能守住洛阳,本王必奏请陛下,封你高官厚禄,不负你的忠勇。” 李琚正要答话,樊子盖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李谒者,如今叛军势大,朝廷大军未到。洛阳若失,你我、殿下,皆无退路。还望李谒者——尽心竭力。”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退路,同归于尽。 既是信任,也是敲打。 樊子盖虽重用他,但仍有一丝提防——毕竟李琚是“伪从杨玄感”后反正的人。 用“绑定生死”的方式,才能彻底稳住他。 李琚单膝跪地,叩首,声音沉稳而坚定: “臣谢殿下、谢樊公信任。臣定以死守城,护洛阳周全、护殿下安危。若有半点差池,愿以死谢罪!”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语气从容: “臣恳请殿下、樊公安心。北城防务臣已布防妥当,粮草调度有序。叛军虽凶,却绝无可能破城。臣已令王逾等率部巡查粮道,严防叛军偷袭,必等朝廷大军回师!” 樊子盖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满意。 “好。”他点了点头。 李琚又补了一句,姿态放得更低:“守城之事,仍需樊公统筹全局。臣愿听樊公号令,全力配合,不敢有半分擅权。” 樊子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颔首。 “去吧。”他道,“北城交给你了。” 李琚再拜,起身,退出议事堂。 越王杨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看向樊子盖,小声道:“樊公,他可信吗?” 樊子盖沉默了片刻。 “可信。”他道,“至少现在,他比任何人都想守住洛阳。” 李琚出了留守府,翻身上马,直奔北城。 马蹄踏过洛阳城的青石板路,嘚嘚作响。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商铺大多关了门,偶有几队民夫推着粮车往城头方向去。 李琚刚到城下,城头瞭望兵飞奔下来,单膝跪地:“特使!北门外三里处,叛军先锋抵达,正在扎营!” 李琚登上城楼,透过垛口往外看。 北门外,三里处,一片营帐正在立起来。旌旗上绣着“李”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骑兵、步兵、辎重车,源源不断地从北边开来,尘土遮天。 韦锋站在旁边,低声道:“约莫五千人。先锋。主力还在后面。” 李琚点了点头。 “今晚他们不会攻城。”他道,“扎营、休整、等主力。最快也要明天。” 韦锋道:“明天一早,第一波攻势就会上来。” 李琚看着那片营帐,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今夜全城戒严。城头轮班值守,人不卸甲,马不离鞍。”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李琚又看向王逾:“粮道巡查的事,你亲自盯着。杨玄感缺粮,一定会派人偷袭运河。” 王逾抱拳:“谒者放心,码头的兄弟都撒出去了,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李琚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张义身上。 “河堤营的弓弩手,今夜全部上城。箭矢、滚木、礌石,清点清楚,不够的连夜从库里调。” 张义大声应了,转身去了。 城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旗帜猎猎的声响。 李琚站在垛口边,望着城外那片越来越密集的营帐。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刻着“永固·泽”的玉,握了握,又收回去。 他想起黎阳的沙粮、杨玄感的狂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杨玄感,你来了。 但这座城,你攻不下。 第53章 北城攻防战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北城城外,鼓声雷动。 杨玄感的主力大军尽数抵达,连绵的营帐从北门三里处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旌旗蔽日,人声鼎沸。 晨雾尚未散尽,雾气中刀枪如林,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雾里涌动,像一群饿极了的狼。 李子雄一身银甲,手持长枪,骑马立于阵前。 身后五千先锋精锐,个个张牙舞爪,但李琚站在城头看得清楚——那些士兵的脸色发黄,眼窝深陷,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饿。 李子雄勒住马缰,抬头望向城头,运足气力,厉声喝道:“李琚!你这个忘恩负义、首鼠两端的小人!速速开城受死!” 声音穿透晨雾,传遍城头与叛军阵前。 城头守军骚动起来,纷纷看向李琚。 李琚立于垛口前,玄色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神色平静。 他抬手示意守军安静,扶着垛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城下,字字铿锵: “李子雄,你勾结逆贼杨玄感,谋反作乱,屠戮百姓,还有脸在此叫嚣?” 李子雄气得脸色涨红,厉声反驳:“放屁!杨公举义兵,诛昏君,救万民,乃是大义!你伪投杨公,暗毁粮草,卖主求荣,天下义士共诛之!” 李琚神色未变,反而冷笑一声:“郑娘子有识人之明,看透你父子鼠目寸光、必遭天谴,才断然拒婚。 连郑家娘子都看不起你这小人,你还有脸谈大义?你不思悔改,反而投身逆贼,今日若敢攻城,必让你血洒城头,死无全尸!” 这话戳中了李子雄的痛处。郑观音拒婚,本质是看透他必败,而李琚正是那个“被看重”的人。 城头守军哄笑起来,韦锋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 李琚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叛军,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尔等叛军,粮草尽绝,只能靠劫掠百姓续命,今日来攻洛阳,不过是飞蛾扑火!朝廷大军转瞬即至,识相的,速速放下兵器投降,尚可免一死!” 城下叛军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面露惧色,有人偷偷回头看身后的营帐——李琚说的是实情,他们早已断粮,昨天已经开始杀马了。 人心本就浮动,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杨玄感坐在阵后的主帅车上,听得怒火中烧,猛地拔剑:“聒噪!李子雄,即刻攻城!拿下李琚的狗头,祭我大军!” 李子雄咬牙,狠狠瞪了城头的李琚一眼,高举长枪:“将士们,冲!拿下洛阳,粮草、钱财,尽归尔等!” 叛军呐喊着,推着云梯、冲车,朝着北城城墙扑来。 城头,李琚面色不变,抬起右手。 “弓弩手,准备。” 垛口后,弓弩手齐齐拉弓搭箭,箭尖指向城下。 “放。”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叛军人多,前仆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几架云梯很快靠上城墙,叛军抓着梯子疯狂攀爬,嘴里喊着“冲啊”。 “滚木礌石,往下砸!”韦锋厉声下令。 守军们抱起滚木、礌石,狠狠砸向云梯上的叛军。 云梯被砸得摇晃不止,上面的叛军像熟透的果子一样坠落,摔在城下,闷响一声,便不再动了。 城下,冲车一次次撞在城门上,“咚、咚、咚”,沉闷的巨响震得城头都在抖。 城门剧烈摇晃,门后的撑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琚对张义道:“河堤营,集中箭矢射冲车旁的士兵。再调二十名工匠,加固城门,用巨石顶住。” “是!”张义领命,带着河堤营的弓弩手转向冲车方向。 密集的箭矢射向冲车旁的叛军,推车的士兵纷纷倒地,冲车攻势顿时停滞。 工匠们扛着巨石冲进城门洞,一块块垒在门后,将城门顶得死死的。 李子雄见硬攻不下,急中生智,下令一部分叛军假装撤退。 城下的喊杀声忽然弱了,叛军开始往后跑,边跑边喊“败了败了”。 城头上的守军见状,顿时欢呼起来,有人甚至放下了兵器,准备歇一口气。 “住手!”李琚厉声喝止,目光锐利地扫向东城角,“叛军是假意撤退,东城角有埋伏!韦锋,带一千人驰援东城角!王逾,守住北门,不许放一个叛军靠近!” 韦锋立刻领命,带着一千精锐,快速驰援东城角。 果然,东城角的叛军刚架起云梯,韦锋就率军赶到。 刀枪齐出,将云梯上的叛军斩杀殆尽,城下的叛军也被冲得溃不成军,扔下几百具尸体,仓皇逃窜。 李子雄见诡计被识破,气得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杨玄感在主帅车上看得心急如焚,不断下令:“再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北城!” 但叛军经过几轮猛攻,伤亡惨重,又饥肠辘辘,早已没了最初的气势。 冲锋的速度越来越慢,有人偷偷啃怀里藏着的树皮,有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不是中箭,是饿晕的。 后退的士兵越来越多,督战队连砍了七八颗脑袋,也挡不住溃退的人潮。 李密坐在杨玄感旁边,一言不发。他看着城头那面“李”字大旗,目光幽深。 “蒲山公,”杨玄感转头看他,“你倒是说句话!” 李密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今日攻不下。” 杨玄感脸色铁青,但没有反驳。 激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 叛军发起了十余次猛攻,却始终没能攻破北城。 云梯被烧毁了大半,冲车被砸成了碎片,城下堆积的尸体一层叠一层,血水染红了护城河。 五千先锋只剩下不到两千人,活着的也个个带伤,连站都站不稳了。 李子雄看着城下堆积的尸体,看着城头依旧严阵以待的守军,知道今日再攻也无济于事。 他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收兵!” 叛军如蒙大赦,纷纷后退,狼狈地撤回营帐。 城头守军顿时欢呼起来,挥舞着刀枪,呐喊声震彻云霄。 韦锋走过来,甲胄上溅满了血,脸上也花了,但眼睛很亮:“李谒者,今日大胜!叛军伤亡惨重,短时间内再无力攻城!” 李琚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远处叛军的营帐。 “不可大意。杨玄感虽败,却仍有近十万大军。缺粮的狗,咬人最狠。明日,他们会更拼命。”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传令下去,今夜依旧轮班值守,人不卸甲,马不离鞍。加固城防,清点箭矢、滚木。王逾带人巡查粮道,严防叛军偷袭。”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韦锋又道:“李谒者,你去歇一歇吧。这里我盯着。” 李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城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韦郎将。” “在。” “今夜,李密可能会派人从水路偷袭粮仓。让王逾把船队全部撤到南岸,北岸一个不留。” 韦锋一怔:“李谒者怎知——” “猜的。”李琚没有解释,大步走下城楼。 暮色中,城头的旌旗依旧猎猎作响。守军们虽然疲惫,却个个眼神坚定。今日这一仗,让他们知道——叛军没那么可怕,这座城,守得住。 李琚回到城楼指挥台的主帐,杜忱还在灯下核账。 “谒者,今日伤亡不小。”杜忱将名册递过来,“守军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二百七十余人。箭矢消耗三成,滚木礌石用了四成。” 李琚接过名册,看了一遍,放下。 他闭上眼,眼前是城下堆积的尸体,是城头守军疲惫却坚定的面孔,是韦锋浑身是血却依然挺直的脊背。 还有——远处那辆主帅车上,李密沉默不语的身影。 李密,你在想什么? 在想退路吧。 第54章 粮尽计穷 城外,叛军大营。 杨玄感坐在中军帐中,面色铁青。李子雄站在下首,甲胄未卸,身上溅满了血——不是敌人的,是他自己督战时溅的。 “五千精锐不仅攻不下,还损兵三千。”杨玄感将战报摔在案上,“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李子雄低头:“城上箭矢充足,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我军缺粮,士卒冲锋无力——” “缺粮?缺粮你就给我抢!”杨玄感猛地站起来,“洛阳城外没有庄稼?没有村镇?抢!” 李子雄咬了咬牙,应了一声,退出帐外。 李密坐在角落里,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杨玄感转头看他:“蒲山公,你今日为何一言不发?” 李密抬起眼眸,看着杨玄感,目光平静。 “楚国公,”他缓缓道,“今日之败,不在兵将,在粮。三日之内,若无粮,大军自溃。” 杨玄感脸色一变:“那你说怎么办?” 李密沉默了片刻。 “明日再攻一次。若攻不下——”他顿了顿,“楚国公该考虑退路了。” 杨玄感盯着他,目光凌厉。 “退路?往哪里退?” 李密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城墙上灯火通明,像一条横亘在天地间的火龙。 他放下帘子,转身回到座位。 “楚国公早些歇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杨玄感没有再问。 帐外,夜风呼啸,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像一双双眼睛,冷冷地盯着这片营帐。 李密独坐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揉成团,扔进火盆。 火舌舔舐着纸团,须臾便化作灰烬。 他看着那些灰烬,目光幽深。 这一局,已然落入下风 帐外传来士兵的呻吟声。不是受伤,是饿的。 断粮三天了,马杀了一半,树皮剥光了,连河里的草根都被捞干净了。 再没有粮,不用洛阳守军打,自己就会垮。 他伸手,在舆图上缓缓画了一条线。 永济渠。从黎阳到洛阳,李琚控制了所有大船、所有码头、所有渡口。 但叛军手里还有一些小船——渔船、民船,散落在各处,不成规模,但凑一凑,能凑出二三十艘。 走水路。绕到洛阳侧翼。那里有一个转运仓,在城西,不在北城防区内。 守备薄弱,粮草充足。 若能得手,至少能撑十天。 他提笔,写了一道手令,封好。 “来人。”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精悍的中年将领走进来,拱手:“蒲山公。” 此人是李密的心腹,姓韩,名威,善夜战,手底下有三百精锐,个个能以一当十。 “韩将军,你带三百人,乘小船,沿永济渠南下。绕到洛阳城西,那里有一个转运仓。”李密将手令递给他,“今夜必须得手。粮,务必带回;挡路者,杀无赦。” 韩威接过手令,看了一眼,收入怀中。 “蒲山公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小心李琚。”李密道,“此人善预判,不会不防西线。你到了之后,先派人上岸侦察,确认没有埋伏再动手。” “是。” 韩威转身出帐。 片刻后,三百精锐悄悄从营地后侧出发,摸黑下了河岸。 二十余艘小船解开缆绳,没有点灯,没有号令,无声无息地滑入河道,顺流南下。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深秋的寒意。 两岸黑漆漆的,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船桨划水的细微声响。 他蹲在船头,目光如鹰,盯着前方。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码头轮廓。 转运仓就在码头后面,黑压压一片,没有灯光。 “靠岸。”韩威压低声音。 二十余艘小船缓缓向码头靠拢。 韩威第一个跳上岸,伏在码头边,观察了片刻。 码头上空空荡荡,没有守军,没有民夫,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 太安静了。 “蒲山公说李琚善预判,不会不防西线……”他低声自语,又看了一眼码头后面的粮仓。 粮仓的门紧闭,外面堆着一些粮袋,像是随意放置的。 也许,李琚真的没有防西线?北城打得那么紧,他的人手都调去北城了,西线空虚,也说得通。 “上岸。”他一挥手。 三百精锐悄无声息地登上码头,往粮仓方向摸去。 就在他们离开码头、走进码头与粮仓之间的空地时—— 两岸的芦苇荡里,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放箭!” 王逾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 弓弦声齐响,密集的箭矢从左右两侧射来。 叛军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划破夜空。 有人往码头跑,码头上也亮起了火把——护漕队士兵堵住了退路,刀枪齐出。 韩威拔刀格挡,连劈两支箭,但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中计了!撤!撤!” 他带着剩下的人往河边冲。但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小船被绳索连在一起,拖到了河中央。没有船,他们跑不掉。 王逾从芦苇荡里走出来,提刀在手,看着被困在空地上的叛军。 “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 韩威咬着牙,看着身边只剩不到一百人的残兵,又看了看四面围上来的弓弩手,终于扔下了刀。 “我们……降了。” 王逾一挥手,护漕队士兵上前,将投降的叛军缴械捆绑。 韩威被押到王逾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是李密的人?”王逾问。 韩威不答。 王逾也不追问,让人把他押走。 他走到码头边,看着河面上那些被拖到中央的小船,又看了看粮仓——粮仓里其实只有半仓粮,大部分已经提前运走了。 李琚让他留半仓,就是用来钓鱼的。 北城城楼。 李琚站在垛口前,看着西南方向的夜空。那里曾经亮起过一阵火光,又灭了。 脚步声从城下传来,王逾跑上来,甲胄上沾着血,但满脸喜色。 “谒者!全歼!俘虏一百七十余人,其余全部击毙。为首的是李密的心腹,姓韩,叫韩威。” 李琚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李密,你终究还是走了这一步 “咱们的伤亡呢?” “伤了十二个,没死的。” “好。”李琚转身,看着城外叛军大营,“把俘虏押下去,分开关押,逐个审问。韩威——单独关,不要让他跟其他人接触。” “是。” 叛军大营。 李密坐在帐中,面前的灯已经灭了。他没有点新的,只是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心腹幕僚掀帘进来,声音发颤:“蒲山公……韩将军……全军覆没。李琚早有埋伏,码头北岸的船全撤了,弓弩手伏在芦苇荡里,韩将军一上岸就被围了。” 李密沉默了很久。 “韩威呢?” “被俘了。” “其他人呢?” “死伤大半,余者皆被俘。没有一个人回来。” 李密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帐外,传来士兵的呻吟声和争吵声。 有人在抢马肉,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娘。 十万大军,饿了三天的十万大军,已经成了一群乌合之众。 第55章 倾巢尽出 黎明时分,叛军大营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没有炊烟。 十万大军列阵北城之外,黑压压一片,从城头望过去,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黑色荒原。 但那些士兵的脸是灰黄色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握刀的手在抖。 断粮已第四日,马已杀尽,连皮带头煮汤都喝干了。 杨玄感亲自披甲,登上主帅战车。玄甲兜鍪,猩红披风,手中长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举剑向北城,声音嘶哑却压过了所有杂音: “破洛阳者,封万户侯!”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饿到脱力的嗓子,连声音都挤不出来。 李子雄率残部为先锋,骑在马上,面色铁青。 他的先锋营从五千人打到现在不足两千,剩下的个个带伤。但他是先锋,不打也得打。 李密坐在阵后一辆简朴的马车里,隔着帘子,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郭。 他手里没有剑,没有令旗,只有一卷书。 但他知道,今日这一战,是最后一战。 攻得下,还有一线生机;攻不下,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城头,李琚披甲而立。 他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阵势,面色平静。 韦锋站在他身侧,手握刀柄,甲胄上还沾着昨日没来得及擦净的血迹。 王逾在城下整队,张义在垛口间来回奔走,检查箭矢和滚木。 “他们要拼命了。”韦锋低声道。 “困兽之斗。”李琚望着城外,“让他们来。” 杨玄感的战车缓缓前移,停在一箭之地外。他抬头望着城头那道玄色铁甲的身影,运足气力,厉声喝道: “李琚!你这个背盟小人!歃血为誓,父子同盟,你竟敢背叛于我!” 声音传遍城头城下,两军皆闻。城头守军纷纷看向李琚。 李琚扶着垛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城下,字字铿锵: “背盟?杨玄感,你以忠臣之名,行谋反之实,荼毒天下,祸乱苍生。李某与你歃血,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那些面黄肌瘦的叛军士卒,声音陡然拔高: “尔等饿殍,也敢犯我大隋坚城?看看你们身后——朝廷大军已在路上,识相的,放下兵器,投降免死!” 城头守军齐声呐喊:“投降免死!投降免死!” 叛军阵中,有人开始往后退。李子雄纵马来回奔驰,连斩三个后退的士兵,才勉强稳住阵脚。 杨玄感拔剑,嘶声吼道:“攻城!” 战鼓雷动。 叛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第一波,云梯。上百架云梯同时架上城墙,叛军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城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倾泻,云梯一架接一架被掀翻,上面的士兵摔成肉泥。 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双眼通红,像是疯了一样。 第二波,冲车。三辆冲车同时撞击城门,沉闷的巨响震得城头都在抖。门后的撑木一根接一根断裂,工匠们拼命往上顶,但冲车一下比一下猛。 “张义!弓弩手射冲车!”李琚厉声道。 张义带着河堤营的弓弩手转向冲车方向,密集的箭矢射向推车的士兵。推车的人纷纷倒地,但立刻有人补上,踩着尸体继续推。 第三波,飞石。叛军架起了简陋的投石器,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头。一块石头砸在垛口上,碎石飞溅,一个守军被砸中胸口,闷哼一声倒地。 李琚面不改色,对传令兵道:“调预备队上城。告诉韦锋,准备反冲锋。” 传令兵飞奔而去。 城墙下,韦锋带着一千精锐列阵于城门内侧。他听着城外的撞击声,握紧了刀柄。 “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韦锋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一千精锐如猛虎下山,直扑城下的叛军。 叛军正全力攻城,没想到城门忽然打开,一支生力军杀了出来。 韦锋长刀所向,连斩数人,叛军先锋被冲得七零八落。 李子雄在后方督战,见状大惊,急忙调兵支援。 但韦锋不恋战,杀了百余人,立刻撤回城内。城门重新关上。 这一冲一撤,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却让叛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城外,李密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听着前方的厮杀声。他的手指轻轻叩着膝盖,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蒲山公,”心腹幕僚低声道,“先锋伤亡太大,再这样打下去——” “我知道。”李密睁开眼,“今日必须打到底。不耗到黄昏,局势不会明。” “黄昏?” “黄昏时,援军不到,我们还有一夜的时间。援军若到——”他没有说下去。 河面上,王逾带着二十艘小船,沿着永济渠悄悄绕到叛军后阵。船上载着弓弩手,从侧翼向叛军射箭。叛军后阵大乱,不得不分兵应付。 “放!”王逾一声令下,百箭齐发,叛军后阵的士兵纷纷中箭倒地。有人回头射箭,但小船速度快,一转舵便驶入河心,箭矢够不着。 如此反复,叛军后阵被搅得不得安宁。 杨玄感在战车上看得心急如焚,不断调兵分守后路。但他每调一支兵,正面攻城的力量就弱一分。 北城城头,李琚站在垛口前,已经站了整整一天。 他的嗓子喊哑了,眼睛被烟熏得通红,甲胄上落满了灰尘和箭矢碎屑。但他没有退后一步,没有坐下歇一口气。 城外,叛军的攻势已经明显减弱了。不是不想攻,是攻不动了。 尸体堆满了城下,血流成河,连护城河都被填平了一段。活着的士兵个个精疲力竭,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 黄昏时分,洛阳城头忽然升起一道烽火。 不是普通的烽火,是三股浓烟,直冲云霄——这是“援军将至”的信号。 城头守军齐声欢呼,声震云霄。 远处,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面大旗在暮色中隐约可见——上面绣着一个大字:“宇文”。 宇文述的先锋,到了。 叛军阵中,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烽火,看见了远处扬起的尘土。 冲锋的士兵忽然停下了脚步,有人扔掉兵器,转身就跑。 这一跑,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站住!不许跑!”李子雄纵马追砍,连杀数人,但没有人听他的了。溃兵如潮,将他裹挟着往后退。 杨玄感站在战车上,看着溃散的大军,脸色惨白。 收兵的号角终于响起,低沉而凄凉,在暮色中回荡。 叛军如退潮般撤回大营。城下留下了数千具尸体,血流漂杵。 杨玄感回到中军帐,猛地将案上的茶盏、文书、令旗全部扫到地上。 “李琚!”他一拳砸在案上,案几应声裂开,“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帐中众将低头不语,无人敢应。 李密坐在角落里,手里依旧拿着那卷书。他翻了一页,放下。 “楚国公。” 杨玄感猛地转头,盯着他。 “今日再攻不下,援军明日便到。我们——没有机会了。”李密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缓缓开口,“我献上中下三策,供楚国公决断。” 第56章 蒲山三策 李密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杨玄感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楚国公,事到如今,不必再困守执念。今日之局,唯有三策,再无第四条路可走。” 杨玄感猛地看向他,目光灼热又带着一丝慌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哑声问道:“蒲山公有何良策?快说!” 李密指尖重重落在舆图上,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每一句都戳中叛军的死局: “上策,选一万精锐,弃辎重、弃老弱,轻兵疾走,绕过洛阳,直扑潼关,入关中夺永丰仓。关中天府之国,粮草充足,又有险关可守,占据此地,尚可与朝廷分庭抗礼,这是我军唯一的活路。” 杨玄感盯着他指的方向,目光闪烁,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呢喃:“弃老弱、弃辎重……那我义军的颜面何在?” 李密不接话,指尖移向东方,继续道:“中策,放弃洛阳,率部东进,入梁宋水泽,收拢流民,据险自保。 此举虽成不了诛昏君、定天下的大事,却可保全性命,待天下有变,再图后事,总好过坐以待毙。” 杨玄感的眉头拧得更紧,脸色沉了下来:“东走梁宋,做流窜草寇?我杨玄感乃大隋楚国公,岂能如此苟活?” 李密收回手指,目光直视杨玄感,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字字冰冷:“下策,继续围攻洛阳,坐等宇文述、来护儿大军合围。十万大军已断粮多日,无援无粮,届时必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话音落下,帐中死一般的寂静。连帐外的呻吟声都似乎低了下去,只剩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忽然,烛火跳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帐中陷入黑暗,只有从帐缝漏进来的几缕月光,惨白地落在舆图上,落在李密平静的面孔上,落在杨玄感扭曲的眉宇间。 没有人去点灯。 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帐中只有杨玄感粗重的喘息声。 杨玄感猛地抬头,目光赤红,声音嘶哑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歇斯底里的偏执:“我举义兵,为的是诛昏君、定天下,救万民于水火,岂能做流寇,苟活于草泽之间?岂能弃部众于不顾,贻笑天下!” 他一拳砸在案上,案几剧烈摇晃,舆图应声滑落在地。 “传我令——明日卯时,全军再攻,不破洛阳,誓不还营!” 李子雄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粮草已尽,无力再攻”,可对上杨玄感那双血红、偏执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重重点头,低声应道:“末将遵令。” 李密没有动,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 他缓缓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舆图,轻轻抚平褶皱,叠好,放在案边。 然后站起身,朝杨玄感微微拱手,语气平淡无波:“楚国公既有决断,密遵命便是。” 没有劝谏,没有争辩——他知道,杨玄感的偏执,早已听不进任何逆耳之言。 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夜风呼啸,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李密站在营帐间的空地上,抬头望着夜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映得大地一片惨白。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依旧通明,像一条火龙横卧在大地上,也像一双双冷眼,注视着这座濒临覆灭的叛军大营。 他站了很久,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心腹幕僚从暗处走出来,脚步放得极轻,低声道:“蒲山公,楚国公他……终究还是选了下策?” “嗯,选了下策。”李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有愤怒,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 幕僚脸色一变,急声道:“那我军……岂不是必死无疑?我们要不要即刻安排退路?” “亡无日矣。”李密轻轻吐出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然后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回到帐中,李密点上灯,铺开纸,提笔飞快写了几行字,封好,交给心腹。 “天亮之前,务必送出营去,交给城外的人。” 心腹接过信,犹豫道:“蒲山公,您不亲自前往?此事干系重大,恐有闪失。” “还不到时候。”李密打断他,语气坚定,“去吧,小心行事,莫要暴露行踪。” 心腹领命,小心翼翼地收好信,隐入夜色之中。 李密独坐灯下,将案上的文书一份份捡出来,有的投入火盆,有的折好收入袖中——那些都是他谋划多时的计策、联络的书信,如今看来,已然无用。 火舌舔舐着纸页,须臾便化作灰烬,灰烬在热气中飘起来,像黑色的雪,无声无息地落在案上。 洛阳城头。 李琚没有睡。 他站在北城城楼上,望着城外叛军大营的方向。营中灯火稀少,只有零星几点,像将灭未灭的鬼火,毫无生气。 但营中并不安静——呻吟声、咒骂声、哭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诉说着叛军的绝望。 韦锋走上城楼,甲胄上还沾着白天的血迹,步伐急促:“李谒者,叛军大营有动静,不是撤退,是在整队,似是要做最后一搏。” 李琚点了点头,面色不变,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李密必定给了杨玄感三策。上中二策如何,我不必猜,但下策,一定是死攻洛阳。” 他转过身,看着韦锋,语气笃定:“杨玄感自诩忠臣义士,沉迷于‘破洛阳、诛昏君’的虚名,不肯弃城流窜,不肯低头示弱,死攻洛阳,是他唯一的选择。” “那明日——”韦锋握紧刀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明日,他们会拼死一搏,拼到油尽灯枯。”李琚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便是他们的末日。” 他走到垛口前,双手扶着冰冷的砖石,望着城外那片黑暗,声音低沉而坚定:“传令给王逾,让他带船队封锁所有河道,一只苍蝇都不许从水路逃走;传令给张义,让他带河堤营守住所有渡口,叛军想渡河,除非踩着他的尸体;最后——” 他转头看向韦锋,目光锐利如刀:“明日,你带三千精锐,埋伏在叛军北归的必经之路上。等他们溃败的时候,截住他们,不留后患。” 韦锋抱拳,声音铿锵:“末将遵令!”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夜风中清脆而急促,带着破敌的决心。 李琚重新转向城外,从怀中摸出那块玉,握在掌心。 温润,微凉。 “杨玄感,”他轻声说,声音被夜风裹挟,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走不掉的。” 城外,叛军大营。 李密将最后一份文书投入火盆,看着它渐渐烧成灰烬,与其他灰烬融为一体。 他吹灭灯,躺在行军榻上,闭上眼。 帐外,远处传来洛阳城头的更鼓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像丧钟,敲在每一个叛军的心上,也敲在李密的心上。 他没有睡着。 他在等天亮。 等那个注定的结局,等一场尘埃落定的覆灭。 第57章 董杜原终局 清晨,叛军大营。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沙哑,像一头垂死的老牛在哀鸣。 杨玄感率残部列阵北城之外,旌旗东倒西歪,队列参差不齐。 十万人——不,不到五万了。昨日又跑了一批,饿死了一批,能站着的不过五万出头。 士兵们面黄肌瘦,握刀的手在抖,有人连站都站不稳,靠着旁边的人才能勉强立住。 但杨玄感不管这些了。他骑在马上,披着那件沾满灰尘的猩红披风,举剑指着洛阳城,嘶声吼道:“攻城!” 战鼓擂响,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叛军像一群行尸走肉,缓缓向城墙移动。有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有人爬到半路扔下刀,瘫坐在地上,再也不肯往前一步。 城头,李琚站在垛口前,看着那片摇摇欲坠的阵势,轻轻摇了摇头。 “放箭。” 弓弦声齐响,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前面的叛军纷纷中箭倒地,后面的转身就跑。督战队连砍了十几颗脑袋,也挡不住溃退的人潮。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宇文述的大军从侧翼杀出,铁骑如洪流般席卷而来,大地在马蹄下颤抖。 叛军后阵瞬间被冲垮,士兵们四散奔逃,刀枪扔了一地。 杨玄感猛地回头,脸色惨白。 “宇文述……来得好快……” 李密从阵后策马赶来,面色铁青,厉声道:“楚国公!走!西走!入关中!此时不走,再无机会!” 杨玄感盯着他,目光赤红。 “走?往哪里走?” “潼关!永丰仓!关中!”李密几乎是在吼了。 杨玄感咬了咬牙,猛地拨转马头。 “撤!西撤!” 数千精锐跟着他往西奔逃。杨玄感一马当先,连头都不回。 身后,溃兵们被宇文述的大军砍瓜切菜般屠戮,惨叫连天。 李密没有跟上去。 他勒住马,看着杨玄感的背影消失在尘土中,又看了一眼身后溃散的大军,缓缓拨转马头,往东南方向去了。 心腹幕僚跟在后面,低声道:“蒲山公,咱们——” “走。”李密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再作解释。 李子雄没有逃。 不是不想逃,是逃不掉。 他带着最后几百人断后,被韦锋率军围在永济渠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身后是滔滔河水。 韦锋骑马立于阵前,长刀横在马鞍上,看着李子雄,嘴角微微上扬。 “李将军,别来无恙。” 李子雄咬着牙,一言不发。 “族妹拒婚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韦家不识抬举’。”韦锋缓缓抽出长刀,“今日,你再说一遍?” 李子雄脸色铁青,猛地拔剑,朝韦锋冲过来。 韦锋策马迎上,两马交错,刀光一闪。 李子雄的剑飞了出去,人从马上摔落,被韦锋的骑兵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押回洛阳。”韦锋收刀入鞘,“交给谒者发落。” 董杜原。 杨玄感带着数千精锐一路西奔,人困马乏,追兵越来越近,宇文述的铁骑像一群饿狼,死死咬住不放。 到了董杜原,宇文述大军终于追上了。 没有列阵,没有喊话,直接冲锋。 铁骑踏进叛军阵中,如刀切豆腐。叛军一触即溃,死伤遍地。杨玄感身边只剩十几个人,浑身是血,甲胄破碎,被团团围住。 他望着洛阳方向,眼中满是不甘。 宇文述的骑兵在百步外列阵,弓弩手张弓搭箭,只等一声令下。 杨玄感猛地拔出佩剑,递给弟弟杨积善。 “我乃大隋楚国公,岂能死于官军之手!你杀我,以全我名节!” 杨积善接过剑,手在抖,泪如雨下。 “兄——” “动手!” 杨积善闭上眼,挥剑斩下。 剑落,人头落地。杨玄感的身躯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杨积善将剑横在颈上,猛地一拉,血溅三尺。但他没有死,只是伤重倒地,被冲上来的官军生擒。 宇文述策马上前,低头看着杨玄感的人头,沉默了片刻。 “收兵。把人头送去洛阳。” 洛阳城头。 李琚站在垛口前,望着西边的天空。暮色将尽,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 远处,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令旗,高声喊道:“捷报!董杜原大捷!杨玄感伏诛!” 城头守军顿时欢呼起来,刀枪挥舞,呐喊声震彻云霄。 韦锋站在李琚身侧,低声道:“结束了。” 李琚摇了摇头。 “还没有。”他望着西边,“李密跑了。” 韦锋一怔:“李密?” “他会回来的。”李琚转身,往城下走,“但不是现在。” 次日,洛阳城门外。 宇文述大军入城,旌旗蔽日,甲胄鲜明。樊子盖、越王杨侗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宇文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琚面前,握住他的手,朗声笑道:“李谒者,若无你断贼粮道、死守洛阳,洛阳早已沦陷!你之功,堪比社稷!” 李琚拱手:“宇文将军过奖。琚心中有愧。” 杨侗站在台阶上,展开圣旨,当众宣读,声音虽稚嫩,却一字一顿,庄重有力: “河堤谒者李琚,忠勇无双,智破逆谋,死守洛阳,功在社稷。擢升都水监少监,赐爵武安县侯,食邑五百户!韦氏满门,各升一级!” 李琚单膝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谢殿下恩典!” 他起身,目光扫过城下被押解的李子雄和杨积善。李子雄低着头,面色灰败,不敢看他。杨积善颈上缠着纱布,血迹斑斑,目光空洞。 李琚收回目光,心中平静无波。 杨玄感已死,李密遁逃,洛阳安稳。 但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东南,山间小路。 李密带着十几个心腹,徒步穿行在密林中。他们没有骑马——马匹在逃亡中早已跑散。他们也没有粮——沿途只能靠野果和树皮充饥。 心腹跟在他身后,低声道:“蒲山公,咱们这是去哪里?” “瓦岗。”李密头也不回。 “瓦岗?那是——” “一群流寇的地盘。”李密淡淡道,“但流寇,也能成大事。”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 暮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洛阳。是李琚。 “李琚……”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幽深,“下一次见面,便是对手了。” 第58章 良媒一诺 庆功宴设在留守府正堂。 堂中灯火通明,满座衣冠如云。 越王杨侗坐于主位,稚嫩的面孔努力维持着皇室威仪。 樊子盖坐于其侧,白发苍髯,目光如炬。宇文述、来护儿两位援军统帅分坐左右,甲胄未卸,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李琚坐在功臣席首位,换了新赐的绯色官服,腰佩银鱼袋,头戴进贤冠。 少年的面孔在烛光中棱角分明,沉静如水。 酒过三巡,杨侗举起酒杯,稚声稚气却一字一顿:“李卿,若无你,洛阳已失。本王敬你一杯。” 李琚起身离席,单膝跪地,双手接杯:“臣谢殿下赐酒。”一饮而尽,满堂喝彩。 宇文述放下酒杯,朗声笑道:“李少监,老夫在涿郡时,就听说洛阳有个少年英才,断了杨玄感的粮道。当时还不信,心想一个文官能有这等本事?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他顿了顿,目光在李琚身上打量了一圈,“你今年多大?” “回宇文将军,臣今年十八。”李琚拱手。 宇文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十八岁,从五品少监,武安县侯。老夫在你这年纪,还在边关当校尉呢。” 来护儿在旁边补充道:“宇文将军,你那是实打实杀出来的。李少监也是实打实守出来的。都是真本事。”他转向李琚,举杯,“李少监,老夫敬你一杯。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李琚举杯饮了。 宇文述放下酒杯,目光在李琚身上打量了几圈,忽然正色道:“李少监,老夫有一女,待嫁闺中。品貌端庄,知书达礼。”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老夫有意将女儿许配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堂中忽然安静了。 宇文述的女儿——宇文家是关陇集团的核心,宇文述是杨广跟前的大红人,手握禁军,位高权重。 这门亲事,满洛阳多少世家求都求不来。 韦匡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猛地一紧。 宇文述这是在拉拢李琚。军方大佬看上的人,他韦家抢得过吗? 李琚面色不变,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宇文家表面风光,实则隐患重重。 宇文述虽善终,其子宇文化及骄横跋扈,日后必招大祸。 这门亲事,不能接。 更何况,他心中已经有了韦珪。 但宇文述位高权重,直白拒绝便是得罪人,须得既拒得干脆,又不伤对方面子。 他起身,朝宇文述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恭敬: “宇文将军厚爱,臣铭感五内。将军虎门,千金之躯,臣一介庶子出身,蒙圣上擢拔,已是侥幸,岂敢再攀附高门?况且——”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 “臣与京兆韦氏早有盟约。守城期间,韦公倾力相助,韦锋将军与臣同生共死。臣若背弃前约,便是忘恩负义之人,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将军爱女,当配天下英杰,臣德薄才疏,实不敢相负。” 这话说得周全。先自谦,再抬举宇文家,最后以“守诺重义”为由拒绝,既不伤宇文述的面子,又显得自己有情有义。 宇文述眉头微皱,目光在李琚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也有一丝不悦——他宇文述开口提亲,竟被一个从五品小官拒绝了。 堂中气氛微凝。 来护儿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看着。 韦匡伯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宇文述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深,眼底还有一丝冷意,但面上已经恢复了从容。 “李少监,有胆识。老夫在朝中这么多年,敢当面拒我婚的,你还是第一个。”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也罢。强扭的瓜不甜。李少监重情重义,倒是难得。” 他放下酒杯,目光转向韦匡伯,意味深长:“韦公,你倒是好眼力。” 韦匡伯起身,拱手笑道:“宇文将军谬赞。李少监年轻,不识抬举,将军莫怪。” 宇文述摆了摆手,不再多说。 樊子盖捋着胡须,忽然笑呵呵地开口:“这桩婚事,老夫也有所耳闻。”他转向李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老夫今日便做个顺水人情——李少监,你若信得过老夫,老夫愿为你们做媒。” 李琚心头一喜,连忙深深一揖:“多谢樊公成全!” 韦匡伯也起身拱手:“樊公美意,韦某感激不尽。” 李孝常坐在末席,看着那个曾经被他轻视的庶子如今高坐功臣首位,心中五味杂陈。 他端起酒杯,犹豫了片刻,终于站起来,朝樊子盖拱手道:“樊公,犬子婚事,劳烦您费心了。” 樊子盖笑道:“李将军客气。李少监是朝廷栋梁,韦家娘子是世家闺秀,天作之合。老夫这个媒人,做得高兴。” 满堂笑声,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宇文述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目光幽深。他心中未必没有芥蒂,但面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 宴散时,夜已深。 李琚与李孝常并肩走出留守府。父子二人沉默了一路,直到拐进自家巷口,李孝常才开口。 “怀润,宇文述的女儿,你当真不后悔?” 李琚看着父亲,淡淡道:“父亲,宇文家表面风光,实则烈火烹油。圣上猜忌心重,宇文述虽得宠,其子宇文化及骄横跋扈,迟早招祸。韦家不同——韦家是京兆望族,根基深厚,不涉中枢,稳妥。” 李孝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想得比为父远。只是——”他顿了顿,“你今日当众拒婚,宇文述面上虽不说什么,心中未必不记恨。” “父亲放心。”李琚道,“儿子拒婚的理由是‘守诺重义’,宇文述若因此记恨,反倒显得他器量狭小。他不会为这事动手。” 李孝常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这个庶子,早已不是他能看透的了。 “那婚事,你打算何时操办?” 李琚沉吟片刻,压低声音:“父亲,越快越好。圣上二征无果,必会再征辽东。若圣上决意亲征,儿子必在前线,到时婚事一拖再拖,恐生变故。不如趁如今局势稍稳,尽早完婚。” 李孝常眉头一皱:“再征辽东?这才刚打完——” “父亲不信,且看。”李琚打断他,“圣上雄才大略,不肯半途而废。以儿子看来,只怕用不了多久,还会有第三次征辽。到那时,儿子位高权重,又与韦家联姻,恐招人猜忌。不如趁三征未起,先把婚事办完,免生后患。” 李孝常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为父明日便找樊公,商定婚期。” 次日,樊子盖亲自登门韦府。 韦匡伯在正堂接见。 茶罢,樊子盖开门见山:“韦公,老夫受李少监之托,前来提亲。李少监与令侄女韦珪,两情相悦。且韦家与李少监守城共难,患难见真情。老夫以为,此乃天作之合。韦公意下如何?” 韦匡伯心中早有定数,面上却沉吟了片刻,才缓缓点头:“樊公美意,韦某岂有不应之理?珪儿能得李少监为婿,是她的福分。” 他顿了顿,又道:“李少监昨日拒宇文将军之婚,韦某看在眼里。此子重诺守信,不攀附权贵,实属难得。珪儿托付给他,韦某放心。” 樊子盖笑道:“韦公好眼力。那老夫便回话去了。婚期的事,两家再议。” 韦匡伯送走樊子盖,回到后院。 韦尼子正趴在窗边,竖着耳朵听前院的动静。 见韦匡伯进来,她猛地跳起来,拉着韦珪的袖子,压低声音:“阿姊!阿姊!来了来了!” 韦珪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绣绷,头也不抬:“什么来了?” “提亲的!樊公来了!替李怀润提亲的!”韦尼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阿姊,你答应了没有?” 韦珪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轻轻捏着绣针,指尖微微泛白。 她心中既甜又忧。 甜的是,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忧的是,他如今是朝廷新贵,武安县侯,而她虽是韦家嫡女,却无封号在身。 嫁过去,外人会不会说她是高攀?会不会给李琚带来闲话? 但她的面上没有露出这些情绪。只是轻轻放下绣绷,起身,朝韦匡伯深深一福。 “多谢叔父。” 声音平静,但耳根红了。 韦尼子在旁边蹦蹦跳跳,拍着手:“阿姊要嫁人了!阿姊要嫁人了!” 韦珪伸手,轻轻拍了她的肩膀。“再胡说不给你做花童。” 韦尼子躲开,嘿嘿笑:“我就要做!你不让我做,我就去找李怀润告状!” 韦珪没有理她,转身走到窗前。 她从袖中摸出那块刻着“长乐·怀润”的玉,握在掌心。 温润,微凉。 这一天,终于来了。 第59章 郑府示好 一辆马车在李琚府门口停下,随从抬着几只箱子,里面是上等的绢帛、笔墨、茶叶。 一个身着紫色官服的人从马车上下来,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大理寺卿,郑继伯。 李琚在正堂接见,拱手道:“郑公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郑继伯还礼,笑道:“李少监年少英才,老夫久仰。今日冒昧登门,还望勿怪。” 两人分宾主坐下,侍女奉茶。 郑继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道:“小女观音,曾读少监洛水之诗,赞不绝口。说那诗有见识、有风骨,非寻常少年能作。” 李琚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郑娘子过奖。那首诗不过是少年人一时感慨,不值一提。” “哎,李少监谦虚了。”郑继伯放下茶盏,“老夫也读过。‘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这两句,非有远见者不能道也。” 李琚拱手:“郑公谬赞。” 郑继伯笑了笑,话锋一转:“李少监如今是朝廷新贵,武安县侯。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公请讲。” “少年得志,易招人妒。李少监虽得圣上赏识,又有韦家为援,但朝中暗流汹涌,不可不防。”郑继伯看着他,目光深邃,“老夫在朝中多年,略有人脉。若李少监有需要之处,老夫愿尽绵力。” 李琚心中雪亮——郑家这是在靠拢。 他起身,拱手道:“郑公厚爱,琚铭感五内。日后若有需要,定当登门请教。” 郑继伯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闲话了几句,起身告辞。 李琚送到门口,看着郑继伯的马车远去,眉头微微皱起。 郑家。郑观音。 一个能看懂他诗的女子,拒了李珉的婚,如今又主动靠拢。 这个人,不简单。 他转身回府,心中暗暗记下。 封赏的旨意下来时,杜忱正在值房里核账。 他看了一眼文书,面无表情地收进袖中,继续低头算账。 王逾从门外冲进来,一把夺过文书,看了两眼,眼睛瞪得溜圆:“舟楫署丞?护漕尉?这是几品?” “从八品。”杜忱头也不抬。 “从八品!”王逾跳起来,“老子从九品都没混上,一下子从八品?” “你嫌低?”杜忱瞥他一眼,“那让给张义。” “谁嫌低了?”王逾把文书揣进怀里,嘿嘿笑,“我是高兴!从八品,朝廷命官!以后我也是官了!” 张义从外面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书,憨笑着挠头:“王队正,我升了。河堤署丞,还兼少监亲兵队正。” 王逾凑过去看了一眼,撇嘴:“从八品。跟我一样。” “那不一样。”张义认真道,“你是管船的,我是管人的。” “管船的怎么了?” “没怎么。”张义憨笑,“就是船不会跑,人会跑。” 王逾瞪眼:“你什么意思?说我管不住人?” “我没说。”张义往后退了一步,“你自己说的。” 杜忱放下笔,淡淡道:“你们吵完了没有?吵完了去少监府上。少监说了,今晚他请客。” 王逾和张义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去!” 夜,李琚府中。 正堂摆了一桌菜,四冷四热,一壶温酒。李琚换了便服,坐在主位,看着三个心腹在桌边坐下。 王逾第一个端起酒杯:“少监,我敬您一杯。要不是您,我王逾这辈子就是个码头混混。” 李琚举杯,与他碰了一下:“你若不是那块料,我捧也捧不起来。” 张义跟着举杯:“少监,我张义粗人一个,不会说漂亮话。这条命是您救的,以后还是您的。” 李琚与他碰杯:“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 杜忱最后一个举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琚,目光平静。 李琚与他碰杯,两人一饮而尽。 王逾放下杯子,忽然感慨道:“少监,您说咱们一年前还在码头上跟人抢活干,如今您是少监、县侯,我是舟楫署丞,杜守诚是主簿,连张义都当了官。这变化,也太快了。” 杜忱淡淡道:“快吗?我只觉得慢。” 王逾瞪他:“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说句好听的?” 杜忱想了想,道:“你今天的衣领没歪。” 王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确实没歪。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杜守诚,你他娘的终于会说人话了。” 张义在旁边啃着鸡腿,含混道:“老王,你就别跟杜主簿拌嘴了。他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 杜忱瞥了张义一眼:“我嘴笨,但账本不会错。你的河堤营上个月多领了三十石粮,我还没找你。” 张义差点噎住:“那不是弟兄们饿了吗……” “饿可以,账要平。”杜忱端起酒杯,“我帮你平了。” 张义连忙举杯:“杜主簿,我敬您!” 王逾看着两人,摇了摇头,对李琚道:“少监,您看看,这俩现在倒成一伙了。” 李琚嘴角微弯,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王逾忽然正色道:“少监,郑家那边,您怎么看?” 李琚放下酒杯:“你是说郑继伯?” “对。”王逾压低声音,“今天他亲自登门,带了厚礼。还提了他女儿读了您的诗。这不就是来套近乎的吗?” 杜忱道:“郑继伯是大理寺卿,三品大员,位高权重。他主动登门,不是套近乎,是下注。” 张义挠头:“下什么注?” 杜忱看了他一眼:“下注少监将来会走得更高。” 李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郑家是山东世族,根基深厚。郑继伯此人,精明得很。”他顿了顿,“他来示好,我接着就是。但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分寸,要拿捏好。” 王逾点头:“明白了。” 张义还在啃鸡腿,含混道:“反正我听少监的。少监让打谁,我就打谁。” 杜忱淡淡道:“你就知道打。” “那不然呢?”张义瞪眼,“你让我算账,我算得了吗?” 王逾哈哈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传出去很远。 三日后,纳采之礼。 韦府张灯结彩,正堂布置一新。 第60章 纳采礼成 红烛高烧,锦幔低垂,案上摆着雁、酒、帛等纳采之物,庄重而喜庆。 韦匡伯身着公服,端坐主位,神情肃然中藏着一丝欣慰。 韦尼子拉着韦珪躲在屏风后,偷偷往外看。 她双手扒着屏风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 “阿姊,李怀润今天穿得好精神!”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兴奋。 韦珪站在她身后,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攥着帕子,指尖微微泛白。 从屏风的缝隙望出去,正堂的一切尽收眼底——红烛、锦幔、案上的礼器,还有那个正从门外走进来的身影。 李琚今日换了一身绛色公服,腰佩银鱼袋,头戴进贤冠,步履沉稳。 他进门时微微抬眼,目光扫过正堂,在屏风方向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恭恭敬敬地朝韦匡伯行礼。 樊子盖担任使者,宣读纳采文书,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维大业九年,岁次癸酉,八月丙申朔,越初六日。 都水监少监、武安县侯李琚,敢告于京兆韦氏之门: 琚闻,乾坤定位,夫妇成性。自昔以来,婚姻之道,所以合二姓之好,承宗庙之事,绵世泽而垂后昆。 琚以微末之身,蒙圣朝擢拔,忝列朝班。然夙夜忧惧,未尝敢忘本心。今有京兆韦氏,名门望族,世著清德。韦公匡伯,宗族之望。有侄女珪,玉度清姿,温惠秉心,娴于礼教,实为闺门之秀。 琚仰慕已久,心实向往。愿纳采以成嘉好,结两姓之欢,奉舅姑,主中馈,共承家事。 谨以雁、帛、酒、脯为贽,并附礼单。伏惟韦公垂鉴,允纳是幸。 琚再拜。” 读毕,樊子盖将文书折叠整齐,双手呈于韦匡伯案前。 韦匡伯接过,肃然点头,示意收下。 纳采之礼,成矣。 李琚跪接,叩首,起身,一套礼仪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差错。 韦尼子看得入神,小声说:“阿姊,他是不是练了好多遍?动作那么顺。” 韦珪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纳采礼毕,李琚退出门外。 韦匡伯送到门口,两人对视一眼,都微微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屏风后,韦尼子拉着韦珪的袖子:“阿姊,他走了。你看清了吗?他是不是瘦了?” 韦珪轻轻抽回袖子,转身往后院走。 步子不快不慢,但手里的帕子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痕。 回到房中,她坐在窗前,从袖中摸出那块刻着“长乐·怀润”的玉,握在掌心。 又过了几日,郑继伯与韦匡伯在洛阳城南的茶肆“偶遇”。 茶肆不大,雅间清静。郑继伯先到,韦匡伯后至。两人拱手见礼,分坐两旁。 郑继伯端起茶盏,笑道:“韦公,恭喜恭喜。韦家得此佳婿,日后必更加兴旺。” 韦匡伯微微一笑:“郑公客气。令嫒有识人之明,拒婚之事,满洛阳都在传。郑家教女有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意思——郑家与韦家,不宜为敌,可以合作。 郑继伯放下茶盏,慢慢道:“李少监年少有为,韦公好眼力。老夫虽无缘得此佳婿,却也为他高兴。” 韦匡伯点头:“郑公过奖。日后两家多多走动,互通有无。” “正合我意。”郑继伯举杯。 两人以茶代酒,饮了一杯。 没有盟约,没有字据,但从此郑韦两家,心照不宣。 韦尼子从韦锋那里听说了郑观音的事,一路小跑回后院。 “阿姊!阿姊!”她扑到韦珪窗前,小脸通红,气喘吁吁,“你猜我听到什么了?” 韦珪正在绣花,头也不抬:“什么?” “那个郑观音!就是拒了李珉婚的那个!”韦尼子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听说她长得可好看了,还特别聪明。李怀润那首诗,她一看就懂了!还在她爹面前夸李怀润呢!” 韦珪的针顿了一下。 “阿姊,你说她是不是——”韦尼子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小心翼翼地看着韦珪。 韦珪面色未变,继续绣花。但针脚慢了半拍。 “阿姊,你不担心吗?”韦尼子凑近了些。 “担心什么?”韦珪声音依旧平静,但耳根微微发热。 “担心那个郑观音呀。”韦尼子嘟囔,“她那么聪明,又好看,万一——” “尼子。”韦珪放下针线,看着她,“她是郑家嫡女,有见识、有眼光。拒了李珉的婚,说明她不是趋炎附势之人。” 韦尼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韦珪重新拿起针线,绣了两针,又停了。 她心中不是没有波澜。刚刚定亲,满心都是安稳的甜,忽然冒出一个能读懂他诗的女子,又聪慧又好看——她怎么可能一点不在意? 但她不愿在韦尼子面前露出那点酸涩。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针脚走得稳,但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那个人,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懂他的诗,懂他的人? 她咬了咬唇,将那点不安压下去。 她信他。 荥阳,郑府。 郑观音独坐闺房,灯下摊着那首诗。 她读了一遍,又读一遍。 窗外,荥阳的夜空辽阔,星子稀疏。 她放下诗笺,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南方向。 那是洛阳的方向。 拒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郑家需要新的靠山。而那个写出这首诗的人,才是真正值得投资的对象。 她的目光幽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深水。 “李琚……”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笃定。 第61章 恩宠加身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越王杨侗立于道旁,九岁的稚龄,一身绛色蟒袍,努力挺直腰背。 身后内侍低声提醒,却仍难掩少年皇室的威仪。 樊子盖站在他身后半步,白发苍髯,目光如炬。 宇文述、来护儿分列左右,甲胄未卸,铁甲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百官依次排开,从三品以上到五品,绯袍紫衣,浩浩荡荡。 李琚站在功臣队列中,身着新赐的绯色官服,腰佩银鱼袋。 他面色平静,目光望着官道尽头。 远处,尘土飞扬。 銮驾如一条金色的长龙,缓缓南来。 七十二面龙旗猎猎作响,三千禁军铁骑开道,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杨广的玉辇居于正中,金顶华盖,四角垂珠,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跪——”内侍尖锐的声音穿透尘埃。 百官齐齐跪伏,百姓沿道俯首,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十里之外,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玉辇停在长亭前。 杨广没有下车。他掀开车帘,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在那一片绯紫之中,独独停在一道年轻的身影上。 风恰好停了,御驾前一片肃静。 “少年封侯,断粮守洛,便是你?”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琚叩首,额头触地:“臣微末之功,赖陛下天威。” 杨广淡淡一笑:“起来说话。” 李琚起身,垂手而立。秋阳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沉静如水。 满朝文武皆惊。少年得天子垂目,殊遇罕见。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暗暗盘算。 杨广放下车帘,玉辇继续前行。 百官起身,各自上马上轿,追随銮驾入城。 洛阳城中,百姓跪伏如山。沿街的酒楼茶肆全部清空,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杨广的玉辇从定鼎门入,经天津桥,过端门,直入宫城。 李琚骑马跟在功臣队列中,目不斜视。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同僚的羡慕,有世家的审视,也有暗处的冷箭。 但他面色如常,不急不缓。 朝堂之上,杨广高坐御座。 樊子盖出列,奏报平叛经过,从杨玄感起兵到董杜原覆灭,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 杨广听着,面色阴沉,手指轻轻叩着御座扶手。 “平叛有功者,重赏。”杨广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附逆者,族诛。” 满朝肃然。 杨广亲宣制书,一道道封赏令下。宇文述、来护儿加官进爵,樊子盖赐金帛,韦锋升鹰扬郎将。 最后,念到李琚。 “李琚守洛有功,断粮摧逆,进朝散大夫,增邑三百户,仍兼都水监少监,赐甲第一区,钱百万,绢千匹。” 李琚出列,叩首谢恩,身姿挺拔,宠辱不惊。 杨广看着他,忽然问:“李卿,朕听说你与韦家结亲了?” 李琚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回陛下,已行问名礼,尚未纳征。”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就在这时,一个御史出列,奏道:“陛下,臣有本。韦家、郑家,曾暗通杨玄感,虽未附逆,亦有嫌疑。李琚与韦家结亲,恐有不妥。” 朝堂上顿时窃窃私语。 杨广不怒反笑,淡淡道:“李琚既用韦郑,便是朕信之。若韦郑有异心,李琚自会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御史,语气淡了几分:“再言者,与逆党同罪。” 御史脸色惨白,退回班列。 李琚叩首:“臣谢陛下信任。” 杨广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满朝文武心中凛然。皇帝一句话,既保了李琚,又把监视韦郑的责任压给了他——一石二鸟。 散朝后,李琚回到都水监值房。 杜忱正在核账,见他进来,起身拱手:“少监,恭喜。” 李琚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什么可贺的?” 杜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将一份文书递过来:“问名礼的结果。韦娘子的八字,卜卦大吉。卦辞在此。” 李琚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鸾凤和鸣,家国两安。”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将文书折好,收入怀中。 “备礼。明日纳吉。” 杜忱点头:“是。” 李琚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西斜,将都水监的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他站了很久。 夜深,李琚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圣旨和聘礼清单,烛火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从洛水会上的庶子,到今日的武安县侯、都水监少监,不过两年。 但他知道,爬得越高,摔得越惨。杨广的猜忌、宇文述的拉拢、郑家的靠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放下酒杯,从怀中摸出那块刻着“永固·泽”的玉,握在掌心。 快了。等婚事办完,等三征结束——到那时,他才有真正的立足之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他将玉收回怀中,铺开纸,提笔写了四个字:“守心如初。” 然后吹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梁木。 韦珪。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快了。 韦宅,后院。 韦珪低头纳鞋,针脚细密,一针一线走得极稳。 鞋面是玄色绸料,里衬厚棉,鞋底纳了千层,结实耐穿。 她在鞋帮内侧绣了一朵小小的玉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韦尼子趴在窗边,嘴里嚼着蜜饯,两条腿晃来晃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阿姊,你知道外面怎么传你的吗?”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洛阳都在说,说你有识人之明,早看出李子雄父子必败,才拒了那门亲。还说你是奇女子,有远见,比那些朝堂上的大人们都强!” 韦珪的针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继续纳鞋。针尖穿过厚实的鞋底,带出细微的声响。 “阿姊,你不高兴吗?”韦尼子歪头看她。 韦珪摇了摇头。 她高兴吗?不是。她心中清楚——当年拒婚,并非她有什么远见。 是那个人,在杜家堤的暮色中,隔着水声和夜风,低声对她说:“若韦家有与李子雄结亲之意,还请韦娘子设法劝阻。” 若没有他那一句话,她如今或许已是李子雄的儿媳,此刻正随夫家绑赴刑场,夷三族,悬首国门。 她不是奇女子。她只是——信了他。 韦尼子不知她心中所想,继续道:“还有呢!今天圣上回宫,在朝堂上问起你们的婚事了!有个不长眼的御史说韦家坏话,被圣上骂回去了!” 韦珪的手指微微一紧。 圣上不会无缘无故问起她的婚事。 她清楚,那既是恩宠,也是试探。是恩宠——天子亲自过问,满朝文武从此不敢再轻视这门亲。 是试探——他在提醒李琚,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你的姻亲也在朕的掌心。 她既替李琚高兴,又替李琚担忧。 高兴的是,他得到了天子垂青,从此再无人敢以庶子出身轻慢他。 担忧的是,圣上今日能一句话保他,明日也能一句话杀他。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 针脚依旧细密,一针都没有乱。 “阿姊,”韦尼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在想什么?” 韦珪没有回答,只是将鞋面翻过来,看了看那双绣好的玉兰。 “没什么。”她轻声道,“夜深了,回去睡觉。” 韦尼子嘟囔了一句,跳下窗台,跑了。 韦珪独坐灯下,将鞋收进针线筐里。她从袖中摸出那块刻着“长乐·怀润”的玉,握在掌心。 李琚,你在朝堂上步步惊心,我在后院,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做几双鞋,让你走路时脚不冷。 第62章 纳吉定盟 眯往他身边塞人的都水监少监,终于也上了名单。 他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丝冷意。 次日,朝堂再开。 杨广高坐御座,面色比昨日更沉了几分。 今日不是议政,是行刑——对叛党的清算,震慑天下。 内侍宣读制书,声音尖厉,在大殿中回荡。 “杨玄感、李子雄、斛斯政、赵文渊等,附逆作乱,罪在不赦。夷三族,悬首国门。家产没官,妻女流徙。凡附逆者,一律按此例处置。” 长长的名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族的覆灭。 李琚站在班列中,面色平静。 赵文渊——那个曾经笑眯眯往他身边塞人的都水监少监,终于也上了名单。 这就是站错队的下场。 李子雄被押上殿来。 他披头散发,枷锁缠身,昔日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 但他没有低头,反而昂首怒视御座,破口大骂:“杨广!你这个昏君!弑父杀兄,淫乱宫闱,穷兵黩武,荼毒天下!杨公举义,乃顺天应人!老子今日虽死,他日必有人取你狗命!” 满朝哗然。 有人低头,有人侧目,有人吓得脸色发白。 杨广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诛九族,悬首国门。” 七个字,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李子雄被拖了下去,骂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中鸦雀无声。 杨广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琚身上,停了一瞬。 李琚垂手而立,垂眸、指尖微紧,既不显露快意,也不显露同情。 杨广微微点头,收回目光。 散朝后,百官陆续出殿。 李琚走在最后,刚出殿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少监,留步。” 李琚回头。宇文述从后面赶上来,笑容可掬,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宇文将军。”李琚拱手。 宇文述与他并肩往外走,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少监,老夫有一孙,名唤宇文承基(宇文成都原型,排队哥),性情豪爽,弓马娴熟。老夫一直想让他结交几个有才学的年轻人,少监若有空,改日到府上坐坐?年轻人多走动,对仕途也有好处。” 李琚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宇文将军抬爱。宇文郎君名门之后,将门虎子,琚高攀不起。况且琚近日忙于婚事与漕务,实在分身乏术,改日若有机缘,自当登门拜访。” 宇文述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琚。目光不再和善,多了几分审视,几分冷意。 “李少监,老夫在朝中这么多年,主动开口请人过府,被拒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年轻人,有分寸是好事。但分寸过了,就是不识抬举。”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李琚面色不变,垂手道:“将军教训的是。琚绝非不识抬举之人,只是婚期在即,实在分身乏术。待婚事办完,琚定当登门谢罪。” 宇文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深,眼底还有一丝冷意,但面上已经恢复了从容。 “好。那老夫就等着李少监登门。”他拍了拍李琚的肩膀,力道不轻,“年轻人,前程远大,可别走错了路。” 说完,他转身上轿,帘子落下。 轿子起行,李琚站在原地,目送轿子远去。 他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宇文述回到府中,换下朝服,在书房坐下。宇文承基从外面进来,一身锦袍,腰佩玉带,走路带风,满脸倨傲。 “祖父,听说圣上封赏那个李琚了?一个庶子,连升数级,凭什么?” 宇文述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抬眼看了孙子一眼。 “凭他守住了洛阳,断了杨玄感的粮道。” 宇文承基撇嘴:“那又如何?不过是个庶子出身。” 宇文述放下茶盏,目光冷了几分。 “老夫告诉你,那个李琚,不简单。老夫今日亲自开口请他过府,他竟敢推脱。” 宇文承基一怔:“他拒绝了?” “没有明拒,但跟拒绝没什么两样。”宇文述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此子不卑不亢,不结党,不居功,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最难控制。” 宇文承基哼了一声:“祖父,您太抬举他了。一个庶子,能翻出什么浪?” 宇文述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若能有他一半的城府,老夫就不用操心了。” 宇文承基脸色涨红,不敢再顶嘴,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宇文述独坐书房,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李琚。他默念这个名字,目光沉沉。此子若不能为宇文家所用,将来必是绊脚石。 他放下茶盏,闭上眼。 不急。还早。 与此同时,郑府。 郑观音站在阁楼窗前,远远望着皇城的方向。 街市上传来喧哗——李子雄的人头正被悬于国门,百姓围观的嘈杂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侍女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娘子,李子雄父子伏诛了。” 郑观音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屋顶,望向那片金碧辉煌的宫殿。 “能在雷霆之下,逆流两次,稳如泰山,李琚果然不负那首诗。”她轻声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侍女不解:“娘子,您说的那首诗……” 郑观音没有解释,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卷诗稿,又看了一眼。 “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 她将诗稿折好,收入袖中。 “备礼。”她道,“韦家纳吉,郑家该有所表示。” 侍女应了,退出去。 郑观音独坐窗前,目光幽深。 纳吉礼在午后举行。 樊子盖亲自主持,李孝常为正使,李琚随行。韦府正堂张灯结彩,韦匡伯端坐主位,韦匡赞坐于侧位。 文定传帖,交换庚帖,卜卦吉兆早已验过,今日只是正式通告。 樊子盖朗声宣读文定书,声音洪亮,满堂可闻。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卜吉于今日,定盟于终身。李韦永好,家国两安。” 李琚跪接文定书,叩首,起身。 韦匡伯接过文定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少监,珪儿就托付给你了。” 李琚深深一揖:“韦公放心,琚必不相负。” 屏风后,韦尼子拉着韦珪的袖子,压低声音:“阿姊,你听见了吗?‘家国两安’!卦辞也是这个!” 韦珪没有回答。她站在屏风后,手指攥着那块玉,鼻间微酸、眼眶微热。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低下头,微微一笑,小酒窝露了出来。 韦尼子看见了,嘿嘿笑,没有出声。 礼毕,李琚退出韦府。韦匡伯送到门口,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纳吉完成,婚约坐实。从今日起,李韦两家,正式联姻。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洛阳。茶楼酒肆,坊间巷尾,无人不在议论。 “听说了吗?李少监和韦家嫡女定亲了!” “韦家好眼力!” “当初韦娘子拒了李子雄家的婚,多少人笑话她眼高。如今再看,人家那是有远见!” “可不是嘛。李少监十八岁就封侯拜官,将来还得了?” 议论声中,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暗暗盘算。 但无论如何,婚约已成定局,无人再敢觊觎。 夜深,李琚回到府中。 杜忱、王逾、张义三人联袂而来,各自带着酒菜。 “少监,今日大喜,咱们喝一杯。”王逾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嘿嘿笑。 张义憨声道:“少监,恭喜恭喜。韦家娘子,那可是洛阳第一美人。” 杜忱没有说恭喜的话,只是将一份文书放在案上:“纳吉礼的账目,核过了,没有问题。” 李琚点了点头,端起酒杯。 四人饮了一巡。 王逾放下酒杯,忽然道:“少监,今日宇文述跟您说了什么?” 李琚淡淡道:“拉拢。想让他孙子宇文承基与我结交。” 王逾皱眉:“少监,您不会答应吧?” “不会。”李琚放下酒杯,“但也不能得罪。保持距离,不卑不亢。” 杜忱道:“宇文述是军方之人,圣上跟前的大红人。他拉拢少监,说明少监已经入了他的眼。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有人撑腰,坏事是被人盯上了。”王逾接过话头。 张义挠头:“那怎么办?” 李琚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他放下酒杯,“该做事做事,该守城守城。不结党,不居功,不给人把柄。” 三人点头。 又饮了几杯,杜忱、王逾、张义起身告辞。 李琚送走三人,回到书房。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玉,握在掌心。 文定书上的字还在眼前——“李韦永好,家国两安。” 第63章 重阳纳征,宫闱论漕 九月初九,重阳吉日。 纳征之礼,如期而行。 李琚天不亮便起身,沐浴更衣,换上玄色礼服,腰佩玉带,头戴进贤冠。 铜镜中的少年面容沉静,眉目间已有了几分封疆大吏的气度。 李孝常今日也换了公服,站在正堂等候。见李琚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走吧,莫误了时辰。” 父子二人骑马,身后跟着长长的聘礼队伍。 玄纁束帛、车马、雁币、谷米、金玉——一担担,一箱箱,用红绸扎结,由仆从抬着,从李府门前一直延伸到街口,连绵半条街。 洛阳百姓沿街围观,啧啧称奇。 “李少监下聘了!好大的排场!” “韦家娘子好福气!” “人家李少监是从五品朝散大夫、武安县侯,韦家是京兆望族,门当户对!” 议论声中,队伍缓缓行至韦府。 韦府早已张灯结彩,红绸挂满门楣。 韦匡伯率家人迎于门外,见聘礼浩浩荡荡而来,心中满意,面上却不露声色。 李孝常上前,拱手道:“韦公,李某奉子纳征,请韦公笑纳。” 韦匡伯还礼:“李将军客气。请入内。” 李琚随父入堂,行聘礼。 玄纁束帛奉于案上,雁币陈列于侧,金玉谷米一一呈验。 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宇文述派来的家仆混在人群中,暗暗记下聘礼数目、礼仪器物,回去禀报。 御史台也有人暗中观察,想挑出越矩之处。 但李琚早有准备,聘礼虽丰厚,却全在礼制之内,不僭越,不张扬。 宇文述听完家仆回报,沉默片刻,对身旁幕僚道:“此子行事,滴水不漏。年纪轻轻,竟如此老成。” 幕僚道:“将军,此人不可小觑。” 宇文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韦府正堂,纳征礼成。 李琚行至堂中,朝韦匡伯行大礼。 韦匡伯端坐主位,受了他一拜。 就在李琚起身的瞬间,他微微抬眼,目光越过韦匡伯,落在堂侧的屏风上。 屏风是紫檀木的,雕着花鸟,绢面上隐隐透出后面的身影。 一道修长的身影。 韦珪站在屏风后,她看见他微微抬眼的那一瞬,目光穿过绢纱,与她的视线撞在一起。 只一眼。 他的眼睛比从前更亮了,也更深了。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她的手指收紧,玉握被体温捂得温热。 然后他垂下眼帘,退后一步,礼毕。 屏风后,韦尼子趴在韦珪耳边,压低声音:“阿姊,他看你了!我看见了!” 韦珪没有回答,只是将玉握贴在心口,轻轻闭上眼睛。 纳征礼毕,李琚随父退出韦府。 刚出门,便遇见郑府的马车停在巷口。郑继伯的管家带着厚礼,正往韦府送。 “李少监,恭喜恭喜。”管家躬身,“我家阿郎说,李韦联姻,乃洛阳盛事,特备薄礼,聊表贺意。” 李琚拱手:“郑公有心了。琚改日登门致谢。” 管家应了,带着礼物进了韦府。 韦匡伯在正堂接了郑府的礼,看了一眼礼单,心中了然。 郑家这是在示好,李琚如今势头正盛,郑继伯精明过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收下。”韦匡伯淡淡道,“回礼备厚些。” 管家应了。 韦匡伯望着堂外秋日的阳光,心中盘算。韦李郑三家,从此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纳征次日,杨广召李琚入宫。 含凉殿中,杨广已经屏退了左右,只留他一人。 御案上摊着一张舆图,正是辽东的山川地形。 杨广换了便服,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李琚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李琚叩首谢恩,在蒲团上坐下,腰背挺直。 杨广放下书,闲闲地问:“婚期定在何时?” “回陛下,定在十月。”李琚道。 杨广点了点头,忽然笑道:“需不需要朕赐婚?”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但李琚心头一凛。赐婚是恩宠,也是束缚。若接了,便是天子作媒,日后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眼中。 他起身,恭恭敬敬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臣愿今冬毕婚,明春随陛下征辽,不敢以家事误国事。赐婚之典,臣不敢当,唯愿陛下恩准臣以微末之功,报效于疆场。” 杨广看着他,目光深了几分。 “明春征辽?”他慢慢道,“你倒是有心。” “臣掌漕运,知粮道乃征辽命脉。陛下若再征辽东,臣愿亲赴前线,督运粮草,以报圣恩。” 杨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忠臣。”他点了点头,“朕没有看错你。” 猜忌之心,消解了大半。 杨广靠在御榻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落在李琚身上,像是在掂量一块玉的分量。 “李卿,朕问你——漕运之要在何处?” 李琚心头一凛。这不是闲谈,是考校。答得好,前程万里;答得不好,之前的功劳都要打折扣。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回陛下,漕运之要,首在人,次在法,末在河。” “哦?”杨广眉梢微动,“说下去。” “人者,官吏也。上贪则下腐,上廉则下清。黎阳之败,败在赵怀义贪墨修堤钱款,非河道不固,乃人心不固。故臣以为,用人当以廉为先,以能为重。”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琚继续道:“法者,制度也。一征之时,漕运调度混乱,船序不分,航道拥堵,粮船滞于半道,前线饿殍遍野。臣在都水监,重订船序、分航道、设单号、定班期,效率倍增。若能将此法定为永制,则漕运有章可循,不因人废事。” “末在河。”李琚顿了顿,“河是根本。河道淤塞,则万船难行。臣以为,当于农闲之时,征发民夫疏浚永济渠、通济渠,并加固堤坝,以防洪患。河畅则粮通,粮通则军兴。” 杨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朕问一句,你答三句。看来你平日里没少想这些事。” 李琚叩首:“臣掌漕运,不敢一日或忘。” 杨广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了几分。 “一征之时,粮草损耗多少?” “回陛下,账面上报损耗三成半,实际损耗约一成。”李琚答得坦然,“其中半成是天灾,其余皆是官吏贪墨。臣已追回部分,但仍有缺口。” “二征呢?” “二征因杨玄感之乱中断,前期货粮损耗控制在一成以内。若陛下再征辽东,臣有信心将损耗压至半成以下。” 杨广眼中精光一闪。 “半成?你拿什么担保?” 李琚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臣拿人头担保。臣已在各仓、各码头、各渡口安插廉吏,严查贪墨。护漕队昼夜巡查,河堤营分段值守。水路畅通,贪腐无处藏身。若再有一石粮被私吞,臣提头来见。” 杨广沉默了很久。 殿中只有香炉里袅袅的青烟,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好。”杨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朕信你。明年征辽,漕运全权交你。若办好了,朕不吝封赏。若办砸了——”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 “你也不必提头来见了,朕自己取。” 李琚伏身叩首,额头触地:“臣遵旨。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杨广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婚事先办,莫误了征期。” “臣遵旨。” 李琚叩首谢恩,退出含凉殿。 他沿着宫廊往外走,转过回廊拐角,迎面遇见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女子,身着凤纹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身后跟着十数名宫女内侍,浩浩荡荡。 萧皇后。 李琚心头一凛,连忙退到廊边,低头行礼:“臣李琚,参见皇后娘娘。” 萧皇后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官员,绯色官服,腰佩银鱼袋,面容清俊,身姿挺拔。 “李琚?”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便是那个守洛断粮的少年侯爷?” “臣不敢当。”李琚低头。 萧皇后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带着宫人过去了。 李琚等她走远,才直起身,快步出宫。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萧皇后走出几步后,微微侧目,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李琚走出宫门,站在丹墀下,望着沉沉的暮色。 三征,终于要来了。 第64章 请期定日 纳征礼后第七日,李琚请樊子盖为媒,携薄礼往韦府请期。 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抬着一只礼盒。盒中不是金玉,而是几匹上好的蜀锦、一方端砚、一套茶具——薄礼,合礼制,不张扬。 韦匡伯在正堂接见。茶罢,樊子盖从袖中取出婚期请帖,双手呈上。 “韦公,李少监托老夫来请期。婚期已择定几个吉日,请韦公定夺。” 韦匡伯接过请帖,展开。上面写着三个日子:十月十八、十月廿二、十一月初六。 他看了一遍,沉吟道:“十月十八,倒是好日子。” 樊子盖笑道:“李少监说了,一切听韦公定夺。只是他私下跟老夫讲,选十月十八,离明年征辽还有五个月,婚毕正好随陛下出征,不敢以家事误国事。” 韦匡伯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李少监忠孝两全,韦某岂有不应之理?就十月十八。” 屏风后,韦珪耳根泛红,手中绣绷微微颤抖。 樊子盖瞥了一眼屏风,捋着胡须打趣道:“李少监急着娶亲,更急着报国。韦公,你这侄女婿,可是个忙人。” 满堂轻笑。 韦珪在屏风后低下头,嘴角却弯了。 韦匡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樊公说笑了。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 “那老夫就回去复命了。”樊子盖站起来,朝韦匡伯拱了拱手,“十月十八,李韦两家,喜结良缘。” 韦匡伯送出门外。 李琚一直在院中等候,见樊子盖出来,迎上去:“樊公,韦公应了?” “应了。十月十八。”樊子盖拍了拍他的肩膀,“少监,回去好好准备。老夫等着喝你的喜酒。” 李琚深深一揖:“多谢樊公。” 韦府后院。 韦珪独坐闺房,一针一线绣着大红嫁衣上的鸳鸯。 嫁衣是上好的蜀锦,大红色,金线滚边,她绣了半个月,才绣完半幅。 韦尼子趴在旁边,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阿姊,你绣的鸳鸯真好看,我也要学。” 韦珪看了她一眼,将针递过去:“小心扎手。” 韦尼子接过针,有模有样地绣了两针,第三针就扎歪了,针尖戳进指肚,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 “好疼!” 韦珪摇头,拿回针线:“说了你不行。” “谁说的?”韦尼子不服气,又抢过针线,这回绣得认真了些,歪歪扭扭地绣出一只不像鸳鸯也不像鸭子的东西。 韦珪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这是……水鸟?” “是鸳鸯!”韦尼子嘟着嘴,“阿姊你笑话我。” “没有。”韦珪忍住笑,接过针线,继续绣。 韦尼子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阿姊,以后嫁人,我也要嫁李怀润那样的人。” 韦珪的手顿了一下,淡淡道:“你还小,想这些做什么?” “不小不小,我已经九岁了。”韦尼子掰着手指头,“再过六年,我就可以嫁人了。” 韦珪抬头瞥了她一眼:“那是阿姊嫁人,不是你。” 韦尼子嘿嘿笑着跑了。 韦珪低下头,继续绣嫁衣。针脚走得稳,但比平时密了些——她想把心意缝进去。 洛阳城南,郑府。 郑继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他看了一遍,放下,起身往后院走。 郑观音正坐在窗前读书。她穿了一身素雅的秋香色衣裙,乌发挽成简单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 眉目间比同龄少女多了几分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父亲。”见郑继伯进来,她放下书,起身行礼。 郑继伯在对面坐下,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 “观音,为父有一事想问你。” “父亲请讲。” “李琚婚期定在十月十八,娶的是韦家嫡女。”郑继伯顿了顿,“为父想让你嫁给李琚的嫡弟李珅,稳固两家关系。你意下如何?” 郑观音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眼眸,目光平静而坚定。 “父亲,女儿不愿。” 郑继伯眉头微皱:“为何?李珅是李家嫡子,门当户对。李琚如今是从五品都水监少监,但谁都知道,他前途不可限量,迟早登堂入相。现在与李家结亲,是门当户对。等他再升几级,就是攀附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观音,为父知道你心气高。但女子终归要嫁人。李珅虽不如李琚出众,也是世家子弟,人品端正。你若嫁过去,便是正妻。” 郑观音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父亲,女儿不是嫌李珅不好。女儿只是——不想嫁。” 郑继伯看着她的眼睛,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他看到了坚定。 这个女儿从小就有主见,说一不二。 他叹了口气:“你是看上了李琚?” 郑观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轻声道:“父亲,李琚不是池中物。” 郑继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女儿拒婚李珉时,也是这副神情。 当时他不解,后来杨玄感事败,他才明白——女儿比他看得远。 “罢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为父不逼你。但你要记住,李琚已经娶了韦家女。你若真有心,也只能做侧室。” 郑观音低下头,没有回答。 郑继伯叹息一声,转身走出房门。 郑观音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她从袖中摸出那张诗稿,展开。 “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 她看着这两句,目光幽深。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将来出将入相的李琚。 而是一个乱世枭雄。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诗稿的一角。她轻轻按住,折好,收入袖中。 李琚,你走多远,我便看多远。 第65章 婚期将近 郑继伯的马车停在李府门前时,日头刚刚偏西。 他亲自登门,不带管家,只让仆从抬着两只礼盒跟在身后。 盒中是上等的湖笔、徽墨、宣纸,还有一坛二十年陈酿。 礼不重,但用心——都是读书人喜欢的东西。 李琚在正堂接见,拱手道:“郑公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郑继伯还礼,笑道:“李少监客气。小女观音常念及你的诗,老夫今日来,一是贺少监新婚之喜,二是——想与少监说几句话。” 两人分宾主坐下,侍女奉茶。 郑继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道:“李少监,老夫在朝中多年,见过不少少年得志之人。有的狂妄,有的谨慎,有的奸诈,有的忠厚。但你——老夫看不透。” 李琚面色不变:“郑公说笑了。琚不过一介微末小吏,何德何能,让郑公看不透?” 郑继伯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深了几分。 “李少监不必自谦。杨玄感之乱,满朝文武无人能料到。只有你,看出其心,提前布局,断其命脉。如此远见之人,老夫从未见过。”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日后郑韦李三家,当多多走动。少监在朝中,若有需要之处,老夫愿尽绵力。” 李琚起身,拱手,不卑不亢:“郑公厚爱,琚铭记。只是琚年轻,朝中事多,恐无暇应酬。琚只知奉公守法,不敢结党营私。” 郑继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无妨。少监只管忙国事,家中有韦公,外有老夫。结党营私?老夫最厌恶的就是结党营私。不过是几家人走得近些,互相照拂,算什么结党?”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李琚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敬了郑继伯一杯。 “郑公既如此说,琚便恭敬不如从命。日后若有疑难,定当登门请教。” 郑继伯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李琚送到门口,看着郑继伯的马车远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郑继伯精明过人,不会做无谓之举。 他频繁主动示好,说明他已经把李琚当成了值得投资的对象。 但李琚清楚,郑家的靠拢,既是助力,也是枷锁。 走得太近,会被杨广视为结党;走得太远,又会得罪郑家。 分寸,要拿捏好。 他转身回府,对管家道:“郑公送来的礼,收好。回礼备厚些,过两日送去郑府。” 管家应了。 后宫,昭阳殿侧殿。 萧皇后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闲闲地翻着。侍女在旁边添茶,低声道:“娘娘,听说那个守洛阳的李少监要娶韦家嫡女了,满洛阳都在传。” 萧皇后的手顿了一下,放下书。 “李琚?”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淡淡的,“便是那个在杨玄感叛乱时守住洛阳、断了叛军粮道的少年?” “正是。不仅韦家,郑家也在频繁走动。”侍女道,“如今他是都水监少监、武安县侯,从五品。才十八岁。” 萧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道:“少年英雄,配世家闺秀,倒也般配。” 她顿了顿,目光微深,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 “只是……”她放下茶盏,声音轻了几分,“年纪轻轻就已成势,将来怕是…… 不得安宁。” 侍女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萧皇后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淡淡道:“罢了。与本宫无关。” 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上。 韦宅,书房。 夜已深,烛火微微跳动。韦匡伯独坐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来人,去请珪儿来。” 侍女应了,不多时,韦珪推门进来,行礼:“叔父。” “坐。”韦匡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韦珪坐下,垂手等待。 韦匡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珪儿,嫁入李家后,你便是李家的人了。李琚前程远大,但伴君如伴虎。 朝堂上风云变幻,今日是功臣,明日可能就是罪臣。你要做的,是替他守住后院,不让他分心。” 韦珪垂首:“侄女明白。” “还有。”韦匡伯顿了顿,“李琚是庶子出身,嫡母对他不冷不热。你嫁过去后,该尽的礼数要尽,但不必刻意讨好。你是韦家的嫡女,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侄女记下了。” 韦匡伯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远:“你父亲走得早,叔父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往后,就要靠你自己。” 韦珪抬起头,眼眶微红,深深一福。 “叔父大恩,珪儿永世不忘。” 韦匡伯摆了摆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去吧。好好准备。十月十八,叔父送你出阁。” 韦珪应了,退出书房。 她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从袖中摸出那块玉,握在掌心。 长乐。怀润。 她轻轻念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 婚前三日。 按礼制,新人不得见面。 李琚独坐书房,面前摊着韦珪绣的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玉兰,针脚细密,花瓣舒展,像是活的。 他看了一会儿,将帕子折好,收入怀中。 案上堆着都水监的文牍,他翻开一本,批了几行,又放下。 静不下心。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平日里再沉稳的人,临到婚期,也难免心乱。 快了。还有三天。 韦宅,后院。 韦尼子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手里抱着一个食盒。 “阿姊!阿姊!李怀润让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睡前吃的!” 韦珪接过食盒,打开。奶香扑鼻,里面是几块金黄色的奶酥小方,码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奶香弥漫开来,甜而不腻。 很甜。 韦尼子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阿姊,我也要吃。” 韦珪将食盒推过去,韦尼子拿起一块,三口两口吃完了,又拿了一块。 “阿姊,李怀润对你真好。”韦尼子含混不清地说,“以后我嫁人,也要找一个会做奶酥的。” 第66章 十里红妆 大业九年,十月十八。 天还没亮,李府便已灯火通明。 李琚沐浴更衣,换上大红婚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脚蹬皂靴。 铜镜中的少年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他摸了摸怀中的同心结——那是用韦珪的青丝编成的,他贴身藏了两年。 “少监,该出发了。”王逾在门外催促,今日他充作傧相,也换了一身新衣,难得正经。 李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从李府出发,穿过洛阳城的大街,往韦府而去。 鼓乐开道,八抬花轿居中,后面跟着一长串抬嫁妆的仆从。百姓沿街围观,议论纷纷。 “李少监娶亲了!” “韦家嫡女,那可是洛阳第一美人!”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李琚骑马走在前头,面色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紧。 韦府门前,张灯结彩。 韦尼子带着几个小丫鬟堵在闺房门口,叉着腰,一脸得意。 李琚行至门前,拱手道:“韦小娘子,请开门。” “不开!”韦尼子扬起下巴,“想接我阿姊,先作诗!作不出来不让进!” 李琚含笑,略一沉吟,朗声道: “洛水秋光映玉鬟,韦家娇女倚云阑。 今朝迎取归堂去,笑把鸳鸯比作鹇。” 韦尼子眨眨眼,摇头晃脑:“不行不行,太容易了!再来一首!” 门内传来韦珪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尼子,别闹。”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开了门。 闺房中,韦珪端坐床沿,凤冠霞帔,红盖头遮面。李琚走进去,脚步比平时慢了些。他站定在她面前,心跳如鼓。 按俗念却扇诗,他定了定神,开口: “千娇面掩同心扇,半是羞来半是欢。 请君却去团圞月,好让檀郎仔细看。” 韦珪的手微微颤抖,缓缓放下团扇,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凤冠上的金步摇微微晃动,映着她眉目如画的面容。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汪春水,倒映着他的影子。 李琚怔了一瞬。 他见过她很多次。洛水暮色中模糊的轮廓,邙山松树下惊鸿的一瞥,白马寺廊下低眉垂眸的侧影,屏风后若隐若现的目光。 但从未像今日这样——凤冠霞帔,红妆如火,她是他的新娘。 他轻声道:“娘子,我来接你了。” 韦珪垂下眼帘,轻轻点头。 “上轿——”赞礼高喊。 李琚俯身,一手抄过韦珪的腿弯,一手环住她的背,将她横抱起来。 很高,很沉,丰腴的身材,抱起来比寻常女子重得多。 但他抱得很稳,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托在怀中。 韦珪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温热。 李琚抱着她,穿过回廊,穿过正堂,穿过韦府的大门。 韦匡伯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韦匡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花轿停在韦府门外,大红轿帷,金线绣着凤凰牡丹。李琚将韦珪轻轻放入轿中,退后一步,放下轿帘。 “起轿——” 鼓乐齐鸣,花轿抬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往李府而去。 李琚骑马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花轿。轿帷纹丝不动,但他知道,她坐在里面,手里一定攥着那块玉。 洛阳百姓沿街围观,议论纷纷。 “新娘子接出来了!” “韦家嫡女,好大的排场!” “李少监好福气!” 花轿穿过大街,拐进巷子,停在李府门前。 李琚翻身下马,行至轿前,掀开轿帘。 韦珪端坐轿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泛白。 “娘子。”他轻声道,伸出手。 韦珪的手轻轻搭上他的掌心,微凉,微微发颤。 他握紧,将她牵出花轿。 “跨火盆——”赞礼高喊。 门前燃着一盆炭火,火苗跳跃,映得两人脸上红彤彤的。 李琚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抬脚,跨过去。” 她依言抬脚,稳稳跨过火盆。去晦气,迎吉祥。 两人牵着红绸,步入李府正堂。 正堂中,韦匡伯、李孝常已分坐两侧。韦匡赞、韦锋等韦家族人立于一旁。 樊子盖为赞礼,白发苍髯,声如洪钟。 李琚与韦珪牵红绸,行拜堂礼。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门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转身,朝韦匡伯、李孝常跪拜。 韦匡伯眼眶微红,李孝常面色复杂,点了点头。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深深一揖。 樊子盖高声道:“礼成!送入洞房!” 满堂喝彩。韦尼子在旁边鼓掌,眼眶却红了。 新房中,红烛高照。 合卺酒摆在案上,两只青铜酒爵,系着红绳。李琚与韦珪各执一只,各饮半杯,交换,饮尽。 韦珪低头,睫毛轻颤,指尖泛白。 李琚放下酒爵,轻声道:“以后,唤我怀润。” 韦珪抬眸,轻声道:“怀润。”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落在他心上。 李琚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泽娘。” 韦珪一怔——那是她的闺名,从未对外人道。她只告诉过韦尼子,连叔父都不知道。 “你怎知……” “尼子告诉我的。”李琚微笑,“她说,只有至亲之人才能唤。” 韦珪耳根红透,低下头,将脸埋进他胸口。 红烛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作响。 夜深,宾客散尽。 新房中只剩两人。红烛摇曳,映得满室生辉。韦珪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李琚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 她很高。即便坐着,也几乎与他平视。站起来时,比他高出半个头。凤冠霞帔衬得她更加修长,像一枝出水的芙蓉。 “泽娘。”他轻声唤她。 韦珪抬起眼眸,目光里有羞涩,有期待,也有一丝紧张。 李琚伸手,轻轻摘下她的凤冠,放在一旁。 乌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衬得她肌肤如雪。 他又解开她的霞帔,一件一件,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了她。 韦珪的身子微微颤抖,但没有躲。 他站起来,俯身,吻上她的唇。 起初很轻,像蜻蜓点水。 她闭着眼,睫毛颤动,手指攥着他的衣襟。 渐渐地,吻变得缠绵起来,舌尖撬开她的唇齿,纠缠,吮吸。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从攥着变成攀附,攀上他的脖颈。 他的唇从她的唇移到耳垂,轻轻含住。 韦珪浑身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怀润……”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带着颤。 “嗯。”他应着,唇沿着她的颈侧一路向下,在锁骨处流连。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手探进她的衣襟,指尖触到那一片柔软。 韦珪的身子猛地绷紧,双手按住他的手。 “别怕。”他轻声道。 她的手慢慢松开。 衣衫一件件褪去,落在床榻边。 第67章 新妆初成 她赤身站在他面前,修长,丰腴,每一寸曲线都像是造物主最精心的雕琢。 烛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蜜色的光泽。 李琚的呼吸重了几分,他伸手,将她拉进怀中。 她的身体贴上来,温暖而柔软,带着让人安心的分量。 她比他高,他微微仰头才能吻到她的唇。 他的手掌从她的腰侧滑到背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 韦珪闭着眼,双手攀着他的肩膀,指尖轻轻陷入他的肩头。 他的吻从她的唇边缓缓滑落,沿着下颔、脖颈,一路缠绵。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泽娘。”他唤她。 她睁开眼,看着他。眼中水波流转,有羞涩,有期待,有信任。 韦珪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抓紧了身下的锦被。 “疼吗?”他停住。 她咬着唇,摇了摇头。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像是欢喜,又像是委屈,眼角溢出一滴泪。 他吻去那滴泪,依旧很慢,很克制。 烛火跳动,影子在墙上交缠。 半个时辰里,她来了三次。 最后一次,她伏在他胸口,喘息了很久。 “怀润。”她轻声道,声音沙哑。 “嗯。” “你……不累吗?” 他笑了,将她拥得更紧:“不累。” 她抬起头,看着他。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眼温柔,不似平日那般沉静如水,而像是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池水。 “以后,”她轻声道,“每日都这样吗?” 李琚失笑:“只要你想。” 韦珪将脸埋进他胸口,嘴角弯了。 红烛燃尽,窗外天色微明。 晨光照进来,透过窗棂上的绡纱,落在床榻边,细细密密,像一层碎金。 李琚被光刺醒,微微眯眼,下意识往怀里搂了搂。 臂弯中是温软的躯体,带着淡淡的馨香。他抬头,正对上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韦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枕在他肩窝里,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看什么?”李琚声音还带着睡意。 韦珪失笑,伸手轻轻描了描他的眉:“看你。你睡着的时候,很可爱。” 李琚挑眉:“可爱?” “嗯,不像平时那么冷,像个孩子。” 李琚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抚了抚她的秀发:“不多睡一会儿?昨晚忙到那么晚,你不累?” 韦珪的脸微微泛红,轻轻捶了他一下。 “今日要去主宅拜舅姑,再忙也要早起。” “那些虚礼,不必太在意。晚点去也没关系。” 韦珪摇了摇头,从他怀里微微挣开,撑着身子坐起来。 长发散落肩头,遮住半边雪白的背脊。 “六郎。”她唤他,声音轻柔却认真。 李琚一怔——六郎。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唤他,但从她口中说出来,却格外亲切。 “你虽然分家了,但礼数不能失。”韦珪看着他,目光清澈,“不然外人会说你不懂礼数,说李家的儿媳妇不懂规矩。我不想你被人在背后说闲话。” 李琚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她拉回怀里。 “好。听你的。” 韦珪弯起嘴角,推了推他:“起来了。再赖着,真要迟了。” 两人起身。韦珪先下床,拿起搭在衣架上的中衣,转身要为李琚穿上。 李琚按住她的手,从衣架拿下一件素色亵衣套在她身上,遮住那对饱满的胸脯。 “先穿你的。” 韦珪一怔,随即笑了,没有推辞。 他替她穿好襦裙、袴裈、里衫、中衣、半臂、外裙、披帛......从里到外,一件一件,不急不慢。 系带子时手指笨拙,系了几次才系好。韦珪低头看着他的手,脸颊露出两个小酒窝,没有出声。 轮到他时,韦珪拿起他的袍服,一件一件替他穿。她比他高些,抬手就能整理他的衣领。 她的手指细长,动作轻柔,将每一处褶皱都抚平。 侍女端着铜盆、巾帕、青盐等洗漱用具进来,放在架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韦珪净面漱口,坐在铜镜前,开始梳妆。 她拿起梳子,长发如瀑般垂落,从肩头一直泻到腰际。 李琚站在她身后,接过梳子:“我来。” 韦珪从镜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将梳子递给他。 他梳得很慢,一绺一绺,从发根梳到发尾,生怕扯疼了她。 韦珪闭着眼,感受着他的指尖穿过发丝,轻轻柔柔,像春风拂过。 “六郎。” “嗯。” “你以前给别人梳过头发吗?” “没有。” “那怎么这么熟练?” 李琚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你的头发好梳。” 韦珪睁开眼,从镜中看着他,目光柔软。 梳完发,该画眉了。李琚拿起黛笔,凑近她的脸,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 “怎么了?”韦珪问。 “怕画得不好看。” “画不好就擦掉重来。” 李琚深吸一口气,轻轻落笔。他的手指很稳,批文牍时从不发抖,但此刻却微微颤着。一笔从眉头拉到眉尾,他画得很慢,像是生怕多出一分。 韦珪看着镜中那道眉,比她自己画的粗了些,颜色也重了些。但她没有说,只是轻声道:“这边再补一点。” 她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补了一笔。 李琚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还行。” 韦珪忍住笑:“嗯,还行。” 他又为她插簪。妆奁中摆着几支簪子,他挑了半天,拿起那支白玉兰簪——他送的那支。 “这支。” 韦珪点头。 他将簪子插进发髻,角度偏了些,韦珪微微调整了一下。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白玉兰簪在乌发间静静绽放。 “好看。”李琚道。 韦珪从镜中看着他,满意地笑了。 轮到韦珪为李琚梳妆了。她拿起梳子,替他梳理头发,束成髻,戴上进贤冠。又拿起面脂,在手心化开,轻轻抹在他脸上。 李琚皱眉:“男子简便便好,不用这些。” 韦珪不依,手稳稳地按在他脸上:“出门在外,要注意形象。脸面是自己给的。” 李琚无奈,只好由她搬弄。她替他整理衣领,抚平袍角的褶皱,又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侍女端来早餐。小米粥、煮鸡蛋、咸菜、桂花糕。东西不多,但胜在精致,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两人对坐而食。 李琚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轻轻磕了磕,剥去蛋壳。蛋白光滑白嫩,他放在韦珪碗中。 “吃。” 韦珪看了看那个鸡蛋,又看了看他,然后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他碟中。 “六郎也吃。” 两人吃得津津有味。粥暖胃,糕香甜,咸菜爽口。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这一幕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韦珪低头喝粥,睫毛低垂,侧脸在晨光中柔美如玉。 李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一直过下去,该多好。 但他知道,不会。 三征在即,离别不远。 他收起那一瞬的恍惚,将碗中的粥喝完。 饭毕,李琚吩咐管家备礼。礼单是昨日韦珪拟好的,几匹上好的绢帛、一包茶叶、一套茶具、两坛陈酿。不薄不厚,合礼制,不张扬。 管家应了,去备车驾。 李琚走到院中,扶着韦珪上了马车。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素白半臂,发髻上簪着那支白玉兰簪,端庄而清雅。 他跟着上车,坐在她身侧。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往李家主宅的方向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嘚嘚作响。韦珪靠在李琚肩头,手指轻轻攥着他的衣袖。 李琚低头看着她,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微凉,指尖微微发颤。 “有我在。”他道,“不会有事。” 韦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水,却让她莫名安心。 她轻轻 “嗯” 了一声,将头更紧地靠在他肩上。 第68章 嫡母难欺 马车停在李家主宅门前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韦珪下了车,整了整衣裙,深吸一口气。李琚站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放松,有我在。” 韦珪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迈步进门。 正堂里空荡荡的。 李孝常不在,嫡母也不在。只有一个侍女站在廊下,见他们进来,福了福身:“少监,少夫人,阿郎去衙门了,夫人尚未起身,请稍候。” 韦珪面色不变,轻声道:“多谢。”便在堂中站定,垂手等候。 李琚微微皱眉,但没有说话,站在她身侧。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嫡母仍不见踪影。韦珪站得笔直,纹丝不动,面上没有半分不耐。李琚看着她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炷香后,嫡母终于姗姗来迟。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衣裙,头上簪着赤金步摇,面色淡淡,目光在韦珪身上扫了一圈,在主位坐下。 “来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坐吧。” 韦珪没有立刻坐,而是先朝嫡母行了一礼:“儿媳韦氏,拜见母亲。”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 嫡母放下茶盏,打量了她片刻,目光在她头上的白玉兰簪上停了一瞬,淡淡道:“韦家嫡女,果然好规矩。坐吧。” 韦珪在下首坐下,李琚坐在她对面。 侍女端上茶来。韦珪起身,双手捧茶,走到嫡母面前,屈膝奉茶:“母亲,请用茶。” 嫡母没有接。 堂中安静了几息。 韦珪保持着屈膝的姿势,茶盏稳稳端在手中,面色不变。 嫡母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接过茶盏,却没有端稳——茶盏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也溅湿了韦珪的裙角。 “哎呀,手滑了。”嫡母淡淡道,“你呀,奉茶也不稳些。” 韦珪低头看了看湿了的裙角,没有慌,也没有恼。她退后一步,对侍女轻声道:“烦请再备一盏茶来。” 然后转身,朝嫡母福了福:“是儿媳不仔细,惊扰母亲了。” 嫡母微微眯眼。 第二盏茶端上来。韦珪再次屈膝奉茶,这一次,嫡母接了,但没有喝,放在案上。 “韦家嫡女,下嫁我们李家庶子,委屈了吧?”嫡母慢悠悠道。 韦珪垂眸:“母亲言重了。六郎是朝廷命官,武安县侯,儿媳能嫁与他,是儿媳的福分。” “福分?”嫡母笑了笑,“你倒是会说话。不过,嫁过来就要守李家的规矩。韦家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 韦珪面色不变:“儿媳既嫁入李家,自当守李家的规矩。请母亲明示。” 嫡母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那张脸始终端庄沉静,没有半分波澜。 “你站过来。”嫡母道。 韦珪走到她面前,垂手而立。 嫡母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腰间佩的玉上停了一瞬,忽然道:“这玉不错。韦家的?” “是儿媳随身之物。”韦珪道。 “李家儿媳,戴韦家的玉,不合适。”嫡母淡淡道,“摘了吧。” 韦珪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嫡母,目光平静而坚定。 “母亲,此玉是侯府信物,非私人物品,不可轻去。” 嫡母眉头微皱,正要说话,李琚开口了。 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却让堂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母亲,这玉是儿子送的。若母亲觉得不妥,儿子可以换一块。” 嫡母看了他一眼,目光微沉。 李琚没有继续说,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堂中又安静下来。 嫡母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提玉的事,话锋一转:“你如今是侯夫人了,身份不同。但在这家里,你是儿媳。家中事务,你也要学着打理。” 韦珪垂首:“儿媳谨遵母亲教诲。” “今日厨房缺人手,你去帮忙择菜吧。”嫡母淡淡道,“侯夫人,想来不会嫌弃这些粗活。” 韦珪面色不变:“儿媳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李琚放下茶盏,站起来。 “母亲。” 嫡母看着他:“怎么?” “珪儿今日是第一次拜见母亲,厨房的事,改日再学不迟。况且——”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儿子今日还有公务要回都水监,珪儿随儿子同去。择菜的事,让下人们做便是。” 嫡母脸色微变:“你——” 李琚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母亲,如今儿子是朝廷命官,珪儿是侯夫人。家礼要守,国爵亦在。若传出去,说李家主母轻慢侯府夫人,恐有碍清议,也让父亲为难。” 嫡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李琚这话,句句在理。韦珪是朝廷诰命,虽未正式册封,但武安县侯夫人的身份摆在那里。她若再刁难,传出去就是“轻慢侯夫人”,御史台那些言官不会放过她。 廊下传来脚步声,李孝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公服,显然是从衙门赶回来的。他看了一眼堂中的情形,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夫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珪儿第一次来,莫要太苛责了。” 嫡母咬着唇,没有说话。 李孝常走进来,在正堂主位坐下,朝韦珪点了点头:“珪儿,坐吧。” 韦珪看了李琚一眼,李琚微微点头。她这才坐下,依旧端庄从容。 李孝常又转向嫡母,语气缓了几分:“夫人,怀润如今是朝廷重臣,珪儿是韦家嫡女。家和万事兴,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嫡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忿,淡淡道:“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朝韦珪道:“既来了,便留下用饭吧。我去吩咐厨房。” 说完,转身出了正堂。 韦珪起身,朝她的背影福了福:“多谢母亲。” 李孝常看着韦珪,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 “珪儿,你今日做得很好。”他道,“你母亲性子急,有些话,不必往心里去。” 韦珪垂首:“儿媳明白。” 李孝常点了点头,又看了李琚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去了书房。 堂中只剩夫妻二人。 李琚走过去,握住韦珪的手。她的手微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委屈你了。” 韦珪摇了摇头,抬起眼眸看着他:“不委屈。” 李琚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走吧,”他松开她,“回家。” 两人出了正堂,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韦珪靠在李琚肩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六郎。” “嗯。” “你方才唤我珪儿,母亲会不会觉得你太护着我?” 李琚低头看着她:“我护着你,天经地义。” 韦珪嘴角弯了弯,将脸埋进他胸口。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往他们自己的家去。 第69章 兄妹探府 马车刚停在李府门口,韦珪便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 “是族兄的车。”她轻声道。 李琚扶她下车,果然见韦锋站在门廊下,一身玄色便服,腰佩长剑,正与管家说话。 韦尼子蹲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拿树枝逗蚂蚁,听见动静,猛地跳起来。 “阿姊!李怀润!” 韦锋转过身,朝李琚拱了拱手:“李少监,冒昧登门,还望勿怪。” 李琚还礼:“韦郎将客气了,快请进。” 韦尼子已经跑过来,拉住韦珪的手,上下打量:“阿姊,你今天穿这身真好看!李怀润,你给阿姊买的?” 李琚道:“她自己挑的。” “那你的眼光呢?”韦尼子歪头。 “我的眼光就是挑了她。” 韦尼子愣了一下,随即捂嘴笑:“阿姊,他嘴巴好甜!” 韦珪耳根微红,轻轻拍了韦尼子一下:“进去说话。” 正堂落座,侍女奉茶。 韦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韦珪,目光温和却认真:“阿妹,在李府可还习惯?” 韦珪点头:“族兄放心,六郎待我很好。” 韦锋的目光转向李琚。两个男人对视,没有剑拔弩张,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李少监,”韦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舍妹是我韦家嫡女,伯父将她托付给你,是信你。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只问一句——她在你这里,可受委屈?” 李琚放下茶盏,正色道:“韦郎将放心。我李琚的宅子,我自己做主。没有人能让令妹受委屈。” 韦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他端起茶盏,朝李琚举了举,“韦家不干涉你府中之事,但若有人欺负她,韦家也不会坐视。” 李琚举盏,与他碰了一下:“理当如此。” 两人饮尽,相视一笑。话不多,但分量够了。 韦尼子从进来就没闲着。她先在院中转了一圈,摸摸老槐树,坐坐石凳,又跑进正堂东张西望。 “阿姊,你们家好小呀!”她趴在韦珪膝头,“什么时候换个大点的宅子?” 韦珪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宅子刚刚好。小巧精致,住着舒服。” “可是你以前在韦家的院子比这个大两倍!” “那是韦家的族宅,人多屋阔。”韦珪轻声道,“这是我与六郎的小家,小巧安稳,不一样。” 韦尼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阿姊,你知道吗?你不在家,我吃饭都没味道。侍女做的菜太淡了,厨房的王婶做的又太咸。”韦尼子嘟着嘴,“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韦珪道:“那今日我做给你吃。” “真的?”韦尼子眼睛一亮。 “嗯。” 韦珪起身,对李琚道:“六郎,我去厨房备饭。你陪族兄说话。” 李琚点头:“好。” 韦珪去了厨房。韦尼子跟在她身后,进进出出,一会儿帮忙递葱,一会儿偷尝一口汤。 “阿姊,这个汤好鲜!”韦尼子咂咂嘴。 “那是给大家做的,不许偷吃。” “我就尝一小口!”韦尼子又舀了一勺,飞快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韦珪摇头,继续忙活。 正堂中,李琚与韦锋对坐。 两人聊了几句朝堂之事,又说到三征。 韦锋道:“三征在即,李少监又要忙了。” “职责所在。”李琚道,“韦郎将此次可随征?” 韦锋摇头:“留守洛阳。叔父的意思,韦家不宜再出头。” 李琚点头:“稳妥。”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韦锋忽然道:“舍妹从小没了父母,是伯父将她养大的。她看着端庄沉静,其实心思重,什么事都往心里藏。李少监,你多担待。” 李琚道:“她是我妻子,我自会疼她。” 韦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午时,饭菜上桌。 四菜一汤,都是韦珪亲手做的。清蒸鲈鱼、红烧羊肉、炒时蔬、凉拌木耳,外加一锅鸡汤。菜不多,但每一样都精致。 韦锋尝了一口鱼,点头:“阿妹的手艺,比从前更好了。” 韦尼子埋头扒饭,含混道:“阿姊做什么都好吃!” 李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韦珪碗中:“辛苦了。” 韦珪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低头吃饭。 四人边吃边聊,气氛温馨。韦尼子的小嘴闲不住,从韦家的猫说到隔壁邻居家的狗,又从狗说到她新得的糖人。 韦锋偶尔说她一句“食不言”,她嘟着嘴安静片刻,又忍不住说起来。 饭毕,韦锋起身告辞。 “李少监,叨扰了。”他拱手,“阿妹,你好好过日子。若在府中有半分委屈,不必忍,即刻让人传话给族兄。” 韦珪深深一福:“族兄慢走。” 韦尼子拉着韦珪的手,依依不舍:“阿姊,我下次什么时候能来?” “随时来。”韦珪道。 韦尼子又跑到李琚面前,仰着脸,一本正经:“李怀润,我要跟你约法三章!” 李琚微微俯身:“哪三章?” “第一,不准欺负阿姊!” “第二,不准惹阿姊生气!” “第三——”她想了想,“不准不给我们做奶酥!” 李琚失笑,伸出手指:“好。约法三章,我都答应。” 韦尼子与他勾了勾手指,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跑向马车。 韦锋扶她上车,回头看了李琚一眼,微微颔首。 马车驶出巷口,渐渐远去。 韦珪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李琚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 “没什么。”韦珪轻声道,“就是觉得……有他们在,真好。” 李琚将她的手握紧了些:“你也有我。” 韦珪转过头,看着他。秋阳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轻轻靠进他怀里。 “六郎。”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个家,真好。” 李琚伸手捋了捋她额前的鬓发,将她搂紧了些。 韦珪微微低头,伸手轻轻拂去李琚肩头的一片落叶。 两人相拥片刻,才转身回院。 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韦珪看着那棵槐树,忽然道:“六郎,你说咱们要不要在树下摆张棋桌?” “好。” “再种些花。” “种什么?” “玉兰。”韦珪道,“我喜欢玉兰。” 李琚笑了:“那就种玉兰。” 第70章 青丝结情 午后,厨房里飘出甜糯的香气。 韦珪系着围裙,将蒸好的桂花糕从笼屉中取出,码在青瓷盘里。 糕体乳白,上面缀着金黄的桂花,晶莹剔透。 李琚站在她身旁,正在揉面——奶酥的面团要醒半个时辰,他揉得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六郎,你歇一歇。”韦珪用帕子替他擦汗。 “不累。”李琚继续揉,“答应了尼子的,不能食言。” 韦珪弯起嘴角,转身去煮牛乳。 铜锅架在炭炉上,牛乳慢慢加热,表面浮起一层奶皮。 她用竹筷轻轻挑起,放入小碗——这是李琚教她的,说是“奶皮子”,最是滋补。 “还要做什么?”她问。 李琚将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净了手,从柜中取出一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一粒粒圆溜溜的黑色小珠。 “这是什么?”韦珪凑过来看。 “珍珠粉圆。”李琚道,“用木薯粉做的。煮软了加到牛乳茶里,再放些蜂蜜,便是……牛乳珍珠茶。” “这名字倒新奇,是你在外间见的?” 韦珪拿起一粒,放在掌心端详,“珍珠?倒是像。” “曾在江南见过,记着做法,想着尼子会喜欢。” 李琚笑着将陶罐接过去,将粉圆倒入沸水中。 不多时,粉圆浮起,变得晶莹透亮,中间隐约透出一点黑。 他捞出来过凉水,放入煮好的牛乳茶中,又加了一勺蜂蜜,递给她。 韦珪接过,抿了一口。牛乳茶醇厚,蜂蜜清甜,粉圆软糯有嚼劲。她眼睛微微一亮。 “好喝。” “这是给韦尼子的。”李琚道,“归宁时带去。也算……答应她的奶酥之外,多一份。” 韦珪看着那盏牛乳茶,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这个人,看着冷淡,心却细。答应过的事,从不忘记。 两人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桂花糕、奶酥、牛乳珍珠茶,还有几样小点心,装了满满两食盒。韦珪将食盒盖好,系上细绳,放在阴凉处。 “够了吗?”她问。 “够了。”李琚净手,“后日归宁,再买些时鲜果子,便齐全了。” 韦珪点头,看着他被面粉沾白的衣袖,忍不住笑了:“六郎,你像个厨子。” 李琚低头看了看,也笑了:“厨子也不错。至少饿不着你。” 夜深,卧房。 韦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卸去簪环的面容。 李琚站在她身后,替她解开发髻。 乌发如瀑般垂落,他拿起梳子,一绺一绺,轻轻梳通。 “六郎。”韦珪从镜中看着他。 “嗯。” “我想……剪你一缕发。” 李琚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韦珪转身,从妆奁中取出一把小银剪。 李琚低下头,她轻轻剪下他鬓边的一缕青丝,又剪下自己的一缕。两缕发丝并在一起,她用手指细细捻着,编成两个同心结。 结不大,只有拇指大小,但编得极紧,极密。 她将同心结托在掌心,看了片刻,又从妆奁中取出红绳,在结上绕了一圈,系紧。 “六郎,这个给你。”她将其中一个递给他,“我留一个。” 李琚接过,放在掌心。红绳乌发,缠缠绕绕,分不清哪一缕是他的,哪一缕是她的。 他将同心结收进贴身的衣袋里,与那块玉放在一起。 “泽娘。”他轻声道。 “嗯。” “这个结,我会一直戴着。” 韦珪点头,露出两个小酒窝。 灯熄了。床榻上,韦珪靠在他肩头,长发散在枕上。 “今日忙了一天。”李琚道,“明日带你去洛水逛逛。” “逛完洛水,我想再去白马寺上香。”韦珪轻声道,“明年就要征辽东了,我想为你祈福。祈福漕运顺利,也求你平安。” 李琚将她揽紧了些。 “好。明日一起去。” 韦珪闭上眼,将脸埋在他胸口。窗外,月光如水。 次日清晨。 两人醒得都晚。晨光透过窗纱,落在床榻上,暖洋洋的。 韦珪睁开眼,正对上李琚的目光。他已经醒了,正看着她,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六郎,早。” “早。”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却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脸颊飞红,飞快缩回手。 李琚也微微一怔,轻咳一声,偏过头去。 帐中安静了片刻,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韦珪想起出嫁前夜,婶母悄悄塞给她的一本小册子,还有那些低低的话语。她咬了咬唇,慢慢坐起来。 “六郎。”她声音很轻。 “嗯?” 她不再说话,李琚闭了眼,喉结微微滚动。 片刻后,他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声音低哑:“够了。” 韦珪抬起头,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 他拉着她伏在自己胸口,掌心贴着她温热的后颈。 帐中安静下来。 晨光透进窗纸,将帐幔映成一片朦胧的暖色。 韦珪的身子微微颤着,像风中的烛火。 她将脸埋在他颈窝,睫毛扫过他的皮肤,又轻又痒,谁也没有再说话。 李琚的手轻抚着她的背脊,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神兽。 “莫怕。”他含混道。 她咬着唇,没有出声,身体却渐渐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同时停下,喘息交缠。 李琚将她拉回怀中,温声道:“学会了?” 韦珪将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头。 他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 两人又在榻上厮磨了片刻,才迟迟起身。 韦珪替他穿衣,他替她梳妆。镜中的女子眉目含春,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柔媚。 两人换了素服,整理好衣容发髻,然后驱车前往洛水。 秋日的洛水,波光粼粼。河面上粮船往来,帆影重重。两岸的杨柳已有些枯黄,被风吹着,簌簌作响。 李琚将马车停在岸边,扶着韦珪下车。两人并肩站在河堤上,望着那片熟悉的水面。 “两年前洛水之会,我在这里第一次看见你。”韦珪轻声道。 李琚侧头看她:“你看见我了?” “嗯。你在岸上作诗,被你父亲骂了,将诗稿揉成团扔进水里。”韦珪嘴角微弯,“我让人捞起来的。” 李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首诗,差点要了我的命。” “也差点要了我的命。”韦珪轻声道,“若不是那首诗,我不会拒李珉的婚,不会认识你,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 李琚握住她的手。 “战事又要再起了。”韦珪望着河面上的粮船,轻叹一声。 “最迟明年春。”李琚道。 “连年征辽,百姓疲敝。”韦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六郎,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李琚沉默了很久。 “我们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目光幽深,“但可以为发生后的事做准备。” 韦珪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眼睛很深,像不见底的潭水。她知道,她的男人一定在做着什么——那些她不知道的事,那些不能问、不能说的事。 但她不问。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支持他。 秋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远处,一艘粮船正缓缓驶过,船帆鼓起,驶向北方。 韦珪靠在李琚肩头,轻声道:“下午去白马寺,我给你求一道平安符。” “好。” “你随身带着,不许摘。” “好。” “也不许弄丢。” “好。” 第71章 白马初见 白马寺的钟声悠悠扬扬,从山门内飘出来,在秋风中传出很远。 李琚将马车停在寺外的槐树下,扶着韦珪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门。 香客不多,三三两两,在殿前焚香叩拜。 “先去天王殿。”韦珪轻声道。 李琚点头,跟在她身后。 韦珪在天王殿拈香,跪拜,起身。又去大雄宝殿。殿中香烟袅袅,佛像低眉垂目,慈悲而沉默。 她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默念了很久。 李琚站在她身后,没有跪。他看着她的背影——素白衣裙,乌发如云,脊背挺直,像一枝出水的玉兰。 他知道,她在为他祈福。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素衣女子在侍女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她十五六岁,珠圆玉润,体态婀娜,身量修长,在寻常女子中已是高挑,几与男子比肩。 一身素白的衣裙,外罩青碧色半臂,乌发挽成简单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 面容温柔,眉目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锐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秋风从殿外吹进来,拂动她的衣袂,带来一阵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是兰草。 她看见殿中有外男,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抬起手中的团扇,遮住了半张脸。 李琚知趣,朝韦珪微微颔首,转身退出了大殿。 他站在殿门外,背着手,望着院中的桂花树。 桂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只剩几簇残蕊,在风中瑟瑟发抖。 冬雪将至。他想起去年此时,也是在白马寺,隔着廊下的桂花瓣,与韦珪轻声说话。 那时她是韦家嫡女,他是都水监的小吏。如今,她是他的妻子。 殿内,韦珪看着那个素衣女子,目光微动。 那女子身量虽高,在她面前却矮了一个头。 那女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抬起头,看着韦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这位娘子,可是韦家娘子?”她放下团扇,露出整张脸。 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深不浅。 韦珪微微颔首:“正是。娘子是……” “妾身郑氏,小字观音。”那女子敛衽一礼,“久闻韦娘子芳名,今日得见,幸甚。” 韦珪心头微动。 郑观音——那个拒了李珉婚、读了李琚诗便断言杨玄感必败的女子。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人,目光从她眉间那道隐隐的锐利,到她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 “郑娘子客气。”韦珪还礼,“早闻娘子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郑观音微微一笑,将团扇收在腕间,走近了几步。 “韦娘子来上香?” “嗯。为家人祈福。”韦珪道。 “家人……”郑观音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越过韦珪,看了一眼殿门外那道挺拔的背影,又收回来,“韦娘子与李少监新婚燕尔,妾身还未及道贺。恭喜韦娘子。” 韦珪面色不变,心中却已转过几个念头。 郑观音这话说得自然,像是随口一提,但“李少监”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寸——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多谢郑娘子。”韦珪道,“郑娘子今日来寺中,也是礼佛?” “正是。”郑观音轻声道,“家母近日身体欠安,妾身来求一道平安符。”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韦珪手中的平安符上,“韦娘子求的,可是两道的?” 韦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符,微微一笑:“一道为家人,一道为……夫君。” 郑观音点头,没有追问。 她走到蒲团前,跪下,拈香,闭目默祷。 动作端庄,一丝不苟。韦珪站在一旁,看着她。 从她跪拜的姿态、拈香的手指、闭目时的神情,能看出这是一个极有教养、极有分寸的女子。 不多时,郑观音起身,从僧人手中接过平安符,收入袖中。 她转身,朝韦珪走来,笑意盈盈:“韦娘子,妾身有一事相询,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娘子请说。” “韦娘子与李少监,是如何相识的?”郑观音问得自然,像是闺中密友闲话家常,“妾身听闻,是洛水会上的一首诗?” 韦珪看着她,心中微动。她问这话,是想说什么? “郑娘子好灵通的消息。”韦珪淡淡道,“正是洛水会上一首诗。那时他在岸上作诗,妾身在画舫中拾得诗稿。” “缘分。”郑观音轻叹一声,“一诗定情,世间难得。”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郑观音问韦珪洛阳城中的事,韦珪问她荥阳的风物。 一来一往,竟越聊越投机。 郑观音说话有分寸,热情却不失礼,处处都能聊到一块上。 她从不提李琚,但每一句话,似乎又都与李琚有关——问韦珪新婚可还习惯,问李府可还住得惯,问都水监的差事可还繁忙。 韦珪心中清楚,这个女子不简单。 今日的“偶遇”,未必是偶遇。 但郑家与韦家、李家关系都不错,郑观音又是郑家嫡女,她若刻意疏远,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况且,聊了这许久,她越发觉得郑观音好相处——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从容与聪慧。 韦珪竟觉得,与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子,像是认识了很久。 殿门外,李琚听见殿内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轻笑声,韦珪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子的声音。 李琚转过身。 郑观音的目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她手中团扇已经重新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亮,极深,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他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她目光深沉,似有打量,却又分寸得当,看不出深浅——像蛛丝,细而韧,若有若无。 韦珪轻轻拉了拉李琚的衣袖,侧身对郑观音微微一笑,然后转向李琚,声音轻柔却清晰: “六郎,这位是郑家郑娘子,郑观音。” 李琚闻言,微微颔首,拱手道:“郑娘子。” 郑观音敛衽回礼,团扇遮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李少监,久仰大名。今日与少夫人闲谈,甚为投缘。” 李琚道:“郑娘子客气。” 韦珪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带着笑意。 “六郎,郑娘子是来为伯母求平安符的。” 李琚点头:“郑娘子孝心,难得。” 郑观音微微一笑,将团扇放低了些,露出半张脸:“不打扰少夫人与李少监雅兴,妾身先行告辞。日后若有机会,再与少夫人相聚。”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福了福身,带着侍女往殿外走去。 走到回廊转角处,她忽然停下脚步,将手中的团扇从脸侧移开,微微侧身,回眸看了一眼。 殿门前,李琚正与韦珪说话,没有看她。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廊道尽头。 院中,李琚携手韦珪沿着回廊慢慢走。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六郎。”韦珪轻声道。 “嗯。” “你觉得,郑观音如何?” 李琚沉默了片刻。 “此女心思通透。”他道,“不是寻常女子。” 韦珪点了点头:“我与她聊了这许久,觉得她是个值得相交之人。” 李琚看了她一眼:“你不觉得……今日之事太巧?” 韦珪微微一笑:“巧不巧,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没有恶意。”她顿了顿,“况且,郑家与韦家、李家,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李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握紧了些。 两人走到大雄宝殿前,韦珪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那两道平安符,展开,看了看,又折好。 “这道给你。”她将其中一道递给他,“贴身带着,不许摘。” 李琚接过,放入怀中,与那块玉和同心结放在一起。 “还有一道呢?”他问。 “这道是给……我们未来的孩子。”韦珪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 李琚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要抓紧了。” 韦珪轻轻捶了他一下,耳根微红。 第72章 桃李初鸣,祸福相依 归宁那日,天清气朗。 李琚备了满满一车礼——桂花糕、奶酥、牛乳珍珠茶,还有几匹上好的蜀锦、两坛陈酿。 韦珪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素白半臂,发髻上簪着那支白玉兰簪,端庄而清雅。 马车行至韦府门前,韦珪掀帘一看,怔住了。 韦匡伯率族中子弟立于门外,韦匡赞站于其侧,韦锋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长剑,身后是韦家一众子侄。 从台阶上一直排到门内,黑压压一片,场面隆重。 “叔父怎么……”韦珪话未说完,李琚已扶她下车。 韦匡伯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怀润,珪儿,一路辛苦。” 李琚还礼,指尖微顿,心中暗惊。 韦家今日这阵仗,绝非寻常归宁的礼遇 —— 族中子弟全员列队,韦匡伯亲率主脉相迎,连韦锋这般常年在外的族中猛将都立在侧,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压下心头疑惑,面色不改,携韦珪行至阶前,朝韦匡伯深深一揖。 “叔父,琚携珪儿归宁,劳韦公亲迎,不敢当。” 韦匡伯扶住他,笑道:“自家人,不必多礼。” 话音未落,一个粉色的身影从门内冲出来,直扑韦珪。 “阿姊!” 韦尼子一头扎进韦珪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 她仰着脸,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阿姊,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韦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才几日不见,怎么就像隔了几年?”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韦尼子把脸埋在她腰间,不肯松开。 韦匡伯轻咳一声:“尼子,莫要失礼。” 韦尼子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拉着韦珪的袖子,嘟着嘴:“阿姊,我备了好多好吃的等你呢!” 韦珪笑了,牵着她往里走。 正堂中,韦匡伯、韦匡赞分坐主位。韦锋陪坐在侧,李琚坐在客位。 侍女奉茶,韦匡伯先开口,问了几句家常。 “珪儿在李府可还习惯?” “劳叔父挂念,珪儿很好。”李琚道,“府中上下,皆以礼相待。” 韦匡赞点头:“怀润治家有方,我等自然放心。” 韦锋端着茶盏,目光在李琚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闲话了几句,韦匡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怀润,三征在即,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宇文述、来护儿等人,在圣上眼中越发倚重。老夫听闻,宇文述近日与你父亲李将军走得颇近,其意昭然。” 李琚心中微动。这话从韦匡伯口中说出来,不是闲聊,是点拨。 “琚也有所耳闻。”他道。 韦匡伯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宇文述掌军权、近圣前,如今是朝中最不能得罪的人。他主动示好,不可得罪,也不可疏远。”他放下茶盏,“你还年轻,前程远大。有些事,该接的,要接。” 李琚垂眸,拱手道:“多谢叔父指点。” 韦匡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后院中,韦珪与婶母、韦尼子等女眷围坐。韦尼子趴在韦珪膝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阿姊,你不在家,我吃饭都不香了。”韦尼子嘟着嘴。 婶母笑道:“尼子,你阿姊如今是李家的人了,不能天天回来。” 韦尼子撇撇嘴,抱着韦珪的胳膊:“那我去李府住!” 韦珪失笑:“你去了住哪儿?” “跟阿姊睡!”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踢被子。” 韦尼子脸一红,嘟囔道:“我才不踢被子……” 满堂笑声。 午宴过后,韦匡伯将李琚单独叫到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案上摊着一卷书,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韦匡伯关上门,反手锁上房门,神色凝重得前所未有的,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指尖微微发颤,缓缓递到李琚面前。 “怀润,你看看这个 —— 老夫冒死抄来的,绝不可外传。” 李琚心中一紧,连忙接过,缓缓展开。 麻纸上是工整的小楷,写着几句童谣,却字字如刀: “桃李子,洪水绕杨山。桃李子,莫浪语。黄雀衔草入关去,洛阳女儿拾门戟。” 他反复看了三遍,指尖的凉意顺着脉络蔓延至心口,后背竟渗出细密的冷汗。 桃李子 —— 他姓李,是陇西李氏子弟;洪水绕杨山 ——‘杨’是大隋江山,‘洪水’是他的字‘怀润’,润者水也,更何况他如今掌管漕运,运河千倾之水,皆在他手中调度! 这首童谣,哪里是什么坊间戏言,分明是直指他的谶语! 他猛地抬头,看向韦匡伯,眼底是难掩的惊涛骇浪,却强压着没失态:“叔父,这……” 韦匡伯靠在椅背上,面色沉得像墨,眼底翻涌着恐惧,语气沙哑: “这是近日洛阳坊间悄悄传的,还没闹大,却已传到老夫耳中。怀润,你扪心自问 —— 这谶语,说的不是你,是谁?” 他顿了顿,字字诛心: “杨玄感刚反,圣上最忌的就是 '有反相'的人。你十八岁封侯,掌漕运、握粮道,本就已在圣上的猜忌名单上,再加上这谶语…… 一旦传开,你必死无疑!” 李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叔父今日以如此大礼相迎,不只是为归宁吧?”李琚放下纸条,看着韦匡伯。 韦匡伯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怀润,你已是韦家女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老夫给你看这个,是想让你知道——韦家,永远站在你身后。” 李琚心头一震。 韦匡伯这是在押注,押他李琚的将来。 “叔父厚爱,琚铭记于心。”李琚起身,深深一揖。 韦匡伯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宇文述那边,你要多走动。他是圣上心腹,有他在,至少能挡些风雨。另外——”他顿了顿,“你太完美了。年纪轻轻,不贪不占,不结党不居功,办事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圣上用着不放心,也最猜忌。适当的时候,给自己抹点黑,让圣上觉得你有缺点,他才会真正放心。” 李琚心中凛然,拱手道:“琚受教。” 韦匡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回程的马车上,韦珪靠在李琚肩头,察觉到他比来时沉默了许多。 “六郎,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李琚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递给她。 韦珪接过,展开,轻声念出那几行字。念到“桃李子,洪水绕杨山”时,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六郎,这是……” “童谣。洛阳坊间在传。”李琚看着她的眼睛,“叔父今日给我看的。” 韦珪的脸色微微发白。她想起洛水会上的那首诗,想起李琚的姓,他的字,他的官职,他掌管的漕运。童谣说的,不正是他吗? 她又想起今日韦家族人迎出门外的隆重阵仗,想起叔父与他独处许久。 她明白了——韦李二家已经捆在了一起。 “六郎。”她将纸条折好,还给他,握住他的手。 “嗯。”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李琚看着她,目光深沉。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马车在巷口停下时,李琚掀帘一看,怔住了。 门口停着几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鞍辔华丽,是军中才能见到的良驹。 马旁站着几个仆从,服饰考究,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管家迎上来,低声道:“主君,有客在厅中等候。” “谁?” “宇文将军的嫡长孙,宇文承基。” 李琚与韦珪对视一眼。 宇文家,来得真快。 第73章 自污为保 他扶韦珪下车,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门。 正堂中,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端坐客位,面容俊朗,衣着华贵,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 见李琚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拱手,笑容满面。 “李少监,在下宇文承基,祖父常提起你。今日冒昧登门,还望勿怪。” 李琚还礼,面色如常:“宇文郎君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两人目光交汇。 宇文承基笑得热络,眼底却带着审视。李琚面色平静,不卑不亢。 韦珪站在屏风后,听着前厅的对话,手指轻轻攥紧了袖中的玉。 “李少监新婚大喜,祖父命我送来薄礼,不成敬意。”宇文承基一挥手,身后的仆从抬上两只箱子。打开,一箱是上等的蜀锦,一箱是成套的金银酒器。 李琚看了一眼,拱手道:“宇文将军厚爱,琚受之有愧。” “哎,少监客气了。”宇文承基笑道,“祖父常说,李少监是朝廷栋梁,日后还要多多亲近。” 李琚点头,命管家收下礼物。 宇文承基眼中闪过一丝暗喜——收了,就是给宇文家面子,就是可以谈。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了几分:“李少监,河东有一批粮草要送往黎阳,需经都水监调度。祖父的意思是,希望少监能在账目上……灵活一些。” 他放下茶盏,看着李琚,目光深了几分,“少监放心,不过是些小数目,不会让少监为难。” 李琚面色不变,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宇文家在试探。 帮了这个忙,他就是宇文家的“自己人”,以后有事都好说。 不帮,便是拒人千里。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宇文承基,淡淡道:“宇文郎君客气了。小事一桩,互相帮衬,应该的。” 宇文承基眼中笑意更深,拱手道:“李少监爽快!祖父果然没看错人。” 两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宇文承基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李琚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笃定,又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仿佛在说:原来也不过是个趋利避害、同流合污之辈。 但李琚捕捉到了。 他没有在意。他需要的不是宇文承基的尊重,而是宇文述的庇护。 这点轻蔑,不值一提。 送走宇文承基,李琚转身回堂。 韦珪从屏风后走出来,面色微忧。 “六郎,宇文家这是在拉拢你。”她轻声道,“如今朝堂风声紧,杨玄感刚叛,圣上对文武重臣多有戒备,你又掌漕运命脉……若再结交宇文家,有结党之嫌。若帮他们在账目上做手脚,一旦事发,御史们会拼了命弹劾你。” 李琚握住她的手,牵她坐下。 “泽娘,你说得都对。”他看着她的眼睛,“但正因为圣上猜忌,我才要跟宇文家走近。” 韦珪一怔。 “圣上一直都在猜忌我。”李琚道,“征辽在即,他需要我掌漕运,所以暂时不会动我。但征辽之后呢?”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征辽一了,漕运无用,他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我这种年轻、掌兵、又姓李的人。” 韦珪脸色微白。 “所以,我需要宇文家。需要有缺点。”李琚看着她,“贪腐,就是很好的自污。让圣上觉得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是一个会贪、会依附权贵、有缺点、可控制的人。宇文家会护我,圣上也会放心我。” 韦珪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六郎,你想得比我远。”她将他的手握紧,“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李琚将她拥入怀中,看着院中的落叶。 终究是,身不由己。 宇文述府中。 宇文承基站在书房里,将今日与李琚交谈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 宇文述坐在案后,端着茶盏,听得仔细。 “他说‘小事一桩,互相帮衬应该的’?”宇文述放下茶盏。 “正是。”宇文承基道,“孙儿看他并无推辞之意,反倒十分爽快。” 宇文述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几分满意。 “好。你做得不错。” 宇文承基心中大喜。祖父难得夸人,今日这一句,胜过千金。 “祖父,那接下来……” “不急。”宇文述抬手止住他,“等他亲自登门,是真心依附,还是虚与委蛇,一见便知。” 三日后,李琚携厚礼登门。 宇文承基亲自到门口迎接,笑容依旧热络,但比上次多了几分恭敬——至少表面上如此。 “李少监,祖父在正堂等候。” 李琚点头,随他入内。 正堂中,宇文述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威严。 见李琚进来,他起身相迎,笑道:“李少监,老夫等你多时了。” 李琚拱手:“宇文将军抬举,琚不敢失礼。” 两人分宾主坐下。宇文述先是夸了李琚几句,说他在杨玄感之乱中守城有功,断粮有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宇文述话锋一转,“朝堂之上风波险恶,单打独斗难成气候。李少监年轻,需有人扶持。” 李琚顺势拱手:“琚深以为然。日后还望宇文将军在朝堂上多多帮衬。” 宇文述大喜,捋着胡须笑道:“好说,好说。”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李少监新婚,老夫还未及道贺。只是……”他放下茶盏,目光深了几分,“李少监年轻有为,如今掌漕运、受圣宠,府中仅有正妻一人,未免太过冷清。” 李琚面色不变,静静听着。 “世家子弟,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宇文述笑道,“既显门楣,也能替你打理后院,让你无后顾之忧。” 李琚点头,拱手道:“宇文将军所言极是。只是琚刚新婚,不敢急着纳妾,怕委屈了正妻,也怕唐突了佳人。” 宇文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话说得懂事,既表了对正妻的尊重,又没把话说死。 “老夫有一女,名唤宇文玥,年方十六,端庄贤淑,琴棋书画皆通。”宇文述目光灼灼,“她常跟老夫念叨,说李少监少年英雄,仰慕已久。今日若方便,不知李少监可否赏脸,让她出来见一见?” 未出阁女子见外男,不合规矩。 但宇文述这话,是在看李琚的态度。 第74章 朝局风波 李琚沉吟片刻,拱手道:“将军美意,琚岂敢推辞?” 宇文述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屏风后看了一眼。 屏风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微微一动。 宇文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着一身鹅黄绫裙,外罩素纱半臂,乌发高挽云髻,只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不繁不艳,自见端庄。 身姿亭亭,眉目清丽,眉宇间不似寻常闺阁娇柔,反倒带着几分鲜卑世家的朗阔英气,眼神沉静,一望便知是见过规矩场面的。 她走到李琚面前,敛衽一礼,声音轻柔:“李少监。” 李琚起身还礼:“宇文娘子。” 两人目光交汇。 宇文玥抬眸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更有几分将门女子独有的锐利审视。 ——这就是那个让父亲赞不绝口的少年?十八岁,从五品,武安县侯,掌漕运,守洛阳,断杨玄感粮道。 她本以为,这样的人该是锋芒毕露、不可一世的。 但眼前的李琚,沉静如水,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清高,比那些趋炎附势的世家子弟更有气度。 她心中的那一丝不屑,在这一刻悄悄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宇文述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李琚,笑道:“李少监,老夫还有几份公文要批。玥儿,你带李少监去园中逛逛,莫要怠慢了客人。” 宇文玥垂眸:“是。” 这是要给他和宇文玥留私人空间。 他没有拒绝,拱手道:“叨扰宇文娘子了。” 两人出了正堂,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宇文玥走在前头,步伐不疾不徐,身姿亭亭,既无闺阁娇态,亦无骄矜之气。 李琚跟在她身后,只觉这女子虽静,却似藏着一股沉凝气度,绝非寻常娇养女子。 园中秋色正浓,枫叶如火,菊花傲霜。 宇文玥在一株枫树下停步,转身望他,目光清澈,却带着几分通透。 “李少监,父亲说你断杨玄感粮道、守洛阳、掌漕运,是少年俊彦。” 她声音清润,不卑不亢,“我原以为,你只是勇略过人,今日一见,才知你沉得住气,藏得住锋。” 李琚微怔:“宇文娘子过誉。” 宇文玥轻轻抬手,拂去肩头一片红叶,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李少监掌都水监,握漕运咽喉,看似权重,实则步步荆棘。 运河沿线仓场、堰坝、水卒,多是关陇旧部,将军府旧人,你虽有职,却未必令行禁止。 旁人只道你得陛下信用,我却知 ——你缺的不是才,是根,是势,是能在水下替你撑住局面的人。” 李琚心头猛地一震。 这话,切中了他最隐秘的难处。 他看着眼前少女,第一次真正认真审视起这位宇文家的娘子。 “宇文娘子,看得很透。” 宇文玥微微一笑,笑意浅淡,却极有分量: “我自幼在府中,听父亲与幕僚议论军政漕运惯了。你若只是想做个安稳侯爵,娶我便是一道护身符。可若你心里…… 不止于此,那我宇文家,能给你的,便不只是庇护。” 她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子投进李琚心湖。 两人行至亭中,侍女奉茶。 秋风穿廊,红叶簌簌。 李琚先开口,挑明底线:“琚已有正妻,韦氏与我共患难,我不负她。” 他以为她会失落,会黯然。 可宇文玥只是抬眸,目光沉静如水,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也从未想过居于正室。男子建功立业,后院安则外庭稳,正妻主中馈,理当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 “我要的,从来不是名分。是将来李少监登高之时,宇文家能为你所用,我能为你分忧。漕运、仓廪、军中旧部、朝堂风向…… 这些,我比旁人更懂,也更能伸手够到。” 李琚看着她,久久未语。 他原本只当这桩婚事是避祸之策、权宜之计, 此刻才骤然明白 —— 这哪里是联姻,这是天降一条臂膀。 他纳下的,不只是宇文述的女儿,不只是一道免死金牌, 宇文玥见他沉默,轻声续道: “圣上近来因杨玄感之乱心疑,你越是清白,越是危险。倒不如顺势与宇文家走得近,让人以为你沉溺私情、依附权贵、胸无大志……如此,方能全身而退,潜龙在渊。” 李琚眸中精光一闪。 此计,竟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更周全。 他缓缓拱手,语气已多了几分郑重: “宇文娘子…… 见解卓绝。琚受教了。” 宇文玥起身,微微一福:“园中已毕,李少监请回吧。父亲那边,我会去说。” 李琚起身,拱手:“多谢宇文娘子。” 她转身前行,身姿依旧娴静,可在李琚眼中,已全然不同。 宇文述正在书房等她。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书,问道:“如何?” 宇文玥坐下,端起茶盏,没有喝。 “父亲,”她轻声道,“他比我想的要好。” 宇文述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那你的意思?” 宇文玥垂眸片刻,再抬眼时已无波澜,只静静道:“女儿但凭父亲做主。” 宇文述点了点头,心下大定。 洛阳,积善坊。 高士廉将最后一卷书塞进箱笼,系好绳扣,直起身来。 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好友昨日登门,说母亲过世要回家奔丧,上司不许告假,押运粮草去黎阳的差事无人接手,求他帮忙。 他本在太常寺任个闲职,手头无事,便应了下来。 长孙无忌站在门边,眉头微蹙。他十八九岁,身量已经长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舅父,漕运水深,不是分内之事,何必蹚这浑水?”他低声道。 高士廉摆了摆手:“不过帮朋友一个忙,押几船粮草,能有什么浑水?你放心,他不会害我。” 长孙无垢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青布包袱。她年方十岁,身量未足,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墨玉。 “舅父,路上用的干粮和换洗衣裳,我都备好了。”她将包袱递过去,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担忧,“您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高士廉接过包袱,摸了摸她的头:“还是无垢懂事。无忌,你照看好妹妹,我去去就回。” 长孙无忌还想说什么,高士廉已经提起包袱,大步出了门。 马蹄声渐远,长孙无垢站在门口,望着舅舅的背影,轻声问:“兄长,舅父不会有事吧?”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会。”他关上门,转身回屋,但眉间的忧虑始终没有散去。 朝堂上,御史出列。 “陛下,臣有本弹劾都水监少监李琚,贪墨河东至黎阳漕粮,数额虽不大,然其行可鄙。且李琚与宇文述相交过密,常有往来,有结党之嫌。请陛下严查。” 满朝哗然。 有人面露惊讶,有人窃窃私语 —— 谁都知道李琚年轻有为、行事稳妥,竟会栽在‘贪墨’上; 也有人眼底藏着看热闹的神色,等着看这位少年侯爵的下场。 杨广坐在御座上,眉头微蹙。 他看了李琚一眼,目光中带着意外——在他认知里,李琚是个能臣,清廉,办事稳妥。 怎么忽然就贪了?难道前面的所作所为,都是装的? 第75章 狱底托孤 不等杨广问话,李琚已经出列。 他摘下官帽,双手捧在胸前,跪伏于地,脊背绷得笔直却又刻意微微发颤,声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镇定: “臣掌漕运,疏于约束下属,账目间偶有小利沾身,确有不谨之处,罪该万死!臣不敢辩驳,只求陛下治臣渎职之罪,以正朝纲!” 满朝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惊讶——李琚竟然不辩解,不喊冤,就这么认了? 杨广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跪伏在地的身影微微发抖,额间甚至渗出细汗,声音里的恐惧真切得像是一个初入朝堂、做错事被抓包的少年,全然没了往日掌漕运时的沉稳。 他忽然笑了,笑声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李琚,你倒是老实。”他靠在御座上,目光中的猜忌淡了几分,“朕还以为你是个完人,原来也会贪小利。” 李琚伏地不起,声音涩然:“臣……臣辜负圣恩,罪该万死。” 宇文述出班,拱手道:“陛下,李琚年少掌事,偶有疏漏,并非大贪,尚可教化。臣愿保他,望陛下念其守洛有功,从轻发落。” 李琚立刻再叩首,转向宇文述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默契,随即被浓重的愧色覆盖,声音恳切: “蒙宇文将军保全,臣愧不敢当!臣年轻孟浪,一时糊涂失了分寸,日后必谨守本分,再不敢有半分逾矩,也必不负将军厚爱!” 杨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李琚果然在结党,而且结得明目张胆。 他依附宇文述,仰宇文述鼻息,把宇文述当靠山。 倒是聪明,知道找棵大树。 他翻看御史呈上的奏折,目光落在押粮官的名字上——高士廉。 高士廉,这个名字有些眼熟。 杨广想了片刻,忽然记起:斛斯政。 斛斯政与高士廉有私交。 杨玄感叛乱时,斛斯政曾暗中通敌,虽未及附逆,却有嫌疑。 杨广当时忙着处置杨玄感党羽,还没清算到他,如今看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 “押粮官高士廉,与逆臣斛斯政有交,着即下狱,严加审讯。”杨广淡淡道,“李琚年少不知事,罚俸半年,以观后效。” 李琚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退朝后,李琚走出大殿,秋风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额间的细汗被风一吹,泛起阵阵凉意。 方才那场戏,他赌的是杨广的猜忌心理——帝王最忌臣子“完美无缺”,若他辩解,反倒会引杨广深究,疑他背后有更大图谋; 若他坦然认罪,只认“贪小利”的小错,反倒会让杨广觉得他不过是个有私心、可掌控的普通人。 加上宇文述的保举,杨广对他的猜忌,至少消了大半。 但高士廉…… 他没想到,杨广会拿高士廉挡刀。 宇文述恰好走在他身后,轻咳一声。 李琚立刻转身,拱手行礼,语气诚恳:“今日全靠宇文将军保全,琚铭记于心。日后将军但有驱使,琚必不敢辞。” 宇文述捋着胡须,淡淡一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玥儿那边,我会尽快安排入府事宜,你且安心。有我在,朝堂上的这些小风小浪,伤不到你。” 李琚躬身:“全凭将军吩咐。” 狱中。 高士廉坐在稻草上,面色平静。牢房阴暗潮湿,墙角有老鼠窸窸窣窣爬过。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没有人来提审,也没有人告诉他外面的情况。 脚步声传来。狱卒打开牢门,一个年轻的身影弯腰走了进来。 高士廉抬起头,看见一张清俊的面孔——绯色官服,腰佩银鱼袋,正是李琚。 “李少监?”高士廉有些意外。 李琚在他对面坐下,拱了拱手:“高公,李某来迟,让您受委屈了。” 高士廉摆了摆手,苦笑道:“老夫与斛斯政确有私交,当年一起喝过酒、论过诗。他附逆,老夫没有检举,这本就是罪。今日被下狱,迟早的事,不怪李少监。” 李琚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高公,实不相瞒,那批粮草的事,是李某有意为之。不想却连累了高公。” 高士廉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老夫猜到了。”他轻声道,“李少监少年得志,手握漕运,圣上猜忌。若不自污,迟早大祸临头。老夫只是……被朋友出卖了而已。”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朋友说母亲过世,要回家奔丧。老夫信了他。如今想来,怕是有人故意设局。” 李琚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所谓的“朋友”,多半是宇文述的人。宇文述要试探他,需要一个由头,也需要一个替罪羊。 高士廉没有追问。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中多了几分恳切。 “李少监,老夫有一事相求。” “高公请讲。” “老夫有一妹,夫早逝,留下一双儿女,与舍妹寄养在老夫家中。外甥名长孙无忌,年十九,外甥女名长孙无垢,年十岁。老夫若有不测,他们便无依无靠。”高士廉看着李琚,声音微颤,“李少监,老夫厚颜,求你照顾他们一二。” 李琚心中一震。 长孙无忌。长孙无垢。 长孙无垢——历史上唐太宗的文德皇后,那个以贤德著称的女子。 此刻她竟在洛阳,寄居在高士廉家中。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 “高公放心。”他正色道,“都水监正好有缺,长孙无忌可先去任职。至于无垢小娘子,李某会让内子照应。高公在此,也请宽心,李某会设法周旋。” 高士廉眼眶微红,起身朝李琚深深一揖。 “李少监大恩,高某来世当牛做马,必报此恩。” 李琚连忙扶住他:“高公折煞我了。此事因我而起,我自当善后。” 他顿了顿,又道:“高公且安心。斛斯政之事已过许久,圣上未必会深究。只要无人推波助澜,高公或可保住性命。” 高士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李琚出了牢狱,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长孙无垢。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目光微沉。 这个十岁的女孩,日后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转身,上了马车。 “回府。”他对车夫道。 马车驶过洛阳城的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嘚嘚作响。 李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朝堂上那场戏,他演得很成功。 杨广的猜忌消了大半,宇文述的庇护也拿到了。 但高士廉成了替罪羊,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必须把长孙兄妹安顿好。 这不仅是为了弥补高士廉,也是为了……将来。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下。李琚下车,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门。 韦珪迎出来,见他面色疲惫,轻声问:“六郎,如何?” “没事。”李琚握住她的手,“泽娘,我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第76章 积善访孤 李琚从狱中出来,没有回都水监,直接去了积善坊。 高士廉的住处不难找。他让王逾打听了一回,便知是哪条巷子、哪户人家。 巷子窄,马车进不去,他让车夫等在巷口,自己带着陈默步行而入。 陈默是他从护漕队里挑出来的人,二十出头,沉稳寡言,办事利落,是个可以托付琐事的心腹。 高家的门楣低矮,漆色斑驳,门环上落了一层灰。 李琚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青年站在门内,他看见李琚,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语气客气却疏离:“足下找谁?” 李琚拱手:“在下李琚。昨日往狱中探望过高公,他托我代为照看家人。今日特来登门,履行承诺。” 青年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都水监少监,武安县侯,洛阳城中无人不知。 但他没有立刻让开,而是侧身道:“请少监稍候,容我禀报母亲。” 门关上了。 李琚也不急,负手站在门外。 片刻后,门再次打开,青年拱手道:“李少监,家母有请。” 李琚迈步进门。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堆着几盆枯败的花草。 正堂的门开着,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坐在里面,衣着朴素,面容清瘦,眼眶微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坐立难安。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依偎在她身边,怯生生地看着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旧布。 长孙无垢。 李琚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朝妇人拱手:“高夫人,在下李琚,冒昧登门,还望恕罪。” 高氏连忙起身,还了一礼,声音微颤:“李少监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不知少监……可见到了我兄长?” 李琚点头,语气温和:“高公安好,只是牵挂家中。他再三嘱托在下,务必护诸位周全,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高氏闻言,眼眶一红,身子晃了一下。 长孙无忌快步上前扶住她,低声道:“母亲,小心。” 高氏稳住身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长孙无垢仰着脸看着李琚,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这个年轻的官员,说话轻声细语,不像那些趾高气扬的贵人。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眼中的警惕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动容。 李琚示意陈默将带来的绸缎和粮食放在一旁,对高氏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请夫人收下。” 高氏连连道谢,让长孙无忌奉茶。 李琚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转向长孙无忌。 “长孙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孙无忌看了母亲一眼,高氏点头。 他引李琚进了内室。内室更小,仅有一张桌案、两把椅子,案上摊着几卷书。 两人对坐,李琚的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李某虽应高公之托照看诸位,你舅父素有才名,想来你也耳濡目染,对漕运、时政必有见解”他看着长孙无忌,目光沉稳而锐利,“如今都水监有职空缺,李某不愿以‘怜悯’待你,只想问你几句,看你是否担得起这份差事。” 长孙无忌心中一凛,坐直了身子,拱手道:“李少监请讲,无忌知无不言。” 李琚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河东漕粮运往黎阳,需经几处关卡?每处关卡的查验流程如何?” 长孙无忌略一思索,答道:“河东至黎阳,经三关——河阳、温县、汲郡。查验流程:先核对文书,确认发运数量与目的地;再清点粮船,逐船过数;最后签字确认,留存底档。三关各有一份底档,互相比对,以防作弊。” 李琚微微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都水监行参军掌文书调度。若遇到漕粮损耗,当如何记录、上报,既不欺君,又不损民生?” 长孙无忌不慌不忙:“漕粮损耗分两种:自然损耗与人为损耗。自然损耗如霉变、鼠咬,需如实记录数量、原因,上报时附明细,不瞒不欺。 人为损耗如盗窃、贪墨,需追查经手人,追回粮款,并上报有司处置。若因天灾导致损耗,可酌情减免上报数量,但需附灾情证明,以免欺君之罪。” 李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如今圣上猜忌群臣,掌漕运者当如何自处,方能避祸安身?”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答道:“掌漕运者,当谨守本分,不结党、不贪腐、不张扬,专注实务,让圣上放心。若遇猜忌,不可辩解,不可顶撞,只能以事实自证清白。必要时……”他顿了顿,“不妨自示微瑕,使人主知你有私、无大志,方能释疑安心。” 李琚看着他的目光变了。 前面两条,长孙无忌答得有条有理,已经让他刮目相看。 这第三条——自示微瑕——是他正在做的事,是从韦匡伯那里学来的道理,是从刀尖上滚出来的经验。 长孙无忌虽然大他一岁,但并无履历,竟能说出这种话。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说得好。看来你确有真才实学,并非徒有虚名。” 他站起来,看着长孙无忌:“都水监行参军一职,负责漕运文书调度,不知你愿不愿任职?” 长孙无忌又惊又喜,当即起身,躬身叩首,声音沉稳却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无忌愿往!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李少监认可,不负舅父所托!” 李琚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明日便去都水监报到。还有一事——这位是陈默,随我多年,沉稳干练,懂漕运实务。让他随你一同前往,辅助你处理文书、熟悉事务,也能护你周全。” 陈默从门外进来,朝长孙无忌拱手行礼:“属下陈默,见过长孙郎君,日后定当尽力辅佐。” 长孙无忌明白李琚的用心——辅助是明,保护是暗。 他再次拱手:“多谢李少监考虑周全,无忌谨记在心。” 李琚压低声音,叮嘱道:“记住,任职后低调行事,专注实务,莫要打探高公案情,也莫要与人结怨。安稳立足,才能更好地照应母亲和妹妹。” 长孙无忌沉声应下:“无忌谨记教诲。” 李琚出了内室,朝高氏拱手道:“高夫人,李某在府邸隔壁有一处空置宅院,虽不大,却干净整洁。若不嫌弃,请夫人一家人搬过去居住,平日里内子也能时常照应。” 高氏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长孙无垢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小声道:“谢谢李少监。” 李琚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墨玉。 他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当日下午,长孙一家便搬进了李府隔壁的宅院。 院子不大,但精致,正房偏房齐全,院中种着几株菊花,秋阳下开得正盛。 高氏看着整洁的屋舍,眼眶又红了,拉着长孙无忌的手,哽咽道:“无忌,李少监的大恩,咱们不能忘。” 长孙无忌点头,目光坚定。 第77章 内室同心,外局初定 次日上午,李琚的侍从匆匆赶来,在院中找到长孙无忌,躬身道:“长孙郎君,朝廷消息传来了——高公的罪名定了,免死,发配岭南,三日后启程。” 高氏手中的衣物滑落在地,脸色发白,声音颤抖:“发配岭南……那路途遥远,兄长他如何承受得住?” 长孙无忌扶住母亲,强压心中悲痛,转头对侍从道:“多谢告知,烦请回复李少监,无忌知晓了。” 侍从退下。不多时,李琚亲自赶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 他走进院子,见高氏垂泪,长孙无忌面色凝重,长孙无垢依偎在母亲身边,眼眶红红的,便放轻了脚步。 “高夫人,无忌,此事我已得知。”他将书信递过去,“这是我托人备好的盘缠和书信。书信上已托付岭南当地官员,照料高公起居,尽量让他少受苦楚。” 他看向长孙无忌,语气郑重:“高公安然免死,已是万幸。你如今在都水监任职,好好做事。日后若有机会,李某再设法帮高公减刑,接他回来。” 长孙无忌看着李琚,眼中满是感激与坚定。 他当即躬身叩首,声音哽咽却有力:“李少监之恩,无忌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无忌愿追随李少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高氏也含泪行礼:“多谢李少监,多谢李少监……” 长孙无垢虽不懂其中深意,却也跟着母亲屈膝行礼,小声道:“谢谢李少监。” 李琚扶起众人,温声道:“不必多礼。好好安置,日后有难处,尽管开口。” 他转身走出院子,陈默跟在后头。秋阳照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泛着白光。 “少监,”陈默低声道,“长孙无忌这个人,可用。” 李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长孙无垢怯生生的半张脸。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李府走去。 长孙无忌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但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从今往后,这条命,便是李家的了。 李琚回到府中时,夜已经深了。 正堂的灯还亮着。 韦珪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针地绣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绣绷,起身迎上来。 “六郎,回来了。” 她看他神色疲惫,接过他解下的外袍,挂在衣架上,又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碗热汤,递到他面前。 “先喝口汤暖暖。” 李琚接过汤碗,喝了两口。 汤是鸡汤,鲜香浓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在榻上坐下。 韦珪坐在他身侧,看着他。 李琚沉默了片刻,开口:“今日去安置了高士廉的家人。高士廉被发配岭南,长孙一家孤苦无依。我答应过他,照看他的外甥和外甥女。” 韦珪点头:“那母子三人,如今安置在何处?” “隔壁那处空宅子。”李琚道,“那外甥叫长孙无忌,有才干,我安排在都水监任职。外甥女叫长孙无垢,才十岁,乖巧懂事。” 韦珪没有多问,只道:“既已安置,我往后多照拂便是。府侧近,也方便。” 李琚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泽娘,还有一事。” 韦珪看着他。 “宇文述要将女儿宇文玥送入府中,以侧室之礼。”李琚看着她的眼睛,“这是权宜,也是自保。” 韦珪沉默了几息。她垂下眼帘,又抬起,目光平静。 “我明白。”她轻声道,“六郎如今在朝中,如履薄冰。宇文述是圣上心腹,有他庇护,你能多一分安稳。我自会待宇文娘子以礼,府中不乱。” 李琚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泽娘,委屈你了。” 韦珪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委屈。只要六郎平安,什么都是值得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 李琚靠在榻上,闭着眼,轻声道:“如今步步如履薄冰。” 韦珪将他的手贴在自己掌心,轻轻握住。 “有我在。”她声音不高,却稳,“六郎身后总还有家。” 李琚睁开眼,看着她。 灯下她的面容柔美如玉,眼中没有忧虑,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 他忽然觉得,这几日的疲惫、算计、如履薄冰,都被这盏灯、这碗汤、这一句话熨平了。 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泽娘。” “嗯。” “有你真好。” 韦珪将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紧了些。 次日清晨,都水监。 长孙无忌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站在值房门口,身姿笔挺。 他昨日已经来报过到,今日是正式当值。 陈默跟在他身后,指着案上的一摞文牍,低声道:“长孙参军,这些是近半个月的漕运账册,需逐笔核对。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长孙无忌点头,坐下来,翻开账册,开始逐笔核对。 他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利落而准确,目光在数字间来回游移,偶尔提笔在算纸上记下几笔。 陈默站在一旁,默默观察了半个时辰,没有出声。 午时,陈默回到李琚的值房,拱手道:“少监,长孙无忌做事利落,心思缜密。半个时辰核了三十笔账,发现两处小差错,一处是抄写笔误,一处是漏记。他都标注出来,写在旁边了。” 李琚正在看另一份账册,头也不抬:“他问了什么?” “问了都水监的文书流程、各仓的底档存放位置,还问了……少监您的做事风格。”陈默顿了顿,“他说,想知道少监的规矩,免得做错事。” 李琚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你继续盯着,不必干涉他,让他自己做。” “是。” 陈默退了出去。 李琚重新低下头,翻看手中的账册。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小吏进来,低声道:“少监,宇文将军府上来人,说择定吉日,送宇文娘子入府。请您定夺。” 李琚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回话,就说一切听宇文将军安排。” 周小吏应了,退了出去。 傍晚,李琚回到府中,韦珪不在正堂。 “夫人呢?”他问侍女。 “少夫人在隔壁,高夫人那边。” 李琚转身出了门,走到隔壁宅院。院门没关,他推门进去,听见正堂传来韦珪的声音,温和而耐心。 “这一笔要轻一些,不要太重。对,就是这样。” 他走到门口,看见韦珪坐在案边,正握着长孙无垢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高氏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含笑看着。 长孙无垢今日换了一身新衣裳,粉红色的小袄,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像一朵刚绽开的桃花。 她低着头,认真地描着字,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李少监来了。”高氏先看见他,起身行礼。 韦珪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长孙无垢也跟着抬起头,看见李琚,小脸微微一红,放下笔,站起来福了福身,小声道:“李少监。” 李琚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走到案边,低头看了看她写的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虽然稚嫩,但看得出用心。 “写得不错。”他道。 长孙无垢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韦珪站起来,对高氏道:“夫人,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无垢的字写得很好,明日我再过来。” 高氏连连道谢,送她们出门。 回到自家院中,韦珪与李琚并肩走在廊下。 “六郎,那孩子很聪明。”韦珪轻声道,“教她写字,一学就会。而且心细,知道母亲辛苦,总是抢着帮忙做事。” 李琚点头:“有你和高夫人照看,她不会受委屈。” 洛阳宫,御书房。 杨广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内侍跪在下首,低声禀报。 “陛下,暗卫察知,宇文将军已将嫡女宇文玥许给李琚,不日便以侧室之礼入府。李琚已应允,婚期择定在十一月。” 杨广指尖轻轻叩着御案,一下,一下,不急不缓。片刻后,他忽然嗤笑一声。 “哼,还算他识趣。朕当他是个完人,原来也懂攀附求存。” 萧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执着一盏茶,轻轻放在杨广面前。 “陛下,李少监功高年少,若一味清直,反易遭忌。如今依附宇文氏,又纳侧室,略存尘俗之瑕,正是自保之道。”她顿了顿,声音温润如玉,“于陛下而言,这般有才却不张扬、有靠却不自立的臣子,最是安稳。” 杨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中疑虑渐渐散去。 “皇后说得是。”他放下茶盏,“有宇文述看着他,朕倒省心。” 第78章 雪落稚逢 冬雪初落。 洛阳城的青石板路覆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沙沙作响。 韦尼子裹着一件鹅黄色小袄,外罩白狐裘,由侍女陪着,踏着雪走进李府。 她远远看见韦珪坐在廊下,面前燃着炭盆,手里拿着绣绷,正低头绣花。 “阿姊!”她快步上前,眉眼弯弯。 韦珪抬起头,放下绣绷,起身拉住她的手,指尖轻揉她冻得微红的脸颊:“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天这么冷。” “阿娘让我来陪阿姊住几日,说阿姊一个人冷清。”韦尼子仰着脸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她往韦珪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阿姊,我听说隔壁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姐姐,我能去见见她吗?” 韦珪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倒消息灵通。走吧。” 她牵着韦尼子的手,穿过侧门,往隔壁长孙家的宅院走去。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像有人在天空中撕棉花。 隔壁院中,长孙无垢坐在石凳上,对着雪地里那株梅花发呆。 她穿着韦珪送的粉红色小袄,领口镶着一圈白绒,衬得小脸白里透红。 雪花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她也不拂,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枝被雪压弯的梅花。 “无垢。”韦珪轻声唤她。 长孙无垢回头,看见韦珪牵着一个小姑娘走进来,眼神微微怯缩。 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少夫人。” 韦珪拉过韦尼子,温声道:“这是我堂妹韦尼子,比你小一岁。往后你们一处玩耍、一处读书,好不好?” 韦尼子不等长孙无垢回答,已经主动走上前去。 她从袖中掏出一颗糖,递到长孙无垢面前,笑得眉眼弯弯:“无垢姐姐,我叫韦尼子,我们做朋友吧。” 长孙无垢看着她手中那颗糖,又看了看她纯粹的笑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糖是用彩纸包的,在雪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好。”她小声道。 韦尼子立刻拉住她的手,往梅树那边走:“无垢姐姐,这梅花真好看!你看那枝,被雪压弯了,像不像在鞠躬?” 长孙无垢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但嘴角渐渐扬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像……像在行礼。” “对对对,行礼!像李怀润见了我阿姊那样!”韦尼子咯咯笑起来。 长孙无垢也笑了,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指尖轻轻攥着韦尼子的手 —— 这是她家道中落后,第一次有人这般纯粹地待她,像雪地里的一束暖光。 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雪片落在她们的發梢、肩头。 一个眉眼灵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个温婉安静,偶尔轻声应一句。 高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韦珪站在一旁,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雪落肩头,暖意融融。 暮色渐浓,雪下得更密了。 一乘青布小轿缓缓停在李府门口。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只有两个侍女随行,低调得近乎朴素。 轿帘掀开,宇文玥走了出来。 她穿着淡紫色的绣裙,外罩白狐裘,头戴玉簪,面容清丽,神色平静。 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发顶,她微微仰头看了一眼李府的门匾,然后垂下眼帘,随管家往里走。 路过正院时,她停下脚步,对着正堂方向躬身行礼。 动作端庄,一丝不苟。 韦珪坐在正堂里,隔着窗纱看见那道淡紫色的身影朝自己行礼。 她没有出去,只让侍女送去一套规制合身的衣料,又传了一句话:“宇文娘子一路辛苦,暂且安置,明日再行正式见礼。” 侍女领命去了。 宇文玥听完,面色不变,只道:“多谢夫人。”便随管家往东厢房去了。 入夜,雪势渐歇。 李琚身着常服,独自往东厢房走去。 廊下的灯笼在雪夜中泛着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东厢房的窗纸上映着暖黄的烛光。 他推门而入,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檀香。 宇文玥已经在屋中等候。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寝衣,月白色的绸缎,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纱罗。 乌发散在肩头,如瀑布般垂落,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将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柔美的轮廓。 见李琚进来,她起身,敛衽行礼,声音轻柔却沉稳:“见过郎君。” 李琚扶她起来。手指触到她的腕间,肌肤细腻如脂,微凉。 她的身量修长而优雅,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寝衣的料子薄而软,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底下起伏的曲线。 胸前饱满,腰肢纤细,臀线圆润,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往后同处一府,各司其位,安稳度日即可。”他道。 宇文玥点头,没有多言。 她走到桌案边,端起合卺酒,转身递给他。 两只青铜酒爵,系着红绳,在烛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 两人各执一只,各饮半杯,交换,饮尽。 酒液入喉,微辣,随即涌上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烧到胸口。 宇文玥放下酒爵,脸颊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 屋中炭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人面容暖亮。 她已经走到他面前,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脂粉,是一种干净的、温暖的体香,像冬日里晒过的棉被,让人莫名安心。 她抬起头,看着他。烛光落在她的脸上,眉目如画,眼波流转。 李琚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她的皮肤细腻如瓷,在指尖下微微发烫。 宇文玥垂下眼帘,睫毛轻颤。 他俯身,吻上她的唇。 起初很轻,像雪落在枝头,试探,触碰。她的唇柔软而微凉,带着淡淡的酒香。 她伸手搂住他那坚实的腰,微微探出舌尖,迎合着他。 渐渐地,吻变得缠绵起来。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颈侧,指尖摩挲着那一片细腻的肌肤。 她的呼吸急促了些,身子微微后仰,被他顺势揽住了腰。 寝衣的料子薄得像蝉翼,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她腰肢的柔软和温热。 她的腰很细,盈盈一握,往上,是饱满的曲线,贴着他的胸膛,软得像一团云。 第79章 恩命承肩 他松开她的唇,沿着她的下颌一路吻到耳垂。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像是受惊的小兽,又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叹息。 “郎君……”她唤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他没有应,将她打横抱起。 她比韦珪轻得多,身量修长却纤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温软的绸缎。 她的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温热而急促。 他将她放在床榻上。 烛火在帐外跳动,将帐中映得半明半暗。 宇文玥躺在锦被上,长发散开,铺在枕上,如墨色的瀑布。 寝衣的系带在方才的温存中松了些,领口微敞,衬得颈间肌肤愈发莹白,锁骨隐在衣料褶皱间,若隐若现。 烛火昏柔,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连衣料的纹路都变得柔和起来。 李琚望着她,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沉静被几分暖意漫染。 她未回避他的目光,只脸颊愈发绯红,似春日初绽的桃花,从耳根悄悄蔓延至颈侧,连耳尖都染上一层薄粉。 衣料轻缓滑落,悄无声息地堆在榻边,藏去了大半身形,只余下肩颈与腰际的曲线,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如凝脂般细腻,泛着淡淡的珠光。 李琚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锁骨,缓缓落向腰际,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什么。 她微微一颤,指尖攥紧了榻上锦被,轻咬着唇,将细碎的声响咽进喉间,身体却不自觉地微微弓起,轻轻贴向他的掌心,眼底盛着几分羞赧与柔意。 帐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锦被摩擦的细响。 ...... 一番风雨后,云收雨歇。 两人相拥而卧,喘息渐渐平复。 宇文玥伏在他胸口,手指轻轻在他胸前画着圈,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满足:“郎君。” “嗯。” “你方才……很温柔。” 李琚低头看着她。她的脸颊还带着潮红,眼中水光未退,嘴角弯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媚。 “你也很美。”他道。 宇文玥将脸埋进他胸口,轻笑了一声,笑声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羞赧。 “郎君说这样的话,不怕我当真?” “为何要怕?”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他替她拢好散乱的发丝,她替他整理衣襟。手指偶尔相触,便是一阵细微的电流。 “郎君。”她忽然道。 “嗯。” “夫人……会介意吗?” 李琚沉默了片刻。 “她不会。”他道,“但你往后,要多敬她。” 宇文玥点头,没有再多问。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琚睁开眼,宇文玥已经醒了。她正侧躺着,一手托腮,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看什么?”他声音沙哑。 她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起身坐到妆台前,开始梳头。 李琚坐起来,披上外袍。晨光从窗纱中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如玉。她梳头的动作很慢,一绺一绺,从发根梳到发尾,专注而从容。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从她手中接过梳子。她微微一怔,从镜中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替她梳了几下,手法笨拙,但很轻。 宇文玥嘴角弯了弯,轻声道:“郎君,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放下梳子,她站起来,转身替他整理衣襟。 手指灵巧地系好衣带,抚平袍角的褶皱,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府中事宜,可多向泽娘请教。”李琚道。 “是。”宇文玥垂眸,声音平静。 李琚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东厢房。 宇文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到屋中,在妆台前坐下,继续梳头。 镜中的女子,眉目含春,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正院中,韦珪已经起了。她正在梳妆,见李琚进来,从镜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六郎,早。” “早。”李琚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梳子,替她梳发。 两人都没有提昨夜的事。有些话,不必说。 午后,雪后初晴。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正堂,将地上的残雪映得发亮。 李琚与韦珪正在对坐喝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跑进来,面色紧张:“主君,少夫人,宫中传旨的公公来了!” 李琚放下茶盏,与韦珪对视一眼,起身往外走。 传旨太监带着两名侍卫,踏着未化的残雪走进正堂。 他手中捧着黄绫圣旨,高声道:“武安县侯李琚,接旨!” 李琚、韦珪连忙跪伏在地。 传旨太监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安县侯李琚,恪尽职守,治漕有功,特改都水使者为都水监,升李琚为正四品都水监,总领天下漕运,钦此!” 李琚叩首:“臣,李琚,谢主隆恩!” 传旨太监又展开第二道圣旨:“诏曰:李琚正妻韦氏,温婉贤淑,持家有道,册封为武安县侯夫人,钦此!” 韦珪叩首:“臣妾,韦珪,谢主隆恩!” 传旨太监笑着将两道圣旨递过来,道:“李监年少有为,侯夫人贤良淑德,陛下甚为器重。如今征辽在即,漕运重任,全在李监肩上了。” 李琚接过圣旨,拱手道:“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重托。” 传旨太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着侍卫离开了。 正堂中安静下来。韦珪看着手中那道册封圣旨,眼中满是欣慰,却不张扬。 她抬起头,看着李琚,轻声道:“六郎,恭喜你。只是往后,怕是更忙碌了。” 李琚握住她的手,神色郑重:“泽娘,这既是恩宠,也是重担。三征在即,漕运是粮草命脉,我不能有半分差错。” 韦珪点头,将圣旨收好,替他整了整衣领:“那便去吧。府中有我,长孙一家、尼子,还有府中大小事宜,我都替你守着。你只管尽心办事,莫要太过操劳,记得按时回府。” 第80章 都水定局,台署归心 升任都水监的旨意下来当日,李琚便召集了监中所有官吏。 堂中文武肃立,鸦雀无声。 杜忱、王逾、张义、陈默分列两侧,长孙无忌站在最末,一身新制的青色官服,身姿笔挺。 堂下还有几个从八品、九品的小吏,都是李琚从都水监旧人中一步步提拔上来的,个个垂手恭立,不敢抬头。 李琚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圣旨和都水监的印信。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杜忱。” 杜忱上前一步,拱手:“属下在。” “命你为都水监丞,掌台中文书、符印、钱粮账册,一应出入勾检,皆由你总领。无你签押,一钱一牍不得擅动。” 杜忱叩首:“属下遵命!” 李琚点头,目光移向下一个:“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出列,拱手,声音沉稳:“在。” “命你为都水监参军,参掌机务。凡漕运调度、河道方略、人事差遣,先经你议处,再报我核定。监中日常事务,由你代为坐镇。” 长孙无忌叩首:“无忌必不负所托。” “王逾。” 王逾挺胸而出,抱拳:“末将在!” “命你为诸津令,兼护漕都尉,总掌天下河津渡口、漕道关隘,护漕军尽数归你节制。漕船何时发、往何处、载何物,一律听你号令。” 王逾咧嘴一笑,抱拳道:“末将保证,一只船也乱不了!” “张义。” 张义应声出列,憨声道:“在!” “命你为河署令,掌河堤营、河工堰坝。河道疏浚、堤岸修缮、漕道工事,皆由你统筹。凡河工丁夫、物料、屯驻之处,归你管辖。” 张义挠了挠头,大声道:“属下明白!” “陈默。” 堂下一人沉稳出列,拱手:“属下在。” “命你为舟署令,兼主巡漕,掌公私漕船造修、调配、巡查。沿河缉盗、弹压溃散兵卒、清查私运,皆由你便宜行事。” 陈默叩首,声音低沉而坚定:“定不辱命。” 堂下几个小吏,一个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 他们皆是李琚一手提拔,此刻更懂,往后都水监的天,彻底归李监执掌了 参军掌机、监丞掌印、诸津令掌漕、河署令掌工、舟署令掌船——都水监五大要害,顷刻之间,尽数落入李琚心腹之手。 从今日起,这都水监,便是铁板一块了。 李琚站起来,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圣上将天下漕运交予我手,这是天恩,也是重担。三征在即,漕运是粮草命脉。我不问你们以前是谁的人,从今日起,都水监只有一条规矩——听令行事,尽心竭力。谁若误事,军法从事。” 堂下齐声应诺。 数日后,两位少监到任。 宇文孝杰先来。他三十出头,面容白皙,微胖,穿着簇新的绯色官服,腰佩银鱼袋,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是宇文述的族侄,宇文玥的族兄,来都水监做少监,明摆着是给李琚撑腰的。 “李监,久仰久仰。”宇文孝杰拱了拱手,笑得一团和气,“家父让我转告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不必客气。” 李琚还礼:“宇文少监客气了。都水监事务繁杂,还要请少监多多指点。” “指点不敢当。”宇文孝杰摆摆手,“我这个人,最怕麻烦。李监办事稳妥,我就安心在衙署喝茶便是。” 他说到做到。 上任头一天,便在值房里摆了一把躺椅,泡了一壶茶,翻开一本闲书,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来找他请示公务,他一律摆手:“去找李监,我不懂。” 第二位少监姓王,名英,字子正,出自太原王氏。 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刻板与较真。 他到任第一日,便将都水监的章程文书翻了个遍,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次日清晨,王英便去了杜忱的值房。 “杜监丞,本官要查看近半年的漕运账册。” 杜忱抬起头,面色平静,不卑不亢:“王少监,账册正在核对,尚未整理完毕。待核完,再送少监过目。” “核对?”王英皱眉,“都水监的账册,不是每月一核吗?怎么还在核?” 杜忱道:“上月河东粮草调运频繁,账目繁多,属下正在逐笔复核,以免出错。王少监若急用,可先看前几个月的。” 王英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哼一声,转身去了王逾的值房。 “王津令,本官要查看护漕军的兵册、操练记录、驻防分布。” 王逾正在擦刀,头也不抬:“王少监,护漕军归诸津令节制,调兵需李监亲笔手令。没有手令,末将不能给您看。” “本官是都水监少监,查看兵册还要手令?” “规矩如此。”王逾放下刀,看着他,不咸不淡,“少监若想看,去找李监要手令。末将只听李监的。” 王英气得脸都白了,转身又去找长孙无忌。 “长孙参军,本官要问一问都水监近期的漕运调度方案。” 长孙无忌正在批文牍,闻言起身,拱手道:“王少监,漕运调度方案正在拟定中,尚未定稿。待定稿后,自会呈少监过目。” “尚未定稿?那你们这些日子都在干什么?” 长孙无忌面色不变:“正在收集各方数据,核算粮船数量、民夫调配、河道疏浚进度。这些都需要时间。少监若想了解详情,可等方案定稿后再来。” 王英咬着牙,又去找张义。 “张河署,本官要去河堤营实地查看。” 张义憨憨一笑,挠了挠头:“王少监,河堤营在城外,工地分散,路途遥远。您要去的话,得提前准备车马、护卫,还得跟李监报备。要不您先跟李监说一声,属下再安排?” 王英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转身去找李琚。 李琚正在值房里看舆图,见王英进来,起身拱手:“王少监,有何见教?” 王英忍了一肚子气,开口便道:“李监,本官奉旨到都水监,是为协助李监整顿漕运、查核账目、督管河工。 如今本官要查账,杜监丞说账没核完;要看兵,王津令说要手令;要问事,长孙参军说方案没定;要去河堤营,张河署说要报备。 敢问李监,本官这个少监,能做什么?” 李琚面色平静,沉吟片刻,道:“王少监说得有理。这样吧,待账册核完、方案定稿、河工告一段落,本监亲自陪少监去各处查看。眼下征辽在即,漕运事务千头万绪,确实忙乱,还请少监体谅。” 王英看着他那张不咸不淡的脸,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正僵持间,宇文孝杰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打了个哈欠,笑道:“王兄何必如此辛苦?李监做事稳妥,你我放心便是。来来来,我刚得了一包好茶,尝尝。” 王英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宇文孝杰也不恼,朝李琚拱了拱手,笑眯眯地回了自己的值房。 此后数日,王英每日在值房里坐立不安。 他想查账,杜忱永远在“核对中”;他想调兵,王逾永远要“手令”;他想问事,长孙无忌永远在“走程序”;他想去河堤营,张义永远在“安排中”。 他找宇文孝杰帮忙,宇文孝杰打哈欠:“王兄何必自讨苦吃?李监是圣上亲封的都水监,你我不过是佐贰。做好分内事,拿俸禄喝茶,不好吗?” 王英气得拍案:“宇文孝杰!你到底是朝廷命官,还是李琚的门客?” 宇文孝杰也不恼,笑眯眯道:“我啊,就是个喝茶的。” 王英彻底无语了。 这一日,他独坐值房,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巡查文书,提起笔,又放下。 窗外,都水监的院子里人来人往,杜忱抱着账册匆匆走过,长孙无忌在廊下与几个小吏交代事务,王逾骑着马从外面回来,甲胄上还沾着河边的泥水。每一个人都在忙碌,每一个人都有事做。 唯独他,无事可做。 他放下笔,长长叹了口气。 都水监外表依旧是大隋衙署,内里早已是李琚一言而定的私府。 他这位副长官,除了每日点卯坐堂,竟无一事可决,无一人可调。 他不甘心,却也无能为力。 傍晚,李琚从值房出来,经过王英的值房,见里面还亮着灯,便驻足片刻。 他没有敲门,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三征在即。他没有时间理会一个少监的不甘心。 第81章 掌漕扩兵,郑府双棋 都水监议事堂。 李琚端坐主位,面前摊着一幅运河舆图。 “冬日河冻,漕运虽停,匪患却盛。”他抬起眼,“即日起,护漕军扩编两千,河堤营增募一千。兵源从征辽溃兵中挑选精壮,优先选身经百战、无劣迹者。” 王逾抱拳,粗声道:“末将遵令!只是旧部中尚有朝廷安插的人,如何处置?” 李琚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锐利:“不必硬除。老弱者,调往永济渠下游偏远河段,守堤护仓。忠心可用者,编入核心队。若有异动——”他顿了顿,看向杜忱和长孙无忌,“杜忱记档,长孙参军拟文,以‘失职’为由革去,不留痕迹。” 杜忱点头,提笔在账册空白处记下几行字。 长孙无忌拱手,声音沉稳:“无忌明白。必让此事做得滴水不漏,既扩军,又不引朝廷猜忌。” 李琚微微颔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尖从洛阳一路划到涿郡。 “记住,扩军不是为了张扬,是为了守住漕运、护住根基。每一个人,都要经得起查、用得上场。” 张义挠了挠头,大声道:“监君放心!河堤营这边,末将亲自去挑人,保证个个都是精壮,绝无混子!” 洛阳郑氏府中,正厅。 窦抗端坐客位,面色微沉。 他是唐国公李渊的妻兄,此番奉命来洛阳,是为李渊长子李建成求娶郑家嫡女。 不料郑继伯方才一句“观音早有旧约”,将他的来意堵了回去。 “郑公,”窦抗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观音娘子既有旧约,某不敢强求。只是唐国公诚意十足,愿与郑家结好,不知郑公可有其他适龄嫡女?” 郑继伯抚须而笑,语气谦和却藏着机锋:“窦公言重了。唐国公盛情,郑家怎敢辜负?观音确有旧约,不敢失信。但小女尚有一妹,名唤灵薇,年方十四,端庄贤淑,愿许配建成,以全两家情谊。” 窦抗眼中一亮,当即拱手道:“郑公深明大义!某必回禀唐国公,不负郑家美意!” 两人又叙了几句,窦抗起身告辞。郑继伯送到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堂。 屏风后,郑观音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秋香色衣裙,乌发挽成简净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 眉目间比寻常闺秀多了几分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她走到郑继伯面前,屈膝一礼,声音轻柔却坚定:“父亲,女儿谢过父亲成全。” 郑继伯看着女儿,目光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凝重:“你非李琚不嫁,父亲不逼你。只是乱世之中,家族需留后路。灵薇嫁入唐国公府,于你、于郑家,都是万全之策。” 他顿了顿,目光深了几分:“李琚眼下圣眷无量,未及弱冠之年就位居四品,位高权重,世所罕见。锋芒太露,必遭圣上猜忌。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 郑观音抬起头,眼中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 “女儿清楚。”她轻声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女儿信他。” 郑继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摆了摆手,疲惫中带着几分释然:“罢了。去吧。” 郑观音又行了一礼,转身回了后院。 她从袖中摸出那张诗稿,展开,看着那两行字。 “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 她看了片刻,将诗稿折好,收入袖中。 她信他。 从读到这首诗的那一天起,就信了。 洛阳街头,寒风萧瑟。 李琚从都水监出来,身边只带了贴身护卫陈武,沿着街巷往家里走。 陈武是张义的表弟,从河堤营选调上来的,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搓着手,粗声粗气道:“监君,末将那把刀砍过几次匪寇,刃口钝了,想换把趁手的。” 李琚颔首:“去吧,仔细挑选。” 两人拐进一条巷子,不远处有一家兵器铺,门口挂着几面刀枪,在寒风中叮当作响。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黑子!你打的这叫什么兵器?沉得能压死牛,谁买去用?纯属废铁!赶紧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炸开,震得铺子门板都在抖:“你懂个屁!这刀是给战场上的硬汉子用的,轻了砍不动甲胄,杀不了敌!你只懂卖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纨绔玩意儿,也配骂老子的手艺?” “我不懂?今天你必须滚!” 李琚停下脚步,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看。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背着包裹,脸黑如铁,豹头环眼,怒目圆睁,正被老板往外推。 那汉子足有两米一,虎背熊肩,往那一站像半堵墙,老板推了两下没推动,自己倒踉跄了一步。 汉子冷哼一声,转身要走。 陈武大步上前,随手抄起门边一把长刀,掂量了两下,眼睛一亮。 他挥刀劈出,刀风呼啸,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好刀!”陈武粗声叫好,翻来覆去地看,“分量刚好,刃口锋利,这才是真家伙!” 黑脸汉子猛地顿住脚步,转头看向陈武,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他在这洛阳城中打了几个月的铁,来买兵器的都是些花架子,嫌他的刀重、嫌他的鞭沉,竟没有一个人识货。 陈武又抄起一把铁鞭,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咧嘴笑道:“这鞭也地道!老板,这刀和鞭,我全要了!” 黑脸汉子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震得铺子里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看见没?识货的人来了!赶紧算账,别耽误老子功夫!” 李琚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黑脸汉子身上。 这汉子比陈武还高出半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的手掌大得像蒲扇,指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抡锤打铁的手。 但他的眼神——那双豹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寻常铁匠该有的。 是杀气。 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杀气。 陈武付了钱,抱着刀和鞭退到一旁。 李琚走上前,拱手道:“这位兄台,看你手艺精湛,不知何方人士,如何称呼?” 黑脸汉子这才注意到李琚。 见他年纪轻轻,衣着绯色官服,眼中透露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渊,再看陈武对他毕恭毕敬,心中暗道这人不简单。 他不卑不亢,双手抱拳,瓮声道:“某乃马邑善无县人,姓尉迟,名恭,字敬德!因在家乡得罪乡绅,不得已来洛阳打铁谋生!” 第82章 敬德藏锋,幕府初成 尉迟恭。 李琚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 尉迟恭——马邑人,善使铁鞭,勇猛绝伦。 史书上,他是李世民麾下最凶猛的战将之一,玄武门之变中射杀齐王李元吉,功冠诸将。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尉迟恭……好名字,好手艺。”他顿了顿,目光在那把长刀和铁鞭上扫过,“敬德兄,你这兵器,不止铁匠的手艺,还有战场上的见识。” 尉迟恭眼中精光一闪,上下打量了李琚一番,抱拳道:“足下好眼力,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李琚拱手道:“陇西李琚,字怀润。” 尉迟恭虎躯微震。 李琚。 都水监李琚。那个十八岁便执掌天下粮道的少年高官。 他在洛阳打了几个月的铁,耳朵里灌满了这个名字——有人说他是靠宇文述上位的幸臣,有人说他是靠韦家裙带的姑爷,还有人说他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庶子。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靠家世裙带往上爬的世家子弟,骄矜、眼高、不识人间疾苦。 可今日一见 —— 那年轻人身形挺拔,气度沉稳,站在暮色中像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没有半分高官的倨傲,只一眼,就看穿了他藏在铁匠身份下的沙场过往。 难怪能在这般年纪坐到这个位置,难怪韦家、宇文家都肯押他。 这少年,是真有本事,不是靠家世堆出来的。 他流落洛阳,不是为了打铁。他一身武艺无处用,一腔血气无处洒。 他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值得卖命的主君。可他在洛阳等了几个月,等来的都是些眼高手低的庸人。 今日,他好像等到了。 “敬德兄手艺卓绝,绝非寻常匠人能比,埋没于此,太过可惜。”李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冬日河堤营正缺铁匠修缮兵器、打造军械,也缺懂沙场搏杀、能教士卒练手的教头。 你若暂无去处,可持此券前往寻张义张河署令,谋一份营生。比在市井受庸人气,要强。” 李琚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副券,递了过来。 尉迟恭看着那块腰牌,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李琚的眼睛,那双眼沉静如深水,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刻意讨好的热络,只有一种坦荡的平和。 他伸手,接过腰牌。 “某……再想想。”他瓮声道。 李琚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拱手告辞。 尉迟恭攥着那块腰牌,站在暮色中,看着李琚的背影渐行渐远。 李琚走在街上,脚步不疾不徐。陈武抱着刀和鞭跟在后面,忍不住问:“监君,那个铁匠,您认识?” “不认识。”李琚道。 “那您怎么请他去河堤营做铁匠?” 李琚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渐浓,远处的天际泛起一片灰蓝。 “阿五。”他忽然道。 “在。” “那个人,不简单。”他顿了顿,“他的刀,见过血。” 陈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刀,又回头望了一眼兵器铺的方向。那黑脸汉子还站在门口,铁塔般的身影在暮色中像一尊雕像。 “监君好眼力。”陈武粗声道,“末将看他的身板,就不是寻常人。” 李琚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暮色沉沉,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都水监。 值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杜忱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牍,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长孙无忌坐在自己案前,批着文书,偶尔抬眼看看杜忱。 “杜守诚,怎么了?”王逾凑了过来。 杜忱将一份文牍推过去,语气少见地沉重:“征辽漕运的调度方案,我算了三天,总有缺口。洛阳至涿郡,沿途七个转运仓,粮船从各地汇集,时间、数量、船型、民夫调配,环环相扣。我算来算去,不是这里堵,就是那里缺。” 王逾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头就大了,摆手道:“你别给我看,我看不懂。” 张义喝了一口茶,也含混道:“我也看不懂。” 陈默从窗前转过身,走过来看了一眼,沉吟道:“缺口在哪一段?” 杜忱指着舆图上的几处标记:“汲郡到黎阳这一段,河道窄,船速慢。若按正常调度,前一批船还没卸完,后一批船就到了,堵在河面上,进退不得。若错开时间,又赶不上涿郡的接收时限。” 长孙无忌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没有看杜忱算出来的数字,而是看着舆图上的河道走向、仓廪分布、船运路线。 看了很久。 “杜监丞,”他开口,声音沉稳,“你有没有算过,分段接力?” 杜忱一怔:“分段接力?” “洛阳至涿郡,两千余里,一船到底,耗时太长,且容易堵。”长孙无忌的指尖在舆图上划过,“若将全线分成三段:洛阳至汲郡为第一段,汲郡至黎阳为第二段,黎阳至涿郡为第三段。每段用不同船队,各段之间设转运仓,前段船队卸货即返,后段船队接力续运。如此,第一段船队可往返多次,第三段船队不受前段拥堵影响,整体效率至少提高三成。” 杜忱眼睛一亮,提笔在纸上飞速计算。 算到一半,他停下来,抬头看着长孙无忌,目光中带着惊讶。 “可行。缺口刚好补上。” 王逾凑过来:“真的?” 杜忱将算纸推给他看,王逾看了两眼,又推回去,嘟囔道:“反正我看不懂。杜守诚说行,就行。” 张义挠了挠头:“长孙参军,你这脑子,跟老杜有得一拼。” 长孙无忌摇头,语气谦逊:“我只是在杜监丞的基础上想了个法子。没有他的账目,我的法子就是空中楼阁。” 杜忱看着他,目光中的审视变成了认可。 他没有夸赞,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法子不错。” 王逾拍了拍长孙无忌的肩膀,粗声道:“好小子!以后有这种好主意,早点说!” 张义憨笑着,竖起大拇指。 陈默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长孙无忌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继续批文书。 面色如常,但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走进了这个圈子里。 第83章 暖帐慰知心 傍晚,李琚回到府中。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一家人围着暖炉用饭。 李琚坐主位,韦珪坐东侧,宇文玥坐西侧。桌上菜不多,四菜一汤,都是韦珪亲手做的。 韦珪细心,见李琚神色略有深意,便问:“六郎今日外出,似有奇遇?” 李琚淡淡一笑,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吃了,才道:“街头遇上一个铁匠。身材魁梧异常,手造兵器皆是沙场硬货,一身杀气掩不住。是个埋没的猛士。” 宇文玥第一次开口,声音轻柔却明事理:“如今劫匪横行,永济渠不太平,正是需勇武之人的时候。” 李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已给他指了一条路,去河堤营当铁匠。是否能用,看他自己造化。” 韦珪没有追问,只道:“六郎看人,一向不会错。” 宇文玥安静地喝着汤,不再插话。 韦珪放下筷子,忽然道:“六郎,今日郑观音来府上了。” 李琚抬眼:“她来做什么?” “来拜会我,说说话。”韦珪顿了顿,“她还说起一事——李渊遣人往郑家提亲,求娶她。她拒了。郑公改将另一嫡女灵薇许配李建成。” 李琚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李渊在拉拢山东士族,暗中布局。 “知道了。”他淡淡道,没有再多说。 宇文玥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碗碟。 只在李琚放下筷子时,悄悄给他添了一勺热汤,动作轻缓,没有打扰两人说话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中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说什么。。 饭后,李琚与韦珪并肩在廊下散步。冬夜寒冷,呼出的白气在灯笼的光晕中散开。 “六郎,郑观音的事,你怎么看?”韦珪轻声问。 “郑继伯在两边下注。”李琚道,“是个老狐狸。” 韦珪点头:“她今日来,提了许多你的事。说你的诗,说你的漕运,说你在杨玄感之乱中的功劳。” 李琚沉默。 韦珪靠在他肩头,没有再说话。 冬夜漫长,但两人并肩走着,也不觉得冷。 韦珪卸了钗环,独坐灯下。 李琚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的发香,格外好闻。”他声音低哑,带着倦意。 韦珪转过身,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颧骨、下颌,指尖在他紧抿的唇角停了一瞬。 连日案牍劳形,他眼下青黑又重了几分。 “六郎在外奔波,身心俱疲,该让妾身为您解解乏。”她声音轻柔,像春夜的风。 李琚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有泽娘这句话,做什么都不累。”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很沉,但很软,也很暖。 帷幔垂下,遮住一室烛光。 衣裳一件件落在榻边,先是外袍,再是中衣,最后是贴身的小衣,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他的,哪件是她的。 韦珪松开,身子微微后仰。 李琚俯首。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六郎……”她声音微颤。 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今日滋味,与往日不同。” 韦珪别过脸,耳根红透,声音轻得像蚊蚋:“妾身知道六郎好这一口,便抹了些熏香。” 李琚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重新俯下身去。 韦珪身子骤然一僵,纤手不自觉攥紧了他肩头衣襟。 起初尚能抿唇自持,强敛心神,到后来已是心绪难平,喉间溢出几缕细碎柔息,低婉绵长,似春风拂过幽涧,悠悠不绝。 她微微仰起玉颈,勾勒出一道温婉柔润的弧线,青丝散落枕衾间,如云墨铺陈,分外缱绻。 烛影摇红,落在她肩头鬓间,漾开一层温润柔光,身形起伏间尽是女子柔婉韵致。 “六郎……”韦珪搂住他的脖颈,将他的头拉下来,吻住他的唇。 帷幔轻轻晃动,烛影在壁上交缠。 榻上只闻喘息声、低语声,和偶尔溢出的一声轻唤。 不知过了多久,风收雨住。 李琚伏在她胸口,呼吸渐渐平缓。 韦珪轻轻抚摸他的后背,指尖顺着脊骨的沟壑一路向下,又缓缓向上。 他的长发散在她胸前,乌黑微凉。 “六郎?”她轻声唤。 没有回应。 他已经睡着了。 韦珪低头,看着那张卸去所有防备的脸。 眉眼舒展,眉心那道因沉思而起的竖纹不见了,嘴角微微弯着,像一个酣睡的少年。 她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 灯花爆开一朵,噼啪轻响。 窗外夜风拂过老槐光秃的枝丫,沙沙有声。 她将他抱紧了些,下颌抵在他发顶,轻轻闭上了眼睛。 ====== 尉迟恭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腰牌,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 他想了很多。 想起在家乡,因打抱不平得罪乡绅,被逼得背井离乡。 想起在军中,因不肯阿谀奉承,被上司穿小鞋,一怒之下打伤上官,连夜逃出军营。 想起在洛阳,打了几个月的铁,被老板骂“黑子”,被客人嫌“沉得压死牛”。 他一身的本事,没有人识。 今日,有人识了。 那个年轻人,十八岁就已经是四品都水监,总领天下漕运。 他有权,却不张扬;有势,却不跋扈。 他看人的眼光毒辣,只一眼就看穿了他藏在铁匠铺里的本事。 他说话不紧不慢,却句句在点子上。 他不居高临下,不行俯视之态,以平辈之礼相待,给他留足了体面和退路。 尉迟恭将腰牌贴在胸口,闭上眼。 “若真能跟着这样的人做事,未必不是一条出路。”他喃喃道,声音低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去,还是不去? 第84章 征辽令下,猛将归营 乾阳殿上,文武分列,鸦雀无声。 杨广高坐御座,面色阴沉,目光扫过殿下群臣,一字一顿:“朕意已决,三征高句丽。一雪前耻,荡平辽东!” 殿中寂静了片刻,随即一片哗然。 苏威颤巍巍出列,白发苍苍,身形佝偻,跪伏于地,叩首道: “陛下!连年征辽,民力已竭。山东、河北,贼军蜂起,盗贼如麻。永济渠上劫匪横行,再征辽东,粮草如何运得上去?民夫从哪里来?臣恐……社稷倾覆啊!” 说着,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庾质出列,面色凝重:“陛下,臣以为,征辽可遣将,不可亲征。亲征则劳费极多,陛下一动,天下骚动。不若命将征之,事半功倍。” 樊子盖亦出列,拱手道:“陛下,杨玄感虽平,余孽未清。山东各地,贼军蜂起。当务之急,是安内,非征外。” 萧瑀紧随其后,直言道:“将士厌战,人心涣散。一征败,二征罢,若再征,恐军心崩溃。” 又有几个老臣相继出列,附议苏威,言辞恳切,有的高呼“陛下三思”,有的伏地不起,哭声震动殿宇。 杨广脸色铁青,手指攥着御座扶手,指节泛白。 宇文述大步出列,声如洪钟:“苏公此言差矣!高句丽小国,屡犯天朝,若不剿灭,何以威服四方?一征二征,皆因粮草不济、后方生变。如今杨玄感已平,后方稳固,正是一举荡平之时!” 来护儿亦出列,抱拳道:“臣愿为先锋,誓取辽东!” 苏威摇头,痛心疾首:“宇文将军,你可知道山东百姓已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再征辽东,激起民变,谁来收拾?” 宇文述冷笑:“苏公是文官,不知兵事。畏首畏尾,何以成大事?” 两人针锋相对,朝堂上吵成一团。主战派与反战派各执一词,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杨广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够了!” 满朝皆静。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琚身上。 “李琚,漕运是你的事。你来说,粮草能不能运上去?” 李琚出列,叩首,声音沉稳有力:“回陛下,臣已扩充护漕军至五千,河堤营至三千,沿河设防,日夜巡守。永济渠劫匪已清剿大半,粮道安全,臣敢以性命担保。” 杨广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户部侍郎王弘出列,质疑道: “李监,护漕军河堤营总兵力不过八千。山东贼军动辄数万,永济渠沿岸郡县多有失守,八千之众分散在两千余里漕道上,杯水车薪,恐难护粮草周全。若贼众来攻,如何抵挡?” 李琚面色不变,不卑不亢:“王侍郎所言极是。八千之众,确实不足。然漕运之要,不在野战,在护粮。 臣沿河设堡,分段守御,每堡驻兵百余,烽火相连,互为犄角。贼众虽多,无船无水,难以近河。”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臣已令沿岸郡县衙役、民壮协同守堡,凡临近运河的村落,皆备有快船,一旦有警,民船可即刻集结,护漕军主力半日可至,非不能战。” 杨广接口,声音冷厉:“那就扩军。李琚,护漕军、河堤营,再扩一倍。粮道若断,唯你是问。若有不足,随时请旨。” 李琚叩首:“臣领旨!” 反对的臣子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杨广环视殿中,冷冷道:“再敢言征辽不利者,以动摇军心论处。” 苏威闭上眼,老泪纵横,被同僚扶起,颤巍巍退回班列。 退朝后,李琚走出大殿,冬日的寒风吹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 扩军一倍——护漕军增至万人,河堤营增至六千。 这是机会。 他大步往都水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河堤营驻地。 尉迟恭站在营门外,一身旧棉袍,背着长槊和铁鞭,怀里揣着那块腰牌。 他站了片刻,大步走到营门前。 “站住!”守门士卒横枪拦住他,上下打量,“干什么的?” 尉迟恭从怀中取出腰牌副券,递过去:“某持李监君腰牌,前来投营。” 士卒接过腰牌,看了一眼,见是都水监的制式腰牌,不敢怠慢,拱手道:“请稍候,容某通报。” 转身快步往营内跑去。 尉迟恭站在营门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营中。 校场上士卒正在操练,刀枪碰撞声、喊杀声震天。 营中旌旗猎猎,兵器架上刀枪林立,比他预想的要严整得多。 他微微点头,心中暗道:这河堤营,倒像支能打仗的队伍。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大步走出营门,身材魁梧,面容憨厚,甲胄未卸,腰带佩刀,正是河署令张义。 他看见尉迟恭,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拱手道:“可是尉迟敬德兄?” 尉迟恭一怔,抱拳道:“正是某家。足下是……” “某乃河署令张义。”张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监君早有吩咐,说若有猛士来投,某当好生接待。敬德兄,一路辛苦,里面请!” 尉迟恭心中一震。 他本以为,一个河署令见了他这个落魄铁匠,顶多点个头、指个住处便罢了。 没想到对方竟亲自出营门迎接,口称“敬德兄”,语气热络得像见了自家兄弟。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抱拳道:“张河署客气。某叨扰了。” 张义引他入营,边走边道:“敬德兄,李监说了,你的本事不在打铁,在马上、在阵前。让你先在军械坊安顿,等熟悉了营中事务,再作安排。” 他顿了顿,指着营中一片房舍,“军械坊就在那边,军械坊上下皆听你安排,炉火、铁砧、物料都备齐了,缺什么只管开口。” 尉迟恭看着营中整齐的房舍、忙碌的士卒,又看了看张义憨厚却真诚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洛阳打了几个月的铁,从没有人拿他当人看过。 如今,有人拿他当人了。 他抱拳,声音低沉却坚定:“张河署放心,某定不辜负李监君和张河署的信任。” 张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粗声道:“敬德兄,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了。走,带你看看住处。” 三征之令下达后,整个都水监像一台被突然加速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 杜忱的案上堆满了账册,长孙无忌每日批阅文书到深夜,王逾带着护漕军在运河沿线巡查,张义带着河堤营加固堤坝、修缮码头。 这一日清晨,天还没亮,李琚便起身了。 韦珪早已醒来,正替他整理行装。 她从架上取下一件新做的披风,玄色绸面,里衬厚棉,领口处绣着一枝小小的玉兰。 “六郎,这件披风你带着。”她将披风披在他肩上,系好带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路上冷,别冻着。” 宇文玥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轻声道:“郎君,这是我备的干粮和药散。干粮是烤饼,耐放;药散是治风寒的,路上万一受了寒,用热水冲服。”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郎君保重。” 李琚接过包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韦珪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道:“六郎,家里有我,你放心去。” 李琚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轻声道:“有你在,我无忧。” 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韦珪穿着素白的衣裙,乌发上簪着那支白玉兰簪,身姿修长如青竹。 宇文玥站在她身侧,淡紫色的衣裙,白狐裘,面容清丽,神色平静。 两人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第85章 漕运裁策,烽起河堤 都水监值房里,杜忱将厚厚一摞文牍摊在李琚案上,退后一步,拱手道:“监君,这是半年的漕运规划。属下与长孙参军合力核算了数日,已臻完善。” 李琚拿起文牍,一页页翻过去。 数字密密麻麻,粮草调运、船只编队、民夫征发、沿途补给,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环环相扣。 他看了很久,放下文牍,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目光落在舆图上。 “四到七月,按你们的规划办。”他抬起头,声音平静,“七月中旬开始,前线只供三十天粮。军械以轻装补给为主,重械、冬衣暂缓。” 杜忱一怔,眉头拧紧。 长孙无忌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杜忱道:“监君,七月中旬往后,正是秋粮未收、旧粮将尽之时。若只供三十日粮,前线支撑不到秋天就会垮掉。 况且越是入秋,大军若久滞辽东,反倒要加急输送冬衣、御寒粮草、守城重械。越往后越需加码运补、稳扎稳打,所需军需只会更多。您这样调整,恐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圣上会怪罪监君失责。” 李琚面色不变,从案下取出一份密报,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王逾从山东、河北送来的情报。”他淡淡道,“你们看看。” 杜忱接过,展开。 长孙无忌凑过来,两人逐行看下去,脸色渐渐变了。 密报上写着两件事: 一是山东、河南、河北等地,起义军已成燎原之势,规模数十股,大到数万,小到数千,遍布中原各地; 二是前线逃兵激增,逃亡者十之三四,军无战心,甚至有整营整队溃散的。 杜忱放下密报,沉默了。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抬起头看着李琚,目光中带着探寻。 “监君,既然您已料到征辽必败,为何还要支持圣上征辽?” 李琚没有回答。 他看着长孙无忌,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寂。 长孙无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深渊——不是自身沉沦的深渊,而是李琚在深渊边上,看着别人跳下去的深渊。 他忽然明白了。 李琚不是办事无能,不是畏战,是刻意不为杨广填窟窿。 他在坐等辽东崩盘。 这不是忠臣做的事,这是枭雄的赌局。 长孙无忌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一个字。 杜忱也不说话,只是将密报折好,放回案上,重新拿起那摞文牍,开始按李琚的指示修改规划。 笔尖走得稳,但握笔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踏上的路,再无回头。 待杜忱和长孙无忌退出值房,李琚让陈默去叫王逾。 不多时,王逾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寒气。 陈默跟在他身后,沉稳地关上门,垂手立于一旁。 李琚压低声音,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武安郡的秘密粮仓,继续扩。”他看着王逾,“粮仓要足够装下百万石粮。” 王逾抱拳,粗声道:“监君放心,黄石仓一直在扩建。” “第二,运河沿途的溃兵,继续收。不要声张,不要整编,先分散安置在码头、河堤营、护漕队里。能打的留下,不能打的给口饭吃,别让他们饿死在外面。” 王逾点头,又问:“收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李琚看着他,“接下来前线逃兵只多不少,我们要抢在朝廷之前,把人拢住。记住,我要听话的。” 王逾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抱拳道:“末将定不辱命。” 李琚转向陈默,声音低了几分:“陈默,你统一调度各家之船和民船,将能调动的船只集中在河北到涿郡的码头。” 陈默面色不变,拱手道:“属下遵命。” 王逾和陈默退出后,李琚独坐案前,从怀中摸出那块系着同心结的玉,指尖摩挲玉上纹路。 窗外,暮色沉沉。 他闭上眼,面前是辽东的舆图、运河的曲线、洛阳的城郭,还有韦珪送他出门时那双恋恋不舍的眼睛。 他睁开眼,将玉收回怀中。 河堤营驻地,军械坊。 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耳欲聋。 尉迟恭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抡起大锤,一下一下砸在铁砧上。 火星四溅,落在他的手臂、胸口,他也不躲。 自打就任军械坊坊主,整座工坊便日日热火朝天,干劲十足 尉迟恭从溃兵和码头苦力中挑选了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个个能抡锤、肯吃苦。 他教他们打铁的法门,不藏私,不摆架子,谁打得好就夸,谁偷懒就骂。 不到半个月,军械坊的产量翻了一番。 打铁之余,尉迟恭还亲自指导河堤兵如何正确使用兵器。 他校场上立了一排木桩,手持长槊,沉腰扎马,一槊刺出,碗口粗的木桩应声爆裂。 “看好了!槊不是用胳膊捅的,是用腰马之力送出去的!”他声如洪钟,围着几十个士卒,个个瞪大眼睛,满脸敬畏。 “谁上来试试?”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尉迟恭正要再喊,一个年轻的士卒怯生生地举起手:“坊主,我……我想试试。” 尉迟恭看了他一眼,将长槊递过去。 那士卒接过,学着他的样子扎马步,一槊刺出,木桩晃了晃,没断。 尉迟恭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了,发力不对。再来!” 正热闹间,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 尉迟恭脸色一变,放下长槊,大步往营门走去。 守营校尉满脸是汗,正指挥士卒关闭营门、搬运拒马。 “怎么回事?”尉迟恭问。 “斥候来报,东北方向发现大批匪军,约五百余人,正朝营地赶来!”校尉声音发颤,“张河署带主力去了黎阳,营中能战的老兵不到百人,其余都是新兵,没什么战斗力……” 尉迟恭望向东北方向。 暮色中,尘土飞扬,隐隐有喊杀声传来。 他转身,大步走回军械坊,从兵器架上摘下自己的长槊和铁鞭,又拿起一面铁盾,沉声道: “营门交给我。你让人把新兵撤到营后,老兵跟我上。” 校尉瞪大了眼:“尉迟坊主,你一个人——” “谁说我一个人?”尉迟恭扫了一眼军械坊中那些打铁的汉子。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铁匠放下锤子,拿起兵器,默默站到他身后。 尉迟恭举起长槊,声如雷霆:“兄弟们,监君让咱们在这里打铁,不是让咱们当缩头乌龟的。今天匪军来了,咱们就让他们看看,河堤营的人,是不是好欺负的!” 第86章 锻头破寇 尉迟恭一马当先,走出营门。 身后三十余名铁匠,有的抡着大锤,有的提着斧头,有的攥着凿子,武器五花八门,像一群刚从作坊里冲出来的野人。 他们没有甲胄,只穿着粗布短褐,露出结实的臂膀,胸口的肌肉在暮色中起伏如山丘。 匪军已经列阵在百步之外。 五百余人,刀枪如林,旌旗歪斜,但人数摆在那里,黑压压一片。 匪首骑在马上,见营门忽然打开,先是一愣,待看清冲出来的竟是一群打铁的,顿时哈哈大笑。 “你们河堤营没人了?让一群抡锤子的来送死!” 匪兵们跟着哄笑,有人举刀朝这边挥舞,嘴里不干不净:“听说你们锻的刀还没我家柴刀利,也敢拿出来现眼?” 笑声越来越大,连匪军的战马都似乎被感染,打了几个响鼻。 尉迟恭没有笑。 他缓缓戴上铁盔——那是他自己打的,黑铁铸成,面甲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豹眼。 他摘下长槊,握在手中,铁鞭挂在腰间,沉甸甸的。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那群铁匠,声如洪钟: “都给老子把抡锤的力气使出来!这群杂碎敢笑咱们打铁的,今天就砸断他们的腿、敲碎他们的头!” 铁匠们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有人将大锤扛在肩上,有人将斧头在手中转了两圈,一个个眼睛发亮,像是看见了铁砧上烧红的毛铁。 匪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个黑铁塔般的汉子,忽然觉得不对——这人身上没有铁匠的烟火气,有杀气。 刀刃上滚过的杀气。 “冲!一鼓作气,破营!”匪首拔刀,指向营门。 五百匪军呐喊着冲上来。 尉迟恭跨上战马,挺槊迎上,长槊如黑龙出水,一槊刺穿冲在最前面的匪兵胸膛,挑起来,甩出去。 第二槊横扫,三人倒地。第三槊直刺,又一人落马。 连挑十余人,无一合之敌—— 有个匪兵拼死举盾格挡,竟被长槊直接刺穿盾牌,连人带盾钉在地上,死不瞑目。 铁匠们跟着他冲入敌阵。 他们不懂军阵,不讲章法,但个个力大无穷,抡起铁锤砸下去,匪兵的刀枪要么被砸弯,要么被震飞。 一个铁匠一锤砸在匪兵的盾牌上,盾牌碎裂,匪兵的手臂骨断筋折,惨叫着倒地。 另一个铁匠抡起斧头,劈开匪兵的长矛,顺势砍在对方肩上,血溅三尺。 他们手上的铁锤本是锻甲打铁的重器,少说二三十斤,寻常匪兵的刀枪撞上去,不是对手。 再加上常年抡锤练出的蛮力,一锤下去就能砸断匪兵的臂膀,比正规士卒的劈砍更具杀伤力。 匪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击打懵了。 他们本以为河堤营会紧闭营门死守,没想到对方不但不避,反而主动出击,而且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打铁的。 更没想到这群打铁的如此凶悍,锤斧凿子齐上,打得他们人仰马翻。 营门口,守营校尉看得目瞪口呆。 他身边的河堤营新兵们原本握枪的手在抖,见锻头军那群打铁的都打得如此勇猛,个个热血上涌。 不知谁喊了一声‘冲啊’,新兵们攥紧手中的枪,红着眼呐喊着冲出营门,有的手抖着拉满弓箭,有的学着锻头军的样子挥刀劈砍,虽显生涩,却个个悍不畏死。 校尉咬了咬牙,提刀跟了上去。 营地内外,喊杀声震彻云霄。 匪首在后方观战,越看越心惊。 那个黑脸汉子在阵中如入无人之境,长槊所向,无人敢挡。 他急忙挥手,对身边一员战将道:“去!把那黑厮拿下!” 那匪将提大刀,纵马冲入阵中,直奔尉迟恭。 尉迟恭正挑翻一个匪兵,听见马蹄声,抬眼望去,见一将提刀杀来,大喝一声:“来得好!” 两马相交,尉迟恭一槊刺出,匪将侧身躲过,挥刀砍向尉迟恭脖颈。 尉迟恭收槊格挡,刀槊相撞,火星四溅。 匪将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震裂,大刀几乎脱手。 他心中大惊——这黑斯好大的力气! 只一回,他便知不是对手,拨转马头要跑。 尉迟恭哪里肯放,纵马赶上,左手持槊,右手抽出铁鞭,照着他后脑砸去。 匪将听见风声,回刀格挡——鞭落,刀碎,连人带刀被砸落马下,口吐鲜血,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贼将已死!”尉迟恭举鞭高呼。 匪军大骇。 主将一个照面就被打死,这仗还怎么打? 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扔下兵器逃跑,军心瞬间崩溃。 匪首脸色惨白,拨马便逃。 他带着残余匪众往营外窜去,慌不择路,只想离那个黑脸汉子越远越好。 几个顽抗的匪兵回身射箭,箭矢直奔尉迟恭后心。 尉迟恭听得身后风声,不回头,反手一鞭,将箭杆抽断,箭矢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他摘下弓,搭上箭,拉满弓弦,声如雷霆:“贼首休走!” 弓弦响处,箭矢如流星赶月,正中匪首后心。 匪首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当场毙命。 匪首一死,匪众再无战心,纷纷弃械投降,跪了一地。 有跑得快的,也被河堤营的新兵追上,摁倒在地。 暮色中,营门前横七竖八躺着百来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 尉迟恭勒马立于营门,长槊拄地,铁鞭挂在腰间,黑铁盔下的面孔看不出表情。 铁匠们或坐或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上溅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有人咧嘴笑,有人锤着发酸的胳膊,还有人蹲在地上,拿锤子敲着地上匪兵的脑袋,确认是不是真死了。 守营校尉跑过来,满脸是汗,眼中带着惊骇和敬佩:“尉迟坊主,你们……你们真是打铁的?” 尉迟恭摘下铁盔,露出一张黑脸,瓮声道:“咋,打铁的不能打仗?” 校尉噎了一下,连忙摇头:“能!太能了!” 消息传到都水监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李琚正在值房里看舆图,周小吏推门进来,低声道:“监君,河堤营来报,昨日有匪军五百余人袭击营地,被击溃了。” 李琚抬起头:“伤亡如何?” “营中伤亡不大,老兵伤了十几个,新兵伤了二十多个,无人阵亡。匪军死了近百,俘虏二百余人,余者逃散。”周小吏顿了顿,“领军的是尉迟恭。” 李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到底是名将,不管在哪里都会发光发热。 “传令给守营校尉。”他道,“俘虏不可浪费,也不可留患。斩杀所有顽抗的骨干和首恶,余者去芜存菁——能打的,编入河堤营,由老兵带队,和原来的士卒混编,防止抱团。力气大的,丢进军械坊当学徒,跟着尉迟恭打铁。” 周小吏一一记下。 “老弱病残,遣散或安排去做杂役。”李琚顿了顿,“告诉尉迟恭,锻头军这一仗打得好。军械坊的人,每人赏绢一匹、钱五百文。” 周小吏领命退下。 数日后,河堤营驻地。 锻头军一战成名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营地。 那些原本看不起军械坊铁匠的士卒,如今见了他们都客客气气,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锻头军”三个字,不再是耻辱,而是河堤营的荣耀。 营中许多热血大汉纷纷要求加入军械坊,哪怕不打铁,能在锻头军里抡锤子扛斧头也行。 尉迟恭来者不拒,挑了几十个膀大腰圆的,编入锻头军,一边学打铁,一边练打仗。 他让铁匠们白天打铁,傍晚操练,夜里喝酒吹牛。 有人问他:“尉迟坊主,咱们到底是铁匠还是兵?” 尉迟恭瞪他一眼:“既是铁匠,也是兵。能打铁,也能打仗。谁再说打铁的不能打仗,让他来找老子!” 第87章 稚心缝香寄,寒夜念君安 韦尼子坐在石凳上,双手托腮,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 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到李琚了。 说好的要做奶酥、桂花糕、牛乳珍珠茶给她吃,可最近李琚忙得连家都回不了。 她每次兴冲冲地跑过来,都扑个空。 都水监的衙门她又进不去,只能在外面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儿。 韦珪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正低头绣一双皮靴。 她绣了几针,抬眼看见韦尼子嘟着嘴,像在对空气发脾气,便放下针线,温声问道:“怎么了?嘴巴翘得能挂油瓶。” 韦尼子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她:“阿姊,李怀润什么时候能回来?” 韦珪道:“他如今忙,回不了。征辽在即,都水监的事千头万绪,连睡都睡不囫囵。” 韦尼子皱了皱鼻子:“那他晚上会不会睡不着?” “兴许会。”韦珪拿起针线,又绣了一针,“怎么了?” 韦尼子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手指在石桌上画来画去。 过了片刻,她又问:“阿姊,安神香用什么材料做的?” 韦珪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韦尼子。 小姑娘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倔强地迎上来。 韦珪心中微微一动——今日这丫头,问的话一句比一句奇怪。 她正要开口,宇文玥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一身淡紫色衣裙,外罩白狐裘,手里捧着一卷书。 她朝韦珪行了一礼,柔声道:“夫人。” 韦珪点头。宇文玥转向韦尼子,微微一笑:“尼子妹妹,你想做安神香囊?” 韦尼子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宇文玥在她身边坐下,将书放在膝上,轻声道:“安神香需用沉香、檀香、乳香、龙脑,配上茯苓、酸枣仁,研成细末,装入囊中。沉香安神,檀香定气,乳香和龙脑开窍,茯苓和酸枣仁养心。你若想做,我教你。” 韦尼子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 宇文玥又交代了几句香料的配比和囊袋的缝制方法,韦尼子听得认真,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课文。 韦珪看着她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丫头,怕是真的长大了,懂得惦记人了。 宇文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道:“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韦珪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绣皮靴。 韦尼子跑出了李府,一路小跑,穿过巷子,推开隔壁长孙家的院门。 高氏正坐在堂中做针线,手里缝着一件青色袍子,是给长孙无忌做的。 长孙无垢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一块帕子,绣的是几枝瘦竹,有模有样。 “无垢姐姐!”韦尼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拉住长孙无垢的手,把她拽到一边。 长孙无垢被她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轻声道:“怎么了?” 韦尼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你会不会做香囊?” 长孙无垢眨了眨眼:“我……没做过。” 高氏听见了,放下针线,笑道:“我会。韦小娘子,你想做香囊送人?” 韦尼子脸又红了,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高氏没有多问,从针线筐里翻出几块素色绸缎。 她将两人叫到身边,耐心地教起来。 “先裁布,两片,大小要一样。”高氏的针线活极好,手指翻飞,几下就裁出两片方方正正的绸缎,“然后缝合,留一个小口,装香料,最后封口,缝上穗子。” 韦尼子笨手笨脚地学着,裁布裁得歪歪扭扭,针脚走得大大小小,缝了几针就扎了手指,疼得直吸冷气。 长孙无垢比她稳当些,虽然也是第一次做,但心细手巧,缝出来的针脚虽稚嫩,却整整齐齐。 高氏在一旁指点,不急不躁。 夜,都水监。 烛火摇曳,映着李琚眼下浓重的青黑。 案上摊着舆图,河北义军的旗号密密麻麻,从黄河以北一直蔓延到涿郡,像一片不断扩散的毒疮。 陆路的粮道多被义军劫匪拦截,损失惨重。 虽然那不是他管的事,但陆路运不上去的份额,全压到了都水监肩上。 弃陆路改走水路,船要加,人要加,护漕兵要加,沿途码头的存粮也要加。 王逾和张义到处奔波,一个在河上巡守,一个在堤上布防,已有七八天没回洛阳了。 永济渠整条线都在忙,船队连绵不绝,护漕军日夜轮班,仍是捉襟见肘。 李琚揉了揉眉心,提起笔,写了一封奏折。 奏折上只说了两件事:护漕军、河堤营兵力不足,请求再扩军;河北义军势大,永济渠沿岸需增设堡垒,以保粮道安全。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门被轻轻叩响。 周小吏探进头来,低声道:“监君,少夫人来了,走的是侧门,在偏厅里。” 李琚睁开眼,起身快步走出值房。 偏厅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 韦珪站在窗前,穿着素白的衣裙,外罩玄色斗篷,发髻上簪着那支白玉兰簪。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灯下,她看清了他的脸——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六郎,你又瘦了。” 李琚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 她比他高出半个头,他微微仰着脸,将下巴抵在她肩头。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着,谁也不说话。 许久,韦珪轻轻推开他,拿起一个青布包裹,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套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双黑色的皮靴,靴面锃亮,里衬厚棉,针脚走得又密又匀,一看就费了不少工夫。 “靴子是我做的,夜里冷,这靴子厚实,穿着暖和。”她将靴子放在一旁,又取出一套石青色的里衣里裤,料子是蜀锦,摸上去柔软光滑,“这是宇文娘子做的,她说你的里衣旧了,该换新的。” 李琚拿起那套里衣,看了看,放在一旁。 韦珪又从包裹底部取出两个香囊,并排放在桌上。 一个大红色,鼓鼓囊囊,上面绣着一朵牡丹——花瓣歪歪斜斜,颜色深浅不一,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花。 针脚大小不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边缘还有几处线头没剪干净。 另一个月白色,小巧精致,只在角落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虽稚嫩,却整整齐齐,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梅花的旁边,隐约绣着两个小小的字——“平安”。 李琚拿起那个大红色的香囊,凑近鼻尖闻了闻,沉香、檀香的味道混在一起,淡淡的,很安神。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尼子做的?” 韦珪点头,也忍不住笑了:“那丫头,学了好几天,扎了好几回手指,才缝出这一个。说是给你的,让你晚上睡得安稳些。” 李琚将香囊放在鼻尖又闻了闻,眼中带着笑意:“针脚虽难看,心意却重。” 他又拿起那个月白色的香囊,轻轻摩挲上面那朵小小的梅花,“这是你做的?” 韦珪摇了摇头:“无垢和尼子一起做的。那孩子心细,做了两次才满意。她说你日夜操劳,愿您平安。” 李琚将两个香囊都收好,放进怀中。 韦珪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道:“六郎,莫要太劳累。家里有那么多人念叨着你。” 第88章 弃小谋大,静待风来 永济渠以东三十里,青石仓。 守仓校尉立在望楼上,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脸色铁青。 斥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仓门外勒住缰绳,嘶声喊道:“校尉!匪军三百余人,已过柳河口,距离本仓不足十里!” 校尉咬了咬牙,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发信号,按计划行事。” 三支响箭尖啸着升入天空。 仓中早已整装待发的守军立刻行动起来。 粮袋一捆捆从仓中搬出,不是往车上装,而是就地堆放。 不到半个时辰,几堆干柴、枯草便已码在粮袋之间。 “撤。” 校尉翻身上马,带着百余名守军从仓后的小路撤离。 最后一个士兵离开时,将手中的火把掷向粮堆。 天干物燥,火舌瞬间舔上粮袋,浓烟滚滚,冲天而起。 义军赶到时,只见一座燃烧的粮仓。 火势太大,无法扑救,只能眼睁睁看着粮仓化为灰烬。 几个匪兵冲进去抢出几袋未烧尽的粮,打开一看,里面装的不是米,是沙子。 “他娘的!又是空仓!”领头的头目一脚踢翻了粮袋,沙子洒了一地。 这已经是一个月来第五座“被攻占”的粮仓了。 每次都是这样——守军一触即溃,匆忙撤退,粮仓要么被烧,要么只剩些破烂。 偶尔能抢到几袋粮,打开全是沙子。 消息传到义军大营,首领暴跳如雷:“朝廷的官军是泥捏的吗?打又不打,跑得比兔子还快,粮仓里全是沙子,这是在耍老子!” 没有人能回答他。 与此同时,都水监值房。 杜忱面前的账册摞得像小山。 他提笔蘸墨,一笔一笔地勾销。 每一笔都对应着一座丢失的粮仓,每一座粮仓都标注着“匪患攻陷,粮草尽毁”。 数字不大不小,合情合理,看不出任何破绽。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看着他落笔,一言不发。 武安郡,黄石山仓。 王远站在仓门前,看着长长的车队从山道上蜿蜒而来。 驮马、骡子、独轮车,绵延数里,望不到头。 车上装的是粮袋、军械、桐油、布帛,一车一车,从山外运进来。 “这批有多少?”他问身边的账房。 账房翻了翻账册,低声道:“粮一万二千石,军械三百副。” 王远点头,挥了挥手,让民夫们将物资卸入库中。 他走进粮仓,沿着通道慢慢走。 粮袋堆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垒到屋顶,一眼望不到头。 军械库里,刀枪、弓弩、甲胄排列如林。 他站在库房中央,听着山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呜呜作响。 他想起兄长王逾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守好仓,莫问归期。” 他抬手抚过身边堆积的粮袋,指尖触到坚实的粮袋,心中了然 —— 监君这是在为乱世备粮,这黄石仓,便是日后的底气。 都水监,内堂。 门从里面闩上,窗子也关得严严实实。 李琚坐在主位,杜忱、王逾、张义分坐两侧。 桌上没有茶,没有灯,只有一张舆图,被窗缝漏进来的光照得隐隐发亮。 “张义,先说。”李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张义清了清嗓子,憨声道:“从三月到现在,沿河的小仓、偏码头的,一共丢了二十三处。按监君吩咐,没硬拼,守军全撤回来了,伤亡不大,伤了四十多个,死了七个。粮仓该烧的烧,该空的空。” 王逾接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不止粮仓,沿岸小码头的船也全撤得干干净净。义军占了码头,连条舢板都找不到,还想沿河往下打?做梦。” 杜忱没有说话,等着李琚问他。 李琚看了他一眼:“杜忱,账呢?” “平了。”杜忱道,“二十三处粮仓,粮草尽毁,以匪患报损。账目清晰,条条有据。就算朝廷派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李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 “武安郡那边,王逾,你弟弟收了多少?” 王逾竖起五根手指:“五十万石粮,足够装备五千精锐的军械。” 堂中安静了片刻。 张义挠了挠头:“监君,咱们弄这么多粮,是要干什么?” 王逾瞪了他一眼:“你管干什么?让你吃你就吃,让你打你就打。” 张义嘟囔道:“我就是问问。” “接下来,义军会进攻中型粮仓。你们把该撤的撤,该留的留。大仓不能丢,那是咱们的根基;中仓先撤一半,能守就守,不能守就撤,不必恋战;至于小仓 —— 让他们占,占得越多,耗得越狠。” “不过有一点,一粒粮都不能留给他们。”李琚补充道。 王逾抱拳:“末将明白。” 张义也跟着抱拳,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困惑,但不再问了。 杜忱站起来,拱手道:“监君,还有一事。朝廷那边,若追问粮草损耗——” “如实报。”李琚打断他,“损失多少,报多少。不要多,不要少。圣上要的是前线粮草不断,后方的事,他没工夫细查。” 杜忱点头,不再多言。 散会后,王逾和张义并肩走出都水监。夜风凛冽,吹得两人缩了缩脖子。 王逾搓着手,摇头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监君这一手玩得漂亮。” 张义憨声道:“什么暗度陈仓?不就是把粮藏起来了吗?” 王逾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说你笨还不承认。监君这是给咱们留后路,懂不懂?” 张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头:“不懂。反正监君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王逾懒得再解释,大步往前走了。 义军大营。 中军帐中,火把通明。 几名头领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前,面色都不好看。 案上摊着一份简陋的舆图,标注着永济渠沿岸的粮仓位置。 “青石仓,空的。”一个独眼头领指着舆图上的标记,声音沙哑,“柳林仓,也是空的。槐店仓、王家渡、赵家埠……全是空的!他娘的,朝廷的官军跑得比兔子还快,粮仓里不是沙子就是烂木头,连颗米都不给老子留!” 另一个头领拍案:“那咱们这一个多月,死了几百个弟兄,就打下来一堆空壳子?” 独眼头领哼了一声:“知足吧。至少没被官军咬住。听说南边有几股弟兄,硬闯中型粮仓,被护漕军反杀,死了上千人。” 帐中沉默了片刻。 一个年轻些的头领站起来,目光阴沉:“不能这样下去了。再这样耗,弟兄们没饭吃,人心就散了。我提议——集结兵力,打中型粮仓。拿下几座,就有粮了。” 独眼头领皱眉:“中型粮仓守军多,还有护漕军巡守。咱们这点人马,打得下来?” “打不下来也得打!”年轻头领咬牙,“要不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帐中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有的说打,有的说等,莫衷一是。 独眼头领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舆图都跳了起来:“够了!都别吵了!” 帐中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传令下去,集结各部,三日后,进攻武平仓。那是永济渠东岸最大的中型粮仓,拿下它,咱们就有粮了。” 第89章 千贼折戟,粮隐长河 武平仓坐落在永济渠东岸,仓城不大,夯土筑墙,高两丈余,四角有望楼,墙外挖了一道浅壕。 粮仓不大,却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储粮点。 三百守军,在这个位置,已算重兵。 仓监姓周,名衍。三天前收到都水监密令,只有八个字——“能守则守,不能则走。” “周监!北面发现大股匪军,约两千人,携云梯、冲车,距仓不足十里!” 周衍抬起头,面色不变,合上粮册,站起来,对身边的校尉道:“传令,全仓备战。派人去下游码头,请护漕军火速来援。” 校尉领命而去。 周衍穿上甲胄,系好腰带,提着刀登上城楼。 义军先锋两千人,黑压压一片,从北面压过来。 云梯、冲车夹杂在人群中,旗号杂乱,喊杀声震天。 他们来得很快,显然对武平仓垂涎已久,知道这是中型粮仓里最肥的一块肉。 周衍目测敌我兵力对比:两千对三百,七倍。 但他不慌。 武平仓虽小,墙高壕深,强弩、滚木、礌石,一应俱全。 “弓弩手准备——”他抬起右手,声音沉稳。 城墙上,六十名弓弩手拉弓搭箭,箭尖指向城下黑压压的人群。 云梯已架到壕沟边,义军士卒推着冲车,嚎叫着冲上来。 “放!” 六十支箭矢齐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义军纷纷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云梯搭上城墙,士卒攀爬而上。 “滚木!礌石!热油!”周衍厉声下令。 城墙上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砸在云梯上,梯断人落。 又一架云梯被滚木砸断,梯上的人摔成肉泥。 义军猛攻了小半个时辰,连外城门都没摸到,死伤遍地。 义军头领在后方督战,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武平仓,竟如此难啃。 正犹豫是否暂退,东南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护漕郎将率五百精锐,从下游码头疾驰而来。 他们沿河堤列阵,弓弩手在前,刀盾兵在后,旗帜鲜明,步伐整齐。 “援军到了!”城头守军齐声欢呼。 义军先锋本就伤亡过半,士气低落,见官军援兵从侧翼杀来,顿时大乱。 护漕郎将一挥令旗,五百精锐齐声呐喊,从侧翼猛冲义军。 城上守军也打开城门,杀了出来。 内外夹击,义军先锋四散奔逃。 两千人折损近千,尸体从壕沟一直铺到官道。 周衍站在城头,看着溃逃的义军,面色依旧沉稳,但眼底多了一丝凝重。 入夜,城外斥候快马来报:义军主力五千人已至二十里外,次日清晨必到。 周衍召集两名校尉,在仓厅中紧急议事。 烛火摇曳,照得三人面色明暗不定。 “周监,援军呢?”年轻校尉急问。 周衍摇头:“下游护漕军总共七百人,今日来了五百,已是极限。其余的要守码头,抽不出人手。都水监那边,远水救不了近火。” 另一名校尉拍案:“那咱们就死守!八百对五千,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周衍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三天前那封密令——“能守则守,不能则走。” 今日击退先锋,守仓之责已尽。账面上,可以交代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仓城布防图。 “今夜,将仓中剩余粮草、军械,全部搬到运河岸边的护漕军船上。”他转过身,目光平静,“精锐上城坚守,拖延时间。其余士卒民夫,连夜搬运。” 年轻校尉一怔:“周监,如此行事,岂非拱手弃仓?” 周衍淡淡道:“仓城可以丢,粮不能丢。这是监君的规矩。” 两名校尉对视一眼,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仓中顿时忙碌起来。 士卒民夫们将一袋袋粮从仓库中搬出,扛到码头,装上护漕军的空船。 船夫们解开缆绳,船桨划破水面,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 城墙上,周衍亲自督战。 他让人多点火把,在城头来回走动,做出兵力充足的假象,同时将老弱伤兵先撤走,只留百余名精锐,分守四面城墙。 次日清晨,义军五千主力抵达武平仓。 黑压压的阵势从北面铺展开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义军头领骑在马上,望着城头稀稀拉拉的守军,嘴角露出一丝得意。 “昨夜先锋败了,是轻敌。今日五千人压上,看他还怎么守!” 号角声起,义军发动总攻。 冲车撞门,云梯架墙,箭矢如蝗。 城头守军顽强抵抗,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热油一锅锅泼下去,攻城义军死伤惨重。 但五千人毕竟太多,前仆后继,城头守军渐渐不支。 周衍站在城头,看着义军如潮水般涌来,知道时候到了。 “传令,撤。” 他带着最后一批士卒,从预先留好的通道退出仓城。 通道直通运河岸边,护漕军的船队早已等候在那里。 士卒们快速登船,船桨划破水面,顺流而下。 周衍站在船尾,望着武平仓的城墙一点点远去。 城头上,义军的旗帜正在升起。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义军攻入仓城时,满心以为能抢到堆积如山的粮草。 数千人嗷嗷叫着冲进仓库,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库房、几堆发霉结块的粗粮和锈迹斑斑的破刀。 领头的头领一脚踢翻了一袋霉粮,发黑的米粒洒了一地。 他拔刀砍在木柱上,嘶声吼道:“又被骗了!这狗官,比青石仓的还狠!” 另一个头领踹开一间偏库,里面只有几捆腐烂的草席。 他铁青着脸走出来,对众人道:“一粒米都没有。” 帐中义军头领们拍案大骂,有的说要追,有的说要撤,乱成一锅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死了上千人才拿下的武平仓,竟是一座空仓。 消息传到都水监时,已经是傍晚。 杜忱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 李琚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 周小吏进来,低声道:“监君,武平仓的消息,义军攻陷了。” 李琚放下茶碗:“伤亡如何?” “守军伤了数十人,阵亡十余人,主力安全撤回。粮草——” 杜忱已经提笔蘸墨,在账册上落笔。笔尖走得稳,不急不缓: “武平仓遭贼众数万猛攻,力战不支,粮草军械尽毁,守军残部突围保全。” 写完了,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李琚。 李琚点了点头:“报上去。” 杜忱将账册合上,收入柜中。 义军大营。 五千人拿下一座空仓的消息传开,士气跌到谷底。 士卒们饿着肚子,蹲在营帐间,有的在啃树皮,有的在骂娘。 几个头领在帐中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刘黑闼骑在马上,勒住缰绳,望着远处的火光。 身后两千精锐列阵于官道,刀枪如林,鸦雀无声。 “将军,武平仓被拿下了,但粮仓是空的。”斥候跪禀。 刘黑闼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从青石仓到柳林仓,从槐店仓到王家渡,大小十余座粮仓,要么是空仓,要么是沙子。 这群隋兵野战怯懦,守仓敷衍,可藏粮运物的手段,却老练得可怕。 “传令,改道。”他望着黎阳的方向,目光幽深,“去黎阳。” “将军,黎阳是大仓,守军至少上千——” “上千又如何?”刘黑闼冷冷道,“拿不下黎阳,咱们都得饿死。走!” 两千精锐转身,往黎阳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闷雷,在夜色中回荡。 远处运河上,又一批粮船正悄悄驶向武安郡的方向。 船夫们没有点灯,没有号子,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细微声响,在黑暗中渐渐远去。 第90章 烽烟近黎阳,锐士赴危疆 涿郡,行宫。 杨广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李琚的奏折。 裴蕴站在下首,拱手道:“陛下,李琚坐镇洛阳,掌漕运、管粮仓、握重兵。如今护漕军加河堤营,已近两万之众,远超都水监旧制。若再扩军,洛阳兵权尽归其手,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日后难以节制。” 杨广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奏折上,指尖轻轻叩着案面。 裴蕴见状,又道:“陛下,臣以为,可另遣将领分掌护漕军,或从洛阳抽调部分兵力北调前线,以削其势——” 话未说完,宇文述已出列,声如洪钟:“陛下,臣以为裴御史此言差矣!” 裴蕴转头看他。 宇文述拱手道:“如今征辽在即,黎阳仓是辽东大军的粮脉。若黎阳有失,漕运断绝,前线数十万将士无粮可食,征辽必败! 李琚扩军,只为守仓护漕,而非拥兵自重。此时断不可削其兵权,反当助其稳固粮道,方能保征辽大业无虞。” 裴蕴冷笑:“宇文将军倒是替李琚说话。两万兵马在手,还要再扩,这不是拥兵自重是什么?” 宇文述针锋相对:“裴御史若觉得李琚不可信,那请裴御史举荐一人,能守黎阳、护漕运、保粮道。若能举得出,老夫便不再替李琚说话。” 裴蕴语塞。 举得出来吗?举不出来。 满朝文武,能在杨玄感之乱中守住洛阳的,只有李琚。能打通永济渠粮道的,也只有李琚。 杨广抬手,止住两人争执。 他捏紧奏折,脸色阴沉,目光在帐中扫过,一字一顿:“朕要的是漕运不断、征辽必胜。李琚要扩军,准了。” 裴蕴脸色一变。 杨广盯着他,又道:“但朕丑话说在前头——即日起,若漕运迟一日、粮草少一石,都水监上下,从李琚到小吏,一律问斩!” 裴蕴连忙低头,不敢再言。 宇文述也闭上嘴,退回班列。 杨广将奏折扔在案上,冷冷道:“拟旨,发往洛阳。” 内黄,博望山。 义军大营连绵数里,营帐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铺到河边。 中军大帐中,火把通明,各路头领分坐两侧。 高士达坐在主位,面色黝黑,身形魁梧,一双眼睛沉稳中带着几分狡黠。 窦建德坐于左侧,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一身半旧的铁甲,腰间悬着一柄长刀。 帐中还有七八个头领,有的粗豪,有的阴沉,有的心不在焉地擦刀。 高士达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黎阳仓的守军已经探清楚了。两千守军,张义亲自坐镇。仓城坚固,壕深墙高。我军虽众,但装备简陋。 若久攻不下,洛阳援军赶到,我军必腹背受敌。不如先打周边小仓,再图黎阳。” 窦建德摇头,拱手道:“大哥差矣。周边小仓已被李琚搬空,我军数万之众,粮草耗尽在即。再不打黎阳,不用官军来攻,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黎阳的位置:“张义麾下兵力不足两千,我军四万,以逸待劳。建德愿率精锐为先锋,三日必克黎阳仓。 官军主力在辽东,地方军自顾不暇,洛阳援军即便赶来,也需五日。五日之内,足够我军拿下粮仓、运走粮草!” 帐中头领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高士达沉吟不语。 窦建德又道:“大哥,机会稍纵即逝。若等李琚调兵增援黎阳,再想打就晚了。如今正是黎阳最空虚的时候,不打,以后就没机会了。” 高士达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好。就依你。”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开始分派任务。 “高某率两万步兵主力,主攻黎阳仓正门,架云梯、冲城门。” 窦建德抱拳:“建德率八千精锐步骑,绕至仓城西侧,牵制守军侧翼。留两千守大营,看护辎重。” 高士达又道:“刘黑闼呢?” 帐外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刘黑闼掀帘进来,身材魁梧,面黑无须,一双鹰目闪着寒光。 “你率两千精锐,突袭黎阳下游码头,切断守军水路支援,截断粮船退路。” 刘黑闼抱拳:“得令。” 一万辅兵负责运送攻城器械、接应粮草、清理战场。 各路人马分派完毕,头领们鱼贯出帐。 窦建德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高士达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到自己帐中,窦建德屏退左右,只留心腹。 “拿下黎阳仓,我军便有了根基。”他压低声音,目光幽深,“高士达目光短浅,不足为惧。这河北之地,终将是我们的。” 心腹点头:“将军高瞻远瞩,属下誓死追随。”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简陋的舆图,借着烛火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黎阳旁边的几个地名上。 拿下黎阳,就有了粮。有了粮,就能扩军。扩了军,就能取高士达而代之。 洛阳,都水监。 李琚正在值房里看舆图,门被猛地推开,周小吏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是汗:“监君!黎阳斥候到了,说是十万火急!” 一个风尘仆仆的斥候跪在门口,甲胄上沾满了泥水,声音沙哑:“监君,河北义军高士达、窦建德联兵四万,已从博望山出发,直奔黎阳。先锋刘黑闼部两千人,已过澶渊,距黎阳不足三十里!” 李琚站起来,面色不变,走到舆图前。 “传令。”他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慌乱,“驻扎洛水的河堤营,调一千五百人星夜北上,三日之内抵达黎阳,归张义节制。留五百人守洛水河口码头及洛阳周边小据点。 令黎阳守将张义——加固仓城防御,死守待援,不可主动出战。 令护漕军抽调三百精锐,加强黎阳码头护卫,防止义军切断水路。” 周小吏一一记下,飞奔而去。 河堤营驻地。 号角声急促响起,正在操练的士卒们纷纷归营,整装待发。 尉迟恭正在军械坊里打铁,听见号角,放下锤子,大步走出坊门。 传令兵骑马奔来,在营中勒住缰绳,高声道:“监君令:河堤营抽调一千五百人,星夜北上黎阳。” 尉迟恭虎目一凝,转身走回军械坊。 炉火正旺,百来个铁匠正在干活,有的抡锤,有的烧铁,有的打磨刀坯。 他站在门口,声如洪钟:“兄弟们,黎阳有仗打了。锻头军全体整装,随老子北上!” 铁匠们齐声怒吼,扔下锤子,从墙上摘下兵器、甲胄,开始穿戴。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平日没少练。 尉迟恭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摘下长槊和铁鞭,系好甲胄,戴上铁盔。 他回头看了一眼军械坊,炉火还在烧,铁砧上还有一块未打完的刀坯。 他转身,大步走出坊门。 锻头军已有百人规模,个个膀大腰圆,力大无穷。 每人均配一柄重刀、一面厚盾、一身精良甲胄。 这些人多是流民、铁匠出身,吃过大苦,也见过血腥。 平日训练严苛,战力远超普通新兵。 尉迟恭站在队列前,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孔。 “锻头军!”他高声道。 “在!”百人齐声,声震营寨。 “这一仗,给老子打出锻头军的威风来!让那些义军看看,打铁的也能要他们的命!” 第91章 憨将守孤城 黎阳。 高士达勒马于黎阳仓东门外,身后两万步兵黑压压铺满原野,旌旗歪斜,刀枪参差。 窦建德率八千精锐绕至城北,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辅兵们推着云梯、冲车,气喘吁吁,队列拖出了三四里地。 高士达举刀指城,声嘶力竭:“今日破仓,将士们饱食三日!” 城头,张义按刀而立。 “传令,关闭四门,吊桥升起。” “强弩手登城,滚木礌石堆满垛口。” “派人去码头,告诉守军校尉,死守堡垒,不许出战。” 校尉们领命而去。 张义又招来一个水性最好的士卒,低声嘱咐道: “务必将信送到赵校尉手中,告诉他们,不可恋战,以入城为重。” 那士卒点头,从怀中取出一节芦管,含在口中。 暮色降临。一道黑影自西侧隐秘水门潜出,系绳而下,悄无声息地滑入壕沟。 口含芦管,潜入水中,从下游水门钻出,消失在夜色中。 洛阳至黎阳官道。 河堤营援军一千五百人行至半路,带队的校尉姓赵,是张义的老部下,三十出头,面黑须短,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勒住马,展开斥候送来的密信。 信上寥寥数字:水路已断,速趋北面突围入城。 赵校尉眉头紧拧,将信递给身旁的尉迟恭。 尉迟恭接过,虎目一凝,沉声道:“水路被断,码头那边怕是撑不住太久。” “改道。”赵校尉当即传令,“全军弃水路、转陆路,避开下游敌军兵锋,从北面入城!” 队伍转向,往北疾行。 尉迟恭大步出列,百名锻头军士甲胄铿锵,列阵于前。月光冷冽,百柄重刀寒芒森然。 尉迟恭举刀高呼:“锻头军,随老子冲在最前面!今晚让那些义军看看,打铁的能不能打仗!” 百人齐声怒喝,声震荒野。 都水监,内堂。 门窗紧闭,炭盆烧得正旺。 舆图铺展案上,烛火将李琚和长孙无忌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长孙无忌俯身指点舆图,语速极快:“黎阳守军两千,河堤营援军一千五百,码头守军五百人,合计四千之众。 义军号称四万,实则万人辅兵全无战力,高士达两万部伍装备粗劣,唯窦建德八千精锐为心腹大患。” 他在舆图上划出三条线:“刘黑闼已扼断水路,援军唯有北道可入。依属下之见,坚城死守三日,贼军粮秣耗尽,必然士气自溃。” 李琚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黎阳那个红圈上。 长孙无忌又道:“监君可再调护漕军一千,顺流北上,三日后直抵码头。水陆夹击,一战可稳河北粮道。” 李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沉静。 他提笔蘸墨,落笔拟令: “传令护漕军,秣兵整舰,驰援黎阳码头。” 又写一道:“告谕张义,固守勿战,拖敌疲敌,便是首功。” 写完了,他将手令交给周小吏,低声道:“安排人送去。” 周小吏接过,快步出堂。 长孙无忌退后一步,拱手道:“监君此策,不求速战速破,只求以坚城拖垮敌众,耗其粮草、散其士气,再以水陆两军内外夹击,是以最小代价稳守黎阳的上策。” 李琚靠在椅背上,望着舆图上黎阳的方向,淡淡道:“无忌,你说窦建德会不会看出这个局?”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看出也无用。他缺粮,不攻也得攻。况且——”他顿了顿,“高士达不是能听劝的人。” 李琚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 黎阳城南,义军辅兵营地。 天色已经黑透,但辅兵们没有帐篷,只能围着篝火挤在一起。 他们大多是河北饥民,跟着义军只为一口饭吃。 可今天从早到晚,每人只分到一碗稀粥,连牙缝都塞不满。 “饿死了……”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捂着肚子,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南面。 那边是黎阳城南的民舍,天黑前他看见有几户人家烟囱冒烟,肯定有粮。 “走,去南边弄点吃的。”他拽了拽身旁的同伴。 “头领说了,不许劫掠百姓。” “头领自己都吃不饱,还管咱们?”他站起来,猫着腰往南边摸去。又有几十个人跟了上去。 南面民舍传来哭喊声、打砸声、碗盆摔碎的声音。 几个老农被推倒在地,仅有的半袋糙米被抢走,一只老母鸡被拧断了脖子。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高士达正和窦建德争执攻城方略。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谁让他们劫掠百姓的?” 斥候低头:“是辅兵自发的,头领们拦不住。” “反了他们!”高士达拔刀要往外走。 窦建德拦住他:“大哥,眼下攻城要紧,这些小事——” “小事?”高士达瞪着他,“老子打的是义军的旗号,劫掠百姓,和官军有什么区别?以后谁还跟咱们?” 他甩开窦建德的手,大步走出帐外,带着亲兵赶往南面。 连砍了三颗人头,才将骚乱压下去。 但消息已经传开,辅兵们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埋下了不满。 高士达回到帐中,脸色阴郁。 窦建德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黎阳城头。 张义望着南面民舍的火光,眉头紧拧。 “义军开始劫掠了。”身旁的校尉低声道。 “乱吧,越乱越好,只要守住仓城,不主动出击,就没错。”他转身,对校尉道:“今晚轮班值守,不许睡觉。弓弩手轮换休息,保持体力。” “是。” 城头火把通明,将守军的影子投在城墙上,又长又暗。 远处,义军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散落在黑暗中的鬼火。 号角声已经停了,但营中并不安静——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哭泣,有人在低声咒骂。 洛阳通往黎阳的官道上,一千五百人正在疾行。 锻头军走在最前面,百柄重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队伍在夜色中疾行,马蹄声如闷雷,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远处的天边,黎阳方向的灯火隐隐可见。 第92章 铁锤破阵 天刚蒙蒙亮,义军号角声便响彻原野。 东门城下,数十架云梯密密麻麻架上城墙,义军士卒嘶吼着攀爬,如蚁附墙。 头顶箭矢如雨,却依旧前仆后继,有人中箭坠落,后面的人立刻补上,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张义见云梯已架至垛口,他对着身旁校尉厉声吼道:“热油!倒热油!” 士卒们立刻抬起滚烫的油锅,顺着城墙倾泻而下。 热油溅在攀爬的义军身上,滋滋作响,皮肉焦烂的恶臭弥漫开来,哀嚎声瞬间刺破晨雾。 城下义军尸体堆积,壕沟很快被鲜血染红,汇成一条细细的红流,渗进冻裂的泥土中。 一架云梯被浇了热油,梯上的士卒惨叫着松手坠落,砸在下面的人头上。 又一架云梯烧了起来,火舌舔舐着木杆,浓烟滚滚。 义军的攻势为之一滞,但很快又有人扛着新的云梯冲上来。 北面战场,尘土漫天。 赵校尉勒马于阵后,望着前方一支两千人左右的义军拦住了去路,面色沉了下来。 尉迟恭骑马立于阵前,锻头军百人列成紧密方阵,重刀齐举,厚盾并排,在晨光中泛着冷铁的光泽。 “锻头军!”尉迟恭举槊高呼。 “在!”百人齐声怒吼。 “随老子冲!” 尉迟恭一马当先,长槊如闪电般刺穿第一个冲上来的义军士卒,手臂一扬,将人狠狠挑飞出去,砸倒一片敌兵。 锻头军紧随其后,百人方阵如一柄沉重铁锤,狠狠砸入敌阵。 重刀齐挥,寒光凛冽。 义军手中的木杆长矛、农具,遇上厚重的铁盾和锋利的重刀,一触即断。 一个铁匠出身的士卒,左手持盾挡住义军劈来的木刀,右手重锤狠狠砸下,当场砸碎对方的盾牌,顺势一锤砸断其手臂,嘶吼道:“敢拦老子们,找死!” 又一个锻头军士抡起铁锤,砸在义军的木矛上,木矛断成两截,铁锤去势不减,正中对方胸口,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锻头军的重刀一刀劈下,连人带兵器砍成两段,鲜血溅了一地。 百人方阵如铁犁耕田,硬生生在义军的阻击下撕开一道血路。 义军士卒四散奔逃,无人敢挡其锋。 尉迟恭浑身是血,长槊左挑右刺,所过之处尸体横陈。 窦建德麾下三员将领见阵脚大乱,轮番拍马出阵,欲阻拦尉迟恭。 第一将手持长矛,直刺尉迟恭心口。 尉迟恭侧身避过,长槊反手一送,精准刺穿其咽喉,手腕一拧,将人挑落马下。 鲜血喷溅,溅了尉迟恭满脸。 第二将见状,挥刀直砍马腿,想逼尉迟恭下马。 尉迟恭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跃起,跳过刀锋。 他反手抽出腰间铁鞭,翻身一鞭砸下,正中第二将头颅,脑浆迸裂,当场气绝。 第三将见两员同伴惨死,吓得面如土色,拨转马头就跑。 尉迟恭催马急追,长槊一送,透胸而过,将人钉在地上。 那将惨叫着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尉迟恭拔出长槊,血柱喷涌而出,他甩了甩槊杆上的血迹,目光扫过溃散的敌阵,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斩杀三将,不过是踩死了几只蝼蚁。 义军士卒们四散奔逃,无人再敢上前阻拦。 窦建德在远处望见,眉头紧锁。 援军的出现打了他个猝不及防,连损三员战将让他心疼不已。 他攥紧了缰绳,目光阴沉:“让他们过去。” 身旁的王伏宝急道:“将军,就这么放他们入城?” “援军已至,事已不可为,徒增伤亡而已。”窦建德目光幽深,“传我命令,全军围而不攻,不得近前。” 赵校尉率一千五百援军冲过封锁,直奔黎阳北门。 城头守军见援军旗帜,齐声欢呼,吊桥缓缓放下。 队伍鱼贯入城,锻头军走在最后。 尉迟恭浑身是血,甲胄上沾满了碎肉和泥浆,长槊上的红缨已被血浸透,贴在槊杆上。 他摘掉头盔,露出那张黑铁般的面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码头战场,刘黑闼正指挥士卒猛攻护漕军堡垒。 堡垒内,护漕军依托工事顽强抵抗,箭矢从射击孔中不断射出,义军士卒冲到墙下便被射倒。 刘黑闼骑着马在后方督战,面色冷峻。 忽闻北面喊杀声震天,尘烟滚滚。 斥候连滚带爬来报:“将军!官军援军改走北路,已突破窦将军的封锁,直奔黎阳北门而去!” 刘黑闼脸色骤变,咬了咬牙。 码头已无强攻价值,守军依托工事死守,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 他厉声下令:“撤!回师支援北面!” 义军士卒闻言,纷纷后撤,扔下云梯和冲车,仓皇退去。 守军校尉见状,立刻下令:“兄弟们,杀出去!夺回码头!” 援军入城后,张义亲自到北门迎接。 他迎上前,拍了拍赵校尉的肩膀:“来得好!有你们在,咱们就能守到援军到来了。” 赵校尉拱手:“末将不敢居功,这一战全靠锻头军力战破敌。” 张义看向一旁浑身是血的尉迟恭,目光中满是赞许。 “好汉子!”张义点头,“今晚轮班值守,你带锻头军休息,养足体力,后续怕是还有硬仗要打。” 尉迟恭抱拳,声如洪钟:“属下听令!” 他转身,带着锻头军往营房走去。 百名铁匠甲胄铿锵,步伐整齐,在晨光中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他们身上的血渍还在滴落,重刀上的寒气未散,却没有一人喧哗。 沿途的守军士卒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那就是锻头军?听说百人破了两千敌阵。” “何止两千,听说连挑三将,窦建德吓得不敢派人追。” “打铁的都能打仗,咱们还怕什么?” 议论声中,锻头军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 远处,义军大营。 高士达坐在帐中,面色铁青。 窦建德坐在他对面,端着水碗,不紧不慢地喝着。 “八千人拦不住区区一千五百人,你的精锐是干什么吃的?”高士达拍案。 窦建德放下水碗,淡淡道:“官军援军有一支精锐,百人持重刀厚盾,为首的是一员猛将,连挑我三将。不是我的兵不行,是那支精锐太强。” “太强?有多强?” “我的兵在他们面前,一刀一个。”窦建德看着他,“大哥若不信,明日自己去看。” 高士达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帐中沉默了片刻。 “明日再攻。”高士达站起来,“拿不下黎阳,咱们都得一起完蛋。” 远处,永济渠上,护漕军的船队正在集结。 一艘艘漕船驶出码头,在河面上排成一线,船帆鼓满,船头指向北方。 第93章 夜火映营,内讧初起 攻城第二日。 东门城下的尸体已经堆得半墙高,义军踩着同伴的尸首往上爬,又被滚木礌石砸下去。 窦建德的人马只在北门远处列阵,偶尔放几箭,既不架云梯,也不冲城门。 这哪是攻城,分明是在看戏。 日头偏西时,义军的攻势明显弱了下来。 云梯少了,冲车停了,连箭矢都稀稀拉拉。 张义扶着垛口,望着城下退去的义军,心中明白——不是他们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入夜,义军大营,中军帐。 高士达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因愤怒而发颤:“窦建德!你八千精锐在北面按兵不动,让老子的两万弟兄在东门白白送死?” 窦建德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大哥,北面牵制本就是攻城的关键。若我率部强攻,一旦官军从北门杀出,你我腹背受敌,如何收场?” “牵制?”高士达怒极反笑,一把掀翻面前的案几,文书、水碗、油灯滚了一地,“老子攻了两天,死伤数千,你那‘牵制’连城头都没摸到!分明是故意藏私,想看着老子的人死光!” 帐中头领们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窦建德依旧面色不变,站起来,朝高士达拱了拱手:“大哥既不信我,多说无益。” 转身大步走出帐外,披风在身后掀起一阵风,将帐帘吹得猎猎作响。 帐内,高士达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眼中满是怒火,却又无可奈何 —— 他知道,窦建德的八千精锐,他动不得。 黎阳城头。 张义扶着垛口,望着义军大营的灯火,眉头紧锁。 连日攻城,义军虽伤亡惨重,但依旧源源不断。 高士达虽然损失大,但窦建德的八千精锐几乎完好无损。 尉迟恭大步走来,抱拳道:“张河署,让某带锻头军夜袭贼营,烧了他们的粮草!” 张义转过身,看着他那张黑铁般的面孔,犹豫道:“城外数万大军,你百人出去,太过冒险。一旦被围,根本撤不回来。” 尉迟恭道:“某早年在军中混过,知道如何行事。某带弟兄们换上他们的号衣,趁夜色摸进去,烧了就走,绝不恋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若事不成,某提头来见!” 张义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那黑脸汉子眼中没有冲动,只有一种沉稳的笃定。 “好。但记住,一旦遇阻,立刻撤回,不可逞强。” 尉迟恭抱拳,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锻头军百人身着黑衣,外罩缴获的义军号衣,口衔木棍,从城北缒下,悄无声息地滑入壕沟,又爬出对岸,伏在枯草丛中。 义军大营东北角,粮囤外围栅栏高竖,门口燃着两堆篝火,火光照得四下通明。 守兵密密麻麻,足有上千人,有的持矛巡逻,有的蹲在火堆旁啃干粮,还有几个头领模样的在帐前说笑。 粮囤深处影影绰绰,显然还藏着预备队。 他缩回草丛,对身后的锻头军打了个手势。 百名铁匠无声地抽出重刀,月光下刀刃泛着冷铁的光泽。 尉迟恭缓缓戴上铁盔,系紧颔带,长槊横在身前,铁鞭挂在腰间。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暴起—— “锻头军!随老子冲!” 长槊破风,第一个守兵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刺穿咽喉。 尉迟恭振臂一甩,将尸体甩出去,砸翻了两名扑上来的义军。 锻头军齐声怒吼,百柄重刀如怒潮般劈入敌阵,刀光在火光中闪成一片。 义军守兵猝不及防,最前排的七八人被一刀砍倒,鲜血喷溅。 “敌袭!敌袭!”号角声仓皇响起,伴随着惊恐的嘶喊声。 守兵们从营帐中涌出,有的提刀,有的拿矛,有的连裤子都没穿好,乱哄哄地冲过来。 尉迟恭长槊左挑右刺,如入无人之境。 槊锋过处,血肉横飞。 一个头领模样的大汉举刀砍来,尉迟恭侧身避开,槊杆横扫,正中其腰侧,那大汉被挑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草料车。 “点火!”他一声暴喝。 锻头军分作数股,有的抡起事先绑好油布的火把,投向粮袋堆;有的掀翻油桶,将油泼在粮垛上,火折子一扔,火苗窜起一丈高。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尉迟恭回头望去,锻头军虽在四处放火,却有七八个被义军缠住脱不开身,边战边退。 义军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多,喊杀声震天。 尉迟恭拨转马头,长槊一挥,直冲入义军最密集处。 槊锋过处,义军士卒如割草般倒下。 他反手抽出铁鞭,一鞭砸碎一个冲上来的头领的头颅,又一鞭将一面盾牌连人带盾打飞出去。 义军被他的凶悍震慑,纷纷后退。 “锻头军!撤!” 锻头军且战且退,重刀劈开拦路的义军,朝北门方向狂奔。 尉迟恭断后,长槊与铁鞭齐出,连杀十余名追兵。 一箭飞来,他偏头躲过,箭矢擦着铁盔飞过,在盔壁上擦出一溜火星。 锻头军冲出重围,奔至北门城下。 城头守军放下吊桥,接应他们入城。 尉迟恭最后一个进城,浑身是血。 他翻身下马,摘下头盔,回头望了一眼。 义军大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天都烧红了,粮草囤积处已是一片火海,救火的义军徒劳地提桶浇水,火势却越来越大,连空气中都飘着粮食烧焦的味道。 几个义军士卒试图抢出未燃的粮袋,被火舌吞噬,惨叫着倒下。 他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张义站在城门口,亲自迎接。 他拍了拍尉迟恭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好样的!这一把火,烧得贼军乱了阵脚。” “雕虫小技。”尉迟恭翻身下马,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粮草烧了大半,看他们明天拿什么攻城。” 张义咧嘴一笑:“不管什么技,能打垮贼军,就是好技!快带弟兄们去休息,养足体力,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义军大营。 高士达站在烧焦的粮囤前,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辅兵营地。 粮草被烧的消息传开,辅兵们饿得眼冒绿光。 他们本来就没分到多少吃的,如今连最后一点存粮都快保不住了。 “弟兄们,去那边弄点吃的!”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站起来,指着高士达主力的方向。 “那边是头领的粮……” “头领的粮就不是粮?老子替他卖命,连口饱饭都不给?”他抄起一根木棍,大步往那边走。几十个辅兵跟了上去。 高士达主力的粮囤前,守兵拦住了他们。 “退后!这是头领的粮,谁敢动?” “动你娘的!”那汉子一棍子砸过去。 两拨人打了起来。 抢夺粮食的辅兵越来越多,守兵连杀了好几个,也挡不住蜂拥的人群。 高士达闻讯赶来,拔刀连砍数人,鲜血溅了一脸,厉声吼道:“谁敢再抢,老子砍了他!” 辅兵们被震住,丢下粮袋,一哄而散。 但人心已经散了,窃窃私语在营中蔓延。 “头领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连粥都喝不上。” “这仗还打什么?粮都没了。” “跑吧,趁夜里跑。” 高士达站在粮囤前,望着那些饥饿的辅兵,怒火攻心,却无可奈何。 他望着黎阳城头,咬牙切齿:“老子跟你们没完!” 第94章 北门血战 黎阳之战第三日。 军议帐内,气氛死寂。 粮尽的绝望笼罩着所有人。 “窦建德。”高士达猛地站起来,拔刀出鞘。 “哐当”一声,长刀架在窦建德的脖颈上,刀锋紧贴皮肤,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帐中头领们惊得跳起来,有人伸手去摸刀柄,有人连连后退。 “今日你攻也得攻,不攻也得攻!”高士达声音嘶哑,眼中满是血丝,一字一顿,“若再敢留力,老子黎阳不要了,先砍了你,再跟官军同归于尽!” 窦建德面色铁青,脖颈被刀刃划破,血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死死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怒火,却终究压了下去。 沉默片刻,他咬牙道:“好。我攻。但说好,若我攻下北门,黎阳粮仓,归我一半。” 高士达冷笑一声,猛地抽回长刀,甩了甩袖子:“别说一半,你若能攻下北门,整个粮仓全给你都行!只要能破城,老子什么都不在乎!” 黎阳北门外,窦建德亲临前线。 他骑在马上,手持马鞭,面色冷峻。 身后八千精锐列阵压阵,刀枪如林,鸦雀无声。 “刘黑闼。”窦建德厉声道。 “在。” “带三千甲士,架云梯强攻。今日不破北门,提头来见!” 刘黑闼抱拳领命,拨转马头,对身后的三千甲士高声道:“弟兄们,粮草已尽,不破此城,咱们都得饿死!随我冲!” 三千甲士齐声呐喊,举着厚重的盾牌,推着云梯,迎着城头的箭雨,硬生生冲至城下。 城头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砸得盾牌“砰砰”作响,如同擂鼓。 甲士们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前仆后继。 他们终于将云梯架上城墙,一架、两架、三架——密密麻麻。 刘黑闼身先士卒,一手抓着云梯,一手挥刀格挡箭矢,纵身跃上城头。 他挥刀连斩三名守军,刀锋过处,鲜血喷溅,嘶吼道:“破城!杀!” 城头守军被他的悍勇震慑,开始节节溃退,防线濒临崩溃。 张义在东门闻讯,双目圆睁,对着城下厉声吼道:“尉迟恭!北门告急,速去支援!” 话音刚落,一阵甲胄铿锵之声传来。 尉迟恭率锻头军疾驰而来,如一道铁流冲至北门城头。 “锻头军!跟老子上!” 锻头军士卒重刀齐挥,登城的甲士来不及反应,便被一个个砍翻,有的被一刀劈下城头,摔得粉身碎骨,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铁匠出身的士卒,挥舞重锤,一锤砸碎甲士的盾牌,连盾带人砸倒在地,抬脚狠狠踹下城去,嘶吼道:“敢攻我黎阳城,找死!” 另一个士卒则用重刀横扫,将两名攀梯的甲士一并砍落,刀上的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城头留下一道道猩红的痕迹。 锻头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铁闸,死死堵住登城的缺口,任凭甲士猛攻,始终纹丝不动。 尉迟恭早就瞧见了城头的敌将,大步向前,直扑刘黑闼。 长槊刺出,带着破空之声。 刘黑闼举刀格挡,刀槊相撞,火星四溅。 刘黑闼咬紧牙关,奋力格挡,可他的力气终究不及尉迟恭。 只几个回合,便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尉迟恭双目圆睁,大喝一声:“来将通名!某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刘黑闼面色涨红,短刀对长槊本就劣势,再打下去必败无疑。 他虚晃一刀,趁尉迟恭格挡的间隙,纵身跃下城头,逃回义军阵中。 尉迟恭望着刘黑闼逃走的方向,冷哼一声:“下次再遇,定取你狗命!” 转身带锻头军加固防线,将残余的登城甲士全部肃清。 城头守军重新稳住阵脚,弓弩手回到垛口,滚木礌石继续往下砸。 东门方向,高士达见北门攻势猛烈,也命主力全力进攻。 但义军攻城器械已损毁大半,士气低迷,士卒们饿着肚子,连刀都举不动。 攻了几次,都被守军轻松击退。 高士达在阵后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 永济渠上,一片帆影出现在黎阳码头。 王逾站在船头,甲胄鲜明,手中横刀出鞘。 身后一千护漕军精锐列于船舷两侧,刀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后。 船队整齐划一,船帆鼓满北风,破浪而来。 “靠岸!”王逾厉声令下。 几十艘漕船依次靠上黎阳码头,船板搭上码头,护漕军鱼贯而下,迅速列阵。 码头上,之前坚守的五百守军早已等候,见援军到来,齐声欢呼。 王逾登高,快速扫视战场:北门僵持,东门高士达部士气最低、饥疲最重。 “传令下去,全军多备旌旗造势!”王逾对身旁校尉低语几句,校尉领命而去。 护漕军士卒从船上搬出数十面大旗,沿着河堤一路插过去,红旗猎猎。 又分出数十骑兵,拖着树枝在阵后来回奔驰,扬起漫天烟尘,遮天蔽日。 鼓角手奋力擂鼓,号角声刺破长空,声震四野,配合着烟尘和旌旗,俨然一副 “数万大军压境” 的架势。 东门战场上,高士达部本就断粮疲惫,士卒们饿得头晕眼花、面黄肌瘦,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远远望见那遮天蔽日的烟尘、密密麻麻的旌旗,再听到震耳欲聋的鼓角声,军心瞬间崩溃,有人吓得腿软,当场扔下兵器就跑。 “援军来了!朝廷派大军来了!好几万!” “跑啊!再不跑就被包饺子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辅兵最先溃散,接着是主力步兵,然后是弓箭手,整个东门义军阵型瞬间大乱。 王逾见义军已乱,抓住时机,亲率护漕军精锐直扑高士达薄弱阵脚。 高部本就强弩之末,被这支生力军一冲,直接全线溃散。 高士达连砍了十几个逃跑的士兵,也挡不住溃败的人潮。 窦建德在北门后方,看着东门方向滚滚烟尘和溃散的人群,面色铁青。 刘黑闼已经退回来,甲胄上沾满了血,右手的虎口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他走到窦建德马前,低声道:“将军,是疑兵。真正的援军不过千人。” 窦建德沉默了片刻。 他看得出来。那烟尘是树枝拖出来的,旌旗虽多,却不见后续人马。 但高士达已经崩了,就算他现在率精锐杀过去,也救不了这场败局。 更何况——他为什么要救? “撤。”窦建德拨转马头,冷冷道。 刘黑闼一怔:“将军,不打了?” “高士达已经完了。”窦建德看着他,“再打下去,咱们的精锐也要折在这里。” 他手持马鞭,厉声道:“传我命令,全军有序撤退,弓弩手断后,不许慌乱,敢乱阵者,立斩不饶!” 高士达脸色惨白,看着自己四散的队伍,看着窦建德从容撤退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一切。 亲卫急道:“将军,走吧。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高士达咬牙,挥刀:“撤!” 他带着残兵败将,跟着窦建德往北撤退。 队伍拖了好几里地,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第95章 贼营易主,暗筑私兵 黎阳城头,残阳如血。 护漕军入城时,张义早已带着亲兵在城门口等候。 王逾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拍了拍张义的肩膀: “老张,真有你的!四万贼寇围堵三日,你硬生生守住了黎阳,守住了仓城。这份功劳,够你记一大功!” 张义咧嘴一笑:“哪里哪里,监君让我守一寸墙,我就绝不能丢一寸。多亏了弟兄们死拼,还有尉迟恭的锻头军,立了大功。” 说罢,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尉迟恭:“老王,这就是尉迟恭,北门血战,就是他带百人冲垮贼军登城甲士的!” 王逾看向尉迟恭,目光凝重。 那黑脸汉子甲胄未卸,浑身是血,铁鞭挂在腰间,长槊拄在地上,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王逾微微颔首,拱手道:“早就听闻锻头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此战居功至伟,我回到洛阳,必在监君面前为你请功,保你得偿所愿。” 尉迟恭抱拳行礼,语气沉稳:“不敢当王将军谬赞。” 王逾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与张义并肩入城。 城外荒野,残兵败将如丧家之犬。 高士达带着残兵,狼狈退至一处荒山,草草扎下临时营寨。 营中炊烟稀少,士卒们饥寒交迫,有的啃树皮,有的喝泥水,有的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哭骂声、呻吟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在暮色中格外凄厉。 “废物!都是废物!”高士达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碗碟碎了一地,“四万人打不下来一座仓城,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一个亲兵端水进来,被他一刀砍翻,血溅帐壁。 “滚!都给我滚!” 帐外士卒怨声载道,人心彻底涣散。 有人低声骂娘,有人偷偷收拾包袱准备逃跑,有人蹲在角落里发呆。 另一处营帐中,窦建德端坐如山。 他面前站着刘黑闼和十几个死士,个个面色冷峻,刀已出鞘。 “高士达已经完了。”窦建德压低声音,目光如刀,“今晚动手。” 深夜,月黑风高。 营中士卒疲惫睡去,防备松懈。 窦建德亲率五十死士,悄无声息地摸向中军大帐,掀帐而入。 高士达歪在榻上,睡意朦胧,见窦建德进来,怒声呵斥:“你敢进来?!都是你,见死不救,才让老子落到这般田地!” 窦建德面色冰冷,缓步上前,抽出长刀。 刀身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乱世之中,弱肉强食。无能者,不配为主。” 高士达的睡意醒了大半,瞪大眼想抓刀。 窦建德长刀落下,干净利落。 血光闪过,高士达来不及惨叫,便倒在血泊之中。 窦建德弯腰,割下高士达的头颅,提在手中,大步走出帐外。 营中火把通明,死士们已控制各处要害。 溃兵们从睡梦中惊醒,看见窦建德浑身是血,手提人头,惊得目瞪口呆。 窦建德高举人头,声如洪钟:“高士达昏庸无能,致全军惨败,已被我斩杀!黎阳一败,高士达气数已尽。河北,该换主人了!” 营中哗然。 几个高士达的死忠拔刀要冲上来,被刘黑闼带人当场斩杀,血溅当场。 余者噤若寒蝉,无人敢动。 窦建德目光扫过全场,厉声道:“从今往后,全军听我号令。有不从者,斩!”他顿了顿,“愿随我共创大业者,衣食无忧,共分天下!” 士卒们面面相觑。 他们早已对高士达失望透顶,又见窦建德精锐在手、杀伐果断,不知是谁先扔下兵器跪了下去,接着便是一片片跪倒的声音。 “愿随将军!” 洛阳,都水监。 李琚独坐灯下,面前摊着黎阳战报。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文牍,低声念着伤亡数字。 李琚听完,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他抬起头,“在锻头军的基础上组建新营,编制三百人,延续锻头军名号——锻头营。尉迟恭任校尉,归在张义河堤营麾下。” 长孙无忌提笔记录,又问:“监君,锻头营的兵源?” “从护漕军、河堤营中挑选参加过实战的精锐。”李琚顿了顿,“尉迟恭自己挑人,他看上的,都要。” “是。” 李琚铺开纸,提笔蘸墨。奏折要写两件事。 第一,报捷。黎阳之战,义军十万来犯,守军浴血三日,伤亡三千,终退强敌。贼寇尸横遍野,溃不成军,仓城固守,粮道畅通。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 实际义军四万,他写十万。实际守军伤亡不到五百,他写三千。 数字要夸大,但不能太离谱。 兵部和杨广都不会细查,只要账面上说得过去。 第二,请旨扩军。此战损耗巨大,兵力捉襟见肘,恳请陛下恩准都水监再扩军三千,补充兵员、军械、粮饷。 他写完,吹干墨迹,封好。 “发往涿郡行宫。” 数日后,王逾回到洛阳。 他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黎阳的泥土。 李琚在值房见他,关上门,屏退左右。 “伤亡怎么报的?”李琚问。 王逾压低声音:“监君放心,从护漕军、河堤营中挑了两千经历过实战的核心精锐,以‘战死’、‘残疾’的名义分批转移去了武安郡黄石山仓。 军械也一并运过去了,账面上都是损耗。杜忱那边已经平了账,户籍、军册一应俱全,查不出毛病。” 李琚点了点头。 “黄石仓现在多少人?” “加上这批,守仓的私军已有五千人,皆为精锐老兵,战力强悍。”王逾道,“粮一百二十万石,装备七千二百多套。” 李琚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沉沉。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 “让王远守好仓。”他道,“没我的手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 王逾退下。 李琚独坐灯下,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封皮上“六郎亲启”四字,笔迹娟秀,是韦珪的手书。 他拆开信,抽出薄薄一张笺纸。 六郎如晤: 别来月余,时在念中。洛阳已入夏,庭前玉兰盛绽,想都水监风沙犹厉,望君珍重。 近觉体倦,日间尤喜食酸物,梅子、山楂皆觉甘美,侍女笑言与往日不同。我自思量,恐是天意。 家中一切安好。尼子常来,替你催我多做奶酥;宇文娘子每日来正院问安,温婉知礼,我二人相处甚洽,府中上下井然。 唯夜来独坐,灯下缝衣,针线总走偏。不是手笨,是心不静。 盼君早归。 泽娘手书 李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喜食酸物”四个字上,停了许久。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家的方向,夜色沉沉。 他将信贴在胸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怀中有玉,家中有她。 第96章 行宫晋爵,三方定势 涿郡,行宫。 杨广高坐御座,面前摊着李琚的捷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十万贼寇围城,苦战三日,仓城不失,粮道保全,大胜退敌——每一个字都在搔他的痒处。 “好!”他拍案而起,龙颜大悦,“李琚少年干才,有勇有谋,危难之时能守住国之重仓,实属社稷良臣!” 殿中群臣山呼附和。 宇文述出列,拱手道:“陛下,黎阳仓乃河北命脉、永济渠咽喉,征辽粮草全赖此线。李琚守住黎阳,等于保住陛下征辽根基。此功当重赏!” 杨广连连点头,正要说话,御史大夫裴蕴出列,面色凝重。 “陛下,臣有本。” 杨广的笑容收了收:“讲。” 裴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黎阳虽危,但都水监本是漕运文职,不宜手握重兵。今李琚请扩军三千,又自建营伍,长此以往,地方权重,非朝廷之福。” 另一个言官出列附和:“陛下,贼军数目、伤亡多由地方自报,无御史核验,难保无虚报战功、虚增损耗,借此索军械、索粮饷之嫌。” 又一个言官站出来,言辞更激烈:“各地贼寇蜂起,凡掌粮仓、握河道、兼领兵权者,皆需制衡,不可使其权责合一!李琚如今掌漕运、握河堤兵、护漕军,三权在身,若再扩军,洛阳至河北半壁实权尽入其手,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杨广的眉头渐渐拧紧。 宇文述见势不妙,不慌不忙地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话说。” 杨广看着他:“讲。” “陛下,黎阳仓、永济渠,乃河北根本、东征命脉。高士达、窦建德十万贼寇环伺,若仓城一破,天下漕粮断绝,大局动摇。李琚以一文官死守危城,保朝廷咽喉不失,此功当赏,不该苛责。” 杨广微微点头。 宇文述继续道:“至于增兵补械,并非私心。此战贼势浩大,死伤确重,城防残破。黎阳孤悬河北,四面皆敌,兵弱则城危,城危则粮危。增兵只为守仓护漕,非为私战,更无割据之心。” 裴蕴冷笑:“宇文将军倒是替李琚说得周全。” 宇文述不理会,转向杨广,正色道:“李琚所立锻头营,编制不过三百,人数有限,隶属河堤守御,并非私军。 将士苦战有功,补甲补兵,乃安抚军心、稳固防线。乱世当用重才,若处处束缚、事事猜忌,日后谁还肯为陛下死守边城?” 杨广沉默了片刻。他多疑,但李琚守黎阳是事实,十万贼寇也是事实。 若没有李琚,黎阳真丢了,河北漕运直接瘫痪,征辽还怎么打? 他抬手,止住群臣争论。 “传旨。”他缓缓道,“李琚守仓有功,赐绢五百匹、御酒十坛,爵升一级,晋封武安县公,以示褒奖。” 宇文述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 “扩军之事——”杨广顿了顿,“准其扩军两千,军械、甲胄由工部调拨,粮饷按需拨付。但锻头营之外,不得再私自增设新营,都水监兵额,不得逾越。” 裴蕴还想说什么,杨广抬手止住他:“朕意已决。散朝。” 群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 杨广站在御案前,望着群臣退去的背影,目光幽深。 他信任李琚吗?不。 但黎阳需要人守,漕运需要人管,征辽需要人卖命。 先用着,以后再说。 他转身,对身旁的内侍低声道:“传旨,派御史巡查河北仓防,尤其是黎阳。” 内侍领命而去。 窦建德大营。 营帐连绵,旌旗整齐。 与高士达时期的混乱不同,窦建德的营寨处处透着秩序。 各处营帐排列有序,巡逻兵往来不绝,连炊烟都升得比别处整齐。 窦建德在帐中召集众将,案上摆着整编名册,正在分派任务。 “从今往后,全军整编。高士达旧部,汰弱留强,能打的编入精锐,不能打的充作辅兵。”窦建德目光扫过众人,“刘黑闼。” “在。” “升你为先锋,独领一军,两千精锐,自成一营。” 刘黑闼抱拳:“末将领命!” 窦建德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黎阳的位置被他画了一个红圈。 “黎阳之战,我们输了。”他缓缓道,“输在低估了黎阳守军。但黎阳只是一座仓城,河北还有无数座郡县。” 他转过身,看着众将:“从今日起,暂避锋芒,不硬攻黎阳。蚕食河北郡县,囤粮养兵,等时机成熟,再图大业。” 武安郡,黄石山仓。 山道蜿蜒,壁垒森严。 仓门设在两山夹峙之处,巨石垒墙,暗哨密布。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座粮仓,更像是一座军事要塞。 王逾一身便装,跟着弟弟王远走进仓中。 穿过三道铁门,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仓室中,粮袋堆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垒到屋顶,一眼望不到头。 隔壁的军械库里,刀枪、弓弩、甲胄排列如林,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冷光。 王远走在前面,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哥,你看这仓里,一百二十万石粮,七千多套甲,还有五千精锐。足够咱们兄弟占了这黄石山,自立门户!” 他顿了顿,凑近王逾,压低声音:“咱们跟着监君,拼死拼活,调兵运粮、隐瞒账目,终究是寄人篱下。 不如咱们吞下这些物资,招兵买马,割据武安郡。乱世之中,谁也奈何不了咱们!” 王逾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拍在王远肩上,力道颇重。 “糊涂!”他低声呵斥,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才缓缓开口,“你以为手握粮甲,就能割据一方?你我兄弟,无根基、无谋略,仅凭这一座山、一批粮,就能割据乱世了?” 王远脸色一红,还想争辩,却被王逾打断。 “没有监君,咱们兄弟什么都不是。”王逾的目光变得悠远,“监君胸有丘壑,眼光长远。他要的从来不是黎阳一座仓、河北一块地,是整个天下。 咱们跟着他,守好这黄石山,做好他的后盾,将来打下的,是泼天富贵、一世荣华,是青史留名。 可若是自立,不过是苟延残喘,迟早会被乱世吞没,落得个身死名灭的下场。” 王远愣住了,低头沉默片刻,抱拳躬身,低声道:“哥,我错了,是我短视了。从今往后,我必守好这黄石山,听监君号令,听哥的号令,绝不再有二心。” 王逾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乱世之中,选对主公,比手握重兵更重要。监君,值得咱们赌上一切。” 王远直起身,望着仓中堆积如山的粮甲,目光重新变得沉稳。 “哥,我明白了。” 王逾转身,大步走出粮仓。 山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的凉意。 他望着洛阳的方向,目光深沉。 监君,黄石山的根基我们替您守了。 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第97章 灯下归人 李琚核完最后一批粮船的账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整整四个月,他吃住在都水监,睡行军榻,穿公服,连回府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想家了。 长孙无忌坐在对面,正埋头整理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轻声道:“监君,您该回去看看了。” 李琚看向他。 “都水监这边,有杜监丞和我盯着,出不了差错。”长孙无忌笑了笑,“少夫人一个人在府中,总该有人陪的。况且——”他顿了顿,“您都瘦了一圈。” 李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回去一趟。”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又回头,“等我回来,你也回家一趟,好好陪陪家人。” 长孙无忌眼中暖意微动,拱手应下,含笑颔首,未再多言。 李琚骑马出了都水监,陈武跟在身侧。 暮色渐浓,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洛阳城还是老样子,坊市间的烟火气在初夏的薄暮中弥散,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 走到积善坊附近的巷口时,李琚勒住了缰绳。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韦尼子。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手里拿着一袋蜜饯,正往嘴里送,动作却僵在半空。 她看见了他,眼睛瞪得圆圆的,手还放在嘴边,一动不动。 李琚也看见了——她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哇——” 韦尼子手中的蜜饯袋子掉在地上,糖渍的果子滚了一地。 她不管不顾地朝李琚跑过来,一头扑进他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李怀润!你终于回来了!” 李琚被撞得微微后退一步,蹲下来,抬手替她擦眼泪。 可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 “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骗人!”韦尼子抽噎着,嘴里还含着没嚼完的蜜饯,含混不清地道,“你说忙完就回来,忙了四个月!四个月!我天天去都水监门口等你,每次都等不到……” 李琚心头一软,将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回来了。下次不让你等这么久。” 韦尼子把脸埋在他肩头,呜呜地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收住声。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已经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李怀润,你瘦了。阿姊看到你,肯定要哭的。” 李琚笑了笑,站起来,将她抱起来放在马背上。 韦尼子抱住马脖子,破涕为笑,回头冲陈武喊:“阿五,你把我的蜜饯捡起来!” 陈武老老实实地蹲下,将散了一地的蜜饯一颗颗捡回袋子里。 李府门口,灯笼已经亮了。 韦珪和宇文玥正在对桌用饭。 郑观音坐在客位,穿着一身素雅的秋香色衣裙,举止端庄,安安静静地喝着汤。 侍女匆匆跑进来,眼眶都红了,声音发颤:“夫人……主君回来了!主君回来了!” 韦珪放下筷子,猛地站起来。 宇文玥也跟着起身,郑观音微微抬眼,将碗筷轻轻放下。 李琚从府门进来,身上背着韦尼子。 小姑娘趴在他背上,眼角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手里攥着那袋蜜饯,像得胜的将军。 韦珪快步走上前,在他面前停下,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眼下的青黑,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手心滚烫。 “六郎。”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哑。 “泽娘。”李琚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韦尼子从李琚背上滑下来,拉着韦珪的袖子,嘟囔道:“阿姊,我帮你把李怀润带回来了。” 韦珪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宇文玥朝侍女低声道:“再加两双碗筷。” 侍女福了福身,朝厨房去了。 郑观音起身离席半步,敛衽垂眸、侧身避席。 李琚看到了她,轻声道:“在府中不必拘礼,郑娘子请坐。” 郑观音应了一声,退回座位,却依旧端坐,目不斜视。 五个人围坐一桌。 韦尼子坐在李琚旁边,一边扒着饭,一边喋喋不休:“李怀润,你知不知道,阿姊天天念叨你,每天晚上都要在廊下坐好久,我说外面冷,她也不听……” 韦珪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尼子,别胡说。六郎是有公务在身。” “我没胡说!”韦尼子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地反驳,“你自己说的,说六郎什么时候回来,我耳朵又没聋。” 韦珪脸微微一红,看了李琚一眼,低下头喝汤。 宇文玥坐在对面,嘴角含着笑意,安静地听着。 韦尼子继续道:“还有,你答应我做的奶酥呢?桂花糕呢?牛乳珍珠茶呢?一个都没兑现!” 李琚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下次给你做,一样不少。” “真的?”韦尼子眼睛一亮。 “真的。” “拉钩。” 李琚伸出小指,与她勾了勾。 韦尼子满意了,又扒了几口饭,忽然安静下来,打了个哈欠。 说累了,也就不说了。 郑观音是客,一直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韦尼子,嘴角微微弯一下。 她没有插话,没有多看一眼李琚,只是本本分分地做她的客人。 饭吃到一半,侍女进来禀报:“主君,高夫人带着长孙小娘子来了,说想见您一面。” 李琚放下筷子:“请进来。” 高氏牵着长孙无垢走进正堂。 长孙无垢穿着粉红色小袄,身量又拔高了一截,已经有了少女的雏形。 她跟在母亲身后,脚步轻盈,低着头,有些腼腆。 李琚起身:“高夫人,无垢小娘子,请坐。一起用饭。” 高氏连忙道:“李监君客气了,我们用过饭了。”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只是听说李监君回来了,想……问一问无忌的消息。他这孩子,也不往家里捎封信。” 李琚温声道:“高夫人放心,无忌在都水监做得很好。他心思缜密,办事稳妥,这次黎阳之战,运筹划策,立了大功。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高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赶紧用袖子擦去,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长孙无垢站在母亲身后,抿着嘴,眼眶也红红的。 李琚看了她一眼,又道:“明日无忌也回家一趟,我已经准了他的假。” 高氏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往下掉,深深福了一礼:“多谢李监君,多谢李监君……” 长孙无垢也跟着福身,声音细细的:“多谢李监君。” 李琚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 韦尼子放下碗筷,跑过去拉住长孙无垢的手:“无垢姐姐,我们去看花!院子里的玉兰开了!” 长孙无垢看了母亲一眼,高氏点了点头。 两个小小身影手牵着手往庭院跑去,烛火映照下,一高一矮,蹦蹦跳跳,成了宅院中最鲜活的暖意。 夜色渐深,屋中炭火烧得正旺,正堂中只剩李琚和韦珪。 韦珪站在他面前,替他解下外袍,挂上衣架。 李琚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六郎?”韦珪转过身。 李琚没有回答,只是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韦珪怔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腰。 两人就这样拥着,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像一棵树和它的根。 许久,韦珪轻声道:“六郎,你瘦了。” “你也瘦了。”李琚松开她,抬头头看着她,“但这里——”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地覆上她的小腹。 那里已然微微隆起,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温柔的弧度,像初春的柳芽,像天边的新月,像这乱世中唯一让人心安的暖意。 第98章 夜暖情长 夜深,正堂的灯熄了。 李琚牵着韦珪的手,沿着回廊往卧房走。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在一起,像一幅不断变幻的剪影。 韦珪走在他身侧,肩并着肩,偶尔侧脸看他一眼,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进了卧房,门关上,烛火只留了一盏。 昏黄的光晕洒在床榻上,将帐幔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李琚转过身,将韦珪轻轻抵在门边。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 她瘦了,颧骨比四个月前更分明了一些,但眼睛依旧亮,像深秋的湖水,沉静而温暖。 “六郎……”她轻声道,话音未落,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起初很轻,像蜻蜓点水,一下一下,啄着她的唇瓣。 韦珪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慢慢松开,攀上他的脖颈。 他掌心轻揽她腰侧,将人缓缓拢入怀中,唇间温存渐渐渐浓。 韦珪身子微微后倾,带着几分羞怯欲避,却被他臂弯轻轻圈住,无从闪躲。 唇齿相偎,气息交缠,两两缱绻相融,温柔缠裹着彼此的呼吸。 韦珪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李琚松开她,喘息微乱。 韦珪咳了两声,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六郎,你……呛到我了。” 李琚额头抵着她的,低低笑了一声:“想你了。” 韦珪被他这一句说得耳根都热了,正要开口,忽然只觉身侧一紧。 她脸上登时更红,忙垂下眼帘,唇瓣微抿,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心里清楚,并非他有意唐突 —— 他久未归府,血气方刚,此刻这般相偎温存,情难自禁,原也是寻常。 李琚也感觉到了,微微退后半步,轻咳一声。 沉默了几息。 韦珪抬起眼眸看着他,轻声道:“六郎,你去宇文娘子那边吧。我……现在不方便。”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李琚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动。 “我不想去。”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回怀里,这次只是轻轻揽着,没有更深的意思,“今晚陪你。” 韦珪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可是你……” “忍得住。”李琚道。 韦珪沉默了片刻,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劝,只是牵着他的手,走到床榻边,让他坐下。 然后她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李琚按住她的手:“泽娘——” “六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没有羞涩,只有一种温软的坚定,“我也想你了。” 她的手指解开腰带,褪下他的里裤。 李琚呼吸重了几分,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 韦珪低下头去——四个月的分别,她只能在灯下想着他的模样,如今人就在眼前,她不想让他忍着。 烛火跳动,将她的侧脸映得柔美如玉。 李琚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轻拢着她的长发,喉间滚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他的身体骤然松弛,长长吐出一口气。 韦珪喉咙微微动了一下,抬起眼眸看着他,眼角还带着一丝水光。 李琚怔了一瞬,伸手将她拉起来,拥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委屈你了。”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以后不许这样。” 韦珪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渐渐平复的心跳,轻声道:“六郎,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四个月,我每天都会在廊下坐一会儿。看那棵老槐树,从光秃秃到发芽,再到长出叶子。我想,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在树下乘凉、下棋、听蝉。” 李琚吻了吻她的发顶:“会有的,我答应你。” “好。”韦珪弯起嘴角,“我等你。” 次日清晨。 李琚醒来时,韦珪还在睡。她侧躺着,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睫毛微微翘着,像个孩子。 他没有吵醒她,轻轻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 东厢房,宇文玥已经端着铜盆、巾帕候着了。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乌发挽成简单的髻,不施脂粉,清清爽爽。见李琚出来,福了福身:“郎君,早。” “早。”李琚接过巾帕,净了面。 宇文玥又端来一碗温热的粥:“郎君先垫一垫,早饭还要等一会儿。” 李琚接过粥碗,喝了两口。 宇文玥已经蹲下去,替他脱了鞋袜,将他的脚浸入温水中。 她的手指细长,力道不轻不重,从脚心到脚踝,一寸一寸地揉着。 又按到小腿、膝盖,手法娴熟。 李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你学过?”他问。 宇文玥轻声道:“跟府里的老嬷嬷学的。以前父亲常说,行军打仗的人最累,脚底通了,全身都松快。”她顿了顿,没有抬头,“郎君在都水监辛苦了。” 李琚睁开眼,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昨晚——”他开口。 宇文玥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郎君应该留下陪夫人。”她轻声道,“夫人有孕在身,最是需要郎君的时候。我没有怪郎君,郎君也没有做错。” 李琚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 “转过去。”他低声道。 宇文玥怔了一下,脸颊微红,却没有拒绝。 她转过身,双手扶着桌沿。 李琚站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腰。 宇文玥咬着唇,没有出声。 ...... 宇文玥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一刻钟后,她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呻吟,随即又咬住了唇。 桌上的茶盏微微震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琚松开她,替她整好衣裙。 宇文玥转过身,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垂眸道:“多谢郎君。” 李琚抬手,轻轻拂去她额角的一缕碎发。 宇文玥抬眼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有多说什么,端起铜盆,退出了房门。 韦珪站在廊下,手里端着刚做好的桂花糕,远远看着宇文玥从东厢房出来,脚步有些发软。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叫住她,只是转身进了厨房。 “早饭备好了吗?”她问侍女。 侍女点头:“夫人,粥已经熬好了,菜也备齐了。” “摆桌吧。”韦珪轻声道,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的。 第99章 明加公位,暗弭窥查 都水监值房,李琚刚坐下,杜忱便推门进来。 “监君,天使到了。圣上的封赏旨意,还有——”他顿了顿,“御史台的核查使也一并到了。” 李琚抬起头,面色不变:“核查使?” “御史台的人。说是奉旨核验黎阳战报、伤亡数目、仓粮库存。”杜忱压低声音,“来者不善。” 李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让长孙无忌来。” 不多时,长孙无忌推门进来,拱手道:“监君。” 李琚看着他:“御史台来人了。核验战报、仓粮、兵马。你拟个条陈,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长孙无忌神色一凛,低声道:“监君的意思是……” “账要平,人要齐,仓要满。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李琚看着他,目光平静,“谁也查不到。” 长孙无忌拱手:“属下明白。” 杜忱道:“我去准备账册。伤亡名单、军械损耗、粮草支出,一一对应,查不出破绽。” 张义从门外探进头来:“监君,河堤营那边要不要做点什么?” “要。”李琚道,“你回黎阳,把所有锻头营的编制、名册、兵器,全部按正常编制整理。尉迟恭的锻头营,对外就是普通河堤营建置,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张义点头:“末将明白。锻头营那边,我已经让尉迟恭把兵器都换了一批,那些太显眼的家伙收起来了。” 李琚点了点头。 “还有,”他看着张义,“谎话要说得像真的。御史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多说,不要少说,不要慌张。” 张义应声道:“监君放心,末将嘴笨,问啥答啥,绝不多话。” 长孙无忌、杜忱、张义分头去准备。李琚独坐值房,闭目深思。 杨广的疑心,从黎阳之战后就开始了。 他要做的是——让御史查不到任何东西,让杨广的疑心压下。 午时,天使到。 宣旨的是杨广身边的近侍,姓黄,声音尖细,排场不小。 都水监正堂中摆好了香案,李琚率众官跪伏。 “都水监李琚,守黎阳有功,保全仓城,护漕运畅通。特赐绢五百匹,御酒十坛,晋封武安县公。 都水监丞杜忱、诸津令王逾、河署令张义、参军长孙无忌,各赐绢百匹,进阶一级。尉迟恭守城力战,授校尉衔,仍领锻头营。 其余有功将士,依例赏赐。钦此!” 李琚叩首:“臣,李琚,谢主隆恩!” 黄公公笑呵呵地将圣旨递过来:“李监,陛下对您可是器重得很。黎阳这一仗,陛下在涿郡都拍案叫好呢。” 李琚接过圣旨,恭声道:“臣惶恐。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黄公公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从后面走出来,面色刻板,目光如刀。 “李监,下官御史台侍御史郑宽,奉旨核查黎阳战报、仓粮库存、兵马数额。”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还请李监行个方便。” 李琚还礼:“郑御史客气。都水监上下,自当配合。” 郑宽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那便开始吧。” 核查的第一站,是账册。 杜忱将厚厚一摞文牍搬上案几,整整齐齐。 郑宽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眉头越拧越紧。 “杜监丞,黎阳之战,守军伤亡三千,是否属实?” 杜忱面色不变:“回郑御史,三千是上报数目。实际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一千八百余人,合计三千。账册上有各队伤亡明细,郑御史可逐条核对。” 郑宽翻了几页,又问:“军械损耗呢?” “弓弩、刀枪、甲胄,共损耗四千二百件。”杜忱翻开另一本文牍,“其中战场损毁三千余件,运输途中遗失一千余件。明细在此。” 郑宽看了他片刻,将账册合上:“暂无不妥。” 第二站,武库。 王逾带着郑宽走进都水监的武库。刀枪排列整齐,甲胄叠放有序。郑宽随手抽出一把刀看了看,刀刃锋利,擦得锃亮。 “王津令,战报上说军械损耗严重,为何武库中刀枪充足?” 王逾不慌不忙,拱了拱手:“郑御史,损耗的是战场上打烂的。武库里的,是朝廷后续补拨的。兵器和人不不一样,刀枪不会饿肚子。战报报的是损失,武库存的是新拨,不矛盾。” 郑宽看了他一眼,将刀放回架上。 第三站,河堤营。 张义带着郑宽在营中转了一圈。营中士卒正在操练,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混成一片。郑宽走到校场边,看了一会儿,问道:“张河署,锻头营在哪里?” 张义他指了指校场东侧正在训练的一队士卒:“那就是。个个膀大腰圆,战场上能打。” 郑宽走过去,看了看那些士卒的兵器。重刀、铁锤、厚盾——虽然结实,却也不算逾制。他点了点头。 “可有名册?” 张义递上一本名册。郑宽翻开,一页页看过去。名字、籍贯、年龄、入伍时间,一一俱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将名册还给张义:“暂无不妥。” 第四站,仓廪。 郑宽走进黎阳仓。粮袋堆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垒到屋顶。他随手打开几袋,米是新的,没有霉味。账册上的数字与实物相符。 他又去了码头,查看了护漕军的船队。船只数量、漕运记录、粮草调拨单,一一核对。 杜忱跟在后面,一言不发。郑宽问什么,他答什么。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傍晚,郑宽回到都水监值房,坐在李琚对面。 李琚亲自倒了一盏茶,推过去:“郑御史辛苦了。核查了三日,可有不妥之处?” 郑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李监,下官奉旨核查,只问公事。”他看着李琚,“战报没有破绽,账册没有破绽,仓廪没有破绽,兵马没有破绽。下官查不到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深了几分:“但这不代表没有问题。” 李琚面色不变,拱手道:“郑御史明察。都水监上下,唯陛下之命是从。若有疏漏之处,还请御史指点。” 郑宽看了他片刻,站起来,拱了拱手:“李监言重了。既无不妥,下官便如实回禀陛下。” “郑御史慢走。” 郑宽转身,大步走出值房。 李琚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杜忱从隔壁走出来,低声道:“监君,他走了。” “走了。”李琚转身,走回值房,坐下。 杜忱跟进来,将门关上。 “账册他看了,没发现问题。”杜忱道,“但这个人不简单。他说‘查不到问题,不代表没有问题’,是在试探监君。” 李琚点了点头:“我知道。” 杜忱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李琚独坐灯下,从怀中摸出那块玉,握在掌心。 御史查不到东西,杨广就没有理由动他。但他知道,这只是一时。 杨广的多疑不会消失,只会潜伏。 第100章 朝堂制衡 涿郡,行宫。 郑宽跪在殿中,将黎阳核查的结果一五一十禀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查了三日,未见破绽。” 杨广靠在御座上,面色看不出喜怒。 裴蕴出列,拱手道:“陛下,李琚年纪轻轻,做事便滴水不漏,反倒应该警惕。他掌军又掌漕,权力之大前所未有,非寻常文官可比。” 宇文述冷笑一声,出列道:“查出罪过,依法治罪,老夫无话可说。如今查无劣迹,反倒横加苛责,是何道理?无罪而疑,进退皆罪,难道非要逼死功臣不成?” 裴蕴面色不变:“宇文将军言重了。我只是提醒陛下未雨绸缪,并非要治李琚的罪。有功当赏,有权当制,二者并行不悖。” 宇文述针锋相对:“既查不出问题,便是不疑。裴御史非要鸡蛋里挑骨头,是怕李琚功劳太大,盖过了谁的风头?” 裴蕴微微皱眉:“宇文将军一直在替李琚说话,到底是为私还是为公?” 杨广听得烦了,抬手止住。 “够了。” 殿中安静下来。 杨广缓缓道:“黎阳之战,李琚有功。核查既无问题,朕便不疑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但裴蕴说得也对——有功当赏,有权当制。” 他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内侍道:“传旨,都水监自此,兵额永禁扩增;沿河诸仓,每月令御史台例行巡查,以备不虞。” 宇文述没有再多言。他心中清楚,杨广这是在两头安抚——既不想寒了李琚的心,又不愿放任他坐大。 杨广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辽东的山川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从辽水到辽东城,每一处都插着小红旗。 “大军集结得如何了?”他问。 宇文述拱手:“回陛下,各路兵马已陆续抵达。虽未达预期,逃兵达三四成,但漕运后勤稳固,粮草军械如期到达。” 杨广点了点头,面色稍霁。 “传旨。”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明日誓师,挥军辽东。” 殿中群臣齐声应诺。 张金称部。 中军帐中,张金称摔了酒碗,破口大骂:“他娘的!李琚这个走狗!粮仓搬得比老鼠还干净,老子打了三天,连粒米都没抢到!” 帐中头领们纷纷附和:“那狗官把大仓守得铁桶似的,小仓全是空的!” “码头的船跑得比兔子还快,弟兄们连条舢板都捞不着!” 张金称拍案:“以后不打粮仓了!打县城!抢大户!李琚那厮,老子早晚要砍了他的狗头!” 帐外,义军士卒蹲在地上啃树皮,有人低声骂:“李琚,断子绝孙的狗官……” 又一处义军营地。 几个头领围坐在篝火旁,骂骂咧咧。 “李琚那个王八蛋,把粮全藏起来了,弟兄们喝西北风!” “听说窦建德那边都开始打城池了,咱们还在这儿啃骨头。” “打城池?城池有粮吗?有!但打了城池,官军就来围剿。打粮仓,又打不动。这日子,没法过了!” “都是李琚!要不是他守死了粮仓,断了咱们的粮道,朝廷拿什么打仗?” “李琚就是朝廷的一条狗!还是最凶的那条!” 永济渠沿岸。 码头上,几个船工蹲在河边吃饭。 “老赵,你家娃儿今年几岁了?”一个船工问。 “八岁。去年差点饿死,多亏李监君放了粮,才保住一条命。”老赵扒了一口饭,含混道,“李监君是个好官。以前那些漕运的狗官,哪个不克扣工钱?李监君来了,一文不少,还管饭。” 另一个船工点头:“可不是嘛。我跑了二十年漕运,头一回遇到不贪的官。” “听说义军那些人在骂李监君。” “骂呗。他们骂他们的,咱们活咱们的。李监君在,咱们有饭吃;李监君不在,咱们都得饿死。” 老赵将碗里的饭扒干净,抹了抹嘴:“走,干活。李监君说了,秋汛之前要把这批粮送到涿郡,耽误不得。” 几人站起来,扛起缆绳,朝漕船走去。 河面上,粮船连成一线,帆影片片,沿着永济渠蜿蜒北上。船头的旗帜上绣着一个“李”字,在夏风中猎猎作响。 洛阳,都水监。 李琚坐在值房里,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各仓的军报。 杜忱站在一旁,念着各仓的防守情况。 “武城仓,张金称退兵,伤亡不大。永济仓,义军试探两次,被护漕军击退。平原仓——”杜忱顿了顿,“丢了。守军按监君的吩咐,撤走了主力,只留少量粮草给义军。义军攻进去,发现是空仓,气得烧了仓城泄愤。” 李琚点了点头,面色不变。 王逾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身凉风。 他大大咧咧地坐下,咧嘴道:“监君,义军现在不攻粮仓了,改攻城池。张金称、孙宣雅那些人,都在抢地盘,没人敢再碰咱们的粮船。” “为何?”李琚抬头看他。 王逾咧嘴一笑:“船上护漕军多,强弩硬弓,他们不习水战,来一次灭一次。他们又不傻,送死的事谁干?” 李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外面风言风语,他听说了。 义军骂他是“朝廷走狗”、“奸贼李琚”,恨不得剥他的皮、吃他的肉。 他们把对朝廷的恨、对征辽的怨、对粮草不济的怒,全都泼在他头上。 杜忱放下文牍,轻声道:“监君,义军那边骂得难听,将您说成了大恶人。” “让他们骂。他们越恨我,说明我做得越对。”李琚起身道,“传令下去,各仓各码头,照常运转。义军不攻,我们不主动出击。守住漕运,就是最大的功劳。” 第101章 闺中论势 李府大院,老槐树的枝叶浓绿如盖,将午后的烈日挡了大半。 石桌上摆着棋盘,宇文玥执白,郑观音执黑,正在对弈。 韦珪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肚子已经显怀,行动迟缓了些,但气色很好,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宇文玥落下一子,眉头微蹙,又摇了摇头。 郑观音轻轻一笑,一子落下,围住白棋大龙。 宇文玥端详片刻,将棋子一推,叹道:“又输了。郑娘子,你这棋艺,我是真下不过。” 郑观音谦逊道:“宇文娘子过谦了。我的棋艺一般,能赢只是侥幸。若是夫人下场,我肯定下不赢。” 韦珪放下团扇,笑道:“郑娘子这是激将?”她起身,坐到石桌旁,执起黑子,“那我就试试。” 宇文玥来了兴致,将白子收好,让出位置,自己侧坐观棋。 韦珪与郑观音对弈,你来我往,落子如飞。 韦珪棋风沉稳,步步为营;郑观音灵动,善于腾挪。 两人斗了半个时辰,竟不分上下。 宇文玥看得入神,连扇子都忘了摇。 最终,棋盘上黑白交错,谁也奈何不了谁。 “和棋。”宇文玥忍不住拍手,“过瘾!今日才算见识了什么叫棋逢对手。” 韦珪将棋子收回罐中,笑道:“郑娘子棋力深厚,我勉强平局而已。” 郑观音摇头:“夫人谦逊了。夫人孕期尚有此心力,我已是全力。” 三人饮了几口茶,郑观音将话题一转,语气沉了下来:“近日常听闻外面的事。前线战事吃紧,逃兵激增。那些逃兵四处抢劫,与流寇合流,为祸一方,百姓水深火热。” 韦珪放下茶盏,轻声道:“后方动乱,征辽怕是不长了。” 宇文玥接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中原动荡,洛阳那些高官却在争权夺利。朝廷蛀虫,只顾中饱私囊,谁管百姓死活?” 郑观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所谓‘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正如是也。” 韦珪和宇文玥同时抬头看向她。 这句话,是李琚三年前在洛水会上写的。 如今从郑观音口中说出,别有一番意味。 郑观音放下茶盏,继续道:“最近坊间正在传一段童谣——‘桃李子,洪水绕杨山。桃李子,莫浪语。黄雀衔草入关去,洛阳女儿拾门戟。’” 韦珪脸上煞白。谶言还是兴起来了。 桃李子——姓李。洪水绕杨山——杨广的江山,洪水,李琚字怀润,润者水也。 韦珪眉宇骤然一凝,面色微微发白。 指尖悄然攥紧团扇,指节微沉,强压下心绪波澜。 宇文玥也沉默了。 三人都不说话。 她们知道谶言说的是谁。 过了片刻,韦珪抬起头,看着郑观音,目光沉稳却带着一丝探寻:“郑娘子,既然你看出六郎将成风口浪尖,为何还要与李家来往?不怕被拖入泥潭?” 郑观音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李监能预见天下大势,就一定有避祸的手段。” 她看了宇文玥一眼,宇文玥微微低头,没有言语。 她知道,靠拢宇文家,正是李琚的避祸手段之一。 宇文玥开口,语气带着担忧:“宇文家表面风光,但也遭圣上猜忌,未必能护住郎君。” “不如这样,让我们猜一猜,李监还有哪些避祸手段?”郑观音道。 韦珪轻声道:“六郎自污,是他已经做过的事。” 宇文玥抬起头,补了一句:“郎君手握漕运命脉,本就招人忌惮,日后行事应收敛锋芒。” 两人同时看向郑观音,想听听她的答案。 郑观音看了一眼韦珪的肚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享天伦之乐,沉沦于美色。”她顿了顿,继续道,“以天伦掩锋芒,以柔乡藏壮志。内有孕妻安宅,侧有美妾随行,一身软肋摆在明处,方能让圣上安心。” 韦珪和宇文玥皆是一怔。 暮色渐浓,郑观音起身告辞。 韦珪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两人走在廊下。 “郑娘子。”韦珪停下脚步,看着她,“你愿意信六郎,我心中高兴。我知道你对六郎的心思。” 郑观音面色平静,没有打断。 韦珪握着她的手,轻声道:“这几个月你常来陪我,府中上下都看在眼里。等征辽结束,我与六郎说,纳你入门。” 郑观音心头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等的就是这个。 从读诗识人,到拒婚李珉,到今日频繁出入李府,她走的每一步,都在等这一天。 她敛衽一礼,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夫人成全。” 韦珪含笑颔首。 郑观音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嘴角弯了很久。 洛阳城南,茶楼酒肆。 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郑家那个嫡女,三天两头往李府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与世妇频繁来往,成何体统?” “可不是嘛。郑继伯也不管管?” “郑观音怕不是看上了李琚吧?一个庶子,倒有这福气。” “宇文家都把嫡女嫁给李琚做妾了,郑家跟着学,有什么稀奇?” “李琚如今是四品都水监、武安县公,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嫁给他做妾,不丢人。换了你,你愿不愿意?” “我倒是想,人家看不上我家的!” 众人哄笑。 郑府,书房。 郑继伯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面色如常。 管家站在下首,低声道:“阿郎,外头那些闲话……” 郑继伯翻了一页书,淡淡道:“随他们去。” “可是——” “宇文家比咱们显赫,尚且将嫡女嫁与李琚为妾。郑家继宇文家之后,有何不可?”他放下书,看着管家,“李琚官居四品,封县公,未及弱冠。放眼天下,哪个世家子弟有如此成就?观音嫁他,不丢人。” 涿郡码头。 暮色沉沉,粮船靠岸。 仓监带着人清点数目,越点脸色越难看。 他快步走到押运官面前,厉声道:“比上一批少了三成!怎么回事?” 押运官拱手,满脸无奈:“大人,盗匪猖獗,沿途不敢多运。能运这么多已是极限。下一批还会更少,至少再减两成。” 仓监脸色铁青,却无话可说。 河北义军肆虐,漕运艰难,这是事实。 不远处,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盯着码头上的粮船。 是御史台的官员,奉旨督查漕运。 他走到仓监身边,低声道:“数目对吗?” 仓监擦汗:“回御史,少了三成。押运官说下一批还会更少。” 御史冷笑一声:“李琚啊李琚,你终究还是落下破绽了。” 第102章 风雨未至,退路已全 怀远镇行营。 杨广高坐御座,面色阴沉。 御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奏报,全是沿河仓监、督运官发来的急报——永济渠粮械逐批递减,本月限额未达,层层缩水。 距前线大营不足百里,粮草却迟迟跟不上。 三征辽东,战事胶着,他最怕的就是粮草断供。 “李琚!”他猛地一拍御案,“朕将南北漕运、军国粮道尽付于你,便是如此敷衍了事?” 帐中文武噤若寒蝉。 裴蕴出列,拱手道:“陛下,都水监消极怠运,沿河一手遮天,恐有私心。臣怀疑李琚暗藏粮草,另有图谋。” 几句话轻飘飘,却字字诛心。 群臣附议,有人言盗匪猖獗,有人言漕运废弛,矛头隐隐指向李琚。 杨广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他心里清楚——漕运离不开李琚,换作别人,运上来的只会更少。 “传旨。”他压下怒火,冷冷道,“严词斥责都水监,限期催运,勒令补足粮额、加固河防。再有不逮,以军法论处。” 内侍领命,正要拟旨,杨广抬了抬手:“宇文述留下,其余退下。” 群臣退出。帐中只剩宇文述一人。 杨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汝婿掌天下漕粮,军国所需迁延短少,是河道难行,还是人心懈怠?家门子弟,你亲自管束,莫要误朕大事。” 宇文述连忙躬身:“臣有失察之罪,即刻修书告诫李琚。陛下放心,臣必严加管束。” 杨广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没有再说。 宇文述退出行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数日后,急报入营。 “陛下!高句丽遣使纳降,愿称臣、送还叛人,只求止战!” 杨广接过降书,面色阴晴不定。 连年征辽,军心溃散,逃兵无数,他早已无力再战。 高句丽递来的不是降书,是台阶。 “准。”他放下降书,声音疲惫,“即刻下令,辽东全军分批班师回撤。” 群臣如释重负。 杨广一个人坐在龙椅上,闭眼沉思。 世上之事真有那么巧合?李琚层层减运,是真力有不逮,还是早就料到高句丽会降? 度支司郎中核算粮草账目,越算越心惊。 他捧着账册,对身旁的同僚道:“李监这一路运力克制、定额收缩、从不超额输送。送到辽东的粮草,刚好支撑战时消耗和撤军所需。不多一分,不余一粒。” 同僚一怔:“若此前李监听从朝廷催促、全力暴运、不计代价输送呢?” 郎中苦笑:“那如今大军骤撤,辽东前线必然粮草堆积如山、霉变腐烂、转运无路。巨额粮米就地荒废,举国赋税白白空耗。” 议论声渐渐传开。 原本骂李琚办事不力、克扣军粮的官员,瞬间哑口无言。 没人敢再弹劾——他的“慢”,恰恰救了大隋一次巨额糜费。 涿郡大本营,新难题摆在了朝堂上。 东征数年囤积的海量军械、甲胄、强弓、器械、帐幕、辎重、攻城重具,全部囤积在涿郡码头与近郊库房,堆积如山。 文武大臣们吵成一团。 “运走不及!仓促撤军,事前无预案,没有提前调配转运船队,短时间根本拉不走!” “久留必患!巨量精甲利器滞留涿郡,北方郡县空虚,驻军有限,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盗寇环伺!河北义军遍地、虎视眈眈。一旦城池失守、库房被破,全套精良军械落入反贼之手,等于资敌养寇,后患无穷!” 文官建议就地封存、增兵驻守;武将担忧兵力不足、守不住偌大仓区;地方官直言盗匪猖獗,驻防压力无解。 人人发愁,各执一词,争论终日,莫衷一是。 杨广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数日来,他对着涿郡舆图,愁眉不展,束手无策。 暮色压城。 殿中灯火通明,文武群臣仍在争论。 杨广靠在御座上,揉了揉眉心。 城外,驿骑飞驰而来,马蹄声急促如鼓。 “报——”斥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冲入殿中,声音沙哑却压不住惊惶与振奋,“陛下!涿郡外河码头,骤然驶来大小漕船数千艘,尽数为空船,无粮无货,整齐泊岸!” 满殿哗然。 “空船?数千艘?” “乱世漕运断绝,船工逃亡,哪里来这么多空船?” “是谁调集?为何全是空船?” 杨广猛地站起来,心头一动,瞬间猜到了源头——都水监,李琚。 裴蕴脸色铁青,嘴唇微颤。 宇文述垂着眼帘,心中大石落地。 杨广望向殿外,沉声道:“去查。谁调来的船。” 内侍领命,飞奔而去。 涿郡码头,河面上帆影蔽日。 数千艘漕船整齐排列,沿河岸延绵数十里,船工们坐在船头,神态平静,像是等了很久。 杨广登上城楼,望着那片船阵,久久无言。 这批空船,是李琚早早就安排好的。 由心腹陈默统领,沿永济渠一路北上,不运粮、不运械,一路轻行,全速赶赴涿郡。 如今大军回撤,军械堆积如山,数千空船就位,所有囤积的军械、辎重、物资可以分批日夜漕运,沿永济渠南下,转运黎阳仓。 运不走的死局,瞬间破解。 宇文述站在城楼一角,望着河面上的船阵,心中愈加震惊。 这个女婿,算无遗策。 从征辽之初,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不争不辩,不吵不闹,只是默默地将所有退路都铺好了。 裴蕴也站在城楼上,面色铁青。 他本想借漕运打压李琚,却被对方的后手彻底翻盘。 群臣窃窃私语,有人恍然,有人惊叹,有人后怕。 人人都在想:那个被斥责“运粮迟缓”的年轻臣子,早已算尽征辽始末、乱世变局。 风雨未至,退路已全。 第103章 萧后的赌注 洛阳宫。 萧皇后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诗稿,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密报。 女官跪坐在下首,低声禀报近日朝野动向。 “娘娘,李监借漕运调度之权,节制粮船运力,从不超额转输粮草。及至前线撤军,军中储粮堪堪用尽,分寸拿捏至极。 更奇的是,涿郡军械堆积如山,满朝束手无策,他竟提前调了数千艘空船北上,如今正日夜不停地将军械南运黎阳。” 萧皇后翻着诗稿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诗稿,拿起那份谶言抄本——“桃李子,洪水绕杨山。桃李子,莫浪语。黄雀衔草入关去,洛阳女儿拾门戟。”又看了一眼诗稿上的句子——“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 她嘴角微微翘起。 不是笑,是玩味。 “圣上的行程到哪里了?”她问。 女官道:“回娘娘,陛下御驾已至黎阳,不日将抵达显仁宫。” 萧皇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裙,淡淡道:“摆驾显仁宫。”她顿了顿,“圣上舟驾将至,本宫去行宫迎接,顺便去佛堂祈福。” 显仁宫,洛水畔。 李琚沿着堤岸走了一段,蹲下查看水闸的榫卯,又站起来望了望上游的水位。 杨广的舟驾即将抵达,目的地就是显仁宫。 他要确认渠堤和水闸安全,为迎接圣驾做准备。 长孙无忌跟在身后,手里捧着巡查记录,低声道:“监君,上个月刚加固过,水闸运转正常,渠堤无渗漏。御史台的人前日也来查过,挑不出毛病。” 李琚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骑快马从行宫方向奔来。 “李监!皇后娘娘驾到,已在行宫正殿,召都水监众官觐见,问迎接圣驾的筹备事宜。” 李琚整了整衣冠,带着长孙无忌等人快步往行宫赶去。 行宫正殿中,萧皇后端坐主位。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常服,不戴凤冠,只插了一支赤金步摇,丰腴的身段在衣料下若隐若现。 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极好,肌肤白腻如脂,眉眼间带着少女少有的慵懒风情,又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都水监众官跪了一地,一一禀报渠堤、水闸、码头、舟船的筹备情况。 萧皇后听着,偶尔问一两句,语气平淡,看不出喜怒。 “都退下吧。”她挥了挥手。 众官叩首,鱼贯退出。 “李卿留下。”萧皇后忽然道,“本宫还有几处水利之事要请教。” 李琚脚步一顿,站住了。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殿中只剩两人,烛火微微跳动,将萧皇后的影子投在壁上,又高又大。 萧皇后起身,缓步走到李琚面前。 离得太近了。 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体香——不是浓烈的脂粉,而是一种淡淡的、熟透了的果实般的香气。 李琚退后一步,拱手道:“娘娘有何垂询?” 萧皇后没有退。 她看着他,目光平和,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本宫读过你写的那首诗。” 李琚心头一紧。 “‘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她将这两句念出来,语气不紧不慢,“征辽之前就写下的。李卿好先见之明。能预料征辽的结果,更能——预料未来。” 李琚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萧皇后没有停,继续道:“本宫还听说了一首童谣——‘桃李子,洪水绕杨山——’” 李琚霍然抬头,瞳孔微缩。 他的后背冷汗涔涔,浸湿了里衣。 四目相对,萧皇后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锁住他。 “你是变局最大的那一个。”她一字一顿。 殿中死寂。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李琚攥紧了拳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从这里到门口,几步路?宫门外有无护卫?陈武在不在?如果—— 他压下翻涌的念头,声音低沉而克制:“娘娘这是要拿臣治罪?” 萧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深,却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她缓缓摇头。 “本宫若要拿你,就不会在这里私下见你了。” 她将“私下”两个字咬得极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李琚愣住了。 他看着她,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拉拢,而是一种洞穿一切的、近乎残忍的清明。 这个女人,太聪明,城府太深了。 萧皇后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再抬眼时,眼中的锐利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然与从容。 “本宫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李琚沉默了片刻,拱手道:“娘娘请讲。” “他日若天下鼎革、山河易主——”她放下茶盏,看着他,“你要善待前朝之人,尤其是萧氏族人。” 李琚心头剧震。 这话从一国之母口中说出,无异于叛国。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惊骇,只是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娘娘为何信臣?万一输了呢?” 萧皇后笑了。 笑得很真,眼底甚至有几分赞许。 “输了便输了。本宫不过是在下注。”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如今天下动荡,江山……圣上守不住。本宫只是为族人留一条退路。世家惯用的自保手段罢了。” 她看着他,眼波流转,“只不过,本宫对你更加感兴趣而已。” 李琚了然。 就像郑家一样,既押李渊,也押他。 皇后也不过是另一个郑继伯,只是她手里的筹码,比郑继伯重得多。 “臣若不应呢?” 萧皇后淡淡道:“那你今日走不出这行宫。”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李琚沉默了片刻,拱手道:“臣应了。” 萧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口说无凭。”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本宫要你留下一件东西——” 第104章 冤家 偏殿中,光线昏黄。 萧皇后转过身,朝殿侧的暖阁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袍角曳地,无声无息。 行了几步,她停下来,偏头看了李琚一眼:“跟上来。” 李琚站在原地,掌心全是汗。 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脑海中翻涌着千百个念头——是陷阱?是试探?还是她当真要……他没有时间细想,迈步跟了上去。 暖阁不大,陈设简朴,一张矮榻,一方案几,一炉檀香。 帘帷半垂,将外间的光线遮了大半,只漏进几缕昏黄,落在榻上,像碎金。 萧皇后背对着他,抬手解开了腰间的丝绦。 绛紫色的外袍无声滑落,堆在脚边,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衣。 里衣薄如蝉翼,隐隐透出底下丰腴的轮廓。 肩头圆润,腰肢却收得极细,往下陡然隆起饱满的弧线。 “只有一刻钟。”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然后她开始脱衣。 李琚盯着她的背影,呼吸重了几分。 他想过无数种死法,从没想过这一种。 既上了赌桌,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一不作,二不休。 他一步一步走近,呼吸渐渐重了。 “娘娘想好了?”他压低声音。 萧皇后微微仰起脸,眼中没有羞涩,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挑衅: “本宫说了,要你的把柄。在本宫身上留下你的印记——” 话未说完,李琚已经伸出手,揽住她的腰。 他的手很大,按在她腰侧,几乎覆住了半边。 她的腰比他想象中更软,隔着薄薄的丝绸,能感觉到肌肤的热度。 萧皇后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她抬起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似拒还迎:“急什么?” 李琚没有回答,低头吻上她的脖颈。 她的颈子白皙修长,皮肤光滑得像缎子,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他的唇从颈侧滑到锁骨的凹陷,舌尖轻轻一挑。 萧皇后的身子猛地一颤,闷哼了一声,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 “你……”她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发颤,“胆子倒不小。” 李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此刻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雨后的荷塘,朦胧而妖冶。 “是娘娘给的胆子。”他低声道。 萧皇后轻笑一声,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外袍落地,露出他精壮的上身。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胸膛上——肌肉结实,线条分明,肩宽腰窄,是常年练武的人才有的身板。 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锁骨,一路向下,到小腹,到更下面。 她忽然顿住了。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取代—— 她原以为男人都那样,没想到……她的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下意识要缩回手,却被李琚一把抓住。 “娘娘不是要把柄吗?”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萧皇后被他这句话激得心头一跳,正要开口,李琚已经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 她的身子被他箍住,动弹不得,胸前那对饱满的丰盈被他的手臂挤压着,挤出深深的沟壑。 她趴在桌上,双手撑着案面,里衣的下摆被撩起。 臀肉丰满,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你——”她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萧皇后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她的手指攥紧了案沿,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嗯……”她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随即又死死咬住唇。 李琚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桌案也跟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萧皇后趴在桌上,散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唇间溢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先是压抑的鼻音,渐渐变成低低的喘息。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乞求,又带着嗔怪。 李琚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低笑道:“娘娘不是说只有一刻钟吗?慢了可来不及。” 萧皇后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正要回头瞪他一眼,那句未出口的嗔怪化作一声长长的呻吟,从唇间泻出,又谄又媚,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咬着唇,心中暗骂:这冤家,真是要了她的命。 桌上的茶盏在震动中滑落,哐当碎了一地。 暖阁中烛影摇红,檀香袅袅,一室氤氲。 她里衣半褪,肩背莹白如羊脂,汗珠顺着脊线缓缓滑落,隐入衣料褶皱间。 “李琚……” 她低唤他名姓,声音沙哑缱绻,如浸了暖酒,柔得人心尖发颤。 二人从案边辗转至地,地砖微凉,衬得肌肤愈发温热。 他俯身相就,吻从她唇畔落下,一路漫过下颌、颈侧,落向肩头锁骨,渐次往下,每一处都似落雪融春。 她身子微颤,不自觉地弓起,纤手轻轻环住他肩颈,喉间溢出几缕柔息,低婉绵长,混着暖阁里的檀香与烛火气息,织成一室缱绻。 李琚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颊酡红,眼中满是水光,嘴唇微张,不停地喘息,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娘娘还嫌臣的胆子小吗?”他问。 萧皇后抬手,轻轻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嗔道:“你这个冤家……本宫……不跟你说了……” 李琚笑了,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到暖阁的矮榻上。 锦褥柔软,她的身子陷进去,像一朵绽放的花。 他再次覆上去,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那个。 整个人像被抛上了云端,又猛地坠落,反反复复,不知今夕何夕。 原本计划只给一刻钟,可这一刻钟过去了,她没有喊停。 半个时辰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喊停。 檀香已燃尽,帐内一片旖旎。 她忘了那一刻钟的约定。 他也忘了。 守在暖阁外的女官听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声响,时而低吟,时而高亢,断断续续,如泣如诉,心急如焚却不敢问。 贴身宫女垂着头,耳根红透,大气不敢出。 终于,暖阁的门开了。 萧皇后扶着门框走出来。 她的发髻散了,几缕青丝垂在颊边,眼中水光潋滟,脸颊的红潮还未褪尽。 她走起路来有些发颤,双腿发软,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女官连忙上前搀扶,低着头不敢看她。 萧皇后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子,回头看了一眼暖阁。 李琚站在门口,衣冠已经整好,面色如常,只有眼尾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她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李琚一眼。 眼中的怨毒与柔情交织,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把柄……要多留。”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事后的慵懒,却依旧不紧不慢,“随时等本宫通知。” 第105章 筵前藏锋 越王杨侗率文武百官立于显仁宫外,萧皇后率后宫命妇立于内门。 銮驾缓缓驶来,金顶华盖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杨广端坐车中,面色威严。 “儿臣恭迎父皇!”杨侗跪伏于地。 “臣妾恭迎陛下!”萧皇后敛衽行礼。 杨广掀开车帘,目光扫过众人,在萧皇后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随即收回。 銮驾不停,径直入宫。 帝后之间,礼数周全,无半分多余。 李琚站在百官队列中,望着銮驾入宫,垂下眼帘。 昨夜暖阁中的檀香、喘息、破碎的呻吟,和今日这肃穆威严的銮驾,像是两个世界。 显仁宫正殿,筵席铺开。 殿中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勋贵命妇列于后席。 杨广高坐御座,萧皇后坐于其侧,帝后同席,举案齐眉,看上去夫妻和睦,母仪天下。 杨广端起酒樽,起身,面带喜色:“高句丽俯首称臣,三征功成。此杯,敬诸位卿家!” 群臣纷纷起身举杯:“陛下万岁!” 酒过三巡,杨广面色泛红,醉意渐浓,话也多了起来。 他指着宇文述,笑道:“宇文卿,此番征辽,你前敌督战,功不可没!” 宇文述连忙起身,拱手道:“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运筹帷幄。” 裴蕴也起身逢迎:“陛下亲征,威震辽东,高句丽望风而降,此乃千古未有之功!” 群臣纷纷附和,一时间殿中满是歌功颂德之声。 杨广哈哈大笑,正要再饮,忽然话锋一转:“都水监李琚呢?” 殿中忽然安静了几分。 李琚从末席起身,出列,躬身道:“臣在。” 杨广端着酒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醉意,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此番北征,粮草转输、军械调度,多赖都水监统筹。”他顿了顿,“李琚,你于河道运力之上,分寸拿捏精妙,进退有度,难得。” 群臣面面相觑。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分寸拿捏精妙”这六个字从皇帝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 分寸——一个臣子,有什么资格拿捏分寸? 李琚面色不变,躬身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恪尽职守,依时局缓急,顺势而为。粮多则多发,粮少则少发,不敢妄为。” 杨广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殿中丝竹声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纱,闷闷地压在众人头顶。 “涿郡军械堆积如山,百官束手无策。”杨广忽然问,“唯独你早调空船南运。朕很好奇——卿何以预判这般周全?” 李琚心头一凛。 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预谋已久”。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回陛下,臣并非预判,只是循例为之。” “循例?”杨广挑眉。 “都水监掌天下漕运,船只调拨自有成规。大军出征,粮草北运,船只必南返。臣只是命船只南返时不必空行,顺道泊于涿郡待命。 若军械需运,则船在;若无需运,则船返。不增耗费,不误时机。此乃漕运常理,并非臣有什么先见。” 杨广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常理……倒也说得通。” 李琚垂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杨广没有放过他,又问:“天下漕运、各地粮仓虚实,卿掌都水监,必熟知!河北流民蜂起,群盗四窜,以卿之见,当如何应对?” 这话问得刁钻。 李琚若答如何应对,便是越职言事;若不答,便是推诿塞责。 他沉默了一息,拱手道:“陛下,臣只知漕运、粮仓、河防,不知军务民政。若问粮草是否够运、河道是否畅通,臣可一一作答。若问平贼安民——臣不敢妄言。” 杨广看着他,忽然笑了,举起酒樽:“李卿倒是谨慎。来,喝酒。” 李琚举杯饮尽。 杨广放下酒樽,目光依旧落在李琚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殿中乐舞正酣,歌姬长袖翻飞,群臣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可李琚站在班列中,如芒在背。 杨广的目光穿过舞姬的衣袖、穿过觥筹交错的喧哗,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似笑非笑,不说话,只是看着。 旁人只当皇帝酒意上头,随意注视。 只有李琚知道——那不是随意的注视,要将人看穿,看进骨头里。 李琚垂下眼帘,面不改色,只是将手中的酒樽攥紧了几分。 萧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将酒爵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借着酒爵的遮挡,目光与李琚远远撞在一起。 只一瞬。 他垂着眼帘,神色谦恭,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她放下酒爵,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变。 帝王已起疑心。 昨日那一场,不过是她押注的开始,而杨广的猜忌,才是李琚真正的险境。 杨广收回目光,端起酒樽,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黎阳仓日渐重要,河北乱象渐起,日后河防、漕运北线,需有重臣长久坐镇……”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殿中几个人同时心头一震。 宇文述端着酒樽的手微微一顿。裴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萧皇后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波澜。 杨广要将他调离洛阳,外放北边,名为重用,实为架空。 筵席将散,杨广忽然道:“李琚守黎阳、护漕运、调度军械,功不可没。传旨——擢升李琚为都水令,从三品,加赐紫绶金鱼袋。” 李琚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群臣纷纷道贺,宇文述捋着胡须,面带笑意。 李琚退回班列,面色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攥着酒樽的手指,指节泛白。 李琚随着百官退出显仁宫。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冰凉彻骨。 陈武牵着马在宫门外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去:“监君——不,令君,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李琚翻身上马,低声道,“回去。” 马蹄声嘚嘚响起,沿着洛水往洛阳城的方向走去。 李琚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显仁宫的方向。 殿中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像一只半阖的眼,藏着深不见底的杀机。 他收回目光,打马向前。 三征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106章 久别归巢 夜风微凉,李琚骑马行至巷口,远远便看见自家门口亮着灯。 韦珪站在台阶上,八个月的肚子高高隆起,双手扶着腰。 宇文玥站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韦尼子踮着脚尖,扒着门框往外张望。 “李怀润回来了!”韦尼子一眼看见他,撒腿就跑出来。 李琚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陈武,快步走上台阶。 他先扶住韦珪的手臂,皱眉道:“夜里凉,怎么不在屋里等着?小心着凉。” 韦珪微微一笑,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看不见的灰尘:“六郎回来,我等一等无妨。” 宇文玥提着灯笼,福了福身:“郎君。” 李琚点了点头,一手扶着韦珪,一手牵着韦尼子,往院里走。 陈武牵着马去了马厩,管家关上大门。 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风吹过,簌簌落下几片,在灯笼光中打着旋儿。 正房中,炭盆烧得正旺。 韦珪斜靠在卧榻上,腰后垫着软枕,肚子将衣襟撑得紧绷。 韦尼子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榻边,手里剥着橘子,一瓣塞进自己嘴里,一瓣递给韦珪。 李琚坐在榻边,握着韦珪的手,沉默了片刻。 “今日圣上升了我的官。”他开口,声音不高,“都水令,从三品。” 韦珪的眼睛微微一亮,眼底掠过一丝欣喜,随即又缓缓暗了下去 —— 她比谁都清楚,十九岁的从三品,是荣耀,更是祸根。 韦尼子插嘴:“从三品是多大?” 韦珪摸了摸她的头:“很大。比洛阳令还大。” 韦尼子瞪大了眼睛,嘴里含着一瓣橘子,含混道:“那李怀润岂不是比洛阳令还厉害?” 李琚没有接话。 韦珪看着他,轻声道:“可是六郎,你升得越快,圣上就越猜忌你。” 李琚点了点头,将今日筵席上杨广的敲打、那句“分寸拿捏精妙”、那句“黎阳需重臣长久坐镇”,一一道来。 韦珪听完,沉默了很久。 “六郎,你当年选择投身漕运,这一步走得太准了。”她轻声道,“若没有三征高句丽的契机,一个人能力再强,也无法在三年之间,从九品小官升到三品大员。你的眼光,比所有人都毒。” 李琚苦笑:“眼光毒有什么用?圣上已经开始疑我了。今日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根刺。” 韦珪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韦尼子剥完最后一个橘子,打了个哈欠,靠在韦珪肩头,眼皮开始打架。 韦珪轻声道:“尼子困了,六郎,你带她去睡吧。我也该睡觉了。” 李琚站起来,俯身在韦珪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你好好歇着。” 韦珪含笑点头。 李琚弯腰将韦尼子从杌子上捞起来,背在背上。 小姑娘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隔壁耳房是特意收拾出来给韦尼子住的,就在韦珪正房隔壁,夜里方便照料。 李琚将她放在床榻上,正要直起身,韦尼子忽然睁开眼,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不许走。” 李琚失笑:“尼子,松手。你该睡觉了。” “不松。”韦尼子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李琚心头一软,在床边坐下,将她搂在怀里。 韦尼子像只小猫一样蜷在他怀中,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渐渐放松了力道。 过了片刻,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睫毛不再颤动,鼻尖发出细微的鼾声。 李琚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小姑娘睡得安详,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轻轻将她放回枕上,替她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 韦尼子翻了个身,抱住被子,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李怀润”,又沉沉睡去。 李琚站起身,吹灭灯,推门出去。 回廊尽头,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将廊下的木柱染成一片暖色。 李琚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过去。 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 宇文玥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起身迎上来,替他解下外袍,挂在衣架上。 “郎君,夫人那边——” “睡了。”李琚在榻边坐下。 宇文玥倒了一盏热茶递过来,轻声道:“郎君今夜辛苦了。” 李琚接过茶,喝了一口,握住她的手。 宇文玥的手微凉,在他的掌心慢慢暖过来。 她没有问朝堂上的事,没有问升官还是贬官,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像一盏不熄的灯。 窗外,秋风掠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李琚将茶盏放在案上,将她拉进怀里。 宇文玥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公务繁杂,漕运军务压身,身不由己。”李琚淡淡道。 “府中一切安好,夫人胎动平稳,韦小娘子每日陪夫人说话,夫人心情也好。”宇文玥轻声说着府中近事,不急不躁。 李琚抬眸看她,眼底藏着一丝歉疚:“我久不归家,府中诸事,劳你费心照拂。” 宇文玥轻轻摇头,唇角浅淡,无半分怨怼: “这本就是妾的本分。”宇文玥顿了顿,“郎君身负朝廷重任,前程系于一身,内宅安稳,才好安心在外行事。” 李琚睁开眼,侧头看着她。 灯下她的面容柔美,没有韦珪那种惊心动魄的艳丽,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润。 “今日御宴归来,府中人人都道郎君高升,风光无限。”宇文玥微微垂下眼帘,语气轻得像夜风,“只是妾看郎君神色沉郁,看似荣升,实则心事重重。” 李琚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高处未必是福。位愈高,猜忌愈重,行路只会更难。” 宇文玥没有追问。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柔声道:“无论前路如何,家中永远安稳。夫人盼你平安,我只愿郎君三餐暖、夜眠安。少些劳心,少些寒苦。” 没有浓烈的情话,只有最妥帖的陪伴。 李琚看着她,她的眼里有他。 他低头,对着她的嘴唇吻了下去。 宇文玥回应着他,起初是浅浅的触碰,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渐渐变得缠绵。 衣裳一件件滑落,露出她白皙的肩膀和纤细的锁骨。 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屋里渐渐响起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又娇又媚,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着,却又忍不住泄出。 窗外,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窗纸上的剪影。 第107章 稚心生怨,高位虚悬 韦尼子赤足立在廊下,身上只着寝衣,秋夜的风带着凉意掠过,她忍不住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挪步。 屋内灯火未熄,隐约传来宇文玥低柔的声息。 窗纸上,光影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像两株交缠的藤蔓,在昏暗中摇曳。 她的脸颊烫得像着了火,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 她跑回自己的小房,将门狠狠关上,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对着被子又捶又打。 “坏蛋……大坏蛋……” 她骂了一阵,从被子里探出头,眼角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 “说好抱着我睡的……骗人……” 东厢房里,风雨渐歇。 宇文玥伏在榻上,长发散了一枕,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琚躺在她身侧,一手枕在脑后,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郎君……妾真的不行了……”宇文玥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沙哑,软得像一摊水。 她被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浑身像散了架,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李琚苦笑,鼓励道:“还得练练。” 宇文玥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是郎君壮如牛……得夫人才能压得住你。” 李琚没有接话,只是将她搂紧了些。 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火苗微微跳动,将帐中映得一片昏黄。 他闭上眼,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也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 李琚起身时,宇文玥还在睡。 他没有叫醒她,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廊下,韦尼子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看见李琚出来,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尼子?”李琚唤她。 韦尼子不理他,头也不回地往正房方向走。 李琚跟上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怎么了?谁惹你了?” 韦尼子扭过头,不看他。 李琚伸手想摸她的头,她啪地打掉他的手:“别碰我!大坏蛋!” 李琚一愣。 他去了厨房,亲手做了一盘桂花糕,金灿灿的,撒着干桂花,香气四溢。 他端着盘子找到韦尼子,她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 “尼子,尝尝,刚做的。” 韦尼子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又扭过头去:“不吃!” “你不是一直想吃吗?” “现在不想了!” 李琚将盘子放在她身边,她端起来,放在地上,就是不碰。 李琚无奈,叹了口气,将盘子收起来,放进厨房,换上官服,出门去了都水监。 韦尼子蹲在石凳旁,抱着膝盖,眼眶红红的。 韦珪正靠在卧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放下书,温声道:“怎么了?一大早谁惹你了?” 韦尼子扑到韦珪怀里,哇地哭了出来。 “阿姊……李怀润是大坏蛋……他说话不算数……说好抱着我睡的……我睡着了就不抱了……转头就去抱别的女人……还……还抱在一起乱动……做奇怪的事……” 韦珪愣了一瞬,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慢慢明白过来。 她轻声道:“尼子,你昨晚是不是去东厢房了?” 韦尼子浑身一僵,哭声小了些,却不回答。 “你偷看了?” “我没有!”韦尼子把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路过……听见声音……” 韦珪没有再问。 她轻轻拍着韦尼子的背,沉默了片刻。 “尼子,宇文娘子是你姐夫纳的妾,是名正言顺的。他跟她在一起,是应该的。”她顿了顿,“反倒是你——你是他妻妹,与他亲近可以,但同榻而眠,不合礼数。” 韦尼子抬起头,泪眼婆娑:“我不管!我就要他抱着我睡!” 韦珪看着她,没有说话。这小丫头,怕是真的……早熟了。 “阿姊,你是不是也不高兴?”韦尼子抽噎着问。 韦珪摇了摇头,替她擦去眼泪:“尼子,你还小。有些事,等你再大些就懂了。” 韦尼子将脸埋在她怀里,不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韦珪望着窗外,院中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泛黄,秋风一吹,簌簌落下来。她轻轻叹了口气。 都水监。 李琚翻身下马,陈武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迈进门去。 值房里空荡荡的。 王逾的那把椅子挪了地方,桌案上的茶碗不见了,连他挂在墙上的那张舆图也被收走了。 杜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翻账册,见他进来,起身拱手:“令君。” “王逾呢?”李琚坐下,随口问。 “调走了。”杜忱将一份文书递过来,“昨日吏部下的行文。诸津令王逾,迁黎阳镇将,兼领护漕军北线。河署令张义,迁黎阳副镇将,仍领河堤营。舟署令陈默,迁黎阳仓监,兼督北线漕运。” 李琚接过文书,看了一遍。 三个人,全调去了黎阳。 升官了,从六品到五品,从五品到四品,一个个都升了。 可黎阳是什么地方?前线,苦地,河北义军虎视眈眈。 他把文书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还有呢?”他问。 杜忱又递过一份名录:“回洛仓、洛口仓换了仓监,河堤营、护漕军换了将领。都是吏部直接任命的,没有经过都水监提名。” 李琚翻着名录,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眼前掠过。 他知道这些人,有的是裴蕴的门生,有的是杨广安插的亲信。 他点了点头,将名录合上,靠在椅背上。 都水监还是都水监,可已经不是他的都水监了。 长孙无忌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牍。 他看见李琚,拱手道:“令君,这是今日需签押的文书。” 李琚接过,翻开。 都是些琐碎的日常事务——某处水闸需要修缮,某段河道需要疏浚,某批粮草需要核销。 每一份都有少监的初审意见,他只需画押,不需定夺。 他提起笔,一份一份签下自己的名字。 “令君,”长孙无忌低声道,“如今都水监的实权,全被少监们分去了大半。您手里连调兵、提名的权力都没有了。” 李琚没有抬头:“我知道。” “河堤营、护漕军的调令,都没有经过您的手。” “我知道。”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拱手退到一旁。 李琚签完最后一份文书,放下笔。 窗外,院子里人来人往,官吏们抱着文牍进进出出,各有各的事忙。 他这个都水令,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明升暗降。 从四品到从三品,官升了,权没了。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从杨广在显仁宫筵席上说出那句“分寸拿捏精妙”时,他就知道。 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也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杜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长孙无忌也看了他一眼。 李琚望着窗外的院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释然。“如今这样,倒也清静。” 第108章 姻亲落定,谶语惊心 李琚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起身出了值房。 他刚走出皇城门口,便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李令君,留步。” 李琚回头,郑继伯从后面赶上来,一身紫色官服,面带笑意。 两人并行了几步,郑继伯笑道:“今日下值早,老夫府上新得一坛陈酿,若李令君不弃,移步小酌几杯如何?” 李琚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郑公相召,琚岂敢推辞。” 两人上了马车,往郑府而去。 荥阳郑氏本是关东望族,门庭恢弘。 马车停在府门前,李琚随郑继伯入内。 庭院深深,廊下悬灯,花木修整,处处透着高门世家的规整与沉敛,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从容。 入堂落座,筵席素雅精致。 酒肴雅致,乐声轻缓,无外人在座,只有郑家长辈、旁支几位亲长。 郑继伯举杯,笑容满面:“李令君未及弱冠便位居三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老夫钦佩之至,敬你一杯。” 李琚举杯饮尽,连道不敢。 酒过三巡,郑继伯放下酒杯,语气渐渐郑重起来。 “李令君,老夫今日请你来,一是贺你高升,二是有桩心事,想与你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郑氏长辈,众人纷纷放下筷子,侧耳倾听。 “郑李两家相好,你也是知道的。小女观音,素来仰慕李令君才华。李渊曾遣人求娶,她坚辞不受,非君不嫁。” 郑继伯看着李琚,目光深沉, “昔日你初入仕途,事务繁杂,内外奔波,故而未敢打扰。如今内外安定,府中唯有韦夫人主持内院,侧室宇文氏随侍,终究门第单薄。老夫思来想去——”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观音乃我郑氏嫡女,自幼习礼知书,娴静端慧。如今你高位加身,朝野侧目,家中不可无世家嫡女为配。 此前你北行督运粮草,久不在洛,婚事暂缓。如今你归洛阳任职,诸事落定,这门亲事,也该尘埃落定了。” 李琚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眼底掠过一丝暗涌。 明升暗降,被杨广猜忌,旧部尽数外放——如今正是根基浮动之时。 荥阳郑氏乃是关东望族,背靠门阀,此时结亲,虽是枷锁,却也是一层厚厚的护身屏障。 拒绝郑家,便是平白得罪高门,于眼下处境,百害无一利。 他沉默了片刻,从容拱手:“蒙郑公厚爱,琚铭感五内。只是内院韦氏身怀六甲,临盆在即,胎相需静。若大肆铺张婚典,惊扰孕妻,此乃人伦情理,琚于心不忍。” 郑继伯闻言,微微点头,并不强求。 他端起酒杯,不紧不慢道:“你顾虑周全,合乎仁心,此事我郑家早已考量。” 他放下酒杯,看着李琚,一字一句:“不必行盛大纳娶六礼,不铺张婚仪,不张扬嫁娶,免得惹人非议,也扰了韦夫人安胎。 只以名门嫡女入府、定为平妻之礼,简仪过门,入主偏院,安分守礼,姐妹和睦,共理内宅。” 堂中几位郑氏长辈纷纷点头,目光殷切。 李琚缓缓垂眸,沉默了片刻。 朝堂危局在前,帝王猜忌在侧,世家抱团已是必然。 他没有犹豫的余地。 他抬起头,郑重拱手:“既蒙郑公周全体恤,琚应允。郑娘子贤良,愿入府和睦共处,便是美事。一切礼数,全凭郑公安排,务求简静,不扰府中,不惹外议。” 一句话,彻底敲定婚约。 郑继伯眉宇间终于露出释然笑意,举杯相碰:“好!一言为定。” 满堂郑氏长辈皆面露喜色。 一桩拖延日久的世家联姻,就此落定。 酒又斟上,郑继伯捋着胡须,顺势道:“韦夫人产期将近,不宜相冲。便定在一月之后,初冬吉日,观音简妆静行,悄然入李府。 无迎亲鼓乐、无宾客宴贺、不事铺张,低调安稳,避人耳目,也避朝堂口舌。” 他顿了顿,看着李琚,“李令君意下如何?” 李琚点头:“郑公思虑周全,琚无异议。” 筵席将散,李琚起身告辞。 郑继伯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后生可畏。观音托付给你,老夫放心。” 李琚拱手,上了马车。 回到李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韦珪正靠在卧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灯下的面容柔润如玉。 李琚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 “泽娘,今日郑公邀我去府上,说了郑观音的事。” 韦珪放下书,看着他:“定了?” “定了。平妻之礼,一月后过门。” 韦珪点了点头,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 她轻声道:“这些日子郑观音常来,我与她相处甚洽。她聪慧懂事,知进退,有她在,府中也多一份力。” 李琚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韦珪忽然放下书,侧过身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六郎,还有一件事,我想与你说。” “什么事?” “尼子。” 李琚一怔。 韦珪轻叹一声:“今日你走后,她哭了一上午。我去看她,她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李琚皱眉:“她说什么了?” 韦珪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她说你说话不算数,说好抱着她睡的,转头就去抱宇文娘子,还……做那种事。” 李琚愣住了。 韦珪继续道:“她明明去东厢房偷看了,却狡辩说没有。可她那个年纪,哪里藏得住心事?”她顿了顿,“六郎,尼子怕是早熟了。她对你……有想法。” 李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昨夜韦尼子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的样子,想起她骂他“大坏蛋”时眼角挂着的泪珠。 “她还小。”他低声道,“过两年就忘了。” 韦珪摇了摇头,轻声道:“六郎,女孩家的心思,你不懂。她若是过两年能忘,今日就不会哭了。” 李琚没有再说话。 韦珪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六郎,尼子的事,我来处理,你只管忙朝堂上的事。” 李琚点了点头,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洛阳宫中,夜色沉沉。 安伽陀跪伏于御案前,双手捧着一卷帛书,声音发颤:“陛下,近日坊间流传《桃李章》,臣不敢不奏。” 杨广展开帛书,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桃李子,洪水绕杨山。桃李子,莫浪语。黄雀衔草入关去,洛阳女儿拾门戟。”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李氏当为天子。”安伽陀叩首,“臣观天下李氏门阀宗族繁盛,若不早除,恐生大患。请陛下诛尽海内李姓,以安社稷。” 第109章 桃李风紧 “诛尽海内李姓?”杨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大隋李氏官吏、世族无数,你让朕——杀光他们?” 安伽陀浑身一颤:“臣、臣只是为陛下江山社稷——” “退下。” 安伽陀不敢再言,叩首退出。 门在身后关上,殿中只剩杨广一人。 他慢慢攥紧帛书,指尖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桃李子,洪水绕杨山——谁在传?谁在信?谁在等? 寝宫中,萧皇后已经卸了妆,乌发散在肩头,掩住半边丰润的面颊。 杨广进来时,她没有回头,从镜中看见他的身影,眼神微动,随即垂下眼帘。 “陛下深夜未眠,可是有心事?” 杨广在她对面坐下:“皇后,桃李章的事,你听说了?” 萧皇后放下茶盏,轻声道:“陛下是说那首童谣?臣妾略有耳闻。” “安伽陀请朕诛尽天下李姓。”杨广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底那簇火,烧得又冷又旺。 萧皇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连睫毛都没颤。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眸,看着杨广,轻声道:“陛下,臣妾不懂朝政,只知道——若诛尽天下李姓,明日朝堂上,恐怕空出一半。 关陇、山东、江南,李氏门阀遍布朝野,若贸然动手,不等天下反,朝堂先反了。” 杨广点了点头,面色稍缓:“朕也是这个意思。” 萧皇后又道:“臣妾听说,昨日朝中有人议论李浑、李敏。此二人掌禁兵、居高官,又系李氏宗族嫡脉,若有人借谶生事,他们首当其冲。” 杨广目光微动,继续道:“皇后,你说……那个李琚,如何?” 萧皇后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斟满茶,将茶盏轻轻推到他手边:“陛下指的是哪方面?” “太会算了。”杨广盯着她,眼底阴鸷一闪而过,“征辽粮草,他算得比谁都精。涿郡军械堆积如山,他早把空船备好。朕问他,他说‘循例为之’——循例?天底下有那么巧的例?” 萧皇后垂下眼帘,轻声道:“陛下疑他?” “朕不该疑他吗?”杨广冷笑一声,“一个十九岁的庶子,三年从九品爬到三品。不贪不占,不结党不营私,办事滴水不漏。这样的人,不是妖孽,就是包藏祸心。” 萧皇后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眸,看着杨广,语气不疾不徐:“陛下,臣妾最会看人心,李琚若真有祸心,何必自污?何必纳宇文氏为妾、与郑家议亲? 他娶韦家嫡女,又纳宇文氏,如今再期纳郑氏,沉溺美色,安于富贵。这样的人,臣妾看不出妖孽,只看得出——他惜命。” 杨广目光微动。 萧皇后继续道:“况且,他的旧部尽数外放,河堤营、护漕军换了别人,回洛仓、洛口仓也不再归他管。一个无兵无权、只知修堤疏河的都水令,能掀起什么风浪?” 杨广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替他说话。” 萧皇后抬眼,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臣妾是在替陛下说话。此人只是个庶子,无家族根基,杀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子,既寒了功臣之心,也寒了宇文、韦两家,不值得。” 她顿了顿,“陛下若实在不放心,臣妾倒有一策。” “说。” “盯紧他,用他,但不放权。让他在眼皮底下做事,总比把他逼到暗处强。” 杨广没有说话,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里的阴戾慢慢收敛了几分。 萧皇后话锋一转:“陛下可曾想过,那首童谣说的是谁?” 杨广闻言眉头一动:“说来看看。” 萧皇后一字一句:“桃李子,说的是逃亡之李。杨玄感之乱,李密是背后最大的策动者。此人蛊惑人心,全程谋划,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杨广沉默了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李密。”他念出这个名字。 “皇后说得有理。”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将空盏重重搁在案上,“朕知道了,你歇着吧。” 杨广没有再说什么,大步出了寝宫。 萧皇后独坐灯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吐出一口气。 袖中十指,早已微微发颤——方才那几句话,字字都是刀尖上跳舞。 “桃李子,洪水绕杨山。” 萧皇后轻念着这句话,她想起李琚那双沉静的眼睛,他在偏殿中的喘息,他留在她身上的印记。 她端起茶盏,将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次日朝会,天还没亮,百官已列班殿中。 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被压在喉咙里。 李琚站在文班靠前的位置,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御座上空空荡荡,帷幔低垂,殿中昏暗得像一口深井。 内侍尖声唱道:“陛下临朝——”杨广从帷幔后走出来,一步一步,靴底踏在金砖上,笃、笃、笃,像丧钟。 群臣跪伏。 杨广没有叫平身。 他站在御座前,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头,沉默了很久。 殿中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有人额头开始冒汗,有人膝盖开始发抖。 “传旨。”他终于开口。 群臣叩首。 “全国郡县,严拿叛贼李密。凡藏匿不报者,与同罪。” 没有人敢抬头。 “坊间妖言惑众,诋毁国政。即日起全城封禁《桃李章》,严查流言传播者。捕风捉影,严刑处置,绝不姑息。” 每一句圣旨都像一把刀,落在殿中,无声无息,却割得人皮肤生疼。 李琚跪在人群中,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杨广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像鹰隼掠过荒原,只一瞬,却带着清清楚楚的警告。 他没动,连呼吸都没有乱。 散朝之后,李琚走在人群中。 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他敏锐地发现,周围的人在躲他,像他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像他是一块烧红的铁,谁碰谁死。 韦匡伯从殿中出来,与几位世交说话,目光扫过李琚,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继续与旁人交谈,脚步没有停。 郑继伯站在廊柱旁,远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转身往宫门方向走了。 李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廊道。 秋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迈步,往宫门走去。 身边三三两两经过的官员,都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有人看见他,绕路走。 有人与他迎面碰上,低头侧身,假装没看见。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对视,空气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 都水监值房,门关着。 李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今日的公文,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周小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低声道:“令君,郑府送来的。” 李琚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遒劲—— “观音入府,提期速办。”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但李琚知道是谁写的——郑继伯。 第110章 暗夜悄婚 深夜,软轿从侧门抬进李府。 没有鼓乐,没有宾客。 只有两个贴身侍女跟在轿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管家在前引路,灯笼只点了一盏。 郑观音坐在轿中。 轿帘挡住了外面的夜色,也挡住了她眼底的波澜。 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没有蜷,也没有攥。 妆容是来之前就画好的,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衣裳是大红色的,不是婚服的规制,却也是嫁衣的样式。 郑家嫡女,即便深夜悄入,也不会失了体面。 轿子停了。 管家退到一旁,低声道:“郑娘子,到了。” 帘子掀开。 郑观音从轿中出来,目光扫过院中的一切——回廊、石阶、门楣上的灯笼,没有慌乱,也没有好奇。 李琚站在偏院门口。 他换了一身新衣,大红色的礼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干干净净。 郑观音走到他面前,敛衽行礼:“郎君。” 声音不高不低,礼数周全。 “郑娘子。”李琚回礼,“府中已经安排妥当,不会委屈了你。这边请。” 他侧身,引她往西厢房走。 郑观音跟在他身后,步伐从容。 庭院不大,几步就走到了。 西厢房里该有的都有,床榻、妆台、衣架、屏风,样样不缺。 案上还摆着一对红烛,烛火刚刚点燃,将屋子映得一片暖红。 郑观音站在房中,目光落在那对红烛上,停了一瞬。 侍女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韦尼子趴在正房的窗边,探出头往西厢房的方向看,睫毛微微颤动。 李家又多了一个人。 她掰着手指头数:阿姊,宇文玥,还有那个郑观音——三个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平的胸口,把头缩回来。 她还要再长大,长得比她们都好看。 韦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摇了摇头。 不多时,李琚回来了,在韦珪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 “郑家嫡女,不要怠慢了她。”韦珪轻声道,声音有些倦,却很稳,“晚上好好待她。” “我知道。”李琚点头,“会的。” 韦珪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紧了些。 门被推开一道缝。 韦尼子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脚步轻轻的,将汤放在案上,退后一步,站着不说话。 她没有闹,眼眶也没有红。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冒出土的幼苗。 李琚看着她,目光复杂。 “尼子,早点睡。”他站起来。 韦尼子点了点头。 李琚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小小的,像怕惊动了什么:“李怀润。” 他停下脚步,回头。 “我困了。”韦尼子道,“走不动路了。” 李琚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耍赖,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过去,弯下腰,将她抱起来。 韦尼子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偏房就在正房隔壁。 李琚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上被子。 “好好睡觉。” 他刚要直起身,韦尼子推开被子,坐起来。 “你闭上眼睛。” 李琚一怔。 “闭眼嘛。” 他闭上眼。 下一秒,一双小小的嘴唇凑上来,在他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快速分开。 他睁开眼,韦尼子已经别过脸去了,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等我长大了。”她的声音闷们的,带着一丝倔强,“你一定要娶我。” 不等他回答,她就钻进了被子,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不肯露出来。 李琚坐在床边,看着被子里那一小团隆起,沉默了片刻。 他起身,走出偏房,轻轻带上了门。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 郑观音坐在床沿,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大红色的嫁衣,不是隆重的凤冠霞帔,却也是精工细绣,金线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李琚推门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案上摆着两只酒爵,系着红绳。 合卺酒。 李琚走过去,端起一只,郑观音端起另一只。 手臂交缠,各饮半杯,交换,饮尽。 他将酒爵放下。 这是第一次如此近地看她。 烛火映着她的脸,圆润,白皙,像剥了壳的鸡蛋。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她的身材珠圆玉润,不是那种纤瘦的单薄,而是饱满的、丰腴的、让人移不开眼的——举止之间,胸脯微微晃动,衣襟下那道沟壑深得吓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郑观音看见了。 她垂下眼帘,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恼,只是静静地等着。 李琚伸出手,揽住她的腰。 腰很细,很软,隔着嫁衣的面料,能感觉到她肌肤的热度。 他的手收紧了些,她的身子便贴了上来——胸脯顶在他的胸膛上,像两颗沉甸甸的果实。 至少,是F。 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一汪水,睫毛微微颤着,没有闭上。 李琚将她抱起来,郑观音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一双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她比宇文玥沉——不是胖,是那种骨肉匀停的、充实的、有分量的沉。 衣裳一件件剥开。 大红嫁衣缓缓滑落于地,只余一身月白里衣裹着身姿。 衣衫轻软如绡,隐隐衬出佳人身段曲线,温婉朦胧,看不真切。 他指尖轻探衣间,触到一片温软肌理。 那温润之处莹白圆润,似凝脂玉露一般,在摇曳烛影里,自有一番楚楚风韵。 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好看。” 郑观音抬眼看他,声音轻得像风:“郎君喜欢就好。” 她的脸很好看,圆脸蛋,樱桃嘴,皮肤细腻如瓷。 他忍不住吻了上去。 郑观音回应着他。 先是浅浅的触碰,渐渐变成缠绵的交缠。 衣裳一件件堆在床下,两具身体交缠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好听,又娇又媚,像猫叫,直往人心口里挠。 刚开始时会喊疼,眉头蹙着,手指攥着身下的锦被。 很快,她渐渐放松下来,眉头舒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欢喜,又像是委屈。 她渐渐沉迷了。 云收雨歇,一室渐归安宁。 李琚斜倚床柱,心绪悠然,暗自回味方才缱绻温存。 她身段丰润合度,不纤不腴,肌理柔润有致,自有一番天成风韵,是他从未曾领略过的温婉姿质。 郑观音静卧身侧,长睫微微轻颤,气息尚带几分微促,眸色朦胧温婉,亦是沉浸在余韵之中,心神未宁。 第111章 一饭机锋 李琚侧头看她:“还想要?” 郑观音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李琚翻过身,又覆了上去。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宇文玥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书,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西厢房的声音传过来,隔着两道墙,还是清清楚楚。 她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那声音更清晰了。 又娇又媚,一声比一声高,有时是喘息,有时是呻吟,有时是含混的呓语。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窗户——烛火映着两道纠缠的身影,动作幅度很大。 她关上窗,走回床边坐下。 又站起来,去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西厢房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停的迹象。 她看了一眼漏刻——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怎么会......这么久。” 她低声说了一句,吹灭灯,躺下来,将被子蒙在头上。 西厢房里。 床塌了。 先是吱呀一声,然后是咔嚓一声,然后整个床架轰然塌了下去。 两人从床上滚下来,摔在锦褥堆里。 郑观音趴在他胸口,头发散了一背,喘着气,忍不住笑了。 李琚也笑了,伸手搂住她的腰。 “明天让管家换一张,结实的。”他低声道。 郑观音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床不能睡了,他们将被子搬到地上,铺了几层。 褥子软软的,比床架还舒服。 两人搂在一起。 郑观音伏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李琚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辉洒了一地。 早饭摆在正堂,五个人围了一桌。 桌上的菜不多,四碟小菜,一锅粥,一笼馒头。 韦尼子拿起筷子,又放下。 她眼下青黑一片,眼眶下面像涂了一层灰。 她看了一眼郑观音,又看了一眼韦珪,嘴巴张了张,没说话,把筷子又拿起来。 韦珪眼下也有些青黑,但面色如常,正端着一碗粥慢慢喝。 宇文玥低着头,眼下也是青的,筷子夹了一根咸菜,送到嘴边,又放下。 郑观音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她端端正正坐着,筷子拿得稳,吃饭吃得香。 韦尼子终于忍不住了。 “阿姊,我昨夜一夜都没睡着,困死了。” 韦珪放下粥碗:“怎么了?可是屋里冷,或是枕头不舒服?” “才不是呢。”韦尼子摇头,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她的眼睛偷偷往郑观音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拖得长长的,“昨夜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猫,叫了整整一夜。一声接着一声,又软又娇,吵得我睁着眼睛到天亮。现在困得头都疼。” 宇文玥头也不抬,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啊。昨夜总听见窗外有动静,断断续续闹了半宿。原以为是风吹树响,没想到是野猫闹春。” 韦珪轻轻蹙了下眉,先看了宇文玥一眼。 那一眼不重,宇文玥却立刻住了嘴。 她转头看向韦尼子:“多大的人了,还怕猫叫?左右是府里的小畜生,闹过这一夜便消停了。 回头让管事把后院的野猫都赶远些,不许再扰了你们安寝。”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郑观音身上。 郑观音缓缓放下手里的银筷,拿起锦帕轻轻擦了擦唇角。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韦尼子身上。 “原来是昨夜野猫惊扰了小娘子休息。”她语气温婉轻柔,“倒是我的不是了。” 众人都一怔。 她继续道:“我昨夜刚入府,换了新地方睡得不踏实,半夜起身开窗透气,确实看见廊下有只狸花猫蹲了半宿,赶了两次都不肯走。想来是它扰了小娘子清梦。”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韦尼子:“是我疏忽了,不曾想着野猫扰人。回头我便亲自吩咐下人,把府里的野猫都妥善送到庄子上去。 往后夜里,定然安安静静,再也不会吵到小娘子睡觉了。” 韦尼子小手攥着筷子,瞪着圆眼睛看着郑观音,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小脸憋得微微发红。 宇文玥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垂眸不再说话。 韦珪看着郑观音,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李琚放下筷子:“好了。一点小事,值当一早上挂在嘴边。”他先看向韦尼子,语气放软了半分,“你年纪最小,往后夜里好好睡觉,不许再胡思乱想、抓着小事念叨。” 韦尼子瘪了瘪嘴,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粥。 李琚转向郑观音,语气笃定:“你刚入府,不必拘谨。府里的事有夫人主持,有我在,没人能委屈你。” 郑观音从容颔首:“多谢郎君。” 韦珪温声招呼众人:“今日的菜不错,大家多吃些。”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韦尼子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在宇文玥碗里。 宇文玥低声道:“多谢夫人。” 韦尼子不说话,只是把碗里的粥扒得更快了。 瓦岗寨,聚义厅。 翟让坐在主位,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沿。 桌上摊着一份朝廷的缉捕文书,“李密”两个字写得又大又黑。 李密坐在客位,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攥得紧紧的。 “李先生。”翟让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朝廷正在全国搜捕你。瓦岗寨小,经不起朝廷大军讨伐。” 李密垂下眼帘,这是要他走。 王伯当站起来,拱手道:“大当家的,李先生的真实身份,只有咱们几个知道。他在瓦岗寨用的是化名,朝廷不会查到。况且——” 他顿了顿,“李先生有才能。瓦岗寨需要他的才能。若因为朝廷通缉就放弃李先生这等义士,绿林会如何看瓦岗寨?” 翟让沉默了片刻。 “能保证不泄密?” 王伯当拍胸脯:“能。” 翟让看了看李密,又看了看王伯当,缓缓点了点头:“既如此,李先生便留下。只是……”他压低声音,“以逃难书生的身份待着,少露面。” 李密起身,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大当家的收留。” 翟让摆了摆手,起身出了聚义厅。 王伯当走过来,拍了拍李密的肩膀:“李先生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李密点头:“伯当兄大恩,密铭记于心。” 王伯当走后,聚义厅空荡荡的。 李密独坐案前,望着门外瓦岗寨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翟让胆小怕事,不是能成大事之主。 他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一张纸,上面抄着那首《桃李章》。 他看了一会儿,将纸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李琚,谶言之下,你如何避祸? 第112章 谶言扰帝心,御阁定杀机 洛阳皇宫,御书房。 殿内清场,内侍尽皆屏退,唯独留了一个最贴身的近侍在殿内屏风后侍立。 厚重殿门自内落闩,隔绝内外声息,气氛压抑凝滞。 杨广坐在御案后,面前没有奏折,没有茶盏,只有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宇文述跪在案前,叩首,起身,垂手而立。 “朕昨夜,又是一夜无眠。”杨广语气沉缓,不带半分烟火气,“桃李章,‘李氏当为天子’,朕如鲠在喉,令朕寝食难安。” 宇文述没有接话。 “天下李姓无数。”杨广盯着他,“爱卿以为,谁应此谶?” 宇文述略一沉吟,抬眸神色沉稳,字字斟酌:“陛下,臣以为——天下李姓虽多,能威胁大隋、应此谶言者,不过两人。” “哪两人?” “其一,李浑。陇西李氏嫡脉,右骁卫大将军,掌禁军。宗族强盛,门生故吏遍天下。此人功高震主,桀骜不驯。” 宇文述顿了顿,“其二,李敏。小名洪儿,与谶中‘洪水绕杨山’句字字对应。此人又是皇亲国戚,身份敏感。” 杨广的手指轻轻叩着案面。 他没有说话,但宇文述知道,他说到了点子上。 “这两颗钉子,”杨广终于开口,“朕想拔掉。” 宇文述垂首。 “但朕不能明着动手。”杨广的声音压低了,“不必罗织谋逆大罪,不必掀起朝堂风波。朕要的是 —— 不着痕迹,不沾酷杀之名,不落害亲骂名,悄无声息除却心腹大患。” 宇文述抬起头,目光与杨广对视了一瞬,缓缓道:“臣有一策。” “说。” “李敏胆小如鼠,陛下不必明诏下狱,不必罗织罪名。只需私下召见他,旁敲侧击,点明谶语疑心。暗示他——自行了断。” 宇文述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他必自裁谢罪。既除了隐患,又不伤陛下圣名。朝野上下,无人敢有非议。” 杨广眼中精光一闪,唇角慢慢扬起:“亲家公,懂朕。” 宇文述叩首:“臣不敢,臣只是为陛下分忧。” “李浑那边呢?” “只要陛下默许。”宇文述抬起头,看着杨广,“臣来办。不会让陛下为难。”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细问。 他信任宇文述——不是信他的人品,是信他的能力。 两人沉默了片刻。 杨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话锋忽然一转:“爱卿的女婿——李琚,亦是李氏出身,身居三品。卿怎么看此人?会不会也应谶?” 宇文述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问。 “陛下,”他拱手,语气不疾不徐,“李琚虽属李氏,但只是陇西远房旁支,与李浑、李敏直系向来疏远,从不结党往来。 此人为官,只尽心本职都水漕运之事,不插手朝堂党争,不私交禁军权贵。无兵权,无私党,无野心。” 杨广听着,没有打断。 宇文述继续道:“谶语之说,应的是身居重望、手握兵权、宗族势大之人。李琚安分守己,爵位虽在,却无割据之资、无煽动之力。断无应谶之理。”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臣将小女许配于他,正是看中他人品清正、不涉骄横朋党。若他与李浑一般骄纵叵测,臣岂敢与他结姻亲,自误家门?” 杨广微微沉吟,眼神中的猜忌收敛了几分。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朕也观此人行事低调,不似李浑那般张扬跋扈。既然卿看得通透,又是姻亲,那此人便不必疑了。” 宇文述叩首:“陛下英明。” “专心盯着李浑、李敏。”杨广摆了摆手,“退下吧。” 宇文述起身,退出御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廊下,秋风迎面扑来,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几句话,字字都在刀尖上走。 说轻了,杨广不信;说重了,便是欲盖弥彰。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宫门走去。 步伐稳稳的,不疾不徐。 御书房里,杨广独坐案后。 宇文述的话他听进去了——李琚远房旁支,无兵无权,无野心。 但他信吗? 李琚这个人城府太深了——懂得自污保身,结党却不营私,办事滴水不漏。 “来人,传内卫统领。” 片刻后,一个身形精悍的黑衣人无声跪伏在地。 “盯紧都水令李琚。”杨广的声音不高,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的一言一行,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随时禀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黑衣人低垂的头顶上:“不要惊动他。” 黑衣人叩首,无声退出。 门开了一道缝,又合上,像从来没有开过。 萧皇后正对镜卸妆,珠花已取下,青丝垂了满肩。 一个内侍无声地闪进来,跪在帘外,压低声音将御书房中杨广与宇文述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李浑、李敏,谶语,自裁,暗卫盯梢。 萧皇后手上的梳子没有停,一下一下,慢条斯理。 内侍退下后,女官忍不住低声道:“娘娘,圣上连李令君都盯上了。这要是查出什么——” “查出什么?”萧皇后从镜中看了她一眼,“他查不出。” “可是……” 萧皇后缓缓放下木梳,回身淡淡一笑,似在旁观一局棋局:“他若连这点风波都立身不住,便也不值得本宫特意下注扶持了。” 女官不敢再言,垂手退到一旁。 萧皇后重新转向铜镜,望着镜中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目光幽深。 李琚,你会如何出招? 第113章 翁婿定局 乾阳殿。 殿门关上,厚重的门扇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棺材盖板。 李敏从进门起就没有抬起头,他的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跪姿也端端正正,可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已经出卖了他。 “李敏。”杨广开口,声音不高却很冷,“你可知朕近日为何寝食难安?” 李敏浑身一颤,额头触地:“臣不知。愿听陛下明示。” “桃李章传遍朝野。”杨广的语气不急不缓,“人人都盯着大隋的江山。你觉得,朕该信谁?” 李敏不敢答。 “你小名洪儿,出身名门,又系皇亲。”杨广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难免有人借你的名头做文章。” 李敏脸色惨白,磕头不止,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陛下明鉴,臣绝无二心,愿为陛下效死!” 杨广垂眸看着他磕头,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朕知道你无反心。”他的语气忽然放软了半分,像长辈在劝晚辈,“但朝野悠悠众口,你若识相,便知该怎么做。” 李敏伏在地上,浑身发抖,泪如雨下。 他明白,他太明白了。 “臣……臣明白。”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臣…… 臣这就谢恩告退,定不辜负陛下圣恩。”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李敏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退出偏殿。 靴底沾着冷汗,踩在冰冷的金砖上微微打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踉跄得几乎要栽倒。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光线暗下去,他站在廊下,双腿发软,扶着柱子才没有摔倒。 消息传到宇文府时,已是深夜。 宇文述端着茶盏,面色不变,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知道了。”他摆了摆手,对心腹道,“去请大郎、三郎来。” 宇文化及来得很快。他大步流星撞进正堂,官靴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都带着不耐烦。 宇文士及跟在后面,步伐从容,衣冠整整齐齐。 “父亲。”两人拱手。 宇文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两人坐下。宇文述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陛下已经默许。”宇文述看着他们,“李浑必除。你们说说,该如何布局,才能不留痕迹?” 宇文化及立刻起身:“父亲,这有何难?直接罗织李浑‘私结党羽、意图不轨’的罪名,再让人证物证齐全,直接拿下。顺带把李浑的党羽一并清了,永绝后患!” 宇文士及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抚平衣袖的褶皱:“不可。太过张扬,会引人口舌,反而坏了大事。不如借李敏之事,顺势牵连李浑,说他挑唆李敏,名正言顺除之。” 宇文述抬手止住两人的争论。 “化及性子太急。”他先看了宇文化及一眼,又转向宇文士及,“士及所言有理。不必大动干戈,李敏已无退路。李浑那边,只需让人暗中散布他‘私怨陛下、结党营私’的流言,再顺势收网即可。” 宇文化及虽不服,却不敢反驳,拱了拱手:“既然父亲这么说,儿遵令。” 宇文述点了点头。 宇文化及却没有坐下。 他站着,眉头拧着,手指在案几上叩了几下,忽然道:“父亲,如今陛下猜忌所有李姓。李浑、李敏一倒,朝堂上凡是姓李的,都会被盯紧。” 他顿了顿,语气急促起来:“李琚就算是咱们家女婿,终究是陇西李氏出身,血脉改不了!万一被人罗织罪名,说他和李浑是一党,咱们宇文家岂不是要被他拖累?”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在他看来,李琚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早割舍早干净。 宇文士及缓缓起身,神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开口。 “兄长此言差矣。” 宇文化及瞪着他。 宇文士及不急不躁:“其一,李琚是妹妹的夫君,是咱们宇文家的姻亲。今日若主动割舍,弃他于不顾,传出去,天下人只会笑咱们宇文家薄情寡义。 连自家女婿都能舍弃,日后谁还敢与咱们结交?” 宇文化及冷哼一声。 “其二,李琚与李浑本就只是陇西远房旁支,素无往来,平日里从不攀附李浑一系。立身清白,又不掌兵权。 陛下本就对他疑心不大,何必自乱阵脚,主动惹人非议?” 宇文化及面色更沉。 “其三,李琚年少有才,身居从三品都水令,在士族中声望不低,且为人沉稳,从不张扬。 留着他,日后既能帮咱们安抚李氏士族,又能在朝堂上为咱们宇文家助力。” 宇文士及看着宇文化及,“绝非累赘,反是臂膀。” 宇文化及脸色铁青,猛地拍案:“你懂什么!” 宇文士及面色不变。 宇文化及厉声打断他,语气带着嘲讽:“什么颜面?什么臂膀?一旦被李琚牵连,咱们宇文家都要万劫不复!留着颜面有何用? 他姓李,这就是最大的隐患!陛下猜忌起来,可不会管他是不是远房旁支、是不是清白! 到时候,咱们连自身都难保,还谈什么长远布局?” 宇文述重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够了!都住口!” 宇文化及和宇文士及同时闭嘴。 “化及,你只看到眼前的风险,却看不到李琚的价值。格局太小。” 宇文化及脸色涨红,却不敢反驳。 宇文述转向宇文士及:“士及说得对,但还不够透彻。” 他站起来,负手而立,背对着两个儿子。 “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李琚,绝不能舍,还要暗中护持。”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第一,他是我宇文述的女婿,是玥儿的夫君。动他,就是打我宇文述的脸,就是动咱们宇文家的颜面。” “第二,李浑一死,陇西李氏主脉覆灭,天下李姓人人自危,关陇门阀人心浮动。李琚清白有才、出身李氏却不涉党争,正是咱们扶起来的‘李氏标杆’。 有他在,就能稳住士族人心,也能给陛下一个交代——咱们除的是叛逆,不是所有李氏。” “第三——”宇文述的声音沉下来,“他年轻、有才、身居要职。如今朝堂暗流涌动,陛下百年之后,诸王争储,他就是咱们宇文家预埋的后手,是咱们宇文家日后立足朝堂的一大臂助。” 他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记住,从今往后,谁也不准提‘割舍李琚’四个字。谁敢动他,不管是谁,休怪我无情!” 宇文化及被他的气势震慑,低下头,悻悻道:“儿遵令。” 宇文士及躬身行礼,神色恭敬:“父亲高见,儿谨记在心。” 宇文述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语气缓了几分:“此事隐秘。护持李琚的事,暗中进行,不可声张。既要保他周全,又不能让外人看出咱们刻意偏袒,免得引火烧身。” 第114章 承泽降世 午时,李府后院。 正房中传出一声痛呼声,打破了李府的宁静。 侍女慌慌张张跑出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少夫人要生了!少夫人要生了!” 府中瞬间忙碌起来。 宇文玥正在东厢房翻账册,听见喊声立刻起身,快步走出房门。 她脚步虽急,却依旧不疾不徐,走到正房廊下时,神色已经沉稳下来。 “速去请洛阳最好的稳婆,把产具、热水、干净被褥都送进产房。”她厉声吩咐,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再去厨房炖上参汤,随时待命。” 侍女们领命奔走,脚步急促却不慌乱。 宇文玥走到产房门口,隔着一道帘子,听见里面韦珪压抑的喘息声。 她温声道:“夫人莫慌,稳婆马上就到。我就在外头陪着你,定会母子平安。” 帘子里面,韦珪没有回答,只有一声比一声重的呼吸。 郑观音从西厢房走出来,手里捧着干净的手帕和暖炉。 她走到宇文玥身边,对帘内低声道:“夫人放心,我去照看府中下人调度,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后院,免得惊扰了夫人生产。” 然后转身往前院走去,步伐从容,不慌不忙,经过廊下时吩咐几个侍女去厨房守着热水,又让两个护卫守住后院的入口。 韦尼子已经钻进了产房。她蹲在床边,攥着韦珪的手,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哭。 韦珪的额头满是汗珠,嘴唇发白,痛呼声一阵比一阵紧。 “阿姊,不疼。”韦尼子的声音小小的,带着颤,“我陪着你,很快就好了。”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笨手笨脚地替韦珪擦汗。 帕子太湿了,水珠顺着韦珪的鬓角往下淌,她又赶紧用袖子去擦。 韦珪痛呼了一声,她被吓得一抖,手却没有松开。 高氏人听闻消息,立刻带着长孙无垢从隔壁院落匆匆赶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却依旧不失沉稳。 她进门先看了一眼产房里的情形,对侍女道:“热水多备些,被褥再拿两床干净的。稳婆到了没有?” 侍女道:“已经去请了,快到了。” 高氏点了点头,走到产房门口,对宇文玥道:“夫人生产,头胎慢些,急不得。让人把参汤温着,等生下再喝。” 宇文玥一一应下。 长孙无垢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安安静静地等着,不时踮脚往产房的方向看一眼。 侍女们各司其职,奔走忙碌,却井然有序。 有人端着血水出来,有人捧着干净的布巾进去,脚步声急而不乱。 两个侍女在廊下低声说话:“希望少夫人能生个小郎君。” “会的。少夫人心善,老天爷定会保佑。” 都水监值房。 李琚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公文,目光落在纸上,却没有看进去。 朝堂上的暗流、杨广的猜忌,压得他喘不过气。 门被猛地推开。 陈武大步走进来,甲胄上的铁叶碰撞着,急促地响:“令君!少夫人临盆了!请令君速回府!” 李琚手中的笔“啪”地落在纸上,墨汁溅了一滩。 他瞬间起身,椅子向后一仰,险些翻倒。 来不及交代公务,只对一旁的杜忱道:“急事暂放,我归府一趟。” 说完快步走出值房,几乎是跑着下了台阶。 李琚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策马往家的方向疾驰。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作响。 他心中焦灼,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怀中的那块玉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滚烫。 高氏得知李琚正在赶回,立刻叫过长孙无垢:“李令君回来后,先引他到产房外,莫要让他进去惊扰了少夫人生产。先给他倒杯热茶,安抚他的心。” 长孙无垢点头,端了一盏茶,站在院门口等着。 李琚的马停在府门前。 他翻身下马,几乎是跑着进了后院。 长孙无垢迎上来,端着茶盏,声音细细的:“李令君,您先在产房外等着,莫要进去惊扰了少夫人。您喝口茶,少夫人不会有事的。” 李琚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根本没尝出味道。 他将茶盏还给长孙无垢,走到产房门口,停下脚步。 隔着一道帘子,里面传来韦珪断断续续的痛呼声,一声一声,像针扎在他心口。 宇文玥迎上来,温声道:“郎君莫急,稳婆已经在里面了。夫人胎位正,不会有事的。” 李琚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 产房里,稳婆高声指挥:“少夫人用力——再用力——快了快了——” 韦珪的痛呼声渐渐微弱下去,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韦尼子攥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一声响亮的婴啼划破府中宁静。 稳婆喜极而泣,声音发颤:“生了!生了!是个小郎君!母子平安!” 产房外,宇文玥和郑观音同时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眼底满是喜悦。 韦尼子扑韦珪身边,急声问:“阿姊怎么样?阿姊没事吧?” 韦珪朝她一笑:“我没事,只是有些累,歇一歇就好。” 李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狂喜与后怕,才轻轻掀帘走了进去。 韦珪靠在枕上,面色苍白,汗水打湿了鬓发,嘴角却带着笑意。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婴儿的脸皱巴巴的,闭着眼,小嘴一抿一抿的。 李琚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韦珪,又看着那个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 “辛苦你了。”他声音低低的,带着沙哑,“以后你便是我李琚的功臣。” 韦珪虚弱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将孩子往他面前递了递。 李琚接过襁褓,动作笨拙。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底满是温柔。 “孩子取名‘李承泽’。”他轻声道,“承你之泽,平安顺遂。” 韦珪虚弱地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眼底满是温情。 韦尼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襁褓中的孩子,笑得眉眼弯弯:“他好小啊。” 正厅里,高氏带着侍女们摆上喜果、热茶。 宇文玥和郑观音主持大局,吩咐府中护卫给亲友送喜帖。 李琚抱着孩子,站在廊下。 秋阳暖洋洋地洒下来,落在襁褓上,将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镀上一层金色。 他看着眼前和睦的一家人,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笑容。 那笑容渐渐淡去。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孩子。 如今朝堂谶祸未消,李浑、李敏危在旦夕。 这个孩子的降生,是软肋,也是他李琚在乱世中立足的底牌。 往后,更要步步为营,护好这一家人。 他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目光沉沉的,像隔着一层雾。 皇宫,御书房。 杨广坐在御案后,暗卫统领跪在地上,将李府今日的事一五一十禀报—— 韦珪产子,李琚罢下公务回家陪产,孩子取名李承泽。 “李承泽。”杨广念出这个名字,“泽”字咬得很重。 他沉默了片刻,将书卷放在案上。 “退下。” 暗卫统领叩首,无声退出。 杨广独坐案后,指尖轻轻叩着御案,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念着那个“泽”字,念了好几遍。 他想起韦珪的字——泽。 承泽,承的是韦家的泽,还是绕杨洪水? 第115章 灯火候归人 韦珪靠在床头,怀里抱着李承泽。 孩子正吃奶,小嘴一嘬一嘬的,吃得认真极了。 韦珪低着头看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全是温柔。 韦尼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东西。 “阿姊,他怎么只会吃?”韦尼子小声问。 “婴儿都这样。”韦珪轻声道。 “他什么时候才会说话?” “还早。” “那什么时候会走路?” “也还早。” 韦尼子“哦”了一声,又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他皱巴巴的,好丑哦。” 韦珪笑了:“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丑。” “我才不丑。”韦尼子嘟着嘴。 李琚从外间进来,将门轻轻带上。 韦珪抬头看他:“忙完了?” “忙完了。”李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该通知的人都通知了。韦家那边,明天一早就会来人。” 韦尼子听见“韦家”两个字,身子微微一僵。 韦珪看着韦尼子,温声道:“尼子,明天你就回韦家。” 韦尼子小嘴一瘪,眼圈瞬间泛红,硬生生把眼泪忍了回去:“阿姊,我不想走。” “你住在这里,原本就不合规矩。”韦珪的语气温和,却不含糊,“再住下去,叔父也会来带你走。” 韦尼子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了。 她知道阿姊说的是真的,明天韦家来人,一定会带她走。 李琚看着她,没有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韦尼子站起来,小声说了一句“我去睡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屋内,目光轻轻掠过李琚,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悄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韦珪将吃饱了的李承泽轻轻放在枕边,替他盖好小被子。 李琚挪到床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今日辛苦你了。”他低声道。 韦珪靠在他肩头,声音倦倦的:“不辛苦。” 她的发丝散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额角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 李琚伸手,轻轻将她额角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微热。 他垂着眼,看着她。 “泽娘。”他低低唤了一声。 韦珪抬眼,两人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有些倦,深处却亮着一点光,像将灭未灭的烛火,被风一吹,又燃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靠近。 她也没有躲。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在她唇上。 “六郎……”她轻声道。 话音未落,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他轻俯身,含住她柔唇浅浅吮啄,须臾又缓缓松开。 她唇间本带着几分干涩,被他这般温存相抚,恰似枯岸逢春雨,渐渐润泽起来。 舌尖缓缓描摹着唇畔轮廓,一点一滴,将那干涩慢慢濡开。 韦珪气息渐促,纤指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衣袖,心神已然微漾。 他顺势情意渐浓,温柔深吻。 唇齿相偎,气息交萦。 她含羞相就,不曾推拒,任由他缱绻相伴。 她的口腔里有淡淡的药味,是产后喝的汤药残留的苦涩。 他没有避开,反而吻得更深,像是要将那苦涩也一并吞下去。 她的手从衣袖上松开,攀上他的脖颈。 指尖插进他的发间,微微用力,将他按得更近。 他顺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却又想起她刚生完孩子,不敢用力,只能克制着,手掌贴着她的背脊,轻轻拢着。 吻了很久。 久到两人的呼吸都乱了,久到她的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久到枕边的李承泽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又沉沉睡去。 他们才分开。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六郎。”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事后的慵懒。 “嗯。” “你该回去了。” 李琚没有动。 他闭着眼,感受着她拂在他唇上的气息,温热的,带着她的味道。 “再待一会儿。”他低声道。 韦珪没有再催,她将脸埋在他颈窝,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辉洒了一地。 李承泽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又安静了。 过了许久,韦珪轻轻推了推他:“夜深了,院里旁人久等。” 李琚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枕边熟睡的李承泽一眼,转身出了门。 院中月色如水。 李琚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天。 月亮很圆,清辉洒下来,将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他没有急着迈步——东厢房的灯还亮着,西厢房的灯也还亮着。 两扇窗都透了光,像两只眼睛,无声地等着他。 他站了片刻,抬脚朝东厢房走去。 西厢房的窗缝里,一双眼睛正看着他的背影。 郑观音站在窗前,从他的脚步方向已经知道了他的选择。 心下了然,轻轻放下帘子,吹灭了灯。 东厢房里,宇文玥正坐在灯下看书。 门被推开时,她猛然抬头——看见是李琚,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那道光只闪了一瞬便隐去了。 她放下书卷,从容起身迎上,面上依旧沉静端庄,眼底却藏着一抹浅淡暖意,伸手替他解下外袍,轻轻挂上衣架。 “郎君饿不饿?厨房还温着粥——” “现在不饿。”李琚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到床边坐下。 “今日辛苦你了。”他低声道。 宇文玥摇了摇头:“夫人生产,府中上下都忙。妾只是做了分内的事,谈不上辛苦。” 李琚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宇文玥顺从地靠过来,身子软软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 他掌心自肩头缓缓滑落,悄然探入衣襟之间。 宇文玥气息不由得促了几分,唇瓣轻抿,稍稍松了衣衫,任由他温存相待。 她语声低柔,带着一丝淡淡的自谦:“妾姿质平平,终究不及郑娘子那般天生丰润。” 李琚将她轻拥入怀,温声宽慰:“在我眼里,已是恰好。” 宇文玥把脸颊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浅浅:“只要郎君不嫌弃,妾便心安。” 李琚垂首凑近她耳畔,语气带着几分缱绻温柔:“何止不嫌弃,自是心生怜惜,百般眷恋。” 这话入耳,宇文玥耳根瞬间染上绯红,唇瓣轻咬,羞赧无言。 她缓缓解开腰间衣带,外衫轻轻滑落,内里衣衫也随之松敞,只余一身莹润身姿隐在衣袂之间,于烛影里透着温婉韵致。 李琚俯身贴近。 宇文玥心头一颤,纤手不自觉攥紧身下锦褥,紧抿唇瓣,强忍着心绪不乱出声。 只觉暖意层层漫开,周身渐渐绵软无力,心神如浸在春风柔波里,终是忍不住,喉间溢出一缕极轻极柔的气息。 第116章 枕边私语,韦族登门 烛火跳了跳,映在帐中,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缠在一起。 宇文玥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 她的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身子绷得像一张弓。 “放松。”李琚低声道。 她没应,依旧咬着唇,眉头微微蹙着。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松开牙关,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身子也软了下来。 她伏在他胸口喘了好一会儿,发丝散了一枕,脸颊红扑扑的。 李琚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歇一歇。”他道。 宇文玥没有应,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他胸口滑下去, “还来?”李琚低头看她。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手却已经动了起来。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久。 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不再咬着唇,叫得又软又媚,似乎想让外面的人听到。 李琚的呼吸也重了,搂着她的腰, 她趴在枕上,长发散了一背。 她再次瘫软在他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琚搂着她,手掌贴着她光裸的背脊,一下一下轻轻抚着。 她的背很滑,汗津津的,指尖从脊柱的凹槽一路滑到腰窝,又慢慢抚上去。 “别勉强自己。”他低声道。 宇文玥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李琚以为她累了,会歇了。 可她缓过气来,又抬起脸,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再来。”她声音哑哑的。 “你——” “妾还能再来。”她的语气笃定,像是跟自己较劲。 李琚苦笑。 她周身骤然一僵,只觉心神飘摇,几近失神。 眼前微微发晕,耳畔似有轻鸣,唯有紧抿着唇,默默撑到心绪渐平。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浑身轻颤无力,连抬眸的气力都无,整个人软软依偎在他怀中,身心俱慵,全然卸下了所有矜持。 她的发丝湿透了,贴在头皮上,带着汗水的咸味。 他没有嫌弃,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手掌从背脊移到她的腰侧,轻轻揉着。 过了很久,宇文玥的呼吸才渐渐平复。 她睁开眼,抬起头,看着李琚。 灯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眼中还有水光。 “郎君。” “嗯。” “妾和郑娘子……谁更合你心意?” 果然,还是来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想了想,才开口:“你二人各有温婉长处,本就无需相较。” 宇文玥垂下眼帘,不说话。 李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在我心里,皆是真心相待,不分高下。” 宇文玥沉默了片刻,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妾就是……怕郎君不喜欢。” “喜欢。”李琚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你们两个,我都很喜欢。” 她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两人安静地拥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郎君。”宇文玥又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嗯。” “父亲那边传话了。” 李琚的手微微一顿。 “说什么?” “宇文家会全力保你。”宇文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父亲说,让你不必忧心。” 李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温软的笃定。 宇文述在朝堂上替他挡箭,宇文家将嫡女嫁给他,如今又传话保他——这不是施恩,是捆绑。 “替我谢过岳父。”他轻声道。 宇文玥摇了摇头:“郎君不必谢。父亲说,你已是宇文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顿了顿,“郎君只需记住,无论外面怎样,家中总有人在等你就好。” 李琚将她揽进怀里,没有说话。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正堂照得亮堂堂的。 韦锋骑马来到李府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捧着几匣礼物。 他在门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李琚迎出来,拱手:“韦郎将,有劳亲至。” 韦锋还礼,笑道:“阿妹产子,我这个做族兄的,岂能不来?”两人并肩往里走。 后院正房中,帘子低垂。 韦珪靠在枕上,面色比昨日好了些,但还苍白。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直起身。 韦锋在帘外停下脚步,温声道:“阿妹,身子可好?” “族兄放心,我好多了。”韦珪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笑意,“只是还不能起身行礼,族兄莫怪。” 韦锋笑道:“自家兄妹,行什么礼?你好好歇着,养好身子要紧。” 两人隔着帘子说了几句话。 韦锋问她孩子可好、夜里可睡得安稳,韦珪一一答了。 韦锋点了点头,转向李琚:“李令君,孩子呢?让我见见。” 李琚去内室将李承泽抱了出来。 襁褓里的小东西正睡着,小嘴一张一合,不知在做什么梦。 韦锋接过孩子,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似的。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中满是笑意:“像你。” 李琚站在一旁,笑了笑。 韦锋从袖中摸出一枚长命金锁,金灿灿的,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刻着如意纹。 他将金锁轻轻放在襁褓上,对沉睡的李承泽温声道:“小外甥,族舅送你一份薄礼,愿你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说完,他将孩子交还给李琚。 两人回到正堂,分宾主坐下。 侍女奉上茶来,韦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神色渐渐郑重。 “李令君,如今朝中暗流涌动,桃李章的事你也知道。”他看着李琚,目光沉稳,“你得处处小心,谨言慎行。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别说。不该见的人,别见。” 李琚点头:“我省得。” 韦锋继续道:“韦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无论出了什么事,韦家都在。这一点,伯父让我转告你。” 李琚起身,拱手深深一揖:“多谢韦公厚爱,多谢韦郎将。” 韦锋扶住他:“自家人,不必如此。” 两人又说了几句朝堂上的事,韦锋便起身告辞。 后院门口,韦尼子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 韦珪不能送她,只让侍女传了话:“回去好好读书,不许偷懒。过阵子再来看阿姊。” 韦尼子“嗯”了一声,眼眶红红的。 韦锋骑马过来,朝她伸出手:“走吧。” 韦尼子回头看了一眼李府的大门。 廊下空空的,李琚站在正堂门口,远远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 韦尼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看一眼门楣上“李府”两个字,看一眼巷口那棵老槐树。 李怀润,你等着,我会再回来的。 第117章 一礼见亲疏,深宫评君子 老管家李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抬着两只沉甸甸的箱子。 他见了李琚,躬身行礼,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六郎,阿郎得知添孙,甚是欢喜。特命老奴送来贺礼,聊表心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郎说,六郎安心持家,仕途稳步前行。家门有你这般出息,亦是宗族之幸。” 李琚听着,面色如常,拱手道:“劳父亲挂念。请李管家代为转告,儿子一切安好,请他放心。” 李福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了。 李琚送到门口,看着那辆马车驶出巷口,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父亲没有亲自来,礼却很重。 他看重的是官职和前程,是家族的脸面,不是年少温情。 他转身回院,命人将箱子抬进库房,没有多看一眼。 宇文承基来时,已经是午时。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仆从,抬着大大小小七八只箱子,浩浩荡荡地停在李府门口。 李琚出门迎接,拱手道:“宇文郎君,有劳亲至。” 宇文承基下了马,拱手还礼,脸上堆着笑,却有些僵:“姑父大喜,侄儿岂能不来?” 他比李琚大好几岁,却要喊李琚姑父,每次喊的时候,语气总有些不自然。 李琚面色不改,侧身引他入内:“里面请。” 宇文承基带来的礼物堆了半间正堂,蜀锦、金银酒器、人参鹿茸,还有一匹西域来的宝马,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毛色油亮,四蹄修长。 宇文玥从后院出来,见了宇文承基,淡淡道:“来了?” 宇文承基连忙躬身:“姑姑。” “留下用饭。”宇文玥的语气不容拒绝,“你难得来一趟,郎君陪你喝两杯。” 宇文承基应了。 李琚陪宇文承基在正堂用饭,宇文玥在后厨忙,没有入席——小辈登门,长辈女眷不陪席,这是规矩。 宇文承基端起酒杯,敬了李琚一杯:“姑父,侄儿敬你。” 李琚举杯,饮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宇文承基问起都水令的差事,李琚轻描淡写地答了几句。 宇文承基又问起朝堂上的风向,李琚只说“陛下圣明”,便不再多言。 宇文承基心中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李琚能有今日,不过是靠了宇文家的庇护——若不是祖父将姑姑许配给他,若不是宇文家在朝堂上替他说话,他一个庶子,凭什么爬到从三品? 他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但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屑,藏得并不深。 李琚看见了,没有在意。 饭吃得差不多了,宇文玥从后院出来。 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宇文承基的碗——碗里还剩了半碗米饭,几块红烧鱼搁在碗边,没有吃完。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承基。” 宇文承基一怔:“姑姑?” “碗里的,吃完。”宇文玥的语气不重,却不容拒绝。 宇文承基脸色有些僵:“姑姑,我已经吃饱了……” “吃饱了?”宇文玥看着他,“你碗里还剩半碗饭。家里怎么教你的?一粒米都不能浪费。” 宇文承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宇文玥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将碗里的饭菜一口一口扒进嘴里。 吃到最后,连碗底的米粒都用舌头舔干净了,才抬起头,将空碗递给宇文玥看。 “姑姑,吃完了。” 宇文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往后不许浪费,一粒米都不行。” 宇文承基连连点头:“侄儿记住了。” 宇文玥转身去了后院,宇文承基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对李琚道:“姑姑从小就这样,家里谁都不敢浪费粮食。” 李琚笑了笑,没有接话。 宇文承基告辞后,李琚送他到门口。 宇文承基翻身上马,拱手道:“姑父留步。” 打马去了。 皇宫,御花园。 萧皇后坐在亭中,手里端着茶盏,没有喝。 南阳公主坐在她对面,母女二人低声说着话。 亭中没有旁人,只有两个宫女远远站在台阶下,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萧皇后看着女儿,目光温柔却带着几分审视。 “你最近脸色不好。”她放下茶盏,“可是有什么事?” 南阳公主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没有。只是……日子过得平淡。” 萧皇后沉默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从她嫁入宇文家的第一天起,她就不高兴。 宇文士及是她的女婿,她当然不会说女婿不好。 但她看得出来,女儿从心里瞧不上宇文士及那种阿谀奉承、圆滑世故的性子。 嫁入宇文家是政治联姻,皇家女儿没有选择。 “士及最近忙?”萧皇后问得随意。 “忙。”南阳公主的语气淡淡的,“朝堂应酬多,父兄交游广,他整日在外奔波,很少回内宅。” 萧皇后没有再问——她看得出来,女儿和女婿之间没有那种夫妻该有的亲近。 说不上冷,但也说不上热。 南阳公主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萧皇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若是晚生十年,就好了。” 南阳公主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母后此言何意?” 萧皇后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朝堂上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母亲是指什么?” “桃李章。”萧皇后放下茶盏,“如今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南阳公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浑骄横跋扈,必败。”萧皇后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朝堂上李姓之人,人人自危。 倒是有一个人,身在风口浪尖,却能立身清白,不攀附、不张扬、有才而不外露,懂自保又不失风骨,难得的沉稳通透。” 南阳公主抬起头,看着母亲。 “谁?” “都水令李琚。”萧皇后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依旧平淡,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南阳公主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宇文家的女婿,十九岁的从三品大员,韦家嫡女郑家嫡女皆入其府。 她素来不关心朝堂之事,对这个人并没有太多印象,但母亲从来不会轻易夸人。 她夸一个人,必定是那个人真的值得。 “母后对他的评价倒是不低。”她轻声道。 萧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继续道:“这样的人,在乱世之中,难得。” 南阳公主垂下眼帘,不再问了。 她想起宇文家父子在书房中议论李琚时,动辄想“割舍”的凉薄——她虽未亲耳听见,但宇文士及偶尔提及,话里话外都是“若被牵连,便弃车保帅”。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宇文家的人,冷得不像是亲人。 她想起自己的丈夫——宇文士及每日忙于钻营,与她说的话,不是朝堂风向,就是家族利益。 她是他的妻子,却更像是一枚棋子。 而那个叫李琚的人,母亲说他“立身清白、不攀附、不张扬、有才而不外露”——这样的人,在宇文家的算计中,竟成了随时可弃的棋子。 南阳公主攥紧了手中的锦帕,面上依旧端庄恭敬,看不出分毫神色。 萧皇后看着女儿沉默的面孔,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她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女儿听进去了。 风吹过御花园,菊花的花瓣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南阳公主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际,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第118章 冬雪夜谋 冬雪初降。 洛阳城裹了一层薄白,瓦檐上的积雪被夜风吹起,簌簌落在廊下。 李敏的马车停在李浑府门前时,雪已经下了半个时辰。 他裹紧狐裘,低着头快步走上台阶,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门房认得他,也不通报,直接引了进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 李敏穿过回廊,远远便看见堂中坐满了宾客——文士、武将、门客,济济一堂,觥筹交错,李浑坐在主位,正端着一杯酒,与身旁的人说笑。 李敏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叔父。”他压低声音,在李浑耳边道,“侄儿有万分要紧的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李浑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声如洪钟:“在座的,皆是我李某心腹、生死之交,没有什么话是不能当面说的。有何事,直管讲。” 堂中宾客纷纷看过来,有人举杯示意,有人含笑点头。 李敏脸色发白,扫了一眼满堂的人,咬了咬牙,低声道:“圣上……圣上已经遣人催了三次。” 李浑眉头一皱,放下酒杯:“催什么?” “催我自裁。”李敏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眼眶发红,“叔父,侄儿不想死。” 堂中丝竹声依旧,几个近处的宾客听见了,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低下头假装喝酒。 李浑猛地拍案,案上的酒樽跳起来,酒水洒了一桌,丝竹声戛然而止。 “宇文述这个卑贱奴才!”他咬牙切齿,“定是他在圣上进谗言,构陷忠良,挑唆圣上对你赶尽杀绝!” 堂中宾客面面相觑,有人放下酒杯,有人低头不语。 李浑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廊下的仆从都能听见。 “叔父,那我该怎么办?”李敏攥着李浑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李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案上:“怕什么?圣上念着亲情旧情,绝不会明着对你下手。 你只管装愚钝糊涂,装作听不懂他的暗示。他遣人来,你就谢恩;他让你自裁,你就磕头说‘臣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拖下去,看宇文述那狗贼有什么奸计,能奈你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李浑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他宇文述不过是个贱奴出生,靠谄媚逢迎攀附上位的货色。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他好看!” 宾客们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替李浑壮声势。 “大将军说的是,宇文述算什么东西?” “一个谄媚小人,也配与大将军相提并论?” “圣上只是一时被蒙蔽,待日后自会明白。” 李浑拍了拍李敏的肩膀,示意他放宽心,随即举杯朗声吩咐:“接着奏乐,接着舞!今夜诸位不醉不归!” 丝竹声再次响起,欢声笑语复燃,仿佛刚才的生死惶恐,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李敏听着这些声音,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攥着衣袖的手指也慢慢放开。 从李浑府上出来时,雪已经停了。 他站在阶前,深吸一口气。 有叔父撑腰,他应该不怕了。 可不知为什么,心底那点担忧,始终挥之不去。 他抬起头,望着沉沉的天幕。 马车驶出巷口,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他走得太快了,所以没有看见,人群中有一个不起眼的门客,一直坐在角落,没有喝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听着,将今夜的一切记在心里。 等宾客散尽,那人起身,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李浑府邸。 他穿过几条街巷,在一个巷口停下脚步,将怀中的密信交给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接过信,连夜赶往宇文述府邸。 宇文述坐在书房中,就着烛火读完密信,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他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缘,一寸一寸烧成灰烬。 他提起笔,写了一道密奏,封好,交给心腹:“连夜送进宫,呈给陛下。” 皇宫,御书房。 杨广面沉如水,将宇文述的密奏又看了一遍。 李敏三番五次深夜入李浑府邸,二人彻夜密谈;李浑府中日夜宴饮,结纳朝臣,门客如云;非但不遵陛下暗示,反而口出狂言,怨怼圣上,包庇反贼,扬言对抗朝廷。 这哪里是避祸,这分明是抗旨结党,心怀不轨。 杨广将密奏摔在案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李敏,朕给了你三次机会。你不领情,那就别怪朕不念旧情。”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案前的内侍:“传宇文述。” 宇文述来得很快。他跪伏于地,拜伏行礼。 “起来。”杨广没有多余的话,“李敏的事,朕不想再拖了。” 宇文述起身,垂手而立:“臣明白。” “朕要快。”杨广盯着他的眼睛,“不留痕迹,不惹朝野非议。你做得到?” 宇文述欠身:“陛下放心,臣已经有了安排。他既不识相,自然有人替他‘体面’。” 杨广点了点头:“李浑呢?” “李浑骄横自大,目无君上。”宇文述语气不疾不徐,“陛下只需默许,臣自有办法,让他罪证确凿,无从辩驳。” 杨广没有再问,摆了摆手:“去吧。” 宇文述退出御书房,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覆了薄雪的青砖。 他知道,李浑那颗骄横的脑袋,已经挂在了刀刃上。 宇文述回到府中,即刻召来武贲郎将裴仁基。 裴仁基四十余岁,面容精悍,是宇文述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 他拱手行礼,语气沉稳:“大将军有何吩咐?” 宇文述坐在案后,将那份密报推到他面前。 裴仁基接过,逐行看下去,面色不变。 “李浑、李敏,勾结门客,结党营私,意图谋反。”宇文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仁基,你在朝会上,当众弹劾他们。” 裴仁基抬起头:“大将军要末将……” “罗织罪名,往大里写。谋逆大罪,窥伺社稷,怨望君上,怎么重,怎么写,都不为过。” 宇文述看着他,“证据我会给你,你只需在朝会上当众宣读弹劾奏章。陛下那边,我自会周旋。” 裴仁基沉默了片刻,拱手道:“末将领命。只是李浑树大根深,若证据不足——” “所以不急在这一时。”宇文述端起茶盏,语气不疾不徐,“你先回去,把弹劾的折子写好。证据慢慢收,网慢慢撒。等他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大朝会时,当殿弹劾,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李浑的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裴仁基抱拳:“末将明白。弹劾一事,必办得稳妥。” 宇文述点了点头:“去吧。” 裴仁基领命退下。 宇文述独坐灯下,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浑,你不是要接着奏乐接着舞吗?那就奏吧,舞吧。 等这出戏唱完,该收场了。 第119章 除夕安宅 除夕夜。 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 李府院中堆了厚厚一层白,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将雪地映成一片暖红。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铜锅架在炉上,乳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着。 羊肉片、鱼片、笋片、各色丸子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熏得窗纸上结了薄薄一层水雾。 李琚坐在上首,手里拿着筷子,不怎么吃。 他夹了一筷子薄切羊肉,在锅里涮了两下,肉片卷起来,泛着油光,放进韦珪碗里。 “你刚生完孩子,多吃些。羊肉补气。” 韦珪披着厚裘,怀里抱着李承泽。 孩子刚吃饱,正睡得沉,小脸皱巴巴的,嘴巴微微张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轻声道:“好。” 李琚又夹了笋片,放进宇文玥碗里。 宇文玥双手捧着碗接住,低声道:“多谢郎君。” 他又夹了一颗鱼丸,放进郑观音碗里。 郑观音微微一怔,抬眸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郎君有心了。” 李琚放下筷子,伸手轻轻碰了碰摇篮里李承泽的小脸蛋。 刚出生的孩子皮肤嫩得像豆腐,他的指腹只是极轻地挨了一下,便缩回来。 “轻些,刚睡着呢。”韦珪笑着嗔他。 李琚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将每个人的脸都熏得暖融融的。 李琚看着眼前的四个人——韦珪抱着孩子,宇文玥替他斟酒,郑观音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鱼丸。 “往年家里冷清。”他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今年家里热闹了。” 韦珪笑着接话:“不止热闹,还多了个小家伙。”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李承泽,“虽然他什么都不懂,光知道吃了睡、睡了吃。” 宇文玥和郑观音都笑了。 李琚从锅里捞起一支鸡腿,又放进韦珪碗里。 韦珪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忍不住道:“六郎,别只顾着我们,你也吃。” 她拿起公筷,从锅里捞了一支鸡翅,放进他碗里。 “鸡翅。”她轻声道,“你最爱的。” 李琚低头看着碗里那支鸡翅,没有说话,夹起来咬了一口。 肉质嫩滑,汤汁浓郁。 “六郎,你也喝口汤。”韦珪舀了一碗热汤,双手递过来。 李琚接过,没有喝,而是端起汤勺,给韦珪、宇文玥、郑观音每人添了一碗。 他放下汤勺,端起自己的碗,轻声道:“吃暖和点。明年,咱们都平平安安的。” 四人同时端起碗,汤热气扑面,模糊了眉眼。 宇文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忽然道:“郎君,妾听闻近来李浑府邸被暗卫盯上了。” 堂中气氛忽然一凝。 韦珪的筷子停在半空,郑观音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宇文玥的声音不高,面色如常,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在座的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杨广的暗卫可以盯着李浑,也可以盯着他李琚。 李琚端着汤碗,没有喝。 他想起这些日子,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看着他。 出都水监时,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翁,回府时巷口那辆总停着的马车。 他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嗯。”他应了一声,放下汤碗,没有多说什么。 宇文玥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分寸: “父亲那里,最近新进了一批西域美女,个个能歌善舞。父亲知晓郎君近日朝堂劳心,说想挑一支舞姬送过来,给郎君解解闷,也让旁人看个热闹。” 韦珪妙懂,放下筷子,接过话头:“后院上面那块空地,我看过了,位置不错。不如把那一块买下来,扩建一进院子。三品大员的宅子,住二进院,太寒酸了。” 她语气平淡,像在商量家务。 李琚心中却雪亮——宇文玥在说:收下舞姬,沉迷享乐,让杨广觉得你是个耽于声色、没有野心的普通人。 韦珪在说:扩建宅子,花钱享乐,让杨广觉得你贪图安逸、没有大志。 三品大员住二进院,太过节俭,心怀异志的人才会刻意低调。 他应该“正常”一点,像所有高官一样,享受该有的富贵。 李琚点了点头:“扩建的事,钱够不够?” 他看向郑观音。 郑观音放下汤勺,从袖中取出锦帕轻轻擦了擦嘴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前几日,郑家又送了几间铺子的地契过来。城南两间绸缎庄,城北一间茶楼,生意都还不错。”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足够郎君做个富家翁了。” 李琚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热。 自污一条龙套餐,她们都给他安排得妥妥当当。 不用他开口,不用他操心,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铺路,替他周全。 “好。”他端起酒杯,敬了三人一杯,“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用愁了。” 三人举杯,轻轻碰了一下。 韦珪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李承泽,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她轻声道:“他还不知道,他阿耶有多难。” 李琚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这一次比方才重了一点点。 韦珪没有嗔他。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落在檐下的灯笼上,落在青石板路的积雪上。 远处的爆竹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 韦府正堂,丝竹声不绝于耳。 除夕家宴,韦家子弟围坐一堂,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堂中舞女正旋身回眸,腰肢柔软如水蛇,裙裾飞旋如盛开的花。 韦锋端着酒杯,目光一直追着领舞的女子,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旁边几个族兄族弟交头接耳,对着舞女的身段评头品足,时而低笑,时而举杯。 “这个腰软。” “那个眼媚。” “兄长看上那一个了?”一个族弟朝韦锋道。 韦锋也不恼,举杯饮了一口,淡淡道:“都好看。” 满堂哄笑。 韦尼子趴在屏风后,透过缝隙往外看。 她看了很久,看着那些男人的眼睛黏在舞女身上,看着韦锋的酒杯举到嘴边却忘了喝,看着族兄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勾了魂。 她缩回脑袋,扯了扯身旁韦母的袖子。 “阿娘,是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看女人跳舞?” 韦母放下手中的绣绷,看了一眼屏风外那些眼睛发直的子弟们,淡淡一笑:“是个男人都喜欢。所以一般家业有成的,府里都会养一支舞姬,供人取乐。” 韦尼子“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了。 她趴回屏风边,目光穿过舞女旋飞的裙裾,落在虚空中的某一个点上。 李怀润府里,没有舞女。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要做那个跳舞的人。 第120章 家宴观人 洛阳宫,夜。 杨广斜倚御榻,手中把玩着一只玉盏,目光落在盏中琥珀色的酒液上,像在端详什么有趣的东西。 萧皇后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暖炉。 “朕听闻,李琚近来日子过得十分滋润。”杨广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府邸扩成三进大院,又收纳一支西域舞姬,城中名下铺面已有十几间,田庄产业也日渐丰盈。 年纪轻轻,便这般耽于安乐、置业享福……”他抬起眼,看向萧皇后,“你说,他是本性如此贪图安逸,还是刻意装出来,做给朕看的?” 萧皇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暖炉放在膝上,想了一会儿。 “陛下识人向来眼光独到。人心真假,一时或许难辨。”她顿了顿,语气温婉,“但臣妾以为——不管他起初是不是刻意伪装,日子久了,排场享了,安逸受了,产业家业都立住了,他慢慢就会真的安于现状、乐于富家安稳。 就算起初有心藏锋,演得久了,也再难再起滔天异志。” 杨广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说得有理。”他将玉盏放在案上,“若果真甘心做个富家安稳臣子,反倒省了朕不少心思。” 萧皇后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 宇文府门前车马如龙。 今日是宇文家家宴,族中子弟、姻亲故旧齐聚一堂。 李琚的马车停在门口。他先下车,回身扶宇文玥下来。 宇文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衣裙,发髻高挽,簪了一支赤金步摇,端庄而不失贵气。 李琚仍是常服,月白色直裰,腰间束着玄色革带,干干净净。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门。 后院,南阳公主坐在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端庄秀丽的面孔,眉目间带着几分清冷。 她拿起一支玉簪,插进发髻,又拔出来,换了一支。 侍女在旁边候着,不敢出声。 “好了。”她放下玉簪,对着镜中仔细端详了一番,起身整了整衣裙,又坐下了。 她不想去。 家宴上皆是宇文家的亲眷,她是宇文家的儿媳,宇文士及其他妻妾都在,她懒得与她们假笑。 侍女轻声劝:“公主,该过去了,席快开了。” 南阳公主并没有理她,继续化妆。 正堂中,筵席铺开。 东侧是宇文家族人子弟,西侧是女婿姻亲。 宇文述端坐主位,面色威严,目光扫过全场。 李琚被引至西席首席。 他坐下,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东侧首席是宇文化及,面色沉着,看不出喜怒; 宇文智及坐在他下手,端着酒杯,神态散漫,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宇文士及坐在第三位,气质温润沉稳,正与身旁的人低声说话,偶尔抬眼,目光从李琚身上掠过,微微颔首。 宇文玥去了女眷席。 男女分席,隔着屏风,看不见人,只听得到那边的说笑声。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宇文化及端着酒杯,遥遥看向李琚,嘴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席间众人听见。 “六郎如今可是好福气啊。年纪轻轻身居三品都水令,又是我宇文家的乘龙快婿。 近来听闻府邸扩成三进大院,府中还纳了一支西域舞姬,洛阳城里名下铺面都有十几间,日子过得比世家子弟还要安逸富贵。真是让人羡慕。” 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琚身上。 李琚端着酒杯,神色淡然,微微举杯,姿态谦和却不卑微: “化及兄说笑了。晚辈不过一介后生,侥幸得蒙岳丈提携,才有今日职位。 为官立身,总要安顿家小,置几间宅院铺面,不过是为妻儿谋一份安稳度日的基业。 闲来听曲观舞,也只是市井俗人、家常消遣罢了,谈不上什么富贵张扬。” 宇文智及直起身,随口搭了一句:“人这一生,图的不就是家业安稳、日子舒坦?天天紧绷着心思钻营朝堂,反倒活得太累。六郎这般,反倒通透。” 宇文士及放下酒杯,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六郎行事低调内敛,身居高位却不露锋芒,只安心治家立业、守本分度日。 这般藏锋守拙,反倒比争强好胜之人,更能在朝堂长久立足。” 李琚看了他一眼,目光短暂对视。 宇文士及微微颔首,收回目光。 主位上,宇文述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席面: “士及说得没错。为官者,不必事事争强、处处显山露水。懂得安家立业、知进退、懂藏拙,守住本心,守住家门,才是长久之道。” 这话虽是教诲,却是公开认可李琚自污避祸的做法,也给族中人定了调子——不许随意轻慢、讥讽李琚。 席间旁支一位女婿连忙附和:“李姑爷年少有为,又懂得顾家守业,品性气度,我辈远远不及。”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宇文化及见父亲摆明护着李琚,不好再言语,暗自抿了一口酒,眼底仍藏着几分不服与眼红。 李琚适时举杯,朝宇文述、一众宇文兄弟遥遥一敬:“多谢岳丈教诲,也多谢诸位兄台抬爱。晚辈往后依旧安分守己,踏实做事,安稳持家,不负宇文家照拂。” 宇文述点了点头。 酒继续斟,丝竹声又起。 李琚放下酒杯,下身胀得厉害。 他起身,对主位的宇文述低声道:“失陪一下。” 宇文述点头,示意仆人引路。 李琚在仆人的指引下穿过回廊。 宇文府邸阔大,回廊曲折,灯火将廊下的青砖映得昏黄。 刚转过一个弯,一个人影从侧廊出来,与他撞了个满怀。 那人“啊”了一声,身子往后仰,李琚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的身体撞进他怀里,猝不及防间一只手撑住了他的胸口——另一只手不偏不倚,正碰在那个地方。 两人同时僵住了。 妇人的脸腾地红透,烧得像着了火。 她猛地缩回手,退后一步,低下头,不敢看他。 李琚也退后一步,沉默了片刻,拱手,低声道:“在下失礼,娘子恕罪。” 妇人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蚊子:“没……没关系。” 她说完,侧身快步走了。 裙裾在廊下一闪,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琚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南阳公主走出一段,靠在廊柱上,心还在砰砰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飞快把手藏进袖中,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男人与男人之间,差距真有那么大? 第121章 屏风暗觑,初遇倾心 南阳公主在女眷席坐下时,心还在跳。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在意。 目光越过屏风的缝隙,落在男席那边。 首席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侧脸线条分明,眉目沉静。 她认出来了——方才在廊下撞到她的人,就是他。 李琚。 母亲在宫中数次提起的名字,宇文家的女婿,十九岁——不,现在是二十岁的从三品都水令。 她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 “嫂嫂。”身旁有人唤她。 南阳公主猛地回神,转脸看去——宇文玥正端着酒杯,笑盈盈地看着她。 她的脸“腾”地红了,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 “玥……玥娘。”她声音有些发紧,“你何时来的?” 宇文玥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来了有一会儿了,见嫂嫂看得出神,没敢惊动。” 她顺着南阳公主方才的目光看了一眼屏风那边,收回视线,笑容不变,“嫂嫂在看谁?” “没、没有。”南阳公主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微微发颤,“只是……随便看看。” 宇文玥没有追问,替她斟了一杯热酒,递过来,话锋一转,聊起家常。 问起她近日身体可好,问起府中事务可还顺遂。 南阳公主一一答了,渐渐放松下来。 说来也奇怪,她今日与宇文玥说话,竟比往日多了几分亲近。 从前她在宇文家,总觉得与这个“姑姑”隔着一层——她是公主,宇文玥是宇文家的女儿,两人各有各的矜持。 可今日,她忽然想多聊几句。 “嫂嫂今日气色好。”宇文玥端详着她的脸,“可是用了新脂粉?” “没有。”南阳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不知怎的,话题渐渐深了,说到内宅之事。 南阳公主也不知为何,竟主动道:“你与李令君……夫妻之间,可还和睦?” 宇文玥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声音也压得很低:“嫂嫂怎么忽然问这个?” 南阳公主低下头,手指绕着杯沿画圈:“就是……随便问问。你若不想说,便不说。” 宇文玥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郎君待我很好。”她顿了顿,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每次……都要折腾一个多时辰。” 南阳公主瞪大了眼睛。 “一个多时辰?”她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凑近宇文玥,“你……不累吗?” 宇文玥失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累。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累并快乐着,似比神仙。” 南阳公主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神暗淡了下来。 一个多时辰,她想起自己和宇文士及,每次不过三息的功夫。 她想起方才在廊下撞到李琚时,手触碰到那里的感觉。 她的脸又红了。 “嫂嫂?”宇文玥唤她。 “啊?”南阳公主回神,“怎么了?” “你脸好红。”宇文玥看着她,“是不是屋里炭火烧得太旺?” “嗯,是有点热。”南阳公主低下头,不再问了。 宴席散时,天色已暗。 李琚与宇文玥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宇文府。 宇文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没有说话。 李琚握着她的手,也没有说话。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嘚嘚作响。 过了许久,宇文玥睁开眼,看着李琚。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南阳公主看李琚的眼神,想起她问那些话时躲闪的神情。 她垂下眼帘,将脸转向窗外。 有些事,不能说,也不必说。 李府。 韦尼子从马车上跳下来时,手里还牵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比她大几岁,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裙,乌发挽成双髻,眉目清秀,眼神怯怯的,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 “韦柔,这就是李府。”韦尼子拉着她往门里走,“我阿姊就住在这里。” 韦柔跟在她身后,脚步轻轻的,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隔壁就是长孙家。”韦尼子指了指侧门,“我带你去找无垢姐姐。” 两个女孩穿过侧门,进了长孙家的院子。 长孙无垢正坐在堂中写字,高氏在一旁做针线。 听见脚步声,长孙无垢抬起头,放下笔,迎出来。 “尼子,你怎么来了?”她看见韦尼子身后的陌生女孩,微微一怔,“这位是……” “我堂姐,韦柔。”韦尼子拉着韦柔的手,笑嘻嘻地介绍,“柔姐姐,这是无垢姐姐。” 韦柔敛衽一礼,轻声道:“无垢妹妹好。” 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长孙无垢还礼,引她们进堂坐下。 高氏放下针线,起身去倒茶。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掀开了。 长孙无忌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要往外走。 他抬眼,正对上韦柔的目光。 韦柔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都愣住了。 长孙无忌穿着青色直裰,眉目俊朗,周身带着书卷气。 韦柔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不是那种张扬的英气,而是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温润。 长孙无忌也怔住了。 他见过不少女子,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眉眼清秀,目光柔和,像一汪没有被风吹皱的池水。 只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眼。 韦尼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咧嘴笑了,没有说话。 还是高氏先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无忌,你不是要出去吗?” 长孙无忌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红,拱手道:“是,孩儿这就去。” 他转身往里间走,脚步有些慌乱,帘子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身影。 他站在帘后,攥着手中的文书,心跳得像擂鼓。 那个女子——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双眼睛。 堂中,韦尼子拉着长孙无垢的手,介绍韦柔。 三人很快熟络起来,韦尼子叽叽喳喳说着话,长孙无垢偶尔接一句,韦柔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但她的目光,时不时往里间瞥一眼。 帘子很厚,什么都看不见。 韦柔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院外传来马车声。 韦尼子耳朵一动,跳起来:“李怀润回来了!柔姐姐,我们走!” 她拉着韦柔的手往外跑。 韦柔被她拽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帘子仍旧低垂,那人没有再出来。 她收回目光,跟着韦尼子跑出了侧门。 第122章 庭前舞影,心事暗藏 “李怀润!我学了段舞蹈,跳给你看!”她不等李琚回答,已经拽着韦柔进了院子。 李琚正和宇文玥在石凳上坐下,闻言抬起头,失笑:“你还会跳舞?” “当然!”韦尼子松开韦柔的手,退后两步,摆了个姿势,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柔姐姐,来,我们一起。” 韦柔有些拘谨,看了看李琚,又看了看韦尼子,轻声道:“我跳得不好……” “怕什么,又不是外人。”韦尼子已经自顾自地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韦柔咬了咬唇,站到她身边。 没有丝竹,只有晚风和灯笼的光。 韦尼子开始跳,脚步轻盈,手臂舒展,转圈时发丝飘起来,在灯笼光中闪着细细的光。 她学艺不精,有些动作生硬,有些步子踩得急了,差点绊倒,却胜在灵动,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跌跌撞撞,却让人忍不住弯起嘴角。 韦柔跳得好些,动作柔美,腰肢柔软,像被风吹拂的柳枝。 只是她时不时分神,目光往廊下瞥一眼—— 那里挨着长孙家的院墙,又收回来,再瞥一眼,再收回来。 那边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宇文玥侧过头,在李琚耳边轻声道:“韦小娘子底子不错,只需加以时日,将来必有大成。” 李琚没有接话,看着韦尼子转圈转得头晕,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笑了。 一曲舞毕。 韦尼子扑到李琚身边,仰着脸,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怎么样?怎么样?” 李琚递过帕子给她擦汗,温声道:“跳得好。灵动、好看。” 韦尼子眼睛弯成月牙,攥着帕子不肯还,嘴角翘得高高的:“那我以后经常跳给你看!” 李琚笑着点了点头。 韦柔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宇文玥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轻声道:“柔娘跳得也好,柔美有意境。来,坐下喝口茶。” 韦柔低低“嗯”了一声,跟着她在石凳上坐下。 一家人围着饭桌坐下。 菜不多,几碟小菜,一锅热汤,一屉馒头。 韦尼子捧着碗,扒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韦柔坐在她旁边,拿着筷子,吃得慢,夹了一粒花生米,在碟子里拨来拨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韦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温声道:“柔娘,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韦柔连忙摇头:“不是,很好吃。”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 韦尼子咽下嘴里的饭,含混不清地道:“柔姐姐有心事。” 韦柔筷子一顿。 韦尼子放下碗,看着韦柔,咧嘴笑:“她喜欢上无忌哥哥了。” 韦柔的脸“腾”地红了,伸手戳了韦尼子一下:“尼子!你胡说什么!” 韦尼子咯咯直笑,躲开她的手:“我才没胡说!你看无忌哥哥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韦柔低下头,耳根红透了,恨不得钻进桌底。 李琚和韦珪对视一眼,尽收了然。 韦珪轻咳一声:“尼子,吃饭时不许胡闹。” 她给韦柔又夹了一筷子菜,“柔娘,别理她,多吃些。” 韦柔低低“嗯”了一声,不敢抬头。 韦尼子朝她扮了个鬼脸,低头继续扒饭。 夜深了。 正房的灯还亮着,炭盆烧得正旺,将屋里烘得暖融融的。 李琚和韦珪并肩靠在榻上,李承泽睡在一旁的小床上,呼吸均匀,小嘴微张。 “尼子那丫头,眼尖。”韦珪轻声道,“一眼就看出柔娘的心思。” 李琚“嗯”了一声。 韦珪侧过身,看着他:“六郎,你觉得长孙无忌如何?” “将来是个能臣。”李琚笃定道。 韦珪点头:“柔娘虽是韦家庶出,但品性温婉,知书达礼。长孙无忌是七品官,两人也算般配。” 李琚沉默了片刻。 韦柔嫁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就成了韦家的女婿,也更死心塌地跟着他。 这是一桩美事。 “我找个时间跟他说说。”李琚道,“做这个媒人。” 韦珪笑了:“那就这么定了,韦家那边,我去说。”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李琚伸手去吹灯。 韦珪按住他的手,轻声道:“六郎。” “嗯?” 韦珪的目光往下瞥了一眼,脸颊微红:“你……那里一直嗝着我。” 李琚低头看了一眼,苦笑。 “你去郑娘子那边吧。”韦珪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现在不方便,不能冷了她们的心。” 李琚没有动。 韦珪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六郎,等我恢复好了,有的是时间。去吧。” 李琚沉默了片刻,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低声道:“早些歇息。” 他起身,吹灭了灯。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 李琚推门进去时,郑观音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对着铜镜发呆。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李琚关上门,走到她身后。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孔,眼圈微红,像哭过,又像没哭。 他伸手,轻轻拿下她手中的梳子放在案上。 她站起来,转过身,一头扎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搂着他,搂得很紧,胸脯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软得像两团刚蒸好的米糕。 李琚伸手揽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她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她回应着他,吻得很用力。 牙齿磕在他的唇上,有点疼,她不管,像要把这几日的思念都揉进这个吻里。 衣裳一件件滑落,堆在脚边。 她被他抱起来,放在床榻上。 烛火跳了跳,映出两个交缠的影子。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夜风拂过老槐树,沙沙作响,像在替他们守着这个夜。 东厢房的灯已经灭了。 宇文玥躺在黑暗中,听着西厢房隐约传来的声响,将被子蒙在头上。 她不是嫉妒,只是难免有几分空落 —— 郎君周旋后院,亦是身不由己。 过了许久,又掀开,叹了一口无声的气。 西厢房的动静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第123章 良缘初定,上元朝惊 长孙家的院子不大,正堂收拾得干干净净,案上供着香炉,青烟袅袅。 高氏坐在主位,手里拿着针线,正替长孙无忌缝一件新袍。 见李琚进门,她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来。 “李令君来了,快请坐。”高氏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几分不安。 李琚平日来,多是找长孙无忌议事,这般单独登门还是头一回。 她心中隐隐猜到什么,却不敢确定。 李琚坐下,接过长孙无垢奉来的茶,抿了一口,没有绕弯子:“高夫人,今日来,是为无忌的婚事。” 高氏的手微微一颤,果然。 “无忌年岁不小了,该成家了。”李琚放下茶盏,看着她,“我有个合适的人选——韦家庶出的韦柔,品性温婉,知书达礼。若高夫人不嫌弃,我愿做这个媒人。” 高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攥了很久。 长孙家没落多年,她一个寡母带着一双儿女,日子过得艰难。 若非李琚提携,长孙无忌哪有机会进都水监,哪有机会做到七品官? 如今,李琚又亲自登门为无忌说媒,娶的还是韦家之女——虽是庶出,却是洛阳顶级的门庭。 她心中何止欢喜,更是感激。 “李令君大恩,妾身……妾身真不知该如何报答。”高氏声音发颤。 李琚摇了摇头:“高夫人不必如此。无忌是我看重的人,他的事,便是我的事。” 高氏连连点头,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转头看向里间的门。 长孙无忌站在帘后,手里攥着一卷文书,没有出来。 昨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穿淡青色衣裙的女子。 今日李琚登门,他心中隐约猜到几分。 如今亲耳听见,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自知家世没落,本不敢奢望韦家之女。 既惊喜,又感念——李琚这么快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为他做媒。 这不是上司对下属的施舍,是知己。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掀帘走了出来。 他朝李琚拱手,低声道:“令君厚爱,无忌……敢不承命。” 他没有说好或不好,只说了这一句。 婚姻之事,听凭母亲安排。 但李琚看见他的耳根红了。 韦珪回到韦府时,已是午后。 韦匡伯正在书房里看书,韦匡赞坐在一旁喝茶。 两人见韦珪进来,都放下手中的事。 “珪儿,怎么突然回来了?”韦匡伯指了指椅子让她坐下。 韦珪没有坐,开门见山:“叔父,今日回来,是为了一桩婚事。韦柔和长孙无忌,我想撮合他们。” 韦匡伯眉头微动,沉吟了片刻:“长孙无忌……可是都水监那个参军?” “正是。他是六郎的心腹,七品官,年轻有为。”韦珪顿了顿,“柔娘和长孙无忌这样的潜力新锐,甚是般配。” 韦匡伯看了看韦匡赞,两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韦匡赞道:“长孙家虽门庭没落,到底是名门之后。长孙无忌能在都水监立足,得怀润赏识,将来必有出息。这门婚事,我看行。” 韦匡伯捋须点头:“既如此,便定了吧。怀润做媒,也算名正言顺。” 韦珪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福了一礼:“多谢叔父成全。” 消息很快传开了。 长孙家开始忙碌,置办六礼。 街坊邻里都在议论,说长孙家攀上了高枝,娶了韦家的女儿。 也有人说韦家是看中了长孙无忌的前程,两家各取所需。 说什么的都有,但长孙无忌听不见。 他每日照常去都水监当值,面色如恒,只是偶尔出神,嘴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韦柔那边,韦家婶婶将婚事告诉她时,她正在窗前绣花。 针扎在指腹上,她竟没有觉出疼。 她低下头,脸颊绯红,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正月十五,大朝会。 文武百官列班殿中,紫袍绯袍,鱼袋金章。 诸蕃使节分列两侧,冠带各异,目光中带着敬畏,也带着窥探。 今日是上元佳节,万国来朝,是天子展示天朝威仪的场面。 殿中香烟袅袅,乐声低回,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李琚站在文班靠前的位置,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垂手而立。 他面色如常,目光却微微低垂,没有看任何人。 朝会前,宇文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父亲说,今日有事。” 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多说。 杨广高坐御座,面色威严,接受百官朝贺。 一番歌功颂德之后,正要宣布赐宴,班中一人出列。 武贲郎将裴仁基,手捧奏章,跪伏于地。 “陛下,臣有本奏。” 殿中忽然安静了。 杨广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凝:“奏。” 裴仁基叩首,声音洪亮:“臣弹劾申国公、右骁卫大将军李浑,将作监李敏,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满朝哗然。 李浑站在武班前列,面色骤变,厉声道:“裴仁基,你血口喷人!” 裴仁基不理会,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臣有人证,有物证。李浑、李敏多次密会,言语怨望,形迹可疑。陛下可命有司核查,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杨广接过奏章,展开,逐行看下去。 面色越来越沉,手指攥紧了奏章边缘,指节泛白。 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李浑想再辩,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衣角,咬着牙,脸色铁青。 杨广抬起头,目光如刀:“宇文述。” 宇文述出列:“臣在。” “此案由你负责调查。即刻派人包围李浑、李敏府邸,将一干人等全部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审讯。” 宇文述叩首:“臣领旨。” 李浑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杨广那双冷如寒冰的眼睛,终究没有说出口。 殿中内侍鱼贯而出,去传旨了。 杨广又道:“尚书左丞元文都,御史大夫裴蕴,主审此案。三日之内,朕要结果。” 元文都、裴蕴出列领旨。 杨广站起来,不再看任何人:“散朝。”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 李琚随着人流退出大殿,面色如常。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李浑、李敏是关陇门阀的核心,此案一兴,朝堂上必将大洗牌。 宇文述借着这个案子,既能铲除政敌,又能揽权。 而他李琚,身处风口浪尖,更得步步为营。 第124章 闲中乐 李琚的马车停在府门口时,日头正好,院中洒了一片暖融融的碎金。 韦珪抱着李承泽在廊下晒太阳,孩子裹着厚厚的小襁褓,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吐着泡泡。 韦珪低头看着他,嘴角噙着笑,那笑意暖暖的,像这午后的阳光。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冲李琚一笑。 不生分,不客套,就是那种——你回来了,正好我也在,咱们碰上了——的那种一笑。 李琚忽然觉得,这个家真好。 朝堂再冷,回到家,有妻有子,有暖炉热汤,有人冲他这样笑。 他走过去,在韦珪身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李承泽的脸颊。 孩子咧嘴笑了,不哭也不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今天如何?”韦珪问得随意。 “平安。”李琚收回手,“但其他人就遭殃了。” 韦珪没有追问,她知道李琚说的“其他人”是谁。 朝堂上的事,她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她只回头朝屋里唤了一声,让侍女将点心端上来。 “你该饿了。”她说着,从碟子里拈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 李琚接过,咬了一口。 刚出炉的,又软又甜,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确实饿了。 郑观音从账房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襦,下身系着月白色的高腰裙,腰束得紧紧的,越发衬得胸脯饱满如山峦。 走起路来,那两团柔软随着步伐微微颤动,像怀里揣了两只不安分的兔子——不是故意的,是太大,怎么都藏不住。 李琚抬眼看去,正好看见那起伏的弧线在衣料下漾开一圈涟漪。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韦珪看见了,抿嘴一笑,压低声音:“观音身材好,是不是?” 李琚没有否认。 胸大、臀圆、腰还细。 这种身材放在前世,就是顶级主播的存在。 而如今,她是他的女人。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郑观音走过来,在李琚身旁坐下。 李琚替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辛苦了,喝口茶。” 郑观音双手捧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郎君客气了,妾身该做的。” 她放下茶盏,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店铺那边,有几个账房有问题。似乎有人在暗中收买,特意查郎君的账目。” 李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暗卫。 杨广不仅盯着他的人,连他名下的铺面也不放过。 他放下茶盏,面色不变:“账目可有什么问题?” “没有。”郑观音看着他,“妾身一早就安排好了,每笔进出都有据可查。就算有人想挑刺,也挑不出什么。” 李琚点了点头:“那就不必在意,让他们查。” 她应了一声,不再说了。 远处乐坊方向传来丝竹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韦珪侧耳听了一会儿,笑道:“玥娘在编排舞蹈呢。那支西域舞姬的底子不错,她这几日一直在调教。” 李琚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左右闲着,过去看看热闹。” 韦珪将李承泽交给侍女,起身跟上来。 郑观音也来了兴趣,搁下茶盏,跟在两人身后。 乐坊设在后院东侧,原是闲置的厢房,扩建成三间打通,铺了木地板,四角挂着纱幔,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 六名西域舞姬正排成一列,在宇文玥的指挥下旋身、甩袖、扭腰。 她们穿着西域的舞衣,轻薄如蝉翼的纱料,只遮住胸脯和腰下,洁白的臂膀、肚脐都露在外面。 腰肢纤细,肚脐眼像一颗小小的红豆,在纱衣下若隐若现。 个个肤白貌美,眼窝深陷,鼻梁高挺,是典型的楼兰美人。 李琚走进来,目光扫了一眼,在椅中坐下。 韦珪坐到他身侧,笑道:“六郎有眼福了。” 李琚也笑了笑:“西域舞蹈,确实别致,另有一番风味。” 宇文玥回头看见他们,微微颔首,没有停下手里的拍子。 她击了击掌,对舞姬们道:“从头再来一遍。注意节拍,不要抢。” 六名舞姬重新列队,丝竹声起。 舞姬们踏着节拍旋身,裙摆飞旋如盛开的花,手臂柔软如蛇,腰肢扭动间,那裸露的肚脐一隐一现,勾得人移不开眼。 一曲舞毕。宇文玥走过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 “郎君觉得如何?”她问。 “很不错,步法整齐,气韵到位。”李琚点头,“看着舒服,你费心了。” 宇文玥道:“妾身正想跟郎君说,这队舞姬确实不错,再练些时日,便能登台了。” 韦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西域舞蹈确实好看,若能增加一些中原那种含蓄风格,刚柔并济,那就更完美了。” 宇文玥想了想:“夫人说得是。只是这批舞姬只会西域舞蹈,中原舞蹈还未学过。若夫人不嫌,妾身可以请人教她们。” 郑观音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这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众人都转头看向她。 “妾身学过一些舞蹈。既然今日有兴致,不如妾身献舞一曲,给郎君和夫人助助兴。” 李琚怔住了。 他看了郑观音一眼——她的身材珠圆玉润,胸脯饱满如山,腰肢却细得盈盈可握。 这样的身材跳起舞来,该是怎样一番景象?画面不要太美。 他咽了咽口水。 韦珪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观音还有这般技艺?我们倒是头一回知晓,快请。” 郑观音微微一笑,没有多解释,只对宇文玥道:“借乐坊一用。” 宇文玥连忙让舞姬们退到一旁,将场地空出来。 郑观音换了身舞衣,从屏风后走到场中,背对着众人。 舞衣是她从郑家带来的,一直压在箱底,从未穿过,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她转过身。 舞衣是绯色的,窄袖,短襦,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 腰束得紧紧的,下裙是月白色的,裙摆宽大,缀着细细的银线。 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第125章 乐坊竞舞 丝竹声起,郑观音旋身。 胸脯随着她的动作颤了颤,像熟透的蜜桃在枝头摇晃。 她抬手,衣袖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臂。 她扭腰,臀线在裙下起伏,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她踏着节拍,一步一旋,裙摆飞起来,露出纤细的脚踝。 李琚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拔不开。 她俯身时,胸前的两团柔软几乎要从衣襟里跳出来。 她仰头时,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沿着锁骨滚进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里。 韦珪端着茶盏,忘了喝。 宇文玥攥着帕子,忘了擦。 郑观音一曲舞毕,乐坊中余韵未散。 她站在场中,胸口微微起伏,脸颊绯红,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李琚的目光还黏在她身上,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替她拭汗时那温热滑腻的触感。 宇文玥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急不躁,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待众人话音渐落,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大方、从容,没有半分酸意。 “郑娘子舞姿温婉端庄,气韵绝佳,原来竟藏有这般技艺。” 郑观音转过头看着她。 宇文玥浅浅一笑:“妾身自幼也习过一支古典宫廷舞,只是多年不曾练了,不知生疏了没有。 今日雅兴正好,便也献丑一曲,为郎君助助兴。” 语气温婉而自信,不是争宠,是堂堂正正的才艺切磋。 李琚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宇文玥脱下外衫,露出里面的舞衣。 不是郑观音那种绯色薄纱,而是一身紫色紧身舞衣,袖口收窄,腰间束着银丝带,裙摆宽大却利落,没有多余的飘带流苏。 她走到场中,朝乐师微微颔首,羯鼓敲响,横笛吹起,节拍干脆利落,一下一下像马蹄踏过冻土。 宇文玥动了。 不是郑观音那种柔若无骨的旋身,而是沉实的、有力的、带着顿挫感的舞步。 她踏着鼓点旋身,裙摆开合如猎风,抬手落臂干脆利落。 腰肢挺而不塌,肩背舒展,眉眼清冷自持,没有半分媚态,只有一种端庄里透出来的英气,鲜卑女子特有的飒爽。 羯鼓声越来越急,她的舞步也越来越快。 裙摆在旋身时飞起来,露出靴口,靴面上绣着银色的云纹。 她的手臂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像草原上的鹰。 她不是在地上走,是在风中掠。 李琚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舞蹈。 不是中原的绵软,不是西域的妖娆,而是一种骨子里的力量与风骨。 一步一踏,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鼓声戛然而止。 宇文玥收住脚步,裙摆落下,纹丝不动。 她转过身,朝李琚微微福了一礼,气息微喘,面色却依旧沉稳。 李琚放下茶盏,轻轻鼓掌。 韦珪也放下手中的帕子,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玥娘此舞,风骨遒劲,别有气韵。” 宇文玥缓步走回来,从侍女手中接过外衫披上,在韦珪身旁坐下。 韦珪看看郑观音,又看看宇文玥,轻声道:“观音之舞温婉似水,玥娘之舞飒劲如风。小小乐坊,竟兼得南北风韵,实在难得。” 李琚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笑了笑:“今日若非观音率先起舞,倒还瞧不见玥娘这压箱底的绝艺。” 宇文玥垂眸一笑,没有否认。 郑观音也弯了弯嘴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乐坊中丝竹声又起,舞姬们重新列队,但今天的主角已经不再是她们了。 宇文玥歇了片刻,又下场跳了一支。 这一支比方才更放得开,舞步更沉,旋身更大,裙摆飞扬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 郑观音在一旁看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节拍。 一曲舞毕,她站起来,脱去外衫走进场中。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服谁。 宇文玥跳一支鲜卑健舞,郑观音就回一支中原软舞;宇文玥踏鼓点旋身,郑观音就和着丝竹甩袖。 李琚坐在椅中,端着茶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茶已经凉了,他忘了喝。 乐坊中的气氛越来越热,连那几个西域舞姬都忘了自己的排练,倚在墙边看得入神。 韦珪坐在一旁,不急不躁地看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偶尔转头看一眼李琚的表情。 他的目光黏在场上那两个身影上,像被什么勾住了。 韦珪笑了笑,没有打扰他。 皇宫,御书房。 杨广靠在御座上,暗卫统领跪在案前,低声禀报。 杨广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哦?两个妾争风吃醋,献舞争宠?” 暗卫统领低头:“是。李令君每日回家,便是听曲观舞,哪也不去。府中歌舞不断,甚是风流。” 杨广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的猜忌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满意的神色。 “李琚倒是会享受。”他淡淡说了一句,将茶盏搁在案上,摆了摆手,“退下。” 暗卫统领无声退出。 杨广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心中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微微松了松。 耽于享乐,沉溺声色,安于富贵。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大志? 窗外,暮色沉沉。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李府乐坊中,丝竹声还在继续,人影绰约。 与此同时,萧皇后斜倚在凤榻上,内侍低声将李琚府中歌舞之事细细禀报。 她听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眼底波光流转。 “李琚……你果然没有让本宫失望。” 第126章 李案落幕,暗引河东 狱中。 元文都坐在案后,面前的供状一片空白。 裴蕴站在刑房门口,看着架上血肉模糊的李敏,眉头拧成一团。 刑具已经换了几轮,烙铁浸入水中的嗤嗤声还在耳畔回响,可李敏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臣无罪,臣不知。” 李浑关在隔壁,身上的伤比李敏重得多。 他骨头硬,一声不吭,只瞪着眼,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老狼。 “招不招?”元文都走到他面前。 李浑冷笑:“无罪可招。你们想让我死,尽管杀。想让我认谋反,做梦。” 元文都转身出了牢房。 裴蕴跟在后面,低声道:“李浑不认,李敏不认,宇文述那边催得紧,陛下也等得不耐烦了。” 元文都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幽暗的牢道:“那便慢慢耗着,牢狱之中,总有心志不坚者。” 牢中审讯僵持不下,消息一层层递入宫中,很快便摆到了杨广御案之上。 杨广确实等得不耐烦了。 御书房中,他将裴蕴送来的审案简报摔在案上:“审了这么久,连一句口供都拿不到。朕养你们何用?” 宇文述跪在案前,额头触地:“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 杨广盯着他:“朕再给你三日。三日之内,若还没有结果,你提头来见。” 宇文述叩首:“臣遵旨。” 回到府中,宇文述的脸色沉得像铁。 宇文化及和宇文士及已经等在书房。 宇文述进门便将官帽摘下扔在案上,坐在主位,将杨广的话复述了一遍。 “三日。”他竖起三根手指,“三日之内,拿不到李浑的口供,你我父子都别想好过。” 宇文化及咬牙:“李浑骨头硬,李敏嘴也硬,硬撬撬不开。” 宇文士及一直沉默,这时缓缓开口:“父亲,李浑是铁骨头,可李敏不是。李敏之所以撑得住,是李浑在背后给他撑腰。只需断了李敏依仗之心,他心志一溃,自会松口。” 宇文述看着他:“怎么断?” 宇文士及道:“李敏的妻子宇文娥英,是陛下的亲外甥女。她嫁给李敏多年,夫妻情深。若她能作证,说李浑谋反、李敏是被裹挟的,李敏的念想就断了。” 宇文化及皱眉:“她凭什么作证?” 宇文士及道:“她不想死,也不想让李敏死。我们告诉她,只要她把罪推到李浑头上,陛下只会诛李浑一系,李敏可以保全。” 宇文化及还要再问,宇文述抬手止住他,看着宇文士及:“此事你去办。告诉宇文娥英,这是唯一的活路。” 宇文士及拱手:“儿明白。” 宇文娥英接到宇文述的传话时,正坐在府中的内堂。 李敏入狱多日,生死不明,她夜不能寐,整个人瘦了一圈。 宇文士及没有拐弯抹角,将局势分析得清清楚楚。 “李浑必死,李敏也活不了,除非有人能证明李敏是被李浑胁迫的。”宇文士及道,“你是陛下的亲外甥女,你的证词,陛下会信。” 宇文娥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发颤:“你是说……让我指认李浑?” 宇文士及点头:“只要李浑一死,李敏就能活。是救他性命,还是日后只为他收敛尸骨,全在你一念之间。” 宇文娥英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记得李敏入狱前拉着她的手说:“别怕,叔父会救我。” 可如今,叔父自身难保。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宇文娥英的证词呈到杨广案前时,杨广正用晚膳。 他放下筷子,拿起那封亲笔信,逐字看了一遍。 “李浑策划趁着大军渡辽河时,与家里子弟中作将领的一起袭取御营,然后拥立李敏为天子。” 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亲外甥女的笔迹,他认得。 他没有问真假,只对身旁的内侍说了两个字:“处决。” 刑场上,李浑昂着头,至死不跪。 李敏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口中喃喃:“叔父救我……叔父救我……” 李浑没有看他。 宇文述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刑场,面色平静。 杨广的使者也到了宇文娥英的府上。 “圣上赐酒,请娘子饮下。” 宇文娥英端着那杯酒,手在抖。 她忽然明白了——她救不了李敏,也救不了自己。 她将酒一饮而尽。 当夜,宇文娥英暴卒于府中。 杨广握着宇文述的手,感慨道:“今日宗社得安,多亏卿力排隐患。” 宇文述跪伏于地:“臣不敢居功,皆托陛下洪福。” 杨广哈哈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像一把钝刀割过丝绸。 一夜之间,李浑、李敏宗族覆灭,宇文娥英悄无声息暴卒,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无人敢私议半句。 隔日早朝,朝堂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满朝李姓,人人自危。 李琚站在文班中,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看他的目光变了——不是疏远,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 李浑李敏一除,朝堂上最显眼的李姓权贵,就是他了。 散朝后,李琚没有急着出宫。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等宇文述出来。 宇文述看见他,脚步慢了一拍,随即恢复正常,走过来笑道:“六郎还没走?” 李琚拱手,与他并肩往宫门外走,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岳丈,李浑、李敏伏诛,朝堂总算清静了。” 宇文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李琚走了几步,忽然道:“说来也怪,李浑一倒,倒让我想起另一个人。” “谁?” “唐国公李渊。”李琚的语气不紧不慢,“他坐镇河东,安抚诸郡,近日收拢流民、招纳豪杰甚多,人心多归之。岳丈以为,此人如何?” 宇文述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头看了李琚一眼,李琚面色如常,目光望着前方,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宇文述心中雪亮。 这小子,在转移火力。 李浑死了,李敏死了,下一个靶子就该是他李琚了。 他不想当靶子,所以把更大的靶子推出来——唐国公,李渊,坐镇河东,手握重兵,收拢人心。 杨广知道这些,不会比他宇文述更放心。 宇文述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笑了笑:“唐国公,老成持重,是国之柱石。”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人心难测,圣心更是难猜。” 李琚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两人在宫门口分别。 宇文述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方才李琚那番话,看似闲聊,字字都是刀。 李琚牵着马站在宫门口,望着宇文述的马车远去。 风从宫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李渊,你可别怪我。”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翻身上马,往李府的方向去了。 洛阳城中,暮色沉沉。 远处,李浑、李敏的人头还悬在城门上,在风中轻轻转动。 第127章 帝心疑河东 暗卫统领跪在御案前,将李琚与宇文述在宫门外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杨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暗卫统领也不敢抬头,殿中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杨广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李渊。” 杨广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 李浑虽死,还有李渊。 李浑骄横跋扈,可李渊呢?表面恭顺,暗地里收拢流民、招纳豪杰,让士人百姓都念他的好。 他想做什么?莫非谶语应在他身上? 杨广坐直了身子,眼底的阴翳一层层漫上来。 在他眼里,臣子好好做官就够了,为何到处施恩? 分明是蓄养羽翼,有异志。 李琚那番话,看似随口闲聊,实则点醒了朝堂还有另一个大李姓隐患。 李渊确实该盯。 他将李琚和李渊放在一起比了比。 李琚,在洛阳朝堂,无地方兵权,整日在家观舞宴乐、沉迷家宅产业,像个安于富贵、无大志的文臣。 李渊,在外镇一方,握军政、人脉遍地、豪杰投奔,像蛰伏待时的潜龙。 “传令暗卫,加派人手潜入河东,监视唐国公李渊的一举一动。”杨广一字一顿,“他如何安抚流民、结交士族,有没有私蓄兵马、私下与突厥勾连,统统报上来。” 暗卫统领领命。 杨广又补了一句:“不要惊动他,悄悄的。” 暗卫统领退下。 杨广独坐案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河东,蒲坂。 大营灯火通明,丝竹之声远远飘出去,被夜风撕成碎片。 李渊坐在主位,端着酒樽,面带笑意。 几日前,他在龙门大败毋端儿,斩首万余,俘虏六万多人。 河东震动,百姓奔走相告,唐公威名远扬。 帐中众将文吏举杯向他贺胜,言语间皆是平定河东、扫清乱寇的喜色。 “唐公英明神武,一战定河东!” “此乃大隋之福,河东百姓之幸!” 李渊举杯回应,笑意恰到好处,不深不浅。 酒过三巡,众人的酒意渐渐上来,笑声也更放开了些。 帐帘忽然被掀开。 李世民一身劲装,神色凝重,快步走进来。 他没有沾酒气,步伐沉稳,径直走到李渊身侧,俯身避开众人耳目,压低声音。 “父亲,营外林间、蒲坂市井,忽然多了不少陌生行旅。 行踪飘忽,不做商旅买卖,只在我军营盘四周游走窥探,举止制式,疑似宫中暗卫。 绝非寻常路人,是朝廷特意派来的眼线。” 李渊手中酒樽微微一顿,指尖的暖意瞬间凉了下去,面上的笑意敛去,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寒芒。 是谁?究竟是谁在朝中暗做文章,置我于风口浪尖?! 他没有动,没有看李世民,只是将酒樽缓缓放下。 “知道了。”他低声道,“退下。” 李世民直起身,退到一旁,面色如常。 帐中众人还在说笑,没有人注意到这短暂的片刻。 李渊抬起目光,淡淡扫过帐中众人。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千斤分量:“诸位暂且停杯。” 帐中笑声渐渐收了,丝竹声也停了。 “刚有消息,洛阳宫中,已遣暗卫潜入蒲坂,暗中窥我行迹。” 话音落下,帐内顷刻死寂。 众人脸上的笑意凝固在嘴角,有人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有人缓缓放下。 夏侯端最先出列,神色凝重:“唐公,此事绝非偶然。近日李浑、李敏刚因谶语族诛,‘李氏当有天下’流言未息。 公本就出身关陇李姓,坐镇河东,又新破贼军、收拢流民、招纳豪杰。 圣上本就多疑,如今暗卫突至,分明是将公视作心头忌惮。” 唐俭眉头紧锁,慨然道:“圣上猜忌日甚,诛李浑、杀李敏,株连甚广。如今见唐公在河东威望日盛、兵权在手、民心归附,岂能不心生忌惮? 暗卫前来,名为窥探,实则察过失、罗罪名、寻把柄。稍有疏漏,便会重蹈李浑覆辙。” 刘弘基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樽跳起来: “哼!我等为国平贼、为国守土,立下大功,不获封赏反倒招来猜忌?暗卫鼠辈鬼鬼祟祟,若敢寻衅,末将直接派人拿下,驱出河东便是!” 长孙顺德连忙抬手劝住他:“弘基稍安勿躁,不可鲁莽。暗卫是天子耳目,公然拘拿,反倒落人口实,坐实‘心怀异志、抗拒天听’之嫌,正中旁人下怀。眼下只能隐忍自持,不露锋芒。” 窦琮跟着附和:“顺德所言极是。如今唯有收敛形迹、精简往来、不私纳亡命、不张扬声望。” 武士彟起身拱手:“唐公,依在下之见:明面上依旧庆功赏士、安分守臣之礼,上表奏捷、谦卑请赏,以示无野心。暗中约束麾下将士,谨言慎行,不结私党、不妄议朝局。 既不显露锋芒,也不示弱怯场,以低调安帝心,以沉稳固河东,方为万全。” 李渊一直静静听着,目光沉敛,没有打断任何人。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分量极重。 “你们所言,皆合情理。圣上猜忌之心,天下皆知。李浑新亡,谶语绕耳。我姓李、镇河东、握兵权、得民心,本就招人忌惮。 今日暗卫突至,已然明了——圣上,已把我牢牢盯上了。” 他顿了顿,扫过众人,语气沉而坚定。 “从今日起: 一、军中收敛张扬,宴乐从简,不事铺张。 二、所有宾客、豪杰往来,皆暗地相见,不显露人前。 三、照常上表奏捷,言辞谦卑,恪守臣节,绝不露半分跋扈。 四、暗中整军练兵,固守河东,外示温顺,内蓄实力。 既不主动生事,亦不任人宰割。静待天时,隐忍待变。” 众人齐齐拱手:“谨遵唐公号令。”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庆功的酒意早已散尽,丝竹也没有再响起。 李渊端起酒樽,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是凉的。 李世民站在帐边,望着父亲沉默的侧脸。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高又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收回目光,掀帘走出大帐。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早春的寒意。 他望着洛阳的方向,目光沉沉。 远处,蒲坂的街巷中,几个身着便装的黑衣人正隐在暗处,默默记下大营的灯火通明。 他们会将这些写进密报,快马送回洛阳。 而洛阳宫中的那个人,正等着这些消息。 第128章 管事娘子 六礼已毕,长孙无忌和韦柔的婚事落定,也换了家宅——韦柔的嫁妆。 高氏带着长孙无垢来到李府后堂,与李琚、韦珪闲坐叙话。 茶是新沏的,热气袅袅。 高氏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身旁垂手而立的长孙无垢身上。 长孙无垢年方十三,身姿端秀,眉目间已褪去几分稚气,多了少女的清丽。 她敛衽立在一旁,垂眸娴静,举止有度,不像是寻常人家养出来的女孩。 高氏看着她,眼底带着欣慰,又藏着几分忧心。 她叹了口气,转向李琚和韦珪,语气缓缓地开了口: “李令君,少夫人。如今无忌与韦娘子良缘既定,我心头一桩大事也算落地了。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长孙无垢身上, “我身边这幼女无垢,自小聪慧懂事,性子安稳。如今渐渐长大,我孤身照拂,终究放心不下。” 李琚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高氏的语气更加委婉,点到为止:“我有心,想让她常来李府走动,往后便留在这里,近身随侍左右,也能替我多照应府中杂务,跟着少夫人学学规矩礼数。” 李琚何等通透,一听便懂。 高氏这是在铺垫——送女入府,无非是为无垢的将来筹谋,盼着她能在李府有个归宿,长久安稳。 只是嘴上说“侍候”“学规矩”,绝不明提婚嫁。 他放下茶盏,神色平和。 “高夫人有心了。”他开口,语气淡淡,“只是无垢年纪尚幼,如今才十三,稚气未脱,正是安心读书习礼的年岁。 近身侍候这些,尚且太早。不妨再等上几年,待她长成,再做计较不迟。” 高氏心中一凛。 李琚没有说“不要”,只说“年纪小、再等几年”—— 这是默许日后可以,现在暂且不纳、不名分,先不敲定。 她连忙点头,笑道:“李令君所言极是,是我心急了。” 韦珪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柔声接过话头。 她先看了李琚一眼,见他面色平和,心中便有了底。 “高夫人不必忧心。”韦珪的语气温婉,“无垢这般端庄灵秀,若是外放别家,反倒委屈了。依我之见,不如就让无垢常住李府。” 这话既给高氏面子,又给长孙无垢体面,还不伤李琚的分寸。 高氏眼睛微微一亮。 韦珪继续道:“不必做寻常侍婢,也不必急着谈婚嫁。便让无垢做府中内管事,往后府中仆役调度、下人排班、内宅规矩打理,都由她牵头照看。 一则有个正经职事磨性子、练心智;二则常在府中,有我们照拂,高夫人也可安心。” 高氏心里本就是这个盘算,只是不好明说。 韦珪这番话,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台阶。 她顺势接住,连连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少夫人这般安排,实在周全。若是如此,那我便放心将无垢托付给您了。 往后便听少夫人安排,谨守本分,用心打理府中诸事。” 李琚微微颔首:“既然泽娘这般安排,便依此行事。府中偏院尚有清静居所,便收拾出来给无垢安居。 日常以府中女客、管事之礼相待,不必屈居下人之列。” 长孙无垢一直安静地站在母亲身侧,听着大人们说话,面色沉静,不见波澜。 这时她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姿态端庄,语气沉静有礼。 “多谢李令君、少夫人收留。无垢自当谨守规矩,尽心打理内宅杂务,不负托付。” 韦珪伸手扶起她,端详了片刻,笑道:“好孩子。往后府中上下仆役,便交给你管束了。若有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长孙无垢垂眸:“是。” 高氏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长孙无垢送到门口,高氏拉着她的手,低声道: “无垢,李府不是寻常人家。你在此处,要处处谨慎,不可恃宠而骄,不可忘了分寸。” 长孙无垢点头:“母亲放心,女儿省得。” 高氏上了马车,帘子落下,马车缓缓驶出巷口。 长孙无垢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站了片刻,转身回院。 后院偏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屋子不大,却窗明几净,一应物事俱全。 案上摆着一瓶新折的兰花,淡淡的香气在屋里弥漫。 长孙无垢在床边坐下,轻轻吐出一口气。 从今日起,她便是李府的管事娘子了。 不是妾,不是普通丫鬟,是内宅管事,总管全院仆役排班、规矩调教、内宅人事调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三岁的年纪,这双手还稚嫩,却要开始学着打理一府的上下事务了。 她不怕,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路,得自己走。 正堂里,李琚和韦珪还在喝茶。 韦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六郎,高夫人的心思,你我都明白。” 李琚点了点头:“她无非是想给无垢寻个好归宿。如今府中住下,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韦珪放下茶盏,看着他:“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李琚沉默了。 长孙无垢才十三岁,还是孩子。 可他知道,再过几年,她便该谈婚论嫁了。 高氏把她送进李府,就是打定了主意——与其嫁给不知根底的外人,不如留在李府,给李琚做妾。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再过几年再说。”他放下茶盏,“如今她还小,先学着打理内宅的事。等她长成了,看她自己的心意。姻缘之事,终究不可勉强。” 韦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落在青石板地上,将窗棂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院子里的玉兰开了,花瓣洁白如雪,在风中轻轻摇曳。 长孙无垢站在窗前,望着那株玉兰,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意。 她想起那个人的背影,想起他在灯下批文牍时低垂的眉眼。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再过几年。 第129章 夜阑安歇 韦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卸去簪环的面容。 一头乌黑长发垂落下来,铺了满背,发尾拖到地上,像一匹摊开的墨色缎子。 她只穿了一身红纱寝衣,薄如蝉翼,烛光透过去,勾勒出底下丰腴的轮廓。 她正值哺养幼子之时,身形较往日更显丰润温婉。 肩线圆润柔和,腰肢轻盈柔韧,静坐闲立间,自有一种温婉雍容的风韵气度。 李琚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铜镜中两人目光相遇,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肩头。 指腹触到一片温软细腻,像春水淌过肌肤。 韦珪的头往后靠,倚在他身上,闭上眼,唇角微微上扬,像一只餍足的猫。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 李琚的手没有停,只是那样轻轻地、缓缓地抚着,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过了许久,韦珪睁开眼,从镜中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轻声问道:“六郎,我比之郑娘子,如何?” 李琚的手微微一顿。 又来,她们一个个都来比。 他苦笑了一声,将下巴抵在她肩上,望着镜中她的面容,低声道:“你便是你,何须与旁人比?世间只有一个泽娘,谁也替不了。” 韦珪弯了弯嘴角,不再追问。 她喜欢这个答案。 不是拿她跟别人比高低,而是告诉她——她独一无二。 李琚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耳垂。 韦珪的呼吸微微急促,身子软下来,靠在他怀里,像一摊被春水泡软的泥土。 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纱衣,暖暖地贴在她的肌肤上。 她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仰着脸对上他的目光。 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温暖的火焰。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唇贴了上来。 那吻起初很轻,像蜻蜓点水,一下一下落在她的唇瓣上。 韦珪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慢慢松开,攀上他的脖颈。 两人的呼吸渐渐交融,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脸上。 李琚的吻从她的唇移到脸颊,从脸颊移到耳畔,又从耳畔滑到颈侧。 韦珪微微仰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任由他的唇在那里流连。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而急促,一下一下拂在她的皮肤上,痒痒的,酥酥的,像春风拂过湖面。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 李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烛光下她的面容柔美如玉,眼中水波流转,像盛着一汪春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然后深深地吻了上去。 韦珪回应着他,舌尖交缠。 那吻不像方才那般轻柔,而是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索求。 她抱紧他,指甲轻轻刮着他的后背。 李琚将她抱起。 她比他高出许多,身子沉甸甸的,抱起来颇费力气。 他脚下踉跄了一下,腰间猛地发力才稳住,摇摇晃晃地从妆台走到榻边。 短短几步路,他走得气喘吁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将她放在榻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撑着床沿喘了好一会儿。 “泽娘,你该减减了。”他喘着气,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宠溺。 韦珪躺在榻上,斜睨他一眼,嘴角带着狡黠的笑意。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来,在他耳边轻声说:“嫌我重?那今晚你睡地上。” 话音未落,她已将他搂紧,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抱不动也得抱。” 李琚无奈地笑了笑,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帐幔低垂,遮住了榻上的光景。 纱衣滑落在地,像一朵凋零的花。 烛火在帐外跳动,映出两道朦胧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韦珪等了这一天等了很久。 生育后她一直静养,李琚不敢碰她,她也不敢让他碰。 如今日子到了,她终于可以放下顾忌,好好补偿这些日子的空缺。 她紧紧拥着他,在他耳边低声道:“今夜你别想跑。” 李琚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搂得更紧。 帐中春色旖旎。 韦珪伏在李琚胸口,长发散了他一身,汗湿的鬓发贴在他颈窝。 她的呼吸渐渐平复,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一下一下,懒洋洋的。 窗外公鸡已经啼了第一遍,天边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温存几度,缱绻良宵迟迟未尽。 待到夜深风静,李琚只觉周身慵软乏力,浑身气力仿佛都被抽空,连抬指的心思也无。 腰肢间更是酸胀倦怠,慵懒难言。 韦珪轻轻从他肩头抬起眉眼,望着他一脸倦怠模样,眸底悄然漾起一抹狡黠温婉的笑意。 她俯身,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慵懒而温柔:“六郎,辛苦了。” 李琚苦笑,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算是回应。 韦珪将脸重新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便均匀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榻上,照着两人交缠的锦被,照着散落一榻的长发。 韦珪的长发铺了满枕,李琚的手臂搭在她的腰间,两人都睡得很沉,连翻身都不曾。 侍女在门外徘徊了许久,几次抬手想敲门,又缩了回去。 河东,蒲坂。 大军营中,香案摆好,李渊率文武跪伏于地。 天使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在帐中回荡。 “唐国公李渊,讨贼有功,河东肃清。特赐锦缎千匹,御酒百坛。擢升一级。宣李渊入洛,接受封赏。钦此。” 李渊叩首:“臣,李渊,谢主隆恩。” 天使将圣旨递过来,笑道:“唐国公,陛下对您可是器重得很。这河东一仗,打得漂亮。陛下在洛阳听了,龙颜大悦。” 李渊双手接过圣旨,面色恭敬,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臣惶恐。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天使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退下去歇息了。 帐中,李世民站起身,面色凝重。 他走到李渊身侧,压低声音:“父亲,这个时候召您入洛,恐非善意。” 李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圣旨缓缓卷起,放在案上,目光幽深。 暗卫刚来不久,圣旨便到,不是褒奖,是试探。 洛阳是龙潭虎穴,去还是不去? 不去,就是抗旨。 去,便是将自己送入虎口。 “收拾行装。”他淡淡道,“准备启程。” 李世民眉头紧锁:“父亲——” “不去。”李渊打断他,语气平静,“圣上就会疑我。去了,反倒能让他安些心。” 第130章 避祸辞洛 夜已深,李渊独坐帐中,面前摊着那道圣旨。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高又大,却带着几分孤寂。 帐帘掀开,李世民闪身进来,靴底踩在毡毯上,没有声响。 “父亲。”他低声道,“儿有一言,不吐不快。” 李渊抬眼看他,没有开口。 李世民走到案前,压低声音:“父亲,李浑前车之鉴,尸骨未寒。圣上此时召您入洛,名为封赏,实则虎穴。 若父亲前往,轻则羁留洛阳,形同软禁,此生不得归河东掌兵;重则……姬昌故事,不可不防。” 李渊沉默了片刻。 这些他何尝不知?李浑满门伏诛才多久,杨广的刀还没擦干净。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茶是凉的,正好醒神。 次日,天使来了。 李渊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额上覆着帕子,时不时咳嗽几声,声音沙哑。 李世民和李建成侍立在榻边,神色焦虑。 天使站在榻前看着,目光在李渊脸上转了又转。 病容是真,可他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有些病装得出,有些病装不出。 李渊这病,装得倒像。 他心中不信,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渊咳了一阵,有气无力地开口: “天使远来,本应亲迎。奈何这身子不争气,怕是……咳咳……有负圣恩。” 天使正要说话,李渊微微抬手,李世民会意,取出一只锦盒,双手递到天使面前。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权作天使一路风尘的茶水钱。”李渊的语气虚弱却周全,“劳天使在御前多美言几句,待臣病愈,定当亲赴洛阳,面圣谢恩。” 天使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打开,指尖轻轻摩挲着盒盖上的纹路,眼底的光一闪而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也收过太多这样的“茶水钱”。 他当然不信李渊是真病,但那又怎样? 信与不信,不在他,在皇帝。 他面色如常,语气却缓了几分: “唐国公有心了。只是皇命在身,不敢耽搁。” 帐中气氛微微一凝。 李渊眼底掠过一丝暗涌,面上却依旧病容憔悴,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恳切: “圣命在身,不敢迟延,臣斗胆——愿遣长子建成代臣入洛,面圣谢恩。 建成人品敦厚,办事稳妥,由他代臣前往,既能表臣忠心,也不误朝廷大事。天使以为如何?” 天使沉吟不语。 李渊转头看向侍立在侧的李建成。 李建成立时会意,上前一步,扑通跪在天使面前,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天使明鉴,父亲病重,卧床不起,为人子者,岂忍心让父亲拖着病体千里跋涉? 建成愿代父入洛,面圣谢恩。若圣上怪罪,建成甘愿领罪,绝无怨言。” 他说着,以袖拭泪,伏地不起。 那神情那语气,悲痛与忠诚交织,感人至深。 天使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李建成,又看了一眼榻上病容沉沉、咳嗽不止的李渊,心中那几分狐疑渐渐散了些。 李渊肯让嫡长子代父入洛,已是极大让步——李建成是世子,将他送到洛阳,便是把人质交到了陛下手中。 这份诚意,足够了。 天使叹了口气,伸手扶起李建成,语气缓和了几分: “世子快快请起。唐国公病重,世子孝心可嘉,下官岂有不成全之理? 既如此,便请世子收拾行装,随下官一同返洛。陛下那边,下官自会禀明。” 李建成连连叩首:“多谢天使成全!” 他又转向李渊,含泪道:“父亲保重,儿去了。” 李渊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李建成的腕子,嘴唇哆嗦了几下,艰难道: “去吧……替为父……叩谢圣恩。” 言罢,又剧烈咳嗽起来,李世民连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 天使见状,不再多留,拱手告退。 李世民送天使出帐,李建成留在帐中。 帐帘落下,李渊的咳嗽声停了。 他缓缓坐起身,面色虽仍有些蜡黄,眼神却清亮如常。 他看着李建成,低声道:“去了洛阳,谨言慎行,莫要给人抓住把柄。” 李建成拱手:“父亲放心,儿省得。” 李渊点了点头,又躺了回去。 洛阳,大朝会。 李琚站在文班中,听着一道道来自河北的急报。 上谷王须拔、历山飞魏刀儿,自开春以来攻城略地,郡县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洛阳。 杨广面色阴沉,环顾群臣:“谁愿往河北平叛?” 武贲郎将王辩出列:“臣愿往。” 杨广点头:“准。率三千精锐步骑,即日北上。都水监,负责后勤供应。” 李琚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议。” 杨广看着他,目光微动:“讲。” “黎阳仓距前线太远,粮草转运不便。臣建议在永济渠中段馆陶设中转仓,囤积粮草军械,并扩建码头,以方便供应官军剿贼。 一旦仓成,前线可随时取粮,不必千里迢迢从黎阳调运。” 他顿了顿,“此事若行得通,河北官军后勤无忧。” 杨广沉吟了片刻,目光在李琚脸上停了许久,想在掂量什么。 这个年轻人,如今沉迷声色、安于享乐,他以为已经看透了他。 可这一番奏对,条理清晰,布局周全,又不像是个耽于逸乐的人。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准。此事交由李卿全权负责,务必保障河北官军剿贼后勤供应不断。” 李琚叩首:“臣领旨。” 退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宇文述走在李琚身侧,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径直走了。 李琚知道他想说什么——如今朝堂上风口浪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个李姓权贵,你还出头? 但他更知道,这一步必须走。 都水监值房中,李琚召来杜忱和长孙无忌,将馆陶设仓的事交代下去。 选址、绘图、征调民夫、调拨物料,桩桩件件,杜忱一一记下,长孙无忌拟好文书,李琚签了字。 “去办吧。”他放下笔。 两人领命退下。 李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 日头还高,都水监的事务自有少监和其他官员处置,他只需发文签字,下面的人自然会去做。 他得回家,陪妻护子,赏舞听曲,安于享乐的人设不能崩。 李琚回到李府时,日头尚未落尽。 管家匆匆走来,拱手道:“主君,唐国公世子李建成求见。” 第131章 连襟初会 李琚闻言一愣。李建成?来洛阳的不应该是李渊吗? 他心中念头电转,瞬间便明白了——李渊那只老狐狸,自己不敢来,让儿子来送死。 杨广召他入洛,名为封赏,实为囚笼。 李渊称病,让李建成代父入朝,既不失臣节,又将自己摘出事外。 好一招金蝉脱壳。 李琚心下开始盘算。李渊一定会反,这是历史。 他会建唐称帝,而他未来最强大的对手是李世民。 他把杨广的猜忌转到李渊身上,本是要将这条潜龙扼杀在摇篮里,可李渊这般狡猾,竟让李建成代父入洛。 李建成不能死。 李建成若死了,将来就没有人制衡李世民。 杀了李建成,相当于给李世民的未来铺路。 他要杀的是李渊,不是李建成。 所以,李建成他必须想办法保。 念头已定,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迎出门去。 李建成站在院门口,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目敦厚。 见李琚出来,他主动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谦卑: “李令君,建成奉父命入洛,今日登门,一是拜会,二是叨扰,还望令君海涵。” 李琚快步上前,抬手虚扶,语气平和:“世子客气了。你我乃是连襟,论私交,当以兄弟相称,不必多礼。” 他引着李建成步入正堂,分宾主落座。 侍女奉上热茶,李琚挥手屏退下人,厅中只剩二人,气氛稍缓。 李建成端起茶盏,指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实不相瞒,家父卧病蒲坂,无法亲赴洛面圣,托我代父谢恩。只是洛阳乃天子脚下,风波难测,建成初来乍到,诸多事宜,还需李兄点拨照拂。” 这话既点出李渊的处境,又表明求助之意,既守礼数,又不卑不亢。 李琚抿了一口茶,目光平和地看着他,心中通透,却不直白点破。 他缓缓放下茶盏,温声道:“世子放心,你我既有姻亲之谊,又同为关陇子弟,自当相互照拂。洛阳朝堂虽杂,但若世子谨言慎行,不涉党争、不露锋芒,安稳待些时日,必无大碍。” 李建成心中一暖。 他太清楚李琚背后的能量了——背靠宇文、韦、郑三家,在杨广的猜忌之下、李浑之案余波中还能保全自身,绝非泛泛之辈。 有他这句话,他心下大定。 他再次拱手,语气诚恳:“多谢李兄直言。建成谨记在心,绝不敢妄动。” 正堂侧面的珠帘后,郑观音站着,隔着帘子看着那个端坐在客位的身影。 李建成——这就是之前曾求聘于她的唐国公世子,如今是她妹妹灵薇的夫君。 她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走出去。 她不想见,也不能见,更没必要见。 她垂下眼帘,转身轻轻回了账房,在案前坐下,拿起笔继续核账。 李琚又留李建成说了几句闲话,问起河东的风土,问起李渊的病况。 李建成一一作答,言辞谨慎,滴水不漏。 李琚端着茶盏,目光温和,似是随口闲谈:“说起来,世民贤弟倒是个难得的人才。前日听闻,龙门平乱,他亲率轻骑冲阵,胆识过人,又能审时度势,给唐国公献策,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城府与魄力,将来必成大器。” 李建成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笑意,拱手应道: “李兄过誉了。舍弟年幼,性子急躁,不过是凭一时意气罢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 李琚何等通透,能在洛阳立足、深得帝心,他都这般夸李世民,可见李世民的锋芒,早已被外人看在眼里。 他是嫡长子,是唐国公世子,可李世民的光芒,似乎越来越盛,连李琚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李琚似是没察觉他的异样,依旧笑意温和,轻轻摆了摆手: “世子太谦了。意气藏锋芒,沉稳载格局。唐国公有世民在侧,实乃幸事,往后河东基业,定然能稳如泰山。”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更添李建成的芥蒂——他是嫡长子,本该是独一无二的继承人,怎么能让弟弟 的锋芒盖过自己? 李琚说完,便转开了话题,谈及洛阳的风土人情、河北平叛的近况,仿佛方才那番夸赞,只是随口一提。 李建成指尖收紧、眼底掠过晦暗 —— 他知道李琚不是故意挑拨,可这番 “无心之夸”,比直白的挑拨更伤人、更难忘。 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李世民比他强?是不是父亲,也更看重李世民? 送走李建成后,李琚站在门口望着马车驶出巷口,站了片刻,转身往账房走去。 账房里,郑观音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 她低垂着眉眼,左手按着账页,右手执笔,正在一行行核对。 炉火映着她的侧脸,柔美如玉。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个女人,本应该嫁给李建成,未来成为大唐的太子妃,母仪天下。 可如今,她是他的妾,是他的女人。 她拒了李珉,拒了李建成,只为了他——一个陇西李氏的庶子。 她赌上了自己的一生。 他走进去。郑观音抬起头,看见是他,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温软如春水。 李琚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肩上。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慢慢向上,探进衣襟里, 沉甸甸的,温热滑腻。 他的鼻尖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发丝有淡淡的桂花香,是今日新换的香膏。 郑观音将头靠在他肩头,闭上眼,手里的笔轻轻搁在砚台上,身子软了下来。 “郎君。”她低声道。 “嗯。” “方才那个人……是李建成?” “是。” “他比我想的要沉稳。”郑观音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过,不及郎君。” 李琚没有接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她的胸脯在他掌心里微微起伏,衣襟散开,露出一片雪白。 窗外的玉兰花正开,花瓣洁白如雪,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李琚闻着她发丝的香气,闭上眼。 第132章 庭前窥影 账房中,案上的笔纸散了一地。 郑观音伏在案前,紧抿唇瓣,强自隐忍不敢出声。 纤手攥紧案沿,指节隐隐泛白,肩头微微轻颤不止。 衣衫微乱,裙裾松垂,莹白背脊半隐于衣袂之间,朦胧含韵。 李琚立在她身后,静默相伴。 “郎君……” 细碎声息自齿间浅浅溢出,柔婉娇软,似含几分羞怯恳请,又带着一缕难言的缱绻期盼。 长孙无垢从院中经过,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正要往厨房送。 账房的方向传来声响,还有女子的惨叫声——那是郑观音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心砰砰跳了起来。 郑娘子被欺负了?她放下点心碟子,正要往账房那边瞧个清楚,身后传来韦珪的声音。 “无垢。” 长孙无垢回头,韦珪站在廊下,面色平静。 “你去厨房看着,汤好了便端上来。”韦珪的语气不咸不淡,像什么都没听见。 长孙无垢垂下眼帘,福了福身:“是。” 她端起点心碟子,往厨房去了。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账房的方向。 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交叠的影子。 她赶紧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韦珪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窗,摇了摇头。 这冤家,也不分个场合。 她转身往后院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后院的晚餐已经摆了一桌。韦珪坐主位,宇文玥坐她左手边,李承泽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两人都没有动筷子,菜已经凉了。 宇文玥看了看天色,忍不住低声埋怨:“郎君和郑娘子怎么还没来?饭菜都凉了。” 韦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再等等。” 一刻钟过去了。 宇文玥看了一眼账房的方向,眉头微蹙。 韦珪面上不说,心中却在想:他们两个到底要搞到什么时候?既然精力这么旺盛,晚上看她怎么收拾他。 她放下茶盏,没有在脸上露出分毫不耐。 又过了一刻钟。 天已经彻底黑了,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 账房的门终于开了,李琚和郑观音一前一后走出来,衣襟整过了,但还是有些乱。 李琚的领口微敞,郑观音的发髻松了,几缕青丝垂在颊边。 两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额前的发丝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 郑观音走在后面,回头捶了李琚一下,压低声音:“等下又会被说了。” 李琚握住她的拳头,不以为然:“我宠自己的女人,有什么过错?” 郑观音低下头,嘴上还有怨,心里却是甜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后院。 李琚昂首挺胸,神清气爽,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郑观音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像做错事的孩子。 韦珪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面色如常,招呼道:“来了?快坐吧,饭菜凉了。” 李琚在韦珪右手边坐下,郑观音坐到宇文玥身旁。 宇文玥看了郑观音一眼——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她一看便知,方才那一场,战况激烈。 她低下头,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眼底有怨——同样是妾,凭什么她能多得宠爱? 韦珪看见了。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宇文玥碗里,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带着安抚——你的仇,我给你报。 宇文玥读懂了,垂眸轻声道:“多谢夫人。” 夜深了。 李琚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的寝衣,悠哉地躺到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韦珪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李琚凑过去,想看她在看什么。 目光落在书页上——“素女经”三个字。 他微微一怔,随即苦笑:“怎么对这种书感兴趣了?” 韦珪翻过一页,语气淡淡,眼皮都没抬:“日子不能太平淡。多研究一招两式,增进夫妻感情。” 李琚闻言暗中叫苦。 他知道,今晚韦珪不会轻易放过他。 今日在账房折腾了那么久,她虽没说什么,但心里一定记着。 他正想着怎么岔开话题,门被轻轻推开了。 长孙无垢端着一个砂锅进来,放在桌上。 砂锅盖着盖子,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热气从盖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药材味。 她放好砂锅,看了李琚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帘,福了福身,转身带上了门。 李琚起身,走到桌边,揭开盖子。 砂锅里炖着乌鸡、人参、鹿茸、地黄、枸杞...... 满满一锅,汤色浓白,药材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的脸色瞬间蔫了下来,扭头看向韦珪。 韦珪正对他笑。 那笑不深,嘴角微微扬着,眼底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泽娘。”李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我身体挺好的,不用吃这种东西。” 韦珪放下书,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砂锅,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锅汤金贵着呢,别人想喝都喝不到。” 她舀了一碗,双手端到李琚面前,热气袅袅,熏得她脸颊微红。 李琚接过碗,端在手里,没有喝。 他看了一眼碗中浓白的汤汁,又看了一眼韦珪。 “我一人喝不完,要不......一起喝?” 韦珪闻言,抬眼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眼底的笑意也浓了。 她歪了歪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家常。 “你确定,要让我喝?” 李琚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可太清楚韦珪的实力了。 上次折腾了大半夜,他累得筋疲力尽,她还能精神抖擞地调侃他。 若是让她喝上这种补汤,明天他绝对下不了床。 “我喝。”他一咬牙,端起碗,仰头灌了下去。 汤很烫,他顾不上,一口气喝完,将空碗放在桌上。 韦珪接过碗,又舀了一碗,递过来。 李琚看着那碗汤,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接过来,一饮而尽。 李琚胃里像揣了一团火,从腹部烧到四肢,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放下碗,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韦珪。 她靠在床柱上,纱衣薄如蝉翼,透出底下丰腴的轮廓,锁骨下那道沟壑深不见底。 她正看着他,嘴角噙着笑,眼神软得像一汪春水。 第133章 夜阑私语 长孙无垢趴在窗户边,耳朵贴着窗纸,手心全是汗。 屋里传来李琚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像在用力憋着什么。 偶尔一声闷哼,偶尔一声长长的吁气,偶尔又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捂住嘴——那声音,怎么像过年时村里杀猪,猪被按在案板上发出的嚎叫?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想不到堂堂一家之主,也有这么一天。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长孙无垢猛地回头,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宇文玥站在她身后,穿了一身素白寝衣,乌发散在肩头,赤着脚,手里提着一双绣鞋。 她将手指捂在唇上,示意不要出声。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心还在砰砰跳。 宇文玥蹲下来,将绣鞋轻轻放在地上,赤脚踩在青砖上,无声无息地挪到窗边。 长孙无垢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一前一后,趴在窗户下,肩膀挨着肩膀。 屋里又传来一声闷哼,比方才更响亮,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两人对视一眼,眉眼弯弯,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谁也不敢出声,憋得脸颊泛红。 郑观音没有过去。 她站在回廊的另一头,背靠着廊柱,手里攥着帕子。 离得远远的,可李琚的声音还是听得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像是痛,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攥紧了帕子,指尖泛白,目光落在正房那扇紧闭的门上,眼底满是担忧。 宇文玥她们两个倒好,还偷听,她恨不得把耳朵捂住。 正房里,榻上一片狼藉。 被褥揉成一团,枕头滚到了地上,帐幔半垂,遮住榻上两道交缠的身影。 李琚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白,额头、胸口、后背全是汗,顺着皮肤往下淌,在榻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瘫在褥子上,大口大口喘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韦珪坐在他身上,长发散落,遮住半边脸颊。 她的脸色红润,气息微喘,却没有半分倦意。 她俯下身,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在汗湿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凉意。 “六郎。”她轻声唤他。 “嗯……”李琚的声音有气无力。 “知错了吗?” 李琚连连点头,喉结滚动:“知错了,知错了。” 韦珪的手指停在他心口,画着圈:“错哪了?” “不该……不该一碗水没端平。”李琚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韦珪低下头,声音在他耳边挠了挠:“以后知道该怎么做?” 李琚闭着眼,气息虚弱:“知道了,都知道了。” 韦珪直起身,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 她从他身上下来,躺到他身侧,将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人。 李琚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眼神空洞,像一条被翻来覆去煎过的鱼。 窗外,宇文玥和长孙无垢竖起耳朵听着,直到屋子里安静下来,才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站起来。 宇文玥弯腰提起绣鞋,赤着脚踩着青砖往回走。 长孙无垢跟在后头,两人在回廊拐角处分开,各自回房,谁也没有说话。 郑观音还站在回廊另一头,远远看着她们走了,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灯还亮着,里面没有声音了。 她攥着帕子,转身回了西厢房。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榻上,刺得李琚睁不开眼。 他动了动,想翻身,腰像被人打断了一样,酸软无力。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双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韦珪已经梳妆好了,坐在妆台前,从铜镜里看见他的窘态,放下梳子,走过来扶住他的手臂。 “慢点。”她温声道。 李琚扶着她的手臂站起来,双腿还在打颤,像踩在棉花上。 他苦笑了一声:“泽娘,昨晚你可害苦了我。” 韦珪扶着他,挑眉看他,声音带着笑意:“确定……是苦?” 李琚浑身一震,连忙摆手:“不苦不苦。昨晚……挺好,挺好的。” 韦珪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她松开手,李琚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桌沿稳住身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暗暗叫苦。 早餐摆好了,一家人围桌而坐。 长孙无垢站在一旁布菜,手里拿着公筷,动作利落。 李琚端着粥碗,慢慢喝着。 宇文玥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嚼,忽然开口:“昨晚隔壁有人在杀猪,那声音叫得,可惨了。” 李琚的手微微一顿。 长孙无垢头也不抬,一本正经地接话:“就是,谁家杀猪三更半夜杀,可吵了。” 李琚端着粥碗,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韦珪正在喝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像一把刀,将他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低下头,默默喝粥,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宇文玥和长孙无垢对视一眼,嘴角都弯着。 郑观音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吃。 她看着李琚,眼底有许多话,嘴唇动了动,又阖上了。 韦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看了郑观音一眼。 郑观音垂下眼帘,将碗里的菜夹起来送到嘴边,慢慢嚼着。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极了。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吃完早饭,李琚换了官服,走出正堂。 陈武牵着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李琚走到马旁,伸手扶住马鞍,抬脚踩上马镫,腿上没力,蹬了两下没蹬上去。 陈武看得暗暗着急,又不敢笑。 李琚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子,招了招手:“阿五,扶我一把。” 陈武连忙上前,托住他的腰,将他扶上马背。 李琚坐稳了,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武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李琚低头看了他一眼:“想笑就笑,别憋着。” “属下不敢。”陈武的声音闷闷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李琚无奈地摇了摇头,夹了夹马腹,双腿发软,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 他赶紧抓住缰绳,稳住身子,慢慢骑着马往巷口走去。 陈武跟在后面,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催马跟上去。 李琚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大门,韦珪站在门口,正目送他。 阳光落在她脸上,肤白如玉,笑意盈盈,端庄温婉,哪里看得出是昨夜那个让他求饶的模样。 李琚转过头,打马离去,马蹄声嘚嘚地响,在巷子里回荡。 陈武跟在后面,忍笑忍得辛苦,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令君,您昨晚……没睡好?” 李琚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睡得很好,特别好。” 第134章 朝堂诘难 晨光落进大殿,文武百官东西两班肃立。 杨广端坐龙椅,双目沉沉,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殿中,像鹰隼掠过荒原。 李建成一身朝章官服,步履端谨,从朝臣行列中缓步走出,立于殿中,整衣伏地,行大礼: “臣李建成,代父唐国公李渊入朝觐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杨广居高临下,细细打量着伏在殿中的年轻人,神色淡漠,不带半分温意。 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平缓,却自带威压:“朕特召唐国公亲赴洛阳领旨受赏,为何唐国公不至,独遣你世子前来?” 李建成垂首躬身,语态恭谨,从容应答:“回陛下,家父镇守河东,连日督军剿捕乱匪,昼夜操劳,积劳成疾,猝然染上风疾,卧床难起,经不起长途车马颠簸。 父不能亲至,臣身为世子,理当代父入朝叩谢圣恩,恪守臣节孝道,绝非敢轻慢皇命。” 杨广指尖轻轻叩着龙案边沿,眸光微寒,淡淡开口:“唐公素来体魄强健,常年镇戍边地,何以偏偏朕降诏之后,便骤然抱恙卧床?” 一句话落地,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裴蕴率先出班,神色凛然,持笏拱手:“陛下明察!藩镇重臣,身负一方兵权防务,君命重于泰山,岂可以一句染病便推诿朝召? 若无朝廷遣使亲往查验虚实,仅凭一纸口说,便遣子代朝,恐开藩臣规避圣命之先例,于朝纲礼法,大为有损。” 话音刚落,裴炬随即出班附议,语气沉正: “裴御史所言极是。方今天下盗寇蜂起,朝廷正倚重四方藩镇。唐国公受大隋厚恩,手握河东重兵,更当亲身入朝,面领陛下方略,以示臣下忠谨之心。无故托疾避诏,实非人臣所当为。” 老将樊子盖拄着朝笏,面色刚直,出班直言不讳:“老臣以为,此事不可轻纵。当即刻遣钦使偕太医奔赴蒲坂,亲临探视诊疾,辨明真假。 若真病重,朝廷自当体恤;若托疾避诏,便当下诏切责,整肃朝纲,不可纵容。” 武将位列的来护儿大步出列,声线浑厚刚劲,带着武将的凌厉: “陛下,河东乃是关中门户,唐国公手握重兵,最该避嫌守分。圣诏宣召,却滞留地方不肯入朝,极易引得朝野流言,人心浮动。还请陛下严查原委,以安天下军心。” 四人接连轮番进言,句句直指李渊心存观望、借病避诏,步步施压。 殿中百官屏息,无人敢妄言。 李建成依旧立身殿中,神色沉稳不改,躬身从容回应:“诸位大人忧心朝纲,建成自然明白。家父世代忠良,蒙受大隋累世恩宠,岂敢生出半分轻慢圣命之心? 此次卧病不起,汤药无济,实在身不由己。臣代父入朝,唯守臣节、尽子本心,天地可鉴,并无半分欺瞒朝廷之意。” 宇文述缓步出班,神色老成持重:“诸位大人所言,皆是为朝廷法度着想,并无不妥。只是世子李建成奉父命远道入洛,礼数周全,举止恭谨,恪守臣规孝道,并无半分过失。不该因其父之事,牵连责罚于世子。” 韦、郑两族朝臣随之出班附和,口径一致:“宇文大将军所言有理,世子立身无过,当保全体面。” 文班之中,李琚始终默然伫立,神色平淡,冷眼旁观裴、樊、来诸臣轮番敲打李渊,半点没有出班为李渊缓颊的意思。 在他心底,李渊若是被猜忌、被削权、被软禁,反倒是顺水推舟的好事。 他唯一要保的,只有眼前的李建成——留着他,日后才能制衡李世民。 待到两派言语稍歇,众人目光皆暗暗投来,李琚才缓步出班,躬身行礼,语气中正平和,不偏不倚。 “陛下,臣冒昧浅见。诸位大人坚守朝纲、整肃礼法,皆是为公尽心;宇文将军体恤朝臣体面,亦有老成持公之见。 以臣观之:唐国公是否真染重疾,是否有意避诏,自有钦使太医前往蒲坂查验,虚实自有公论,朝廷不必急于定论。 但世子李建成,奉命代父入朝,恭谨守礼,进退有度,本身并无过错。 不宜将其父嫌疑,牵连在世子身上,折损勋贵世家门第体面。” 杨广眸光微动,心底自有盘算。 眼下天下大乱,突厥、盗寇环伺,还需李渊镇守河东。 但也绝不会再信任他,正好借此事削其兵权、羁縻牵制。 他沉吟片刻,面色稍稍缓和:“李卿所言公允。传朕旨意:遣钦使携太医即日奔赴蒲坂,探视唐国公病情,据实回奏。 李渊之事,待查验结果归来,再作论处。李建成既已入朝,立身恭谨,并无过失。着令留住洛阳府邸,随朝待命,不必仓促返河东。” 李建成心中一凛。 留住洛阳,随朝待命——明为优待,暗作人质。 他不敢显露分毫,躬身俯首:“臣,谢陛下圣恩体恤。” 杨广的目光从李建成身上移开,落在李琚身上,停了片刻。 李琚面色如常,垂手而立。 杨广注意到他眼下青黑,精神不济,比前几日憔悴了些。 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揶揄:“李卿,你面色不佳,可是昨夜没睡好?年轻人,还需悠着点,注意身体。” 殿中几道目光扫过来,有人低头忍笑,有人嘴角微弯。 李琚面色不变,躬身道:“臣……谨遵陛下教诲。” 杨广摆了摆手,心情似乎好了些:“若无他事,退朝。” 百官齐齐躬身,次第退出大殿。 李琚走在人群中,面色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大腿内侧还磨得生疼,腰酸得像要断掉。 他走出殿门,晨光刺眼,眯了眯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建成跟上来,低声道:“李兄,今日多谢。” 李琚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不必谢。记住我昨日说的话——多看,少言。” 李建成脚步微顿,随即点了点头:“建成谨记。” 殿外宫道廊檐下,萧皇后缓步立着,身旁伴着一身宫装的杨令华。 少女年方十五,容颜端雅,一身素色宫衫,自带皇家清贵气度,静静望着朝堂百官散去的方向。 杨令华轻声开口,语带淡淡忧思:“母后,近日朝野暗流涌动,突厥环伺边境,这般局面,大隋当真能长久安稳吗?” 萧皇后眸光微沉,轻叹一声,并未答话,只顺着她目光,望向李琚离去的背影,眼底藏着难言的深意。 第135章 宫廊缔盟,内宅藏机 李琚独自往都水监的方向走,靴底踩在金砖上,脚步沉稳。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与他并肩。 李琚侧目,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人走在他身侧,面容清瘦,目光沉敛,朝他微微颔首。 兵部侍郎,杨恭仁。 李琚脚步未停,心中却微微一动。 桃李章之后,昔日同僚避之不及。 这是第一个主动跟他搭话的朝中臣子。 他嘴角浮起一丝自嘲:“杨侍郎,朝野上下畏李如虎,您就不怕引人非议?” 杨恭仁淡然一笑,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身引李琚往宫廊拐角的一处僻静处走了几步,避开往来的人群,才停下脚步。 廊外是空荡荡的庭院,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枝丫伸向灰白的天际。 “今日朝堂议河东之事,李令君分寸拿捏得极妙。”杨恭仁转过身,看着李琚,目光沉敛,声音压低, “不附裴、樊诸公苛责之论,亦不为唐国公曲意开脱,只护世子一身周全。老成持重,恭仁佩服。” 李琚神色淡然,微微颔首:“杨侍郎过誉。朝堂之事,重在守礼法、存体面而已。唐国公是否有心避诏,自有太医钦使查验,非你我可私议。 唯独世子恭谨守礼,并无过错,不该被其父牵连。” 杨恭仁轻叹一声,望向远处的天际。 天边乌云低垂,压着洛阳城的轮廓。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忧思,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李琚听。 “如今天下盗寇蜂起,突厥虎视北疆,朝野人心浮动。圣上此番不久便要北巡塞边,看似耀兵威慑,实则暗藏凶险。 河东李渊,关陇望族,手握重兵,朝野猜忌日深。稍有不慎,便是朝局动荡。” 李琚眸光微沉,沉默了片刻。 杨恭仁这番话,说得极重。 北巡塞边,暗藏凶险——他不是在说突厥,是在说杨广。 稍有不慎,朝局动荡——他也不是在说李渊,是在说整个天下。 “杨侍郎看得通透。”李琚的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乱世将至,藩镇、朝堂、北疆,无一能置身事外。你我皆是守土任事之人,与其卷入派系纷争,不如安心稳住河南、镇好洛阳,保全一方安稳便是本分。” 杨恭仁转过头,看着他,眼底浮起几分赏识。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更像是在看一个可以平起平坐的同僚。 “李令君年纪轻轻,却有这般格局眼界,远超朝堂一众庸臣。”他正色道,“往后洛阳留守、河南剿匪,你我一居朝堂坐镇,一在外巡镇安民,内外相维,相互照拂,如何?” 李琚唇角微淡,拱手颔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日后朝堂地方,还望杨侍郎多多提点。” 杨恭仁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兵部的方向走了。 李琚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站了片刻,才转身继续往都水监走去。 馆陶。 仓城已经扩建。永济渠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道宽阔,水流平缓。 码头上泊着大大小小的漕船,桅杆如林,船帆收拢,在早春的风中轻轻晃动。 岸上仓库林立,粮袋堆积如山,一直垒到屋顶。 军械库中甲胄刀枪整齐排列,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冷铁的光泽。 王逾站在码头上,一身甲胄,腰佩长刀。 他的脸被河风吹得粗糙黝黑,眼睛却格外亮。 他望着永济渠下游的方向,那是洛阳。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逾的副将。 “王将军,仓中粮食已经囤了五十万石,军械足够万人之用。码头泊船八百艘,随时可以征调。” 王逾没有回头:“继续囤,能囤多少囤多少。” 副将犹豫了一下:“将军,河北官军剿贼的后勤需求,远远用不了这么多。咱们是不是……” “令君有令,囤粮、集船、备战。”王逾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照做就是。” 副将不敢再问,拱手退下。 王逾独自站在码头上,望着河面。 他不明白李琚为什么要囤这么多粮、这么多船。 河北剿贼的官军虽然需求大,但也没大到这个程度。 也许河北贼军会越来越多,将来的需求会越来越大,李琚在提前准备。 他攥紧了刀柄,不管怎样,李琚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李府,乐坊。 丝竹声悠悠,纱幔低垂。 六名西域舞姬正在场中旋身,裙摆飞旋如盛开的花。 今天的演出有点特别——舞姬们的穿着比往日更加大胆,薄如蝉翼的纱衣只遮住要害,露出一截截洁白的臂膀、纤细的腰肢,每走一步,裙衩开到大腿根,肌肤若隐若现,在烛火下泛着白色的光泽。 李琚坐在椅中,手里端着茶盏,忘了喝。 他的目光黏在舞姬们的身上,看她们旋身时裙摆飞起,露出修长的腿;看她们扭腰时腰肢柔软如水蛇,看她们回眸一笑时眉眼间带着异域的风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娘的,这才是西域美女该有的样子。 宇文玥坐在一旁,早就瞧见了李琚的状态。 她唇角微扬,不动声色地朝乐师打了个手势。 丝竹声一变,节奏更快,舞姬们跳得更放开了。 一舞比一舞媚,一舞比一舞撩人。 她们的动作越来越大胆,眼神越来越勾人。 李琚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郑观音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颗梅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桌上的点心摆了好几碟,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酥,她一口没动。 她的手又伸向碟中的梅子,一颗接一颗,像停不下来。 韦珪端坐在李琚的另一侧,目光在舞姬身上扫了几眼,又落在郑观音身上。 她看着郑观音将一颗梅子塞进嘴里,吐出核,又拿一颗,腮帮子鼓鼓的。 桌上的梅子已经少了大半,其他点心原封不动。 “郑娘子。”韦珪轻声唤她。 郑观音转过头,嘴里还含着梅子:“嗯?” “最近身体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容易乏,嗜睡?” 郑观音愣了一下,将梅核吐在碟中,想了想:“最近算账总是易乏,许是没休息好。” 韦珪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光秃秃的梅核上,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她微微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闲话家常。 “郑娘子最近喜酸?” 郑观音拿着梅子的手微微一顿。 乐坊中的丝竹声还在继续,舞姬们还在旋身,李琚还盯着那些白花花的腿,什么都没听见。 郑观音转过头,看向韦珪。 韦珪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意温和,没有半分质问,只是静静的、笃定的。 第136章 腹有良辰 郑观音手中的梅核滚落在碟中,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怔怔地看着韦珪,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质问,只有了然。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覆上自己的小腹。 爱吃酸,易乏,嗜睡——这些日子她只当是操持庶务太累,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若非韦珪提醒,她只怕还在懵懵懂懂地吃着梅子,浑然不觉腹中已有了动静。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琴弦。 韦珪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找大夫来看看,别慌。” 乐坊中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舞姬们退到一旁,宇文玥也走过来。 李琚终于从那些白花花的腿上收回目光,转过头,看见郑观音红着眼眶,韦珪握着她的手,心猛地揪了一下。 “怎么了?”他放下茶盏,起身走过来。 韦珪抬头看他,嘴角带着笑意:“六郎,郑娘子怕是有了。” 李琚怔在原地。 郑观音低着头,不敢看他。 耳根红透了,手指绞着衣袂,绞得指节泛白。 李琚反应过来,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微微发颤。 他伸手覆上她的小腹,掌心温热,隔着衣料轻轻贴着,像在感知什么。 “多久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郑观音摇头,声线细柔:“妾……也不知。只是近来总觉得乏,爱吃酸的,若不是夫人提醒,妾还懵懂着。” 大夫来得很快。 诊脉、观色、问症,片刻后起身拱手,满面笑意: “恭喜李令君,恭喜少夫人,郑娘子确有身孕,已近两月,脉象安稳。” 堂中顿时热闹起来。 下人们交头接耳,脸上都是笑意。 李琚扶郑观音坐下,又蹲下身,手掌贴着她的小腹,低头将耳朵凑上去。 郑观音被他这举动弄得哭笑不得,轻轻推了推他的肩:“郎君,才两个月,哪听得见动静?” 李琚不听,耳朵贴得更紧。 韦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转身去吩咐下人。 宇文玥站在乐坊门口,望着堂中李琚蹲在郑观音身前、将耳朵贴在她腹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羡慕。 她悄悄低头,手不自觉地覆上自己的小腹,轻轻按了按。 那里平坦如常,什么也没有。 她垂下眼帘,将手放下来。 韦珪走到廊下,召来长孙无垢:“从今日起,郑娘子的饮食单独立出来。安胎的吃食每日备好,生冷辛辣的一概不许上桌。酸涩的梅子换成温和养身的果脯,既顺着她的口味,又不伤胎气。” 长孙无垢连连点头。 韦珪又道:“府中上下,从今日起不许议论郑娘子的身子,不许惊扰她静养。谁要是嘴碎,家法处置。” 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长孙无垢凛然应诺,快步去安排了。 宇文玥站在乐坊门口,看着韦珪细心叮嘱下人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堂中郑观音被李琚护着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何尝不盼着,也能有这样一份安稳,怀上属于自己的孩儿。 李琚直起身,在郑观音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从今日起,庶务你彻底放下。账本有人管,铺子有人看,人情往来有泽娘周旋。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每日只管静养、散步、休憩。” 郑观音抬眸看他,眼底有不安:“郎君,妾这才刚怀上,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娇贵。”李琚看着她的眼睛,“你和你腹中的孩子,都娇贵。听话。” 郑观音鼻尖微热,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韦珪吩咐完下人,便带着李承泽回了后院。 孩子该喂奶了,乳母正在廊下等着。 她接过孩子,走进正房,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喧闹。 宇文玥也回到乐坊,继续排练舞姬。 她击了击掌,让舞姬们重新列队,丝竹声又起。 她的面色如常,舞姿依旧飒爽,只是眼底那丝羡慕,藏得很深。 李琚携郑观音来到院中。夕阳西斜,将院中的老槐树染成一片金黄。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李琚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郑观音靠在他肩头,闭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长孙无垢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幕。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转身离开了。 李琚低头看着她,语气温和,放缓了声线:“近日看你神色倦怠,又偏爱酸食,身子已然不同往日,别再硬撑管那些俗务了。” 郑观音垂着眼,指尖轻绞衣袂,声线细柔:“妾也察觉身子异样,心里一直惶恐,不敢随意声张。” “不必惶恐,这是喜事。”李琚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有我在,府中上下无人敢轻待你,更无人会扰你静养。” 郑观音鼻尖微热,抬眼偷偷看他:“郎君国事繁忙,还要为妾分心,妾实在过意不去。” “一家人,何须说这些客套话。”李琚淡淡摇头,“往后诸事有泽娘担着,你什么都别想,只管吃好歇好,放宽心神便够了。” 郑观音轻轻颔首,眼底漾开一抹安稳的柔色:“有郎君这句话,妾便安心了。” 夕阳一寸寸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绯红。 远处乐坊的丝竹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像风在说话。 李琚握着郑观音的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 朝堂上,这几日却不太平。 突厥屡次犯边,来势汹汹,边关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洛阳。 杨广大怒,拍案而起:“突厥小儿,欺朕太甚!” 第137章 北巡定策 苏威出班,拱手正色,声音朗朗:“陛下!突厥虽扰边,然边将足御,烽燧可守。今中原初定,河北、山东民生未复,国库虚耗、徭役繁重。 陛下亲率大军北巡,日费千金,沿途州县疲于供顿,民不堪命!臣请陛下暂缓北巡,先安百姓,再图边事!” 樊子盖随即出班附议,语气沉峻:“苏大人所言极是!突厥远在漠北,来去如风,非一战可灭。陛下万乘之尊,不宜轻临险地、以身试锋。 一旦有失,国本动摇!臣请陛下遣良将、增边戍、固长城,以守代攻,方为万全!” 杨达出班,措辞谨慎却不失锋芒:“陛下圣明,突厥不可不惩。然天子巡狩,当视时势。今洛阳新宫初成、运河未竣、粮草转运艰难,大军北行,补给线绵长,易被突厥抄掠。 臣以为遣一上将,率数万精骑,足以震慑突厥,不必陛下亲往。” 元寿紧随其后:“臣附议!北巡规模浩大,旌旗千里,辎重如山,非数月不能成行。边患急在旦夕,缓不济急。 不如速发边兵,先发制人,更能解燃眉。” 四名重臣轮番进谏,句句在理,字字恳切。 殿中百官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低头不语。 裴矩出班,高声奏道,声音压过了方才的议论: “陛下!突厥狼子野心,非威不慑,非德不服!启民可汗虽已臣服,然始毕可汗日渐强盛,阴怀异志。 陛下亲率六军,耀威塞北,示突厥以大隋之强,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使其永世不敢南窥! 此乃长治久安之上策,何劳民之有?” 宇文述随即出班,声如洪钟:“裴侍郎所言极是!陛下神武,四海归心。北巡之举,上合天道,下顺民心,既可震慑突厥,又能安抚边民、彰显国威。 臣愿为先锋,护驾北行。突厥闻风丧胆,必不敢犯!” 主战与反战两派针锋相对,殿中议论渐起,各执一词,却不敢有半分喧哗。 杨广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攥着御座扶手,指节泛白。 “够了!” 他猛地拍案而起,龙目圆睁,殿内瞬间寂静,无人再敢出声。 杨广怒视苏威、樊子盖,声音如铁:“朕意已决!突厥欺朕太甚,屡犯边庭,杀我边民、掠我财物!朕为天下主,不能护百姓、震四夷,何以为君?” 语气转厉,一字一顿:“北巡之事,毋再复言!有敢再谏者,以谋逆论,斩!” 苏威面色惨白,樊子盖低头不语。 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听不见。 杨广的目光扫过裴矩、宇文述,沉声道: “传朕旨意:命宇文述为北巡行军总管,率十万精甲、五万护驾、三万仪仗,随朕北巡。裴矩筹备突厥安抚事宜,先行出使突厥,宣朕天威!” 顿了顿,“樊子盖,留守东都,总领民政、城防。李琚,专管漕运补给,保障大军粮草转运——不得有失!” 最后的“不得有失”四个字,咬得极重。 李琚出班,躬身垂首,语气郑重:“臣领旨,定当尽心督办,不负陛下重托,绝不敢有失!” 退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李琚往都水监的方向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不疾不徐。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侧目,郑继伯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 “李令君。”郑继伯拱手。 李琚还礼:“郑公。” 两人沿着宫廊慢慢走,避开人群。 廊外阳光正好,将庭院中的新柳照得嫩绿透明。 “北巡之事,陛下心意已决。”郑继伯的语气平淡,“漕运补给,全系于你一身,可有把握?” 李琚沉吟了片刻:“运河通畅,粮草充足,船只齐备。只要沿途不出大乱子,补给无虞。” 郑继伯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李琚知道他还有话要说,没有催促,两人又走了一段。 “观音的事,老夫听说了。”郑继伯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像长辈在跟晚辈说话,“她自幼身子不算强壮,如今有孕,府中可还安稳?” 李琚道:“郑公放心。府中已安排妥当,饮食起居皆有专人照料,有专人定时诊脉,一切安好。” 郑继伯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观音那孩子,自小就有主见。当初拒婚李珉,多少人劝她,她不听。后来执意要入李府,老夫也劝过她,她说不后悔。 如今看她有了归宿,有了身孕,老夫心中这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李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正色道:“郑公放心,观音在我府中,不会受半分委屈。” 郑继伯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欣慰。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拱了拱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北巡的事,你多费心。观音的事,老夫就不多问了。你忙。” 李琚拱手目送,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转身继续往都水监走去。 后宫。 杨广怒气未消,在殿中来回踱步。 萧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喝,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苏威、樊子盖,一个个都劝朕不要北巡。”杨广停下脚步,转过身,面色依旧阴沉,“他们懂什么?突厥狼子野心,若不亲临震慑,后患无穷!” 萧皇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温声道:“陛下息怒。臣妾不懂朝政,但知道陛下是为了大隋江山、为了天下百姓。苏威、樊子盖,也是尽臣子的本分,并非有意忤逆。” 杨广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萧皇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陛下,臣妾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臣妾想去香山寺,为陛下和大隋江山祈福。”她的语气温婉,不疾不徐,“突厥猖獗,北巡在即,臣妾身为国母,总该为社稷尽一份心。 这两天便去,求佛祖保佑陛下此行平安,震慑突厥、早日班师,保佑大隋江山永固、百姓安宁。” 杨广看着她,目光中的戾气渐渐消退了几分。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皇后有心了,去吧。” 萧皇后微微一笑,福了福身。 第138章 洛水巡营,香笺有约 陈武走进值房时,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沉。 他抱拳行礼,语气压不住火:“令君,末将刚从护漕军营地回来。才半年,护漕军已经烂透了!赌博的赌博,酗酒的酗酒,甲胄生锈、兵器散落,连日常操演早已荒废了。 再这样下去,别说护漕,连自保都难。” 李琚正在批文牍,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陈武,沉默了片刻。 护漕军是运河的命脉,绝不能烂。 他放下笔,站起身。 “备马,去护漕军营地。”李琚拿起案上的官帽戴上,整了整衣冠,“无忌,随我同去。” 长孙无忌放下手中的文书,拱手:“是。” 护漕军营地设在洛水北岸,营门破败,栅栏歪斜。 李琚骑马到时,营门前的两个哨兵正靠在栅栏上打瞌睡,听见马蹄声才慌忙站直,甲胄歪歪斜斜,头盔不知丢到了哪里。 护漕军统领周虎闻讯赶来,一身甲胄穿得还算整齐,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敬意。 他拱手道:“李令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部护漕,洛水漕运畅通无阻,绝无差池。” 李琚没有接话,目光扫过营地。 几个士兵蹲在帐边赌钱,铜板掷在地上,叮当作响;有人歪在帐中喝酒,酒坛滚了一地;兵器架上的刀枪蒙着灰,甲胄扔在角落里,锈迹斑斑。 巡逻的士兵懒懒散散,扛着长矛像扛着锄头。 李琚收回目光,淡淡道:“周统领辛苦。本官今日前来,一是核验护漕兵力,二是查看河堤防务。 近日漕运繁忙,北巡粮草需从洛水转运,若护漕不力、河堤有失,耽误了军国大事,可不是小事。” 周虎心中一慌,面上却依旧堆笑:“李令君放心,我部弟兄个个精锐,护漕、守堤万无一失。” 李琚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往河堤营的方向走去。 长孙无忌跟在后头,手中握着纸笔,将营地乱象一一记下,没有声张。 河堤营设在洛水南岸,离护漕军营地不远。 统领吴承是个圆脸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看便是官场老油条。 他迎出来,连连拱手:“李令君莅临,卑职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琚没有寒暄,径直走向河堤。 堤上的裂缝比他预想的更严重,几处坝体已经出现明显的沉降,石缝间长出了枯草。 汛期一到,这些裂缝就是致命的隐患。 “吴统领,河堤常年修缮,士兵们去哪了?”李琚蹲下身,手指探进裂缝,摸到松动的泥土。 吴承陪笑:“李令君有所不知,河堤常年修缮,万无一失。营中士卒轮值巡堤,今日多轮休在营,故而堤上看着人少。” 李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吴统领,洛水汛期将至。若河堤溃决,不仅漕运中断,沿岸百姓流离失所,北巡粮草也无法转运——此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吴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李令君放心,卑职心中有数。” 李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都水监。 值房中,他坐在案后,沉默了片刻。 直接弹劾周虎、吴承?不行。他们是杨广的亲信,弹劾他们就是打杨广的脸,只会引来猜忌。 他要的是护漕军、河堤营能用,不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无忌。”他开口。 长孙无忌拱手:“在。” “写一份《漕运防务奏疏》。要求护漕军整顿军纪、筛选精锐、每日操练。河堤营召回散兵、修补河堤、每日巡查汛点。” 他顿了顿,“末尾注明:护漕、守堤之事,需与周虎、吴承二位统领协同,恳请陛下准臣督促二部整顿,确保北巡粮草无虞。” 长孙无忌提笔落字,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李琚接过,看了一遍,封好:“送进宫。” 奏疏递上去当天,杨广召李琚入宫。 御书房中,杨广端坐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奏疏。 “你的奏疏,朕看了。”杨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北巡粮草要紧。护漕、守堤之事,你可全权督促周虎、吴承。若他们不听调度,可据实上奏。” 李琚躬身:“臣遵旨。臣必尽心督促,只求不耽误北巡漕运。”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摆了摆手。 李琚退出御书房,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杨广给了他权,但也是枷锁。 他要做的是在枷锁中腾挪,不能越雷池半步。 有了杨广的旨意,李琚再次前往护漕军和河堤营。 李琚没有斥责任何人,只列了三条规矩:禁赌、禁酒、每日操练。兵器甲胄必须擦亮,营帐必须收拾干净。 周虎连连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 李琚也不在意,他知道周虎这种人,阳奉阴违惯了。 他要的不是周虎听话,而是借“整顿”的名义,做另一件事。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暗中筛选精锐。 他以“漕运护送需要精锐人手”为由,从护漕军中挑选年轻力壮、尚有血性、无明显贪腐的士兵。 陈武是行伍出身,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可造之材。他从五千护漕军中,筛出了八百人。 河堤营那边,他以“重点守堤汛点”为由,从散兵中挑出了六百人。 这些人被单独编为“漕运护卫队”“河堤巡查队”,由陈武暗中训练、管控。 对周虎和吴承,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他们不耽误漕运、不影响河堤防务,私下敛财、懈怠的小毛病,他不深究。 周虎心中暗喜,以为李琚不过是个怕事的文官,走个过场而已。 吴承也松了口气,依旧在河堤上敷衍了事。 这日傍晚,陈武走进值房,压低声音:“令君,筛选出的精锐已编好队,共一千四百人。只是周虎、吴承那边,似乎有所察觉,暗中提防咱们。” 李琚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淡淡道: “无妨。咱们只练护漕、守堤的本事,不搞旁的,他们抓不到把柄。” 陈武躬身:“属下明白。”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李琚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出都水监。 陈武牵马在门口等着。李琚翻身上马,往家的方向走。 行至一道街巷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忽然从路边冲出来,撞上了马头。 马受惊,前蹄扬起,李琚勒住缰绳,稳住身子。 “大……大人饶命!”乞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 陈武翻身下马,正要斥责,李琚抬手止住他。 他低头看着那个乞丐,乞丐正抬起头,目光与他短暂交汇。 那双手不像是常年乞讨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薄茧。 李琚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无事,起来吧。” 他翻身下马,查看马匹,从乞丐身边走过。 就在错身的瞬间,乞丐将一样东西被塞进了他的袖中,然后跌跌撞撞跑开了。 李琚眉头紧皱,心中疑惑,但并未伸张。 回到府中,他进了书房,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 纸很薄,折成小小一块。 他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香山寺,明日申时。”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纸的一角,印着一枚小小的印记。 那是萧皇后与他约定的信物——一朵用朱砂印下的牡丹。 第139章 月亮的味道 李琚从书房出来时,夜色已深。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光晕昏黄,将青石板路照得影影绰绰。 他刚走到回廊拐角,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那香味浓郁而不刺鼻,像沙漠中的花朵在夜风中绽放,带着异域特有的热烈与神秘。 他浑身一震,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一个舞姬从他身边经过。 金色的卷发在灯光下格外诱人,波浪般垂在肩头,每一缕都像浸过月光。 她穿着西域舞衣,薄如蝉翼的纱料只遮住胸口和腰下,露出大片洁白的肌肤。 走起路来胸脯起伏如波浪,一步一颤,像熟透的蜜桃在枝头摇晃。 李琚忍不住回头。 舞姬也回头看他,嫣然一笑,停下脚步,用生涩的汉语问候:“主君,晚上好。” 她的声音像浸了蜜,软软的,糯糯的,每个字都带着异域的风情。 李琚点了点头,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眼睛乌黑发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墨玉,正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不知怎的,今日她的声音格外诱人。 舞姬看出了他眼中的欲望,没有躲闪,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胸脯贴上来,柔软的,滚烫的,隔着薄薄的纱衣,他能感觉到那两团丰盈的形状。 李琚低头看去,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正仰望着他,皮肤洁白如瓷,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朝他微笑,身体靠在他身上,像一团火,又像一汪水。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臀。 指尖陷下去,弹性十足,像刚发酵好的面团。 舞姬“嗯”了一声,娇娇的,软软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猫叫。 李琚的心一下子软了,身上的欲火却腾地烧了起来。 他弯腰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偏房。 早有侍女看见,悄悄跑去正房禀报。 韦珪听完侍女的禀报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舞姬也是他的女人,宠幸也无不可。莫要声张,不许私下议论。” 侍女应了,低头退下。 偏房的门关上了。 舞姬扶着李琚在床上躺下,自己站在床前,伸手解开舞衣的系带。 纱衣滑落,堆在脚边,露出一具洁白无瑕的胴体。 她的皮肤白得发光,像上好的羊脂玉,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神兽) 金色卷发柔柔垂落胸前,半掩身姿,隐约衬出温婉曲线。 她微微俯身,唇瓣轻拂过他的耳垂,带着一缕温热柔息。 李琚周身倏然一震,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她唇齿温存缓缓下移,从耳际到颈边,再落至肩头锁骨,处处轻柔相抚,缱绻有度。 气息缠绵流转,时缓时柔,撩得人心神摇曳。 李琚闭上双眸,呼吸渐渐沉缓,心绪早已纷乱难平。 那份温柔一路漫过胸膛,缓缓向下,拂过腹间肌理,细腻温存,如同细细品鉴一件世间珍器,不急不躁,润物无声。 良久,她抬起身形,回眸向他嫣然浅笑。 李琚早已情动于心,心绪难掩。 舞姬亦是感知到他满腔情意,缓缓近身相依。 喉间溢出一缕柔婉低息,清润如风拂铃音,撩人心弦。李 琚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相拥相贴,肌肤相触间暖意融融,微汗氤氲,更添缱绻。 他低头吻上她唇畔,她亦温柔相和,气息交萦,情意绵绵尽在不言之中。 她金色的卷发垂下来,蹭着他的脸,痒痒的,带着西域香料特有的甜腻。 一场酣战。 不知过了多久,舞姬趴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的胸脯压着他的胸膛,起伏剧烈,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金色的卷发散了一背,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 “主君……您太厉害了……”她的汉语断断续续,声音沙哑,带着事后的慵懒。 李琚抚摸着她的卷发,手指穿过金色的波浪,轻轻梳理着。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奴婢叫秋香。”她抬起头,看着他。 李琚摇了摇头:“我问的,是你原本的名字。” 舞姬怔了一下,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眼底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依慕。”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在龟兹的话里,是月亮的意思。” “阿依慕。”李琚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阿依慕弯起嘴角,将脸埋在他胸口。 两人就这样静静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阵,李琚起身,阿依慕服侍他穿衣。 她替他系好腰带,整好衣襟,退后一步,低头站着。 李琚走到门口,正要开门。 “主君。”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他回头。 “以后……还有机会吗?” 阿依慕站在烛火下,金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身上只披了一件薄纱。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水,眼底有期待,也有不安。 李琚看着她,点了点头:“有空会来找你的。” 阿依慕冲他一笑,那笑容很美,像沙漠中忽然绽放的花。 李琚开门出去,廊下的夜风吹过来,带走了身上的热意。 阿依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转身回到屋中。 一番整理之后,才离开偏房,回到自己的住处。 李琚回到正房,韦珪正靠在床头看书。 见他进来,她放下书,冲他一笑:“回来了?” 那笑温温柔柔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琚“嗯”了一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不知怎的,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她。 韦珪起身,替他宽衣解带。 外袍脱下,里衣脱下,她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那是舞姬们惯用的西域香料。 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袍子挂在衣架上。 “六郎,你身上什么味道?”她问得随意。 李琚干咳了一声:“方才……和一个舞姬学了点外语。” 韦珪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外语确实该学。与她们相处,难免沟通有碍,多交流是好事。” 李琚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和衣躺下,韦珪吹灭了灯。 黑暗中,李琚闭上眼,正要入睡。 忽然,一个温热的身体翻了过来,重重地压在他身上。 李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韦珪的唇已经凑了上来,将他要说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她的吻霸道而热烈,舌尖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 李琚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无处安放,只好搂住她的腰。 她的身子滚烫,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 李琚心中暗暗叫苦。 他方才在偏房已经耗尽了力气,如今双腿还在发软,腰酸得像要断掉。 韦珪的唇离开他的嘴,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夜风:“六郎,今晚的作业,还没交呢。” 李琚喉结滚动了一下,暗暗叫苦。 今晚,终究还是躲不过。 第140章 夜倦内庭 阿依慕回到住处时,其他五个舞姬正围坐在灯下,有的在绣花,有的在翻话本,有的对着铜镜描眉。 见她推门进来,齐齐抬头,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怎的去了这般许久才归?”一个白发舞姬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听闻你方才得主君召见,不知主君性情如何?” “是不是主君太厉害了?”另一个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滋味如何?快说说!” 阿依慕性子直,藏不住话。 她脱了外衫往榻上一坐,脸还红着,嘴角带着笑,将方才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从廊下相遇,到偏房缠绵,从主君的温柔到他的神勇,从舌尖的灵巧到腰力的持久,听得几个舞姬面面相觑,惊叹不已。 “半个时辰?”红发舞姬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主君看着清瘦,没想到……”另一个舞姬咬了咬唇,手指绞着衣角。 阿依慕点头,眉眼弯弯:“主君说,有空还会来找我。” 几个舞姬对视一眼,心中暗暗下定决定。 她们来李府有些日子了,主君虽然每日来乐坊观舞,却从未召幸过谁。 如今阿依幕开了头,她们也该想想办法了。 夜已深,正房的灯早就灭了。 黑暗中,床板嘎吱嘎吱地响,像一条行将散架的老船在海浪中颠簸。 李琚躺在榻上,声音断断续续:“泽娘……还要多久?” 韦珪气息微喘,却不急不慢:“快了。” 这个“快了”她已经说了三遍。 李琚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腰酸得像被人打折过。 他试图翻身,韦珪一手按住他的肩,力道大得出奇。 他挣了两下,没挣动。 “别动。”她低声道。 李琚放弃抵抗,将脸埋进枕头里。 韦珪人高马大,一米九的身量,力气比他大得多。 他方才几次想挣脱,都被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一个时辰后,韦珪终于伏在他胸口,呼吸渐渐平缓。 她的长发散在枕上,汗水打湿了鬓角,脸颊绯红。 李琚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趴在韦珪胸口,听着她的心跳。 那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战鼓。 他的脸埋在她柔软的胸脯间,闷闷地想哭。 女人太多也不是好事。 光是韦珪一个人的战斗力他都难以应付,还有宇文玥、郑观音,没有一个是娇弱之辈,还有那群妖艳的舞姬…… 想起那一个个诱人的面孔,他不由打了个冷颤。 女人太多,也是一种痛苦。 韦珪搂着他,将他的头埋在胸口,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发。 “睡吧。”她轻声道。 李琚闭上眼,听着她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韦府,后院。 烛火通明,乐声低回。 韦尼子旋身、甩袖、踮脚,一遍又一遍,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舞姿比之前精进了许多,身段柔软,眼神灵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韦母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看着女儿不知疲倦地跳着,眼底满是心疼。 “尼子,该睡了。”她放下针线。 “跳完这段。”韦尼子头也不回。 又跳完一曲,她又说“再跳一段”。 韦母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终于,韦尼子停下脚步,喘着气跑过来,拉住韦母的手,仰着脸:“阿娘,我跳得好不好看?” 韦母掏出帕子替她擦汗,温声道:“好看,府上的舞姬都没你跳得好看。” 韦尼子咧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真的?” “真的。”韦母替她拢了拢散乱的碎发。 韦尼子这才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回了房。 她累极了,倒在床上,抱着枕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韦母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摇了摇头,吹灭了灯,轻轻关上门。 都水监值房中,李琚靠在椅背上,精神不济。 他的腰还酸着,坐久了便隐隐发胀。 他换了个姿势,依旧不舒服。 杜忱坐在对面,早已瞧出他精神不佳。 他没有多问,默默将那些无关紧要的公文截下,替他处理了。 长孙无忌倒是话多了起来,放下手中的文书,抬头看他:“令君,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去后房补一觉?” 李琚摆了摆手:“不用,也没啥事。”他顿了顿,看向长孙无忌,语气随意,“你与柔娘,过得如何?” 长孙无忌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很好,柔娘温柔知礼,母亲很喜欢她。日子过得很充实。” 李琚点了点头:“那就好。” 未时,陈武从门外走进来,看了李琚一眼,低声道:“令君,时间差不多了。” 李琚起身,从陈武手中接过一个小油纸包,转身走进后房。 他关上门,脱下官服,换上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 然后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颗药丸——他让陈武特意去药铺买的。 昨晚被韦珪折腾得太厉害,腰酸腿软,若不吃这药,今日怕是过不了萧皇后那一关。 他将药丸放进嘴里,端起茶盏咽下,闭着眼站了片刻。 一股温热从丹田升起,慢慢流向四肢百骸。 他睁开眼,从后房的侧门离开了都水监。 第141章 香山芳心 李琚避开官道人流,独自一人,缓步绕至香山寺后山侧径。 此处林木幽深,少有人迹,松柏遮天,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恰好避开正门往来香客和耳目。 他拾级而上,脚步轻缓,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寺中香客往来,还算热闹。 他闲逛其中,看着殿前香烟袅袅,听着僧人的木鱼声,面色如常。 纸条只告诉他地址和时间,没有更多的信息。 他提前来了,按道理,萧皇后既然约他,应该会提前安排人接应。 他走到大雄宝殿前的银杏树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往来人群,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面孔。 正要移步,一个女子从殿侧转出来,与他撞了个满怀。 “哎呀——”那女子轻呼一声,退后一步。 李琚抬眼,怔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脸——萧皇后身边的女官,姓萧,萧皇后好像叫她清芳。 她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素青色的宫装,发髻简净,不施脂粉,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丽。 肤白貌美,身材匀称苗条,身上有股淡淡的茉莉香。 萧清芳朝他微微点头,目光短暂交汇,随即转身往殿后走去。 李琚会意,装作漫不经心地跟上。 她引着他穿过曲折廊径,避开正殿香客与往来僧尼,径直走入后山一处观音清修别院。 这座别院本是皇家专属静养之所,平日里本就闲人罕至,此刻更是空寂无人。 院中古木参天,青砖铺地,墙角几株牡丹开得正盛,幽香扑鼻。 萧清芳推开西侧一间僻静耳房。 室内清雅素净,窗明几净,焚香淡淡。 一案一榻,一炉一几,壁上挂着一幅观音像,慈眉善目,低垂着眼帘。 “你暂且在此安坐等候,切勿随意走动。”萧清芳轻声叮嘱,目光不看他, “稍后娘娘礼佛已毕,便会来此主殿歇息。这整片别院已预先打点,无关人等不许靠近,绝不会有人贸然闯入。” 李琚点头,在椅中坐下。 萧清芳却没有离开。 她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李琚抬头看她,发现她的耳根泛红,脸颊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萧娘子,还有什么事?”他问。 萧清芳咬了咬唇,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娘娘……还有半个时辰才到。” 李琚一怔。 她这话什么意思?还有时间?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沉默在屋中蔓延,只有香炉中袅袅的青烟在缓缓升起。 萧清芳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羞涩、好奇,还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李郎君……我长这么大,没见过男人的那个地方。能不能……给我看看?就看一眼。” 李琚怔住了。 药性已经发作。 昨晚韦珪折腾了他大半夜,今天服了药才勉强撑住,此刻那药正在体内缓缓发散,下身微微发胀。 他本以为要等萧皇后,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的女官。 他看着萧清芳那张羞红的脸,那双又期待又害怕的眼睛,心头一软。 “好。”他站起来,走到帘后。 萧清芳跟了上来。 李琚解开腰带。 萧清芳起初还用手遮着眼睛,手指缝张得大大的。 待到看见那个东西,她彻底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红得像着了火,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 李琚昂首挺胸,任她欣赏。 过了许久,萧清芳才渐渐放下手。 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像在看一件从未见过的宝物。 她抬头看着李琚,眼中满是渴望。 李琚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到身边。 她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水,贴在他身上,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和剧烈的心跳。 衣裳一件件解开,像剥蒜一样。 外衫、中衣、里衣,层层褪去,露出底下洁白如雪的肌肤。 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肌肤紧致有弹性,贴在李琚身上,柔软而顺滑。 她的模样很好看,瓜子脸,五官精致,此刻眉目间满是春意,眼波流转,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已经浑身难耐,主动吻上李琚的唇。 那吻生涩而热烈,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她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身子贴得更紧,恨不得将自己揉进他身体里。 李琚将她抱起来,放在案上。 案上的茶盏晃了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痛呼出声,却被他的吻堵了回去,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呜咽。 案牍吱呀作响,在屋中回荡,伴着若有若无的喘息。 窗外,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 萧清芳很快便达到了高潮。 她的身子猛地绷紧,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来,整个人伏在李琚怀里,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还在微微颤抖。 李琚搂着她,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有些散乱的发丝。 “时间不多了。”他低声道。 萧清芳闭着眼,恋恋不舍地将脸埋在他胸口。 她不想动,不想离开这个温热的怀抱。 李琚轻轻拍了拍她的臀:“该走了。” 她这才睁开眼,慢慢从他怀里直起身,开始整理衣裳。 穿好一件,停一下,看他一眼,再穿下一件。 穿好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扑到他怀里。 李琚抚摸着她的秀发,没有说话。 萧清芳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谢谢你,李郎君。谢谢你……让我做了一次女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和终于释放的释然。 她吻了他一下,只是一下,唇瓣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便转身离开。 开门,关门。动作干脆利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琚独自站在帘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袍,苦笑了一声。 他整好衣冠,坐回椅中,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禁军已经陆续进场,沿着台阶逐级列队,控制各个位置。 后山被封住,只有前殿留给香客。 远处的山门方向,銮驾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萧皇后的銮驾,已经到。 第142章 佛前两心 禁军开道,刀枪如林。 香山寺正门外,百姓被隔绝在道路两旁,只能远远观望。 萧皇后的銮驾缓缓停在山门之前,纱帷低垂,金顶在春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宫女掀开帷幔,萧皇后戴着纱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踏下銮驾,一步一步走向台阶。 台阶很长,从山门一直延伸到正殿,青石铺就,两侧古柏森森。 她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裙裾曳地,无声无息。 百姓们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皇后娘娘又去祈福了。” “听说这是今年第三次了。” “如今天下不太平,边疆也不安稳,国母勤于为国祈福,实属难得。”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大隋。” 萧皇后听不见这些议论。她的目光透过纱幔,落在正殿的飞檐上。 香烟袅袅,钟声悠悠。她的心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正殿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南阳公主站在殿门一侧,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发髻简净,不施脂粉。 她显然已经等候多时,看见銮驾,便迎了上来。 萧皇后心头一颤,她怎么也在这里? 碍于情面,又不好视而不见。 她只能压下心中的波澜,隔着纱幔朝女儿微微一笑。 南阳公主快步走到她面前,敛衽行礼:“儿臣听闻母后今日来香山寺礼佛,特地提前赶来,想陪母后一同为国祈福,为天下百姓祈愿。” 萧皇后扶起她,嘴角含笑:“你有心了。” 她握住南阳公主的手,两人并肩往殿中走去。 纱幔下,萧皇后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南阳公主在场,她与李琚相约之事便难办了。 她本想在礼佛之后去后山别院,与那人相见片刻。 如今女儿寸步不离,她如何脱身? 她想起行宫偏殿那日,他伏在她身上,汗水滴落在她胸口。 他的喘息,他的力度,他留在她身上的印记—— 一想起这些,她的心便砰砰直跳,全身的欲火像被点燃的干柴,烧得她口干舌燥。 她在心中暗骂了一句:这个冤家,要不是他,她堂堂国母,哪会堕入俗尘? 食骨知髓,古人诚不欺我。 她暗暗叹了口气。 她不是圣人,难得为人一次,偶尔沾点俗尘,也未尝不可。 可今日…… “母后脸色不太好。”南阳公主侧头看她,眼中带着关切,“可是身子不适?” 萧皇后回过神来,将心中那股躁动压了下去,声音平淡:“日夜牵挂国事百姓,这几日没睡好。” 南阳公主心疼地握紧她的手,轻声道:“母后为国操劳,女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今日母后亲自为国祈福,佛祖会保佑大隋江山,护佑天下苍生,也会慰藉母后的身体康健。” 萧皇后心中生出一点愧疚。 女儿一心为国,她却…… 她压下杂念,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走吧,先进殿。” 后山佛堂,清幽肃穆。 萧清芳已经准备妥当。 香案上供品齐备,烛火通明,蒲团铺好。 她见萧皇后与南阳公主携手进来,微微颔首,目光与萧皇后短暂交汇。 萧皇后会意,松开南阳公主的手,走到香案前。 宫女捧来金盆,萧皇后褪下护指,将双手浸入温水中。 水面上漂浮着玫瑰花瓣,淡淡的香气弥散开来。 她洗得很仔细,指缝、掌心、手背,一寸一寸。 她从萧清芳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舐着香头,青烟袅袅升起。 她将香举至眉心,闭目默祷。 殿中寂静,只有香烟缭绕。 她在蒲团上跪下,额头触地。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叩首都极慢,极庄重。 南阳公主跪在她身后,也跟着叩首。 僧尼们在殿侧敲响木鱼,诵经声低沉悠长。 萧皇后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目静听。 经文她听不太懂,但那些音节像流水一样淌过心间,将杂念一点点冲刷干净。 她从萧清芳手中接过一卷黄绢,上面写着她的祈愿。 她没有念出声,只是在心中默念:一愿大隋江山永固,二愿陛下北巡平安,三愿天下苍生离苦。 许完愿,她将黄绢投入香炉。 火舌舔舐着绢帛,须臾便化作灰烬,青烟升腾,直达佛前。 萧清芳捧来一盘金锞子,萧皇后亲手投入功德箱。 金锞子落入箱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僧尼们合十诵经,为皇家祈福。 礼佛完毕。 萧皇后长出一口气,身子微微发软。 跪了太久,膝盖有些酸麻。 南阳公主连忙上前扶住她,关切道:“母后累了,女儿扶您去耳房歇息。” 萧皇后连连摆手,语气淡淡的:“不必。有清芳在,你不用担心。” 她转头看向萧清芳,“清芳,扶本宫去歇一歇。” 萧清芳应声上前,缠住萧皇后的手臂,看向南阳公主,笑容温婉:“公主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娘娘的。您也累了,不如去东边耳房歇一歇?” 南阳公主看了看萧皇后,见她面色尚好,便点了点头:“那母后好好歇息,女儿先去歇息片刻。” 她转身往东侧耳房走去。 萧皇后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她转向萧清芳,正要说话,目光忽然停住了。 萧清芳今日有些不对劲。 她跟在萧皇后身边多年,平日里端庄稳重,举止有度。 可今日,她的耳根泛红,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别扭,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的头发虽然经过了整理,但还是看得出来——有几缕碎发没有拢好,垂在耳畔。 那是剧烈活动后才有的迹象,是出了汗、湿了发,匆忙之间没有打理整齐。 萧皇后眉头微蹙,仔细打量着萧清芳。 清芳被她看得心头发虚,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第143章 禅房对语 “清芳,”萧皇后开口,语气平淡,“你今日怎么了?” 萧清芳摇摇头,声音有些发紧:“奴婢……没什么。” 萧皇后没有再问。 她收回目光,往西侧耳房走去。 萧清芳跟在身后,心跳如雷,手心全是汗。 西侧耳房的门虚掩着。 萧皇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萧清芳一眼。 萧清芳低下头,不敢看她。 “你守在外面。”萧皇后淡淡道,“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萧清芳福了福身:“是。” 萧皇后推开耳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萧皇后靠在门板上,看着坐在椅中的李琚,气笑了。 李琚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茶已经添过两道水,色泽淡了,他却不嫌。 窗外日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衬得他像个不沾尘俗的闲人。 她费尽心思,提心吊胆,他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 “李郎好自在。”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嗔意,也带着一丝无奈。 李琚放下茶盏,拿起案上的茶壶,替她倒了一杯,推过去。 茶水温热,青瓷盏中汤色清亮。 他嘴角微弯,淡淡道:“有皇后娘娘兜底,臣没什么好担心的。” 话虽如此,他的心里却不是这般轻松。 和一个皇后私通,这是足以灭族的大罪,他不怕是假的。 但她拽着他的把柄,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别无选择。 不过话说回来,这份刺激,确实够刺激的。 行宫偏殿那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的喘息,她的低吟,她趴伏在案上时腰肢的弧度——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杂念,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萧皇后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盏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低头抿了一口。 茶水温润,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看着他,目光沉了几分,不再绕弯子。 “圣上即将北巡。”她开门见山,“你有何看法?” 李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 殿中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丝丝缕缕,散入无形的空气。 他放下茶盏,抬头看着她。 “该说的,苏威、樊子盖那些老臣已经说了。圣上心意坚决,谁挡谁死。如今各地叛乱四起,边患又急。”他顿了顿,“圣上此番北巡,恐怕凶多吉少。” 萧皇后心头一凛。 她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更多的东西。 李琚没有躲闪,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烛火映在他眼底,像一潭深水。 “如果可以,”他的语气放缓了半分,“臣希望……娘娘不要随驾北上。” 萧皇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说的是“臣希望”,不是“娘娘应该”。 他在关心她——不是臣子对皇后的那种关心,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关心。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圣上这次有危险?” 李琚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突厥今非昔比,日益强盛。而大隋——”他看着她,“国力日衰。”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点到即止,足够了。 萧皇后心中已然明了,大隋已经无法像第一次北巡那样,压制住突厥那头猛兽了。 一征、二征、三征,耗尽了国库,也耗尽了民力。 她虽居深宫,却不聋不瞎。 萧皇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嘲。 “你是在关心本宫?” 李琚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弯,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语气却认真了几分:“关心娘娘,不应该吗?” 萧皇后失声一笑,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暖意。 “你的心意,本宫领了。只是……”她叹了口气,“圣上北巡,本宫身为皇后,必须随驾,没有什么正当理由能留在洛阳。朝堂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若本宫借口不去,反倒惹人猜疑。”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此番北巡,本宫还是要去的。” 李琚知道,他无法改变她的人生轨迹,只能提醒。 况且,按照他所知的历史,北巡之行虽有惊涛骇浪,杨广最终还是会平安回到洛阳。 强行让她不随驾北巡,反而多此一举,打乱原有的命数。 他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娘娘既然心意已决,臣不阻拦。只是——”他看着她,目光沉了几分,“路上多加小心。突厥人不是善类,圣上的脾气,娘娘比臣清楚。若有变故,娘娘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萧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她别过脸,端起茶盏挡住自己的表情,喝了一口,放下,神色恢复如常。 “本宫知道了。”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几分,“圣上对你,还没有完全放下猜忌之心。他疑你,又不得不用你,又不敢真对你下手。 只要你不出格,他不会动你。但你也要心中有数,朝中盯着你的人,不比盯着李渊的少。” 李琚心里通透,他自己何尝不明白? 杨广用他,是因为漕运离不开他;疑他,是因为他姓李,又太年轻,太完美。 不过有萧皇后这道保险,多少能替他挡住杨广的猜忌。 他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微热,指尖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淡的蔻丹。 “娘娘说臣不出格。”李琚看着她,嘴角微扬,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臣现在不就在做出格的事?而且是最出格的那种。” 萧皇后没有躲,反而反手握住他的手,手指与他交缠,握紧了几分。 她的唇间却吐出嗔怪,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娇嗔:“不正经,就不怕事泄,被灭满门?” 李琚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毫不掩饰眼底的炽热:“能与一国之后风流,即使身死,也足以青史留名。” 萧皇后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荡。 青史留名——她何尝不知道,这种事情一旦败露,史书上只会留下“秽乱宫闱”四个字。 可这一刻,她不想想那些。 她咬着唇,正要开口,李琚忽然手一拉,她整个人便倒进了他怀里。 他搂着她的腰,她身上的香味很浓,带着暧昧的气息,像是特意为今天准备的。 不是平日的檀香,而是一种更浓郁、更撩人的香气,混着她肌肤的温度,钻进他的鼻腔。 那是西域进贡的玫瑰香油,涂抹在手腕和颈侧,平日里她极少用。 今日特意拿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她还是用了。 李琚低头,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发丝间也有那香气,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他的手搂着她的腰,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热。 那一层薄薄的丝绸根本挡不住什么,她肌肤的滚烫透过衣料传过来,像一团被包裹的火。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慢慢往上移,指尖触到肋骨的弧度。 萧皇后身子一颤,呼吸急促起来。 她抬起头,眼中欲火已经燃起。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再到嘴角。 他嘴唇的弧线,她暗中描摹过无数次。 “自上次别后……”她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颤意,“本宫度日如年。” 她的手指停在他唇角。 “今日——”她凑近了些,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可要尽兴。” 第144章 旧情复燃 李琚垂眸静静望着她。 她唇色莹润如樱,不艳不淡,恰好动人,唇间风韵天然可人。 周身清雅暗香伴着暖意缓缓弥散,丝丝缕缕萦绕鼻息,撩人心绪。 她鼻间气息轻拂在他面庞,温温软软,带着茶韵清苦与唇脂淡淡的甜香。 他俯身缓缓吻了下去。 萧皇后未曾避让,长睫轻轻一颤,便徐徐阖了起来。 唇瓣相触,起初只是浅淡相依,带着几分试探与温存。 那一抹柔软温润,比记忆里更添几分缱绻。 他轻含她唇畔温柔相抚,她身子微不可察地轻颤,气息也渐渐纷乱。 情到浓时,二人唇齿相依,气息交缠,尽是无言的眷恋与默契。 她纤臂轻轻环住他颈间,指尖漫入发间,依依相偎。 李琚揽住她腰肢,身段柔婉纤细,隔着衣料亦能感受到温润暖意。 指尖缓缓游走,衣袂渐渐松垂,衣衫轻滑落肩头腰际,只余朦胧身姿隐在光影之间,风韵自成。 二人身形相偎,暖意相融,喉间溢出一缕极轻的柔息,低婉含蓄。 慌乱之间,他腰间衣带宽缓散落。 她指尖轻动,神情缱绻,情意已然难掩。 她轻轻将他扶靠在墙边,微凉壁面衬得身前暖意愈发分明。 她缓缓俯身,青丝垂落如云,掩住半张容颜。 刹那间,李琚只觉心神一颤,一股酥麻暖意自脊背漫遍全身。 她温柔相待,细致缱绻,只余下满心温润与慵懒。 李琚只觉周身如浸春温,筋骨酥软,心神渐渐融化在这脉脉温情里。 手指轻轻抚过她发丝,任由这份缱绻静静流淌。 乌黑青丝缠在指间,宛如一张温柔软网,将他整个人牢牢困在这片旖旎温柔之中。 窗外,萧清芳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眼睛盯着门板,耳根烧得通红。 她不该听的——她是萧皇后的贴身女官,规矩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挪不开。 屋中隐隐约约传来声音。 是萧皇后的娇喘,断断续续,压抑着,又忍不住泄出来。 那声音又谄又媚,像猫叫春,像琴弦断裂,一声一声,直挠得她心口发痒。 她咬紧嘴唇,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只可惜,现在在里面的不是她。 屋内,酣战继续。 两人已无片布在身,赤身交缠在一起。 床上一片狼藉,被褥揉成一团,枕头滚到了地上,帐幔半垂,遮住两道交缠的身影。 萧皇后浑身是汗,全身黏腻,发丝沾在肌肤上,一缕一缕。 她的脸颊酡红,眼中满是水光,嘴唇微张,不停地喘息。 正殿,南阳公主急得团团转。 她早就歇息好了,起身整好衣冠,在殿中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 香一支接一支燃尽,灰白的香灰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母后却迟迟未回。 她走到殿门口,望着西侧耳房的方向。 回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个不好的念头——母后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她移步往西耳房走去。 萧清芳正趴在门边听得起劲,忽然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南阳公主已经走到了回廊拐角,离她不过二十步。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连忙迎上去,挡在南阳公主面前。 “公主殿下。” 南阳公主停下脚步,看着萧清芳。 她的面色不太对,耳根泛红,鬓角有几缕碎发没有拢好,像是匆忙之间整理过的。 “母后呢?怎的这么久还没出来?”南阳公主语气急切。 萧清芳稳了稳心神,垂眸道:“皇后娘娘太累了,想多睡一会儿。奴婢不敢打扰。” “多睡一会儿?”南阳公主眉头微蹙,“都一个时辰了,太阳都要下山了。本宫去看看母后。”她说着便要绕过萧清芳去敲门。 萧清芳连忙侧身拦住,声音有些发紧:“公主,娘娘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 南阳公主越发觉得不对劲。 一个时辰,太久了。 母后即便再累,也不至于睡这么久不醒。 她正要开口质问,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萧皇后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倦极了,很累,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发丝虽然经过整理,但还是有些凌乱,鬓边几缕碎发没有拢好,垂在耳畔。 脸颊的红潮还未褪尽,眼中水光潋滟。 南阳公主连忙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母后,您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萧皇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带着事后的慵懒: “没事,就是有点累,多睡了会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今天天气,有些热。” 南阳公主想再问什么——母后的嘴唇有些肿,衣领也有些歪。 可萧皇后已经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挽住她的手臂往正殿走,语气淡淡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銮驾还等着。” 南阳公主只得跟着她往外走。 萧皇后步子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南阳公主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西耳房,门已经关上了,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鸾驾远去,禁军随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皇后的銮驾穿过山门,沿着官道往洛阳城的方向驶去。 南阳公主站在山门内侧,望着銮驾渐行渐远,久久没有动。 她没有跟上,鸾驾消失在官道尽头。 南阳公主转身,来到一处廊下的隐蔽处,站在廊柱后面,目光死死盯着西侧耳房的方向。 夕阳西斜,将院中的青砖染成一片金黄。 回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竹丛的沙沙声。 她等了很久。 久到腿有些发麻,久到廊下的灯笼点上了,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西耳房的门终于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 月白色的圆领袍,身姿挺拔,步伐沉稳。 他走出门,在廊下站了片刻,整了整衣冠,迈步往侧门的方向走去。 南阳公主的心猛地一跳。 她认得那个人——都水令李琚。 第145章 北巡前夕 李琚回到府中时,天已经黑透了。 韦珪坐在正堂等他,手里拿着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上来。 “今日怎么这么晚?”她问,语气随意,目光却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李琚面色如常,在椅中坐下:“圣上即将北巡,都水监又开始忙了。今日看了半日漕运账册,又去码头转了转,回来便晚了。” 韦珪没有多问,在他身旁坐下,替他斟了一杯热茶。 茶水温热,白汽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正要说话,管家匆匆走进来,拱手道:“主君,宇文府来人,说宇文大将军请您过府一叙。” 李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韦珪眉头微蹙,看向李琚:“这么晚了,岳丈请你过去,可是有什么大事?” 李琚放下茶盏,心中也在思量。 宇文述很少这么晚召他,北巡在即,或许真有什么要紧事交代。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北巡在即,岳丈老人家可能是想在临别前嘱咐我一些事。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回。” 韦珪送他到门口,替他系好披风的带子,低声道:“路上小心。” 李琚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陈武跟在身侧。 马蹄声嘚嘚地响,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一路往宇文府的方向去了。 宇文府门前灯火通明。 管家认得李琚,连忙引他入内,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暖阁。 暖阁不大,陈设简朴,一榻一案,几架书,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 炭盆烧得正旺,将屋中烘得暖融融的。 宇文述坐在案后,穿着一身家常道袍,白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比白日里和缓了许多。 他见李琚进来,抬手示意:“六郎来了?坐。” 李琚拱手行礼,在客位坐下。 侍女斟上酒,退了出去,暖阁中只剩翁婿二人。 宇文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李琚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北巡在即,老夫有些话,想在临行前交代。” 李琚欠身:“岳丈请讲。” 宇文述的手指轻轻叩着案面,语气不疾不徐: “六郎年少身居高位,才干太露。圣上对你,既有倚重,亦有猜忌。 此番北巡,漕运职重,你行事务必低调藏锋。不结党,不张扬,安心办好漕运河防本职。 旁的事,一概不要插手。” 李琚点头,神色恭敬:“小婿谨记。” 宇文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透过酒盏看着李琚,语气沉了几分: “圣上多疑,你心中有数。李浑、李敏虽已伏诛,朝堂上盯着李姓的人可没少。你身上流着陇西李氏的血,这是改不了的。越是如此,越要安分守己。 漕运、河堤、粮草,这些事你做好,便是大功。旁的,不要争,不要抢,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李琚端起酒杯,敬了宇文述一杯:“多谢岳丈提点,小婿明白。” 宇文述点了点头,面色稍缓。 酒过三巡,两人说话渐渐放开,宇文述问起北边粮道转运的难处。 李琚略一沉吟,放下酒杯。 “北方边城,地广人稀,突厥来去如风,最擅围城断粮。一旦城池被围,粮道断绝,城中守军不战自溃。 小婿以为,单靠城外运粮,终究被动。不如未雨绸缪,在边城之内暗修密道、甬道,连接城内各仓与城外隐蔽据点。 平日里藏粮藏兵,战时即便城外粮道被断,城中仍有暗线可通,粮草、援兵可暗中输送,不至于坐困愁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修密道之事,不必大张旗鼓。可借‘修暗渠’或‘筑甬道’之名,暗中进行。即便突厥细作刺探,也只当是寻常水利工事,不会起疑。” 宇文述听完,眼中一亮。 他从军多年,深知边城守军最怕的就是围城断粮。 李琚这番话,从粮道角度谈边防,角度新颖,却句句切中要害。 “好!”宇文述忍不住赞了一声,“你这个法子,倒是新奇。老夫在边关几十年,从没想过从粮道反推城防。你们年轻人,脑子就是活。” 他捋着胡须,沉吟片刻,“此事可行。老夫会动用宇文家在北方边郡的旧部亲信,暗中推动此事。不必声张,不必上报,悄悄修,悄悄备。” 李琚拱手:“岳丈英明。” 宇文述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 他又问了几句边城粮草转运的细节,李琚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宇文述连连点头,越听越满意。 “你不仅通漕运,对军国防务也有这般独到眼光。”宇文述端起酒杯,感慨道,“有大将之才。” 李琚欠身:“岳丈过誉。小婿只是从粮草转运的角度想问题,谈不上军防。” “不必自谦。”宇文述摆了摆手,又给他斟了一杯酒,话锋一转,说到突厥内情,“突厥始毕可汗,野心不小。启民可汗当年臣服大隋,那是被逼无奈。如今始毕日渐强盛,怕是早晚要撕破脸。” 李琚端着酒杯,慢慢转着,忽然道:“岳丈可曾想过,义成公主身在突厥,是可敦之位,深得始毕信任。若北疆有大变,此人是一枚关键暗棋,不可忽略。” 宇文述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盯着李琚看了片刻,目光幽深。 义成公主——隋宗室女,嫁与启民可汗,启民死后又嫁其子始毕。 此人在突厥多年,地位尊崇,深得可汗家族信任。 若大隋与突厥真有兵戎相见之日,义成公主若能从中周旋,甚至暗助大隋,其作用胜过千军万马。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宇文述缓缓放下酒杯,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也带着几分欣慰,“老夫果然没看错人。” 李琚面色平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许多。边城防务、突厥内情、粮道转运、北巡扈从,宇文述问得仔细,李琚答得从容。 不知不觉,酒壶已空,炭盆中的炭火也烧成了灰白。 宇文述靠在椅背上,看着李琚,目光中满是欣赏。 这个女婿,他越来越喜欢了。 不止是因为他给宇文家带来了颜面,更因为他确实有才。 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才,是能做实事的、能解决问题的、能让人放心的才。 南阳公主正从后院往前院走,穿过回廊时,听见暖阁的方向传来说话声。 她脚步慢了下来——那个声音,她认得。 低沉,沉稳,不疾不徐。 是李琚。 第146章 廊下藏锋 南阳公主隔着窗户静静听着,越听越心惊。 她不懂军事,但她听得出来——这不是纸上谈兵,是真正能用的方略。 一个从未治军之人,说起边城守备、粮道转运、突厥内情,头头是道。 宇文述那样骄傲的人,竟连连称奇,说他有“大将之才”。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个懂漕运、知进退、被母后夸赞的少年能臣。 而如今,这个人竟还有这等远见,言行举止皆是大将风范。 这样的人…… 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词:人中龙凤。 她想到如今大隋的境况,外敌环视,突厥虎视眈眈。 叛乱四起,河北山东遍地烽火;朝堂之上,君臣猜忌,人人自危。 而母后在做什么?她站在皇宫的最高处,看得比谁都远。 她想起今天在香山寺,母后从西耳房走出来时凌乱的发丝、微肿的嘴唇、发软的双腿。 从母后进去到她出来,整整一个时辰,他们在里面做些什么,她不敢想,却不得不去想—— 他和母后在暗中私通,在帝王和权臣之间左右逢源,可谓大胆至极。 她忽然有点理解母后了。 母后不是不知道羞耻,不是不害怕身败名裂。 母后是在赌,在押注一个将来乱世中可能主宰天下的枭雄。 这不是荒唐,而是一种清醒。 “天色不早了。”宇文述站起来,“你回去罢。漕运的事,你多费心。” 李琚起身,拱手道:“岳丈早些歇息。” 宇文述点了点头,李琚转身出了暖阁。 李琚走在回廊上,夜风清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他脚步不疾不徐,转过一个弯,回廊上出现一个人影,背对着他。 那人身着华服,发髻高挽,金钗步摇在廊下灯笼的光影中微微晃动。 披帛垂落肩头,完全盖不住那挺翘的臀线。 单看这背影,便知不是寻常妇人。 李琚脚步微顿,心中疑惑。 宇文府的女眷不会深夜独自在此,更不会拦在他必经的路上。 他放慢步伐,正要从侧边绕过,那人忽然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李琚心中一凛——这张脸他见过一次。 上次宇文家家宴,他去茅房走得急,在回廊拐角撞了一个妇人,就是她。 而眼前这个穿着如此华丽、气度不凡的妇人,也就只有皇家公主才有这个资格。 他突然想起,杨广的女儿南阳公主,嫁的就是宇文家。 李琚立即站定,躬身行礼:“臣李琚,参见公主殿下。” 南阳公主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半分客套的寒暄。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姑父与父亲密谈至深夜,想来是为北疆防务费了不少心思。母后在宫中常说,姑父年少有为,心思缜密。今日一听,果然不负夸赞。” 她刻意加重了“母后”二字,尾音微扬,目光紧紧锁住李琚的神色,没有躲闪,反倒带着几分坦荡。 李琚心中微凛,她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皇后当着人前夸臣子,这是能说的事吗? 她......到底知道多少? 他面上依旧沉稳无波,欠身回礼:“皇后娘娘抬爱,小婿愧不敢当。北巡在即,岳丈忧心边防,小婿不过是尽分内之力,不敢称‘有为’。” 南阳公主轻轻颔首,指尖拂过廊边的雕花栏杆,动作漫不经心,语气却忽然软了几分。 “姑父太过谦逊了。我大隋之中,能有这般远见、这般沉稳之人,寥寥无几。母后向来聪慧,看人极准。她所看重的人,从来不会错。” 李琚听着这番话,越觉得不对劲。 看似什么都没说,可每一句都像在敲打他。 他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和萧皇后的事,她知道了多少? 他面上依旧从容,欠了欠身,试探道:“公主谬赞。乱世浮沉,身不由己,唯有尽心办事,方能不负所托,也不负旁人看重。” “不负旁人看重……”南阳公主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却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刀。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底,似要望进他心底:“姑父说得是。只是这‘旁人’,究竟是谁——姑父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李琚心中一寒。 完了,这个女人全知道了。 而且,他可能又被赖上了——她握着他的把柄,随时可能出击。 他不敢继续聊下去,再次拱手,语气比方才紧了几分:“夜已深,风寒露重,公主早些回房歇息。小婿告辞。” 南阳公主没有纠缠,她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却追着他的身影,轻声道: “姑父一路小心。北疆之事,还有许多要劳烦姑父。往后……我们或许还有不少机会说话。” 最后那半句话如同一柄冰冷的刀,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后背。 李琚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谨记公主嘱托”,便大步往前走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比来时快了许多,像在逃离。 陈武牵着马在府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李琚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日利落了几分。 他一夹马腹,策马便走,马蹄声嘚嘚地响,在空旷的街巷中急促回荡。 今晚还真是从龙潭虎穴中走了一趟。 南阳公主手握他的把柄,若她稍有不慎泄露半句,别说漕运办差,恐怕连身家性命都难保。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早春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杨广的猜忌,萧皇后的纠缠,如今又多了一个南阳公主。 他握紧缰绳,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 洛阳城的夜色像一头伏地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去。 马蹄声渐远,融入了暮色深处的万家灯火。 南阳公主立在廊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 夜风吹动她的披帛,在灯笼光中轻轻飘荡。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又松开。 母后能与他并肩,她为何不能? 第147章 銮驾北行 杨广正式启程北巡,銮驾自洛阳宫出发,百官相送,旌旗蔽日。 第一站是济源,北渡黄河,入太行山麓。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越王杨侗率留守百官列道相送,紫袍绯衣,浩浩荡荡。 樊子盖站在众班之首,白发苍髯,面色沉峻。 李琚站在文班中,面色如常,目光落在銮驾的方向。 杨广与萧皇后同乘龙辇,金顶华盖,四角垂珠。 杨广掀开车帘,目光扫过送行百官,沉声道:“樊子盖,洛阳留守,总领后方民政城防。” 樊子盖出列:“臣在。” “李琚,总督漕运,水陆粮草转运调度。” 李琚出列:“臣在。” “元弘嗣,总督北方陆路后勤,北疆粮草接济。” 元弘嗣出列,声如洪钟:“臣在。” 杨广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郑重:“北巡在即,粮草是重中之重。你们三人,务须同心协力,互相协调,莫让后方生乱。” 三人齐声应诺。 萧皇后坐在杨广身侧,纱帽垂帘,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的目光透过轻纱,落在李琚身上。 他站在百官之中,恭谨守礼,不张扬,不逾矩,和所有人一样。 可她知道,这个年轻人身上背负的东西,比任何人都重。 北巡启程,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此次分别,不知何时再见。 她心中生出一丝怜惜——少年身居高位,却步步如履薄冰,太难了。 南阳公主站在女眷队列中,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李琚身上。 她看他在御前领命,看他起身退回班列,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应有的长了一点。 萧皇后何等通透,立刻便察觉了异样。 南阳身为宇文家儿媳、皇室公主,本该避嫌,却频频留意李琚。 她心中掠过一丝醋意,随即又浮起警惕。 她隐隐察觉南阳对李琚似有异样心思——那是女人间本能的提防与戒备。 她面上依旧端凝端庄,眼底却悄然敛了几分情绪,不动声色地压下波澜。 銮驾启程,旌旗北指,车马如龙。 留守府议事堂。 樊子盖居中主持,召集留守文武、诸司长官,议北巡粮草接济、水陆调配事宜。 堂中坐满了人,紫袍绯衣,济济一堂。 樊子盖开门见山:“陛下北巡,粮草是命脉。水路、陆路必须衔接顺畅。老夫坐镇洛阳,居中协调。水路由李令君总督,陆路由元将军总督。诸位各司其职,莫要互相推诿。” 他特意看了元弘嗣一眼。 元弘嗣坐在他对面,双手搭在膝上,面色倨傲。 他是老臣了,在边郡经营多年,自居北疆粮运一把手。 樊子盖的话,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元将军。”樊子盖点名。 元弘嗣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樊公放心,北疆陆路粮运,老夫经手了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只要水路能把粮按时足额送到交割码头,老夫这边绝不会出纰漏。” 他特意在“按时足额”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琚。 李琚面色不变,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元弘嗣又从北疆路途遥远说到车马损耗,从沿途盗匪猖獗说到边城仓储不足,洋洋洒洒,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 后生不懂军务、不懂粮运艰辛。 陆路的延误和损耗,都是水路的责任。 李琚放下茶盏,淡淡道:“洛阳至涿郡,水路两天一班船,账册清晰,粮数足额。若陆路粮数不足,请元将军派人持交割单与我核对。” 他说的每一句都在规制内,不卑不亢。 元弘嗣被他噎了一下,不好发作,只哼了一声,不再多说。 北巡大军北上,粮草需从洛口仓、黎阳仓经水路运到涿郡,再由元弘嗣的陆路车队从涿郡转运至太原、雁门。 李琚按规制准时将漕船开到交割码头,账册清晰,粮数足额,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可元弘嗣那边总是出问题。 交割时故意拖延,船到了码头,他的车队迟迟不来接货。 报损耗时凭空多报,明明只损耗了五十石,他报两百石。 多出的粮草,被他私下截留贪墨。 这日,元弘嗣派了一个心腹幕僚来找李琚。 幕僚姓周,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 “李令君,元将军让小的来跟您商量个事。” 李琚正在值房里批文牍,头也不抬:“说。” “陆路车队损耗大,将军那边的账册有些对不上。 想请令君通融一下,在交割单上多写几笔损耗,帮将军遮掩遮掩。将军说了,不会让令君白帮忙。” 李琚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周幕僚笑眯眯的,眼底带着几分试探。 “元将军的意思是——” “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互相帮衬,和气生财。李令君帮了这次忙,日后将军也会记着您的好。” 李琚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都水监有规制,账册不可擅改。每一笔粮草出入,都有据可查。周主簿请回吧。” 周幕僚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李令君何必这般较真?一点小数目,上头发觉不了。” “发觉得了。”李琚看着他,目光平静,“都水监的账册,御史台每年要查。出了差错,李某担不起。” 周幕僚知道再劝无用,拱了拱手,悻悻离去。 李琚坐在案后,沉默了片刻,唤来杜忱。 “交割记录、码头台账、船夫押运的人证,全部封存留底。每一笔交割的时间、数量、经手人,都理清楚,不得有误。” 杜忱领命,快步去了。 李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元弘嗣这是在试探他。 若是软弱可欺,便会得寸进尺;若是硬碰硬,反而会被倒打一耙。 他不硬刚,也不妥协,只守住自己的底线——账册不改,规矩不破。 都水监下值时,天已经黑了。 李琚走出衙门,夜风拂面,带着暮春的暖意。 陈武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他正要上马,周小吏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令君,有人送来的。” 李琚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李令君亲启”五个字。 他眉头微皱,谁会给他写信? 韦珪倒是会写,不过他每天都会回家,她根本不用写信。 李琚拆开信,抽出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归仁坊,东街尽头,桐荫别院。婵。” 信纸的末尾落了一个字——“婵”。 李琚看着那个字,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听宇文玥讲过,南阳公主的名字,好像就是婵。 他攥紧了信纸,心中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148章 桐荫别院 归仁坊在东城东南角,坊间多是空置的老宅,少有人烟。 李琚策马至此,巷道空无一人,灯火稀疏,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听不见,偶尔几声犬吠从深巷中传来,反倒衬得这夜愈发寂静。 他沿着东街一直走,直走到尽头。 桐荫别院坐落在街巷最深处,院墙斑驳,墙头爬满了枯藤。 院门紧闭,门楣上没有匾额,门前的石阶生了青苔,显然少有人来。 四下没有灯光,黑漆漆的,像一具棺椁。 他上前叩门,门环撞击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巷中回荡。 没有人应。 他等了片刻,又叩了三下。 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在枯叶上。 门开了一道缝,一张老妪的面孔探出来。 她看了李琚一眼,没有说话,将门开大,侧身让出半条道。 “娘子在后堂等候。”声音沙哑,像枯枝折断。 李琚迈步进门。 老妪没有再说话,径自走向门房,提着的那盏灯笼也带走了,将李琚丢在半黑暗的院中。 院中陈设古朴陈旧,青砖墁地,墙角堆着几口残缸,缸中积了雨水,映着天光。 廊下的柱子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这里不像一座别院,倒像一户寻常人家的老宅。 李琚穿过庭院,踏上回廊。 尽头处透出昏黄的灯光,不亮,却足够照面。 后堂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 杨蝉一身素雅的月白常裙,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长发仅用一支玉簪轻挽。 她缓缓回身,褪去了平日的端庄疏离,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婉缱绻。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金钗步摇,就连脸上也只薄薄施了一层脂粉。 可偏偏是这副家常的模样,让她少了皇室公主的威严,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心事。 眉目清秀,珠圆玉润,丰腴婀娜。 她站在那里,像一颗熟透的蜜桃,汁水充盈,只等人来摘。 举手投足间,尽是少妇特有的韵味。 不是少女的青涩,不是老妪的枯槁,而是那种经历过人事、懂得自己身体价值的从容与魅惑。 她的眼里尽是妩媚,只一眼,便击碎了李琚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少妇的魅力,他无法抵挡。 李琚心头思绪纷乱,定了定神,拱手轻声道:“公主突然传信相邀,臣心中诧异。不知公主唤臣前来,所为何事?” 杨蝉没有急着回答。 她缓步走到他身前,半步之遥。 距离近得能嗅到她身上清雅的兰花香息,不是浓烈的熏香,而是淡淡的、幽幽的,从肌肤深处渗出来的味道。 她微微垂眸,轻声笑道:“如今圣驾北巡远去,宇文府中无男丁主事,洛阳城内皆是留守朝臣,四下无外人耳目,不必时时拘着朝堂上的礼数。” 说罢,她抬眼,澄澈的目光直直望向他,褪去了往日的刻意疏离,眼中只有袒露的情愫。 “我心中所想,李郎应当早已心知肚明。”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的妖艳与媚惑毫不掩饰,像一朵在深夜绽放的花,明知不该开,却开得肆无忌惮。 李琚心头一颤,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移开目光,做不到。 杨蝉低头,往他身下瞥了一眼。 她看见了,低眉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挠在心口。 她没有点破,只是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引导他在堂中蒲团上坐下。 两人跪坐在案前,不远不近,却足够听见对方的声音,足够闻到她身上甜腻的体香。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脸上、颈侧、锁骨,每一寸肌肤都被光晕柔化,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杨蝉挪了挪身子,轻声一叹:“身处这乱世大隋,朝堂猜忌四起,战火四处蔓延。女子身在深宫权贵之家,看似荣华无忧,实则身不由己,前路茫然无依。” 语气不像在诉苦,倒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李琚听出来了,她这是在寻后路。 杨蝉微微抬首,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我身为皇家公主,嫁入宇文家,看似圆满,实则一生被困内宅,日日谨小慎微,从无半分随心之时。” 她垂下眼帘,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再抬眼时,眼中多了一层水光。 “我误撞李郎秘事,从未有过半分加害之意,只望能得李郎慰藉,解我心中忧虑。” 李琚听着,心中渐渐明晰。 这话倒像是一个生活不如意的怨妇才说得出口的。 她这是在说,与宇文士及之间的感情,并不如意。 她贵为公主,在世人眼中尊贵无比,可与丈夫之间若无情分,再高的门第也只是牢笼。 杨蝉的目光柔柔地凝着他,声音放得愈发低缓,像怕惊动了窗外的月光: “我知晓李郎身处风波,前路步步艰难。既有圣上猜忌,又有朝堂权贵刁难,如今还要制衡粮草转运各方势力。 我不求名分,不顾世俗礼法非议,只想如母后一般,寻一处心安依托。 往后岁月,我愿守着这份隐秘,为李郎遮掩事端,化解内宅与宫廷之中的闲言是非,做你暗处最安稳的依靠。” 这番话直白得近乎赤裸,心意裸露,完全没有公主的高傲与矜持。 她将满腔情意尽数摊开在李琚面前,不遮不掩,不躲不闪。 李琚望着眼前情深意切的女子,乱世浮沉之中,难得有人这般倾心相待,还手握彼此羁绊的秘密。 萧皇后是一条线,南阳公主是另一条线。 两条线缠在一起,将他绑得越来越紧。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她的指尖微凉,在他掌心慢慢暖过来。 杨蝉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着。 “公主一片真心,臣岂能不知。”李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身处乱世,人人皆身不由己。能得公主这般倾心相待,亦是臣之幸事。往后风雨同舟,彼此相互照拂,守住这份情意,互不辜负。” 话音落下,周遭寂静无声。 窗外桐叶轻响,像在替他们守着这个夜。 杨蝉眸中瞬间漾起浅浅柔光,积攒许久的心事终于得以倾诉,满心欢喜涌上心头。 她微微靠近了几分,不是刻意,是情不自禁。 李琚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从她的鬓角滑到耳后,带起一缕碎发,别在耳后。 没有半分唐突,满是怜惜与珍视。 杨蝉抬起头,四目相对。 过往所有的试探、猜忌、仰慕、权衡,尽数化作此刻无声的情意缠绵。 她慢慢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他搂着她的腰,腰很软,隔着薄薄的纱衣,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 她的发丝间有淡淡的桂花香,混着她身上的兰花香,钻进他的鼻腔。 他的手慢慢往上移。 杨蝉没有躲,只是在他怀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第149章 厌恶与痴迷 杨蝉软软依偎在李琚怀中,鬓丝微乱,心绪起伏,气息也难复平稳。 李琚掌心轻轻抚过她的脊背,那是常年握剑执笔磨出的薄茧,带着几分沉稳粗粝,拂过她细腻肌肤时,引得周身一阵莫名的酥麻暖意,缓缓漫遍四肢百骸。 这般温柔近身的温存,是她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 嫁入宇文家这些年,宇文士及待她向来冷淡疏离,夫妻之间不过是循规蹈矩、敷衍了事,从无半分柔情呵护,更不懂何为眉眼缱绻、指尖留情。 她一直以为,男女相伴本就该这般寡淡,直到此刻依偎在李琚怀里,才恍然明白,世间情爱原来还有这般细腻温柔的模样。 杨蝉心绪渐乱,往他怀里靠得更紧,脸颊轻贴在他颈侧,整个人都赖在他身上,生怕这片刻的暖意转瞬消散。 他身姿温润可靠,相拥之间自有一番安稳,让她格外贪恋。 “李郎……” 她脸颊染满绯红,眸间含羞带怯,语声细若蚊蚋,“被你这般温柔相待,我…… 我已然心绪难持。” 说着,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指尖缓缓描摹着他眉眼轮廓,像是想把眼前这人的模样,深深刻进心底。 指尖绕到他颈后,轻轻一勾,主动凑近了他,柔唇轻覆而上。 唇瓣相触,温润清甜,带着淡淡的脂香。 李琚坦然相迎,伸手环住她腰肢,温柔回应这份主动。 两人唇齿相依,气息交萦,尽是无声的缱绻和心意相通。 杨蝉的手缓缓抚上他后背,指尖轻触肌理,能感受到他身形的沉稳结实、筋骨有力,尽是男儿英气。 如此真切的贴近,让她心底愈发涟漪翻涌。 她指尖轻轻解开他腰间衣带,外袍缓缓滑落。 烛火摇曳间,他身姿挺拔宽阔,自有一派沉稳气度。 她指尖流连在肩颈之间,满心都是贪恋和悸动。 李琚抬手,轻轻扯开她身后纱衣系带,衣衫自肩头松垂而下,半隐身姿。 杨蝉没有闪躲,反倒微微贴近,与他静静相偎,暖意相融,心底早已涟漪荡漾。 他唇瓣缓缓下移,从唇角到下颌,再落至颈间锁骨,温柔缱绻,步步轻拂。 杨蝉身子微颤,情不自禁抬手环住他肩头,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久违的温柔里。 喉间溢出几缕低柔细碎的气息,不再刻意压抑。 这一刻,她终于懂了,自己过往那段婚姻,不过是冰冷的敷衍将就。 而眼下这份温存,才是被放在心上、被细细珍视的真情。 她心神沉醉,已然忘了身份桎梏,忘了世俗礼数。 良久,李琚方才抬起身,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缱绻。 杨蝉痴痴望着他,眸色迷离,心头小鹿乱撞,竟有些茫然无措,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自处。 衣衫尽褪,二人坦然相对,只剩烛影映身。 杨蝉心头不由一紧,生出几分羞怯与惶恐。 她也曾见过宇文士及的模样,却向来灯火昏暗、匆匆了事,从未这般真切正视过。 一时间竟几分羞怯,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 李琚看出她的犹豫与忐忑,伸手轻轻稳住她,目光温柔却带着几分笃定,不强势,却自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杨蝉心头纷乱,暗自思忖:自己是大隋公主,宇文家的儿媳,身份礼教束缚重重,本不该有这般逾矩之举。 可转念想起母后的境遇,想起母后挣脱桎梏后重焕生机的模样,她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勇气。 母后能挣脱命运,她为何不能顺从本心? 为何要困在无爱婚姻里,委屈自己一生? 一念及此,她闭上眼眸,放下了所有矜持与顾虑。 李琚轻轻将她扶上案几,二人相拥相缠,身心相融。 到了此刻,杨蝉心中只剩一个恍然的感悟: 原来真正的两情相悦、男女情长,从不是刻板的将就,而是这般心意契合、温柔沉溺。 窗外夜静更深,屋内烛影摇红,案几轻晃,壁上两道身影交映相依。 她不再刻意压抑心底情绪,所有隐忍、委屈、对无爱婚姻的失望、对命运安排的不甘、对自由与真情的渴望,都化作一缕缕柔婉低息,散在静谧夜色里。 好在这别院地处幽僻,周遭无人惊扰,不必顾忌世俗耳目,只管任由自己,在这份迟来的温柔里,彻底沉沦。 第150章 桐庭夜守 夜风穿过归仁坊的巷道,将稀疏的灯火吹得明灭不定。 陈武伏在桐荫别院对面的屋顶上,脊背紧贴着冰凉的瓦片,目光穿过夜色,牢牢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他袖中暗弩在手,箭已上弦,随时可以射出。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李琚的安全。 至于李琚在里面做什么,不是他该管的,也不是他该想的。 他像一尊石雕,纹丝不动,只有眼珠偶尔转动,扫视着巷道的两头。 街头偶尔传来夜巡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更,沉闷悠长,像在替这座沉睡的城池守夜。 陈武的心始终绷着。 院门开了一道缝,那个老妪从里面闪身出来,动作轻巧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朝远处招了招手——动作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陈武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黑衣人影从巷口的暗处闪了出来,步伐极快,无声无息。 老妪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黑衣人接过,没有停留,转身便走,脚步急促,像怕被什么人盯上。 老妪退回院中,门重新关上,仿佛方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 陈武心头一紧,他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从屋顶无声滑下。 靴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贴着墙根,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向那个方向游去。 黑衣人拐进一条更窄的暗巷,脚步慢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没人,才在一处墙角停下。 月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正好落在他手中的纸条上。 他展开纸条,凑近月光,逐字看下去,眼中满是震惊,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身后伸来,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握着短刀,刀锋贴着他的喉结,只轻轻一划。 血线迸出。 黑衣人挣扎了几下,身子便软了下来,像一袋被抽空的米袋。 陈武将尸体轻轻放在地上,从他手中抽出纸条,折好,收入怀中。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便拖起尸体,走到巷口一户人家墙角的杂草堆旁,将尸体塞了进去,再用稻草仔细盖好。 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工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只有风吹过稻草的沙沙声,和更夫远远传来的梆子声。 后堂中,烛火早已燃尽,只有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将屋中照得朦朦胧胧。 案上的物件散了一地——茶盏、果碟、棋盘、棋子,滚得到处都是,连那卷挂在墙上的字画也被震落了一半,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杨蝉趴在案上,长发散落,遮住了她的脸。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背脊往下淌,在腰窝处汇成一汪浅浅的水痕。 她已经来了三次,身子软得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可她依旧不满足,这样的机会不多。 她等了很久,从在宇文府回廊撞见他的那一刻算起,每一天都是煎熬。 今天,她终于等到了。 她要好好享受这次机会,就是累死,她也毫无怨言。 以前听宇文玥说,李琚经常和她折腾一个多时辰。 她当时还不信——男人怎么可以强大到这种地步?如今她信了。 因为她此刻亲身体会着,那个让她又爱又痴的男人,正在她身边。 她忍不住嘶吼出声,将心中所有的怨念都喊了出来。 对命运的不甘,对婚姻的失望,对自由的渴望——全都喊了出来。 她不怕被人听见。 这座别院偏僻幽静,就算她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 最后一次,她终于顶不住了。 全身软了下来,没有一丝力气,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糖。 她趴在李琚身上,一动不动。 李琚没有急着起身,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散乱的发丝。 她的头发已经全湿了,黏腻黏腻的,贴在头皮上,一绺一绺。 他没有嫌弃,只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替她将发丝理顺。 过了很久,杨蝉才艰难地抬起头。 她的脸颊酡红,眼中满是水光,嘴唇微肿,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从眉骨滑到颧骨,再到嘴角。 她生怕他会在这一刻从她眼前消失,更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她还在宇文府的内宅中,守着那个虚伪的男人,日复一日地熬着。 “我若是晚生十年,就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叹息,也带着遗憾,“那样的话,我可以堂堂正正做你的女人。哪怕只是一个妾,也比现在强。” 李琚将她搂紧了些:“现在也不差。”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不是我的女人,却胜似我的女人。” 杨蝉失笑,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就会说话。” “净逗我开心。”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过……我喜欢听。” 窗外,夜风吹动桐叶,沙沙作响。 两人都不再说话,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过了许久,李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正要起身,杨蝉拉住了他。 “你身上现在全是我的味道。”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狡黠,也带着一丝得意,“回去会有人起疑的,韦夫人心细,怕是瞒不过。” 李琚微微一顿。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身体,确实有她的兰花香。 他又想起韦珪的鼻子向来灵,上回闻见他身上有西域香料的味儿,便知道了那档子事。 这次要是再闻见别的,怕是不好交代。 杨蝉看出他的心思,轻笑一声,从他怀里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隔壁偏房中,水汽氤氲。 一只浴桶摆在屋中央,桶中水温热,水面浮着几瓣玫瑰,香气淡淡。 桶边架着干净的中衣、布巾、香胰,每一样都备得齐齐整整。 杨蝉拉着他的手,回头看着他,眼中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陪我一起沐浴,可好?” 她拉着李琚走进浴桶,让李琚坐下,开始为他搓洗。 李琚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搓得很认真,忍不住低声道:“你堂堂一个公主,竟为我做这种事。” 杨蝉没有抬头,指尖在他胸口停了一瞬,轻轻按了按他心跳的位置,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现在我不是公主,只是你的女人。”她抬眼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服侍你,我心甘情愿。” 李琚心头一热,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没有再说什么。 肩颈、手臂、胸膛、腰腹,每一处她都不放过。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李琚靠在桶壁上,闭着眼,任由她摆弄。 “好了。”她将布巾放在桶沿,轻声道。 李琚睁开眼,看着她被水汽蒸得微红的脸颊,伸手从她手中取过布巾:“转过去。” 杨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顺从地转过身,将后背对着他。 湿发贴在后颈,水珠顺着脊椎的凹槽往下滚。 李琚蘸了水,从她肩头开始,慢慢擦洗。 她的背很滑,肌肤如绸,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杨蝉低着头,嘴角的弧度弯弯的,很甜。 第151章 别庭暗惊 感谢:读者大大们太顶了,写书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么多催更,400+,太顶了!今天必须加更,加更三章奉上!!! 沐浴完毕,杨婵替李琚擦干身上的水渍。 她取来干净的中衣,一件一件替他穿上,系好衣带。 又拿起梳子,替他梳理半干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将它们拢到头顶,束成髻,用簪子固定。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她没有说话,李琚也没有说话。 梳好发,她放下梳子,从身后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背上。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 她的手环在他腰前,十指交握,不肯松开。 李琚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杨婵没有动。 过了许久,她才松开手,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声说了一句:“愿下次还能与你相见。” 不待李琚回答,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退后一步,轻轻推了他一把。 “你该走了。”她背过身去,不看他,“这里,随时等你回来。” 李琚看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杨婵站在屋中,一动不动。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她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中五味杂陈。 心爱之人,却要以这种方式才能相见。 纵是公主,也不得自由。 造化弄人。 她慢慢蹲下来,将脸埋在膝头,肩膀轻轻颤抖。 李琚走出院门,夜风扑面。 陈武从暗处闪出来,神色凝重,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令君,出事了。” 李琚脚步微顿:“说。” “您被盯上了。”陈武从怀中摸出两样东西——一块暗卫令牌,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李琚接过,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卫”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 他用拇指摩挲着令牌的纹路,翻过来看,又翻过去。 这是杨广暗卫的令牌,他从萧皇后口中听说过,但从未亲眼见过。 他展开纸条,月光很淡,他凑近了些,逐字看下去。 纸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但内容清清楚楚——“都水令李琚,与南阳公主私通。” 李琚攥紧了纸条,指节泛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沉了下来。 “那个老妪。”他开口,声音很低,“是暗卫。” 陈武点头:“属下也这么觉得,那个老妪从宫中带出来,跟在公主身边多年。若无她牵线,暗卫不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只怕……从公主嫁入宇文家那天起,圣上就已经在宇文家安插了眼线。 明着是伺候,暗里是监视。 宇文家的一举一动,怕是早就递到圣上案头了。” 李琚沉默了片刻。 杨广离不开宇文家,征辽要靠宇文述督军,朝堂要靠宇文述压阵。 可他又猜忌宇文家,不放心宇文家。 帝王心机,不可不谓深。 若不是今夜撞破他和杨婵的私情,这枚暗卫棋子,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暗卫不会轻易暴露身份,他们只会在暗处记录、上报、等待命令。 “老妪不能留。”李琚将令牌和纸条收入袖中,声音很轻,却很冷,“除掉她,制造病死的假象,不留痕迹。” 陈武抱拳:“属下明白。” 李琚翻身上马,打马离去。 马蹄声嘚嘚地响,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急促得像擂鼓。 陈武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隐入夜色。 李府,东西厢房的灯已经熄了,只有正房还亮着。 韦珪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给李承泽做一件小衣裳。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来。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她只是替他脱下外袍,挂上衣架,扶他在榻边坐下,转身从桌上的砂锅里舀了一碗热汤,双手端过来。 “夜里凉,喝口汤暖暖。” 李琚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鸡汤,鲜香浓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捧着碗,没有放下。 “最近比较忙,回得晚了。”他低声道。 韦珪在他身旁坐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温声道:“圣上北巡,漕运全靠着你,能回来已是万幸。” 李琚没有再说话。 韦珪又端来热水,浸了布巾,拧干,替他擦脸。 她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一寸一寸,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李琚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韦珪靠在他肩头,闭着眼,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拥着,窗外夜风拂过老槐树,沙沙作响,像在替他们数着这一刻的安宁。 过了许久,韦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温温的:“时间不早了,早点睡,明日都水监还有事要忙。” 李琚没有应,他将她拦腰抱起——很沉,比以前沉了。 韦珪的丰腴的身材在哺乳期后没有瘦,反倒更加饱满。 她看他吃力的样子,嘴角微微一弯:“抱不动就别勉强,我自己走。” “谁说我抱不动?”李琚咬紧牙,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大步往床榻走去,“自己的女人都抱不动,会被人笑话的。” 韦珪被他摇摇晃晃抱着,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李琚将她放在榻上,俯身开始解她的衣带。 外衫、中衣、里衣,一件件褪去,堆在床下。 灯光下,她的身体越加饱满,越加好看诱人。 肩头圆润,腰肢柔软,胸脯饱满如山峦,腰腹间还残留着产后未曾完全消退的丰腴曲线。 韦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脯,那两团柔软沉甸甸地垂着,确实比从前大了许多,走起路来都要抖。 “越来越大了。”她轻叹一声,“太沉了,走路时总觉得往前坠,不舒服。”(J杯,超大,但被1.9米的身高稀释,看起来整体匀称,偏丰艳) “大了好。”李琚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我喜欢。” 韦珪被他吻得有些痒,偏头躲了一下,嗔道:“就是不好兜,找了好几种抹胸都兜不住,走两步就往下滑。” “等我找绣工给你做个东西兜着。”李琚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锁骨,“专门兜这个的,保证不滑。” 第152章 帝心设防 韦珪失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进怀里。 “行了,别贫了,睡吧。” 她吹灭了灯,帐中一片黑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李琚的脸贴着她胸口的柔软,那温热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一团被包裹的火。 鼻尖萦绕着她的体香,混着奶香,甜而不腻。 他喜欢这样,喜欢贴着她的胸睡觉。 踏实,安稳,什么都不用想。 韦珪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从发顶到发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李琚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身体渐渐放松,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桐荫别院。 杨婵已经走了,偏房的灯灭了,后堂的灯也灭了,整个院子黑漆漆的,只有门房还透着一丝微弱的烛光。 老妪刚收拾完屋中的残局——浴桶里的水倒掉了,案几上的物件归位了,字画重新挂上了墙。 她累极了,吹灭灯,和衣躺下,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陈武从墙头无声翻落,靴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沿着墙根摸到门房窗外,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鼾声如雷,睡得很沉。 他用匕首撬开窗栓,翻身入内。 屋中黑暗,他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一步步向床榻靠近。 老妪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手臂和肩膀。 呼吸沉稳,睡得不省人事。 陈武没有犹豫,他拿起枕边的软枕,猛地盖在她脸上,双手死死按住。 老妪惊醒,双手乱抓,指甲划破了他的手臂。 他没有松手,老妪的双腿踢蹬着,将被子蹬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武将全身的重量压上去,死死按住。 挣扎了几下,老妪的身子便软了下来,双手垂落,像断了线的木偶。 陈武又按了片刻,才松开手,将枕头放回原处。 他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 老妪仰面躺着,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身体,又将屋中的痕迹一一抹去。 他站在门口,最后扫了一眼屋中,确认没有遗漏,才闪身出门。 桐荫别院重归寂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济源行宫。 杨广的御驾已经抵达河内,旌旗猎猎,车马如龙。 下一站,便是蒲坂——李渊的驻地。 蒲坂留守府中,李渊的幕僚们急得团团转。 “圣上已经到了济源,下一站就是蒲坂!” “御医方去,圣驾又临!此关该如何度过?” 夏侯端眉头紧锁,在殿中来回踱步:“御医来,可以用钱收买。可圣上御驾亲临,唐国公若还‘卧病不起’,便是抗旨不遵!” 唐俭拍案:“见亦两难,不见亦两难。出面迎谒,恐被疑故作沉疴;托疾不朝,又落抗旨之罪。这是要把唐国公往死路上逼!” 刘弘基咬牙:“不如干脆——” “闭嘴!”长孙顺德厉声喝断他,“这种话也敢说?” 刘弘基涨红了脸,不敢再言。 李渊坐在主位,面色沉稳,一言不发。 他手中攥着一封奏折,那是他几天前写好的谢恩表,措辞谦卑,句句恭顺。 可他迟迟没有发出去。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决断。 御驾将至,见,还是不见? 蒲坂城外,官道两旁旌旗林立。 河东文武百官列队道旁,从天色未亮便已等候,直等到日头偏西。 李渊站在最前面,一身素色官袍,腰束革带,头戴进贤冠。 他的面色比平日憔悴了几分,眼下青黑,颧骨微突。 不知是真病还是装病,这张脸看上去确实像久病未愈的样子。 他偶尔轻咳两声,用帕子掩住嘴角,动作自然而克制,不刻意,也不掩饰。 “来了。”身旁的李世民低声道。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杨广的銮驾缓缓驶来,金顶华盖在暮色中熠熠生辉。 禁军开道,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李渊整了整衣冠,带着百官迎上前去,在銮驾十步之外停下。 李渊跪伏于地,声音苍老却朗朗:“臣李渊,率河东文武,恭迎陛下圣驾。” 身后的文武官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銮驾车帘掀开一角,杨广端坐其中,神色淡漠,目光居高临下。 他没有立刻叫平身,而是看着李渊跪伏的身影,沉默了片刻——那目光像一柄出鞘的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唐国公平身。” 李渊叩首,缓缓起身。 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像是膝盖使不上力,微微踉跄了一下。 身旁的李世民要扶,他轻轻摆手,站稳了身子。 “陛下远道而来,臣未能远迎,死罪。”李渊拱手,语态谦卑恭顺。 杨广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在李渊眼下青黑和微微干裂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略显佝偻的脊背。 “唐国公久镇河东,劳苦功高。”杨广的语气不咸不淡,“近来北境不宁,四方多乱,卿身子尚可支撑?” 李渊心中一凛,面上不改,拱手道:“托陛下洪福,贱躯尚可勉强理事。只是早年旧疾缠绵,时常精神不济,不敢轻言远行征战,唯愿守好河东疆土,安抚百姓,为陛下稳住西陲门户。”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卿安心静养,坐镇河东便是大功。朕此番北上雁门巡查边防,后方地方安危,便多倚重唐国公了。” 李渊再伏:“臣敢不殚精竭虑,以报圣恩。” 杨广放下车帘,銮驾继续前行。 李渊在李世民的搀扶下跟在銮驾后面,不急不慢。 蒲坂行宫中,杨广召见了李渊及河东文武。 一番例行公事的嘉勉之后,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在殿中回荡。 “唐国公李渊,镇守河东,抚民有方,特加授河东留守,仍领河东军政。” 李渊拜伏:“臣谢陛下隆恩。” 话音未落,内侍又展开第二道圣旨。 “工部侍郎杨循,为河东副留守,佐李渊治理河东。” 杨循出列拜伏。 第三道圣旨,第四道,第五道。 “宇文孝伯,为河东行军司马,掌河东行军事务。” “卫玄,为河东黜陟大使,监察河东官吏。” “王威,为虎牙郎将,领河东城防兵马。” 一道接一道,像钉子,一枚一枚钉进河东的版图。 四个人分掌行政、兵权、监察、城防,互不统属。 像四根钉子钉在李渊周围,既牵制他,也互相牵制,谁也没法抱团与李渊同流合污。 李渊跪在殿中,面色不变,心中雪亮:杨广对他的猜忌不减反增。 第153章 蒲坂权分 杨广之所以现在没动他,是因为还用得着他。 而如今,他的权力已被彻底架空,名为留守,实为囚徒。 众人谢恩起身,杨广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让众人退下。 銮驾在蒲坂短暂停留,补给粮草,休整半日。 李渊回到府中,屏退左右,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那道圣旨,墨迹已干,字字如针。 他将圣旨卷起,放在一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李建成的密信——信使昨夜潜入蒲坂,带来了洛阳的消息。 信写得很长,李建成详细讲述了自己入洛后的遭遇——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杨广的猜忌,裴蕴、樊子盖等人的轮番敲打。 最后是李琚如何为他说话,保住了他的体面。 信中有一段话被李建成特意圈了出来: “李琚此人,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城府极深。他虽借连襟之谊为我说话,却绝非顾念私情,而是另有所图。 儿观此人,日后必成大器。父亲将来若遇大事,此人必须拉拢,大有可为。” 李渊将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李琚,都水令,从三品,才二十岁。 宇文述在朝堂上替他撑腰,连杨广都对他又用又防。 一个庶子,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门荫,是本事。 銮驾继续北上,往太原的方向去了。 李渊送出城外,跪伏在道旁,目送銮驾远去。 旌旗渐行渐远,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抹暗影。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翻身上马。 身后,杨循、宇文孝伯、卫玄、王威四人骑着马,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像四把悬在头顶的剑。 “回府。”李渊打马先行。 幕僚们已经在府中等候,夏侯端迎上来,压低声音:“唐国公,圣上走了?” “走了。”李渊解下外袍,扔给侍从,“留下四个人,分我的权,拆我的兵,盯我的梢。” 众人面面相觑。 刘弘基咬牙:“这分明是把唐国公架空了!” 李渊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不是架空。”他放下茶盏,“是拴住,让我动不了,也跑不了。” 唐俭眉头紧锁:“那咱们怎么办?” 李渊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笃、笃、笃。 “怎么办?”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照常办事。不争执,不揽权,不露锋芒。他们分权,让他们分。他们盯梢,让他们盯。圣上要的是我安分,我给他安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放缓募兵,低调行事。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见的人,一个不见。眼下要做的,是让圣上放心,而不是让他动杀心。” 众人点头,各自散去。 李渊独坐书房,从案下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在“李琚”两个字上,看了很久。 洛阳,都水监。 天色将暮,李琚正要下值,周小吏推门进来,双手呈上一封请柬。 李琚接过,展开,眉梢微微一动——李建成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落款处,字迹工整,措辞谦和。 他合上请柬,沉默了片刻。 暮色四合,李琚策马来到李建成府邸。 宅院不大,是李渊在洛阳的官邸,门前只有两盏灯笼,没有多余的装饰,低调得不像唐国公世子的居所。 李建成早已在厅前等候,一身常服,笑意谦和,见李琚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来,拱手道: “李兄肯屈尊前来,建成心中不胜欣喜。” 李琚还礼,两人并肩入内。 厅中陈设简朴,一桌一榻,几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 仆从斟上酒,退到一旁。 李建成先举杯,只聊洛阳市井闲话——东市的胡饼又涨价了,南市的波斯商人新进了一批琉璃器皿,归仁坊那座老宅子终于有人买下了。 半句不提朝堂政事,半句不攀交情,只慢慢饮酒闲谈,像两个寻常友人。 李琚一一接话,不深不浅,面色如常。 他心中清楚,李建成请他赴宴,绝非只是为了聊这些鸡毛蒜皮的闲话。 酒过三巡,李建成放下酒杯,抬手轻轻击掌,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厅中清脆一响。 屏风之后,缓步走出一女子。 只这一步,满室烛火似都黯淡了几分。 李琚抬眼望去,指尖握着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此女身着一袭月白广袖舞衣,不施浓艳脂粉,只唇间点了一点浅朱,鬓边仅簪一支素玉簪,没有半点多余装饰。 可便是这一身素净,也压不住那浑然天成的绝色风骨。 眉如远黛含烟,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线柔润,身形纤秾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一步一行,自带流云般的气韵,静时温婉端方,动时风华绝代。 不是那种俗艳媚骨的美,是倾国倾城、见之忘俗的那种,纵是铁石心肠的男子,见了也难免心头一动。 眉眼间带着名门闺秀的端庄,又藏着几分不染尘俗的清艳,往厅中一站,便夺了满室所有光彩,连烛火都像是为她而生。 她敛衽俯身,对着上座二人轻轻一礼,身姿温婉,礼数周全,无半分轻佻之态。 未等李建成开口,她便起身移步,在厅中空地缓缓起舞。 没有激越鼓乐,只有案边一缕轻琴相伴,女琴师垂眸拨弦,曲调悠缓如水。 广袖舒展,身姿翩跹,舞步柔缓却不失风骨。 一抬眼,一回身,眸光流转间,那份绝色更甚,不媚不妖,却自带摄人心魄的力量。 满厅寂静,只有琴声轻响。 烛火落在她脸上,映得肌肤莹白似玉,眉眼如画,连影子里都藏着风情。 李琚坐在席上,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没有失态,没有垂涎,可眼底分明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艳。 他见过无数美人——韦珪的端庄高挑,宇文玥的飒爽英姿,郑观音的珠圆玉润,萧皇后的成熟风韵,南阳公主的少妇妩媚,几可说他见过的女子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绝色。 可眼前此女的美,是超越了所有比较的那种,是真正称得上“倾国”二字的,无半分夸张。 第154章 暗结私援 李建成将他眼底的神色尽数收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一曲舞罢,女子收步敛袖,额间带了一层薄汗,红唇微启,微微喘息,更添楚楚风韵。 她俯身静立一旁,垂眸不语,端庄自持,连喘息都压得极轻。 李建成笑着开口,抬手示意女子上前: “李兄见笑,此女是我府中舞姬,名唤玉珠。自幼习舞,通诗书、知礼数,略通音律。今日斗胆让她献艺,为李兄助兴解闷。”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还不前来,为李令君斟酒。” 舞姬应声上前,步履轻缓,走到李琚席侧,俯身拿起酒壶。 玉指纤细,稳稳执壶,将李琚面前的空杯斟满。 酒液在杯中打了个旋,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俯身之时,鬓边发丝轻垂,幽香淡淡袭来,眉眼近在咫尺,那份绝色看得愈发清晰——睫毛浓密卷翘,鼻梁秀挺,唇线柔润,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 她斟酒的动作稳当,垂眸敛目,礼数丝毫不乱,既不刻意抬眸勾引,也不怯懦回避,分寸感恰到好处,像是经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早已将规矩刻进了骨子里。 李琚端坐不动,目光平静落在她脸上,待她斟满酒,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李建成,开口问道: “此女风姿卓绝,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府中姬妾,不知是何出身?” 这句话一出,李建成便知道,火候已到。 他端起酒杯浅饮一口,笑意温和,语气坦荡,没有半点扭捏作态: “不瞒李兄,此女本是京兆代氏之女,家道中落,入我府中为姬。她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容貌气度,皆是万里挑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侧垂首而立的女子,再落回李琚脸上,语气郑重。 “今日本是我与李兄知己小聚,得见李兄风采,建成心中敬佩。此女虽出身微末,却配得上君子。若李兄不嫌弃——”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建成愿将此女相送,奉于李兄左右侍奉,略表我一片结交之诚。” 一句话落地,满厅寂静。 代玉珠垂首立于一侧,身形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没有失态,没有半分哭闹抗拒,依旧静立如初,仿佛早已认命,早已预知自己的宿命。 李琚握着酒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波澜不惊。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烛火,像一汪碎金。 他心里却早已通透,这哪里是夜宴饮酒,分明是李渊、李建成父子早就备好的一场政治馈赠—— 以倾国绝色为饵,结他这个朝堂新贵的人情,绑他与李家的交情,为河东的李渊铺一条在洛阳的安稳后路。 他先抬眼看了一眼身侧垂首而立、绝色无双的女子,再看向一脸从容坦荡的李建成。 烛火下,李建成的笑容滴水不漏,看不出半分破绽。 美色当前,是个男人都会心动。 人情在前,是个权臣都懂其中深意。 他沉默了几息,举杯对着李建成,语气从容: “世子如此厚赠,琚——”他顿了顿,酒杯举到唇边,“却之不恭。” 话音落下,李建成眼底的喜色几乎藏不住。 他端起酒杯,双手举至齐眉,声音朗朗:“李兄爽快!建成敬你一杯。” 李琚举杯回应,两人一饮而尽。 酒入喉肠,温热绵长,像这桩交易,不冷不烫,恰到好处。 代玉珠依旧垂首立在席侧,像是谁家遗落在角落的一件珍宝。 她没有抬头,没有出声,面容平静如水。 只有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李建成心中清楚:这一局棋,落子无悔。 李琚收下代玉珠,便是接过了李家的橄榄枝。 他不急,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经营。 酒过数巡,李琚放下酒杯,忽然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世子日后若在洛阳有难处,可来寻我。能帮的,我不会袖手。” 李建成心头一热,他等了一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连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李兄大恩,建成铭记在心。日后但有差遣,李家必不敢忘。” 李琚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 夜深,宴散。 李琚起身整了整衣冠,看了一眼席侧静立如初的代玉珠。 从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 他迈步往外走,代玉珠跟在他身后,步履轻缓,裙裾曳地无声。 陈武牵着马在门口等着,见李琚出来,刚要上前,忽然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月光下,那女子的面容皎洁如玉,眉眼如画,陈武怔了一瞬,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李琚翻身上马,代玉珠却立在原地,未敢动。 她微微仰着脸,望着马背上的李琚,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与茫然 李琚低头,与她对视了片刻,伸手:“上来。” 代玉珠怔了一下,将手递给他。 李琚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轻一带,她便被拉上了马背,侧坐在他身前。 她的身子很轻,靠在李琚胸口,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夜风拂过,代玉珠的发丝飘起来,拂过李琚的下巴。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马蹄声嘚嘚地响,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 李府。 东西厢房的灯已经熄了,正房的灯还亮着。 李琚没有去正房,而是带着代玉珠穿过回廊,来到西跨院的偏房。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换的。 “今晚你先住这里。”李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明日我让人给你安排侍女。” 代玉珠低着头,轻声道:“多谢郎君。” 李琚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代玉珠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了很久,才轻轻关上门。 李琚回到正房时,夜已经深了。 韦珪见他进来,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来:“回来了?” 李琚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方才去了李建成府邸赴宴,耽搁了些时辰。” 韦珪端来温茶,递到他手中,轻声应道:“我瞧着府中多了些人手,想来是世子送了人来。” 第155章 内宅知心 李琚浅饮一口茶,缓缓点头:“是,李建成送了个女子过来。名唤代玉珠,京兆士族之女,家道中落,原是他府中姬妾。”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李渊在河东被圣上分权盯防,处处受制。李建成在洛阳,需得有靠山。这女子,是李家递来的人情。” 韦珪闻言,神色未变,依旧温婉从容,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我懂,既是政治馈赠,便安置妥当就是。明日我安排人伺候她,待遇按侧室份例,不薄不厚。既全了李家的颜面,也守了咱们府中的规矩。” 李琚看着她通透的模样,心中微动,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委屈你了。” 韦珪莞尔一笑,轻轻摇头,将他的手反握住:“你我夫妻本一体,不必如此。你周旋于朝堂之间,已是不易。我守好内宅,不让你分心,便是本分。 那代玉珠既是李家之礼,你不必刻意避嫌,却也莫要失了分寸——”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清澈,“李家的人情要接,可咱们的底线,不能破。” 李琚眸色柔和,点了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 夜色渐深,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在一起。 暖意融融,韦珪静静靠在李琚怀里,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一堵不透风的墙,将外界的风雨都挡在了门外。 “六郎,如今你身居高位,朝中人心复杂,眼底藏的事越来越多。”她轻声低喃,气息软软落在他衣襟上,带着夜里特有的温存,“旁人只看见你风光,唯有我知你心底有多累。” 李琚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拢得更稳,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鬓:“世间万人趋炎附势,各有算计。唯有你这里,才是我不用设防的地方。” 韦珪鼻尖微蹭他胸口,像一只慵懒的猫。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轻声问:“那新来的人,容色倾城,世间少有。你当真……半点不心动?” 李琚低头,鼻尖轻抵她额角,语气宠溺却笃定:“绝色易得,知心难寻。旁人再好,不过旁人风景。唯有你,是我此生安稳归处。” 韦珪唇角浅浅扬起,眼底含着柔意,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就会说好听的哄我。” 李琚低低一笑,气息拂在她眉眼间,温柔又勾人:“我从不哄旁人,只哄你一人。我在外要谋权谋事,步步谨慎;回到你身边,只想做个寻常夫君,守着你,安着家。” 韦珪心神微漾,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你便记着,外头多少繁花似锦,都不必驻足。我在这里,一直等你归。” 李琚俯首,在她额间轻轻一吻:“我记着,世间美色万千,不及你眉眼半分。往后风雨仕途,我往前走,你只管安稳留在我身后,我必护你一生无忧。” 韦珪闭上眼,静静窝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呢喃:“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帐中安静了片刻。 韦珪忽然翻身,坐在了他身上。 长发垂落,遮住了两人的脸。 她的手掌撑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六郎,今晚——” 李琚双手撑着她的腰,苦笑了一声:“你轻点,上次差点被你折腾散架。” 韦珪伏下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我省得。” 她的唇从他嘴角滑到耳垂,轻轻含住,舌尖一挑,李琚的呼吸重了几分。 她的吻一路往下——脖颈、锁骨、胸膛,所过之处留下湿热的痕迹。 “转过身来。”他低声道。 帐中只剩下细微和压抑的喘息。 韦珪的身子忽然绷紧,猛地抬起头, “对不起……”她赶紧拿起枕边的布巾,脸颊绯红,眼底带着羞赧,“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忍不住……” 李琚闭着眼,任由她擦,嘴角却弯着:“无碍。” 待她擦完了,他睁开眼,看着她,调侃道,“你......” 韦珪羞得将脸埋在他胸口,捶了他一下,声音闷闷的:“不许说。” 李琚笑着搂住她的腰。 这一次,她没有往日的急切,像在跳一支慢舞。 李琚忍不住坐了起来,双手抱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胸口。 一个时辰后,两人停了下来。 这一次,李琚没有大口喘气,没有浑身湿透,也没有腰酸背痛。 他躺在榻上,呼吸平稳,只是微微有些倦意。 韦珪伏在他胸口,长发散在他身上,像一匹柔软的绸缎。 李琚搂着她,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低声道:“今日你不一样。” 韦珪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胸口,抬眼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弧度:“我将《玉女经》看完了,自然不一样。” 李琚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谢谢你。”他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韦珪将脸重新贴在他胸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我应该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以后你只管享受,我不会再累着你了。” 第156章 晨堂定规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正堂,将青砖地照得一片亮堂。 案上早膳已经摆好,粥点小菜精致素雅,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几碟咸鲜小菜,一锅白粥热气袅袅。 长孙无垢立在一旁,一身素青色的襦裙,发髻简净,不施脂粉。 她手持玉箸,有条不紊地为众人布菜,分寸有度,不多言、不逾矩,只默默周全膳食,偶尔抬眼看看众人的碗碟,添粥添菜,不等人开口。 郑观音扶着侍女缓缓走进来,她的小腹已经微微显怀,不算很大,却已能看出轮廓。 她的动作比往日慢了半拍,腰肢微微后仰,像是怕压着腹中的孩子。 她扶着桌沿坐下,眉眼温婉,接过长孙无垢递来的热粥,轻声细语地开口: “今日晨起,天清气和,身子也轻快了几分。只是胃口浅,只宜清粥小菜。” 韦珪坐在主位,端起粥碗抿了一口,温声道: “你如今身怀身孕,本就该清淡静养。胃口浅便少吃些,不必强撑。府中后厨我已吩咐,往后每日单独给你备安胎清膳,不沾油腻,不搁辛香料。想吃什么,让侍女提前说一声便是。” 郑观音浅浅颔首,面露暖意:“多谢夫人体恤。” 宇文玥拿起碗筷,夹了一筷子咸菜送进嘴里,嚼了嚼,随口笑道: “还是郑娘子福气好,如今身怀麟儿,府中上下都捧着。我倒羡慕你,能安安稳稳静养度日。” 她这话说得随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几分真心,几分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 郑观音微红脸颊,低声道:“不过是添了几分累赘罢了,倒让大家挂心了,妾身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韦珪没有接宇文玥的话,而是抬眸看向身旁侍立的侍女,语气从容淡然: “西跨院那位娘子,也按府中份例,备一份早膳送过去。荤素搭配得当,不必太过奢华,也不可简慢。” 侍女躬身应下:“是,夫人。” 宇文玥耳中听得这话,心里瞬间明白了指的是谁,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问道:“昨夜李家世子送来的那位代娘子?” 韦珪淡淡颔首:“正是,客居府中,礼数不可亏。暂且安分静养,不必惊动前宅。” 长孙无垢轻声附和:“夫人处置得体,名分未定,以宾客之礼相待,最合分寸。既全了李家的颜面,也守了府中的规矩。” 郑观音柔声接话,手指轻轻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好生安置便是,只要守礼安分,府中自不会委屈她。” 宇文玥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没有再说什么。 她心中清楚,韦珪这是在给所有人立规矩: 代玉珠入了府,但不是什么特殊的人,和她们不一样,也和府中下人不一样,是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宾客之礼,不冷不热。 李琚一直安静地用膳,将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平稳:“夫人处置得妥当。”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代娘子暂居西跨院,静心住着便可。若她妄自张扬、私闯前宅、乱了府中规矩——”他看着韦珪,“夫人按府中规矩处置便是。” 这话一出,既认可韦珪主母权威,又给代玉珠立了底线,也给宇文玥、郑观音、长孙无垢递了态度—— 我不会收宠溺、不搞特殊,府中规矩最大,谁都一样。 他紧接着补了一句,语气温和却有分寸:“既已是送入我府,便周全礼数,不必刻意疏远,也不必过分亲近。内宅安稳,便是我在外最大的省心。” 韦珪闻言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宇文玥也识趣不再多言,低头用膳。 郑观音性子柔和,安静听着,不作议论。 长孙无垢依旧静静布菜,心中把规矩记牢。 早膳已毕,李琚更衣出门,往都水监去了。 西跨院。 代玉珠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望着窗外的庭院——院子不大,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修竹,廊下挂着一排褪了色的旧灯笼。 这是她今后要住的地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比起李建成府中的偏院,清静了许多。 侍女轻轻敲门进来,手里端着食盒,将早膳一一摆在桌上。 粥还在冒热气,小菜精致,分量不多,却样样齐备。 “娘子,这是夫人特意吩咐给您备的早膳。”侍女退后一步,垂手道。 代玉珠看着那一碟碟小菜,心中微微一动。 韦珪没有冷落她,也没有刻意巴结她。 不薄不厚,刚刚好。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粥很糯,菜很鲜。 侍女又低声道:“娘子初入府中,按规矩,该往正房拜见夫人,请安行礼。” 代玉珠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她本就知道,迟早要有这一遭。 饭毕,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裙,不施艳妆,只唇间点了一点浅浅的胭脂。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不张扬,不寒酸,恰到好处。 她沿着回廊往正房走去,步伐轻缓,裙裾不动。 廊下的侍女看见她,微微侧目,又低下头去,各自忙碌。 到了正房厅前,她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襟,垂眸敛衽,恭恭敬敬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如其分: “代氏,拜见夫人。” 韦珪安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代玉珠进来,放下书卷,抬眸看向她。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素色衣裙,素净发髻,不施脂粉。 那张脸却怎么都遮不住。 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唇色天然带着淡淡的红,肌肤白如凝脂。 不是那种妖艳的媚,是温婉的、端庄的、让人挑不出刺的美。 确实——倾国倾城,人间绝色。 韦珪抬手虚扶:“不必多礼,起身说话吧。” 代玉珠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眼睫低垂。 韦珪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原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何人?” 代玉珠垂眸,声音轻柔:“妾身京兆人氏,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再无亲人。自幼习舞,略通诗书琴艺,辗转流离,被送入唐国公世子府中为姬。” 韦珪点了点头,又问:“你识字?” “识得一些。” “平日曾涉猎何种典籍” “《女诫》《孝经》,还有一些诗词。略知皮毛,不敢称通。” 韦珪又问了几句,关于京兆的风物,关于她习舞的师承,关于她在李建成府中的时日。 代玉珠一一作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卑不亢,不急不躁,既不显得刻意讨好,也不怯懦畏缩。 韦珪看着她,心中已有计较。 此女谈吐不俗,气度从容,绝非寻常舞姬。 这是李建成精心挑选的礼物——容貌绝色,知书达礼,进退有度。 这样一个人送到李琚身边,既能让他承情,又不会给李家惹麻烦。 “既是六郎带回来的人,便安心住下。”韦珪站起来,走到代玉珠面前,语气温和却不失主母气度,“西跨院虽偏,倒也清静。我让人给你安排两个侍女,缺什么只管说。府中没有那么多规矩,但你需知道自己的本分。” 代玉珠敛衽一礼,声音沉静:“多谢夫人,妾身谨记夫人教诲,定当安分守己。” 都水监。 李琚坐在值房中,面前案上摆着厚厚一摞文牍。 杜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页纸,面色郑重。 “令君,元弘嗣那边的事,查清楚了。” 李琚抬起头,接过那几页纸,逐行看下去。 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粮草的出入时间、数量、经手人,以及账目与实际的差额。 数字触目惊心。 长孙无忌从隔壁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书,递到李琚案上: “这是各处码头的交割记录,和元弘嗣上报的损耗账册比对过了。他报的损耗,比实际多了三成。多出来的粮草,全被他私下截留,转运到了他在北方的私仓。” 李琚又看了一遍,将那些证据叠好,压在案上。 眸底掠过一抹冷冽,指尖轻轻叩着案上卷宗。 元弘嗣这般胆大妄为,已是自掘坟墓。 第157章 密诏临身 感谢大魔王_ZZ的大神认证、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催更符和为爱发电,各位读者大大太热情了,今天再加更三更奉上!! 晋阳宫,夜。 杨广独坐案后,面前摊着李琚的密奏。 奏折写得很长,条分缕析,每一笔粮草的去向、每一处账目的出入、每一次交割的延误,都列得清清楚楚。 纸上的墨迹已干,字字如刀。 “元弘嗣……”杨广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指尖却攥紧了奏折边缘。 他亲手委任元弘嗣镇守涿郡、总领北疆陆路粮运,把命脉交给这个人,换来的却是对方趁他北巡之际大肆贪墨。 粮草是数十万大军的命根子,若被掏空,大军困在半路,不用突厥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他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来人。”他睁开眼,声音冷厉如冰。 内侍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传宇文述、裴蕴,即刻入殿。” 宇文述来得很快,他进门时官袍还未系整齐,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裴蕴跟在他身后,面色凝重。 杨广将奏折递过去:“看看。” 宇文述接过,与裴蕴同看,两人越看脸色越沉。 宇文述放下奏折,怒道:“陛下,元弘嗣贪墨军粮,罪该万死。然此人党羽遍布北疆,若处置不当,恐生变乱。” 裴蕴附和:“宇文将军所言极是,元弘嗣在涿郡经营多年,上下皆是其耳目。若明诏下狱,难免狗急跳墙——” “朕已决断。”杨广抬手止住他们的话,“朕知其党羽遍布,但越是如此,越要速斩速决 —— 若迁延日久,他狗急跳墙焚毁粮仓,后果更甚。” 他看着宇文述,目光沉沉,“元弘嗣不必押解回京,就地明正典刑,抄没全家家产,尽数充入军饷。” 宇文述与裴蕴对视一眼,拜伏:“陛下圣明。” 杨广又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密诏,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沉声道: “朕欲以李琚总领涿郡诸事,兼领北疆水陆粮运节度,沿线诸郡军需调度、官吏任免,一律先裁后奏。” 宇文述心头一震,涿郡留守,总领北疆水陆粮运,节制沿线诸郡—— 这是把整个北疆的后勤大权全都压在了李琚身上。 寝殿中,萧皇后亲手为杨广斟上一杯温热的蜜水。 见杨广眉宇间仍凝着寒色,指尖还沾着墨痕,她轻轻将玉杯推到他手边,声音柔婉如春水: “陛下刚批完奏折,脸色这般难看,莫不是为了涿郡的事?” 杨广接过玉杯,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里仍带着未散的怒意: “还是皇后最懂朕。元弘嗣那逆贼,朕待他不薄,将北疆粮运命脉交给他。他竟敢趁朕北巡之际,大肆贪墨军粮。 若不是李琚查得及时,朕这数十万大军,怕是要困在半路,进退不得。” 萧皇后坐在他身侧,轻轻替他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声音温婉: “陛下素来识人,只是人心隔肚皮,尤其这般握着重权的臣子,难免会被利欲迷心。 朝中诸臣,大多敷衍度日、只顾身家,偏偏李琚少年老成,心思缜密,不避权贵、敢查敢言。 旁人怕得罪同僚、怕沾麻烦,唯有他心系军国,肯替陛下盯着这等要害关口。” 杨广轻叹一声,语气里既有庆幸,也有几分帝王的孤绝: “是啊,万幸有他。满朝文武,要么庸碌无为,要么结党营私。唯有李琚,忠心耿耿,敢查敢办,还能替朕守住粮袋子。 朕已下密旨,杀元弘嗣、抄其家产充军,令李琚坐镇涿郡,总领水陆后勤,沿线诸事,皆由他先裁后奏。” 萧皇后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却又轻轻蹙眉,低声劝道: “陛下圣明,杀元弘嗣能震慑朝野,托李琚能稳住粮道,只是……李琚年少有为,如今又手握北疆后勤大权,难免会遭人侧目。” 杨广抬手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皇后放心,朕心里有数。朕信他,也能拿捏住他。眼下雁门未到,边患未平,朕正是用人之际,唯有放权给他,才能保北巡安稳。” 萧皇后浅浅一笑,不再多言,只顺势依偎在他肩头: “陛下自有决断,臣妾只盼陛下万事顺遂,北巡平安,莫要为这些琐事太过劳心伤神。涿郡有李琚坐镇,粮草无忧,陛下也能稍稍宽心些。” 杨广揽住她的腰,心头的戾气渐渐消散,语气柔和了许多: “有你在身边,朕便安心。等抵达雁门,北巡事了,朕便带你好好看看北疆风光,也不辜负这一路辛劳。” 洛阳,都水监。 李琚坐在值房中,面前摊着永济渠的舆图。 窗外暮色沉沉,院中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杜忱和长孙无忌已经下值了,值房里只剩他一人。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李琚没有抬头。 陈武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快步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令君,晋阳宫来的密诏。” 李琚接过,拆开封印,抽出信纸。纸上的字迹工整,是杨广的亲笔。 他逐字看下去,面色如常,眼底却渐渐翻涌起波澜。 他将密诏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兼任涿郡留守,总领北疆水陆粮运,节制沿线诸郡,先裁后奏——他要的权利,终于拿到了。 陈武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他不知道密诏上写了什么,但从李琚的沉默中,他知道那一定是大事。 李琚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两份密诏上,沉默了片刻,将密诏折好,收入袖中。 “元弘嗣。”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你的死期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窗外,暮色已尽,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李琚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涿郡,他要去。 元弘嗣,他要杀。 这一天,他等了很久。 第158章 秘令北上 夜已深,都水监值房中还亮着灯。 李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永济渠的舆图,目光落在涿郡的位置上,像一把刀子。 杜忱和长孙无忌被连夜叫来,进门时衣冠不整,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拽起来的。 “令君,出什么事了?”长孙无忌拱手。 李琚没有抬头:“我要亲自押送一批粮草前往涿郡,今夜就走。” 杜忱一怔:“押粮?这种事派个押运官就够了,何必令君亲自——” “不必多问。”李琚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我叫你们来,是交代都水监的事。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都水监由你们二人镇守。务必保障漕运正常运行,不得出差错。” 长孙无忌与杜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却没有再追问。 他们看得出来,李琚一定有重要的事要办,重要到不能跟他们说。 “属下明白。”两人拱手。 李琚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几份文书递给杜忱: “这些是近期的漕运调度,你盯着。若有紧急事务,派人快马报我。”他又看向长孙无忌,“洛阳留守府那边,樊公若有召见,你代我去。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要提。” 长孙无忌躬身:“令君放心。” 李琚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值房。 陈武在门口候着,跟在他身侧。 “从护卫队中选出两百精锐,随我北上押粮。”李琚边走边吩咐。 陈武一怔:“令君,只带两百人,这够吗?” “不够。”李琚打断他,“但我们还有一支精锐可用。” 陈武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了。 李府,正房。 韦珪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更鼓已经敲过两遍了,李琚还没回来。 她知道都水监最近忙,北巡粮草转运压在李琚肩上,日夜不得闲。 可她今天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说不上来为什么。 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在深夜中格外清晰。 韦珪放下书,眉头微蹙。 不多时,管家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夫人,府外有个护卫,说是从都水监来的,有信要亲自交给夫人。” 韦珪接过信,让管家赏了几文钱,拿着信回了房。 烛火下,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纸上的字迹很匆忙,是李琚的笔迹。 “有事北上,归期难料。家中诸事,劳你操持,不必挂怀。”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这短短一行字。 韦珪将信看了两遍,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凉。 她没有告诉他要去做什么,但她看得出来,一定是天大的事。 她坐回灯下,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入枕下的匣子里。 黎阳。 晨雾刚刚散去,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尉迟恭一身玄色铁甲,腰悬铁鞭,长槊拄地,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他身后,锻头营三百精锐列阵整齐,个个膀大腰圆,精神抖擞,身披重甲,武器五花八门—— 长槊、铁锤、重刀、铁鞭、巨斧,全是沙场重器,每一件都沉得压手。 尉迟恭的目光落在永济渠上游的方向,河面上,一片帆影正缓缓驶来。 船队靠岸,李琚从第一艘船上跳下来。 张义和陈默迎上去,拱手道:“令君。” 李琚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码头上那支黑压压的队列上。 他扫了一圈,从那些铁塔般的身影上扫过,心中便有了底。 “张义,陈默。”他转过身,“你们两个好好守着黎阳,粮仓、码头、河堤,一样都不能出纰漏。” 张义抱拳:“末将明白。” 陈默也拱手应诺。 李琚又转向尉迟恭:“锻头营随我北上,让你的兵藏进暗仓,不许声张。” 尉迟恭虎目一凝,没有问为什么,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转身,对身后的锻头营高声道:“登船!全部进底舱,没有命令不许出来!” 三百精锐鱼贯登船,步伐沉稳,甲叶铿锵,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片刻之后,他们便消失在船舱中,码头上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琚站在船头,望着北方。 涿郡,他来了。 涿郡,留守府后园,夜宴正酣。 廊下烛火摇曳,丝竹低回,觥筹交错。 涿郡一众文武僚属齐聚一堂,推杯换盏,气氛热络。 主位上,元弘嗣端坐,面色红润,嘴角挂着倨傲的笑意。 他身居北疆粮运总领、涿郡最高长官,手握陆上粮运大权,在这涿郡地面上,他就是天。 酒过三巡,元弘嗣放下酒盏,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嗤笑: “近来洛阳那边,李琚仗着陛下几分青睐,竟敢伸手过问北疆粮运账目,着实不知深浅。” 旁边一名参军立刻逢迎附和,满脸堆笑:“元公坐镇涿郡多年,粮运调度、仓廪规制井然有序,乃是朝野公认的老成重臣。 那李琚不过是骤然得志的后进小辈,初出茅庐,懂什么边务粮政?无非是年少气盛,想借查账博名声罢了。” 又一名属官跟着附和,语气满是嘲讽:“可不是嘛!看着声势不小,实则也就是装装样子。真要论起北疆防务、粮运周转的规矩,他半点实务不懂,只懂舞文弄墨、挑人小错。” 另一僚属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鄙夷笑道:“说来说去,也只敢在洛阳纸上谈兵。真来了涿郡,面对元公这般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的重臣,他也不敢真的撕破脸面。 嘴上讲规矩、讲法度,到头来还不是老老实实,不敢声张。”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顺着元弘嗣的心意。 元弘嗣听得受用,面露得意,摆手故作谦逊:“诸位言重了,老夫只是恪尽职守,按着朝廷规制办事而已。他若安分守己,老夫自当容他;若是执意不知进退,妄图插手北疆事务——”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饮了一口,冷笑一声,“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满座僚属连忙附和称颂,纷纷敬酒奉承。 唯有一人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罗艺坐在席间,一身戎装未卸,端着酒盏浅酌,面上不露半分异色。 他听着众人贬低李琚,心中却全然不认同。 他久历边事,早有耳闻李琚之名——少年从漕,沉稳隐忍,心思极深,绝非那种浮躁张扬、只懂装样子的纨绔幸臣。 这般城府深沉、行事缜密之人,既然执意核查涿郡粮账,绝不会浅尝辄止,更不会放任元弘嗣安稳跋扈、肆意贪腐。 元弘嗣如今看似风光满座、众人吹捧,实则已是坐在火山口而不自知。 元弘嗣是他顶头上司,权势滔天,党羽遍布涿郡,自己人微言轻,眼下不宜忤逆,不宜争辩,只能冷眼旁观。 他端起酒杯,朝元弘嗣遥遥一举,面上堆出附和的笑意,眼底却平静如水。 为今之计,宜静观其变,且看这李琚,究竟会如何落子。 也看元弘嗣这一番狂妄自大,最后会落得何等结局。 夜风从园外吹来,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丝竹声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没有人在意天边那一片压过来的乌云。 第159章 宴起风云 涿郡码头,晨雾还未散尽。 李琚的船队泊在河心,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没有急着靠岸,只在河面静静停着,像一群蛰伏的巨兽。 他站在船头,目光越过水面,落在码头上。 码头上人来人往,民夫扛着粮袋进出仓廪,押运官手持文书来回奔走,守军懒懒散散靠着栅栏。 没有增兵,没有戒严,一切如常。 元弘嗣没有设防。 李琚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船舱。 “令君,何时靠岸?”陈武问。 “等。”李琚坐下,端起茶盏,“午后。” “为何要等?” “让城里的人心慌。”李琚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船到了,不靠岸,他们摸不清我来意,自己先乱了阵脚。” 陈武不再问,退到一旁。 午后人流渐稀,码头上恢复了平日的秩序,李琚才下令缓缓靠岸。 漕船一艘接一艘泊入码头,动作轻缓。 李琚只带十几名贴身护卫上岸,两百精锐留在船上值守。 他主动到涿郡码头漕运官署,递上朝廷公文、印信。 一切走正规流程,不越制,不闯城。 姿态放得很低——我是巡查粮务,不干涉涿郡地方民政,只查漕运、粮仓、水路交割。 漕运官署的官吏接过公文,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连忙去禀报。 李琚不主动求见元弘嗣,也不自己进城,他就在码头官署坐着,喝茶,看账册,安静等候。 尉迟恭的三百锻头营依旧藏在船舱暗仓,不露面,不下船。 两百精锐暗中控制码头渡口、粮仓入口、永济渠要道,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 消息传到留守府时,元弘嗣正在后园赏花。 “李琚来了?”他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花剪。 “是,只带了十几个护卫,就住在码头官署,翻阅粮册,还主动派人来报备巡查进度,句句不离‘元公统筹有功’‘按规矩办事’。” 幕僚躬身禀报,满脸堆笑,“此人做事谨慎,不敢得罪元公。” 元弘嗣冷笑一声:“果然如你们所说,只会装样子,不敢闹事。” 他捋着胡须,沉吟片刻,“传令下去,明日府中设宴,请李令君赴宴。老夫倒要看看,这位洛阳来的少年能臣,到底有几分斤两。” 幕僚领命,躬身退下。 李琚接到请柬时,正在看账册。 陈武待传话的人走后,低声道:“令君,元弘嗣这是鸿门宴。” “我知道。”李琚将请柬收进袖中,“他这是要试探我,也想拿捏我。”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正好,我也需要见他。” 他提笔写了一封密信,封好,递给陈武:“连夜送去码头,交给尉迟恭,命他乔装分批入城埋伏。” 陈武接过信,快步离去。 次日午时,留守府张灯结彩。 廊下丝竹声起,宴席铺开,元弘嗣端坐主位,面色红润,眼底带着倨傲。 涿郡文武僚属分列两侧,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罗艺依旧列席,一身戎装,沉默饮酒。 李琚只带十几名护卫赴宴,一身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步伐沉稳,不卑不亢。 进门时,他抬眼扫了一圈殿中——元弘嗣的亲信约有二百人布满在殿外廊下,刀剑藏于衣袍之下,蠢蠢欲动。 他收回目光,面色如常,朝元弘嗣拱手:“元公盛情,琚敢不从命。” 元弘嗣哈哈一笑,抬手示意:“李令君远道而来,不必拘礼,请坐。” 李琚在客位坐下,陈武和几名护卫垂手立于身后。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元弘嗣放下酒盏,目光落在李琚脸上,带着几分戏谑:“李令君远道而来,既然查了粮册,想必也看出老夫调度有序,并无半分差错吧?” 话音落下,满座目光都聚在李琚身上。 有人嘴角带笑,有人眼底轻蔑,有人等着看笑话。 李琚放下酒盏,神色依旧平和,缓缓开口:“元公调度确实周全,只是……有些账册,与洛阳交割的漕运记录,出入颇大。”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护卫递上一本账册。 李琚接过,翻开,指着一页,语气不疾不徐:“比如这一笔,永济渠转运粮米三万石,账册记载‘运抵涿郡仓’。可洛阳那边的交割文书,却显示‘中途损耗过半’。” 他抬起头,看着元弘嗣,“不知元公能否解惑?” 殿中瞬间寂静,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连杯盏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 元弘嗣脸色一变,没想到李琚真敢当众提账册。 他盯着李琚,目光阴鸷,声音压得极低:“李琚,你竟敢在老夫面前搬弄是非?不过是些琐碎账目,也敢小题大做,分明是故意找茬!” 他猛地拍案而起,怒喝道:“来人!把他拿下,押入大牢!待老夫奏明陛下,治他个擅查地方、污蔑重臣之罪!” 埋伏在殿外的亲信立刻持械冲入殿内,刀枪齐出,围向李琚。 李琚端坐不动,身旁的护卫们拔刀护在他身前,面无惧色。 罗艺坐在席间,手中酒杯停在半空。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陈武抬起手臂,袖箭破空而出——尖锐的啸声撕裂殿中的寂静,直冲云霄。 响箭。 殿外,突然传来震天喝喊。 早已埋伏在留守府周围的三百锻头营精锐瞬间卸下伪装,手持重器,从街巷各处涌出,冲破留守府大门! 尉迟恭一马当先,身披重甲,手持长槊,腰悬铁鞭,大步踏入大殿。 甲叶铿锵,声如惊雷:“谁敢动我家令君!” 第160章 密旨定涿 尉迟恭铁鞭一挥,直接砸翻最前面两名拦路士卒。 元弘嗣亲信见状,蜂拥而上,刀枪齐出。 可锻头营个个以一当十,手持重锤、铁鞭、长槊,招式刚猛,招招致命。 铁锤砸落,盾牌碎裂;铁鞭横扫,筋骨断折;长槊刺出,鲜血迸溅。 尉迟恭更是无人能敌,铁鞭横扫,连伤十数人,长槊一挑,便将一名领头的校尉钉在柱子上,鲜血顺着柱子往下淌。 短短一炷香工夫,殿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哀嚎的伤兵,鲜血沿着砖缝蜿蜒,在大红的地毯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元弘嗣的僚属们吓得面如土色,有人钻到桌底,有人瘫在椅上,瑟瑟发抖。 “废物一群!”尉迟恭怒喝一声,铁鞭再次横扫,逼退众人。 他几步冲到李琚身边,拱手道:“令君,末将护佑来迟!” 元弘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从未想过,李琚竟藏着这般强悍的精锐。 那个黑脸尉迟恭,简直不是人,是杀神。 就在此时,罗艺突然起身。 一身戎装未卸,手持长枪,大步走到殿中。 他的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元弘嗣僚属,声音沉如铁砧:“元弘嗣贪墨军粮、欺君误国,李令君奉命督案。谁敢阻拦,便是与朝廷为敌!” 他转头看向李琚,拱手躬身,甲叶铿锵:“末将罗艺,愿助李令君平定元弘嗣逆党!” 话音刚落,罗艺麾下的数十名亲信——边军精锐,也纷纷持械起身,站到李琚一侧。 长刀出鞘,寒光凛凛,与锻头营形成夹击之势,将殿内所有僚属牢牢控住。 元弘嗣彻底崩溃了,瘫倒在座椅上,嘶声吼道:“罗艺!你竟敢背叛老夫!” 罗艺冷冷瞥他一眼:“非我背叛,是你贪得无厌、自取灭亡。李令君心怀家国,整顿粮道,乃是大义,末将自当顺势而为。” 李琚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密诏,展开,神色平静,威仪自生。 “元弘嗣听旨。” 一声落下,满堂瞬间死寂。 有人屏住呼吸,有人膝盖发软,连地上的伤兵都不敢再呻吟。 李琚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字字清晰,当众宣读。 “涿郡留守元弘嗣,身负北疆粮运重任,不思报国,竟趁北巡之际,大肆贪墨军粮、虚造账目、克扣漕运、中饱私囊,数额巨大,证据确凿。欺君误国,蛀耗军储,罪无可赦。 令都水令李琚,抵达涿郡之日,即刻拿下元弘嗣,就地勘问,抄家充饷。涿郡大小官吏,悉听李琚甄别调遣,各安其职,不得妄生事端。有敢附逆作乱者,以谋逆同罪论处。” 宣旨已毕,李琚收起密诏,冷眼看向元弘嗣,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元公,陛下早已查实你的罪证,密旨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元弘嗣面如死灰,浑身发软,再也没有半分倨傲气焰。 他终于明白,李琚根本不是来走形式,是带着皇帝的尚方宝剑,专程来取他性命的。 满殿僚属听得心惊肉跳,人人暗自庆幸。 皇帝已经定了罪,再反抗便是谋逆,身家性命都要赔进去,谁敢再替元弘嗣出头? 尉迟恭上前一步,沉声喝道:“拿下逆臣元弘嗣!” 两名锻头营壮汉上前,将失魂落魄的元弘嗣从椅上拖起来,五花大绑。 元弘嗣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开口求饶,只是低着头,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虫。 李琚站在殿中,目光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涿郡僚属,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元弘嗣伏法,与他人无涉,诸位各安其职,本官不会株连无辜。” 僚属们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李琚回到码头官署时,夜已经深了。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涿郡的舆图,提起笔,写了一道急信。 信是写给韦锋的,只有几行字:“涿郡初定,元弘嗣已擒。速带本部精锐北上,接掌涿郡至雁门一线粮草押运。原有元氏亲信,一律撤换,一个不留。” 他将信交给陈武:“派人连夜送回洛阳,交韦锋亲启。” 陈武领命,快步去了。 晋阳宫,宫道。 宫监裴寂押送着一队马车,沿着宫道缓缓往行宫走去。 车中皆是搜罗来的美女,个个花容月貌。 裴寂骑马走在最前面,嘴角带着满意的笑意。 这一批女子,是他精心挑选的,尤其是其中两个——绝色中的绝色,堪称倾国。 他相信,陛下见了,一定会欢喜。 中间一辆马车中,帘幕低垂。 尹氏斜倚在车壁上,一身月白襦裙,领口绣着浅粉海棠,衬得她肌肤胜雪。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媚意,又藏着一丝清冷。 她抬手轻轻拨弄着垂落的鬓发,指尖纤细,一举一动都透着慵懒又勾人的风情。 身旁的张氏坐得端正些,一身水绿罗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 她肌肤粉白,眉眼明媚,眼似桃花,笑时眼底藏着星光。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似温婉,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灵动与算计。 车厢内静了片刻,张氏率先开口,声音柔婉如黄莺出谷,带着几分好奇,又藏着几分忐忑: “尹姐姐,你说……陛下见了我们,会喜欢吗?” 尹氏抬眼,目光掠过张氏的眉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笑意: “妹妹生得这般绝色,陛下怎会不喜欢?只是这晋阳宫,看似荣华富贵,实则步步惊心。” 她微微倾身,凑近张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咱们今日入了这宫门,往后的日子,便由不得自己了。不过……若能得陛下青睐,未必不能挣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张氏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染上几分忧色,抬手攥紧了裙摆: “姐姐说得是,只是我心里总有些慌。听闻陛下性情难测,且素来宠信萧皇后……” “慌也无用。”尹氏打断她,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发间,眼底掠过一丝锐利,“既入深宫,要么任人摆布,要么便抓住机会,站稳脚跟。妹妹记住,美貌是咱们的本钱,却不是唯一的本钱。” 第161章 赏功寄防 涿郡的捷报送到晋阳宫时,杨广正在御书房中用膳。 内侍捧着急报快步入内,跪呈案前,动作急促却不敢出声。 杨广放下银箸,接过奏报拆开,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 越看,眼底越有神色起伏——先是眉头微展,紧绷多日的面色稍稍松弛,随即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笃、笃、笃,不急不缓。 他放下奏报,嘴角只勾起一抹淡淡的玩味笑意。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似自语,又似对身旁侍立的裴蕴所言: “元弘嗣盘踞涿郡多年,党羽盘根错节。朕本以为还要多费周折。没想到李琚少年老成,不声不响,以巡漕为名,暗藏精锐,一宴定局,直接拿下元弘嗣,还能镇住涿郡文武,安抚地方,不滥株连。”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深沉,“此人年纪轻轻,既有雷霆手段,又有驭下容人之量。兵不血刃掌控涿郡军政,北疆粮运自此牢牢握在手中。 朕北巡的后路、粮草后勤,算是彻底稳了。” 裴蕴垂手听着,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待杨广话音落下,他才拱手道:“陛下圣明,李令君确实少年英才,此番功绩,朝野共睹。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压低了几分,“臣有一言:李令君年少得志,如今手握涿郡重镇、永济渠漕运,势力已然扎根燕赵。其才干虽可倚重,却也需稍加留意,防其坐大。” 杨广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似是满意裴蕴说到了自己心坎里,指尖叩案的节奏微微加快: “裴卿所言,正合朕意。”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宫阙,语气深沉, “李琚能干,朕自然知晓。此次平定涿郡,稳住粮道,有功必赏。但他太过沉稳,手握兵权粮权,又能笼络人心,若不加以制衡,恐生变数。” 裴蕴连忙接话:“陛下圣明!臣以为,可赏其厚禄、嘉其功劳,令其继续留镇涿郡,替陛下整顿北疆粮运、安抚地方——既用其才干,又将其留在燕赵,不使其回京掌权。 同时,可暗中遣亲信前往涿郡,监视其动向,安抚当地旧吏,制衡其势力。 如此,既能稳边疆,又能防患未然。” 杨广嘴角笑意加深,转身坐回御案后,沉声道: “就按裴卿所言。传朕口谕:嘉奖李琚,赏绸缎百匹、黄金五十镒。兼涿郡留守,加衔银青光禄大夫,继续留镇涿郡,整肃仓廪、清理漕运、安抚吏民,统筹北疆粮草转运。 另,遣内侍省前往涿郡,宣旨之余,暗中体察地方动静,据实回奏。元弘嗣罪证确凿,就地勘问,贪墨赃款抄家充饷,党羽甄别首从,协从者宽宥,首恶严惩,勿乱地方。” 内侍领命,躬身退出。 行宫苑内,春阳暖煦。 裴寂领着一众美人缓步入内,个个风姿绰约,步履娉婷。 尤其是尹氏、张氏二人立在人群之中,容色绝尘,一眼便夺目出众,满苑花木都成了陪衬。 杨广临轩而坐,目光扫过一众女子,眼中微微一亮。 裴寂上前躬身,笑道:“陛下,臣遍选民间佳丽,精心挑得此辈女子,个个资质不凡,尤其中两人,更是绝代风华。特献于行宫侍奉陛下,聊表臣一片忠心。” 杨广微微颔首,目光在尹、张二人绝美的面容上稍作停留,却并无急色,反倒多了几分帝王考量。 “裴卿办事有心。此辈女子虽姿容不俗,只是出身民间,未习宫规礼数,不懂宫廷进退仪度,暂且安置在行宫偏苑别院居住。” 随即传唤身旁资深女官,“命你带人悉心调教,教她们宫廷礼仪、言行规矩、侍奉分寸,习得体态端庄、进退合度之后,再另行安排。” 女官躬身领旨:“奴婢遵旨。” 裴寂连忙附和,拱手道:“陛下思虑周全,此举最是妥当。臣思虑不周,险些失了分寸。” 杨广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一众美人由女官引着,退往偏苑安置。 尹氏与张氏随行在后,低眉敛目,步履轻缓。 转身时,尹氏的眼角余光掠过御座上的帝王,只一瞬便收回,心中却已然明白—— 入宫只是开始,想要真正接近帝王、立足深宫,还要熬过一段习礼受训的日子。 张氏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温婉如初。 涿郡留守府,议事堂。 李琚端坐主位,神色沉稳,目光扫过堂中诸文武。 尉迟恭一身玄色铁甲,腰悬铁鞭,拄槊而立,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罗艺站在他身侧,戎装未卸,手中按着长枪,面色沉静。 陈武垂手侍立在阶下,甲胄齐整。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高声通传:“韦将军到——” 韦锋一身铠甲,风尘仆仆,大步踏入堂内。 他连日赶路,甲胄上还沾着黎阳的尘土,却不见半分疲态。 他走到堂中,拱手朗声道:“末将韦锋,奉令君之命,率本部精锐北上,特来复命!” 李琚抬手:“韦将军一路辛苦。” “谢令君!”韦锋起身,立于一侧,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在尉迟恭和罗艺身上各停了一瞬,神色恭敬。 李琚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涿郡至太原、雁门的线路上,缓缓开口,当众部署。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定涿郡防务与粮运分工。各司其职,不得有差。” 他转头看向韦锋,语气郑重:“韦将军,从今往后,你便负责涿郡至太原、雁门一线的粮草运输,确保北疆粮道畅通,粮草按时交割,不得延误半分。沿途驿站、粮站,由你全权调配,若有克扣、延误者——” 他顿了顿,“可先斩后奏。” 韦锋抱拳,眼中精光一闪:“末将领命!定不辱令君所托,守好粮道,确保粮草无虞!” 李琚颔首,转向罗艺,神色缓和了几分。 他打量着这个在元弘嗣宴上主动站出来的将领,目光沉稳而深邃: “罗将军久历边事,深谙城防之道,麾下边军精锐善战。今日起,便劳烦将军负责涿郡城防要务,整顿城防守军,修缮城墙、布防关卡,严防贼寇、乱兵侵扰,守护涿郡城池安全。” 罗艺心中一暖,他在涿郡多年,元弘嗣从未真正信任过他,不过把他当一柄用得着的刀。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将整座城的安危交到他手上。 他当即躬身拱手,语气铿锵:“末将蒙令君不弃,委以重任,定当尽心竭力,守好涿郡城门,不负令君所托!” 李琚点了点头,转向尉迟恭:“敬德,你部接管涿郡仓防与码头重地。看守粮仓、清点粮储,严守永济渠码头,禁止无关人等靠近,确保粮草与码头安全,不许有任何闪失。” 尉迟恭抱拳,声如惊雷:“末将领命!定守好粮仓码头,寸步不离。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最后,李琚看向陈武:“你率两百亲卫,专职护卫留守府安全。负责府内警戒、传令联络,严防刺客、细作混入,护好议事堂与府中上下。” 陈武抱拳:“属下领命。” 部署完毕,李琚目光扫过众人,语速放缓了几分,却字字如铁: “诸位,涿郡乃北疆粮运重镇,干系重大。你们各司其职,既要各尽其责,也要互相呼应——粮道、城防、仓防、府防,缺一不可。若有失职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第162章 北巡引祸 韦锋即将启程,李琚单独将他叫到内堂。 门关上,堂中只剩两人。 李琚没有寒暄,径直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涿郡西南方一条细如发丝的线路上。 “韦将军,你此次押粮,重点不在太原。”李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按这条路线走——飞狐陉隐秘支道,过灵丘深山河谷,直抵雁门东南后山。” 韦锋一怔,眉头拧紧。 他盯着舆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线路,看了片刻,抬起头,满脸不解: “令君,押送粮草到雁门,走飞狐陉支道?那要绕多大一个弯?山道崎岖,车马难行,费时费力,徒增损耗。为何不直接走官道?” 李琚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指尖按在雁门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 “韦将军,你只需知道——这是一件能改变天下危局的大事。”他抬起头,看着韦锋的眼睛,目光沉如深水,“再苦再难,无论损耗多大,都要将这条路打通。” 韦锋张了张嘴,想再问,看见李琚的眼神,又将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李琚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不是命令,是托付。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 “末将领命。” 晋阳行宫,晨雾未散,杨广的御驾再次启程。 临行前,他将裴寂召到跟前,语气郑重,少见地没有端着帝王的架子: “裴卿,太原是北疆门户,后方粮道全系于你,务必守好,不得有失。” 裴寂跪伏于地,声音发颤:“臣定当殚精竭虑,保粮道畅通,不负陛下重托。” 杨广点了点头,登上玉辇。 旌旗北指,车马如龙,沿着官道往雁门方向缓缓行去。 汾阳宫。 杨广的御驾抵达时,暮色将沉。 銮驾尚未停稳,便有快马斥候飞奔而来,跪呈突厥使者的国书。 杨广接过,展开,逐字看下去,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突厥使臣在殿中跪伏,态度极度谦卑,言辞恭顺,头都不敢抬。 他献上的礼单长得像一卷经书——突厥良马千匹,珍稀皮毛裘皮,海东青,西域宝石、玛瑙、玉石,特产药材、兽角、珍宝无数,草原特产乳酪、美酒,镶嵌金银的突厥佩刀。 “圣人可汗威加四海,圣德远播。我大可汗心悦诚服,特备草原珍物前来朝贡,恳请陛下安巡北疆,永赐和平。” 使臣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恭顺得不像突厥人。 杨广龙颜大悦,朗声大笑:“始毕还算识大体,知朕圣德远播,主动纳贡称藩。蛮夷本就畏威而不怀德,如今俯首献礼,足见北疆已然安稳。” 裴矩站在班列中,面上附和着笑意,心中却隐隐不安。 突厥素来桀骜,突然这般谦卑厚礼,过分恭顺,事出反常必有诈。 在杨广话音落下后,他出列拱手:“陛下圣德,四夷宾服,此乃大隋之幸。只是蛮夷狡诈,无事厚献,恐有隐情。臣以为,不妨暂缓深入雁门,增派边哨斥候,加强边关戒备,以防不测。” 宇文述立刻出列,声如洪钟,将裴矩的谨慎之言压了下去: “裴大人多虑了!突厥既已诚心臣服,何必杯弓蛇影?陛下威加四海,蛮夷望风而降,此乃天朝上国之气象。若因区区猜疑便退缩不前,反倒让突厥小觑了我大隋!” 他转身朝杨广拱手,满脸堆笑:“臣愿为陛下整肃随行禁军,确保万无一失。北巡乃定国之策,断不可半途而废。” 杨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裴矩,:“裴卿忠心,朕知。只是突厥既已臣服,便不必多虑。朕意已决,继续北上,耀兵塞北。” 裴矩退回班列,不再多言,眼底的忧色却怎么都藏不住。 草原深处,突厥牙帐。 穹庐中烛火通明,各部首领齐聚一堂。 始毕可汗高坐主位,面色冷峻,指尖轻轻敲击着案上的狼头令牌。 右贤王阿史那咄苾率先开口:“大可汗,杨广已然中计!他见我突厥厚礼献贡,早已放松戒备,如今正带着少量禁军,慢悠悠往雁门去。再过两日,便会踏入我们的圈套!” 他攥紧腰间弯刀,眼中闪过嗜战之光,“依我之见,不必再等,即刻传令各部,集结铁骑,直接杀向雁门,生擒杨广,踏平隋廷北疆!” 骨咄禄连忙抬手劝阻:“右贤王稍安勿躁,杨广虽入圈套,但雁门城池坚固,且其随行禁军虽少,却皆是精锐。若贸然强攻,恐折损我军锐气。” 他转向始毕可汗,躬身进言,“大可汗,臣以为,当按原计划行事:先令斥候再探,确认杨广入雁门的具体时辰;再令左右贤王各部,分三路南下,扼守雁门外围所有官道,封死太原、涿郡、关中的援兵之路;最后,待杨广入雁门行宫、立足未稳,再以重兵合围,必能一战而全功。” 阿史那俟利弗上前一步附和道:“骨咄禄所言极是,臣已亲率斥候探查所有平川官道,只需封死各个路口,杨广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另外,臣已令前锋部队,伪装成流民、商贩,潜入雁门周边。待大军合围,便在城内制造混乱,扰乱隋军军心,里应外合,可省不少兵力。” 始毕可汗微微颔首,神色愈发冷峻缓缓开口:“骨咄禄、俟利弗所言,正合我意。” “阿史那咄苾,命你率东路铁骑,扼守雁门往东要道,阻断涿郡方向援兵。严查所有粮车、军马动向,不许放过一人一马。” “骨咄禄。”他转向谋臣,“你随我坐镇中军,统筹全局,传令各部,偃旗息鼓,暗中集结,不得泄露半点行迹。待我号令,即刻合围雁门。” “俟利弗,命你率西路铁骑,封锁雁门往西、往北关口,劫掠隋军官道粮运。同时亲率精锐斥候,紧盯太原方向隋军动静,若有援兵,立刻截杀,莫要延误战机。” 三人齐声领命,语气铿锵,帐内甲叶铿锵作响,肃杀之气更甚。 始毕可汗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茫茫草原上隐约可见的铁骑营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抬手,拔出腰间弯刀,指向南方雁门的方向,声音洪亮,传遍整个牙帐:“杨广骄纵,视我突厥为蛮夷。今日,便让他尝尝草原铁骑的厉害!传我号令——” 帐下所有将领、亲兵齐齐高呼:“愿听大可汗号令!” 始毕可汗弯刀挥下,声震四野,字字如铁:“各部铁骑,即刻集结,举兵南下,合围雁门,生擒杨广,扬我突厥天威!” “举兵南下!生擒杨广!扬我天威!” 呐喊声穿透穹庐,响彻草原。 数十万突厥铁骑闻声而动,马蹄踏起漫天尘土,顺着隐秘路径,悄无声息地往雁门方向疾驰而去。 草原的风,已然染上了战火的气息。 第163章 雁门风紧 感谢用户名78710091的爆更撒花、感谢游走的河粉的催更符、感谢爱吃拔丝山楂的阿保机的啵啵奶茶、感谢不爱吃辣的老倪的点个赞、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鲜花和为爱发电!!大大们太给力了,一天催更600+,今天加更两章,感谢各位大大的鼎力支持!! 雁门行宫,龙旗猎猎。 杨广的玉辇缓缓驶入城门,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城楼上斑驳的砖石、垛口间猎猎作响的旌旗,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宇文述紧随其后,高声笑道:“陛下,雁门雄关,固若金汤。突厥小儿望风披靡,陛下圣德远播,北疆从此再无战事!” 声音洪亮,在城门前回荡,激起一片附和之声。 杨广龙颜大悦,朗声对左右道:“朕亲巡北疆,便是要让这些蛮夷看看,大隋天威,不可侵犯!始毕可汗识时务,主动纳贡称藩,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转身看向裴矩,语气带着几分轻慢:“裴卿,你先前说突厥狡诈,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裴矩躬身垂首,神色依旧带着几分隐忧,却不敢直言,只低声道: “陛下圣明,臣只是谨慎起见,还需多派斥候探查草原动静,以防万一。”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一吹便散了。 杨广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听这些“扫兴话”,转身看向身侧的萧皇后,语气缓和下来: “皇后,雁门风光虽不及洛阳,却也别有一番塞北豪情。你且宽心,朕在此稍作停留,便带你回洛阳。” 萧皇后温柔一笑,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轻声道:“陛下圣明,臣妾只愿陛下平安顺遂,北疆安稳。” 她望着城外连绵的官道,远处的草原尽头,似乎隐隐有风沙卷起,心中莫名一紧,却也只能压下疑虑,扶着杨广一同踏入行宫。 行宫之内,灯火辉煌。 杨广召集群臣,摆酒庆贺。 席间觥筹交错,宇文述带头称颂圣德,从“威加海内”夸到“四夷宾服”,词藻堆砌,句句逢迎。 杨广饮着酒,听着歌功颂德的话语,面泛红光,早已将裴矩的谨慎之言抛到九霄云外,只觉天下尽在掌握,突厥不足为患。 唯有裴矩立在殿角,手里端着酒盏,却一口未饮。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眉头紧锁。 派出去的斥候,至今未有一人传回草原的消息。 连一个回来报平安的都没有,这太不正常了。 他攥紧了酒盏,指节泛白。 雁门外围,东南山林深处。 浓荫蔽日,枯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无声无息。 风卷着草木气息,却掩不住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肃杀。 韦锋一身劲装,脸上沾着尘土,伏在一棵老松后,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盯着山道上来回巡弋的突厥哨骑。 身后数十名精锐亲兵屏气凝神,手握刀柄,甲胄裹了布,行动间没有半点声响。 突厥铁骑已经封锁了雁门外围所有官道,哨骑往来穿梭,马蹄声时远时近,忽而在东,忽而在西,像一群嗅到了猎物的狼。 韦锋心中暗惊,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明白李琚布了一个怎样惊天动地的大棋。 不是押粮,不是巡查,是要在突厥的铁桶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 “将军,这边。”亲兵低声道。 韦锋收回目光,借着树干与灌丛的遮挡,带着队伍辗转前行。 众人屏气凝神,踩着松软的腐叶,弯着腰,一步一步,像蛇一样滑过山脊。 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李琚事先指定的据点——一处隐蔽在山涧旁的废弃猎户小屋。 小屋早已破败不堪,墙体开裂,屋顶塌了一半,墙角爬满藤蔓,若非事先做了标记,绝难发现这竟是通往雁门城内的暗道入口。 “将军,入口在这儿。”亲兵拨开墙角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钻入的黑黝黝洞口。 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夹杂着腐木的气息。 韦锋眉头微蹙,俯身探头查看。 洞内漆黑狭窄,土壁粗糙,仅能勉强容纳一人侧身挪动。 别说推送粮草、搬运军械,便是成年男子通行都要磕磕绊绊,稍有不慎便会被两侧的土石刮伤。 他直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攥紧了腰间的佩刀。 “这群边军蛀虫!”他低声骂了一句。 宇文述让人以“修暗渠”为名秘密挖掘,可边军敷衍了事,挖出来的通道窄得连车都过不去。 骂归骂,事不宜迟。 韦锋深知,此时容不得半点耽搁,突厥已经秘密完成对雁门的包围,这条暗道是唯一的生机。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低声道:“传令下去,暗道太窄,让后面的人把工具带上来,暗道必须打通!” 亲兵领命,猫着腰往外围传令去了。 山林外围,崎岖的山道上,数千民夫推着粮车、扛着加固材料,在精锐的护送下缓慢推进。 车辙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众人不敢说话,只有偶尔的吆喝声和骡马的喘息声在山谷中回荡。 这条山道崎岖难行,却是唯一能避开突厥封锁的通道——也是李琚提前打通的“救命通道”。 韦锋站在洞口,望着暮色沉沉的天空,攥紧了拳头。 令君,您高见! 第三日清晨,雁门城外。 晨雾还未散尽,城头的守军刚刚换了一班。 士卒们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靠在垛口上,望着城外灰蒙蒙的原野。 远处,地平线上忽然升起一片尘土。 不是风吹的,是马蹄踏起来的。 那尘土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像一道黄色的潮水,从天边涌来。 守军的哈欠打了一半,僵在脸上。 “突厥——突厥人——”一个士卒指着城外,声音发颤。 号角声仓皇响起,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撕裂了晨雾。 城头的守军奔走相告,有人往城下跑,有人张弓搭箭,有人瘫坐在垛口边,脸色惨白。 城外,烟尘滚滚。 突厥铁骑如黑色的洪流,从四面合围而来。 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行宫中,杨广正在用早膳。 银箸夹着一块鹿肉,刚送到嘴边。 殿门被猛地推开,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伏于地,声音发颤:“陛下——陛下——突厥——突厥数十万铁骑——围城了!” 银箸落地,清脆一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杨广猛地站起来,脸色骤变,推开面前的案几,大步往殿外走去。 鹿肉、粥碗、玉盏碎了一地,汤汁溅在他的龙袍上,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萧皇后坐在他身侧,手中的茶盏滑落,碎瓷溅了一地。 她的脸色发白,手指攥紧了扶手,指尖泛白,心中那团不安,终于炸开了。 第164章 御驾惊魂 突厥铁骑如黑色的洪流,从四面合围而来。 马蹄声震得城墙颤抖,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城头的守军伏在垛口后,不敢抬头,箭镞钉在砖石上,火星四溅,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杨广站在行宫台阶上,望着城外那片黑色的海洋,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冕旒上的玉珠在额前疯狂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 一支流矢越过城墙,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杨广的冕旒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殿柱上,箭尾震颤,嗡嗡作响。 杨广猛地后退两步,脚下踉跄,险些跌倒。 内侍连忙扶住他,他推开内侍,稳住身子,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支箭,瞳孔缩成了针尖。 “护驾!护驾——”他嘶声喊道,声音尖厉,完全没了帝王的威仪。 禁军蜂拥而上,盾牌层层叠叠,将他围在中间。 宇文述拔剑指挥,声嘶力竭:“守住宫门!弓弩手上城楼!快!” 他的脸上也没了往日的从容,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甲胄下的里衣早已湿透。 杨广被护着退回殿中,殿内一片慌乱,内侍宫女奔走哭号,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年幼的赵王杨杲被乳母抱着,吓得哇哇大哭。 杨广看见幼子,心中一酸,大步走过去,从乳母手中夺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父皇在这里……父皇在这里……”他的声音发颤,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 杨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攥着杨广的衣领。 杨广低下头,将脸贴在幼子的额头上,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无声无息。 群臣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念佛,有人攥着朝笏瑟瑟发抖。 裴矩跪在殿角,面色灰败,眼底满是悔恨——他早该死谏,早该拦住陛下,可他什么都没做到。 宇文述快步走进殿中,甲胄上沾满了灰尘,脸上带着一道被箭矢擦破的血痕。 他跪在杨广面前,声音沙哑:“陛下,突厥来势凶猛,围城数十万,城中守军不足两万,粮草只够半月……臣已经派人从北门缒城而出,向太原、涿郡求援。 可突厥封锁了所有官道,援兵能否突破包围,尚未可知。” 杨广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朕……朕要回洛阳。朕不待在这里——” “陛下!”宇文述叩首,“突厥铁骑围城,此时出城,无异于自投虎口。只能据城死守,等待援兵。” “援兵?”杨广惨笑一声,“援兵在哪里?太原?涿郡?朕的几十万大军都在后方,谁来救朕?”他抱紧了杨杲,孩子被他勒得哭得更大声了,他也不松手。 萧皇后一直站在殿侧,面色苍白,却比杨广镇定得多。 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只是静静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抱着幼子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 她的指尖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她想起李琚,想起在香山寺耳房中,他说的那句话:“娘娘,此次北巡,凶多吉少,臣希望娘娘不要随驾北上。” 她当时没放在心上,以为他只是在说突厥边境不稳,不会有大事。 如今,他的话应验了。 突厥狼子野心,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今日。 她垂下眼帘,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苦涩。 殿外,喊杀声震天。 云梯架上城墙,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热油从城头泼下,惨叫声、骨肉烧焦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 城头的守军一批批倒下,又一批批顶上去。 突厥人像潮水一样涌来,怎么都杀不完。 杨广抱着杨杲,蜷缩在御座旁,浑身发抖。 他闭上眼,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画面——征辽的浩大军阵,江都宫的繁华笙歌,洛阳城的万国来朝。 他自以为天下尽在掌握,如今却被困在这座孤城里,连命都保不住。 他想起李琚,那个永远沉稳、永远算无遗策的年轻人。 征辽时他逐级减运,提前调集空船南运军械,让大隋免于一次巨额赋税空耗。 那时所有人都骂他“办事不力”,只有他杨广后来才明白,那是李琚在替他止损。 “李琚……”杨广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在心中嘶吼:“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可曾算到朕有今日?你可曾替朕留了后路?” 殿中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杨杲的哭声和城外震天的喊杀声。 就在这时,殿外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一支狼头破甲箭穿透窗棂,钉在杨广脚前半步之遥的地砖上,箭尾震颤,嗡嗡作响,狼头雕饰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杨广浑身一僵,低头看着那支箭,瞳孔骤缩。 箭镞没入金砖三寸,砖裂的纹路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若是再偏半尺,便正中他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惊叫,猛地将杨杲搂得更紧,幼子被他勒得哭声更烈,他却浑然不觉,只颤抖着往后退缩,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殿柱,再无路可退。 泪水混着冷汗,从他惨白的脸上簌簌滚落。 萧皇后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比杨广的稍微暖一些。 “陛下,臣妾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杨广转过头,看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皇后……朕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朕是大隋天子,朕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萧皇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城北,一处废弃的民宅后院。 墙角的枯井旁,地砖被一块块掀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只手从洞里伸出来,扒住了井沿,满是泥污的指节用力收紧。 韦锋从洞里爬了出来。 他的脸上、身上全是泥土,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甲胄上沾满了湿泥,像是刚从泥浆里滚过一遍。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浪冲到岸上的鱼。身后的洞口里,一个接一个的精锐亲兵跟着爬出来,个个浑身泥泞,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鬼魂。 韦锋撑着膝盖站起来,吐掉嘴里的泥水,骂了一句:“他娘的,这破洞窄得老子差点卡住。” 第165章 定策援关 韦锋从密道爬出来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进了行宫。 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泥泞的校尉跌跌撞撞冲进来,跪伏于地,声音沙哑却压不住狂喜: “陛下——援军到了!” 杨广怔住了。 他怀中的杨杲还在哭,他却忘了哄,目光直直盯着那个校尉,满眼不可置信。 宇文述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校尉的衣领,厉声道:“胡说!雁门四面合围,各处要道已被突厥切断,哪里来的援军?” 校尉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不敢挣扎,只断断续续道: “不……不是从城外来的……是从城内的密道进来的……” 宇文述手一松,校尉跌坐在地上。 他怔怔站在那里,脑中电光石火——暗道。 北巡之前,李琚曾建议他在北疆边城暗中修筑暗道,以备围城应急。 他当时深以为然,让宇文家在北方的旧部暗中推动此事,雁门就在其中。 没想到,这条他几乎已经忘记的暗道,如今竟成了救命稻草。 杨广猛地站起来,他将杨杲塞给身旁的乳母,大步往殿外走去。 群臣连忙拦住:“陛下,外面危险!” 杨广推开他们,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朕要去看看。” 他走出殿门,禁军层层护在他周围,盾牌如墙,箭矢从城头飞过,有几支落在不远处的瓦檐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杨广没有停。 城北,空地上已经码起了一堆堆粮袋和军械。 粮袋湿漉漉的,沾着泥土,却掩盖不住米粮的清香;军械虽然不多,但箭矢、刀枪样样齐全,足够守军支撑十日之用。 民夫们还在从洞口往外搬运,一个接一个,排成长龙。 韦锋一身是泥,甲胄上的湿泥已经半干,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他正指挥士兵清点物资,听见身后传来“陛下驾到”的唱喝,连忙转身,单膝跪地。 杨广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复杂。 “李琚派你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韦锋俯首,声音郎朗:“末将韦锋,奉李令君之命,押运粮草军械前来雁门。 原计划走官道直抵城下,不料突厥已封锁各条要道,末将不得已,率部翻山越岭,打通密道,才将物资送入城中。 末将来迟,请陛下降罪。” 杨广沉默了片刻。 他抬头,望着那堆越码越高的粮袋,望着那些浑身泥泞却依旧精神抖擞的士卒,望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很小,只容一人弯腰通过,却像一扇从地狱通向人间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像要将这几日的恐惧、绝望、屈辱都吐出去。 “李琚救了朕一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一名朝臣上前拱手,低声道:“陛下,密道既通,臣以为可从此处撤出行宫,避突厥锋芒,待援军汇集——” “不必再说了。”杨广抬手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朕若弃城而逃,守军必溃,雁门必失。朕跑不了多远,突厥铁骑转瞬即至,反倒陷入绝境。 不如据城死守,等各地勤王大军来援。” 裴蕴连忙附和,拱手道:“陛下圣明!密道既通,可沟通内外,将御驾被围的消息传递出去,下令各地守军前来勤王。突厥再强,也挡不住四面八方的援兵。” 宇文述正望着那条密道出神,他想起李琚在暖阁中对他说过的话—— “北方边城易被突厥围困,粮道易断,建议修暗道以备应急。” 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女婿有远见,如今才明白,那不是远见,是未卜先知。 他收回思绪,见杨广看着他,连忙拱手。 “陛下,臣想起一事。”宇文述压低声音,“义成公主乃突厥可敦,深得始毕信任。臣以为,可派人潜入突厥,请义成公主从中斡旋,劝说始毕退兵。双管齐下,雁门之围可解。” 杨广猛然回头,看着宇文述,目光中带着意外,也带着赞许。 他没想到宇文述还有这般见地,义成公主,他险些忘了这个人。 “好!”杨广握紧拳头,“朕即刻拟诏。” 他转身回殿,群臣紧随其后。 杨广坐在御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第一道诏书是下令各地守军勤王救驾:“诏令太原、涿郡、恒安各镇,悉发精兵,星夜来援。有敢观望迁延者,以军法论。” 第二道诏书是给义成公主的,措辞恳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公主身在突厥,心在大隋。今始毕背盟围城,朕困守孤城,危在旦夕。望公主念及宗室之谊,设法斡旋,解此危局。朕若得脱,公主之功,社稷不忘。” 他吹干墨迹,将两份诏书封好,交给韦锋,目光郑重:“韦将军,密道是你打通的,这两份诏书也只有你能送出去。朕的性命,大隋的社稷,系于你一身。” 韦锋双手接过诏书,语气铿锵:“末将定不辱命!” 涿郡留守府,灯火通明。 李琚站在舆图前,面前摊着雁门至涿郡的山川地形。 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标注——突厥各部的位置、兵力、动向;雁门城内的粮草、守军、城防;各条援军路线的距离、时间、风险。 堂中武将分列两侧,甲胄铿锵。 李琚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寒暄,指尖直接点在舆图上。 “尉迟恭。” 尉迟恭大步上前,抱拳:“末将在!” “你率四千轻装精锐,弃重型辎重,走飞狐陉隐秘山道。” 李琚的指尖从涿郡划到雁门,在崎岖的山脉间拉出一条线, “沿途设烽火台、信鸽站,确保信息通畅。赶至雁门外围,与韦锋打通的后山密道汇合,分批将粮草、箭矢、守城军械送入城内。只做内线支援,不与突厥主力正面死战,能做到吗?” 尉迟恭声如洪钟:“能!” 李琚点了点头,指尖移向舆图东北方向。 “罗艺。” 罗艺上前,抱拳:“末将在。” “你率一千五百精锐轻骑,携带朝廷封赏、金帛、册封诰命,出使奚族、契丹。 许以重利——边境互市、爵位封赏、通商免税。令两部出兵骚扰突厥后方牧场、部落驻地、补给营地。 不求决战大胜,只求制造大乱,逼迫突厥分兵回防。” 罗艺眉头微动,旋即抱拳:“末将领命!” 李琚看着他,语气沉了几分:“奚、契丹反复无常,你此行凶险。若能说动,是奇功;若说不动,也不可强求,保全自身,速速撤回。” 罗艺心中一暖,躬身道:“令君放心,末将心中有数。” 李琚最后转向薛世雄。 薛世雄上前,抱拳,声如闷雷:“末将在!” “你率三万整编大军,步步为营,沿飞狐陉缓缓推进。 沿途安营扎寨,囤积粮草,多竖旗帜,夜间多燃火堆,制造大军云集的假象。 不必急于解围,但要确保突厥不敢全力攻城。待尉迟恭、罗艺两路奏效,你再择机大举进军。” 薛世雄沉声道:“末将领命。” 李琚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三路齐出,各司其职。雁门能不能守住,大隋能不能渡过此劫——”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就看你们了。” 三人齐声抱拳,甲叶铿锵:“末将定不辱命!” 第166章 疑兵退虏 河东蒲坂,留守府。 案上摊着自雁门快马传来的勤王急诏,墨迹犹新,字字催命。 李渊端坐主位,神色沉凝,殿内文武分列左右,皆神色各异。 连日来北疆战报接连不断,突厥重兵围死雁门,圣驾身陷绝境的消息早已传遍河东,人人皆知局势凶险。 唐俭出列拱手,语气沉稳恳切:“唐国公,圣驾蒙难,勤王乃是大义,断无坐视不理之理。 然如今时局万万不可倾巢而出。河东乃是我等根基所在,境内流寇未平,周遭郡县人心浮动,若是尽发主力北上,后方必然空虚,一旦有变,进退无路。 再者突厥兵锋正锐,雁门一带尽数被其封锁,贸然以主力突进,无异于以身犯险。 依在下之见,只需遣一支精锐偏师北上,遥作勤王声势,既全忠君之名,又可保全河东根本,乃是万全之策。” 李渊闻言微微颔首,心中所想与唐俭不谋而合。 他素来深知杨广多疑刻薄,立下大功易遭猜忌,兵败失利更是罪责难逃,这般进退两难的局面,最宜稳中求存。 他目光扫过阶下李世民,缓声开口:“此番北上勤王,便命二郎独领一军,率五千河东精锐步骑,先行北上。” 李世民闻言心中一振,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当即出列,意气风发:“孩儿领命!定不负父亲所托,恪守分寸,稳率大军而行!”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独自执掌一军,独当一面。 李渊看着他,目光复杂,低声叮嘱: “此行不求速战解围,不必贸然逼近突厥主力。只需沿路张扬勤王声势,稳住阵脚,探查战局虚实。凡事三思而后行,保全将士为先。” “孩儿谨记父训。”李世民沉声应下,心中已然暗自盘算前路布局。 勤王诏令传遍北方诸郡县后,太原、西河、马邑各路守军尽皆奉旨整兵。 可人人皆畏惧突厥铁骑凶悍,虽打出勤王旗号,大军却尽数停驻边境要道,无人敢轻易靠近雁门前线,唯恐卷入大战损兵折将。 一时间北疆之外,勤王兵马遍地林立,却无一人敢率先突进,场面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尽是畏缩不前。 李世民率领五千兵马北上,行至半途,见周遭各路援军皆是止步不前,不敢越雷池半步,当即勒马驻足,登高远望战局地势。 麾下偏将见诸军皆避战,不由得低声劝道:“各路藩镇尽皆观望不前,我军兵力单薄,不如也就地驻营,随众人一同等候局势明朗,不必冒进。” 李世民闻言摇头:“诸将畏敌避战,只求自保,这般观望下去,雁门危局只会愈发艰难。我军兵力虽少,不可贸然硬拼,却可巧用计谋,震慑突厥。” 他当即传令三军,定下疑兵之计。 其一,令全军拆分小队,四散拉开驻扎范围,广设营寨,多立旌旗,连绵数十里不绝; 其二,命士卒白日轮番往来奔走,制造大军源源不断赶赴前线的声势; 其三,入夜之后,令各部遍地点燃篝火,漫山遍野星火连片,彻夜不息,佯装数十万勤王大军已然齐聚北疆; 其四,暗中派出多路斥候,四处游走散播消息,扬言河东主力、关中援军尽数将至,不日便要合围突厥大军。 军令下达,五千兵马依计行事,转瞬之间便营造出千军万马压境而来的浩大威势。 远处突厥巡弋哨骑远远望见漫山旌旗、连片营寨与遍野灯火,一时难辨虚实,连忙快马回禀始毕可汗。 雁门城外,连营连绵,铁甲如云。 始毕可汗一身狼首戎装,立于高筑的望楼之上,目光沉沉望向四方。 猛攻十余日,雄关依旧纹丝不动,城内守军非但未曾溃乱,反倒越战越勇。 守城士气一日胜过一日,任凭突厥士卒几番拼死攀城,皆是损兵折将,难越城头半步。 他原本笃定,雁门早已被自己围得水泄不通,内外音讯彻底断绝,城中君臣已是瓮中之鳖,断无向外传递消息、调遣援军的可能。 可如今局势剧变,一桩桩变故接踵而至,他满心惊疑,心神难安。 “可汗,属下实在不解。”身旁亲将满脸困惑,“我军四面锁死所有官道隘口,哨骑层层巡查,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轻易飞出,城中求援讯息究竟是如何传出关外,传遍大隋天下的?” 始毕可汗眉头紧锁,面色愈发凝重,他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起初仅有河北方向动静极大,无数隋军旗号林立,兵马调动声势浩大,隐隐有合围而来之势,已让他心生忌惮。 未曾想短短数日,太原一带亦是声势滔天,漫山遍野皆是隋军营帐,白日人声浩荡,入夜篝火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各处斥候接连来报,皆言大隋各路勤王大军已然尽数出动,自四面八方朝着雁门合围逼近。 一时间真假难辨,虚实难测。 始毕可汗心中越发慌乱,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继续全力强攻雁门?城内守军死战不退,久攻不下徒耗兵力,一旦外围各路隋军援军合围成型,自己数十万大军便要陷入里外夹击的死局,后果不堪设想。 就此罢兵撤围?眼看雁门孤城唾手可得,围困多日死伤无数,就此无功而返,不仅颜面尽失,更是白白错失拿捏大隋天子的天大良机,心中万般不甘。 正当他犹豫不决,左右为难之际,一名北方快马斥候浑身尘土,拼死疾驰而来,翻身落马跪倒在地,声音急促凄厉。 “启禀可汗!大事不好!北方急报!” 始毕心头一沉,沉声喝道:“速速讲来!” “可敦遣人送来急讯,契丹、奚两部部族已然彻底倒向大隋,联合北疆隋廷边军,大举突袭我突厥后方牧场、粮草囤积之地与部族驻地! 后方守备空虚,已然节节败退,大片属地惨遭袭扰,族人流离失所,恳请可汗速速统领大军回援,稳住后方根基!”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营中,瞬间击碎始毕可汗心中最后一丝执念。 前线雁门久攻不下,外围隋军勤王声势浩大,隐隐已成合围之势,如今自家后院彻底起火,后方基业岌岌可危,再无半点滞留雁门的余地。 若是执意留在雁门城下,迟迟不回师救援,用不了多久,突厥后方大本营便会彻底沦陷,部族流离失所,大军断粮断补给,数十万铁骑顷刻间便会陷入绝境。 “传我将令!全军即刻停止攻城,拔营起寨,舍弃所有辎重累赘,火速整军北撤,回援后方!” 军令层层传递下去,刹那间,原本声势滔天、猛攻不休的突厥大军缓缓收兵,撤去围城阵线,浩浩荡荡朝着北方草原急速退去。 马蹄声渐远,烟尘渐散。 城头之上,目睹突厥大军缓缓退去,城内所有守军、文武群臣、皇室宗亲皆是喜极而泣。 连日以来压在心头的无尽恐惧与绝望,尽数烟消云散。 有人跪地落泪,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瘫坐在垛口边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杨广立于城楼之上,望着渐渐远去的突厥铁骑,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紧绷多日的身躯终于稍稍放松,扶在垛口上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难以抹去的惊魂与后怕。 第167章 御殿酬勋 突厥退兵的消息传遍北疆,雁门城中压抑已久的死气一扫而空。 杨广在行宫中连下两道明诏,遣快马星夜送往涿郡。 第一道,人事任免诏:“着左翊卫将军薛世雄,正式出任涿郡留守,总领涿郡兵马、边防戍守、边地治安一应军务,整肃城防,安抚边民,戒备突厥南下。” 第二道,赴行在见驾诏。洋洋洒洒数百字,盛赞李琚筹谋千里、定策安边、危城续命、功济社稷,命其即日启程,前往太原行在见驾,接受封赏。 李琚接诏时,面色平静如水。 他跪伏于地,双手接过圣旨,拜伏谢恩。 起身时目光扫过诏书上那些华丽的辞藻,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帝王心思他一目了然——忌惮他兵权过重,趁此机会收回北疆实权。 薛世雄是宿将,资历深,威望高,却不属于任何派系,用他来接替涿郡留守,既能安抚边军,又不会让任何一方势力坐大。 至于他李琚,有功当赏,但不能再掌兵。 “令君,薛将军已在府外候着。”陈武低声道。 李琚点了点头,走出留守府。 薛世雄一身甲胄,立于阶下,面容方正,目光沉稳。 李琚拱手,薛世雄还礼,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 交接政务、兵符、账册、粮储,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 李琚不藏不掖,将涿郡的一切摊在薛世雄面前,坦然得像是交还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薛世雄翻阅着账册,忽然抬头:“李令君,你在涿郡不过数月,便将这烂摊子收拾得如此齐整。老夫在边关三十年,自问做不到。” 李琚淡淡道:“薛将军过誉了,涿郡乃北疆门户,往后便托付给将军了。” 薛世雄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道:“令君放心。” 李琚带着陈武和数十名亲卫,策马南下。 暮色沉沉,官道两旁的枯树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涿郡的城门,城楼上那面“李”字大旗已经降下。 他收回目光,打马前行,没有回头。 晋阳宫。 尹氏与张氏一身素雅舞衣,在偏殿中一遍遍排练。 水袖翻飞,身段舒展,配合愈发默契。 尹氏注重眼神与神态的拿捏,一抬眼一垂眸皆是风情; 张氏侧重舞姿的灵动与艳丽,每一个旋转都如花般绽放。 二人偶尔对视,调整节奏,舞步渐入佳境。 排练间隙,二人坐于廊下休息。 宫女扇风递茶,张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率先开口,声音柔婉却藏不住急切: “姐姐,御驾明日便至,咱们这舞练了半月,定能打动陛下。若能得陛下青睐,往后便不用再看他人脸色了。” 尹氏轻抚衣袖,神色沉稳,不急不躁:“妹妹莫急,陛下刚经雁门之险,心神未定。咱们献舞不可过于张扬,既要展露舞姿,更要显温婉恭顺,让陛下得以慰藉,而非刻意邀宠。” 张氏点了点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二人皆知,此次献舞是唯一的机会。 若能成功,便能一步登天;若失败,恐再无出头之日。 晋阳宫中,灯火如昼。 杨广大摆宴席,庆贺雁门解围。 文武群臣分列两侧,紫袍绯衣,济济一堂。 丝竹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李琚坐在功臣席首位,一身新赐的紫袍,腰佩金鱼袋,头戴进贤冠,年轻的脸上沉稳如古井。 群臣心思各异,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暗暗盘算。 宇文述坐在对面,端着酒杯,嘴角噙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这个女婿,是真真正正的金龟婿。 少年封侯,弱冠之年便官居三品,如今又晋爵郡公,放眼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他心中得意,面上却不显,只不时朝李琚举杯示意。 杨广高坐御座,面色红润,一扫雁门被困时的颓丧。 他端着酒樽,目光落在李琚身上,满眼赞许。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在殿中回荡。 “制曰:都水令李琚,筹谋千里,定策安边,危城续命,功济社稷。 密道送粮,联抚藩部,瓦解敌势,一举解朕危困,此社稷再造之功也。 特晋爵武安郡公,加封食邑三千户。加授光禄大夫,参预中枢议事,御前直言。 赐御用良马两匹、锦缎千匹、金玉宝器三箱,赐京城上等宅邸一座。 特许佩剑上朝,入朝免趋行大礼,钦此。” 群臣哗然。 晋爵郡公,加光禄大夫,赐宅赐物,佩剑上朝——这是何等的恩宠。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 宇文述捋着胡须,满面春风。 李琚起身离席,跪伏于地,声音沉稳:“臣,谢陛下隆恩。” 杨广放下酒樽,神色温和,当着众臣之面开口: “雁门被困之际,内外断绝,举国震动。唯有卿远筹北疆,暗通粮道,联抚藩部,瓦解敌势,一举解朕危困,此社稷再造之功也。 卿乃是朕倚重的股肱文臣,今晋卿为武安郡公,加光禄大夫,增邑赐宅,荣宠兼至。 往后安心居中统筹天下漕运,随侍朕身侧,共理朝纲,莫负朕一片倚重之心。” 李琚再伏:“臣谨遵圣命。” 他退回席间,面色如常,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重爵厚赏,皆是荣宠虚尊。 看似极尽恩宠,实则彻底剥去北疆兵权,将自己牢牢捆在朝堂文职体系里。 杨广既感念救命大功,又深深忌惮自己掌兵布局之能。 这份封赏,是荣耀,亦是无形束缚。 屏风后,两道目光透过绢纱,落在李琚身上。 此时李琚刚谢恩归座,端杯的姿态从容不迫,虽年少,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度。 尹氏微微侧身,借着烛火的微光打量着那个坐在功臣席首位的年轻人。 满堂紫袍绯衣,多是四五十岁的老臣,粗犷的武将,唯有他年纪轻轻,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在一众粗汉中间格外醒目。 张氏凑过来,压低声音:“姐姐,那人是谁?怎的如此年轻,便坐在首位?” 尹氏的目光没有移开:“武安郡公,李琚。此番雁门解围,全靠他运筹调度。” 张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又看了看李琚,低声道:“倒是个俊俏郎君。” 尹氏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李琚身上,看着他沉稳举杯、从容应对,心中微微一动。 她见过太多权贵,或粗俗、或骄横、或色欲熏心。 可此人安静坐在那里,不张扬、不逢迎,却让满堂皆黯然失色。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张氏又低声道:“姐姐,你说……他成家了没有?” 尹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官职,怎么可能没有成家?况且他救驾有功,圣上器重,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你我不过是供人赏乐的舞姬,莫要做那不该做的梦。” 张氏撇了撇嘴,不再问了。 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李琚的方向瞥。 尹氏垂下眼帘,指尖攥紧了茶盏。 不该做的梦……她自己何尝不是? 那年轻的身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底的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怎么也平不了。 第168章 宴醉承恩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发和悦。 杨广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雁门围城时的阴霾早已被杯中美酒洗得干干净净。 裴寂一直侍立在殿角,察言观色,见杨广心绪舒畅,当即趋步出列,躬身含笑进言: “陛下,如今雁门危局尽解,圣驾安居晋阳,朝野人心安定。臣近日搜罗调教一众善舞宫人,姿容体态皆是不俗,愿命其入殿献舞,为陛下与诸位大人助兴,稍添宴中雅趣。” 这批舞女本就是裴寂暗中收拢教养,此番借着帝王欣喜之机举荐,亦是想借此邀功,博取圣心青睐。 杨广闻言龙颜大悦,微微颔首笑道:“甚好,便召她们入殿舞乐。” 一声令下,丝竹雅乐再度婉转响起。 一众身着绮罗舞衣的宫廷舞姬缓步鱼贯而入,皆是容颜秀丽,身姿窈窕,进退举止尽显宫廷教养。 满殿文武眼前骤然一亮,目光纷纷齐聚殿中。 众人视线游走其间,很快便被人群里最为出众的两道身影吸引——正是尹氏与张氏。 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明艳如花。 李琚原本轻酌美酒,神色淡然,抬眼一望,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们身上。 满堂佳人风姿绰约,唯有这两道身影最是夺目。 他的视线久久未曾移开,一副看得微微入神之态。 手中酒杯停在唇边,忘了饮。 美人在前,不就是立人设的时候来了? 他爱美人,此刻更要表现得更痴爱美人。 杨广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舞阵之中,张氏性情爽朗外放,舞姿灵动,旋身甩袖间眼波流转,很快便察觉到殿中那道温润沉静的目光。 她心中一动,频频有意无意抬眼回望,眼波流转间暗含春意,唇角微微上扬,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尹氏素来沉稳内敛,刻意自持端庄,可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 她告诉自己不要看,却忍不住。 那道目光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她的视线,一寸一寸拉过去。 她悄悄抬眸,四目悄然交汇,心头一颤,又飞快垂下眼帘。 这一来一往的眼神暗通款曲,尽数落入高居御座的杨广眼中。 杨广端着酒樽,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少年英才终究难逃美色,果然喜好佳人。 这般心性,便不足让自己太过忌惮。 他心中已有定数,却不动声色,只端着酒樽慢慢饮着。 一曲舞毕,满殿喝彩。 杨广放下酒樽,趁着舞乐停歇的间隙,故作随意开口,含笑对着李琚调侃问道:“李卿,朕观你看得入神,朕这批新进舞姬,觉得姿色如何?” 满堂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琚身上。 李琚闻言回过神,放下手中酒杯,坦然拱手,从容答道:“回陛下,皆是天姿绝色,风姿不凡。” 杨广听得此言,当即仰面哈哈大笑,声震殿宇,笑声中带着几分得意,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殿内气氛愈发热闹。 笑声落下,杨广抬手径直将尹氏、张氏二人唤至御前。 二女心中骤然一喜,定是自己舞姿容貌入了帝王眼,即将得以留在圣驾身边侍奉。 她们低眉垂首,脚步轻缓地走到御前,跪伏于地,心中满是憧憬期盼。 杨广目光一扫二人,却转头看向下方的李琚。 “朕听闻李卿府中已有西域舞姬相伴,终究略显单薄。今日观你甚是喜爱此二女,朕便做个顺水人情,将此二人赐予你。往后随你回府,朝夕侍奉左右。”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皆是一惊。 有人端着酒杯忘了饮,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有人面面相觑,眼底满是惊愕。 谁也没想到,帝王竟将这般绝色佳人,直接赏赐给新晋显贵李琚。 尹氏与张氏跪在地上,心头瞬间五味杂陈。 满心憧憬落空,难免生出几分没能伴驾君侧的惋惜失落。 可转念一想,所赏之人乃是年少成名、圣眷滔天、前程无量的武安郡公李琚—— 比起深宫孤寂,这般归宿亦是绝佳去处。 失落之余,又涌上满心欢喜与知足。 李琚怔了一瞬,随即离席跪伏:“臣谢陛下隆恩。” 声音沉稳,面色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这不是赏赐,是试探。 杨广在看他接不接,在看他是不是真的贪恋美色。 他接了,杨广便放心了。 杨广满意地点了点头,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性恩宠:“你二人还愣着作甚?即刻落座,陪侍李卿身侧,贴身侍奉饮酒用膳。” 二女连忙压下心中纷乱心绪,齐齐屈膝跪拜谢恩:“奴婢谢陛下恩典。” 声音柔婉,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二人依言移步,一左一右安然落座在李琚身旁。 张氏举止明媚大方,即刻执起酒樽,柔荑轻扬为李琚满斟美酒,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热切。 尹氏端庄温婉,静静取来食具,细心为其分拣精致佳肴,动作轻柔,眉眼低垂,却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柔光。 席间,张氏时不时用胸脯轻轻蹭着李琚的手臂,大胆外放,毫不遮掩。 尹氏起初还端着,见张氏这般,也不甘示弱,微微侧身,将柔软贴了上来。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朵争春的花,争先恐后地在他面前绽放。 满堂文武看得咋舌。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头窃笑,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眼中满是羡慕。 杨广更是笑得前仰后倒,指着李琚对左右道:“你们看看,朕的武安郡公,倒是好艳福!” 李琚微醺,任由二人服侍,他来者不拒。 美女在怀,受着便是。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左手揽着张氏的腰,右手轻轻拍了拍尹氏的手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极了一个沉迷酒色的富贵闲人。 可他的眼底深处,清明如故。 宴席散了。 殿中灯火渐次熄灭,群臣鱼贯而出。 李琚有些微醺,脚步虚浮,却还没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尹氏和张氏一左一右扶着他,往殿中一处房间走去——那是杨广特意拨给李琚暂住的。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 张氏凑近他耳边,低声道:“郡公,您醉了。” 第169章 御探安澜 李琚忽然停下脚步,站直了身子,转过头看了看左边的尹氏,又看了看右边的张氏。 他的脸上浮起一层酒后的酡红,眼底却亮晶晶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坏笑。 “我……我没醉。”他打了个酒嗝,抬起右手,竖起食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晚,我定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公鸡中的战斗机!” 尹氏和张氏一愣,对视一眼。 张氏最先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扶着他扶得更紧了,凑到他耳边,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好,妾等着您。” 尹氏则脸颊羞红,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李琚的衣袖。 她抿着唇,没有说话,心中却隐隐担忧——这般豪言壮语,待会儿可别是雷声大雨点小。 房门关上,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张氏蹲下去,替他脱靴。 靴子很紧,她拔了两下没拔动,咬着唇用力一拽,靴子“噗”地一声脱落,带出一股淡淡的皮革气息。 尹氏转身打来一盆温水,拧了帕子,轻轻替他擦脸。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隔着帕子触到他的眉骨、颧骨、下颌,一道一道,像在描摹一幅画。 张氏脱下另一只靴子,又打了水替他洗脚。 尹氏放下帕子,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头,拇指沿着肩胛骨的边缘缓缓按揉。 她的指尖柔软,力道却恰到好处,将他连日积攒的疲惫一寸寸揉散。 李琚闭着眼,靠在她身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 他的头微微后仰,后脑勺枕在她胸口,隔着衣料贴着他的头皮,温热,饱满。 她的胸脯丰腴,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那道沟壑在烛火下深得像要将人的目光吞进去。 他看得痴了。 尹氏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手指微微一顿,垂下眼帘,脸颊绯红。 她没有躲,反而伸手轻轻拉了拉领口,将它松了松。 衣襟滑落了几分,露出大半部胸脯,白如羊脂,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琚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身后拉了下来。 她顺势倒进他怀里,他手掌探进她的衣襟。 尹氏身子一颤,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娇哼。 她勾住他的脖子,低头吻了上来。 她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她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吸,舌尖描摹着他的唇形,慢慢探进去,与他交缠。 津液交融,气息滚烫。 两人吻得缠绵,忘了身旁还有一个人。 张氏哪里肯落后,她放下布巾,挪到他身侧,手指灵巧地解开他的衣带。 外袍、中衣、里衣,一件件褪去,露出精壮的胸膛。 她的手往下探,抽出亵裤的系带。 下一瞬,她睁大了双眼,下意识捂住了嘴。 她的耳根红透了,脸颊烫得像着了火。 她偷偷看了一眼尹氏,又看了看李琚,心中既惊又喜——今晚,她们吃得消吗? 烛火在铜灯盏中微微跳动,将三道交缠的影子投在墙上,分不清谁是谁。 帐幔低垂,锦褥凌乱,屋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只有低低的喘息声和偶尔溢出的呻吟。 房门外,一个宫女侧耳倾听。 她已经站了很久,听了很久。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隐隐约约传出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 “嗯……哦……啊……”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媚。 她咬着唇,耳根通红,手指攥紧了衣角。 “我要死了……”这是张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满足。 “郡公,饶了我吧……”这是尹氏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在求饶,又像在撒娇。 宫女脸颊羞红,心跳如擂鼓。 她以为快要结束了,正要转身回去复命,屋内又响起女子的娇哼,比方才更放肆,更缠绵。 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心中又急又燥热,手心全是汗。 寝殿中,烛火将明将灭。 杨广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温酒,却一直没有喝。 萧皇后坐在他身侧,两人都没有说话,像在等什么。 殿门被轻轻叩响。 宫女垂首进来,跪伏于地,不敢抬头。 “如何?”杨广放下酒盏,语气漫不经心。 宫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郡公与尹氏、张氏二人……颇为相得。殿内……淫语不断,郡公兴致颇高,直到方才,方才歇了动静。” 萧皇后握杯的手一顿,抬眸看了杨广一眼,又垂了下去,语气平淡无波:“看来,李琚倒是个真性情的少年郎。” 杨广闻言,先是低低一笑,笑声渐渐放大,最后竟拍着软榻,朗笑出声:“好!好一个‘真性情’!” 他端起酒盏,把玩着,语气漫不经心:“一个沉迷温柔乡的人,就算再聪明,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他有这心思在美人身上,便不会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 萧皇后轻轻颔首,顺着他的话道:“陛下圣明,李琚此番解围,功劳卓著,如今这般,反倒更显坦荡,并无半分城府。” 杨广嗤笑一声,放下酒盏,靠在椅背上,目光悠远:“也好,这样的人,才配做朕的股肱之臣,才好为朕所用。往后,他便安安分分做他的郡公,替朕管好漕运粮草,朕自会给他一世荣华富贵。” 萧皇后看着他,轻声道:“陛下宽宏,待功臣素来恩厚。李琚有陛下这份恩宠,是他的福气。” 她顿了顿,语气柔了几分,“只是,李琚毕竟年轻,这般行事,难免……失了几分分寸。” 杨广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无妨,少年人,哪个不贪欢?只要他不贪权,这点分寸,朕可以给他。” 偏殿内,房中一片狼藉。 锦褥揉成一团,枕头滚到了地上,衣裳散了一地,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火光微弱,将屋中映得朦朦胧胧。 尹氏侧躺在李琚怀里,长发散在枕上,脸颊绯红,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一下一下,像在描一幅永远描不完的画。 张氏趴在他身侧,脸贴着他的肩窝,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浪冲到岸上的鱼,浑身软得像一摊泥。 “郡公……”张氏的声音沙哑,带着事后的慵懒,还有压不住的惊叹,“您……您也太厉害了。” 尹氏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从身体到灵魂,都被这个年轻人彻底征服了。 不是屈辱的征服,是心甘情愿的沉沦。 李琚搂着她们,手指轻轻梳理着两人的发丝。 尹氏的头发细软如绸,张氏的发丝粗韧有弹性。 他一手抚着一个,嘴角弯着,眼底温柔。 “你们也很努力。”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夜里特有的磁性,“我很满意。” 尹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轻佻,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她的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她垂下眼帘,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张氏抬起头,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弯起嘴角,笑得很甜。 黑暗中,三人的呼吸渐渐平缓,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170章 迷途误返 廊下,两个宫女躲在柱子后面,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话里的兴奋。 “那位新进的郡公,太厉......害了!”一个圆脸宫女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是吗?有多厉害?”另一个宫女凑近了些。 “你是不知道——”圆脸宫女压低声音,伸出两根手指,“一打二!” “天哪!”对方倒吸一口凉气,“那他不得累死?” “你这就小瞧了他了。”圆脸宫女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像是在炫耀自己亲眼所见,“陛下赏赐给他的两位娘子,被他折腾得够呛,求饶不止呢……” 朱贵儿从廊下经过,脚步声很轻,却恰好将那番窃窃私语收进了耳朵。 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莫名一紧。 新晋武安郡公李琚,这个名字最近传得很神——雁门解围,密道送粮,联抚藩部,救驾第一功。 朝堂上将他捧成少年英才,坊间将他传成天神下凡。 如今,关于他的风传又添了新的一笔。 朱贵儿脚步加快,往廊道深处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那么快,像是怕听到更多,又像是怕自己会停下来听。 偏殿内,烛火早已燃尽。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将屋中照得朦朦胧胧。 锦褥揉成一团,衣裳散了一地,空气中还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李琚翻了个身,酒喝太多了,下身胀得厉害。 他从尹氏和张氏温软的怀抱中抽身起来,动作很轻,怕惊醒她们。 坐起身时,头脑有些昏沉,眼前的东西都在轻轻晃动。 他揉了揉眉心,眼神有些迷糊,回头看了一眼榻上两位绝色美人—— 尹氏侧躺着,长发散在枕上,睡容恬静;张氏趴着,脸埋在臂弯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嘴角弯了弯,摇了摇头。 起身,摸黑找到外袍,披在身上,系了系腰带。 得找茅房,尿憋得太厉害了。 他打开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将他残存的醉意吹散了几分。 廊外静悄悄的,月光洒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远处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晋阳宫他不熟,白天来的时候有人引路,如今三更半夜,四下无人,该往哪里走? 他左右张望,廊道两头都黑洞洞的,他凭感觉选了一个方向,踉踉跄跄往前走。 穿过一道回廊,拐过一个弯,又穿过一道月门。 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两侧的宫墙越来越高,廊下的灯笼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站在一条漆黑的长廊里。 他停下脚步,四下张望,连个人影都没有。 茅房在哪里? 下面胀得越发厉害,他夹紧双腿,深吸一口气。 不行了,不能再找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没人。 廊外有一处小树林,花草丛生,在黑夜里影影绰绰,正好遮挡视线。 他猫着腰快步走过去,钻进树丛深处,解开腰带。 水流冲击在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长舒出一口气,太舒服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李琚心中一惊,吓得差点跳起来。 他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就被一股力量拉进了草丛。 用力过猛,两人抱在一起滚了两圈,草叶在身下沙沙作响。 他的胸膛撞上一对柔软的丰满,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温热的触感清晰得惊人。 他稳住身子,低头看去。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那张脸上——瓜子脸,眉眼清秀,脸颊绯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 ——萧清芳,萧皇后身边的那个女官。 李琚还未来得及开口,萧清芳的吻就堵住了他的嘴唇。 她的唇很烫,动作急切,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齿,缠着他的舌,吮吸,搅动,恨不得将他整个人吞下去。 李琚被她吻得喘不过气,偏头躲了一下,压低声音:“这里不合适……太危险了。” 萧清芳不管不顾,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将他拉进草丛更深处,两人滚倒在厚厚的落叶上。 月光照不到这里,只有黑暗和彼此的温度。 她解开他的衣带,他褪去她的衣裙,月光下,两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 萧清芳咬着嘴唇,拼命压抑着声音,可细碎的呻吟还是从唇缝间溢了出来,断断续续。 李琚捂住了她的嘴,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像擂鼓。 两刻钟后,萧清芳终于顶不住了。 她全身软了下来,躺在落叶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她偏头看了一眼李琚的身下,那里依旧昂扬。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咬了咬唇,低声道:“就不能……给我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李琚沉默了片刻,将她搂进怀里,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散乱的发丝:“万一你怀了孩子,怎么办?” 萧清芳语塞。 是啊,万一怀了孩子呢? 她一个深宫女子,无端端怀了身孕,那是要掉脑袋的事。 她迅速蔫了下去,将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落叶在身下发凉,夜风从头顶的枝叶间穿过,沙沙作响。 萧清芳抬起头,在他嘴角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道:“我该走了。” 她迅速起身,捡起散落的衣裙一件件穿好,整了整凌乱的发髻,看了一眼四周,才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脚步很轻,像一只受惊的猫,转眼便没了踪影。 李琚躺在落叶上,望着头顶枝叶间漏下的月光,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缓了缓,坐起来,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 整好衣带,系好腰带,正准备起身,忽然愣住了。 他不认得回去的路了。 方才被萧清芳拉着在草丛里滚了好几圈,早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试着往回走。 刚转过一道回廊,就看到一个宫女提着灯笼站在那里。 她身姿纤秀,面容清丽,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安静得像一尊瓷像。 她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只是路过。 李琚脚步一顿,心中猛地一紧。 她——刚刚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宫女抬起头,看见他,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张。 她先开口,声音轻柔,像夜风吹过琴弦:“郡公可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李琚一怔,随即点头:“正是,烦请娘子引路。” 宫女没有多问,提着灯笼转身,沿着回廊往前走。 李琚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转了几道回廊,穿过两座月门,宫女停下脚步,抬手朝前方一指。 李琚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娘子。” 宫女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李琚推门而入。 屋里依旧黑漆漆的,窗纸挡住了月光,伸手不见五指。 他记得床的方向,摸索着走过去,将外袍随手一抛,赤身摸到床榻,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夜里太冷了,被子里温热。 他从后面抱住尹氏,手掌探进她的衣襟。 嗯,很大,很软。 他将身体贴了上去。 朱贵儿躺在黑暗中,心跳如雷。 她被裹在他的怀里,一动不敢动。 第171章 将错就错 黑暗中,朱贵儿咬着嘴唇,死死忍着。 可身体不听使唤,心脏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停,可她一点也忍不了——他睡着了,她不敢动。 她咬着唇,脸颊烫得像着了火,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攥得指节泛白。 忍了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 磨蹭间,李琚被她弄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到身下那具身体在动。 心中暗道:这小妖精,看来今天是还没爽够。 一不二不休,直接一步到位。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黑暗中,两具身体开始纠缠。 床榻吱呀作响,被褥揉成一团。 李琚心下疑惑——她的身体不再生涩,反而熟练得像练过无数遍。 可他已经管不上了,先爽为上。 朱贵儿刚开始还忍着不出声,死死咬着唇,将声音压在喉咙里。 可最终还是忍不住,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那声音又甜又媚,像夜莺啼鸣,又像泉水叮咚,听得李琚心里十分舒畅。 这小妖精,竟然藏着掖着,原来声音这么好听。 朱贵儿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终于,李琚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朱贵儿也软在他怀里,浑身无力,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李琚搂着她,闭着眼。 她身体的味道,今天格外幽香,不是尹氏身上的兰花香,也不是张氏身上的玫瑰香,而是一种更清淡、更幽远的香气,像深谷幽兰,又像月下桂花。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正要入睡,朱贵儿的唇又凑了上来。 吻着他的嘴角,轻轻舔舐,像猫儿舔水。 李琚心中暗骂:他娘的,以后有的是时间,这小妖精怎的如此贪婪。 可她的唇软得像花瓣,吻得他心痒难耐。 他没办法,只得继续回应她的吻,将她搂得更紧。 两人又在黑暗中纠缠了许久,直到她终于心满意足,伏在他胸口沉沉睡去。 窗外,一缕晨光从窗纸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榻上。 屋里从黑暗中慢慢苏醒过来,物件轮廓渐渐清晰。 李琚动了动,睁开眼,晨光刺目,他眯了眯眼,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这一看,他浑身一震——那不是尹氏,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面若桃花含露,目如秋水横波,绰约如娇花,清癯若清柳。 眉目之间,别有风情,颜色鲜妍,柳眉杏脸,柔媚可人。 发式天然润美,鬓发鲜润,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她正睡着,睫毛浓密卷翘,鼻梁秀挺,唇瓣微启,呼吸均匀。 李琚猛地推开她,坐了起来。 朱贵儿被他推醒,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她缓缓起身,长发散落肩头,遮住了半边雪白的肌肤。 她的身体袅袅婷婷,纤手朱唇,肩若削成,腰如束素,软温温无限丰姿。 李琚心中忐忑,他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他明明走的是回去的路,明明推的是偏殿的门——怎么会…… 他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找自己的衣裳。 外袍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才从床脚捡起来,三两下穿好。 “你就这么走了?”朱贵儿坐在榻上,声音很轻,没有质问,没有怨怼,只是淡淡的,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李琚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不敢看她:“我……走错地方了。”他低声道,语气仓促,“对不起。” 他系好腰带,慌慌张张打开门,迅速离开,门在身后关上。 朱贵儿坐在榻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洁白的身体,又看了看身旁空荡荡的床榻,心中五味杂陈。 那一番滋味,甚是享受。 只可惜,昙花一现。 她慢慢起身,将散落的衣裳一件件穿好。 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穿好了,她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窗前。 推开窗,晨光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望着李琚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 李琚慌慌张张跑过回廊,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晨光已经亮了,路比夜里好走许多,他很快找到了那间偏殿。 推门而入,尹氏和张氏还在熟睡,长发散在枕上,面容安详,呼吸均匀。 他迅速钻进被子里,冰凉的肌肤贴上两人温热的身体,尹氏和张氏似乎感受到了,伸手搂着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李琚躺在榻上,睁着眼,心跳如擂鼓。 身上的冷汗还没干,贴在肌肤里,凉飕飕的。 方才那个女子,绝对不简单。 那种美不是用一两句话就能形容的,惊为天人都不为过。 他见过无数美人,可从未见过那样的——不是妖艳的媚,不是端庄的雅,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绝色。 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可望而不可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 但愿,她不会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这种丑事,她应该也不会传出去——那样的话,就是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 她还不至于那么傻。 他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尹氏,将脸埋进枕头里。 太累了,今天的觉,必须补回来。 晋阳宫大殿。 杨广端坐主位,面色不善,显然气在头上。 下面跪伏着一大批人,个个低垂着头,不敢出声。 临近午时,李琚姗姗来迟。 他快步走进殿中,衣冠还算整齐,神色从容,看不出半分慌张。 杨广抬眼看见他,脸上的阴云忽然散了大半,嘴角慢慢浮起笑意,心情舒畅了许多。 “啊——是朕的大功臣来了。”他抬手,语气随意,“赐坐!” 第172章 论功黜惰 李琚在内侍的引领下在席位坐下,目光扫过殿中。 地上跪伏了一地的文臣武将,紫袍绯衣,个个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杨广端坐御座,面色铁青,目光如刀。 手指攥着御座扶手,指节泛白。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 “萧瑀!”杨广猛地拍案。 内史侍郎萧瑀浑身一颤,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 杨广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发颤:“突厥围城之际,你危言耸听,动摇军心!说什么‘雁门不可守’,说什么‘请幸关中’——懦夫丧胆,以贼势吓朕! 朕被困孤城,你不思如何御敌,反倒日日聒噪,扰乱人心!” 萧瑀再伏,声音发颤:“臣……臣是为陛下安危——” “为朕安危?”杨广冷笑一声,“朕的安危,靠的是忠臣良将死守城池,不是靠你这种懦夫吓朕!”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即日出为河池郡守,不必在中枢碍朕的眼!” 萧瑀面如死灰,叩首谢恩,踉跄退下。 杨广的目光移向下一个。 候卫将军杨子崇跪在班列中,甲胄未卸,浑身瑟瑟发抖。 “杨子崇!”杨广的声音冰冷,“子崇怯懦,惊动众心,不可居爪牙之官!你早知突厥要来,却不早备防御,只知日日聒噪吓朕——非怯懦而何?” 杨子崇叩首,声音发颤:“臣……臣知罪。” “出为离石郡守,即刻赴任!” 杨子崇叩首领旨,起身时腿都在打颤。 杨广的目光落在齐王杨暕身上,杨暕跪在宗室班列中,低着头,不敢与父皇对视。 “逆子!”杨广越想越气,拍案而起,“朕被困孤城,箭射御前,生死一线!你拥兵崞县,咫尺不救,观望迁延,是何居心?!” 杨暕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儿臣……儿臣兵少,不敢轻进——” “兵少?”杨广怒极反笑,“朕被困雁门,城中守军不足两万,尚能死守十余日。你坐拥后军十数万,竟说‘兵少不敢进’?逆子畏敌如虎,置君父于死地而不救,形同叛逆!” 杨暕伏地不起,浑身发抖,不敢再辩。 杨广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援军将领,云定兴等人跪了一地。 他冷笑一声,声音拔高:“诸路援军,迁延不进,日言整兵,实则畏贼,坐视朕受困——是谓勤王?是谓观望!” 云定兴叩首,声音发颤:“臣等……臣等离雁门遥远,粮草不继——” “遥远?”杨广打断他,“李琚从涿郡调粮,翻山越岭打通密道,粮草军械源源不断送进城中。你等近在太原、马邑,反倒遥远了?” 云定兴不敢再言。 杨广的目光最后落在李渊身上,李渊跪在班列中,面色沉稳,看不出喜怒。 李世民跪在他身后,垂首不语。 “唐国公。”杨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钝刀子割肉,“你手握强兵,近在咫尺,却遣一子敷衍,身不赴援,心持两端——迟疑观望,罪无可赦!” 李渊叩首,声音沉稳,不急不躁:“臣河东未稳,境内流寇未平,不敢倾巢而出。臣已遣世民率五千精锐北上,布疑兵之计,助陛下解围——” “五千精锐?”杨广冷笑,“你河东坐拥数万精兵,却只遣五千人马驰援,自身安坐蒲坂按兵不动,是怕朕死了没人牵制你,还是怕突厥破了雁门没人拦你?” 李渊叩首,不再辩解。 杨广按剑厉声,目光扫过群臣:“雁门被围十余日,萧瑀吓朕以贼势,杨子崇扰朕以危言,杨暕拥兵崞县而不救,诸路援军迁延观望而不进! 朕养尔等,平日夸勇逞能,临难则迟疑畏敌、首鼠两端!今突厥已退,朕不杀尔等,非恕其罪,是留尔等为天下笑——懦夫、庸臣、逆子,皆不足与谋!” 殿中死寂,无人敢应。 杨广的目光落在李琚身上,脸色忽然缓和了许多。 “雁门之围,朕被困孤城,箭射御前,百官惶惶。”杨广语气放缓,“唯有李卿,临危不乱,居中调度,暗通勤王援军,更兼献上疑兵之策,稳住军心,朕才得以脱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刚才被斥责的群臣,语气加重:“比起那些平日夸勇逞能,临难却迟疑畏敌、观望不前的庸臣,李卿这般,才是朕的股肱之臣!少年英才,朕之周亚夫也!危难之际,方见忠臣本色。”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琚身上,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暗暗盘算。 李琚起身离席,跪伏叩首:“臣惶恐,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赞。” 杨广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不必自谦,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朕心里有数。” 李琚退回席间,面色如常,心中却暗自思量。 杨广当众夸他,封爵赐官,是做给所有臣子看的正面示范——跟着朕干、立下功劳的人,朕绝不亏待。 杨广重新看向李渊,沉吟片刻,开口时语气不咸不淡:“唐国公虽未亲至,但世民布疑兵之计,与李琚遥相呼应,也算有功。改任太原留守,即日赴任。” 李渊叩首,声音依旧沉稳:“臣谢陛下隆恩。” 他眼底闪过一丝苦涩,杨广没有贬他,甚至没有罚他,可太原是什么地方? 陌生,偏远,远离他经营稳固的河东嫡系。 宫监裴寂、高君雅等人名为辅佐,实为监视,处处掣肘。 屈突通接任河东留守,掌河东之兵,他苦心经营的势力被一朝剥离,只身空降太原。 能保住命,已是万幸。 李琚看着李渊,心中暗叹。 李渊还是离不开太原,他知道太原对李渊意味着什么,可他不能说,也不应该说,说了,没人会信,也没必要。 他的目光从李渊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李世民身上。 那少年一身戎装,跪在父亲身后,垂首不语,身形挺拔如松。 李琚不由多打量了他几眼——这就是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亚洲洲长,如今就在自己眼前——他将来的最强对手。 李世民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微微抬眸,与李琚的目光撞在一起。 只一瞬,又垂了下去,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李琚不知道的是,他在看李世民的同时,李渊也在看他。 杨广当众破格提拔、当众夸赞,又赐美姬、授实权,明面上是朝堂当红新贵,是皇帝眼前第一红人,话语权极重。 李渊看着那个年轻人——紫袍金鱼袋,端坐群臣之首,面色沉稳如古井。 雁门危难之中进退有度,绝非寻常纨绔勋贵,是年少大才、深藏智计之人。 只领皇命行事,游离朝堂各派之外,执掌粮草漕运、后勤要务,天下兵马行军、赈灾、边关军需全要经他之手,人脉、钱粮渠道、朝堂话语权样样齐全。 是眼下朝堂最值得结交、最值得拉拢的新锐重臣。 可引为强援,绝不可树为仇敌。 第173章 朝堂交契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各自躬身告退,殿内朝臣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气氛依旧压抑凝重。 方才被杨广当众斥骂的那些人面色灰败,脚步匆匆,像在逃离刑场。 李渊刻意放缓脚步,并未随宗室勋贵一同出宫。 他负手慢行,目光遥遥锁定前方缓步而行的李琚,稍稍示意身旁的李世民先行回去,自己独自追了上去。 李琚正独自慢行,靴底踩在青砖上,不急不缓。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而有力,不像是一般朝臣的虚浮。 他没有回头,耳畔便传来一道沉稳温和的长辈嗓音。 “李令君留步。” 李琚闻声驻足,回身见是李渊,心中了然其意,面上不动声色,从容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唐国公唤在下,不知有何见教?” 李渊连忙上前半步,姿态谦和,面带笑意:“今日大殿之上,陛下明辨功过,当众盛赞李令君少年雄才,解围安社稷,实乃当世难得之英才,老夫心中万分敬佩。” 李琚淡然一笑,微微垂首,语气谦逊得体:“唐国公过誉了,不过是尽臣子本分,恰逢其时略尽绵薄之力,实在当不起这般夸赞。” “李令君太过自谦。”李渊目光诚恳,语气愈发亲近,“雁门危难之时,满朝文武或是畏缩避祸,或是观望不前,唯有李令君沉着定策,稳守大局,又暗中疏通粮道,护住孤城安危。这般胆识胸襟,朝中同辈无人能及。” 李琚微微欠身,没有接话。 李渊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感激:“老夫还要多谢李令君,建成在洛阳,多亏李令君照拂,替他解围脱困。老夫虽在河东,却时时记着这份恩情。” 李琚面色如常,淡淡道:“国公言重了,在下与建成乃是连襟,为他说话,不过是尽连襟之谊,国公不必放在心上。” 李渊见他言语平和,并无疏离之意,心中暗暗点头。 “老夫奉旨调任太原,骤然远赴异地,前路诸多生疏,往后在朝中行事,难免诸多不便。 李令君如今圣眷正浓,深得陛下信任,执掌漕运粮秣重权,朝中行事举足轻重。 老夫身处异地,朝中少人照拂,往后诸多事宜,还望李令君多多照拂。” 他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若有用得到老夫之处,老夫必定倾力相助,绝无半分推辞。” 照拂?李琚心中冷笑。 他巴不得李渊死球,怎么可能会帮他? 面上不露半分异样,依旧神色温和:“唐国公言重了,你我皆是大隋臣子,同朝为官,本就该守望相助。往后朝堂之中,但凡合乎情理、不违君臣本分之事,在下自当尽力周全。” 李渊听后心中大喜,知晓已然顺利搭上关系,连忙笑道: “好,有李令君这番话,老夫心中便踏实许多。来日闲暇之时,老夫定备薄酒一席,邀李令君移步小聚,闲话世事,共叙情谊。” “自当遵命。” 李琚从容应下,心中却想:好处我收了,落井下石一样不会少。 二人又简单闲谈几句朝堂局势与北地边防诸事,言语间愈发和睦亲近。 外人看去,便是一老一少两代贤臣惺惺相惜。 片刻过后,二人拱手作别,各自离去。 李渊转身离去之时,眼底满是笃定。 此人沉稳有度、心思缜密,又手握实权、圣眷无双,一定要徐徐深耕情谊,牢牢拉拢在手,日后必成自己一大强援。 李琚缓步走远,心中暗自思忖:李渊老谋深算,隐忍藏锋,此番主动交好拉拢,用意已然昭然若揭。 朝事已毕,李渊屏退左右所有侍从,只召李世民入内议事。 门关上,烛火微微跳动,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李渊缓缓抬眸,声音低沉而凝重:“今日朝堂之上的动静,你看得明白?陛下对我李家,已是忌惮到了极点。” 李世民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孩儿看清了,萧瑀、杨子崇被贬,齐王受辱,各路将领遭斥。陛下经雁门之围后,猜忌之心更重,尤其忌惮手握兵权、根基深厚之人。 父亲被调往太原,看似镇守重镇,实则被削去河东兵权,又有裴寂、高君雅监视,处境实为被动。” “你看得透彻。”李渊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却又藏着一丝笃定,“我麾下旧部、宗族势力皆在蒲坂。如今一道旨意,便被连根拔起,孤身前往太原,形同软禁。 屈突通接手河东,我的根基尽失。往后在太原行事,步步皆受掣肘,想要暗中积蓄力量,难如登天。” 李世民眉头微蹙,轻声问道:“父亲可有应对之策?” 李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缓缓道出心中筹谋:“如今大隋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盗匪横行,朝廷已然摇摇欲坠。 我李家若想自保,乃至日后图谋长远,仅凭太原一地,绝无可能。必须分散势力,暗中布局,留存后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语气愈发郑重:“你三姐秀宁,聪慧果敢,胆识过人,不输你我父子。” 李世民心中一动,隐约猜到父亲用意:“父亲是想让三姐另寻一处安身之所,暗中布局?” 李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暮色沉沉,远处的天际泛着灰蓝。 他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李琚此人,你怎么看?”他忽然问。 李世民沉吟片刻:“沉稳,通透,滴水不漏。圣眷正浓,手握漕运重权,却不结党、不张扬。 今日父亲主动示好,他既不拒绝,也不应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样的人,可为盟友,不可为敌。” 李渊转过身,看着李世民,目光深邃:“若有一日,你我起兵,他会站在哪一边?”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李琚在雁门解围中的布局——密道送粮,联抚藩部,疑兵之计,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步都留了后路。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站队,也不会轻易被人拿捏。 “难说。”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李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不管他站在哪一边,眼下都不能得罪。”李渊放下笔,看着李世民,“你记住,此人要徐徐拉拢,不可操之过急。能拉过来最好,拉不过来,也不能让他倒向别人。” 李世民拱手:“孩儿明白。” 李渊提笔,迅速写就一份信,封好交给李世民:“差心腹连夜送往蒲坂,让秀宁即刻启程,前往洛阳。” 第174章 歧路定东行 御驾即将南返,行宫中内侍宫女进进出出,将御用器物一件件装箱。 苏威跪在殿门外,内侍来回通传了三次,杨广才勉强点头。 苏威颤巍巍入殿,伏地泣道: “陛下!今盗贼蜂起,天下糜乱,人心浮动。关中乃龙兴根本,陵寝所在,若不速回长安,深固根本,整饬吏治,恐天下将乱,社稷难安啊!” 他白发苍苍,佝偻着身子,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老泪纵横。 杨广听了,面色不愉,将手中的玉盏搁在案上,转头问宇文述:“公意如何?” 宇文述立刻上前,拱手道:“陛下,东都宫阙完备,百官眷属皆在,回洛则人心自安。关中残破,盗贼出没,陛下万乘之尊,何必涉险?” 他声音洪亮,句句在理,句句都顺着杨广的心思。 杨广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向阶下的李琚:“李卿,你来说,朕该回长安,还是回洛阳?” 满殿寂静,几位重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琚身上。 苏威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宇文述站在一旁,面带笑意;杨广端坐御座,神色莫测。 李琚心头一凛,面不改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长安是龙兴根本,洛阳是陪都旧京,皆是大隋江山。苏公念的是社稷根本,宇文公顾的是百官人心,各有道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臣为陛下之臣,陛下去哪,臣便护驾去哪。臣只知护陛下周全,不敢妄议国策。” 杨广听了,面色稍缓,转头对宇文述道:“还是李卿懂事。” 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几分得意。 李琚目光落在苏威佝偻的背影上,心中冷笑。 回长安?杨广早就被突厥吓破了胆,关中又乱,他哪敢回去? 洛阳不过是歇脚,他的心思,早就飞到江都去了。 苏威跪在地上,还在等。 杨广不耐烦地站起来,挥袖斥道:“苏公老矣,所言非是。车驾即日启程,往东都!” 苏威叩首不起,额头抵着金砖,肩膀剧烈颤抖。 他眼睁睁看着杨广转身离去,龙袍一角在殿门口一闪,消失在日光中。 他知道,大隋的气数,从这一刻起,就彻底歪了。 洛阳李府,暖阁。 秋阳从窗纸漏进来,将屋中照得暖融融的。 韦珪坐在榻边,怀里抱着李承泽。 九个月大的婴孩白白胖胖,眉眼初具英气,咿咿呀呀蹭在母亲怀中,小手胡乱抓着韦珪的衣襟,乖巧又惹人疼爱。 韦珪低着头,嘴角噙着笑,手指轻轻点着他的鼻尖,他便咯咯笑起来,露出两颗米粒般的小白牙。 郑观音坐在软榻上,腹中日渐隆盛。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目光落在韦珪和李承泽身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藏着几分期待。 代玉珠端着茶盘进来,步履轻缓。 她将茶盏放在韦珪手边,又走到郑观音身旁,弯下腰,将靠枕替她挪了挪位置,轻声道:“郑娘子,靠着这个会舒服些。” 郑观音微微一笑:“多谢代娘子,你总是这般周到。” 代玉珠摇了摇头,温声道:“姐姐身子重,我不过是搭把手,算不得什么。” 她转身又去检查炭盆,将炭火拨旺了些,怕郑观音受凉。 宇文玥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面前摊着笔墨算盘。 她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作响,批注、核算、勾销,条理分明,处事利落。 李琚名下的各处产业——铺面、田庄、茶楼,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无疏漏。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暖阁中的众人,又低头继续算账。 韦尼子从院外走进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袄,发髻上系着同色的发带,步伐轻快,像一只飞进暖阁的小鸟。 “阿姊!”她扑到韦珪身边,搂着韦珪的胳膊,探头看李承泽,“承泽又长大了!他好白啊,像阿姊。” 韦珪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像他阿耶。” “才不像。”韦尼子撇嘴,“李怀润哪有承泽白?” 韦珪失笑,没有接话。 韦尼子蹲下来,捏了捏李承泽的小手,李承泽瞪着眼睛看她,忽然咧嘴笑了,伸手去抓她的发带。 韦尼子被他扯得歪了头,连忙去掰他的手指,又舍不得用力,急得直叫:“阿姊,他力气好大!” 郑观音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随他阿耶。” 韦尼子好不容易从李承泽手里挣脱出来,揉了揉被扯疼的头发,嘟囔道:“跟李怀润一个性子,见了好看的姑娘就爱动手动脚。” 满堂笑声。 韦尼子站起来,在暖阁中走了两步,忽然来了兴致:“阿姊,我给你跳段舞!” 她退到屋子中央,深吸一口气,手臂缓缓抬起,水袖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腕。 她的腰肢轻轻扭动,脚步轻盈如燕,在暖阁中缓缓起舞。 没有丝竹,没有鼓点,只有她口中小声哼着的曲调。 身姿轻盈柔美,舞姿婉转动人。 不再是小时候那种跌跌撞撞的稚嫩,而是带着几分少女的灵动与舒展。 代玉珠本就深谙舞艺门道,坐在一旁静静观看,目光专注。 待到一曲舞罢,她起身走到韦尼子身边,轻声提点:“尼子小娘子,方才那个旋身,手臂再抬高一寸,会更舒展。” 她说着,抬手示范,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这里敛姿要慢,缓缓收,才有韵味。你转得太快了,少了些含蓄。” 韦尼子瞪大眼睛,学着她的样子又转了一圈,手臂抬高一寸,果然姿态更美。 她拍手笑道:“代姐姐好厉害!” 代玉珠微微一笑,又指点了几处细节。 韦尼子虚心受教,一遍遍练习,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韦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带着笑意,没有出声。 宇文玥也放下账册,看着两人,轻轻拍了拍手。 暖阁中,笑声不断。 秋阳暖洋洋地洒进来,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洛阳城。 杨广的御驾抵达洛阳时,已是午后。 越王杨侗率文武百官列道相迎,紫袍绯衣,浩浩荡荡。 杨广掀开车帘,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缓缓巡视,掠过文臣武将,落在女眷队伍中。 一个少女亭亭玉立,身姿窈窕,在诸多女眷中格外醒目。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发髻简净,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与纯真。 杨令华已经长大了。 杨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放下车帘。 銮驾继续前行,往洛阳宫的方向去了。 群臣起身,各自上马上轿,追随銮驾入城。 这座城,又迎来了它的主人。 第175章 深宅夜语 天已经黑透了。 韦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 宇文玥立在她身侧,一身淡紫色衣裙,发髻简净。 代玉珠站在稍后处,低眉垂首,安静温婉。 韦尼子踮着脚尖,扒着门框往外张望,脖子伸得老长。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一匹马,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 韦尼子眼睛一亮:“来了来了!” 李琚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陈武。 他回头,伸手掀开车帘。 马车中下来两个女子,一前一后。 前面的身着月白衣裙,清冷如月;后面的身着水绿罗裙,明艳如花。 两人走到李琚身侧,低眉垂首,姿态恭顺。 韦尼子瞪大了双眼,嘴巴张成了圆形。 她心中暗暗数着:阿姊、宇文玥、郑观音、代玉珠,现在又来了两个——六个了! 她掰着手指头,又数了一遍,嘴巴瘪了瘪,又不好说什么。 韦珪心中也是微微一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她提着灯,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两个女子身上。 尹氏和张氏走到台阶下,齐齐抬起头,看了一眼韦珪——只一眼,便迅速低下了头。 韦珪站在那里,高大挺拔的身姿在灯笼光下像一株不可攀折的青松,不怒而自威,她们只能够到她的肩膀。 两人恭恭敬敬行礼,声音轻柔却清晰:“尹氏、张氏,拜见夫人。” 韦珪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却自有分量:“不必多礼,以后都是一家人,守好府中规矩即可。” 话很轻,意思却明了——你们初来乍到,得守规矩。 尹氏和张氏连连欠身称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李琚走上台阶,握住韦珪的手,低声道:“圣上御赐,推辞不得。” 韦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轻声道:“回来就好。” 她转身对身后的长孙无垢吩咐,“将东跨院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两位娘子住。被褥铺厚些,夜里凉。” 长孙无垢应声去了,李琚携手韦珪走入府内。 西厢房中,灯还亮着。 郑观音靠在软榻上,肚腹高高隆起,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方才李琚进院的声音,她已经听见了。 他的脚步声,她听得出来。 门被轻轻推开,李琚走进来,烛火映着他的脸,年轻却带着疲惫。 郑观音抬眼,冲他一笑,眉眼温婉,声音轻柔:“郎君回来了?” 李琚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他低头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身子这般沉,万万不可乱动,好生靠着歇息便是。” 郑观音浅浅一笑,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轻声道:“郎君事务繁杂,此番北巡定是劳心费神,瞧你神色倦态,定是累坏了。” 李琚顺势在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抚了抚她隆起的小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胎动,一下一下,像在回应他的触碰。 他语气放缓了许多,带着疲惫过后的松弛:“朝堂皆是君臣争执,皆是烦心琐事。一踏入家门,见着你们,所有烦闷便尽数消散了。” 郑观音抬手轻轻理了理他微乱的衣襟,指尖拂过他领口的褶皱,轻声细语: “外头时局动荡,陛下心思难测,你身在朝堂,行事处处小心,切莫太过刚直。万事以自身安稳为重,家中一切皆有我们,不必事事都压在心头。” 李琚心中一暖,微微点头,语气满是疼惜:“我都知晓,倒是你,怀胎日久,日夜辛苦,整日闷在府中定然无趣。” “府中热闹和睦,哪里会无趣。”郑观音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安稳, “夫人性情温婉,日日相伴闲谈;代娘子贴心周到,事事照料周全;尼子活泼有趣,时常前来说笑解闷;玥娘又将家中产业打理得妥妥当当。 我日日清闲安稳,只安心静待孩儿出世便足矣。”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二人轻声低语,温情脉脉。 李琚又坐了片刻,才起身退出西厢房。 正房中,烛火融融。 韦珪坐在榻边,正给李承泽喂奶。 怀中的婴孩吃得正香,小嘴一嘬一嘬的,眼睛半睁半闭。 韦尼子蹲在榻边,双手托着腮,一瞬不瞬地盯着李承泽,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已经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初具少女的窈窕。 可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明亮,藏着未脱的淘气。 李琚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内,落在韦尼子身上:“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你阿娘定是要惦记了。” 韦尼子立刻撅起小嘴,脸颊微微鼓了起来:“你这是要赶我走吗?我就是想多陪陪阿姊,多看看承泽,又没惹你生气!” 说着,她便故作姿态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李琚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失笑,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软了下来: “傻丫头,我怎会真的赶你走?天色这么晚了,外面黑灯瞎火的,路上不安全,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韦尼子瞬间转过身,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像星星。 所有的假装都烟消云散,她依旧像幼时那般,欢快地扑向李琚的肩头,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胳膊: “我就知道李怀润不会赶我走的!我就想住在这里,和阿姊、承泽一起!” 李琚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奈又好笑:“都长成的姑娘家了,还是这么毛躁,仔细碰着你阿姊和承泽。”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松开手,蹦蹦跳跳地回到矮凳上,又凑到榻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李承泽。 韦珪一边轻轻拍着怀中的孩儿,一边抬眸看向二人,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尼子心性单纯,难得过来一趟,住下也好,刚好陪我多说说话。” 李琚在韦珪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拂过韦珪额前的碎发,轻声道:“今日耽搁得久了些,让你们等急了。” “无妨,你在外操劳,我们只盼你平安归来便好。”韦珪浅浅一笑,低头看了看怀中已经喂饱、渐渐眯起眼睛的李承泽,柔声道,“承泽今日格外乖巧,吃了便睡,也不吵闹。” 韦尼子凑过来,小声道:“肯定是承泽知道他阿耶要回来,所以才这么乖!阿姊,等承泽再大些,我就带他去院子里放风筝、摘海棠,好不好?” 韦珪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自己还是个孩子,倒想着带承泽玩。” 夜深了,韦尼子打着哈欠去了隔壁偏房。 李琚站在门边,刚关上门,一双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韦珪的脸贴在他的肩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 他没有回头,只是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 “泽娘。”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六郎,你这趟出去,瘦了。” 第176章 隔墙动稚心 李琚转过身,韦珪的唇凑了上来,吻住了他。 起初是轻轻的触碰,像蜻蜓点水,又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她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脂粉香,舌尖描摹着他的唇形,慢慢探进去,与他的舌交缠。 李琚的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空白都填满。 韦珪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指节泛白。 许久,唇分。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人都喘息着。 “六郎,我想你。”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太久的渴望,“日日想,夜夜想。” “我也想你。”李琚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日夜挂怀。” 李琚俯身,正要将她抱起来。 韦珪先他一步,手臂一用力,反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公主抱。 李琚猝不及防,双腿悬空,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连连喊道:“泽娘!放我下来!我堂堂男子汉——” 韦珪抱着他,稳稳当当,步伐从容,像抱着一个孩子。 她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在这房间里,你只是我的六郎。” 李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韦珪将他放在床榻上,他坐起来,正要开口,她的唇又压了下来,将他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衣裳一件件剥落,堆在床下。 他的、她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韦珪翻过身,趴在枕头上,回眸看他。 她的眼中水光潋滟,脸颊绯红,长发散落在雪白的背脊上,像一匹摊开的绸缎。 她咬着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床榻嘎吱嘎吱响了起来,两具身体彼此交缠,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藤蔓。 隔壁偏房,韦尼子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帐顶。 隔壁传来异响,刚开始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渐渐地,韦珪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她心中一动——阿姊是不是被欺负了? 她立刻就想冲过去,可刚坐起来,便怔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李怀润和阿姊在……她咬着唇,躺了回去,将被子蒙在头上。 可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怎么都挡不住。 她掀开被子,悄悄下了床。 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 廊下寂静无人,灯笼已经熄了大半,月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将青砖地照得发白。 她走到正房门口,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韦珪的声音更大了,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浑身一荡,像被电流击中,从脊柱一路麻到指尖。 门关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她心中像有猫抓,犹豫了片刻,轻步移到窗户边。 窗户纸在月光下泛着微黄的光,她颤抖着伸出食指,蘸了点口水,在窗纸上轻轻捅开一个小洞。 屋内的烛火还亮着,昏黄的光从洞里漏出来。 她凑上去,一只眼睛对准那个小洞——床榻上,两具赤裸的身体交缠在一起。 阿姊趴在枕头上,长发散了一背。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合不拢。 原来,男女之间是这样的。 阿姊好像在哭,又像在笑。 那张平日内敛端庄的脸上,此刻满是迷离与沉醉,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阿姊。 她看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麻,久到小腿酸胀得几乎站不稳,她也不愿意离开。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屋中陷入黑暗,阿姊的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声音。 她稳了稳发软的身子,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被子里。 隔壁的声音小了许多,断断续续,但依旧还在。 她将被子蒙在头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脏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黑暗中,她慢慢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已经微微起伏,有了少女的弧度,可还小。 她咬着唇,将手缩回去,蜷在被子里。 她还要长大,等长大了,她也要跟阿姊一样,给李怀润吃。 次日清晨。 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格外刺眼——那道光线正好从那个小洞穿过,落在床榻上,像一根细细的金针。 李琚睁开眼,眯着眼看那道光线,顺着光线的方向,看见了窗户纸上的那个洞。 他怔了一下,坐起来,盯着那个洞看了片刻。 “怎么了?”韦珪揉了揉眼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个洞。 她愣了一瞬,随即脸颊微红,咬着唇骂了一声:“肯定是尼子那丫头!” 李琚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走到隔壁偏房。 门开着,屋里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早已不知去向。 他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摇了摇头。 这个妮子,肯定是怕被当面戳穿,早早就跑回家了。 一家人刚吃完早饭,碗筷还没撤下,管家匆匆走进来,拱手道:“主君,唐国公世子李建成求见。” 第177章 赠弓知意 前厅中,茶香袅袅。 李建成放下茶盏,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状似随意地寒暄:“听闻李兄归来,一路劳顿。今日见李兄神色,倒是依旧精神。” 李琚端坐主位,微微欠身,语气温和:“托世子挂怀,些许奔波,不足挂齿。”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建成脸上,“世子今日登门,想必不止是寒暄这般简单吧?” 李建成闻言,朗声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也不遮掩,直言道:“不瞒李兄,建成今日前来,一来是探望李兄,二来,也有件事相求——或是说,相邀李兄。” 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随从:“将东西呈上来。” 随从躬身上前,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轻轻放在案几上,躬身退下。 锦盒不大,却沉甸甸的,木质温润,雕纹精细。 李建成抬手示意李琚打开,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又含着几分刻意:“听闻李兄箭术卓绝,某偶然得一把良弓,名唤‘逐月’,材质坚韧,拉满无滞。想来配李兄,再合适不过,还望李兄笑纳。” 李琚起身,打开锦盒。 盒内铺着明黄色软缎,一把乌木弓静静躺着,弓身镶嵌着细碎的碧玉,纹理流畅,触手温润,弦是上好牛筋绞制,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伸手轻轻抚过弓臂,心中了然——这并非单纯的赠礼,是李建成的示好。 他拱手谢道:“世子厚赠,此弓太过贵重,某不敢当。” “李兄此言差矣。”李建成摆了摆手,语气愈发亲近,“你我既是连襟,又同为大隋臣子,些许薄礼,何足挂齿?再说,某知晓李兄素来爱弓,这把‘逐月’,唯有李兄这般箭术,才不辜负它。”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显生分。 李琚合上锦盒,再次拱手:“承蒙世子厚爱,那某便却之不恭,多谢世子。” 见李琚收下赠礼,李建成眼中笑意更甚。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话锋一转:“李兄,今秋洛阳城外秋高气爽,草木丰茂,鸟兽繁多,正是射猎的好时节。 某想着,你我不曾一同出游,明日辰时,某在洛阳城外围场等候李兄,一同秋猎。既能舒展筋骨,也能趁机说说话——不知李兄肯赏脸否?” 李琚心中盘算,李建成借赠弓示好,又邀秋猎,看似寻常叙旧,实则是想借私下相处,试探他的立场,拉拢人心。 但双方既是连襟,且李建成身份尊贵,这般盛情相邀,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抬眸,含笑颔首,语气恭敬却从容:“世子盛情相邀,某怎敢推辞?明日辰时,某定准时赴约,与世子一同秋猎。” “好!好!”李建成大喜,起身拱手,“既如此,某便不再多叨扰李兄了。明日辰时,围场见!” 李琚送他到门口,看着马车驶出巷口,才转身回院。 院中那株老槐树浓荫匝地,秋日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韦珪早已命人在树下摆好了小几,烹好清茶,静静等候。 见李琚抱着紫檀弓盒走来,她抬手斟了一杯茶,热气袅袅。 李琚在石凳上坐下,将锦盒轻轻搁在石几上。 韦珪将茶盏推到他面前:“我瞧着世子车马方才出府,想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赠我良弓,邀我明日城外秋猎。”李琚抬手掀开盒盖,乌木逐月弓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名为连襟叙旧,实则拉拢试探。如今天下渐乱,李家早有心思,他这是在提前布局。” 韦珪垂眸看着弓身,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石几,语气淡淡:“世子既肯放下身段示好于你,便是真心想结这份情分,六郎谨慎应对便好。” 她没有问“你会不会答应”,也没有说“你要小心”,只是点到即止。 李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无意间越过回廊,恰好看见代玉珠提着食盒,轻步走入西厢房。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发髻简净,步履安稳,眉眼温顺,不张扬、不僭越。 她推开西厢房的门,侧身进去,门又轻轻掩上,想来是去照料郑观音。 李琚的目光顺着她的身影看去,停了一瞬。 韦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轻轻抿了口茶:“六郎不在洛阳的这些时日,家中上下,多亏了代娘子。” 李琚转头看向她。 “郑娘子胎相不稳,日夜需人照拂;府中内务琐碎繁杂,玥娘只管产业账目,内外调度,皆是代娘子忙前忙后。”韦珪声音轻缓,字字真切,“她性子柔和妥帖,不争不妒,待人赤诚,早已把这里当成自家。于我们而言,也早是一家人了。” 这话说得极明白,代玉珠长久默默侍奉、操劳家事,于情于理,于家于私,确实该给她一个正经名分,不再是无名无分的寄居之身。 韦珪大度通透,不妒不忌,看得明白人心,也顾得全府安稳。 李琚看着她,眼底漾开暖意,轻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韦珪抬眸,与他对视,唇角微扬,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即止,夫妻之间,心照不宣。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李琚坐在书房中批阅公文,案上摊着厚厚一摞文牍。 他低着头,手中的笔在纸上走得稳,不急不缓。 门被轻轻推开了,他没有抬头。 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一盆温水被轻轻放在案边,水汽氤氲,模糊了烛光。 李琚抬起头,代玉珠站在案前,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发髻简净,不施脂粉。 她垂着眼帘,手指绞着衣角,没有说话。 “代娘子。”李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代玉珠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声音很轻:“妾身……见郎君书房灯还亮着,想着郎君辛苦,便端了盆水来,给郎君泡泡脚,解解乏。”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微微发颤。 李琚看着她,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怜惜。 代玉珠被他看得更加局促,低着头,耳根泛红。 “好。”他轻声道。 代玉珠如释重负,连忙蹲下身,将他的脚从靴中取出,轻轻放入温水中。 她的手指细长,动作轻柔,一下一下,从脚心到脚踝,力道恰到好处。 第178章 名分一诺 温水氤氲,烛火轻晃。盆中热气袅袅升起,在烛光中散成一片朦胧的薄雾。 代玉珠垂着眉眼,指尖纤细柔软,轻轻揉捏着李琚的脚踝。 她的动作极轻,力道温缓,带着小心翼翼的恭顺,不敢抬眼多看他半分。 烛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清丽的轮廓,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素来素净不施粉黛的容颜,在暖光里更显清丽绝尘,眉眼温顺,肌肤莹润,那份藏在温婉之下的绝色,此刻毫无遮掩,尽数落入李琚眼底。 李琚靠着椅背,静静看着她。 她低着头,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她揉捏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女子在府中默默操劳,不争不抢,事事周全,长久以来只以奴婢自居,温顺侍奉,从无半分逾矩。 可这般容貌心性,本该被善待,不该一直无名无分。 代玉珠察觉到他长久的注视,指尖微微一颤,耳根愈发泛红,动作也慢了几分,呼吸轻轻放细。 她垂下眼帘,不敢看他,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小腿缓缓向上,轻柔按揉,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一寸一寸,像是要将这份温柔刻进他的骨血里。 李琚心中微动,抬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代玉珠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一双清澈的眼眸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满是无措与羞怯,唇瓣微抿,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蹲在那里,被他握着手腕,身子微微后仰,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李琚微微俯身,手臂轻轻一收,便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中。 她身子柔软单薄,骤然被抱住,整个人都绷紧了,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却不敢用力,只是微微发颤。 “郎君……”她的声音细若蚊吟,带着慌乱,带着羞怯,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李琚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额发,呼吸温热,轻轻拂过她的眉心。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夜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话音落下,他轻轻覆上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浅淡一吻,温柔克制,带着安抚与怜惜。 代玉珠浑身僵硬,一时忘了反应,睫羽不住轻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半晌,她才慢慢放松下来,羞怯地闭上了眼。 李琚的吻渐渐加深,褪去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珍视与温情。 他的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慢慢探进去,缠着她的舌,不急不躁,像在品尝一杯陈年的酒。 怀中的人温顺柔软,没有半分抗拒,只是微微攥着他的衣襟,任由他索取,指尖泛白,却不肯松开。 烛火静静摇曳,书房之内,暖意缱绻。 一吻良久,方才缓缓分开。 代玉珠埋在他肩头,脸颊滚烫,呼吸微促,整个人都透着温顺的依赖,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李琚轻轻抚着她的长发,从发顶到发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声音低沉温和,在她耳边轻声道:“转过身去。” 代玉珠身子微微一颤,咬着唇,从他怀里直起身。 她不敢看他,红着脸,缓缓转过身,依言趴在书案上。 案上的文牍被她蹭得凌乱,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琚掀起她的裙角,动作很轻。 烛火在身后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代玉珠咬着嘴唇,表情艰难。 李琚眉头紧皱,低声问她:“是第一次?” 代玉珠将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羞怯,也带着一丝委屈:“嗯。” 她是从小被当作礼物养大的,却一直被保存得完好,等着被送给最有价值的人。 李琚不是第一个想要她的人,却是第一个真正得到她的人。 李琚心中一动,变得温柔了许多,像在呵护一件珍贵的瓷器。 代玉珠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咬着唇,将那一声声呻吟压回喉咙里。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 一番风雨之后,书房中恢复了安静。 烛火将明将灭,微微跳动。 地上散落着文牍和毛笔,一片狼藉。 代玉珠靠在李琚怀里,长发散了他一身,像一匹摊开的绸缎。 她的手指轻轻抚着他胸前的皮肤,指尖微凉,一下一下,像在描摹一幅永远描不完的画。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事后的慵懒,也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郎君……妾身以后,便是您的人了。” 李琚抚摸着她的发丝,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顶滑到发梢,一下一下,温柔而耐心。 代玉珠闭上眼,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她很久没有这样安心过了。 从家道中落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命运——被转送,被买卖,被当作礼物送来送去。 她以为自己会被人糟蹋,被人冷落,老死在某个后院角落里,无人问津。 她没想到,会遇见这样一个男人。 年轻,温柔,待人有礼,不猴急,不粗鲁,甚至会在做那种事时问她疼不疼。 “郎君。”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 “妾身会好好侍奉您。”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一辈子。” 她顿了顿,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只求您……别把妾身再送人了。” 李琚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声音低沉温和,在她耳边轻声道:“往后,不必再这般小心翼翼。我会给你一个名分,不会让别的男人再碰你。” 代玉珠的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像是要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李琚的手轻轻游走在她背脊上,从肩胛到腰窝,从腰窝到臀线,指尖带着温热。 他覆上她胸前的柔软。 代玉珠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他的手指,又看了看他,声音带着一丝不安:“郎君,妾身的……没有其他人大,怕郎君会嫌弃。” 李琚低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轻声笑了:“不小,刚刚好,摸起来手感极佳。” 代玉珠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带着鼻音软声道:“那……妾身就让郎君摸一辈子。” 李琚将她搂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带着笑意:“好,一辈子,也吃一辈子。” 第179章 红袍寄意 正房中,韦珪早已卸下钗环,长发松松挽起,斜倚在榻边,高挑挺拔的身形在烛光下愈显修长。 她见李琚推门进来,唇角先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六郎今夜在书房耽搁许久,想来是被代娘子这般清丽绝色绊住了脚步。”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如今府中又添一位美人,六郎倒是愈发艳福不浅了。” 李琚走上前,在她身侧坐下,伸手便环住了她的腰。 “旁人再好,于我不过是府中家人、内眷罢了。妾室再多,名分再厚,也只是安稳家宅。我心上唯一的妻,唯一归处,从来只有你一个。” 韦珪眼底的戏谑慢慢敛去,漾开柔软暖意。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鬓边,指尖从眉骨滑到耳后,动作极轻极慢。 “我自然知晓,方才不过随口逗你。”她的声音柔和下来,“代娘子性子温顺妥帖,这些时日操持内宅,尽心尽力,容貌品性皆是上等。你肯善待她,我是真心欢喜。” 韦珪低头看着他,语气一转,带了几分郑重:“择个近几吉日,不必大肆张扬,只在内宅设礼即可。定下份例居所,府中上下便知她是正经侧室,不再是无名无分的寄居之人。” 李琚听着,心中安定,轻声道:“有你这般周全,我便放心。内宅之事,终究还是要你主持,规矩体面,皆由你来定。” 韦珪看着他,眼底温柔含笑:“我本就是李家主母,为六郎打理后宅,本就是分内之事。她安分懂事,我便容她、待她;只要恪守本分,不生事端,这府里便有她一席安稳之地。” 李琚心头一暖,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脸颊贴着她宽阔的肩头,低声道:“有你在,我在外朝堂沉浮,心中才始终有一处安稳归处。往后无论添多少人,我心里,永远只有你。” 韦珪反手稳稳环住他,高大的身躯将他妥帖护在怀里,声音温柔:“那我便守着这后院,等你每一日归来。”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东跨院,烛火未熄。 尹氏与张氏同处一室,方才收拾妥当,各自卸了钗环,并肩立在窗前,望着院中沉寂的夜色。 月光如水,洒在青砖地上,白得像霜。 张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外人听见:“我原以为,不过是入府侍奉郎君,凭着样貌,总能得几分恩宠。今日瞧来,是我想浅了。” 尹氏拢了拢身上薄衫,神色沉了几分:“你我初来乍到,方才一日,便该看明白了。这李府看着宅院不算阔大,内里之人,却一个比一个不简单。” 她转过身,目光望向正房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忌惮: “那位宇文娘子,出身顶级世家,气度清冷,执掌家中产业,心思手段皆是过人;郑娘子更是名门嫡女,身怀郎君骨肉,地位稳固,无人能撼动。 就连那位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代娘子,亦是士族出身,性子温顺妥帖,早已深得夫人信任。” 张氏脸色微微发白,指尖攥紧了衣袖:“如此说来,你我二人,论家世出身,竟是最低微的。” “正是。”尹氏点头,语气冷静,“我们无家族可倚,无门第可仗,唯一拿得出手的,不过是几分容貌。可方才我瞧了,几位娘子个个容貌绝色,单论皮相,我们未必占得半分上风。” 张氏心中越发不安,声音轻颤:“那……那我们该如何自处?在这府中,岂不是处处危机?” 尹氏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已然沉静下来,低声道:“所以,我们不能只靠容貌。” 她抬眼望向正房方向,声音压得更轻:“郎君身居高位,朝堂凶险,心中所求,从来不是只有美色。若一味以色侍人,一时新鲜罢了,终究长久不了。 想要在李府真正立足,往后,要多温顺懂事,谨守本分,不惹是非,懂得体恤郎君,知他辛苦、解他烦忧,以真心、以温顺俘获他的心,这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张氏听着,缓缓点头,眼底的慌乱慢慢褪去,多了几分清醒与隐忍: “姐姐说得是,往后,我们定要谨言慎行,收敛心性,安分守己,不求争宠,只求能安稳立足,有一处容身之地便好。” 尹氏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浮起一丝同病相怜的默契。 出身寻常的女子,在这一刻,已然认清了自身处境,定下了往后的生存之道。 天刚破晓,晨光刺破薄雾。 洛阳城外围场,草木泛黄,风声猎猎,骏马嘶鸣不绝于耳。 李琚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背上斜挎着那把“逐月”乌木弓,腰间悬着佩剑。 陈武与数名护卫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枯黄草地,溅起细碎草屑,迎着晨风向围场中央奔去。 远远便见围场入口处,李建成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褪去了昨日的锦纹常服,换了一身银灰色劲装,身姿愈发挺拔,腰间配剑,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谦和,多了几分射猎的凌厉。 身旁立着数名随从,牵着备好的骏马、捧着弓箭,气势十足。 而在李建成身侧,却立着一道格外惹眼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月白色紧身劲装,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段,腰间束着墨色玉带,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外披一件猩红披风,披风边缘绣着暗纹,在晨光中猎猎作响,随风轻扬。 她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身姿端坐笔直,脊背挺得如寒松般挺拔。 手中握着一把雕花长弓,箭囊斜挂在马鞍旁,长发高束成利落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未施粉黛的容颜,却有着倾国倾城的绝色。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凝霜,琼鼻挺翘,唇色偏淡。 眉眼间没有寻常女子的温婉娇柔,反倒透着一股凛然英气,眼底藏着久经沙场的锐利与沉稳。 举手投足间,既有女子的绝色风姿,又有不输男子的飒爽与豪迈。 李琚勒住马缰,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眸色微顿。 这般容貌与气度,绝非寻常世家女子,更不是宫中姬妾,浑身的英气与锋芒,分明是久经戎马的模样。 李建成见李琚到来,立刻翻身下马,朗声笑道:“李兄果然准时!看来李兄也是急着一展箭术啊。” 说着,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女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李兄,来,为你引荐一下——这是舍妹,李秀宁。” 第180章 猎场心澜 李琚翻身下马,目光落在李建成身侧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眸色微凝。 他分明记得,李秀宁早已与柴家结姻,传闻柴绍英武不凡,二人乃是天作之合。 按常理,李秀宁此时应是柴家妇,怎会随李建成一同出猎? 他压下心头的诧异,神色依旧从容,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刻意的疏离:“久仰秀宁娘子大名。” 礼数周全,目光坦荡,只存世家间的敬重,不见半分惊艳觊觎。 他微微拉开半步距离,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 在他眼里,对方已是人妻,恪守分寸,便是体面。 李建成笑着拍了拍李秀宁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自豪: “秀宁,这位便是李令君。雁门救驾的功臣,箭术卓绝,朝堂之上更是年少有为。你常说想见识真正的英雄,今日便让李兄带你好好瞧瞧围场的景致。” 李秀宁闻言,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飒爽笑意,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柔。 她抬眸望向李琚,目光坦然而直接,没有丝毫羞怯,反倒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 这便是父亲和兄长常念叨的李令君? 传闻中沉稳睿智、箭术超群,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自她及笄,上门求亲的世家子弟络绎不绝,皆是百般讨好、极尽奉承。 要么贪恋她的美貌,要么觊觎唐国公府的势力,再或是敬畏她的文韬武略。 却从没有一个男子,像李琚这般,明明面对她的容貌与身份,却能如此淡然自持,不卑不亢,甚至刻意保持距离。 李秀宁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从容,抬手回礼,声音清亮利落: “秀宁见过李郎,久闻李郎箭术卓绝,今日得见,幸会。”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李琚身上,不避不讳,细细打量着他。 李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依旧保持着分寸,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娘子过誉了,不过是些许雕虫小技。世子邀我秋猎,原是想一展身手。娘子若是有兴致,不妨一同前往,也好让某见识一下娘子的箭术。”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射猎,避开私下寒暄,每一句话都恪守着“对待人妻”的分寸,没有半分逾矩。 可这般刻意的距离感,反倒让李秀宁愈发好奇。 她见惯了男子的讨好与觊觎,李琚的淡然自持,像一股清风,瞬间撞进她心底。 眼前这个男子,不贪慕她的美貌,不依附她的家世,眼底的沉稳与从容,比那些只会花言巧语的世家子弟,更让她心动。 她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语气带着几分俏皮,却依旧不失英气: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今日便请李郎指教,看看是李郎的箭术更胜一筹,还是秀宁略占上风。” 李建成站在一旁,看着二人互动,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李琚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他翻身上马,刻意与李秀宁保持着些许距离,朝着围场深处疾驰而去。 李秀宁则紧随其后,目光始终落在李琚的背影上,眼底的欣赏愈发浓厚。 这个男子,沉稳、内敛、有分寸,不卑不亢,正是她心中所求的模样。 仅仅这一次见面,那抹从容挺拔的身影,便已在她心底,悄悄落下了痕迹。 围场的风声猎猎,骏马嘶鸣,两道挺拔的身影在枯黄的草地上疾驰。 李琚勒住马缰,目光锐利地锁定前方灌木丛后—— 一抹棕黄色身影隐约晃动,鹿角峥嵘,正是一头壮硕的雄鹿,正低头啃食枯草,毫无防备。 他反手取下背上的“逐月”弓,指尖捻起一支羽箭,拉弓、搭箭、瞄准,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这具身体的原主虽浪荡,却自幼习得箭术,底子扎实,再加上他穿越后日日勤加练习,箭术早已褪去往日的浮躁,多了几分沉稳精准。 弓弦拉至满弓,指尖微松,羽箭带着破空之声,朝着雄鹿疾驰而去。 可就在羽箭即将射中雄鹿的刹那,另一道更快的箭影破空而来,“咻”的一声,精准地射穿雄鹿的肩胛,力道迅猛,雄鹿闷哼一声,轰然倒地。 李琚眸色微顿,收弓转身,便见李秀宁正勒马立于不远处,手中雕花长弓尚未完全收回,唇角噙着一抹飒爽笑意,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飞扬,绝色的容颜上满是从容自信。 她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弯腰捡起自己的羽箭,回头看向李琚:“李郎箭术果然利落,瞄准精准,力道沉稳,只是慢了我半拍,倒让我捡了个便宜。” 这话既点出了自己胜在速度,又毫不吝啬地夸赞李琚的箭术,没有丝毫取笑之意。 在她看来,自己自小习武,浸淫箭术十余年,箭术超群本就理所当然。 而李琚身为文官,日常忙于朝堂事务,能有这般箭术,已然十分难得,输她半分,再正常不过。 李琚亦翻身下马,走上前,目光落在倒地的雄鹿上,又看向李秀宁手中的羽箭: “娘子箭术技高一筹,反应迅猛,力道精准,寻常男子尚且不及。某心服口服,由衷佩服。” 他没有因落败而窘迫,也没有刻意谦虚,坦然承认差距。 在他眼中,李秀宁虽是女子,但箭术确实远超于他,这般敬佩,发自内心。 二人正说着,李建成带着随从策马赶来,远远便瞧见倒地的雄鹿,又看了看二人手中的弓箭,朗声大笑起来,语气中满是赞许: “好!好!李兄与舍妹,皆是箭术卓绝,一沉稳、一凌厉,真是旗鼓相当,天作之合啊!” 李琚闻言,神色微顿,心底的疑惑又添了几分。 李建成这般说辞,未免太过逾矩。 李秀宁是柴家妇,这般言语岂不是不妥? 他压下心头的诧异,没有接话,只含笑颔首,既不附和,也不反驳。 李秀宁却将李建成的话听在耳中,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没有半分羞恼,反倒抬眸看向李建成: “兄长说笑了,李郎是前辈,箭术沉稳老练,我不过是仗着常年练习,侥幸快了半分罢了,哪里算得上旗鼓相当。”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李琚,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李郎若是平日多些时间练习,箭术定能更上一层楼,届时,秀宁未必是李郎的对手。” 李琚微微颔首,淡淡笑道:“娘子过誉了,日后若有机会,倒想多向娘子请教箭术。” 第181章 史澜惊婚 围场风歇,枯草静伏。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凉亭之中,驱散了几分晨寒。 李建成屏退左右随从,只留李琚与李秀宁二人。 神色渐渐郑重,打破了方才射猎后的轻松氛围。 他走上前,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笃定:“李兄,今日见你与舍妹箭术相衬、惺惺相惜,某有一桩美事,想与李兄商议。” 李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舍妹秀宁,自幼习武,不喜闺阁琐事,眼界极高,寻常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今日瞧她对你颇为欣赏,而李兄亦是年少有为、品行端正,文武双全。” 李建成顿了顿,目光灼灼,“某想着,不如促成你二人的婚事——舍妹嫁你为贵妾。你我本就是连襟,往后再结姻亲,朝堂之上彼此扶持、守望相助,不知李兄意下如何?” 李琚心头一窒,险些呛到,心中如遭雷击。 他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几分,眸色满是难以置信。 娶李秀宁?娶柴绍的妻子?他心中翻涌不休—— 李秀宁风姿卓绝、文武双全,若是未嫁,这般联姻自然是美事,于他、于李府,皆是助力。 可她明明早已与柴绍早已成婚,怎会再议婚事? 这岂不是让他插足别人的家事,做那破坏他人家庭的不义之举? 李建成素来沉稳有谋,今日怎会说出这般荒唐的话? 莫不是脑袋糊涂了? 李琚抬眸,看向李秀宁。 她正看着他,眼中含着坦荡的期待,这让他更加觉得荒唐。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震惊,放下茶盏。 “世子抬爱。”他的语气诚恳却带着坚定,“令妹风姿卓绝、箭术超群,品性更是难得,某心中由衷敬佩。只是……” 他顿了顿,“某听闻,令妹早已与柴绍成婚,已是有夫之妇。君子不夺人所爱,某怎敢插足他人家事,破坏令妹与柴绍的姻缘?此事,万万不可。” “什么?” 李建成脸色骤变,语气瞬间变得急切,甚至带着几分慌乱。 李琚眸色微凝,静待他下文。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李兄误会了!误会大了!” 李琚没有说话。 “实不相瞒,舍妹与柴绍确有过婚约,两家也曾议定婚期。可天不假年,婚期未至,柴绍便染病身亡,婚约自然也就作废了。” 李建成一字一顿,“如今舍妹仍是待嫁闺中,冰清玉洁,绝非有夫之妇,李兄大可放心!” 李琚彻底愕然,身形微顿,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这次轮到他震惊了,柴绍死了? 他分明记得,历史上的柴绍英武过人,与李秀宁成婚之后,随李渊起兵,战功赫赫。 怎么会在婚期未至时便染病身亡? 难道是因为他穿越而来,搅动了历史的轨迹,引发了蝴蝶效应,才让柴绍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无数念头在他心头闪过,震惊、疑惑交织。 他强压下心底的震荡,指尖微微收紧,沉吟片刻,神色渐渐恢复从容。 李建成的话不似有假。 再者,以李家的身份,也断然不会拿李秀宁的名声开玩笑,更不会荒唐到让他娶一个有夫之妇。 看来,确实是历史因他而发生了偏差。 理清思绪后,李琚抬眸看向李建成,语气依旧诚恳,却多了几分审慎:“原来是这样,是某孤陋寡闻,误会了令妹,还望世子海涵。” 李建成摆了摆手,神色稍缓。 “世子抬爱,欲将令妹许配于某,某心领了。只是……”李琚顿了顿,“某已有正妻韦氏,且心中唯有她一人。令妹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若是嫁入府中为妾,恐委屈了她。 再者,此事关乎内宅安稳,也关乎令妹的终身幸福。某不敢擅自应允,需回去与内子商议妥当,方能给世子一个答复。” 他没有直接应允,也没有断然拒绝。 既给足了李建成面子,也表明了自己对韦珪的心意,更兼顾了内宅的安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建成见李琚语气松动,心中的急切渐渐散去,脸上重新绽开笑意。 “李兄言重了!舍妹本就不喜正妻之位的束缚,她性子爽朗,素来敬佩有能力、有风骨的男子。能得李兄善待,有一个安稳的归宿,她便心满意足了。 至于韦夫人,某早有耳闻,她通透大度、识大体,想来也会明白这桩联姻的深意,不会为难李兄。” “李兄只管回去与韦夫人商议,某在此静候佳音便是!” 李秀宁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插话。 她的目光静静落在李琚身上,眼底藏着几分期待,也藏着几分忐忑。 她不知李琚会如何抉择,却心底暗暗期盼,他能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 凉亭外,秋阳正好。 枯黄的草地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李琚起身,拱手告辞。 翻身上马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凉亭。 李秀宁还站在那里,猩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收回目光,打马离去。 李建成望着李琚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片深沉。 “兄长。”李秀宁开口,声音平静,“父亲将此番联姻看得这般重?” 李建成转过身,看着妹妹,沉默了片刻。 “父亲在太原,四面皆眼。裴寂、高君雅日夜盯防,朝中无人照拂。”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风听了去,“李琚不同,他圣眷正浓,手握漕运,朝堂上能替我们说话,暗地里能替我们遮掩。这桩婚事,不是嫁你,是拴他。” 李秀宁望着李琚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 “况且——”李建成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深意,“父亲说,此人日后必成大器,柴绍已死,你总要寻个归宿。与其嫁个庸碌之辈,不如赌一把。” 李秀宁收回目光,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未必会应。” “他会应的。”李建成语气笃定,“他没有当场拒绝,便是留了余地。韦氏那边,她会看清这桩婚事的份量的。” 第182章 东厢夜暖 李琚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正房内烛火温柔摇曳,暖光漫过案几,映得一室静谧。 他换下了劲装,只着素色常服,坐在韦珪身侧的软榻上。 韦珪早已备好了温茶,亲手递到他手中:“六郎今日从围场回来,神色便有些沉,想来是有要事要说?” 李琚接过茶盏,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他抿了一口,放下,定了定神,缓缓开口:“今日围场,建成向我提了一桩婚事,欲将他妹妹李秀宁,许配我为妾。”他顿了顿,“建成之意,是想让我与李家再结姻亲,朝堂之上彼此扶持。” 说罢,他抬眸看向韦珪,眼底带着几分愧疚。 韦珪闻言,脸上没有半分诧异,唇角微微上扬。 “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桩。”她抬手轻轻抚过李琚的鬓发,“李娘子我倒有所耳闻,文武双全,气度不凡。李家肯将她许配于你,既是看重你,也是想引你为内援。”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而坚定:“这桩联姻,于你而言,是朝堂之上多了一层助力;于李家而言,是多了一个朝堂内应。两家相好,没有不应的道理。” 韦珪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骄傲:“六郎,你如今已是各方争抢的人物。唯有足够优秀、足够有分量,才会被人这般看重。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日,我心中只有自豪,哪里会有半分不悦?” 李琚心头一暖,他伸手将韦珪揽入怀中,脸颊贴着她的肩颈:“泽娘,我就是怕你受委屈。” 韦珪反手轻轻环住他,眼底满是温柔:“傻话,我何曾委屈?你在外朝堂沉浮,我在内宅为你守着安稳,这便是我们夫妻该做的。这桩亲事,我应下了,往后的礼仪规矩,我来安排,定不会委屈了李娘子,也不会乱了府中的章法。” 说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对了,我让人查了黄历,明日便是吉日,宜纳妾安宅。正好定下代娘子的入室之礼。她在府中待了许久,事事妥帖,早该给她一个名分,也好让府中上下信服。” 李琚一怔,随即点头:“都听你的,内宅之事,你做主便好。” 夜色渐深,烛火愈发柔和。 李琚拥着韦珪,心中安稳无比。 他轻轻捏了捏韦珪的腰,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泽娘,困了吧?我刚想到一个新招,今晚与你切磋切磋。” 韦珪却轻轻推开他,眼底带着几分嗔怪:“我这儿不差这一两天的。你忘了?玥娘也已经有几个月没与你亲近了。她性子清冷,素来不擅争宠,却也是真心待你、替你打理府中产业。 你今日回来,理应去看看她,安抚安抚她的心意,莫要让她觉得被冷落了。” 李琚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愧疚。 回来这几天,他竟真的忽略了宇文玥。 她出身顶级世家,却甘愿屈居妾室,默默为他打理府中产业,从无半分怨言。 “是我疏忽了。”他叹了口气,起身握住韦珪的手,“泽娘,谢谢你,总是替我想得这般周全。” 韦珪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我们是夫妻,我不替你着想,谁替你着想?快去看看玥娘吧。明日还要忙代娘子的事,莫要让她寒了心。” 李琚点点头,深深看了韦珪一眼,眼底满是珍视与感激。 他转身轻轻带上房门,朝着东厢房走去。 烛火依旧摇曳,韦珪坐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唇角噙着一抹浅笑。 她的夫君,正在变得越来越优秀,越来越耀眼。 而她,会一直守着这后院,守着他,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烛火昏黄,映得窗纸一片暖色。 李琚推门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宇文玥坐在窗前,单手托腮,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寝衣,长发散在肩头,不施脂粉,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也带着几分落寞。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 她连他进门都没有察觉。 李琚心中愧疚更深。 他轻步走上前,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手掌探进她的衣襟。 宇文玥猛然一惊,回过头,眼眶瞬间红了。 她咬着唇,将泪水忍了回去,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仰着脖子,靠进他怀里,闭上了眼。 李琚低下头,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发丝间有淡淡的桂花香,混着她肌肤的温度,丝丝缕缕。 “几个月没见。”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温情,“你的......变大了呢。” 宇文玥的嘴唇渐渐溢出一丝丝呻吟,极轻极细,像夜风拂过琴弦。 她的身子越来越软,靠在他怀里,像一摊被春水泡开的墨。 他感受着她的温度,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她转过身,伸手抚摸着李琚的脸。 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再到嘴角,含情脉脉,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物件,生怕用力过猛会碰碎。 “今晚,你是我的。”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太久的渴望,也带着几分撒娇的任性。 李琚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落下一吻:“一直都是你的。” 外衫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两团柔软在烛火下白得晃眼。 李琚看得痴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宇文玥垂下眼帘,脸颊绯红,声音轻得像风:“好看吗?” “好看。”李琚的声音有些哑,“好看得……想犯罪。” 宇文玥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漾开一抹笑意。 她缓缓蹲下身,手指灵巧地解开他的衣带。 腰带落地,外袍散开,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 “那今晚……便让妾好好品尝品尝。” 第183章 暗棋更迭 目光落向门口,柳月清没有迟疑,轻轻起身,朝着门口走了过去。 “婶子你们就去吧,这些我跟阿墨一起收拾看着就好,回头你们去珍品记等我们,我跟阿墨也刚巧有点别的事要做。”穆凌落忙示意她们去。 刘键是头一次来到万丹,但在此之前,南洋公司已经在万丹设立了商站,建立了分公司。就这次会面,分公司的人也已经与万丹国方面多次会谈。 “不行,咱们得去看看,如果那男人真的在,紫馨,你可不许放过他!”杜心心瞬间跳起来,套上衣服就要拉紫馨。 活动开始前,主教官在主席台上发表着这次活动的规则,以红色锦旗为目标,只要越过重重的阻难,找到红色的旗帜,返回原地,谁用的时间最短,谁就是胜出的那一方。 如果当年他没有抛弃一一的话,也许他们现在会生活的很幸福,哪会遇上这么一位娇蛮的年云希。 四目相对,就在火光电石啪啦四溅时,莫亢突地拽起年翌琛垂在身侧右手。 冷清扬以前没有这样试图去了解过谁,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他只要有宝剑陪着就可以了。 一切弄完,医生做了个手势,有人抬着担架走了过来,年翌琛上了担架,一行人走出植丛,再走出这片森林。 想起那时的剧痛和吐血的经历,桐人表示除非紧急情况否则绝对不会和叶子分开。 “治国理政的问题?”千手龙村眉头微皱,火之国大名这是想干吗?我一个忍术科技教授,你让我辩论治国理政的问题,还要赢了相应的火之国主政官员,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花园里,夏月生正和星星在一起,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只大型拉斯维加斯。 忍界也有酒的生产工艺,千手一族就有自己的酒厂,不过,忍界大多数的酒都是清酒,度数不高,喝的多了会有微醉的感觉。 温璃想要挣开,但有点下不去手。怎么说呢?对着楮墨,她可以肆无忌惮,毕竟他是个男人。 “你居然认为我是灭霸的走狗?看来你对我有所误会,不过我决定给你一次机会!”星云说完后一手抓住苏里,一同消失不见。 他经历过那些黑暗的岁月,让他变得强大,却没有因此遭到污染。 刘青竹干掉了这架昆式战机,救下了鹰眼和他抱着的孩子,可却没能救下其他人。昆式战机翻滚着坠落下来,将不知哪国的军人砸死了三个。这还是他们穿着铁霸王战甲的缘故,否则会死的更多。 第二天一早,莫辰起床洗脸。可他打了一盆清水之后,却坐在床上发起了呆。 他们说着,利用异能确认周围环境的确没有什么问题以后,便纷纷回到了屋子里面。 这种事情最为担心的就是会造成对方的动手,再加上在这种商场里面,即使是保安出现了,最终帮的人也不会是程雁卉,毕竟她没有任何的身份。 一百匹军马的初赛在山坳里的草原上进行,主要考核的内容是战士和军马之间的配合度,要完成队列,骑乘,通过障碍等动作。 闪电鸟那长达十几厘米像是利器一般的鸟喙不断啄在路卡利欧的身上,让路卡利欧被啄的不断退后发出痛呼,身上的伤痕也在不断的增加。 日子接着往前走,八月十七的晚上,春秋家里简直可以用灯火通明来表达,因为明天杨家吃食铺就要开张嘞,到时候来吃的人肯定不少,杨李氏担心之前做好的的凉皮不够卖,又让袁氏顾氏多做了一担留着预备。 夏夏楞了一下,但是她并没有在意,反应过来后立刻房间里面跑。她分得清轻重缓急,现在最重要的是看清楚寒冷彦伤势。只要确定寒冷彦没事,她也就放心了。 张老太医和郭太医都瞪大了眼睛,惊愕的盯着嘉佑帝胸口鼓起的包。 两人乘坐的加长版劳斯莱斯刚使出私人道路就已经是被狗仔队跟踪了,看来是想要拿两人的第一手资料。 “没事,我和韩凤玲一起住,她也不回去。”章玉茹大咧咧的说。 却不想就在两人做饭的峭壁上,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可以说,军区基地这一次真的是损失惨重。建好的温室大棚全被暴风雪毁掉不说,搭建的简易板房也被暴风雪掀倒,住在里面的幸存者伤亡惨重。 因为他知道,很多事情可以通过努力达到,唯有感情这事,最是勉强不来。想到感情,他突然就想到了黎晓霾,她呢?她的心里是否也放得下黄梓捷呢? 第184章 秦晋初定 夜寒笙看着前面两个领路的佛徒心里总感觉不太对劲,而且他们走的路并不是上次佛祖领着他走到忘川河边的路。 她们和苏锦笙进行了谈话,看苏锦笙的神情,是拒绝跟这些人走的。 所以,当年他心安理得地住在荣禧堂。在被赶出去后,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重新回到荣禧堂、重新执掌荣国府。 所有妖修都目瞪口呆,半响才回过神来,再看陆恒时,他们的眼神都写满了忌惮和凝重。 博士看着首领离开后又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好似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他们自然清楚,拿到这3500积分的困难,神兽啾啾,二彩宝地,抢劫上百名散修的天材地宝,如今,竟然还被领先了这么多,谁能接受? 听到这声大喝,吴德瞬间将怒火转移了方向,一边扭头一边骂道:“是哪个王八蛋,敢这样叫老子,老子他妈的????”可当他看到来人时,嗓子里的话宛若被活生生掐断了般,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一般,腕表都会配置有特殊的侦察器,而飞船更是配置有至黑雷达这种高级仪器。 这戮目珠是件大有名堂的法宝,属于封神时期十分活跃的彩云仙子,此宝是通天教主亲手炼制,可看破一切虚妄,专伤人眼目,歹毒无比。 她叹了一口气,离开的第一天,两人还通了电话,今天和昨天,霍渊的电话一直显示关机状态。 有些紧张,不过我还是毅然决然地拨通了林慧的号码。手机里的彩铃声响了半天,却并没有人接听,正当我沮丧地准备挂掉电话时,电话通了。 辛夷也很难过,后面的事情她都差不多知道了,只是她为什么会抱着必死的心走呢? 随着一声玻璃碎裂般的响声响起,敖不悔身形暴退,直至撞到了身后的墙壁才停止后退的势头。这一刻敖不悔额头中央流出了一道鲜血,望着穆西风咧嘴一笑,流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 原本众人都挺高兴的,可是因为一个意外的礼物,大家的的心情都变得阴霾起来,回去的路上,吴明一直在想着红头发的中年老外,自己记忆中确实有一个红头发的男人。 经岛主介绍,昊天对内海实力有了整体把握,似大罗金仙后期这般的修为,基本上没有夺取前十名的可能性,即便如此,为了岛上无量众生,他们也不得不面对。 “我一个同学在国外开了家事务所,想让我过去。”当然不光是这个原因,如果真是这样他也不必等到现在了。 “这没什么奇怪的,他本来就风头十足嘛。”钟岳神态自若地说。 童恩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话。 主控室内,约瑟夫推开怀里的妖艳美人,额头上的机械眼咕噜噜转动,他本来就肤色极深,此时脸上更是黑如沉墨。 “两年了,你们销声匿迹了两年,一直不敢现身,就是怕我找到你们!你现在突然有胆子出现,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李神仆冷哼。 1887年7月13日晨,当略显炎热的阳光催醒了北京时,一则不知道哪里流出来的消息,让紫禁城隔壁东交民巷的各国使馆一早就躁动起来,当然,这里仅有有限的一些人知道,这消息竟然是英国公使巴夏礼公使散布的。 朱雀出现在雨叶的身后,看到技能冷却差不多,所以雨叶经过调整,再一次起冲锋。 “辛苦你了,这份报告我很满意。”听完查正刚的讲述,方鸿对对方赞许了一句。 “一对十,这也太冒险了吧?”田贵章担心之余,有些哭笑不得。 也不怪他反应这么大,毕竟眼下是权力者主导的时代,财富换不来权势,而权势可以轻易获得财富,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 海大富怒意未消,刀芒再现,逼向残血的风紧扯乎。这一刀斩下,比依依还脆的他,必死无疑。雨叶只能挺身承受,一刀过后,雨叶大半血量,已经被劈掉。 “哼,你到现在还想故弄玄虚?”这时一把刺耳的声音,在方鸿身后响起。 安特托昆博似乎根本没有想到罗斯还会传球给科里,眼睁睁的看着科里一撤步。 “不一定是得到什么宝藏,莫非会长不觉得旭日门的态度陡然转变有什么蹊跷之处?”嬴政微微一笑,反问一句。 姜徽缨对于叶真的说辞,依旧有些不相信,叶真所说的这个数目,实在是太惊人了。 似是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心海松开了环着的手臂,但眼神依旧是那般迷离的状态。 这样炙热而明目张胆的注视,让他害怕,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深深地沦陷下去。 侯胜北发现蛮族性贪婪,喜好华丽之物,容易中诱敌之计,或被妆神弄鬼吓到。 元力吞吐,封镇于经脉中的一缕定魂安魄造化气,电射而出,落在任皇手中,瞬息进入她的体内经脉。 迟家人脸色都是一僵,虽然这是一家人心知肚明的事,但迟星晚当众拆穿,还是让他们感到难堪。 但就在这时,机体忽然停下了攻击,只见它的手臂忽然开始在胸前蓄力,顿时胸口处开始闪烁起白光。 这个念头刚一从洛宇衡脑袋里蹦出来,紧跟着,就被他原地浇灭了。 阮星眠微微挑眉,以她对阮越音的了解,阮越音可不是一个听话的人。 第185章 姻盟既定 太原留守府,暮色沉沉。 李渊一身常服,立在窗前,指尖捏着一封刚从洛阳快马传回的密信。 字迹潦草,却字字清晰——李琚应允联姻,韦氏已然首肯,秀宁不日便可入府。 他望着窗外萧索秋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沉笑意。 “成了。” 身后脚步声轻至,李世民一身青布劲装,眉目清锐,少年意气里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城府。 他躬身立在李渊身侧,轻声 “不用,我们结婚的时候,双方家长给的都有钱,后来我大哥二哥也给我寄来了一些,够盖房子的了!”珍珠推辞的说道。 Ps:由于是特殊转化的亡灵,所以它无法离开这一片墓地,但在这一片墓地他的战斗力会有很大的提升。 八百勇士同时发出一声惊天巨吼,奏响了一曲杀戮之歌,没人知道,这一战,他们会成长到何种地步。 这一批资源的进账,让凯伦手中掌握的能量,膨胀到一个他之前难以想象的地步。 这两条路线,都是有迹可循的,走起来相对轻松,但凯伦一旦选择走那一条,他的力量就会被固化在那一条道路上。 李昭德这是在给薛怀义上眼药了,对飞扬跋扈靠下半身发家的薛大将军,他是一向鄙夷不已,还为此被这面首折辱过,他可一直记在心底。 “王爷,这么多年的时间,以并肩王的手段,你以为这夏子陵真的还是曾经那个夏子陵吗?”澹台仲元想了想,神色复杂的说道。 白银之手加上波旁王国的面积几乎能够赶得上前世天朝的四分之一,然而这两个国家加起来,在这一个全息拖影的地图上也只占据了几万分之一地方而已。 “不好就不好,反正我的腿医生都已经说了,就算是长好了,以后也是个瘸子,不能干种活挣工分了,早死还能少拖累他们娘几个几天。”男人自暴自弃的说道。 勃利科目瞪口呆地看着完全陷入混乱的现场,脑子里还懵懵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啥忽然之间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一台冷色调的装甲,在妖魔中翩翩起舞,暗红的剑光眨眼间掠过数只妖魔的咽喉,残留的光芒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 叶瑾璇连忙赶往老夫人的院子,刚到门口,就被老夫人的人给拦住了。 她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吟唱着什么,随着她的吟唱,血液竟逐渐被阵法纹路吸收,最终不见液体,只留下斑驳干涸的血迹。 唐阿大恢复了正常,跟在黎秩的身后,命令那些树人士兵,处理这些柴肯族的尸体。 叶瑾璇嘴角上扬,心情大好,她今日就是为了这句话而办的宴会。 37等待了大半天,也不见夏天摸人,要是手边有瓜子,早就磕了大半袋了。 “盛京墨,你休要胡说八道?胡乱栽赃。”历楠翼双手附后,厉声呵斥,可双腿早已抖如糠筛。 这也就是叶瑾璇不知道皇帝会有这一系列的反应,要不让,肯定会唾弃这样的皇帝的。 确实,沈郁腿长手长,一米八几的个子,哪怕唐阮的衣服再大,也委委屈屈的,不是这儿少一点就是那儿断一截,紧巴巴的。 “你喜欢怎么没养只猫?”沈郁想到她在朋友圈发的照片,只有一只狗,没有猫。 就算陈岳躲在某一颗星球背面都不管用。撞击造成的影响是持久的,可能需要几百万年,太阳才会重归平静。自己总不可能躲那么长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