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开局刘备义子,再兴大汉》 第1章 破局之策 建安二十四年,腊月初一。 上庸城,大雪纷飞。 将军府后院的卧房内烧着两个炭盆,将房间烘烤得温暖如春。 官拜副军将军,执掌东三郡的刘封从宿醉中醒来,缓缓睁开了双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古代格局的房间,雕花木窗,青铜烛台,空气里混着炭火的干燥气息和淡淡的酒味。 “我这是被毒枭绑架了?” 他本名刘峰,是二十一世纪的缉毒警察,刚刚完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卧底任务,昨晚与同事在庆功宴上开怀畅饮,睁开眼睛就换了一个环境。 刘峰大惊失色,正要反抗,一股记忆如同潮水般涌进他的脑海,让他头疼欲裂。 这具身体的原主竟然是汉中王刘备的义子刘封,今年二十八岁。 刘封祖籍本是长沙郡罗县,其父姓寇,因病早亡,自幼便养在其舅父刘昶家中。 刘昶在新野做官,在刘备四十岁的那年,两人成了同僚。 在一次家宴中,刘备看到十岁的寇封生得聪明伶俐,于是便收他做了义子,改名刘封,并赐表字“公毅”。 刘备除了亲自指点刘封武艺之外,还教他用兵之道,治国之术。 刘封谦虚好学,进步飞快,颇受刘备喜爱。 闲暇之余,张飞、赵云两大猛将更是手把手地指点刘封武艺,使得他十六七岁的时候便弓马娴熟,成为了军中的一员骁将。 后来,刘封追随刘备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一直被刘备十分看重,并派他来执掌上庸、西城、房陵三郡。 昨夜,上庸太守申耽设宴款待,并赠送了两个美人,刘封喝得酩酊大醉,导致被同样醉酒的刘峰鹊巢鸠占。 “将军,你醒了?” 身边的妙龄女子睁开惺忪的睡眼,伸手揽在了刘封的腰间。 “采莲?” 脑海中的记忆提醒他,这个相貌妩媚的女子是申耽送给自己的舞伎,名唤采莲。 看起来正是二八芳华,生得明眸皓齿,肌肤胜雪,我见犹怜。 旁边还有一个呢,此刻睡得正香,姿色比起采莲来也是不遑多让。 “我一个小警察,刚刚穿越,就遇上了这样的考验?” 刘封急忙从床上爬起来,迅速穿好衣衫。 初来乍到,还是先弄清楚当前的处境再说,免得稀里糊涂地做了牡丹花下的冤死鬼。 采莲伸头看了看外面朦胧的天色,打着呵欠道:“天色方亮,将军何不再睡片刻?” “你们睡吧,我公务繁忙。” 本着对女性的尊重,刘封并没有撵两个女人离开,而是穿戴整齐,主动走出了卧房。 “呼——” 刘封甫一走出房间,寒风便裹挟着雪沫子扑面而来,钻进了他的衣领。 “真他娘的冷啊!” 刘封裹了裹身上的大氅,快步走进了隔壁书房,在一张鸡翅木椅子上落座。 半个时辰后,刘封总算弄清楚了当前的局势。 半年之前,孟达奉刘备之命,从秭归提兵四千攻略东三郡。 首当其冲的就是最东面的房陵郡,太守蒯祺主动开门投降,最后却死于乱军刀下。 这蒯祺听起来名不见经传,但他却有一个特殊的身份,他妻子是诸葛亮的姐姐。 孟达的部下居然把主公麾下头号军师的姐夫宰了,故意也好意外也罢,诸葛亮肯定要告状。 刘备也对孟达十分不满,便派遣刘封率领三千将士前来上庸统领孟达及其部下。 由于蒯祺死在孟达刀下的前车之鉴,上庸太守申耽率部死守,拒不投降。 但当刘封到了之后,申耽觉得安全有保障了,立马开门投降。 这就让孟达十分不满,除了找茬刁难申耽之外,还让部下对刘封阳奉阴违,各种使绊子。 申耽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蒯祺,昨夜设宴款待刘封,还献上了两个妙龄女子,这才有了刘峰的穿越。 “今天是腊月初一了,如果不能改变历史,这好日子没几天了啊!” 刘封摩挲着下巴,眉头皱得好似古稀老者。 他前世除了缉毒警察的职业外,业余还是某个论坛的历史大V,粉丝超过十万。 三国作为华夏历史上最精彩的一段,刘封自然是耳熟能详,信手拈来。 关云长七月围樊城,八月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 十月,孙权向曹操称臣,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 十二月,关羽败走麦城,被吴将马忠生擒,旋即被斩杀,人头送到许昌。 “狗娘养的东吴鼠辈!”刘封重重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关二爷必须救!” 对于刘封来说,救关羽不仅仅是救关羽,更是救他自己。 关羽一死,东三郡人心惶惶,马上就会倒向曹魏。 孟达、申耽都可以向曹操称臣,唯独作为刘备义子的刘封不行。 到那时,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剩下回成都一条路,刘备还能饶了他? “这前主真是个蠢货!”刘封打了个喷嚏,“被孟达卖了,还帮他数钱,该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守门的侍卫,在门外大声禀报。 “启禀将军,有一个自称大汉偏将军廖化的人冒雪入城,正在门外求见。” “这就来了?也太快了吧!”刘封搓了搓冰凉的手掌,“让他进来见我!” “且慢。” 刘封话音刚落,院子里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叱喝。 一个年约四旬,身材中等,面相狡黠,留着八字胡须的男子撑伞快步走来,正是孟达。 “你且退下,待我与公毅将军议定之后,再做决断。” 孟达挥手斥退侍卫,收起竹伞,推门走进了刘封的书房。 刘封端坐不动,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害死了前身的奸贼。 孟达反手关上房门,自顾自地走到炭盆前烤火,语气熟络随意。 “公毅啊,我已经知道廖化因何而来了。” “所为何来?”刘封明知故问。 “据廖化所言,糜芳、傅士仁叛国降吴,荆州沦陷。 关羽兵败军溃,身边仅余五六百人,目前正困守麦城,特遣廖化前来求援。” 刘封故作惊讶:“啊……荆州丢了?这还得了!你我当速发援兵,救回关将军,反攻荆州。” “我的弟弟啊!” 孟达一脸为你着想的样子,“你忘了关羽派人来请援兵,共讨樊城的事情了吗?” 这段记忆旋即浮现在刘封脑海。 两个月前,关羽数次遣使来到上庸,请求刘封出兵合力攻打樊城。 但在孟达的唆使之下,都被刘封以“上庸初定、民心未附”的理由拒绝,算是把关羽彻底得罪了。 见刘封陷入沉默,孟达继续劝说:“关某性格傲慢,睚眦必报。你前次不救,他已记恨在心。” “这次就算你豁出命把他救回来,待他回到成都,必然还会向汉中王弹劾与你。你这义子的身份,能比得过他们桃园结义的情分?” 哼哼,狗东西……你这是把老子往死里坑啊! 刘封心中暗自冷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子度兄说的有些道理,但我自有妙计让二叔对我的芥蒂冰消瓦解。” 孟达没想到刘封这次居然没有听自己的,不由得为之一愣。 “什么妙计?” “待会儿你便知道了!” 刘封微微一笑,提高嗓门大喝一声:“来呀,带廖化将军来见我!” 片刻之后,廖化大步走入。 他满面风霜,铠甲上还挂着雪花,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嘶哑着声音求援。 “公毅将军,末将奉君侯之命,自麦城突围而来,求将军速发援兵,救君侯于水火之中。” “元俭将军,快快请起!” 刘封急忙起身把廖化扶起,态度恭敬,“请将军把荆州战事详细道来。” 廖化咬牙切齿:“糜芳、傅士仁二贼降吴,献了南郡与公安,吴狗大军来犯。君侯腹背受敌,退守麦城,身边仅余五六百人,粮草将尽,形势万分危急!” 刘封悄悄握紧刚从抽屉中摸出的匕首,转身望向孟达,沉声下令。 “孟达听令!” 孟达一怔。 “命你即刻率本部四千人马驰援麦城,接应君侯突围!” 刘封紧握匕首,面无表情地沉声下令。 第2章 乱世忠义 书房内的气氛有些凝固。 孟达在沉默了数息之后,方才讪笑着开口。 “末将麾下甲胄不齐,又值天寒地冻,道路难行,仓促出兵只会白白折损,恕难从命!” 话音刚落,刘封身形突然暴起。 锋利的匕首寒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一下子刺进了孟达的胸膛。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你……你、敢杀我?” 孟达捂着汩汩流血的胸口,眼神难以置信。 自己可是东州派的领袖之一,也是法正的挚友,这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竟敢不动声色地给自己一刀? “卖国之贼,吃里扒外,蛊惑军心,罪该万死!” 刘封冷笑一声,猛然将匕首拔出。 鲜血从孟达的胸膛中喷射而出,溅了一地,也染红了刘封的衣衫。 看着孟达缓缓倒地,再也没了呼吸,廖化不由得瞠目结舌。 “廖将军不必惊慌!” 刘封弯腰试探了下孟达的鼻息,确认死的不能再死了,这才放下心来。 “此贼私通曹魏,罪不可恕!” “前番,君侯邀我合攻樊城,此贼向我谎称上庸有人作乱,致使本将未能发兵。 今日,在你进屋之前,此贼又劝我不救二叔,作壁上观。 元俭将军,你说这等卖国之贼,该杀不该杀?” 廖化恍然大悟,朝孟达的尸体啐了一口。 “怪不得适才在门外,此贼向外打探荆州的情报。我还以为他是因为荆州战事担忧,原来是要害君侯,真是该死!” 刘封拍了拍廖化的肩膀,一脸无奈。 “元俭将军啊,为了救二叔,我今日可是豁出去了。这孟达乃是东州一派的骨干,将来你可得替我做证。” “公子放心,我廖化拼死为你辩护!”廖化拍着胸脯说道。 刘封又对廖化说道:“有劳将军即刻返回麦城,禀报二叔,就说我刘封今日即刻发兵,驰援麦城。” “多谢将军!” 廖化眼含热泪,单膝跪地谢恩。 刘封急忙把廖化扶起来,郑重叮嘱。 “我料吴狗已在麦城到上庸的路上设伏,尤其是那临沮一带最适合埋伏,元俭将军务必要让二叔在城中固守待援。 若形势不妙,就让二叔走大路突围,切勿走临沮小路。切记、切记啊!” 见刘封说的情真意切,廖化抱拳答应:“将军放心,末将定将你的话一字不落地转给君侯。” 刘封有心留廖化在府中用些酒肉,暖暖身子再走。 “君侯身陷重围,将士们忍饥挨饿,末将路上啃块干粮便是。” 廖化断然拒绝,抱拳辞行,“事不宜迟,末将这就返回麦城复命。” 刘封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外,看着廖化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寒风呼啸,雪花纷飞。 刘封立于门前,胸中却有一股热血在激荡。 这就是蜀汉的忠义! 即便身处绝境,依旧有廖化这般不离不弃的忠勇之士,愿为一线生机千里奔波。 正是这一点点微光,照亮了这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让后世无数人为之扼腕叹息,心驰神往。 “我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 刘封喃喃自语,脸色愈发坚毅,“那就让这个故事,换一个结局!” 他猛然转身,大步流星返回书房。 方才送别廖化时的温情与感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镇定从容。 “来人,去请申太守前来议事。”刘封冷声下令。 “喏!” 亲卫奉命而去。 刘封并没有清理地上孟达的尸体,而是打算让申耽亲眼看看,来个杀鸡儆猴。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末将申耽求见,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门外响起申耽那略带阿谀的声音。 “吱呀”一声。 刘封从里面敞开了房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申耽一眼便看到了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的孟达。 “啊!” 申耽吓得面色骤变,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上。 他虽然对孟达畏惧如虎,怕的要死,但孟达突然死了,他更害怕。 “进来!” 刘封亲自把申耽从雪地上拽起,将他搀扶进了房间。 “申太守啊,我既收了你赠送的美人,自然要为你做主。” 刘封在孟达的尸体上踢了一脚,“故此,我今日一早醒来,便手刃此贼,为太守分忧。” 申耽想哭。 自己给刘封送美人,只是想请他约束一下孟达的士兵,让他们不要在上庸抢劫百姓。 毕竟自己是上庸的坐地炮,是上庸的话事人,孟达纵兵劫掠,这会让自己威信扫地。 但孟达是东州派的骨干,是法正的挚友,我怎敢让你宰了他? “将军啊,孟达虽然治兵不严,但……但下官也没有,让你杀、杀他啊,倘若汉中王问罪,如之奈何?” “哈哈……” 刘封忽然大笑,伸手拍了拍申耽的肩膀,“太守勿惊,适才只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我刘封岂会因为两个女人,便擅杀大将?” 刘封返回书案后落座,脸色突然变得冷峻起来。 “就在今晨,二叔云长派人送来捷报:前日傍晚,大军攻破樊城,生擒曹仁,斩杀满宠……” “啊……樊城打下来了?” 申耽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这个消息,比孟达的死更让他感到震撼! 这意味着蜀汉大势已成,克复中原指日可待! 申耽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惊惧的眼神逐渐被一种狂热的惊喜所取代。 这次,自己跟对主子了,聪明的抱上了汉中王义子的大腿,这上庸话事人的地位算是坐稳了。 刘封又把刚刚伪造的书信展开在桌案上,厉声怒斥。 “二叔麾下的将士在曹仁的书房中,缴获了孟达私通曹魏的铁证。此贼吃里扒外,意图献上庸投靠曹贼……” “你说,这等卖国之贼,该不该杀?” “该杀!该杀!” 申耽几乎是跳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所有的不安,在“关羽攻克樊城”这个巨大的喜讯之下,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是孟达通敌。 死得好,死得太好了! 刘封杀了孟达,不仅是为国除贼,更是为自己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这狗东西竟然想要跟自己抢上庸,我呸! 申耽朝孟达那惨败的脸上啐了一口唾沫:“卖国之贼,死有余辜!” 看着申耽那副狂喜的模样,刘封心中冷笑。 对付这种投机者,画一个足够大的饼,果然比什么都好使。 下一刻,申耽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刘封面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将军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魄力,用雷霆手段为国锄奸!” “申耽佩服得五体投地,从今往后,我上庸申氏唯将军马首是瞻,万死不辞!” “哈哈……” 刘封起身将申耽扶起,“你我从昨夜便是自己人了,你送的采莲与春月深得吾心。” “呵呵……”申耽赔笑,“只要公子不嫌弃就好。” 刘封又道:“如今孟达虽死,但其在军中党羽众多,必须予以铲除,方能断绝隐患!” 申耽立刻会意,抱拳道:“公子尽管吩咐,申耽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定为公子效劳。” “请太守立刻赶赴孟达军中,以军议为名,将其麾下校尉以上军官即刻召至我府中赴宴。”刘封拍了拍申耽的肩膀,沉声吩咐。 “包在末将身上!” 申耽郑重地抱拳,随后走出书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风雪之中。 第3章 本将自有用兵之道 半个时辰后。 孟达之弟孟通昂首在前,后面跟着吕览、邓贺等十余名心腹将校,一个个趾高气扬地跨过门槛,走进了将军府。 申耽以“吃酒议事”为名相邀,这群人毫无防备,不仅没穿甲胄,连随身佩剑都卸在了营中。 “申太守,公毅将军唤我等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孟通大步走进议事厅,大马金刀地在一张客案前坐下。 他的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却没见到刘封的身影,顿时面露不悦。 “公毅将军不在也就罢了,我兄长何在?怎么也不见人影?” 申耽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回答:“诸位稍候,马上就到。” “好大的架子!” 孟通冷哼一声,一脸不耐烦的拍着桌案:“婢子呢,也没个斟茶的,公毅将军也太轻视我等了吧?” “啪!” 后堂传来一声茶盏摔碎的脆响,清脆刺耳。 传说中的摔杯为号。 孟通等人脸色骤变,还未反应过来,大厅两侧的帷幕猛然被扯下。 “嘎吱——” 弓弦绷紧的声音连成一片。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从暗处闪出,冰冷的箭簇死死锁定厅中十余人。 “除贼!” 后堂传出刘封冷峻的声音,没有半句废话。 “嗖、嗖、嗖——” 箭雨如蝗,射向屋内。 孟通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便连中四箭,登时倒地身亡。 吕览、邓贺等人惊恐万状,想要掀翻桌案阻挡,却被紧随其后的刀斧手一拥而上,砍瓜切菜般乱刀剁翻。 惨叫声只持续了短短几息,随后便归于死寂。 刘封走到院子里,下令将所有的尸体清理掩埋,严密封锁孟达的死讯。 “谁敢走漏风声,立斩无赦!” “喏!” 上百甲士齐声领命,随即按照刘封的吩咐,把所有尸体直接埋到了后花园。 申耽见此情景,脊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自己原先还以为刘封年轻和蔼,没想到杀起人来如此狠辣干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太守啊,上庸城就交给你了。” 刘封伸手拍了拍申耽的肩膀,“我留两千人马给你,紧闭四门,严防奸细散布谣言。” “末将领命!”申耽抱拳回答,“有我镇守上庸,绝无闪失!” 但接下来,刘封的命令就让申耽有些笑不出来了。 “让令公子申仰带一千人随我出征。” 刘封再次拍了拍申耽的肩膀,“这次去攻打宛城可是立功的机会,我让胡坚统一千人留下来助你守城。” 刘封这么做用意不言自明。 申耽的两千人是自己的私人部队,刘封这么做显然并不完全信任自己。 但刘封话说的漂亮,申耽也只能笑着致谢:“多谢将军栽培犬子。” 随后,刘封又提笔给汉中太守魏延修书一封。 信中简明扼要地向他告知荆州的局势,糜、傅献城降吴,关羽败走麦城,请魏延火速发兵增援上庸,以防曹魏趁火打劫。 魏延深受刘备器重,成功挤掉张飞执掌汉中,麾下有三万精兵。 只要魏延发兵,东三郡就稳如泰山。 最后,刘封又给刘备写了一封书信,派出心腹快马加鞭赶往成都,请刘备、诸葛亮速想对策。 荆州战线都崩盘了,真不知道成都在干什么…… 部署完毕,刘封穿上银甲,披上红色披风,在亲兵的簇拥下来到自己大营。 “参见将军!” 一个身高八尺半,肤色黝黑,身材魁梧的武将带头施礼。 此人乃是刘封的心腹武将寇登,与刘封同出长沙罗县寇氏,对他忠心耿耿。 “云长将军已经攻克樊城,约我共伐宛城。即刻出兵,不得有误!” 刘封站的笔直,手握佩剑,大声下令。 如果告诉他们荆州崩了,关羽四万人马全军覆没,孙权、吕蒙、陆逊倾巢而出,联合曹魏来干我们了…… 关二叔被堵在荆州插翅难飞,咱们得去救他出来。 让士兵们知道了真相,那么上庸的军心也得崩。 一个聪明的将领应该学会鼓舞军心,而不是实话实说。 “樊城拿下来了?”寇登闻言脸上笑开了花,“君侯厉害啊,就算韩信再世,项籍重生,也不过如此了!” 其他将校俱都欢欣鼓舞,纷纷挥拳高呼。 “大汉必胜!” “铲除曹贼!” “还于旧都!” 随后,刘封引领本部三千人马来到孟达的大营,击鼓召集三军,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奉汉中王令!” 刘封高举孟达的虎符,朗声宣布:“孟达将军已调往成都另有重用,自即日起,此营兵马,由本将全权统领!” 台下鸦雀无声。 不仅孟达失踪了,就连十几个偏将、校尉也都没了影子,四千人马群龙无首。 刘封又是刘备的义子,手里拿着虎符,自然不敢有人反对,四千人齐声高呼。 “吾等谨遵将军差遣!” 刘封翻身上马,挥手下令:“全军出城!” 刘封没有给这群士兵思考的时间,直接下达了军令。 半个时辰之后,七千蜀军浩浩荡荡的从上庸南门出城。 申耽出城相送,与刘封挥手作别。 “将军尽管去,上庸有末将坐镇,绝无闪失!” 刘封在马上抱拳:“有劳太守了!” “呜呜——” 雄浑的号角响起,七千人马顶着寒风与雪花,顺着驿道奔赴房陵方向。 大军走了十里路程,漫天飞舞的雪花突然停了。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刺透云雾,照在刘封的玄色大氅和蜀军的赤色旌旗上。 “真是太好了,看来老天都在帮我,帮关二爷,帮蜀汉!” 刘封勒马仰望,心中感慨不已。 从上庸到麦城,相隔六百里。 中间横亘着崎岖的荆山余脉,山路难行。 平时行军少说也要十来天,就算拼了命,十天抵达已是极限。 但关羽此刻只有五六百残部,面对着狼奔豕突的江东鼠军,刘封真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自己的援兵抵达? 次日。 天气彻底放晴,气温难得回暖。 刘封下令队伍掉头,顺着小路朝临沮方向进军。 将士们有些疑惑,不是说去攻打宛城吗,怎么向东走了百十里,突然掉头向南钻进了山谷之中? “兵不厌诈,本将自有用兵之道!” 刘封态度强硬,用铁腕手段禁止一切质疑。 既然主将这样说,军中的议论很快消弭。 更何况关将军的大军攻下了樊城,整个荆襄都在大汉的掌控之中,这趟就是去宛城捡功劳,听命令就是。 接下来的几天,七千蜀军跋山涉水,一天有八个时辰在赶路。 日行八十里,这在山地行军中已是极其恐怖的速度。 刘封前世是缉毒警,曾在西南边境的原始森林里追捕毒贩三天三夜。 这种强度的拉练,他咬牙扛得住。 他甚至没有骑马,而是下马与士卒一同步行,主将如此,下面的士兵自然不敢抱怨。 这日晌午,大军在一处山谷短暂歇息,埋锅造饭。 刘封坐在一截枯木上,啃着硬邦邦的干粮,双眼盯着地上的一张简陋地图盘算着距离。 “将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斥候队长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青年男子,从远处来到刘封面前。 “启禀将军,我们在探路时,抓到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斥候队长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给刘封,“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上面画着山川地形,末将怀疑他是曹魏的奸细!” 第4章 见面礼 “山川图?” 刘封眉头一挑,接过羊皮纸展开。 只是瞄了几眼,他的瞳孔便不由自主地收缩起来。 这是一幅极其精细的荆襄、上庸一带的地形图。 山川走势、河流水文、屯兵之所、设伏之地,标注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前方临沮的几条隐秘小道,都画得明明白白,比刘封手里那张军用地图还要精细许多。 “好东西啊!” 刘封猛地抬头,盯着面前被五花大绑的青年。 此人二十出头,身高七尺五寸左右,相貌平平,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短褐,冻得瑟瑟发抖。 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即便被抓,面对周围杀气腾腾的甲士,也没有多少慌乱。 “这图是你画的?”刘封和颜悦色地问道。 青年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开口:“是、是小人画的。” “你说话结巴?” 刘封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作为历史博主的记忆瞬间被激活。 三国时期,说话结巴,喜欢到处勘测地形画地图…… 这几个标签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名字。 一个在未来偷渡阴平,一战灭亡蜀汉的武庙名将。 刘封克制着急促的心跳,不动声色地给对方松绑,笑容可掬地问道:“得罪先生了,敢问贵姓大名,籍贯何处?” 青年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道:“小、小人南阳新野人,姓邓名范,字士则。” 邓范? 士则? 刘封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空欢喜一场,不是邓艾。 只不过,前世作为历史博主的他也仅仅只是失落了瞬间,马上就醒悟过来。 不对,这人就是灭亡蜀国的邓士载! 据《三国志·邓艾传》记载:邓艾原名邓范,字士则。后来因为与同乡前辈重名,这才改名为邓艾,字士载。 刘封克制着内心的兴奋,伸手拍了下邓范的肩膀,丝毫不吝赞美之词。 “先生这山川图比我手里的舆图还要精细,山川水泽,标注得严丝合缝。” “这观察力与记忆力,堪称天下翘楚,先生大才啊!” 邓艾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将、将军过誉了,小人只、只是有此爱好,走遍了许、许多山川,熟能生巧而已。” 刘封正色相告:“本将乃汉中王义子,副军将军刘封。我看先生胸藏沟壑,有经天纬地之才,若不嫌弃,你我共创大业如何?” 听到“刘封”二字,邓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刘封的名头,在东三郡与南阳一带颇有名气,毕竟是蜀汉集团在东部地区仅次于关羽的二号将领。 对于家境贫寒的邓艾来说,绝对是个难得一见的大人物。 再加上刘封态度和蔼,对自己的山川图赞赏有加,更让邓艾心动不已。 “小、小人出身贫寒,又、又有口吃之疾。” 邓艾低下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卑,“哪、哪里谈得上什么大才。小人的只想,是在三十岁之前,走、走遍天下的名山大川,绘、绘制一幅详细的《神州山川图》。” “乱世之中,名山大川皆是白骨。没有盛世太平,你这山川图画不完!” 刘封拍了拍邓艾的肩膀,“不要把你的山川图画在纸上,要把它刻进史书,那才不负你的辛苦!” 邓艾闻言,浑身一震,竟然觉得刘封这话有些振聋发聩。 刘封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一身粗布短褐的邓艾深深作了一揖。 “刘封恳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重兴大汉基业,若蒙不弃,必有重用!” 四周的甲士面面相觑。 堂堂副军将军,汉中王的义子,竟然对一个山野结巴行此大礼? 邓艾自幼丧父,饱尝白眼,空有满腹才华却因口吃无人赏识。 如今一位手握重兵的将军,不仅看懂了他的地图,还屈尊降贵亲自招揽。 士为知己者死,不过如此! 邓艾当下不再矜持,对着刘封长揖到地。 “承、承蒙将军不弃,范、范愿效犬马之劳!” “好、好、好!” 刘封大喜过望,急忙将邓艾扶起,“得士则相助,胜得十万雄兵!” 邓艾瞬间脸红:“将、将军谬赞了!” 寒暄过后,两人在枯木旁坐下喝水叙话。 邓艾看了一眼四周警戒的士卒,压低声音问道:“大军此番南、南下,究竟意欲何为?这可是去、去南郡的路途。” 刘封看了一眼邓艾,挥手示意周围的亲兵扩大警戒范围。 “明人不说暗话。”刘封压低声音,语气沉重,“二叔关云长兵败,困守麦城。我此番出兵,乃是为了救他。” 邓艾闻言,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之色,反而摇头喟叹。 “果、果然不出某所料,关君侯此败,乃、乃是定数。” “哦?”刘封眉头一挑,“士则早料到二叔会败?” 邓艾点头,伸手在山川图上点了几下,划出荆州、江东与曹魏的势力范围。 “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汉中王拿、拿下益州与汉中,蜀汉国力已持平孙吴。蜀汉越强,孙、孙权越是寝食难安。” “关君侯凭区区一个南郡,加、加上武陵、零陵,兵不过四万。强攻襄樊,兵、兵力捉襟见肘,后方空虚。” “孙权见此机会,必、必定出兵偷袭南郡。君、君侯腹背受敌之下,败局早定。” 刘封心中暗自赞叹。 邓士载的这份战略眼光,简直是火眼金睛,这可是连诸葛亮、法正都没有看出来的结局。 历史上的邓艾,就是靠着这种大局观,看穿了姜维的兵力部署,最终偷渡阴平,完成了灭蜀壮举。 如今,这把绝世好剑,握在了自己手里,其分量完全不亚于诸葛亮天水收姜维。 “士则果真慧眼如炬!” 刘封收敛心神,将话题拉回眼前的危局,“东吴吕蒙、陆逊皆是诡诈之辈。他们必会在麦城通往蜀中的道路上设伏,临沮便是最险要的一环。” 刘封手指重重戳在羊皮纸上临沮的位置。 “我此番率军前去,若是正面强攻,不仅耗时耗力,还可能落入敌军圈套。 士则,你既然勘测过此地地形,可知有无近路,能绕到临沮后方?” 邓艾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别说,还真、真有一条路!” 他伸手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蜿蜒的细线。 “此去向东三十里,有、有一处断崖。断崖下方,有一条废、废弃多年的猎道。 这条路极其崎岖,战马无、无法通行,但、但步卒可过。顺着猎道走,比现在这条大路近、近了一百余里。” 邓艾的手指最终停在临沮南方的一个点上。 “出了猎道,便、便是临沮南面三十里。吴兵若、若在临沮设伏,注意力必然全在北面。我军若、若能从南面杀出,便、便可直捣其后背!” 刘封呼吸急促起来。 绕后偷袭,这战术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仅能避开吴军的正面阻击,还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将其反包围。 “好计策!”刘封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来,“自今日起,加封你为典军校尉。” 刘封目前只不过是副军将军,也不可能给邓艾多高的职位,典军校尉已经算是极限。 要知道,夏侯渊在执掌兵马征讨陇右的时候,职位也不过是“典军校尉”。 邓艾作揖拜谢:“多、多谢将军提携之恩,邓艾誓、誓死死相报!” 随后,刘封朝着远处的寇登招手。 片刻后,寇登大步跑来,抱拳行礼:“将军有何吩咐?” “寇登听令!”刘封神色肃穆,拔出腰间佩剑。 “末将在!” “命你即刻挑选两千精锐步卒,只带三日干粮,轻装简行。” 刘封指了指身旁的邓艾,“由典军校尉邓艾做主将,你做副将,引兵走小路绕到临沮南面。” 寇登看了一眼貌不惊人的邓艾,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刘封左手抚着邓艾肩膀,右手摸着寇登肩膀:“按照正常计算,我军四日后可抵达临沮,你们差不多也绕到临沮南面去了。” “四日后便是腊月初八,我率主力在临沮北面发起佯攻,吸引吴军主力。你见北面火起,便率军从南面杀出,直捣敌军后阵。” 刘封目光冷厉,杀气毕露:“我们来个前后夹击,把埋伏在临沮的吴狗给他一网打尽!” 第5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半个时辰后。 两千名精壮士卒集结完毕。 他们脱去了沉重的铁甲,换上了轻便的皮甲,甚至连长枪都换成了便于在山林中劈砍的环首刀。 邓艾背着一个装满干粮和羊皮卷的包袱,站在队伍前方。 刘封走到队伍前面,将自己的一身锁子甲亲手赠送给邓艾,并赠与一把佩剑。 “士则啊,这两千将士就交给你了,某相信你定然不会让我失望!” 邓艾受宠若惊,接过甲胄与佩剑,长揖到地:“将军放心,范、范绝不负将军所托。” 刘封随后跳上一块大石头,对着两千士卒高声宣布。 “自此刻起,尔等皆由典军校尉邓士则统率,若有人敢违抗军令,立斩无赦!” 两千士卒无不凛然,齐声应命。 “喏!” “去吧!” 随着刘封佩剑一挥,邓艾、寇登引领着两千人马与大部队分道扬镳,奔小路而去。 待邓艾引兵远去,刘封随后率领剩下的五千人马继续顺着大路前进。 从上庸通往临沮,需要穿越大巴山的东侧,即便是大路也是蜿蜒崎岖,日行六七十里已经是极限。 作为一名历史博主,刘封深知鼓舞士气最好的方法就是与他们同甘共苦,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于是,他将坐骑交给亲兵牵着,自己扎紧绑腿,与五千将士一同徒步行军。 “将军,这山路崎岖不平,你还是上马吧?”申仰牵着缰绳凑过来,面带忧色。 刘封微微一笑:“将士们都徒步跋涉,我当与他们患难与共,方能上下一心。” “将军说的是,那……我也下马步行。” 申仰碰了个钉子,不好意思继续骑在马上,只好翻身下马,徒步跟在刘封身后。 消息很快在军中传开,原本因连日赶路而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反倒不好意思叫苦了。 荆山余脉绵延不绝,山道崎岖不平,两侧尽是光秃秃的树木。 枯枝败叶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又湿又滑。 刘封走在队伍前列,遇到陡坡便用环首刀砍断横生的藤蔓,替后面的人清出一条道路。 在刘封以身作则的率领下,五千蜀军急行军三日,翻了五道山梁,趟了四条溪涧,徒步跋涉了两百余里。 腊月初七,晌午过后。 这支队伍终于走出了荆山最后一道谷口,眼前的地势骤然开阔。 远处是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农田,田埂上覆着薄薄的残雪。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歇息一个时辰,埋锅造饭。” 将士们如蒙大赦,纷纷卸下背囊,就地坐倒休息。 刘封爬到山岭的高处,极目向南眺望。 远处,依稀能够看到临沮城的轮廓,距离自己脚下大约七八十里路程。 在临沮与自己脚下中间,有一座繁华的乡镇,看起来炊烟袅袅,车马辐辏,一副热闹景象。 观察完毕,刘封迅速下了山岭,把把斥候队长叫到面前。 “你从手下给我挑选几个能说荆州话的斥候过来,本将有机密吩咐。”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这名队长带了三人来到刘封面前,逐一做了介绍。 年龄最大的姓常,三十来岁,面相老实,手上全是厚茧,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庄稼汉。 另外两个是亲兄弟,哥哥叫岳川、弟弟叫岳泽,荆州当阳县人士。 当年曹操大军南征,刘备携十万百姓渡江,岳氏兄弟在那时候投效到了刘备麾下。 这兄弟出身猎户,晒得皮肤黝黑,精瘦干练,身上带着一股山林间的野气。 “不错!” 刘封把三人叫到跟前,低声吩咐。 “你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查清楚吴军伏兵的位置。” “一定要仔细搜查官道两侧的树丛、芦苇,弄清楚吴兵的具体埋伏地址。” 三人一起抱拳:“将军放心,属下一定仔细搜查。” 刘封正色叮嘱:“本将可以确定,临沮附近一定有伏兵,只是不知道具体位置。你们不要侥幸偷懒,一定要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樵夫和猎户。” “万一被吴军盘问,不要惊慌,也不要露怯。你们都是荆州本地人,吴狗看不穿你们的身份!” 岳川咧嘴憨笑:“将军尽管放心,俺兄弟俩打了十几年猎,没有比我们更真的猎户了。” “去吧,小心行事!” 刘封亲切地拍了拍三人的肩膀,“完成任务,必有重赏。” “喏!” 三名斥候立刻乔装打扮,分头出发,很快就消失在了山野间的皑皑白雪中。 随后,刘封又派出斥候,刺探前面的乡镇有多少人口? “哼……吕蒙能白衣渡江,我便来个麻衣过岭!” 在山坡上的时候,刘封心里边已经有了一个绝妙的破敌之策。 一个时辰之后,斥候快马返回,来到刘封面前禀报。 “启禀将军,前方的乡镇名叫伏牛镇,有一千五六百居民。” 刘封当即派遣一名能说会道的幕僚,带着二十多个士卒扮作行脚商人,挑着担子进了伏牛镇。 这些人到了镇上挨家挨户敲门,声称自己是从北面来的客商,专收粗布麻衣,无论新旧破烂,一律高价收购。 听说有商旅高价收购旧衣服,镇上的百姓争相出售,不到半天功夫,“商人们”便收购了上千件粗布麻衣,用骡车拉回了军中。 与此同时,刘封在军中仔细甄选了七八百名年纪偏大、体格瘦弱的士卒。 这些人行军打仗未必是好手,但扮成逃难的百姓却再合适不过。 “把兵器藏进包袱里,麻衣套在甲胄外面。” 刘封指着堆成小山的旧衣服,“从现在起,你们是从上庸逃出来的百姓。” 这些士兵迅速换装,有人用锅灰抹黑了脸,有人把头发揉散,很快就扮作了难民的模样。 在一个名唤吕谌的校尉率领下,这八百“难民”先行一步,好似羊群一般逃亡南面三十里的伏牛镇。 天色很快黑了下来。 这支难民队伍背着包袱,三五成群地从北面涌入伏牛镇。一个个满脸惊恐,边走边喊。 “大伙快跑啊,曹军打过来了!” “上庸城破了,曹兵见人就杀!” “快跑,快跑,晚了就没命了!” 镇上的百姓起初将信将疑。 但看到北面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人喊马嘶声此起彼伏,顿时慌作一团。 伏牛镇地处荆山南麓,北面是大山,南面才是平原。 曹军从北面杀来,他们唯一的逃路就是沿着官道往南逃跑。 夜幕之中,伏牛镇很快乱成了一锅粥。 家家户户把能带走的粮食塞进麻袋,赶着牛羊牲口,扶老携幼,哭喊着涌上了南面的官道。 一千多百姓,加上混在其中的八百蜀军,浩浩荡荡地沿着通往临沮的官道向南奔逃。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残雪,打在人脸上生疼。 伏牛镇的百姓在恐慌中汇聚成一条长达数里的长龙,举着杂乱无章的火把,扶老携幼向南逃亡。 混在其中的八百蜀军暗中推波助澜,不断制造恐慌,让逃亡的队伍越发急促。 刘封登上一处高坡,望着向南逃窜的难民队伍,脸上的笑容掩藏不住。 吕蒙为了收获荆州民心,进入南郡时秋毫无犯,甚至连拿百姓斗笠的士兵都被斩首示众。 临沮的伏兵肯定不敢对这些难民动武,只会坐视他们从面前路过。 自己率大军悄悄缀在后面,杀他个措手不及,定然会大获全胜。 慈不掌兵,为了救出关羽,扭转蜀汉的国运,他必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筹码。 “传令下去!” 刘封下了山坡后立刻下达了军令。 “队伍偃旗息鼓,人缄口马摘铃,与难民队伍保持五里距离,徐徐推进。若有发出声响暴露行踪者,立斩!” “喏!” 众将校齐声领命,各自约束麾下士卒,衔枚疾进。 五千蜀军如同幽灵般融入夜色,借着前方难民的喧闹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南压进。 第6章 天罗地网 临沮以南,有一处名为“迷兔沟”的山谷,据说兔子进了里面都会迷路。 此地两山夹峙,中间是一条丈余宽的小路,两侧长满了比人还高的枯黄芦苇,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在历史上,企图从麦城突围的关羽,就是在此处遭到马忠伏击,与关平、周仓一起被捕,以身殉国。 天色拂晓。 岳川、岳泽兄弟俩手持弓箭,肩膀上挂着在路上射杀的两只野兔与一只野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条羊肠小道上。 “哥,芦苇丛里似乎有人。”岳泽压低声音,用手里的弓顶了顶岳川的后背。 岳川目光如隼,借着晨光扫视两侧的芦苇荡,心中顿时吃了一惊。 根据他的经验判断,方圆百丈之内,芦苇丛里至少潜伏着上百双眼睛。 “别乱看,低头走路。” 岳川用胳膊肘撞了弟弟一下,扯开嗓子用当阳方言咒骂,“这贼老天,简直要冻死人!” “昨晚为了猎那两只兔子迷了路,耽误了下山,幸好没有撞见大虫。” 岳泽也操着荆州土话附和:“都怪我贪心,下次再也不敢了。” “站住!” 一声低喝骤然响起。 十几名手持长枪的甲士从芦苇丛中钻出,锋利的枪尖瞬间抵住了兄弟二人的咽喉。 岳川本能地将弟弟护在身后,扔下手里的弓箭,举起双手,脸上堆满惊恐。 “军爷、军爷,别杀我们!” “我们是伏牛镇上的猎户,昨日在山里追逐兔子迷了路,耽误了下山,我们都是百姓。” 一名身材魁梧的队率走上前来,狐疑地打量着岳氏兄弟。 他一把夺过岳川手里的野兔,掂了掂分量,又抓起岳川的手掌端详,确实是一双常年拉弓打猎的手掌。 岳川继续求饶:“这野味您拿去下酒,权当俺孝敬各位军爷的,只求放俺们兄弟一条生路。” 这队率听他一口荆州话,心中的疑虑消了几分。 就在这时,芦苇荡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何事喧哗?” 一名披着铁甲的校尉拨开芦苇走了出来,目光如炬。 “禀校尉,抓了两个走夜路的乡民,自称是伏牛镇的猎户。”队率回禀道。 校尉盯着岳川看了片刻,冷声吩咐:“若是放他们离开,咱们的埋伏就暴露了。将他们绑了,扔到树林里看管起来,等仗打完了再放。” “喏!” 几名吴兵答应一声,就要上前抓人。 队率劝道:“王校尉,请恕卑职多话,前些日子在南郡,一个顾姓屯长因为从百姓家里拿了一顶斗笠,就被吕都督砍了首级。我看……还是莫要触犯军令了吧?” 王校尉闻言脸色一变,摩挲着胡须道:“你能确定这两人是本地猎户?” “确认无误。” 队率双手献上缴获的两只野兔与野鸡,“这两人追逐野兔耽误了下山,被困在山上待了一夜,天亮方才得以脱身。” 校尉接过来掂量了几下,恶狠狠盯着岳氏兄弟:“放你们走可以,离开后切勿胡言乱语,知道么?” “将军放心,小人定当守口如瓶。” 岳氏兄弟连连作揖。 “放人!” 校尉挥挥手,拎着野味转身钻进了芦苇丛。 “快滚吧!”队率照岳川的屁股上来了一脚,“要不是老子,你们可要受罪了!” 岳氏兄弟如蒙大赦,慌忙离去。 岳氏兄弟一路向北疾行,天色逐渐大亮。 走出二十余里后,前方突然涌来乌泱泱的人群,正是从伏牛镇南逃的百姓。 岳氏兄弟躲在路边,让过逃难的百姓,逆着人流,加快脚步继续向北。 走了四五里路之后,两人便撞见了尾随在后面的蜀军。 岳氏兄弟迅速找到全副披挂的刘封,施礼禀报。 “拜见将军,前方三十里左右有个芦苇荡,名字叫做迷兔沟,里面埋伏着大量吴军,估计至少有三四千人。” “果然不出我所料!” 刘封立即派出使者,快马加鞭追上在前面扮作难民的吕,命他驱赶着百姓过了芦苇荡之后立即调头,使用火箭引燃芦苇,火烧吴军,前后夹攻。 “报——” 刘封刚将作战计划部署下去,负责刺探大路的常什长满头大汗的飞奔回来。 “启禀将军,属下顺大路摸出三十里,发现前方咽喉要道处有吴军扎下的营寨,鹿角拒马已封死了整条官道。 看营帐规模,至少有五六千兵马,中军大帐高悬一面【潘】字大旗。” “潘字旗?” 刘封双眼微眯,心中了然,“估计是吴将潘璋的大旗。” “你们三人再去一趟大路,盯紧潘璋大营的动向,随时向我来报!”刘封挥手下令。 “喏!” 常什长与岳氏兄弟一起离开。 随后,刘封翻身上马,催促大军紧紧跟随百姓的脚步,火速赶往“迷兔沟”。 历史并没有因为刘封的穿越出现偏差。 潘璋率大军在明处安营扎寨,马忠在小路设伏堵截,将麦城通往上庸的道路完全封死。 除此之外,刘封不知道的是,陆逊还率领两万人攻占了夷陵,封死了从荆州前往巴蜀的陆路与水路。 蒋钦率领一万人扼守长江沿岸,防止关羽渡江向武陵方向逃窜。 在建安二十年的荆州大地上,孙吴十万大军倾巢而出,构筑了一张天罗地网,誓要将关羽捕获。 若是没有外力介入,关羽无论是走大路硬闯,还是走小路突围,最终都难逃一死。 在刘封军的驱赶下,两千难民一窝蜂般涌入了迷兔沟。 这突然的情况让马忠有些措手不及。 他的堵截方向是南面的关羽,这北面从哪里来的人马? “来人,火速调查清楚,从北面来的什么人?” 马忠下令弓箭手弯弓搭箭,钩镰枪蓄势待发,只要来的是敌军,保证让他们死无葬身地之地。 马忠手下的人立即钻出芦苇丛,拦住跑在前面的百姓询问,片刻后返回禀报。 “禀将军,这些百姓是从上庸逃来的难民。” “上庸的难民?”马忠皱起了眉头,“他们为何逃离上庸?” “据说有一支曹军攻下上庸屠了城,吓得百姓们四散逃亡。” 马忠摩挲着胡须骂了一句:“曹孟德这厮还真是喜欢屠城啊,年轻的时候没少干,现在当了魏王还是本性难移!” 王校尉叹息道:“还是魏兵痛快,咱们进了荆州拿老百姓一顶斗笠都要被杀,真是憋屈!” “你懂个屁?” 马忠狠狠地瞪了王校尉一眼,“都督那是收买民心,你小子可千万别触了霉头!” 王校尉连连点头:“小人岂敢、岂敢!” 马忠挥挥手:“吩咐下去,所有人就地潜伏,不许擅动,放这些百姓过去。” 第7章 反杀 随着马忠一声令下,埋伏在芦苇丛中的三千吴军变成了瞎子,对仓皇逃窜的难民视而不见,任由他们从眼皮底下穿过。 吕谌率领八百蜀军混杂在难民之中,一个个走得小心翼翼,如临大敌。 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两千多人的难民队伍方才穿过了这片名叫“迷兔沟”的芦苇荡。 吕谌确认所有人都已经安全通过后,立刻下达命令。 “兄弟们,亮出武器,引燃芦苇丛!” 随着吕谌一声令下,八百蜀军迅速行动起来,纷纷脱掉外面的粗布麻衣,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弓箭与硫磺、火硝。 “放火箭!” 吕谌大喝一声,率先射出一支火箭。 其他士兵纷纷照做,将燃烧的火箭搭在弓弦上,朝着北面的芦苇丛乱箭齐发。 “嗖、嗖、嗖——” 密集的火箭划破夜空,带着炽热的火焰,好似流星雨一般落进茂密的芦苇丛中。 冬天的芦苇本就干燥易燃,再加上此刻正刮着北风,火势瞬间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怎么起火了?” 正在芦苇荡里的潜伏的吴军顿时慌了神,纷纷起来救火。 正在芦苇深处饮酒取暖的马忠见状,登时大惊失色。 “不好,我们中计了,那帮难民是蜀军假扮的!” 马忠深知芦苇丛燃烧起来有多么可怕,慌忙下令撤退,“快撤退,快快撤退!” 芦苇丛的高度超过一人,命令传达起来并不畅通,吴军顿时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刘封率领的四千蜀军主力,也已经赶到了迷兔沟的北口。 “放火箭,从北面引燃芦苇荡!” 刘封在马上挥手下令,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瓮中捉鳖的感觉实在太爽了,他马忠守株待兔的时候,可曾想过有这么一天? 随着主将一声令下,千余名蜀军弓箭手弯弓搭箭,将燃烧着的火箭朝广袤的芦苇荡里抛射。 天干物燥,北风劲吹,这片方圆数十里的芦苇荡顿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被大火吞噬的吴兵不计其数,惨叫、哀嚎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兄弟们,给我堵死出路,休要放吴军一人出来!” 刘封白马银枪,率领两千刀斧手封锁出路,力争全歼这支吴军。 “救命,我不想死,我还没娶媳妇呢……” “快跑啊,火太大了!” 凄厉的惨叫和绝望的哀嚎在火光中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无数吴军士兵浑身起火,在地上疯狂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 但周围全都是易燃的枯草,越滚火势越大,很快就被烧成了焦尸。 边缘的吴兵奋力冲出芦苇荡,但迎接他们的,是蜀军冰冷的刀枪和雨点般的箭矢。 “休要放走一人!” 刘封挺枪策马,将冲到跟前的一名吴兵搠了个透明窟窿。 前世作为一名缉毒警察,刘封面对的是东南亚穷凶极恶的毒枭,见过许多惨绝人寰的场景,也曾经击毙了十余名毒贩。 所以,对他来说,杀人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更何况,这是战场! 刘封的武艺十分出色,只是随手一枪,便刺穿了这名吴兵的脖颈,宛如踩死一只蚂蚁。 “这前身的武艺真是不错啊!”刘封心中暗自赞叹。 蜀军上下早就憋足了劲,看到吴军冲出来,立刻迎头痛击。 刀光剑影之间,鲜血四溅,吴军士兵前仆后继地倒下。 马忠此时已经被熏得灰头土脸,连眉毛和胡子都被烧焦,仗着胯下马快,引领了数十名亲兵企图冲出芦苇荡。 但从火光中冲出来之后,马忠就傻眼了。 芦苇荡外飘荡着蜀军的绿色旌旗,四五千将士严阵以待,收割着从火光中逃出来的吴军性命。 “我乃吴国上将马忠!” 一声气急败坏的嘶吼在火场中炸响,马忠浑身焦黑,挥舞长刀,妄图用自己的名号吓退眼前的敌人,杀出一条血路。 “马忠?” 远处的刘封闻言,差点没笑出声。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正愁找不到这个在历史上擒获关羽的凶手,没想到对方居然自己报上名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随我来,休要走了马忠!” 刘封长枪向前一指,亲自催马杀了上去。 马忠见蜀兵蜂拥而至,又气又急,嘴里发出“哇呀呀”的怪叫声,挥刀奋力拼杀。 “马忠,可识得大汉副军将军刘封吗?” 刘封长枪一挺,好似毒蛇吐信一般刺向马忠。 在刘封的认知中,这马忠只是吴国的一个偏将,潘璋的手下,估计武艺稀松平常。 而刘封可是冲锋陷阵的猛将,甚至能够出阵挑战曹魏的大将,就算单挑想来也是稳操胜券。 当然,就算这马忠有些本事,刘封也不担心。 毕竟双方的兵力是十七比四千…… 马忠欺负刘封年轻,企图来个擒贼先擒王。 “你就是刘备那假子吗?” 马忠怒吼一声,手中长刀一招力劈华山,奔着刘封当头劈下,“曹操的黄须儿没有把你剁成肉泥,我马忠来剁!” “死到临头,妄逞口舌之利!” 刘封冷哼一声,挥枪格挡。 “铛!” 一声脆响,轻而易举地荡开了马忠势大力沉的一刀。 巨大的力道震得马忠虎口发麻,长刀几乎脱手。 “嘶……刘备这假子有些本事啊?” 马忠骇然变色,正想拨马退走,却已经迟了。 刘封的枪杆如毒蛇出洞,不偏不倚地抽在了他的手腕上。 “啊——” 马忠惨叫一声,长刀应声落地。 不等他爬起来,数名蜀军悍卒一拥而上,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马忠挣脱不得,随即被捆了个五花大绑。 主将被擒,残余的吴军彻底没了斗志,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不到半天功夫,这场伏击战便以蜀军的大获全胜告终。 大火过后,曾经茂密的芦苇荡化为一片焦土。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和血腥味,灰烬之下,随处可见被烧得不成人形的尸骸。 刘封策马立于焦黑的土地上,神色冷峻。 他没有丝毫怜悯。 这就是战争,如果不是自己的穿越,那么死的就是关羽及其心腹了。 “来人!” “立刻派快马赶往六十里的麦城,告诉二叔,临沮之围已解。请他即刻率部向此地靠拢,我刘封在此恭候大驾!” “喏!” 一名幕僚答应一声,引领了十余精骑,扬鞭策马,穿过焦黑的战场,向南绝尘而去。 第8章 位置暴露 麦城。 它是南郡治下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城墙低矮,城内不过三千居民,距离北面的临沮有六十里之遥。 十一月下旬,关羽率残部退入麦城。 随后下令关闭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以防泄露关羽军的位置。 自进城之后,关平每日亲自登城巡视,率领五百残兵坚守待援,把所有的希望都寄予到了镇守上庸的刘封身上。 又是一年一度的“腊八节”。 沉闷了许久的麦城街头热闹起来,卖“腊八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座普通的府邸内,书房里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寒风呼啸。 年近花甲的关羽独自端坐,一动不动,落寞得像一尊雕塑。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碗“腊八粥”,此刻已经凉透了,但关羽却一口都没有喝。 谁能想到,三个月前威震华夏的大汉前将军关云长,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四万大军兵败如山倒,如今只剩下五百心腹跟随,死守麦城这座弹丸之地。 自退入麦城以来,关羽已在此地困守了整整十二天。 对这位心高气傲的名将来说,这十二天如同度过了十二年一样漫长。 但这也让他有了足够的时间去复盘,自己究竟是如何从水淹七军的巅峰,跌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最让关羽追悔莫及的,就是在出征之前没有拿掉糜芳与傅士仁这两个叛贼。 若非他们献城投降,江陵城内还有五千精兵,更兼城高墙厚,就算吕蒙狗贼偷袭,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得手。 只要江陵能守住几日,他关羽便有足够的时间回兵救援。 关羽缓缓闭上眼,思绪回到了那个炎热的夏天。 出征襄樊之前,有人密报,糜芳、傅士仁私通东吴,倒卖军粮牟取暴利。 关羽闻言勃然大怒,恨不得立刻将二人军法处置。 只可惜,举报人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一切都是口述。 关羽随即派参军赵累前去盘点粮仓,清查账目,可偏偏就在这时候,粮仓起了大火。 数万石粮食烧了,账本也烧得一干二净。 赵累当时就断言,这绝对是糜、傅二人做贼心虚,故意纵火焚毁罪证。 关羽也持同样观点,当时就想将这二人拿下严刑拷打。 奈何,糜芳是汉中王的妻舅,傅士仁是汉中王的同乡。 不看僧面看佛面,关羽就算被刘备授予了假节钺,但还是没有魄力对糜、傅动刀。 前思后想,关羽只能放出狠话,等自己平定襄樊,班师回南郡之时,再与这二人算总账。 谁能想到,这一念之差,竟成了千里之堤上的蚁穴。 他关羽没败给曹仁,没败给徐晃,却败在了两个卖国奸贼的手里。 “狗贼,关某与你二人势不两立!” 想到这里,关羽忍不住发指眦裂,丹凤眼圆睁。 让关羽懊恼的第二件事情是在樊城兵败之后,他手下明明还有两万多人马。 如果当时他没有被夺回荆州的执念冲昏头脑,如果他能果断地放弃江陵,直接率部向当阳县撤退,走长坂坡,过临沮。 或许,那两万人马此刻早已安全抵达上庸,与刘封的部队汇合了。 到那时,他手握近三万兵马,背靠东三郡的险要地势,进可反攻荆州,退可凭险据守。 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只不过,心高气傲的关羽根本无法接受自己镇守了十年的荆州,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落入东吴鼠辈之手。 他无法接受这个耻辱的结果,妄想率领疲惫之师,从吕蒙手中把江陵城夺回来,结果却是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吕蒙极善攻心。 他非但没有为难江陵城蜀军中将士的家眷,反而予以厚待,秋毫无犯,并派人到关羽军前大肆宣扬。 这一招釜底抽薪,精准击中了关羽败军的软肋。 士兵们听闻家小安然无恙,甚至过得比以前还好,哪里还有半点斗志。 军心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将士们成群结队地逃亡,不过数日,两万大军便跑得只剩下五六百人。 由于兵力骤减,关羽一行目标变小,行踪变得更加隐蔽。 这让在荆州境内布下天罗地网的吴军,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他的具体位置。 否则的话,以孙权此次倾巢而出的八万东吴大军,想要踏平麦城这座弹丸之地,不过是吹灰之力。 关羽本想直接奔上庸突围,但派出去的斥候带回了让人绝望的消息。 通往上庸的咽喉要道临沮,已经被上万吴兵死死堵住,插翅难飞。 无奈之下,关羽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个他曾经不怎么看得起的侄子刘封身上。 他亲手写下求援信,派廖化单人独骑,冒死前往上庸求救。 算算日子,廖化从上庸回来,已经足足七八天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让关羽千疮百孔的内心,燃起了一丝信心。 刘封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家伙,竟然当着廖化的面,一刀捅死了那个从中作梗,意图陷害自己的孟达。 要知道,孟达可是东州派的核心骨干,刘封竟然为了救自己杀了他,这让关羽对刘封的看法大为改变,甚至心生内疚。 难道自己从前对刘封的看法是错误的? 同时,孟达的奸诈与背叛,也让关羽怒不可遏。 他实在想不到,在大汉的军中竟然隐藏着这么多首鼠两端的奸诈之徒,这孟达与糜芳、傅士仁简直是一丘之貉, 这些蛀虫,必须一个个地揪出来,复兴大汉才有希望! “今天已经是腊月初八了……” 关羽端起早已冰冷的腊八粥尝了一口,只觉得无比苦涩。 “公毅的兵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 强烈的复仇欲望,像一团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迫切地想要逃出这个囚笼,回到成都重整旗鼓,有朝一日卷土重来,将那些无耻的叛徒和背刺的吴狗,一个个斩尽杀绝!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阵寒风灌了进来。 关平脸上带着惊慌,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 “不好了,父亲!” 关平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禀报。 “据斥候刚刚传回来的消息,南面……南面突然出现了一支吴军,人数过万。 “打着朱、韩旗号,正气势汹汹地朝麦城扑来,距离麦城只剩下二十里左右。” 麦城城小墙矮,本方仅剩五百余人,一旦被上万吴军围困,那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关羽闻言面色骤变,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抚胡须沉吟。 “看来被吴狗发现我们了,必须立刻撤退。火速集结城中所有兵马,迅速从北门撤离!” “喏!” 关平抱拳领命,转身前去传令。 一炷香的功夫后,麦城中仅存的五百余名蜀军将士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虽然衣甲不整,面带饥色,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同生共死的决绝。 周仓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肩上的青龙偃月刀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站在关羽的赤兔马旁,随时准备为主人开路。 参军王甫与主簿赵累也都披上了甲胄,各自策马跟在关羽身后,誓与主将共存亡。 廖化快步出列,拱手禀报。 “公毅将军曾再三叮嘱,吴狗狡诈,必定会在临沮的小路上设下埋伏。君侯若要突围,千万要走大路!” 若是搁在以前,关羽肯定会固执地走小路,认为吴兵就算有埋伏也奈何不了自己。 但经过这十来天的反思,关羽心中的骄傲已经被磨去了七成,既然他认为走大路有把握,那自己就走大路便是! “开城门,全军随我走大路过临沮!” 随着关羽一声令下,麦城北门大开。 这位五十八岁的老将骑乘赤兔马,当先开路,引领着关平、廖化、周仓、王甫、赵累等人,率领五百残军火速离开,顺着大路向临沮而去。 第9章 霹雳手段 迷兔沟。 这片方圆数十里的芦苇荡被烧成了灰烬,在阳光下漆黑焦黄,一眼望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味道。 蜀军士卒就地休息,放松下疲惫的躯体。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 疑惑、不解,还有一丝不安。 “喂,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问着旁边的同袍。 “不知道。”同袍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不是说去打宛城,增援关将军吗?怎么跟吴人干起来了?” “是啊,他们不是盟友吗?” “谁知道呢,将军的命令,我们照做就是。” 话虽如此,但疑云已经笼罩在每个士兵的心头。 他们是百战的精锐,服从命令是天职。 可这种与盟友自相残杀的命令,让他们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刘封站在一处高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三千吴军伏兵,除了被俘的三百多人,其余的全部葬身火海,一个都没跑掉。 这是一场完美的胜利。 但刘封知道,士兵们心里的疙瘩必须解开。 士气可用,但不能乱用。 “将军。”吕谌大步走了过来,他身上的皮甲还沾着血迹,“兄弟们都有些想不通。” 刘封莞尔笑问:“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为何要对吴军动手。” 吕谌挠着头皮问道,“将军不是说这次出兵,是要北上攻打宛城吗?” 刘封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全军集合,我来给你们解开这个谜团。” 片刻之后。 将近五千蜀军将士迅速集结完毕,组成一个个方阵,肃立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们的目光全部汇聚到高地上的那道身影。 刘封双手叉腰,任凭寒风吹得自己身上的红色披风猎猎作响。 “诸位将士!”他的声音在寒风中飘荡。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问,我军为何要在此地伏杀吴狗?” “我现在告诉你们答案!” 刘封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困惑的脸。 “实话告诉你们,我们这次出兵,根本不是去打宛城!” 此言一出,下方的军阵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以及无数不解的眼神。 “我们是来救人的,救大汉前将军关云长!”刘封的声音突然拔高,充满了愤怒。 “关将军在襄樊前线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打得曹军丢盔弃甲,威震华夏。收复旧都,指日可待!”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的盟友江东孙权那个獐头鼠目之辈,在背后捅了关将军一刀!” “啊?”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东吴和咱们大汉不是盟友吗?” 五千将士的眼睛瞪得更大,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来聆听答案。 “孙权狗贼卑躬屈膝,向曹操称臣!而后倾巢而出,动用十万大军,偷袭我空虚的荆州后方。” “吕蒙小儿,率军伪装成商旅,白衣渡江。我大汉的叛徒,糜芳、傅士仁两个狗贼献出南郡、公安,不战而降……” “如今,南郡沦陷,荆州易主!” “关将军腹背受敌,四万大军一朝溃散,如今只剩几百残兵,被死死困在麦城。” 刘封的话好似晴天霹雳,让现场的将近五千蜀兵无不瞠目结舌,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继而生出滔天怒火,义愤填膺。 “孙权小儿可真不是东西啊!” “江东鼠辈背信弃义,简直禽兽不如!” “杀光吴狗!” 愤怒的蜀军高声呐喊,咆哮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红了眼睛。 见成功的激起了将士们的仇恨,刘封心中愈发镇定,继续鼓舞士气,争取将仇恨值拉到最大。 “马忠率领的这帮老鼠藏在芦苇丛里,就是为了等关将军路过的时候杀他个措手不及。” “现在,你们告诉我,这些背信弃义的吴狗,该不该杀?”刘封叉腰喝问。 “该杀!” “杀光他们!” “狗娘养的东吴鼠辈,坏我大汉兴复大业!” “杀光吴狗,夺回荆州!” 压抑到极点的怒火瞬间爆发,将近五千蜀军怒火滔天,纷纷挥拳呐喊。 士兵们用最粗鄙的语言咒骂着,用武器的末端用力顿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们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忾的杀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面传来。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南面飞驰而来,马蹄踏过焦黑的灰烬,扬起一阵烟尘。 “报——” 马上之人翻身下马,踉跄几步,单膝跪在刘封面前。 “禀将军,邓校尉有紧急军情!” 刘封快步上前扶住他:“快说。” “邓校尉率部走小路绕过临沮,麾下斥候发现麦城南部出现了一支万余人的吴军,打着朱、韩旗号,正朝麦城进军。” 刘封闻言皱起了眉头。 来的十有八九是朱然、韩当率领的吴兵,他们应该发现了隐匿在麦城的关羽残军,因此前来围剿。 “好险啊!” 刘封心中暗自嘀咕一声。 如果再晚上一天,那么关二叔还是要步历史的后尘,幸好自己抢先全歼了马忠的三千伏兵。 “关将军何在?”刘封追问。 “关将军被迫放弃麦城,率部顺大道往临沮方向突围。邓校尉传信时,关将军已经走出了数十里,无法回头,否则必被吴军主力追上。” “邓校尉得知大路有吴军扎营,又获悉将军击溃小路伏兵,便抄小路直插潘璋大营侧翼,为关将军分担压力。” “特命小人前来禀明将军,清火速支援!” “邓艾做得对,当机立断,这才是大将风范!” 刘封在心中夸赞一声,皱着眉头思忖对策。 麦城的局势瞬息万变。 自己建议关羽走大路,当时是建立在有把握全歼马忠伏兵,扫清小路威胁的前提下。 但没想到,吴军主力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麦城,逼得关羽只能提前突围。 现在,关羽一头撞向了潘璋部好了防御的营寨。 而邓艾率领的两千步卒,要去冲击潘璋的五六千人大营,胜算不大。 必须尽快出兵增援,避免被吴军前后夹击,决不能半场开香槟。 刘封的目光转向那三百多名被捆绑在一起,满脸惊恐的吴军俘虏。 为首之人,正是被烧得焦头烂额,面如死灰的马忠。 “来人!” 刘封的声音带着腾腾杀意,“除了马忠留下之外,将其余吴军俘虏就地处斩,一个不留!” 五花大绑的马忠猛地抬头,声嘶力竭地大骂:“刘封……你敢杀降卒?你不怕遭天谴吗!” 刘封冷笑一声:“天谴?你们背刺盟友,偷袭荆州的时候,怎么不怕天谴?” “来人,给我全部杀光!” “杀吴狗!” “全部杀光!” 蜀军上下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军令,刀斧手立刻上前动手。 “将军饶命,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别杀我!” 蜀军丝毫不管吴军的求饶,鬼头刀不断的落下。 “噗!” “噗!” 一颗颗人头滚落,鲜血喷溅。 三百名灰头土脸的吴军俘虏,转眼间全部身首异处。 血腥味冲天而起,鲜血在焦黑的土地上流淌,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马忠看着遍地的同袍尸体,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刘封。 刘封根本没看他,转身命人把校尉吕谌喊到面前,面授机宜。 “你带一千人即刻向北撤退。在来路上寻找险要地形,设下埋伏,接应大军撤退。” “小校领命!” 吕谌抱拳,立刻去点齐兵马。 刘封翻身上马,提起长枪,目光扫过剩下的四千将士,高声下令。 “关君侯与邓士则正在东面五十里的官道上跟吴狗拼命。咱们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随我驰援!” “杀吴狗!” “斩潘璋!” “杀啊!” 四千蜀军迅速集结,踩着满地的灰烬和焦尸,顶着凛冽的寒风,迅速向东突袭潘璋大营。 第10章 玉可碎,不可改其白! 潘璋大营驻扎在临沮以南的咽喉要道。 距离迷兔沟大概五十里。 营寨依山傍水,东西绵延四五里,将北去的道路彻底锁死。 晌午过后,军中有人发现西方天际有黑烟升腾,一开始还是丝丝缕缕,最后逐渐发展成了遮天蔽日的趋势。 “将军,西北方向起了大火!” 一名校尉来到帅帐禀报。 潘璋正在中帅帐中烤火饮酒,闻报后掀帘走出,眯着眼睛望向西北。 那烟柱又浓又黑,绝非寻常的山火能烧出来的规模。 迷兔沟那边,马忠的三千人正埋伏在芦苇荡里等着关羽自投罗网,怎么会突然起火? “派探马去调查清楚,快去快回!” 潘璋面色一沉,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他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片芦苇荡方圆数十里,干燥易燃,若是着了火,马忠的人岂不是成了大火中的板栗? 潘璋不敢再往下想,当即披挂整齐,点了三千人马,命副将匡衡率两千人留守大营,亲自带队往迷兔沟方向查明情况。 “匡衡,你给我守好营寨,关羽那老匹夫随时可能从麦城窜出来。” 潘璋翻身上马,沉声叮嘱。 匡衡抱拳应诺:“将军放心,末将定当严守不怠!” 潘璋率军疾行三十里,探马已经折返回来,连人带马跑得浑身是汗,脸上写满惊骇之色。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 “迷兔沟的芦苇荡起了大火,马将军的人马……” 探子声音发颤,跪在在潘璋面前:“属下远远看去,到处都是焦尸,营中旗帜尽毁,看不到几个活人。” 潘璋如遭雷击,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领,大声喝问。 “什么人干的?是关羽的兵马?” “不……不知道,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只看到芦苇荡北面似乎有军队活动,打的什么旗号看不清楚。” 潘璋松开探子,脑中飞速盘算。 关羽困守麦城,身边不过五六百残兵,绝无可能有这等手笔。 难道是从上庸方向来的援军? 刘封那小子出兵了? 吕蒙可是说过,根据上庸的情报,孟达、刘封与关羽关系不睦,绝对不会出兵救援关羽。 只要堵死临沮的出路,他关某人插翅难飞,难道情报有误? 抑或是那刘封、孟达转了性格,竟然出兵来救援关羽了? “再探!” 潘璋气恼的朝探子屁股上踹了一脚:“给老子查清楚来的是哪路人马?多少兵力!” “喏!” 探子擦了下额头,翻身上马,扬鞭远去。 潘璋正要下令继续朝迷兔沟进军,能救出几个算几个,总不能见死不救。 却不料,身后又有一骑飞奔而至,马上之人连滚带爬的滚落马鞍,气喘吁吁的抱拳禀报。 “将军……匡副将急报:关羽从麦城杀出来了,正朝我军大营扑来,请将军火速回援!” 潘璋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娘的,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难道两边的蜀军约好了一起用兵? 潘璋狠狠地揪下一根胡须,一时间有些进退失据。 到底是先去救马忠,还是回去堵关羽? 马忠是他的心腹爱将,但关羽是主公点名要拿的人。 若是让关羽从自己的防区跑了,别说官位不保,脑袋都未必能留住。 “还是先去堵关羽吧,马忠只能自求多福了!” 潘璋咬了咬牙,唤来部将丁承。 “拨你一千人,前往迷兔沟救援马忠。能救多少算多少,若是敌军势大,不可恋战,速速撤回。” “得令!” 丁承接了命令,率一千兵马向西而去。 潘璋拨转马头,率余下的两千人马调头向东,原路返回。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关羽率领五百多残兵,出现在潘璋大营南面的官道上。 赤兔马踏着碎步,打着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决死的气息。 关羽端坐马上,绿袍染尘,三尺美髯在寒风中微微飘动,丹凤眼中映着远处吴军营寨的轮廓。 营寨扎得有板有眼。 鹿角三重,拒马两道,寨栅高逾丈许,箭楼上旌旗招展。 想要正面突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自己麾下此刻只有五百余人。 关羽立马横刀,又回头远眺。 南面尘烟隐隐可见,那是韩当、蒋钦的追兵,至多还有二十里路程。 留给他突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诸位将士。” 关羽攥紧青龙偃月刀,用清晰洪亮的声音鼓舞士气,“前面就是拦住我们去上庸的关卡,冲过去,便是生路……” “让儿担任先锋!” 关平催马上前请缨。 他胯下的黑鬃马刨着蹄子,手中大刀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三十三岁的关平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颇有乃父之风。 在樊城之战的时候,关平表现出色,让曹仁、徐晃、庞德等人不敢小觑,大有成为蜀汉后起之秀的姿态。 关羽看了长子一眼,微微颔首。 “吾儿小心,你我父子今日同生共死!” “杀吴贼!” 关平一声暴喝,催促胯下战马,黑鬃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五百残兵齐声呐喊,跟随着关羽父子向吴军营寨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蹄声和喊杀声。 五百人的冲锋,声势远不如万军齐发那般壮阔,但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却让寨栅后面的吴军心头一紧。 关平最先撞上鹿角。 他俯身在马背上,大刀横扫,将拦路的鹿角连根斩断。 紧接着挑开拒马,黑鬃马一跃而过,踏入了吴军寨栅之内。 “挡我者死!” 关平逢人便砍,大刀劈开一名吴兵的头盔,连人带甲斩为两段。 第二刀横扫,又将一名持枪迎上来的吴卒腰斩。 他不做停留,催马继续深入,为身后的蜀军撕开一道口子。 关羽胯下赤兔马神骏非凡,轻松越过拒马,落地的瞬间,青龙偃月刀已经劈出。 八十一斤的大刀带着风声落下,一名吴军队率连挡都来不及挡,便被从左肩劈到右肋,一刀斩为两段。 周仓扛着关羽的备用长矛,紧跟在赤兔马侧后方,遇到靠近的吴兵便一矛捅翻。 廖化率领一队蜀兵从侧翼杀入,牵制住了一部分吴军的注意力。 匡衡亲自指挥拦截,但他却万万没想到,区区五百残兵竟然能爆发出这等强悍的战力。 若不是凭借坚固的工事迟滞关羽军的攻势,只怕自己这边就要被一波打垮了。 关羽父子如同两柄尖刀,硬生生在吴军防线上凿开了一个缺口,蜀军顺着这个缺口蜂拥而入。 “给我顶住!” 匡衡策马提剑,声嘶力竭地呼喝。 但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实在太过骇人,所到之处,好似虎入羊群,无人能挡。 五十八岁的老将,刀法不减当年分毫。 每一刀劈出,必有一人倒下。 赤兔马冲到哪里,哪里的吴兵便如潮水般退却。 “吾虽年迈,杀尔等鼠辈易如反掌!” 关羽怒目圆睁,绿袍翻飞,偃月刀上的血已经顺着刀柄流到了他的手上,黏腻而温热。 他满腔的屈辱与仇恨化作刀刀致命的劈砍,每杀一人,胸中的郁气便消散一分。 关平在前方杀得更加凶猛。 他年轻力壮,刀法刚猛,连斩数十名吴兵,竟然一路杀穿了吴军的第一道防线,直逼中军。 匡衡的阵型开始动摇。 就在这时,营寨东面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潘璋率两千生力军杀到,从侧翼猛扑过来,如同一道铁闸,死死地堵住了蜀军继续突破的势头。 “关羽休走!” 潘璋挥刀策马,亲自率队冲杀。 吴军得到增援,士气大振,弓箭手在后方列阵,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长枪兵结成密集的枪阵,将蜀军的冲锋势头硬生生遏制住。 “嗖、嗖、嗖——” 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 蜀军将士接连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蜀兵刚砍翻一个吴卒,后背便被三支箭同时贯穿,扑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关平的黑鬃马中了两箭,悲嘶一声,前蹄一软,将关平掀翻在地。 关平就地一滚,避开了刺来的长枪,单膝撑地站起,步战继续厮杀。 周仓左腿被一枪刺中,鲜血直流,但他依旧咬死死战,亦步亦趋的跟随在关羽身侧,为他清理危险。 人力终会枯竭。 在潘璋的强力驰援下,蜀军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 关羽勒住胯下赤兔,大口喘着粗气。 他环顾四周,关平、周仓皆以负伤,廖化还算是个囫囵的,王甫、赵累两名文官也挂了彩。 跟随自己的五百残部,此刻仅剩百余人追随左右,想要突围已是难如登天。 前方是潘璋重新布好的阵型,枪尖如林,弓弦紧绷。 背后,韩当、蒋钦的追兵已经隐约可闻。 “休要走了关某人!” “关云长休走,留下首级!” “无胆匹夫,哪里走!” 关羽缓缓抬头,望向西天。 落日沉入山脊,最后一抹血红的余晖洒在他斑白的长髯上,洒在他满是血污的绿袍上。 “莫非天要亡我关羽?” 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竟然是平静的。 不是绝望,不是哀求,只是一个老将对命运最后的质问。 但平静只持续了一瞬。 关羽猛地攥紧了偃月刀的刀柄,丹凤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那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宁折不弯的傲骨在燃烧。 “玉可碎,不可改其白。竹可焚,不可毁其节。” 关羽声音激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蜀军上下耳朵里。 关平握紧了大刀,周仓举起了长矛,廖化再次挽紧了缰绳。 百十名蜀兵默默地聚拢在关羽身边,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第11章 叔侄相会 关羽目光睥睨,缓缓举起青龙偃月刀。 赤兔马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昂首嘶鸣。 “诸位,随关某死战!” 关羽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载着这位胡须微白的老将,再一次冲向了吴军的枪林箭雨。 在他身后,百余名蜀兵发出最后的怒吼,挺起刀枪,跟随关羽向吴军再次发起冲锋。 关羽这一冲,已存必死之志。 偃月刀高高扬起,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重重劈落。 迎面一名吴军什长举盾格挡,“咔嚓”一声,盾牌连同手臂同时被斩落,惨叫声还未出口,刀锋已经没入胸腔。 赤兔马马不停蹄,撞开两名枪兵,关羽顺势横扫,又将一名吴将斩落马下。 “放箭,把他给我射成刺猬!”潘璋在后方嘶吼。 箭矢再次倾泻而来。 一支羽箭擦着关羽的面颊飞过,在耳畔留下一道血痕。 另一支箭射中了赤兔马的护甲,被铁片弹开,但赤兔马仍然受惊,脚步一顿。 就是这一顿的工夫,四五杆长枪同时刺来。 关羽偃月刀竖劈,磕开三杆枪头,但第四杆枪尖划过他的左臂外侧,割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渗出,将绿袍袖口染得殷红。 关羽闷哼一声,面不改色,反手一刀将那名枪兵的脑袋削飞。 关平在步战中更加吃力。 失去了战马的骑冲优势,他只能凭借刀法和体力硬撼吴军的枪阵。 大刀左劈右砍,每一击都带着风声,但体力的消耗也在急剧加速。 一杆长枪从斜刺里捅来,关平侧身闪避,枪尖划破了他的腰甲,在肋下留下一道血槽。 “看来,今天这一关是过不去了……” 关平咬紧牙关,心里第一次闪过这个念头。 他看到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每冲一步就倒下几个人,而吴军的阵型却越收越紧,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巨口。 周仓已经踉跄难行,他的两条腿都被长枪刺伤,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 但他仍然用长矛支撑着身体,费力的跟在赤兔马侧后方,用最后的力气格开每一支刺向关羽后背的枪。 潘璋看出了关羽的疲态,嘴角浮起一丝狞笑,挥手下令:“将士们,抓活的献给吴侯,必有重赏!” 就在这时,吴军大营西南方位突然杀声大作,并迅速升起了冲天火光。 潘璋吃了一惊,急忙登高眺望,只见从东南方向的丘陵上钻出一支约莫两千人的队伍,打着蜀军的绿色旗帜,已经突破了本方寨栅。 为首之人正是邓艾,只见他身披锁子甲,骑乘一匹黄骠马,手中挥舞长剑,督促蜀军向吴军发起猛攻。 “全军听令,冲击吴营,接应君侯!” 说来也奇怪,平时口吃结巴的邓艾在下达命令的时候却是毫无阻碍,话语流畅。 “杀啊!” 两千蜀军如猛虎下山,撞开了吴军寨栅,见人就杀,见营寨就点,顿时让潘璋大营火光四起,一团大乱。 “父亲,那是我们的旗帜!” 绝望中的关平看到迎风飘扬的蜀汉大旗,瞬间红了眼眶,扯着嗓子大喊。 “将士们坚持住,我们的援军来了!” 一个身高八尺五寸,满面虬髯的壮汉,手提一柄宣花斧,率领三百精兵迅速赶来与关羽军会合。 “君侯勿慌,某乃公毅将军麾下校尉寇登,奉命前来接应,快快随某突围!” 寇登挥斧砍死一名吴兵,扯着嗓门大吼。 “太好了,天不亡我关云长也!” 关羽虎目生辉,疲惫的身躯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 “劳烦寇将军护卫伤兵先撤!” 关羽倒提青龙偃月刀,立马横刀,“某亲自断后,看哪个鼠辈敢来送死?” 八十一斤的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刀锋过处,犹如青龙戏水,又似猛虎下山。 不过转眼功夫,又有数十名吴军成了刀下亡魂,骇得后续追兵连连后退,竟无一人敢直撄其锋。 不远处的潘璋见关羽即将脱困,急得双目赤红,当即拍马舞刀,催兵追赶。 “擒杀关羽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关羽一双丹凤眼望向潘璋,声如洪钟:“无胆鼠辈!既图重赏,何不亲自上前与关某一决生死?躲在士卒身后狂吠,算什么大丈夫?” 潘璋被骂得面红耳赤,但他深知关羽纵然虎落平阳,也不是自己能挑战的。他权当没听见,自顾自的驱赶麾下士卒上前填命。 另一边,邓艾指挥若定。 亲自率领一千五百名蜀兵偷袭潘璋侧翼,迅速打开了一条通道,并列阵接应退兵。 廖化带人抢了数十匹战马回来,把负伤的关平、周仓、王甫等人扶上战马,在邓艾的掩护下,迅速穿过了潘璋大营。 潘璋深知若是放跑了关羽,孙权绝不会轻饶自己。 当下一边催兵死死咬住蜀军的尾巴,一边派快马向韩当、朱然求援。 潘璋率兵向前追了十余里,忽然一声呐喊,从道路两侧杀出无数蜀军。 “杀吴狗!” “休要放走潘璋!” 四野杀声骤起,刘封率领的四千生力军如神兵天降。 蜀军弓弩手乱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借着夜色倾泻而下,追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吴军顿时被射成了刺猬,惨叫声响彻夜空。 潘璋大惊失色,见前方蜀军阵型严整,兵力远胜自己,当下不敢再追,慌忙下令鸣金收兵,后退五里等候援兵赶上来。 顺利杀退潘璋,刘封催促战马,前来军中与关羽相见。 火把的映照下,刘封终于看清了这位威震华夏的蜀汉前将军。 血战过后的关云长虽然绿袍残破,满身血污,但脊背依旧挺拔如松,双目炯炯有神,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气未减分毫。 跨越了一千八百年的时光,亲眼见到这位忠义千秋的武圣,刘封的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迅速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关羽马前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 “侄儿救援来迟,致使二叔身陷险境,还请二叔恕罪!” 关羽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坚毅的侄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以为刘封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不曾想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竟是他倾尽全力来救援自己。 这份恩情,自己此生必报! 关羽急忙翻身下马,托住刘封的手臂将他扶起。 “公毅啊,二叔这次能够脱困,全赖你及时发兵。若非你运筹帷幄,关某今日便要身死殉国了。” 刘封顺势起身,面露愧色:“二叔前番数次遣使搬兵,非是侄儿不顾念骨肉亲情,实在是被孟达那奸贼蒙蔽。 他谎称上庸民心未附,百般阻挠发兵,实则早已私通曹魏,意图献城谋反。” 关羽抚须喟叹:“世人都说大哥有识人之明,如今观糜、傅、孟达之流,大哥还是错信了一些奸臣啊!” “侄儿擅杀大将,已犯军法。待回到成都,还望二叔在义父面前,替侄儿分说一二。” 刘封生怕刘备降罪,当即先向关羽求援。 只要关羽肯帮自己说话,就算法正、李严等东州派使出浑身解数告状,自己也会安然无恙。 关羽拍了拍刘封的肩膀,斩钉截铁地说道: “贤侄把心放在肚子里,孟达乃是国贼,你杀他乃是大功一件。有二叔在,谁敢拿此事做文章,便是质疑我关某的忠心!” “多谢二叔!” 刘封心中大定,这块免死金牌算是拿到手了。 “此地不宜久留,吴狗随时可能反扑。我们速速向北撤兵,等退回上庸再做计较。”刘封翻身上马,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两军合兵一处,护卫着伤员,在夜色下迅速向北撤退。 潘璋后退了七八里,便等到了韩当与朱然率领的一万追兵。 “潘将军,关羽何在?”韩当勒住战马,急声问道。 潘璋咬牙切齿地指着北方:“刘封狗贼从上庸悄悄潜入临沮境内,不仅救走了关羽,还……火烧了马忠,唉……” 朱然闻言眉头紧锁:“刘封竟然出兵了?这与大都督的推断完全不符。东三郡地势险要,若让关羽逃回上庸,再想擒他便难如登天了。” “绝不能放走关羽!” 韩当眼中凶光毕露,“关羽已是强弩之末,刘封带来的兵马也不过数千。我们继续向北追击,就算追到上庸也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韩将军言之有理。” 潘璋点头赞同,随即召唤幕僚来到面前。 “你即刻连夜赶回江陵面见都督,禀报临沮变故。我与朱、韩两位将军死死咬住蜀军,请都督速发大军前来支援!” 部署完毕,三员吴军大将督促一万三千多兵马连夜向北追袭,发誓就算追到上庸,也要把关羽抓回来献给吴候。 第12章 不是王者是菜鸟 击退潘璋的追兵后,将近六千蜀军不敢有片刻停留,借着夜色掩护,一路向北急行。 凛冽的寒风刮在每个士卒疲惫的脸上,吹得人脸颊生疼。 两个时辰后,临沮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低矮,四门大开,城中灯火通明,百姓商旅竟如往常般自由出入。 关羽勒住赤兔马,望着这诡异的一幕,胸中刚刚平复的怒火再次升起。 他戎马一生,何曾见过如此轻慢的守城之法? 这与其说是疏于防范,不如说是赤裸裸的挑衅。 “公毅!” 关羽丹凤眼眯起,杀气毕露,“吴狗欺我太甚!不如率兵杀进去,将此城屠个干净!” 刘封闻言,心中暗叹一声。 这位二叔的傲气与怒火,已然压过了连战连败换来的谨慎。 他深知此刻的关羽如同一头受伤的猛虎,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激起他最原始的凶性。 “二叔息怒。” 刘封催马并辔,沉声劝道,“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临沮城门洞开,看似空虚,实则必有埋伏。” “我军将士连番血战,已是人困马乏,潘璋、韩当的追兵就在身后不远,若此刻杀进城中,正中吴狗请君入瓮之计。 “届时被吴军围了城池,我军将插翅难飞,万万不可进城!” 一番话如当头一盆冷水,瞬间让关羽狂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他抚着长髯,默然不语,算是认可了刘封的判断。 连日的败绩和眼前的险境,让他不得不放下昔日的自负,认真听取这个过去并不看好的侄儿的意见。 “传令全军,绕城而过,不得停留!” 刘封毫不犹豫,以主将的身份下达命令。 这是自己从上庸带来的兵马,自己要为他们负责,把他们安全地带回上庸。 大军绕过临沮城,沿着田埂小路向北迂回。 为了不惊动城内守军,刘封下令熄灭火把,借着微弱的月光摸黑行军。 五千多人的队伍拉成一字长蛇,马蹄裹布,兵刃入鞘,只有脚步踩在冻土上的沙沙声。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邓艾,他对这一带的地形最为熟悉。 来时走的那条翻越荆山的山路,入口就在临沮城北十余里处。 只要进了山路,凭借地形之利,吴军纵有万人也占不了便宜。 临沮的城墙上,一名年轻将领身披银甲,手按剑柄,正死死盯着从城下经过的蜀军火龙。 他便是孙权族侄,年仅二十二岁的孙桓。 潘璋为保他周全,特意命他率两千人留守临沮,不参与城外厮杀。 眼看关羽的帅旗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经过,孙桓只觉血往上涌。 生擒关羽,这是何等泼天的功劳! 一旦功成,他孙桓之名将响彻江东,再无人说他是靠着宗室身份才身居高位。 “将军,潘将军有令,命我等坚守城池。”副将在一旁急声劝阻。 “闭嘴!” 孙桓厉声喝斥,“关羽已是丧家之犬,蜀军疲惫不堪,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潘将军若是怪罪,自有我一力承担。打开城门,随我擒杀关羽!” 号令一下,留守临沮的两千吴军迅速出城,在孙桓的带领下,咬着蜀军的尾巴紧追不舍。 “关羽休走!” 年轻的孙桓策马提枪,催促兵马拼命追赶。 蜀军刚刚绕过临沮城,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鼓角声。 “将军!” 斥候岳川从后方飞马赶来,“临沮城内的吴军出城了,约莫在两千左右,从北门追了上来。” 刘封勒马回望。 只见临沮北城外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伴随着沉闷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 “嘿……我还以为临沮的守将是个王者,谁知道却是个菜鸟,这是上赶着送人头来了!” 看着吴军越追越近,刘封嘴角的笑意压不住了。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沿官道入荆山!”刘封在马上高声下令。 蜀军加快脚步,迅速没入来时走过的荆山山脉。 山路崎岖,火把蜿蜒,宛如一条火龙在黑暗的山峦间游走。 孙桓仗着身后有潘璋、朱然的大军作为后盾,没有丝毫畏惧,率部穷追不舍,誓要将关羽生擒。 吴军在山道上追了三四十里,地势愈发陡峭险峻,不少江东士卒已是气喘吁吁。 “将军,蜀军已入穷山,恐有埋伏,我等不宜再追了!”副将再次苦劝。 “再追十里!”孙桓双目赤红,指着前方不远处的火光,“关羽就在眼前,岂能半途而废!” 吴军又咬牙追了七八里。 前方山谷豁然变窄,仅容数人并行。 孙桓一马当先,正要催军冲入。 忽然间,两侧崖壁上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一瞬间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而来。 这是吕谌奉刘封之命,早已在此设下的埋伏。 冲在最前面的吴兵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哀嚎声响彻山谷。 孙桓胯下战马身中数箭,悲鸣一声将他掀翻在地。 “吴狗受死!” 负责断后的关平双目赤红,不顾身上包裹着绷带,怒吼一声,率领数百精锐返身杀了回来。 吴军遭到迎头痛击,顷刻间溃不成军。 关平冲向倒地的孙桓,手中大刀寒光闪烁。 孙桓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宗室颜面,嘶声大喊:“我乃吴侯族侄孙桓,尔等不能杀我!” “孙权狗贼的侄子?” 关平大喜过望,刀锋一转架在孙桓的脖子上,喝令左右上前绑人。 “将此贼绑了,押到上庸再送往成都,交由大王发落!” “喏!” 四五个悍卒一拥而上,把孙桓捆了个五花大绑。 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服与屈辱,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生擒关羽不成,竟然做了蜀军的俘虏。 孙桓被擒,副将陈厚身负重伤,无力组织反击,只能带着剩余的残兵败将,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山谷。 这一仗打得干脆利落,从发动伏击到战斗结束,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两千吴军折损了七八百人,被俘三四百人,剩下的作了鸟兽散,溃入夜色之中。 关平亲自收拢俘虏,押着孙桓快步追赶前方的主力大军。 消息传到刘封那里时,他正在一处山坳中歇马饮水。 听到孙桓被俘的消息,刘封不由得眉头一挑,继而低声笑了一下。 孙权的侄子,这可比马忠值钱多了! 有此人在手,将来与东吴交涉便多了一张牌。 不管是谈判还是交换,孙桓的分量都足够让孙权掂量掂量。 “把孙桓伤口给他处理一下,莫要让他死了!” 刘封命最好的军医去给孙桓疗伤,命令大军继续北撤,不做停留。 吴军溃兵往后逃了五六里路,便撞上了紧随其后的潘璋、朱然。 得知孙桓被俘,潘璋气得目眦欲裂,一剑砍断了路边的枯木。 “孙将军乃吴侯族子,竟在我麾下被俘,让我如何向吴侯交代?传我命令,全军即刻追击,务必救回孙将军!” 身旁的朱然却伸手拉住了他的缰绳。 “文珪兄,冷静。”朱然沉声说道,“蜀军已经进了荆山之中,沿途必有伏兵。孙桓的两千人就是前车之鉴,我们再追进去,不过是重蹈覆辙。”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孙将军被他们带走?”潘璋几乎是在咆哮。 “山路不止一条,明日天亮之后,我们分兵绕道,未必不能截住蜀军。”朱然目光沉稳,“但此刻连夜钻山,与送死无异。” 潘璋死死握着马缰,目眦欲裂,却也知道朱然所言句句在理。 他望着荆山方向,蜀军的火把已经完全隐没在群山之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呼啸的山风。 那些火把越行越远,带走了关羽,带走了孙桓,也带走了他潘璋仅存的体面。 “传令扎营。”潘璋终于松开了刀柄,声音沙哑,“天亮之后,再做计较。” 第13章 江陵密谋 腊月的江陵,湿寒入骨。 傍晚时分,南郡太守衙署内点亮了灯火,廊下的甲士披坚执锐,小心翼翼的巡视。 自吕蒙白衣渡江之后,孙权便从公安移驻这座荆州重镇,以安抚新附之民,震慑荆州旧部。 书房中炭盆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屏风上的山川图上,忽明忽暗。 孙权身着绛色锦袍,外罩玄色狐裘,头戴远游冠,负手立于屏风前面凝视。 吕蒙、虞翻、诸葛瑾等吴国的文武重臣俱都站在孙权身后,共同商讨下一步的用兵之策。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吏单膝跪倒在门外,双手高举竹筒。 “禀吴候,临沮急报!” 堂中众人神色皆是一动。 孙权转身返回书案后面的椅子上落座,高声吩咐:“呈上来。” 门外的侍从接过竹筒,验过封泥,双手奉到孙权案前。 孙权拆开书信,只看了数行,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及至看到“刘封自上庸出兵,火烧迷兔沟,马忠兵败被擒。关羽突围,孙桓亦为蜀军所获……” 这位执掌东吴的主公再也忍不住怒火,拍案怒斥。 “潘璋把守临沮,麾下一万人马,竟让关羽从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还折了孙桓、马忠,真是废物,留着他还有何用?” 孙权一边骂一边将书信扔了出去,“你们自己看!” 吕蒙听说被关羽逃走了,顿时脸色大变,第一个上前把书信捡起,匆匆查看起来。 潘璋是他的心腹部将,虽然脾气暴躁,却敢打敢杀,是江东军中少有能独当一面的人。 若孙权盛怒之下拿潘璋开刀,不仅折损一员大将,更会让临沮一线军心动摇。 “主公息怒,临沮之败,潘文珪固然有失察之罪,但此事并非全由他一人之过。”看完书信之后,吕蒙急忙替潘璋求情。 孙权冷冷看向他:“子明,你要替他求情?” “根据信中所言,并非潘文珪怯战,实乃上庸刘封率军从背后突袭,关羽又在正面拼死冲锋。潘璋腹背受敌,猝不及防之下吃了败仗,情有可原。” 吕蒙面容清瘦,眼窝深陷,连日来的殚精竭虑让这位江东名将显得格外疲惫。 “不过,请主公放心,臣一定会把关羽的首级献于案前。 朱然与韩当的一万兵马已经抵达临沮,臣即刻命他二人死死咬住刘封与关羽的残部。 臣再亲自提兵三万赶去增援,就算追到上庸,也定要将关羽生擒活捉,以绝后患!” 旁边的虞翻立即开口附和。 “大都督所言极是,关羽乃世之虎将,若让他逃回益州,无异于放虎归山。 臣以为,不仅要穷追不舍,还要派遣使者前往樊城,面见徐晃,邀其一同夹击上庸。曹、孙两家合力,定叫关羽插翅难飞!” 孙权没有开口,他也知道潘璋是东吴屈指可数的悍将,也不能当真杀了他。 长史诸葛瑾眉头紧锁,出列反驳。 “主公,臣不同意大都督的看法!” “我军新得南郡,人心未附,局势尚未彻底稳固。若此刻抽调大军去打上庸,战线拉长,补给困难。” “万一曹魏背信弃义,趁江陵空虚之际引兵南下,荆州岂不又落入他人之手? 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是安抚百姓,巩固南郡防务。 毕竟吴侯此次用兵不是为了来取关羽的姓名,而是为了攻占刘备掌控的荆州三郡。” 听着麾下文武的争论,孙权用手轻揉太阳穴,怒火稍稍平息,伸手抚摸着浓密的紫髯,陷入了沉吟。 执掌江东二十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用事的少年。 他此次背刺关羽,向曹操称臣,根本目的不是为了给曹操当打手,而是为了全据荆州,划江而治。 如今关羽虽然逃了,但荆州的蜀军主力已经土崩瓦解。 失去荆州的刘备,短时间内根本无力东顾,反倒是北面的曹操,才是江东最大的威胁。 若同意吕蒙所言,联合徐晃去打上庸,江东势必要消耗大量的钱粮兵马,最后得利的只会是曹魏。 毕竟,东三郡与南郡之间隔着崇山峻岭,走十天才能抵达,而曹军出了宛城,三四天就可以兵临房陵城下。 为了一个年迈的关羽,把江东的主力大军拖入上庸的泥潭,似乎并非明智之举。 尽管孙权心中有了计较,但他还想听听陆逊的意见。 “来人!” 孙权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立刻连夜赶赴夷陵,请陆伯言速来江陵议事。” “喏!” 门外有侍从领命而去。 孙权烦躁的挥挥手:“时辰已经不早,下一步如何用兵,等伯言来了以后再说吧!” “喏!” 在场的文武一起告退。 江陵距离夷陵不过三百里。 次日巳时初,陆逊抵达江陵。 这位时年三十六岁的东吴大都督身披一件青色鹤氅,内着轻甲,腰悬长剑,看起来温文儒雅。 他在府邸门外翻身下马,步履从容的入内,见到孙权后作揖施礼。 “臣陆逊拜见主公!” 孙权亲自将陆逊扶起:“伯言免礼,孤等你等得简直是望眼欲穿!” 陆逊起身,依次与吕蒙、诸葛瑾、虞翻等人见礼。 吕蒙虽然面带微笑,心中却有些复杂。 当初他向孙权举荐陆逊接替自己镇守陆口,更多的目的是迷惑关羽,但如今看起来,孙权似乎对他越来越信任。 照这个趋势下去,陆逊这个假都督很可能会变成真都督,而自己…… “咳、咳……” 吕蒙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的不适越来越强烈。 孙权命人奉上茶水,亲手将潘璋的书信递给陆逊。 陆逊接过书信仔细看完,又走到舆图前查看临沮至上庸的道路。 “伯言啊,关羽已被刘封救走。子明主张出兵五万,联合曹魏杀奔上庸,力争擒杀关羽,永绝后患,不知你有何看法?” 孙权负手来到陆逊旁边,肃声问道。 陆逊拱手道:“臣以为,如此用兵并不妥当!” 此言一出,吕蒙眉头微皱,虞翻更是面露不悦。 陆逊面色平静,声音不大,但却铿锵有力。 “我军此次用兵,战略已然达成。南郡、公安皆入我手,关羽数万精锐灰飞烟灭,如丧家之犬般逃窜。 无论他是否能逃回益州,其威名已扫地,荆州也已易主。” “我军若劳师远征上庸,粮草补给艰难,即便侥幸攻下,也难以长期驻守,不过是白白折损将士性命。 东三郡背靠汉中,上庸起了战事,汉中太守魏延必然驰援,刘备甚至也会亲自出兵。 若我军主力深陷上庸,曹军趁虚渡过汉水直扑江陵,甚至出合肥直取建业,则东吴危矣!” 孙权微微颔首,陆逊的话句句切中他的心坎。 “咳……” 吕蒙掏出手帕擦拭了下嘴角,脸色稍稍好转。 “臣以为,当前急务有二。” 陆逊白皙的手指在舆图上游走,将自己的部署娓娓道来。 “其一,迅速在南郡各处关隘、港口部署重兵,防备曹军来偷袭江陵。 其二,集中兵力,迅速攻占长江以南的武陵、零陵二郡。 只要彻底掌控了荆州全境,凭借长江天险,进可攻,退可守。 到那时,主公便无需再向曹操卑躬屈膝,也不必惧怕刘备兴师问罪,大业可期!” “说得好!” 孙权击掌赞成,“伯言之言深谋远虑,正合孤意。传令前线,命朱然、韩当适可而止,不可深入险地。我军重心即刻转向巩固南郡防线,并迅速攻占武陵、零陵二郡。” 吕蒙、诸葛瑾、虞翻齐声领命。 “谨遵主公吩咐!” 顿了一顿,吕蒙继续道:“臣已经派遣甘兴霸、徐文向各自提兵八千,分头攻打武陵、零陵二郡,年关前……必然能够拿下,咳咳……”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吕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渗满了额头,整个人摇摇欲坠。 “子明!”孙权大惊失色,急忙伸手将他搀扶,“快传医匠!” 不多时,两名医匠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一番仔细的望闻问切后,年长的医匠向孙权作揖禀报。 “启禀吴侯,大都督连日操劳,心力交瘁,不幸感染了恶性风寒。邪气入体,已伤及根本。若不立刻停下公务,静心调理修养,恐有性命之忧。” 孙权摇头叹息,立即做出决定。 “立刻备车将子明送到公安,再转呈大船送回建业休养。” 说罢,孙权转头看向陆逊,语气不容置疑:“伯言,从今日起,由你全面接掌荆州一切军政事务。” 吕蒙强忍着头痛,挣扎着想要从床上起身。 “主公,臣还撑得住,荆州初定,千头万绪,臣怎能在此时卸下重担……” 孙权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吕蒙的肩膀,将他按回榻上。 “子明啊……当年公瑾三十六岁英年早逝,子敬也是四十六岁便撒手人寰。 孤已痛失两臂,实在承受不起再失去你吕子明了。 你听孤的话,回建业好好休养。 荆州有孤与伯言在,出不了乱子。 等你养好了身子,孤还要仰仗你为江东开疆拓土!” 听着孙权提及周瑜和鲁肃,吕蒙心中一惊,他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明白孙权的良苦用心。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从容沉稳的陆逊,终于长叹一声,拱手抱拳。 “臣领命,江东基业,便托付给伯言了!” 第14章 未雨绸缪,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时值腊月中旬。 北风从荆山的峰顶呼啸而下,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士卒的脸颊上,又冷又疼。 七千蜀军蜿蜒在崎岖的山路上,队伍绵延十余里。 刘封命廖化率一千健壮士卒在前面探路开道,遇见塌方,即刻清理。 关羽带着周仓、王甫、赵累等伤员居中,刘封自己则与关平、邓艾各率一千精兵殿后,阻击追兵。 “邓校尉,你带人在前面那处隘口设伏,留下一个时辰的空余。若吴军不来,便撤伏归队。” 刘封勒住战马,指着前方一处两山夹峙的垭口对邓艾吩咐。 邓艾抱拳领命:“将军放、放心,艾已在地形图上标注了七处可以设伏的要隘,每、每隔二十里便有一处。就算吴军追来,也要让、让他尸横遍野!” “去吧!” 刘封点头。 邓艾转身率部离去,很快在前方险要之处设下埋伏。 关平与刘封率军穿过之后,再由关平设伏,掩护邓艾撤退,最后再由刘封设伏。 如此交替设伏,轮流殿后,可以确保任何时刻都有伏兵阻截追兵,有效杀伤敌军。 然而,一直到了次日晌午,预想中的追兵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殿后的三军暂作歇息。 士卒们嚼着硬邦邦的干粮,抓把干净的积雪塞进嘴里解渴。 “真是奇怪!” 关平大步走到刘封面前,随手拍去兜鍪上的积雪,眉头微皱。 “吴狗吃了这么大的亏,连孙桓都被咱们生擒了,潘璋竟能忍住不追?” 邓艾正蹲在地上检查士卒的冻伤,闻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速缓慢却条理清晰。 “山、山道险峻,易受伏击。吴将也是善于用兵之人,不敢贸然追击,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刘封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脚,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灌了口凉水,缓缓开口。 “坦之兄,你觉得孙权偷袭荆州,目的是什么?” 关平一愣,随即皱眉思索。 “自然是……夺取荆州。” “正是!”刘封点头,“孙权要的是荆州的地盘和人口,不是二叔的人头。” “二叔固然勇冠三军,但荆州大军已经溃散,他的生死对孙权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 关平沉吟不语。 刘封继续侃侃而谈。 “孙权此刻最担心的,不是二叔逃回益州。他担心的是曹操趁火打劫,突然出兵南下夺取江陵。” “故此,吕蒙一定会把主力收缩回南郡布防,不可能把主力大军瞄准上庸,毕竟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和南郡没得比。” 关平摩挲着下巴,颔首赞同:“公毅言之有理,也就是说,吴军不追咱们了,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呵呵,咱们安全了!” 刘封微笑着向南眺望,仿佛目光能够穿透崇山峻岭一般。 他在心中暗自猜测,孙权除了防备曹军背刺之外,应该还打算集结兵力,迅速攻占长江南岸的武陵、零陵二郡。 武陵太守樊胄,零陵太守郝普,这两人都是刘备的死忠,手中各有三四千兵马不等,加上当地的郡兵和蛮夷附从,倒也不算毫无抵抗之力。 但若东吴集中兵力攻打,以樊胄和郝普的才干,恐怕撑不了太久。 这两个郡加起来人口超过百万,物产丰饶。 若被东吴吞并,孙权便彻底实现了全据荆州,划江而治的战略构想。 到那时候,蜀汉被堵死在巴蜀地区,想要北伐只剩祁山一条路,战略空间将被压缩到极致。 东三郡可谓穷山恶水,土地贫瘠。 上庸、西城、房陵夹在秦岭与大巴山之间,地势险峻,道路难行,总人口不过三十来万。 说是三郡,实际加在一起还不如中原一个大县富庶。 守在这里,固然进可威胁宛城,退可屏障汉中,但要说发展壮大,无异于痴人说梦。 相比之下,武陵有三十万汉人,还有大量的五溪蛮夷可以招募为兵。 零陵更是人口稠密,多达八十余万,田地肥沃,赋税充裕。 若能据有这两郡,不仅可以练出一支强兵,还能以此为跳板,攻略长沙、桂阳,与东吴争夺整个荆南。 刘封攥紧了手中的水囊,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义子的身份,在太平年月是恩宠,在乱世之中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刘禅如今已经十三岁了,诸葛亮、法正等人早就视自己为潜在的威胁。 历史上的刘封之所以被赐死,表面上是因为不救关羽,实际上还是各种因素叠加造成的下场。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因为刘封是刘备的义子。 如今关羽虽然救了回来,但局势并未扭转。 自己杀了孟达,虽然有足够的理由辩解,却也暴露了果决狠辣的一面。 若回到成都后无兵无地,只做一个空头将军,早晚还是会被人当作棋子捏死。 不是刘禅把自己捏死,就是未来诸葛亮把自己捏死…… 唯有建立不可替代的功勋,掌握一支忠于自己的嫡系军队,再占据一块进可攻退可守的地盘,才能让那些想动自己的人投鼠忌器。 武陵、零陵,正是刘封最想要的地盘。 刘封深吸一口冰冷的山风,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脸上不露分毫。 “先别管吴狗什么想法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将士们安全的带回上庸。” 关平点头称是,翻身上马,扬鞭引路。 殿后的三千将士继续前进,顺着山路一直向北。 队伍又走了三天,已经在荆山中穿梭了将近二百里,吴军再也没有追上来。 这意味着,关羽彻底从荆州的死局中逃出生天。 是夜,蜀军在一处背风的山谷中扎营。 士卒们点起篝火,围坐取暖,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经历连番血战与急行军,幸存下来的将士身心俱疲,此刻没有欢呼,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沉寂。 中军帐内,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关羽正襟危坐,自斟自饮。 刘封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看到关羽花白的鬓角与满脸的疲态,这位威震华夏的武圣,终究也是个年近六旬的老人了。 关羽露出微笑,抚须道:“公毅坐下与我共饮一杯可否?” 刘封莞尔一笑:“侄儿出兵之前,已遣人八百里加急,将麦城之危禀报父王。 如今我等脱险,还请二叔亲笔修书一封,详述此间变故,一来可安父王之心,二来也好让他早做应对。” 此言一出,关羽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他长叹一声,声音沙哑而苦涩:“唉……某奉兄长之命总督荆州,却致全军覆没,失地辱国。如今苟活于世,有何颜面再见兄长……” 说罢,老将竟以袖掩面,虎目之中隐有泪光。 “二叔言重了。” 刘封端起酒壶给关羽斟满,温声劝慰。 “胜败乃兵家常事,荆州之失,非战之罪! 实乃吕蒙背信弃义,糜、傅二贼卖主求荣所致,父王绝不会因此苛责二叔。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父王知晓二叔尚在,重振蜀中人心。” 一番话如洪钟大吕,敲在关羽心头。 他缓缓放下衣袖,眼中重又燃起一丝光亮。 “取笔墨来!”关羽沉声喝道。 亲兵迅速在案上铺开一卷竹简。 关羽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他先是详述了自己如何被吕蒙算计,又如何被糜芳、傅士仁出卖,致使大军溃败,被困麦城。 而后笔锋一转,对刘封“矫杀孟达,发兵来救”的功绩大加赞赏,毫不吝惜溢美之词。 最后,他以戴罪之身,泣血恳请刘备再拨三万精兵,他愿为前驱,誓死夺回南郡,以雪前耻。 写罢,关羽将竹简吹干,郑重地递给刘封。 刘封接过竹简,转身离开。 返回自己的营帐之后,刘封派人把岳川、岳泽兄弟召唤到面前,将竹简交付于他们,命二人快马加鞭,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成都报信。 “将军放心,我兄弟定然不辱使命!” 岳川贴身收好书信,与岳泽一起抱拳领命,各自挑选了两匹快马,连夜赶路。 第15章 刘备、诸葛亮在巴蜀看戏? 成都。 汉中王府邸正殿之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殿中的肃杀寒意。 坐在主位上的刘备比起半年前消瘦了不少,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缕。 他双手撑在膝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分列两侧的文武群臣,愁容满面。 左侧文臣首位,军师将军诸葛亮一身青色深衣,手持白羽扇,虽然丰神俊朗,神色却难掩憔悴。 在他身后,依次站立尚书令法正、治中从事马良、辅汉将军李严、镇北将军黄权,以及简雍、孙乾、秦宓等老臣。 右侧武将一列,后将军黄忠虽年逾七旬,仍腰杆笔挺,白须如戟。 旁边是年岁相仿的裨将军严颜,再往后便是关中都督吴懿、护军吴班、傅肜等将领,俱都甲胄在身,神情凝重。 …… 两个月之前,吕蒙白衣渡江,一举袭取南郡治所江陵。 几乎在同一时刻,陆逊率丁奉、凌统提兵两万,夜袭刘备所设宜都郡治所夷陵。 城中守军不足千人,太守樊友不战而逃,城池迅速陷落。 陆逊占据夷陵之后,立刻封锁了荆州通往巴蜀的水陆通道,严禁一切人员入川。 与此同时,吴将蒋钦率一万五千水军,分乘上百艘大小战船在长江上昼夜巡弋,禁止任何人员过江,将武陵、零陵二郡与南郡的联系彻底切断。 吕蒙和陆逊的这一番部署,犹如一把巨大的铁锁,将南郡与巴蜀之间的大门死死锁住。 情报无法传递,蜀汉朝廷对荆州的局势几乎一无所知。 直到十一月底,宜都太守樊友才辗转逃亡,翻山越岭,衣衫褴褛地回到成都。 那天刘备正在书房中翻阅各地呈上来的公文,心情还沉浸在关羽水淹七军的捷报之中。 樊友蹒跚着走进书房的时候,刘备差点没认出他来。 这位宜都太守蓬头垢面,衣袍上全是荆棘挂出的破口,脚上的靴子已经磨穿,露出血肉模糊的脚趾。 他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大王,夷陵失守了!” “吴军趁夜偷袭,城中守军仅有千人,力不能支,臣拼死突围,方才逃得性命……” 刘备霍然站起,手中的竹简啪地掉落在地。 “你说什么?” “吴军……吴军攻克了夷陵?” 刘备脸色大变,连声追问:“吴军为何攻打夷陵?南郡那边是什么情况?云长现在何处?” 樊友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颤。 “臣……臣也不知道。夷陵半夜遇袭,臣仓促突围,只知城池被吴军所破,至于南郡那边的状况,臣实在不知……” 刘备一时间如坠迷雾。 吴军突然攻打夷陵,是孙权对自己宣战了,还是前线将领的擅自行动? 再一个,公安港有傅士仁率领五千重兵把守,江陵还有糜芳的五千人,吴军是如何从他们眼皮底下过去的? 刘备心中虽然惊疑不定,但尚未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毕竟孙吴联盟维持了十余年,孙权还把妹妹嫁给了自己,纵然两家偶有摩擦,也不至于撕破脸皮。 “你身为一郡太守,丢城失地不说,连敌情都没有弄清楚,留你何用!” 刘备怒不可遏,下令将樊友关进大牢审讯。 随后,刘备紧急召集诸葛亮、法正等重臣商议。 众人对吴军突袭夷陵的用意各执一词,有人认为可能是前线冲突升级,有人猜测孙权大概率是趁机落井下石,企图抢夺南郡。 诸葛亮认为此事蹊跷,建议立刻派遣大量斥候前往荆州打探军情。 然而夷陵已被吴军封锁,水路不通,斥候只能绕道黔中,翻越武陵山脉,经五溪蛮夷的地盘迂回前往荆州。 这条路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来回至少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从那之后,成都就陷入了煎熬的等待之中。 在腊月初三那天,第一批斥候终于传回了较为准确的消息。 十月中旬,南郡太守糜芳开城投降,公安守将傅士仁同日降吴。吕蒙兵不血刃,占据了整个南郡。关羽大军的后路被彻底切断,军心溃散。 刘备听完禀报,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半晌不能起身。 “糜芳!” “傅士仁!” 刘备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脸色骇人。 刘备在徐州的时候,糜芳便跟着兄长糜竺投靠了刘备,散尽家财资助军需,甚至还把妹子许配给了刘备。 也就是说,这糜芳还是世子刘禅的舅舅,是大汉未来的国舅。 刘备也没有亏待糜芳,委任他担任南郡太守,执掌蜀汉的这座军事重地。 至于傅士仁,此人乃是刘备幽州涿郡的同乡,甚至还是发小。 因此尽管这傅士仁本事稀松平常,但刘备还是委任傅士仁掌管最前线的公安港,防备着东吴的一举一动。 但让刘备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最信任的这两个人,竟然同时叛变。 如同一把钥匙从内部打开了铁锁,将关羽苦心经营数年的荆州防线瞬间瓦解。 诸葛亮对于荆州的局势既惭愧又痛心,毕竟他是联孙抗曹的策划人。 “主公暂且宽心,斥候传回的消息是十一中旬的情况。此刻关将军应已从樊城回师,以关将军之能,或许还能夺回江陵……” 刘备抬头看了诸葛亮一眼,没有说话。 他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却比愤怒更让诸葛亮难受。 联孙抗曹,是诸葛亮在“隆中对”时定下的国策。 赤壁之战以来,他一直是孙刘联盟最坚定的维护者,在朝中力排众议,再三向刘备保证:“孙吴以曹魏为大敌,绝不会与我军反目。联盟之固,稳如磐石。” 正是基于这份信任,刘备才放心地让关羽倾巢北伐,后方只留糜芳、傅士仁,对东吴方向几乎不设防。 如今磐石碎了,碎地成了粉末…… 站在一旁的法正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素来与诸葛亮政见相左,但此刻并未趁机发难。 荆州一旦有失,蜀汉的战略格局将被彻底打破,这个后果之严重,已经超越了朝堂之上的派系之争。 相比于诸葛亮,年过六旬的糜竺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缓缓摘下官帽,跪倒在刘备面前,叩首请罪。 “犬弟卖主求荣,罪不容诛。竺有失教之责,愧对主公知遇之恩。请主公革去臣职,下狱论罪。” 刘备长叹一声,并没有治糜竺的罪。 糜氏的功劳摆在那里,兄弟二人虽是至亲,但一人的叛变不能株连全族。 痛心过后,刘备仍然抱有一丝希望。 关羽毕竟是威震天下的名将,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的赫赫战功犹在眼前,他手中尚有四万兵马,以其勇武和威望,未必不能夺回江陵。 这一丝希望,在腊月初五这天被彻底击碎。 那日清晨,刘备刚刚用过早膳,尚书令法正匆匆赶到王府求见,手中攥着一封从上庸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帛书。 “主公,上庸副军将军刘封急报!” 刘备接过帛书,展开细看。 帛书上的字迹工整而急促,墨痕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书就。 刘封在信中详尽禀报了荆州战局的最新局势。 孙吴此次偷袭荆州,绝非临时起意的小规模用兵,而是一场蓄谋已久,倾巢而出的军事行动。 孙权本人已从建业抵达公安,亲自坐镇前线指挥。 吕蒙、陆逊分进合击,一路袭取江陵,一路攻占夷陵,两路大军如同铁钳,将关羽的退路和后路同时掐断。 在吴军的背刺之下,关羽率部从樊城回撤,沿途士卒不断逃散,等他到了当阳,身边仅余五百余人,只能潜伏在麦城派遣廖化到上庸求援。 此外,刘封还禀报了自己斩杀孟达的事宜。 在信中陈述关羽数次遣使请求上庸出兵,孟达百般阻挠,以“上庸初定、民心未附”为由恐吓自己。 故此,自己怀疑孟达很可能私通曹魏,因此先斩后奏,将之斩杀,收编其部众,随后率军南下驰援关羽。 刘备看完帛书,双手微微发颤。 他将帛书递给法正,自己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 五万精兵。 他在荆州经营了十年,一手训练出来的五万精兵,就这么没了。 蜀汉全部的家当不过十五万人马,这一下折损了三分之一。 还有那些跟随关羽多年的校尉、司马、军侯,那些刚刚在樊城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士,一夜之间尽数化为乌有。 法正看完帛书,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将帛书传给了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即便他足智多谋,看完后还是面如土色。 他将帛书轻轻放回桌案,后退一步,向刘备深深一揖,躬身不起。 “臣力主联盟孙吴,致令我军蒙此大祸。荆州之失,臣难辞其咎。” 刘备睁开眼睛,盯着诸葛亮弯下去的脊背,半晌没有开口。 他此刻对诸葛亮充满了恼怒。 恼怒诸葛亮信誓旦旦的保证化成了泡影,恼怒自己竟然对孙权毫无防备。 但他也清楚,联孙抗曹的大方向并没有错。 以蜀汉一家之力抗衡曹魏,无异于以卵击石。 错的不是联盟的策略,而是所有人都低估了孙权的野心和胆量。 “你起来吧……” 刘备的声音干涩而疲惫,“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传令下去,命张飞即刻从巴东率两万人赶赴上庸,接应云长。 命赵云领一万五千人进驻永安,固守白帝城,防止吴军沿江西进,来犯巴蜀。” “谨遵大王口谕!” 诸葛亮与法正一起躬身领命。 第16章 捷报振军心,刘公毅功劳震蜀汉 虽然迅速做出了应对之策,但刘备却撑不住了。 连日的焦虑、愤怒和忧惧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冲垮了他的身体。 这位蜀汉的掌门人当晚便发起高烧,卧床不起。 医匠诊断为忧愤攻心,元气大伤,需要静养。 可刘备哪里能静的下心来? 他在病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关羽困守麦城的画面。 身边仅剩五百残兵败卒,凭麦城那弹丸之地,四面皆敌,他那义弟到底还能撑多久? 虽然刘封已经率兵南下驰援,但上庸到麦城隔着崇山峻岭和吴军的重重封锁,刘封那点人马当真能救出关羽吗? 在高烧反复的四五天里,刘备数次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地喊关羽的名字。 王妃吴氏守在床边,束手无策。 法正每日来探视,商议军务。 张飞收到军令后已经拔营出发,赵云也在向永安急行军。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张飞的两万人从巴东赶到上庸,少说也要半个月,更别说再绕道去麦城了。 至于关羽的生死,全看刘封的表现了。 “公毅啊、公毅,希望你莫要让孤失望,一定把你二叔从麦城救出来啊!” 刘备托着病躯起床,焚香祷告。 这一刻,他的所有希望都落在了刘封这个义子的身上。 汉中太守魏延也送来书信。 接到刘封的求援之后,他派遣副将王平率领一万人马星夜赶往上庸增援,以巩固局势。 “还是文长知道以大局为重啊,咳咳……” 刘封对此欣慰不已。 汉中乃是巴蜀门户,仅有两万五千守军,魏延能抽调一万人驰援上庸,足见其格局。 在病榻上反复了多日,刘备的病情终于好转。 他打起精神下床,带病召集群臣到王宫议事。 …… 刘备从回忆中醒来,振作精神扫了一遭脚下的文武群臣。 正殿中群臣肃立,空气凝滞。 刘备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定格在殿中悬挂的那幅荆州舆图上。 舆图上的南郡、公安已经用朱砂画上了叉号,触目惊心,这标志着刘备的领土与人口大幅缩水。 “孟达私通曹魏,真是罪该万死!”刘备脸上再次浮现怒容,“公毅杀得好,该杀!” 殿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清楚,汉中王口中骂的是孟达,心里恨的却远不止孟达一个人。 “即刻将孟达家眷收押入狱,抄没其在成都的宅邸田产,等候论罪。” 法正闻言,嘴唇微动,终究没有出声。 孟达是他的老友,两人同为扶风人,一起入蜀投奔刘璋,又一起转投了刘备。 但刘封在帛书中写得明明白白,孟达阻挠发兵,致使关羽陷入绝境。 若此事属实,孟达确实死有余辜,自己再替他开脱,便是自绝于主公。 诸葛亮站在文臣之首,面无表情,手中白羽扇轻轻摇动。 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反复推演荆州的局势和蜀汉下一步的应对之策。 联盟破裂已是既成事实,悔恨无益,当务之急是止损。 黄忠往前迈了一步,抱拳道:“大王,老臣请战!末将愿提兵东征,夺回荆州,为死难将士报仇雪恨!” 七十二岁的老将声如洪钟,虽然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目光中杀意凛然。 严颜紧随其后请战:“末将愿为汉升副将。” 刘备没有立即回应。 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那幅舆图前面,背对群臣,沉默良久。 “黄忠、严颜听令。” “末将在!” 两名老将同时抱拳。 “命你二人在成都即刻征调各营兵马,于一个月内集结五万人,整训待命。 李严、马良负责筹措粮草辎重,征调巴蜀各郡存粮,务必确保大军三个月的用度。” “喏!” 几人齐声领命。 刘备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一字一句地说道:“孤要亲率大军出白帝城,顺江而下,夺回南郡。” 此言一出,大殿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马良出列,躬身进言:“大王,东征之事关乎国运,臣以为不可操之过急。当前荆州军情不明,关将军生死未卜,是否应当等前方消息再……” “等?” 刘备猛地一拍扶手,双目圆睁。 “孤的兄弟困在麦城,身边只剩五百人。孤等一天,他便多一天的危险!” “孤已经等了两个月,还要孤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云长的人头落地吗?” 马良低下头,不敢再出声劝谏。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缓步从文臣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臣有一言,恳请主公三思。” 刘备侧目看他,没有出声,算是默许他开口。 诸葛亮直起腰身,羽扇收于身侧:“东征之事牵动国本,臣以为主公当坐镇成都,总揽全局。前线征伐之事,可遣一上将统兵出征。” “臣虽不才,愿亲提大军,为主公夺回南郡,以赎失察之罪。” 他说得坦荡,既不回避自己在孙刘联盟上的判断失误,也不做无谓的辩白。 朝堂之上,众臣的目光纷纷投来,有的赞许,有的观望,更多的在等待刘备的反应。 法正微微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他与诸葛亮素来政见不合,但此刻他也清楚,诸葛亮这番话并非逞能,而是在替刘备分忧。 以刘备的身体状况,亲征荆州谈何容易? 从成都到白帝城相距千里,再顺江东下攻打南郡,战线更是绵延三千里,后勤补给之艰难不言而喻。 但法正也能看得出来,刘备眼中那股怒意并未消散。 就算夺回荆州再难,他也要尝试,肯定不会白白吃这个哑巴亏。 刘备缓缓转身,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诸葛亮脸上。 “孔明,你还不到四旬年纪,论行军布阵的经验,尚有欠缺。” 这话说得客气,但在场众人俱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分明是刘备依旧不满诸葛亮的联吴策略。 最起码,不该完全相信! “万一你到了荆州,又与孙权议和结盟,那孤这些年的颜面,可就丢到沔水里去了。” “臣的用兵才能确实不及主公。”葛亮无奈的认错,默默退回队列。 刘备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去,却比方才更加坚定。 “孤要亲提大军,出白帝城,顺江而下。不仅要夺回南郡,还要拿下长沙、江夏、桂阳各郡,把孙权的兵马统统逐出荆州。” “孤倒要让碧眼小儿看看,背信弃义的代价是什么!” 正当殿中气氛沉闷到谷底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从快步入殿,在阶下躬身禀报。 “启禀大王,门外有两名使者求见,自称奉副军将军刘封之命,从上庸八百里加急送信而来。” 刘备猛地抬头,撑着扶手便要站起。 “快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两名风尘仆仆的汉子大步走入正殿。 二人衣甲上沾满了泥垢,面颊被寒风吹得皴裂通红,眼眶深陷,一看便知是连日赶路所致。 为首的岳川在阶下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竹简,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 “小人岳川,奉副军将军之命,呈送关君侯亲笔书信。” 身旁的岳泽同样跪地行礼,两人虽疲惫至极,腰杆却挺得笔直。 刘备顾不上君臣礼数,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亲手从岳川手中接过竹简,缓缓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是关羽的笔迹,刘备一眼便认了出来。 看到关羽自述兵败经过时,刘备眉头紧锁。 看到关羽盛赞刘封“矫杀孟达、千里驰援”时,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看到关羽以戴罪之身泣血请战,誓要夺回南郡时,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双因病痛和忧惧而黯淡了多日的眸子,此刻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云长突围了!” 刘备挥舞着双手,发出一声兴奋的欢呼,“哈哈……云长得救了,公毅把他从麦城救出来了,得救了!” 殿中先是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备将竹简递给法正传阅,自己走回台阶前,目光落在跪地的岳川身上,沉声道。 “起来说话。把公毅救援云长的经过,仔仔细细地说给孤听。” “遵命。” 岳川起身,把刘封救援关羽的经过详细的叙述了一遍、 他口才极好,说起来绘声绘色,大殿中的官员好似亲眼目睹了战场一般。 “……临沮之战,前后不过一昼夜。 副军将军先破马忠,再战潘璋,后擒孙桓,共歼灭吴军六千余人,俘获敌将两员,我军伤亡不足千人。” 刘备听完岳川的叙述后久久没有开口。 他的脸上没有狂喜,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庆幸。 “一昼夜破敌六千,生擒马忠、孙桓……” 刘备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这是他这半个月以来头一次发出笑声。 “好,太好了!” 刘备连声叫好,脸上的病容仿佛被这几声大笑驱散了大半,“孤的公毅,当真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了!” 他转身扫视群臣,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振奋。 “孤记得当年收封儿为子时,他才十岁,还是个毛头小子。 益德和子龙教他武艺的时候,总说这孩子日后必成大器。如今看来,他不仅武艺精进,用兵之道更是让孤刮目相看。” 法正出列拱手道:“刘封将军此番救援关将军,谋定而后动,用兵老到,确非寻常将领所能比拟。主公有子如此,实乃社稷之幸。” 刘备收敛笑容,正色开口。 “传孤口谕:自即日起,擢升刘封为武卫将军,赏黄金百斤,绢帛三百匹。待其凯旋归来,孤要在王宫设宴,亲自为他庆功!” “大王英明!” 群臣齐声应和。 刘备忽然又想起一事,目光重新落在岳川身上。 “孙桓如今在何处?” “回大王,孙桓已被押往上庸关押,将军命军医替他医治伤势,吩咐好生看管,不得虐待。” 刘备抚须沉吟:“公毅做的对,切不可让这孙桓死了。” 孙权的亲侄儿落在自己手里,这份量可不轻。 将来无论是讨价还价,还是以此要挟孙权归还荆州将士的家眷,都是一张极好的牌。 “公毅这小子……” 刘备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越来越有出息了!” 第17章 好汉不提当年勇 经过七天的艰苦行军,刘封率领六千将士终于走出了荆山山脉。 山口处寒风骤减,眼前的地势豁然开朗。 绵延数百里的崇山峻岭被甩在身后,脚下的道路逐渐平坦起来,积雪覆盖的旷野上偶尔可见几缕村落的炊烟。 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鱼贯而出,不少人看到平地精神为之一振,忍不住放声欢呼。 “终于从大山中走出来啦!” “太好了,我们出来了!” 刘封与关羽并辔当先,举目向北眺望,却见房陵城外旌旗招展,扎下了一座坚固的寨栅。 远远看去,只见辕门高耸,鹿角排列整齐,瞭望塔上旗帜猎猎,端的是森严壁垒。 “啊……这是哪里来的人马?” 刘封忍不住吃了一惊,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曹魏在宛城驻有重兵,徐晃麾下人马距离房陵不过半月路程,难不成被人偷家了? “斥候何在?速去查探房陵城下是谁的营寨?” “喏!” 两名斥候纵马飞驰而去。 关羽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挥手吩咐队伍暂停进军。 不多时,斥候策马飞奔而回,在马鞍上扯着嗓子禀报。 “启禀副军将军,在房陵城下扎营的是王平将军,奉汉中太守魏延之命前来驰援东三郡!” “原来是汉中的援军到了。” 刘封闻言,悬着的心顿时落地。 他转头看向关羽,语气轻松了许多:“二叔,有王子均率生力军来援,东三郡高枕无忧了!” 关羽微微颔首,丹凤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文长在汉中仅有三万将士,竟舍得分出一万来援东三郡。足见他识大体,有格局,大哥没有选错人!” “只要守住东三郡,便能向北威胁宛城,向南反攻南郡。这条路线握在手里,我大汉便有夺回荆州的可能!” “二叔所言极是!”刘封点头。 有王平这一万人马驰援,加上东三郡原有的兵力,已经达到两万人,就算魏、吴联合来犯,也能与他们掰掰手腕。 虚惊一场,大军继续向房陵城挺进。 王平得到禀报,当即与房陵太守邓辅一同前来迎接。 王平年方三十六岁,身材中等偏壮,面庞黝黑,双颊上有两道旧伤留下的疤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粗豪之气。 他原本是曹操帐下的降将,在汉中之战时归附刘备,因作战勇猛且为人忠直,被魏延引为副将。 此人目不识丁,却有过目不忘之能,行军布阵全凭口述和记忆,在军中有“不识字将军”之名。 王平远远望见关羽策马而来,虽然甲胄上满是征尘,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美髯如瀑,不怒自威,当真是不同凡响。 “末将王平拜见君侯!” 王平急忙大步上前,在关羽马前抱拳行礼,态度谦恭。 “君侯当年在白马坡斩颜良,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这一桩桩,一件件事迹,让人心驰神往。” “末将仰慕已久,今日终得瞻仰君侯尊容,三生有幸!” 关羽闻言,脸上竟微微发烫。 换作两个月前,他会坦然接受这番夸赞。 可如今荆州丢了,五万大军灰飞烟灭,自己在麦城差点身首异处,是刘封拼了命把他救出来的。 这般境况之下,再听这些赞美之词,关羽只觉得字字扎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翻身下马,亲手将王平扶起。 “子均莫要谬赞了!” “关某败走麦城,丢失荆州,五万将士毁于一旦,已无颜面见兄长。好汉不提当年勇,不提也罢啊!” “君侯言重了、言重了……” 王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讪讪地站在原地。 “二叔此言差矣!” 刘封适时上前,给关羽递了个台阶,“胜败乃兵家常事,荆州之败,二叔虽败犹荣!” “此次围攻荆州的敌军是何等阵仗?这可是魏吴两家联合用兵。 曹魏方面,曹仁、于禁、庞德、徐晃、满宠皆是当世名将,就连坐镇合肥的张辽都星夜驰援。” “东吴更是用尽阴谋诡计,孙权亲至陆口,吕蒙、陆逊、甘宁、韩当、朱然、潘璋、徐盛、丁奉等江东悍将几乎倾巢而出。” “魏吴两家,集结了天下大半的精锐,只为对付二叔一人。 加之父王反应有些迟钝,迟迟未能出兵支援,更可恨的是糜芳、傅士仁这两个卖主求荣的逆贼,不战而降,献了南郡与公安。 这种局面之下,莫说是二叔,就算韩信再世、白起复生,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也是回天乏术!” 这番话层层剖析,有理有据,不仅给足了关羽面子,更是将荆州兵败的责任分摊到了东吴的背信弃义,与糜、傅两个叛贼的无耻上面。 关羽听罢,胸中那口郁结多日的闷气舒缓了大半,心中的歉疚也减轻了许多。 他深深看了刘封一眼,眼神中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亲近与感激。 “公毅所言有理!” 关羽缓缓点头,右手攥紧了腰间的佩剑。 “不过有一桩事,关某今日必须说在前头。南郡是在关某手中丢的,不夺回来,关某绝不回成都见兄长!” 此言一出,周围的关平、廖化、王甫、赵累等人俱都神色一凛。 刘封看着关羽的眼睛,那双丹凤眼中燃着一团不灭的火,那是荆州惨败也没能浇灭的火焰。 他心中暗暗思忖,关羽这番誓言倒是正合自己的谋划。 关羽不回成都,便需要一块地盘作为根基。 东三郡恰好可以作为交换的筹码。 不过刘封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与众人一同进了房陵太守府,安排将士们扎营歇息,医治伤员。 连日来的急行军让全军疲惫到了极点,尤其是关羽带出来的那几百人,个个身上挂着伤,脚上磨出了血泡,再不休整便要垮了。 邓辅已在府中设宴,隆重的款待关羽、刘封等蜀汉的核心将领。 酒宴结束。 刘封在太守府议事厅中与关羽、关平、王平、邓艾、廖化、王甫、赵累等人齐聚,商议下一步的战略部署。 关羽换了一身干净的袍服居中端坐,虽然面容仍显憔悴,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刘封坐在关羽右手边,稍稍靠下,以此来彰显身份。 其他将校则站立两旁。 “二叔说不夺回南郡不回成都,侄儿深以为然。但从东三郡出兵攻打南郡,绝非易事。” 刘封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前,用手指沿着荆山山脉划了一道线。 “从上庸到江陵,中间隔着五百余里的荆山。山路崎岖狭窄,行军迟缓,辎重粮草运送困难。 仅靠这一路孤军深入,就算打到了南郡城下,补给跟不上,最终也只能铩羽而归!” 关羽手抚花白的长髯,眉头微微皱起,耐心的听刘封分析。 这条路他刚刚走了七天,其中的艰辛感同身受。 “依你之见,该如何用兵,才能夺回南郡?”关羽沉声问道。 “以侄儿之见,三路合击,才有把握夺回南郡。”刘封在舆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一路从东三郡南下,穿越荆山,直取当阳,威胁南郡北面。” “一路从白帝城出发,沿长江而下,攻取夷陵,从西面进逼。” “第三路从武陵、零陵北上,渡长江袭扰南郡南面。” 他用手在舆图上画了个三角形。 “三路同时发动,吴军首尾不能相顾,我军才有可能夺回南郡。单打独斗,以东三郡的兵力和地利,绝无胜算。” 关羽盯着舆图看了许久,缓缓点头。 “公毅所谋,环环相扣,确是上策。” 关羽抬头看向刘封,目光中多了一层从前不曾有过的东西:“看来是关某老了,公毅的见识出类拔萃,让人刮目相看。” 这话从关羽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在场的关平、廖化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要知道关某人素来眼高于顶,能让他当面说出“刮目相看”四个字的人,屈指可数。 “多谢二叔赞同。” 刘封拱手谢过关羽的夸赞,顺势抛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二叔既然立誓不回成都,那东三郡便是二叔最合适的驻地。此地北接汉中,东临宛城,南通荆州,进退皆有余地。” 他停了一停,语气诚恳。 “侄儿愿将东三郡的管辖权交予二叔。王子均带来的一万人马,加上东三郡原有的守军,足以让二叔在此站稳脚跟。 至于侄儿,我替二叔去武陵与零陵统兵,打通荆南这一路。待三路兵马齐备,便可合力反攻南郡。” 此言一出,厅中几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关平面露喜色,这对他和父亲而言无疑是最好的安排。 只要用兵得当,未尝不能夺回荆州,一雪前耻。 廖化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赞许。 王平眉梢微动,显然在掂量这个提议背后的分量。 毕竟他是汉中太守魏延的副将,这次来东三郡是驰援的,是否要跟随关羽反攻南郡,那得看魏延的意思,或者由汉中王做出决定才行。 年轻的邓艾站在最下面,他偷偷瞄了刘封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在心中暗自揣摩刘封的用意。 他跟随刘封虽然不过半个多月,却已隐约摸到了这位年轻将军的意图。 东三郡穷山恶水,仅有三十万人口,养兵尚且吃力,更遑论发展壮大。 而武陵有三十万汉民和大量五溪蛮可以招募,零陵更是坐拥八十余万人口,田地肥沃,赋税充裕。 刘封让出东三郡,看似吃亏,实则是用一块贫瘠之地换取两郡膏腴之壤,更妙的是,还赚了关羽一个天大的人情。 第18章 贤侄,娶我女儿关银屏如何? 议事厅内炭火旺盛,烘烤的殿内暖意融融。 一心雪耻的关羽根本猜不透刘封的真正目的,听到刘封要把东三郡让给自己,顿时喜出望外。 这些年他对刘封一向冷漠,甚至还有些敌视。 如今刘封不计前嫌,千里驰援救自己于绝境,又主动让出地盘,这份情谊让他这个做长辈的深感惭愧。 关羽从座位上起身,郑重其事地向刘封抱拳作揖。 “公毅贤侄高风亮节,关某铭感五内!” 刘封急忙起身还礼,双手扶住关羽的臂膀。 “二叔折煞小侄了,你我本是一家人,何须如此见外?” 关羽重新落座,目光在刘封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年轻人的面庞上还带着行军留下的疲倦,但那双眼睛沉稳而锐利,颇有大将风度。 关羽忽然问道:“公毅至今应还未娶妻吧?” 刘封一怔,没想到关羽突然问起这个,坦然答道:“汉室未兴,不敢成家。” “公毅好志气!” 关羽赞了一声,抚须沉吟,“关某记得公毅今年二十七了吧?我膝下有一女,名唤银屏,今年二十一岁,至今未嫁。 这丫头自幼习武读书,脾气有些倔强,寻常凡夫俗子入不了她的法眼。” 他看着刘封,语气凝重起来。 “若她知道公毅年轻有为,文武兼备,必然另眼相待。关某有意将银屏许配贤侄,只可惜她如今困在南郡城中,身不由己。” 关羽说到这里,面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他的妻子胡氏、女儿关银屏,连同关平的妻儿,以及麾下诸将的家小,全部留在了江陵城中。 吕蒙攻克南郡之后,并未为难这些将领家眷,据说还以礼相待。 其目的不言而喻,多半想要留着这些人质,好让关羽的旧部投鼠忌器。 刘封闻言,又惊又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关羽要把女儿许配给自己?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但他瞬间便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 关羽是刘备的结义兄弟,蜀汉的军方第一人。 若自己成了关羽的女婿,便等于多了一层牢不可破的护身符,日后不论朝中谁想对自己动手,都要先掂量掂量关羽的态度。 但刘封并没有露出急切之态,心平气和地作揖致谢:“二叔抬爱,侄儿受宠若惊。婶娘与银屏妹子还困在南郡,确实让人忧心。” 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侄儿手里倒是有些筹码,或许可以拿来换回二叔与诸位将军的家眷。” 关羽目光一动:“你是说孙桓和马忠?” “正是。”刘封点头,“孙桓是孙权族侄,孙家宗室子弟中为数不多上过战场的年轻人,孙权对他颇为看重。” “马忠虽然职位不高,却是潘璋帐下第一悍将。 请二叔派遣一名使者前往江陵,与孙权谈判。我们放还孙桓与马忠,换回二叔及诸位将军的家眷。” 关羽闻言,喜上眉梢。 “若如此做,实在再好不过了!” 顿了一顿,抚须补充:“孙桓与马忠是贤侄抓的,如果能换回银屏,那就算对他有救命之恩,到时候,某便为你们主婚。” 刘封虽然心中暗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作揖致谢。 “多谢二叔厚爱,我与银屏妹子是否有缘,还要看她能否看上小侄。” “看得上、看得上!” 旁边的关平连忙附和:“我与公毅多次并肩作战,深知你骁勇刚猛,如今随着年龄的增长,你又变得足智多谋,可谓文武双全。” “在我们大汉军中,年轻一辈能胜过你的已经屈指可数,如此这般优秀,银屏怎能不同意?” 刘封脑海中还对这位关家大小姐保存着些许印象。 此女继承了父亲的优良基因,身材高挑,高达七尺五寸,按照后世尺寸大概1米75,生得丹凤眼,卧蚕眉,高鼻梁,五官精美,长发若瀑。 更让人欣喜的是,关小姐的肤色没有继承父亲的红脸,而是继承了母亲胡氏,生得细腻雪白。 而且她自幼习武,饱读诗书,绝对是个才貌双全的奇女子,如果能娶她为妻,绝对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 想起关银屏的窈窕身影,刘封再无迟疑,当即解下腰间虎符,双手托举,恭恭敬敬地递到关羽面前。 “二叔,这是东三郡的虎符,侄儿如今双手奉上。待回了上庸,将印绶、文书一并交割。 东三郡上下人马,连同孙桓、马忠等俘获,悉听二叔调遣处置。” 刘封的语气诚恳而郑重,仿佛是在归还一件本就属于关羽的东西。 关羽看着刘封手中的虎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半年之前,他手握假节钺,统领荆州五万精锐,何等威风。 如今却要靠侄子让出地盘来安身,真是世事无常…… 但关羽也清楚,眼下自己除了东三郡之外,就只剩下灰溜溜的返回成都一条路。 以关羽之心高气傲,但凡有一丝夺回荆州的希望,他都不会这般狼狈的回去与刘备相见。 “既然贤侄如此诚恳,二叔就暂掌东三郡了。” 关羽没有矫情推让,伸手将虎符接过,郑重地收入怀中。 他又接着朝关平吩咐一声:“坦之啊,把我都督荆州军事的假节钺拿出来交给公毅。” “喏!” 关平领命,转身从随行的包袱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双手捧至关羽面前。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柄铜节与一枚金色斧钺符印,衬在绛红色的绸缎之上。 这便是假节钺。 大汉军制,假节钺者,可代天子行事,有权斩杀违令将校,不必事先请旨。 “公毅。”关羽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你既然愿意替二叔去武陵、零陵统兵,那这‘督荆州军事’的名分,便交给你。” 他将假节钺双手递出:“二叔自会修书一封,与你父王说明缘由。” 刘封心头微震,没有立即伸手去接。 假节钺,督荆州军事。 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意味着刘封将拥有在荆州战区便宜行事的权力,可以自行调兵遣将,甚至可以先斩后奏。 有了关羽的背书和这假节钺,他在武陵、零陵招兵买马、开疆拓土,便不再是一厢情愿的冒险,而是名正言顺的奉命行事。 “二叔……” 刘封抬头望向关羽,眼中故意流露出几分犹豫,“此物乃父王亲赐,侄儿恐怕落人口实。” “谁敢?” 关羽丹凤眼圆睁,神色忽然变得傲然,“你不仅只是救了关某的命,更是击杀了五千多吴军,这样的战绩,满朝文武谁能做到?” “更何况,武陵、零陵现在危如累卵,公毅能够自告奋勇,前往险地,这份胸襟与胆量,已经是出类拔萃。” “谁敢嚼舌根,先让他问问关某手里的青龙偃月刀答不答应!” 刘封心中大喜,当下不再推辞,双手郑重接过假节钺,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承蒙二叔器重,侄儿定不辱使命!” 刘封将铜节与符印收入匣中,交由身后的亲兵妥善保管。 虎符换假节钺,贫瘠的东三郡换取经营荆南的权力,这一步棋,走得划算! 交割完毕。 刘封重新在舆图前站定,手指沿着东三郡的山川形势缓缓划过,面色严峻。 “东三郡夹在秦岭与大巴山之间,北面是曹魏重镇宛城,东南方是孙权新占的南郡,可谓两面受敌。 “侄儿虽在临沮侥幸打了几场胜仗,但论统兵大局、临阵决断,远不及二叔万一。东三郡这块地方,唯有二叔才能镇得住!” 刘封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抬高了关羽的身价,又点明了东三郡的战略意义,更暗中将自己经营武陵、零陵的行为,包装成了一种“自知之明”的让贤。 关羽听在耳中,十分受用。 他抚须颔首,腰杆不自觉地挺了几分。 荆州虽败,但自己在军中的威望犹在。 曹操当年宁可迁都也不愿与自己正面交锋,这份分量,蜀汉军中谁人能比? “公毅过谦了。” 关羽的嘴角难得浮起一丝笑意:“你的本事,二叔这些日子看在眼里。” “不过你说得也不错,东三郡北拒宛城、东扼荆襄,是汉中的门户。有关某在此坐镇,曹贼的兵马便不敢轻举妄动。” 说到用兵布防,关羽的精神明显振作起来。 对于一个将军来说,只要手里有兵,就像是一个手里还握着筹码的赌徒! 关羽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东三郡上逐一扫过,手指轻叩在上庸的位置。 “三郡之中,上庸最为紧要。” 关羽的声音沉稳,显然已经在心中盘算了许久,“西城在西,距离汉中不远,曹军来犯,可随时向汉中求援。 房陵在东,三面环山,仅有两条山路出入,易守难攻,留三千人便足以扼守。” 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堵水河谷缓缓向北移动。 “唯独上庸不同。” “堵水从西北方向贯穿上庸,河谷地势平坦,水流丰沛,可以行船运粮。 曹军若从宛城南下,沿堵水河谷进兵,不过数日便可兵临城下,必须重兵镇守。” 关羽转身面向众人,以东三郡主将的身份,发布了他接手以来的第一道军令。 “廖化听令。” 廖化出列抱拳:“末将在!” “命你率三千人马即日起驻守房陵,扼住北面和南面两条山路,莫让敌军有隙可乘。 若遇小股敌军骚扰,据险而守即可。若遇大军来犯,即刻遣使通报上庸,切不可逞强出战。” “末将领命!” 廖化抱拳应诺,目光坚毅。 关羽又看向王平:“子均将军?” “末将在!” 王平上前一步,双手抱拳。 “你率部下将士,明日随我一同返回上庸。上庸才是东三郡的根本,在那里我要重新编练兵马,整顿防务,随时准备应对曹军南下。”关羽抚须下令。 “末将遵命!” 王平干脆利落地答道。 关羽最后的目光落在赵累身上。 “赵参军啊,有劳你再一趟荆州面见孙权,商谈用孙桓、马忠换回众将家眷之事,摸一摸孙权的内心想法。” 赵累拱手领命:“属下谨遵君侯吩咐!” 第19章 送我的美婢,可否带走? 次日天刚拂晓,房陵城外的号角就响了起来。 王平麾下的一万人马开始拔营,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收拾帐篷,整理装备。 来自上庸的三千将士也在关平的指挥下列队待命。 这支队伍大部分是孟达的旧部,刘封对他们没有多少感情,便让寇登从旧部中挑选了三百精锐跟随。 天色渐亮,刘封站在营地边缘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思绪飞扬。 南郡已经沦陷,吴国在长江沿岸布下了天罗地网,从东三郡去荆南有三条路可走。 其一,从西城南下,走荔枝道的前身向南直抵江州,再渡过长江,翻越佷山,顺沅水而下直达武陵。 此路全程约一千两百里,但山道崎岖险恶,哪怕是轻骑简从,也得耗费月余。 其二,向西进入汉中盆地,顺米仓道南下巴中,再转赴江州。 此路虽比荔枝道远了六百里,但胜在平坦宽阔,若快马加鞭,反倒能省下五六天的时间。 但刘封最终决定走的,却是第三条路——从汉中走金牛道过剑阁,先回一趟成都,再从成都赶往武陵。 这个选择看似绕路,实则经过了刘封的深谋远虑。 刘封毕竟是刘备的臣子,并非一方诸侯,接替关羽执掌荆州还要获得这位汉中王的点头才行。 关羽与刘备情同手足,即便兵败荆州也不怕处罚,但自己这个义子却不同。 没人敢在刘备面前说关羽的坏话,但只要自己犯错,保证一大帮人会趁机构陷。 法正、李严这些东州派的元老,怕是已经把自己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作为义子的刘封必须步步谨慎,如履薄冰,才能避免被人抓住把柄。 更何况,刘封手下能用的人才只有邓艾一个。 他还得回成都向刘备要点人才和资源,才能在荆南有所作为。 单凭现在这点人马,在那片蛮荒之地根本站不住脚。 刘封策马徐行,带着邓艾、寇登等心腹,跟在关羽身边,追随大部队一路向西。 西城距离上庸不过一百三十里,次日晌午,大军就抵达了上庸。 上庸太守申耽,早就带着一群属官在城门口恭候多时。 刘封刚刚离开上庸的时候,申耽把他的话信以为真,真以为关羽已经攻破了樊城。 直到王平率领一万人马兵临上庸城下,申耽这才觉得情况不对劲。 打听了几天他才有了眉目,关羽非但没有攻下樊城,反而丢了荆州,甚至全军覆没。 申耽这才明白,刘封在骗自己。 他鬼扯关羽攻破樊城,就是为了稳住自己,防止自己在刘封离开后倒向曹魏。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申耽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骂刘封狡诈。 他内心有些摇摆,担心跟着蜀汉会遭曹魏清算。 但王平的一万生力军就在城外,申耽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只能把想当墙头草的歪心思烂在肚子里。 “末将申耽,拜见关君侯,拜见副军将军。”见大军行近,申耽急忙上前,作揖行礼。 关羽端坐赤兔马上,微微颔首,丹凤眼扫过申耽,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申太守免礼!” “关某自即日起接替刘公毅执掌东三郡,整顿军务,伺机反攻荆州。地方政务,仍由太守全权做主,关某绝不插手。” 申耽闻言如释重负,连声致谢:“多谢君侯体谅,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筹措粮草,保障大军饮食。” 刘封翻身下马向申耽赔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申太守啊,前番出征事出紧急,为防军心动摇,本将迫不得已撒了个谎,还望太守海涵。” 申耽哪敢受刘封的礼,连连摆手赔笑:“将军用兵如神,兵不厌诈乃是常理,下官岂敢有怨言。” 刘封点头,顺势说道:“本将已将东三郡的军权交割给二叔,即日便要起程返回成都。临行前,有一事想问太守。” “将军但讲无妨。” “太守先前赠予本将的两个美人,可否一并带走?” 申耽微微一愣,随即大笑:“将军说笑了,采莲与碧荷既已送给将军,便是将军的人了,自然悉听尊便。下官在此祝将军此去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刘封在寇登等人的护卫下,回到了自己起居的将军府。 府中早已被洒扫干净,庭院积雪堆在墙角,廊下挂着挡风的厚帘。 两个侍女听闻刘封归来,早早在前院等候。 采莲身着浅绛色夹袄,外披一件旧狐裘,秀发挽作低髻,眉眼间仍有舞伎出身的妩媚。 碧荷则穿着青色襦裙,身形纤细,低眉顺眼,手中捧着热水。 看到刘封入院,二女一齐屈膝行礼。 “婢子拜见将军。” 刘封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亲兵,大步走到二女面前。 “我今日便要离开上庸,先回成都,再往荆南。你们若愿留下,我便将你们还给申太守。若愿跟我走,便收拾行李,随车同行。” 二女闻言,彼此对视一眼,随即同时跪下。 采莲轻声道:“婢子愿随将军。” 碧荷也道:“婢子亦愿随行!” 刘封看着她们,眸子里带着一丝怜悯。 乱世之中,女子贱如草芥。 她们被申耽送给刘封,不过是权谋往来中的一件礼物。 若刘封把她们还回去,说不定哪天,申耽会把她们再次送人,还不如跟着刘封过安稳日子。 “都起来吧!” 刘封语气平和,“此行路途遥远,你们只带衣物细软,不必贪多。车马已经备好,半个时辰后出发。” 二女眼眶微红,低声应喏,随即退下收拾行装。 刘封命寇登清点府中旧物。 军中文书、印绶、账册等一并送往关羽处交割。 他对上庸这座处在秦巴山谷中的小城没有太多的眷恋,这里也没有什么发展潜力。 自今日起,这座城已经不属于他了。 半个时辰后,车马备齐。 采莲、碧荷各带一个小包袱,钻进了一辆乌篷马车。 邓艾、寇登、吕谌等心腹纷纷上马,只等刘封下令出发。 出城之前,刘封先来向关羽辞行。 关羽此刻正在议事厅与王平、申耽、关平等人商议征兵事宜。 看到刘封进来,关羽起身相迎。 “贤侄,这便要走?” 刘封抱拳道:“侄儿先回成都面见父王,呈上二叔书信,请父王准我前往荆南。东三郡有二叔坐镇,侄儿便无后顾之忧了。” 关羽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厚望:“好好干,咱们叔侄争取夺回南郡!” “小侄定当竭尽所能。”刘封郑重地抱拳。 关羽顿了顿,抚须喟叹:“见了大哥,替关某请罪。就说荆州失守,关某万死难辞其咎。待兵马整顿完毕,关某必亲率东三郡兵马,南下夺回南郡!” 刘封正色道:“二叔放心,侄儿一定据实禀报。父王与二叔兄弟情深,只要知道二叔安然无恙,便是最大的宽慰。” 关羽收敛神色,吩咐关平道:“坦之,你替为父送公毅出城。” 关平抱拳:“喏!” 一行人出了太守府,来到上庸西门。 城门外,邓艾率领的两百亲兵已整装待发。 所有人全员备马,鞍上系着干粮、水囊与备用箭囊。 寇登骑在一匹黑马上,腰悬弯刀,手提大斧,神情肃然。 邓艾牵着黄骠马,马鞍上挂着装有舆图的木匣,时不时抬头看向西面道路,似乎正在推算行程。 刘封在马上向关平抱拳:“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坦之兄,东三郡就托付给你和二叔了。” 关平抱拳回礼:“公毅此去荆南,也要多加小心。东吴鼠辈阴险狡诈,绝不可轻信!” 刘封大笑:“有二叔的前车之鉴,谁还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关平苦笑:“若能用孙桓换回我母亲与银屏,关家上下,不忘你的恩情。我定让银屏嫁给你为妻!” 刘封憨笑:“那就拜托兄长了,我很是中意银屏妹子。若能娶她为妻,此生无憾!” 说罢,刘封翻身上马,手中马鞭一挥。 “出发!” 两百骑兵缓缓向前,马蹄踏过城外冻土,卷起细碎的霜雪。 采莲、碧荷所乘的青布车夹在队伍中间,由十余名亲兵护卫。 刘封策马走在最前方,邓艾、寇登、吕谌紧随其后。 队伍以日行两百里的速度赶路,次日傍晚便抵达了西城郡。 太守申仪得知刘封过境,亲自开门相见。 “得知副军将军过境,在下略备薄酒,为将军接风洗尘。天色已晚,还请将军赏光!” 申仪是申耽的胞弟,两人的年龄相差不过三岁,相貌有七分相似。 作为东三郡的豪强,在申氏兄弟投降后,刘备分别册封申耽为上庸太守、申仪为西城太守,以示恩宠。 见申仪热情相邀,刘封却之不恭,便带着邓艾、寇登等人赴约,并在城内住了一夜。 申仪见到采莲、碧荷二女,以申氏家主的身份叮嘱道:“你二人可要好生侍奉公毅将军,若有怠慢,定不轻饶!” “是。” 二女齐声领命,心中却暗自庆幸逃离了申家。 次日天亮。 刘封辞别申仪,带着队伍继续向西赶路,顺着驿道直奔汉中。 离开西城百十里路,忽然西方尘土飞扬,旌旗招展,人喊马嘶,显然有大兵赶来。 刘封吃了一惊,急忙派出斥候前往刺探,迎面来的到底是哪支人马? 第20章 三叔赠你一对虎将 不多时,前去探路的斥候纵马折回,在马上抱拳高声禀报。 “启禀将军,迎面来的是巴西太守、右将军张飞所部,旌旗上有‘张’字大纛,约莫两万人马!” “原来是三叔来了。” 刘封闻言,心中悬起的那根弦方才松了下来。 成都总算做出了反应,张飞率兵来到西城,十有八九奉命赶赴上庸,接应关羽稳住东三郡局势。 刘封对左右吩咐道:“打起本将旗号,列队相迎,不得惊扰。” “喏!” 亲兵应声而动,刘封的“副军将军”旗帜随即高高竖起。 半个时辰后,两军相接。 张飞的大军自西而来,队伍绵延数里。 前方骑卒皆披皮甲,背负弓矢,长矛如林。 后方步卒衣甲虽不如荆州精锐整齐,却个个身材健壮,面带风霜,一看便是巴西、巴中一带的悍勇之士。 中军大纛之下,一员大将策马而出。 此人身高八尺,肤色黝黑,燕颔虎须,豹头环眼,披一领黑漆铁甲,外罩绛色战袍,腰悬环首刀,手中丈八蛇矛斜压马鞍。 那双眼睛瞪起来,好似铜铃一般,未曾开口,已让人心头发紧。 正是张飞张翼德。 刘封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依礼抱拳长揖。 “侄儿刘封,拜见三叔!” 张飞哪里顾的上这些虚礼,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刘封的双肩。 他力气极大,刘封只觉得肩头一沉,像被铁钳扣住。 “公毅!” 张飞声音洪亮,震的人耳朵发麻,“你二叔呢?救出来没有?快说!” 刘封抬头看向张飞,郑重答道:“三叔放心,二叔已脱离险境。如今正在上庸接掌东三郡,整顿兵马,准备日后反攻荆州。” 张飞怔了一怔。 随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压在胸口多日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好!好啊!” 张飞一拳砸在自己掌心,眼眶竟微微发红,“谢天谢地,二哥总算没事。若二哥真有个三长两短,俺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东吴那群鼠辈杀个干净!” 说到“东吴”二字时,他咬牙切齿,须髯皆张,杀意几乎要从甲胄缝隙里溢出来。 刘封看着张飞这副模样,心中暗自叹息。 历史上的张飞便是因关羽之死而急怒攻心,催逼部下赶制白甲白旗,日日鞭挞军士,最终被张达、范疆割下首级,死的极其憋屈。 如今关羽虽被救回,但张飞这暴烈性子却没有半点改变。 若任由张达、范疆继续留在他身边,日后仍是祸患。 一个隐患,既然知道在何处,就不能放任不管。 张飞拉着刘封上下打量。 见他衣甲染尘,虽然面带疲色,却精神矍铄,神采奕奕,不由的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公毅,你干的好!” “俺在巴中听说二哥被困麦城,急的几日没睡。大哥命俺提兵来救,俺恨不的插翅飞到上庸。没想到你已经把二哥救出来了!” 顿了一顿,又不解的问道:“你不在上庸协助你二叔反攻荆州,带着这点人往西走,欲望何处?” 刘封没有隐瞒,将自己与关羽商议后的安排简要说了一遍。 自己让出东三郡,由关羽坐镇上庸,统领王平所部与三郡兵马,北拒曹魏,南窥荆州。 而自己则携关羽授予的假节钺,先回成都面见刘备,请命之后再转往武陵、零陵,设法保住荆南根基,日后与东三郡、白帝城三路合击,共图南郡。 张飞听罢,先是皱眉,随即大笑。 “好大侄,你这眼光让三叔刮目相看啊,越来越有大将风度了!” 他又拍了刘封一下,力道仍旧不轻。 “俺二哥丢了荆州,心里必定不好受。你把东三郡让给他,让他手里有兵有地,比让他灰溜溜回成都强的多……” 说到这里,张飞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股心痛。 “二哥那性子,俺最清楚。若让他光溜溜的回去见大哥,他嘴上不说,心里能憋出病来。你这么做给了他台阶,也是给了大汉一条用兵路线……有格局啊,大侄子!” 刘封拱手谦虚:“三叔过奖了,东三郡地近宛、襄,唯有二叔的威望才能镇的住。侄儿年轻,名望不足,留在那里不见得能守住。” 张飞点头,看向刘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 他平日粗豪,却并非不知轻重。 刘封这番安排看似让地,实则是把关羽重新安置在可以用兵的位置上,也让蜀汉保住了北出荆州的一条通道。 若只论大局,这比争一城一郡的得失更要紧。 张飞朝刘封身后看了一眼,见随行不过三百骑,还有一辆青布马车,不禁眉头一皱。 “你就带这点人去荆南?” 刘封笑道:“侄儿先回成都请命,并非即刻孤军深入。等见过父王,自会请兵南下。” 张飞摩挲着浓密的虬髯:“俺这次带了两万人来上庸,已经把巴中、巴西一带抽调的差不多了。你回去再要,也未必能要出几个。” 他说着话,朝身后一招手。 “威烈,过来!” 一员年轻将领策马而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行礼。 此人年约二十三四,身高八尺有余,比张飞还要显的魁梧几分。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肩宽背厚,披一副鱼鳞铁甲,腰间悬刀,背后负弓,举止间带着将门虎子的勇悍之风。 刘封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张飞长子张苞。 张苞上前抱拳,声音洪亮:“张苞拜见公毅兄长!” 刘封急忙还礼:“威烈贤弟不必多礼。” 张飞双手叉腰,说道:“这小子力气还成,就是历练太少,你去荆南,身边总要有个能冲阵的。俺让儿子跟着你,替你开路!” 张苞闻言,不但没有半点不情愿,反而挺直了腰板。 “父亲放心,孩儿愿随公毅兄南下。吴狗背盟偷袭,害得二伯险些身陷绝境,此仇不报,何以为将?” 刘封心中大喜:“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 张苞勇武过人,又是张飞之子。 把他带在身边,不仅能增强实力,更意味着自己与张飞的关系进一步加深。 等将来到了荆南,许多事情便更好铺开。 他郑重抱拳致谢:“能得威烈贤弟相助,大事可期!” 张飞又朝另一侧看去。 “安国,你也过来。” 又一名年轻将军走出队列。 此人身材颀长,眉目俊朗,面容与关羽有五六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傲气,多了几分沉静。身着青色战袍,外披轻甲,腰悬长剑,举止从容。 正是关羽次子关兴,表字“安国”。 关兴上前行礼:“关兴拜见公毅兄。” 刘封心中一动,连忙伸手扶住:“安国贤弟免礼!” 关兴喟叹道:“秋季时节,家父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命我入成都报捷,之后便留在成都侍学。 未曾想荆州转眼有变,家父遭此大难,我不能随侍左右,心中甚是惭愧。” 他抬头看向刘封,抱拳恳求。 “如今公毅兄要去荆南,为家父图谋收复南郡。小弟愿随兄长效力,虽不敢言有大才,但愿尽一臂之力!” “呵呵……这可真是太好了!” 刘封心中更加满意,嘴角的笑容已经完全压不住了。 关兴是关羽之子,带着他去荆南,还可以借助“关羽”的名声收拢人心。 毕竟武陵、零陵仍属荆州旧部,关羽在荆州经营将近十年,有关兴随行,足以安抚不少人心。 刘封握住关兴手臂,正色道:“能得安国相助,大事可成!” 张飞在旁边大手一挥:“既然威烈、安国都愿意跟你走,兵马也不能少。俺拨给你两千人,随你南下!” 刘封故意推辞:“两千人是否太多?” 张飞瞪眼道:“俺带了两万人,少两千碍什么事?倒是你,若真去荆南,只带两三百人,能做什么?难不成靠嘴皮子吓退东吴?” 刘封心中明白,张飞话糙理不糙。 荆南局势瞬息万变,若手中没有一支可用兵马,等到了武陵、零陵二郡,即便有假节钺,也难以压住地方豪强和溃散兵卒。 刘封沉吟片刻,拱手道:“既然如此,侄儿便厚颜领受三叔好意。不过这两千人,还请三叔派两名军中熟手统领,免得临时调拨,军心不稳。” 张飞点头:“行!” 刘封笑道:“侄儿昔年在荆州时,与范疆、张达二人有过数面之缘,知其熟悉军务。若三叔不弃,可命二人领兵随我。” 张飞眉头一挑,显然有些意外:“范疆、张达?” 他回头看向亲兵,大吼一声:“把那两个家伙叫来!” 不多时,两名将校快步上前。 范疆身材中等,脸颊瘦削,留着短须,眼神颇为机敏。 张达则更壮一些,肤色微黄,眉眼间带着几分戾气。 二人皆穿皮甲,腰佩环刀,上前之后向张飞与刘封行礼。 “末将范疆,拜见副军将军。” “末将张达,拜见副将将军!” 张飞看向刘封,仍有些纳闷:“公毅,你还真认得他们?” 刘封神情平静,淡淡道:“当年在荆州时,曾见过几次。他二人虽名声不显,却熟悉行伍,办事还算利落。” 范疆、张达听到刘封竟如此欣赏自己,脸上皆露出受宠若惊之色。 张飞倒也没有多想。 在他看来,范疆、张达不过是军中寻常将校,既然刘封点名要用,给了便是。 两千兵马而已,若能助刘封在荆南立足,也算值得。 “范疆、张达听令!” “末将在!” 二人齐声应命。 张飞喝道:“你二人即刻挑选两千精壮,随副军将军南下荆南。到了公毅麾下,要谨守军令,若敢懈怠,俺定然扒了你们的皮!” 范疆、张达心头一凛,连忙抱拳。 “末将遵命!” 刘封看着二人低头领命,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把他们从张飞身边调走,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还要让邓艾盯住他们。 若这二人安分守己,便让他们在军中效命。 若有异心,便提早除掉,绝不给他们靠近张飞的机会。 乱世之中,救一员大将,有时不必冲锋陷阵,只需提前挪开一把暗藏的刀。 如果张飞不是惨遭这两个鼠辈毒手,在诸葛亮北伐的时候,也不至于派出马谡去抵挡张郃这个百战悍将。 有张飞坐镇街亭,不把张郃的狗胆吓破才怪! 第21章 邓士载分兵再抄近道 随着张飞一声令下,两千精兵从大部队中分了出来。 张飞叉腰叮嘱关兴、张苞二人,不可仗着出身将门怠慢军令,一切听刘封调遣。 张苞与关兴一起抱拳领命:“父亲(三叔)放心,我二人定以公毅兄马首是瞻!” 临别之时,张飞拍着刘封的肩膀,压低声音叮嘱。 “贤侄啊,三叔虽然粗鲁,却知道荆南不好走。武陵、零陵离成都太远,地方豪强未必一心向汉。 你去了之后,不要只讲仁义,该杀的时候就得杀!” 刘封微微一笑,说道:“三叔放心,侄儿自有分寸!” 张飞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道:“你连孟达都敢杀,俺倒白叮嘱了,哈哈……荆南哪个豪强敢与孟达相比?” 刘封挠头憨笑:“孟达误国,罪该万死!侄儿不过替父王清理门户,三叔莫要冤枉侄儿。” 张飞点头,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杀的好,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留着就是祸害!” 两军就此分道扬镳,张飞率主力继续向东,奔上庸而去。 刘封则带着张苞、关兴、邓艾等人,率领两千多兵马,押着车马辎重,继续向西进入汉中。 队伍向西走了三日,终于从秦巴谷地进入了汉中盆地。 与秦巴山间的险峻不同,汉中地势开阔许多。 冬日田畴荒寂,沟渠纵横,远处村落炊烟稀疏,官道两侧偶有驻军哨卡。 魏延镇守汉中以来,军纪严明,沿途驿亭虽简陋,却井然有序。 刘封不打算在汉中停留。 东吴既然已经占了南郡,接下来必然会向荆南大举用兵,武陵、零陵危在旦夕。 若等他慢悠悠回成都,再慢悠悠请命调兵,等到了地方,恐怕两郡早已易主。 因此,必须先让兵马先走一步,绝不能带着他们去成都转悠。 进入汉中后的第二日,刘封在一处驿亭旁召集诸将。 两千士卒列阵于官道之上,寒风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邓艾站在刘封身侧,神情肃穆,寇登、吕谌按剑而立。 范疆、张达则站在稍后的位置,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 刘封当众取下腰间佩剑,递到邓艾面前,大声说道:“邓艾听令!” 邓艾上前一步,抱拳作揖:“末、末将在!” 刘封沉声说道:“本将命你统率这两千兵马,以吕谌为副,范疆、张达听你调遣。即刻由米仓道南下,星夜赶赴江州等候本将。” 邓艾双手接过佩剑,神情凝重。 “末将遵命!” 刘封的目光扫过范疆、张达,又看向两千士卒,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排军士听得清楚。 “此剑代本将执法,凡行军、扎营、征粮、渡险,皆听邓校尉号令。若有人违令不从,扰乱军心,临阵退缩,邓校尉可先斩后报,无论何人!” 范疆、张达脸色微变。 他们原以为邓艾不过是刘封身边的一个心腹,又有些口吃。没想到刘封竟当众授剑,直接给了他生杀大权。 张苞看了邓艾一眼,心中有些惊讶。 他出身将门,见惯了军中人物,却看不出这结巴青年有何过人之处,竟能让刘封如此器重? 关兴则若有所思。 在路上闲聊的时候,他听寇登提起过,刘封能够在临沮重创吴军,其中绕道突袭一策,便与这个邓艾有关。 如今刘封把兵马交给邓艾,可见此人绝非寻常。 邓艾双手接过佩剑,宣誓领命:“将军放心,艾必、必不辱命。定然会、会将这支兵马,安全带到江州!” 刘封又看向吕谌:“你为副手,辅佐邓校尉。” 吕谌抱拳:“末将领命!” 刘封随后走到范疆、张达面前。 二人连忙低头行礼。 刘封淡淡道:“两位都是三叔军中旧人,熟悉兵事。本将既点名要你们随行,自然是信得过你们。” 范疆忙道:“多谢将军抬举,末将定尽心效力。” 张达也赶紧附和:“末将愿为将军效死。” 刘封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稳,却让二人心头发紧。 “效死二字不必说的太早,先把军令执行好,把兵带好。到了江州,本将自然论功行赏。 若有人阳奉阴违,误了军机,莫说三叔护不的你们,便是父王面前,本将也照斩不误!” 范疆、张达背后生寒,急忙再拜。 “末将不敢!” 刘封这才转身对邓艾说道:“米仓道虽比东边那条小路宽阔一些,却仍多险隘。粮草不可散失,军纪不可败坏。到江州后,择高地扎营,约束士卒,不得扰民。” 邓艾抱拳:“喏!” 随后,队伍再次分道扬镳。 邓艾翻身上马,佩剑悬于腰间,吕谌率亲兵护卫左右。 两千士卒随即转向南道,范疆、张达各领本部,跟随大队离去,队伍沿着山道渐渐远去,旗帜隐入谷口。 刘封目送他们离开,心中稍稍安定。 邓艾虽然年轻,却有大将之才。 范疆、张达若真有什么异动,绝逃不过他的眼睛。 安排完先行兵马,刘封这才重新整队。 他身边只剩下关兴、张苞、寇登以及两百亲骑,另有采莲、碧荷的马车随行。 人数虽少,却多是精锐,行进速度反而更快。 刘封率部又向西走了两日,抵达了一处叫做“野狐岭”的地方。 此地距离汉中郡的治所南郑,只剩下五十里路程。 冬日的官道被冻得有些僵硬,马蹄踏过,发出沉闷的响声。 道路两旁,枯草伏地,偶有村舍散落于田垄之间,炊烟袅袅,自寒风中斜斜升起。 马上的刘封披着玄色大氅,里面是银色软甲,腰悬长剑,目光望向北面岔道。 这条大路,便是通往南郑的官道。 魏延能在关羽危急之时,毫不迟疑的分出王平一万人驰援东三郡,足见其气度和担当。 按常理来说,刘封途径南郑,无论从礼数还是从后续谋划而言,都该去南郑与魏延见上一面。 一来向他致谢,二来拉近彼此关系,可刘封只是在岔道前勒马片刻,便摒弃了这个打算。 若去见魏延,一来一回便要多走百十里路程,见面后又吃饭寒暄,少说也要耽误大半天的功夫。 东吴方面既然已经放弃追杀关羽,肯定会把目光投向武陵、零陵二郡。 那里的守将樊胄、郝普虽是刘备旧部,但手中兵力薄弱,又与蜀中消息隔绝,面对东吴倾力来攻,根本无力坚守。 每在路上多耽搁一天,荆南易主的风险便增大一分。 自己必须尽快赶到,竖起大汉的旗帜,成为当地军民的主心骨,否则一切谋划都是镜花水月。 “队伍继续南下,转向金牛道,直趋剑阁!” 刘封拨转马头,催促队伍沿着驿道继续向南,快赶往成都。 三日之后,两百人的队伍抵达了崎岖险峻的剑阁。 剑门古道依着石壁与山腰辗转而下,行在其中,两侧山岩如削,松柏苍黑,崖间积雪尚未消尽。 数十骑顺坡而行,甲叶与鞍具轻轻碰撞,响声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出了剑阁,地势才渐渐放缓,平川与丘陵交错,村镇也多了起来。 路上歇脚时,刘封曾见沿途驿墙上悬着新修的郡县名牌,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刘备入主益州以后,并未因地广而松懈,反而对州郡做过一番细致整顿。 昔日益州止有十二郡,如今已经增设至十七郡。 尤其是巴郡地广人杂,山川绵亘,旧制一郡统摄,实难周全,故而被一分为四,析置巴西、巴东、巴郡、涪陵四郡,各置太守,以便层层钳制,加强掌控。 就连广汉郡也被一分为二,包括剑阁在内的北部单独析出梓潼郡,南面依旧是广汉郡。 只可惜局势变化太快,刘备这边还在一寸寸梳理巴蜀,孙权那边却一刀捅进了荆州心脏。 过了剑阁后,道路逐渐平坦,队伍又走了两天,靠近汉德县境内时,天色已近黄昏。 汉德县城不大,城墙以夯土筑成,因年久失修,垛口边缘已有风蚀痕迹。 西门外设有简陋的木栅,数名持矛县卒缩着脖子守在门边,见有骑队驰来,俱都面露惊慌之色。 待看清“大汉副军将军”的旗号和队伍甲仗,这才放下心来,慌忙让开道路。 刘封没有惊动县令,只让亲兵去寻本地百姓问路。 不多时,一名上了年纪的百姓被带到了刘封面前答话。 刘封翻身下马,温声问道:“此地往巴西郡汉昌县,还有多少路程?” 老翁低头答道:“回将军的话,若走驿道经阆中方向,大约三百二十里左右。若是抄山路近道,能近一些,只是冬日难行,不如官道稳妥。” “三百二十里……” 刘封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 他挥手让人赏了老翁一把铜钱,这才转身回了临时下榻的驿馆。 驿馆是县中专供官军歇脚之处,木梁黑旧,院内铺着碎石,西侧马厩里早已拴满战马。 军士们卸了甲,抱着头盔蹲在墙根吃干粮,有的在炉边烤火,有的低头磨刀。 正房里,火盆已经点燃。 刘封、关兴、张苞、寇登等人围着舆图落座,桌案上摊开的是沿途驿站和郡县道路的简图。 “明日大队继续南下,经涪县,再入成都。”刘封盯着舆图说道,“不过,我不与大队同行。” 此言一出,寇登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头:“将军要去哪里?” 刘封烤着火,淡淡的说道:“我去一趟三百里的汉昌。” 张苞闻言,露出不解之色:“公毅兄前番嫌去五十里之外的南郑耽误工夫,如今却要跑到汉昌县作甚?” 第22章 马德信,蜀汉二代将领之翘楚 刘封听了张苞的询问,笑着答道:“我去请两个贤才随我出征荆南。” “贤才?”张苞愈发不解,“不知道是什么大才,竟然值得兄长在这个节骨眼上绕路三百多里去请?” 刘封端起茶盏来润了润嗓子:“将来你们就知道这两人的本事了。” “竟然还是两个?”关兴笑道,“公毅兄怎生知道这两人是贤才?” 刘封说道:“我在成都的时候就听说了,只是无缘拜会。如今相距只不过两三百里,快马加鞭,一天的功夫而已。” “愚兄若想在武陵、零陵立足,除了兵马,还得有良将,才能站稳脚跟。” 张苞颔首:“好像有句话叫做‘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果真是贤才,跑一趟远路也是无妨。” 关兴开口:“既然兄长如此推崇这两人,小弟愿随兄长同行,长长见识!” 张苞一听,拍着胸脯道:“俺也去。” 刘封转动着手里的茶盏,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这对兄弟。 张苞是张飞之子,锋芒正盛,胆气十足。关兴则较为沉稳,有大将之风。 此番若带他们同行,一来可作护卫,二来也可借机让他们提前接触自己将来班底中的人物,对日后结成稳固的青年将领圈子,大有益处。 想到这里,刘封爽快的答应下来:“求之不得,咱们稍歇半夜,等到明日寅时便出发。” 张苞拍着胸脯道:“就算现在赶路,也全凭兄长一句话。” 随后,刘封又对寇登面授机宜。 “你们在城中休息一日,明日天亮顺着驿道继续南下。等到了涪县在驿馆中等我归来,一起去成都。” 寇登抱拳:“末将遵命!” 随后,刘封挑选了十余名精锐随行,要求每人准备两骑快马,等到下半夜便出城赶路。 采莲与碧荷两个婢子得知刘封明日又要离队,虽有几分担忧,却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地给他拿来一套干净的棉衣。 随后,刘封熄了烛火上床,两个美婢同床共枕。 难得进城住上了单间,正是血气方刚的刘封没有闲着,一番游龙戏凤,方才沉沉入睡。 不知不觉间,门外响起寇登的敲门声。 “将军,寅时快要到了!” “这么快天就亮了?” 刘封伸了个懒腰,从温热的被褥中坐起,拂开帷幔。 采莲与碧荷早已穿戴整齐,轻手轻脚地端来铜盆与青盐。 二女服侍刘封洗漱完毕,又替他穿上贴身棉衣,外罩玄色软甲,系紧腰带。 “你们留在驿馆等候,待寇登启程时一同前往涪县。”刘封随口叮嘱了一句,便推门而出。 驿馆后厨内灶火正旺,随行的厨子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早膳。 一大盆羊肉汤饼,配着烤得焦黄的胡饼,香气扑鼻。 刘封与关兴、张苞等人围坐一桌,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只觉浑身气血翻涌,寒意尽驱。 “出发!” 刘封擦拭干净嘴角的汤汁,抓起佩剑大步走向马厩。 十余名精锐亲兵早已备好双马,举着火把。 众人陆续翻身上马,蹄声踏破了县城的宁静。 守门的县兵见是武卫将军的仪仗,哪里敢多问半句,慌施礼,恭恭敬敬地打开城门。 一行人策马扬鞭,顺着驿道直奔巴西郡方向而去。 进入巴蜀腹地,冬日的严寒比之上庸与荆山已缓和了许多。 虽是腊月,但气温尚在冰点之上,道旁的河水依旧潺潺流淌,借着火把的微光,隐约可见田垄间探出头的几抹冬麦青色。 众人俱都配备双马,交替骑乘,沿途未作丝毫停歇。 经过将近十个时辰的疾驰,直到次日申时,刘封一行方才风尘仆仆地进入了汉昌县城。 汉昌县衙前,两名衙役正靠着石狮子打盹,忽听得长街尽头蹄声如雷,十余骑悍卒如旋风般卷至门前。 “什么人敢擅闯县衙?”衙役强打精神上前阻拦。 张苞勒住马缰,厉声喝道:“大汉武卫将军刘公毅前来公干,速叫你家县令出来相见。” “武卫将军?” 衙役吓得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进内堂通禀。 不过片刻功夫,一名身着官服的男子脚步匆匆地从衙门里面迎了出来。 此人年约三旬,身高七尺五寸有余,身形挺拔,面容儒雅,虽是文官打扮,但行走之间步履稳健,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书生的气度。 “下官马忠,不知武卫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马忠快步上前,对着马上的刘封长揖及地。 “马县令不必多礼。” 刘封急忙翻身下马,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眼前的马忠。 此人正是他要找的贤才之一,历史上曾为诸葛亮南征时的心腹干将,文武双全。 在蜀汉的二代将领中,马忠算是文武双全,综合能力足以比肩王平。 “我身边的这两位一个是张翼德将军之子张苞,另外一个是二叔关云长将军之子关兴。” 刘封转身,又把身后的张苞、关兴介绍给马忠认识。 马忠心中暗自吃了一惊,刘关张的儿子突然降临一个小小的县城,究竟因何而来?这阵仗着实吓人…… “见过两位将军。”马忠毕恭毕敬的施礼。 关兴与张苞一起还了礼,随后与刘封一起被请入衙署正堂。 待下人奉上热茶,刘封便开门见山,道明来意。 “马县令,我此来汉昌非为别事,乃是听闻马县令文武双全,胸怀韬略。 欲邀县令弃此官印,随我前往荆南,共图大业。 当此乱世,功名利禄皆在马上,区区百里县令,岂是大丈夫施展抱负之地?” 此言一出,马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在心中暗自权衡利弊。 刘封见马忠沉默,便把荆州的局势向他大致的叙述了一遍。 “孙吴背盟,偷袭荆州,二叔兵败麦城,南郡、宜都尽失。我自上庸出兵,于临沮大破吴军,方才救出二叔。 如今我奉二叔之命,持假节钺督荆州军事,不日将南下武陵、零陵,整顿地方,伺机收复南郡。 我大汉正值用人之际,马县令胸怀韬略,若只在此地处置案牍,岂非明珠暗投?”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马忠心头炸响,孙吴背盟偷袭荆州之事,他已有所耳闻,但细节却不清楚。 他毕竟只是巴西郡下面一个穷县的县令,全县人口加起来不过两万余人,这些军国大事距离他还太遥远。 马忠只知道,自己只要管理好地方政务,早晚会有升迁的一天。 让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汉昌县城空降了一个大人物,自己就这样被卷进了国家大事,只要自己愿意,马上就可以踏上战场。 更重要的是,刘封是汉中王的义子,如今又手持假节钺,代关羽都督荆州军事,已然是蜀汉军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跟着这样的大汉核心混,前途自然要比在一个偏远县城当县令光明的多! 一念及此,马忠再不迟疑,当即起身对着刘封郑重一拜。 “将军既然不弃马忠鄙陋,跋山涉水前来招揽,马忠怎敢不效全力?愿为将军牵马坠蹬,任凭驱驰。” “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刘封大喜,亲自将马忠扶起,“有德信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马忠又道:“忠这便修书一封,向巴西太守辞官。” “不必如此麻烦。”刘封摆了摆手,语气果决,“你将县中印绶、文书尽数移交县尉,再写一封书信说明原委即可。 荆南军情紧急,我等片刻都耽误不得,你速速回家收拾行装,与妻儿告别,即刻随我出发。” “喏!” 马忠见刘封行事如此雷厉风行,心中愈发钦佩,当即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过后。 马忠换上了一身劲装,腰悬长剑,告别了妻儿,牵马来到刘封下榻的驿馆。 一行人不再停留,各自翻身上马,在暮色下向“南充国”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荆南军情紧急,容不得耽误,刘封决定星夜赶路,尽量压缩行程。 汉昌距离南充国约两百里路,道路平坦,全力奔驰,天明时分便能抵达。 一路行来,张苞见马忠骑术精湛,无论是在平地疾驰还是在山路转折,皆是身形稳健,人马合一,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干练,与他儒雅的外表截然不同。 “马县令,你这骑术可不像个文官啊!”张苞催马与他并行,好奇地问道。 马忠微微一笑:“在下这些年每日习武,只是后来走了仕途。如今能重披甲胄,随将军征战,足慰平生!” 关兴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对刘封的眼光更是佩服。 这个马忠静时如处子,动时如脱兔,静则为良吏,动则为悍将,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公毅兄用人不拘一格,于微末之中识人,这份识人之明,已颇有“汉中王”之风。 众人星夜兼程,不敢有丝毫停歇,于次日黎明时分,抵达了南充国县城之外。 晨雾尚未散尽,低矮的城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进了城门,刘封故技重施,领着众人直奔县衙。 他再次亮出自己的身份令牌,对门外值守的衙役说道:“本将乃是武卫将军刘封,让你们县令出来与我相见,有要是相询。” 衙役看着对方人高马大,一个个如狼似虎,再加上刘封的名号,自然不敢怠慢,立刻一溜烟般进了衙门禀报。 第23章 又得一员良将 “南充国”县令王遂正在后堂用早膳,听闻汉中王的义子、新晋武卫将军刘封突然到来,顿时惊得手中筷子掉落在地。 他顾不得整理衣冠,慌忙提着袍角,带着几名属官快步奔出大门。 “下官南充国县令王遂,不知武卫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王遂见门外十余骑皆是甲胄森严,为首的青年将军更是渊停岳峙,当即长揖及地,态度极其恭谨。 刘封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亲兵,虚扶了一把。 “王县令不必多礼,本将途经此地,并非为了巡查地方,而是专程来寻一个人。” “寻人?” 王遂一愣,小心翼翼地引着刘封等人步入县衙正堂,施礼问道:“不知将军要寻何人?只要在南充国境内,下官定当立刻差人带来。” 刘封在客座上坐定,开门见山的说道:“本将要找的人,名叫张嶷,字伯岐,王县令应该认得此人吧?” 听到这个名字,王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连连点头。 “认得,自然认得!不瞒将军,张伯岐如今正担任本县县尉,他对我王家上下,可是有天大的救命之恩啊!” “哦?”刘封端起衙役奉上的热茶,轻轻拨弄着茶沫,“说来听听。” 王遂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心有余悸的神色,带着一丝尴尬将往事道来。 “前年秋日,有一股八百多人的悍匪流窜至本县,突然发难攻打县城。 当时城中仅有三百老弱衙役,根本抵挡不住。 下官……下官惭愧,一时惊慌失措,弃城避祸,却将家眷遗落在了城中。” 说到这里,王遂面露感激之色:“多亏了当时还在做功曹的张伯岐。他临危不惧,率领几十名青壮死战,硬是护卫着下官的家眷杀出了一条血路,逃出城外。 后来,他又单骑前往阆中,向右将军张翼德借了五百精兵,回师剿灭了这股山贼。因其有功,下官便表奏他做了县尉。” 刘封微微颔首,这事迹与他记忆中的历史大致相同。 张嶷不仅有勇有谋,更难得的是有一份临危不乱的定力。 “本将此来,正是为了招募他南下荆南,共襄大事。”刘封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疑,“还请王县令立刻派人将他唤来见我。” 王遂虽有些不舍这等得力干将,但哪里敢违逆刘封的意思,连忙吩咐心腹衙役去县尉署传人。 不多时,堂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名武官跨过门槛,大步走入堂中。 刘封抬眼望去,只见来人年约三旬,身高八尺二寸,猿臂蜂腰,身形极为矫健。 他五官端正,面目刚毅,双目炯炯有神,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常年习武打磨出的悍勇之气。 “卑职南充国县尉张嶷,拜见武卫将军!”张嶷作揖施礼,声音浑厚,不卑不亢。 “伯岐快快请起。” 刘封急忙起身,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之意,说道:“果然是一员虎将!” 张嶷顺势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刘封,心中却也暗自打鼓。 他虽在偏远县城,但也听闻了这位汉中王义子在临沮大破吴军的威名,不知他今日突然出现在一个小县城,召见自己这个区区县尉,究竟所为何事? 刘封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荆州之变、孙吴背盟,以及自己持假节钺督荆州军事,即将南下武陵、零陵的谋划和盘托出。 “荆南之地,夷汉杂处,局势波诡云谲。本将手中虽有兵马,却急需能独当一面的良将辅佐。” 刘封看着张嶷的眼睛,言辞恳切的说道:“伯岐胸有韬略,胆识过人,留在这小小县城做个县尉,犹如困龙在渊。 不知你可愿随本将南下,去那荆南的刀山火海中,挣一份封妻荫子的前程?” 张嶷听罢,眸子里精光大盛,胸中血气上涌。 他本就是个渴望建功立业的烈性汉子,平素在这县城里抓抓蟊贼,早就憋得浑身难受。 如今有这等跃马扬鞭、征战沙场的大好机会摆在面前,他又岂会犹豫? “大丈夫生逢乱世,当提三尺青锋,立不世之功!” 张嶷没有任何迟疑,单膝跪在刘封面前,抱拳高呼:“承蒙将军不弃,嶷愿效犬马之劳,虽九死其犹未悔!” “太好了!” 刘封重重的拍了拍张嶷的肩膀,大笑着说道:“你即刻回府收拾行装,本将在驿馆中等你。” 张嶷领命,风风火火的转身离去。 站在一旁的关兴与张苞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纳闷的眼神。 张苞挠了挠头,心中暗自思忖:公毅兄常年驻守上庸,距离这巴西郡隔着千山万水,他是如何知道这穷乡僻壤里藏着马忠、张嶷这等人才的? 关兴则想得更深一层,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刘封不仅能在战场上运筹帷幄,身在局外却能对巴蜀各地的底层官吏如数家珍。 这说明他平日里必定广布耳目,处处留心搜集天下英才的信息。 这份深谋远虑与心思缜密,绝非寻常武将可比,跟着这样一位主帅,何愁大事不成? 想到这里,关兴看向刘封的目光中,除了原本的兄弟之谊,又多出了几分敬畏。 刘封等人在县衙旁的驿馆中歇息了半日。 晌午过后,张嶷背着行囊,牵着战马赶来汇合。 一行人辞别了王遂,离开南充国县城,马不停蹄地朝着涪县方向进发。 从南充国去涪县地势平坦,道路比来时好走了许多。 众人连日疾驰,虽身心疲惫,却都知道荆南军情紧急,俱都不敢耽搁。沿途只在驿亭换水喂马,稍作停歇便继续赶路。 次日傍晚,刘封一行终于抵达涪县。 涪县城外,寇登早已等候多时。 见刘封一行抵达,他快步上前施礼参拜:“将军,一路可还顺利?” “顺风顺水。”刘封翻身下马,笑着说道:“又请得两位贤才同行,此去荆南,大事可期。” 寇登看向马忠、张嶷,心中虽然有些好奇,却也没有多问,上前与两人施礼相见,互通姓名。 在寇登的引领下,刘封等人进了涪县县城,谢绝了县令的宴请,径直来到驿馆下榻休息。 连日来的星夜驰骋,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难免筋骨酸痛,刘封决定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身子骨。 驿馆后院的浴房内,热气氤氲。 宽大的木桶中注满了滚烫的热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驱寒的草药。 刘封除去衣衫,靠在木桶边缘闭目养神。 采莲与碧荷挽起衣袖,露出凝脂般的手腕。 采莲手持丝帕,轻柔的擦拭着刘封宽阔结实的后背。碧荷则用纤细的手指,力道适中的揉捏着他酸胀的双肩。 温香软玉在侧,热水浸润全身,刘封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将这些日子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将军这些日子,几乎不曾好好休息过,看起来都瘦了。”采莲低声说道,眸子里充满了关切之色。 刘封闭着眼,淡淡笑道:“等到了荆南,只怕更没有安稳觉睡咯!” 碧荷轻声道:“婢子不懂军国大事,只盼将军平安。” 刘封睁开眼,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热气,心中却没有多少柔情闲思。 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就是平安。 若不能掌兵不能立功,不能让自己成为刘备无法舍弃的人,所谓的平安,不过是旁人一念之间的恩赐。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一行人离开涪县,再次踏上了南下成都的官道。 过了涪县,地势豁然开朗,连绵的群山被甩在身后,眼前便是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 冬日清晨的薄雾笼罩在平原之上,一马平川的官道宽阔平整,两侧是纵横交错的沟渠与休耕的农田,偶尔可见早起的农人赶着牛车在道旁避让。 涪县距离成都将近两百八十里,若是地势崎岖,少说也要走上两三日。 但在这平坦的成都平原上,只要策马驰骋,一日便可抵达。 刘封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迎着略带寒意的晨风,看着天际渐渐升起的朝阳,胸中豪气顿生。 他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关兴、张苞、马忠、张嶷,以及寇登率领的精锐亲骑,扬起手中的马鞭,直指西南方向。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九了!” 刘封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远远传开,透着一股振奋人心的力量,“大伙快马加鞭,赶回成都过年!” “喏!” 众将士齐声应诺,声震旷野。 随着数百匹战马撒开四蹄,驿道上尘土飞扬,一行人朝着成都方向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