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客红尘》 第一章鲲鹏旧事 那是一个王朝的故事,像所有历史上兄弟纷争、手足相残的故事一样,起因总是皇权与女人。 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有时候远比一个军队更具有杀伤力。 她叫燕翎儿,是太傅的女儿,绝代佳人,更可贵的是自然纯性,毫无官家女的骄矜与城府。 康宣帝有两个最得意的儿子,长子景钰、三子景皓。 兄弟俩从小感情深厚,一起习文,一起练武,一起郊游,一起嬉戏,严肃沉闷的皇宫总是因为有他们俩的身影和笑声而变得充满乐趣。 渐渐地,他们长大了。渐渐地,他们听到了宫人的悄悄猜测:两个同样优秀的王子,究竟谁会成为未来的君王? 年长的一个目光变得深邃了,举止沉稳,应对有度、精明强干。私下里,他偷偷笼络朝中大臣,为他登基铺平道路。 年幼的一个越来越英俊洒脱,风华绝代,他广交文人雅士,诗词互和,对王位根本不屑一顾。 那一年春天,兄弟二人骑马出城,徜徉于青山绿水中。然后,他们遇见了燕翎儿。在一片姹紫嫣红中,燕翎儿白衣如雪,手拈一枝桃花,凝眸,含笑,纯美、轻灵,仿佛坠落人间的九天仙子,不染纤尘。 所有风光在兄弟二人眼中一齐消失,天地间只剩下这个绝世姿容的女子。 “姑娘是谁家小姐?为何独自在此,连个丫环都不带?”景钰殷勤上前询问。 而燕翎儿的一双明眸却对上了景皓的眼睛,霎那间天崩地裂,万劫不复。 这世上是否真有一种情叫做一见倾心?茫茫人海中是否真有月老系下了红绳的那个人? 从此一种相思,两地闲愁。 知道燕翎儿是太傅之女后,两人总算可以一偿相思债了,经常借故出去找燕翎儿,或宣燕翎儿进宫来玩。但那时两兄弟彼此之间都以为对方只是对燕翎儿有好感,没有想到已情有独钟。 此时,朝中大臣都向宣帝奏本,请宣帝早立太子。 宣帝迟迟未立太子,因为他对两个儿子迟迟未能作出选择。他欣赏景皓的才情与仁厚,觉得景钰心计太深。无奈朝中大臣都已被景钰收买,并且景钰是长子,历朝历代皇帝如果废长立幼,总会引起朝庭动荡。 无奈之下,宣帝只能立景钰做太子。因为觉得愧对景皓,宣帝给了景皓更多关注和赞扬,这让景钰又妒又恨。 兄弟俩几乎是同时向宣帝提出请求,要纳燕翎儿为妃。 宣帝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景皓的请求。 有晴人终成眷属,这本来是一件美事,却为将来埋下了引发灾难的火种。妒恨的毒苗在景钰心中生根,每一次看见景皓与燕翎儿相携而行,一个犹如仙子,一个不似凡人,那种妒忌便将他活生生撕裂。 第二年宣帝因病驾崩,景钰登基为帝。 深埋在心底的毒苗终于发芽了,深谋远虑的景钰在宫中默默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阴谋。 乾清宫,午后,景钰微微有些疲倦。 而景皓却仍然那样神采飞扬、风_流倜傥。 景钰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湖泊的眼睛,耳边响起燕翎儿的串串笑声,还有宣帝夸奖景皓的声音。 他的心微微有些刺痛,但他将这种感觉勉强压了下去。 “皇兄,不知召臣弟前来有何吩咐?”景皓一如既往地尊敬这位兄长,也一直相信他能做个好皇帝。 “朕这几天忙得够呛,登基以来,有太多朝政需要接手,真是累啊。还是三弟清闲,整日吟诗作赋,潇洒风_流,让朕羡慕啊。” 品出话里有异样的味道,景皓连忙站起来,躬身道:“臣弟惶恐,未能为皇兄分忧。若是皇兄觉得弟尚有可用之处……” 景钰摆摆手,笑道:“怎么如今你在朕面前这样拘谨起来?三弟惊才艳艳,是我们这些兄弟中的翘楚。当初父皇一直夸三弟有经天纬地之才,朕若不好好让三弟发挥这个才能,便真是暴殄天物了!” 景皓手心里微微冒出汗来,觉得空气也似乎变得很沉闷。皇兄这是什么意思? 景钰却仿佛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的局促,缓缓道:“朕打算封你为鲲鹏王,将江南给你做领地。你自成鲲鹏王国,好好管理,只需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朕给你绝对的*,让你充分发挥你治国安邦的能力。切莫让朕失望。” 景皓的心猛地沉下去,愕然抬头看着景钰,觉得这目光如山一般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皇兄……”他双膝跪下,小心措词,惶然道,“本朝从未有如此封赏,臣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宣朝另立小朝廷。臣弟心中只有一位皇上,别无他念。请求皇兄收回成命。” “哦?”景钰微微低头,探究的目光凝视着他,“莫非三弟觉得朕说的话都是戏言?” “臣弟不敢,只是……”暗吸一口气,抬头道,“臣弟只是一个闲云野鹤之人,常愿归隐山林,与清见明月相伴。请皇兄赐臣弟做个平民百姓,无拘无束,*自在……” 景钰仰天大笑:“刚刚还说要为朕分忧,现在又想做归隐之人。三弟,你究竟心里想的是什么?” 景皓滞住,这明摆出来的刁难让他汗湿层衣,心里一片冰凉,难道,兄弟之情已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了么? “臣……” 刚刚打算再作解释,景钰将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肩,又变成了和蔼可亲的大哥:“三弟。江南是个好地方,正适合你与翎儿的性格。朕相信你的才能,必定可以将江南治理得风调雨顺,一片富饶。朕不会将这块土地白白交给你的,你只是在代替朕打理这个地方。天下是景家的天下,你我兄弟,有什么分别吗?” 再说,朕知道你是个风_流才子,喜欢结交天下名士,江南风景如画,人才辈出,岂不正遂了你的心愿?” 景皓虽然心中忐忑,但看景钰笑容豪爽,想起以前兄弟情深,便已释怀,再次躬身道:“多谢皇兄。” 景皓与燕翎儿去了江南。 杏花、烟雨、江南,这本是他们梦想中的地方,在这里,他们如鱼得水,生活得像神仙眷侣一般。 景钰以江南富庶为理由,不断增加鲲鹏王国的赋税。他知道景皓爱民如子,不愿给百姓添加压力。到时便可以抗旨论处。 幸而景皓有经商的天才,利用江南的茶叶、丝绸、瓷器等物,开发通商渠道,甚至与海外经商,短短两年,将鲲鹏王国治理得国富民强。期间他不仅积累了大量财富,还开辟了航海渠道,包括无意中发现了倦客岛。 此时景皓已生有一子,取名景珞。 景皓喜欢结交天下名士,便如当年孟尝公一般,不断接济那些落魄的英雄,以至于门客众多,朋友遍天下。 景皓的声誉在民间如日中天,人人知道历朝有鲲鹏王爷,人人赞颂他的功德。 而朝堂中,那些大臣们便纷纷向景钰进言。天无二日,国无二君。鲲鹏王国虽然偏安一隅,却国富民强,若是景皓心存异念,后果不堪设想。尤其如今民心只知有鲲鹏王,不知有皇上,这不明摆着要造反吗? 景钰以兄弟情深为由,表现出一番宽容大度。 但这样的理由终于“架不住”大臣们众口烁金,景钰的戏也演足了。天佑三年,景钰终于一纸诏书将景皓调回京城。 敏感的景皓已察觉不妙,心中悲愤。不愿自己辛苦攒下的财富落入景钰手中,命令东方三兄弟,在他走后立刻将所有财宝运往倦客岛,并吩咐妻子,如果此去他遭遇不测,让她带孩子逃走,到乡间隐居起来。 景皓一进皇城便被羁押,罪名是私敛财富、笼络民心,意图谋反。而另一方面,一群江湖人打扮的人杀入鲲鹏王府,燕翎儿知道是景钰派来的,假扮江湖人是怕引起江南民愤。她誓与景皓同赴黄泉,便把儿子交给一位老家仆,让他们逃离王府。自己坦然迎了出去。 皇宫,燕翎儿脸色苍白,发髻零乱,但神情宁静、气质高贵,如同一朵绽放在空谷中的幽兰。 “翎儿,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见到燕翎儿,景钰眼里露出久违的温柔。 “多谢皇上挂念,翎儿很好。”燕翎儿淡淡地道。 “你知道吗?朕虽然后宫佳丽三千,却没有一个能像翎儿一样打动朕。第一次见到你,朕就知道朕这辈子要定你了!可是父皇偏心,竟将你赐婚给三弟。你知道你们大婚那天,朕的心有多痛吗?朕当天晚上喝得烂醉如泥,睁眼闭眼都看到你的影子。这些年来,虽然你们在江南,朕却未有片刻忘记你。”景钰越说越激动,忍不住上前抓住燕翎儿的手。 燕翎儿挣开他的手,倒退一步,神情不卑不亢:“皇上请自重,翎儿是皇上的弟妹。” 景钰扬眉笑道:“那又如何?皇室中乱_伦之事比比皆是。当年唐高宗娶太宗才人武则天为皇后,唐玄宗纳儿媳杨玉环为妃。如今朕为心爱之人照样打破世俗传统,让天下人皆为朕喝彩!” 燕翎儿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这个两眼放光的男人,半晌,微叹道:“皇上是不是认为,为了得到心爱之人,不惜残害自己的亲兄弟,这也是一种荣耀呢?” 景钰脸色突变,眼里闪过利芒:“景皓是咎由自取!他图谋不轧,死有余辜!” 燕翎儿道:“皇上心里很清楚,皓哥是被冤枉的。他对皇上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景钰大笑,忽然站起来,掀开身后的布帘。 燕翎儿惊讶地看到,布帘后站着一身白衣的景皓,身上干干净净,只是手脚都被铁链锁着,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一动不动,分明是被点了穴道。 景钰伸指解开他的穴道,将他拉出来。景皓的脚步踉跄了两下,终于站住。 “皓哥!”燕翎儿扑过去抱住他,泪如雨下。 却见景皓眸子中露出痛苦之色。 燕翎儿心头一凛,伸手解开景皓的衣襟。 只见景皓胸前纵横交错,遍布鞭痕。 燕翎儿心如刀绞,浑身都颤抖起来,手指景钰,厉声道,“你这昏君!你这秦寿!你如此折磨自己的亲弟弟,你好狠的心啊!” “翎儿,不要……”景皓变色,怕触怒景钰,让妻子受苦。 景钰却不生气,微微笑道:“三弟,翎儿说你对朕忠心耿耿,可是事实?” “是。臣弟对皇兄的忠心,天地可鉴。” “既如此,你为何私敛财富、广聚门徒?” “臣弟已向皇兄解释过。皇兄许臣弟自治鲲鹏王国,该向皇兄交纳的岁贡一分都未少。臣弟留着这些财富,只怕将来江南遇到天灾人祸,这些可保百姓太平。” “那这些财宝现在在哪里?”景钰盯着他。 景皓淡淡一笑,道:“恕弟无法将它们交给一个失德的皇帝!” 景钰眼中利芒暴涨,森然道:“就凭这一点,你就该千刀万剐!” 景皓却不理他,继续道:“若说广聚门徒,臣弟更不敢领罪。皇兄深知臣弟禀性,臣弟虽生在皇室,却喜欢结交朋友,无论骚人墨客,或江湖侠士,都是如此。臣弟并未招兵买马,如何能够谋反?” 景钰冷笑道:“那只因为朕发现得早,若等你羽翼*,只怕现在朕和你便易地而处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景皓傲然挺胸抬头。本来他就长得高过景钰,现在更显得长身玉立,气宇轩昂。 景钰忍无可忍,挥手重重地打了景皓一记耳光,怒声斥道:“见了朕连跪都不跪,还说自己忠心。你眼里根本没有朕!” 景皓被打得跌倒在地,唇边立刻渗出鲜血,却连眼皮都没抬。翻身跪倒,脊背挺得笔直,眼眸中波澜不兴。 燕翎儿默默走到他边上,握住他的手,两人相视一笑。眼神的交流无需语言,自是灵犀相通。 这一幕让景钰气得几乎发疯,一把抓住景皓的衣领,冷然道:“天下莫不是朕的,包括你,包括翎儿。朕要纳翎儿为妃,你若对朕忠心,便该将她拱手相让。难道不是吗?你现在还有什么理由说自己忠心?” 景皓抬头看着他,略显激动道:“皇兄,说来说去,你仍然是为了翎儿。普通百姓尚知朋友妻,不可戏。何况你是君王!如果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翎儿,三年前你登基时为什么不就杀了我!” “那时候朕找不到理由杀你。可现在……朝中大臣皆曰可杀!” 景皓与燕翎儿遍体生寒,怎么也无法想像,景钰竟是如此工于心计的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怕江湖中人知道皇兄如此残暴,将来……” “江湖中人?”景钰哈哈大笑,“那些江湖中人只会义气用事,头脑简单,热血冲动,他们岂能与朝廷抗衡?” 景皓闭嘴,不想多说。 景钰转向燕翎儿,目光再次变得温柔。 “翎儿,你一点都不明白朕的心。朕从不求人,现在却是在求你。求你嫁给朕!” “皇上,请你不必多言,既然皇上容不得皓哥,请赐我俩一起死!” “好!好!好!”景钰后退两步,脸孔已因愤怒而扭曲,“既然你如此无情,便休怪朕心狠。朕不会让他死的,你若不答应朕,朕便天天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朕先挑了他的手筋脚筋,再让他尝尽刑部各种刑具……” 燕翎儿惨然一笑,回头看着景皓,柔声道:“皓哥,珞儿逃走了,咱们不用担心什么。” 景皓点头,星眸中泪光盈然。 “皓哥,是不是此刻翎儿做任何决定,你都会答应?” 景皓微笑,将燕翎儿搂在怀里,深情地道:“此生有你,我已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你想做什么,你就做吧,我什么都答应。” 燕翎儿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景皓再次点头。 燕翎儿悄悄将一粒药丸塞入景皓手中。 “你们……”等景钰感觉到不妙时,两人已各自吞下一粒毒药。 景钰狂呼叫太医。 等太医来时,已经回天乏术。 “皇兄……”景皓脸上露出一缕惨白的笑容,勉强支撑着道,“你……好可怜……” 语声中,眼睛渐渐闭上,与燕翎儿相握的手,却再也没有分开。 第二章 生死之战 (修改) 五十年后。江南栖云山庄。 侍女吟香嘴角噙着微笑,倚门看着一身白衣如雪的小姐萧雨尘坐在菱花镜前,而同样白衣如雪的姑爷温如玉正在为妻子画眉。 江南公子,温润如玉,这八个字是武林中人对温如玉的评价。因为这位少年公子不仅长相俊美绝伦,而且琴棋书画、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更兼宅心仁厚,胸怀天下,是所有江湖女子心目中梦寐以求的男子。 江南公子并不仅仅温润如玉,他从十五岁开始闯荡江湖,短短五年内建起栖云山庄,成为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年轻俊彦,连南宫世家的家主南宫无俦以及少林主持智禅大师也对他敬重三分。 据说温如玉的父亲只是苎萝山下的教书先生,而他师父却是名闻天下的奇侠“巫山一片云”巫子奇。 巫子奇浪迹江湖、行踪缥缈,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 温如玉从十五岁开始便成了孤儿,独自仗剑走天涯。凭着绝世武功以及天生的经商才能,他很快便开拓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在江湖中出类拔萃。 年纪轻轻的他,已经有了一派宗主的气魄,多少次武林中除魔卫道后,总有人在不断讲述着江南公子的传奇故事。 秋渐深。一阵秋雨后,满地梧桐叶落。 天已晴,云淡风清。 室内檀香袅袅,萧雨尘在镜中露出浅浅的笑容,眉目如画,高贵清绝的女子,此刻正沉浸在将为人母的幸福中。可是眉间,却又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虑。 “如玉,一定要去吗?”温柔的声音低低响起,仿佛带着琴弦的颤音,百转千回,听得人荡气回肠。 那只握着眉笔的手微微一顿,另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握住妻子的柔荑,带着磁性的声音在耳边萦绕:“雨儿,我别无选择。” “我知道。”萧雨尘抬起眼帘,看了丈夫一眼,又迅速垂下长睫。蝶翼的阴影投在脸上,朦胧而空幻的美。 她不想让丈夫看到自己眼底的担忧。 “别担心,等我回来。我一定陪着你,听到孩子出世的第一声啼哭。” 萧雨尘点点头,明眸中溢满如水的温柔。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空的?莫名的恐慌…… “我不怕,还有半月之期,我会平平安安地等你回来。”萧雨尘故作轻松地微笑。即使再害怕,她也不愿意在温如玉面前流露出来。否则,她会成为丈夫的软肋,她深深明白这一点。 从嫁给他的那一天起,她就很清楚,他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这个风华绝代的男子,心里永远装着别人,却从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什么。 明日,他又要为了武林公义,去应日月城之战,而自己却即将临盆。 担忧,如蛛丝般缠绕。可她,没有半点埋怨。因为她知道,这是他的责任。 “雨儿别怕。”安慰地轻抚她的秀发,温如玉再次道,“我把二弟浩天还有江家三位哥哥都留在家里保护你,不会出什么事的。” 浩天姓陆,是温如玉的结义兄弟。而江氏兄弟则是温如玉的得力属下,名义上为属下,温如玉对他们却情同兄弟。 “不要。”萧雨尘连忙道,“你还是带他们去吧,好有个帮手。我没事。再说,这种事男人又帮不上什么忙,我有吟香在……” 温如玉回头,看着倚门含笑的丫环吟香,郑重地叮咛道:“吟香,小姐就拜托你照顾了。”说罢一躬到地。 吟香红了脸,连忙侧身避开:“姑爷切莫如此,吟香不敢当。服侍小姐是吟香的份内之事。姑爷便请放心吧。” “大哥。”陆浩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听到温如玉在屋里说了声“进来吧”,陆浩天推门走进去,却见温如玉正在洗澡,书僮墨儿正往浴桶里加水。 乌黑的长发垂在温如玉肩头,发梢有水珠滴下来。氤氲的水汽衬得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越发水润清亮,*的鼻梁、光洁的额头,五官如同美玉雕琢而成,无一处不在展示着完美的线条。 “浩天,有事么?”温如玉向义弟微笑。 这个笑容晃晕了陆浩天的眼睛。 “大哥,小弟是想来问问……明日大哥就要启程去日月城,可还有什么事需要吩咐小弟的么?”陆浩天温顺而恭敬地道。 明明是那样温和、淡定的男子,一举手一投足都说不出的优雅、从容,在兄弟们面前更是从未有过一个严厉的表情,可陆浩天和庄中所有下属一样,从不敢对温如玉有半点违逆。 温如玉,就好像是天生的王者。 “没什么了,我唯一不放心的是你大嫂,浩天,请你多费心了……” 陆浩天眼里光芒一闪,转瞬即逝,微微躬身道:“大哥放心便是,小弟一定好好照顾大嫂。” “谢谢你,浩天。”温如玉再次微笑,眉间却有不易察觉的忧虑如光影般闪过。 陆浩天正准备告辞出去,目光却忽然僵住。 他看到温如玉正转过身来,让墨儿帮他擦拭背部。 而温如玉的左背上,赫然有一只蓝色的大鹏。白皙的*上印着蓝色的纹身,是一种极致的、近乎诡异的美。 陆浩天觉得呼吸一窒:“大哥,你背上……?” 温如玉淡淡一笑:“我从小便有的,不知道是什么标记。我爹娘从未跟我讲过。” 陆浩天哦了一声,道:“那……大哥保重,小弟先出去了。” 温如玉点头。 那一夜,倦客山庄下清流镇的清流客栈中来了一位高大挺拔的蓝衫人,修眉凤目,言谈举止间有一种自然流露的威严。 客栈老板与伙计纷纷猜测他是某位京城出来的*,所以身上才有这种夺人的气势。 他似乎对栖云山庄的庄主特别感兴趣,拿出一张画像,让客栈掌柜辨认。画像中人金冠博带,美若天神,眉宇间流露出一种天生的清贵之气。 “这个人……是温公子,可是我们从未见过公子有这种打扮。这打扮……好象王孙公子……”掌柜困惑地看着蓝衫人。 蓝衫人却轻轻笑起来,喃喃道:“果然是他啊……找得我们好苦……” 秋风瑟瑟,秋叶凋零,天空乌云翻滚。 天风崖顶一派肃杀的景象。一黑一白两条人影对峙而立,白衣人手提长剑,黑衣人赤手空拳。白衣人长身玉立,风华盖世,浑身散发出一种高贵的气度;黑衣人眼神凌厉,睥睨群雄,仿佛天下就在他脚下。虽然两人身上都带了伤,但绝没有露出半点狼狈的样子来。 这两人看起来一正一邪,一佛一魔。就象世界的两个极端,却又同时存在。白衣人正是栖云山庄庄主温如玉;而黑衣人则是日月城主欧阳华。 七大门派的人远远地观看着这个战局。 这场战斗已经进行了两天了,直打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今天是第三天。 温如玉缓缓提起了剑。 突然,他看见人群中出现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年轻的眉眼间布满焦灼,额头上挂满汗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竟然是他的义弟陆浩天,那个答应他留在栖云山庄照顾大嫂的陆浩天! 温如玉的心猛地沉下去,一种强烈的恐慌瞬间流遍他五脏六腑,直至四肢百骸。他握剑的手微微痉_挛起来。 “大哥!”陆浩天大喊,“请过来一下。”嘶哑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中发出来,带着不可遏制的颤音。 温如玉转向欧阳华:“抱歉,欧阳城主,请容我去一下。”俊逸的面容已迅速失去血色。 欧阳华点头,眼睛微微眯起,有针尖般凌厉的光芒一闪。 “浩天,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温如玉象祈求般地盯住陆浩天,心底有无数个声音在狂吼:不要,不要告诉我坏消息…… “大哥,大嫂她……”陆浩天喘息着说不出话来。 温如玉一把抓住他,脸孔已扭曲:“她怎么样?” 陆浩天失声痛哭,双膝软软地跪了下去:“大哥,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大嫂,她突然生产,并且……是难产……” 温如玉抓住陆浩天的手死死握紧,额头根根青筋暴出来,冷汗涔涔而下:“她究竟怎样?你还不快说!” 陆浩天吓得一抖,哭声顿时止住:“她……她死了……” 温如玉象遭受晴天霹雳,身躯晃了两下,下意识地用剑撑住地面,咬紧牙,嘴里尝到血腥味,挣扎着道:“孩子呢……孩子怎么样?” “孩子也死了!”陆浩天不敢去看温如玉的表情,他深深地低下头去。 温如玉呆住,一刹那仿佛失去了所有听觉、视觉和感觉,只是木然地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神空洞地看着前面,没有焦点。 “大哥!你不要这样。”陆浩天拼命摇着他的身子,哀求道,“你哭出来,你哭出来啊!” 人群中一片议论声。少林方丈智禅大师、峨嵋掌门清心师太以及她门下*们个个脸上露出悲哀之色。 温如玉是武林中出了名的多情公子,他与妻子萧雨尘的恩爱故事让武林中所有女子妒煞,却又羡慕之极。 如今温如玉遭此劫难,一下子痛失爱妻爱子,换作任何一个人都是受不了的。 欧阳华见此情景,脸上露出很奇怪的表情,不知道是同情,是怜悯还是暗自庆幸。半晌,他走上两步,看着温如玉,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温公子,咱们改日再战吧。此时此刻,你不宜再斗下去。” 温如玉缓缓回过头来,动了动嘴唇,还未说话,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来,点点溅上雪白的衣裳。 “大哥,请节哀顺便,保重自己啊!”陆浩天站起来,想伸手去扶他,却又黯然地缩回手。 温如玉缓缓提起剑,缓缓转过身,一步步向欧阳华走去。剑,一点点出鞘,杀气,一点点弥漫开来。 欧阳华忽然感到隐隐的害怕。他知道此刻的温如玉已肝胆俱裂,虽然处于极度崩溃状态,但另一方面,这种状态也是极具毁灭性的。 有时候最强的对手往往就是最了解你的人。 温如玉出手了。惊鸿剑闪出一道寒光,如流星般倏然划落,这一击如雷霆万钧,剑气森森,催落满树叶子,片片向欧阳华袭去。 所有观战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心提到嗓子眼里,因为他们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这一剑象烟花般绚烂,却是致命的、毁灭的。 温如玉用了惊鸿剑法中最后一招“*烟花”,这是一招与对手同归与尽的招式。 长剑没入欧阳华的胸口,血花飞溅出来,与此同时,欧阳华一掌将温如玉的身子击飞,直直地坠入万丈悬崖。 群雄激动起来,来不及去看坠落的温如玉,消灭强敌的喜悦首先占据了他们的心。 “欧阳华已死,我们应该趁机灭了日月城,为天下苍生除去一大害!”有人振臂高呼。 “阿弥佗佛!”少林方丈智禅大师脸上却露出悲戚之色,道,“诸位,既然罪魁祸首已死,其他人不足为患,我们还是不要再添杀孽了!现在最重要是想办法找到去悬崖下的路,找到温公子的尸体。” 峨嵋掌门清心师太冷冷地道:“方丈倒是菩萨心肠,只是日月城为祸武林不是一天两天了,各门派受到的伤害不计其数,我们岂可轻易放过他们?”顿一顿,脸上也露出惋惜之色,道:“这么高的悬崖,跌落下去岂能还有活命的机会?这一带我早已找人打听过,根本没有下去的路,我们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这时群雄早已纷纷向城内冲去。 一刹时惨叫声、血腥味在空间中弥漫开去,令人闻之变色。 智禅大师长叹一声,低下头默诵佛号,眼里已盈满泪光。 第三章 天涯倦客 嫏嬛阁是收集武林典故与各种奇闻秘事的地方,阁主秋水先生号称江湖百事通,只要你出得起价,总能从他这儿得到你想要的信息。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嫏嬛阁里阳光明媚,暖暖的春风吹着,让人觉得醺然欲醉。 这样的天气秋水先生总是心情格外好,何况他还迎来了一位贵客—江南第一山庄栖云山庄的庄主陆浩天。 “秋水先生别来无羔?”陆浩天远远地就向秋水打招呼,笑容和蔼、谦逊,一如既往。 秋水迎上去,道:“哪阵香风把陆庄主吹来了?真是稀客。” 边说边将他引进花园,在凉亭中就坐,早有丫环奉上茶来。秋水道:“几年没见,陆庄主是越来越英俊潇洒了。” 陆浩天笑道:“几年没见,秋水先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环顾四周,见园中花红柳绿,假山下一汪碧水,微波荡漾,四周鸟鸣啁啾,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不免赞叹道:“秋水先生果然是雅人,陆某身在这花园之中,感觉如入阆苑。先生这日子,过得连天上神仙都自叹不如啊!” 秋水笑道:“在下这粗陋之地,哪里比得上庄主的栖云山庄?” 顿一顿,问道:“陆庄主此来,可有让秋水效力的地方?” 陆浩天收回目光,看着他道:“秋水先生对天下武林了如指掌,不知道近年来有没有听说倦客岛这个名字?” 秋水一呆,眼里露出几分探究,道:“倦客岛孤悬海外,很少有人到达,武林中知道它存在的人寥寥无几,陆庄主从何得知这个地方?” 陆浩天笑道:“陆某虽然没有秋水先生那样无所不知,却也不是孤陋寡闻之人。” 秋水忙道:“陆庄主不要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不知庄主想了解什么?” 陆浩天缓缓道:“我想知道—这倦客岛上的高人是谁?” 秋水一征,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凑了一下,问道:“陆庄主怎么知道倦客岛上住着高人?” “陆某听说,有出海之人经过倦客岛,见云雾缭绕中有两条白影,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令人疑是天外飞仙。”顿了顿,陆浩天道,“这世上哪有神仙?我猜他们看到的是轻功极好的武林中人。于是我想,莫非……” 秋水不语,等他说下去。 陆浩天叹口气,脸上忽然露出悲伤之色,道:“我只希望他是我的一个故人……” 秋水道:“莫非,陆庄主指的是十年前栖云山庄的原主人,风华盖世、惊才艳艳,却偏偏英年早逝的江南公子温如玉?” 陆浩天眼里似有泪光闪动,涩声道:“是啊。十年前与日月城主欧阳华那一战,我大哥跌落万丈悬崖。没有见着他的尸体,我就是不死心,不相信他就这样去了。” 秋水唇角闪过一丝冷笑,神情却突然凝重起来,长叹道:“纵使他未死,心却必定已经死了。你想想,他与夫人萧雨尘那样恩爱,为江湖大义,不顾即将临盆的妻子,慷慨赴日月城之战。却偏偏在此期间萧雨尘难产而死,一尸两命。一夜之间妻儿尽丧,他活着日日受心灵的煎熬,生不如死啊!” 陆浩天痛苦地道:“是的。他必定恨自己没有照顾好嫂子,受尽良心的谴责。那日他用同归与尽的招式,明明就是不想活下去了。以他那样痴情的人,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必定是不敢回到伤心之地。所以宁可在孤岛上独自守着清贫、*了!可是……”他抬着看着秋水,道,“我多么希望他能回来,一日找不到他,我的心就一日不得安宁。秋水先生,你可否告诉我……这岛上之人是不是我大哥?” 秋水沉吟道:“陆庄主与温公子兄弟情深,真让秋水感动。只是……” 陆浩天从身上拿出一叠银票,放到桌上,一字字道:“望秋水先生成全!” 秋水接过银票,脸上露出他招牌似的笑容,道:“只有温如玉的惊鸿剑及惊鸿掠影轻功,才能让人看到翩若惊鸿的风采。我说得可够明白了?” 陆浩天脸上瞬间闪过无数种表情,站起身匆匆地告辞了。 秋水看着他的背影,一副洞若观火的表情,喃喃自语道:“江湖,又会有一番风雨了。温如玉啊温如玉,你莫要怪我,我没有主动将这个消息卖给陆浩天,已经对得起你了。” 倦客岛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一条人影从池塘上掠过,轻轻用脚尖点一下水面的枯荷,宛如惊鸿掠影般,在空中翻一个身,稳稳地落在池塘边的草地上。 只见他约摸十七八岁,面容白皙,目光纯净清澈,脸上带着俊朗的笑容,有些羞涩,有些纯朴,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喜欢上他。 少年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扬眉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拍拍手中的剑道:“惊鸿剑啊惊鸿剑,你埋没在这孤岛上十年了,何时能重现光芒?” “要这宝剑重现光芒,就只有指望你了。”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夕阳下一张英俊绝伦的脸浅笑盈盈地看着他。微风拂动他一身白衣,看起来飘然若仙。 这个人俨然竟是被欧阳华打下天风崖的江南公子温如玉! 温如玉还是那样飘逸出尘,虽然岁月已在他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却更增加了他成熟的魅力。 “师父。”少年迎上去,笑容越发灿烂。 “若儿。时候不早,三位爷爷已经在家准备好晚饭,我们回去吧。”温如玉道。 原来这少年是温如玉十年前收的徒弟,名叫杜若。 “倚东风、豪兴徜徉。小园几许,收尽*。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远远围墙,隐隐茅堂。扬青旗、流水桥傍。偶然乘兴,步过东冈。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 一阵朗朗的吟诵声传入温如玉与杜若耳中,温如玉道:“你三爷爷看到这满园*,又忍不住诗兴大发了。” 桃园中一位白发老人正摇头晃脑地吟着诗,满面红光,眉目慈祥,虽然年近古稀,却显得精神矍烁。 而厨房里忙碌着另外一位老人,看起来年龄更大一些,人长得矮矮胖胖的,眼睛迷成一条缝,嘴巴却偏大,看起来有些不成比例。 看到温如玉与杜若过来,老人咧嘴笑道:“好了,好了,如玉和若儿回来了,老二,快摆出碗筷来。” 老二正在独自下一盘棋,全神贯注,根本没有听到老大的叫声。老大上前给他一个毛栗子,嚷道:“傻小子,玩了一辈子棋,还这么痴迷。真是本性难移啊。” 温如玉和杜若正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相视而笑。 这三位老人老大好美食,老二好棋,老三好诗,自封为“食神”、“棋神”“诗神”,姓东方,老大叫朔,老二叫奇,老三叫白。 当年温如玉带着杜若一心归隐,驾船出海,无意中闯入这个岛,无意中遇上这三位老人,十分投缘,遂住下来,一住便是十年。 三位老人都是江湖奇人,武功不凡。老大善使“龙爪手”,老二善用棋子作暗器,老三则用一对梅花笔作为兵器。因此杜若不仅学到了温如玉的轻功与剑法,也学到了三位老人的功夫。 五人坐下来,东方朔早已拿出一坛美酒,闻了闻,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道:“真是好酒,今天要与我干儿子、干徒孙好好喝几盅了。一醉方休,啊,一定要一醉方休。” 温如玉道:“义父,你是海量,我和若儿哪是你对手?还是两位叔叔与你喝吧。” 东方白在旁边瞪他一眼道:“不行啊。今天是为若儿办饯行行酒,大家必须举杯痛饮,一个都不能偷懒!” 杜若听得一惊,转向温如玉道:“师父,什么饯行酒啊?*不明。” 温如玉微笑道:“若儿,你记不记得我们来这岛上多久了?” 杜若愣了一下,答道:“十年了。” 温如玉道:“是啊,十年了。这么长时间,你陪着我还有三位爷爷在这孤岛上过着清苦的日子,远离红尘。师父真是太自私了。” 杜若不安地道:“师父说哪里话?*本就是孤儿,如果不是师父带着*到倦客岛来,将*养大,教*武功,*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活在世上。何况三位爷爷待*如同亲孙子一样,*在岛上过得不知道有多开心。” 温如玉摆摆手道:“若儿,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如今已经长大了,不应该继续留在这儿陪着我们,你应该回去,到江湖中去一试身手,建立自己的事业。今天正好是你十八岁的生日,我们给你摆下庆生酒,祝你长大*。同时也为你饯行。” 杜若心头大震,虽然自己也有少年壮志,也曾梦想展翅高飞,可真的提到离开,他却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一下子迷茫了,问道:“师父和*一起离开么?” 东方朔哼了一声,非常不满地瞪着温如玉,道:“你师父不想走,要让你一个人离开!这小子年纪轻轻,硬说自己已看破红尘,宁愿陪着我们三个老头子守在这孤岛上,真是……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温如玉好脾气地笑笑,道:“义父莫要生气,孩儿在尘世已了无牵挂,还回去干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东方奇突然大声道:“怎么没有!你还有这么好的徒弟!他现在一个人回去,你放心吗?你忍心吗?” 温如玉一呆,眼里瞬间流过忧伤之色,一闪而逝。这表情早被东方白看在眼里,叹口气,嘟嘟囔囔地道:“有情偏似无情,你这个人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温如玉道:“三叔……”语气中有求饶之意。 东方白赶紧摆手,道:“少来少来,你一做出这副可怜相,我就拿你没办法。若儿,别理他,我们喝酒!” “师父……” 杜若站起来道:“师父,*不想走。*要陪师父一辈子。师父养育了我,我还没有好好孝顺师父、报答师父……” 东方白叹口气,摇头道:“大的小的一样痴!真让我受不了!” 温如玉望向杜若,眼里尽是爱怜道:“傻孩子,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这样婆婆妈妈。你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孤岛上,白白浪费了你的青春。我象你这样大的时候,早就已经闯荡江湖多年了!再说,你难道不想回去寻你的根?你不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父母是谁?” 杜若呆住。 这个问题早已在他心里盘旋了无数遍,可记忆中除了那些到处流浪的日子,他什么也记不得了。 他摸了摸胸前的那枚玉,那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唯一凭证了。这枚玉通体莹白,质地细腻、纯净,内行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美玉。它被雕刻成蝴蝶状,雕工之精美实属罕见,连蝴蝶的触须都雕得栩栩如生。仿佛一碰这枚玉蝴蝶,它就能展翅飞起来。 玉的背面刻着一个“杜”字,温如玉就是凭这个,认定他姓杜,并给他取名叫杜若。 温如玉倒满酒,微笑道:“来,若儿,今夜好好陪为师还有三位爷爷喝几杯,明天我就送你离开。下次再见,又不知何年何月了!” 杜若看着温如玉的笑容,有些看呆了。 温如玉微笑的时候,仿佛连窗外的明月都失去了光辉。 窗外有暖暖的风吹进来,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花香。这样一个离别的夜晚,杜若心里有太多的离愁别绪,他想多喝一点,让自己忘记烦恼。可越喝却越清醒了。他看见温如玉一直在微笑,可他知道师父心里有多苦。 十年了,那个伤疤触摸时还在痛吗?还会流血吗?师父才三十出头,却真的要这样一辈子在这个孤岛上呆下去吗? 三位老人看着他们的样子,又感动又生气,三人面面相觑,感慨万千。 不眠之夜。温如玉亲笔写好一封信,上书“贤弟陆浩天亲启”,准备在分手时交给杜若,让他去投奔栖云山庄。写完用手抚摩着信封,脑海里闪过栖云山庄的一幕幕:萧雨尘的巧笑嫣然,萧雨尘一身白衣站在桃花树下,人面桃花相映红,萧雨尘十指纤纤,在琴上拂出一连串如水的音符…… 一滴泪悄悄地滑下温如玉的脸庞。 十年了,他这天涯倦客,可曾有一日忘记昔日的伤痛? 而三位老人却在准备他们送给杜若的礼物:一袋银子,一袋棋子,一袋食物。 想到这可爱的徒孙就要离开,他们再也不会象以前那样热闹、欢笑了,三人心里都闷闷的。 第四章 魂兮梦兮 这天近晌午的时候,海潮村的渔民阿凡看到远远的海面上飘来一艘小船,这艘船仿佛从天而降,刚刚还在天边,转眼已到了面前。 他看到船上下来两个人,一个英姿飒爽的白衣少年,长着一双纯净明亮的眼睛,身上背着包裹与剑。另一个三十多岁,丰神如玉,气质高华,令人惊为天人。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两个人,过去的很多年里,他每年总会看见他们几次。他们会驾着那艘小船上岸来,采购一些日常生活用品,然后翩然而去,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们是一对师徒。那位师父叫徒弟“若儿”。 他一直怀疑这两个人不是凡人,而是来自蓬莱仙岛。要不然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一个人,一个看起来特别精明的人。他向他询问这两个人的情况,给他一笔钱,并告诉他一个联络的方法,让他只要看见他们,就得向他报告。 这个人叫秋水先生。 阿凡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不知道这两个神秘人为什么那么重要,竟有人愿意花这么多钱来买他们的消息。 此刻,他又看见了他们。他悄悄躲进芦苇,睁大双眼,远远地盯着他们。 温如玉与杜若飘身下船,温如玉还是微笑着,声音却有些低沉,拍拍杜若的肩头,道:“若儿,为师就送你到此了,你带着我的信,到栖云山庄去找陆师叔。师父相信你会在他的帮助下一展抱负,也同时查清自己的身世。” 杜若拜倒在地,深深俯首,抬起头时泪已盈眶,哽咽道:“*一定谨记师父教诲,绝不辜负师父这十年来的栽培。只是,从此*不能再侍奉师父左右,师父千万要自己保重啊。” 温如玉双手扶起他,含泪笑道:“傻孩子,你当为师七老八十了吗?放心,师父会好好活着,等着看你成家立业,等着抱我的徒孙呢!” 远远偷窺的阿凡竟也看得心酸,暗道:“这样神仙般的人物,莫非也有伤心之事?” 温如玉挥挥手道:“天下没有不散之宴席,若儿,你去吧。有事可以随时回来找我们。” 杜若道:“*看师父先走。” 温如玉微微叹息,转身跳上船头,准备离去。 忽然,远处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翼,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那声音刚刚还在远处,可瞬间仿佛就响在耳边。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唱起来哀婉凄切,令人闻之动容。 温如玉如遭雷焏,脸色瞬间变得雪白,喃喃道:“雨儿,是雨儿!”身形晃了两晃,摇摇欲坠。 杜若大惊,连忙上去扶住他,叫道:“师父,师父,你怎么啦?” 温如玉失魂落魄地道:“是雨儿在唱,是你师母,她没有死,她没有死。” 一语未了,人已腾空而起,向歌声传来的方向掠去。 杜若回过神来,也紧跟着掠去。 阿凡看得呆若木鸡,因为他只瞧见眼前白影一闪,两个人就象轻烟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歌声消失在一片树林里,温如玉冲进林子,却只听到风声瑟瑟,哪里来的人影? 他再一次呆住,恍然以为做了一场梦。 “若儿,你有听到刚才的歌声吗?” 杜若点头:“是的,师父。” “那么,我不是在做梦?” 杜若摇头。 忽然,一张素笺轻轻飘落下来,掠过温如玉的脸。他一手抄住,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字迹清秀,分明是女子所写。 温如玉的手止不住颤抖起来,惊喜、疑惑、自责、渴望,种种情绪瞬间涌满胸中,颤声道:“是雨儿的字,是雨儿的字。” 接着放声叫道:“雨儿,是你吗?雨儿,你在哪里?你出来见我吧。” 树林寂静无声,只有鸟儿的啁啾在绿叶间闪烁。 温如玉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悄悄滑流下来,喃喃道:“你不肯原谅我,不愿见我。我知道,我知道……” 杜若走到他身边,轻轻道:“师父……你说过你亲眼见到了师母的坟墓,她不可能还在人间啊。会不会是你思念过度,看错了?” 温如玉浑身一震,再低头仔细看着纸上的字,忽然展颜笑道:“肯定是她,肯定是她,这纸上的香味我记得,是雨儿自制的梅花笺,有淡淡的梅香。你闻闻。不会这么巧的。” 杜若接过那张纸,放到鼻端,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若儿,我们走,师父和你一起回江南。我一定要找到雨儿,求她原谅我!”温如玉的双眸亮起来,面容因喜悦而绽放出灿烂的光华。 客栈,夜静更深。 杜若沉沉地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忽然,床榻上的温如玉睁开眼睛,因为他听到窗外传来一个轻微的响声,虽然轻微,但足已唤醒温如玉豹子般敏捷的本能。他飞身掠起,推窗而出,无声地没入黑暗中。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眼前飘起一阵阵白雾,那个女子的声音低低地吟着,每一字仿佛都带着泪,令人肝肠寸断。 温如玉追过去,可看不见人影。他焦急地叫道:“雨儿,你别走。雨儿,等等我,让我看到你,让我跟你解释……不要走……” 雾越来越浓了,温如玉隐隐约约地看到前面有一座坟墓,墓碑上写着几个字:爱妻萧雨尘之墓陆浩天代兄温如玉泣立。 温如玉疯了一般扑过去,可坟墓不见了,只留下一条紫色的丝带在空中飘着。 温如玉抓住丝带,痛苦地叫了声“雨儿”,人已晕了过去。 “师父,师父”。耳边传来杜若的声音。 温如玉醒过来,只见自己躺在*,窗外艳阳高照,哪里来的雾气?哪里来的坟墓? 莫非只是作了一场梦? 温如玉坐起来,蓦然发现手中握着一条丝带。 他浑身颤抖起来,这不是梦,是真的。他真的听到了萧雨尘的声音,她真的来过了。这条丝带就是萧雨尘的,他再熟悉不过了。 可为什么他会看见那座坟墓?是不是他见到了萧雨尘的魂魄?她已死,只是魂魄来与她见面? 温如玉紧紧地握着那条丝带,泪流满面,喃喃道:“雨儿,不管你是人还是鬼,盼你夜夜前来见我。这么多年来,我片刻也不曾忘了你。雨儿……” 第五章 祸从天降 近黄昏时下起了雨。一辆马车冲破雨雾,渐渐驶入这个叫“凤凰集”的小镇。 驾车的正是头戴斗苙的杜若。而温如玉则坐在车内,呆呆地握着那张纸与那条丝带,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摇头叹息,一会儿露出笑容,一会儿淆然泪下。 雨中出现一家客栈,酒旗飘飘,上书“归来”二字。 杜若心道:这两个字倒也符合此情此景。回身问道:“师父,不早了,我们到前面那家客栈休息一晚再走好吗?” 温如玉抬头看了一眼,道:“天又黑了么?好的,我们先住下,夜晚来了,雨儿肯定会来找我的。” 杜若应了声“是”,驱车向客栈而去。 店不大,却很整洁。 掌柜的是位长相极妖娆的老板娘,看到温如玉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已开始发光,立刻迎上来,满面春风地道:“二位公子是住店还是……” 温如玉仿佛没有看见她妩媚的样子,只是彬彬有礼地道:“老板娘,我们住店,请问还有没有房间,我们要一间就够了。” 老板娘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却也不生气,扭身从柜台上拿来登记的账薄,道:“有。两位先登记一下吧。” 温如玉写好名字,正想跟伙计上楼。忽听呯的一声,店门被直直地推开,风雨将两条人影卷进来。店里霎时阴冷起来。 “浑蛋……”老板娘正想骂来人粗鲁,一抬头,生生地把话咽了下去。 只见进来两个灰衣老者,虽然头发已灰白,但都长得身材魁梧,气势夺人。前面一个脸色黝黑,鹰鼻高颧,目光如炬;后面一个年纪稍轻,皮肤也还白净,却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这两人乍见温如玉,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半晌,那黑脸老者叫道:“莫非……阁下是……江南温公子?” 温如玉回身施礼,道:“正是在下。想不到在此遇见崆峒二老。十年未见,二位长老愈发精神了。” 这两人正是崆峒派两位长老,黑脸的叫冷松,白脸的叫冷柏,是兄弟二人。人称松柏二老。 当年松柏二老曾参与日月城之战,亲眼目睹了那场令天地变色、日月无光的恶战。 即使事隔十年,松柏二人回忆起当初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 想不到此刻,这个“死”了十年的人竟然重新出现在面前,怎能不令人惊讶? 吃惊过后,两人哈哈大笑,命小二摆下酒菜,邀温如玉师徒共饮。 两杯酒入肚,二老越发兴致盎然,问起温如玉这十年来的行踪。温如玉道:“在下一直与小徒隐居在一个孤岛上。” 松长老神情一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柏长老。但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柏长老望向温如玉,颇感兴趣地道:“敢问公子隐居于何岛啊?” 温如玉心境淡泊,不愿多事,故而答道:“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孤岛。” 松长老不动声色,又敬了温如玉一杯酒,再为他斟满,感慨道:“当年日月城一战,惊天地,泣鬼神,公子的雄风历历在目。想不到,大家都以为公子已不在了,公子却仍然活着。象公子这样神仙般的人物,老天必定会眷顾公子,让公子福运亨通的。” 这几句话说得极其诚挚,温如玉觉得心口一暖,举杯敬道:“多谢前辈厚爱。” 一旁的杜若亲耳听到别人夸赞师父,想到师父在武林人心目中地位如此重要,*不住热血沸腾,豪气顿生。 柏长老在旁边忽然问道:“海外岛屿众多,不知公子可听过倦客岛的名字?” 温如玉和杜若都微微一愣,不知道他何以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柏长老笑道:“公子不必奇怪。我们二人对这些海上岛屿都很陌生。倦客岛这个名字我是无意间听人提起的,公子说隐居在孤岛上,所以不由自主想起它来。” 温如玉微微点头道:“我对这个岛也只是略有所闻。” 柏长老哦了一声,不再多言。 松长老又起身为温如玉倒满酒,豪兴大发,道:“我们十年未见,今日相聚,真该一醉方休。”转脸望向杜若,眼里尽是赞赏之色,“还有公子这位爱徒,少年俊彦,气度不凡,不用多久,必可成为武林一代英杰。温公子无论什么地方都得天独厚,真是羡煞老夫了。来,让我敬你俩一杯。” 温如玉和杜若双双站起来,感激地道:“多谢松老前辈。” 窗外雨声渐止,室内又恢复春的温暖。 温如玉道:“十年没有回家了,不知道我那结义兄弟陆浩天现在如何?两位长老可有他的消息?” 柏长老笑道:“你那位兄弟可是不得了。接掌栖云山庄后,把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门下*早已过百,在武林中威名日盛。没有辱没了公子啊!” 温如玉喜道:“那真是太好了。”心想,浩天有此成就,我将若儿托付与他,也可放心了。” 目光转向杜若。杜若早已明白师父心意,心里又是一暖。 柏长者沉吟道:“只是温公子此番回来,陆庄主怕是要大大意外了。从此这山庄岂非……” 松长老瞪他一眼,沉声道:“你说什么呢!” 温如玉微微一笑,道:“二位放心,在下只为查清一件旧事,然后就会返回岛上的。浩天将栖云山庄治理得那么好,我放心得很。何况在下早已断了红尘之念,宁愿在岛上过与世无争的生活。” 松长老肃然起敬道:“温公子如此胸襟,真令我辈汗颜。” 夜深人静。温如玉努力想让自己保持清醒,盼着萧雨尘到来,可是他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终于沉沉睡去。 醒来时温如玉突然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车声辘辘,好像正行驶在一条山路上。外面有微弱的晨光射进来。 他发现自己四肢百骸都在疼痛,全身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努力坐起来,发现杜若躺在自己旁边,而面前正坐着松柏二老。 温如玉大吃一惊,他用力推推杜若,叫道:“若儿,若儿,你怎么样?”。杜若醒过来,脸色苍白如纸,茫然道,“师父,我们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温如玉抬头看着松柏二老,道:“二位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见他醒来,两人眼里露出狐狸般的光。松长老缓缓道:“温公子,实在抱歉。我们昨天在酒里下了蒙汗药,晚上趁两位熟睡,将两位带到这车上。现在公子已中了我们独门毒药‘销_魂蚀骨散’,而令徒则服了‘软骨散’。” 温如玉苦笑道:“想不到两位名门正派的长老,却也能干这种强盗土匪的勾当。更可笑我毫无防人之心,竟这么容易就着了道。” 柏长老阴阴地一笑道:“温公子是仁义之人,自然不懂这些歪门邪道了。只是对你这样的人,这些歪门邪道正好有用。” 温如玉气血上涌,心中悲愤,暗道昨晚还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一转眼自己竟成了他们的阶下囚。苦笑道:“在下自问与两位并无过节,为何……?” 松长老俯下身,盯着温如玉的眼睛,一字字道:“我们只要温公子说句实话,是不是这些年住在倦客岛上?” 温如玉道:“在下是否住在倦客岛上,与两位何干?” 柏长老目光一闪,道:“温公子是承认了?” 温如玉叹道:“两位一定要得到这个结果,在下只怕非承认不可了。” 松柏二人相视而笑,面有得色。柏长老道:“温公子终于识相了。” 温如玉道:“可即使我是住在此岛上,又与两位何干?害你们费了这么多功夫,甚至不惜下毒,我当真是被二位搞糊涂了。” 松长老微现怒色,但还是忍住气,道:“人说江南公子,温润如玉。温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到现在还能坦然自若,面不改色。告诉你,你服了我崆峒派独有的毒药‘销_魂蚀骨散’,平时全身酥软,发作时如万蚁钻心,如果没有解药,你不出三天,全身便会寸寸腐烂而死。” 杜若在旁边怒声斥道:“你们这两个卑鄙小人。我师父待你们为故交,你们却这样暗算他。你们还是人吗?” 温如玉轻轻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激动,回头淡淡地看松长老一眼,道:“十年前我就已死了,如今再死一次又有何妨,只是,你总该让我死个明白吧?” 柏长老有点沉不住气了,怒声道:“温如玉,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五十年前,鲲鹏王国为避强敌灭顶之灾,将全部财富转移到倦客岛上,只留给后人一幅藏宝图,以待后人东山再起。可是这么多年以来,这个故事越传越淡,也没有听说有鲲鹏王国的后人去寻宝。大家都认为鲲鹏王国的后人都死光了,而藏宝图也失传了。可宝藏还在岛上。” 松长老续道:“也有人说岛上还有人在守卫着宝藏。而你,恰恰从岛上来!你是不是知道这批宝藏在哪里?” 温如玉哈哈大笑起来,好像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柏长老怒道:“你笑什么!” 温如玉道:“若是倦客岛上真有这批宝藏,这么多年来还能好好地藏着?象两位这样觊觎宝藏的人天下不计其数,还不把早倦客岛翻了个底朝天?” 松长老道:“那是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这个藏宝的地方就是倦客岛!” “为什么现在知道了呢?” “什么秘密都会有曝露的一天,现在武林中已纷纷传言,宝藏就是在倦客岛上。” 温如玉苦笑,摇头叹息。 柏长老又怒道:“你苦笑什么?又叹什么气?” 温如玉道:“我笑你们这些也算侠义道上的人,原来内心竟是如此贪婪,比当年的日月城主欧阳华又好到哪儿去?我告诉你们,这种空穴来风的事根本不足信,何况即使是真的,这批宝藏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我们没有权力拥有它。漫说我从来没见过什么宝藏,就是见过,我也不会给你们!” 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揶揄的笑容,道:“若是年轻一点的人为宝藏争得头破血流,倒也尚可理解,两位早已两鬓斑白,年逾六旬,即使得了宝藏,难道还能带到棺材里不成?”说完又哈哈大笑,引起一阵咳嗽。 松长老恼羞成怒,忽然挥手一掌狠狠地打在温如玉脸上。温如玉白皙的面颊上立刻出现五个指印,唇角涌出血来。可他脸上却仍然带着轻松的笑容。 松长老气得发抖,一把抓起地上的杜若,冷笑道:“温如玉,你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我也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你总不会让你的徒弟给你陪葬吧?” 温如玉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手指微微发抖,胸口感到窒息般的疼痛。 杜若抬头看着温如玉,一脸坚毅之色,沉声道:“师父,*不怕死。” 松柏二人面面相觑,眼里闪过冷厉的光。 松长老伸出手掌,抵到杜若背上,厉声道:“我让你这个好徒弟尝尝分筋错骨手的威力!” 杜若的身子止不住地抽搐、*起来,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脸色阵青阵白,惨无人色。他拼命咬着牙,不让自己申吟出来,嘴角已渗出血迹。 柏长老好整以暇地负手看着,满意地欣赏着他大哥的杰作。 温如玉胸中一阵气血翻涌,张嘴喷出一口血来。嘶声道:“住手!不要折磨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松长老收回手掌,笑道:“温公子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其实你早该自己说出来了。” 温如玉脸色苍白,心在一点一点下沉,沉入一个无底深渊。他忽然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阴谋,可他不知道这个阴谋到底是什么。 他盯着松长老,一字字沉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看来我再说倦客岛上没有宝藏也是无济于事了。两位非逼着我承认这件事不可,对不对?” 柏长老目光闪动,道:“温公子是聪明人……” 温如玉唇边露出自嘲的笑容,喃喃道:“老天爷真会捉弄人。好吧,你们俩不必再费什么事,我带你们去便是。” “不,师父,不要……” 杜若一语刚出,柏长老一掌将他打昏过去。 温如玉心痛如绞,叫道:“不要打他!你们有什么手段尽管冲我来就是,别打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松长老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只要他乖乖的,我们就不打他。放心,温公子,我们也不会折磨你。以后你每天毒性发作时我就会给你一点解药,让你继续活下去,直到带我们找到宝藏为止。” “放了若儿,我就跟你们走。” 松长老摇摇头:“我没那么傻,如果放了他,你肯定是宁可死也不会带我们去的。” 柏长老接口道:“他是我们手里的一张王牌,你只有乖乖配合,才能保证你徒弟的命。”顿一顿,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看得出,你们师徒的感情非常好。你这个徒弟这样优秀,如果年纪轻轻就夭折,那真是太可惜了。” 温如玉看着他们,眼里露出悲悯之色,叹道:“可悲啊,可悲!崆峒派有你们两个执掌,看来是不会长久了。” 松长老仰天大笑,道:“崆峒派的事,不劳温公子操心。但你要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温如玉,你认命吧!” 温如玉道:“我有一个条件。” “说来听听。” “找大夫治好我徒弟的伤,否则我宁死也不会带你们去。” 松柏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头同意。 第六章 变生肘腋 松柏二老得意极了。曾经叱咤武林的温如玉这么轻易就落到他们手中,而且现在乖乖同意带他们去倦客岛找宝藏。 原来财富地位可以来得这么容易。 他们俩在车内喝起酒来,马车很大,很宽敞,用两匹健马拉着,四平八稳。所以他们坐得很舒服,喝得更舒服。车夫是他们从凤凰集上雇来的。他们计划到海边找一艘渔船,载他们到倦客岛去夺宝。 温如玉与杜若靠在车厢上,脸色苍白,但一个眼神沉静,似乎沉浸在回忆中,对松柏二人视若无睹;另一个眼睛又黑又深,里面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柏长老瞥他们一眼,道:“温公子真英雄也,在这样狼狈的时候,还能这样镇定自若。连徒弟都这样一身傲骨,真让我佩服。如果不是为了宝藏,我真想与两位交个朋友。大哥,你说是不是?” 松长老喟然道:“是啊,十年前我们就已经与温公子做过并肩作战的朋友了,不是吗?” 温如玉淡淡一笑,道:“多谢。” 松长老居然有些脸红,道:“其实……若是温公子当我们是朋友,好好带我们去岛上,我们也不需要费这么大的手脚啊。” 温如玉道:“我看这些手脚对两位来说是家常便饭,估计平时行走江湖多半时时在用,哪里费什么力气啊!” 柏长老听到这些讥讽的话,脸顿时沉下来,怒声道:“温如玉!你不要逞口舌之利。马上你身上的毒就要发作了,我看你还能这样从容么!到时候我要你爬着求我们给你解药!” 温如玉笑道:“我温如玉一辈子没求过人,如果真有机会让我尝试一下求人的滋味,倒也不错。” 松长老道:“二弟,不要跟他多费口舌,你说不过他的。我们喝我们的酒。” 柏长老点头称是。 这时只听外面车夫叫道:“两位老爷子,前面上山路了,比较颠簸,你们将就些啊。” 松长老扬声道:“没问题,我们这把老骨头还散不了。你只管驾你的车!” 忽然,温如玉感到五脏六腑一阵气血翻涌,一股彻骨的疼痛象闪电般瞬间袭遍全身。他不由自主地将身子缩成一团,额头上冒出滴滴冷汗,脸色渐渐发黑,连呼吸都困难了。 他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哼,可是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 松柏二老好整以暇地瞧了他半天,温如玉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松长老道:“他毒性发作了,想不到骨头还真是硬得很。二弟,算了,他若死了我们就什么也得不到了。你先拿一点解药给他吃。” 柏长者点头,走到温如玉跟前,往他嘴里塞了一小粒药丸。 然后他们继续喝酒。 马车碰到地上凹凸不平的石块,车身连续震动了几下。这时,温如玉的手忽然动了! 只是一瞬间,他作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原来解药短暂地缓解了他体内的毒性,他运功将毒性逼到丹田以下,然后出手了! 敌人有两个,他必须一击得手! 他袖中藏着东方奇给的棋子,手边躺着惊鸿剑。 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他左手向柏长老弹出一颗棋子,右手一招“惊起回头”,向松长老袭去。 松长老猝不及防,拎起桌上的酒壶挡向惊鸿剑,只听咔嚓一声,酒壶四散分裂,哗啦一声,酒水飞溅。而长剑势犹未尽,笔直地*****松长老胸膛。松长老不可置信地瞪着温如玉,颤声叫道:“你……你……你不要命了?”一语未了,身子已软软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那粒棋子已射中柏长老肩井穴,柏长老再也动弹不得。 柏长老看到这突然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看到松长老倒下去,到底是兄弟,他的脸不*变了,声音颤抖地道:“你……你……温如玉,你杀了他!你杀了我大哥!我要你偿命,你不得好死!” 温如玉见他这样子,倒有点同情他,和声道:“他没死。我的剑离他心脏还有一粒米的距离。他只是昏过去了。你若想救他还有你自己,赶紧把解药交出来。” 柏长老呆了呆,忽然狂笑起来,道:“温如玉,你快完了。你刚才动用内力,毒性早已扩散到你全身,你快死了,哈哈!” 温如玉冷静地看着他,道:“我知道。可你总不想你们俩陪我一起死吧?”一边说,一边已伸手到松长老身上找解药。 柏长老道:“我大哥身上没有解药,所有解药都在我身上,可是我们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我们早已算到所有可能性。我们只有暂时缓解你身上毒性的药,而把解药藏在别的地方了。” 温如玉把剑对准柏长老的咽喉,冷冷地道:“那你还不把解药给找出来?” 柏长老看着他,眼睛里有狐狸般的光芒一闪而过,忽然道:“温如玉,你试试,你的手还有劲吗?” 温如玉心里一动,想发劲,手却软软地垂了下来。 柏长老得意地大笑,道:“你不该冒险,不该赌自己的命。现在毒性已蔓延到你全身,你还想杀我们吗?晚了。” 温如玉和杜若相视一眼,心都冷到了冰点。想不到这毒药的威力这么大,只是片刻之间,他又浑身酥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很快药性会完全发作,他会开始全身寸寸腐烂而死。想到这里,温如玉不*打了个寒战。可他面上一点也没有露出来,他不想让杜若担心。 “难道你不顾你兄长了?你不怕他血枯而死?”杜若心痛到了极点,嘶声叫道。 柏长老忽然叫道:“车夫,停车!” 车夫把车停下来,道:“老爷子有何吩咐?” 柏长老道:“你进来。” 车夫弯着腰钻进来,温如玉和杜若见此人四十来岁,身穿褐色短衫,相貌平平,一副又老实又勤劳的样子。 柏长老道:“车夫,你快拿布帮我大哥包扎一下,我会赏你的。” 车夫眨了眨眼,唇边忽然露出一丝笑意,看了看温如玉与杜若,缓缓道:“我劝你还是把解药拿出来吧,否则我是不会帮你大哥包扎的。” 柏长老大吃一惊,温如玉和杜若也奇怪地看着他。 这一瞬间,温如玉忽然看到车夫脸上露出一个妩媚的表情,那个表情在这样一张平庸老实的脸上露出来,让人觉得特别诡异。杜若差不多想吐了。 “你究竟是谁?”柏长老脸上的肌肉抖了两下,厉声问道。 “你有听过红尘谷吗?”车夫轻轻地、柔柔地道。 柏长老恍然大悟:“原来你是那个精通医术、易容术的红尘谷主梅如雪?” 车夫轻笑一声,笑容清脆动听,手往脸上一抹,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 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可眉宇间的成熟、沧桑却让人觉得她已不再年轻了。 她很瘦,脸色也过于苍白,看起来那么柔弱,可眼里的神色却透露着她的坚强。 她深深地看着温如玉,明眸中略过种种情绪,是喜悦?忧伤?期盼?担心?激动?凄楚?温如玉的心不*一颤。杜若隐隐觉得,这位美丽的女子必定有着很多故事。他和师父肯定是认识的。 “姐夫,我终于等到你了。”短短的一句话,梅如雪却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然后她的泪便哗地流了下来,然后她猛地抱住了温如玉,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在一刹那流尽十年来想流的泪。 温如玉的眼睛也湿润了,想伸手去拍梅如雪的背,可他动不了,只能柔声安慰道:“如雪,别难过。我不是好好的吗?” 杜若看他们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酸。但他还是清醒的,赶紧道:“雪姨,你能否先找到解药救我师父?我怕……” 梅如雪如梦方醒,不好意思地看温如玉一眼,又看一眼杜若,赞道:“姐夫,你收了个好徒弟。” 温如玉莞尔。 柏长老此刻眼珠转动,暗暗在心里盘算脱身之法。 梅如雪拎起温如玉的剑,抵到他喉头,沉声道:“现在你该说了吧?” “不好!”温如玉和杜若忽然变色,异口同声地道。 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风暴般袭来,紧接着拉车的健马仰天发出两声痛苦地嘶鸣,马车被拉得几乎竖起来,又訇然摔下去。梅如雪在这刹那间扑到温如玉身上,一手又拉住了杜若。两人总算没有被撞到。 而昏迷的松长老却被颠得从窗口飞了出去,柏长老的头撞在车厢顶上,疼得发出一声大叫。 紧接着只听“呯”的一声巨响,车门被打得轰然大开。 温如玉的心忽然收紧,因为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气,逼人眉睫。 一个黑衣人骑着黑马、手提长剑站在车前,剑上有一滴滴的血流下来。原来就在这刹那之间,他已杀死那两匹骏马,并且在松长老跌出窗外的瞬间,一剑穿透了松长老的胸膛。 柏长老惊呼道:“你是谁?为什么杀了我大哥?” 一语未了,只见剑光一闪,柏长老的咽喉上渗出一点血迹,人已颓然倒了下去。 梅如雪的心沉了下去。这个人竟然杀人于无形之间,而且杀人不眨眼。 只见他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那双眼睛让人想到鹰隼,那样沉静、冷酷、残忍,而且有着极坚强的意志。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却让人感觉如山雨欲来,冷气弥漫在天地之间,让人浑身发抖。 “你是十年前跌落天风崖的江南公子温如玉?”黑衣人冷冷地道。 温如玉苦笑,轻轻道:“若儿,你瞧见没有,我们的麻烦真是接踵而来啊。” 缓缓点头道:“正是。阁下是……” 寳_ 書_ 蛧_ω_ w _w_._β_Α _ǒ_S _Η _ǔ _⑥_. ℃_o_Μ “流星。”黑衣人仿佛不屑多言,只是简简单单地答到。 梅如雪脸色骤变,道:“你就是江湖著名的杀手组织,蝴蝶之盟的老大?” 流星点头,看着温如玉道:“你好像中了毒?” 温如玉道:“刚才阁下杀死的是崆峒二老,我正是中了他们的独门毒药‘销_魂蚀骨散’。” 流星神情一变,沉声道:“这两人果然不是东西!” 忽然腾身而起,象鹰一般飞扑过来。梅如雪挥袖扔出一把梅花针,却被流星的剑全部挡开。流星淡淡一笑道:“梅谷主,你的医术和易容术堪称天下无双,可武功却平常得很,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你的针了。” 语声中,抓起杜若放到自己马背上,随手扔了一张纸给温如玉,道:“温如玉,你的徒弟我暂时带走,等你伤好,按此地址来找我!” 说罢策马而去,真的人如其名,来去疾如流星。 温如玉刚才是拼命压着毒性,勉强应对流星的。此刻流星一走,他再也撑不住,刚叫得一声“如雪”,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七章红尘之外 温如玉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天后的清晨,四周鸟语花香,阳光暖暖地从窗口照进来,让人感觉格外心旷神怡。 温如玉想翻身坐起,却被一双手按住了。 “公子不要动。你身上的毒还没有清除,现在身体还虚得很。大姐让我来看看你。你千万不要乱动。” 一位年轻女孩浅笑盈盈地看着他。这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睛大而清澈、一笑两酒窝,看起来又甜、又机灵的样子。 “姑娘你是……?”温如玉微笑道。 女孩眨了眨眼睛,忽然调皮地一笑道:“你笑起来真好看。原来你是这样迷人的男人,难怪大姐她为你情难自*。” 温如玉愣住,脸上微微发烫,虽然自己已不是少年人了,但这样大胆的女孩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你的大姐……莫非是……?” 女孩抿嘴笑道:“这是是红尘谷,我叫慕飞烟,是梅如雪的义妹。我和大姐两个人生活在这谷中。大姐眼高于顶,从来对男人不屑一顾。可是为了你……”说到这儿神情凝重起来,眼里有淡淡的惆怅,道,“自从你在日月城跌下悬崖后,她就没有真正开心过。她一直不相信你死了,一直在等你回来……” “飞烟,你又多嘴!”梅如雪走进来,瞪着慕飞烟,生气地道。 慕飞烟一吐舌头,飞一样地跑出去,边跑边笑道:“大姐,你自己告诉他吧。” “这死丫头!”梅如雪被人泄露心事,脸上不*飞起红云。 “如雪。”温如玉叫了一声,低下头,神情略显尴尬。 梅如雪在他床边坐下来,道:“姐夫,你觉得怎么样?” “我好多了。谢谢你。” 梅如雪道:“我们之间……还需要谢吗?” 温如玉避开她的目光,道:“如雪,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梅如雪苦笑道:“没有你,怎么会好呢?” 温如玉的心猛地一颤,忍不住抬头看着她。印象中的梅如雪是丰神如玉的女子,身材恰到好处。而现在的她却太瘦了,眼睛像一汪深潭,略显清冷。是什么样的煎熬让她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梅如雪微微叹息道:“姐夫,这么多年了,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忘记过雨姐姐?” “是。” “我也和你一样,这么多年,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 “如雪,你……我不知道……”温如玉想要说什么,却无法表达。 梅如雪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温如玉,声音里透着疲倦、落寞,缓缓道:“姐夫,这是我第一次向你吐露我的心迹。你听我说,我一直喜欢你,自从第一次见到你,你就再也没有从我心里走出去过。可是那时你已有雨姐姐,我绝不会夺他所爱。 十年前,她意外地去了。而你,坠下万丈悬崖,再也没有了消息。 我心里一直存着希望,觉得你并没有死。我能感受到,你还活着,只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我做过无数次梦,梦见你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飘。 因为这个梦的*,我走遍了那些海边的渔村,向渔民打听是否见过你这样的人。 真是天可怜见,半年前,我终于在海潮村打听到了你的消息。他们说见过一位白衣如雪、飘逸如仙的男人,我知道那肯定是你。 我不知道你在哪个岛上,但我想你终有一天要上岸来。这半年我天天都到海边去守着。我要见你,我一定要见到你!” 说到这儿,梅如雪的泪悄悄流下来,可她悄悄擦掉了。 “那天,我见到你和杜若上岸来,见你没有归意,我好着急。我突然灵机一动,化身为雨姐姐,来*你回来。” 温如玉心头大震。 梅如雪回头,歉然看着温如玉,道:“对不起,姐夫,我知道我这样做深深伤害了你。害你凭空生出重见雨姐姐的愿望,又再次绝望……可是我知道,在那个时候,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吸引你再恋红尘了,除了雨姐姐……” 温如玉呆呆地看着她削瘦苍白的脸,难过地闭上眼睛,面对如此痴情的女子,他怎么还能忍心去责怪她? “如雪,你何苦为了我……” 梅如雪摇摇头,继续道:“那天你们进了凤凰集的‘归来’客栈,我也跟去了,守在客栈外面。天快亮时,我看见那个客栈的老板娘开门出来,叫一个伙计到集上去找车夫,说有两位客人要租马车。” “我躲在树后,听到老板娘嘀咕了一声,说‘这两个死老头,是不是要谋财害命啊。那么俊的两位公子……’ 我心里一动,立刻去追那位伙计。我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引我去集市租了辆马车,我自己扮成车夫的样子回客栈。果然看见崆峒二老把你们师徒俩抱了下来,塞进车里。” 路上你们的对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可我知道,凭我的武功,根本敌不过崆峒二老。好在他们不想杀你,我便想等他们休息下来,我再想办法救你们。没想到后来发生那样的事。” 温如玉叹口气,道:“我也没曾想到会在那种情况下遇见你。如雪,为了我,你吃苦了。” 梅如雪的眼睛又湿润了,但唇边却露出微笑:“我和雨姐姐情同姐妹,你又是我这生最爱的男人,为你做任何事,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如雪……”温如玉心情激荡,可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么重的深情,他怕自己承受不起,因为他的心早已给了萧雨尘,他无法再分心去爱别人。 梅如雪抓住他的手,深深地看到他眼里,道:“我明白你,姐夫,你不必对我负疚,你不欠我的。在我选择爱上你的时候,我就已想得非常清楚了。即使这一生孤独到老,我也无怨无悔的。我做事从来只遵从自己的心,你不用觉得负担。我会一直等你的。” 温如玉热泪盈眶,哽声道:“如雪,你让我无地自容……” 梅如雪转身从带来的食盒里拿出一碗药,端到温如玉面前,道:“瞧我,讲了这么久,竟忘记给你吃药了。崆峒派的这个独门毒药还真是厉害,我自诩医术高明,却也未能全解你体内的毒。你再耐心等几日,我会继续研究解毒的方法。我肯定能救你的。” 温如玉道:“没事的,如雪。十年前我就已死了,即使现在……” 梅如雪打断她,生气地道:“姐夫,我不许你总把死看得那么轻。难道没了雨姐姐,你就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你有杜若,有我,有我们这些爱你的朋友、亲人,怎么能轻言放弃?十年前那个笑傲江湖的江南公子去哪里了?那时候的你是多么意气风发,铲尽天下不平事,除强扶弱、侠肝义胆。江湖中人是何等仰慕你? 难道现在的你已成了废人了吗?难道你活着只为一己之私,没有大义了吗?上苍让我们生而为人,我们就有理由、有责任、有义务活下去,不单单是为了自己,还为了活着的一份意义。这世上比你不幸的人还有成千上万,但难道每个人都要去死?我相信,雨姐姐在九泉之下,看到你这么颓废,也会觉得心痛的!” 梅如雪的话字字句句如重锺敲打在温如玉的心上。他呆了很久,惭愧地道:“如雪,你骂得对。我确实太没用了。你放心,我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梅如雪展颜一笑。这一笑如同红梅在雪中绽放,说不出的动人。 “姐夫。”她忽然想到什么,道:“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 梅如雪回忆道:“十年前雨姐姐临盆前,我算到时间差不多,就想赶去栖云山庄帮忙。谁知等我到时,姐姐已死,尸体已经入殓。陆浩天说你掉下天风崖死了,他便决定把雨姐姐葬了。我想看一眼姐姐,可他没有同意,说姐姐死得太惨,开棺非常不吉利。要让姐姐入土为安。 我不甘心,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姐姐死得很蹊跷,也许我天生有一种心灵感应吧,就象我能感应到你在海上一般。于是我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什么?” “我在姐姐下葬后,趁夜深人静时,悄悄挖开了姐姐的坟。对不起,姐夫,请原谅我去惊扰姐姐。” “那你查出什么了吗?” “我没有查出什么,可我发现孩子不见了。” 温如玉神情骤变:“什么叫孩子不见了?” “据陆浩天的说法,是姐姐难产大出血,孩子也胎死腹中。可是姐姐的肚子是平的,根本没有孩子在她体内。也就是说,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温如玉又惊又疑,道:“你是说,孩子可能还活着?” 梅如雪道:“我想不通怎么回事,更不明白,假如孩子活下来的话,陆浩天为什么隐瞒没有告诉你?于是我在栖云山庄一带明查暗访,可是我花了很大功夫也查不到什么。姐夫,现在你回来了,你一定要亲自弄清楚这件事。不过我总觉得,对陆浩天这个人,你还是小心些比较好。” 温如玉心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种推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这位亲如兄弟的义弟陆浩天,真的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吗? “还有,姐夫,那个江湖第一杀手组织‘蝴蝶之盟’的流星,是奉何人之命去杀你的?这也让人煞费猜疑。” 温如玉道:“这个人不像是受人之托去杀我的,因为他知道我中毒之后,并没有杀我。只是掳走了若儿。我觉得这个人还不算太坏,至少他没有乘人之危,可以说为人尚不失大义。” 梅如雪苦笑道:“姐夫,时隔这么多年,你还是这样宅心仁厚。你看他杀人不眨眼的样子,怎么能说不坏呢?他没有杀你,肯定有更深的阴谋。否则,他为什么要掳走杜若?” “你说得对,可我总觉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很多人当杀手是迫不得已的,或者为了生存,或者被人威逼。” 梅如雪微蹙柳眉道:“我们不谈流星。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关于宝藏的事。在遇到崆峒二老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可为什么这事随着你的回来而出现了?好像矛头是指向你的。我总觉得这里有个可怕的阴谋,有人想置你于死地。” 温如玉道:“是啊。我也觉得这件事很诡异。倦客岛上确实有鲲鹏王国留下的宝藏,还有三位当年留守的武士,复姓东方,我与他们非常投缘。并认了他们的大哥东方朔为义父。这么多年我们彼此照顾,生活过得安宁而幸福。他们在岛上守了五十年,头发都白了,可一直没有等到鲲鹏王的后人,也不知道这个后人是否还活着。据他们说这件事极其隐秘的,知道的人只有死去的王爷夫妻,年幼的小王爷及他们三个人,如今为什么忽然被人知道了。” 梅如雪道:“待你伤好,我想去一趟嫏嬛阁,向秋水先生打听一些事。他耳目遍天下,消息最是灵通。我们一定要防患于未然,预先作好准备。” 温如玉微笑着看向梅如雪,赞道:“想不到十年不见,当初那位小妹妹已长成女诸葛了。” 梅如雪扬眉笑道:“多谢夸奖。姐夫,我有最后一个请求。” “什么?” “我以后可否改称你大哥?” 温如玉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能点头答应。 第八章 蝴蝶之盟 杜若被点了昏睡穴,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白色的*,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正是那个“蝴蝶之盟”的老大杀手流星。 杜若想坐起来,却动弹不得。恍然想到自己中了软骨散,又被施了分筋错骨手,浑身还在疼痛。 流星见他醒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杜若。” “你是温如玉的徒弟?”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你现在身上又有伤又有毒,不过我会帮你治好的。” “为什么?”杜若很奇怪。 流星道:“我的目标是温如玉,跟你无关。我来想把你当作人质,可我刚刚改变主意了。我发现我很喜欢你,我想将你留下来。” “什么?”杜若大吃一惊。 “我帮你治好身子,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加入我的蝴蝶之盟!” “不可能!”杜若脱口道,“我绝不加入你这丧心病狂的杀手组织。也不用你治,你让我死好了!” 流星勃然大怒,眼睛里露出刀锋般的光芒,厉声道:“你说什么?” “我绝不加入你这丧心病狂的杀手组织!” 流星忽然伸手掐住他的喉咙,阴森森地道:“你信不信我捏死你?” 杜若冷笑一声,闭上眼道:“你本来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在你心目中,别人的生命根本一钱不值,不是吗?我现在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便你!” “在你心目中,我是如此不堪吗?”流星低下头,逼视着杜若,危险的气息喷到杜若脸上。 杜若道:“你与我无关!” 流星扬起手,想一掌打下去,想了想又忍住了。呆了片刻,叫道:“来人!” 门口进来一位黑衣少年,与杜若年龄相仿,只是神情冷漠,脸色苍白,好像一直生活在阴暗中,没有见过太阳一般。 “把软骨散的解药拿来,再倒一桶热水,搬到我房间来!”流星吩咐道。 “是,大哥!”少年点头出去了。 杜若心中暗道,这个杀手组织看来不简单,不仅杀人,对毒药也似乎有研究。 一会儿解药拿来,流星对杜若道:“这是软骨散的解药,把它吃下去!” 杜若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我不用你治!” 流星用手捏住他的下巴,把脸扳过来,沉声道:“你不吃也得吃!”不由分说将药塞进他嘴里,一托下巴,吃了进去。 房间里摆了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水,杜若不知道流星想干什么,正在暗暗想,等软骨散的药力消失,我马上设法逃出去,却听流星冷冷地道:“你休想打主意逃离这里,我这里机关重重,你绝对走不出去。” 杜若的心冷了一半,就在这时,流星已拿出一副铁链,锁上了他的手脚。 杜若揶揄道:“既然机关重重,肯定我逃不出去,还用把我锁起来吗?” 流星不理他,在桶里放进几种草药,然后撕了杜若的衣服,把他扔进水里。 “你要干什么?”杜若大叫。 半晌听不到回音。他奇怪地回过头,却见流星盯着他脖子里挂的那枚玉蝴蝶,看得出了神,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杜若连忙捂住那块玉,道:“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你休想打它主意!” 流星瞪他一眼,忽然笑起来,道:“你以为我会贪你一块玉?我不过是看着这块玉雕工精巧,不象普通之物,有点好奇罢了。何况我们的组织叫‘蝴蝶之盟’,你又恰恰挂着这块玉,你说这不是缘分吗?” 杜若怒道:“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是明门正派的*,岂能加入你这种黑暗组织?” 流星紧紧盯着他,嘴角露出冷酷的笑意,一字字道:“你再也回不去了,这是你的命!” 说罢自己也脱了衣服,坐进木桶中,将手抵在杜若背上,沉声喝道:“我现在你疗伤,你快屏除一切杂念,凝神定气!” 杜若只觉一股*缓缓流进自己体内,可他不想被流星左右,故意运气去抵抗这股内力。就好像两股风暴碰撞在一起,杜若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一股血腥味涌到喉边,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流星扳转他的身体,想也不想就挥手一掌打在杜若脸上。 虽然他蒙着面,杜若看不见他的脸,但他能想象流星的脸必定已经铁青了。 “你真的想死?” 杜若擦干嘴角的血迹,瞪着流星,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这种表情更加激怒了流星,他疯了一般,把杜若拎出来,也不管他满身是水,一下子扔到*,左右开弓打了他七八个耳光,一边打一边骂道:“你想死?你想死?我现在就打死你!我打死你!” 杜若想挣脱,可流星的手像铁箍一样紧紧箍着他,他一使力便浑身疼痛。他知道分筋错骨手将他伤得不轻,他需要一点时间疗伤。 流星停下手,呆呆地看着杜若,忽然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悲愤、怨恨。 杜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暗道:“这些做杀手的人,是不是神经都有些不正常?” 片刻,流星好像如梦初醒,伸手点了他的穴道,解开铁链,帮他穿上一件雪白的衣服,再次锁上铁链,解开穴道。叫那位黑衣少年进来把木桶撤掉,再拿点酒菜来。 杜若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有何意图。 那位黑衣少年端来酒菜,恭敬地站在一边道:“大哥还有何吩咐?” 流星摆摆手道:“你去找玉大夫开点伤药,煎了拿过来给杜若喝。” “是。” 屋里点起了两支蜡烛,烛光中,流星缓缓解下脸上的黑纱,随手一丢。 杜若不由一呆,见流星生得十分英俊,五官犹如雕刻而成,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让人觉得冷酷无情。目光冰冷而严厉,看向你时,仿佛刀刃在脸上刮过。 杜若正视着流星,道:“你究竟受何人之托要杀我师父?” 流星眼里又有刀锋般的光射出,咬牙道:“我没有受人之托,我是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杜若道:“你要杀我师父,就先杀我吧。要不你现在就一剑刺死我,要不,等我伤好后跟你决斗。” 流星凛然道:“你要为他死?” 杜若道:“正是。是师父养育、教导了我,这么多年来,他亦父亦兄,给了我一切。我即使为他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以报答他。” 流星道:“好,既然如此,你给我快点把伤养好,在温如玉来之前,我让你为他死!” 那一晚流星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说的话很少,好像换了个人似的,眼里偶尔露出痛苦之色。 杜若对他的印象稍稍好了些,心想,这个人疯疯颠颠的,必定是以前受过什么刺激吧? 杜若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锁在一间牢房里,流星隔着铁门看着他,身边站着那位黑衣少年。 “杨光,去把伤药端给他喝。”流星冲那黑衣少年一努嘴。 杨光躬身应是,打开牢门,把一碗伤药端了过来。 流星淡淡地道:“你若想早点与我决斗,就把药喝了。” 杜若道:“好。” 那位叫杨光的少年一天端三次药来,什么话也不说。而给杜若送饭的是另外一位少女,看起来年纪比流星稍稍小一点,但比杜若大。眼睛很深、很亮,目光清洌,仿佛一汪湖泊般。 少女倒还跟他说过几句话,第一句是:“我叫玉萝,我是大夫。你的药就是我配的。”第二句是:“大哥很喜欢你,加入我们吧。” 杜若的回答很简单,第一句“谢谢你”,第二句“我办不到。” 吃了两天药,到第三天早上,流星把牢房打开,放入一条碗口粗的蟒蛇。那蛇吐着信子,嘶嘶作响,慢慢向杜若游过来。 杜若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他平素最怕这种带着腥味、浑身又冷又粘的动物。 流星在门外叫道:“接着。”扬手将杜若的剑扔了过来。 蟒蛇腾空而起,象条鞭子般向杜若甩去。 杜若一招“缺月当空”横挥出去,蛇仿佛训练有素,平空一扭身,堪堪躲过杜若的剑,尾巴又回扫过来。 杜若侧头避过,一手抓向蟒蛇的尾巴,一手持剑刺向它七寸处。 一人一蛇战作一团。杜若的剑势凌利、迅捷,但因为手脚都被锁着,发挥的余地比较小。而蟒蛇力大无穷,每一扑、一扫、一击都是引起惊风阵阵。 门外流星与玉萝一眼不眨地看着这场战争。玉萝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紧张之色。 忽然只听“啪”的一声,蟒蛇的尾巴扫到杜若左肩,顿时皮肉翻出,鲜血溢了出来。 杜若吃痛,身子微微抽搐了一下,右手毫不松懈,一招“幽人往来”发出几道寒光,击向蟒蛇。只听“噗”的一声,蟒蛇的头被生生割下来,挟着余势飞出,撞在铁门上,血花飞溅,一股腥味弥漫开去。杜若差点呕出来。 而断了头的蟒蛇还在地上弹起跌落了几回,其状令人惊心动魄。 门外的流星似乎比较满意,微微点头,向玉萝道:“玉大夫,你去给他包扎一下。” “是。” 玉萝应声进去。流星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杜若大叫道:“喂,你究竟想干什么?不和我打,弄这些畜牲来作什么?” 流星不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玉萝细致地帮杜若包扎,杜若痛得皱起眉头。玉萝柔声道:“很痛吧?忍一忍,明天还要应付强敌呢。” 杜若莫明其妙,道:“什么强敌?他究竟想干什么?不与我光明正大地打一架,为什么这样零碎折磨我?” 玉萝看他一眼,眼里似有深意,道:“你很快会明白的。” 杨光继续给杜若拿药来,杜若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有养好了身子,才能逃出去见师父。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喝下去。 第二天流星又放了一头狼进来,这场恶战令杜若身上增添了好几处伤,但最终,那头狼被他一剑穿了喉咙。 第三天流星放进一只老虎。 这一次杜若被老虎咬掉好几块肉,浑身鲜血淋淋,但他咬着牙没有倒下,将老虎的眼睛挑瞎了,然后用铁链砸烂的老虎的头。 然后玉萝再来给他治伤,并且给他服了一颗千年灵芝。 杜若几乎要疯了,一把抓住玉萝,嘶声问道:“你可否告诉我,流星到底要干什么?” 玉萝看他一眼,眼底有怜惜之意,道:“他是为你好。” 杜若仰天大笑,道:“他把我关在这里,天天放野兽进来,你说这是为我好?” 玉萝道:“明天开始会是人了。” 杜若又惊又怒,道:“他想杀死我就亲自动手,为什么要让别人来?我不会杀人的,我宁可自己死!” 玉萝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第四天早上杜若觉得自己浑身热血沸腾,有股极大的力量在体内左冲右突,他觉得难受极了,拼命挥掌向墙上打去。只听“轰”的一声,墙壁被他打出一个大洞。 这时,有一只熊从门口走进来,赤红着眼睛,向杜若扑过去。 杜若疯狂地挥舞长剑,手脚上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巨响。他杀红了眼,一剑剑狠狠地刺向那头熊,然后他看见熊痛苦地倒下了,在地上扭动着身子,终于不动了。 流星在门口轻轻鼓掌,道:“好!好样的。杜若,你已经越来越发挥出杀手的潜质了。” 一步步走进来。 杜若睁大眼睛,瞪着他道:“你说什么?” 流星唇边露出残忍的笑意,一字字道:“恭喜你杀人了!” 杜若倒退一步,愕然道:“你说什么?我没杀人。” 流星道:“你看看地上这个人。” 杜若低头,忽然象被人浑身上下泼了盆冷水般醒过来。他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很年轻的男孩,满脸血污,身上被刺了好几个洞,手中犹自死死地握着把剑。 杜若痛苦地用手抱住头,浑身颤抖,嘶声叫道:“不会的,不会的,这不是真的。我没杀人!” 流星好象有些同情他,走过来拍拍他的肩,道:“没关系,每个人都有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杜若猛然抬头,瞪着流星,双眼通红,厉声道:“是你给我吃了幻药,是你害我?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杀了你!” 连人带剑向流星扑过去。 流星的身子蓦然倒退,一下子退到了门边,叹口气道:“我是为你好,你会明白的。江湖险恶,你若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接下来的几天,杜若滴水不进,也不再接受食物与汤药。一闭上眼,那个浑身是血的男孩就一直在他眼前晃动,他的心里充满负罪感。 第九章 险恶用心 “销_魂蚀骨散”的药性果然厉害,以梅如雪这样高明的医术,尚且费了四天的时间才把解药研制出来。温如玉早就心急如焚,挂念着杜若,不知道他被流星抓走后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到折磨。 第五天快中午时,陆浩天忽然来了。 看见温如玉的时候,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冲上来抱住他,喜极而泣道:“大哥!你真的没有死,太好了!太好了!我听丐帮的人说你回来了,来了红尘谷,我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温如玉拍拍他的肩,端详着他的脸道:“浩天,十年未见,你越来越精神了。都怪我,怪我这十年来心如死灰,不愿意涉足红尘,所以没跟你联系,害你担心了。” 梅如雪在旁边冷冷地道:“陆庄主现在是相识满天下,消息特别灵通啊,所以大哥一回来你就知道了。” 陆浩天有些尴尬。 温如玉连忙解围,道:“如雪,我们兄弟俩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可否借你一块宝地,让我俩喝几杯,畅叙离愁?” 梅如雪道:“好吧。你们稍坐片刻,我和飞烟去准备些酒菜。只是大哥,你的身体还未恢复,不宜多饮,要浅尝辄止哦。” 温如玉莞尔道:“你放心好了。现在我是病人,你是大夫,我怎敢不听你的?” 梅如雪嫣然一笑,和飞烟二人像蝴蝶般飞了出去。 温如玉有些发呆。这几日见梅如雪的脸色明显好转,原先苍白的容颜添上了红晕,看起来越发楚楚动人。他被她深深地感动着,知道这一切变化都是因为他。可是,他能还得起这份深情吗? 陆浩天坐下,问道:“大哥,你的身体怎么了?” 温如玉道:“没事的,中了小人的毒,如雪已给我服过药了。” “大哥,山庄的兄弟们一直想一睹你的风采,今天我带来了两位兄弟。能不能让他们来见见你?” 温如玉道:“以前的铁剑三雄还在吗?” 陆浩天黯然道:“日月城一战后,他们听说你坠落悬崖死了,便伤心欲绝,离开了山庄,一直不知去向。” 温如玉感慨道:“好兄弟,我愧对他们。”顿一顿道,“好吧,请你的兄弟们进来吧。我们一起喝几杯。” 陆浩天击了三下掌。 只见两位青衣劲装的汉子走进来,单膝跪地,同声叫道:“拜见庄主!” 温如玉站起来,愕然道:“两位兄弟,为什么这么称呼?” 陆浩天也站起来,走到温如玉面前,和两人跪在一起,道:“大哥,我们是一起来接大哥回去的。栖云山庄本来就是大哥的,如今小弟可以完璧归赵了。” 温如玉连忙道:“兄弟们请起。浩天,不许你打这个主意。我早已是个归隐之人,再也没有红尘之念,栖云山庄还需要你撑下去。” 陆浩天却不起来,固执地道:“大哥若不答应,小弟就不起来。” 旁边两人也异口同声地道:“是啊。庄主若不答应,小弟们也宁愿长跪不起!” 这时候梅如雪走进来,悄悄向温如玉使个眼色。温如玉好像想起了什么,道:“浩天,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三人面露喜色,纷纷站起。 陆浩天介绍道:“大哥,这两位兄弟是在你离开后加入我们山庄的,他们原是结义兄弟,号称‘雁荡双侠’,如今改称‘栖云双侠’了。老大叫周桐,老二叫葛风,他们两人都是拳脚功夫了得。” 温如玉拱手道:“多谢两位兄弟远道而来看我。大家一起坐下来畅饮几杯吧。” 大家都坐下来。 梅如雪道:“大哥,你是不是打算今天就跟兄弟们走?” 温如玉道:“是啊。到栖云山庄要经过蝴蝶之盟,一举两得。” 陆浩天听到蝴蝶之盟几个字,微微变色,忙问是什么事。温如玉将杜若的事告诉他。旁边周桐与葛风马上道:“大哥,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与你一起去救杜公子。” 温如玉摆手道:“谢谢两位兄弟。只是这个流星摆明了是冲着我来的,我不想把你们也卷进去。已经过了好多天了,也不知道若儿怎么样。我忧心如焚。浩天,我与你们同行,但你和兄弟们先回去,我救出若儿,马上赶过去。” 陆浩天脸色沉重,道:“大哥,蝴蝶之盟不是普通的地方,那里聚集着江湖上最强大、最危险的杀手组织,我怕你人单力孤,你还是让我们陪你去吧。” 温如玉微笑摇头,道:“我和如雪去就行了。你们先回去等我,放心。” 陆浩天犹豫了一下,看到温如玉坚决的神情,只能应了声“是”。 五匹骏马奔驰在官道上,正是温如玉等人。 忽然,前面冲过来一匹黑马,马上之人浑身是血,连马鬃也被染红了。远远地看见温如玉他们,马上勒住马缰。 陆浩天蓦然变色,大声叫道:“小毅,是你?发生什么事了?” 周桐与葛风也大惊失色,道:“是赵毅,他怎么了?” 大家纷纷下马奔过去。 赵毅滚下马来,伸出一只手,挣扎着道:“庄主……飞鹰堡突然来袭,抓走了夫人与少爷。” 陆浩天颤声道:“为什么?” “他们是来找温公子的,没见着人,所以抓了夫人与少爷做人质。我拼命厮杀,冲出来报信。” 一语未了,人已昏死过去。 梅如雪一探他脉息,道:“他只是失血过多,没有生命危险。”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给赵毅服下。 温如玉道:“浩然,我们赶紧去飞鹰山庄。” 陆浩天道:“不,大哥,你去救若儿,我们去飞鹰堡。” 温如玉道:“不行!他们是因我而来,我若不去,弟妹和孩子怕有生命危险。不必多说了,我们走!”语声中,人已冲了出去。 飞鹰堡主沈飞鹰四十多岁,早年是大漠中的强盗,杀人越货,敛尽钱财,后来为避官府通缉,逃到江南来建起了飞鹰堡。 此人贪财如命,只要为了钱,什么事都可以做,什么原则都不用讲。 正因为当惯了强盗,沈飞鹰非常懂得防守。因此飞鹰堡筑得墙高河深,固若金汤,俨然一座小小的城池。 温如玉知道白天去目标太暴露,于是乘着黑夜,和陆浩天两人悄悄摸到堡下。周桐与葛风轻功欠佳,以防万一,便与梅如雪一起留了下来。 堡顶有五名守卫在逡巡,趁着他们一转身的功夫,温如玉一拉陆浩天,两人象大雁般飞身掠起,两个起落,便跃上墙头。同时手中惊鸿剑挥出,剑光连闪两下,两名卫士来不及发出叫声,便已倒了下去。陆浩天一个手肘推出,击在另一名卫士后背,那人闷哼一声也倒下。最前面的两人听到声音,立刻扑过来,叫道:“是什么……”人字还没说出来,温如玉抛出两粒棋子,正击中两人后颈,两人也昏了过去。 温如玉和陆浩天马不停蹄地飞身掠下墙头,往堡中扑去。 忽然只见前面亮起一点灯光,紧接着哗的一声,几十盏灯笼一下子亮起来,照如白昼。 人群中露出一个紫衣人,笑秘密地击掌道:“温公子果然了得,我这小小的城墙根本挡不住你。只是,老夫早就算准了你要来,已恭候你多时了!” 温如玉和陆浩天的心都沉了下去。 沈飞鹰笑得就象狐狸看到了落入手中的猎物,施施然道:“温公子可要看看那是什么?” 回身用手一指,只见他身后的一座高楼上也亮起灯来,灯光下陆浩天的夫人吟香(注,吟香是当年萧雨尘的丫环,萧雨尘死后,吟香跟了陆浩天,两人感情极深。这一点温如玉在路上才听陆浩天说起。)和儿子陆添(才八岁)被紧紧绑在一根柱子上。旁边有两名武士守着。 陆浩天脸色惨变,厉害道:“沈飞鹰,你究竟想干什么?有本事过来和陆某痛痛快快打一场,拿妇人孩子做人质,这算什么?!” 沈飞鹰哈哈大笑,道:“陆浩天,你别急。我只要温如玉答应一件事,马上可以放你的女人和孩子。” 温如玉道:“你要什么说出来便是,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我一定答应你。” 沈飞鹰道:“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答应带我去倦客岛,拿到鲲鹏王国的宝藏,我就放了陆浩天的老婆孩子。” 虽然在意料之中,温如玉还是心头一凛,好像短短几天,这个消息已传遍武林。究竟是谁在散布消息?以后还有多少麻烦接踵而来?” 暗暗吸一品气,道:“沈堡主,我的弟妹与侄儿都与此事无关,你先放了他们。我自会带你去倦客岛。” 沈飞鹰冷笑道:“我如何相信你的话?” 温如玉道:“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 沈飞鹰从身边摸出一粒药丸,晃了晃道:“这是一粒化功散,你若愿意服下它,化去你一身功力,我便相信你,即刻放了他们俩。” 温如玉呆住。 只是这一瞬间的犹豫,沈飞鹰脸上已露出狰狞之色,道:“我数到三,你若不吃,我便先杀一个!” 温如玉心念电转,此时此刻,敌强我弱,敌暗我明,唯一的办法是抓住沈飞鹰做人质。可这个狡猾的狐狸躲在人群中,若要抓住他,除非一下子击倒周围的人。这样根本做不到。 “大哥,你千万不能吃!我宁可失去妻子和孩子,也绝不能让你受任何伤害!”陆浩天大声疾呼,神情悲愤之极,拔剑欲向沈飞鹰扑去。 “住手!”温如玉一把抓住他,摇摇头,轻声道,“浩天,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设法救出若儿!” “不!大哥!”陆浩天浑身颤抖,抖得几乎站不稳。 温如玉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平静地道:“沈飞鹰,把化功散抛过来吧。” 沈飞鹰似乎想不到他会这么干脆地就答应,略略一呆,笑道:“温公子果然是君子,仅凭这一点,就让我由衷地钦佩。”却不扔药,挥手叫过一名武士,将药放进他掌心,使了个眼色。 武士走过来,道:“温公子,我来喂你。” 温如玉心头冰凉,暗道:好个狡猾的沈飞鹰! 闭上眼睛,由那名武士将药塞进他嘴里,一托他下颚,药滑了下去。 一阵彻骨的疼痛,温如玉身子一阵剧烈的颤抖,倒退两步,被陆浩天扶住。 “大哥,你怎么样?”陆浩天又惊又急又痛,眼圈已经红了。 温如玉摆摆手,拼命忍住疼痛,盯着沈飞鹰道:“这下你可以放过我弟妹与侄儿了吧?” 沈飞鹰忽然腾空而起,扑到温如玉身边,一把抱起他,返身飞掠而去。半空中叫道:“放了陆家三人!” 手下人齐声应是。 第十章 身世悠悠 流星盯着牢房中脸色苍白如纸,几近昏迷状态的杜若,脸上阵青阵白,怒气不可遏制地从他眼里溢出来。 杨光和玉萝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玉萝看着他的脸,明眸中露出担忧之色,悄悄道:“大哥,你还好吧?” “他想死,我让他死!这个该死的畜牲!”流星差不多是在咆哮了。 杨光与玉萝都有些愕然,在他们心目中,大哥是最冷静而冷酷的,从来没有这样暴怒、失态过。 杨光道:“大哥息怒,现在我们要对他怎么办?” 流星道:“他跟了温如玉十年,学会了妇人之仁,成不了大器。我一定要改变他!” 玉萝微微叹道:“大哥,你不能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即使你是……” 流星瞪她一眼,玉萝噤若寒蝉。 牢房里的杜若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师父”,流星的脸又变形了,象即将爆发的火山。对杨光喝了一声:“把他带到我房间来!” 杜若身上滚烫,高烧把他的嘴唇烧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仿佛处于一片火海中,左冲右突,却怎么也跑不出去。 忽然嘴边流过凉凉的液体,他贪婪地咽着。 一只柔软的手摸在他额头,一个女子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他烧得很烫,我得赶紧给他看。”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他吃东西,否则他会撑不下去的!”男人声音,仿佛含着无限焦虑。 “大哥,从来没有见你这样担心一个人。”女子道。 “你想办法把他弄醒,我来跟他说。”男人道。 “说什么?” “说让他愿意活下去的话。” 宝 书 网 W W w .b a o s h u 6 。CO m “我马上来给他施针。” 杜若迷迷糊糊地听着这些声音,然后觉得有冰凉的东西扎进自己体内,慢慢醒过来。 第一眼就看见那双像鹰隼般冷静尖锐的眼睛,只是这会儿,他分明看见这双眼睛有些慌乱、焦急。 他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这个冷血杀手会为别人担忧吗? 旁边站着玉萝,见他醒来,玉萝道:“大哥,我去煎点药给他吃,你喂他吃点饭吧。” 流星点头。 “流星,你与我师父究竟有何冤仇,又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杜若挣扎着爬起来,费力地道。 流星的眼里闪过一丝温柔,但只是瞬间,又恢复冰冷的样子,道:“这个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的。” “你现在就告诉我!我要死得明白!”杜若一激动,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 流星坐过来,摁住他,深深地叹口气,道:“你为什么要逼我呢?” 杜若气极反笑,道:“是你在逼我啊。你把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究竟想干什么?” 流星看了他半天,神情很复杂,忽然从身边拿出一样东西,交到杜若手里。 那是一只通体莹白的蝴蝶玉佩,雕工精美,栩栩如生,翻过来,见背面刻着“欧阳”二字。 杜若的手好像触电般颤抖起来,接着全身都颤抖起来,望着流星,语不成句道:“你……你……是哪里来的这块玉……?” 流星道:“我和你一样,从小就有这块玉,它一直带在我身边,是我娘给我的。” 杜若一阵晕眩。 流星伸手托住他,缓缓道:“我有一个弟弟,比我小五岁,十四年前,他才四岁,被奶娘带出去,结果走丢了,再也没有找到。 我们是日月城主欧阳华的儿子,我叫欧阳星,他叫欧阳雁。 我们小时候,娘就给我们每人戴了一块蝴蝶玉佩,是父亲赠给母亲的,一块上刻着父亲的姓‘欧阳’,另一块刻着母亲的姓‘杜’…… 你现在该明白了,温如玉与我们有什么仇恨?我为什么要那样对你?” 杜若呆住,冷汗涔涔而下,湿透了衣衫。 他没想到在这样一种境况下见到自己的亲人,没想到自己的亲哥哥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杀手,更没想到师父温如玉竟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他象丢了魂魄般,茫然地看着流星,仿佛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雁弟!你醒醒!你醒醒!”流星摇着他的肩膀。 杜若如梦方醒,泪水潸而然下,看着流星,看到他一瞬间眸子中露出的温柔,不*心情激荡。原来这位冷酷的哥哥心里也是爱自己的,他那样打他、逼他,无非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来教导他。 这么多年,流星肯定是吃了很多苦吧?小小年纪就失去父母,他是怎样在这个尘世间挣扎着活下去的?颠沛流离的日子杜若不是没有尝过,那种凄楚,那种无助、那种悲哀,不是一个孩子能承受得了的。 何况流星不但活过来了,而且自己成立了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对他们这群孤儿来说,要活下去,要在江湖上立足,恐怕也只能靠手中剑,拿命去拼了吧? 正因为老天对他残忍,他才会对别人残忍的。因为他习惯了用争夺去生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可是,他自己要怎样去面对温如玉?这个给了他人世间一切温情的师父?恩与仇,是与非,他该怎样自处? 流星站起来,走到窗前,仰天长啸,泪流满面,悲声道:“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我已找到失散的弟弟。我们终于团聚了!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òm网你们在九泉之下瞑目吧。” “大哥!”杜若终于痛哭失声,在床沿上磕下头去。忽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流星冲过来抱住他,泪水一滴滴落到杜若脸上。这一幕正好被进来的玉萝看到,不*目瞪口呆,以为自己眼花了。 流星见她进来,脸上又恢复冰冷的样子,道:“他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你来给他包扎一下。” 玉萝走过来,清亮的眸子默默注视着他。 流星竟有些狼狈,沉着脸道:“你干嘛这样看我?” 玉萝轻轻道:“明明是有情,为什么总要装着无情?” 流星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目光刺到她心里,一字字道:“你以为你很懂我吗?” 玉萝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温柔地一笑。 “别忘了你是杀手!”流星道,“不要在我面前做出这种小儿女之态!” 玉萝眨眨眼,仿佛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杀手也是人,不是么?” 流星无话可说。 “大哥,飞鹰堡主沈飞鹰抓了温如玉。”一名黑衣劲装少年匆匆进来向流星报告。 “哦?怎么回事?” “沈飞鹰抓了陆浩天的妻子和孩子,逼迫温如玉吞下化功散。如今温如玉一身功力尽失,被关在飞鹰堡内。而沈飞鹰正抓紧建一艘大船,准备要去倦客岛取宝藏。” 流星怒道:“温如玉失了功力?不行!我还未报仇,他要给我活得好好的!这个沈飞鹰,他的死期到了!” 忽然*的杜若像被噩梦惊醒般弹了起来,叫道:“我要去救师父!” 流星闪电般点了他的穴道,斥道:“你自己自身难保,给我好好呆着,我自会安排的。温如玉是我们仇人,以后不许你叫他师父!” 杜若心痛如绞,倔强地瞪着流星,道:“放了我,大哥!我一定要去救师父。他养育我、教导我十年,我绝不能忘恩负义!” 流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厉声道:“那你对得你我们的父母吗?你对得起我这么多年来受的苦吗?你对得起欧阳这个姓吗?” 杜若睁大眼睛,一滴泪悄悄滑下他白皙的面庞,哽声道:“大哥,请你原谅我。我做不到,我没办法恨师父。” 流星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掌,道:“既然如此,我不如替爹娘打死你这个认贼作父的不孝之子!” 杜若闭上眼睛,一副等死的样子。 流星呆了片刻,手颓然垂了下去,一把抓起杜若冲出门去。 那位黑衣少年呆呆地看着反常的流星,不明所以。 一间祠堂,四面点着粗大的蜡烛,正照着台上摆着的两个灵位,上面分明写着“欧阳华”、“杜无双”的名字。 流星把杜若往地上一扔,自己跪下去,冲着灵位涩声道:“爹!娘!孩儿不孝!如今找回了弟弟,可造化弄人,他竟然认了温如玉作师父,弃爹娘的仇于不顾。你让孩儿怎么办?” 杜若也跟着跪下,热泪盈眶,道:“爹,娘,孩儿罪该万死。可师父待孩儿恩重如山,孩儿若要报仇,岂非秦寿不如?求爹娘在天之灵原谅孩儿。” 流星气得脸都变形了,狠狠一脚踢过去,将杜若踢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到墙上。他本来有伤在身,哪经得起这一脚,顿时喷出一口鲜血来。 杜若挣扎着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流星,苍白的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道:“大哥,我从小师父就教我大丈夫应该恩怨分明。如果大哥一定要我报仇,小弟自当在报仇之后一死以谢师父,求大哥成全。” 流星窒住,怒容满面,却说不出话来。 第十一章 情深不渝 杜若喝了药,终因又病又伤,体力不支,沉沉地睡去了。 流星走出他房间,深吸一口气,对玉萝道:“你跟我来。” 窗外月色朦胧,有夜莺在树丛中婉转啼唱,这样美好的夜色,玉萝却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因为流星的目光。那种目光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错了?” 玉萝苦笑:“大哥,何必要这样对他呢?他是你亲弟弟!” 流星沉默。 “你觉得这样可以留住他吗?” “我不知道。要看我和温如玉在他心目中谁的份量比较重。”流星好像有些挫败的样子。 “做任何一个决定对他来说都是痛苦。” “你好像很同情他?” “他是你弟弟。” 黎明前的黑暗。四周阒静无声。 一条白影从杜若房间飞出来,跃上一棵梧桐,见周围没有动静,便腾身往东南方向掠去。 突然,他的身形滞住,往后倒退两步,本来苍白的脸更加苍白。 一身黑衣的流星像幽灵般出现在他面前,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怒气在他眼里愈烧愈炽,仿佛要把杜若焚成灰烬。 “你还是要去救温如玉?!你不相信我?!也不管自己的身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有力气去救温如玉?” “大哥,我……”杜若的头很沉,脚下有些虚浮,他咬一咬下唇,疼痛让他清醒了些,“我必须去救师父,然后我会回来向你请罪,一切听你的安排,再也不违背你的意愿。大哥,求你让我走!” 流星眼里有冷厉的光芒一闪而逝,瞬间恢复平静,无奈地道:“好,我成全你。” 语声中忽然挥掌向杜若击去,一掌将杜若拍昏。 玉萝悄悄走到他身边。 流星指尖冰冷,瞪着杜若,脸上阵青阵白,神情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大哥息怒……” “这畜牲如此叛逆,看来我不得不采取最后的手段了。” “你要怎样?” “让他丧失以前的记忆,只留下在蝴蝶之盟的这段!” “这……” “不要告诉我你做不到。我知道你可以!” “是的,我可以办到。可是……”玉萝不忍。 “没有可是!马上去做!”冷酷的脸,冷酷的声音,语气不容置疑。 玉萝无奈地点头。 这是温如玉被抓后的第三天早上。 温如玉倚在囚室的窗口,缓缓吹响他的箫。箫声凄咽,哀婉幽怨,正是李白的那首《忆秦娥》: 萧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这首曲子是萧雨尘的最爱之一。他们俩曾一个抚琴,一个吹箫。此曲字少而情多,委婉而入微,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每次他们合奏,总是连山庄里那些平素粗鲁的武士都闻之动容。 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空有这动人的曲子,却再也没有合奏之人。 就在这里,他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两声闷哼。紧接着牢门打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温如玉微感诧异,因为来的是个女人,打扮得像名侍女的样子,可他从来没见过。 “大哥!”女子冲过来,抓住铁栏,眼里闪起了泪花。 “如雪,是你?”温如玉又惊又喜。 梅如雪又哭又笑道:“我终于看见你了。你怎么样?” 温如玉有些心疼,握住她纤细的手,声道:“你怎么来了?傻姑娘,我记得你以前特别爱笑,可为什么自从我重新遇到你,就只看到你掉泪?” “你真傻,总是为了别人完全不顾自己。我不是告诉你,陆浩天是个可疑的人,你为什么还要为了他的妻儿牺牲自己?”梅如雪拼命摇着他的手,止不住埋怨。 温如玉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让你为我担心了,对不起。你只是怀疑浩天,可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有背叛我的地方,对不对?既然如此,他便还是我兄弟,我绝不能让别人伤害他的妻儿。” 顿了顿道:“他们人呢?你怎么进来的?” 梅如雪道:“前天晚上,陆浩天接了他老婆孩子出来,他老婆好像怕得很,于是他们送两个人回去了,说好送到就赶回来救你的。可我等了一天一夜,没有等到他们。” “会不会浩天他们出了什么事?”温如玉心头一凛。 梅如雪道瞪他一眼,继续道:“我决定独自一人来救你。后来在飞鹰堡外意外地发现了沈飞鹰的妻子。她不知道从何处归来,坐着一辆小马车,带着一名侍女。我跳上马车,打晕了驾车的仆人,又用银针封了她和侍女的穴道。想不到沈飞鹰竟然有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老婆,而且看起来像好人家的女儿,不会武功。 我把她侍女丢下车,让她不到晚上不能回来。然后逼她带我进城,我易容成她侍女的样子来找你。沈妻还是个比较善良的人,一路上很配合,并且指引我到这里。”说完看着温如玉,一脸担忧,问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温如玉道:“可能因为在红尘谷你一直给我服天山雪莲制的‘碧灵丹’,化功散的药力没有完全发挥,我感觉还有一成内力在。可是……好疲倦……” 梅如雪又掏出两粒小还丹,交给温如玉道:“这是少林小还丹,是少林方丈智禅大师送给我的。你先服下,可以增加元气。我再想办法找到牢房的钥匙。” 温如玉一呆,道:“你是说……外面守牢人身上没有钥匙?” 梅如雪咬牙道:“这个沈飞鹰太歹毒了。根本没有把钥匙交给狱卒,他对你真是防得紧啊。看来我得直接去找他才行。” “不行。”温如玉马上反对,道:“你不能去找他。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此人不仅心狠手辣,而且阴险狡诈。如雪,我不要你冒这个险。但是我想请你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帮我到倦客岛去,找到我义父与他两位兄弟,告诉他们宝藏的事已泄密,让他们赶紧转移,离开倦客岛。这样沈飞鹰即使胁迫我带他去岛上,也根本做不了什么。在他得到宝藏之前,我是安全的。你放心好了。” “可是我好不容易进来,怎么能…….” “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最要紧的是保证三位老人的安全。我没事,如雪,你应该了解我,如果我有负于他们,我会终生不安的。你一定要帮我。” 看着温如玉焦急而诚挚的面容,梅如雪心痛如绞,但只能答应。因为她懂温如玉。 温如玉从身上取出一块白色绢帕,醮着梅如雪的胭脂,画下倦客岛的位置图,交给梅如雪。 “大哥,你保重,我……走了!”梅如雪说罢,转身要走。 “等一等。”温如玉叫住她。 梅如雪回眸。 温如玉唇边露出灿然的微笑,柔声道:“别为我担心,我的功力很快会自己恢复的。” 梅如雪又惊又喜,道:“怎么会?” 温如玉道:“现在时间紧。容我以后跟你解释。总之我不会做傻事任人宰割的,正是因为我自己能够恢复功力,才会服沈飞鹰的化功散。” 入夜,风雨骤至。 飞鹰堡墙头的气死风灯在雨中凄凉地晃动,守城的卫士们无精打采地在城头转来转去。这样的鬼天气,人们喜欢躲在暖暖的家里,烫一壶酒慢慢地品。谁愿意出来活动? 可是他们忽然觉得不对劲,脊背上开始阵阵发凉,一股极浓的杀气在片刻间弥漫于天地之间。 风雨中有七八个黑衣蒙面人如幽灵般飞上墙头,手中长剑闪着冰冷的寒光。 密集的雨声掩盖了杀戮的声音,血象烟花般散开,溅到灯笼上,洒到地上,瞬间又被雨水冲洗掉。 这几人犹如来自西域的苍鹰,身形疾如流星般在每个屋顶、墙头飞纵,一出一没之间,惨叫声响起,鲜血飞溅。 沈飞鹰正在阁楼上饮酒,旁边是他的娇妻。 听到惨叫声时,他陡然觉得浑身滚过一阵颤栗。 窗户忽然洞开。一条黑影挟着风雨飘进屋来。 漆黑冰冷的眼睛,蒙着黑纱,虽然看不到面容,那目光却是如利箭一般,穿透人的胸膛。 “你……是什么人?” 沈飞鹰的声音莫名地有些发抖。虽然经历过无数次血战,见过无数杀戮、血腥,此刻面对这个黑衣人,他却隐隐有些害怕。 “你听过蝴蝶之吻吗”声音简短、冷漠,仿佛没有一点人类的感情。 “蝴蝶之吻……蝴蝶之盟,你是蝴蝶之盟的杀手?”沈飞鹰的脸色完全变了,惊恐从他缩小的瞳孔中溢出来。 “正是流星!”语音刚落,一道寒光便出手了! 杀手的剑法往往没有宗派,可是却非常有用。有用的剑法对他们来说就是杀人的剑法。出手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流星的剑法,叫蝴蝶之吻。 灿烂的剑光,美丽犹如梦幻。 剑光落时,沈飞鹰的喉头就喷出一道血雾,象一只翩跹的蝴蝶,飞舞起来。 沈妻一声惨叫,昏死过去。 流星缓缓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巾,缓缓拭去剑上的血迹,动作非常优雅,宛如最高级的琴师轻轻抚完最后一个音符。 “大哥,找到关温如玉的囚室了。”另一条黑影飘进来,向他躬身汇报。 流星满意地点点头,道:“我们走。” 第十二章心痛如斯 “温如玉,我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流星看到温如玉时,居然笑了。 “谢谢你。”温如玉也微笑。流星身后的黑衣人都不由一滞,看着他的笑容,有瞬间的晕眩。 “我是来救你的。” “为什么?” “你是我此生最大的仇人,我绝不能让你死。” “可我总得知道,我怎样与你结仇的。” “你跟我走,我会慢慢告诉你。” “好。” 飞鹰堡成了一座死城,到处是尸体,到处是鲜血。 温如玉胃里一阵翻涌,几乎呕出来,手指也在*。 流星冷眼看着他,道:“温公子难道没有杀过人?” “我只杀该杀之人。” “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弱肉强食,这就是江湖定律。十年前的日月城之战,血流成河,老少妇孺几乎无一幸免,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人都该死?” “可是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已掉下悬崖了。后面发生的事我根本不知,如果我在,我会阻止这场杀戮。” “阻止?”流星眼里闪着阴鸷的光芒,“当时那些号称武林泰斗的所谓前辈都没有阻止这场杀戮!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人戴着侠义的面具,骨子里根本是伪君子!” “江湖中的仇杀无非是冤冤相报。当年欧阳华为称霸武林不择手段,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与多少门派结仇。有因必有果……” 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看了流星半天,虽然看到不脸,但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你与欧阳华几乎一模一样,喜欢强权,喜欢掌控一切,喜欢杀人,不择手段,不计后果。难道……?” “你猜对了,我正是欧阳华之子欧阳星!”眸子里杀机顿涌。 温如玉点头道:“难怪你这么恨我。我明白了。只是,事情因我而起,我希望你将仇恨放在我一个人身上,千万莫与天下武林为敌。” “你一个人够还那么多命吗?!” 温如玉无言以对,心在一点点下沉。 蝴蝶之盟。 杜若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窗外拂动的垂柳。 他搜遍脑海,却想不起自己以往的记忆。他只记得自己在蝴蝶之盟,记得自己遇到了哥哥,然后便是病了,直到现在。 那位美丽的女大夫玉萝叫他“八弟”,因为蝴蝶之盟除了流星还有六位杀手,加上杜若,便是第八个了。 “你因为生了一场重病,已经记不起以前的事情了。”玉萝这样跟他解释。 可是,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呢?他以前就一直是杀手吗? 他想不起来,一想就头痛欲裂。 这时候玉萝进来,道:“八弟,你快到前厅去吧,大哥回来了,要见你。” 客厅里坐着流星和另外一位英俊绝伦的白衣男子。见他进来,男子腾地站起来向他走去,关切地道:“若儿,你怎么样……?” “他不叫若儿,他是我弟弟欧阳雁。”流星道。 “大哥,这位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可是又想不起来了。”杜若困惑地看着温如玉。 温如玉胸口堵得发慌,这还是他那位阳光般帅气可爱的徒弟杜若吗?那么憔悴,那么恍惚。杜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是我们的杀父仇人,他叫温如玉。雁弟,你要记住他。他现在功力尽失,但我们一定会有机会报仇的,因为我知道,温如玉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 杜若听话地点头应是。 “流星,你……”温如玉倒退两步,扶住椅子,涩声道,“我本以为你虽然冷酷,却还不失君子之风,想不到你……竟用这种卑鄙手段!” 流星居然没有动怒,只是亲切地对杜若道:“雁弟,你身体才好,还需休息。先回去吧。我和温如玉再谈谈。” 杜若退出,又忍不住回头看温如玉一眼,满脸疑惑。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流星道:“我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让他回到了我身边。他千真万确是我亲弟弟。你莫要怪我,只怪你自己收错了徒弟。” 温如玉像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不仅身体凉透,心也冰凉。心里暗道:老天爷这个玩笑未免也开得太大了。 凝眸看着流星道:“现在我已知道一切,你打算怎么办?” “我只希望你重新恢复功力,然后我们一决生死。小时候常听父亲说你是他此生唯一敬佩的人,也是他唯一的对手。可后来他死于你手,我从小就发誓要战败你,为父亲雪此耻辱。” “谢谢。为了实现你这个愿望,我会努力。”温如玉豪气大发,道,“还有,我为欧阳华高兴,他生了个好儿子。 流星呆了呆,道:“多谢。”这两个字说得竟很诚挚。 “我现在知道,你来救我是为了替若儿报恩。这样他就不用对我觉得歉疚了。你把一切计划得很周到,只是,我要提醒你:你虽是他哥哥,但无权控制他。请你……放开他,让他走自己的路。” 流星猛地站起来:“我办不到!他不但是我的弟弟,更是欧阳家的子孙!如果他背叛欧阳家,我和他死后都无颜见地下的父母。” “我理解,可是……你会毁了他!” “你放心。跟着我,他会成为强者。” “最后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我想看看你的真面目。” 流星揭下面纱。 “你长得真的很像你父亲。” 温如玉醉了,他只记得自己进了一家小酒馆,一直在喝酒。周围人声嘈杂,可他一个字也听不到。他想大哭一场,可他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所以他拼命灌自己酒。直到最后,伙计将他架起来扔了出去。 然后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最后倒在一个竹林里,烂醉如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的脑子里闪过梅如雪的影子,突然痛恨自己如此软弱,这样任自己沉沦,却忘了梅如雪有多大危险…… 醒来的时候一缕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头痛欲裂,稍微一动还是恶心地想吐。 窗外传来打铁的声音,他奇怪自己好像到了一间铁匠铺。 挣扎着爬起来,见门口走进一位高大的汉子,剑眉朗目,虽然穿得朴素,看起来却精神抖擞。 汉子见他已醒过来,大喜过望,上前单膝跪地,叫道:“公子,你醒了?” 温如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了半晌,一把把那汉子拉起来,紧紧拥抱,道:“江三哥,是你吗?真的是你?” 被称为“江三哥”的汉子连连点头,热泪盈眶,道:“是我。是我。公子,还有我两位哥哥江天风、江天雨也在。” 这时门口早就冲进来另外两兄弟,长得人高马大,面容粗犷,齐齐地向温如玉跪下去。 温如玉连忙扶起他们,三人抱成一团。 这三人正是当年栖云山庄温如玉的手下强将“铁剑三雄”江天风、江天雨、江天雷三兄弟。 在红尘谷时陆浩天曾说他们三人在温如玉坠崖后离开了栖云山庄,没想到竟在这个地方遇见他们。 江天雷道:“公子昨天喝醉了,从中午一直睡到现在,想必觉得肚子空空的吧?属下去煮碗粥来。” 温如玉连忙道:“不必,三哥。我不饿,我们聊聊这些年彼此发生了什么吧。” 江天风呵呵笑道:“既然公子来到我们这里,这些事可以慢慢聊。三弟,你去吧,别让公子饿坏了。” 朴实的话让温如玉心情激荡。看着眼前的三兄弟,穿着粗布衣衫,围着打铁的皮裙,满手粗茧,一身灰尘,哪里还有当初笑傲江湖的豪气?忍不住歉然道:“三位兄长,我对不起你们。这些年……害你们受苦了。” 江天雨道:“公子不要这么说,我们都以为公子已不在了,才离开栖云山庄。没想到今生还能重见公子。我就说,公子那么好的人,老天爷怎会如此残忍地对你。看来老天爷还是长着眼睛的。” 三兄弟十年来一直隐居在这个叫“巨鹿村”的小镇上,靠打铁为生。温如玉的死让他们心灰意冷,不愿再行走江湖,宁可在这里默默无闻地生活。 温如玉觉得心痛,为了他,这些好兄弟竟荒废了他们的前程。 久别重逢的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各自讲了彼此经历后,温如玉道:“三位兄长,当初我去应日月城之战,不放心雨儿,让你们和浩天在庄中留守。后来发生的事你们都清楚吗? 江天风回忆道:“当时公子去后,我们一直放心不下,心急如焚。到第二天,我们终于忍不住,拼着被公子责怪,赶往日月城去。所以府中只留下陆二爷一人。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但我们到达日月城后,却听说公子已被打下悬崖。我们回到庄里,二爷已安葬了夫人。我们心灰意冷,便离开了山庄,到此隐居起来。” 温如玉有些失望。 江天雷道:“公子,莫非有什么不妥吗?” 温如玉讲起梅如雪刨开萧雨尘坟墓,却没有发现孩子的事。 江天雨道:“要查清这件事,只有直接回山庄去找二爷问清楚。对了,公子,刚才你说你已见过二爷,怎么没有问起他?” “没有。突然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急着要救弟妹与侄儿,根本没来得及考虑这件事。” 江天雷道:“公子总是这样宅心仁厚。可是你救了陆二爷的夫人孩子,他却没回去救你,真不够仗义!会不会这么多年,他已经变了?他不愿意你回去?” 温如玉道:“不会的,他还赶去红尘谷,接我回山庄,要把山庄还给我。是我不想再入红尘,便婉拒了他。他一再坚持,我只能说再考虑考虑。” 江氏三兄弟面面相觑,最后江天风道:“公子先在这里休养几天,待身体复原了,我们便陪公子一起回山庄去。” 温如玉道:“不行啊,如雪为我赶去倦客岛,我怕她会出事。我得立刻回去。” “那我们跟公子一起去。” “可你们的铁匠铺?” “去它的铁匠铺!我们只要追随公子,别的什么都不管了!” “好兄弟……” 第十三章东方二老 栖云山庄。 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一阵风雨过后,梨花落了满地。 陆浩天推开梨苑的门,踩着落花走了进去。 这里的梨花是温如玉与萧雨尘亲手所种。萧雨尘喜爱梨花之洁白,温如玉便为爱妻建了这个梨苑。两人时常并肩同享。 片片雪白的花瓣被风扬起,在空中翩翩起舞。 陆浩天有一瞬间的恍惚,蓦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春天,温如玉牵着萧雨尘的手,穿梭在这些花树之间。那时候的萧雨尘刚刚怀孕不久,白衣如雪,裙带飘飘,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与温如玉站在一起,两人俱是绝世姿容,令人惊艳。 陆浩天远远地看着,妒火在胸中蔓延。他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左臂,掐得滴出血来…… “爹”。一个童音将陆浩天唤醒。 他回过身,见自己的儿子陆添匆匆跑来。 “添儿,怎么了?”陆浩天宠溺地抱起儿子。 “爹,娘在哭。” “为什么?”陆浩天脸色阴沉下来。 “娘骂你没良心,说为什么不去救大伯。”陆添睁着大眼睛,困惑地道。 “她一个女人,根本不懂!”陆浩*冲冲地道,“添儿,你别管她。” “可是,娘……” 陆浩天瞪他一眼道:“爹有要紧事,你先回去,跟*说,爹已派人去救你大伯了!” 陆添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跳下来,转身飞跑而去。 陆浩天悻悻地往梨苑外走去,迎面正碰上周桐。 “庄主。”周桐向四下张望一番,见没有人,压低声音道,“那人……来了。” “在哪儿?”陆浩天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 周桐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字:枫林晚照 “我马上去。” 枫林,幽深静谧。晚照亭中,一位蓝衣人负手而立,脸上蒙着面纱。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浑身上下让人感觉到一种慑人的威严。 “我听说飞鹰堡叫人灭了,温如玉已经不见。你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在下猜想,这是江湖中那个诡秘的杀手组织蝴蝶之盟所为。除了他们,没有谁有这种又狠又准的剑法,而且沈飞鹰的妻子现在疯了,当时肯定是亲眼目睹了沈飞鹰死的那一幕,所以她一直重复着一个词:蝴蝶。这更证实了我的猜想。” “蝴蝶之盟”,蓝衣人喃喃自语,“杀手组织?他们为什么要灭飞鹰堡?” “这……”陆浩天困惑地道,“在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当日我大哥说他徒弟被蝴蝶之盟的老大流星劫去,看起来此人是与我大哥有仇的。他不可能是为了救我大哥而去,那为什么……” 蓝衣人目光微动,道:“我明白了。他们的仇必定不共戴天。流星一定是要亲手杀了温如玉,不想他死于他人之手。流星……这名字不错,看来我得见见此人。” “可他们心狠手辣,恐怕对你不利……” “心狠手辣?”蓝衣人冷笑,“你不心狠手辣吗?杀害自己的嫂子和侄儿,*自己的结义兄长,你的心可能比这些光知道拿钱杀人的人狠过百倍!” “你……”陆浩天又惊又惧,声音发抖地道,“你……你怎么知道?” 蓝衣人淡淡地道:“只因这世上容易被收买的人太多了。” “姑娘你要去倦客岛?”渔民蔡平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健壮小伙,看起来一副老实可靠的样子。 梅如雪道:“是的。我想雇你和你的船几天。” 蔡平面有难色,道:“姑娘,这个地方很神秘,我们这村里的人以前也想去倦客岛,却经常迷路,找不到地方。据说此岛若隐若现,还经常出现海市蜃楼,周围海浪很急,若非熟悉它的位置、功力高的人,根本找不到也上不了岛。” “海市蜃楼?” “是啊。以前我听出海的人说,他们看到远方有个岛,岛上云雾缭绕,还有两条白龙在云中穿梭。很神奇的。”蔡平绘声绘色地道。 梅如雪微笑。她已想象到这所谓的“白龙”便是温如玉与杜若二人。 掏出一锭银子,道:“你放心,我有出海的地图。我们肯定能找到这个地方的。走吧。” “哦。好的。姑娘,请容我回去打点一下,马上过来。” 梅如雪静静地站在海边,思绪潮涌。过去的十年,自己有多少次这样翘首遥望着蔚蓝的大海,期待着远方的那个人早点回来。如今他回来了,可却磨难重重,两人依然没有机会相聚。 温如玉现在怎么样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匆促的马蹄声与脚步声,梅如雪刚转过身,一队人马冲过来将她团团围住,各个手执利刃,杀气腾腾。 为首一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穿劲装,后中握刀,背上还背着弓箭,在马上一拱手道:“可是红尘谷梅如雪梅姑娘?” 梅如雪一怔,难道自己去倦客岛的目的被人知道了? 知道来者不善,手中已暗暗扣好一把梅花针。答道:“正是。你是何人?” “在下身份不便相告,请姑娘拿出倦客岛的地图,我们马上放你走。” “原来又是觊觎倦客岛宝藏的人!”梅如雪微微冷笑道,“想不到这世上恁多贪婪之辈!” 劲装青年勃然变色,大声斥道:“休得胡说!” 梅如雪退后一步,道:“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绝不会让地图落入你手。” 语声中一把梅花针撒出去,趁众人闪避的霎那,梅如雪掏出画有地图的绢帕塞进嘴里。 劲装青年飞身过来抢,梅如雪一掌击出,与此同时生生将绢帕吞了下去。 劲装青年大怒道:“给我拿下!” 梅如雪从袖中掏出一条软鞭,沉声道:“来吧!” 一时刀光剑影直逼梅如雪,梅如雪心中焦虑,急于脱身,鞭鞭挟起凌利的劲风,卷向周围的敌人。惨叫声响起,有人负伤退下。更多人涌上来。梅如雪心地仁慈,不愿过分伤人,所以守多攻少。但怎敌这么多人围攻?渐渐觉得体力不支。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凭空响起:“这么多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你们好意思么?” 另一个声音哈哈笑道:“老大,我们几十年没有动动筋骨了,今天来活动一下吧。” 语声中一叶小舟闪电般飞过来,船未停稳,两个白发老头像苍鹰般凌空跃起,扑向战场。 这两人一胖一瘦,胖的那个看起来年长些,圆脸、大嘴巴,眯缝着眼睛,看起来极和蔼风趣。瘦的那个五官比较端正,宽袍大袖,飘飘欲仙。两人都是须发皆白,大约七十开外了。 可两人行动一点也不迟缓,相反,身形矫健灵敏,丝毫不弱。 胖的那个凌空出手,状如鹰爪,一把抓住一名武士,像扔沙袋一样扔了出去。另一个手一扬,甩出一把棋子,只听惨叫之声连连响起,一个武士捂着脸,脸上鲜血淋淋[奇+书+网],一个僵在那儿动弹不得,还有一个被击中腿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劲装青年见此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但只是一瞬间,他已回过神来,飞身下马,持刀杀了过去。 “小姑娘,你暂且休息片刻,我们来对付这臭小子。” 胖老头出手如电,已将剩下几人击倒在地。 瘦老头扔出一颗棋子,劲装青年挥刀去挡,只听“当”的一声,宝刀溅起几朵火花,劲装青年握刀的手几乎把持不住,心中凛然,暗道这老头好强的内力! 不敢恋战,转身跃上马背,大叫一声:“撤”,驱马飞奔而去。 胖老头悻悻地骂了声:“不好玩!没骨气!” 解开那些被点中穴道的人,挥手道:“去吧去吧,你们都滚吧!” 受伤的武士灰溜溜地跑了。 梅如雪松了一口气,上前施礼,道:“多谢两位前辈救命之恩。” 胖老头捏着几缕白胡须打量着梅如雪,极有兴趣的样子。 “老大,你干什么呢?这样看人家姑娘?” 胖老头不理他,自顾自地问道:“小姑娘,你一个人要去哪儿啊?这些人为什么欺负你?” 梅如雪晕倒,自己已近而立之年,居然被人称为“小姑娘”,真让人又气又好笑。 嫣然一笑,道:“小女子有事要出海,莫名其妙碰到这些人,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瘦老头哦了一声,好像有些不高兴:“小姑娘,我们好意救你,你却没有对我们说实话啊。” 胖老头打了一下他的头,训道:“别胡说!这姑娘长得那么好看,我喜欢,肯定是个好姑娘,你别逼她,她一定是有什么难处,才不告诉我们的。” 梅如雪见他们嘻笑打闹的样子,再看看他们的长相,忽然心里一动,想起温如玉曾向他描绘过的东方三兄弟。 “你们……敢问两位前辈,可是来自倦客岛?” 胖老头一掀眉毛,饶有兴趣地围着梅如雪转了两圈,道:“你怎么知道倦客岛?” “我……”梅如雪欲言又止,不敢贸然回答。 “莫非……”瘦老头和胖老头对了一下眼神,道,“你认识我们如玉孩儿?” 梅如雪大喜,道:“莫非两位便是东方朔,东方奇前辈?” 胖老头一把抓住她,激动地道:“正是正是。你果然认识如玉?” “他是我姐夫,不,他过去是我姐夫,现在……是我大哥。我正是奉他之命来岛上找前辈的。” 东方朔道:“出了什么事?” 梅如雪将连日发生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东方朔叹口气道:“该来的总要来的。我们躲了快五十年了,终究是要出事。” 东方奇皱眉道:“老三一个人在岛上,万一有人去夺宝,他一个人搞不定的。我们赶紧回去吧。” 东方朔道:“不行,现在如玉失了功力,陷在飞鹰堡,我们得先去救他,免得他吃苦。” “那岛上怎么办?” 东方朔笑道:“倦客岛哪是那么容易被人找到的?即使他们找到,又哪那么容易找到我们埋的宝藏?我们的机关如此精巧,他们去无非送死而已!至于老三嘛,别看他平时酸不拉叽的,其实鬼点子特别多,不用担心他。” 东方奇觉得有理,点点头,对梅如雪道:“小姑娘,那你快带我们去找如玉吧。” “是。前辈。只是,能否不要叫我小姑娘?我已经不小了。我叫梅如雪。” 东方朔摇头晃脑地道:“梅如雪,梅如雪。好名字,看姑娘就如一枝傲雪的红梅。对了,别前辈前辈的,叫着不好听。你就像如玉一样,叫我们义父和二叔吧。”说到这儿一脸坏笑,道,“你是不是喜欢如玉?不如等我们找到如玉后,给你作媒,让你跟他成婚好了。” 梅如雪满脸飞红,低下头道:“义父,你……真会开玩笑!” 东方朔哈哈大笑,道:“承认了承认了。好媳妇,好媳妇!” 东方奇*不住莞尔,轻轻骂了声:“老不正经!” 第十四章刺青之谜 巨鹿镇的铁匠铺关门了,街坊看到铁匠三兄弟陪着一位英俊绝伦、飘逸出尘的白衣男子坐进一辆马车,向着南方驰去。 又是凤凰集,又是“归来客栈”。 老板娘居然还记得温如玉,诧异地看着他进来,脱口道:“你……还活着?”语气中有些欣慰、有些喜悦。 温如玉心道,这老板娘心肠倒还不错。微微一笑道:“谢谢你。我没事。” 老板娘被他的笑迷得神魂颠倒,忙将他们引进最好的两间上房,并吩咐伙计殷勤侍候。 饭后,小伙计帮温如玉打来一大桶水,温如玉泡在水里,闭目调息,片刻后头上渐渐升起雾汽,桶中的水也象煮沸了一般泛起水花。温如玉本来苍白的脸色,越来越红润,仿佛要滴出水来。 伙计对这位客人非常好奇,隔着门缝往里偷窥,忽然,他睁大了眼睛,因为他注意到,在温如玉白皙的左背上,竟然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蓝色大鹏。白的*衬着蓝色刺青,说不出的妖艳。 伙计不*咋舌,匆匆跑下楼去,差点撞上上楼的老板娘。 “你干什么?神神秘秘,慌慌张张的。” 小伙计结结巴巴地道:“今天住进来的那个……白衣公子,刚才……在房里洗澡,我偷偷去看了。” “哦?你看到什么了?”老板娘兴致盎然,连眉毛都飞起来了。 “我瞧见……他身上有一块刺青,是一只大鹏……” “小子,你说谁身上有刺青?”一个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来。 两人吓了一跳,回过头,见身后站着两个白发老头,还有一个清丽绝俗的姑娘。 老板娘睁大了眼睛,心道:今天真是见鬼了,店里一下子来这么多人,而且不是俊男就是美女,再加上这两个怪老头…… 来的正是梅如雪与东方朔、东方奇三人。 东方朔眯着眼睛,笑嘻嘻地道:“小伙子,你刚才说谁身上有刺青?” “是今天住进我们店里的客人,长得太好看了,不像凡人。” 梅如雪又惊又喜,道:“肯定是大哥。他在这儿!太好了,他逃出来了!” 一把抓住伙计:“他是不是姓温?他住哪间屋?” 伙计连连点头:“楼上北面一排第二间。” 梅如雪飞一般冲了上去。 “姑娘,他正在洗澡……”伙计叫道。 老板娘撇撇嘴,酸溜溜地道:“在洗澡才好呢,正好洗鸳鸯浴。” 小伙计诧异地看着老板娘,搞不懂她要吃什么醋。 东方朔与东方奇两兄弟面面相覤,呆了半天,东方朔喃喃道:“这么多年,我们竟然不知道他身上有块刺青。” “老大,难道我们找了这几十年,他竟在身边?” 两人差不多是飞着跑上了楼。 温如玉匆忙穿好衣服,打开门。只见梅如雪俏生生地站在门口,一双明眸雾濛濛地看着他,眼里含泪,唇边却含着盈盈浅笑。 “如雪,是你?你怎么在这儿?你没有去倦客岛?”温如玉喜出望外,却又不免心中忐忑,怕东方三老有事。 “不是。是义父与二叔来了。我在海边遇到他们,他们坚持要来救你,便一起回来了。” “两位老人家对我真好。可是,万一岛上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他们?” “你已经对不起我们了!” 语声中,东方朔与东方奇像一阵风似地卷进来。 “义父,二叔。”温如玉大喜,倒头便拜。 两人一把把他扶住,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个够。东方朔忽尔咧嘴忽尔皱眉,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嗯,还是那样帅。只不过瘦了好多,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梅如雪在旁边忍俊不*。想想这几位老人家真是可爱,有他们在,十年来在倦客岛,温如玉是否可以不*? 温如玉忙道:“两位老人家,如玉对不起你们。本来是要送若儿上岸的,结果后来发生了太多事,都没能来得及……” 东方朔瞪他一眼,道:“这些我们都听雪儿说过了。我们没怪你。只是你让我们如花似玉的儿媳妇单枪匹马去倦客岛,可知道一路危险重重?要是有个闪失,岂不是对不起我们?我们还想撑着这把老骨头,等到抱孙子呢!” 温如玉狼狈不堪:“义父怎么开这个玩笑……” 梅如雪的脸也红了。 东方奇摸着鼻子,歪着头打量他们:“如玉,雪儿,我说你们俩怎么回事?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跟少年人似的,动不动就害羞?听我的,你俩赶紧把喜事办了吧,我们三个老头就等着给你们主婚呢。” 东方朔哈哈大笑。 温如玉只好装傻。 东方奇道:“雪儿,你去帮我们把房间安排好。然后在门口稍稍盯着些,我们两个老头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两个老头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一身功力反正没有用。我们想每人给如玉一半功力。” “不行。”温如玉连忙道,“义父,二叔,谢谢你们如此对我。可我自己可以恢复功力的,你们不用担心。” “哦?”三人一齐惊讶地看着他,“怎么恢复?” “你们可曾听说‘反璞归真’内功心法?” 梅如雪道:“你是说传说中能够将内功化整为零,随意聚散的‘反璞归真’心法?” “正是。” “什么什么?”东方朔懊丧道,“看来我们两个老头呆在孤岛上时间太长了,竟然不知道武林中还有这样的功夫。” 温如玉莞尔道:“我师父就是传说中的‘巫山一片云’,他轻功、剑法绝佳,更是个武学奇才,他自己自创了一套‘反璞归真’心法。我得了他的真传,所以,化功散虽将我功力打散,却是暂时的,我自己可以慢慢再将功力聚拢来。” 东方奇睁大眼睛道:“你小子运气为什么总这么好?” 东方朔急道:“慢慢聚拢,这慢慢需要多长时间?” 温如玉道:“大概要一个月时间,我这两天每天都在练功,希望能尽快恢复。” 梅如雪恍然道:“难怪你在飞鹰堡牢房里说你自己能恢复功力,原来如此。”说到这儿嫣然一笑,道,“我原想呢,大哥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那么容易上了陆浩天的当。” 温如玉微笑:“我还是那句话,在没有得到最后证实之前,浩天还是我的兄弟。保护他的家人,我责无旁贷。” 顿一顿道:“义父,你们三人还没吃饭吧?我去帮你们准备房间,你们先吃饭去吧。” 东方朔道:“我们好不容易见面,我开心得很。不如叫伙计将酒菜拿到房间来,我们好好喝几杯。” “我已吃过了,义父你们自己慢用吧。” “不行!今天你若不陪我们喝几杯,我肯定不让你睡觉!”东方朔翘起胡子,佯装生气的样子。 碰到他们,温如玉总是特别好脾气。遂点头答应。 大家边喝边谈起彼此的遭遇,东方兄弟听说杜若的事,都有些沮丧,道:“我们还想见到我们的乖徒孙呢,没想到他又出这事!早知这样,还不如将他留在岛上!” 温如玉道:“一开始我也受不了,可现在想想,他到底是找到了亲人,我们应该为他高兴。” 东方朔想了想道:“这孩子天性善良,不会变坏的。我们应该相信他。” 温如玉道:“我倒不担心这个。只是……流星是第二个欧阳华,如今他苦苦记着当初日月城的毁灭,一旦他羽翼*,必定会造成武林又一场浩劫。我怕若儿纠缠其中,玉石俱焚。” 东方奇点头道:“看他屠飞鹰堡的手段与残忍程度,还真不可小觑。” 温如玉道:“我觉得江湖中涌动着一股阴谋,不知道谁是始作俑者。倦客岛本来很平静,但自从我回来,一切都变了。这幕后操纵者究竟是单纯为财宝,还是另有目的?” 东方朔道:“如玉,我们先不讨论这个。我得要问你一些事,你一定要跟我们讲实话。” 温如玉一愣道:“义父,如玉何曾有什么事欺骗过你们?” 东方奇在旁边道:“这件事不一样,也许对你、对我们都是至关重要的。” 东方朔看一眼梅如雪,故意笑道:“只是,你媳妇在这里没关系吧?” 温如玉窘道:“没关系。如雪与我情同兄妹,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秘密。” 东方朔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瞪了他一眼道:“你个死脑筋,还是放不开你过世的妻子,对不对?我跟你说,满目江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人生苦短……” 温如玉连忙求饶:“义父,我们先不说这个好不好?我想听听你到底要问什么。” 东方朔收敛嘻笑的表情,严肃地道:“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你的身世,对不对?现在我们想知道,你姓什么?” 温如玉愕然道:“我姓温啊。” “那你父亲呢?” 温如玉滞住,奇怪地看着东方朔。东方朔一副不得答案誓不罢休的表情。 温如玉默然半晌,道:“义父,你们就像我亲人一样。我不该隐瞒你们。家父姓景,可他一直隐姓埋名,对外只称姓温,名畅。他因为年幼时经历过一场灾难,对身世讳莫如深。” 东方兄弟交换一下眼光,神情颇为兴奋。 东方奇道:“那你知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他的身世如何?”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年幼时家族遭强敌灭门,只有他和一位老家仆逃出来。后来连那位老家仆也因病过世了。 他不肯告诉我他的仇人是谁,也不同意我报仇。相反的,他教我要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要心怀仁慈,以天下苍生为念。要宽容。”说到这里,温如玉的目光似乎飘回了遥远的小时候,缓缓道,“家父一直在乡村中教私塾,虽然清贫,但深受村民们尊敬。我母*丽温柔,我们一家人生活得很安宁、很幸福。” “后来呢?”梅如雪忍不住问道。 “后来我遇到了我师父,就是‘巫山一片云’巫子楚。他潇洒不羁,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是个真正的天才。他与我非常有缘,遂向我爹娘要求收我为徒。我爹娘欣然同意了。那时候我七岁。后来我跟师父回巫山习武,每年回家探望父母一次。这样过了八年,没想到……” 温如玉的声音沉下去,痛苦像火苗般在眼里点燃:“八年后的一天,我出师回家了。本以为一家人会像以往一样欢聚一堂,共享天伦之乐,从此再也不分离。却想不到……我没有见到爹娘,却见到了他们的坟。” 东方兄弟与梅如雪听得心头大震,忙问道:“他们怎么死的?” 温如玉切齿道:“全村的人都死了,没有一个活口!整个村庄像一座死坟。邻村的人心善,把村里人连同我爹娘一起葬了。他们说事发之前,他们见过一队人马冲进村子,江湖人打扮,气势夺人。老实的村民们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为了查清爹娘的死因,不得已我冒着天下之大韪,挖开他们的坟。发现他们俩竟然都是服毒死的,是巨毒的鹤顶红,而村民们有的死于剑下,有的死于拳脚,都是普通的死状,没有任何线索可寻。 此后我独闯江湖,一直想找出这些凶手的身份,却一直没找到。” 梅如雪道:“令尊既不是武林中人,又一直隐居在乡村,他自己不会与人结仇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血案?而且凶手残忍之极,竟杀了整村的人,真是不可思议啊。” 温如玉握紧拳头,慨然道:“我恨自己这么无能,一直被命运捉弄,却不知道这命运之绳究竟握在谁的手中!” 东方朔喃喃道:“想不到……令尊竟然是这样的人。他太善良、太仁慈了,可是,他不该连你也瞒着,他在逃避现实……” “对了,”东方奇忽然想起什么,“当初你和若儿来倦客岛时,我们只当你无意中闯入,现在你是否可以告诉我们,究竟是什么原因?” “家父在我小时候就交给我一张地图,就是倦客岛的地图。他让我好好收藏,绝不能遗失。说在危难的时候,可以到此岛上暂避。” 东方朔激动地两眼放光,道:“这张地图现在在哪里?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温如玉道:“当初送若儿上岸时,我给了他。我怕他万一回来时迷路……”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说?”两人*不住埋怨。 温如玉歉然道:“我父母被人杀死,而我却一直不知道仇人是谁,一直无法为他们报仇。后来又经历了雨尘的死,我心早已成灰。只为有若儿,我才活着。我不想再提起这些伤心事。” 顿一顿,道:“义父,二叔,对不起,这么多年了,我都没有把自己的过去讲给你们听。只是今天,你们为什么突然想到要问这些?” 东方朔站起来,走到温如玉面前,伸手扶着他的肩,手指有些颤抖,“现在只有最后一件事—你能否脱下衣服,让我们看看你身上的纹身?” “你们怎么知道?”温如玉又惊又疑,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满腹疑虑,缓缓将衣服解开。 东方兄弟盯着他背上的那个大鹏纹身,仔细看着,越看越激动,喃喃道:“就是这只,就是这只,一模一样。我们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相视一眼,忽然一齐向温如玉躬身施礼,热泪盈眶,哽声叫道:“少主,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温如玉呆若木鸡,梅如雪也愣住。 第十五章凤凰涅槃 月下,湖边。 温如玉茕茕孑立,静止的身影仿佛已溶入月色中,只有紧皱的剑眉与深邃的眼眸透露出他此刻澎湃起伏的心绪。 身世之谜骤解,家国之恨骤添。那些尘封的往事一旦被揭开,便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疼痛。 温如玉几乎已能肯定,自己的父母与全村村民,极有可能是死于当今皇帝—景钰的孙子景剀之手。景钰的儿子是个短命鬼,景剀极早登基,称康乐帝。父母死的那年正是康乐二年。 一个江湖人,突然之间知道自己竟是皇室后裔。而这个皇室后裔的身份却带给他太多的不幸。 那个冰冷的皇宫,那些无情的杀戮,他不愿想,不愿接受。可是却硬生生地逼在眉睫,闪着刀锋般的寒光。 温如玉仰天长啸,倏地拔出长剑,在月下挥舞起来。 剑气吹皱一池春水,纵横俯仰之间,声如龙吟,气势激昂;身形飞腾跳跃,轻灵飘逸,犹如惊鸿掠影,无迹可寻。 “何处问恩仇?故国家园已荒丘。千古兴亡帝王事,休休,多少繁华总东流。 含恨莫回头,身世悠悠催人愁。一剑江湖天地广,携酒,归去林泉可盟鸥。” 词吟完,剑亦收。只听远处有人击掌赞道:“好剑法!好词!” 温如玉凝眸,只见月光下一位身穿蓝衫、手执折扇、书生打扮的青年悠然走过来,举止潇洒,顾盼神飞。 “在下无意间到此散步,碰巧兄台在此舞剑吟诗,惊扰兄台了。抱歉抱歉。”嘴里说抱歉,眼里却全是笑意,毫无半点抱歉之态。 温如玉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道:“没关系,在下也同样打扰兄台清静了。” 书生看到他的笑容,神情微微一滞,喃喃道:“兄台,你长得……真美。” 温如玉有点狼狈,一个男人被人说成“真美”,他倒是第一次经历。只好莞尔一笑道:“公子过奖了。” “请问兄台贵姓?是定居于凤凰集,还是偶然到此?”书生似乎比较热情,一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走上前来攀谈。 “在下姓温,偶然路过此地,暂居客栈。” “哦。”书生见温如玉没有反过来问他,主动自我介绍道,“小生姓风名影,也是偶然经过。” “风影?好名字。”温如玉赞道,“看公子风_流倜傥,正配这个名字。” 风影摇头笑道:“附庸风雅之人,怎比得上温兄才华横溢,文武全才。若是能为朝廷重用,必定国士无双,成为栋梁之材。” 温如玉心道:所有读书人都指望金榜题名,这书生看似洒脱,却也未能免俗。 “在下只是一个江湖人,浪迹江湖,快意恩仇,这便是我最大的志向了。风公子这样的人,才配立于朝堂之上,成为皇上的股肱之臣。” 风影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又道:“听温兄方才所吟之词,在下已经了解温兄的心意了。可是,以温兄这样的人才不为朝廷出力,未免可惜了。对了,听温兄方才吟诗,小生觉得温兄胸中似有无限不平之意。莫非,温兄有着不同于常人的身世?” “你我萍水相逢,谢谢风公子好意,恕在下不能相告。夜深了,在下明日还要赶路,就此告辞。” 风影一呆,道:“好吧。那温兄慢走。希望我们以后有缘再见。” 温如玉拱手告辞,翩然而去。 风影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温如玉,温如玉,你可知道有人要杀你么?像你这样风华绝代、侠骨柔肠的世间奇男子,我如何忍心,如何忍心看你遭遇不测?”怅然半晌,也回身走了。 回到客栈,温如玉见梅如雪正倚栏而立,知道她不放心自己,忙上前道:“如雪,你怎么还没休息?” “我见你出去,知道你心中烦闷,不想去打扰你。便在这儿等你了。”梅如雪看着他,眸底尽是关切与柔情,轻轻道,“你还好吗?” 温如玉微笑道:“我方才仿佛经历了一次凤凰涅槃。但你放心,我没事。天塌下来我当棉被盖就是了。” 梅如雪第一次听他说出这样的俏皮话,忍不住嫣然道:“我知道你是永远击不败的。” 顿一顿,道:“明天我们如何安排?” “到我房间来说吧。” 刚说完这句话,见东方朔与东方奇也从房间里走出来。几人似有默契,一起进了温如玉的房间。 “少主,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心情好点了?”东方朔道。 温如玉摆摆手,道:“千万别这么称呼。鲲鹏王国早已不存在,我也不是你们的少主。若论辈份,我应该称你们为爷爷才对。请还是叫我如玉吧。” 东方兄弟相视一眼,点头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们就托大,还是回到以前的称呼吧。” 温如玉点头,道:“义父,二叔,你们为鲲鹏王国牺牲了一辈子,如玉此生都报答不完你们的恩情。你们一生孤独,无儿无女,如玉会将你们当成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侍奉你们,让你们颐养天年。” 东方朔激动地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王爷有个好孙子!” “可是如玉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如玉本是江湖人,没有野心,也不喜欢荣华富贵。故国不堪回首,让我们忘了它吧。我们从此要过全新的生活。” “大哥,你打算怎么办?”梅如雪问。 “如玉,不管你作什么决定,我们三个老头子都以你马首是瞻。”东方朔道。 温如玉道:“我要先回栖云山庄,查清孩子的去向。然后我们去倦客岛,将宝藏拿出来,让它重见天日。这些宝藏是先祖留下来的,先祖爱民如子,我要将他们全部用于百姓身上。相信先祖在天之灵必定会同意的。 然后,我要去见见当今皇上,问清楚当年我父母与全村人的血债。我要向他讨回一个公道!” 东方朔斜倚在*,手里拿着一幅画像。画中人剑眉星眸,金冠博带,气质超群。 “老二,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很不正常?” “什么意思?” “如玉和我们在岛上一起生活了十年,我们竟然一点都没怀疑他?这是为什么?你看看,他长得多像王爷啊。” 东方奇走过来,看着那幅画像,眉头皱起来,喃喃道:“是啊。难道,我们老了,迟钝到这种地步?” 东方朔长叹一声,脸色灰白:“岁月一点点腐蚀了我们的热情、豪情,我们真的老了。可能这么多年来我们已慢慢厌倦了这种无望的等待。我们不再去想它,我们忘了自己的使命,我们……背叛了王爷!” 东方奇勉强笑道:“大哥,你一向洒脱,今天为何有这么多感慨?无论如何,我们已找到了少主,我们对得起王爷了。” 东方朔想到温如玉,脸上又重新露出笑容,喃喃道:“王爷有这么好的孙子,他该含笑九泉了!” 第十六章杜鹃啼血 梅如雪与慕飞烟一直以飞鸽传书互通消息,早上醒来,梅如雪接到慕飞烟的消息:谷中有垂死病人急待救治,盼姐速归。 梅如雪暗觉奇怪,此人是谁,为何飞烟不说名字。 无奈大夫的天性让她不能将此事置之不理,心里矛盾,想陪着温如玉回栖云山庄,又想回红尘谷。 温如玉忙劝她回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自己只是去处理家事,若那么多人一起去,倒好像有什么意图似的。 因此请东方二老陪梅如雪回红尘谷去。二老想起海边发生的事,正担心梅如雪路上不安全,便欣然答应前往。 温如玉与江氏三兄弟一起赶赴栖云山庄。 经过蝴蝶之盟,温如玉牵挂杜若,忍不住星夜前去探望。虽然不能见面,只要能看到他安好,他便放心了。 谁知他扑了个空。蝴蝶之盟一个人也没有。 难道他们倾巢而出,去执行一项大任务?难道流星已开始向各大门派报复?难道……? 天空中下起了细密的小雨,仿佛飘洒着漫天的愁绪。 一座孤坟,掩映在青山绿水间,坟前种着几株芭蕉、几株红梅。此刻梅花开得正盛,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雨中俏影,越发娇艳动人。 “又是清明了。小姐,你一个人在那边还好吗?”吟香轻轻抚摩着墓碑上“萧雨尘”三个字,泪水悄悄滑落下来。 “小姐,姑爷回来了。可是,为了救我们,他被飞鹰堡主抓去,现在下落不明。吟香对不起你,什么也做不了。” 陆添为母亲打着伞,轻轻安慰道:“娘,孩儿相信,大伯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平安安的。你别担心。爹不是说他被什么蝴蝶之盟救走了吗?” 吟香含泪微笑道:“你大伯、伯母都是天仙化人,他们太好了,老天爷妒嫉他们,才会让他们经历那么多磨难。添儿,你将来要好好报答大伯,是他给了我们今天的一切。” 陆添郑重地点点头,忽然,他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道:“娘,你看……” 雨雾中,一个白衣人影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漆黑的眸子仿佛空洞地看着前方,眸底却又燃烧着痛苦。 他不知道是刚刚到来,还是已站了很久,却让人觉得他亘古以来就站在那儿。 “姑爷!不,大哥!”吟香颤声叫道。 温如玉一步步走过来,每走一步都似乎费尽了全身的力气。 “雨儿……”他慢慢跪下去,慢慢伸出手,触摸着坟上已经湿润的泥土,那些如梦如雾的往事又一幕幕泛起,凝结成眼底的沧桑。 “梦好难留,诗残莫续,从来痴情,古今同忌。想不到,你当初戏言的一句话,竟不幸成谶。雨儿,如今我空恋着凡尘,让你在黄泉独自*,你怨我吗? “我恨自己。如果时光倒流,我不会去赴日月城之战,我会守着你,一步都不离开。管它什么江湖道义、武林浩劫,我只要你和孩子……” 吟香早已听得泪流满面,哽声道:“大哥,你不要自责。你那样侠肝义胆,即使时光倒流,你还是会去应战的。何况,小姐是极力劝你去的。这不是你的错,是老天爷太残忍……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对小姐的爱仍然这样刻骨铭心。小姐若泉下有知,必定不愿看见你这样自苦啊!” 温如玉如梦初醒,意识到身后还站着吟香母子。站起来微微躬身道:“弟妹,多谢你和添儿来给雨儿上坟。” “大哥,看见你真好。你没事我们就放心了。”吟香擦干泪,展颜笑道。 “大伯。”陆添仰头看着温如玉,大大的眼睛里充满尊敬与孺慕之情,“你这次来会留在山庄吗?添儿还想请大伯指点武功呢。” 温如玉轻轻摸摸他的头,眼里尽是宠爱:“好孩子,我至少会住几天的。我与你爹情同手足,你就像我的儿子一样。你想学什么,我一定倾囊相授。” 看到这个孩子,他就想起了自己那个不知是生是死的孩子。 “多谢大伯!” “大哥,你看雨越下越大了,你身上的衣服也快湿了,我们快回家去吧。”吟香走过来,拿自己的伞为温如玉遮雨。 温如玉将伞推还给吟香,含笑道:“我一个大男人淋点雨没事。弟妹,在此见到你真巧,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你,你可否帮我解答?” 吟香一怔,道:“大哥,你是想问小姐的事吧?” “是。弟妹,当年雨儿临盆之时,只有你在她身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可否详细告诉我?” 吟香的神情突然大变,嘴唇微微颤抖了两下,眼里闪过一丝惶恐。 这瞬间的变化没有逃过温如玉的眼睛,他上前一步,凝视着她,沉声道:“是不是,除了我所知道的事,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 吟香倒退两步,身子忽然抖起来,越抖越厉害,像风中的树叶…… 温如玉拍拍她的肩,眼神让她安定下来:“弟妹,我不逼你。如果你不愿告诉我,我也不会怪你。” “不!”吟香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仿佛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其实……即使你不问,我也会告诉你的。这些事……在我心里整整憋了十年了。如果你不回来,我以为我会一辈子将它埋葬…… “当年……小姐送走你,虽然表面上很轻松,可心里却担心得要命。她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整天恍恍惚惚的。我一直劝她要保重身子,马上要临盆了,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姑爷武功绝顶,一定不会有事的。她听了我的话,稍稍放宽了心。对我说她一定要调整自己的心绪,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等到姑爷回来。 这两天浩天一天几次过来探望,嘘寒问暖。小姐非常感动,但她更关心你的境况,让浩天派人出去打探,将你在日月城的情况随时告诉她。 你走后第三天,我听见外面的仆人们在窃窃私语,神情很慌乱。这时候小姐正好出来也看见了。她大惊失色,匆匆赶到前厅,抓住浩天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浩天极力说没事,可小姐见他神情不对,又气又急,逼问他是不是你出了什么事。” 温如玉的心猛地一沉,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紧紧盯着吟香,道:“浩天说我出事了,对不对?” 吟香颤声道:“是的。浩天说你已死于日月城主欧阳华之手。小姐一听这个消息就昏过去了。醒来后她吐了一大口血,然后腹中巨痛,脸色惨白,汗水湿透了重衣,她一边咬着牙忍着痛,一边喊道:玉哥,你答应我要回来的,为什么言而无信。我恨你,我恨你,你怎么能将我抛下……” 温如玉的手开始发抖,一股寒流涌遍全身,心仿佛被钝刀一刀刀地割着,痛得他缩起了身子。 他一把抓住吟香的手,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困难,勉强问道:“后来呢?” “浩天马上命人请来了接生婆。可是,小姐是难产,她在里面一声声惨叫,将我心都揉碎了。我在屋外急得要发疯,想进去,接生婆说怕我在那儿碍手碍脚,不让我进去。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样整整折腾了两个时辰,接生婆出来了。我冲进去一看,小姐……小姐已经走了……” “那么,孩子呢?” “孩子?”吟香道,“我昏过去了,没看到孩子。等我醒来时,浩天告诉我,孩子根本没有生出来,已经死于腹中了。” 温如玉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浇了盆冷水,一下子清醒了。 他离家第三天,也就是他与欧阳华决战的第二天,陆浩天告诉萧雨尘他的死讯,使萧雨尘受到致命打击,气血逆转,导致提前生产,最后死亡。 而第二天,陆浩天到日月城,告诉自己萧雨尘的死讯,使自己万念俱灰,与欧阳华同归于尽。 好歹毒的计谋,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二人双双害死了。 温如玉仰天长嘨,目眦尽裂。啸声如杜鹃啼血,震飞了一群小鸟。 “大哥,是我罪孽深重,是我没有照顾好小姐。”吟香泪如雨下。 温如玉惨然一笑,道:“这不关你的事。是浩天设计好的。你根本预料不到……” “可是,我事后理清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知道了他的卑鄙行径,我却仍然活下来了,并且嫁给了他。我好无耻,我是个无耻的女人。我对不起你和小姐。因为……我爱上了陆浩天,在这之前,我们俩已经……” 吟香跪下来,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涔涔落下。 陆添在旁边听到这些事,小脸已涨得通红。他虽然不是太明白这其中的曲折,却也知道自己的父母做了对不起大伯的事。 温如玉看着跪在脚下的吟香,看着她浑身颤抖的样子,心在发麻、发胀。半晌,他走上去,他双手扶起吟香,和声道:“你没有错。爱一个人永远不是罪过。” 转身蹲下来,搂住陆添,轻声但却郑重地道:“添儿,将来你一定要好好孝敬*,她是个好女人、好母亲。” 陆添抬起头,脸上有着超出于他年龄的沉重,含泪道:“大伯,你要报仇吗?你会……杀了我爹吗?” 孩子的话像一记重锤击在温如玉胸口,他踉跄着站起来。 吟香也用一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他。 一股血腥味冲到温如玉喉头,他生生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道:“弟妹,请回去转告浩天。我在枫林晚照等他,等他来告诉我孩子的下落。我不会杀他,也不会破坏你们现在的生活。你们放心。” 第十七章 红尘劫难 红尘谷。有薄薄的雾气轻轻缠绕着那些花草、岩石、溪流、竹屋。 谷中的空气永远这样清新,夹杂着花草的气息,沁人心脾。 “雪儿,你住在这种仙境般的地方,难怪出落得如此美丽,像仙子一般。”东方朔又忍不住拿梅如雪开玩笑。梅如雪现在也学得像温如玉一样,每次听他开玩笑,便只是莞尔一笑。 东方朔摸着鼻子道:“这小两口真是越来越像了,连表情都一模一样。” 梅如雪只好求饶:“义父,你若再开玩笑,雪儿便只有逃走了。” 东方朔哈哈大笑。 快到医庐了。梅如雪隐隐觉得不安。以往慕飞烟远远地就飞跑出来了,今天为什么谷中这么静? “有杀气!”东方兄弟蓦然变色。梅如雪也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足底升起,瞬间游遍全身。 雾气迷漫中,九条黑影像鬼魅般飘了过来。蒙面的黑纱下,一双双冰冷的、精光四溢的眼睛像刀锋般逼人眉睫。 九人中有一个身材窈窕,人也长得比较矮小些,看起来是位女子。 “蝴蝶之盟?”梅如雪的心骤然沉下去。 九条人影瞬间已到了眼前。 那双冷漠而冷酷的眼睛梅如雪记忆犹新。看到梅如雪,他的眼里掠过一缕笑意,却冰冷得没有丝毫味道:“梅谷主还记得我么?” “流星?果然是你?”梅如雪忽然意识到什么,沉声道:“你把飞烟怎么样了?!” 流星轻轻抹过自己手中的长剑,淡淡地道:“她太不配合了,我让她写字条引你回来,她却不肯。我只好杀了她!幸好我也不笨,在你医庐中找到了她的字,模仿它,居然也瞒过了你。” 梅如雪像被人当胸击了一拳,心骤然缩紧,血往上涌,几乎张口喷出来。她紧紧咬牙,手在袖中握住长鞭,拼命握住,握得虎口几乎裂开了。 “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给我一个理由!”她将涌进眼眶的泪生生吞下去,厉声喝道。 “你忘了我是杀手?只要有人肯付钱,我们就为他杀人。” “是谁让你来杀我们的?” “抱歉,这是我们的职业道德,我不会随便将委托人的名字告诉你的。” 东方兄弟的脸早就铁青了。东方朔大声喝道:“雪儿,别跟他多废话。他们是冷血杀手,杀人本来就是职业,没道理好讲的。” 梅如雪道:“可是……他就是那个蝴蝶盟主,他就是若儿的哥哥!” “若儿!”东方朔如梦方醒,在人群中寻找,冲口叫道:“若儿,若儿,你在吗?” 一双双眼睛看过去,突然找到那双熟悉的、纯净的眼睛,东方朔大叫道:“若儿,你是若儿!” 可是这双眼睛只是迷惑地看了他一眼,想要努力回忆什么,忽然双手捧住自己的头,眼睛里露出痛苦之色。 “雁弟!别听他们胡说!”流星回头斥道。 杜若一呆,随即清醒过来,眼神又变成一潭冰水。 东方兄弟交换一下眼色,两人怒吼一声,猛地向蝴蝶杀手扑过去。与此同时,梅如雪的长鞭也已出手! “玉萝、雁弟,你们对付梅如雪。其余人随我对付这两个老头!” 冰冷的剑光交织成一道网,将东方兄弟紧紧罩住。剑气激落满谷的花、叶,甚至雾气也被驱散了。一股股寒风在谷内盘旋。 鸟语花香的红尘谷,瞬间变成了阴冷的修罗场。 东方兄弟两人加起来已超过百年功力,但这百年功力在七星连珠的剑网下,仿佛渐渐不堪重负。两人的袍袖被自己的内力激得鼓涨起来,像两叶风暴中的小舟。而七把剑便如澎湃的海浪,不断袭向这两叶小舟。一次次的碰撞,一次次起落。 谷中的活物纷纷逃窜。 东方奇根本无暇施展暗器,全凭拳脚抵抗剑阵,渐渐已觉得吃力。 他们忽然感到有些恐惧,活了七十多年,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 已经五十年没有与人交手了,他们的战斗力已渐渐在隐居的闲暇生活中被消磨。岁月真是一剂毒药,不仅消磨人的青春、热情、壮志,而且让人的思想、身手变得迟钝。 很多年轻时负有盛名的武林前辈,过十年二十年可能会被淘汰,因为他们被自己以前的光环罩着,慢慢安于这种声名,失去了很多历练的机会。 反而是那些初出茅庐的人,却在不断挑战、不断突破、不断进取。 五十年,这是何等漫长的岁月? 初离倦客岛那次所面对的敌手比起蝴蝶之盟的杀手来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些杀手,每个人本身就像是一柄凌利的剑,随时可以以自身去穿透对手的胸膛。 玉萝与杜若两柄剑将梅如雪逼住。梅如雪顾忌杜若,根本不愿施杀手,只是节节防守。一边还要顾及东方兄弟的情况,渐渐有些手忙脚乱。 蓦然,流星的眼中精光暴涨! 一瞬间,他的长剑如闪电般刺透了东方朔的左肩琵琶骨。东方朔惨叫一声,身形疾退,一条左臂再也提不起来。 长剑抽出,带起一片血花。 未等东方朔身形站稳,流星又如鬼魅般欺近,又一道剑光,穿透东方朔右肩琵琶骨。 抽剑时用力一甩,东方朔的身子斜斜地飞出去,重重跌倒在地,一下子痛昏过去。 “大哥!”东方奇嘶声疾呼,两眼赤红,须发皆张,状若疯狂。 只听“噗”的一声,一剑刺入东方奇左胸,东方奇倒退两步,一手捂胸,一手指着流星,拼尽最后一口气问道:“你……奉……何人之命?是不是……景剀……?” 一语未了,人颓然倒下,气绝身亡。双眼兀自圆睁,充满悲愤,死不瞑目。 “义父、二叔!”梅如雪肝胆俱裂,一阵晕眩。 玉萝趁机欺身上前,点了梅如雪的穴道。 杜若转身,见东方兄弟血淋淋地倒在地上,那片红光冲击着他的眼球,他心里忽然涌过一阵悸动…… 杀手身后,一个蒙面的蓝衣人影缓缓踱出,身边跟着两名劲装武士。 “流星,干得好!”蓝衣人道。 “我只是完成了你交代的任务。” 蓝衣人递过一张银票:“这是剩余的报酬。” 流星伸手接过,道:“告辞!” 蓝衣人道:“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保证,你会前途无量。” “我会的。”流星点头,转身。 一行人瞬间像烟雾般散去。 蓝衣人目光闪动,沉吟片刻,向身边的武士下令道:“将这两个活的放进马车,带回去!” 第十八章覆雨翻云 枫林晚照亭。 江天风、江天雨、江天雷三兄弟愤怒地握紧拳头,纷纷道:“公子,我们杀进栖云山庄去,把陆浩天这个秦寿千刀万剐!” 温如玉无声地站在那儿,看着细雨淅淅沥沥地飘洒在树梢,久久无言。除了那双深邃的眸子中还有痛苦在燃烧,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亘古以来就站立在那儿的雕像。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道:“难道,我再制造一个破碎的家庭,我就能开心了么?吟香只是个弱女子,添儿还小,如果我为了报仇,杀了陆浩天,他们该怎么办?即使杀了他,雨儿还能再活过来么……” “公子,你那样仁慈,可这世上多的是心肠歹毒之人啊。”江天风看着温如玉,心微微抽搐。这个外表粗犷的汉子,眼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愿流下来。 温如玉道:“这世上本没有大奸大恶之徒。我相信人之初,性本善。只是,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为情爱,有人为仇恨,因为有了心中的执念,便做出种种违背良心道德的事。但在他们自己看来,岂非都是情有可原的?” “难道……少夫人便白死了么?”江天雷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 温如玉闭上眼睛,手指在微微*,喃喃道:“雨儿,你若在天有灵,会原谅我么?” “大哥!”一个人影缓缓从树林外走进来,走得很慢、很吃力、很胆怯。 “陆浩天!”江氏三兄弟见到来人,不约而同地拔出剑来,直指他的咽喉。而眼里喷出的怒火,也齐齐射到陆浩天身上。 陆浩天却好像没看见,径直往前走,走到温如玉身后,默默跪下来,俯伏在地,道:“大哥,我特来向你谢罪。是的,是我害死了大嫂。可是……大哥,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你已遭遇不测,死在欧阳华之手。我本想能瞒多久就瞒多久的,可是……大嫂跑来逼问我……我实在没有办法,才告诉她的。” “公子!不要再听他狡辩!”江天雷大喝道,“陆浩天,你机关算尽,每一步都做得天衣无缝。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就算有人散布谣言,说公子已遇不测,你后来又为什么明知公子在决战,还要去告诉他少夫人的死讯?” “我……我骤然经历这样的惨变,根本无暇细想,第一时间便赶去向大哥汇报了。” “那么,”江天风接口道,“公子一回来就发生了飞鹰堡的事,沈飞鹰为什么偏偏拿你的妻儿来要挟公子服化功散?你妻儿逃生后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去救公子?” “我知道不是沈飞鹰的对手,所以我去搬救兵了。我找了丐帮孙长老,不信你们可以去找他核实。等我再去时,大哥却被蝴蝶之盟救走了。” 江氏三兄弟面面相觑,明知他在撒谎,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气得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 温如玉回过头,眸子沉静如水,声音中透着疲倦:“你起来吧,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不管你是有心亦或无意,我都不想再追究。我们兄弟一场,有过那么多共患难的日子,我此生都不会忘怀。浩天,我只有一个要求,请告诉我,我的孩子在哪里?” 陆浩天站起来,不敢看温如玉的眼睛,低头道:“孩子……我不知道。” 江氏兄弟怒目相向。 陆浩天瑟缩了一下,嗫嚅道:“这件事说出来太离奇了,我至今一个人都没说过,包括对吟香和添儿。大哥,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说的句句是实话。” “我信,你说吧。” 陆浩天陷入回忆中,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恐惧、有迷茫、也有一丝庆幸:“大嫂去世时孩子没有生出来,我将大嫂盛殓后,当天晚上,我隐约听到一声孩子的哭声,问吟香,她说没听见。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隔了一会儿又似乎听到灵堂那边有什么声音传来。我不放心,便到灵堂去看,我发现棺盖好像被人移动过,便掀开来看了一眼。这一眼把我惊得魂飞魄散,我看到大嫂的腹部是扁平的,孩子竟然不见了! 那时候灵堂里吹着一股阴森森的冷风,而风中夹杂着一缕奇异的清香,如兰似麝,沁人心脾。我吓得一身冷汗,以为见了鬼,连忙将棺材钉好,这件事再也没有跟人提过。” 江氏兄弟听得心头大震。 莫非--萧雨尘产下棺材子?如果是,这棺材子又到哪里去了呢?是男孩还是女孩?是有人将他带走了?还是真的有鬼? 虽然都是习武之人,但骤然听到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边,他们都觉得背上凉飕飕的。 “我希望你没有骗我!”温如玉盯着陆浩天,沉声道。 “小弟不敢欺骗大哥。”陆浩天惶然道。 温如玉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孩子可能没死,悲的是不知道他现在流落何方。呆立片刻,道:“好吧,我姑且相信你。我会继续追查这件事,希望还能找到孩子的下落。你走吧。” “大哥?”陆浩天有些疑惑,似乎没想到温如玉这样轻易就放过他。 温如玉道:“我答应过吟香,不会伤你性命,也不会破坏你们现有的生活。你走吧。” 江氏兄弟在旁边冷眼瞪着陆浩天,握剑的手都已捏得指节发白。 陆浩天神情数变,勉强说了声“多谢大哥”,转身匆匆离去。 雨越下越稠密,漫天的雨雾像一个巨大的网,罩住人间的一切: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在天地间,人显得如此渺小,微不足道…… 树林的另一头,灌木丛中藏着一个蓝衣人影。那双俊俏的眼睛里闪着迷离的光,梦呓般地道:“世间竟有如此君子,是可敬?可叹?可怜?还是可爱……?温如玉,你可知我……我已为你迷失了自己?” 这人竟赫然是温如玉在凤凰集月夜湖边遇到的那个蓝衣书生“风影”。 第十九章 记忆如烟 血,到处是血,须发皆白的老人,颓然倒下,死不瞑目。长剑穿透两肩琵琶骨,抽出一片血花。那个美丽而凄绝的女子,双眸中悲愤无望的痛楚。 温暖的笑容,白衣飘飘的男子,飞过那座山头,飞过那片湖泊。弹剑、吹簘、举杯、低吟,种种姿态,飘逸出尘。 是谁?那是谁?为什么如此模糊,却又如此熟悉? 杀人的利剑,一双双冷漠的眼睛,仿佛芸芸众生都与他们没有丝毫关系。 一边是地狱的烈焰,一边是天堂的湖水;一边是残忍,一边是悲悯;一边是魔,一边是佛。 杜若在梦中挣扎,汗透层衣,蓦然惊醒过来。 窗外月华如练,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微风拂过窗棂,宛如声声低语。 杜若再也睡不着,便披衣而起,走了出去。 站定在窗前的梧桐树下,他仔细地回忆着梦境中的一幕幕,头痛欲裂。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沙洲冷。”隐隐约约的几句词飘过脑际。 “惊起却回头……惊鸿……”模糊的字眼,却忽然挑起他心底某处纤细的神经。 他的手摸到袖中一张纸,那是份地图,标着“倦客岛”三字。这张图为什么在他身上?他一点印象都没有。这张图有什么用?他不知道。 但潜意识里,他觉得这地图对他来说非常重要,所以他一直深藏着,不让任何人看到。 抬起头,他看到流星的房里还亮着灯光。他不由自主地向那点灯光走过去。 窗上映出一个孤独的身影,流星静静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么晚了,他为什么不睡?他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事,看起来已坐了很久。 “大哥。”杜若敲门,轻声道,“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流星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疲惫。每次杀戮之后,他都会觉得疲惫吗? “大哥。”看到流星的眼睛,杜若便想起红尘谷中那片血腥,他胃里一阵翻涌。难道兄弟之间的感觉,便只剩下这种痛苦的回味了吗? 流星示意他坐下,问道:“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在想什么?” “我被噩梦惊醒了。看到大哥这里还亮着灯,便过来看看你。” “噩梦?你做什么噩梦了?是不是白天看到血腥有些受不了?” 杜若点头,道:“是,大哥,看到那两位老人,我心里很难过。看到他们的血,我想吐。” 流星嘴角露出了杜若熟悉的那种冷酷的味道,眼里分明写着不满两字。 “你看到这么一点点血腥就受不了了?江湖本来就是血淋淋的江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每天都在发生着杀戮,你这样懦弱,将来如何去闯荡江湖!” 严厉的语气,失望的神情,恨铁不成钢的气愤。 杜若在心里深深叹息。为什么分明是兄弟,两个人却仿佛站在天地的两个极端,怎么也无法相通? “大哥。”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杜若平静地道,“今天红尘谷中的那两位老人,我是不是认识?为什么我看见他们就觉得似曾相识?还有,温如玉究竟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好熟悉。他对我来说不应该只是杀父仇人那么简单。” 流星眼里的怒火愈烧愈旺,但杜若视若无睹,继续道:“自从失忆以来,我天天都在想我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总是有一些记忆的碎片在我脑海中闪过,可是无法捕捉。大哥,我不管我是如何失忆的,但我有权力知道过去发生的事,你……能不能告诉我?” 流星的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 “我的心告诉我,我不是杀手,我也不愿意当一名冷血杀手。那些人与我们无冤无仇,可是你为了钱,就可以轻易夺去他们的生命。这很残忍!对我来说……这简直是秦寿所为!” 流星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凌厉的目光盯住杜若,一字字道:“你再说一遍!” “大哥!我无法接受你的行为,那不是人干的,那是秦寿!”杜若几乎是吼出来的。 狠狠的一巴掌打在杜若脸上,血沿着嘴角渗出来,杜若呆了呆,默默举手擦干,默默看着流星,道:“对不起,大哥,我不该说这样伤人的话。可是,难道就因为自己有个不幸的过去,就要将这不幸转嫁到别人身上?难道……就因为你曾经痛苦过,就要把这痛苦报复在别人身上?” “不是!”流星跌坐在椅子中,狠狠地瞪着杜若,脸色发白:“你根本不懂!你不知道我曾经受过多少苦!你不知道我的那些兄弟们每个人都有一段悲惨的过去。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没有温情!没有悲悯!我只有靠自己,靠自己手中的剑!” “可是,大哥,我也曾是一个孤儿,并且在比你更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而你,爹娘去世时你已十三岁了!你可以生存!你不一定非要成为杀手!” “我不甘心!我是欧阳华的儿子,我父亲是一位枭雄,我要重振欧阳家!而你呢,你遇到了温如玉,过上了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蓦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流星慌忙止住。 杜若惊得站起来,颤声道:“你说什么?” 流星无言以对。 “我猜到了,那个温如玉,他绝不止是我们的杀父仇人。还有红尘谷中两位老人,他们叫我‘若儿’。我究竟是谁?大哥,请你告诉我,请你给我*!我不要成为杀手!” 流星呆了很久,心中百感交集,脑子里闪过蓝衣人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保证,你会前途无量”,是否,换一种身份,再也不当杀手,杜若便会接受自己? “我知道你讨厌我这种身份,你觉得我冷血、残酷、没有人情味。现在我们有一条新的路可走,皇上的大内第一高手、御前侍卫统领张夕照希望我们蝴蝶之盟成为他的手下,为皇上效命。我们不用天天守在宫里保护皇上,只要在皇上需要时为他铲除奸佞,做密探及捕杀的工作。我迟迟没有答应他,是怕兄弟们不惯约束。但是,雁弟,假如你喜欢,我会接受他的提议的。”流星的这段话说得很缓慢,每个字说出来都好像经过了斟酌。 杜若大吃一惊。他想不到蝴蝶之盟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更想不到朝廷竟然不顾他们的杀手身份,反而要吸纳他们。这是为什么? 以流星的性格,他决不会接受什么朝廷的委任。因为他眼高于顶,他对这些官场上的事根本不屑一顾。可是为了杜若,他竟然愿意改变自己的身份,去做他自己不喜欢的事。 这位冷酷的哥哥,原是这么爱他的。而他,却一心想要离开他。 杜若的眼睛湿润了。 “不,大哥,我知道你不喜欢当大内侍卫。我们都是江湖人,在江湖上我们可以快意恩仇,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我不想我们这些兄弟听命于朝廷,受朝廷的控制。” 顿一顿,歉然道:“大哥,我不该惹你生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不想这样糊里糊涂地活着,你能否帮我恢复记忆?” 顿一顿,又道:“不管过去是什么样子,前面的路要怎么走,请让我自己去决定好吗?” 流星沉默了,但微垂的眼睑却掩不住层层波动。 “想不到,我费了这么多心思,还是无法改变你。难道这是天意?” 第二十章 在劫难逃 红尘谷,温如玉与江氏兄弟还未走近医庐,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骤然见到倒在地上的东方奇,四人不*变色。温如玉飞奔过去,抱起东方奇的身体,触手冰冷,早已气绝多时了。 温如玉看着东方奇那双怒睁的眼睛,想起岛上相处的点点滴滴,那样善良洒脱的老人,为自己的祖孙三代耗尽了一生的时间,最后死于非命。他恨不得此刻倒在地上的人是自己,而不是东方奇。 心在滴血,泪雨涌进眼眶,却被他硬生生吞下去。 蓦然惊醒,东方奇已死,东方朔与梅如雪呢? 他飞掠而起,冲进医庐,大叫道:“义父!如雪!” 只有慕飞烟的尸体倒在医庐内,没有东方朔和梅如雪。 可是谷中的斑斑血迹及满地被剑气催落的树叶告诉他,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恶战。现在东方奇已死,而东方朔与梅如雪不见踪迹,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仍然活着? 温如玉心里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一抬头,见墙上用匕首插着一张纸,取下来一看,上面写着:钱塘西湖畔,望湖楼,恭候大驾。张夕照 钱塘西湖畔,曾是当年鲲鹏王府的府址所在。 五十年前,鲲鹏王府被景钰一把火烧成灰烬,后来在这旧址上建起了皇帝在江南的行宫,名唤“烟霞宫”。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山郾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嘻嘻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柳永的一曲“望海潮”,写尽钱塘繁华。 而此刻,秦楼楚馆中飘出的阵阵笙歌,落入温如玉耳中,却令他无限惆怅。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当年,在鲲鹏王府中,自己的祖父景皓与祖母燕翎儿,也曾携手同游,陶醉于这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吧? 那样一对璧人,临湖照影,恐怕连鸳鸯都惊羡他们的绝世风姿了。 可是,世事如白云苍狗,转眼已经五十个春秋了。昔人已矣,他这个后人只能站在这画桥烟柳中,徒然为他们叹息。 一身蓝衣的张夕照站在望湖楼上,远远地看着温如玉与江氏兄弟缓缓走过来。 温如玉风神俊朗,绝世风华。即使因为刚刚逝去亲人而眉尖深锁,也丝毫没有让他逊色,反而更添加了一种让人心动的忧伤。 “张统领,他人来了吗?” 紫色的帘幔低低垂着,有人在里面轻声问道。 张夕照掀帘,道:“他在过来了,长公主。” “好的。我就呆在里面,你先莫让他发现我,我伺机而动。” “是,长公主。只不过……你这样做,万一皇上怪罪下来……” “这个你别管。皇兄若是怪罪下来,我一个人承担便是。” 张夕照心中暗道:这个胆大包天的长公主,莫要给我惹什么祸才好。 “对了,你抓回来的两个人怎么样?”里面又问道。 “东方朔被囚*在钱塘府的牢里。那位姑娘……被皇上传进行宫去了。” “哦?莫非……皇兄他?” “恕臣不敢妄揣圣意。” 帘幔后一声轻笑,道:“若是他喜欢上了那位姑娘,那就太好了。” “为什么?”张夕照似乎早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看得出,梅姑娘是喜欢温如玉的。这样……” 温如玉与江氏三兄弟走上楼来。 一双原本沉静的星眸,此刻却隐含锋芒,蓄势而发。而江氏三兄弟的手已按在剑柄上。 “温公子?” “张统领?” “温公子请坐。” 一名侍女奉上茶来。 温如玉向四周扫了一眼,发现张夕照竟然只有一个人,难道其他人隐藏在帘幔后面?淡淡一笑,道:“张统领不会是特意请在下来品茶的吧?” “温公子,面对如此西湖美景,我们一起坐下来喝一杯茶又有何不可?” “可这茶里有血腥味,我闻不惯这种味道!”温如玉盯着张夕照。后者凤目、微髯,身材高挑,长相不俗。浑身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威严,不愧是皇帝最宠信的大内第一高手。 “东方兄弟是钦犯,在下皇命在身,抓与杀都是我的职责。” “你把我义父与如雪怎么样了?” “放心,东方朔没有死,只是被穿了两肩琵琶骨,废了武功。此刻羁押在钱塘府衙内,至于梅姑娘么,她被皇上宣进宫去了。” 温如玉的心一阵颤栗。东方朔被废了武功?他那样一个要强的老人,被废了武功后会是怎样的状态?他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吗? 而梅如雪被召进宫去了,这皇帝他想干什么? 忧心如焚,却不愿显露出来。暗暗吸口气道:“谢谢你告诉我。” “我本来就没想要隐瞒温公子。” “那么,十七年前苎萝村的血案也是你做的?”温如玉的眼前出现了夕阳下那一大片坟茔,以及坟上迎风颤抖的衰草。无限凄凉。 张夕照呆了一呆,道:“正是。” 温如玉的手握上了剑柄,痛苦在眼底化成冰冷的目光,嘶声吼道:“为什么?他们早就归隐田园,与世无争,他们根本对你们的皇帝没有一点害处,为什么你还不放过他们?” “我已经说过了,他们是钦犯,而我,只忠于皇上!” “那么那些村民呢?他们又何罪之有?你为什么连他们都杀了?”温如玉的剑已出鞘,直指张夕照。 张夕照却面不改色,道:“他们窝藏罪犯,理应同罪。” 温如玉仰天大笑,声音悲愤之极:“罪?什么是罪?你们皇帝说谁有罪谁就有罪了么?他要谁死谁就该死么?而你们这些食朝廷傣禄的人,不辨忠奸、不明是非,皇帝叫你们杀你们就杀,你心里有问过这个人该杀不该杀么?” 张夕照眼里闪过一丝愧色,却只是一瞬间,他恢复如常道:“温公子,我劝你还是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喝杯茶吧。” 温如玉冷笑道:“你今天真的只是请我来喝茶?” 张夕照道:“若你不是钦犯,我们何尝不可以做朋友?撇开彼此的身份,在下非常欣赏温公子的气度与品格。” 江天风大声喝道:“公子,别听他假惺惺的废话。我们不如抓了他,去跟昏君交换梅姑娘与东方大伯。” 张夕照听到“昏君”二字,勃然变色,厉声斥道:“你敢辱骂皇上!找死!”身形一晃,挥掌向江天风面门拍去。 温如玉不容他欺近,挥掌迎上去。 双掌相碰,轰的一声,两人各自倒退一步,掌风将桌上的茶杯激倒,茶水泼了一桌子。两人脚下的楼板都裂了,楼房一阵晃动,伙计的惊呼声从楼下传来。 温如玉心中暗道:“好功力!不愧是大内第一高手。” 而张夕照也露出凝重之色。 温如玉道:“张统领,不如我们到楼下去交手。虽然这楼被你包了,但打坏了人家的东西,我与心不忍。” 张夕照点头。 两人飞身从楼上飘了下去。 江氏兄弟紧跟其后。 楼下湖边是一片开阔地带,温如玉拔出惊鸿剑,面容沉静如山岳,道:“我们再来过。” 张夕照拔出了自己的那柄弯刀,刀光潋滟,如秋水掠过温如玉眉间。 “好刀!”温如玉忍不住赞道。 张夕照道:“我这刀名唤‘夺魄’,让我们看看它与你的‘惊鸿’剑谁威力更大。” 温如玉点头,自十年前日月城一战后,他还未真正与人交过手。 惊鸿剑光芒未敛,温如玉却韬光养晦很久了。 很久前他就听说过张夕照的大名,张原是少林俗家*,内功精湛,拳法出众,可他却喜欢用刀。 刀法名为“夺魄”,得自一本武功秘笈,又加上他自己的揣摸、发挥,江湖上已鲜有对手。 强敌当前,更激起了温如玉的豪气。 张夕照屏息凝神,丝毫不敢懈怠,因为他发现温如玉虽然沉静如山,却如同一座岩浆暗涌的火山,随时可以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 一刀一剑终于动手了! 湖水翻腾起来,温如玉与张夕照的每一招都是雷霆万钧,凌利的剑气、闪耀的刀光、两条迅捷飞腾的身影,在望湖楼前交织成一幅绝美的画面,却让人胆战心惊,无法呼吸。 帘幔后的人已经走出来,默默地站在楼头,一身淡紫色的衣服,脸上罩着淡紫色的面纱。 看着眼前这场恶战,她的面纱微微起伏,显见心情也很紧张。 东方奇的死、东方朔的伤、梅如雪的被抓以及当年苎萝村的浩劫,这一幕幕在温如玉面前盘旋,他心中充满悲愤,出手绝不留情,每一招都用尽了全力。 张夕照心头掠过一阵寒意,眼前的温如玉本身都已化成了一把利器,锐不可挡。 张夕照开始时刀法沉稳,渐渐觉得吃力,手下略显迟缓,越是这样心越急,刀法开始有些混乱。 楼上长公主的眼里已露出焦虑。 温如玉长啸一声,一招“有恨难省”,剑尖幻出万点光芒。 张夕照蓦然觉得有些晕弦,不知道自己是被那闪烁的剑光所迷惑,还是为温如玉的气势所震慑。 只听噗的一声,长剑直直地插入张夕照右肩,温如玉收势、拔剑,长剑兀自嗡嗡长鸣,仿佛为饮血而畅快。 张夕照捂住伤口,倒退一步,神情灰败,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温如玉道:“你只是奉他人之命,并非出自本意。我岂能杀你?” 张夕照长叹一声,道:“温公子果然君子也!” 一言甫毕,忽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脚步声如雷鸣般袭卷过来,震得望湖楼不住颤动。 在场所有的人都为之色变。 大队人马仿佛突然从地底下涌出来,瞬间将温如玉与江氏兄弟团团围住。 黄罗伞盖下,一个身穿皇袍的人骑在汗血宝马上,面沉似水,盯着望湖楼下的人。 温如玉的剑缓缓垂下来,另一只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想不到朕的大内第一高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冷冷的眼神掠过张夕照。 张夕照惶然跪下,俯伏在地,道:“臣罪该万死。” “朕没有命你约温如玉来。”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与责怪,让人喘不过气来。 “皇兄,是小妹让他这么做的。”长公主飘身到景剀面前,掀掉面纱,嫣然一笑。 温如玉呆住,这才注意到望湖楼中原来还藏着一位皇帝的妹妹,而这位长公主看起来好面熟。仔细一想,竟是在凤凰集月下湖边见到的那位蓝衣书生“风影”。 顿时明白他们其实一直在跟踪、监视自己,否则为什么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算计之中。 景剀薄薄的嘴唇抿紧,瞪了“风影”一眼,怒道:“浣儿,你越来越放肆了,竟然差遣朕的御前侍卫统领!” 浣儿名叫景浣烟。景剀对这个小妹一向疼爱有加,所以景浣烟在他面前远没有其他兄弟见到景剀时那么拘束。 可是这一次,她分明感受到了景剀的火气,慌忙陪笑道:“皇兄,你别生气了。你看张夕照伤得不轻,快让他去疗伤吧。” 景剀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向张夕照一使眼色。张夕照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景剀策马往前,众侍卫让开一条路,将温如玉及江氏兄弟露出来。但个个剑拔驽张,不敢有丝毫懈怠。 两双眼睛的对视,一个像火,一个像水,一个君临天下、不可一世,一个沉静温和,却隐隐藏着孤傲不屈。 景剀看到温如玉那双湖泊般的眼睛,心里就暗暗憋着一股火。他能想象,五十年前,也有着这样两双眼睛的对视,而最后失败的,是自己的祖父景钰。 无声的较量,跨越了三代,竟然还没有结束么? “温如玉,你见了朕,居然不跪么?”一边是挑衅的眼神,一边是压抑的怒火,两双眼睛依然在对视着。 温如玉连头都没低,扬眉道:“温如玉只跪明君,绝不向你这样残暴的昏君屈膝!” 景剀勃然大怒,忽然挥手,一条长鞭从袖底飞出,叭的一声打在温如玉胸口,抽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温如玉没有闪避,平静地看着他道:“这一鞭,我让你抽,为对你的不敬。” 又是一鞭过来,更深的血痕,温如玉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咬住牙,道:“第二鞭,我让你抽,为你想要而得不到的宝藏。我原本可以双手奉上,可因为你的强盗行径,以及你设下的种种阴谋,我宁可自己亲手交给百姓。” 景剀脸上布满阴云,眼睛里利芒暴涨,再次挥手。 “皇兄!”景浣烟飞扑过来,抱住他的手臂,泪水压眶而出,“皇兄不要……” “你?”不可思议地看着梨花带雨的妹妹,景剀气得发疯,厉声道:“你为什么帮他?” “我……”景浣烟睁着一双泪眼看着景剀,颤声道,“因为……因为我已经……爱上他了!” 这句话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温如玉心头大震,想到湖边那位翩翩书生,那样明朗而俊俏的笑容。 “附庸风雅之人,怎比得上温兄才华横溢,文武全才。若是能为朝廷重用,必定国士无双,成为栋梁之材。” 莫非,那时候她就已经存了一份心了? 景剀气得浑身发抖,忽然一鞭抽向景浣烟,景浣烟被打得跌倒在地。却拼命站起来,扑到温如玉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大声道:“皇兄,你要打打我好了!” 温如玉的心一阵悸动,这位娇生惯养的皇家女子,竟会为了他而背叛自己的皇兄,为了他而受苦,那要多大的勇气啊。 轻轻推开她,柔声道:“长公主,谢谢你……” “请叫我浣儿吧。”景浣烟看着温如玉,眼波如水。 温如玉呆了呆,道:“浣儿,他没有理由再打我了,接下去,我要跟他算我亲人的血账,请你让开。” “玉哥哥,不要……”景浣烟抱住他,“你们一个是我心爱之人,一个是我最敬爱的哥哥,我不要你们互相残杀。” 温如玉拍拍她的肩,苦笑道:“这是天意。” 语声中,惊鸿剑呛然出鞘,腾身掠起,直指景剀。 “护驾!”景剀提马后退,一边大声疾呼,“放箭!” 一霎时万箭齐发,温如玉连忙后退,抱起景浣烟,轻喝一声“站稳了”,将她抛出人群。 这时候望湖楼已被团团围住,还有一排士兵站在楼上向下放箭。箭如雨下,温如玉与江氏兄弟根本冲不出去。 “公子,不要管我们,你只管冲出去!”江天风大喊道。 “不求同生,但求同死。”温如玉简短的一句话令江氏兄弟热血沸腾, 四人拼命冲杀,可更多的士兵被调过来,源源不断的箭射过来。江天雨与江天雷都已中箭,情况非常危急。 忽然只听景浣烟大声道:“住手!皇兄,你再不住手,我就死给你看!” 景浣烟执剑横在自己脖子上,凛然瞪着景剀。 景剀眼见这一幕,颓然跌坐在马背上,无力地挥手道:“都给朕住手!” 士兵们一起停手。 温如玉与江天风分别扶住天雨、天雷二人,一步步后退。 景剀狂呼道:“温如玉,你赢了,连朕的妹妹都背叛朕,帮着你!今天饶过你,但你给朕记着,东方朔与梅如雪还在朕手里,如果你想要他们的命,就乖乖将倦客岛的宝藏送进行宫,朕会在这里等你的。然后你给朕自废武功,束手就擒。” 温如玉心念电转,现在这种情况,只有先求全身而退,再想办法救人。 “朕只给你十天时间。超出这十天,你就等着来领东方朔的尸体吧。还有,梅如雪是位好姑娘,朕对她甚是喜爱。朕后宫佳丽三千,却没有一个像她这么有味道的。据说你是她大哥,看来朕还要请你喝杯喜酒呢。” “景剀,你无耻!”温如玉的喉咙里又涌起一股血腥味,他强自压住,沉声道,“你若这么做,你会后悔的!” 语声中,与江天风抱住受伤的两人,飞掠而去。 第二十一章 镜花水月 景剀回到烟霞宫,一掌扫翻了书桌上所有的东西,怒不可遏地冲景浣烟咆哮道:“你怎么没有跟着温如玉去?你去向他投怀送抱好了!为什么还跟朕回来?连面都没见几回,你就爱上他了?朕的朝廷里那么多年轻俊彦你不爱,偏偏去爱上温如玉?你存心想跟朕过不去,对不对?你今天当着那么多将士的面说出这种话,把朕的脸都丢光了!” 乾清宫的宫娥太监看到这种样子,个个噤若寒蝉,唯恐受了池鱼之殃。 景浣烟低着头一言不发。等他说完,才抬起头,深深注视着狂怒的景剀,缓缓道:“你难道不觉得温如玉不仅是君子,而且是个勇士么?他善良、正义、不畏强权、恩怨分明,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在你的朝廷里多的是趋炎附势、贪图富贵之徒,有几个能象他这样的?小妹今生要么不嫁,要嫁便非他莫嫁!” 景剀冷笑:“你的婚姻由朕作主,朕让你嫁给谁你就嫁给谁!” 景浣烟清亮的眸子毫不畏惧地瞪着景剀,道:“我的事情我自己作主,即使父皇母后还在世,我也不会让他们决定我自己的终身大事。我是*的!” 景剀气结,这个刁蛮的小妹一直让他头疼,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公然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而且公然与他作对! 想到温如玉那双看似温和,却暗藏倔强孤傲的眼睛,他的怒火又压抑不住地往上蹿。为什么?即使因为他是景皓的后代,即使因为他是朝廷的叛逆,他也不至于这样恨他啊。为什么?他暗暗问自己。 忽然心里闪过一个清丽绝俗的身影,那双如水般温柔、如梅般清寒的眼睛,和温如玉多像啊! 他们俩真的是天生的一对,可恨温如玉竟然还恋着死去多年的妻子,置梅如雪于不顾。 更可恨梅如雪还那样死心塌地地爱着温如玉。 现在又加上一个景浣烟。 他发现自己是在妒嫉着温如玉,妒嫉他的*身份、妒嫉他的那份桀傲不逊、妒嫉他得到了人间真情。 想到这里,他忽然握紧拳头,一个念头在心里闪过。 听雪楼。 梅如雪呆呆地从窗口看出去,满眼*,可在她眼里却是惨红愁绿。 东方奇死了,东方朔失了武功,现在不知身陷何处,而她,却被景剀软*在这里。听雪楼下站满侍卫,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这庭院。 梅如雪苦笑。景剀到底想干什么?温如玉现在在哪里?他如果去红尘谷,肯定会知道自己被抓,肯定会来救自己。可是,这行宫把守森严,景剀的侍卫多如牛毛,温如玉浑身是铁,能捻几根钉?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纠结起来,真希望他不要来。 夜幕降临了,梅如雪点起灯来,呆坐在窗口。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梅如雪回头,见一身明黄色的景剀轻轻推门进来。 梅如雪默然无语,仍然掉过头去看窗外。 “梅姑娘,你还好吗?”景剀的声音竟然很温柔。 梅如雪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过身来,明眸困惑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人。 “多谢皇上关心,我是一个阶下囚,皇上说我会好吗?” “温如玉来过了。”景剀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发现什么。 梅如雪蓦然变色,虽然马上恢复平静,但眼神早已泄露了心中的紧张、焦虑与担忧。 “他……怎么样?”声音微微颤抖,显见早已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景剀微微一笑,道:“你觉得这句话应该问一个敌人么?” “敌人?”梅如雪凝视着他,道,“是你自己将自己放在我们敌人的位置上。我大哥根本没有丝毫与朝廷作对的意思。他心地仁慈,悲天悯人,是世上难得的君子。是你非要压迫他,将他当成你的敌人。可事实上,你们的祖父还是兄弟呢!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五十年前的那一幕,难道到了今天,还要重演么?” 景剀听她的语气温柔而感慨,心不*微微一颤。 “皇上,请你告诉我,我大哥,他还好吗?”诚挚的眼神,低缓的声音,眼里有淡淡的雾气飘起来,可唇边却努力要绽开一缕笑容。这样一位美丽而忧伤的女子,没来由地牵动着景剀最纤细的神经。 “他……他很好,他没有受伤。我将他放走了。” “为什么?”梅如雪觉得很意外。 “因为……朕的小妹浣烟拼命护着他。” 梅如雪困惑地看着景剀,心念数转,难道……? 女人的敏感让她觉得这件事不寻常,可她却不愿再问下去。 “你好像一点都不好奇?”景剀挑眉,眼里有研判的味道。 梅如雪微笑道:“我不想问,因为我相信他。” 相信?景剀忽然觉得很酸,梅如雪凭什么相信温如玉?温如玉并不曾向她承诺什么,不是吗? 冷冷一笑道:“可是,朕却已经打算将朕的小妹嫁给温如玉了。” “什么?”梅如雪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感觉到梅如雪的紧张,景剀觉得很开心。 “刚才你不是说过,温如玉是个君子吗?正好,浣儿与你有一样的想法。她非温如玉不嫁。朕又不是无情之人,当然要成全他们了。” “你……”梅如雪手足发冷,颤声道,“你又要耍什么阴谋?” 景剀变色,目光突然变得凌厉,一字字道:“弄清楚你是在跟谁说话!” 梅如雪迎着他的目光,毫无畏惧:“那么,请告诉我,你究竟想干什么?” 景剀道:“朕是诚心要将小妹嫁给温如玉,难道有错么?” “不,”梅如雪道,“我大哥决不会答应的,因为他心里只有雨姐姐。” 景剀怒道:“既然你知道他心里只有萧雨尘,为什么还要喜欢他?” 梅如雪哭笑不得,道:“皇上,这是我自己的事。难道爱一个人一定要有回报么?你根本不懂女人。女人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是可以牺牲一切的。” 景剀哈哈大笑,象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朕只看到后宫那么多女人为得到朕的宠爱而争得头破血流,从未见过哪个女人愿意牺牲自己,成全所爱的人的。” “那是在你的皇宫。这是一个被扭曲的地方,这里的女人都不正常,因为她们全心全意陪着一个不正常的男人!” “你!”景剀一把捏住梅如雪的下巴,眼睛眯起来,恶狠狠地道,“你敢这样骂朕?你和温如玉一样不怕死?!” 梅如雪轻轻推开他的手,轻轻叹道:“真正相爱的两个人心里只有彼此,而你后宫佳丽三千。试问你的一生有多少日子、多少精力,你的爱能分给几个人?在你心里,她们无非是为你生儿育女的工具、你皇宫中华丽的点缀,你没有爱!” “你这个疯女人!竟然跟朕讲这样荒谬的话!”景剀气极败坏地吼道,“你不怕朕将你千刀万剐?” 梅如雪冷笑道:“皇上手中掌握着生杀大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皇上,难道你没有亲情?难道你没有人性?脱下这身龙袍,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不想一生得到真爱、真情?如果你放过我大哥,他会感激你的……” “感激?”景剀止不住冷笑,“他今天就想杀了朕!他会感激朕放过他?!他要为他父母及村民报仇!他要为东方兄弟报仇!他骂朕昏君!他在朕面前立而不跪,他根本对朕不屑一顾!” 梅如雪看他一眼,眸子中有深深的责怪:“是你先不义在先,怎可怪他无情?” “朕不义?”景剀仰天大笑,道,“鲲鹏王国的后人都是朝廷的叛逆,太上皇临终时,父皇还在位,朕还是太子,他一再地叮嘱父皇和朕,一定要将景皓的后人斩草除根,将他们藏匿的宝藏找出来。父皇与朕一直都在追查他们的下落,若非他们躲得好,朕早就将他们灭了!让他们活到现在,这已经是他们的侥幸了!” 梅如雪心里升起一股寒意,这是什么样的恨啊?居然会如此刻骨铭心?太可怕了。除了为燕翎儿,景钰更多地是妒嫉景皓的才能及他的得民心吧! “你怕了?”景剀看到梅如雪眸中的惧意,心情大好,“可是朕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只要你答应朕一件事,朕立刻放过温如玉。” 梅如雪动容道:“真的?是什么事?” “朕只要你……答应做朕的妃子。” 梅如雪倒退一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两个皇室里的人是不是都吃错了药?一个要嫁给温如玉,另一个要娶自己。 她一阵晕眩,用力咬住下唇,抬起长长的睫毛,目注景剀,勉强道:“皇上说笑了。梅如雪不过是江湖中一个肤浅女子,怎配当皇上的妃子?皇上莫要叫天下人耻笑了去!” 景剀傲然笑道:“朕想做的事,谁敢笑朕?” 梅如雪心中暗叹,为什么当年的景钰与面前的景剀是如此相似?难道,五十年前的故事真的要重演么? “皇上你错了,我不会答应嫁给你的。” “哦?为什么?你不是说为了心爱的人,你是可以牺牲一切的吗?那么,你嫁给朕,朕放过温如玉,你岂非是成全了他?” 梅如雪道:“是。我是可以为了他牺牲一切。可是,温如玉不是平常男人,如果我为他牺牲,他会一辈子良心不安,一辈子活在痛苦中。那样,我岂非不是帮了他,而是害了他?所以,我绝不会做这种傻事。” 景剀好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 他真的不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她怎么能那样淡定?那样了解温如玉? 他们,真的是心灵相通的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么讨厌朕?”他的眉头紧紧锁起来,脸色发白,眸子中尽是被挫败的沮丧。 “不是,皇上。”梅如雪真诚地道,“这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爱……是没有理由,也不需要解释的。正如长公主爱上我大哥一样。” “难道,你真的不担心温如玉会爱上朕的小妹?” 梅如雪摇头:“他不会,因为他的爱已随雨姐姐去了。如果有一天他娶我,那不是因为爱,而是相知。因为我们彼此理解对方,我们在一起生活,会是亲情与友情,但不是爱情。你不懂。但是对长公主,他不会,因为他的生活、他的思想观念与长公主有着天壤之别。” “朕是不懂,你说的这些话太奇怪了,朕根本听不懂。”景剀懊丧之极。 一缕微笑在梅如雪唇边浮起,温柔、宁静:“对我们来说,爱只是镜花水月。逝去的永远不会再回来,而我,我会默默地支持他、爱他,而不要求他也给我同样的爱。” “你……真是朕所见过的最奇怪的女人。可是,朕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你了,再也无法自拔。朕绝对不会让你从朕身边溜走的。朕要娶你,朕娶定了你!” “不!”梅如雪大声叫道,“不是这样的。你这是错觉!只因为我与你所熟悉的宫里女子不同,你觉得新鲜,所以才会喜欢我的。可这不是爱!” 景剀看着她,若有所思地微笑道:“你这个傻女人,你懂温如玉,却根本不懂朕。温如玉是个呆子,他放弃你这样好的女人是他的最大损失。而朕不会!” 第二十二章惊鸿掠影 梅如雪征住,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不是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那天被景剀抓进宫,她本来在袖中藏好了匕首,准备为慕飞烟与东方奇报仇。可是她左思右想,最后拼命忍住了。忍字心上一把刀,面对景剀的时候,她的心在滴血。 而景剀却让她大吃一惊,因为他不仅没有杀她、囚她、折磨她,反而用一种在她看来像是朋友的态度对她。 她感觉到他在研究她、分析判断她,而其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喜欢。 难道,因为自己的忍耐、逆来顺受让景剀误会了? “不可能的,皇上。”她尽量令自己平静,用平和的态度对待景剀,“我永远不会忘记飞烟与二叔的死,他们是你派人杀的。我可以在这里平静地跟你说话,而没有扑上来与你拼命,是因为我还想为大哥化解这宿世之仇,还知道你在老百姓心目中不是坏皇帝。可这并不表示我不恨你! 在被你抓进宫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行刺你,可我没有。” “为什么?”景剀轩眉,目光凛然,“难道又是为了温如玉?” “我想了很多很多,如果我这样做,我不仅不会成功,反而会为大哥带来更大的罪名。从此他再也没有机会逃脱你罗织的叛逆之名,他会万劫不复。所以,我忍住了。” 景剀神情数变,失落、恼怒、忌恨、后悔,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盯着梅如雪,默然半晌,颓然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是什么做的?你怎么能这样冷静、理智?你为温如玉疯了,你看看你哪点像女人?你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激情,你像一潭死水……真见鬼,朕偏偏喜欢你这样的一潭死水,朕也疯了!后宫那么多会撒娇、会讨好朕的女人朕不喜欢,偏偏要喜欢你!” 梅如雪茫然地听着,此刻的景剀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皇帝,他那样懊丧、那样失落,甚至有些伤心,他看起来—-竟让她觉得有些可怜。 景剀并不是个冷血残暴的人,是不是?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一定会让你改变的。”景剀好象在承诺,又好象在安慰她。 梅如雪却出神地看着窗外,仿佛忽然听到了什么。 “你在听什么?”景剀奇怪地问。 “你听到了吗?我大哥在弹《广陵散》。”梅如雪的双眸瞬间发出了喜悦的光芒,这光芒将她的面容照得更加明媚动人,她如痴如醉,喃喃道,“你听,是他,是他在抚琴。他把所有的悲愤、不平都注入琴声了。他还在对我说话,他牵挂我、担心我,他让我保重自己,说他会来营救我的。” 景剀勃然大怒,仔细倾听,果然有一缕飘渺的琴声传过来,如行云流水,铮铮有铁戈之声,听起来神秘而夺人心魄。 他一步奔到窗前,将窗子推开。 琴声听得更清晰了。 “康朝精通音律之人不计其数,你怎么知道抚琴之人是温如玉?再说,他已经走了,怎么还敢回来?”景剀看着梅如雪那种痴迷的样子,恨不得一巴掌将她打醒。 “是他。我听过他弹这首《广陵散》,这曲子早已失传,是雨姐姐费尽周折得来的。就算你皇宫乐师也未必会弹。何况,只有我大哥这样铮铮铁骨、情操高洁的君子,才能弹得出这样动人的旋律!” 景剀怒不可遏,刚想命令侍卫出去查看,另一阵琴声从身后响起来,回头却见梅如雪也端坐琴边,纤指拨动琴弦,与外面的琴声遥相呼应。 一霎时天地间仿佛充满了这天籁般的琴声,令闻者动容。楼下的侍卫们早就听得如同被点了穴道,纹丝不动,而景剀更如中了魔咒,呆呆立于窗前,失魂落魄。 梅如雪拨完最后一个音符,余影袅袅,不绝如缕。 在这余音中,一条雪白的人影如惊鸿般从宫墙外飞进来,弹指间已到眼前。 楼下侍卫只觉眼前一花,疑是看错。及至他到了眼前,蓦然回过神来,大声惊呼“有刺客!”,纷纷掠起,想挡住白衣人的身形。 长剑划出一道道雪白的亮光,如闪电、似流星。惨叫声中,侍卫纷纷从空中跌落下去。 而白衣人毫未停顿,直扑窗口。 景剀惊醒过来,身形疾退。 白衣人如影随形,飞身扑到景剀面前,一抓一提,扣住景剀的脖子,一手持剑横在他胸前,沉声道:“叫你的手下住手!” 来人正是温如玉。 温如玉赌了一把。 他不知道梅如雪藏身何处,但白天听景剀的语气,应该没有为难梅如雪,所以他故意在行宫外弹琴,希望得到梅如雪的回应。即使得不到回应,也让梅如雪知道他在为她担忧,叮咛她保重自己。 听到听雪楼传来的琴声,他立刻知道了梅如雪的藏身处。 所以他就用绝顶的轻功身法“惊鸿掠影”,直扑听雪楼。而这时景剀还沉浸在琴音中,根本没有意识到,在这短暂的瞬间,宫外的人已经停手,并且飞了进来。 “大哥!”梅如雪又惊又喜。 景剀看着一身白衣如雪的温如玉,又惊又怒:“温如玉,你视朕的行宫如无物,居然还穿着一身白衣进来,好狂妄!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天下无敌么?你不怕朕一声令下,众侍卫将你万箭穿心?!” 温如玉冷冷一笑,道:“有你在我手上,我还怕什么?” “朕还以为你是君子,原来竟也会用这种暗算、偷袭、挟持人的手段。”景剀轻蔑地道。 “对非常之人只有用非常的手段,还请皇上恕罪。”“皇上”二字说出口,说得好辛苦。以温如玉现在的心情,恨不得立刻杀了景剀为所有屈死的亲人报仇,可是他下不了决心。 景剀呆了呆,似乎想不到他还会尊称自己一声“皇上”,微微动容。 温如玉道:“皇上,委曲你了!”向梅如雪点点头,道:“我们走!” 两人挟持着景剀,飞身掠下听雪楼。 这时院子里刷刷刷涌进一批侍卫,手中的火把将听雪楼照得亮如白昼。连受伤的张夕照也被惊动了,带伤赶了过来。但看到景剀在温如玉手中,个个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温如玉,你究竟要干什么?”景剀心里害怕,面上却还要装出镇定、威严的样子,唯恐在臣下面前失态。 “我要带走如雪,还要你放了我义父东方朔!”温如玉的眼睛又黑又亮,如两颗寒星,闪着清冷的光,直逼景剀。 “温公子,快快放了皇上,我们有话好说。”张夕照紧张地盯着温如玉的手,唯恐他一狠心将景剀杀了。 景剀听到张夕照的口气,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张夕照,你竟然还跟他这么客气?朕真的怀疑你是不是被他收买了?!” 张夕照神情一凛,用左手拔出他的夺魄刀,厉声喝道:“温如玉,你竟敢夜闯行宫、挟持皇上,罪该千万万剐、诛连九族!识相的就赶紧将皇上放了,束手就擒!” 温如玉哈哈大笑,语声中充满悲愤:“温某早就已家破人亡,要死也不过就我一个人而已!还怕诛连九族么?何况,若论九族,你们的皇上岂非也算温某的九族之一?”说到最后一句,想起两人本是同宗,这手足相残的事却代代在发生。心中悲苦,*不住仰天长啸。 所有的侍卫都被他这种悲壮的神情震摄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皇上。”张夕照战战噤噤地看着景剀。景剀怒不可遏,大吼道:“朕养了你们这一群废物,根本派不上用场!张夕照,你明天就给朕传旨,宣卫国侯沐天麒过来护驾! “是,皇上。” 温如玉在景剀耳边沉声道:“皇上,再不下令,我的剑便要饮血了!” 手一抖,惊鸿剑发出一声长鸣,寒气逼人。 景剀吓得脸色惨白,瞪着张夕照道:“还不去将东方朔带来!” 张夕照匆匆领命而去。 “玉哥哥!”一声娇呼,长公主景浣烟推开众侍卫冲进来,看着眼前的一幕,吓得心魂俱裂。 “玉哥哥!请你不要伤害我皇兄!”景浣烟泪光莹然。自从白天见面后,她在温如玉面前便完全变成了一个爱哭的小女子,再也没有了初见时扮成书生的那种风_流倜傥、洒脱不羁。 爱,真的可以改变一切么? “浣儿,这儿没你的事,你回宫去!”景剀厉声喝道。 景浣烟看他一眼,泪水在眼里打转,又回头叫道:“玉哥哥……” 温如玉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不忍,和声道:“你放心,我今天不会伤害他,只要他放了我义父。” “今天不伤害他,也就是说,你以后还是会找他报仇的,是不是?”景浣烟的泪终于流下来。 景剀肺都气炸了,这动不动就眼泪汪汪的女人还是自己那位任性刁蛮的妹妹么? 温如玉在心中长叹一声,目注景浣烟,涩声道:“浣儿,你若是我,你会怎么样?” 景浣烟呆住,无言以对。 张夕照以最快的速度将东方朔带来了。 东方朔的衣服上血迹斑斑,肩头的伤已开始化脓,可老人仍然站得很稳,布满皱纹的脸上写着坚强不屈之色。 “义父!”温如玉看到东方朔的样子,心痛如绞。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目睚尽裂。 景剀喉咙一紧,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温如玉!”张夕照大叫道,“你说过不伤害皇上……” 景浣烟捂住自己的嘴巴,满脸惊恐之色。 温如玉如梦方醒,松开手指。景剀咳了几声,方才缓过来气来,手指温如玉,恨声道:“温如玉,你……你……” 东方朔哈哈大笑道:“景剀,你看到了,这就是你灭不掉的鲲鹏王国的后人,王爷的孙子。如玉,我为你骄傲!” 景剀咬牙切齿地道:“东方朔,温如玉,你们等着,朕一定会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百倍偿还今天朕所受的屈辱!” “玉哥哥,人已放了,你快放了我皇兄吧。”景浣烟焦急地道。 温如玉点点头,对景剀道:“皇上,请你再为我们准备一辆马车,我义父身受重伤,行动不便。我们一到安全地带,就放了你。如果不放心,你让浣儿和张统领跟我们一同走。” 景剀无可奈何地向张夕照点点道。张夕照转身而去。 片刻后,一辆马车驶到听雪楼下,梅如雪扶东方朔上车,温如玉将景剀交给她,自己驾车,向宫外冲去。 景浣烟与张夕照各自骑上马,紧跟在他们后面。 出宫约三里路,马车停下,温如玉将景剀放下,道:“你走吧。” 马车绝尘而去。 景剀的身子摇晃了两下,扶住身边一棵树,看着马车逝去的方向,眼里射出利芒,一字字道:“温如玉,你等着!” 张夕照与景浣烟赶到,跳下马拜倒在地。 “皇上。” “皇兄。” 景剀一脚将张夕照踢翻,厉声道:“你这个大内侍卫统领是怎么当的?竟然让敌人闯入皇宫来绑架朕。回去朕就砍了你的头!” “皇兄,请饶了张统领吧。他本来就受了伤,而且料不到你会去听雪楼,你又不带侍卫上楼……” 景剀怒极,冷笑道:“照你这么说,还是朕自己的不是?” 景浣烟道:“常言道红颜祸水,皇兄为了梅姑娘……” 景剀仰天大笑道:“你为了温如玉背叛朕,现在倒教训起朕来了?回去呆在你的碧月宫,思过一个月,哪儿也不准去!” “皇兄!”景浣烟大惊失色,愤然道,“这样你还不如将我囚*起来!否则我肯定会逃出去的!” “好!”景剀转向张夕照,“回去马上将长公主囚*起来,派侍兵将碧月宫团团围住。长公主若是私逃出去,格杀勿论!” 景浣烟跌坐在地上。 “皇上……”张夕照脸色惨白,头也不敢抬,“皇上不是要杀臣吗?” “正是.....”景剀好象有些清醒过来,“除非……你有什么将过补过的表现。” “皇上,臣刚才在马车上做了点手脚。” “哦?” “臣在马车车轮上涂上了宫中特有的龙涎香香料,温如玉不管逃向何方,我们的猎犬都能跟踪他们!” 景剀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笑了。 第二十三章 人心所向 马蹄在静夜中踏出清脆的足音,温如玉挥鞭赶路,不敢稍停。一边向车内喊道:“如雪,请为义父查看病情,我们到前面僻静处找地方歇下来,要赶紧给义父治伤,不能再耽搁了!” 梅如雪已喂东方朔服下一粒消炎化淤的药,回应道:“大哥请放心,我会照顾义父的。” 东方朔看到梅如雪就心情大好,笑道:“好媳妇,又见到你了。那狗皇帝没拿你怎么样吧?我这么好的媳妇,真怕被狗皇帝抢了去呢。那样我们如玉要急死了。” 梅如雪苦笑道:“义父,都这种样子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东方朔道:“难道你认为我该去寻死觅活?是的,老二死了,我武功废了,可我们都活了这么多年,早活够了。还不如早点投胎去做个新人。对我来说,活一天与活十年都一样了。” 温如玉听他语气轻松,知道他是怕自己难过,心中又感激又愧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东方兄弟为他祖孙三代牺牲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落得这种凄凉的下场。他真恨自己,恨不能以身相代。 忽听梅如雪在车内叫道:“大哥,你停一下。” 温如玉勒住马缰,回身问道:“如雪,怎么了?” 梅如雪跳下车来,围着马车转了一圈,道:“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温如玉俯身闻了一下,皱眉道:“是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梅如雪道:“好狡猾的张夕照!这是宫内的龙涎香,他故意在车轮上洒了这种香料,好跟踪我们。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追来了!幸好我是大夫,对各咱草药的香味都非常敏感,否则我们岂不中了圈套!” 温如玉道:“我看那张统领不像奸诈之人,若非处于敌对位置,我真想与他交个朋友。我想他今日挫败,景剀必定要责罚他,他不得不如此做吧。” 梅如雪道:“大哥,你永远这样为别人考虑。天下有几人有你的心胸?” 一语未了,远处已传来一阵马蹄声,其中还夹杂着几声狗吠。 温如玉将东方朔扶下车,挥掌一击马*,健马负痛,长嘶一声,拖着马车向前狂奔而去。 三人躲进路旁的灌木,片刻只见一队黑衣铁骑牵着两只高大的猎犬追踪过来,循着香味往前去了。 温如玉背起东方朔,三人沿小路走了下去。 张夕照身负剑伤,未作歇息,又被温如玉闹了一场,硬是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回到家便瘫了。 天明时侍卫回来复命,说追到了马车,但车上一个人也没有。温如玉三人已逃脱。 张夕照叹息一声,提刀进宫去,待景剀早朝完毕,见张夕照已候在御书房外。闻听又是失利,景剀几乎崩溃,抓起桌上的一杯水就向张夕照头上砸去。张夕照不敢闪避,正被杯子砸到头上,顿时额角流出血来。 旁边的侍卫们纷纷跪下,道:“皇上息怒。统领大人身受重伤,还日夜不停地捉拿温如玉,他对皇上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皇上饶恕统领大人!” “你们都给朕滚出去!谁也不许给他求情!”景剀大吼。 张夕照笔直地跪着,低着头,不让景剀看到自己的表情。 “你抬起头来。”景剀冷然道。 张夕照无奈地抬起头。 景剀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不要以为朕是傻子。朕知道你心里其实是维护温如玉的。” “臣……岂敢……”张夕照不胜惶恐。 “你借朕派你去红尘谷抓人的机会,帮着浣儿约见温如玉,见面后你不仅不动手,反而请他品茶。后来你跟他交手也未尽全力,否则你不可能败得那么快。” “臣冤枉。请皇上明鉴,长公主喜欢温如玉,逼臣约见他,臣不敢违命。温如玉来时,长公主在帘后看着,臣不敢对他怎样。后来臣与他交手,发现温如玉武功非凡,臣绝不是他的对手。漫说臣不是他对手,便是卫国侯沐天麒也未必是他对手。”张夕照说得极诚肯,半点不像撒谎的样子。 “哦?”景剀道,“那么你收买蝴蝶之盟的杀手去红尘谷,也是觉得自己不是东方朔兄弟与梅如雪的对手?” “是……一是因为臣自觉不是他们对手。另一方面,皇上命臣做得越隐秘越好,臣不便暴露身份,只好让他们江湖中人自相残杀。” “既然朕让你做得越隐秘越好,你还留字让温如玉找来?” “可这是长公主的命令,臣不敢违抗。” “你不敢违抗长公主的命令,却敢违抗朕的命令,你就不怕朕杀了你?”景剀的声音像山一样压在张夕照头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皇上……!”他无言以对。 “你说你没有维护温如玉,那么朕要你马上去传旨,发令全国,通缉温如玉三人!” 张夕照浑身一震,抬头看着景剀,道:“皇上真的非要置他于死地么?臣虽然与温如玉接触不多,却知道他是位君子。陆浩天那样陷害他,他却为了陆浩天的妻儿而放弃为自己妻儿报仇。昨天在望湖楼下,他本可以杀了臣,却偏偏只刺了臣一剑便停手了。皇上来后,他甘愿受皇上两鞭,让皇上泄心头之愤……” “嗯?”景剀双眼一瞪,道,“你那时不是已走了么?怎么还知道后来发生的事?” “臣听侍卫们说起。大家纷纷……” “怎么样?”景剀眼里利芒又起。 “请皇上恕臣无罪,臣才敢说。” “好,朕恕你无罪。” “大家纷纷夸他是个真正的男人,有气度,是君子。”张夕照虽然胆颤心惊,却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景剀勃然大怒,唇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厉声道:“你果然被温如玉收买了,不仅帮温如玉说话,还要影响你的手下。” “不是,臣怎敢背叛皇上,这是大家共同的想法……”张夕照百口莫辩,满头冷汗涔涔而下。 “难怪很多事你都瞒着朕。”景剀围着张夕照转了两圈,那神情仿佛恨不得一口将他吞下去,“温如玉有个徒弟叫杜若,现在在蝴蝶之盟,对不对?你与蝴蝶之盟有来往,而且想收编这支队伍,却将杜若的事隐瞒了朕。别以为朕不知道,朕什么都清楚!朕马上要将杜若抓回来,用他做棋子!” 张夕照努力申辩道:“皇上,臣并非有意隐瞒,而是还没有机会向皇上禀报这件事啊。” 景剀冷笑道:“好,就算你说得有理。可你为温如玉说话总是实情,难道这还表示对朕忠心么?” 张夕照悲声道:“皇上,若是臣不忠,便不敢当面为温如玉说好话了。臣见温如玉是个人才,并且毕竟是皇室后裔,所以才为他说话。皇上既然怀疑臣,臣便一死以示清白吧!” 说罢一掌往自己头顶拍下去! 景剀一把将他手抓住,脸上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呆了片刻,道:“朕不想让你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为了服众,朕必须要罚你。你心里可恨朕?” “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咄咄逼人的语气。 “臣怠于职守,屡次让皇上失望。臣甘愿受罚。” “好,来人哪!将张夕照拉出去杖责四十!” 张夕照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侍卫们想求情,却被景剀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杖责后,张夕照身上的剑伤又裂开了。蓝衣上鲜血淋漓,却还要支撑着来谢恩。 景剀看着他,眼中似有不忍之色,道:“回去养伤吧,朕派御医过去给你看看。小侯爷就要到了,后面的事就让他去做吧。” “皇上……”张夕照暗暗叹息,他跟随景剀这么多年,岂有不知道这帝王之术?也许,景剀也是身不由己吧? 景剀拍拍他的肩,道:“别担心,等你伤好,朕还要给你更重要的任务。” 说罢挥手叫过两名侍卫,让他们送张夕照回府。 等张夕照一走,景剀怒极反笑,低声自语道:“温如玉,你将朕的人心都偷走了!朕绝不放过你!” 第二十四章命若蝴蝶 杜若独坐在窗前,灯光映着他清瘦的脸。他眉尖紧蹙,心事在眼底流转。 他现在已恢复了一部分记忆,流星最终没能拗过他,将温如玉、东方兄弟的身份讲了出来。 杜若的心一直悬着,潜意识里担心着温如玉、梅如雪及东方兄弟,可是,他不知道到何处才能找到他们。 他想从流星那儿问出雇他们杀人的人是谁,可流星讳莫如深。 “卟”的一声,什么东西敲在窗上。杜若机警地站起来,闪身躲在窗后,一手将窗推开。 又是一个微微的破空之声,一样东西飞进来,掉在桌上。 是一个小纸团。 杜若解开纸团,见上面写着几个蝇头小字:温如玉被囚钱塘府牢。 没有署名,杜若飞身掠出窗外,向四周察看。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拂过耳际,看不到人影。 好快的身手!杜若暗道。 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道:“继续往前走,你会看到我。”这声音竟是用“传音入密”的绝顶内功发出的。 杜若心头一凛,飞身继续往前掠去。 离蝴蝶之盟约一里之遥,一个颀长的人影挡在杜若面前。 此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溢的眼睛。 “请问……” 来人低声道:“杜公子莫要问我是什么人,我只是为了搭救温公子而来。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但我不便出面,只能来求助你。因为你是温如玉的徒弟。 你可能不知道很多事。温如玉是原鲲鹏王爷的孙子,是当今皇上追捕的钦犯。皇上抓了温如玉的朋友与义父,温如玉赶到烟霞行宫去救他们,结果自己寡不敌众被擒。如今被囚在钱塘府牢内,已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了。”诚挚而焦急的声音,容不得半点怀疑。 这些话如惊雷般在杜若心中炸响,联想起红尘谷中发生的事,他恍然大悟,原来师父竟有这样的身份背景。 “杜公子,我言尽于此,你若想救温如玉,便去钱塘府牢吧。”来人说完,转身飘然而去。 杜若呆了呆,飞快地回到蝴蝶之盟,换上一身夜行衣,像一只孤雁般投入茫茫夜色中,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他桌上留下一张字条:我去钱塘救师父,即回,莫念。 钱塘府牢外,几名巡逻的卫兵哈欠连天,困倦不堪,但还是勉强支撑着在转来转去。有人嘀嘀咕咕地道:“真晦气。自从皇上来到我们这儿,这里就片刻不得安宁了,害我们受罪。” 另一人连忙制止他,道:“小声些。被人听见要杀头的!” 就在这时,一条黑影如飞鸟般掠过,只听“卟”“卟”几声,卫兵相继跌倒在地,而击中他们的是几颗棋子。 来人正是杜若。 杜若撂倒卫兵,足下毫无停顿,飞身掠进牢房。 守牢的士兵好像听到外面有声音,奔出来查看,只见眼前人影一闪,两人已扑倒在地,昏了过去。 牢房里的囚犯被惊醒,纷纷向杜若伸出手来,指望杜若能放他们出去。 杜若无心理会,匆忙寻找温如玉的下落,找到最后一间,只见地上倒着一个白衣人,背向外,白衣上血迹斑斑,头发蓬乱,看起来已奄奄一息。 “师父!”杜若又惊又痛,举剑砍断门上的铁锁,冲了进去,一步扑到“温如玉”面前。 可是他忽然觉得不对。虽然记忆没有完全恢复,可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好陌生,不像是自己熟悉的人。 但是已经晚了,就在这一瞬间,地上的“温如玉”突然动了,鬼魅般的伸指点了杜若的穴道。 杜若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明白自己中了别人的圈套。 假扮温如玉的人站起来,哈哈大笑道:“侯爷真聪明,一算就算到了这小子会上当。” 杜若见此人身形消瘦,脸上没有四两肉,但目光却如鹰隼般尖锐。十指又尖又长,如同鬼爪。 另一个笑声响起,道:“据说温如玉是君子,他教出来的徒弟必定也有情有义。这便是我算准他会上当的原因。” 暗淡的灯光下,一个白衣人施施然走出来。即使这里是囚牢,四周是冰冷的铁锁、墙壁,却一点也不能掩盖他的高贵气度。他看起来那么从容、悠闲,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发愁。虽然一身白衣,衣襟上却用金丝线绣着漂亮的图案,衣服连一个褶子都没有,干净得像刚从裁缝的手下拿过来。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带着种慷懒的味道,听在耳里却有说不出的蛊惑人心。 他便是景剀口中的“卫国侯”沐天麒。 沐家世袭侯爷。这个沐天麒才不过二十七八岁,却已有一身惊人的武功,再加上谋略过人,深得景剀的器重,平素当他兄弟一般。只有在他面前,景剀才没有半点皇帝的架子。 杜若认得这双眼睛,分明便是刚才引他出来,给他传信的人。 “鬼爪王,走,我们将他带到烟霞宫去,亲手交给皇上。天快亮了,我们忙了一宿,也该去休息休息了。” 行宫中,景剀舒服地坐在软榻上,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神情慵懒的沐天麒,笑道:“你小子真是越活越精神啊。朕若是个女人,怕是要被你迷住了。只是干嘛你整天做出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是对朕的差使不屑一顾?” 沐天麒装作惶恐的样子一躬到地,脸上却含笑道:“臣不敢。但凡有皇上差遣,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刚来就给朕立了一功,朕要好好犒赏你。今晚便在朕这里好好痛饮几杯。” “臣恭敬不如从命。” “朕已命人贴出告示,明日午时三刻,将杜若斩首。朕倒要看看温如玉他来不来,若是他来……” “皇上,那个叫杜若的少年你见过没有?”沐天麒忽然问道。 “没有。” “说实话,臣一见他便生喜爱之心,若不是因为他是皇上的要犯,臣真想跟他好好聊聊。”沐天麒的语气充满感慨。 景剀的脸猛地沉下来,瞬间阴云密布,瞪着沐天麒道:“莫非,你也想帮温如玉?” 沐天麒吓了一跳,还从未见到景剀对他有过这种表情,一时间呆住,嗫嚅道:“臣……不敢。” 景剀见他这样,自动将脸色缓和了,道:“你呆会儿去看看浣儿吧。” “哦?长公主怎么了?” 景剀恼怒地道:“她鬼迷心窍,居然喜欢上了温如玉。朕将她软*在碧月宫。她从小与你谈得来,你去帮朕劝劝她吧。” 沐天麒怔忡片刻,道:“是,臣遵旨。” “府牢那里安排好了吗?” “是。” “很好。” 今夜无月。 黑暗中闪过黑衣人影,一条,两条,一共八个人。行动迅捷,不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在空气中飘移的游鱼。 两队卫兵交叉在牢房前巡逻,戒备森严,看起来牢中关着重要的犯人。 八个人迅速分成两组,鬼魅般扑向两队巡逻兵。雪亮的剑光闪过,血花飞溅,洒在墙头、地上、树干上,像在演出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远处的捣衣声一声声传来,间或有风声掠过,为这场无声的杀戮增添了神秘的色彩。 八条人影留下两个在门外放风,其中包括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其余六人向牢内冲去。 这八人不问而知便是八位蝴蝶杀手了。 流星在天亮时看到杜若留下的字条,急忙赶到钱塘。却见满街已贴了要斩杜若的告示。流星又惊又怒,恨杜若为了温如玉以身犯险,而且不同自己商量。 白天无法动手,晚上他们便摸进了钱塘府牢。 玉萝与杨光守在牢外望风,手心里已微微冒汗。这夜太静,静得让人觉得恐惧,冥冥中好像注定了有什么事要发生。 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从身后传来,两人被强劲的气流冲出老远,狠狠地摔在地上。 两人爬起来,愕然回头,只见牢房火光冲天,爆炸声继续在响,残垣断壁满天飞,其中夹杂着血光、断裂的四肢、头颅、以及声声惨叫。 玉萝与杨光肝胆俱裂,这牢中有他们六个兄弟,包括流星! 可现场一片混乱,烟尘满天,根本看不清什么。不断有血肉模糊的碎块跌落到他们面前,惨不忍睹。 “大哥!众位兄弟!”玉萝胃里一阵翻涌,*不住蹲下身去呕吐起来,恨不得连五脏六腑也吐出来。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 “玉萝姐。”杨光俯身扶起玉萝,冷漠的眼睛里也盈满了泪水。 玉萝看着眼前那片火海,失声痛哭,这坚强的女子可能在最悲惨的时候都不曾掉眼泪,可此刻,她似乎要将一生的眼泪都流掉。 忽然,火光中摇摇晃晃地冲出来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影,奔到玉萝面前便扑倒在地。玉萝将他翻转过来,赫然发现正是流星。 流星的一条右臂已被炸飞,双眼血流如注,分明已被炸药炸瞎了。满身、满脸的血污,看起来十分恐怖。 “大哥!”玉萝失声叫出来,一把将流星抱住,连忙给他点穴止血、撕下一块衣襟为他包扎。一边做一边双手在颤抖,泪如雨下。 流星却不要她救,伸出左手,颤抖地指着前面,挣扎着道:“别管我,我……已经不行了……雁弟不在……牢里,肯定……被关在行宫中……快去救他。” “不!”玉萝大吼道,“现在我必须先救你!” “你……不听我的话。”流星浑身颤抖,身心都痛苦到极点,嘶声道,“我……已是废人,只求速死……你别管我……快去……快去…… 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握住流星剩下的左臂,一个声音充满悲伤与歉意,道:“流星,对不起,我来晚了。现在什么事都不要做,我们先救你回去,给你疗伤。” 来的正是温如玉与梅如雪。 “是你?温如玉?”流星一下子甩开他的手,厉声道,“不用你管。我这个样子,你是不是看着很开心?都是你害的!你走开!让我死!让我死!”说完这句话便拼命喘息,嘴里咳出血来。 温如玉轻轻为他擦拭脸上的血迹,双眸凝注着他,像看着一位好朋友,心痛、负疚,良久,微微叹息道:“你不是还要与我决斗么?温如玉没死,流星怎么能死?这世上残废之人多了,难道都要去死?你没了右手,但还有一条左手;没有眼睛,还有耳朵。你若能用残废之躯,练成绝世武功,再来与我决斗,便是我此生最敬佩的人了。” 流星如受雷击,一下子呆住,不再挣扎、不再发狂,神情渐渐安静。 “大哥。求求你,为了我们,你也要活下去。”玉萝与杨光一起将流星扶起。 温如玉道:“让我来背着他。” 玉萝看着温如玉眼里诚挚的光芒,点点头。 而流星已昏了过去。 身后的火光渐渐熄灭,烟雾在袅袅飘散,空气中刺鼻的硫磺味也淡了。 众人已逃到了城门口。 温如玉从城外飞进来的时候已收拾了守城的卫兵,留江氏兄弟在此守候。此刻却见前面一片混战,江氏兄弟与一队人马厮杀在一起。 温如玉大声叫道:“三位兄弟,我们不要恋战,速速撤离。这里有重伤的人急需救治。快夺了他们的马出城去!” 说罢挥剑冲入人群,抢过一匹战马,将流星放到马上,一边驱马往前冲,一边挥剑如风,势如破竹,不一会儿便杀开一条血路,带着众人冲出城去。 当这个消息传到景剀与沐天麒耳朵里时,景剀脸色灰败,挫败到极点。沐天麒已见识了他的暴躁,只能小心翼翼地安慰道:“皇上,我们还有机会。明天……” 第二十五章义无反顾 “大哥。”梅如雪默注温如玉,四目相对,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想法。 “流星怎么样?”温如玉问道。提起流星,他的心就隐隐作痛。 “玉萝帮他敷药、包扎了,只是他流血太多,仍然陷于昏迷状态。这次的打击对他来说是致命的,原先那样自负的一个人……只盼玉萝能用柔情缓解他的痛,让他那颗冰冷的心复苏过来。看得出,玉萝是深爱着他的。” “即使如此,我又怎能减轻对他的负罪感?他这一生可以说是被我毁掉的,如果没有日月城之战,他不会失去父母,不会沦为杀手。如果不是景剀拿我当诱饵,若儿不会落入他们的圈套,蝴蝶之盟这些兄弟也不会枉死。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为了我一个人,已经死了太多人了。这些,岂非都是我的罪过?” 握住温如玉的手,梅如雪眼里泛起涟漪,柔声道:“我知道你会为此深深自责,可这不是你的错。五十年前你还没出生,你没有理由要为上上一代的恩怨负责任,景剀更不该杀你。你本是皇室贵胄,现在流落江湖,上天本已对你不公,何况加上人为!大哥,别多想了,早点休息吧。” 温如玉不语,仍在沉思,片刻,他展开眉头,仿佛突然下了什么决心,道:“如雪,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梅如雪神情微凛,早已明白温如玉的打算,苦涩地一笑道:“你是不是想用自己去换回若儿?” “不仅仅是换回若儿,也从此了断这件事,不再让无辜的人为我受伤害。” “可是你自己……” “我死不足惜。” 梅如雪的泪悄悄流下来,却没有阻止。因此她太懂温如玉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换作自己,她也会一样做的。 “义父已失去武功,而且年纪这么大,我此去必定有去无回,曾经承诺向他们三人尽孝,可如今二叔已去,留下义父与三叔,我却已经没有办法兑现诺言了。你能否与江氏兄弟一起,帮我将义父送回倦客岛?那些宝藏,足够你们衣食无忧了。若是不愿住在那么孤僻的岛上,便可到江南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不问世事。景剀的目标在我,我不在了,他便不会对你们赶尽杀绝了。 还有流星、玉萝与杨光,他们三人回不了蝴蝶之盟了,也不能再做杀手。我想先将他们安顿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如果他们愿意和你们在一起,那是最好不过的。若是不愿,你便帮我从倦客岛拿出些钱财来,给他们安个家。” 温如玉仿佛在一件件交代后事。 梅如雪只是默默听着,默默点头,没有激动,没有劝阻,也没有说要陪温如玉去死。 对一个女人来说,能陪心爱的人一起死固然是伟大的,但能孤独地活下去,为心爱之人完成他未完成的责任,这是更伟大的情操。 温如玉终于忍不住,将梅如雪揽入怀中,喃喃道:“对不起,如雪,我太残忍了,不该将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 梅如雪含泪微笑,道:“你我都义无反顾,不是么?” 温如玉抬头看着夜空,似自语,又似在告诉梅如雪:“我相信祖父母及我爹娘在天有灵,一定会支持我这么做的。” 清晨,温如玉走进流星房间,见玉萝正在给流星换纱布。 “温如玉,是你?”流星敏感地察觉到进来的人是谁,想坐起来,却被温如玉轻轻摁住。 这个曾经充满锋芒的人,此刻看来是那样虚弱、那样孤独,仿佛一个孩子就可以将他击倒。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温如玉道。 “你去哪里?” “我要去救若儿。” “就你一个人?” “事情因我一人而起,自然该由我一人去承担。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亲人和朋友,我想让一切到此为止。” 玉萝动容地看着温如玉。温如玉转向她,眼里有诸多叮咛,玉萝默然点头。 温如玉向流星深深一躬,尽管他知道他看不见,但他必须这么做。因为他欠他的。 “我走了,你们保重。” “等一等。”流星忽然叫住他。 温如玉回头,却见流星伸出手来。 温如玉也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等你回来,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一场生死决斗,我绝不认输的!”流星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温如玉也笑了,道:“这才是我认识的流星,好,为了这个约定,我会努力活下去!” 顿了顿,道:“你放心,若儿一定会没事的。” 玉萝呆呆地看着他俩,看着这两个人脸上绝美的笑容,忍不住泪流满面。 “如玉。”温如玉想悄悄走过东方朔门口,不惊动他。东方朔却仿佛已料到他会如此,等在门口截住了他。 “义父。”温如玉愧对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你已经决定了?”东方朔好像早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温如玉一怔,答道:“是。” 东方朔拍拍他的肩,明明很难过,却偏要做出一副轻松的表情来,终于不知道该如何去诠释自己,叹口气道:“好样的,如玉,你去吧。今天太阳下山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等你回来一起喝一壶酒。” 第二十六章 淡看生死 “等一等!”一声轻唤将温如玉留住。 温如玉回头,正迎上梅如雪如水的双眸,这双眼睛里没有凄苦、没有悲哀、没有拖累,只有理解、支持、爱慕。 “大哥。”静静的微笑,宛若空谷中绽放的幽兰,“这是我亲手做的香囊,给你带在身边,请你记得,只要有一分活下去的希望,就要好好活着。因为你还有我们,还有……也许还活在人间的孩子。” 温如玉接过,藏在身边,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我会的。” “还有,我在想,景剀应该不单单要你的命,他还要倦客岛的宝藏。大哥,我只想跟你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自主以来,这些黄白之物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我不要你的宝藏,就算没有他们,我也能将义父与三叔照顾得很好。玉萝也是个要强的人,她不需要我们的资助。所以……你作任何决定都不要顾及到我。好吗?” 温如玉点头,心中百感交集,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握了握梅如雪的手。 “你去吧。”梅如雪微笑挥手。 温如玉转身走了,一直没有回头。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梅如雪的眼泪哗哗流下来,终于泣不成声。 景剀与沐天麒一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片片飞花,各怀心事。 “天麒,你去见过浣儿了?”景剀问道。 “是。” “她怎么样?” “她瘦了好多,很憔悴,而且,她很恨你。不知道谁将你安排炸毁府牢的事告诉她了,她恨你要温如玉的命,自己折磨着自己。我从来不知道,她这样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孩,怎么能有这样深的感情。” “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总是让朕为难。你有没有帮朕劝劝她?” 沐天麒苦笑道:“你让我怎么劝她?爱情是个没有道理可讲的东西。她现在满心里都装着温如玉,根本听不进一句劝。臣就怕,再这样下去,非把她憋出病来不可。” “那你的意思呢?” “这……”沐天麒怔了怔,道,“臣不敢妄加评论。臣只听命于皇上。” 感觉到语气中的疏远,景剀有些恼怒,盯着沐天麒道:“你好像忽然变了个人。” 沐天麒悟到自己的态度不对,轻轻叹口气,慨然道:“臣只是心疼浣儿。毕竟我们从小便像兄妹一般。” 景剀道:“你以为朕是铁石心肠?可如果朕让浣儿嫁给一个朝廷叛逆,朕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皇位上!” 沐天麒无言以对。 温如玉夜闯行宫,挟持皇帝,这件事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到了,并且传得民间沸沸扬扬。景剀为顾及面子,一定是非杀温如玉不可的。 这本是他们皇家的家事,是非对错,他以一个臣子的身份,很难作出评判。所以他只有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待卫来报,温如玉求见。 景剀大感意外,他本来以为温如玉会去劫法场,那么他便可以请君入瓮了。想不到温如玉竟然直接来找他了。他想干什么? 温如玉将惊鸿剑交给了梅如雪,让他转交杜若。自己一身白衣,两手空空地走进了烟霞宫。 静静地站在那儿,仍然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只是眸底却深藏着悲愤、不屈、以及深深压抑的痛苦。尽管已在彻夜不眠中想通了,收敛一切锋芒,听天由命,但等看到眼前这个人,温如玉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微微垂下眼睑,不让景剀看到自己眼里的真实。 “温如玉,你是来救杜若的?”冷厉的目光盯在温如玉脸上,像刀锋刮过。 “皇上。”暗暗吸一口气,仍然用不失尊敬的口吻,温如玉打定了主意豁出自己,“若儿是无辜的。我只是来求皇上放了他。所有的罪都让我一人来承担吧,他还那么年轻,根本没有半点冒犯皇上,皇上没理由要杀他啊。” “求朕?”景剀听到这个词仿佛觉得很有趣,笑道,“你是来求朕的?堂堂温公子温大侠竟会说求?你不是一向孤标傲世么?你不是死也不肯低头的么?怎么现在好像让朕不认识了?” 温如玉的心在颤栗,这些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因为自己的孤标傲世,因为自己的不肯低头,白白牺牲了那么多人命。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这个高高在上的对手,手握生杀大权,如果他只是针对自己一人,他便与他一决生死,快意恩仇何妨。可是他将那么多人的生命玩弄于掌股之中。而这些无辜的人,便是他温如玉的牺牲品。 这种如山一般的重压,让温如玉喘不过气来。 也许只有自己的死,才能解脱一切。 “请皇上给我一个杀若儿的理由。” 景剀冷笑:“以你所犯的罪过,足以诛连九族,他是你徒弟,难道朕杀他不得?” “可他甚至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与鲲鹏王国没有半点关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只是因为不幸遇到我,才会成为今日的阶下囚。皇上,我求你,即使你要将我千刀万剐,我都愿意承受。但请皇上放过所有与我有关的人。”低声下气的话,好艰难的说出来,眼前又闪过火光中片片残肢、满脸血污的流星、东方奇不瞑的双目、东方朔流血的双肩,以及残阳下苎萝村的座座坟茔…… 温如玉觉得气血上涌,喉头又开始发甜。 景剀冷笑道:“你是用这种态度求朕的么?”盯着温如玉挺直的胸膛,面容冷峻。 温如玉浑身发冷,眼睛里那两点星光渐渐熄灭,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慢慢地曲膝,慢慢地跪倒在地,慢慢地低下头,慢慢地吞下自己所有的屈辱。再抬起头时双眸一片沉寂,仿佛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沐天麒不*动容,他看着温如玉那双眼睛,刚才还有隐忍的怒火在燃烧,现在却是一片冷寂。难道,这个人的心已经死了么? 是什么样的意志驱使他向仇人曲膝?那样高贵的人,那样绝世的容颜,此刻便仿佛一具没有魂魄的空壳。 景剀看着他,神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道:“今天的你和两天前的你判若两人,是什么让你改变了?” “是那些为我枉死的人。我欠他们的。我不想再有更多的人为我死。皇上你不是要我的命吗?现在我就在这里,你随时来拿便是了。” “哦?”景剀有片刻的怔忡,“那么,你那天在望湖楼下说过绝不将宝藏给朕的,现在还这样想么?” “宝藏?”温如玉笑了,“钱财本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何必赌这口气,要将它苦苦地守着?说到底这宝藏也是姓景的,而我……我现在姓温,不过是一个江湖中人。要它做什么?” “你说的是真心话?”景剀用探究的眼神盯着他。 温如玉沉默。面容如同石刻的雕像,英俊到极点,却也孤寂到极点。 五十年前,景皓与燕翎儿选择离开人间时,是否也是这样的决绝而宁静? 温如玉在下定决心过来求死时,已深深明白景皓为什么宁愿死,也没有要求东方三兄弟为他报仇。而他的父亲景珞,更是时时刻刻教导自己,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 他们并不惜命,而是惜别人的命。他们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让别人为他们牺牲。 “好。朕答应你。不再追究你的那些朋友和亲人,不再伤害他们。但你也要答应朕两件事。” “请说。” “第一,朕要将你押回京城,永世囚*在天牢中;第二,你要将倦客岛的地图画出来,朕会去将宝藏取出,但朕已经承诺了不会伤害东方兄弟、梅如雪他们,朕一定做到。” “多谢皇上。我只有最后一个请求。” “什么?” “让我见见若儿。” 第二十七章 凄凉宝剑 再次见到杜若时,温如玉从他原本纯净的眼睛里读到了些许沧桑,这个少年长大了,再也不是倦客岛上那个无忧无虑的他了。 如果他见到此刻的流星,他会经受得了打击吗?温如玉的心一阵刺痛。 “师父。”那双熟悉的、温暖的眼睛给了他安定的感觉,他的记忆在慢慢复苏。 “若儿,不,你已经认祖归宗,我应该叫你雁儿了。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折磨你?” 杜若---欧阳雁的身上还很干净,看起来并未受苦,温如玉略略放心。 “没有,师父。你怎么来了?”欧阳雁的心微微下沉,预感到有什么事发生了。 “我来换你。景剀已经答应放过你了,你快出去吧。离城十里有一家客栈叫“安祥”,你大哥在等你,还有你大爷爷、雪姨及我三位兄弟。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一时说不清楚。你见了他们就知道了。” “那么师父呢?” “我要留下来。我已答应皇上,一辈子被囚*在天牢中。” 欧阳雁大吃一惊,心头一阵颤栗,失声道:“为什么?” 温如玉拍拍他的肩,安慰似地笑笑道:“这是师父与景剀之间的事,你不用管。” “不!师父,若是如此,*宁愿留下来陪你。” 温如玉摇摇头,凝眸看着他,郑重地道:“还有一个人比我更需要你。你大哥和众兄弟赶去府牢救你,谁知景剀在牢中埋下了炸药,蝴蝶之盟死了五位兄弟,你大哥……” “他怎样?”欧阳雁脸色惨变。 “他被炸掉一条右臂,而且……瞎了眼睛。” 欧阳雁如受雷击,倒退一步背在墙上,痛苦地闭上眼睛,喃喃道:“都是我害他!我真蠢!我真笨!那么容易就上当了!是我害了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抽自己的耳光,泪水涔涔而下。 温如玉抓住他的手,心痛地道:“不是你的错,该打的是师父!如果没有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江湖中人,如果自己没有那段身世,如果…… 没有如果,残酷的现实铁铮铮地摆在眼前。 “雁儿,你快走吧。以后你肩上的担子会很重,照顾好你大哥!你两位爷爷都已经老了,师父不能向他们尽孝,只能请你给他们慰藉了。” “还有,景剀一心得到倦客岛的宝藏,我不想看到连续不断的杀戮因此而起,我决定放弃了。他要就让他拿去吧。你去倦客岛将你三爷爷接出来,在江南随便找一处安静的村落隐居起来,再图将来。” “是,师父。” “我此生唯一未了的一件心事是:不知道你师弟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他会在哪里?以后我再也没有*,也没办法去寻找你师弟。若是你能代我找到他,我便是死也瞑目了。” 温如玉说得很平静,可听在欧阳雁耳里,却是说不出的伤感。 “师父,*绝不让你一辈子被关在天牢中,我一定救你出去!” 温如玉沉声道:“不,你千万别这样做,否则便不要再叫我师父!” 欧阳雁心头一凛,只能点头应是。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要遵守对景剀的承诺。若非是我自愿,谁也关不住我!若儿,师父不想再让你牵连进来,从此我们形同陌路,不要再见面了。你也别打主意救我,就当我死了吧。” 平和的语气,说出这样绝决的话,心已经万劫不复,从此将一切埋葬在天牢中,埋葬了自己的绝世风华。 欧阳雁拜倒在地,终于失声痛哭。 烟霞宫中,景剀紧皱眉头,脸色阴晴不定,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皇上,你为什么没有杀他,而要将他一辈子关在天牢中?”沐天麒问道。 “杀了他岂不是便宜了他?成全他轰轰烈烈的人生。我就是要将他一辈子囚*起来,剥夺他的*,磨灭他的傲气,总有一天,我要看到一个平庸的温如玉,一个行尸走肉般的温如玉!” 沐天麒打了个寒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麒,朕还要你做两件事。” “请皇上吩咐。” “我们有了温如玉的倦客岛地图,便可以去取宝藏了。朕想调用你手下几位高手,让他们跟随张夕照去倦客岛。” “是,全凭皇上差遣。” “还有一件事,朕想让你去安排。” “什么?” “朕要一个人。” 沐天麒神情微动,等他说下去。 “梅如雪。这是让朕此生唯一动心的女人。你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将她带回来,朕在京城等她。” “可是,皇上,你已答应温如玉不伤害他的朋友与亲人。” 景剀傲然一笑道:“朕喜欢她,给她荣华富贵,这怎么能说是伤害呢?温如玉应该感谢朕才对。” 沐天麒无言以对。 “只是我们得先回京城去,朕出来太久了,误了很多国事。朕怕一路上不安全,所以你要帮朕将温如玉押回京城。至于如何找到梅如雪,朕不管过程,只要结果。朕知道,以你四通八达的情报网,你不会找不到她。” “皇上,温如玉根本不会逃的,他是君子,一言九鼎。” “朕知道,可朕担心的不是他。而是……” “皇上是怕他那些兄弟?不会的,没有温如玉的命令,他们不会轻举妄动的。” “不是。朕最担心的是浣儿。她可能已知道朕将温如玉拘*,朕怕这一路上她都不得安宁。所以,朕要你留下来帮忙。” “是,臣遵旨。” 一语未了,只见景剀面色有异,回头一看,景浣烟正从外面慢慢走进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景剀的眉头皱得更深。才几天没见,景浣烟竟瘦成这样了,这几天,她是怎样地折磨自己啊? “浣儿。”又心痛又恼怒,景剀的脸色阴沉下来。 景浣烟跪倒在地,道:“谢皇上肯撤走侍卫,放浣儿出来。” 她居然叫他“皇上”,而不是“皇兄”,景剀的火一下子蹿上来,几乎就要发作。沐天麒连忙在旁边给他使眼色。 景剀强忍住火气,和声道:“浣儿怎么如此跟大哥说话?快起来吧。” “大哥?”景浣烟凄然一笑,却不起身,抬头看着景剀,明眸中充满幽怨:“浣儿不敢。皇兄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心目中还有普通人家的亲情么?” 景剀有些狼狈,呆了呆道:“浣了,你这些天瘦了很多,怕是吃不好、睡不好。我们马上要启程回京了,回去后朕让御医好好为你调理调理。你回去歇着吧。”一边说一边示意沐天麒去扶她起来。 沐天麒伸手去扶景浣烟,景浣烟却轻轻将他推开。 “皇兄若真可怜浣儿,就请答应浣儿一个要求。” “什么?” “请皇兄将我与温如玉关在一起,我要与他一起坐牢。若是皇兄关他一辈子,浣儿便陪他一辈子。” 景剀一下子被噎住,气得差点跳起来。 看着这个小女子坚毅的面容,他简直不相信这是自己的小妹。温如玉给她吃了什么迷魂药,让她这样死心塌地? 回头用求援的目光看着沐天麒,后者一脸苦相,无奈地摊摊手。 “皇兄若不答应,浣儿便不起来。” 景剀脸色铁青,站起来走到景浣烟面前,抬起她的脸,一字字道:“小妹,你这是在逼朕?” “浣儿不敢,只是求皇兄成全。” “朕告诉你,朕之所以没有杀温如玉,是因为还顾着你的面子。朕已经对他格外开恩了。若是你一定要这样做,朕就只能杀了他了!”眼里闪过一片利芒,令人不敢仰视。 景浣烟瘫倒在地,无声地流下泪来。 沐天麒道:“皇上,浣儿以长公主的身份,自不便住到天牢去,只是,皇上能否允许她去探视温如玉?” 景剀瞪了沐天麒一眼,言下之意是:你竟然还跟着添乱? 景浣烟眼睛亮了,期待地看着景剀。 景剀沉默片刻,道:“等回到京城,朕让你每个月见一次温如玉便是。只是必须秘密地去看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多谢皇兄。那此刻,我可否去见他?”景浣烟迫不及待地道。 景剀觉得头疼,向沐天麒一使眼色道:“天麒,你陪浣儿去。注意她的安全。” 沐天麒点头称是,心里焉知景剀不是在让自己监视浣烟,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想不到自己一来钱塘,便遇上这么多婆婆妈妈的事。他真恨不得立刻丢了这堆烂事回去。正自沉吟时,却见景剀丢给自己一个警告的眼神,心头微凛。这几天见识了这个皇帝的冷酷无情,他真有点不敢造次。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心断新丰酒,消愁斗几千? 一缕箫音从牢房中飘出来,沐天麒驻足。这箫声分明表达了温如玉心中蕴积的一股金剑沉埋的郁勃不平之气。看来他表面上的认命是假的,心里仍然有难以忍受的痛苦与愤激之情。难怪景剀不愿意放过他。 景剀要的,岂非正是温如玉彻底认命的低头吗? 景浣烟早已像蝴蝶一样冲了进去。 “玉哥哥!”一声娇呼,景浣烟已扑进温如玉的怀里,温如玉狼狈不堪,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沐天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们。 “浣儿,怎么是你?” “玉哥哥,你怎么那么傻?皇兄他就是想折磨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为何还要送上门来?他将你终身监*,这比杀了你还要痛苦啊!” 景浣烟伸手抚摩着温如玉的脸,温如玉稍稍避过,握住她的手道:“浣儿,别这样。我只是一个囚犯,而你贵为长公主,我不值得你这样做。若是你背叛了你皇兄,他不会念及兄妹之情的。我不想看你受到伤害。何况……我根本给不起你什么!自从雨儿过世,我的心已随着她去了。浣儿,你还那么年轻,没必要为我这样的人浪费青春。” 低沉的带着磁性的语声在景浣烟耳边回荡,她早已忘记一切,只是含笑道:“我不管。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被我感动的。玉哥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天天去求皇兄,总有一天他会放了你的。我会一直等你。” 明媚的笑容,阳光般灿烂。景浣烟又恢复了凤凰集月夜下那个蓝衫书生的潇洒和热忱。 温如玉的眼前却掠过另一双眸子,温柔而宁静,宛如空谷盛开的幽兰。 她现在怎么样? 第二十八章借刀杀人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向京城进发。旌旗、华盖、香车、宝马,唯独其中夹杂着一辆囚车,看起来特别显眼。 温如玉仍然一身白衣,没有戴枷,只是戴着手铐脚镣。因为景浣烟的求情,景剀对他减少了刑具。 他的眼睛沉静如水,波澜不惊。仿佛自己不是囚犯,不是在囚车中,而是坐着马车回家而已。 前面的马车中坐着景浣烟,时不时掀起帘子来看他,满脸俱是关切之意。 同车的还有沐天麒,本来这根本不合规矩,但景剀一定要让沐天麒在旁边监视她,唯恐这个任性的丫头跳起来劫了囚车与温如玉一起逃走。 “浣儿,你放心好了,温如玉很好,不会少块肉的,你这一路上看了他足有一百回了。”沐天麒懒洋洋地道,语气有些无奈。 他也在观察温如玉。从温如玉平静的面容上,他看不出什么。只是,这人真的已经放弃一切,听天由命了吗? 景浣烟沉默不语,仿佛在苦苦思索着什么。难道,她真在打主意救温如玉? “浣儿,我没想到你会变化这么大。温如玉真的值得你付出这么多么?”沐天麒收起慵懒的表情,正色道。 景浣烟淡淡一笑,眉宇间却有化不开的忧郁:“天麒哥哥,你有爱过么?” “是。我爱过。只是我得到了我所爱的,毫无遗憾。” “是的。因为你得到了你的爱,你没有遗憾,所以你体会不到我的滋味。我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受折磨,却一点也帮不上他。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么?” “可是你知道,你这样爱着他,却永远得不到结果的。”沐天麒脸上有怜惜之色。 “我不管。我不管结果会如何,我绝不会放弃。”景浣烟说得很平静,但却异常坚定。 爱情岂非如同飞蛾扑火?明知道沾上就是痛苦,却仍然义无反顾。 她又一次掀开车帘,沐天麒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突然,前面的大路上出现三条人影!是三个蒙面的黑衣人,每人手里都执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从侍卫背后掩过来,动作好快! 沐天麒一下子反应过来,像豹子般敏捷地站起来,从后窗扑了出去。 “有刺客!”一声大叫,惊动了所有卫兵。 这时候三个蒙面人已砍倒几名侍卫,迅速袭到囚车边。大声叫道:“温公子,我们来救你了!” 温如玉大惊,这三人不是东方兄弟,但其中有一个人的眼睛看起来似曾相识。 “你们是谁?我不需要你们救,快走!”他大声疾呼。 而这三人却毫不退缩,挥刀向囚车上砍来。 就在这时,沐天麒的人已扑到,而周围的侍卫一涌而上,刀剑齐举。 三人不得不返身自救。 沐天麒的一剑横扫而出,在其中一人胸口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那人吃痛,手中刀抖了一下,被旁边一名侍卫一刀砍在手臂上。 这时候张夕照也赶过来,虽然身上的棍伤与剑伤仍未痊愈,但他 依然锐不可挡,一刀砍中另一个蒙面人右肩,那人的刀脱手飞出去。 唯一没有受伤的人一见情况不妙,大叫一声:“快撤!”突然挥手甩出一颗烟雾弹。 待烟雾散尽时,三人早已失去踪影。地上只留下三具卫兵的尸体。 温如玉一片茫然,仔细回忆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却一点也想不起来。究竟是谁想救他?是江湖中哪位朋友吗?十年来他几乎已断了一切跟江湖的联络,还有人记着他吗? 忽然眼前被一片阴影罩住,抬起头,见景剀站在他面前,满脸阴云密布,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一字字道,“你欺骗朕!你的承诺都是假的!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不,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温如玉的心骤然发冷,像一下子掉入冰窖中。他百口莫辩。 “看来朕太相信你了,你根本就是个心口不一的人。表面上服罪,心里却想着借机逃走。既然如此,朕为什么要反过来对你讲信用?”景剀的声音冷到极点,眼光更是可以杀人。 “不是的。皇上,我没有派人来劫囚车。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会甘心走下去,绝不回头的!请皇上相信我!”温如玉想分辩,却清楚地看到景剀不容置疑的表情。 “皇上,事情来得太突然,这些贼人又全都溜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来龙去脉。臣觉得不应该妄下结论,咱们还是得查查清楚。”张夕照在旁边提醒景剀。 景剀冷厉的目光转到他身上,拧眉道:“哦?你难道还有别的解释么?” “这……”张夕照呆住。 “别忘了你自己的嫌疑还没有洗清!” 张夕照的额头又冒出了冷汗,不敢再置一词。 “皇上,你想如何处理这件事?”沐天麒道。 景剀走到囚车边上,一把抓住温如玉的衣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仍然坚持一人承担罪责么?” 温如玉抬头道:“是,但凭皇上处置!”大不过一死而已,死又何惧! “好,好!”景剀倒退一步,“朕对你太客气了!现在,朕要让你尝尝后悔的滋味!” “皇兄!”景浣烟一声惊呼。 “将她看住!”景剀头也不回地命令侍卫。 众付卫刷地拔出剑来,架在景浣烟脖子上。 景剀叫道:“天麒!” “臣在。”沐天麒上前一步。 “将温如玉的手筋脚筋挑断!朕倒要看看他还能干什么!” “皇兄!”景浣烟肝胆俱裂,泪水在眼里打转,嘶声叫道,“不要,求求你!不要……” 景剀终于回过头来,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毫无余地:“你是要他死?还是要他废去武功?” 景浣烟拼命咬住下唇,泪流满面,却再也说不出什么。 “天麒,你还不动手!”景剀厉声喝道。 沐天麒拔出剑来,缓缓走到温如玉面前,一剑劈开囚车,低声道:“温公子,对不住了!” 刷刷刷刷,四道剑光划过,温如玉从囚车上跌下来,扑倒在地,双手双脚一阵抽搐、*,血流如注。 “玉哥哥!”景浣烟推开侍卫,扑到温如玉身上,失声痛哭道,“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这么残忍?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你?” 温如玉向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挣扎着道:“不……要哭,浣儿……你哭起来……真的很难看……”一语未了,人已昏死过去。 景剀向张夕照道:“叫御医给他止血,你将他带到你车上,看着他。若是再出什么差错,朕唯你是问!” “是。” “不!”景浣烟冲上来拉住景剀的手,哀求道,“让我来照顾他!让他呆在我车上!” 景剀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长公主,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张夕照抱起温如玉,轻轻对景浣烟说了一句。 当大队人马渐渐远去,树林中钻出刚才劫囚车的三个人,未受伤的那个自言自语道:“陆庄主好计谋,不用自己动手,轻易就除了温如玉。” 另一个捂着右肩的伤口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啊?温如玉已经放过他了,他应该感恩才是。” 未受伤的人冷冷一笑道:“温如玉越高尚,就越反衬出他的卑鄙,他当然恨死了温如玉,非除之而后快。” 旁边没有说话的那个怒道:“你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些都跟你们无关!若是敢对我们庄主有什么不敬之词,我们庄主绝不会放过你们!” 第二十九章天若有情 大队人马到金陵府,便没有再往前行。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征辔已歇。 金陵府衙腾出来,改成了皇帝的临时行宫。 温如玉已经昏迷了两天了,浑身忽而滚烫,忽而冰冷。他牙关紧咬,滴水未进,更不要说汤药了。 “启禀皇上,温如玉好像一心求死,根本没有活下去的愿望,现在臣等除了为他针灸,别的根本做不了什么。即使如此,如果他潜意识里拒绝接受治疗,臣也束手无策。”太医一脸愁容地向景剀汇报。 景剀阴沉着脸,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道:“好个骄傲的人!他心底里分明在抗拒着朕的处罚!他想以死来证明他的骄傲,朕偏不让他死!” 回头看沐天麒,后者悠然地把玩着插在瓶里的一枝海棠,好像根本没听见他们的话。 “天麒,你倒悠闲!”景剀非常不满他的态度。 沐天麒笑道:“皇上要臣干什么?臣又不是太医,又救不了他的命。既然他一心求死,就让他死吧。皇上反正也不想放过他的,对不对?” “不行!朕绝不能这样便宜了他!” 沐天麒看他一眼,眸子中似有深意。 景剀挥手对太医道:“你给朕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活下去!” 太医点头称是,躬身离去。 景剀盯着沐天麒,眼里有探究的意味,道:“你想说什么?” “臣觉得自从皇上遇到温如玉,就整个人变得不正常了。” 景剀拧眉,眸子中露出危险的气息,道:“说下去!”语气是威胁的,言下之意是:若是说得不好,你当心些! 沐天麒一呆,佯装抚弄海棠的花瓣,暗暗措词。 “皇上好像很紧张温如玉,暗暗与他较量。若是皇上不在乎他,恐怕早就将他杀了对吧?” 景剀一愣,眉头蹙得更紧,沉着脸道:“你是不是觉得很懂朕?” 沐天麒在心里暗叹,一个温如玉搅得谁都不得安宁,甚至将他与景剀之间以前的默契也破坏了。只要话题讲到温如玉,沐天麒便一说就是错。 于是他只有闭嘴。 可景剀偏不放过他,又道:“你看现在怎么办?” 沐天麒一副“你饶了我吧”的样子,苦笑道:“臣不敢妄言,皇上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景剀极不满意他的态度,但还是忍着怒气,道:“让浣儿去安慰安慰他吧。” “不瞒皇上,自从咱们在这里歇下脚,她就一直呆在张统领房里,目不交睫地看着温如玉。” 景浣烟此时正紧紧地抱着温如玉,一边流泪一边道:“玉哥哥,你不要吓我,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怀里的温如玉微微动了动,嘴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好像在念着“雨儿”、“如雪”这两个名字。 景浣烟呆住,难道,梅如雪在温如玉心目中已经与萧雨尘一样有地位了吗?难道他爱上了梅如雪? 这一幕正好被进来的景剀与沐天麒看到。沐天麒偷眼看景剀,发现他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如雪……对不起……”温如玉好像在拼命挣扎,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忽然浑身一震,说了句特别清晰的话“景剀,你好残忍!”语声充满悲愤。然后再次昏过去,一动不动。 景浣烟吓了一跳,抬起头,正好看到景剀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笑容,那笑容看起来比怒容更可怕。 “天麒,派你的四大密探立刻帮朕找到梅如雪,一刻都不要耽搁。限你在三天之内带她来见朕!” “皇上……”沐天麒几乎晕倒,“从金陵到京城,就算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也得跑五天哪。何况臣根本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不,朕暂时不回宫了,就在此停下来等!若是做不到,你就提头来见朕吧!”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沐天麒气结,景剀是不是疯了?自己堂堂一个候爷,竟然为他跑腿做这种事。四大密探若是知道他们领了这样一个任务,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景剀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点过分,脸色缓和下来,拍拍沐天麒的肩道:“算朕欠你的。” 沐天麒无话可说,闷闷地说了声“是”,转身离去。 景浣烟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在干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昏迷中的温如玉,泪光莹然,看起来楚楚动人。 景剀暗暗叹口气道,走到她身边道:“他心里根本没有你,你还这样维护他干什么?” 景浣烟连头都没有抬,淡淡地道:“我的事不要你管。” 景剀噎住,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来,悻悻地走了。 待他们走后,张夕照走进来,轻轻道:“长公主,你该回去歇着了。让臣来照顾他吧。” “不,我要留在这儿,一直陪着他。” “长公主,你若不走,不仅连累了臣,而且说不定皇上一怒之下,再也不让你见温公子了。你忍一忍吧。放心,将他交给臣吧。” 景浣烟点点头道:“多谢张统领。” 一切又恢复了宁静,张夕照在温如玉身边坐下来,怔怔地看着他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陷入了沉思。 昏迷中温如玉又好像在纠结着什么,满脸痛苦之色。 张夕照似乎不忍,凑到他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话。温如玉的神情缓和下来,越来越平静,最后好像露出了一点笑容。 桐庐富春江畔,短短两天开起了一家医馆,医馆名叫“红尘”。大夫是两名如花似玉的女子,一个姓梅,一个姓玉。 与她们在一起的还有一位残了一臂、瞎了一双眼睛的年轻人。虽然又残又瞎,但看得出来,他原本应该是个长得很英俊的男人。 另外还有一位面容冷漠的少年人,只有在看到那位姓玉的女子及残废青年时,他的眼里才会充满温暖。 除此以外,便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肩上还绑着纱布,动作不便,但精神还好,而且挺乐观开朗。 第一天他们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三位长相豪迈的汉子,以及一位面容俊朗、目光纯净的少年。 但这三位汉子与那位少年将他们安置下来后,便匆匆地走了。好像是要出海去做什么事。 这几人不问可知便是梅如雪、玉萝、流星、欧阳雁等人。 欧阳雁与江氏三兄弟将大家安顿下来后,便赶去倦客岛接东方白了。 夕阳西下,梅如雪呆呆地站在江边,任凭江风吹乱了她满头秀发,飘扬起她的衣裙,她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思绪不知道已飘到何处。 “天若有情天亦老。大哥,难道,我们此生便只能天涯相隔,永不见面么?”喃喃的低语,被江风吹散。泪光在眼底泛起,却强忍着不落下来。 “雪姐姐。”玉萝悄悄走到她身边,将一件斗篷披到她身上,道,“江边风大,你别冻着了。” 梅如雪感激地笑笑,道:“流星怎么样?” “他这几天都很安静,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我本来担心这次打击太大,他会崩溃,没想到他很坚强,而且心态很平和。反倒是雁弟……” 梅如雪喟然道:“我明白。雁儿和大哥一样,总是为别人活着,总是考虑别人的感受。这次他觉得害了他大哥,愧疚得无地自容。我怕……他这一辈子都要活在这个阴影中了。” “我想,只要大哥能够活得乐观、洒脱,雁弟便也能释然了。” “他能否活得乐观、洒脱,这都要靠你了。萝妹妹,你是最了解流星的,只有你能给他安慰和力量。” 玉萝微笑道:“只要他能让我陪着他,照顾他一辈子,我便心满意足了。” 梅如雪看着她闪亮的双眸,心里有些不安。 照顾别人的人固然觉得甘之如饴,可被照顾的人呢?是否也能坦然接受?是否会觉得那是一种负担? “雪姐姐,你是在想温大哥,对不对?” 梅如雪默认。 “同为女人,我岂能不明白你的心?你虽然坦然让他走,心里岂会不痛?”玉萝轻叹。 “只要他还活着,我们就有希望的,对不对?”梅如雪好像在问玉萝,又好像在问自己,亦或是问苍天。 远处江畔,一个头戴斗笠的渔翁拾起钓竿向她们走来。 “请问这位是梅如雪姑娘么?” 梅如雪微微一征,刚来此处便有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么? “正是。请问阁下是……” “在下受人之托,送信而来。” 一封信递到梅如雪手里,渔翁转身离去。 梅如雪读着信,双手开始发抖,脸色越来越苍白。 “雪姐姐,怎么了?”玉萝连忙扶住她。 梅如雪回身握住玉萝的手,焦急地道:“我大哥被景剀挑断了手筋脚筋,现在全无求生意志,生命垂危,我得去救他!家里这一大摊子就交给你了!” 玉萝点头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大家的。你去吧。” 第三十章 求生意志 “皇上,臣已经找到梅如雪,她正快马加鞭赶过来,相信不到日落便会出现在你面前了。算日子正好三天,臣幸不辱命。”沐天麒说完,暗暗松一口气。 “干得好。”景剀赞赏地看着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皇上,臣这几天为了温如玉的事也心力交瘁,现在皇上的任务完成了,臣可否告一天假?难得来江南,臣知道江南多芳草,所以……” “天麒是想去寻花问柳?”景剀戏谑地笑道。 沐天麒略显窘色,道:“皇上取笑了。臣有河东狮在家,岂敢去寻花问柳?” 景剀哈哈大笑,心情特好。 “皇上,臣只是随便转转,很快会回来的。”沐天麒续道。 景剀点头。 栖霞山脚下,一骑白马急驰而来,马上一人白衣如雪,手握长剑,一双星眸似睁非睁,神情仿佛很慵懒,又仿佛对周围的事全然不关心,只是那么自在地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来人正是沐天麒。他纵马上山,到栖霞寺门口,弃马进寺。 “侯爷。”方丈看见他,极有默契地将他引进一间内室。 “伯父。”沐天麒一躬到地。 方丈连忙将他扶起,道:“侯爷请起,贫僧不敢受此大礼。” “伯父,你在这儿过得还好吗?” “贫僧很好,谢谢侯爷。你爹还好吗?”方丈看着沐天麒,目中充满喜爱、欣赏之色。 沐天麒笑道:“爹生性洒脱,不喜欢官场拘束。所以早早地将这个侯爷的差使丢给小侄,他倒好,现在游山玩水,结交天下朋友。小侄一年里倒见不着他三四回的。” 方丈忍俊不*道:“是啊。他上一次来看我还是两年前。现在要见他一面可真难了。对了,侯爷,你今天怎么会到这儿来?” 沐天麒道:“皇上在金陵,我便趁机过来看看你。伯父,小侄是有重要的事来向你禀报的。” 说到这里起身将房门掩上,悄悄地跟方丈讲了一番话。方丈虽然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僧袍中那只握着佛珠的手却在不断颤抖。 最后握住沐天麒的手道:“侯爷,一切拜托了。” 沐天麒微微一笑道:“伯父,你放心。小侄公务在身,不便久留,下次再来看你吧。” 方丈点头。看着他离去,喃喃地念了句佛号,一滴泪悄悄滑下面庞。 景剀与太医站在温如玉床前。太医道:“皇上,真是奇迹。温如玉居然不再抗拒,愿意服药了。照这样子,他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景剀道:“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臣不知。” “好吧,朕知道了,你去吧。” 太医一走,景剀马上命人将张夕照叫到书房。 “皇上召臣有何吩咐?” “夕照,你的伤好些了吗?”景剀的语气很关切。 张夕照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多天这个皇帝喜怒无常,总是找自己的碴,今天怎么那么客气? “臣好多了,多谢皇上关心。” 景剀点点头道:“回到京城后你调些人马,朕已让卫国侯派一些他的高手给你,你带领他们一起去倦客岛取宝藏。这么多年,这件事朕总算要了了。” “臣遵旨。只是……皇上原先的计划是要借这批宝藏除掉那些反叛朝廷的贼寇,如今温公子已经这样了,这计划还要执行么?” 景剀沉吟道:“朕是心急了一点,对他的处罚过重过快了。本来还想借他的绝世武功完成这个计划。现在……” “皇上,太医可有说是否能将他的手筋脚筋接好?皇上既然已经惩罚了他,臣以为已经够了。若是能将他医好,他必定会对皇上感恩戴德的。说不定从此会一心臣服,为皇上所用呢。” 景剀道:“朕听说江湖中是有一些神医可以用断筋接续法将断裂的手筋脚筋接好,只是找到他们恐怕不容易。” “皇上若是真有怜惜之心,臣愿意去寻找这样的神医。”张夕照脸上露出喜色。 景剀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看起来很开心?看来朕猜得不错,你是已被温如玉收买了。否则为什么处处为他说话?你跟朕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心里怪朕残暴?” 张夕照扑通跪下去,惶然道:“臣不敢!臣绝无此意!臣只是顺着皇上的意思而已。臣与温公子素昧平生,在钱塘望湖楼是第一次见他……” 景剀微笑,拍拍他的肩道:“好了,不必害怕。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朕相信你。” “多谢皇上。”张夕照松了口气。 “对了,今天你一直在这里吧?可否告诉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温如玉突然不再抗拒治疗了?” “这……臣不知。”张夕照怔住。 景剀的眼睛眯起来,瞬也不瞬地盯着他,那表情代表三个字“说实话!”。 “臣……臣知道皇上不想让他死,便想到一个办法。” “哦?什么办法?” “臣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告诉他他的儿子还活着,他如果想见到儿子,就得努力活下去。” 景剀走到他面前,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张夕照喘不过气来。 “他儿子?你是说他还有儿子?你知道他的儿子还活着?”声音不高,但充满威严。 “不是……臣是故意这样说的,为了重新唤回他求生的意志。他的儿子早就胎死腹中了,这事皇上早知道的。”张夕照的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水,脸色有些发白。 景剀点点头,看不透他的表情是相信还是不相信,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夕照,忽然说了句:“爱卿,你家儿子已经十二岁了吧?” “是。”张夕照的身子微微一抖。 “哦。朕记得,好象卫国侯的儿子正好十岁。朕还听说,这个儿子是他的私生子……” “皇上……”张夕照吓得跪了下去,颤声道,“臣是为了安慰温如玉才故意这样说的。皇上岂能凭臣这句话就胡乱猜疑?侯爷对皇上的忠心皇上是清楚的,若是因为臣这句话而冤枉了他,臣万死莫赎其罪。何况,如果真有此事存在,臣怎会告诉皇上臣对温公子说的话?请皇上明鉴!” 景剀再次拍拍他的肩,和声道:“爱卿别紧张,朕是开玩笑的。” 张夕照差点晕倒。 第三十一章 碧海王子 梅如雪策马飞驰在金陵城外,眼看着金陵就在眼前,她恨不能腋生双翅,一下子飞进城去。眼前仿佛出现温如玉惨白的脸、紧皱的双眉和那双暗藏痛苦的星眸。 她的心在一阵阵绞痛。 忽然斜刺里冲过来一辆华丽的马车,堪堪就要撞到自己。梅如雪大吃一惊,用力勒住马缰,健马被她拽得直立起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车后紧跟着几个骑马的青衣客,个个身形矫健、体态轩昂。见马车受惊,忙冲上前来保护。 马车剧烈地颠簸了几下,终于静止下来。 其中一名青衣客凑到车前,神情恭敬地向车内问道:“王子可有受惊?” 梅如雪一呆,“王子”? 只见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将车帘掀开,一个长得非常秀气的男人缓缓走下车来。他的皮肤非常白,白得甚至可隐约见到皮下的青筋,眼睛很黑,有些雾濛濛的,穿着一身银色的衣服。原本梅如雪总觉得穿银色衣服会看起来比较诡异,可发现穿在这个人身上,看来竟是说不出的高贵。 长长的睫毛抬起,那双雾濛濛的眼睛带着一丝倦意看着梅如雪,王子忽然微笑了。 梅如雪觉得有点晕,这人笑起来漂亮得有点邪魅。 如果说温如玉的美如天上的神仙,这个人的美的便如妖狐鬼怪。 “姑娘长得如此纤弱,怎么行动迅疾如风啊?小王的马车几乎被你撞翻。”虽然是责备的话,在他嘴里说出来却温柔之极。 梅如雪脸上微微一红,歉然道:“我急着赶路,没留意,还请王子恕罪。” “没关系的。看姑娘行色如此匆匆,是不是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我们帮你?” 真是谦谦君子。梅如雪却心急如焚,不愿多耽搁。忙道:“谢谢王子,我真的得走了。告辞!” “等等。”王子突又叫住他,道,“只问姑娘一件事。” “什么?” “姑娘可知鲲鹏王国在哪里?” 梅如雪呆住。这个什么王子是哪国人?居然知道鲲鹏王国? 见她面有异色,王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笑道:“姑娘,小王太冒昧了,都没有自我介绍一下,就跟你问这问那的。我是碧海国王子星罗,我小时候听祖父讲过很多关于鲲鹏王国的事,知道鲲鹏王爷景皓是个奇人,与我祖父相交甚厚。小王对他充满了崇敬。可后来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 这次我到康朝来游历,一心想去鲲鹏王国看看,拜访一下王爷的后人。不知姑娘可否指点一下?” 听他提到景皓的后人,梅如雪一下子心酸难止,泪水不由自主地掉下来。 星罗一见她这样,慌了手脚,忙道:“姑娘不要伤心,莫非小王说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梅如雪忍住眼泪,道:“王子还是请回吧。鲲鹏王国早已不存在,王爷的后人此刻也早已成为阶下囚了。” 星罗大吃一惊,看梅如雪哭得像梨花带雨,没来由的觉得怜惜。柔声道:“姑娘此刻要去哪里?如不介意,请上车来让小王载你一程,顺便请姑娘将鲲鹏王国的事相告,好吗?” 温柔的语声让人无法拒绝。梅如雪弃马上车,将一切从头讲起。 夕阳早已西下,景剀却没有等到梅如雪。他有些失魂落魄地立在窗前,脸上又阴云密布了。 沐天麒低着头走进来,神情有些不安。 景剀不满的眼光落在他身上,沐天麒连忙跪下道:“皇上,臣请罪。” “哦?发生了什么事?”景剀的两条眉毛拧在一起,看样子又要发作。 沐天麒道:“梅姑娘已到金陵城外,只是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你起来再说。”景剀有些担心。 “她遇上了一个人。”沐天麒站起来道。 “快说,别吞吞吐吐地吊朕胃口!” “臣还不能确定这是何人。逐电回来向臣禀报,说梅姑娘撞了什么人的车,那人看起来很有来头,气派很大。那人与梅姑娘说了几句话,梅姑娘便上了他的车。” 逐电是沐天麒手下四大密探之一。 沐天麒手下有东、南、西、北四大密探,分别叫追风、逐电、踏月、乘风。皇帝所需要的所有情报资料都是通过他们去搜集的。沐天麒的卫国侯府便如同景剀的一个政治心脏,除了负责保护他的安全,还是一个严密的情报网络。 “怎么还有什么事是你卫国侯不知道的?”景剀的话里好像有讽刺的意味。沐天麒有些难堪,讷讷地道:“据逐电的描述,此人应该是来自海外的碧海国王子星罗。此人是个怪才,什么医卜星相、天文地理,他样样都喜欢研究。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武功又好,只是听说天生体质不好,看起来有些孱弱,长相比女子都漂亮。若说我朝还有人能与他匹敌,恐怕只有温如玉温公子了。” 景剀好像在品味他的话,缓缓道:“你究竟想说什么?怎么又跟温如玉扯上关系了?难道你堂堂的卫国侯,康朝文武全才的沐天麒沐公子,还自愧不如这个小小的碧海国王子么?” 沐天麒呆了呆道:“据逐电说,这位星罗王子看到梅姑娘时,两眼放光,臣是想说……他恐怕对梅姑娘一见钟情了。若是此番前来求皇上赐婚……” 景剀驳然大怒道:“这不可能!梅如雪是朕的,凭他一个小小的碧海国王子,他休想!” “只是,臣还听说……” “天麒,你究竟想说什么?今天吃错了什么药,总是吞吞吐吐的!”景剀已经极不耐烦了。 沐天麒忙道:“臣是听说星罗王子手下有很多武功奇特的人,他们有的会遁地术,有的会缩骨功。皇上你是否记得?当年鲲鹏王爷景皓与很多海外王国的国王都有深交,其中包括碧海国的老国王。臣是怕星罗对温如玉抱有特别的感情,若是让他手下那些奇人前来劫走他……” 景剀怔住,颇觉有理,看着沐天麒道:“天麒,你说得有理。现在那个星罗王子是不是已进城?” “是。”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 “恕臣不知。” “既然这样,朕想将温如玉交给你看管。张夕照自己身上有伤,而且还要保卫朕的安全。他不能一心两用。朕命你好好看管温如玉,若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是,臣遵旨。”沐天麒躬身往外退去。 “且慢。”景剀忽然叫住他。 沐天麒一愣,抬起头,看到一双洞察秋毫的眼睛。 “天麒,朕听说你有一个私生子,年方十岁,对不对?” 沐天麒一震,旋即恢复平静,满脸愧色道:“臣少年时太过荒唐,此事曾遭家父严责,臣妻也几乎闹翻了天。皇上怎么……突然问起此事?” 景剀笑道:“天麒风_流倜傥,做下些风_流韵事,何尝不是一段佳话?只是朕对这孩子挺感兴趣的。他叫什么名字?” “禀皇上,他叫清寒。” “沐清寒,好名字。”景剀还是含着微笑,喃喃念道,“温润如玉,清寒如月。都是好名字。” 沐天麒微微变色,但立刻低头掩饰过去,躬身道:“多谢皇上谬赞。” “待朕回宫,你将这孩子带过来。朕要好好看看他。” “是。” 第三十二章佳人倾城 此处是沐天麒的父亲老侯爷沐延龄在金陵购置的私宅,老侯爷生性洒脱,喜欢四处游历。有时遇到一处特别喜欢的地方,便会买一栋宅子,以后再来时便住在自己的宅子里。 所以沐天麒没有与景剀一起住在金陵府衙,这样倒也*自在。 掌灯时分,沐天麒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一身白衣如雪,手拿折扇,长身玉立,潇洒风_流,口中吟道:“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此刻一乘小轿停在门外,轿中走出一名女子。夜色中看不清长相,但仅看身影,便是窈窕多姿,不胜娇弱。 门口走出来一名丫环,将这女子迎进去,道:“姑娘,侯爷早就迎候多时了。” 女子进去,见到院中的沐天麒,娇羞无限,楚楚动人。 沐天麒伸手揽住她的纤腰,两人低声细语,神态亲密,双双走了进去,掩上门。片刻后,房内的灯熄了,传来女子的娇笑声,好像在说“侯爷,你真坏!” 墙外一棵大树上,一双闪亮的眸子盯着这一切。 少顷,一位蒙面的黑衣人飞身飘下树来,直奔金陵府衙,到门口摘下蒙面黑巾,径直走了进去,来到景剀的房里。 “怎么样?”景剀问道。 “启禀皇上,小侯爷与一位来历不明的女子卿卿我我,一起进房间,熄了灯……”黑衣人讲不下去了,神情极其尴尬。 景剀哈哈大笑道:“素闻天麒是个风_流浪子,果然不错。难怪会搞出一个私生子来。这样下去,朕怕侯王府永远不得安宁了。” 顿了顿道:“你有没有查到那个碧海国王子星罗的下落?” “皇上恕罪,臣一无所获。” “再去查!天亮之前一定要查到他的下落!” “是。”黑衣人领命而去。 第二天早上,沐天麒将温如玉送回府衙,向景剀复命。 景剀看着沐天麒,含笑道:“天麒,你容光满面,是不是昨晚遇到什么好事了?” 沐天麒脸一红,道:“什么事都瞒不过皇上。昨晚臣……邀到了秦淮河边的一位名*……此女真是可人,怕是连皇上宫中所有女子加起来都不如她……” 景剀大笑道:“这么说来,朕岂不是连天麒的千分之一艳福都没享到?” 沐天麒狼狈不堪道:“是臣失言了,皇上恕罪。” 景剀道:“无妨,咱们去看看温如玉如何了。” 温如玉已经醒了,见到景剀与沐天麒进来,只是淡淡地看着,眸子深沉似水,仿佛什么东西投入都不会溅起一滴水花。 景剀见到那双平静的眸子,竟不知说什么好。呆了半晌道:“你觉得好些了么?”仿佛是在探望一位生病的朋友。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说的。 温如玉微笑道:“多谢皇上关心。只是昨晚这位小侯爷真是好好款待了我一回,我得谢谢他。” 景剀回头,疑惑的目光看向沐天麒。 沐天麒道:“臣怕他被人劫走,昨晚将他锁在*锁了一夜。” 景剀皱眉道:“天麒,你好残忍。” 沐天麒道“臣不敢懈怠,若是丢了他,臣岂不性命不保?” 温如玉见他们一唱一和,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道:“侯爷何必这么紧张。我早说过了,是我自愿留下的,即使有人让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景剀道:“朕只是怕你一走,便喝不到朕与梅姑娘的喜酒了。” 温如玉看着他的眼睛,眸子中充满笑意,道:“皇上真的有把握能娶到如雪?” 景剀被他看得呆住了。一直以来遇到他的目光都是清冷的、带着仇恨的,此刻的温如玉神态平和,笑容仿佛冬日的阳光,暖暖的。究竟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为什么他看起来仿佛对生命又充满了眷恋和希望? 景剀狐疑的目光扫过沐天麒,后者也正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正在这个时候,侍卫送进来一张便笺。景剀接过来一看,勃然大怒道:“这个碧海国王子真是胆大包天,朕非将他的碧海国夷为平地不可!” “皇上,发生了什么事?”沐天麒问道。 景剀将便笺递给沐天麒,沐天麒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几句话: 佳人倾城,王子倾心,兰舟同逝,碧海情深 景剀一步冲到温如玉床前,抓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道:“温如玉,是不是你与这个星罗王子串通好的?故意将梅如雪带走?” 温如玉一脸茫然道:“什么星罗王子?什么串通?如雪怎么啦?” 景剀道:“你的梅如雪与碧海国星罗王子双宿双飞了!” 温如玉愣住,目光变得空洞而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久,他好像想通了,慢慢展开眉头,强笑道:“我既然不能给她什么,她有这么好的归宿,我应该为她高兴才是。” “温如玉!你还是不是男人!”景剀暴跳如雷,道,“自己的女人被人抢走了,你还笑得出?” 温如玉看他一眼,淡淡地道:“这难道不是蒙皇上所赐么?如果不是皇上将我弄成这样,我怎么会不跳起来追呢?” 一句话提醒了景剀,立刻对沐天麒道:“天麒,借你的东西两密探一用,朕马上派张夕照去追赶他们!” “是,皇上,臣马上去安排!” 两人匆匆而去。温如玉闭上眼睛,轻轻叹道:“如雪,我此生只能辜负你了。盼你能跟星罗王子得成正果。” “那么我们呢?”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温如玉睁开眼,发现景浣烟来到他面前,默默看着他,眼里尽是关切之色。 “浣儿,是你……” “玉哥哥,你昏迷了这么多天,我的心都要碎了。” “浣儿,你憔悴了很多。为了我这样一个废人,你值得吗?”温如玉心痛地看着她,这个金枝玉叶的女子,曾经那样无忧地虑,而为了自己,她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可自己给不起她什么。 他一直宁可天下人负他,可是面对她,他只有内疚,却无可奈何。 “玉哥哥,只要你活着,我们总有希望的。” 这句话好熟悉,梅如雪也曾经对他说过。可是,活着,真的就有希望吗? 第三十三章飞鸿折翼 张夕照带人追出五十里,根本没有瞧见梅如雪与星罗王子的影踪。垂头丧气地回来复命,景剀气极败坏,恨不得冲冠一怒为红颜,立即杀到碧海国去。 沐天麒连忙劝道:“皇上,这毕竟涉及到两国邦交,弄不好引起战火,令百姓无端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请皇上三思。” 景剀面沉似水,盯着沐天麒,思索着道:“这事透着古怪。为什么梅姑娘会放下温如玉不管,突然跟着星罗王子跑了?她那么爱他,你只是给了她一个温如玉的消息,她便不顾一切地飞马赶来了。谁知一遇到星罗王子便像中了盅一样,方向都搞不清了。” 沐天麒不知他何意,不敢轻易搭话。 “我怕是梅姑娘着了星罗王子的道,被他掳到碧海国去了。天麒,我们不能再耽搁了,只能先回京城。但朕绝不能放过星罗王子。朕将这个任务交给你。你派你的人到碧海国去,查找梅姑娘的下落,随时向朕汇报!” “是!皇上放心,臣绝不会让梅姑娘成为碧海国的王妃的!” “好!”景剀拍拍他的肩道,“不愧是朕的好兄弟!” 景剀的大部队终于回到了京城。 温如玉被关进天牢,他的伤势仍然很重,太医称足足需要一个月才能活动手脚,但若是筋脉接不好,从此便再也不能用剑了。 这是一间单独的牢房,看起来比较干净,也没有霉味。在牢狱之中,它算是天堂了。张夕照告诉温如玉,这里五十年前曾关过他的祖父景皓。 温如玉心中一片悲凉,苦笑道:“皇上还算有点人性,没有将我丢给老鼠为伴。真得谢谢他了。” 张夕照喟然道:“公子,我帮不上你。但希望你好人有好报。” 温如玉感激地看着他,道:“张大人,你已帮了我很大的忙了。如果没有你,我早已放弃生命。谢谢你。” 张夕照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两人眼里俱是一片温暖之意。 过了一会儿,张夕照想到什么,沉吟道:“皇上曾道,待我们回到京城,便要我调集人马到倦客岛去取宝藏。现在我不知道他心里如何打算,但若是要去,我怕还得劳烦公子。” “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我们只拿到了你绘的倦客岛地图,但具体宝藏埋在哪里,里面有多少机关,我们都不知道。我怕要取到宝藏比登天还难。所以,真的要去时,我们还需要东方二老的帮助。但他们恨皇上入骨,根本不会愿意帮忙的。除非……” 温如玉微笑道:“你放心。我会劝他们交出机关图的。只是……他们的下落我也不知道。” “这一点你放心。侯爷既然能找到梅姑娘,便也已找到了东方二老。” 温如玉点头道:“既然如此,张大人需要时随时来找我便是。” “谢谢公子。”张夕照又露出感激之色,“公子的胸襟真是非常人可比。皇上这样对你,真是……” 温如玉淡然道:“他只为他的江山,心目中根本容不下别的东西。我只盼他有一天能够醒悟过来。” 张夕照黯然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呆了片刻道:“对了,侯爷怕公子这个月内行动不便,需要人照顾。他特意调了名侍卫过来照顾你。” “请代我谢谢侯爷。” “公子莫要怪他挑了你的手筋脚筋,他也是迫不得已。” 温如玉微笑道:“怎么会呢?他是奉了皇上的命令,他根本没有错。我只有感激他对我的暗中照顾。” 张夕照回身轻轻击了两下掌。 只见一名约十七八岁,长得眉清目秀的侍卫走进来,躬身道:“张大人。” 张夕照向温如玉道:“公子,这便是侯爷派来的侍卫,他叫薛青。” 薛青走过来,将一个精致的铃铛放到温如玉床头,轻轻道:“我一直在外面,公子若有任何吩咐,只需要摇摇这个铃铛便是。” 温如玉心中涌过一股*,含笑道:“谢谢小兄弟。” 薛青有一瞬间的眩晕,继而展颜一笑,双眸亮如星辰。 温如玉一呆,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可这个人分明从未见过。 接下去的几天,薛青天天照顾着温如玉,所有饮食起居、煎药服药,甚至还为他读书排遣寂寥。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令温如玉丝毫没有感觉到牢狱生活的痛苦。 第五天,温如玉躺得实在难受,求薛青扶着他,努力站起来,靠着墙一步步挪动双脚。可是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几乎将大部分重力都压在薛青身上了。 薛青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唯恐他跌倒。 温如玉不能用手,只能用肘部抵着墙,饶是这样,还不能使上力气。一会儿便满头大汗了。 薛青心疼地看着他,道:“公子还是歇着吧。你看,都累得一头汗了。” 说着伸手为他擦拭额头的汗水,动作温柔细致。 温如玉微微一颤,看着薛青,眼里有一瞬间的恍惚:“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让我觉得这么熟悉?” 薛青缩回手,有些尴尬地道:“我只是一个侍卫,公子在怀疑什么?” 温如玉呆了呆,黯然道:“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你让我想起了……一位朋友。” “朋友?是什么样的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是……是一位姑娘。我都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温如玉喃喃道。 “哦,是这样啊。”薛青道,“她是不是你的红颜知己?我看公子好像在想念她?” “是,她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我欠了她很多很多。小兄弟,你还年轻,你可能不懂……”说到这儿,温如玉忽然感觉手肘碰到的墙砖有些松动。 薛青也察觉了。两人相视一眼,薛青机灵地用手去敲敲那块墙砖,道:“这墙后是空的。”用手一推,那砖便转动了,里面露出一个暗格。 薛青伸手进去,从中取出一个小包。打开来,原来是块犀牛皮,包着一枚紫色的玉珮。玉珮后面刻着一个“皓”字。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东西。”温如玉激动地道。 “是一封血书。”薛青展开犀牛皮,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血字。 “天佑三年,余遭囚*。料生还无望,故立此书。余一生坦荡,俯仰无愧于天地。无奈命不由人,同根相煎,手足不容,遂成家族叛臣。余丹心一片,天地可鉴。若余后人得此血书,切记身为景家子孙,当以家国天下为念,不计私仇,报效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景皓绝笔” “无奈命不由人,同根相煎,手足不容,遂成家族叛臣。”温如玉喃喃地念着这句话,心如刀绞,身躯摇了几下,几乎跌倒。 薛青连忙将他扶到*躺下。 温如玉闭上眼睛,英挺的双眉紧紧蹙起来。 “公子。”薛青蹲在他身边,轻轻道,“王爷胸怀磊落,一心报国,他是真正的英雄。虽然景钰那样对他,他却仍然不计前嫌。他真是令人敬佩啊!” 温如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薛青明白他此刻心里有多么痛苦,但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好久,好久,温如玉自言自语道:“祖父,孙儿答应你,身为景家的子孙,一定为捍卫江山社稷而鞠躬尽瘁。不再计较个人的恩怨,不再与皇上为敌。 可是,你知不知道,孙儿的心好痛啊。这个地方五十年前关押了你,如今又关押了我。不是我们背叛了家族,而是家族抛弃了我们。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语声令人心碎。 薛青听得热泪盈眶,颤声道:“公子,你别难过。是非自有公断,你这样好的人,老天爷一定会帮你的。” 温如玉缓缓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你若不是如雪,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你还要继续瞒我么?” 薛青的泪哗地流了下来,一下子扑到温如玉身上,失声痛哭道:“是我,是我。我是如雪。” 温如玉用手臂轻轻揽住她,哽声道:“傻丫头,你何苦为了我吃这么多苦?你是个女子,混在那些男人中是怎么过来的?这些天,你受了多少委曲?” 梅如雪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唇边却绽开一缕绝美的笑容:“这些天是我此生中过得最快乐的日子。有你在身边,我好幸福。” “雪儿……”温如玉紧紧抱住她,声音如同叹息,“你为什么这么傻?我已失去*之身,怕此生都无法报答你了……” 一声“雪儿”叫得梅如雪柔肠百转,泪水又忍不住流下来。 “不要这么说,大哥。我不要你报答。即使你一辈子关在这天牢里,我会陪你一辈子。” “好感人的场面!朕的天牢竟然变成你们幽会的后花园了!梅姑娘,你骗得朕好苦!”一个冷厉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温如玉与梅如雪一起失色。 只见景剀正从天牢门口拾级而下,浑身散发着暴风雨的气息。 第三十四章 为爱牺牲 景剀的脚步声象重锺般一声声砸在温如玉与梅如雪的心上,温如玉的心已经沉下去,沉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景剀走到梅如雪面前,伸手摘下她的侍卫帽,一头如瀑布般的长发倾泻下来。 “你还不露出真面目么?”声音中有责备,却也有淡淡的柔情。 梅如雪用手在脸上一抹,露出她的本来面目。 “雪儿,你越来越清瘦了。”温如玉看着她尖尖的下巴,心疼地道。 “雪儿?叫得好亲密!看来你们真是两情相悦、白首同心了?”冰冷的目光刮过温如玉的脸,眼中充满忌恨。 “皇上,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愿意接受处罚,你便放过我的亲人与朋友。”温如玉抬头看着这张冷酷的脸,目光中充满肯求。 景剀傲然道:“朕当然说话算话。只是,这一次是梅如雪犯了欺君之罪。这就休怪朕无情了。” 梅如雪微微一笑,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皇上不妨将我也下到天牢好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景剀哈哈大笑道:“将你也下到天牢?那不正好成全了你和温如玉?不,朕不会这么做的。朕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让你坐牢呢?朕要册你为妃,便叫你雪妃吧。” 梅如雪道:“皇上忘记了,如雪曾向皇上说过,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皇上一定要逼我这样做,我唯有一死而已。” “死?”景剀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凑到梅如雪脸上,一字字道,“你和温如玉一样,可以视死如归。可是,其他人呢?” 梅如雪神情一凛,道:“其他人?你不是答应了我大哥不再追究吗?” 景剀微微一笑,道:“是啊。朕不会再追究东方二老、蝴蝶之盟那些人。可是,你别以为朕不知道,是谁将你带到天牢来的!这些背叛朕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除非……” 梅如雪惊慌失措,勉强掩饰着自己,道:“是我自己进来的!我在金陵府杀了一名侍卫,混进天牢来的。与任何人无关!” 薄薄的嘴唇勾起一弯冷酷的弧度,景剀又笑了:“天牢是何等重要的地方,张夕照每日都要过来巡视,你藏在这里这么久,他会没有发现?朕还听说,你是卫国侯沐天麒府中调过来的,对不对?” 梅如雪一阵晕眩。温如玉的心更是瞬间寒透。 景剀走到温如玉床前,低头看着他。 “朕的侍卫统领、朕的卫国侯,这一个个股肱之臣,都被你收买了。你好能干!”这几句话从齿缝里挤出来,如鞭子般抽在温如玉身上。 温如玉涩声道:“不是这样的,皇上!他们对皇上绝无二心,只是可怜我的遭遇而已……”觉得自己的解释好苍白,心里对自己恨到极点。为什么什么人与自己沾上关系,便会被自己带来厄运? 景剀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冷漠地道:“你知道吗?温如玉,你是一颗灾星!你到哪里,便把灾难带到哪里。” 温如玉的心一阵颤栗,强烈的负罪感笼罩着他。 “是,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皇上将我千刀万剐便是。为什么留着我的命,还要折磨其他人?难道皇上伤人伤得还不够吗?难道我父母的死、苎萝村那些百姓的死、我二叔的死、蝴蝶之盟那六位兄弟的死,还不足以泄皇上心中的愤怒吗?皇上,你还是人吗?”悲愤的话一口气吼出来,温如玉似乎要将积压在心头的所有怨、怒、不平全部倾泻而出。 狠狠的一掌打过来,温如玉苍白的脸上立刻出现五个指印。 温如玉倔傲地瞪着景剀,冷然道:“你这个暴君!” 景剀猛地从梅如雪身上拔出剑来,指着温如玉的咽喉,厉声道:“你想死?朕马上成全你!” 梅如雪扑过去,挡在温如玉前面,颤声叫道:“皇上不要!” 泪水在眼里打转,却拼命忍住,双膝跪下,咬了咬牙道:“皇上看不出他是故意激怒你,一心求死吗?请你……放过我大哥,放过所有人,我答应皇上……做你的妃子便是……” “雪儿!”温如玉嘶声呼道,“你不要这样……” 梅如雪站起来,坐到温如玉身边,轻轻扶起他,轻轻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你不会让他们为你而死的。既然这样,就让我为你去慷慨赴义吧。嫁给一个不爱的人,无非是做个躯壳而已。但我的心还在你身上。大哥,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爱我吗?” 四目相对,温如玉的眼里有无限柔情、歉意、痛苦、怜惜,梦呓般地道:“是的。我爱你。我只恨这句话我说得太晚了。” 景剀哈哈大笑,道:“雪儿,你看到了没有?温如玉自诩君子、侠士,他心目中永远义字当头,为了他那些兄弟、朋友,他是完全可以牺牲你的。只有朕会真心对你好,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梅如雪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痴痴地看着温如玉。 两人目光胶结,仿佛想在这片刻之间,将对方永远地刻在心里。 第三十五章 相思成灰 “雪儿,跟朕回宫去。”景剀上前拉住梅如雪的手。 “皇上,能否让我再照顾我大哥几天?他的伤还没好。等他好一点,我自然会随你进宫的。” “不行!”景剀怒道,“朕的皇妃居然在天牢中照顾一个囚犯?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朕今天就要你!至于温如玉,朕会另派一名侍卫来照顾他,你放心好了。”说到最后一句,语气缓和下来。 “皇上。”虽然知道希望渺茫,温如玉还想试图说服他,收敛起所有怨、恨,目光像对一位朋友般诚挚,“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雪儿的,可你有没有为雪儿想过?她本是空谷幽兰,不染人世纤尘。呼吸与灵魂都是*的。若是你让她进宫,不啻将她送入了牢笼。她如何去应对你后宫中的尔虞我诈、阴谋算计?你若对她好,便犯了其他嫔妃的忌,她们岂能容她?而她又如何自处?” 景剀微微一笑道:“你以为只有你懂雪儿?你放心好了,朕自然会保护她的。”这几句话说得很诚恳,眼里带了丝暖意,竟让温如玉怦然心动。 “谢谢皇上。” “朕今晚便临幸雪儿。待另择良辰吉日完成册封仪式,到时朕请你来观礼,你不会介意吧?”语气中含着胜利者的淡淡的得意。 温如玉像被人当胸猛揍了一拳,疼得心脏一阵收缩。勉强咬一咬牙道:“是。” 景剀拉了梅如雪便走。梅如雪回头,千言万语在眼底流露,最后化作一句“保重。” 看着他们离去,温如玉终于控制不住,哇地吐出一口血来,一下子倒在*。 “臣欺瞒皇上,罪该万死,特来领罪。”沐天麒跪倒在地,不敢看景剀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哦?天麒何出此言哪?”不愠不火,很平淡的声音。 “臣逼张大人将梅姑娘带进天牢,照顾温如玉。臣犯了欺君之罪。” “是欺君之罪么?你可知该如何处罚?”语气骤然冷下来,目光落在沐天麒身上。尽管没有抬头,没有看见,也能感觉到那股森冷。 “臣…….但凭皇上处罚!”微颤的声音,汗湿层衣,沐天麒的脸色已经发白。 “你抬起头来。” 沐天麒抬头,却不敢抬起眼睫。 “你看着朕。”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不容抗拒。 沐天麒避无可避,只能正视着景剀。 “你说是你逼着张夕照的?也就是说他并不知情?”眯起眼睛,探究的意味。 “是。都是臣一人之过,请皇上莫要迁怒于他。” 景剀笑,那笑容让沐天麒觉得浑身发冷。 “天麒你何时变得这样义气了?看来朕的人都被温如玉感染了。难怪一个个帮着他说话做事。朕的两大股肱之臣,竟然都背叛朕,朕真是可悲啊!”仿佛很颓丧、很伤心,但声音里含着杀机。 “皇上!”沐天麒心头一凛,俯伏在地,惶然道,“臣不敢。臣对皇上忠心不二。臣只是觉得温如玉可怜。他本来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莫名其妙地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他甘愿将宝藏献出来,说明他根本没有背叛皇上的意思。而皇上却苦苦相逼……” “你的意思是说朕残暴,朕对他不公?” “臣不敢。皇上只是在完成太上皇的遗命。皇上贵为一国之君,为江山社稷考虑。皇上没有错。” “嗯。难得你还为朕说话。”景剀微微俯下身,凑到沐天麒眼前,怒容满面,一字字道:“说,你还背着朕干了什么别的事?” 沐天麒一震,道:“没有…….只有此事。” “那么看来碧海国王子根本没有把梅姑娘带走,她一直混在你的人之中?” “是。” “梅姑娘来金陵的那天就找到你了?” “是……是臣去找她的。她根本不认识臣。” “你说的所谓金陵名*,便是梅姑娘?”步步紧逼地问话,让沐天麒避无可避。 “好啊,你想尽办法将温如玉弄到你的临时府邸,便是为了给他们制造见面的机会?难怪第二天温如玉回来,看起来好像充满生命的希望。” “是……皇上,这一切都是臣安排的。臣可怜温如玉断了手筋脚筋,生命垂危。臣相信皇上并不是真的想要他的命,便故意安排他与梅姑娘见面,好唤起他生的希望。那时候正好梅姑娘与星罗王子在一起,星罗王子喜欢梅姑娘,想要带她走。但梅姑娘不同意,她要跟着温如玉,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臣被他们真情感动,便安排她乔装侍卫进了天牢。 皇上,臣罪该万死。只是,这件事真的跟张大人毫无关系。” 景剀脸上阵青阵白,喘着粗气道:“好!好!你还说没有做什么其它的事!你已经做了一大堆了!你敢一次次地骗朕!从那个什么碧海国王子来的时候开始,你就一步步地骗朕!一步步地帮温如玉!朕当你兄弟一般,你却是这样对朕的?!” 一把揪住沐天麒的衣领,恶狠狠地瞪着他,那样子恨不得一巴掌打上去了。 沐天麒在心里暗暗叹口气,豁出去地抬起头,道:“要杀要剐,凭皇上发落,但请皇上消消气。臣绝不是要背叛皇上,臣只是想帮皇上积点德…….” 景剀气得差点吐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的意思是朕在作孽,而你在帮朕积德?” “皇上!”沐天麒以头触地,道,“若是皇上能够放过温如玉,相信所有人都会赞皇上仁慈的!” 景剀噎住。呆了半晌,长长地叹口气道,“你起来吧。” “皇上不治臣的罪?”沐天麒奇怪景剀怎么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景剀微笑道:“朕还要谢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做了这些事,朕怎么会得到雪儿?” 沐天麒站起来,表情茫然。 “雪儿答应做朕的妃子,是想换你和张夕照两家的命。” 沐天麒呆住,原来自己竟做了景剀的棋子。 “你功过相抵,所以朕这次就不罚你了。” “谢皇上饶恕。” “你坐吧,陪朕品会儿茶。”和颜悦色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沐天麒暗暗擦掉冷汗,点头称是。 这时总管太监李默进来禀道:“奴才已将雪妃安排在香雪宫,等待皇上今晚临幸。” 景剀哈哈大笑道:“天麒,你从此再也不可以说朕宫里没有可人了吧?”笑逐颜开,又变成了平日那个在沐天麒面前毫无架子的皇帝。 沐天麒苦笑,自从出现了温如玉,他越来越摸不透景剀的心思了。这个人随时随地就要发作,随时随就翻脸不认人。恐怕迟早有一天,自己的脑袋也会不保吧? 微现窘色,道:“皇上还记得臣的戏言?只是,不是臣泼皇上冷水。皇上要的是解语花,不是木美人。梅姑娘,哦,不,雪妃一心都在温如玉身上,在皇上身边怕是一具空壳罢了。” “你放心,朕会让她感动的。”景剀意气风发,充满自信。 昏黄的灯光照着温如玉苍白的脸,漆黑的眼睛幽幽地注视着一个未知的地方,紧皱的双眉中有化解不开的忧伤、迷离。 如果惊鸿剑在手,如果手脚可以动,他会不会跳起来杀进皇宫去? “若余后人得此血书,切记身为景家子孙,当以家国天下为念,不计私仇,报效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字字血书又闪过眼前。 矛盾在心里纠结,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弃自己,彻底让命运去摆弄,可是当景剀逼梅如雪为妃,那种被无奈煎熬的痛苦便如同埋在地底下的火,燃烧着、冲突着,直欲奔涌而出,毁灭一切。 可是一边是仇恨,一边是祖父的遗命。他无从抉择。 闭上眼睛,长叹道:“祖父,你叫孙儿如何是好?” 一只手递上一壶酒,一个声音轻轻地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你此刻最需要此物,所以过来陪你喝两杯。” 温如玉睁开眼,只见沐天麒站在面前,星眸中一片温暖。 “侯爷。”温如玉挣扎着坐起来施礼,沐天麒将他摁住,道,“大哥,你别动。我们兄弟之间不需要这些俗礼。” “侯爷,我是一个囚犯,身份卑微,担不起你的称呼。” 沐天麒看着他微笑,道:“你是我此生见过的心灵最高贵的人。何况我们两家本是世交,家祖当年是鲲鹏王爷的挚友,他为未能救得王爷,一生都在遗憾。后来家父奉命暗中维护王爷的后人。现在我遇见你,真是三生有幸。大哥的为人令小弟钦佩,请大哥切莫推辞,便唤小弟一声兄弟吧。” “贤弟。”温如玉的眼睛湿润了,“你是我命里的贵人。可叹我从来不知道你的存在,更不知道你为我们一家做了这么多。” “大哥。别说了。我只恨自己帮不了你。今晚皇上要临幸梅姑娘,我知道你心里难过,特意带了酒过来陪你喝两杯。一醉解千愁。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个了。” 朋友,岂非正是黑暗中那一盏明灯?冰天雪地里那一团温暖的火焰? “好兄弟,谢谢你。”温如玉笑。那笑容却令人心碎。 沐天麒倒满两杯酒,一杯送到温如玉唇边,一杯自己一饮而尽。 一滴泪悄悄落入杯中,温如玉和泪吞下这杯酒,呛得一阵咳嗽。 “大哥,你别难过。”沐天麒想安慰,却无话可说。只能一次次地为他倒满酒。 一杯接一杯地喝。两人都有些醉意了。 突然,天牢的门呯的一声被推开了,一个人影冲进来,大声叫道:“侯爷,你在这儿?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 来人竟是张夕照。 沐天麒迷茫地看着他,问道:“出什么事了?” “雪妃不见了!” “什么?”沐天麒愕然道,“什么叫……不见了?”温如玉也呆住。 “今天本来宫女们为雪妃沐浴梳妆,等待皇上来临幸。结果后来皇上过去,发现雪妃竟然失踪了!宫女太监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到处找不到。皇上大怒,将所有宫娥太监每人杖责五十。这会儿奔天牢来了!”张夕照惊慌失措,话都说不连贯了。 温如玉迷迷糊糊地笑道:“好,雪儿,你逃出去了。真好……” 突然有点醒悟过来,道:“贤弟你快走,若被皇上看到你在这儿便坏了。” 已经晚了,景剀已带人冲进来。沐天麒刚要迎上去,被景剀一把推到边上。 景剀直冲到温如玉床前,见他喝得醉眼朦胧的样子,气得脸色铁青,狠狠的一巴掌打过去,厉声喝道:“你给朕醒醒!快说,你将雪儿藏哪儿去了?” 温如玉瞥了他一眼,笑道:“我现在只是个废人,连路都不能走,还能干什么?皇上自己把人丢了,反而迁怒于别人么?” 景剀怒不可遏,又一步跨到沐天麒跟前,恶狠狠地道:“你在这儿陪他喝酒?你那么同情他,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沐天麒委曲地道:“臣一直在这里陪他喝酒。皇上都看到我们喝成什么样了,还能干什么?” 还是张夕照清醒,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再想想,除了温公子,还有谁喜欢梅姑娘,不,雪妃?” 景剀恍然道:“碧海国王子星罗?你是说这个人?他有没有可能一直没走?一直在伺机抢走雪儿?” 张夕照点头,道:“臣也怀疑是他。以他的手段,潜入宫中劫走一个人不是没可能的。” 景剀暴跳如雷,大吼道:“这个胆大妄为的混蛋!张夕照,还不快带着你的侍卫们去找!找不到统统都别想活了!” 张夕照胆颤心惊地点头称是。正想走,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琴声。 第三十六章趁火打劫 那琴声在夜色中幽幽传来,说不出的诡异,即使在封闭的地牢中,大家也都听得清清楚楚。它有股说不出的魔力,勾魂摄魄,弹琴者分明有着极深的功力。 景剀与太监们脸上都露出痛苦之色。张夕照与沐天麒也神情凝重,额头上渐渐渗出薄薄的一层汗来。 温如玉的酒完全醒了,默默运功调息,抵抗住那股翻涌的劲力。 一个低沉的而清晰的声音远远传来:“天朝皇帝,你的雪妃在我手里。你不要再找了,我会将她带回碧海国,好好照顾她的。” “星罗王子!”所有人都忍不住变色。 这个鬼魅一样的碧海国王子居然敢公然挑衅。 景剀捂着胸,喘息着向沐天麒与张夕照喝道:“你们还不快出去将他擒住?!” 星罗王子仿佛能听到他的话,呵呵笑道:“凭你这些臣下,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唯一能与我匹敌的人现在躺在*,根本不能动。景剀,你别枉费心机了。你那样的人配梅姑娘简直是暴殓天物。” 景剀怒不可遏,自己的皇宫竟然任他*出入,而且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 星罗王子又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淡淡地道:“你以为你的皇宫戒备森严?在小王心目中根本不值一提。小王手下能人异士极多,要进你的皇宫易如反掌,要了解你的举动也毫不费力。” 语声不断,琴声也不断。 景剀与太监们已经满头冷汗,痛苦地弯下腰去。有几人已倒在地上,疼得翻来滚去。 “星罗王子,我是温如玉。谢谢你照顾雪儿。请就此罢手吧,皇上与你无冤无仇,何况这里有很多无辜之人,请你放过他们吧。”温如玉声音不高,却已穿透囚牢,传得很远很远。 琴声停住。星罗王子的声音道:“公子真是好人,这皇帝如此对你,你还为他说话。真不愧是鲲鹏王爷的后人,侠肝义胆,令人敬佩。我知道你和梅姑娘情深意重,只是,小王也好喜欢她。对不住了,公子。我要带她走了。既然她在你身边你不能保护她,那我便代你做个护花使者了。” 温如玉窒住,无法呼吸,涩声道:“是,我对不起雪儿。多谢王子保护她。” “放心,我会让她过得幸福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温如玉呆若木鸡,心中思绪如潮,说不出是喜是悲。想到梅如雪终于脱离了景剀的掌控,值得欣慰,但从此天涯相隔,伊人成了别人的新娘,忍不住心痛如绞。 想想这位星罗王子倒是痴情之人,原来他竟一直没有离去,仍然伺机救梅如雪。梅如雪跟他在一起,至少胜过进宫百倍。 沐天麒扶住景剀,惶然道:“皇上,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景剀狂吼道,“你说怎么办?难道你侯王府的人都是吃素的?平时你不是无所不能吗?怎么现在连个碧海国王子都对付不了?” 沐天麒灰头土脸,低头道:“是,臣马上命人继续追查他们的下落!” “好,若是追不回雪妃,朕就让你两罪并罚!” “是。”沐天麒答应一声,回过头担心地看着温如玉,心里害怕景剀又要折磨温如玉。 景剀见他的样子,眼里露出嫉恨之色,怒声道:“你还杵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人?!” “是。”沐天麒只能躬身而退。 “还有你!你也去!”景剀又冲张夕照大吼。 张夕照慌忙应声而去。 景剀走到温如玉面前,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睛里露出复杂的表情,呆了片刻道:“朕要你到碧海国去,将雪儿带回来。” 温如玉看着他不可思议地笑道:“为什么?我觉得雪儿在碧海国很好啊。星罗王子是个奇才,也不辱没雪儿。我为什么要去找她回来?” “你一定要用这种口气跟朕说话么?你刚才还在帮朕,说明你并没有那么恨朕,对不对?”景剀的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柔软,眼神中充满挫败的痛苦。 温如玉看得呆住。难道,景剀真的是爱梅如雪那么深么?梅如雪的离去对他是那么大的打击? “可是,我找她回来又怎么样呢?她仍然不是我的,皇上仍然非要抢到她不可,对不对?” “是的。可朕答应你,如果你找她回来,朕会恢复你的*,再也不追究你,以及你的后人。从此这桩公案便到此为止。你可以认祖归宗,恢复你姓景的身份。” 为了梅如雪,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景剀真的为梅如雪痴迷了么?还是在耍什么阴谋? 想到祖父的那封血书,温如玉一阵揪心。景皓是为成为家族叛逆而痛苦的,他若泉下有知,一定希望自己沉冤得雪,恢复姓景的身份吧? 可是,自己岂能以此交换梅如雪的幸福? 看到他眼底的矛盾纠葛,景剀叹口气道:“朕知道你很难作出决定。但是,朕答应你,只要你找她回来,朕不会强迫她。朕给她时间让她接受朕。在她愿意接受朕的爱之前,朕绝不强迫她。” 温如玉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低声下气跟自己说话的人竟是那个残暴得不可理喻的皇帝。爱,真的可以这样改变一个人么? “我答应你。只是…….我现在根本不能动,如何去追他们啊。” “朕让卫国侯陪你一起去。太医说了,你满一个月伤势便可以痊愈了,虽然不能用剑,不能动武,但至少是可以*活动的。现在已经过了几天了,你追到碧海国,伤势也该好得差不多了。” 温如玉点点头。心中暗道:“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我好歹要试一试。” 景剀带着太监们走了,天牢中又恢复了宁静。 温如玉闭上眼,暗暗调息,觉得一切都像作梦一般。 忽然感觉身边有人影一闪,睁开眼,见一个一身银衣的人站在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雾濛濛的。很漂亮,漂亮得不像人,而像妖狐。 温如玉道:“星罗王子?你还在这里?” 星罗王子微笑,声音柔和得像风:“我是特意来向你致谢的,谢谢你将梅姑娘让给我。” 温如玉气结,自己何曾将梅如雪让给他?分明是他趁火打劫的。 “你一定在心里骂我了,是不是?可你不要怪我,当初在金陵沐府我为你接续手足断筋时,曾跟梅姑娘讲过,要她答应我一个条件。她说无论什么条件都答应。我当时没讲什么条件,现在我告诉她了,这个条件就是要她嫁给我。公子,很抱歉,梅姑娘太好了,是我梦寐以求的江南女子。我非她不娶。 我知道她爱的是你,可你太过仁义了,你总是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所以你也可以牺牲自己的爱。但这样对梅姑娘不公平!” 温如玉痛苦地道:“是的,你说得对。我一直对不起她。所以,你没有做错什么。可是,雪儿……她愿意么?” 星罗王子微笑道:“她愿意的,至少这样她可以脱离景剀的魔掌。还可以到碧海国学习我们的那些神奇医术,包括断筋接续法。” 温如玉点点头,怅然道:“只要她愿意就好。我……祝你们幸福。” 星罗王子道:“我们后会有期。希望下次再见到你时,你已恢复了*身,还有你的绝世风采。对了,再过二十几天,你就可以完全恢复,再次用剑了。” “多谢王子救命之恩。”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梅姑娘吧。对了,你千万别听景剀的话,千万别到碧海国来找梅姑娘,她不会跟你回来的。你劝皇帝死了这个心吧。”语声中人已如烟般飘了出去。 第三十七章 风波骤起 沐天麒连夜得到皇令,命他与温如玉一起追到碧海国去,誓将梅如雪找回来。他一颗心忐忑不安,不知道这景剀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为了梅如雪给温如玉开了那么好的条件,凭直觉他不相信这是真的。 他心里很郁闷,想自己堂堂一个侯爷,整天为景剀跑腿办这些莫名其妙的事,而且动不动就要看景剀的脸色,真是十分窝火。 但他不得不去办,谁叫他穿了这身官服? 最关键的是,能让温如玉换来短暂的*,这多少让他欣慰。 下朝后景剀马上将他召到了御书房,沐天麒头皮发麻,下意识地觉得事情不妙。 景剀满脸随和的笑容,这笑容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天麒,还记得上次在金陵时,朕曾跟你提过,朕很想见见你的儿子清寒么?” 沐天麒的心蓦然一沉。 “皇上,臣即刻要与温如玉一起出发去碧海国,皇上要见犬子的事,不如等臣回来再说吧。” 景剀摆手道:“正好啊。你要出远门,朕便将你的儿子接来宫中和朕的王子、公主们一起玩,这样他也不会*了。等你回来再将他接回去,这样岂不是好?” 沐天麒觉得有点晕,这皇帝摆明了要将沐清寒当作人质,唯恐温如玉一去不返,或者他和温如玉想出什么别的策略来对付他。 暗叹一声,应道:“是,臣马上回去将他带过来。” 景剀终于见到了传说中沐天麒的私生子沐清寒,他的眼前不*一亮。多么漂亮的一个男孩!明眸皓齿、粉妆玉琢,一身白衣穿在他身上,看起来有说不出的清爽。这个小小的孩子,竟让人觉得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淡定与高贵。 景剀有一瞬间的晕眩。这个孩子,活脱脱便是温如玉的翻版! 景剀笑了,欣赏地看着沐清寒,道:“天麒,你让朕妒嫉。你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孩子!朕看着他……好象一个人。” “哦?皇上觉得他像谁?”沐天麒也微笑。 “你难道不觉得他很像温如玉么?”景剀好像在开玩笑。 沐天麒道:“若是他能像温如玉那样风华绝世,臣做梦都要笑醒了。只可惜,他是臣的儿子,再怎么长都只能像臣与臣的那位小妾。否则,便是臣自己弄糊涂了,戴了绿帽子还不知道。” 景剀哈哈大笑道:“朕开玩笑的,天麒莫急。” “臣子清寒拜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沐清寒神态从容地给景剀磕头,举止温文尔雅,让人看着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景剀又忍不住道:“天麒,你这孩子朕看着太喜欢了。将来朕非将他招驸马不可!” 沐天麒微笑道:“那臣就先谢谢皇上的金口玉言了!” “好吧,让他留在宫中与太子结伴,等你回来朕将他还给你,好吗?” “皇上恩宠,臣感激不尽。” 看清寒一眼,见他也正用一双乌黑大眼睛看着自己,眉宇间有淡淡的离愁与不安。沐天麒给他一个安定的眼神,沐清寒马上领悟,神情恢复平静。 这一幕没有逃过景剀的眼睛,他心里又是微微一动:这孩子的表情多么像温如玉啊! 太监领着沐清寒去了太子的景阳宫,沐天麒正想告辞去接温如玉,却听景剀有些低沉地道:“天麒,朕接到乌萨国新任国王乌泰的来信,希望我朝与他们乌萨国联姻。他已派出使臣来朝,不日便到京城。朕在乌泰还是太子时见过他一面,此人相貌堂堂,可称英武。朕的公主们都尚年幼,只有浣儿可以和亲。天麒,你觉得朕的安排是否可行?” 沐天麒恍然大悟,一下子明白过来,为什么景剀将他与温如玉派到碧海国去,原来不仅仅是为了梅如雪,还考虑到要景浣烟和亲的事,怕温如玉在这里会有什么麻烦。 是啊,以景浣烟那样刚烈的性格,她如何愿意远嫁乌萨?何况她喜欢的人是温如玉。 “皇上,浣儿的性格你不是不知道,臣是怕她根本不能接受这个安排。她心里只有温如玉一个人,如果皇上逼她嫁到乌萨国去,臣真怕她…...何况,皇上,据臣所知,这个乌泰是个极有野心的人,在他任太子期间,就早已穷兵黩武,收服了周边很多部落,现在他的势力越来越大,将来未尝没有兴兵犯我边境的打算……” “是啊。朕正是想到这种情况。现在他既然想和亲,便表明了友好的态度。若朕不答应,他便有理由兴兵了。” “皇上,难道我们竟怕了他们不成?我朝多的是精兵良将,臣等皆愿誓死报效国家,为什么一定要拿浣儿的幸福去交换和平呢?”沐天麒很困惑,以景剀的性格,他岂是愿意轻易认输之人?何况还未交锋? 景剀皱眉道:“可是朕没有理由拒绝他的要求。何况,浣儿早已过了婚嫁年龄,高不成低不就,朕为她头疼得很。她是皇室子孙,为国为民做这点事也是应该的。难道你真的希望让朕将她嫁给温如玉?” 沐天麒不想多作评判,最近一连串的事令他思维有些混乱,他现在一心想离开京城,出去透一口气。便淡淡地道:“此是朝廷大事,皇上不妨召集众臣一起商量。臣要马上启程了。” 景剀看着他,眼神中有些懊恼之意,半晌道:“好吧。朕将温如玉交给你,你可要好好留神他了。” 沐天麒道:“皇上不用担心,他是一诺千金之人,绝不会借此机会逃跑。” 终于出了牢笼,温如玉掀开车帘,呼吸着山野的气息,心情渐渐好起来,湖泊般的双眸中闪烁着点点星光,唇边也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沐天麒看得有点发晕,叹道:“大哥,这么多天,小弟第一次看到你笑。” 温如玉道:“你认为我们可以逃过皇上的耳目,借机去桐庐一次么?我很挂念雁儿与义父他们。” 沐天麒道:“皇上命我沿途用各州府的驿馆随时向他汇报行踪,只不过咱们偷偷溜去桐庐一趟还是没有问题的。” 温如玉欣然。 沐天麒将早上发生的事告诉温如玉,温如玉的心又沉重起来,既担心清寒留在宫中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又怕景浣烟出什么事。 “寒儿聪明伶俐,一定能应付过去的。大哥放心。倒是浣儿让我很担心……” 一语未了,见温如玉神情微动,努嘴道:“担心的事来了。” 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过他们的马车,车前东、南两密探追风、逐电的声音惊叫道:“长公主,是你?” 沐天麒顿时头大如斗,向温如玉苦笑着一摊手。 停下车,掀起车帘,见景浣烟又是蓝衫书生打扮,潇潇洒洒地站在车前,嫣然道:“玉哥哥,天麒哥哥,你们竟然不告而别。幸好我知道了你们的行踪,飞马赶来。” 温如玉道:“浣儿,你是偷偷溜出来的?” “是。”景浣烟愤愤地道,“皇兄竟然要让我去乌萨国和亲,我才不要嫁给那个劳什子乌泰呢!肯定是个野蛮之人。玉哥哥,我要与你们一起走。” 沐天麒皱眉道:“可是,浣儿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你皇兄又得把账算到我大哥头上?他会给他扣个挟带长公主私奔的罪名。这事涉及国体,皇上在乌萨国使臣面前丢了脸面,你认为他会怎么样?” 景浣烟看着温如玉,眉宇间充满忧伤,道:“玉哥哥,我们逃到天涯海角去,再也不要回来了。我恨死了这个冰冷的皇宫,一刻都不要呆在这里了。你带我走,我们逃离皇兄的掌握。好不好?” 温如玉无言以对。 “在皇兄心目中,我只是颗棋子,他根本没有兄妹之情。他只有他的那些手段,那些帝王之术!我只要与你在一起,风雨同舟,过*自在的生活。我不要锦衣玉食、不要荣华富贵,我们做对普通的夫妻,好吗?” 那样恳切的语气,那样哀伤的面容,那样的痴情与执着,温如玉的心一阵阵颤栗,他怎忍拒绝?可是又怎能答应?她要的爱,他给不起。 深深地看着她,涩声道:“浣儿,你别这么冲动,我不是怕你皇兄,不是怕被追杀,不是怕不能保护你。我是怕……我要辜负你。你知道,我的心已给了雪儿。” “我知道,我知道,可她已被星罗王子带走了,不是吗?说不定她已经成为星罗王子的人了。你和我皇兄都得不到她。那你为什么不能尝试接受我呢?” “这……不一样。浣儿,我一直只当你是妹妹。即使没有雪儿,我也不会……”温如玉不知道该怎样去表达自己的意思,无论如何,说出来的话总是伤害。 景浣烟瞪大了眼睛,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大声道:“在你心目中,我就如此不值么?我告诉你,如果你让我回去,我宁可死!我绝不嫁给那外乌泰!” 温如玉与沐天麒俱都心头一凛,这个绝决的女孩,真的会采取这种绝决的方式的。 温如玉的心仿佛被钝刀割着,疼得一阵阵发颤,看沐天麒一眼,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贤弟,我们回去找皇上好吗?” “好。” 第三十八章 血雨腥风 桐庐富春江畔,欧阳雁扶着流星在江边散步。江风徐来,水波潋滟,几只白色的水鸟翩翩掠过,岸边水草繁茂,一丛丛鲜花开得正艳。 一切如此安静平和,可欧阳雁的心里却波澜起伏。 “雁弟,你有心事?”流星敏感地觉察到身边的弟弟情绪波动。 欧阳雁沉默。 流星道:“你是不是在担心你师父?” “是。雪姨一去不复返,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说师父的手筋脚筋被皇帝挑断,全无求生意志。我的心一直悬着,不知道她是否已救了他,或是也被皇帝扣押了。大哥,我觉得自己好无能。师父受尽折磨,我却在此安享太平。” “既然如此,雁弟,你还是去趟京城吧。我想东方二老和江氏兄弟也都在为温公子担心,只是他们不愿违背公子的意思,所以只能忍着。”流星拍拍他的肩膀,叹息道,“温公子是个好人,不应该遭遇这么多的不幸。我若是身体没残,我也会去了。” “大哥!”欧阳雁热泪盈眶,感激地道,“我真高兴你能忘掉过去的恩怨,将师父视为朋友。” 流星微笑道:“患难见真情,你当大哥真是铁石心肠么?有时候我在想,这样也好。我虽然现在残废了,却再也不会当杀手,也就不会再沾血腥。我至少是个干干净净的人了。” 欧阳雁欣慰地笑了。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一声惨叫,这叫声短促而惊悚,就好像一个人突然被一双巨手扼断了咽喉一样。 欧阳雁与流星蓦然变色,因为他们听出来了,这声音是杨光的! “不好!”欧阳雁扶起流星,两人向红尘医馆飞掠而去。 江氏兄弟的铁匠铺与红尘医馆一个在镇东,一个在镇西,相距两百米左右。当这声惨叫发出来的时候,江氏兄弟也听到了,他们丢下燃烧的炉子,一起向红尘医馆冲去。 医馆已被一群铁骑团团围住,马上之人各个身穿黑色大氅,头戴斗笠遮住半边脸颊,只是帽沿下射出来的目光却如同铁钩般冰冷锐利。 杨光已倒在地上,咽喉正是被铁钩钩断的,那铁钩上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淌血。而握钩的人傲然立在红尘医馆前,正指挥手下人冲进去。 这时候江氏兄弟已赶到,江天风拔出铁剑,指着那个执钩的人厉声喝道:“你们是谁?” 执钩人摘下斗笠,露出本来面目:一双阴鸷的眼睛、一个鹰勾鼻子以及一张微微下垂的嘴,拼在一起,刻画出一个冷血、铁腕、唯我独尊的人。 “你有听过太湖黑枭杨傲的名字么?”锐利的声音,像刀锋刮过。 江氏兄弟面面相觑,原来这些人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太湖匪帮“黑枭”杨傲手下的人。太湖黑枭帮在黑道中是数一数二的帮派,为害太湖流域十多年了,连朝廷都奈何他们不得。虽然几次派兵剿杀,却都以失败告终。 “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在此杀人?”江天风怒斥道。 杨傲哈哈大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们这里藏着鲲鹏王国的人,知道倦客岛上的宝藏下落。江湖中现在想要找你们的人不计其数。只是我们消息比较灵通一些罢了!” 江天风道:“这宝藏我们公子已决定献给朝廷,你们谁也不能动它分毫!” 杨傲手下的人一起哄笑起来,有人道:“你们那位公子是个傻子。什么都双手奉献,白当了鲲鹏王国的后人。以前的老王爷要是活着,非被他气死不可!” 还有人道:“他既然不要,我们来帮他接收,有何不可?” 杨傲道:“不必与他废话,快进去找那两个老头!” 有人已冲了进去。 这时候玉萝已遣散众患者出来,二话不说,一剑向杨傲刺去。 东方白也闻讯出来了,正与进去的匪徒斗在一起。 欧阳雁将流星藏在一片草丛中,自己飞身扑入了战群。 红尘医馆前一片混战。杨傲这边有十几人,各个都是高手,且心狠手辣。再加上外围有人伺机放箭,欧阳雁等人明显处于下风。 欧阳雁手执温如玉留给他的惊鸿剑,奋力拼杀,勇不可挡。杨傲竟转而全力应付他。但欧阳雁毕竟初出茅庐,功力尚浅,虽有绝世剑法,对付这位黑道驰名的高手却极费力。 混战中双方互有伤亡,空气中片刻已满了血腥味。 这时候江氏三兄弟皆已负伤,欧阳雁被杨傲逼得节节倒退,一不留神胸前露出一个破绽,杨傲的铁钩已经钩到。 就在这一瞬间,斜刺里东方白冲过来,一把推开他。 “噗”的一声,杨傲的铁钩深深扎进东方白腹部。东方白闷嗯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三爷爷!”欧阳雁肝胆俱裂,大吼一声扑向杨傲,用的竟是惊鸿剑的最后一招同归于尽的招术“*烟花”。 “雁儿不要!”江天风见此情景,大喊一声冲到他前面,欧阳雁拼命收住剑势,只见江天风的一条右臂被杨傲的铁钩钩住,整个儿卸了下来! 江天雨双眼赤红,一剑砍翻一名黑衣人,和身扑上来救江天风。已经晚了,杨傲的铁钩划过江天风的咽喉,银光一闪而没。江天风倒了下去。 欧阳雁见此情景心中一片冰凉,大声疾呼:“玉萝姐姐,请你快带我大哥离开这儿!我们在此挡着,你们快走!” 玉萝抬头往流星藏身的地方看去,霎时心沉到了谷底。 只见一名匪徒已将流星抓住,刀架在他脖子上。 “大哥!”玉萝大叫一声,挥剑扑了上去。 “站住!”匪徒冷笑道,“你不要他的命了?” 玉萝呆若木鸡,手中剑抖得几乎拿捏不住。 流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忽然仰天大笑,泪水滑落下来:“我流星一生何曾受制于人,想不到现在成了废人一个,不仅不能自保,还要连累他人。我活着干什么?”一语未了,一头撞向匪徒的刀口,顿时脖子上血流如注,人已扑倒在地。 玉萝嘶声痛呼“大哥!”心被撕成碎片,扑到流星的尸体上,失声痛哭。 “大哥!”这变故太快,欧阳雁惊觉过来,心上像被人猛插了一刀,眼前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杨傲的钩又如鬼魅般袭来,扎入欧阳雁背上。欧阳雁痛醒过来,一个旋风般转身,挣脱铁钩,一剑“拣尽寒枝”,幻出万点剑光,直刺杨傲的眼睛。 “大哥,你不能走!你若一个人走了,在黄泉路上独自摸黑如何行动?”玉萝状如疯狂地摇着流星的身体,终于好像确定了他已死去,大叫一声“大哥,你慢走,我来陪你!”忽然拔剑吻向自己的咽喉!血花飞溅,艳丽而凄绝。 “玉萝姐!”欧阳雁狂呼,目眦尽裂。手下剑如狂舞,一连杀了好几个人。 而黑枭帮的人还在蜂涌而上。 “住手!”忽然有人大吼,声音充满了悲愤,令人震撼,“姓杨的,你不是要宝藏吗?我来给你!” 众人下意识地停下手来。 只见东方朔直直地站在杨傲面前,须发皆在颤抖,眼中含泪,神情悲壮。一伸手,一张图纸丢了出去。 杨傲伸手接过,原来是倦客岛的藏宝图,上面详细地标注了机关位置及破解之法。杨傲狂喜。 “你就是鲲鹏王国的守宝之人?” “老夫东方朔。” “听说你被穿了琵琶骨,武功尽废?” “正是,否则我岂能任你们在这里*?” “好好。东方老爷子,我还不敢保证你图纸上画的都是真的,万一你为了欺骗我,故意设陷阱呢?所以,我想烦你跟我们一起去倦客岛跑一趟。” “好。我奉陪!” 欧阳雁大叫道“大爷爷,你不能去!” 东方朔看向他,目中尽是深意,道:“雁儿,我的两位兄弟都已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你还年轻,要好好活下去,知道么?别忘了去找你师父。” 欧阳雁拼命咬牙,不让自己的泪落下来,哽声道:“是,孙儿遵命。” 东方朔冷眼看着杨傲,道:“你还等什么?我们还不快走?” 杨傲抓起东方朔放到自己马上,呼啸一声,一群人像风卷残叶般退去。只剩下满地的尸体与血腥。 欧阳雁与东方雨东方雷兄弟抱着自己的亲人,失声痛哭。 第三十九章 忍痛护花 沐天麒用轮椅推着温如玉来到御书房,景浣烟紧随其后。 景剀已知道景浣烟私逃出去找温如玉了,正在大发雷霆,没想到温如玉竟带着她回来了。 景剀气极反笑道:“浣儿,你真是朕的好妹子,堂堂一位长公主,竟要与人私奔?你叫朕的脸搁到何处?你不怕天下人耻笑?” 景浣烟愤然道:“皇兄既然不念兄妹之情,小妹为什么还要顾着皇兄的脸面?” 景剀骤然变色,举起手来,作势要打下去。沐天麒忙道:“皇上息怒。臣与温公子一起回来,正是不忍皇家脸面无存,请皇上念在浣儿迷途知返的份上,饶恕她吧。” “迷途知返?”景剀笑得比哭还难看,“凭朕这位妹妹会迷途知返?一定是你们许诺了来说服朕,对不对?” “是。” “好啊,将你们的理由说给朕听听。” 温如玉抬头看着景剀,眼里充满恳求之色,道:“皇上,我们没有理由,我们只希望皇上看在真情的份上,放过浣儿吧。” 景剀轩眉,等他说下去。 “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妹妹,自先皇驾崩与太后薨后,皇上便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了。她一个弱女子,长途跋涉嫁到乌萨国那样的蛮荒之地去,在那儿举目无亲,孤单*,皇上难道不心疼她么?” 景剀冷笑:“朕以江山为重。身为皇族之人,理该为江山百姓奉献自己。朕是将她嫁给乌萨王,她贵为王妃,有什么不好?又不是要她去死!” “皇上乃泱泱大国的君主,岂能畏惧一个蛮夷之邦?固然历史上许多明君、圣君为了友好邦交,采用和亲的办法。但更多的是教化他们的百姓,助他们发展国家,使他们诚心归顺。而皇上所担心的是乌萨王以皇上拒绝和亲为借口,兴边犯境。甚至连这担心也只是皇上的假设而已。皇上雄才伟略,为什么就在这件事上变得如此胆小怕事,草木皆兵?” 沐天麒在旁边忍不住暗暗叹息,心道,说这些话真是难为他了。为了景浣烟,他甚至都用“雄才伟略”这样的词去恭维景剀了。 景浣烟又岂有不明白这个意思?不*感激地看着温如玉。 景剀注意的却只有后面一句话,勃然大怒,道:“你敢教训朕?你敢骂朕胆小怕事?!” “我不敢!只是请皇上三思!皇上,对一个女子来说,嫁给自己不爱的人,那是比死都痛苦的事。” 景剀大笑,道:“早就听说温如玉多情多义,是很多江湖女子的梦中晴人。此言果然不虚啊。” 温如玉不管他话中的讽刺意味,继续说道:“皇上如今对雪儿动了真情,自然明白什么是相思之苦。只要相爱的人相互厮守,便是粗茶淡饭,也会甘之如饴。相反,若是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活着便如行尸走肉一般,哪里还有生的乐趣?我知道皇上懂得这一点,所以才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 景剀紧紧盯着他,唇边浮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道:“照你这么说,你是想与浣儿厮守终身了?” 温如玉一怔。 所有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脸上,景浣烟充满期待,沐天麒充满矛盾与同情,而景剀的目光则高深莫测。 温如玉呆了半晌,道:“对不起……皇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浣儿只有留下,才能避免一段错误的婚姻,不是么?” 景浣烟失望地咬住下唇,眼睛里泛起一层雾气。 景剀怒道:“你既然不能承诺她什么,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义!你怎么知道她嫁到乌萨国之后不会得到真爱?” “我只知道浣儿不愿意嫁,婚姻是自己的事,皇上不能强迫她,因为皇上不能代替她去感受幸或不幸。”顿了顿,暗暗吸口气道,“若是乌萨国因此兴兵犯界,我愿征战沙场,为国为民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得轻巧!你一个人能抵挡百万大军么?战争一起,百姓必然流离失所,有多少人会遭殃!你想成全自己的仁义,可若由此带给百姓水深火热的生活,你便是千古罪人!” 景剀的话一字字如针扎在温如玉心上,他岂有不知道这个道理? 抬起眼帘,正视着景剀,诚挚地道:“皇上,所有的设想都只是设想而已。皇上根本不能确定乌萨国的真正用意是什么,对不对?既然如此,皇上又怎么料定乌萨国会兴兵犯境?再说,和亲也不一定非要皇族女子去和,古代不是还有昭君出塞的故事么?我们康朝优秀的女子不计其数,找一位大臣的女儿代浣儿去嫁不行么?” 沐天麒赶紧接话道:“是啊。如果皇上张榜,选出自告奋勇为国出力的好女子嫁去乌萨国,岂不是两全其美?” 景剀神情微动,沉吟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温如玉面露喜色,展颜道:“多谢皇上。” 景剀看着他,目光非常复杂。过了片刻,道:“你这么做又是为什么?” “我只想让浣儿看到,她还有一个有情有义的哥哥。她并不孤单、无助。我想让她知道,这皇宫中还有温暖。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看着一位好姑娘走上绝路!” 景浣烟早已泪流满面,看着温如玉,唇边绽开一缕美丽的笑容,柔声道:“玉哥哥,谢谢你。” 温如玉摇头道:“如果不是皇上有情,凭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囚犯的身份,是不可能让皇上改变主意的。” 景剀的脸竟然微微红了,眼里露出一丝尴尬之色。 而沐天麒的脸上则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他知道真正打动景剀的是什么,那是温如玉的态度。 就在这时,张夕照在门外禀道:“皇上,臣收到桐庐县八百里急报,有关倦客岛的宝藏。” 沐天麒与温如玉一起变色。 “进来说。”景剀道。 “皇上。”张夕照躬身道,“皇上曾担心太湖匪徒‘黑枭帮’要去抢夺倦客岛宝藏,如今不出皇上意料之外,他们果然动手了。东方二老与温公子的那些朋友隐居在桐庐境内,谁知被黑枭帮探到。如今他们抓了东方朔,劫持他去倦客岛取宝。温公子的四位朋友加上东方白都死于他们手里。” 温如玉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脱口道:“是谁死了?” 张夕照同情地看着他,道:“蝴蝶之盟的三个人,你那位姓江的兄弟—三兄弟中的老大,还有东方白老前辈。现在只剩下你徒弟与江家老二、老三还活着了。” 温如玉只觉得心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脸上出现病态的嫣红,张口喷出一股血来,人从轮椅上笔直地跌落下来,昏了过去。 第四十章 忠肝义胆 青山绿水间多了四座新坟,欧阳雁将流星与玉萝葬在一起,因为他知道玉萝深爱着流星,她不愿流星在黑暗的世界中一个人摸索着行走,她要去扶着他,所以她选择死亡。 他便代流星作了这个决定。 雪白的纸钱在风中飞舞,像一只只蝴蝶,坟墓中那些年轻的生命,岂非正像蝴蝶,短暂而凄美? 冷风如刀,吹乱了欧阳雁的头发,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这样的春季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如此冰冷的风?是不是老天也在哀叹生命的无常? 欧阳雁跪在流星的坟前,已经跪了很久很久,他的膝盖已麻木,神智却越来越清醒,骤然失去这么多亲人的打击刺激着他每根神经都在灼痛。 他的泪已流尽,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燃烧着幽火,越烧越旺。 手握在剑柄上,指节已握得发白,虎口似乎要裂开,而他浑然不觉。 “雁儿,回去吧。”江天雨、江天雷走到欧阳雁身边,轻轻道,“死者已矣,你要节哀顺便。”说这些话时,他们的心痛并不比欧阳雁少一点,但他们不忍心看欧阳雁这样沉沦下去。 他们很明白欧阳雁的心情,这少年直到现在还在内疚,还在为当初自己的失误造成蝴蝶之盟那么多人死亡、流星变成残废而自责。尤其是现在,在流星不堪被挟制而自杀后,这种负罪感便更加强烈了。 可是痛苦并不能改变什么,只会伤害自己。 “二位叔叔,我要去报仇。”紧紧抿着嘴唇,唇角弯起的弧度刻画出他内心的坚定。 江天雨道:“雁儿,你有伤在身,而且以你一个人的力量去黑枭帮无异于以卵击石。你不能鲁莽行事。你大爷爷说得对,我们必须先找回公子。” “师父远在京城天牢,莫说皇帝不会放过他,即使放过他,远水救不了近火。我怕大爷爷危在旦夕。我不能这样忍下去了,我要去救大爷爷,我要给所有死去的人报仇!”冷静而深沉的声音,出自这位少年的口中,江天雨与江天风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暗道,苦难让他成熟了,成了真正的男子汉。 “雁儿,我们不能让你去犯险。”江天雷道。 “三叔,我不能让我大哥、玉萝姐、三爷爷他们白白死在这帮强盗手里!我一定要为他们报仇,哪怕豁出自己的性命!”星眸中射出凌利的光芒,苍白的脸上露出果断的神色,欧阳雁抬头看着江天雷道,“请你们……莫要阻拦我!” 江天雷看江天雨一眼,突然伸手,闪电般点了欧阳雁的穴道,欧阳雁怔住,无法动弹,急得额头上爆出青筋,大声道:“三叔,你干什么?” 江天雷歉然道:“雁儿,莫要怪我,公子不在,我们必须保证你的安全,否则将来我们如何向公子交代?” 说罢抱起欧阳雁,道:“二哥,我们走吧。” 江天雨道:“我们兵分两路,你带着雁儿去京城,可以找找侍卫统领张大人,听公子说这个人很正直,是个好人。我去黑枭帮,想办法救东方大伯。” “不,二哥,你一个人去黑枭帮我不放心。我想东方大伯短期内不会有危险,毕竟杨傲还要利用他寻得宝藏。我们还是一起去京城吧。” 江天雨摇摇头道:“公子将东方二老还有那些朋友托付给我们,我们却没有保护好他们。我愧对公子。如果东方大伯再出什么差错,我没有脸面再见公子。三弟,听我的,你快去吧。放心,我会小心的。” “二叔不要!”欧阳雁叫道,“让我去救大爷爷,你们去京城!” 江天雨道:“雁儿,公子只有你这样一个徒弟,可以说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我绝不能让你去犯险。公子的手筋脚筋断了,再也不能用剑。你是惊鸿剑的唯一传人。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说罢向江天雷一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第四十一章 碧海迷情 梅如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艘船上,星罗王子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眼底溢满柔情。 “你已经昏睡了两天了。”星罗道。 “我怎么在这里?”梅如雪依稀记得自己在香雪宫中,宫女给自己沐浴更衣后,她就让宫女们出去了,自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她想静一静。 那时候心底一片冰凉,想到自己未来的日子都要一直呆在这令人窒息的皇宫中,面对一个自己不爱的人,任自己的心灵长草、荒芜,自己的感情枯萎,她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掏空了一般。 温如玉的身影又在她心底浮现,那样深情的目光,那样哀伤的孤独,绝世风华背后,是怎样一颗憔悴而落寞的心。 *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忽然她听到身后有什么响声,回头看时,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人便失去了知觉。 “我们用了最普通的迷香,本来你应该两个时辰便醒过来的。可你睡了两天。我知道你的心太累了,你潜意识里想逃避现实,想一直睡下去。所以我没有惊醒你。”星罗的声音永远那样温柔,让人听着说不出的舒服。可是此刻的梅如雪却觉得无限悲凉。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她幽幽道,“你甚至都没问过我同意不同意。” 星罗歉然道:“对不起。可我知道你是被逼嫁给那个皇帝的,你不爱他。我不想看到你葬送自己。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接好温公子的筋脉,你便接受我一个条件。现在我告诉你我的条件:我想让你嫁给我。” 梅如雪苦笑,道:“我们认识才不过几天,见面仅仅只有几个时辰。王子何以会想到要娶我?” 星罗微笑,那笑容说不出的邪魅:“你们中原人有一句话叫做: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还有一句话叫做:一见钟情。梅姑娘,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对你是一见钟情的。” 梅如雪呆住。 “我一直跟着你们到了京城,知道你进了天牢去照顾温公子,知道你为了保护卫国侯和张统领答应做景剀的妃子。我便将你救了出来。” 梅如雪怦然心动,想不到这个碧海国王子竟是如此痴情的一个人。 “我已见过温公子,他托我好好照顾你。” 梅如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眸子幽深,脸色苍白,盯着星罗道:“是不是你告诉他我愿意跟你走的?” “是。”星罗沉声道,“他不能保护自己所爱的女人,他算什么男人?尽管他是君子,我绝不赞成他这样。他对不起你,我就有权力得到你!” 这几句话像重锤砸在梅如雪心上,她痛得身子微微抽搐了一下,咬住下唇,道:“你根本不懂他。” 星罗道:“我是不懂他!他这个人从头到底只知道牺牲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为了所谓的道义、公理、良心,我才不管呢。我只要你!别的什么都可以抛弃!” 梅如雪唇边浮起一缕微笑,道:“可这世上象他这样的人不多了。我偏偏喜欢他这样的人,即使他牺牲我,我也在所不惜。” 星罗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叹道:“你真的跟别的女人不一样。难怪那个昏君会喜欢你。” “他只是觉得新鲜罢了。你也一样,因为你们不了解我这样的女人。可等你得到我,你会发现我跟别的女人没什么两样。王子,你知道,我心中只有一个人,他就是我大哥。我等了他十年,我不会抛下他去碧海国的。请你……放过我吧。” 星罗微微蹙眉,道:“可是你回去又能怎样呢?景剀一心想得到你,温公子现在自身难保,根本救不了你。你难道愿意受景剀的控制?” 梅如雪无语。 星罗柔声道:“我不会像景剀一样逼你的。你只当跟我回去休养一段时间。逃脱了皇宫,你可以*呼吸,你会像小鸟一样快乐的。我们碧海国风景如画,民风淳朴,你愿意呆多久就多久。如果你想回来了,我就送你回来。” “真的吗?”梅如雪疑惑地看着他。 那双魅惑的眼睛闪了闪,唇边绽开一缕神秘的微笑:“但我保证,你会爱上我的,你绝对不会再想回来。” 深深地看着梅如雪的眼睛,眸子中有一种迷幻的光彩,声音像催眠一般,道:“你是不是又累了?如果累了,就好好睡一觉吧。等你一觉醒来,我们便到碧海国了。你要记住,你是碧海国王王子星罗的妻子,你永远属于我。” 梅如雪乖乖地点了点头,喃喃道:“是的,我是你妻子,我永远属于你。”说着眼睛渐渐合上,仿佛很疲倦,沉沉地睡去了。 第四十二章 芝兰美玉 “温公子只是因为原先的伤势未愈,加上突然受到重大打击,忧苦伤肝,气血郁结,只要稍加调理,便会没事的。皇上,待臣去开一副药,给他服下,他便能醒过来了。”太医向景剀禀道, “你给他用最好的药,朕要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好起来,包括手足上的伤。” 太医莫名其妙,但不敢质疑,唯唯而去。 沐天麒道:“皇上,他此刻这种状况,若是住在天牢中,臣怕他身体会更糟糕。能否请皇上开恩,让他住到臣的府上去?” 景剀沉吟片刻道:“不用了,朕打算将他暂时安排在颐和轩中,派一名太监去照顾他。” 沐天麒不知道他作何打算,心中忐忑,但不好说什么。 太监将温如玉送去颐和轩,景浣烟立刻跟过去。御书房中只剩下景剀与沐天麒、张夕照。 景剀沉默着,眉头紧锁,不知道在考虑什么。这种沉默让御书房中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皇上,你想让温公子去围剿黑枭帮的贼寇么?”张夕照打破沉闷,道,“皇上当初让臣通过陆浩天去散布宝藏的消息,就是为了引黑枭帮上钩的。如今温公子的兄弟、朋友都因此死了……” 景剀斜睨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朕害了他?” “臣不敢。” “是的,朕的原意就是如此。只是后来发生太多的事,打乱了朕的计划。你想,现在除了他,还有更好的人选么?黑枭帮杀了他那么多朋友、兄弟,他岂会不找他们报仇?至于宝藏,是他自愿献给朝廷的。经过黑枭帮的手,倒省了我们去倦客岛的一趟路程!” “可是……”张夕照为难地道,“他手足筋脉已断……” 景剀微微冷笑,目光投到沐天麒脸上,淡淡地道:“天麒,你难道没有给他接好么?” 沐天麒大吃一惊,猛然抬头看着他,颤声道:“皇上……何出此言?” 景剀又笑,那笑容让沐天麒看得胆战心惊:“天麒,你若对朕说实话,朕可以饶了你!” 沐天麒心头巨震,接触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脊背上嗖嗖地冒出冷汗,忍不住双膝跪下,老老实实地道:“是,他的筋脉在金陵就已经被星罗王子接好了。臣欺瞒皇上,罪该万死。” 景剀怒道:“罪该万死?你现在知道罪该万死了?别以为你有多聪明,什么都可以将朕蒙在鼓里。朕早就猜到了。雪儿那么爱温如玉,不可能愿意跟星罗走的。除非他有恩于雪儿,雪儿是为了温如玉才答应跟他走的!” “是,皇上英明。”沐天麒瑟缩了一下,不敢正视那对凌利的目光。 “朕一点也不英明,朕现在觉得自己很傻、很蠢,被自己最信任的两位大臣玩弄于掌股之中……”景剀缓缓地、一字一字地道,眼神中透着悲哀、沮丧、失望、落寞、愤怒等种种情绪。 张夕照听得心头狂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道:“皇上这样说,真是冤死臣了” 沐天麒也道:“皇上,此事与张大人无关,都是臣一个人安排的。皇上要责罚,便罚臣一个人吧。” 景剀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看到他眼底去,眸子中喷出火来,厉声道:“你是不是认为朕舍不得罚你?沐天麒,朕给过你机会,让你把所有欺瞒朕的事都说出来,你顾左右而言他。朕告诉你,朕的忍耐是有限的!” “臣……无话可说,“沐天麒暗暗吸口气,闭上眼睛,道,“臣只求一死!” 景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嘴角刻出冷酷的纹路,沉声道:“你们一个个都以死来威胁朕,当真以为朕下不了手?”说吧“呛”的一声拔出墙上挂着的一把剑,抵到沐天麒喉头,眼里闪出利芒。 “皇上!”张夕照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下,托住景剀的手,道,“皇上息怒!卫国侯家世代忠良,为国为民立过许多汗马功劳。虽然现在没有战争,但小侯爷为安定社稷鞠躬尽瘁,皇上心里很清楚。求皇上看在昔日君臣相知的份上,饶过侯爷吧!” 景剀的手微微发抖,冷眼看着沐天麒,好像在看他的态度。 沐天麒岂有不知道他的心意?暗暗叹口气,深深俯首,道:“请皇上恕罪。” 景剀缓缓收回宝剑,缓缓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沐天麒,你给朕跪在这儿思过,直到朕允许你起来为止!” 沐天麒低头道:“是,臣谢皇上不杀之恩!” 张夕照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抬头正迎上景剀严厉的目光,言下之意是:没有罚你算便宜你了!你还要同情他?吓得不敢说什么,跟着景剀出去了。 沐天麒擦掉额头上的汗,心里暗道,皇帝还是顾着以前的旧情的,否则就算有十个沐天麒也不够他杀的。 “玉哥哥,你快醒醒吧。”景浣烟坐在温如玉床前,明眸中充满忧伤,怔怔地看着温如玉憔悴的脸。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沙洲冷。”温如玉迷迷糊糊地念道。 景浣烟听得痴了。 而站在她身后的景剀脸上也露出复杂的神情,说不出是同情、是懊恼还是怨恨。呆立片刻,他悄悄地转身而去。 这时两位粉妆玉琢的少年经过,见到景剀一齐跪下请安,一个道:“儿臣参见父皇。”另一个道:“臣子拜见皇上。” 这两人正是太子景渊与沐天麒的儿子沐清寒。 景剀见到他俩一起走来,微微扬眉道:“你们这是去哪儿?” 景渊答道:“儿臣带清寒弟弟到处走走,熟悉一下宫里。这样他下次来就不会迷路了。” 说着回头对沐清寒一笑,笑容极温暖真挚。 景剀不由心中一动,看这两个孩子的样子,他们相处得非常好。 “渊儿,你喜欢这位弟弟吗?” “臣儿好喜欢他。清寒弟弟长得又好看,又聪明伶俐。父皇,你能不能让他进宫来陪儿臣一起读书?儿臣好想和他在一起。”十三四岁的少年人,眼神还是那样清澈,感情也真实流露。 景剀有一瞬间的恍惚。 “父皇好不好?”景渊恳求道。 景剀点点头,微笑道:“好的。朕明天就跟卫国侯说。” 景渊开心地道:“谢谢父皇,儿臣与清寒弟弟还要继续游园,我们先告辞了。” 两人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这笑容让景剀看得怦然心动。曾经自己也是这样无忧无虑地笑过吧? 黄昏时温如玉醒了,景剀命人将沐天麒放出来,在御花园设宴,邀温如玉、沐天麒、太子景渊、沐清寒同饮。 沐天麒脸色苍白,身上冰冷,膝盖以下都失去了知觉,是张夕照将他扶过来的。他实在不明白皇帝到底要做什么,一会儿罚,一会儿又要赏,他究竟在搞什么把戏? 温如玉向他递过来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轻轻道:“贤弟,我害你受苦了。” 沐天麒潇洒一笑,道:“没关系,皇上对我还不错,没有要我的命。大哥你放心,我不碍事。” 说罢凑到温如玉耳边道:“大哥,今天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忍耐,好吗?” 温如玉点点头。 这时候景剀带着太子、沐清寒一起走过来。 温如玉看到沐清寒,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在滚滚红尘中突然见到一张曾经熟识的脸,却想不起他是谁。 心动、心痛,有热血在胸中澎湃。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目光追逐着那张羊脂白玉般的脸。 而沐清寒也看到了他们,跑过来叫道:“爹。” “贤弟,他就是清寒?” “是。” 沐天麒转向清寒道:“寒儿,这就是爹经常跟你提起的温伯父。” 温如玉看着沐清寒那双清亮的眸子,眼底有千言万语在流动,最后化作一句宠爱的话:“好孩子,伯父终于见到你了。” “寒儿拜见伯父。”沐清寒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孩子,快起来。”温如玉努力抬起手,想要抱住他,却无力地垂了下去。 这一幕没有逃过景剀的眼睛,景剀走过来,笑道:“天麒,你这孩子真是人见人爱,连温如玉都跟他这样投缘。” 酒已斟满,沐天麒与沐清寒一左一右坐在温如玉旁边照顾他,而太子则紧挨着沐清寒坐。 景剀兴致极高地举杯,道:“今天朕很高兴,我们大家都不要拘束,就当在家里一样。哪个不尽兴就是不给朕面子了。” 大家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几杯酒下肚,景剀更是神彩飞扬,站起来走到沐天麒身边,道:“天麒,朕今天是特意为了清寒摆这桌酒席的。” 沐天麒连忙站起来,道:“臣惶恐,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景剀道:“渊儿与清寒特别投缘,今天跟朕说,想要清寒进宫来做他的伴读。朕也特别喜欢清寒,所以冒昧地跟你商量,能否将清寒送给朕?” 沐天麒微微变色,道:“皇上的意思是……?” 景剀笑道:“朕的意思是想认他做义子,将他接进宫来。” 这句话说出,温如玉的脸骤然惨白。 沐天麒也呆住。 景剀又笑道:“天麒是不是不舍得?谁叫你生了这么好的儿子。朕实在爱才,所以才忍不住与你抢儿子的。天麒莫要怪朕哦。” 沐天麒偷眼看看温如玉,后者失魂落魄地呆在那儿,分明心中极痛,却拼命忍着。 一入侯门深似海,而入这宫廷,岂非生生将一家人隔开了?这皇帝分明是想将沐清寒抓在自己手里。 “天麒你放心,清寒还是你的儿子。他若要回家,随时都可以的。” 沐天麒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去对景剀,勉强笑道:“皇上厚爱,臣感激不尽。寒儿,快去拜见父皇。” 沐清寒规规矩矩地行了跪拜礼,一句“父皇”叫出来,景渊欣喜若狂,而沐天麒与温如玉的心却凉到了极点。 第四十三章 温香满怀 温如玉住在颐和轩中,反倒不似天牢中那么*。景剀派了一名叫卓宁的小太监来照顾他,名义上是照顾,实际上是监视。 温如玉心里记挂着欧阳雁他们,不知道桐庐那边怎么样了。东方朔被黑枭帮抓去后生死如何。奈何手脚仍未痊愈,景剀不放他走。他每天都忧心如焚,每天都努力活动自己的手脚,好让自己尽快恢复。 卓宁倒是挺热心,每天都扶着他练习走路,还一个劲地说皇上如何仁慈,将宫里最好的药用在温如玉身上。温公子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等等。 温如玉只能在心里苦笑,自己的一切难道不是拜景剀所赐?现在倒成了景剀是个仁慈的君主了。 “大哥。”沐天麒带着清寒走进来。 “贤弟,寒儿,你们来了?” 温如玉看着沐清寒,眼睛亮如星辰,唇边露出欣慰的笑容。 一旁的卓宁看呆了,他没想到温如玉笑起来如此动人。心中暗道:若是女子,恐怕谁也抵挡不了温如玉的笑容吧。 “伯父,你好点了吗?”沐清寒走过来,蹲在轮椅边,握住温如玉的手。 “好多了。皇上给我用了宫里最好的药。” 卓宁眉飞色舞地接上来道:“皇上对温公子真是好,竟然给他服了一枝千年灵芝。太医说本来要一个月好的伤,十几天就可以好了。” 沐天麒动容道:“若这么说,大哥岂非很快可以复原了?” “是啊。温公子这两天都能慢慢地往前挪着走路了。手也能拿一些轻的东西了。” 沐天麒大喜,道:“太好了。不消几天,我们就可以再次出京去了。” 温如玉道:“贤弟可有雁儿他们的消息?” 沐天麒道:“据我的线报,黑枭帮的人已出发去倦客岛,江天雨已潜入黑枭帮内,一路有他在,东方大伯可以有个照应。还有江天雷和你徒弟欧阳雁,他们在向京城来。” 温如玉松口气道:“如此我便没那么担心了。贤弟,谢谢你。” 沐天麒道:“只要大哥忘记那些痛苦,能够活得开心些。我做一切都是值得的。” 卓宁又忍不住羡慕地道:“温公子,你真是好福气。皇上与侯爷都对你这么好。” 温如玉微笑道:“小宁子。你也对我很好。谢谢你。” 卓宁有一瞬间的晕眩,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么温暖而真挚的笑容、这样温和的话语,他激动地几乎掉下泪来。 “伯父,让寒儿扶着你到外面走走好吗?整天闷在这里,你一定很难过吧?”沐清寒一脸期待地看着温如玉。 温如玉点头。 刚出门,就看到景浣烟像蝴蝶一般飞过来。 “浣儿?”沐天麒道,“皇上*止你来颐和轩,你还敢来?” 景浣烟嫣然道:“他不知道的。小宁子会帮我保密的,对不对哦,小宁子?”给卓宁一个灿烂的笑容,卓宁的脸刷的红了。 沐天麒苦笑摇头,这个丫头真不让人省心。 “玉哥哥,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景浣烟开心地道,“再过几天,你就可以康复,可以用剑了?” 温如玉微笑点头。 景浣烟被他的笑容迷得晕乎乎的,痴痴地道:“玉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我要你一直为我笑,好吗?” 温如玉一滞,这个问题他没办法回答。 景浣烟微露失望之色,道:“你还是不能接受我。你还是忘不了梅姑娘!我听说过两天乌萨使臣就要过来了,如果到时皇兄再反悔要将我嫁去和亲。请你一定要保护我,|Qī-shū-ωǎng|说你愿意娶我。好吗?我求你。”明眸中充满渴望与期待。 温如玉苦笑道:“浣儿,我只是一个囚犯,怎么可能跟皇上提这个呢?你放心,我会尽我一切努力帮你的。但是……浣儿,我真的不能承诺什么。” 景浣烟幽怨地瞪着他,呆了半晌,喃喃道:“玉哥哥,你真狠心。如果你辜负我,我会死给你看的!”转身哭着跑了。 沐天麒看着温如玉一脸的愁苦,摇头叹道:“这丫头笑也容易,哭也容易。来是一阵风,去也一阵风,她就象火,梅姑娘就像水,我真不知道最终是火将你烧死,还是水将你淹死。大哥,你这个人啊,这辈子注定是要为情所困的。” 沐清寒不满地看沐天麒一眼,道:“爹,你怎么这么说!” 沐天麒向温如玉眨眨眼睛,笑道:“看,现在就开始帮着你了。将来哪还有我的地位?” 温如玉一呆,慨然道:“还有将来么?他现在都在皇上手中……” “大哥,你别担心。车到山前自有路。”沐天麒扬眉道,“老天会帮我们的!” 缺月如钩,更漏已打过三更。除了隐约的风声,整个颐和轩一片寂静。 烛影摇红,温如玉靠在床头,微蹙双眉,默默地思索着。 想到那么多刚刚逝去的朋友,他无法入眠。一闭上眼,那些鲜活的影子便历历闪现。 这些人岂非都是被自己害死的?如果没有宝藏,就没有人觊觎,他们也不会枉死。 自己这一生不知道连累了多少人,将来黄泉路上,如何有脸去见他们!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几声轻微的衣袂破空之声掠过头顶。 是夜行人!这个戒备森严的皇宫中居然出现了夜行人。是什么人?会是刺客么?他下意识地一凛,景剀会不会有危险? 用力坐起来,突然想到自己根本不能用剑,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传来喧哗声,好像是那夜行人已被发现,惊动宫中侍卫,正在搜捕。 “快追,向景阳宫方向去了!”有人喊道。 衣袂激起的风声、脚步声、兵器摩擦的声音,一霎时各种声音传入温如玉耳中。气氛骤然变得很紧张。 温如玉细细听听卓宁房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心中暗暗奇怪,这个人难道睡得那么死?外面这么吵都能睡得着? 忽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挟着一缕风闪进来,一步就掠到温如玉面前。 “你……”温如玉刚刚叫了一声,就被此人伸手点住哑穴。 来人一身夜行衣,脸上黑纱蒙面,只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露在外面,看来有些妩媚,竟然像是女子的眼睛。 难道这个刺客是女子? “往颐和轩方向去了。”外面有人叫道。 脚步声过来了。 那刺客眼神闪烁,忽然爬到*,钻进温如玉的被窝,用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到温如玉咽喉上,沉声道:“我解开你的穴道,你呆会儿跟他们答话,但你要是*我,我便一刀杀了你!”声音冷静而沉稳,但分明是个女人的声音。 温如玉点点头。 女子的眼睛眯了一下,仿佛是笑了笑。 温如玉心头微微一动。这女子的眼睛很特别,一会儿妩媚、一会儿冷厉、一会儿威严,一会儿又非常温柔。只不过在片刻之间,他就觉得她的表情、目光都已变过无数次。 女子伸手解开他的穴道,刀却仍然抵着他。 温如玉微微摇头,道:“不用紧张。你这样抵着我,侍卫们进来会看见的。” 女子呆了呆,收起匕首,钻进被窝。唯恐侍卫看出被子里有两个人,她紧紧压在温如玉身上,温如玉只觉得一个软玉温香的身体抱住自己,心中暗暗苦笑。自己连推开她的力量都没有。 这时候一群侍卫已推门冲了进来。张夕照一步跨到床前,焦急地道:“温公子,你没事吧?” 温如玉感激地看着张夕照那一脸的紧张与惶急,道:“我很好。谢谢张大人。”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张夕照四下张望。 “没什么人,但我听到有衣袂破空之声从屋顶上掠过去了。” “哦,那一定是过去了。我们再去找。温公子,你好好休息,不打扰了。”张夕照拱手告辞。 门关上后,那女子便从被窝中钻出来。 温如玉看着她道:“我这里还有一个小太监,你不怕被发现?” 女子道:“我进来时早就将他弄昏了。”说着一把拉掉自己脸上的黑纱,露出一张美丽的脸庞。 温如玉看得一呆,这个女子长得很美,但绝不是他所见过的那些女子的样子。她既不象萧雨尘那样高贵、雅致,也不像梅如雪那样清丽绝俗,更不像景浣烟那样明艳动人。 她的五官棱角分明,眼睛很大很深,看起来冷静而睿智,鼻梁很挺,嘴唇薄薄的,唇边的线条便她看起来很刚毅、甚至有些铁腕。 温如玉见过玉萝,那个女孩也显得清冷,却没有这种刚毅、铁腕的味道。 难道她真是一个杀手? 似乎看出了温如玉眼底的疑问,女子微微一笑,道:“我不是杀手。” 温如玉看着她,道:“劳驾你下去吧。” 女子这才发现自己还在温如玉*,脸上微微一红。 温如玉发现她羞涩起来还比较像一个女人,忍不住微微一笑。 女子的脸更红了。 呆了呆,歉然道:“不好意思打扰你。谢谢你没有*我。” “你是女子,进皇宫来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温如玉道。 “可是你一点也没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反正我不能动,就算害怕也逃不了。” “你姓温?” “是。” “你是温如玉?” “你怎么知道?”温如玉惊讶地道。 女子笑了,那笑容是胜利的笑容:“我进来就是来找你的。” “你找我?为什么?你认识我?”温如玉更加困惑。 “我是乌萨国臣相洛花,是奉了我们大王之命来找你的。” “臣相?洛花?”温如玉呆住。 原来这个便是乌萨国使臣,不仅是臣相,而且是女臣相,而且是个漂亮的女臣相。 “怎么?温公子觉得女子不能为相么?”洛花瞪了他一眼。 温如玉忙道:“在下不是这个意思。自古奇女子多的是。只是,你不是来为你们大王求亲的么?为什么夤夜到此闯宫?” “我是为了来找你。” 第四十四章 飞鸿展翅 温如玉又惊又疑。这个美丽的乌萨使臣冒这么大的风险跑到皇宫来,居然是为了找他? 但他仍然很平静,默然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洛花沉吟片刻,道:“我已被侍卫们发现,今天不宜久留。我另外再寻机会来找你,等着我!” 温如玉不*苦笑。这女子说话口气那么肯定,她怎么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好像知他心意,洛花微微一笑,道:“我们大王想与你做笔交易,保证你会感兴趣的。” 温如玉道:“我是个江湖中人,不是商人,我恐怕会让你们大王失望的。” “可你还有另一重身份,你是鲲鹏王国的后人,也是皇家被放逐的子孙,不是么?” 温如玉眉心一敛,道:“看来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 洛花道:“你以为只有你们康朝有情报机构?我们的人是无孔不入的。我还知道你很多事,包括你现在手足筋脉皆断,动弹不得。” 话音一转,又道:“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乘人之危的。” 温如玉道:“谢谢。” 洛花从身边取出一粒药丸,递给温如玉道:“这是我们乌萨国的灵药,叫作“络神丸”,专治筋骨伤,你吃了这颗药,比什么灵芝、人参都管用。” 温如玉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洛花道:“因为……我们同病相怜。我以后有时间告诉你,不过你如果不相信我,就把它扔了好了。” 温如玉道:“我相信你。” 洛花道:“谢谢。我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门口,忽然回头说了句:“还要谢谢你今天保护我。早就听说温如玉是君子,果然名不虚传!不过—这世上只有小人得志,落魄的总是君子。” 一闪身便不见了影子,而空气中依然飘散着一缕淡淡的香气。 温如玉像做了一场梦,这女子来去匆匆,短短的几句话、几个表情,便让人记忆深刻。她是个女人,却不是普通的女人。她的言行那样果断、爽利,她的表情那样自信、沉着,她让温如玉觉得堪为朋友,或者,对手。 他不*有些佩服那位素未谋面的乌萨国王乌泰了,这个人看来很能慧眼识英雄啊。能够抛弃世俗偏见,任用一位女子做臣相,这样的决定真够胆大而明智的。 乌泰究竟想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温如玉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可以活动自如了,忙叫卓宁打来一桶水,坐进去默默运功,片刻后头顶升起团团白雾,脸色越来越红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周身筋脉已通,四肢百骸都觉得无比舒坦,那双星眸更是亮得照人。 温如玉心中狂喜,想不到乌萨国的灵药如此神效。 卓宁看得目瞪口呆,自从他见到温如玉后,他的脸色就一直是苍白的,衬着漆黑的眼睛,看起来美则美矣,却略嫌憔悴、忧伤。此刻见他容光焕发,那种美简直令他惊为天人。 温如玉穿好衣服,摘下墙上一把剑,飞身掠到院中,一声清嘨,手中剑如匹练般挥出,一霎时剑气弥漫在整个颐和轩中。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惟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沙洲冷。” 吟咏声中,剑光如电光石火般闪烁,卓宁觉得剑气逼在眉睫,浑身发冷,他躲到屋里,隔窗看着温如玉。暗暗咋舌道:原先看他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想不到使起剑来如此凌利,简直是换了个人。 这时只听院外有人击掌赞道:“好剑法!” 温如玉停下来,见来人正是沐天麒。 “大哥,你终于康复了!”沐天麒惊喜交集,上前握住温如玉的手,眼里有泪光闪动。 温如玉激动地点头,忽然双膝跪下。 沐天麒大惊道:“大哥,你干什么?折煞小弟了。快快请起。” 温如玉道:“贤弟,你对我有再造之恩。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你对我们一家的恩情,请受我一拜!” 深深地拜下去,去被沐天麒拉住。 “大哥!” “贤弟!” 两个男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而卓宁早就跑出去报信了,景剀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他没有出声,只是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们。 “皇上驾到!”卓宁喊了一声。 沐天麒神情骤变,暗暗拉了一下温如玉,低声道:“大哥,记得金陵寺方丈的话,要忍耐。” 温如玉点头道:“你放心。” 景剀径直走进颐和轩,沐天麒与温如玉跟进去,双双跪下。 “臣参见皇上。”沐天麒道。 温如玉却不说话。 景剀紧紧盯着他,带着挑剔、研判的意味,仿佛要看他怎么办。 “参见皇上。”温如玉很平静地道,却没有自称。 “你连一个臣字都不会说吗?”景剀怒道。 沐天麒动容,难道皇帝打算拉拢温如玉了? 温如玉呆了片刻道:“我只是一个江湖中人,现在更是皇上的阶下囚,这臣字从何而起?” 景剀气结,对沐天麒使个眼色,让他起来。却并不让温如玉起来,沉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要证明你还忠于朝廷,就自己做给朕看看!” 温如玉一震,眼前闪过景皓的血书,耳边响起沐天麒的话“记得金陵寺方丈的话,要忍耐”。金陵寺方丈……温如玉心中一阵悸动。 抬起头看着景剀道:“臣请皇上恕罪。” 景剀的脸色缓和下来,道:“你起来吧。” “谢皇上。” 景剀看看他的脸,有点惊讶,仿佛没想到他会好得这么快。 “你看起来好了?” “是。” “看来太医确实尽力了。” “是啊,臣也没想到大哥好得这么快。”沐天麒接口道。 景剀拧眉,给他一个威胁的眼神,好像在说:你越来越大胆了,在朕面前公然表示与温如玉的好关系。 沐天麒避开他的目光,装作没看见。 “天麒,你有没有雪儿的消息?” 温如玉心头微凛,他何尝不担心梅如雪? “踏月刚从碧海国飞鸽传书回来,说梅姑娘已到碧海国,好像被星罗王子施了催眠术,渐渐失去记忆,把自己当成了星罗王子的妻子。” 温如玉与景剀一起变色。 “这个星罗真是卑鄙!”景剀大怒道,“你再派人过去,将雪儿救回来!若不行,朕亲自到碧海国去!” “可是踏月说星罗王子还是很尊重梅姑娘的,让她一个人住在别苑,也没有逼迫她成婚。” 景剀冷笑道:“他若真对雪儿好,就不该使什么阴谋伎俩,而应该让她自己决定!” “皇上,如今臣的伤势已好,就让臣去吧。”温如玉道。 景剀摇摇头道:“出了黑枭帮的事,朕不能让你再去碧海国了。天麒,朕将雪儿交给你,你让你的手下盯紧点,保证雪儿不出问题。实在迫不得已,就将雪儿抢回来!” 沐天麒心里暗暗叫苦,却只能点头答应。 “还有,你立刻与温如玉一起出发,去夺回倦客岛的宝藏!” “是。臣遵命。” 第四十五章 栖霞疑云 嫏嬛宫的秋水先生今天又迎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此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大氅,头裹在帽子里,脸上还戴着一个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精光四溢的眼睛。 神秘人一出手就给了秋水先生5000两银子,他只问了五个问题。 “温如玉最在乎的女人是谁?” “梅如雪。” “温如玉最关心的人是谁?” “只要是他的朋友,他都关心。现在他最关心的人有:东方朔、欧阳雁、江天雨、江天雷、沐天麒、张夕照、沐清寒。” “温如玉最怕的人是谁?” “最怕他自己,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自己的良心、道义所束缚,他从未放纵过自己。” “温如玉最听谁的话。” “金陵栖霞寺的方丈清修大师。” “为什么?” “因为他是温如玉的父亲。” 欧阳雁与江天雷一路策马狂奔,天色已晚,前面是栖霞山,四顾没有客栈。江天雷道:“雁儿,我们到山上寺庙里借住一宿吧。” 欧阳雁点头。 栖霞寺里香烟渐歇,倦鸟归巢,方丈清修大师坐在蒲团上,手捻佛珠,闭目沉吟着。 “方丈,外面有两个人错过了客栈,想在咱们寺里借住一宿。”小和尚过来向他禀告。 清修大师点点头道:“好的,你去帮他们安排一间禅房住下吧。” 小和尚领命而去。 一会儿,欧阳雁与江天雷进来,向清修道谢,清修大师微笑点头道:“两位施主不必客气,就将弊寺当成家一样好了。” 江天雷看着清修大师,微微*道:“方丈好面善,我们像在哪里见过?” 清修看他一眼道:“贫僧从未见过施主,施主怕是认错人了。” 江天雷歉然道:“可能大师与在下的一位朋友长得特别像,所以觉得面熟。” “哦?”清修神情一动,但很快恢复平静道,“天下相像之人很多,施主不必见怪。” 江天雷不好意思地笑笑,与欧阳雁一起跟着小和尚走了。 月影移入禅房,满地清辉。 欧阳雁呆呆地坐着,眉宇间一片萧瑟之意。 “雁儿,”江天雷唤醒他,道,“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位方丈长得特别像公子?” 欧阳雁回过神来,道:“是啊。眉眼简直一模一样。若非师父的父亲早已过世,我真的怀疑他是他父亲呢。” 江天雷叹口气道:“天下相像之人太多,我就是忍不住想入非非。” 欧阳雁苦笑道:“若是死去之人能够还魂该多好。” 江天雷知道他又想起了流星的死,走过来拍拍他的肩道:“雁儿,你和公子一样,都是心地仁慈、重情重义的。我知道你总觉得对不起你大哥,可这不是你的错,只能怪皇帝太昏庸暴虐。公子根本没有半点对不起他,他却一直*他。我真搞不懂,当了皇帝,难道连人情味都没有了么?说到底,公子也是王爷的孙子,和他是同宗兄弟!” 江天雷越说越愤慨,声音不觉大起来。 欧阳雁黯然道:“也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了?还有雪姨,为什么一去不复返了呢?” 江天雷道:“雁儿你别急,到了京城,找到张大人问一下就知道了。我们再想办法救公子吧。到时大不了劫天牢!” “可是师父不允许我们这样做。” 江天雷闷闷地道:“我知道,公子是怕连累我们。可现在我们的兄弟、朋友都死得差不多了。皇帝想挟迫公子,也无非只有你我的命而已。我不怕死,我就这样跟公子说,我们杀出天牢去!” 欧阳雁见他说得义愤填膺,也忍不住握紧手中的惊鸿剑道:“是的。我一定要劝师父摆脱皇帝的魔掌。我们回到江湖上去,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情!” 江天雷唇边露出欣慰的笑容道:“雁儿,你长大了。我真为公子高兴。” 就在这里,两人忽然感觉到空气中传来一股肃杀之意,窗外有衣袂破空之声。 “有人!”江天雷与欧阳雁同时警醒,两人打开门跑了出去。 月光下站着四个人,为首一人身穿一件灰色大氅,脸上戴着银色面具,一双眼睛精光四溢,看得出功力很高。 清修大师静静地站在大殿前,袍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脸肃穆,道:“四位夜闯弊寺,不知有何见教?” 神秘人一拱手道:“在下只想请问方丈,是否是江南公子温如玉的父亲,鲲鹏王爷景皓之子景络?” 站在暗处的江天雷与欧阳雁两人更是吃惊非小。两人面面相觑,难道方丈真是温如玉的父亲温畅(景络)?他不是死了吗? 清修神情大震,但只是一瞬间,他恢复镇定,淡淡一笑道:“出家人听不懂施主的话。施主怕是找错人了。” 尽管如此,那一瞬间的变化早就落在神秘人眼里,他露在外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道:“方丈大师不必害怕,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我们主人有些事想麻烦大师,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清修大师道:“可贫僧并不是贵主人所要之人,怕是去了也令贵主人失望。” 神秘人道:“无妨。如果不是,我们主人肯定不会为难方丈的。方丈请吧。” “好吧。只要施主不为难弊寺僧众,贫僧便随你们去。” “放心。方丈,我们不是强盗,只是来请方丈而已。”神秘人的态度还不错。 待他们离去,江天雷与欧阳雁交换一下眼神,跟在他们后面追踪而去。 栖霞山下停着一顶小轿,神秘人请清修大师坐进轿子,一摆手,抬轿之人腾身掠起,竟然抬着轿子像风一样飞跑起来。而神秘人与另外三个黑衣人也紧跟而去。轻功之高、动作之迅速令人咋舌。 欧阳雁连忙施展“惊鸿掠影”的身法追上去,而江天雷轻功不高,片刻便落下来。 欧阳雁向他摆摆手,示意他自己先去追。 追了约三里多路,前面出现一座大宅子。几个人迅速隐没在宅子里。 欧阳雁飞身掠起,伏到墙头,看到他们走进一间灯火明亮的大厅。 欧阳雁又一个起落,飞身钻到檐下,一个倒挂金钟,将脚钩在檐顶,身子倒挂下来,捅破窗纸,向里窥视。 屋里坐着一位身穿锦袍的人,约摸三十多岁,长相威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五官略显粗大,头发有些卷曲,看来不像中原人士,但穿着却又跟中原人无异。 锦衣人见清修大师进来,立刻上前迎接道:“多谢大师赏脸,请大师上座。”说罢招呼人给清修大师端来椅子,并送上茶。 欧阳雁心中暗道:“看此人倒似豪爽之人,只不知为什么要请清修大师过来?难道大师真是师父的父亲?就算是师父的父亲,此人又作何打算呢?” 正想到这里,只见锦衣人向他藏身处看过来,微微一笑道:“朋友既然来了,何不一起进来坐坐?” 第四十六章 沧海月明 这是星罗王子的潇湘别苑,里面遍植翠竹,风过处,龙吟细细,凤尾森森,一派清幽静谧。 幽幽的琴声在庭院中回荡,铮铮如行云流水,让人不*想起沧海桑田、白驹过隙,万千感慨流于指端。 星罗王子坐在一角小亭中,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弹铮的女子。略显苍白的脸,两颊越发清瘦了,一双清水般的明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云雾,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而更多的却是迷惘。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她和着琴声低吟。忽然琴声转为急促,仿佛有无限忧伤、焦虑、不平奔腾而出,隐隐有肃杀之气。 星罗蓦然变色,凝眸看着她。 忽听“铮”的一声,一根琴弦突然断开,梅如雪呆呆地看着那根断弦,脸色越发苍白,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身子有些摇晃。 “雪儿,你怎么了?”星罗吃惊非小,连忙上前扶住她,帮她擦去汗水,担忧地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没事吧?” 梅如雪疲倦地道:“我是怎么啦?为什么好像有很多事在我心里,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我是不是病了?” 星罗爱怜地抚平她的秀发,微笑道:“你是病了一场,忘记了很多事。可是没关系,只要你还记得我,记得这里是你的家就行。” 梅如雪茫然四顾,道:“可是这个地方我觉得好陌生。” 星罗道:“你怎么忘了?你最喜欢那个关于湘夫人的故事。舜帝南巡,死于苍梧之野,葬于九嶷山。他的妻子娥皇、女英追到湘江边,望山哭泣,泪洒竹枝,所以竹子染上了点点泪痕,便有了斑竹。两人投江而死,成为湘水女神。所以,我特意为你建了这个潇湘别苑,我在这苑中遍植翠竹,就是为了你喜欢啊。你怎么会不记得了呢?” 梅如雪若有所思道:“是的。我记得这个故事,也记得我喜欢竹子。可我好像看到溪流、山涧、苍松翠柏、还有片片竹林。那里才是我住的地方啊。” 星罗柔声道:“那是你的幻觉。你这些天总在跟我说记得什么、忘了什么,其实那些事都不是真的。你是我的妻子,你一直住在碧海国。只不过我们经常去中原游历,你可能记得一些在中原看到的景物,所以病后便断断续续地出现在你脑海里。这不足为奇。别多想了,想多了头疼。” 梅如雪点点头。 这时一名侍女过来禀道:“王子,大王说有贵宾到,请你过去。” 星罗道:“小兰,你好好照顾王子妃,她若觉得烦闷,你就带她出去走走。我一得空就过来。” “是,王子。” 见星罗离去,梅如雪对小兰道:“小兰,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不行啊,王子吩咐奴婢一定要好好侍候王子妃,奴婢不能让你一个人出去,你现在身子还不好。”小兰为难地道。 梅如雪道:“我的身体我知道,我自己就是大夫。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王子知道我私自出去的。” “还是让奴婢陪你一起去吧。” “不,我只想自己静静,很快回来的。”梅如雪的声音很温柔,但语气却是坚决的。 小兰只得点头答应。 市集上商铺林立,碧海国虽小,却民风淳朴、市井繁华,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街上的百姓看到梅如雪,纷纷窃窃私语道:“那不是新来的王子妃吗?”“是啊,她好美!像画中人一样。” 有人向梅如雪行礼,称她王子妃。梅如雪微笑答礼,可心中还是一片茫然。 为什么百姓说自己是新来的?星罗不是说自己一直住在碧海国吗?可这个地方对自己来说非常陌生。难道自己真的得了失忆症? 忽然有个算命先生走到他面前,低声道:“梅姑娘想算命吗?” 梅如雪抬头,看到一张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脸,可是那目光中却似有深意。 梅如雪一呆。 算命先生道:“在下可以帮姑娘算出前尘往事。” 梅如雪怦然心动,点头道:“好的,多谢。” “请跟我来。” 梅如雪跟着算命先生,走进一间茶楼。算命先生找了个僻静的雅间,请梅如雪坐下。 “你究竟是什么人?” “臣是康朝卫国侯府四大密探之一,名叫踏月。” “你认识我?” “是,因为你是我们康朝皇帝的妃子,臣是奉皇上之命来救你回去的。” “我是康朝的妃子?”梅如雪更加困惑,这新冒出来的身份让她接受不了,心底里潜意识地排斥这种身份,为什么? “是。” “那我怎么会到碧海国来?怎么会记不得过去的事?” “星罗王子喜欢上了你,将你劫持到碧海国。他用了碧海国特有的催眠术,给你灌输王子妃的身份,让你慢慢忘记过去,接受他的安排。” 梅如雪惊疑交集,看着踏月道:“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你可以回去逼问你身边的侍女,或者再努力回忆过去的事。据我所知,催眠术对意志坚定的人成效比较差。而一旦被催眠,除非凭着自身意志,或施法之人主动解救,否则没办法恢复。皇上一心等你回去,望眼欲穿,你不要辜负了他的心意啊。” 梅如雪心乱如麻,不知道是否要相信他的话。 “雪妃娘娘,臣会一直在暗中保护你。如果你想通了,要跟臣回去,便弹一曲‘潇湘水云’。臣自会来救你的。” 梅如雪点头。 离开茶楼,梅如雪走进一间药店,买了几根针灸用的银针。 回到别苑,正听到小兰的声音哭着道:“是王子妃自己坚持一个人出去的,奴婢拦不住她!” 星罗的声音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温柔,怒道:“我是怎么吩咐你的?绝不能让她一个人出去。她现在浑浑噩噩的,若是碰到康朝来的人,坏了我的大事,我唯你是问!” 梅如雪心头狂震。真如踏月所说,自己是康朝妃子? “对不起,王子,是奴婢的错,请王子恕罪!” 星罗叹道:“算了。我知道你拗不过她的,谁也不忍拒绝她的要求。可是,我不能失去她。你明白吗?”声音低沉婉转,有无限感慨、无限柔情。 梅如雪又是一震。 无论这星罗王子做了什么,他对自己的那份情是千真万确的。 夜晚。 梅如雪坐在窗前,用刚买回来的银针一根根插进自己头部、后颈,良久,她的眉头皱紧,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脑子里仿佛有万马奔腾、闪电、霹雳,一个个片断掠过脑际。白衣如雪,孤寂的身影,“我爱你,我只恨这句话我说得太晚了”,“朕只要你……答应做朕的妃子。”湖泊般的眼睛、睥睨天下的眼睛,温柔、强势,宽容、占有,红尘、倦客,皇宫、天牢…… 梅如雪头痛欲裂。 她拔掉银针,无力地趴在桌上。 过了很久很久,她坐起来,来到琴旁。一曲“潇湘水云”从腕底流淌而出。 第四十七章 御宴惊魂 离开京城前,温如玉去了一次卫国侯府,见到了沐天麒的夫人、小妾与一双儿女。除了沐清寒,他还有一儿一女,儿子名叫清辉,女儿名叫清莲。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七岁,长得都十分可爱。 两人问起大哥清寒,牵动温如玉的隐痛,心中的苦涩难以言传。 在金陵时他本已潜意识里放弃生命,只想一死百了。后来张夕照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他当时在半昏迷中,只隐约记得张夕照告诉他他的儿子仍然活着。 后来到金陵沐天麒的别苑,碧海国王子星罗为他接续断筋,他也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但至少听到沐天麒肯定地告诉他,孩子还活着,正在沐府。 到了天牢,沐天麒悄悄去看他,告诉他事情的经过。 原来张夕照一直奉景剀之命追查景皓后人的下落,查出景络(温如玉的父亲温畅)后,找不出他的儿子(那时温如玉正在巫山学武)。景络自始至终没有说出儿子的姓名与去向。张夕照继续追查,直到十年前,才查到温如玉的下落。 那天晚上他夜探栖云山庄,无意中闯入灵堂,忽然听到棺材中传出哭声。饶是张夕照艺高人胆大,也不免大吃了一惊。传闻中听过“棺材子”的故事,但真正遇到还是第一次。他打开棺盖,抱出孩子。想不到这个孩子居然福至心灵,止住哭声,对他露出甜甜的一笑。 张夕照被他的笑容迷住了,这孩子笑起来像天使般可爱。 他觉得这孩子与他有缘,便将他抱起来。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他抱起孩子躲到暗处。接着他看见了陆浩天,陆浩天惊疑不定,但却没有声张。这令张夕照很是怀疑,觉得此人行动鬼祟,不像好人。 接着他看见陆浩天出了府,连夜赶路到日月城去。 第二天他听说了温如玉与欧阳华同归于尽的事,感慨之余,将孩子带回京城,交到卫国侯府。 沐天麒的祖父与景皓王爷是挚交,老侯爷沐延龄一直暗中请张夕照保护景皓的后人。 张夕照已有一个两岁的儿子,而且为人作风严谨,没有理由多出一个儿子来。于是沐天麒便演出了一个“私生子”的故事。此事传到朝廷,大家都知道沐小侯爷*倜傥,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年纪轻轻便有许多红颜知己,自然不会大惊小怪,最多一笑了之。 于是沐清寒便成了侯王府的小公爷,沐天麒给他最好的教育,使他小小年纪便文武全才,气质超群。 为了让他生活得无忧无虑,沐天麒向他隐瞒了他的真实身份,更加没有提到“棺材子”的来历。 虽然如此,到底是父子天性,沐清寒第一次见到温如玉便觉得特别亲切,在宫里几天,他几乎天天去看温如玉。令温如玉干枯的心田得到一些滋润。 可是他此刻的身份又从侯王府小公爷成了皇上的义子,温如玉能够想像,景剀必定是已经怀疑了他的身份,所以才要认他作义子,将他约束在宫里。 他不敢也不愿将事情挑破,他希望儿子能有个快乐的、单纯的童年,不要卷入这些大人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中。 所以他只有忍痛看儿子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沐天麒当然明白他的心意,便只能安慰他,只要孩子活着就有希望。 景浣烟知道他们要出京,马上去求景剀让她同行。 “不行!浣儿,你以为他们是去游山玩水?他们要去夺宝,必定会与黑枭帮的人有一番恶战。你去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皇兄,玉哥哥受伤时你不让我去见他,现在他伤好了你还是不让我去见他。在宫里可能不方便,但出了京城没人看见,难道还是不行么?” 景剀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平静,道:“浣儿,你要怎样才能明白?温如玉不可能娶你的,因为他并不爱你!更不属于这个皇室!他是个江湖人,他蔑视权贵,他看不起这个朝廷,看不起这个皇宫!他需要的是*自在的生活!” 景浣烟一震,眸子中瞬间闪过无数种情绪,但很快又恳切地道:“他已经在改了,不是么?皇兄,他已经克制自己,向你俯首称臣了,不是么?你那样残害他,他仍然没有恨你,证明他还当自己是景家的子孙,他心里还是有朝廷的。他甚至说过只要国家有难,他会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不是么?这次你让他去剿杀黑枭帮,你是在利用他,但他却是甘心为国效力的……” 景剀勃然大怒,道:“浣儿,你搞清楚是在跟谁说话!” 景浣烟扬眉道:“被我说中了,你生气了?玉哥哥是君子,他根本知道你在利用他,但他还是默默地忍受着。你杀了他那么多亲人、朋友,以他那样的性格,他肯定是非报仇不可的,可他没有!皇兄,你收手吧,你若是肯对他好一点,他会感动的。” 景剀气得脸上阵青阵白,厉声道:“你们一个两个三个,个个都为他说好话。难道朕从头到底都错了?浣儿,朕告诉你,你们越这样,他死得越快!” “你……”景浣烟噎住,“你简直蛮不讲理!” 景剀盯着她,一字字道:“你越发胆大包天了,是不是又要朕将你关起来?” 景浣烟呆呆地看着他,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泪光,幽幽道:“你非要逼死我你才甘心!” 景剀看伤心的样子,神情缓和下来,叹口气道:“朕允许你去送送他,但只能两天,第三天你必须回来。否则,朕饶不了温如玉!” 景浣烟开心地跳起来,叫道:“皇兄你真好。谢谢你!” 明媚的笑容象鲜花般绽放,令景剀有一瞬间的眩惑。已经多久没有见她笑得这样开心了? 温如玉、沐天麒与景浣烟还没出京城,就被景剀一旨口谕宣回宫中。 他们刚到乾清宫,就见到了那位美丽的乌萨使臣洛花。 看到温如玉,洛花的眼睛亮了亮。这一个细节没有逃过其他三人的眼睛,景剀的眉毛皱了皱,景浣烟剜了温如玉一眼,而沐天麒则似乎想起了什么。 “洛臣相,你认识他?”景剀问道。 洛花微微一笑道:“不是,我只是觉得天朝多英才,今天第一天过来就看到这么多才貌出众的人。” 嘴里说“这么多才貌出众的人”,眼睛却只看向温如玉一人。 景剀给洛花一一介绍,提到温如玉时,称他是康朝“第一美男子”,文武全才的江南公子温如玉。说这句话时带着调侃的味道,显得很诙谐而平易近人。温如玉暗暗诧异,这皇帝在乌萨国使臣面前做出这样一副姿态,究竟意味着什么? 按说他不是朝廷中人,外族使臣过来跟他毫无关系,为什么让自己也过来? 正值晌午,景剀在御花园设宴,沐天麒和景浣烟都带着质疑的心情,想看看这个女臣相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洛花在景剀面前洒脱自如,没有半点拘谨或慑于天朝威严而露出的怯意。她举止有度,言词机敏,几杯酒过后,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道:“小臣来朝时,大王曾道,陛下英明神武,治国有方,朝中能人极多,一定要让小臣向天朝贤臣讨教一二。不知陛下可否给小臣这个机会?” 景剀笑道:“好啊。洛臣相乃女中豪杰,必定文韬武略样样胜人一筹。不知你想比些什么?” 洛花道:“小臣粗通音律,不如先比琴如何?” 景剀点头。 洛花一击掌,手下人捧来一座琴,洛花将琴拿在手中,轻轻拨弄几下,一股森冷之气自琴上弥漫开来。景剀与景浣烟都觉得心头涌起一股寒意。 原来洛花不仅要比琴,而且还要比武功。 景凯望向温如玉道:“如玉,你去会会她如何?” 居然改口称“如玉”,如此亲切,温如玉不*愣住,抬头只见洛花正看向他,眼神中分明含着挑衅。为了本朝的尊严,微微点头道:“是,臣遵旨。” 景剀与景浣烟、沐天麒分东西两边坐下,而温如玉与洛花则坐在当中。 细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几下,立刻便似寒雪初融,春风荡漾,刚才那股森冷之气瞬间被驱逐得干干净净。 洛花动容,眉心微敛,正襟危坐,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琴上。 而温如玉微微含笑,一派从容、淡定,看似毫不经意,却暗暗与洛花的琴声较量。 洛花的琴声如惊涛骇浪,万马奔腾,隐隐有杀伐之声,铁骑铮铮,似乎胸中有一股豪气在奔涌、冲突,直上青天揽明月,欲倾东海洗乾坤。但忽而又千回百转,幽咽低吟,仿佛置身胡地,听朔风呼啸,冰河倾倒,历尽艰辛,踽踽独行。 温如玉心中暗暗感慨,这是怎样的女子啊?她应该有一个不幸的身世和童年,但天性坚强,百折不挠。她胸藏丘壑,壮志凌云。可是,她已做到乌萨国臣相,还有什么未遂之志呢? 温如玉的琴声似一池秋水,清冽、干净,洗尽所有污浊,荡尽人间不平,抚平心中块垒。 他的眼睛温和宁静,默默地注视着对面那个神情凛然的女子。 洛花也在凝望着他,眼里带着疑问,仿佛在说:你历尽坎坷,身世凄凉,为什么还能如此从容?如此淡泊?如此无欲无求? 而温如玉却在告诉他: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忽然只听“铮”的一声,一根琴弦从洛花的琴上断开,飞起,直射温如玉。温如玉袍袖轻挥,弹指将琴弦射回,直插断弦处,微笑道:“爱琴之人,岂能轻易断弦?洛臣相太暴殄天物了。” 洛花也笑道:“断弦难道不能再续么?守着空弦,岂不愁煞知音之人?” 景浣烟听到这里几乎要腾地站起来了。这洛花在干什么?弦外有音,难道她喜欢上了温如玉? 沐天麒连忙给她使个眼色,言下之意道:稍安勿躁,她们才刚见面,哪有这么快喜欢上他的? 温如玉道:“当年钟子期死后,伯牙摔琴以谢知音。臣相当知,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洛花不答,只听“铮铮”之声不绝,竟将琴上的弦根根弹断,根根射向温如玉! 温如玉凛然,双手连环弹出,将一根根琴弦射回,根根嵌进琴盒中。边弹边道:“洛臣相,你这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洛花道:“你莫管我是否煞风景,先接了我的琴弦再说!” 只见她双手击向琴盒,那些嵌入的琴弦又再次弹起。双袖齐挥,七根琴弦如流星矢雨般射向温如玉。温如玉不慌不忙地往回弹,两人之间像象天女散花般川流不息。 “洛臣相,仙音已赏,莫如我们停止这个游戏好吗?”温如玉轻笑道。 洛花气结,他竟将这样的比试当成游戏。一咬牙,暗聚十分功力,将一根琴弦射向温如玉! 那根琴弦挟着一股劲风袭来,温如玉不敢怠慢,凝神聚气,伸手一把抓住那根弦,返手射回去。这次已不是射向琴盒,而是直奔洛花。 洛花变色,一闪身避过,那琴弦竟直冲她后面的景剀飞过去。 温如玉几乎下意识地飞掠而起,身似闪电,半空中伸手截住弦尾,琴弦发出嗡嗡的颤音,弦尖离景剀的咽喉几乎不到一寸距离! 这变化在电光石火之间,所有在场的人都吓得呆住。 景剀瘫倒在椅子上。 身后的太监厉声斥道:“温如玉,你想弑君?!” 温如玉也吓得脸色苍白,他本以为洛花会接的,但她却侧身避过了。一时怔在当地,心怦怦跳个不停,浑身都已被冷汗湿透。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快,这会儿景剀就已死在自己手里了! “皇上!”沐天麒慌乱跪下求情道,“皇上,臣等都看得清楚,大哥绝不是故意的,请皇上饶恕他!” 景浣烟也跪了下来,满脸担心地看着温如玉,道:“皇兄,玉哥哥是为了咱们康朝的荣耀,才与洛臣相比试的。望皇兄看在他为朝廷争光的份上,饶过他吧!” 景剀吓得面无人色,重新坐定下来,看着温如玉,再看看洛花,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地道:“如玉是无心之过,朕不怪他。”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而洛花脸上却露出困惑的表情。 温如玉抬头看着景剀,见后者脸上一片平和。心中不*有些感动,莫非这个皇上真的对自己好起来了?不由自主地跪下道:“多谢皇上宽恕。” 第四十八章 峰回路转 景剀惊魂未定,但脾气却是极好,微笑道:“如玉,不必自责,朕没事。怪朕自己不好,应该离你们的‘战场’远一点。你起来吧。” 温如玉如堕云雾之中,为什么今天景剀像换了个人,对自己好得简直不可思议?是做给洛花看的?还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转变了态度? 百思不得其解,不愿多想,遂起身重新坐定。 景浣烟见到这种情景,脸上露出欢欣鼓舞的表情,她似乎已看到了她与温如玉的未来。只要皇兄改*度,一切都会顺利进行的,不是吗? “洛臣相,朕看此局未有胜负,你的琴弦已完全断了,是否需要换琴比过?” 洛花道:“小臣已经输了。温公子胸怀宽广、气度恢宏、高格雅调,小臣甘拜下风。”这几句话说得心悦诚服。 景剀不*哈哈大笑道:“洛臣相虽是女子,胸襟却不亚男人,这认输二字可不是轻易能说得出口的。朕佩服。下面还要再比么?” 洛花目注温如玉,眸子中有说不清的情绪,向景剀道:“小臣希望私下里再与温公子较量几局。温公子今晚可否移驾到小臣下榻的驿馆,我们好好切磋切磋?” 温如玉一愣。 景浣烟柳眉倒竖,一脸怀疑地看向温如玉。 而景剀、沐天麒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温如玉被这些目光盯得浑身发毛,只能道:“洛臣相代表乌萨国,在下只是一个江湖中人,并非朝廷大臣,只怕……” 洛花反应极快,马上答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要与温公子私下较量啊。若是代表朝廷,今日的比试足矣。” 众人皆感奇怪,开始时分明带着挑衅而来,才刚交锋,便偃旗息鼓,难道洛花志不在挑衅康朝,只是为了挑衅温如玉? “可是,在下奉皇上之命,有重要公务在身,必须马上启程离京,恐怕没有时间奉陪了。”温如玉下意识地想避开这个难缠的女子。 谁知景剀却道:“如玉你错了。你虽是江湖中人,但身为康朝的子民,只要朕赋予你这个使命,你便可以代表朝廷。朕决定了,今晚的切磋既是你们私下较量,也是代表朝廷。你的任务暂缓一下,先配合洛臣相要紧。” 温如玉滞住,与沐天麒交换一下眼光,后者给他一个“走一步看一步”的暗示。 温如玉道:“既然皇上有命,臣岂敢不从?” 重新斟上酒,洛花频频向温如玉举杯。温如玉只能奉陪。这女子竟是海量,其豪爽之态不亚于男子。 景浣烟似乎心里憋着一股气,故意要与洛花拼酒。而洛花毫不介意,抛开温如玉,转而对付景浣烟。两人你来我往,看起来倒仿佛意气相投了。 “陛下,我们大王一心想与天朝结缘,不知陛下可愿将长公主下嫁乌萨国?”终于提到和亲了,景浣烟的心微微沉下去,回眸盯着景剀,看他作何反应。 景剀微微一笑道:“我朝多的是贤淑女子,偏偏朕的这个小妹从小性子刁蛮,任性妄为,也是至今未嫁的原因。朕实在不想害了乌泰国王。请你回复你们大王,朕必定选出我朝最优秀的女子去和亲。” 景浣烟极不满地瞪了景剀一眼,就算要回绝,也不该将她说得如此不堪啊!此刻倒不顾及自己的颜面了? 景剀回给她一个严厉的眼神,似乎在说:还不是为了你不愿意去,否则朕何至于这样丢自己的脸! 洛花似乎看懂了他们之间的目光交流,唇边浮起一丝若有深意的笑容,抬头正色道:“陛下,我们大王点名要长公主,他早已仰慕长公主的自然率性、纯真无邪,非长公主莫娶。请陛下念及弊大王的一片诚心,满足他的要求。陛下乃天朝君主,要四海归心,就需以仁心收复异邦。若是陛下愿以长公主许配我们大王,我们自当向陛下称臣,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景剀眯起眼睛,道:“否则便怎样?” 洛花道:“小臣不敢乱说。”嘴里说“不敢乱说”,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带着威胁。 温如玉与沐天麒忍不住都露出愤怒之色。 “洛臣相,你在威胁我们?”沐天麒道。 “侯爷莫要动怒,我只是想说,我们大王心诚志坚,而陛下胸怀天下,又是仁君,必不会为婚姻这等小事陷百姓于兵戎之役。” 沐天麒噎住,竟找不出理由去反驳。 景剀沉吟道:“兹事体大,待朕与满朝文武商量之后再给你回复如何?” 洛花点头。 宴后洛花回驿馆,景剀留下温如玉与沐天麒。 温如玉道:“臣那么多兄弟死于‘黑枭帮’之手,如今臣的义父还在他们手中,臣忧心如焚,一刻都不想耽搁。请皇上准许臣离去。” 景剀皱眉道:“你刚才不是答应去会会那个洛花了么?” “是,只今晚。明天臣必须要走了。”温如玉毅然道。 “如果朕不派天麒与官兵同去,你打算一个人去闯黑枭帮?”景剀似乎有些恼怒他的冲动。 “是。即使单枪匹马,臣也要去报仇。” “你始终是个江湖人……”景剀的声音里似乎有说不清的懊丧。 “是,臣只是一个江湖人,请皇上还臣短暂的*,让臣去报仇。事后如果臣能活着,自当回到天牢,兑现臣当初的承诺。”温如玉恳切地道。 景剀呆了呆,神情凝重,沉吟道:“如果,朕不仅恢复你的*,还让你入朝为官,辅佐朕,你可愿意?” 温如玉心头狂震,这几天他一直觉得景剀不对劲,自从他逼自己说出那个“臣”字,就好像一直在用怀柔政策,这是为什么?他真的已不再将自己当叛逆?真的已忘了自己当初闯宫挟持他的耻辱? 沐天麒在一边已经一脸惊喜的表情,暗暗捅了捅温如玉,意思让他马上答应下来。 温如玉抬起星眸,看着景剀道:“这是为什么?” 景剀道:“这阵子朕想了很多,觉得有些对不起你。” 温如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不起”,这三个字居然会从景剀嘴里说出来? “你是无辜的。当年鲲鹏王国被灭时,你还未曾出世。如果不是朕奉太上皇之命追捕景皓的后人与宝藏下落,你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么后来的一切也不会发生,你也不会去闯行宫挟持朕。” 此刻的景剀神情庄重,语气诚恳,不容人有半点置疑他的诚意。 温如玉听呆了,也看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玉,朕真的想补偿你,朕想让你留下来在朝中为官,与天麒一起辅佐朕,你可愿意?” “大哥,你还不谢恩?”沐天麒激动地道。 温如玉心潮起伏,他做梦都没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他早已拼了一辈子被关在天牢中,或者最多一死而已,谁知景剀突然跟他讲出这么人性的话来,好像一下子将他当成兄弟般。他不知道这些话的用意是什么,凭着与景剀较量至今的体会,景剀是个善用帝王之术的人,他对自己这么巨大的转变,背后会有什么阴谋吗? “如玉,说到底你是景家的子孙,朕不想让你流落江湖。何况,你不是很喜欢清寒吗?留下来,你可以经常看见他。”景剀看着他,眼神中有某种暗示,但却并无要挟之意。 温如玉心头又是一阵狂震。景家的子孙?景剀肯承认自己是景家的子孙?如果父亲知道,会替自己高兴么?他虽然已遁入空门,却要沐天麒转告自己,放弃仇怨,做个平平凡凡的景家子孙。 清寒,那是他的致命伤。 如果自己答应景剀的条件,景剀会将清寒还给自己吗? 他觉得好累,他是江湖人,喜欢笑傲江湖的率性,不想生命中有那么多阴谋、勾心斗角。难道,自己真的要放弃这种理想,进入这个复杂的朝廷中吗? “皇上,你这样做,恐怕难堵朝中大臣的攸攸之口。”最后找到一个谢绝的理由。 景剀冷笑道:“朕是皇帝,朕说了算,谁敢有异议?”眼神中充满霸王之气,语气如此绝决。 “多谢皇上厚爱。如果这次臣能活着回来,再答复皇上的要求好吗?” “不行,你必须现在就答复朕!”又是那样霸道的语气。 温如玉几乎又要冲动起来,但沐天麒暗暗给他使个眼色。 “好吧,明天早上臣必定给皇上一个答复!”温如玉退一步。 “皇上,今晚臣想邀请大哥到臣府上聚聚。明日是否启程,臣等皇上旨意。”沐天麒趁机要求。 “好。” 总管太监李默一直站在景剀身边,见他们离去,犹犹豫豫地问道:“皇上真要让温如玉入朝为官?” 景剀道:“这个乌萨国使臣来得蹊跷,朕要考验温如玉。他若是不愿为朕所用,朕便毁了他!” 李默感慨道:“是啊。他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心在江湖。” “如果只是心在江湖倒也罢了,朕怕他被人利用。他这个人,有时候傻得一塌糊涂。”景剀说到最后,语气中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默看着他,愕然无语。 第四十九章 剑气如虹 “大哥,你不要着急。我的密探乘风已跟踪黑枭帮而去,正飘在海上。他们得到宝藏起码也得三天之后,加上回程,我们有的是时间去应付那个洛花臣相。只是我不明白,她是不是早就认识你?为什么初次见面就特别在意你?” 温如玉苦笑,将那天洛花钻进他被窝的事说了出来。 沐天麒笑道:“大哥在皇宫中还能享受到软玉温香的好处,小弟真要妒嫉你了。” 温如玉赧然道:“贤弟莫要取笑我。那洛花可不是普通女子,贤弟休要当她一般女子看待。她绝不会拘泥这种小节的。” 沐天麒哈哈大笑,道:“我有说她是普通女子么?我有说她会在乎这件事而以身相许么?大哥你紧张什么?是不是怕了这个女子,唯恐她缠上你?” 这下温如玉的脸更红了,尴尬地道:“贤弟,我们说正经的。” 沐天麒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听他说下去。 “你听她的琴声就可以知道,她胸怀壮志,而且心中多有不平之意。我怕她别有用心。” 沐天麒道:“是的。我也有此感。但现在还不知道她的真实用意是什么。好在她约你今晚见面,我看她对你不错,估计会将她的打算告诉你的。” “希望如此吧。” “大哥,皇上许你入朝为官,你怎么想?” “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转变这么快。” 沐天麒沉吟道:“依小弟之见,因为你的忍让,他现在越来越心软了。而且,他知道你是个真正的人才,起了爱才之意。” “即使如此,我心里总是有那些阴影抛不开。”温如玉慨然道,“何况你知道,我生性随意,不愿受官场的拘束。” 沐天麒道:“我明白,大哥。但你想想你祖父的遗愿,他是希望你能够为朝廷效力的。还有,寒儿现在在宫里,你若回到江湖中,也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你已孤独了十年,小弟岂忍心再看你孤独下去?何况,如果你不答应皇上,他真可能将你囚*一辈子。大哥,你绝世风华,才比子健,难道甘心一辈子埋没在天牢中?” “我……” “即使你愿意这样,雁儿,江氏兄弟他们怎忍心看你这样下去?还有梅姑娘……” 提到梅如雪,温如玉的心一阵刺痛,她现在还好吗? “你放心,踏月现在在碧海国,他会保护梅姑娘的。”沐天麒知他心意,忙安慰他。 温如玉感激地看他一眼,道:“贤弟,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沐天麒微笑:“我们自己兄弟,大哥不要总说这种见外的话。依小弟之见,你可以先答应皇上。至于以后你若厌倦了官场,便挂冠而去,也至少对祖宗有个交代了。” 温如玉点点头。 驿馆中,洛花穿一身白衣,将长长的秀发垂挂下来,简单地用金钗挽了个发髻,看起来清爽而洒脱。 白天她穿男装,但此刻恢复女儿装束,原本英挺的面容增加了几分女子的妩媚。 看着镜子中自己的眼睛,她仿佛看到了另一双湖泊般的眼睛。 微微一笑,喃喃道:“温如玉,你愿当我的朋友,还是敌人?” 这时只听外面随从的声音禀道:“臣相,温公子来了。” 洛花站起来,一闪身从墙上取下剑来,答道:“请他进来。” 温如玉刚刚走进洛花的房间,就见一道剑光当头劈来,寒气袭人!温如玉立刻拔剑迎上。洛花根本没看见他如何拔的剑,就见眼前一片星光点点。那剑光似乎将她全身笼罩住,宛若天网,剑气将她的长发激得根根飞起,衣袂猎猎作响。 “洛臣相,屋内太小,别破坏了客栈的物件。我们到院中去打。”温如玉说着,身形后退,凌空跃起,人如飞鸟般停在院中。 洛花如影随形,紧跟着跳到院中。 两支剑交缠在一起,铮铮之声此起彼落,在夜色中只见两条白影,两道剑光,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客栈中的管事、杂役、乌萨国随从都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两人打得不仅惊心动魄,而且漂亮。 “洛臣相,你用的是‘胡笳十八拍’的剑法?” “正是。” “你与‘塞外飞鸿’洛宾是什么关系?” “正是家父!” “难怪臣相琴声中充满不平之气。‘塞外飞鸿’洛宾本是边关守将,当年皇上登基时年纪尚幼,听信奸臣谗言,将洛将军满门抄斩,女子都发配充军。臣相是那时候流落到乌萨国的吧?” “正是,幸好乌萨国老国王念我孤苦,收留我,使我能够活到今天。” 温如玉心中暗道:难怪那天在颐和轩中她说过“同病相怜”的话,原来她的冤仇与自己一样深。 两人说着话,但手中没有半点停滞。温如玉的惊鸿剑法轻灵飘逸,如行云流水,疾如闪电、快似流星。而‘胡笳十八拍’则沉稳凝郁,仿佛一招一式都积聚着无限悲愤、抑郁、不平之气。 “臣相好气度!”温如玉见洛花将这套剑法施展得十分大气,隐隐有名家风范,不*脱口赞道。 “温公子好剑法!”洛花也赞回去。 两人一边交手,一边已惺惺相惜。 忽然温如玉轻斥一声“臣相小心了!”,剑尖挽起三朵剑花,分袭洛花头顶、面门、右肩。洛花举剑去挡,霎时寒光闪烁,剑气森森。就在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叮”的一声,温如玉收剑,剑尖上一物轻轻颤动,原来竟是洛花头发上的金钗。 洛花的一头秀发如瀑布般披挂下来,黑发衬着白袍,在风中轻轻飞舞,看起来潇洒俊逸,宛如天外飞仙。 洛花的脸悄悄红了,但靠夜色遮掩过去。 收起羞涩,坦然一笑道:“温公子,我输了。” 温如玉微笑道:“抱歉,承让。”将金钗递还给洛花。 洛花也不推让,伸手接过,道:“温公子请进。” 两人在室内坐定,洛花亲自斟好一杯茶,递给温如玉。 “臣相,我们已比过琴与剑,不知臣相还有什么要考较在下的么?” 洛花道:“没有。今晚只是借着切磋的名义请公子来商议一件国事的。” 温如玉微感诧异道:“国事?在下只是一介武夫,并非朝廷大员。洛臣相不是早知道么?” 洛花道:“温公子在康朝只是布衣,但到乌萨国便可享尽荣华富贵。” 温如玉眉心一动,等她说下去。 “实不相瞒,此次我来康朝,有两件事,一是为弊国大王求亲,二是受大王所托来招贤。” “招贤?”温如玉苦笑,道,“莫非洛臣相指的是在下?” “正是。”洛花道,“我们大王早就知道温公子大名,欲请公子到乌萨国来为官。” 温如玉听得一头雾水,道:“可是为什么?在下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中人,十年来隐居海外孤岛,回来不过一个多月时间。贵国大王从何而知在下?又为何要请我去乌萨国?” 洛花微笑道:“公子莫急。上次在颐和轩我就跟你讲过,我们的人无孔不入。康朝能查到的事,我们也能查到。我们大王听说了公子的那些事迹,非常欣赏公子的为人与高贵品格,迫切想要结纳公子。若公子愿意移驾到乌萨,我们大王愿与你结为兄弟,共主江山。” 温如玉看着洛花的眼睛,这双眼睛看起来光明磊落,不像在撒谎。可是,真的只有这么简单吗? “在下可否问一个问题?”温如玉岔开话题。 “公子请说。” “今天在御花园中,洛臣相是否是有意避开在下最后所掷的那根琴弦?”星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洛花。 洛花坦然道:“正是。” “为什么?”温如玉仍然很平静,但双眸微微眯起。 “我只想考验一下你们的皇帝,看他对你究竟如何。因为我们所听到的都是他*你的故事,而在我面前,他却做出一副对你极好的样子。这让我困惑。” “这样考验的结果,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我的任务有没有可能完成。” “那么现在臣相有结果了吗?” “有。我相信我可以完成任务。”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皇帝手段很高明。而对手越强,我的兴趣就越大,意志就越坚定。我一定会让你到乌萨国的。”洛花说着,一双眼睛神采奕奕,脸上也焕发出照人的光彩。 温如玉滞住,他从未见到过这样自信的女人。 “假如那天景剀杀了我呢?” “如果他要杀你,我必定救下你,杀出皇宫去!”洛花毫不犹豫地道。 温如玉心神一荡,这个女子,竟肯为自己拼命? “可是究竟为什么呢?我对你们来说有什么重要吗?”他困惑。 “因为我们大王赏识你。” “就这么简单?” 洛花微笑不语,片刻道:“温公子是聪明人,还需要我多说吗?你我经历相似,愿望也应该一致才对。” 温如玉怦然心动,莫非她竟想借用乌萨国的兵马,为自己复仇?然后拉拢自己一起对付景剀? 第五十章 生死之谜 “对不起,洛臣相,在下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只是一个江湖浪子,*自在惯了,宁可与清风明月为伍,不愿受官场约束。”温如玉正色道,“再说,在下一介武夫,并不懂得文韬武略,对贵国根本是无用之人。” 洛花笑道:“非也。温公子太谦了。据我所知,温公子二十岁就建了栖云山庄,栖云山庄名下有三个商铺、一个酒楼,都被公子经营得井井有条。公子禀承了鲲鹏王爷的经商天赋,再加文才卓著、武功盖世,真可谓天下奇男子。乌萨国能得公子这样的人才,我王必定如虎添翼。” “贵国大王有臣相这样的女中豪杰辅佐,已经绰绰有余了。若是在下加入,便是画蛇添足了。”温如玉微笑,这笑容是对洛花的嘉许,也是婉言谢绝的表示。 洛花默注他,唇边露出会心的笑意,道:“原来公子还是这样会说话的人。我越来越觉得与公子交往,真是一件有趣的事。若是我猜得不错,景乐帝现在也有拉拢你之意?我倒想看看,公子最终会选择哪边。公子若是答应了景乐帝入朝为官,就没理由以淡泊为名,拒绝我们大王的好意。” 温如玉心头一凛,道:“莫非我们宫中竟有你的人?否则为何你消息如此灵通?” 洛花道:“看皇帝今天在御花园中的表现,我早已猜到了十之*。” 温如玉叹道:“洛臣相真是冰雪聪明。” 洛花嫣然道:“多谢公子夸奖。” 这嫣然一笑竟是说不出的妩媚,完全不似她在人前那种飒爽干练的男儿作风。 温如玉不*一呆。这女子究竟有多少种面目? “公子,洛花想问一件比较冒昧的事。” “臣相请说。” “贵国长公主是否喜欢公子?” 温如玉苦笑:“看来臣相真的是无所不知。” 洛花忽然严肃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但我想告诉公子,我们大王一定要得到她。如果康乐帝要拒绝这个要求,或者李代桃僵,我们大王必定会冲冠一怒,发兵攻打康朝。” 温如玉大吃一惊,好狂妄的人,好狂妄的话! “为什么?你们大王只是想与我朝结盟,这可以有很多方式,为什么一定要用一个弱女子的幸福去交换?洛臣相,你也是女子,理该非常明白女子的心思啊。还请多多奉劝乌泰大王,让他改变心意。在下不胜感激。”温如玉湖泊般的眼睛泛起波澜,语声恳切而掩饰不住焦灼之意。 洛花目光一闪,眼里忽然泛过一层寒意,沉声道:“女子?自从流落到乌萨,我就已忘了自己是女子。景剀让我尝够了生离死别之苦,我也要让他的亲人尝尝这种滋味!” 温如玉心头大震,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个洛花恨景剀,所以有意在挑起两国的矛盾。 “洛臣相,令尊是我朝忠臣良将,纵然他含冤而死,心中必定仍念故国。他若泉下有知,绝不会同意你这样的做法……” 洛花凛然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们洛家!他若泉下有知,必定会为有我这样的女儿而骄傲。我只是让景浣烟嫁作王妃,远离故都而已,可你知不知道当初我受了什么苦?!” 温如玉暗暗叹息,这女子一会儿如春风,一会儿如寒冰,一会儿平静如水,一会儿汹涌如潮,真是变化无常啊。 凝视她的双眸,真诚地道:“我知道,我可以想象。所以我能理解臣相心中的怨恨。只是,为了一己之私,而祸害两国百姓。这恐怕有违洛将军当年对臣相的教诲吧?” 洛花神情一怔,默然半晌,幽幽叹道:“人各有志,你不必劝我。总之我们不做朋友,就必定是敌人。但是……我真的很希望做你的朋友。” 温如玉道:“其实,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已将你当作朋友了。” 洛花抬头看着他,双眸闪亮,道:“那么,今日之聚,就当成朋友之间的小聚好吗?今日所谈之事,盼公子能守口如瓶。” 温如玉点头道:“只是,我真的希望臣相能再认真考虑我所说的话。” 洛花道:“你能不叫我臣相么?” 温如玉道:“好吧,洛姑娘。” “公子明日要出京?” “如果皇上不改变主意,我和天麒要一起离京。” “公子是要去江南?” “正是。” 洛花道:“我祖籍姑苏,这次正好要回乡一次。也许我们可以在江南重逢。” 温如玉心中暗道:这么多年她流落乌萨,早已不讲吴侬软语,早已没有了江南女子的温婉柔顺,却换得这样的巾帼豪气,飒爽英姿。未尝不是一种幸事。 锦衣人看着欧阳雁,眼里有淡淡的笑意,道:“小兄弟好俊的轻功,看你的身法,应该是惊鸿掠影?” 欧阳雁呆住,此人眼睛好毒,他看起来不像中原人士,却对中原的武功如此熟悉? “小兄弟莫非是江南公子温如玉的徒弟欧阳雁?” 此言一出,清修大师的脸上瞬间掠过又惊又喜的神色。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锦衣人的眼睛。 “正是。” 一道慈祥的目光投向欧阳雁。 这目光让欧阳雁心情激荡。他总感觉在清修大师的眉宇之间,有他熟悉的一些东西。难道,他真的是师父的父亲? “欧阳公子来得正好。我们今日请到了温公子的父亲,想不到这么巧,又碰到了他的徒弟。真是天助我也。” “你们是什么人?”欧阳雁盯着锦衣人道。 “暂时我们不想泄露身份,但请放心,我们绝无恶意。”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我们主人想请清修大师去做客,现在既然欧阳公子也出现了,正好一起去。” “你们主人?”欧阳雁心中一动。看此人气度非凡,身份必定不俗,他竟然还有主人?那会是什么人呢? “可否告知贵主人的姓名?”这句话是清修大师说的。 “大师见了他自然就知道了。” “可你们如何知道贫僧是温如玉的父亲?” 锦衣人略有得意之色,道:“我们有最准确有效的消息来源。” 清修苦笑,道:“想不到我一个出家之人,竟劳动你们兴师动众来到金陵。不知道贫僧或如玉对你们有什么用处?” 锦衣人道:“我还是那句话,你见了我们主人便知道了。” “师公。”欧阳雁用征询的目光望向清修,手已握紧惊鸿剑,只要清修一个眼神或一个命令,他马上就会拔剑。 他知道师公不会武功,但即使拼个鱼死网破,他也一定要保护他。 清修微笑道:“既然贵主人如此看得起贫僧,倒激起了贫僧的好奇心。贫僧愿意随尊驾去一次。但是,我徒孙有要事在身,能否让他先行离开?” 锦衣人道:“我不勉强欧阳公子。不过,欧阳公子,听说令尊是日月城主欧阳华?” 欧阳雁道:“你们的消息确实灵通。” 锦衣人道:“如果是这样,我倒建议你也去见一下我们主人。因为他会告诉你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令堂”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露出微笑,道,“命运真是很奇怪的东西,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会遇到这么多巧合的事情,巧得让人不可思议。” “贵主人现在在哪儿?”清修问道。 “在京城。” “既然如此,待我找到我三叔一起去。” “你是说与你同行的那个汉子?他已经追来了。”锦衣人一指门外。 欧阳雁回头,见江天雷已从天而降,落在门外。 “师公,想不到你仍然活着,当初究意发生了什么?”无人时欧阳雁终于忍不住问道。 清修道:“此事说来话长。我是被现在的卫国侯沐天麒的父亲沐延龄救的。沐天麒的祖父曾与我父亲是挚交。我父亲过世后,张夕照张大人奉皇上之命追查我与宝藏的下落,而沐侯爷则暗中请张大人保护我们。 十七年前,张大人查到我的下落。迫于皇命,他不得不来缉捕我,但他暗中做了手脚,给我与拙妻服的只是普通的蒙汗药,他悄悄将我们载走,却用牢狱中找来的死囚顶替我们夫妻俩,服了剧毒鹤顶红,假扮成我们夫妻。后来如玉回来刨开坟墓时,尸体早已腐烂,他根本没有认出那尸体不是我们。 后来老侯爷安排我们夫妻俩一直住在栖霞寺中。我们深居简出,与世隔绝,安然过了这么多年。但我一直没有让如玉知道,我本想让他永远不知道他的身世,平平安安地过一生。谁知到最后,谁也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 五年前拙妻病故,我看破红尘,便出家为僧,后来成了栖霞寺的主持方丈。 现在的小侯爷沐天麒与他父亲一样,一直暗中保护我们父子。只是……” 说到这里,清修的脸上露出悲哀之色,道,“为了我们父子,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他们都是无辜的,却受我们牵连,做了枉死鬼。侯爷与张大人想尽一切办法保护我们,却保护不了其他人。因为,他们需要给皇上一个交代!想到这些,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只有对着青灯黄卷、暮鼓晨钟,才能稍稍减轻我心头的负担。” 欧阳雁想到蝴蝶之盟的五位杀手,想到红尘谷中死去的慕飞烟与东方奇,以及十七年前枉死的那些村民。心里涌过一股寒意。 政治,岂非比江湖更为残忍? 难怪,师父甘愿牺牲自己,成为景剀的阶下囚,他们父子,原是同样的悲天悯人,为自己带来的一次次杀戮而自责着啊! 第五十一章 前尘往事 当晚已有人将温如玉与洛花驿馆比剑的经过告诉了景剀,同时也渲染了一下他们之间那种惺惺相惜的样子。 景剀的脸又有了山雨欲来的阴沉。不过在第二天见到温如玉与沐天麒后,他却收敛了这种表情。 “如玉,朕在等你答复。”他没有忘记昨天温如玉的承诺。 温如玉想从他眼里读出他的真实意图,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永远让人看不透。 恰在此时,乌萨使臣洛花前来辞行,说是要借机去江南游历一番,一睹天朝的大好河山。同时留这段时间给景剀与大臣商议和亲的事,回来好讨个说法。 景剀不*聚拢眉心,怀疑的目光在温如玉与洛花身上逡巡,为什么温如玉到哪里,洛花也到哪里?是巧合?还是蓄谋? “公子,我们江南见。”洛花临行抱拳,态度象对待一个老朋友,“我们比过琴与剑,不妨到江南再比诗词如何?公子回到江南,定能荡尽胸中浊气,一展情怀了。” 温如玉微笑点头,道:“洛姑娘一路顺风。” 沐天麒早在心里暗暗担心,这个洛花似乎有意要造成景剀的一种错觉,让景剀认为她与温如玉之间有着非常的关系。 以景剀多疑与刚愎自用的性格,怕是又会招来麻烦。 而温如玉却一脸坦然。他自己觉得俯仰无愧、胸怀磊落,根本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他的。 沐天麒心道:我的傻大哥,你哪里知道人心的险恶? 偷眼看看景剀,后者的眼睛里果然又有了那种愠怒、忌恨之意,冷冷地看着温如玉道:“看来你跟这位乌萨使臣真是倾盖如故啊!” 温如玉一怔,立刻感觉到景剀的不满,再看那脸色,分明不善,难道自己招了什么嫌疑?想到乌泰的企图,心中忐忑,虽然景剀暴戾,自己却从未对国家不忠。若是遭了不白之冤,便连死都洗刷不清了。 连忙道:“皇上,臣与洛臣相比过两场后,彼此钦佩,惺惺相惜,但并无深交。谈不上倾盖如故。” “没有深交?叫得那么亲热,一个‘公子’,一个‘洛姑娘’。” 温如玉滞住,连这点都犯忌么?景剀是不是存心在挑刺?不愿横生枝节,低头避开对方的目光,道:“洛臣相毕竟是姑娘家,有时候难免有小儿女之态。她不愿臣叫她臣相,所以……” “小儿女?我看雪儿才离开几天,你的多情本性又犯了吧?” 这下不仅温如玉昏倒,连沐天麒都愕然了。景剀吃错了什么药?说这些话简直像个妒忌的男人,根本不像是一国之君。 温如玉抬起眼帘,正视着景剀道:“皇上知道臣对雪儿的一片心,即使浣儿贵为长公主臣都不曾动心,何况她一个初识的异邦臣相?” 沐天麒吓了一跳,心想温如玉也太大胆了,居然说这样的话。 果然景剀勃然大怒道:“好狂妄的人!朕的小妹配不上你吗?她爱你是她自甘轻*吗?你说这种话,将她置于何地?” 温如玉惶然,一下子觉得自己太冲动了,若是此话被景浣烟听到,不知道会如何伤心。 “对不起,皇上,臣绝无此意。是皇上逼得臣太急,臣才口不择言的。”局促不安的神情,令刚才那张冲动的脸突然变得柔和了,景剀脸色稍霁,道:“朕知道你不爱她,既然如此,朕便让她去和亲好了。” 温如玉和沐天麒又是一震,面面相觑,说这句话,分明将罪责推到温如玉身上去了。好像要景浣烟去和亲只是因为温如玉不爱她。 这皇帝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温如玉暗暗叹口气,道:“皇上上次不是已经答应重新考虑了么?” 景剀道:“若是因为朕的一念之差引起两国交兵,朕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你们俩动不动就指责朕无情,你们可知身在其位的艰难?”这几句话说得非常真诚,语气中带着些许感慨,倒令温如玉与沐天麒心中一动。 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景剀呆了半晌,道:“好吧,我们先不谈和亲的事。如玉,你还欠朕一个答复。” 温如玉暗道:倒不如答应了景剀,好断了乌泰的结纳之心,免得让自己背上叛国的罪名。 遂道:“若是此次与黑枭帮之战臣能活着回来,必定遵皇上之命,入朝为官。” “好。”景剀似乎比较满意。 “皇上,臣与大哥想即刻启程去江南。”沐天麒道。 景剀点头。 临行前温如玉拜托张夕照帮忙留意欧阳雁与江天雷。若是他们能在路上遇到最好,如果不幸错过,便请张夕照告知他们自己的行踪。张夕照欣然允诺。 一辆马车载着梅如雪穿行在山间小道上,赶车的正是那位卫国侯府西密探踏月。 星罗王子为示诚意,没有派兵防守潇湘别苑,所以踏月营救梅如雪的过程出奇的顺利。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完成这次的任务竟是这样轻而易举。 但让他担心的是,梅如雪的状态并没有多少好转,她整天迷迷茫茫的,偶尔脑子里掠过些片段,但却没有恢复记忆。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她记起了自己是康朝人,所以愿意回到康朝来,寻找自己的过去。 梅如雪掀起车帘,遥望着一片片翠绿的田野,一簇簇火红的山花,隐隐想起自己所住的地方也是在山中。 “踏月,你停一下好吗?” 踏月停下来,道:“雪妃娘娘,你有何吩咐?” 梅如雪微笑,道:“在我还没有恢复记忆之前,请还是称我梅姑娘吧。我对这个什么雪妃的称呼好陌生。” 温柔的声音,宁静的笑容,让人不忍拒绝。 踏月道:“好的,梅姑娘。你想做什么?” 梅如雪道:“我坐了好久的车,坐得烦闷了。我们换一下位置好吗?我来驾车。” “这怎么行?臣……我怎么能让姑娘劳累?” 梅如雪嫣然道:“我又不是什么弱女子。你看这山野里空气多好,让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好吗?” 踏月只能点头道:“这样吧。姑娘你来驾车,我在旁边跟着车走。” 梅如雪无奈,只能道:“好吧。我只呆一会儿,绝不会让你走累的。” 踏月心里暗叹,难怪温如玉与景剀两个人都争着要她,这样善良温柔的女子,有谁能抗拒她的魅力? 梅如雪赶着车缓缓往前走,踏月跟在旁边。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听起来至少五六个人骑马奔驰而来。梅如雪忙将车带到路边。 片刻,只见前面尘土飞扬,一队人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皆是劲装打扮,有的带剑,有的带刀,经过梅如雪身边,其中一人“咦”了一声,勒住马缰道:“这不是红尘谷中梅如雪梅姑娘么?” 梅如雪见为首之人二十七八岁,白衣劲装,气宇轩昂;后面跟着的好像都是他的随从、护卫。这人有些面熟,但她却已记不起来了。 白衣青年抱拳道:“梅姑娘,怎么现在换了住处了?我们去红尘谷都没找到你。不知现在欲往何处?” 梅如雪道:“不知阁下是谁?恕我不记得了。” 白衣青年看着她迷茫的样子,诧异地道:“在下南宫世家南宫越,姑娘不记得了?以前我们南宫世家没少找姑娘治病疗伤啊。” 梅如雪歉然道:“对不起,南宫公子,我得了失忆症。” 南宫越哦了一声,担心地道:“姑娘现在要去哪里?若是没什么事,不如请姑娘到舍下盘桓数日,让南宫越略尽地主之谊。” 踏月怕横生枝节,连忙道:“梅姑娘,我们赶路要紧。” 梅如雪呆了一呆,道:“南宫公子,多谢你好意。我有事在身,还是以后有机会再聚吧。” 南宫越道:“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强求了。姑娘自己保重,若有什么事,尽管来南宫世家找我便是。” 梅如雪道:“多谢。” 南宫越正想走,忽然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对了,姑娘。我听说姑娘现在与江南公子温如玉在一起,若是见到他,请代我与家父问他好。我们一家都十年没见他了,希望他有时间来聚聚。” “江南公子温如玉”,这个名字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梅如雪只觉得心猛地一颤。好熟悉的名字!眼前似乎飘过一个白衣如雪的人影,茕茕孑立,孤独而略带忧伤。 踏月微微变色,若是梅如雪此刻想起温如玉,那岂不糟糕? 连忙再次岔开道:“梅姑娘,你看天色不早,我们赶紧赶路吧。一路上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去回忆。姑娘迟早会想起过去的。” 梅如雪神情怔忡,半晌道:“好吧。我们走。” 夜晚他们投宿客栈,踏月就守在梅如雪隔壁,仔细听着梅如雪房里的动静,怕出什么意外。 梅如雪一直很安静,踏月心中稍宽,由于连日奔波,且心力交瘁,下半夜他终于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敲梅如雪的房门,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梅如雪已不知去向。 踏月一下子冲进去,却见桌上留着一张字条,字迹娟秀,上面写着:不告而别,请见谅,盼能寻得前尘往事,勿念。 踏月跌坐在椅子上,冷汗涔涔而下。暗道:梅姑娘,你要害死我了。我这个任务完不成,皇上岂能放过我? 第五十二章 小人伎俩 温如玉与沐天麒带着追风、逐电离京赶往江南,半路上遇到了返回的踏月。 “侯爷,属下无能,未曾照顾好雪妃,如今她下落不明。属下找不到她,只能回来请罪。”踏月单膝跪下,向沐天麒禀道。 沐天麒沉吟道:“你是说,你们在路上遇到南宫世家的南宫越?” “是。” “大哥,你看她有没有可能去了南宫世家?” 温如玉道:“我觉得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去了南宫世家,另一个是去了红尘谷。但以我的感觉,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沐天麒微笑道:“你俩心灵相通,我自然相信你的感觉不错。小弟要恭喜你了,梅姑娘能够回来,你们便可以有晴人终成眷侣了。” 温如玉苦笑道:“还不知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只能往好的方向想。贤弟,我现在在你麾下,一切听命于你。你若准许,我们便中途去一趟红尘谷好吗?” 沐天麒扬眉道:“大哥的事便是小弟的事,片刻耽误不得,我们现在马上去红尘谷!” 说完这句话,看踏月一眼,道:“你旅途劳累,回京休息吧。不过—皇上那儿你暂时先瞒着这件事,回头我自会向皇上禀明。” 踏月一愣。 沐天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皇上做了多少事。可在我侯王府,你只能听命于我。”语气很平淡、很温和,神情也仍然像平常一样悠然、洒脱,可目光中却有着警告的意味。 踏月惶然低头道:“是,属下遵命。” 温如玉心中微叹,难道景剀与沐天麒之间就是这样暗暗较量着吗?景剀有没有真正信任过一个人? 红尘谷还是那样宁静、安详、风景如画。 东方奇的坟墓隐藏在一片绿荫丛中,温如玉默默祭拜完毕,起身向医庐走去。 周围流水潺潺,鸟鸣嘤嘤,一切与初次返回红尘谷时完全一样,空气中再也没有了当初那场杀戮中飘散的血腥味。只是,人在何处? 医庐中悄无声息,温如玉一边大声喊着“雪儿,你可在么?”,一边四处寻找。可是,整个医庐空空荡荡,桌椅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再进去就是梅如雪的卧房,温如玉惊喜地发现这里的桌椅是干净的,近期分明有人住过。四下打量,忽见粉墙上题了一阙词: 琼楼月下当时见,奈有鸳盟,暗系芳魂,从此无计度晨昏。 十载归来人犹在,几换青春,倦客红尘,蓬山隔断又几程。 温如玉看着那阙词,几乎看痴了。这分明是梅如雪留下的,上阙讲她当初芳心暗许,无奈因为温如玉早有爱妻,她只能默默将爱埋在心里,下阙讲温如玉十年后归来,两人皆是换了青春,成为红尘倦客,却不幸又遇诸多阻碍,美梦难圆。 沐天麒喜道:“看这样子,梅姑娘必定已恢复记忆,想起了你。她莫非已到京城去找你?” 温如玉心里百感交集,说不出是喜是悲。 沐天麒安慰道:“既然梅姑娘已恢复记忆,她便能保护自己。你别担心,我们肯定能够找到她的。” 温如玉道:“我怎能不担心?一边是碧海国的王子,他若发现雪儿逃走了,不知道会采取什么行动;另一边是当今皇上,他手眼通天,若是知道雪儿回来,他必定会找到她,逼她回宫的。我倒宁愿她一直生活在红尘谷中,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再也不要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中来。” 沐天麒道:“车到山前自有路,这些麻烦总会有解决的一天。大哥,我们还是走吧。” 海风吹乱了温如玉与沐天麒的头发,两人皆是风尘仆仆,抵达海边时日已将斜。向周围渔村的人一打听,得知五天前一艘大船载着很多身穿黑色大氅的人出了海,至今没有归来。 还问到有个浓眉大眼的青衣汉子向当地渔民买了条小船,去追踪那艘大船了。这个人当是乘风无疑。 可奇的是连乘风也失去了消息。这一大一小两艘船莫非失踪了? 温如玉道:“我实在不放心我义父和江二哥,贤弟,我们还是追到倦客岛上去吧。” 沐天麒同意,决定第二天一早找当地官府借一艘船出海。 四人当晚住在海边一家名叫“归帆”的客栈。这家客栈隐藏在一片竹林中,环境比较清幽,正符合温如玉与沐天麒的品味。两人想不到在个地方还能遇到这样好的客栈。 饭后沐天麒提议去外面走走,温如玉欣然同意。本来在京城那么长时间,他手脚不能动,再加上心情郁闷,他都已经闷得快发霉了。 追风逐电两个人要随行,沐天麒一口谢绝。 两人缓缓走着,沐天麒道:“大哥,我知道这阵子在京城你过得太痛苦了。这次出来,你就当是度假吧。” 温如玉微笑,这位兄弟当真是心细如发,感觉上自己处处在被他照顾着,实在惭愧。 “贤弟,我真是羡煞尊夫人了。” 突然冒出这句话,沐天麒不明所以。 “你那样细心体贴,尊夫人岂非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沐天麒莞尔道:“若论细心体贴,天下谁能比得过江南公子啊?” 温如玉苦笑不语。 沐天麒道:“大哥,你有没有注意到今天这客栈中所住的人?” 温如玉道:“我注意了。楼上南面靠海住着三拨人,一对夫妻,大约四十多岁,男的带钩,女的使环,看样子像是传说中的‘钩环双煞’,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人,看起来仿佛大病未愈的样子,脸色苍白,一双手总是拢在袖中,应该是蜀中唐门的‘病公子’唐璧,还有一位二十来岁的白衣书生,看起来长相俊美,虽未见过,但我看着好像似曾相识。尤其是那双眼睛,我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目光炯炯,神采焕发,功夫应该不俗。不知道这些人聚在这里是有意还是无意。” 沐天麒道:“我猜他们都是为宝藏而来。” 温如玉道:“北面是我们四人。不过……我看着这客栈的老板娘也似乎有些问题。” 沐天麒唇边微露笑意,道:“这老板娘一看到你,好像眼睛都直了。” 温如玉苦笑道:“你能不能不要拿我打趣?” 沐天麒笑道:“谁叫你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呢?女人看你眼睛发直是正常的事,如果换作男人,那才有问题呢。” 温如玉瞪他一眼道:“我是觉得她一直在暗暗打量每一个投宿的人,她的样子让我觉得她更像你侯王府的密探。” 沐天麒点头道:“总之这客栈中的人都不可小觑。我们此行看来危机四伏啊。” 正说着,忽然听到林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的声音恼怒地道:“庄主,我们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天,杨傲他们连影子都看不到。莫非他们在倦客岛上出了什么事?” 温如玉与沐天麒听到“倦客岛”三个字,俱都神情一凛,相互交换一下眼光,屏息凝神听下去。 “嘘…..你轻声点。虽说这里荒僻,但还是小心为妙。”另一个声音道,“按说不会的,他们有东方朔在手,对岛上的情况了如指掌,还会出什么事啊?” 这个人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熟,温如玉的心猛地一沉,竟是陆浩天! 脚步声停下来,陆浩天好像在思考什么事,道:“我只怕这姓杨的耍什么阴谋,我把消息卖给他,他承诺了要给我三分之一的宝藏,会不会临时反悔了?我们在这里枯等,他说不定绕道回到‘黑枭帮’老巢去了?” 温如玉听到这里止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原来竟是陆浩天在从中捣鬼!自己当初放过他,谁知引出无穷后患! 刚才说话的那个声音道:“那不如我们到他老巢去等,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陆浩天沉吟道:“若是他存心反悔,我们怎么样都得不到好处的。如果真这样,我便到官府去告发他,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官府又不是没有派兵围剿过他,但都没有成功啊。” “朝廷有的是高手,何况这次是为了宝藏的事。皇上苦苦追查这批宝藏的下落那么多年,若是被杨傲夺去,他会怎么做?” “那……我们如果得了三分之一的宝藏,岂不也会触怒朝廷?到时候朝廷追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你放心。杨傲是明的,我们是暗的。谁也不知道我们悄悄分了那些宝藏。” 两人嘀咕了几句。 陆浩天又道:“我最担心的倒是我大哥。” 温如玉听他提起自己,心中微微一动。 “庄主是不是怕他重出江湖?” “上次我们故意劫囚车,想激怒皇帝,借皇帝之手杀了他。可最近据我得到的线报,皇帝好像又对他好起来。真不明白这个皇帝是怎样想的。” 他们说这些话时是声音很低,但温如玉和沐天麒内功精深,耳力极好,早已听得清清楚楚。温如玉的指尖一片冰凉,心里更是泛起一股寒意。 原来劫囚车也是陆浩天安排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剑柄。一旁的沐天麒脸上也已泛起凛然之色。 就在这里,他们忽然听到一声低斥:“好奸诈的小人!”紧接着有剑光闪烁,然后便听到有人倒地的声音。 温如玉不假思索地冲了出去,却见月光下一条白影静静地伫立在林外,手中长剑上有血一滴滴地流下来。 而陆浩天与周桐倒在地上,已经气绝身亡。 “你……”温如玉看到此人竟是客栈中投宿的那位白衣书生,愕然道,:“你为何杀了他们?” 白衣书生笑道:“这是我到江南来给你的第一件礼物,公子不喜欢么?”手往脸上一抹,竟露出洛花的面庞。 温如玉呆住。 洛花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温如玉道:“我知道此人害死了你的夫人,又一再陷害你。你不忍心动手,我帮你杀了他报仇,你不谢谢我么?” 第五十三章 莫测高深 沐天麒似笑非笑地看着洛花,道:“洛臣相,怎么这么巧又遇到你?”眼角一瞟温如玉,言下之意是:我大哥到哪里,你就到哪里? 洛花没有半点尴尬之色,坦然一笑道:“我不是约了公子来江南比诗么?” “比诗要跑到这海边?而且还要乔装改扮?”沐天麒继续怀疑。 “素闻卫国侯乃是雅人,怎么如今竟变得不懂情趣了?”洛花莞尔道,“江南多才子,我这副书生打扮,正是为了迎合这种风尚啊。” 他们俩来回逗趣,温如玉却半点笑不出来。呆呆地看着地上陆浩天的尸体,心中酸涩。想不到兄弟一场,最后竟眼见着他这样死了。 洛花仿佛知他心意,劝慰道:“公子,你别难过了。像陆浩天这样的小人,根本不值得你同情!” 沐天麒奇怪地道:“你怎么会认识陆浩天?” 洛花道:“因为我关心温公子的一切。” “你跟他素昧平生,为什么会关注他?”沐天麒追问不休。 洛花道:“以前是不认识,现在不是认识了么?” 沐天麒哭笑不得,道:“你们俩认识才几天啊?你已了解他这么多?” 洛花微露得意之色,道:“你以为只有你的卫国侯府才是信息中心?我们乌萨的情报网络遍布四方。你们康朝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的眼睛!”说到这儿,压低声音道,“你以为你为公子做的那些事无人知道?小心有一天你得罪了我,我告到你们皇帝那儿去!” 沐天麒气结,这洛花好像在故意与他抠气。为什么?是不是无形中把自己当成对手看待了?无言以对。 温如玉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们的对话,黯然说了句:“你们先回去吧,我要埋了浩天和周桐。” 洛花呆了呆,道:“既然如此,我们帮你一起埋吧。” 埋完陆浩天与周桐,三人默默往回走。 到客栈门口,沐天麒道:“洛臣相,明天我们要出海,在此先跟你道别了。” 洛花道:“侯爷不邀我同行么?” 沐天麒道:“抱歉,我和大哥公务在身,不便相邀。洛臣相若是要吟诗作赋,便在江南随处走走。如果一定要与我大哥比试一番,便等我们回来吧。” 这几句话说得非常严肃,隐隐有防范之意。洛花倒也不介意,点头道:“好,那我祝你们一帆风顺。不过,此刻我有些事要跟公子聊聊,你不反对吧?”看着温如玉,双眸闪亮,神情洒脱而豪爽,唇边有淡淡的笑意。 沐天麒不*心中一动,莫非,温如玉除了水与火之外,还要与风纠缠不休? 望向温如玉,道:“这话要问我大哥。” 温如玉默然点头。 洛花跟着温如玉走进他房间,门掩上的瞬间,沐天麒抛给温如玉一个告诫的眼神,而温如玉却失魂落魄的,根本没有看见。 洛花走到温如玉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是不是在怪我杀了陆浩天?” 温如玉涩声道:“我不怪你,我也没想到,兄弟一场,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初识他时我们俩都只有十七八岁,风华正茂,我和他总是并肩作战,同甘共苦。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恨我,不仅害死雨儿,而且一再设圈套陷害我。” “他可能本性就是如此,只是掩藏得太好了。或者即使不是本性,他也可能为了夺取你所拥有的一切,费尽心机。这样的人你还当他兄弟么?” 温如玉抬头看着她,道:“你来就是为了开导我?” 洛花道:“不是。我是想提醒你,黑枭帮杀死你那么多兄弟,谋夺你倦客岛的财宝,这一切说不定都是景剀布的局。他故意让陆浩天泄露倦客岛宝藏的事,就是想借此机会除去杨傲和其它觊觎宝藏的人。到时候夺宝之人相互混战,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我只怕你被卷入其中,最后玉石俱焚。” 温如玉没有惊讶的表示,更没有义愤填膺,只是淡淡地道:“就算是这样,我也绝不能让我祖父留下来的财富落到贼寇手里,如果献给朝廷,至少可以用到百姓身上。何况,我那些兄弟的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那你甘心被他利用?”洛花困惑道。 “不,没有人可以利用我。我是心甘情愿来的。” “他这样对你,你不恨他么?”洛花深深地凝视着温如玉,缓缓道,“从你的祖父开始,就受尽朝廷的*。鲲鹏王府所遭受的灭门之祸,你的那些朋友、兄弟,这么多人死在他手里,你难道能够忍下这口气?你难道真的打算默默吞下这些仇恨?甚至还要应景剀的要求,入朝去辅佐他?” 这些话像一只无情的手揭开了温如玉心上正在愈合的伤疤,一下子痛楚袭来,温如玉的手指微微*,眼里又燃起那股幽幽的火焰。 洛花分明已看透了他心里的矛盾纠结,轻轻叹道:“你是君子,所以你必定活得很痛苦,因为你心里有太多牵挂、制约、束缚。你更多地是为别人而活着,不是为自己。所以你不会放纵自己、率性而为。我们大王敬佩你的为人,但绝不赞同你。” 温如玉听她又提到乌泰,忍不住问道:“你们大王,或者说你和你们大王究意想怎样?” “我们只是想交你这个朋友。”洛花的眼睛清澈明朗,看不出半点虚假和掩饰。 “谢谢。”温如玉由衷地道,“只是,我不会到乌萨去的,因为我已答应皇上,如果这次我没有死于黑枭帮之手,我会回去,按他的要求,入朝为官。” “为什么?”洛花大吃一惊。目光一闪,道,“你是为了你儿子?” 温如玉惊道:“你连这个都知道?” 洛花微笑道:“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我们乌萨人是无孔不入的。我的情报网络遍布天下。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你那位好兄弟岂非也是这样在为景剀服务的?” 温如玉无言。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洛花提醒道。 温如玉道:“为了寒儿,为了天麒与张大人所做的一切努力,以及他们对我的期望。为了我祖父的临终遗愿……” 洛花低叹道:“是的,你总是为了别人。你有没有问过你自己的心?” 温如玉茫然道:“我的心?我还有心么?” 洛花看着他的样子,不忍再说什么,微微低头,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又抬头道:“好吧。既然公子心意已定,我不会强人所难。只是我们乌萨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便来找我。” 温如玉道:“好。” 洛花再次凝注温如玉的眼睛,道:“虽然相见很短暂,却觉得仿佛旧识。我真的希望,我们永远不要做敌人。” “我也是。但这恐怕更多地取决于你。”温如玉意味深长地道。 洛花微微一笑,扬眉道:“可我觉得取决于你。从头至尾,你仿佛一直是被动的,但却一直牵动着周围的人。你的一个决定可能会改变一切。” 温如玉苦笑道:“我一个江湖浪子,真的这么重要么?” 洛花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要告辞了,再呆下去,你们那位沐小侯爷要坐立不安了。”说到最后一句,脸上露出调皮的笑容,转身翩然而去。 温如玉心中暗叹,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永远让人看不透。到底哪一个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第二天沐天麒与温如玉离开客栈的时候,老板娘递给温如玉一封信,信是洛花写的,很简单的两句话:公子,令尊与令徒、江天雷三人已去乌萨做客,等你。吾王大婚之日,与君共饮。 温如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沐天麒变色道:“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个洛花来意不善,她究竟想干什么?” 第五十四章 海市蜃楼 温如玉、沐天麒与追风、逐电已飘在海上。 他们的船是沐天麒拿着景剀的御赐金牌,从当地水师府调来的。水师统领见大名鼎鼎的卫国侯竟然这样年轻帅气,而与他同来的男子更是俊逸出尘,看得眼珠子几乎掉下来。派了最好的水手与护卫给他们,并在船上备足了食物、弓箭、火器等物。 阳光下的海面风平浪静、波光鳞鳞。温如玉和沐天麒站在船头,呼吸着海风。 温如玉的心情并未因这晴朗的天气而稍霁。让他牵挂的人太多了,梅如雪去了哪里?东方朔与江天雨现在是否在倦客岛上?父亲、欧阳雁、江天雷怎么会到了乌萨?这一连串的问题让他心中忐忑。 沐天麒非常乐观,既然乘风没有消息,便表明没有坏事发生。 最可能的情况是东方朔故意带着黑枭帮的人兜圈子,说不定这么多天他们仍然飘在海上。 温如玉担心的是乘风出了意外,海面开阔,他跟踪黑枭帮的船,怎么会不被发现。 沐天麒却道他的四大密探有极高的跟踪术,即使跟踪一只兔子,也绝对不会跟丢。何况乘风手里有温如玉给景剀的倦客岛地图,说不定他先去倦客岛埋伏了。 他担心的倒是乌萨那边。因为这个乌萨的女臣相洛花给了他太多不安全感。她极聪明、极懂得人的心理,并且极善于挑唆。一举一动看似不着痕迹,其实别有深意。她的下一步会是什么呢? 她一直帮助温如玉,向他示好,到底是想笼络他?还是已喜欢上了他? “贤弟,你看后面。”温如玉道。 沐天麒回头,却见左前方远远地出现一艘船,船头站着几个人,手中有光芒闪耀,分明握着兵刃。 隔着远,看不清那些人的长相,但看打扮必定是武林中人。 温如玉道:“看来这次我们可以好好活动一下身手了,不仅岸上有人守候,还有人直接跟着我们来了。” 沐天麒苦笑道:“皇上真是给了我俩一个好差使。” 温如玉微微一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贤弟是堂堂的卫国侯,还怕这些宵小之辈?” 沐天麒打趣道:“我倒不怕,只怕大哥有个三长两短,有些人要将我千刀万剐。” “哦,有吗?”温如玉奇道。 沐天麒道:“当然有啦。宫里一个,宫外一个,对了,还有乌萨国那位巾帼不让须眉的人。” 温如玉摇头苦笑:“你又来取笑我了。我没有你那样好福份,家里又有夫人,又有小妾,左拥右抱,儿女双全。真是羡煞人了。” 沐天麒突然灵机一动,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你也可以啊。让梅姑娘与浣儿效仿娥皇、女英啊。” 温如玉噎住,瞪了他一眼,不说话。 沐天麒微笑道:“大哥,我知道你很执着、很专一,可是你要她们俩怎么办呢?你跟皇上说一个女人如果嫁给她不爱的人,会比死更痛苦。可浣儿喜欢的是你,若是她不嫁给你,她嫁给谁会幸福呢?” 温如玉呆住,他没想到沐天麒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问题,他从来都不曾考虑过,也没有心情去考虑。 这个问题似乎太深奥了,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到底你该选择哪一个? 爱,岂非本来就是个千古难题么?世上有几人能答好这道题? 两人都没理会后面跟着的那艘船。跟来就跟来吧,反正迟早总要交手的。 忽然只听沐天麒一声惊叫:“大哥,快看! 在船头的侧前方,天空中忽然出现一幅奇异的图画,看起来仿佛是一幅水墨画,有山峰、树木、房舍,还有隐隐绰绰的人影晃动。过一会儿,一团红光从水墨画中升起,慢慢蔓延开来,看起来象一团火烧云。 温如玉蓦然变色道:“不好!好像是有人在烧我们的房屋!看来黑枭帮的人已经到岛上。我们要尽快赶过去!” 沐天麒道:“你是说这海市蜃楼里出现的便是倦客岛?” 温如玉点头道:“正是,我在这里住了十年,对这儿再熟悉不过了。我怕义父有危险,我们快点加速前进吧!” 沐天麒道:“好,我去找火长,要掉头朝海市蜃楼的方向走吗?” “不,若是朝那个方向走,便迷路了。我们直行。” 海船加速前进,很快将后面的那艘船抛远了。 再往前走,天空忽然阴云密布,海浪越来越急,只见洪滔接天,巨浪如山,水手们看着这种样子,饶是坐着大船,也不免心惊胆颤。 温如玉与沐天麒一个站在船头,一个站在船尾,两人气沉丹田,脚下使出千斤坠的功夫,将船身稳定。 大船在恶浪中平平地驶过去,过一会儿,眼前一片开阔,海面又趋于平静,一个小岛若隐若现出现在视眼中。 回头再看那艘跟踪的船,早已不知去向。 温如玉心急如焚,走到船尾,双手运功轮番击向海面,只见海水滚滚而退,船身借着这力量如飞一般往前驶去。 沐天麒见他这样子,如法炮制。一时两股强劲的内力加在一起,更加加快了船的速度。 眨眼倦客岛已在面前。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另外有一只船停在岸边,温如玉知道那是黑枭帮的船无疑,但看不到乘风的船。心想要么他早已过来埋伏,将船藏起来以防黑枭帮的人看见,要么他还没到。心中焦急,还未等船停稳,早已如飞鸿般掠起,向岛上扑去!沐天麒与追风、逐电紧跟而上。 他们居住的房屋已将烧尽,有四五个黑枭帮的喽罗在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手中的点火棒。温如玉道:“贤弟,这里交给你的兄弟吧。”自己身形毫未停顿,直扑岛中的一座山峰。 追风、逐电已不由分说将那几个喽罗砍翻。 杨傲坐的船没有官家的船设施精良,再加上东方朔带着他们兜圈子,居然在海上飘了六天。杨傲气极败坏,但为了得到宝藏,也不敢拿东方朔怎么样。 东方朔心中暗存着一丝希望,盼欧阳雁他们救出了温如玉,温如玉能及时赶过来。 因此他想方设法拖延时间。 宝藏藏在山腹的冰晶洞中,这个秘密温如玉知道,但却从未细问。甚至他和杜若在岛上生活了十年,连那个洞都未曾进过。 冰晶洞里阴暗潮湿。 杨傲与他的军师吴成及另外两名兄弟霹雳鞭雷奔、闪电斩诸葛平四人走在后面,前面有两个喽罗押着东方朔。 走进这个山洞,大家都觉得浑身发冷,心头冒起一股寒意。这洞里有股阴风在穿梭,而且因为空气潮湿,让人觉得特别憋闷。 “东方老头,别耍什么花样,乖乖地带我们找到宝藏,我们不会亏待你的。否则…….”雷奔恐吓道。 东方朔笑道:“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是被人吓大的?胆小的就别进来!”不理他们,径直往里走去。 尽管他们每个人手中都举着火把照明,但洞太大,火把只能照到一小片地方,其它地方仍然阴森森的,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忽然听到头顶“扑楞楞”两声,仿佛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一名喽罗吓得大叫一声,几乎把手中的火把丢掉。 “胆小鬼!那只不过是两只蝙蝠而已!”杨傲怒斥道,“快走!” 东方朔又笑道:“杨傲,你的手下人就这么脓包?这里根本没有人,更没有鬼,你们害怕什么?” “闭嘴!东方朔!你若再多费唇舌,浪费我们的时间,呆会儿有你好受的!”杨傲沉声道。 东方朔道:“杨傲,你凶什么凶?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反正我已把藏宝图给你了。” 杨傲噎住,口气软下来,道:“你要是好好配合,一拿到宝藏我就放了你。温如玉还没死,你还可以找到他,辅佐他东山再起,与那狗皇帝好好斗一斗。” 提起温如玉,东方朔心中悲凉,暗想他受了那么多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转运。自己若能留着命回去,好歹要催他与梅如雪成婚,生一堆小娃娃出来。 一边想着,一边叹气、微笑。杨傲的人看着他莫名其妙,不知道这老头到底在发什么痴。 忽然,只听“噗”“噗”两声,前面走着的两个喽罗闷哼两声倒在地上,火把摔出老远,掉在地上立刻熄灭了。 杨傲变色,一步跨到他们面前,只见这两人胸口赫然插着两枝袖箭,早已气绝身亡。 而四面仍然漆黑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四人面面相觑,一下子紧张起来,目光追踪着每个可以看到的角落。每一片山石的阴影背后仿佛都藏着人,每个角落里都可能突然射出一支冷箭来。 “是什么人!”杨傲厉声喝道。 一声冷笑响起来,在山洞中回荡,好像来自四面八方。 “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诸葛平怒声道。 忽然杨傲大喝一声“闪开”,语声中一物飞来,杨傲挥钩将它挡开,那东西砸在后面的石壁上,顿时碎屑乱飞。 吴成走在最后,过去捡起那东西一看,是一枚令牌,前面刻着“令”字,背后刻着“沐”字。 “是卫国侯府的令牌!想不到狗皇帝的人来得好快!”吴成吃惊地道。 第五十五章 一剑霜寒 隐藏在黑暗中的乘风听他们骂了两次“狗皇帝”,早已怒火中烧,再也摁捺不住,低斥一声“该杀的强盗!”,从藏身处一跃而起,扑向杨傲。 杨傲眯起眼睛,眼里有利芒一闪,冷然道:“听说卫国侯府个个都是高手,今日倒要会会。这洞中狭窄,不如我们到外面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好。” 乘风身形一晃,像只灵敏的猿猴般蹿了出去。 洞外地势较开阔,乘风站定,盯着杨傲,沉声道:“早就听说你们黑枭帮为祸太湖已久,地方官府奈何不了你们。我今日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本领!” 乘风长得短小精悍,拿一对判官笔,声音有些尖细,但一脸正气,目光炯炯有神。 杨傲不怒反笑道:“就凭你一个人?你们朝廷派出的千军万马都奈何我不得。” “还有我!”突然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只见一人飞身落在他们面前,一身粗布衣衫,长相粗犷,原来是混在黑枭帮中一路跟来的江天雨。他藏在伙夫之中,一路不动声色,竟然瞒过了黑枭帮的人。 “江家兄弟,你来得正好。我是卫国侯府北密探乘风,奉侯爷之命来保护你们的。我们联手对付这些强盗!”乘风道。 “好!”江天雨一振手中长剑,心中暗道:大哥,拼着一死,我也要为你报仇! 嘴角露出冷酷的笑意,杨傲的铁钩像地狱的索魂鞭一般袭向乘风。而闪电斩诸葛平则迎上了江天雨的剑。军师吴成与霹雳鞭雷奔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 乘风身形灵巧,闪展腾挪,一直在寻找杨傲的破绽。杨傲的钩法诡异,变化莫测,电光石火之间,便变换了无数回合。 “卫国侯府的人确实不错,比皇帝派来围剿我们的那些脓包官员好多了。”杨傲忍不住赞道。 “承蒙夸奖!”乘风答道,手下毫不放松,招招紧逼杨傲。 一边诸葛平与江天雨也战得火热。江天雨的剑法沉稳凝练,一招一式虽不凌厉,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诸葛平用刀,刀法极快,眨眼之间,他已劈出了十几刀。而江天雨不紧不慢,却恰恰封住了他的来势。 杨傲冷眼看到这样子,不愿恋战,蓦然眼中精光暴涨,一招“吴钩斫月”挥出,乘风只感到一股劲风袭来,几乎窒息,拼力拿一对判官笔去挡,只听“当”的一声,判官笔被击飞。铁钩余势未尽,深深地扎入乘风左胸。 乘风踉跄后退,铁钩拔出时带出一串血雨,将乘风的肉撕去一片。 乘风痛得闷喝一声,倒在地上。 还未爬起来,杨傲已如影随形地跟过来。一道寒光直击乘风咽喉! 乘风的心沉下去,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只觉得身边一阵风掠过,紧接着传来兵器相撞的声音,睁眼一看,一个白衣人静静地挡在他面前,手握长剑,渊停岳峙,面容沉静如水,目光却如利剑般紧紧盯着杨傲。 乘风忍痛爬起来,白衣人回头向他微微一笑道:“多谢相助。在下温如玉。” 乘风不*一呆,被那个笑容晃得眼晕,心中暗道:世上竟有笑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此时沐天麒已走到他身边,关心地问道:“伤得重么?我帮你包扎一下。” “侯爷。”乘风正想行礼,沐天麒摆摆手,从身上撕下一块衣襟,为他包扎。 “侯爷,属下不敢。”乘风慌忙推却。 沐天麒微笑道:“自己兄弟,客气什么。” 乘风感动,道:“属下幸不辱命。”稍稍松一口气,眼前一黑,几乎跌倒。沐天麒忙将他扶住。 这时候追风、逐电已加入战群,分别对付吴成、雷奔二人。 “如玉,你来了?你的手脚好了?”东方朔见到温如玉,不*狂喜。 温如玉道:“是,孩儿都好了。义父,为了孩儿,你受苦了。” 东方朔激动地热泪盈眶,颤声道:“你好了就好,谢天谢地,你没事就好了。” 沐天麒见他们这样,忍不住心情激荡,眼睛也微微湿润了。 杨傲盯着温如玉道:“温如玉?” “正是。你是杨傲?” “不错。” 两道目光的对视,如电光交击,温如玉想到流星、东方白、江天风五人的死,怒火再也掩藏不住,仿佛地底岩浆般,霎时汹涌而出! 手中虽不是惊鸿剑,威力却毫不逊色。剑光闪出,满天剑气便袭卷而来! 沐天麒在旁边观战。在颐和轩时他见过温如玉练剑,那时候的温如玉仿佛憋了很久的人一下子将郁积之气*出来,剑法洒脱而奔放。此刻的温如玉如一枝离弦的箭,挟着无穷的力量,射向前面的靶子,誓要将靶子射穿! 他想像不到一个平素那样温文尔雅的人,现在会变得如此凌利,勇不可挡。 他的目标似乎已不单单是杨傲,而是所有带给他仇恨、压抑、屈辱、痛苦的人。借着这机会,他将一身的仇怨统统渲泄出来了! 杨傲冷酷的嘴色有些微微扭曲,鹰隼般的眼睛里忽然飘起灰暗之色。 纵横江湖二十几年,从来没有人让他这样害怕过。 他听说过十年前日月城之战,他也见识过欧阳城主的绝世武功。他自问如果与欧阳华交手,谁胜谁负未可逆料。 可此刻面对温如玉,他心里却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必败无疑。 凌利的剑气迫在他眉睫、喉间、胸口,甚至渗入心中。他浑身充满寒意。 他的钩幻出一片光影,将温如玉团团围住。 温如玉的剑却将这钩影荡开,一圈圈的剑影漾起,阵阵剑气激得所有飞禽走兽纷纷逃避。连海面上的波浪也喧嚣起来。 沐天麒在旁边看得惊心动魄,暗想幸好自己与温如玉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蓦然只听温如玉轻斥一声“杨傲,你受死吧!”一剑挥开,划出层层剑光。 杨傲倒下去,手捂胸口,似乎不相信自己会死得这么快,眼睛带着惊愕、愤怒与恐惧,瞪着温如玉,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终于气绝身亡。 吴成、雷奔与诸葛平见杨傲死去,一下子慌了神。诸葛平的刀被江天雨击飞,江天雨一剑穿透他胸膛。 吴成、雷奔身上也带了伤,不敢恋战,企图逃走。 沐天麒见状,手一扬,两枚蝴蝶镖电射而出,正中两人背心。 “公子!”江天雨奔过来,与温如玉双手相握,这样一位粗豪的汉子,此刻忍不住泪流满面。温如玉拍拍他的肩,黯然道:“对不起,江二哥。都是为了我…….” “公子不要这么说。为了你,我们做一切都值得!” 温如玉感激地看着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轻轻放开他,走到东方朔面前,双膝跪下,道:“义父,孩儿不孝,未能保护你们……” 东方朔一把拉起他,将他紧紧抱住,老泪纵横,一叠声地道:“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双方互相介绍完毕,东方朔点点头道:“我们该去取宝藏了。” 冰晶洞中石门轰然而开,所有机关破除后,众人见到了鲲鹏王国的宝藏。 室内有大大小小的箱子八口,每一口中都盛满了金银珠宝。 箱子打开,耀眼的珠光宝气照得室内亮如白昼。所有人都看呆了。 沐天麒道:“难怪当年太上皇一心想夺取这批宝藏,无论谁得到它,都将富可敌国啊。” 东方朔愤愤地道:“可这些都是王爷经商得来的。给朝廷的贡奉一两未少,皇帝凭什么要将它占为己有?!这是属于鲲鹏王国的东西,自然该归如玉所有!” 沐天麒叹道:“皇帝想要的东西,谁敢不给呢!天下本来就是他的。” 温如玉却仿佛没有看到这些耀眼的宝物,他的眼睛痴痴地看着墙上的两幅画。画中人一男一女,仙姿国色,俊美绝伦。让人无法移开双目。 这两人毫无疑问便是当年的鲲鹏王爷景皓及爱妻燕翎儿了。 温如玉默默地在画像前拜了几拜,然后腾身而起,轻轻揭下那两幅画,将它们卷起,道:“既然宝藏不再藏于此处,我祖父母的画像也该带走了。” 说到这里,想起一事。从身边拿出景皓的血书,双手递给东方朔道:“这是孩儿在天牢找到的。” 东方朔读到那些字句,*不住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王爷,你好傻啊。为什么朝廷这样对你,你还要这样忠心耿耿呢?你叫如玉如何自处?” 众人见此情景,纷纷转过头,心中难过,不忍再看。 第五十六章 斯人憔悴 繁华的街道,络绎不绝的人流,热心招揽生意的小贩,满楼红袖招的*馆,各种声音,各种面孔,无法吸引那个踽踽独行的人。她的目光迷茫地看着前方,漆黑的眼睛镶嵌在苍白的脸上,那样孤独、忧伤、落寞,又隐隐含着坚强。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她的眼前反复出现那个白衣如雪的人影,那双湖泊般宁静的眼睛。几换青春,倦客红尘,蓬山隔断又几程。回来又如何?自己已答应了做景剀的妃子。回来只是将自己的心囚*在那个*如火的皇宫中。 可是,回来至少还能看到那双眼睛,看到那个魂牵梦萦的人。 十年相思,十年等待,就这样化灰化烟? 是否爱上了一个注定为别人牺牲的人,自己也注定了要为他牺牲? 有缘无份,相见争如不见,可不见,又怎解相思? “梅姑娘,怎么会是你?” 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来。蓦然回头,看到张夕照那双细细的丹凤眼,以及一脸的惊诧。 “张大人。”梅如雪露出微笑。 连日来的奔波、忧虑早已将她折磨得憔悴不堪,此刻见到熟悉的人,不*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香雪宫中,景剀凝视着*那张清瘦而苍白的脸,眉头紧皱,脸上抑制不住怒意。 “去卫国侯府查过了吗?踏月有没有回来?”声音暴躁,眼里露出危险的信号。 张夕照道:“已派人去查了。” 话音刚落,踏月急匆匆地奔进来,倒身下拜。 “皇上。”踏月已紧张得脸色发白,脸上挂满汗水,也不知是跑得太热,还是出的冷汗。 “你早就回来了?”刀锋般的目光盯在踏月脸上,踏月深深低头,嗫嚅道:“是……臣已将雪妃娘娘救回。只是……半路上雪妃娘娘不辞而别,臣找不到他,只能自己回来。” “你好大胆!发生了这些事竟然不向朕禀报!” “是……是……臣在半路上遇到了侯爷,已经向侯爷禀报过了。” “这件事朕让你直接向朕禀报的。” “可是侯爷……侯爷他……”踏月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景剀的眼睛又习惯性地眯成一条缝,冷冷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是不是天麒让你瞒着朕?” 踏月浑身一震,神情仓惶,无言以对。 景剀腾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状如愤怒的野兽。 终于停下来,手指一根根握紧,一字字从牙缝里蹦出来:“胆敢一次又一次欺骗朕,他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这次他回来,朕非扒了他皮不可!” 瞪眼看着张夕照,怒声喝道:“将他拉出去,重责五十!” 踏月明知道他将对沐天麒的火都发在自己身上,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张夕照无奈,向身旁两名太监一使眼色,两人上来将踏月拉了出去。 景剀余怒未消,又来回走了两圈,方才坐下来,重新看着昏迷中的梅如雪。脸上阵青阵白,唇角抿出冷酷的纹路。 可能是被周围的噪音惊醒,梅如雪的身子动了动,嘴里模模糊糊地喴了两声“大哥,如玉……” 伸出手,无助地想抓住什么。 景剀伸手握住那双纤细的手,柔声道:“雪儿,别怕,我在这儿。” 此刻脸上一片温柔,哪里还有刚才那种暴怒的神情? 张夕照看得呆住。跟随景剀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温柔。心中暗暗叹息,情为何物! “大哥!”梅如雪握紧了景剀的手,眼睛突然睁开了。待看到景剀,那双眼里的明艳又一下子暗淡下去。 “皇上,是你?”声音里透着疲惫、失望、幽怨,那样凄绝的面容,令景剀的心一阵刺痛。 “雪儿,你受苦了。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欣慰而又带着宠溺的,让梅如雪觉得惊讶。 熟悉了那种冷酷、睥睨的表情,何曾见景剀这样柔和、甚至低声下气地说话? “皇上,刚才我听到很吵的声音,是你在发火么?为什么?”梅如雪轻轻将手从景剀的掌心抽出来,轻轻叹道。 被她提起来,景剀的火气再次升起,怒声道:“天麒竟然叫踏月瞒着朕你已回来的消息,这次朕再也不能饶恕他了!他这样一次次地欺骗朕,让朕忍无可忍!我若不杀他,满朝文武都当朕软弱可欺了!” 梅如雪惨然一笑,道:“又是为了我,你要杀你的股肱之臣?皇上,我已回来,请你饶过沐侯爷吧。他只是心太软,只是不忍见我与大哥历尽坎坷,他只是……太重情义了。这样的人,你忍心杀他么?” 景剀连忙缓和自己的表情,安慰道:“好的,朕答应你不杀他就是了。”态度转变得好快。梅如雪在他心中的份量竟如此之重么? 张夕照再次呆住。如果真是这样,他倒希望梅如雪真正成为景剀的妃子,这样,也许可以化解很多戾气,减少很多仇怨? “只是你再也不能离开朕了。”又是一个条件,但提得小心翼翼,没有胁迫的语气。 “离开?”梅如雪又笑,那笑容很苦,恍如风中即将飘落的残花,“我还能离开么?你能放过我么?” “雪儿,你别这样。朕会好好对你的,不会让你再受委曲,你会过得幸福,朕向你保证。”一迭声的承诺,低沉而宛转的语气,此刻的景剀完全是一个多情的丈夫,再也不像那个刚愎自用的皇帝了。 梅如雪不*有些心软,用力坐起来,看着景剀的眼睛,道:“我大哥好吗?我能否见见他?” 景剀脸色一沉,但看到梅如雪那恳求而迫切的眼神,又不好发作,微微有些沮丧,闷闷地道:“他和天麒离京去倦客岛取宝了。他的伤已经好了,武功也恢复了。” “真的?”梅如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焕发出美丽的光彩,唇边绽开明媚的笑容,喃喃道“他终于好了。谢天谢地。这样……我就放心了。” 景剀不*心神一荡,好美的笑容,如果是为自己该多好。 “雪儿,你觉得好点了吗?” 梅如雪点头。 “朕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是谁?” “你见了就知道。” 扭头对张夕照道:“张爱卿,你带雪妃回来,为朕立了一大功。朕会好好赏你。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去吧。朕想带着雪妃单独走走。” 张夕照恭声应是,准备离去。 “等等。” “皇上还有何吩咐?” “雪妃回来之事,暂时先保密。若是泄露出去……”凌厉的目光一转,绝不单单是恐吓的语气。 张夕照凛然,道:“是。臣谨遵圣谕!” 景阳宫,景渊正在看沐清寒写字,两人神情专注,头与头几乎碰在一起。 “清寒弟弟,你写得真好。” “多谢太子哥哥夸奖。” 清纯少年,明朗灿烂的笑容,是这皇宫里难得的动人景象吧? 景剀扶着梅如雪远远地看着,微笑道:“你看到吗?那是天麒的儿子清寒。朕已将他认为义子,让他在宫中陪着太子。你看这孩子长得多漂亮,简直和如玉一模一样。” 梅如雪的心微微一沉,景剀是在暗示自己?他分明已知道了清寒便是温如玉的儿子!他将清寒抓在手里。他特意带自己来看清寒,是不是想告诉自己,如果自己再做出什么事,他便会在孩子身上下手? “雪儿,你知道么?现在朕想通了,以前是朕对不起如玉。现在朕要补偿他,等他回来,朕要恢复他鲲鹏王爷的身份,让他享尽荣华富贵。” 梅如雪心中狂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景剀真的醒悟了么? 一手软,一手硬,恩威并施。景剀真是善用帝王之术! “不要用怀疑的眼神看朕。朕会骗任何人,但绝不会骗你。”景剀在她耳边轻轻道,语声真挚而柔和。 “谢谢皇上。”除了这句话,梅如雪无言以对。 “今晚你在香雪宫等朕。”梦呓般的声音,听在梅如雪耳朵里,却像晴天霹雳。 “朕失去了你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 而此刻,温如玉正飘在海上,遥望着天空,痴痴地想着梅如雪。 第五十七章 人在谁边 温如玉站在船头,凝眸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大海平静无波,可他的心中却波涛汹涌。 面容一如既往的沉静,而紧蹙的双眉以及黯淡的星眸却泄露了他的满腹心事。 “大哥,你又在想梅姑娘?还是担心伯父与雁儿他们?”沐天麒悄悄走到他身边。 温如玉抬起眼帘,眼底有浓浓的忧虑:“我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好像雪儿出什么事了。” “她会出什么事呢?”沐天麒沉吟道,“你是不是怕她已经回到宫中,此刻已和皇上……” “是啊。她在被星罗劫到碧海国前已答应做皇上的妃子,以她的性格,她不会逃避,只会去坦然面对哪怕是她不情愿选择的前途。她一直在为我牺牲,她总是那么心甘情愿地为我付出一切。我真恨自己,恨自己无能,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无法保护。我算什么男人?”声音越来越低沉,深深的自责,是不是自己太懦弱?为什么一生如此失败?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人都会被他连累。 他已经失去了萧雨尘,现在又要失去梅如雪。 两个深爱他的女人,到头来都为她牺牲。他的一生,仿佛总是在欠着别人。 “大哥,你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沐天麒想安慰他,却找不出安慰的话来。命运的捉弄如此残忍,将人间真情生生地撕裂、蹂躏、践踏。 “这怎么不是他的错?”东方朔的声音在忽然身后响起,“如果他早点与雪儿成婚,怎么会有后面发生的事?我还等着抱孙子呢,现在一切都完了!” 温如玉回头,见东方朔一脸抱怨地瞪着他。 温如玉苦笑,自从见到梅如雪,东方朔就一直特别喜欢她、护着她。 “可是,义父,孩儿以前并不知道她喜欢我啊。何况孩儿回来才多长时间,又不断地有事情发生,根本没机会……”委曲地解释,心中暗道,感情的事岂能一蹴而就?何况自己心中原先被萧雨尘占得满满的,现在为梅如雪腾出的空间,完全是两人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而形成的。 沐天麒几乎失笑,这个东方朔像个老玩童,煞是天真可爱。而温如玉在他面前又总是像个大孩子,特别好脾气,还带着点依赖的味道。 忽而转念想到温如玉的父亲,现在的清修大师,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父亲,却已成出家之人,他们之间,还能享受普通父子的天伦之乐吗? 心中微微觉得酸涩,为温如玉坎坷的一生感慨。 就在这个时候,沐天麒看到了那艘船,那艘跟着他们过来,后来又被抛下的船。 那艘船正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七八个身穿灰色劲装的人手提兵刃站在船头,每个人都用黑巾蒙面,只露出精光四溢的眼睛,看来个个武功不俗。其中有几人头发微微卷曲,貌似不像中原人。 看来这艘船以逸待劳,一直在此等着他们, 温如玉道:“他们终于来了。” 沐天麒道:“看来是唯恐我们太*了。” 两艘船越来越近了。 沐天麒微微一笑,道:“对面船上的朋友,是准备给我们接风洗尘呢?还是要等着上船来抢劫?如果是后者的话,就赶快行动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已让对面船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义父,你进舱去吧,这儿危险。”温如玉不忘东方朔的安全。 东方朔叹道:“我现在成了废人一个了,只好看你们打喽。” 温如玉微笑:“放心,义父,我们能对付。” 对面船上的人相视一眼,突然腾身掠起,一齐向这艘船上扑来!人在半空,手中的兵刃齐举,已一起向温如玉和沐天麒砍来! 舱中追风、逐电、乘风与江天雨等人听到声音,也一齐扑到船头。 双方霎时打成一片。 温如玉见这些人的武功路数很奇特,虽然看不到脸面,但从身形上看,他们个个魁梧彪悍。指节粗大,好像握惯了马鞭的手,脚上套着长长的靴子,着装像是来自草原、沙漠之人。心中暗暗奇怪。莫非这些人来自异邦?他们怎么会知道宝藏的事? 与自己交手之人看起来像是这帮人的首领,此人目光如炬,闪烁着威猛、刚毅甚至带着野性的光芒。身上穿一件灰色的大氅,看起来身份颇高,而且气度不凡。 “阁下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藏头露尾,非英雄所为!”温如玉冷冷地斥道。 “大哥,这些人觊觎宝藏,分明是宵小之辈,你还当他们英雄么?”沐天麒在旁边一边与人交手,一边道。 温如玉却道:“阁下气度不凡,定非常人。为什么要学这种强盗行径?” 灰衣人目光一闪,道:“多谢温公子抬举。我只是觉得这宝藏送给康乐帝那样昏庸无道的皇帝实在是太可惜了,还不如让我借来一用。” “住口!不许你污蔑皇上!”听到那句话,温如玉几乎是下意识地排斥,星眸中闪出电光。 灰衣人愕然道:“这个皇帝那样对你,你还为他说好话么?” 温如玉一窒,道:“不管他如何对我,他是我朝的皇帝,只要他治国有道便是明君。我绝不允许你这异邦之人污蔑他!” “你……”灰衣人震惊道,“你如何知道……?” “从你的言行举止以及武功路数,我已猜到几分。” 灰衣人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之色,道:“不错。温公子真是聪明过人。既然话挑明了,你我各为其主,便莫怪我不客气了!” “好吧,让我来看看你的真面目!”温如玉说罢,剑尖挽出万朵银花,将灰衣人团团罩住! “好剑法!”灰衣人赞道。 灰衣人执刀,是那种狭长的刀,类似西域人用的马刀。刀光霍霍,招招挟着劲风,出手又快、又狠、又准。 “好刀法!”温如玉同样赞道。 沐天麒面对的则是一个执枪之人,此人用的是祁连封家的封家枪。该枪法据说是枪法中最阴毒的一种,出招的角度、位置常常令对手无法预料、防不胜防。 沐天麒还是那种从容、悠闲的样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手下却毫不放松。沐天麒也用剑,剑名“行云”,挥舞起来真有行云流水之美,配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星眸、一身雪白的丝质长衫、以及腰间嵌着蓝色宝石的玉带,说不出的潇洒俊美。 温如玉第一次见到他出手,心中暗暗赞叹,这位兄弟真是人中龙凤,天然的一派高贵气度,连与人交战时都能这样洒脱,难怪要迷倒京城无数名媛淑女,赢得“风-流小侯爷”的美誉了。 一边想着,手中剑却如疾雨流星般袭向对手。 灰衣人眼里露出凝重之色,丝毫不敢怠慢。 两人瞬间换过十几招。温如玉暗暗吃惊。这位灰衣人究竟是何来路?其刀法之猛几乎可以与纵横中原武林数十年的“霸刀”司徒啸天相媲美。尤其是他这把刀仿佛有一种魔力,每招袭来都挟着一股血腥味。 是不是他的刀嗜血太多,才会让刀染上如此浓重的血腥味? 这场恶战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眼睛的余光看着沐天麒,见他虽然脸上带着浅笑,眸子中却分明有肃穆之意,而那对封家枪当真便如传言一般,阴毒、诡异,每每从预料不到的角度出手。令沐天麒几次露出险相。温如玉暗暗担心,怕沐天麒出事。 一念至此,手中突然加紧!长剑如闪电般划过灰衣人的面庞,蒙面的黑巾被轻轻挑落,露出灰衣人的脸。此人三十多岁,宽额高鼻,五官略显粗大,目光炯炯,神态威武,脸上的线条看起来冷硬、坚韧,隐隐有大将之风。 沐天麒瞥见这个人的面容,微微一征,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卫国侯府的档案中好像有此人,可他一下子想不起来他是谁。 灰衣人被挑掉面巾,神情大变,似乎没料到温如玉的剑如此之快。微一愣神,已被温如玉一剑刺中左臂,血流如注。 与此同时,沐天麒也一招得手,剑尖划过对手肩头,撕开一条血痕。 灰衣人脸色灰败,倒退几步,呼啸一声,一群人哗啦一下子退回自己的船上,启帆逃蹿而去。 “贤弟,我们要不要追?”温如玉问道。 沐天麒摇摇头,道:“穷寇莫追。我们还是保护宝藏要紧。将它安全送达国库,我才能放心。” 温如玉点头道:“贤弟是不是认识此人?” “我们收集的各国档案中应有此人,待小弟回去查一查。” 大船靠岸的时候,温如玉一眼就看到了落花那张英姿飒爽的脸。沐天麒也看到了,不*微微皱眉,这个女人看来真是阴魂不散啊。 “洛姑娘,你还在这儿?”温如玉奇怪地问道。 “是啊。”洛花笑道,“我来给你送第二件礼物。” 温如玉挑眉。 洛花手一扬,几名随从抬过来三个麻袋,打开来,竟然见到“归帆”客栈中那对被称为“钩环双煞”的夫妻,以及唐门“病公子”唐璧。看起来都像被废了武功的样子,浑身瘫软,脸色比死人都难看。 “这三个人我已帮你解决了。你怎样谢我?”洛花负手走到他面前,双眸亮得照人,唇边有隐隐的笑意。 温如玉不*露出微笑,这个女子做事每每出人意料之外。以为她已经走了,原来在这里帮他。 心中暗暗感激。 洛花又道:“至于客栈那位妩媚的老板娘,我已查明她是嫏嬛阁安插在这里的一名密探,只是为了收集情报,对你们无害。” 沐天麒几乎要晕倒,这女子简直不像人,而像妖,似乎他们想的事她都能猜到。 “多谢洛姑娘。”温如玉由衷地道。 洛花灿然一笑,道:“我收下了。你们此去京城,有这么多高手在,我就不用操心了。公子,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要走了。” 温如玉抱拳道:“姑娘一路顺风。我一定会来会会你们大王的。家父与小徒就承你费心了。” 洛花回眸,挑眉,道:“你怎么知道我会照顾他们?也许我们大王早就将他们当成阶下囚了。” 温如玉微微一笑,道:“我相信姑娘。” 洛花不语,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策马而去。 沐天麒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道:“这个女人真让我看不透。” 温如玉摇头叹道:“她真是一个奇女子。” 乾清宫。 总管太监李默匆匆跑进来,躬身禀道:“启禀皇上,卫国侯与温如玉公子已取得倦客岛的宝藏,并安全将宝藏运回京城,此刻已在宫外候旨。” 景剀闻言大喜。 温如玉与沐天麒双双进宫来,两人一路上杀得天昏地暗,白衣上都已血迹斑斑了。温如玉眉间微拢,暗藏着几许担忧,不知道梅如雪发生了什么事。 “皇上,臣等幸不辱命。”二人双双拜倒。 景剀一手拉起一个,看着他们满身的血迹,拍拍他们的肩,亲切地道:“天麒,如玉,你们辛苦了。为康朝立了一大功。” 沐天麒道:“皇上,此次都是大哥的功劳,大哥武功盖世,一路上打退了无数觊觎宝藏的人,还杀了黑枭帮杨傲,为皇上扫清了江山。” 景剀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温如玉,微笑道:“如玉,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你答应过朕,若是活着回来,便愿意入朝为官。此话没有失效吧?” 看惯了景剀恶狠狠的样子,现在突然变得如此平易近人,温如玉有种异样的感觉。 原来,平易近人时的景剀竟是那样英俊。 呆了呆道:“是……臣谨守承诺。” “好吧。朕打算将鲲鹏王爷的身份还给你。只是朕不会再将鲲鹏王国的领地还给你了,你只能住在京城,为朕做事!” 温如玉心头一凛,鲲鹏王爷?这名号是他们祖孙三代的祸源,为什么景剀居然要封他这个头衔? “皇上,臣不敢。请皇上收回成命。”微微垂下眼帘,白暂的脸上不显山不露水。 “哦?为什么?”景剀掀眉,眸底又有隐隐的不快。 “臣从阶下囚一跃成为王爷,满朝文武会怎么看待?何况臣曾犯下大逆不道之罪,皇上这么做,满朝文武会觉得皇上处事不公。” 景剀哈哈大笑,道:“朕是一国之君,谁敢置疑朕的决定?如玉,朕说过要补偿你,何况你找回宝藏,为我朝立了一大功。还有,朕也答应了雪儿,朕说话算话……” 雪儿二字让温如玉如受雷击,一下子抬起头看,看着景剀,脱口道:“雪儿?你见到雪儿了?她回来了?” 那星眸中一瞬间的闪亮令景剀有些发晕,如此迫切,如此急切,如此情真意切,这两人在提到对方时的表情是如此相似啊! “是的,她已回来,昨天晚上,她已成了朕的女人!” 一瞬间的闪电霹雳,温如玉的心仿佛被一双巨手突然撕成碎片,每一片都淌下血来。一股腥味冲进喉头,他生生地忍住,眉头紧皱,脸色越来越苍白,眼里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渐渐成灰,一片死寂。 好久,好久,他艰难地说出一句:“恭喜皇上,容臣告退。” 景剀点头,向沐天麒使一个眼色。 温如玉一步步向外走去,脚下虚浮,背影孤寂、落寞,仿佛只留下了一具空壳。 沐天麒默默地跟过去。 走出宫外,温如玉的身子直直地倒了下去。 第五十八章 心如死灰 迷迷糊糊中,温如玉感到有一双小手在轻轻抚摩自己的额头。 “好烫。”清朗的带着童稚的声音,隐含担忧。 “太医,他怎么样?”好像是沐天麒的声音,只是好遥远。 “不碍事。温公子用情太深,伤心过度,我给他调理调理就没事了。” 沐天麒的叹息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爹,我看到伯父这样,心里好难过。”沐清寒明亮的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羊脂白玉般的小脸上布满愁云。 沐天麒摸摸他的头,唇边露出一丝苦笑:“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这样的折磨,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顿了顿,道,“寒儿,你要记住,除了爹爹,伯父是你最亲的人,你一定要好好孝顺他。” “爹,你为什么这么说?”沐清寒困惑道。 “将来你会明白的。” “寒儿……”温如玉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沐清寒,勉强露出微笑,“你在这儿?” 沐清寒凑近他,握住他的手,道:“伯父你觉得好些了吗?” 温如玉点点头,问道:“你在宫里这几天过得好吗?和太子相处是否愉快?” 沐清寒道:“太子哥哥对我很好。我们相处很愉快。只是……我很想爹娘,也很想……伯父。” 孩子的话撞得温如玉的心一阵酸疼。 “大哥。”沐天麒走过来,低声道,“你现在在颐和轩,皇上暂时将你安置在这里。他正命人为你建鲲鹏王府,你很快可以搬出去的。现在,只能先在这里委屈一下了。小弟向皇上请求,让你暂住我的府上,可他不同意。” “为什么?” “他说宫里有太医,可以随时照顾你。” 温如玉淡淡地道:“他是想让我在他的眼皮底下,他好随时监视我的行踪。” 沐天麒再次苦笑道:“大哥,我知道你心里很苦。可事已至此,小弟只好劝你想开些了。反正这件事也是预料中的。皇上看来对梅姑娘是真心的,必定会好好待她,你就放心吧。” 温如玉茫然无语。 “玉哥哥!天麒哥哥!”景浣烟的声音响起来。 沐天麒回头,见景浣烟正从屋外走进来,光影中映出她明艳动人的脸,眼底有淡淡的忧虑。 “玉哥哥,你好吗?”景浣烟的手轻轻摁上温如玉的额头,吃惊道,“你烧得很厉害。” “我没事。”温如玉露出苍白的微笑。 景浣烟深深凝眸,看到他眼底,幽幽道:“我知道你始终喜欢雪姐姐,如今她成了我皇兄的妃子。我知道你有多么心痛。可请你保重自己好吗?记得你还有我和天麒哥哥这样的朋友,我们时刻都在关心你。” 温如玉注视着眼前这个含着忧愁的女子,想到凤凰集月下湖边的初次见面,她是那样洒脱不羁,无忧无虑的。可自从喜欢自己,便时时刻刻被自己的处境、情绪牵着走。她本是皇室千金,却为他放低了身价。本是刁蛮任性的,在自己面前却那样温柔体贴。 心中感激,柔声道:“谢谢你。浣儿,我没事。” “我今天早上见到雪姐姐了,我告诉了她你的情况,她很担心,却不敢来看你。怕引起我皇兄的忌恨,将事情越弄越糟。可是,她让我带了这个给你。” 景浣烟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帕上绣着一朵娇艳的红梅,有淡淡的清香从帕上散开。 “她让我对你说,请你忘了她。从此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沐天麒看着微微一怔,景浣烟看来已与梅如雪成了知交? 温如玉看着这个帕子,仿佛一下子又痴了。 正在这个时候,眼前出现一片阴影,抬头,却见景剀正站在面前,身后跟着梅如雪。 温如玉心中冷笑,他这是干什么?带着梅如雪来示威么?还是来告诫他,让他从此莫再打什么主意? “如玉,你感觉怎么样?”竟是一脸的关心和和蔼可亲。明知道自己的病因何而起,这样假惺惺地,做戏做到这个份上,也真是够了。 “多谢皇上关心,臣好多了。”眼光掠过景剀,对上那双如水的明眸,两人眼里都波澜不惊。那样的平静,仿佛心有灵犀。 “大哥,保重。”淡淡的声音,浅浅的关心,不急不缓,无焦无躁。 “谢谢娘娘。”平淡而不失恭敬,仿佛只是面对一位皇帝的妃子。 景剀笑道:“你们不是兄妹么?怎么现在生份了?如玉,尽管雪儿成了朕的妃子,她还是你妹妹啊。你还是叫她雪儿吧。” “是。臣遵旨。”机械地、规规矩矩地道,与那些朝堂里忠心耿耿的大臣无异,这下景剀该满意了吧? 他要的,不就是自己的低头臣服么? 碰了根软软的钉子,景剀一呆。那双湖泊般的眼睛真的能吞下一切?没有屈辱,没有痛苦,没有失意。只是那么平静,平静到如同死灰。 “你快点好起来。等你身体好了,朕要设宴为你和天麒庆功。”亲切的语声,真诚的笑容,仿佛面对自己最宠爱的臣子。温如玉真想看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背后,到底藏着真心还是假意。 “多谢皇上。”与沐天麒一起答道。 就在这时,有太监进来报道:“乌萨使臣洛花求见皇上。” 温如玉与沐天麒的心都沉了下去。 景浣烟蓦然变色,眼底一片惊惶。 景剀对梅如雪、沐天麒道:“雪儿,天麒,你们随朕一起去见见洛臣相。雪儿,你现在是浣儿的皇嫂,她的终身大事,还要你出出主意才好。” 写到此章时,为温如玉、梅如雪二人有缘无份,心痛异常。作词如下: 蝶恋花 *宫闱人何处,黯然伤春,两处xiaohun,瘦尽灯花又一更。 青鸟难传云外信,断尽琴筝,盼结来生,相思相忆莫相逢。 注:xiaohun两字系统不能显示,只能写拼音。 第五十九章 风雨欲来 洛花仍是一身男装,略有奔波后的倦色,但毫不损其英气。 “洛臣相江南回来了?玩得可尽兴?”沐天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 洛花扫他一眼,似乎在说:我在江南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目光一转,没有看到温如玉,颇觉奇怪,道:“陛下,为何不见你们那位温公子?” 景剀气结,她的眼里好像永远只有温如玉。 梅如雪有些动容,这个帅气的女子是谁?她怎么认识温如玉? 洛花的目光已投注到她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异、赞叹之色,为梅如雪的清丽绝俗,更为她身上那股沉静、忧伤的气质。 景剀见她注意梅如雪,便为她介绍道:“洛臣相,这位是朕新纳的雪妃。” “雪妃?”洛花挑眉,敏感地道:“莫非……便是梅如雪?” 景剀一愣,目光数转:“洛臣相好象无所不知?” 洛花笑笑:“我只是听温公子提过她的名字。” “我大哥何曾跟你说过?分明是你自己打听到的!”沐天麒有些生气,这个女人总喜欢制造一种她与温如玉关系莫逆的假象。以景剀的多疑,会对温如玉很不利。 梅如雪冰雪聪明,一看这个样子,心中已经了然,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洛花早已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这份宁静、淡泊,与温如玉何其相似!他们俩真该是天生的一对啊,可惜…… 没有回答沐天麒,反而凝眸看着梅如雪,道:“只是我没想到梅姑娘已成了陛下的雪妃。高山已倾,流水已断,不知道伯牙……”语气有些冷漠,仿佛有指责之意。 梅如雪的脸色有些发白,手指微微颤抖,却拼命克制着自己,微笑道:“莫非洛姑娘也是伯牙知音之人?” 景剀在旁边早就一脸阴沉,但克制着,没让自己的怒火*出来,只是冷冷地道:“这是朕的家事,洛臣相似乎管得太宽了吧?” 洛花道:“对不起,小臣失言了,陛下息怒。小臣只是从女人的角度略发感慨而已。陛下,不知道公子现在怎么样?” 沐天麒想,她又要节外生枝了,闷闷地道:“我大哥病了。” 洛花变色道:“我能否去看看他?” 沐天麒马上道:“不用,洛臣相,你有你的正事要办。我大哥现在昏迷之中,不便见人。” 洛花却盯着景剀,眼神是迫切而势在必得的。 景剀神情数变,终于道:“好。”命太监将洛花带去见温如玉。 向沐天麒使一个眼色,沐天麒紧紧跟了过去。 见他俩离去,景剀神情凝重,眉心皱成一个川字。 “皇上,这位洛臣相的来意是什么?” “她是替乌萨王乌泰来联姻的,乌泰想娶浣儿为妻。而浣儿只喜欢如玉一个人,誓死不肯嫁给乌泰,朕正在为难。雪儿,你帮朕想想,朕该怎么办?你知道,如果逼急了,以浣儿的性格,她肯定会自寻短见的。” 梅如雪大吃一惊,心里暗暗替景浣烟担心。她知道这个皇家女儿性情刚烈,若是逼着她嫁给乌泰,她真的会走上绝路的。 “那么,皇上的意思是……?” “有两种选择:一是将浣儿嫁过去,不管浣儿的死活;二是将浣儿嫁给如玉,这样的结果可能乌萨会找借口兴兵犯境。总之两个结果都不好。”景剀第一次面露难色。在梅如雪面前,他没有掩藏自己。 梅如雪呆住,心念电转。这两种结果,任何一种都是不幸。 眼前出现景浣烟的样子,明眸善睐,巧笑嫣然,她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可爱女子啊。从认识她到现在,她爱温如玉爱得那样苦,却没有半点怨言,一直维护着温如玉。甚至对她,她也是抱着同情之心的。 同样是女人,自己已经尝够了有缘无份的痛苦,难道忍心看景浣烟步自己的后尘,将青春年华埋藏在乌萨? 思绪如潮,呆了好久,抬起长长的睫毛,默注景剀道:“皇上真愿意让她嫁给我大哥?” 景剀一脸沉重,道:“如果,朕要保住浣儿,便只能如此。可是,如玉并不爱她。” 狠狠咬一下下唇,梅如雪费了好大的劲,道,“我去劝他。” 景剀呆住,不可思议地看着梅如雪。 “雪儿,你莫非是掉落凡间的仙子?你心地如此善良,真叫朕惭愧啊。”紧紧握住梅如雪的手,景剀一脸感动,真诚地道,“谢谢你。” 因为发烧,温如玉原本白玉般的脸有种病态的嫣红,眸子雾蒙蒙的。洛花看到他这个样子,又忍不住皱眉了。 “公子,你怎么病得这样?” 温如玉道:“你怎么来了?” “我听小侯爷说你病了,便来看看你。” “你是不是来提和亲的事?”温如玉此刻最紧张的便是这件事。 “是。” 温如玉挣扎着爬起来,洛花扶他靠在枕上。 “洛姑娘,能否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去乌萨与你们大王谈谈,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洛花生气地瞪他一眼,道:“我不是劝过你别管这件事吗?我告诉你,我们大王是不可能改变主意的。如果你一定要从中作梗,我们便真的要成为敌人了。” 温如玉苦笑,道:“是你们大王一定要娶浣儿,还是你一定要怂恿他这么做?” 洛花看定他,默然半晌,道:“不管是什么,结果都一样。” “洛姑娘,你对皇上的恨这么深么?你可知道,你这么做,报复的不单单是皇上,更是两国无辜的百姓?” 洛花瞟一眼跟进来的沐天麒。后者正一脸肃然地盯着她,目光凛然。 “我没有你那么伟大,牺牲了那么多亲人、朋友,现在又牺牲自己心爱的女人。你真是景剀的好臣子,委曲求全到这个份上,为了什么?你还是那个恩怨分明、铁骨铮铮的温如玉吗?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字字句句像刀一样剜在温如玉心上。可他还是很平静,正色道:“洛姑娘,个人恩怨事小,百姓福祉事大。难道我为了一己之私,要做弑君谋逆之人?何况,皇上虽然对不起我,却没有对不起百姓。康朝如今国泰民安,我不想看到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洛姑娘,你是忠臣之后,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洛花冷笑道:“不要用这种大道理来教育我。我说过,我们不是朋友就是敌人。你若坚持与我作对,我会与你*到底!” 翻脸比翻书还快,硬邦邦掷下这句话,转身拂袖而去。 温如玉与沐天麒面面相觑,后者叹道:“看来,我朝与乌萨免不了要刀兵相见了。” “我要尽快好起来,马上去见乌泰。”温如玉道。 第六十章 诗残莫续 黄昏时下起了一场潇潇雨,温如玉披衣站起,倚在窗前,看窗外一片残红飞过,落英满地。 “王爷,你小心些。”卓宁过来扶他。 温如玉苦笑,王爷?景剀真的宣布封他为鲲鹏王爷了?没有引起朝堂震动吧?难怪天麒说景剀已命人着手给他修建王府。 几天前还是囚徒,现在居然变成王爷了,命运开的玩笑也未免太大了。 “我没事。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吧。”嗓子有些沙哑,听起来却有说不出的好听。 卓宁担心地看着他。那双星眸沉静而深邃,看不出半点波动。这个人,是水做的么? 点点头,悄悄离开。 十年前,梨花落尽的时候,他曾陪着萧雨尘站在窗前,静静地看那些空中飞舞的白色花瓣。有淡淡的伤感,更多的却是期盼着孩子出世的幸福。 此刻再看到雨中落花,心境却是苍凉的。 曾经一剑在手,快意恩仇,我的江湖我作主,那是何等的畅快淋漓。想不到命运播弄,身世斗转,自己又与皇室有了牵扯不清的关系。 从此身不由己,从此委曲求全。看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夺去自己亲人、朋友的性命,夺去自己的挚爱,自己却不能恨、不能怨、不能报仇,还要对他三跪九叩,做他忠心的臣子,为他的江山效力。 儿子同处皇宫却不能相认,预料不到一旦*揭开,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为了有恩于自己的沐家父子及张夕照,他不敢冒这个险; 心爱之人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连目光的交接都要跃过千山万水,丝毫不敢流露真心。相见争如不见,有情却似无情。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这种折磨,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疲倦地闭上眼睛,头好沉。 “大哥。”轻轻的低唤,叹息般的声音。 睁开眼睛,看到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盈盈的泪光,深深的无奈。只一眼便让人心片片碎了。 “雪儿,你怎么来了?” “我有话跟你说。” “是皇上让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愿意的。”扶上他的手臂,温如玉轻轻避开,“雪儿,你现在身份不同,要忌讳些。” 梅如雪长长的睫毛猛地颤动两下,脸色瞬间煞白,怔怔地看着他道:“我……还是原来的我。” “我知道……可是若被人看见,会对你不利。” 自己慢慢挪到榻上,半躺下来,看着她,唇边露出一缕微笑,道:“雪儿,我听着,有话请讲吧。” 梅如雪有一瞬间的恍惚,这笑容,这温柔的语声,仿佛十二年前,初见温如玉时,听他讲“雨儿,你这个妹妹虽不是亲生的,性情却跟你很像,倒似亲生的一般。”那时的微笑和语声,再也无法从她记忆中抹去。 此时此刻,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笑容,带着宠爱、赞赏、心疼,添了几许歉意,温柔到让她的心微微颤栗了。而笑容背后那抹掩藏不住的忧伤更让她心痛不已。 他们之间错过了,再也无法回头。可是能否成全另一个痴心的女子? “刚才那个乌萨使臣给皇上下了最后通牒,明天早朝时她要在朝堂上听取皇上的决定。” 温如玉蹙眉道:“好狂的人!真当我们康朝无人么?” “皇上……想让你娶浣儿,这样便可绝了乌萨王的念头。”梅如雪的目光有些波动,不敢直视温如玉,些许的畏缩,因为多么明白他的心意。 温如玉震惊到极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此之前景剀也曾暗示过什么,但那时只以为他在刻意刁难自己,将一切罪责推到自己身上。他怎么也想不到,景剀真会作出这个决定。 “雪儿,你知道我的心,我怎么能娶浣儿?”苦涩地笑,有薄薄的嗔意,更多的是疼惜:傻姑娘,为什么总要去成全别人? 梅如雪急切地握住他的手,一连串地道:“为什么不能?你现在是王爷的身份,与浣儿可算班配。她若不嫁你,便只能嫁给乌泰,可以她的性子,她绝对不会接受的。到最后只会毁了自己,你忍心吗?她为你做了那么多,在你最艰难的时候,是她拼命护着你,不惜背叛她的皇兄。她虽出身宫廷,却没有贵族小姐的骄气,她全心全意地对你,你没有一点感动吗?” 说到最后,泪水已夺眶而出。是单单为景浣烟吗?还是也为了自己? 温如玉动容地看着她,忍不住伸手去帮她擦泪,却忽然意识到这举动出格了,连忙缩回,眼里露出歉意,喃喃道:“雪儿,你别难过。是我不好,不该惹你伤心。可是……你要我怎么样啊?” 梅如雪抬起泪眼,默注着他,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浣儿,只当她妹妹一般。可是,做哥哥的,不是应该保护自己的妹妹么?” “雪儿…..”叹息的声音,象沙子般悄悄滑落,“我宁愿一个人孤独终老,也不愿害了浣儿。她会找到真正爱她的人的,如果嫁给一个不爱她的人,她会幸福么?” “她会的。对女人来说,只要守着一个自己爱的人就够了。她不在乎是否能得到回报,只要时时刻刻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她就会满足了。”梅如雪迫切地道,“何况,我知道你……我知道大哥是个多么有情有义的人。不管谁成为你的妻子,你都会对她好的,不是么?” 温如玉怔住,他找不出理由去反驳她。 “雪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我是女人,我不忍心。” 温如玉的心一阵刺痛,他想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可他不能。 “答应我,好吗?大哥。” 温如玉在心里长叹,看着那双含泪的眸子,那样楚楚动人,那样执着而充满期待的眼神,他的心一阵阵纠结。梅如雪的要求,他何曾忍心拒绝? 好久,好久,他无言地点点头。 笑容在梅如雪脸上绽开,仿佛一朵红梅刹那吐艳,美得令人窒息。 温如玉看得痴了。 窗外海棠花下,景浣烟喜极而泣,转身飞奔而去。 第六十一章 别无选择 淅淅沥沥的雨声,滴落在屋檐上,*的声音,催人愁肠。 景剀站在廊下,小太监为他打着伞。濛濛的雨雾中,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默默注视着颐和轩中那个抚琴的男子。 他白衣如雪,黑发如云,眉心聚拢在略显苍白的脸上,一双星眸中闪着忧伤、迷离的光。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神态安静、优雅,姿势美到极致。 琴声混和在无边的烟雨中,像九天外飘落的仙乐。 让人仿佛看到漫天飘落的萧萧黄叶,倚窗独立的人,淡淡的落寞与哀伤从琴声中逸出,丝丝缕缕。 西风无限恨,吹不散眉弯。 景剀有时候觉得很奇怪,看这个人,分明应该是一位才子、一位诗人,才华横溢、情深缱绻,可当他举起惊鸿剑,那种锋芒毕露,那种凌利的气势,却令再强大的敌人也感到胆寒。 “皇上,你不进去吗?”小太监的问话惊动了屋内的人,琴声止住,温如玉站起来。 景剀带着湿气走进颐和轩。 “皇上。”温如玉正想拜倒,被景剀扶住。 “如玉,你身体不好,不用多礼。” 看他坐下,温如玉静静站立,等他下文。 “如玉,你坐下来。”景剀招手,让温如玉坐到他身边。 “朕听雪儿说了,你答应娶浣儿为妻。谢谢你。” 有没有听错?景剀居然说“谢谢”?表情那样真挚,不像是做出来的。 温如玉淡淡一笑,他可以说什么呢?走到这一步,自己还有选择吗? “你的烧退了么?”景剀又问,并且探过身来,伸手试他的额头。 温如玉的身体忽然僵硬,有异样的感觉象电流般袭遍全身。此刻的景剀,好亲切的样子,就像自己的一位兄长。 “谢皇上关心,臣……已经好多了。”微微局促的表情,垂下眼帘,避开那对探寻的目光。 “你……是不是很恨朕?”语声低沉,竟然有些歉意。 温如玉愕然,这个人高高在上,他岂非觉得天下都是他的,他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他有觉得歉疚过吗? 注意到他脸上瞬间露出的惊愕,景剀苦笑了一下,不再追问下去。四下看了看,道:“颐和轩简陋了些,你暂时先委曲一阵,朕已命人全速建你的王府,你很快便可以搬过去的。一切布局都按你栖云山庄的样子,你会喜欢。” 温如玉不*动容,什么时候,这个人变得如此细致、体贴?那样和颜悦色的表情,那样委婉低沉的语调。温如玉有一瞬间的恍惚,突然想开口向他提起清寒,请他将清寒还给自己。 可是,他犹豫了,万一这种温情只是假象? 景剀分明看到他眼里有一霎那的闪亮与灼热,可眨眼又熄灭了。是自己看错了吗? “既然你身体已经好些了,朕想让你做一件事。”商量的语气,没有命令,没有强制。 “皇上尽管吩咐。” “明日早朝,洛臣相要来见朕,向朕要一个答复。朕想当着满朝文武,为你与浣儿赐婚。你来上朝可好?” 温如玉怔了怔,抬起眼帘,眸子中有片刻的迷茫,既而又低下头,道:“是,臣遵旨。” 文武百官的目光都投到一个人身上。 他仍然一身白袍,剑眉星眸,目光沉静,清瘦的脸上有着些许苍白,金冠束发,腰悬美玉,穿着朝靴的他更显得身材高挑,英俊挺拔。 这样的绝世风华,在一个人的眼角眉梢*。连号称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卫国侯沐天麒也被比下去了。 “大哥,你身体好了?”沐天麒一脸关心地问道。 温如玉浅笑:“是的,好多了。贤弟,我义父与江二哥他们……” “他们在小弟府上很好,只是有些担心你。” “一会儿下朝后我就去看他们。” 沐天麟点头。 景剀坐上龙椅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温如玉。 他看起来那样高贵、那样脱俗,站在群臣中便如鹤立鸡群一般。 再往旁边看,沐天麒正给他投来一个会意与赞赏的眼神。这种熟悉的眼神在很久之前有过,自从温如玉出现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这样的交流了。更多的是沐天麒对他的背叛和疏离,不,也许是自己对沐天麒的怨恨吧,因为他的心靠在温如玉那一边。 有时候恨不得一剑杀了他,可他再冷酷,终究无法对沐天麒下手。 那样闲闲地微笑着的沐天麒,最懂得什么时候应该进,什么时候应该退,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景剀喜欢他这样聪明的人。 而温如玉却太宁折不弯了,即使委曲求全,即使忍辱负重,即使低头臣服,他骨子里的孤傲仍然存在。 他是需要用温情去感动的,绝非权力或暴力。 洛花清亮的眸子出现在景剀视线里,隐隐含着挑衅。目光掠过温如玉,有一丝惊诧,可能没有想到会在此见到他。 “陛下,小臣来中原已有数日,今日特为鄙王向陛下讨个说法,不知陛下是否已有定论?”不卑不亢的神情,镇定的语气,让众臣的眼光惊讶地投向这位女臣相。 景剀微笑,道:“乌泰大王愿与我朝结盟,是我朝的荣幸。只是朕的小妹已心有所属,朕今日便要为她赐婚。朕还是那句话,我朝有无数名媛淑女,足堪匹配。若是贵王不嫌弃,朕愿意为他挑选佳人。” 洛花碰了个钉子,挑眉道:“不知长公主欲嫁何人?” 景剀目注温如玉,道:“便是鲲鹏王爷、朕的御弟温如玉。哦,不对,他原是我皇室子孙,本姓景。洛臣相,你若不急着回国,朕倒想邀你留下来,同饮一杯喜酒呢。” 洛花蓦然变色,不可思议地看着温如玉。后者神情平静,波澜不兴。 满臣文武面面相觑,景剀这样做,分明已违背了太上皇的遗嘱,而且拒绝乌萨的和亲要求,只顾兄妹亲情而不顾江山,这种做法令他们无法接受。 分明感受到反对的意见,景剀严厉的目光扫过众臣,大家啉若寒蝉,一下子全没了声息。 沐天麒不*露出微笑。 这样的铁腕,这样的霸气,也只有景剀能够做到吧? 洛花呆了半晌,神情复杂,说不出是喜是忧。最后施了一礼,称回去向乌泰汇报后再作定论。临走前向温如玉递过一个眼神,分明是说:别忘了你的父亲与徒弟还在我们手中! 景剀盯着她的背影,眼里有一瞬间的利芒闪过。然后收回目光,注视着温如玉,道:“如玉,朕将浣儿赐婚于你,你可愿意?” 温如玉有片刻的怔忡,继而缓缓跪下,道:“多谢皇上。臣……愿意。”白玉般的脸上露出一丝红晕,袖中的手指分明在微微颤抖,显见内心是多么挣扎。可是那双湖泊般的眼睛,却仍然吞尽了一切。 这一刹那,沐天麒有种流泪的冲动。 第六十二章 摄魂魔琴 去卫国侯府探望东方朔与江天雨,两人见他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都松了一口气。 东方朔看到温如玉头戴金冠的样子,仿佛又见到了五十年前的景皓,激动得几乎流下泪来,道:“想不到这皇帝还有点良心,就冲他赐还你鲲鹏王爷的封号,我就不再跟他计较二弟的死了。” 提到东方奇的死,温如玉又是一阵心痛,感慨义父的宽宏大量,可自己内心的愧疚却半点不能减轻。 东方朔知道温如玉是因梅如雪成为景剀的妃子而忧伤成疾,本想痛骂温如玉一顿,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下去。 他看到温如玉眼底深埋的痛苦,哪里还忍心去责怪他? 温如玉打算一回去就向景剀告假,到乌萨去救自己的父亲、徒弟及江天雷三人。 江天雨自动请缨同行,温如玉知他也是忧心自己的三弟,便点头同意。 策马回宫时,被洛花拦住去路。 “洛姑娘,你还没回乌萨?” 洛花盯着他,眼神很复杂,有失望、责怪、不解,还有一些担心与怜悯。 温如玉有片刻的失神。为什么她会有那么奇怪的表情? “你并不喜欢景浣烟,为什么要答应娶她?” “我……我当她妹妹一般,不想她成为你们政治的牺牲品。你们那位乌泰大王从未见过她,为什么非她不娶?这难道不是你的计谋么?”温如玉凝眸看着洛花,眼底一片坦诚。 他们之间,仿佛不需要什么隐瞒,即使是敌人,也可以肝胆相照吧? “是。是我怂恿我们大王这么做的。可我不希望是这个结局,我不想是你娶了她。”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来乌萨,帮助我们大王,与我联盟。” “皇上是对不起你们洛家,可他当年犯下这个错误时尚且年幼,又是受奸臣蒙蔽,情有可原啊。你恨的是他一人,却要拿康朝的万里河山作埋葬?还是你们大王本就野心勃勃,妄图吞下康朝的江山?” “对我来说,这是一举两得。”洛花眼里光芒闪烁,那是种极自信甚至傲然的光,“我会让这两块版图合二为一,我会青史留名。” 一转念,目光又暗淡下来,道:“可是你呢?你会成为千夫所指,康朝的罪人。因为你娶景浣烟,这将成为两国战争之源。当百姓流离失所,所有的人都会将恨集中在你身上。你到时要如何自处?” 温如玉心头涌起一片寒意,这些他不是没想过,可从洛花嘴里说出来,那种激烈的言辞与语气,令他有窒息的感觉。 半晌,他迎上洛花的目光,微微一笑,道:“我既然决定了,就不会改变。洛姑娘,你先回去吧。我很快会到乌萨见你们大王,到时我们好好谈。” 洛花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纵马而去。 温如玉看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香雪宫。 一轮圆月悬在黛色的天空,月华如练,从层层的纱缦透进来,满地清辉。 烛光中梅如雪的脸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低垂着长长的睫毛,掩住幽幽暗暗的心思,梅一般清丽雅致的两颊,越发消瘦了。雪白的丝质衣裙,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松,腰已经不堪一握。 站在窗前,凝望着夜空,迷离的眼神,令景剀莫名地心痛。 将手悄悄搭到她腰间,感受到她肌肉的蓦然紧绷,想避开,却最终默许了他的动作。 “雪儿,你不想见朕?”有些失落与挫败,低沉的声音竟是那样伤感。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也会有如此温柔的心么? 梅如雪没有回答,仿佛已默认了他的话。 “今天如玉来见朕,他要到乌萨国一趟。”景剀错开话题。 梅如雪一惊,道:“为什么?” 看到她眼底片刻的惊惶与担忧,景剀心里有些酸涩,除了温如玉,她没什么感兴趣的事了吧? “他的徒弟还有一位兄弟被乌泰抓去了。” “乌泰想干什么?” “他想让如玉到乌萨去辅佐他。” “这不可能!大哥绝不会同意的。” “所以他们用了这种方法。” “这个乌泰真是卑鄙!”梅如雪沉声道。 “朕想让如玉先与浣儿成婚。” 梅如雪抬头,眉心微动:“你不相信他?” “不是。朕是觉得前途有太多的未知数,朕想让他有个家的感觉,心能够安定下来。” 梅如雪无语。 家,自从十年前萧雨尘死,温如玉就已经没了家。 家,可以让这位漂泊的人安定下来吗? 夜风轻轻吹进来,撩起梅如雪的长发,拂到景剀脸上,痒酥酥的感觉。 他伸手,想帮她抚平乱发。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阵幽幽的琴声传来,好像离得很近,又好像很远。那琴声有说不出的诡异,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渗入听者的血液里,摄人心魄。 琴声中一个低沉而慵懒的声音缓缓道:“天朝皇帝,良辰美景,佳人相伴,好不快哉。” 景剀与梅如雪一齐失色。 这声音分明来自那个鬼魅般的碧海王子星罗! 两人走到门口,惊愕地看到,一轮满月中,那个一身银衣的星罗王子正静静地坐在对面的屋顶上,纤长的手指悠然地拨动着琴弦。月光镀满他全身,身上的衣服仿佛发着银光,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他整个人看起来就象一只银狐,浑身散发着一股神秘而妖异的美。 “星罗,是你?”景剀沉声喝道。 星罗却不答他,目注梅如雪,道:“雪儿,你好让我失望。我这样一片真心对你,你却宁可回来嫁给这个恶毒的皇帝。” “王子,你对我的好,我这辈子都无法报答,可是,我有我的选择,你不明白。”梅如雪歉然道,“我只能请你原谅。” 琴声忽然急转直下,有些愤怒,如暴风疾雨。景剀脸色骤变,胸口又在一阵阵疼痛,那琴声像魔爪一样蹂躏着他的五脏六腑。 梅如雪内力较弱,这会儿也已感觉到痛苦了。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一缕箫声。那箫声如丝如缕,如清风明月,如碧海澄空,如寸寸阳光,将满天阴霾一驱而净。 琴声戛然而止,月光下,星罗的眼睛盯着缓缓走近的白衣人,唇边有了笑意:“温公子,别来无羔?” 温如玉放下箫,眸底一片云淡风轻。 “王子,当初雪儿答应你那个未知的条件,是因为你为我接续手脚断筋而起。一切过错皆在温某。如今她已是皇上的人,请王子放过她,让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要再强求她好吗?如果王子不满意,不妨将这笔账算在我头上好了。” “现在是你们的皇帝夺了雪儿,我要算账也该算在他的头上。”星罗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一丝冷酷。 温如玉呆了呆,道“雪儿从来都没有属于你,她只是答应了你那个没有开出的条件,但她并不知道你将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一切与皇上无关。让我来还你的债!” “为什么?”星罗不可思议地道,“他抢了你的女人,你还要保护他?” “我是就事论事。” “好吧。”星罗微叹,“既然如此,我们就来算这笔账。我知道你武功盖世,很想与你好好比试一番。可既然是你欠我的,这场比试就不能够公平。” 温如玉微笑,此人倒也直率。 星罗道:“我这八音魔琴勾魂摄魄,如果你能在我的琴声中战胜我们碧海国的‘五行剑阵’,我便放过你们,从此再也不来康朝骚扰雪儿。否则,我便要带雪儿走!” 温如玉回头看景剀,征寻着他的意见。 景剀苦笑,还有选择吗?点头道:“你尽力就是。” 五条人影象幽灵般从星罗身后掠起,飘落在温如玉面前。 五双精光四溢的眼睛,五把雪亮的长剑,他们站定时,仿佛满天风雨突然降临。 而在此时,那幽幽的琴声又起。 “皇上,雪儿,你们快堵住耳朵,不要听琴声!”温如玉不忘叮嘱他们俩。 五把剑织成一片天罗地网,将温如玉团团罩住,而那无所不在的魔音又死死地纠缠着温如玉。 温如玉收敛心神,一边用内力去吞没那琴声,一边抵挡那五把长剑。 张夕照带着大群侍卫过来,侍卫们*不得那琴声,只能远远地看着,个个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不敢妄动。 而张夕照则跑到香雪宫门口,守卫在景剀与梅如雪面前。 星罗的手指在琴弦上优雅地滑动,那一串串音符带着无边的煞气,弥漫在整个皇宫中。月光变得幽暗了,那些影影绰绰的花木、宫殿、假山、湖泊都似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星罗脸色突变,因为他发现这股煞气撞到温如玉,便似泥牛入海。这个人竟能将自己的内力与琴声一起吸进去? 他忽然觉得不对,因为温如玉的剑气越来越强,仿佛是将自己的魔琴之力转化到他的剑上了。 他一边在吸收他的内力,一边在转化为自己的内力,并从剑上散发出去。 只见六条人影、一片剑光,根本已分不清谁是谁了。 饶是张夕照武功超群,看到这种恶斗的场面也不*失色。 而景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更是充满了震惊。 此刻的皇宫便像一个修罗场,充满了阴冷、惨烈与惊心动魄。 忽然,一道剑光如闪电般劈开夜幕,照出温如玉的身影:衣如雪,发如墨,雕刻般的五官无边坚定、刚毅,那双漆黑的眼睛像遥天里最亮的星星。唇紧紧抿着,有些许的冷酷。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这完全是另一个温如玉,完全不是他平日的那种宁静、温雅。 这一刻,他仿佛是天上降落的战神。 剑光中,五条人影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惨叫声响起,血花飘落。 与此同时,温如玉手中射出几枚棋子,势如流星,直击星罗的魔琴。星罗挥袖去挡, 棋子四散飞落,同时只听“嗤”的一声,其中一枚竟将他袍袖撕裂。 坠落到地上的五个人身上都带了伤,挣扎着爬起来,飞身回到星罗背后,齐齐跪倒:“王子,属下无能。” 星罗长叹一声,站起身来,道:“罢了,我们敌不过他。”回头向温如玉微微一笑,道:“温公子,我败了。告辞!” 离去时深深看梅如雪一眼,竟似要将她刻在心里。 转瞬间六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刚才只是大家做了一场梦。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却见温如玉手捂胸口,“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王爷,你怎么样?”张夕照连忙上去扶住他。 温如玉微微摇头,道:“没事。只是受了点内伤。” 梅如雪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去,伸手搭住温如玉的脉门。 温如玉给她一个提醒的眼神,梅如雪却视而不见。 景剀的脸陷在阴影里,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第六十三章 孤注一掷 手指上的温热点点渗进腕上的*,斑驳的月光映出那张雪白的脸,低垂的长睫微微颤动,却没有勇气抬起来。是怕眼睛泄露了心事,怕眸底的哀伤刺痛彼此的心。可是这宁静的夜色中,有什么东西在幽幽弥漫?丝丝缕缕地缠绕,连张夕照都感觉到了。稍稍往后退一步,偷偷瞥一眼站在一旁的景剀。 灯光下景剀的眸子幽深如潭水,看不清里面的波动。 “皇上,要不要宣太医?”张夕照轻轻问。 景剀摆摆手,道:“雪儿,你扶如玉进来,好好给他看看。”语声平和,没有半点不快。 “不,皇上。”温如玉慌忙道,“臣不碍事。请容臣告退。” 景剀上前一步,手搭上温如玉的肩,微笑道:“朕扶你。进去吧,朕还有事跟你商量。”口气和缓,却不容置疑。 回头对张夕照道:“张爱卿,你带侍卫们撤了吧。” “是。”张夕照躬身而去。 薄薄的纱缦,绣着一枝傲雪绽放的红梅。淡淡的香气飘在空中,沁人心脾。室内装饰不多,却清新雅致。 温如玉有微微的愣神,景剀看来是懂得梅如雪的。这宫里的布置多像红尘谷的样子,莫非他调查过,刻意安排成这样? “大哥,你刚病过一场,现在又受了内伤,恐怕得让太医慢慢调理,短期内去不了乌萨了。”梅如雪的目光掠过温如玉那双沉静的星眸,短暂的接触却仿佛是蝶翼的颤动,引发心底狂澜。沧海桑田的变换,在弹指间,淹没了两颗布满疮痍的心。 “不,我没事。我必须要去,这事刻不容缓了。否则我怕乌泰对雁儿和江三哥不利。”温如玉一急,胸口气血涌动,*不住一阵咳嗽。 梅如雪下意识地要伸手去抚他的背,却忽然想到景剀还在旁边,手僵住,缓缓垂下来,眸中一片黯淡。 温如玉岂能不明白她的心思,垂下头,避开那道目光,眉尖却轻轻聚拢。 “如玉,你不能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放心,乌泰既然想拉拢你,相信还是会等你过去谈的,在此之前不会对你的人不利。你还是调理好身子再出发吧。何况,朕已跟你提过,在你去乌萨之前,先与浣儿成婚。”景剀看着温如玉,有些嗔怪,有些怜惜,象一位兄长面对自己的弟弟。 梅如雪微觉诧异,虽然知道景剀已改变了态度,但这样亲切、这样关心,她还是无法预料的。 “皇上……”温如玉还想说什么,景剀摆摆手道:“天麒已派出追风、逐电到乌萨去,他们会随时回报令徒他们的情况。你放心。” “多谢皇上。” “朕已命司礼官查黄历,择定良辰吉日,便为你与浣儿举行婚礼。” “皇上,会不会太快了?大哥的王府还在筹建,皇上总不能让他们在宫里成婚吧?”梅如雪忍不住道。 景剀一笑,道:“朕才不会管这些世俗规矩呢。朕已决定,让他们在浣儿的玉华宫中行礼。” 温如玉无言,既然只能走这一步,早晚又有什么区别?只是,父亲、欧阳雁与江天雷他们怎样了?他又如何能放得下心? “如玉,今天你打退了星罗王子,救了朕与雪儿。你想要什么赏赐,朕一定满足你。”和蔼的态度,真诚的目光,令温如玉与梅如雪都怦然心动。 温如玉心头狂跳,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提清寒的事了,赌一下吧。 梅如雪的眼睛也蓦然亮了。 “皇上……臣别无所求,只想请皇上……将清寒还给臣。”一句话说出来,心已提到嗓子眼,怕景剀翻脸无情,这样的后果是害了沐天麒与张夕照两家。 “哦?”景剀挑眉,“朕不明白。” 温如玉暗暗咬一咬牙,豁出去了,微微低头,道:“清寒是臣的儿子,请皇上将他还给臣!” “这是怎么回事?”景剀的脸沉下来,目光中又有了刀锋般的冷酷。 “十年前臣妻棺材产子,孩子被张大人所救,托付给天麒,天麒为保孩子平安,谎称其为私生子。臣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这件事的。既然皇上现在已赦免臣之罪,臣想认回清寒,请皇上恩准。”温如玉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费力,他不知道自己赌的结果是什么,自己死不足惜,可若是连累张沐二人,那他真是万死莫赎其罪了。 沉默,窒息般的沉默。 隔了很久,景剀一字字道:“你终于说出来了。朕等这天等了很久了。”语声森冷,令人不由自主地心寒。 温如玉心头大震,抬头看着他的脸,等他的下文。虽然惊惶之色只在眸中一闪而过,却已被景剀看在眼里。 “沐天麒,张夕照,他们俩究竟背着朕还做过什么?为了你,他们做过多少大逆不道的事?足以诛灭九族一百次、一千次了!” 像一只愤怒的雄狮,眼里燃烧的火焰足以毁灭一座城池,被自己爱臣一次次欺骗的滋味绝不会好受,何况他本就是一位霸道的、睥睨天下的君王! 其实早就猜到这件事的*,可一旦被证实,便立刻掀起了万丈波澜。 他恨这种被欺骗的感觉,更恨这些*慢慢地、一步步地被揭开。他给过沐天麒机会,让他交代出所有做过的事。可他没有,他们防着他。 以前像兄弟一样亲近的臣子,为了温如玉,将他阻隔在千里万里之外。 他故意给温如玉这个机会,就是要诱他说出*。 温如玉一下子站起来,双膝跪下,垂首道:“是,这一切,皆是因臣而起。如果皇上要治罪,请将一切责罚加在臣身上。只是,臣死前,请让臣认回自己的儿子!” 景剀斜睨着他,凛然道:“杀你一个怎么够抵他们这么多的罪,如果,朕要让你的儿子跟你一起死呢?” 温如玉一下子脸色雪白,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景剀。刚才不是还如沐春风的吗?此刻怎么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梅如雪的心也蓦然缩紧,呆呆地看着景剀,冷汗在背上涔涔滑落。 景剀寒冰一般的目光落在温如玉脸上,仿佛霎那间就能将人的血液冻结。 温如玉腾地站起,手已握紧长剑,握得指节发白,掌心渗出汗来。 只要一挥手,这个人便可以身首异处,从此再也没有人逼迫他、伤害他与他的朋友。 景剀没动,只是抬头看着他。目光幽深而冷厉,没有一丝惊惶。 不,不能这么做。这个人是一国之君,是景家的子孙,国不可一日无君,他更不可违背祖父的遗愿,做一个不忠不孝之人。不,不能。如果自己弑杀君王,从此便万劫不复了。不仅父亲不能原谅自己,连泉下的祖父也会为自己蒙羞。 白玉般的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嫣红,眼底的纠结与挣扎像地狱之火熊熊燃烧,额头已渗出细细的汗来。 怔了半晌,盯着景剀的眼睛,沉声道:“皇上是一国之君,岂能言而无信?臣正是赌皇上还有一颗仁慈之心,才敢将这秘密揭开。皇上,清寒还是个孩子,他是无辜的!所有的罪责让臣一人来承担!”再次跪倒,一副听凭发落的表情。 景剀神情数变,他看着温如玉站起身时一片凛然之色,然后慢慢变得平和,最后一副豁出去的死寂。 这个人,还是不忍杀自己的。 他心底里仍然存着忠义二字,哪怕自己再怎么压迫他、折磨他。 “皇兄,你收手吧。只要你对他好一点,他会感动的。”景浣烟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其实,自己已经从心里喜欢、欣赏他了,只是,想到那些被欺瞒与背叛的事,心底终究是存了疙瘩的。 好久,他站起来,一甩袍袖,道:“罢了,朕不追究你们。你起来吧。” 温如玉狂喜。清寒,终于可以回到自己身边了。 “朕可以将清寒还给你,只不过,朕还是希望他每天进宫来陪太子读书。他们俩关系很好,太子和他在一起非常开心。朕这个要求不过分吧?”语声低沉,有些许的伤感与颓废,景剀的样子看起来很疲倦。 温如玉的心微微一动。站在景剀的立场,他也是情有可原的吧?毕竟,张夕照与沐天麒做了那么多背叛他的事,他却没有真正治他们的罪。 心头一松,蓦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下。 景剀伸手将他扶住,叹息一声,道:“如玉,你先回颐和轩,朕马上宣太医过来给你疗伤。” 梅如雪凝眸看向景剀,唇边绽开一缕笑容,轻轻道:“多谢皇上。” 这笑容美得令人心颤,这声音如同天籁,景剀忽然有流泪的冲动。 这一次,她是为了他而笑的。 第六十四章 如此良辰 “爹,孩儿不孝,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你才是我的亲生父亲。”羊脂白玉般的脸上挂满泪痕,一双清澈的眼睛雾濛濛的,沐清寒,不,该恢复他真正的身份,景清寒跪倒在温如玉膝下(注:写如玉到这里,就不用再让他“认祖归宗”了,事实上反正也已恢复王爷的身份,我们还是叫他温如玉吧)。 温如玉将他一把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哽咽难语。 萧雨尘去了,天幸孩子还活着。这是他们爱的见证与结晶。喃喃低语道:“雨儿,你在天之灵看到了没有,我们的孩子还活着,而且长得这么好。” 父子二人皆是泪如雨下。 沐天麒、张夕照在旁边看到这种样子,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大哥,今*们父子相认,可喜可贺,我在府中摆下酒席,为你们父子庆贺。张大人,你也一起去好吗?”沐天麒笑吟吟地道。 张夕照点头。 “怎么,不请朕与雪妃么?” “还有我呢。” 两个声音响起来,大家回头一看,只见景剀、梅如雪与景浣烟也一起过来了。 “父皇,雪姨,皇姑姑。”景清寒一一见礼,态度恭敬而温雅。 “如玉,你这儿子真是人中龙凤,长大绝不会输于你和天麒的。”景剀一脸赞赏的样子。 “多谢皇上夸奖。”温如玉由衷地微笑。 “怎么样?伤势好些了吗?”景剀又问。 “好多了,谢皇上关心。” 经过香雪宫中那场交锋,两人之间的紧张关系已有所缓解。 温如玉的目光掠过梅如雪与景浣烟,前者双眸沉静如水,却蕴含着淡淡的忧伤。后者眼波明媚,笑靥如花。 心中一阵刺痛,却不敢从眼睛里流露出来,只能下意识地垂下眼帘。 沐天麒道:“皇上与雪妃娘娘若肯光临,臣荣幸之至。” 景浣烟高兴地道:“天麒哥哥,那我们现在就走。” 景清寒扶住温如玉,道:“爹,你当心些。” 沐天麒故意作出委曲的样子,道:“寒儿有了亲爹,将我这个养父抛之于脑后喽。我好伤心啊。” 景清寒俊脸飞红,道:“怎么会呢?两个都是孩儿的爹爹,孩儿哪有厚此薄彼啊!” 张夕照笑道:“侯爷,你就别让清寒为难了。两个爹爹让他怎么称呼?我建议他叫你义父吧。” 沐天麒点头道:“是有点为难他了。又是亲生父亲,又是义父,又是父皇。可怜的寒儿啊。” 说到这里瞥了景剀一眼,言下之意是:就你非要横插一脚,害得孩子有这么多爹! 景剀只当没看明白他的意思。 一时大家都笑起来。 “如玉,朕已选好良辰吉日,便是三天以后。到时你身体可以复原了,当新郎官完全不会有问题。”景剀打趣道。 景浣烟的脸上飞起红晕。 温如玉的身子却有些僵硬。景清寒感觉到他的变化,担忧地看他一眼,小小年纪的他,眼里分明有洞悉一切的聪慧。 温如玉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景清寒微笑。 父子之间的交流如此心有灵犀。 “一切但凭皇上安排。”温如玉淡淡地道。 “哦,对了。皇上。”沐天麒道,“臣差点忘了跟你说,那个乌萨使臣洛花并没有回去,她还呆在驿馆中,说要等喝了我大哥与浣儿的喜酒才回去。” 景剀与温如玉都忍不住皱眉,她究竟想干什么? 不过温如玉稍微有些放心,至少,她不回去就不会在乌泰面前煽风点火,乌泰也至少暂时不会*,也不会对他父亲、欧阳雁三人不利。 “还有,臣已查到,那次在海上夺宝的灰衣人,正是乌萨国的大将军托木,他手中拿的刀名叫‘血影刀’。大哥与他交手时,见识过那把刀,刀上带着血腥味。” 众人变色。 “看来乌萨包藏祸心,朕幸好没有将浣儿许给乌泰。”景剀暗暗庆幸。 “可是洛花居然还敢来喝喜酒?”张夕照愕然道。 “算了,皇上,即使两国交战也不斩来使,何况她现在没有明显的动作。”温如玉道。 景剀点头。 该来的就让她来吧。 鲲鹏王爷与长公主的婚礼,惊艳了所有参加的文武百官。 平素见惯了温如玉一身白衣,当他穿起新郎的喜服时,那一袭红色,耀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白玉般的脸映衬在大红色的衣服中,竟是说不出的明朗俊秀。而景浣烟也是明艳不可方物,令所有在场的人都看直了眼,惊叹世上竟有这样一对璧人,简直不似人间所有。 只是那新郎的眉间仿佛笼罩着淡淡的烟雾,令人看不清他的真实表情,湖水般清澈的眼波中,总有些许迷离在浮动。 新娘却是毫无觉察地微笑着,幸福的表情令所有女眷都羡慕了。 梅如雪换了淡紫色的衣裙,站在景剀身后,看他与皇后赵婉一起接受一对新人的跪拜。唇边含着浅浅的微笑,笑容却是苍白而迷茫的。 自始至终,温如玉都没敢抬头看她一眼,他不知道,自己若是接触到梅如雪的目光,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去抱住她,飞过皇宫的宫墙,逃离这个牢笼。 耳边一片恭喜的声音,每个人都在羡慕他。风华绝代的王爷,娶了天姿国色的长公主,皇上如此器重的国之栋梁,前途不可限量。为了他们,皇上竟然打破陈规陋习,让他们在皇宫中举行婚礼。真是皇恩浩荡。 乌萨使臣洛花亲自送来一对玉珊瑚,只是深深凝注温如玉,轻轻说了句“琴弦已断,知音何求!”,便转身翩然而去,连酒都未喝一口。 温如玉心中的震惊无法比拟,莫非这位潇洒脱俗的洛臣相也喜欢自己?从头至尾,他只当她朋友,而她却说,不做朋友便做敌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将自己当知音了呢? 知音也可以是伯牙与子期吧?不一定非要有儿女之情啊。这样安慰着自己,便将困惑从心里轻轻排遣出去了。 酒宴散尽的时候,玉华宫恢复了宁静。 皎洁的月光照进帘幕,照在温如玉身上,像镀了一层银光。他的脸因喝了酒而微微泛着红晕,只是眼神还是那样清澈。 “玉哥哥,你身体刚好,今天累坏了吧?”景浣烟担心地问。 “我没事。”温如玉微笑,柔声道,“你先睡吧。” “那你呢?” “我……我想看看月色,好好静一静。” 景浣烟苦笑,声音如同叹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答应与我成婚有多么勉强?你只爱雪姐姐,对我只有怜惜与同情,我很清楚。” 温如玉一惊,注意到她眼底的受伤,心微微一沉。 凝眸看着温如玉,片刻,景浣烟轻轻依过来,靠在他肩头:“玉哥哥,自从喜欢上你,我就从来没有奢望过要嫁给你。但现在不一样了,雪姐姐嫁给我皇兄,她那样善良,一心成全我。我感激她。能够嫁给你,我此生足矣。可是,我绝不会强迫你喜欢我。即使只做你身边的一个影子,我也会活得很开心。” “浣儿……”心微微地疼痛,这样一位养尊处优的贵族女子,为了她如此低声下气,如此委曲求全。 伸出纤指,挡在温如玉唇上,景浣烟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别为我难过。我很高兴,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因为……我是你的妻子。玉哥哥,你一生坎坷,我希望嫁给你之后,可以给你带来一些运气。至少,我皇兄现在已完全改变了态度,他绝不会再伤害你了。” “是的。浣儿,谢谢你。”虽然从来没有爱过她,可这女子对他的深情却让他感动。 “玉哥哥,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我知道你不想与我同房,我已在宫中另外设了一个床榻,但我不会让我皇兄知道,你放心好了。” 说到这里,双眸中已一片泪光莹然。 “浣儿……”温如玉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景浣烟含泪微笑,忽然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可知道,自从认识你,我知道了什么叫温柔?以前的我,根本就是个刁蛮任性的女子。” 说到这里扑哧一笑,目光亮闪闪的,似乎想起了以前女扮男装,调皮而潇洒的样子。 “浣儿,你其实很可爱,你知道吗?”温如玉宠溺地看她,像对一位自己的幼妹。 景浣烟抱住他,亲一下他的脸,道:“是啊。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可爱。我相信,你现在还不喜欢我,但总有一天会喜欢上我的。” 温如玉的脸顿时红了。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那一夜很长,温如玉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然后睡到景浣烟给他铺好的另一张*。 第二天早朝过后,温如玉携景浣烟去向景剀与赵婉请安。景浣烟一脸幸福的样子,好像昨晚享够了*良辰,一片旖旎风情。景剀却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温如玉,以他对温如玉的了解,他不相信温如玉这么快就接受了景浣烟。 可不管怎么样,小妹那样开心,作为哥哥,他总算是安心了。 “皇上,臣想今日便去乌萨,请皇上恩准。”温如玉忧心如焚,一日都不想耽搁。 景剀看看妹妹。新婚燕尔就要劳燕分飞,总有些说不过去。 景浣烟咬咬嘴唇,道:“我要与玉哥哥一起去。” “浣儿,此去前途未卜,我怕你有危险,你还是留在家里吧。我很快就回来的。”温如玉连忙劝阻。 景浣烟坚定地道:“不,我一定要跟你去。既然你知道此去危险,我岂能让你独自犯险?你我既是夫妻,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温如玉拗不过他,看看景剀,指望他能拦下景浣烟。景剀皱眉,知道这位妹妹脾气倔,只能道:“算了,如玉,你带她去吧。朕另外再让天麒与你们同去。” “不,皇上。这是臣的私事,臣不想劳烦天麒,更不想让他担什么风险。臣带上浣儿,还有臣的兄弟江天雨便够了。” “可是天麒已跟朕提过这件事,他一定要陪你去。” 好兄弟,温如玉心中感动,只好点头。 “另外,你得改口了,不能再叫皇上与皇后了。”景剀叮嘱道,一旁的皇后赵婉也在微笑看他。 “是,皇兄,皇嫂。”温如玉恭声道。 第六十五章 草原雄鹰 广阔的草原,天蓝得那么纯净,风中夹杂着青草的气息,沁人心脾。白色的帐蓬星星点点地散落在一片绿色中,羊群仿佛是飘落在地上的白云。 清修大师、欧阳雁与江天雷没有被送到京城,而是来到了乌萨地界。送他们来的是大将军托木手下“乌云铁骑”的首领炽盘,便是栖霞寺中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而他们所见到的锦衣人,便是大将军托木,在回程途中接到洛花的书信,离开他们赶往倦客岛去了。 明白他们的真实去向后,清修大师反而坦然了。乌萨王费了这么大周折,派人找到他,一定是有所图谋的。为了儿子,为了康朝江山与百姓福祉,他必须要去弄清楚事情的*。 到乌萨的第二天,他们见到了那位乌泰大王。 此人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眉宇间有山一般的坚定、铁一般的冷峻、刀一般的锋利以及鹰一般的敏锐。当他的目光凝注着你的时候,你会感觉他能看透你的心,并左右你的思想。 这样的人,仿佛天生是一位霸主,所有的人都该向他顶礼摩拜。 他穿着一身黑袍,骑着马过来的时候,便如同一片黑云骤然袭来。他是草原上的雄鹰,是百姓心目中的神。乌萨在他的统治下,势力越来越大。 他对他们三人以礼相待,他说他敬重温如玉,所以也敬重他的亲人与朋友。 而他看着欧阳雁的目光却特别的温和。他给欧阳雁讲了一个二十几年前的故事。 那时候是乌泰的父亲乌夜为王。他有个美若天仙的小妹,名叫杜无双。他们的母亲来自江南,是那种温柔似水、纯情如月的女子,她生下一双儿女,儿子随父姓,女儿随母姓。 杜无双是乌萨国的女神,她的容貌胜过草原上升起的月亮,她的声音赛过夜莺的啼鸣。有无数草原上的英雄健儿爱慕她,可她却象天边的云,永远淡淡的、遥不可及。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位负伤的男子。他倒在她的帐外,昏迷不醒。 她救了他,被他眉宇间的英气、霸气深深吸引,一霎那倾倒了爱河,将她那颗少女的心彻底淹没。 从此她跟定了他,不管他出身来历,不管他贫穷富贵,她像飞蛾扑火般投入他的怀抱。 他就是欧阳华,日后的日月城主,流星与欧阳雁的父亲。 杜无双离开草原,跟着欧阳华走了。 乌泰小时候只见过姑父、姑母一次,但那一次,他记忆深刻,为那样一位雄伟的男子,以及那样一位美丽的女子。 他也见过欧阳星与欧阳雁,但那时候欧阳星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而欧阳雁还只有两岁。 从此再也没有消息,直到后来,乌夜知道了日月城的毁灭,以及妹妹、妹夫的死讯。 如今,乌泰继承王位,却因为温如玉的关系,意外地发现了杜若便是姑母的儿子。有时候造化弄人真是很奇妙。 乌泰并不恨温如玉,在他心目中,这种生死决斗本来就不计后果,何况,当初温如玉也已“死”于欧阳华之手,只是侥幸活了下来而已。 他只是希望找到欧阳雁,让他知道他在这世上还有亲人。 而欧阳星却永远地走了,对这位大表弟,乌泰有着太多的歉疚,他恨自己没有尽到一位兄长的责任。可是他并不知道这两位表弟一个从小失踪,另一个在当时的日月城之战中未死。欧阳星的生命便如他后来的名字流星一般,转瞬即逝。 面对这位雄才伟略,霸气纵横的表哥,欧阳雁有太多的敬佩,却更有隐隐的担忧。 他的野心足以让康朝、乌萨两国血流成河,他妄图逐鹿中原的心,使师父、师公无端受到牵连。 他知道师父绝不可能依附乌萨,绝不可能*自己的国家,可是事态如何发展,却不由他操纵。 他想回京城找师父,可乌泰不放他们走。并说温如玉很快就可以过来。 不想与这位刚刚见面的表兄闹翻,在征得清修的意见后,他们三人留了下来。 一眨眼又几天过去了。 这期间托木大将军带着伤回来了,倦客岛铩羽而归的他,向乌泰请罪,并汇报了整个跟踪、交战的过程。 “臣未能夺到倦客岛宝藏,有负大王所托!”一身灰衣的人低下头,威严与野性在乌泰面前完全收敛起来,恭敬到极点。 乌泰摆摆手,目光温和:“你已尽力了,我不怪你。” “大王,温如玉武功盖世,若是他不肯为我们所用,将来我们要逐鹿中原,他便是我们最大的对手!”托木沉声道。 乌泰道:“洛臣相未归,我们且看她的收获如何。” 托木点头。 乌泰看着他,唇边露出微笑:“将军,这几天你不在,你家那位宝贝千金与我表弟玩得很好。” 托木一怔:“大王是说月儿?” #奇#“是。看起来她很喜欢我表弟,天天缠绕在他身边,一直‘雁哥哥’地叫。”乌泰莞尔,“小儿女之心,煞是可爱。” #书#托木有些不好意思:“臣女才只有十四岁,她还太小,可能因为没人陪她玩,现在来了个欧阳雁,她觉得不*罢了。” #网#“走,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们。” “好。” “雁哥哥”。娇俏的女孩象风一样冲进来,一脸灿烂、毫无矫饰的笑容,照亮了整个帐篷。 清修忍不住与江天雷对望一眼,两人都微微露出笑意。 “走,雁哥哥,我们出去骑马,你整天闷在这儿要闷坏了。”不由分说,拉着欧阳雁就走。软软的小手握在欧阳雁掌心,欧阳雁坦然地让她握着,没有缩回。 目光注视到托月儿身上,有淡淡的宠溺。从小孤独的他,才刚与大哥相认,很快便失去了他。而托月儿的出现,正好填补了他心里的空白。 “师公,孙儿出去一会儿。”回头向清修打招呼,笑容在眼里明朗如帐外的阳光。 清修含笑点头。 看着这一双人影轻盈地飞奔出去,越马扬鞭,一串铃声在风中散落,清修感慨道:“若是草原永远这样和平、宁静,该有多好?” 江天雷脸上有凝重之色,道:“这位乌泰大王一心要公子归心,分明是野心勃勃,觊觎天下。他想利用公子的文韬武略。” “贫僧也猜到如此。可他没有明说出来,只是将我们留下。碍于他是雁儿的表哥,我们只好暂居于此,等待如玉过来了。”提到温如玉,清修眼里飘过一抹愁云,微微叹道,“我与如玉已经十七年未见了。不知如今他长成什么样?” 江天雷道:“公子英俊绝伦,莫说是女人,便是男人见了他都要惊艳。而且他浑身的气度,高贵到如同天上的神仙,不似人间所有。”提到温如玉,江天雷满脸都是崇拜之色。 清修忍不住微笑,呆呆地看着无边的草原,喃喃道:“他会来吗?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第六十六章 花魂无语 小园香径,落英缤纷。梅如雪一个人缓缓走着,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走。那双秋水般的双眸笼罩着淡淡的雾气,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远远地看到几位嫔妃穿着艳丽的宫装,在花间嬉戏。银铃般的笑声串串飘落,而笑容更比春花妩媚。她们是真正的开心吗?还是习惯于用这样的笑容去装点皇宫? 在一片姹紫嫣红中,她的一身雪白是异类吧?是不是白得有些刺眼? 她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与世无争的淡定从容,每日除了看医书、抚琴、练武,便只是在周围走走。 似乎知道她是个异类,倒也没有人到她的香雪宫来纠缠她,总算这片世界是安静的、*的。 昨晚是温如玉与景浣烟的大婚之日,他们还好么?玉华宫离得不远,可是她却始终不敢走近。不是怕被景剀看到,而是怕见到温如玉,怕自己冰封的心再次解冻,泛滥成灾。 一袭明黄遮住视线,抬起眼帘,看到景剀那双幽深的黑眸,含着些许担忧、些许宠爱、些许埋怨。 “为什么一个人出来?连个宫女都不带!还穿得这么少,不怕冻着?”微微蹙眉,语气却是温和的。 梅如雪浅笑,笑容也象眼神一样迷离:“我只想出来吹吹风,透透气,没什么要紧的。” 景剀站定,伸手扶住她的肩,深深凝注,心痛在眼底弥漫:“你打算一直这样惩罚朕么?用你的忧伤、用你的失魂落魄、用你的迷惘?你看看你这样苍白、这样憔悴,你知不知道朕的心里有多么难过?朕要看到以前那个活生生的你,要看你哭、看你笑、看你生气、听你说话。” 温柔的语声,从这个冷酷无情的人嘴里说出来,竟让她的心莫名地颤动了。 看过景剀各种各样的表情,暴怒的、冷峻的、阴沉的,只有在面对她时,他才是温柔的。 而这温柔,让她有一丝不忍。 微微勾起唇,声音轻得如此刻掠过耳旁的风:“我没有你说得那么糟。谢谢皇上给了我一个*的空间,让我在这皇宫里还能享受到宁静。” 似乎松了一口气,景剀叹道:“如玉说过,你是一朵空谷幽兰,呼吸与灵魂都是*的。朕懂你,会给你一方净土,让你自在生长的。” 梅如雪的心又是一阵轻颤,为什么,眼前这个人越来越让自己感动? “朕找了你很久。” “皇上有事吗?” “朕是来告诉你,如玉和浣儿要去乌萨了,你既是如玉的妹妹,又是浣儿的嫂子,要不要去送送他们?” 梅如雪一呆,心里忽然生出强烈的不安。 此去,他们会不会出什么事? 景浣烟又换上了一身蓝衫,书生般潇洒磊落,扬眉,眼角微斜,笑道:“看我是不是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温如玉莞尔:“那个凤凰集湖边的‘风影’?” 景浣烟点头。 “看起来不错。只是比那时候瘦多了。” “还不是你害的?”撒娇的样子,俏生生的可爱,“为你相思成疾。” 温如玉苦笑:“浣儿,你说话一直这么大胆么?” 景浣烟轻轻勾住他脖子,凑近他,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拂到他脸上:“在你面前,我还需要掩饰么?” 温如玉一脸尴尬,因为他已看到,景剀和梅如雪正进来,正看到这一幕。 景剀用戏谑的目光看向温如玉,而梅如雪的眼睛却有片刻的呆滞,但很快恢复平静,微微露出了笑容。 “皇兄,雪儿。”温如玉欠身。 “雪姐姐。”景浣烟微微一愣,向景剀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似乎在说:你请她来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慷慨大度了? 温如玉默注梅如雪,眼里露出歉意,为刚才那无法解释的一幕。 而梅如雪却避开他的目光,唇边含着微笑,一如既往的宁静温柔。 “浣儿,你一个弱女子,跑到乌萨那么远的地方去,一路上有多少风尘、多少颠簸,你到时恐怕要叫苦连天了。”梅如雪摇头,有些嗔怪地看着景浣烟。 景浣烟嫣然道:“姐姐难道不知道小妹的脾气?小妹从小就像男人一样淘气。去乌萨怕什么,就是天涯海角,玉哥哥去得,我便也去得。” 梅如雪笑,眼睛弯成两枚月芽:“你啊,当心被那个乌泰抢了去做王妃,他本来就扬言非你不娶的。这下你自己送上门去了。”戏谑的声音,笑容像一朵乍放的莲花。 景剀看着她,几乎看痴了。 而温如玉的心却在隐隐疼痛,她,是为了让他安心吧?才装作如此释然地微笑? “大哥,你受伤才刚好,要多保重。”目光转向温如玉,淡淡的微笑,平静无痕,“我这边还有最后两颗少林小还丹,你带在身边吧,我怕…...” 温如玉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如玉,朕将浣儿交给你了。你要好好保护她,不能让她受任何伤害。你,还有天麒,你们都要平安回来。”景剀郑重地嘱托。 “皇兄放心,臣一定会保护好大家的。” 这时,太子景渊与清寒也过来了。 “爹,娘,你们和我义父就要走了么?”清寒神情怅然。刚刚父子相认,转瞬又要分离了。 景渊也道:“我们今儿还在说,要请姑父将一身绝世武功教给我和清寒弟弟呢。这下我们要等到姑父回来了。时间会不会很久啊?” 景剀笑道:“如玉,渊儿对你崇拜极了,一心想学你的武功。只是他这个年纪,再学起来恐怕太晚了吧?” “不会的。太子聪慧过人,臣一定尽心教他。天麒和江二弟应该已经在过来了,我们要走了。” “爹,保重。孩儿等你回来。”清寒拉住温如玉的手,眼里有太多不舍。 温如玉拍拍他的肩:“放心,爹一定平安回来。” “如玉,”景剀叫住他,神情郑重,“如果,乌泰以你徒弟和江天雷的性命要挟,让你留在乌萨,你该怎么办?” 温如玉沉吟道:“从洛臣相的行事来看,乌泰不会是那样的人。” “如果不是,他为什么将他们俩抓去乌萨?” 温如玉心道,他可能是想让父亲劝自己归心吧?只是他不能提父亲两字,只能道:“但洛臣相说过会善待他们的。臣相信她不会言而无信。如果……真的到那种地步,臣便与乌泰拼个鱼死网破。” 众人神情一凛。 “不,如玉,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景剀道,“朕......还没有补偿你呢。” 第六十七章 逐鹿之心 阳光下帅气俊朗的少年骑在白马上,而14岁的托月儿则骑着一匹枣红马,两人并肩而驰,缓缓走在草原上。 草薰风暖,谁家牧笛在悠悠吹响。托月儿的笑声在草原上飘荡。 欧阳雁黯淡的心情因为托月儿的出现而晴朗了许多。这位娇俏玲珑的女孩,不像来自大漠草原,反而像来自江南。 “雁哥哥,你要在这里呆多久啊?” “应该很快要走的。我在等我师父过来,我表哥要见他。等他们见完面,我们就可以回去了。”话虽如此,欧阳雁的心中总是有些不安,事情的发展真会如此顺利吗? “你们要回江南去么?” “我不知道,我师父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雁哥哥,江南是不是很美?我听爹爹说过,江南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大王一心想挥鞭南渡,将这片美丽的土地占领成乌萨的国土。还有那位洛臣相,她是我朝的女臣相,雄心勃勃,与我爹爹一起辅佐大王,要助他完成千秋大业。”说到这里,托月儿细细的眉头皱拢来,脸上有了与年纪不相符的沉重,“如果这样,两国是不是要开战?百姓是不是要遭殃?将来我们是不是要成为敌人了?” 欧阳雁心情沉重,道:“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帝王们为了成就自己的千秋霸业,总是穷兵黩武,不顾百姓安危生死。如果我表哥一定要这样做,我们两国都会生灵涂炭,不得安宁的。” 正说着,迎面两人纵马奔来,到他们面前勒住马缰。 “爹,你回来了?”托月儿惊喜地叫道。 托木宠爱地看着女儿,道:“大王有事跟欧阳公子谈,你跟我回去。” 托月儿点点头,看欧阳雁一眼,道:“雁哥哥,我明天再来找你。”神情有些依依不舍。托木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雁弟,你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 “谢谢表哥,我很好。你可有我师父的消息?”一直担忧着温如玉,欧阳雁的心片刻都不曾放下来。 “他武功已经恢复,还去倦客岛将宝藏取回了京城。我估计他很快就可以到乌萨来。”乌泰兴奋地道,“我终于可以会会他了。” 欧阳雁展颜道:“谢天谢地,他终于康复了。”声音却有些哽咽,星眸中泛起泪光。 “看来你们俩感情很深?”乌泰试探地道。 “是。我八岁的时候遇见师父,是他带我去倦客岛,教我武功,教我做人的道理。他是我此生最敬重的人。他对我来说亦父亦兄,亦师亦友。”提到温如玉,欧阳雁的双眸更亮,满脸俱是敬仰之色。 “雁弟,你愿意帮我劝你师父留下来吗?”乌泰目注欧阳雁,神情很郑重。 “表哥是不是有意逐鹿中原,怕我师父成为障碍?”欧阳雁问道,眉目间一片凛然之色。 乌泰呆了呆,第一次看到表弟有这种表情,平素只觉得他纯朴内敛,不笑时有一些超出他年纪的沧桑感,但这样锋芒毕露,还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再一转念,强将手下无弱兵,温如玉教出来的徒弟,自当有这种锐气。 想到这里不由笑了:“我知道他是个文武全才的奇男子,我很欣赏他。他若为我所用,将来肯定会在乌萨大展宏图。为我,也为你师父,雁弟不愿意帮我么?” “不。表哥,小弟绝不愿助纣为虐!” 如此直截了当,如此尖锐的话语,乌泰勃然变色,眼里射出鹰隼般冷厉的目光,紧盯着欧阳雁道:“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欧阳雁毫无惧色,直视着他道:“如果表哥一定要燃起烽火,将两国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小弟绝不苟同,更不会帮助你!我师父宅心仁厚,以天下为己任,他对荣华富贵不感兴趣。表哥,你不要再打这个主意了。” 乌泰气得脸上阵青阵白,怒道:“你若不帮我,便是我的敌人。到时候别怪我无情!” 欧阳雁呆住,意外地找到一位亲人,他原本欣喜若狂。现在乌泰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一下子将他燃起的喜悦浇灭了。怔怔地看着乌泰,心里难过,说不出话来。 乌泰似有不忍,脸色缓和下来,道:“你是姑母唯一的儿子,我这个当哥哥的本该照顾你,但如果你一直违逆我……” “顺你者昌,逆你者亡,是不是?” 乌泰默然,面容冷峻如山岳。 欧阳雁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惊鸿剑。 清修大师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袍、目光深邃、霸气纵横的人,看着他眼里那种炽热的光芒,等待他说出他的真实来意。 “大师,你来乌萨几天了,对我们国家有何看法?” “大王雄才伟略,将乌萨治理得兵强马壮、国泰民安,可喜可贺。” 乌泰笑道:“大师果然目光如炬。看到了乌萨现在的强壮。你看这辽阔的草原、无垠的沙漠、峰峦起伏的山脉,还有我们数不清的英雄健儿,这些都是我们乌萨的。可是这些还不够!我要拥有中原的富饶、江南的繁华,我要让三秋桂子为我飘香、十里荷花为我吐艳,我要让乌萨与康朝合二为一。我要让四海归心,版图不断扩大!” 清修微笑道:“贫僧原以为大王英明神武,没想到大王还是一位诗人。” 感觉到这话中有淡淡的讽刺意味,乌泰停下来,眼睛微微眯起,有针尖般的光芒闪过。 “康朝现在国富民强,朝廷足有雄师百万,大王自问可以与之匹敌么?” 乌泰哈哈大笑,道:“康朝那些兵将早就安享太平多年了,他们的手还能拿得动枪吗?而我们的操练却从未有一天懈怠过。这两年内我们收服了周围五个部落,不仅扩大了势力范围,而且增加了许多军资、兵士。我自问我们的人可以以一当百,对付康朝那些边疆的军士绰绰有余了。” 清修心头微凛,乌泰说的话不无道理。可是他脸上纹丝未露,只是浅浅地笑着,那笑容分明是在暗示这个人的狂妄。 乌泰的脸色有些阴沉,但仍然忍着,道:“我知道令尊是当年的鲲鹏王爷,有经天纬地之才,却不幸遭到景钰的*,还连累到你与令郎。你们祖孙三代受尽朝廷的摧残、吃尽朝廷的苦,难道还甘心为景剀效命?令郎惊才艳艳,若遇明君,必定前途不可限量。大师难道不希望他苦尽甘来,一展抱负吗?” 清修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波澜不兴:“贫僧已与如玉十七年未见了,他的状况我半点不知,更不能左右他的思想。大王将我们留在此地一点用处也没有,贫僧已是出家之人,不问俗事,更不会参与到你们的政治中来。请大王放我们离去。” 乌泰脸上露出怒容,沉声道:“我没想到大师是如此执迷不悟之人。你难道指望景剀回心转意,重新对你们好吗?” 清修微微抬头,道:“我们没有指望什么。我们只做平平淡淡的人,与世无争。” “平平淡淡,与世无争?”乌泰冷笑,“只怕当我挥师南下,你们便玉石俱焚了。” “即使这样,能死在故土上,也是一种幸事。” 乌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眼里利茫暴涨。盯了清修片刻,道:“大师既然如此糊涂,我与你多说无益。告辞!” 转身拂袖而去。 清修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息了一声。 “师公。” “大师。” 欧阳雁与江天雷走进来。 “师公,我怕我表哥对我们不利,我们还是趁早离开这个地方吧。”欧阳雁担心地道。 江天雷也道:“此人野心勃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怕他采取什么卑鄙手段。今晚我们还是悄悄逃离此地,免得连累公子。” 清修神情凝重,微微点点头。 夜色降临,一轮明月悬在夜空,在空旷的草原上看起来显得特别高远。 欧阳雁悄悄向帐外查看。 忽然一条人影钻进帐篷,紧张地道:“雁哥哥,你们快走。” 欧阳雁一看,竟是托月儿。 “月儿,你怎么来了?这么晚…..”欧阳雁困惑地道。 托月儿一脸惶急,道:“我今天听见爹爹给乌云铁骑下命令,叫他们晚上过来抓你们。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跑出来报信,你们快走吧!” 第六十八章 势同水火 “洛臣相从长安回来了,大王召我爹爹去商议国事,回来后我听到他命令炽盘统领晚上派出乌衣铁骑来抓你们。”托月儿继续道。 三人闻言不*变色,他们正准备逃走,想不到乌泰也在同时决定动手了。 “师公,我们马上走吧。”欧阳雁道。 “好。” “月儿,谢谢你。你赶紧回去吧,不要被你爹发现了你来通风报信。”欧阳雁目注托月儿,眼里有隐隐的担忧。 “雁哥哥。”小姑娘泫然欲泣,道,“你走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欧阳雁微笑,安慰道:“来日方长,我们总能见面的。你喜欢江南,我一定要带你去江南玩。” 托月儿展颜,双眸闪亮,道:“好。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双手轻轻击掌,年轻的脸上都有梦幻般的光彩在闪烁。 “不好,他们来了。我们来不及了!”江天雷神情骤变,因为这个时候,他已听到了一阵马蹄声,如雷声般滚过来,眨眼已到帐外! “清修大师。”一个粗豪的声音叫道,“我们奉大王之命来捉拿你们,快出来吧!” 十几名乌衣铁骑将帐篷团团围住,火把将他们手中的马刀照得闪闪发光。一股寒气弥漫开来,砭人*。 炽盘盯着走出来的托月儿,怒道:“月儿,你竟敢背叛你爹?不怕你爹杀了你吗?” 托月儿瑟缩了一下,脸上露出怯意,但很快又镇定下来,道:“我不怕!爹爹要抓雁哥哥,我讨厌他!” 炽盘皱眉,大声喝道:“你还不走?!” “不,我不走!”托月儿往欧阳雁身边靠了靠,坚定地道,“我要陪着雁哥哥!” 欧阳雁微微蹲下身,双手扶住她的肩头,道:“月儿,听哥哥的话,你先回去。我们一定能逃得出去的。别忘了我们的江南之约。” 托月儿眼里泛起泪光,哽声道:“好的,我听你的。但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来找我。” 欧阳雁郑重地点点头。 托月儿骑上枣红马飞驰而去,晶莹的泪花如珍珠般滴落在马背上。 欧阳雁与江天雷拔出剑来,盯着眼前的乌衣铁骑,目光冷洌如冰。 炽盘道:“清修大师,我劝你们还是束手就擒吧,你们才两个人,根本敌不过我们。” 清修看看欧阳雁与江天雷,道:“呆会儿你们不用管我,只管杀出去找如玉。” “不,师公,我绝不会放下你不管的。”欧阳雁急道。 清修微笑,和声道:“好孩子,师公已经多活了十七年了,虽死何妨。你们都还年轻,一定要留得有用之身,将来好报效国家。” 转身向炽盘道:“炽盘统领,能不能只留下贫僧一人,放他们俩离去?” “不行!大王有命,一个都不能放走!恕在下不能如你所愿。”说罢一挥手中马刀,乌衣铁骑立刻向欧阳雁与江天雷两人扑去! 一霎时刀光霍霍,剑气森森,杀机在宁静的草原上像雾一般散开,连天上的一轮明月也似乎被惊到了,悄悄躲入云层。 惊鸿剑划开,血花飞溅。火光照出欧阳雁的脸,眉峰深锁、眼睛亮如黑夜中的星辰,目光沉着、冷静,浑身散发着一股凌利的气势。 清修看着他,唇边不由地露出笑意。他为这孩子骄傲,为儿子收了这样一位好徒弟而欣慰。 而江天雷的剑法与他的两位哥哥一样,沉稳凝重,不急不缓。 炽盘一手提刀,一手提着马鞭,在旁边观战,目光深沉,看不出任何表情。 乌衣铁骑个个骁勇善战,何况以众欺寡,欧阳雁与江天雷奋力拼杀,渐渐觉得力不从心。 激战中虽然乌衣铁骑伤了好几人,但欧阳雁与江天雷身上也已多处受伤。欧阳雁的白衣已染上斑斑血迹,在火光中看来触目惊心。而江天雷穿着深色衣服,虽然看不清血迹,但剑势已明显缓下来。 清修见此情景,心中一片冰凉,暗暗叹道:难道今日我们都要命丧于此? 忽然只听风中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雁儿、三哥莫慌,我来了。”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好像还在远处,到最后一个字时已近在咫尺。 炽盘大惊。 只见四匹骏马飞奔而来,前面两人白衣如雪,在夜色中看来像两道闪电。马未停稳,身形已凌空掠起,扑入战场。 来人正是温如玉、沐天麒、江天雨与景浣烟。 剑光闪处,几名乌衣铁骑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炽盘刚刚回过神来,只见为首的白衣人已到身前,目光如炬,俊美绝伦的面容在夜色中看来无比沉静、肃穆,且隐隐含着一丝冷酷。 “你是……温如玉?”炽盘心头一悸。 “正是。” “是”字出口,温如玉的长剑已挥出,快到极点,也凌利到极点。炽盘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一道剑光从炽盘面前划过,一串血花飞落,一道深深的伤口从胸划到肩头。 “回去给你们大王报个信,如果他想见我,我在此等他!”温如玉盯着他,声音低沉,却让炽盘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炽盘用手捂住胸口,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回身上马,抛下一句话:“你等着!”策马飞驰而去。 一下子乌衣铁骑如烟般散尽。 温如玉回头,目光接触到默默站立的清修大师,湖泊般的双眸中顿时泛起波澜,泪水夺眶而出,双膝跪下,颤声道:“爹,孩儿终于又见到你了。” “如玉!”清修大师扶起他,凝视着那张白玉般的脸,浑身颤抖,眼里充满泪水,唇边却露出微笑,“孩子,爹对不起你。这么多年,竟然不让你知道我还活着。” 十七年,记忆中的彼此早就改了容颜。父亲的脸上已爬满皱纹,而儿子,也从当初那位英俊少年变成了风华绝代的伟男子。 多少岁月,多少沧桑,多少酸甜苦辣。 两人深深凝望着彼此,哽咽难语。 景浣烟愕然,她从来不知道温如玉的父亲还没死,而且在此见到他。 “玉哥哥?”困惑地叫。 “浣儿,这是我爹。”温如玉道,“他还活着。” 景浣烟深深拜下去:“儿媳拜见公爹。” 清修呆住,一下子看到儿子,一下子还多出个儿媳。 温如玉将京城发生的事一一讲给大家听。众人这才知道其中原委。 温如玉取出梅如雪给的两粒少林小还丹,给欧阳雁、江天雷两人每人一颗,帮他们将伤口包扎好。 看着欧阳雁,歉然道:“雁儿,师父对不起你。皇上害死了蝴蝶之盟的五位兄弟,害你大哥受伤,而我却不能为他们报仇。” “不,师父。*明白,只要你与皇上冰释前嫌,只要你不再被朝廷追杀,*便心满意足了。”欧阳雁微笑。笑容象春风般温暖,阳光般明朗。 一黑一白,鲜明的对比。 两道目光,一道沉稳如山岳、宁静如湖泊;一道冷峻如钢铁、霸气如雄狮。 “温公子,终于见到你了。”乌泰微笑。 “蒙大王相邀,只是一来便伤了你的人,我很抱歉。”温如玉道。 目光一掠,看到乌泰背后的洛花。 洛花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目光中充满失望与怨恨之色。 不*心头一凛,想起她在颐和轩中甩下的那句话:“我们不是朋友就是敌人。你若坚持与我作对,我会与你*到底!” 两人之间,真的势同水火了吗? “看来温公子是不愿接受本王的邀请了?” “是。恕在下无法做一个不忠不孝之人。” “那么,我们便只能在战场上见了。” “如果大王一定要陷两国百姓于水火之中,那么在下便只好奉陪了。” “温公子果然豪气干云,好。” “既然如此,在下与家父可以走了吧?” “请便。” “告辞!” 简短的几句对话,没有商量的余地。两人彼此都明白,对方是多么坚决的人。 “等一等。”洛花叫住温如玉。 “洛姑娘还有何吩咐?”微微一笑,还是当她朋友。 洛花一窒,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中闪出冷厉之色,一字字道:“从此我们便是敌人,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对付你,不管是卑鄙亦或高明!” “你…..”温如玉怔住,她竟这么恨自己吗?“为什么?” “因为你辜负了我!” 温如玉苦笑,自己从未曾答应她什么,何来辜负? 身旁几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只有沐天麒知道其中原因,也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现在知道了,洛花不是风,而是毒花,一朵美丽的毒花。 第六十九章 养精蓄锐 回到京城,因清修大师不便露面,而且已无红尘之念,执意要回金陵栖霞寺,温如玉便悄悄将清寒接到宫外。祖孙俩见过一面,依依惜别。 景剀没想到温如玉这么快而且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喜出望外。 “皇兄,乌泰野心勃勃,意志坚定,根本就是蓄意要挥鞭南渡、一统中原,和亲之事纯属他找的借口,不管和亲是否成功,其结果都是一样的。臣与他一见面就心中了然他是什么样的人,臣无法改变什么,请皇兄恕罪。” 景剀摆摆手,道:“如果他的野心能够被你轻易改变,那就不叫野心了。你能顺利将人救回来,没有被他挟制就好。”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是庆幸的,令温如玉心中微微一动。这皇帝,真的对他越来越好了。 “臣与天麒打算立刻组织并训练一支精锐部队,以备战时之需,千人足矣,请皇兄恩准。” 平静的语声,却遮不住眉宇间的豪气。此刻的温如玉隐隐有大将风范,令景剀不*暗暗惊讶,他究竟有多少种侧面?才子?诗人?侠客?将帅?王孙公子?似乎都不是,又似乎都是。 微微露出赞赏之色,景剀点头道:“好。朕准奏。这支部队就归你鲲鹏王府管辖,待两国交战之日,你便带领他们上阵,为国出力吧。” “是,多谢皇兄。” “你的徒儿现在哪里?” “暂时在天麒府上。” “你的人都在天麒府上,这很不方便。不如将他带进宫来吧,让朕也见一面。朕记得天麒说过,这孩子人见人爱的呢。” “是。” 景剀初见欧阳雁便喜欢上了这位俊朗少年,让他住进温如玉以前住过的颐和轩。 以后的日子,温如玉忙得不可开交。上午早朝,然后教太子景渊、儿子清寒武功,当然欧阳雁也陪他们一起练,兄弟三人相处融洽。清寒在沐府从小习武,根基极好,再加上天资聪颖,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功夫几乎是一日千里。太子虽然起步晚,毫无根基,但也学得相当刻苦。 下午温如玉与沐天麒筹备部队建设,有江氏兄弟的帮助,此项任务进展迅速,许多武林中人知道以前的江南公子、现在的鲲鹏王爷温如玉在招兵买马,为国效力,纷纷前来报名。并且张夕照也从宫内侍卫中挑出人员助阵,很快队伍已满。在城外山谷中临时建了训练基地。 预料不到乌萨何时兴兵,沐天麒派东密探追风留在乌萨,随时报告敌情。看起来乌泰还在筹备兵马,暂时没有起兵的迹象。 温如玉心下稍宽,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养精蓄锐,训练这支特殊部队。 人群中忽然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虽然穿着士兵的衣服,但明眸皓齿、面若桃花,分明是位女子。温如玉愣住,走近他面前,摘下帽子,垂下一头瀑布般的长发。 “浣儿,怎么会是你?” 景浣烟扬起笑脸:“我求江三哥带我来的。我要参军。” “胡闹!这是军营重地,岂是你可以随便来的?”温如玉皱眉,有些生气的样子。 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责备的表情,景浣烟委曲得几乎掉下泪来:“我不想一直做个弱女子,我要帮你,我要跟你一起出征!” “你……”温如玉气结,“别傻了,你从未经历过风雨,怎么能够去打仗。女孩子就该呆在家里,相夫教子……” 说到这里突然噎住,相夫教子?自己只是他名义上的丈夫,更别提孩子了,真是莫大的讽刺。而且自己也绝非大男子主义者,今天怎么说出这样言不由衷话的来? 只是见到景浣烟在这里,为什么隐隐觉得有些心痛? 接触到景浣烟一瞬间的受伤表情,心中充满歉意,柔声道,“回去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若是被你皇兄知道,他非扒了我皮不可!” “不,玉哥哥!”景浣烟抬头看着他,目光坚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是你的妻子,更是皇家女儿,我有对百姓的一份职责。我一定要留下来,你别管我是不是女子,我会与其他人一样吃苦。我不怕!” 新兵们见王妃竟然来参军,与他们一样接受训练,既惊且喜,觉得不可思议,但又大受鼓舞,人人用迫切而期待的眼神看着温如玉。 温如玉与沐天麒交换一个眼光,沐天麒向他点点头。 “好吧。你留下来,但是只能是白天,晚上…….”低低地叮嘱,唯恐一个女子夹在男人中如何自处。 景浣烟嫣然:“晚上我当然要回家,难道留你一个人在玉华宫不成?”大胆而戏谑的话令温如玉脸红一片。士兵们见此情景,纷纷露出笑容,一霎时气氛变得极融洽,大家仿佛一家人一般。 温如玉拿她没办法,轻轻叹口气,怜惜地抚平她的秀发,帮她把头盔带好,轻声道:“若是吃不了苦便跟我说一声,不要硬撑着。” “王爷这么疼王妃啊。”人群中有人悄悄嘀咕一声,景浣烟的脸微微泛起红晕,偷偷瞥一眼温如玉,目光闪亮,唇边藏不住的笑意。 沐天麒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露出会心的笑容。 一个多月后,鲲鹏王府落成,温如玉举家迁过去。 王府的布局果然如景剀所说,与栖云山庄一模一样。物是人非,处处可以想见当年与萧雨尘的点点滴滴,只是此刻心境已好了许多。 家的感觉令他那颗疲惫的、漂泊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期间景浣烟拉着他去过香雪宫两次,见梅如雪眉宇间对景剀的那份疏离已渐渐消融,暗想她是慢慢地在接受景剀吧?时时可以看到景剀对她的柔情呵护,这令温如玉宽心不少。 早朝后突然有小太监来传皇后懿旨,让他去坤宁宫。温如玉暗暗奇怪,与这位皇嫂接触不多,她会有什么事找自己? 皇后赵婉虽已青春不再,却依然美丽端庄。看着温如玉,神情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如玉,哀家请你过来,是有事要跟你商量。” “皇嫂有事尽管吩咐。” “先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雪妃妹妹刚被太医查出已怀有身孕,她很快就要当娘亲了。”赵婉微笑,像一位姐姐知道了妹妹的好消息一样,为她庆幸,没有矫饰。 温如玉惊喜交集,梅如雪有孩子了,她要当母亲了。这么多年的孤独,这么多年*的等待,自己辜负了她,没能给她幸福,但现在,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幸福。 最高兴的是这位皇后对她没有恶意,看来她在皇宫里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赵婉用了然的目光看着他,缓缓道:“皇上虽然瞒着哀家,但这皇宫里有谁不知道你与她之间的那一段情?你们错过了,有缘无份,值得庆幸的是皇上真心怜她、爱她。她的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初为人母,总算可以将心里的阴霾驱散,哀家见她这两天气色越来越好,人也越来越漂亮了,就像一朵阆苑仙葩,移植在这皇宫一般。哀家看着她真是为她高兴。” 温如玉有些震惊,这位皇后竟是如此深明大义,如此善良的人啊。为什么以前景剀没有喜欢过她? “谢谢皇嫂。”他由衷地道。 “不必谢哀家,我们本是一家人嘛。”赵婉道,“只是……你与浣儿…….” 温如玉一呆。 赵婉看着他,眼里有些许责备,但却是温和的:“浣儿在我们面前一直装得很幸福,可她的丫头小玉却悄悄告诉哀家,你至今都没有与她同房,她臂上的守宫砂还在,小玉侍候浣儿洗澡时看见的。浣儿不让她说出来,可小玉是个忠心的丫头,昨日进宫来告诉哀家的。如玉,这是真的么?” 温如玉腾地站起来,想解释什么,却找不到话语,微微垂下头,局促地道:“皇嫂,我......” 赵婉轻轻叹息一声道:“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你原是个多情的男子,怎么做出这样无情的事来。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浣儿全身心地爱你,你便该好好怜惜她。不要再辜负她了。” 淡淡的话语,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温如玉心上,五脏六腑一阵收缩。 好久,他躬身道:“多谢皇嫂教训,如玉谨记在心。” “嗯。”赵婉满意地点点头,再次露出微笑,“如玉是个明白人。难怪皇上越来越喜欢你了。” 温如玉苦笑,明白人?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糊涂了。 这个赵婉,看来很有嫂子的姿态,对景浣烟也十分关心呢。 “皇嫂放心,我绝不会辜负浣儿的。” 赵婉看着他,是承诺么?要多久才能兑现? 读懂了她眼睛里的含意,温如玉避开她的目光,道:“我还要去太子那儿……” 赵婉颔首,道:“你去吧。” 第七十章 不眠之夜 景剀远远地看着温如玉与沐天麒两人。 两人俱是一身白袍,一个风-流倜傥,一个俊逸出尘。穿上盔甲的他们比往日又多了几分英姿飒爽的味道。 温如玉在指挥新兵们布阵,这些士兵虽然是新的,却军容整肃,纪律严明,个个精神抖擞,豪气干云。 温如玉白暂的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种渊停岳峙般的镇定、从容,运筹帏幄、决胜千里的气度,完全不同于他平日的温文尔雅,又不同于他与人交手时的凌厉锐气。 他这个人总是给人出乎意料的惊喜。 景剀的眼里已不觉露出满意、赞赏之色。 而沐天麒还是那种闲闲的样子,好整以暇地在旁边看着。 景剀忍不住微笑,这人真是好运,自从来了温如玉,他肩上的担子就轻了。 梅如雪默默地站在他身旁,默默地注视着队伍前那个白衣如雪、玉树临风的人,眼波一如既往的宁静、温柔,波澜不兴。 沐天麒无意中回头看见了他们,连忙悄悄捅了一下温如玉。 温如玉转身,对上梅如雪的眸子,像触电般,无声的震动,从那双湖泊般的眼里流露出来。 “大哥!”沐天麒一阵紧张,唯恐这个表情被景剀看到。 景剀却似什么也没瞧见,径自走过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 “皇上怎么亲临此地?”沐天麒迎上去。 “朕来看看你们的成绩。” “皇上还满意么?”沐天麒笑道,神情轻松,恍然又回到了以前那种融洽的君臣关系。 景剀点头,赞许的目光投到温如玉身上,道:“朕今日才知,如玉不仅武功非凡,而且还是将帅之才,以前朕那样对你,几乎错失了一位国之栋梁,真是对不起你。” 这几句话说得极诚肯,温如玉惶然道:“皇兄这样说,真是折煞臣了。” 两人目光交接,眼底一片磊落,再也没有嫌隙。 沐天麒看着,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这君臣之间的怨恨应该已彻底解了吧? 温如玉的目光悄悄掠过梅如雪,见她原本苍白的脸上已有了一丝红晕,眼波清澈,目光平和,唇边似带着微微的笑意。看来皇后说得不错,初为人母的她,已经在心底怀着期望与喜悦,将以前的阴影淡化不少。 “如玉,朕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雪儿已经怀了朕的骨肉,朕又要当爹了。”景剀扬眉,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沐天麒一呆,怕温如玉流露出什么,连忙去看他的表情。 温如玉却是一片纯净的笑容,如清风明月,爽朗而皎洁。 那样的笑容不仅使景剀与梅如雪晕眩,连满营将士都看得呆了。 “恭喜皇上,恭喜雪儿。”默注梅如雪,眼底有太多心意流露:我已负你,历尽心劫。如今老天终于对你有了回报,你再不会孤寂,我也可以稍稍心安了。 梅如雪岂有不明白他的意思,颤动的睫毛下飘过一个会心的眼神,彼此安慰,如甘露般悄悄滋润。 “大哥,什么时候浣儿也有好消息给我们?”温柔的语声,暗示的语调,轻扬的微笑在唇边绽开一朵如花的美丽。 景剀看她一眼,脸上有赞赏、有陶醉,还有一丝淡淡的宠溺。 温如玉的心不*微微悸动,他们俩之间,是不是已经有了相知与默契? “皇兄,雪儿既然有了身孕,应该好好呆在宫里,你还带她到这里来?”温如玉下意识地嗔怪。 景剀瞟他一眼,道:“你心疼她?” 温如玉一呆,这话什么意思?是在试探?还是吃醋? 一下子答不上来。 沐天麒忙给他解围:“大哥是雪妃娘娘的哥哥啊,哥哥关心妹妹是天经地义的。” 温如玉在心里苦笑,些许酸涩,却不能流露出来。 景剀歉然,道:“如玉,朕开玩笑的。你莫当真。” 温如玉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无语。 梅如雪微微一笑道:“大哥放心,出来走走可以散心,对我有百利无一害。反而整天呆在皇宫里,会闷出病来的。对了,你这些天忙于练兵,将浣儿冷落在家,她会比较难过吧?” 提起景浣烟,温如玉的头就疼了,往人群中一看,这个丫头倒也乖巧,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景剀立刻注意到他的表情,皱眉道:“如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臣……没有。” “皇兄。”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只见景浣烟一身淡紫的衣裳,手中拎着马鞭,俏生生地出现在面前,如一朵风中盛开的紫罗兰。 “浣儿,你怎么来了?”景剀问。 “许你与雪姐姐来,就不许我来看看玉哥哥和天麒哥哥?”景浣烟说着,往温如玉身边靠过去,美目流盼,笑吟吟地道,“我在家闷死了,过来看玉哥哥操练,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也可以帮啊。” 温如玉轻轻将她搂在怀里,微笑,温柔到极点:“我知道你在家闷了,皇兄若是准许,以后浣儿可以天天来军队里。” 沐天麒在旁边看得暗暗摇头,这几个人,一言一行都在演饰、暗示、逃避,做给谁看啊?究竟是谁在伤了谁,谁又在保护着谁? 梅如雪看着他们,明眸中有了然之色,但心分明在微微疼痛。这个花一般明媚的女子,本该有花一般明媚的春天,有多情之人赏着,捧在手心,可现在…… 给温如玉投去一个略带责备的眼神,温如玉愣住。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温如玉独倚在天香楼上,极目看去,处处画桥烟柳、亭台水榭、绿肥红瘦。 曾几何时,他与萧雨尘也在栖云山庄的天香楼上,一个吹箫,一个抚琴。那时的他们,年轻俊彦,神仙眷侣,不知羡煞多少江湖儿女。 夕阳中白衣胜雪的他,把栏杆拍遍,浅斟低吟。而萧雨尘唇边的浅笑,眉间的风情,更胜过了满眼*。 此刻还是一样的楼上,一样的风轻云淡,只是换了空间,换了时间,换了心境。 眼前浮起梅如雪清丽的面容,默默含愁的双眸,如水,如雾。 转眼又出现景浣烟的样子,巧笑嫣然,调皮的样子,低低地道:“即使只做你身边的影子,我也觉得很幸福。” 真的很对不起她,一直这样冷落她。而她,却毫无怨言,还处处为他掩饰。白天在景剀面前做出的小鸟依人状,以及一次次进宫时在人前流露的幸福状,这个女孩,原来也是心细如发,兰质慧心的。 “你原是个多情的男子,怎么做出这样无情的事来。”皇后的话在耳边响起,像针尖扎在他心上。 练兵场上梅如雪略带责备的眼神,让他的五脏六腑一阵紧缩。 她是在怪他么?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么?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一句话反反复复在心底盘旋。 抬头,忽然看到远远的池塘边,一个紫衣的人影茕茕孑立,摘下一截柳枝,在手指上缠绕,又丢进水中,蹲下去,黯然低头,似乎在悄悄流泪,双肩微微颤动。 侍女小玉走到她身边,低头说着什么,仿佛在劝慰。而景浣烟微微摇头,忧伤的样子,背影竟是那样孤独、落寞。 小玉无奈地走了。又丢下景浣烟一人。 温如玉蓦然觉得心在绞紧,生生地疼。 下意识地向池塘边走去。 “玉哥哥,”景浣烟对着池塘喃喃着,声音酸涩,“我知道你喜欢雪姐姐这样温婉的女子,而我是像男孩一样野、一样顽皮、一样任性的。我配不上你。可我真的喜欢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包括改变自己。只要你告诉我,我该怎样改变?怎样让你喜欢?我一定会去做的。” 呆了片刻,又道:“乌萨兴兵在即,我不是想去参军,更不想拖累你,我只想多点时间看到你,和你呆在一起。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不知道你若是去打仗,还能否活着回来。我想要有个孩子,我们的孩子,这样,如果你不在了,我可以守着他一辈子。玉哥哥,我说不出口,说不出口。我答应你给你时间的,我不逼你。可是……我真的好怕……好怕你一去不回头了……” 此刻的景浣烟,没有了明媚的笑容,没有了银铃般的笑声,只有那样令人心碎的语声,那样凄绝的面容。 温如玉心潮澎湃,忍不住伸出双手,从背后将她抱住,心中酸涩,低低地、叹息般地道:“浣儿,浣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欠你的。让我慢慢给你补偿,只要你不再难过,不再伤心……” 景浣烟回头,惊喜地看他,泪眼朦胧:“玉哥哥,你是不是……已经有一点喜欢我了?” 温如玉点头:“我喜欢你单纯善良,喜欢你洒脱开朗,喜欢看到你开心的样子。虽然现在我还是当你妹妹一般,可是我不愿再让你伤心失望。” “那么……你听到我刚才的话了?你愿意……让我有你的孩子?”眸子中有一瞬间的闪亮,动人心魄。 温如玉再次点头。 今夜月圆,景浣烟终于撤掉了温如玉的那张床。小玉兴奋的目光跟着景浣烟转,好像是自己得到了莫大的幸福一般。 看着身旁熟睡的女孩,安静的、满足的样子,婴儿般无邪。温如玉一夜无眠。 第七十一章 孔雀之魂 晨起,景浣烟看到温如玉疲惫的样子,心微微地痛,凝视着他的双眸,低声道:“是不是一夜未眠?” “是。” “是不是……我令你为难了?不该提这样过分的要求?”歉然垂首,忧伤在眉间流转,这个女孩,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成熟了。只是,成熟如果是以忧伤换来的,代价是不是太大? “不,浣儿。”温如玉扶住她的肩头,微笑,宽容而安慰地,“这不是你的错。一直以来,是我对不起你。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我……是你丈夫。” “玉哥哥,我很抱歉。是我太自私,如果我答应嫁给乌泰,你就不会勉强娶我,乌萨也不会有理由兴兵……”眸子中飘起一层雾气,景浣烟看着温如玉,眼底有深深的愧疚。 温如玉摇头,柔声道:“这不关你的事,是乌泰和洛花设的局。即使你愿意嫁,将来两国也仍然要交兵的。到时你若成为亡国的公主,在乌萨更是生不如死。别自责,一切是我自愿的,我没勉强自己。” “玉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好?”泪水终于悄悄滑下。 温如玉轻轻帮她擦掉眼泪,道:“我得去上朝了。下午你还去军中吗?” 景浣烟道:“今日是我母后祭辰,我要去乌柘寺为母后进香祈福。你与我一起去吗?” “好。等我回来。” 乌柘寺绿树成荫、香烟袅袅、钟磬声声,曲径通幽处,檀房花木深,好一个清静之地。 跪在蒲团上,景浣烟心中默默祷告:“菩萨,保佑玉哥哥一生平安,再也不经历什么坎坷、苦难,保佑雪姐姐幸福,与我皇兄恩爱百年,保佑我和玉哥哥终成正果……” 温如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脸上一脸宁静安详的样子,心中感慨,她真的在悄悄改变,是为了自己吗?还是生活已在无形中改变了她? 忽然,一股杀气从背后袭来,在这佛门净地,突然出现这股杀气,温如玉心头一凛。 蓦然转身,只见殿前闪出七条人影,像七个幽灵般,全身裹在黑色中,脸上蒙着黑巾,露在外面的眼睛闪着寒冰般冷洌的光。 他们的手中都握着剑,剑上闪着青鳞鳞的光,分明是淬了毒的! 进香的人苍惶散去,和尚们也吓得躲起来了。 七条人影站在阳光下,浑身散发着寒意,仿佛将空气也冻结成冰了。 “温如玉?”森冷的声音出自为首一人口中。 “正是。”温如玉握紧了手中剑,“诸位是……?” “我们是杀手,来取你的性命。”没有温度的话,冷入骨髓。 “奉谁之命?” 黑衣人不语,却摊开手掌。掌中一朵干枯的花。 温如玉心中一动:难道是洛花?她对自己竟然如此怨恨,要雇杀手来杀他? 淡然一笑,回身对景浣烟道,“浣儿,你呆在这里,不要动。我出去会他们。” 景浣烟紧张得脸色煞白,颤声道:“玉哥哥,你小心。” 温如玉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飞身飘落殿外。 杀气弥漫在天地之间,乌柘寺的树木在一阵阵阴风中剧烈地颤抖,落叶萧萧,天上忽然间乌云密布。 一片树叶飘过温如玉的眼睛,就在这瞬间,七把淬毒的长剑忽然出手! 闪电一般的速度,挟着腥风,将温如玉笼罩在一片剑网中! 温如玉的剑也已出手,一剑划开,象流星般穿透剑网,刺中其中一人的咽喉。 此人仿佛没想到世上会有这么快的剑,慢慢倒下,不可思议地瞪着温如玉,眼睛渐渐鼓出来,喉间发出咯咯的声音,终于头一歪,气绝身亡。 其余六人神情一凛,眸子中精光暴涨,六把剑将温如玉团团围住,出手又狠、又快,招招致命。 温如玉收敛心神,全力以赴,剑光到处,血雨散开。又有两人倒下。 为首的黑衣人眼里射出针尖般的光芒,做杀手至今,没有败得这样惨过,片刻间损失了三名兄弟。 他明显焦躁起来,低吼一声,一剑劈向温如玉头顶,强烈的剑气仿佛要将温如玉劈成两半。 温如玉微微一笑,惊鸿剑挥出,迎上那道剑光。 剑光忽然被劈开,剑脱手飞出,黑衣人的虎口已经裂开。 一愣之间,惊鸿剑已到,一剑穿透他的胸膛。 剩下三人大惊失色。 就在这时,只听一人阴阴地笑道:“温如玉,你还要你夫人的命吗?”声音传自殿内。 温如玉回头,见一个青衣人正持剑逼在景浣烟喉间,目光充满贪婪,脸上露出残忍而猥琐的笑容,一字字道:“你夫人长得真美,我已经好久没碰女人了。” 温如玉呆住,心骤然下沉。 就在这一愣神的瞬间,一名杀手的剑滑过他胸口,留下一道血痕。 温如玉大吼一声,一招“横塘渡影”,幻出三道剑光。惨叫声中,三名杀手的身体飘了出去。 温如玉倒下。 “玉哥哥!”景浣烟惨呼,泪水夺眶而出。 青衣人失去了要挟的对象,放开景浣烟,有片刻恍惚。 就在这时,倒在地上的温如玉突然出手了!一颗棋子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出来,一道黑芒像流星般穿透青衣人的咽喉,余势未消,嵌入他身后的墙壁。 青衣人瞪着他,目睚欲裂,似乎想象不到这一击的威力如此巨大。 身子倒下,喉间的洞还在汩汩地流血。 景浣烟吓得跌倒在地,脸色雪白,俯下身,拼命呕吐起来。 乌柘寺在片刻间添了八具尸体,空气中一下子充满血腥味。 温如玉冲过去,双手扶起她,轻轻搂在怀里,歉然道:“浣儿,对不起,让你见到这么多血腥。别害怕,有我在。你怎么样?” 一语未了,人已软软地倒下去。 “玉哥哥!”景浣烟惊呼。 “这剑上……有毒……”温如玉说完,昏了过去。 景浣烟抱起温如玉,向寺外冲出去,仿佛一下子有了无穷的力量。 “王妃!”赶车的家仆见此情景,大惊失色。 “不用多说,我们进宫!” “皇上,王爷的剑伤倒不碍事,但是,这毒……好像是来自西域的‘孔雀魂’,奇毒无比,天下无药可救。据说有位叫孔雀的女子被她的晴人抛弃,因爱成恨,调制出这种毒药,一心想置那男人于死地,所以根本没有解药。最后她将晴人毒死,自己也自杀身亡。而这药的配方却留了下来。”李太医看着景剀越来越冷厉的面孔,战战兢兢地道。他旁边的其他太医更是噤若寒蝉,一个个垂首站立,不敢看景剀的眼睛。 “朕不管什么故事!”景剀盯着他,目光仿佛要刺透他,“朕只知道,这世上一物克一物,既然有毒药,就一定会有解药。你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否则,朕让你们所有人为他陪葬!” 太医们吓得“扑通”跪下去,个个脸色惨白,道:“臣等一定尽力。” 景浣烟目不交睫地看着昏迷的温如玉,泪水在眼里打转。 “是我害了你,我总是拖累你,玉哥哥,你要醒过来,你一定要醒过来。你若死了,我也陪你一起死。”语声凄楚,令人闻之心碎。 沐天麒拍拍她肩膀,轻轻叹道:“浣儿,别这样。大哥是好人,好人有好报。老天爷会保佑他的。天无绝人之路……” 景剀走到温如玉身边,俯身看着他,那张原来白玉般的脸上现在有了两种颜色:鼻子以下隐隐泛着黑气,而上面部分却又苍白如纸。 “皇上,臣猜想,这些杀手必定是乌萨的女臣相洛花派来的。臣还猜想,他们很快就要发兵攻打我们了,因为大哥中毒,他们便有恃无恐了。”沐天麒沉声道。 景剀唇边掀起一个冷酷的弧度,一字字道:“朕迟早让这个洛花死无葬身之地!” 回过头,目注温如玉,道:“如玉,你一定要醒过来!朕命令你活下去!你绝不能死!”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眼里竟有隐隐的泪光。 沐天麒怦然心动,原来不知不觉间,皇帝竟然对温如玉有了这样深的感情。 “皇上,恕臣多言。”沐天麒走上一步,道,“臣现在担心一个人。” “你是说……雪儿?”景剀茫然地看他。 “是。臣建议将大哥送回王府去,派太医到王府给他医治。否则,若是被雪妃娘娘知道了,她现在身怀有孕,经不起打击,臣怕……” 景剀凛然,连景浣烟都如梦初醒,道:“天麒哥哥说得对,我们马上回去。” 沐天麒眼前出现那个夜晚,洛花绝决的面容,耳边响起她对温如玉说的话:“从此我们便是敌人,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对付你,不管是卑鄙亦或高明!”心头泛起一股寒意。 第七十二章 飞鸿之死 “皇上,臣等现在只能先用金针将王爷的毒性暂时封住,并用药物减缓扩散的速度。希望王爷能醒过来,凭他深厚的内气,可以将毒性逼住,或许,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找到解救的办法。” 景剀点点头,众人退到门外,留下太医们为温如玉施针。 江天雨、江天雷兄弟及东方朔在楼下徘徊,不敢上去打扰,但心里的焦虑几乎要将他们焚毁。 景浣烟与景清寒两人一直在默默掉眼泪,欧阳雁轻轻搂着景清寒,双手不停颤抖。 沐天麒看景清寒一眼,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寒儿,你爹绝不想看到你这样软弱的,把眼泪擦掉。” 景清寒努力忍住泪,道:“是,孩儿遵命。” 就在这时,一名家仆进来,送上一个大信封。景浣烟接过,拆开,只见里面露出一枝箭,箭柄上刻着一个“洛”字。 沐天麒勃然变色道:“这个恶毒的女人,下了毒手,现在竟然还要来向我们示威。” 叫住家仆,问道:“送信的人呢?” “已经走了,是叫一个叫化子送过来的。” 景剀的眼睛眯起来,脸上露出凛然之色,声音从牙缝中一字字蹦出来:“若是如玉有个三长两短,朕誓将乌萨夷为平地!” 时间在众人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一个时辰后,房门打开,李太医抹着汗走出来,躬身道:“皇上,王爷已经醒过来。臣等现在回去研究解救之法。” 众人大喜过望,连忙走进去。 温如玉脸上的黑气已退掉,但一双眼睛看起来竟是蓝色的,像孔雀翎的颜色。众人看到这样子,心都沉了下去。 “爹!”清寒第一个扑进去,抱住温如玉,“你觉得好些了吗?” 温如玉微微点头,看向景剀,焦急地道,“皇兄,请赶快通知边关加紧防守,臣料乌萨这一两日内便要起兵进攻了。”一语未了,胸口气血翻涌,“哇”地吐出一口血来,那血色已经发黑。 “玉哥哥!”景浣烟心痛欲裂,泪水夺眶而出,“你别急,别说话,否则毒会发作得更快的。” 景剀在他*坐下来,拍拍他的肩头,微微叹道:“朕知道你一片忠心,忧国忧民,可现在你这个样子……不要操心国事,先把毒解了再说。” 温如玉看着景浣烟,见她两眼哭得通红,心中不忍,勉强露出笑容,柔声道:“别难过。我没事。你……扶我起来。” 景浣烟将他扶起来,温如玉闭上眼睛,默默运功,将毒性逼到丹田之下。饶是如此,那孔雀魂是剧毒之药,他中毒后又运用内力杀了那三名杀手,毒性早已扩散到全身血脉,此刻只能将大部分毒暂缓住,余毒仍然在身体内流转。 “如玉,朕已命太医研究解毒之法,你不要担心,安心养着便是。”景剀安慰道,眼里充满关切,令温如玉一阵感动。 “皇兄,太医有没有说,如果找不到解药,臣还可以活多少天?”温如玉问,神情很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景剀一窒,看向他,涩声道:“你有把握可以将毒性缓住多久?” 温如玉道:“这毒太凶,臣怕最多今天一天而已。” “那么,你还可以活三天。”景剀道。身旁众人都黯然低下头去,景浣烟背转身,泪水不断滑落下来。 景清寒拼命咬着唇,不让自己流下泪来,但大眼睛中一片凄楚。 温如玉点点头,转向沐天麒:“贤弟。我有一事相求。” “大哥请说。” “请帮我找一份西陵关的地图,我想在乌萨人进攻前,先找到防守与破敌之法。这事越快越好。” “大哥……”沐天麒痛呼。 温如玉微笑:“算我求你。” “是,小弟马上去准备。”沐天麒转身离去。 “如玉!”景剀心痛地看着他,“先把毒解了,以后你有的是机会杀敌。” 温如玉摇头:“臣了解洛花,她既已恨我入骨,此次便绝不可能让臣有活命的机会。这毒……肯定是解不了的。皇兄,让臣在死之前,再为我朝做一点事吧。” “爹!”景清寒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那一夜,沐天麒与温如玉、欧阳雁在书房中查看边关地图,温如玉叮嘱沐天麒一番,又写下一封信,交给沐天麒,请他火速派人送往边关。 做完这件事,他疲惫地倒下去。解开衣襟,只见那股黑气已从丹田下浮起,渐渐向胸口蔓延。 “大哥!”沐天麒眼里泛起泪光。 “师父!”欧阳雁忍不住跪下来,将头埋在温如玉胸前,泪水悄悄滴落。 温如玉轻轻拍拍他的肩,将他扶起。 转头向沐天麒微笑,道:“对不起,贤弟,本来以为我们兄弟二人要一起并肩杀敌的,现在看来,只有你一个人去了。康朝的江山,就靠你去保卫了。雁儿已经十八岁,该是一展才华的时候了。我想让他跟着你,为你效力。” 沐天麒点头。 第二天,温如玉又陷入昏迷状态。 太医们想尽一切办法,却没有找到孔雀魂的解药。 第三天黄昏的时候,温如玉已经气若游丝,黑气早就浮到了眉心。 所有人,除了梅如雪还被蒙在鼓里,都围在温如玉床前。 景浣烟哭得几乎要昏过去。景清寒趴在温如玉身上,一声声地喊着爹,而温如玉却仿佛没有知觉。 沐天麒与景剀失魂落魄地立在床前,目光空洞而迷茫。 这样一位风华绝代、侠骨柔肠的男子,竟要这样告别人世了吗?老天爷何其残忍! “玉哥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景浣烟搂住温如玉,声音凄咽。 “爹,你不能死。你若死了,孩儿该怎么办?”景清寒泪流满面,语不成声。 江天雨、江天雷与东方朔终于忍不住冲上楼来,看到温如玉的样子,个个伤心欲绝。 太医们跪了一地,神情苍惶,却束手无策。 忽然*的温如玉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一转,看到景剀,歉然道:“皇兄,对不起,臣不能保卫康朝江山,有负圣恩。” 景剀一把抓住他的手,颤声道:“是朕对不起你,这辈子,朕做的最错的事就是一直在*你,还抢了你的雪儿。请你原谅朕。”语声中,泪水滚滚而下。 温如玉唇边绽开一缕笑容,道:“那不是你的错,那是上代的错。至于雪儿,臣明白,你是为了一个情字。你没错。” 转头看向景浣烟,涩声道:“浣儿,我此生有负于你,希望来生还报。我死后,寒儿就拜托你了。” “玉哥哥!”景浣烟肝肠寸断,泣不成声道,“不要这么说。你没有负我,这辈子我最幸福的事就是认识你,并嫁给了你。你放心,我会照顾寒儿的……” “寒儿。”温如玉伸出手,抚摩着景清寒的脸,充满爱怜,道,“对不起,爹爹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练习惊鸿剑。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向师兄请教。” “爹!”景清寒跪在床头,泪如雨下。 “雁儿,要多教教你师弟。还有,记得报效国家…….” “是,*谨记在心。”欧阳雁也跪下来,眼中噙着泪,却拼命忍着,浑身颤抖。 “公子。” “如玉。” 江氏兄弟与东方朔想跟他什么,温如玉疲惫地看他们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渐渐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乌泰接到飞鸽传书,得知温如玉已死。下令进攻西陵关。 洛花在臣相府大哭一场,又大笑三声,换上一身盔甲,加入进攻的队伍。 第七十三章 不翼而飞 温如玉的死讯传到鲲鹏军中,三军皆缟素,遥向王府的方向祭拜,唏嘘一片。 “你听说了吗?鲲鹏王爷遭人暗算,中毒身亡了。皇上痛失朝廷栋梁,亲自帅群臣到王府去祭拜。连皇后娘娘与太子都去了。” “那样好的一个人,竟然就这样死了?人说天妒红颜,我看王爷是人间极品,所以遭到天妒吧。” 宫女的悄悄话像晴天霹雳一般打在梅如雪头上,她的身子晃了两下,扶住身边一棵树,使劲咬住下唇,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 宫女听到声音,回过头,惊恐地看到梅如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娘娘!你怎么样?”赶紧上前扶住她。 梅如雪惨然一笑,道:“皇上……在哪儿?” “在乾清宫。” 景剀穿着一身白衣,呆立在窗前,神情一片黯淡。 眼前一直晃动着温如玉的样子,微笑的、悲愤的、平静的、冲动的、隐忍的、凌利的。忽而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将军,忽而如笑傲江湖的侠士,忽而如多情缱绻的才子,忽而又如淡看一切的隐士。 这个人真的死了吗? 他的生命如此短暂,而又充满了苦难。这些苦难,岂非大多是自己造成的? 觉得心好痛,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皇上。”低沉、凄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回头,看到梅如雪,震惊,那满脸的哀伤和绝望,令他片片心碎。 “雪儿,你怎么来了?”负疚的心情,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梅如雪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襟,泪水串串滑落:“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他?为什么?” 景剀低头,涩声道:“如玉醒来,求朕不要将这事告诉你,怕你难过,动了胎气。还说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你若拼命要治他,必定殚精竭虑,更加影响身体。雪儿,如玉是宁死也不让你受一点伤害的。看在他的一片心意,你更要保重自己啊。” 梅如雪浑身一震,嘴唇失色,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五脏六腑仿佛被掏空了一般,没有眼泪,只是呆呆站着,不说话,像一具雕塑。 “雪姐姐。”景浣烟轻轻走进来,身子像一张纸般飘忽,原本妩媚的眼睛已经变得呆滞,两颊深深陷下去。 她的泪已流尽,神情反而变得坚强:“我来看看你,宫女说你已知道玉哥哥的死讯,到这儿来了。雪姐姐,你要节哀顺便。你是个即将当母亲的人,为了腹中的孩子,你一定要挺住。我本来以为,玉哥哥去了,我会与他一起去。可是,现在我知道,我还要活下去,因为我有责任,我要为他去完成未完成的事。我要照顾寒儿、义父。死很容易,可活下去却艰难得多。” 梅如雪抬头,看着景浣烟深深的眸子,突然发现,她成熟了,眉宇间已有了沧桑的痕迹。那样忧伤,却又坚定的样子,令她震撼了。 景剀呆呆看着自己的小妹,这个曾经那样淘气、任性的女孩,此刻竟是如此坚强、如此细心,自己都已快崩溃了,却还想到要来安慰梅如雪。 “浣儿!”梅如雪将景浣烟紧紧抱住,一滴泪悄悄滑落下来。 西陵关。 守将李文广事先接到温如玉的书信,在乌萨军必经的峡谷中埋下炸药,待先头部队过去,主军进入峡谷,引爆炸药,将乌萨军三千人马炸为灰烬。而李文广亲领士兵堵截先头部队,这一千人死伤大半。剩下后援部队一千人,见此情景狼狈逃蹿回去。 乌泰首次进攻,五千人折损近四千,气得几乎吐血。 景剀接到报告,得知是温如玉事先安排好了一切,心情激动,更为以前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不已。 欧阳雁、江天雨、江天雷三人一起来到沐府,求见沐天麒。 “沐叔叔,我们请求到西陵关去杀敌,我要为师父报仇!”一次次痛失亲人的欧阳雁,眉宇间已多了一股沉郁之气,再不似以前的单纯开朗,这个少年人,小小年纪就经历了太多创伤,心已远比同龄人沉重得多。 沐天麒拍拍他的肩,道:“我也正要去向皇上请命,带鲲鹏军一起出征,为大哥报仇。你们等我消息。” 御书房中,景剀双眉紧锁,神情犹豫。 “皇上,臣一定要去为大哥报仇,杀了那个洛花,杀尽乌萨兵!请皇上恩准!” “天麒。”景剀深深叹息,“朕可能老了,现在越来越优柔寡断。朕已失去了如玉,不想再失去你。战场上刀剑无眼,朕不想让你去冒这个险。” 沐天麒呆住,景剀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再也不是以前的样子。 “皇上……”还想再说什么,景剀摆摆手,道,“现在西陵关初战告捷,将士们士气大增。再加上李文广也是个骁勇善战之人。朕想再等等看。如果他那边顶不住了,朕再派你带鲲鹏军出征。” 沐天麒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称是。 正在这时,景浣烟进来,向景剀递上一枚紫色的玉佩。景剀接过来,见背面刻着一个“皓”字,奇怪地道:“这是什么?” 沐天麒神情微动,道:“这是大哥的祖父,当年的鲲鹏王爷景皓留下来的,与一封血书一起藏在天牢的夹层中,后来大哥在天牢中找到了它们。臣曾见过。” “哦?”景剀目注景浣烟,“这玉佩怎么在你那儿?” 景浣烟神情怔忡,道:“这玉佩是在玉哥哥贴身藏着的,盛殓时已装入棺中,可是今天被仆人在花园里找到了。” 景剀一惊,道:“你确定它是在如玉身上的?” “是,我为玉哥哥换衣服时,还摸到它在的。” 景剀与沐天麒面面相觑。 沐天麒沉吟道:“难道……大哥的尸体被搬动过?” 景剀道:“浣儿,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去开棺。” 景浣烟点头。 棺材打开,三人惊愕地发现,棺中放着几块大石头,根本没有温如玉的尸体。 还有一摊乌黑的血迹,形状象一只蝴蝶。 “难道……洛花将大哥的尸体偷走了?”沐天麒剑眉深锁,星眸中射出冷电般的寒光,“皇上,臣不能再等了,一定要去找她问问清楚!” 而景浣烟却看着天空,痴痴地、喃喃地道:“不,他肯定是化成蝴蝶飞走了……” 第七十四章 激战沙场 景剀拗不过沐天麒,终于同意他出征。 沐天麒带着江氏兄弟、欧阳雁与鲲鹏军赶赴西陵关,一路风尘。到达那儿时,正好碰到乌萨军正在发动第二次进攻。 两支队伍内外夹击,将攻城的士兵打退。领兵的乌云铁骑首领炽盘见敌众我寡,不敢恋战,匆匆撤退而去。 虽是如此,沐天麒心中已隐隐觉得不安。因为他分明看到乌萨兵个个骁勇善战,锐不可挡。 李文广将沐天麒迎进城,道:“侯爷,末将听说鲲鹏王爷已遭乌萨人暗算而亡?” 沐天麒黯然点头。 李文广叹道:“末将接到他的信,按他的计策破了乌萨的第一轮进攻。并且也按他的指示安排了关内防兵布署。真想不到他原是一位江湖人士,却如此通晓兵法。真是我朝的栋梁之材,可惜……” 沐天麒握紧拳头,沉声道:“我此来便是要找乌萨报仇的!” 第二天一早,沐天麒带着队伍冲出了城。 这次乌萨王乌泰亲自挥鞭出征,任大将军托木为帅,乌云铁骑首领炽盘为先锋,洛花任监军,带了五万大军,其中包括五百名乌云铁骑。初战损失近四千,他们马上又从乌萨发兵来增补。阵容庞大。 沐天麒与欧阳雁等人胸中早已被仇恨填得满满的,恨不得立刻手刃洛花,为温如玉报仇。 但欧阳雁的心里还有另一层顾忌:乌泰是他的亲表兄,如果真到两军阵前,他是否真能与他拼命?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沐天麒知他心意,只能叫他尽量避免与乌泰交锋。 阳光下两军铠甲鲜明,杀气在天地间弥漫。 洛花穿一袭红色战袍,一改平时男装的样子,盔甲上插着雉鸡翎,显得既威风又有一些妩媚。 只是看起来为什么有些憔悴?原本大而深的眼睛好像更深了,脸颊消瘦,薄薄的唇紧紧抿着,让人觉得有一丝冷漠,有一丝忧伤。 沐天麒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总是闲闲地微笑的他,此刻目光冰冷如剑。 “洛花,你与我大哥究竟有何冤仇,一定要置他于死地?而且还是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假惺惺与他做朋友!” 洛花冷笑,笑容中有一丝凄厉的味道:“我说过,如果他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和他便是敌人!我得不到的东西,便宁可毁了!” 沐天麒心里泛起一股寒意,此刻的洛花,哪有半点当初在皇宫中时的豪爽磊落?根本就像一个魔女。 “你把我大哥的尸体弄哪儿去了?难道你害死他不算,还要毁了他的身子不成?” 洛花一怔:“你说什么?”看神情分明不知所云。 难道不是她?沐天麒心中一动,若有所思,不再往下说,沉声道:“今日我要为我大哥报仇!” 一语甫毕,举起行云剑冲了过去! 身后江天雨、江天雷、欧阳雁与李文广也一拍战马冲向对方。 双方将士混战在一起,喊杀声一片。 一霎时天地变色,万物肃杀,战场上烟尘滚滚,马鸣啸啸。 沐天麒与乌泰交手,江天雨、江天雷对付托木,欧阳雁迎上洛花,而李文广则与炽盘杀作一团。 刀光剑影中,血肉、断肢飞溅,不断有人负伤、有人倒下。 欧阳雁第一次经历这种恶战场面,虽然以前也曾与杨傲及乌云铁骑交手,但都没有过这样的阵势,心里压力很大。但想起师父的死,仇恨之火熊熊燃烧,很快将恐惧抛到九霄云外。 他紧咬牙关,目光凛然,出手都是拼命的架式,剑法凌利到极点,浑身散发着一股勇不可挡的锐气。 洛花暗暗心惊,想不到温如玉的徒弟也不好对付。虽然欧阳雁的内力不足,但绝妙的剑法加上惊鸿剑本身的威力,竟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激战中洛花的剑在欧阳雁肩头划开一条长长的血痕,而欧阳雁的剑也将洛花的头盔砍掉,削去一缕长发。 洛花不*变色。一愣之间,欧阳雁的惊鸿剑又刺到,扎进洛花右胸。洛花的身子往马上伏下去。 欧阳雁一招得手,正想扑上去抓住洛花,洛花没有抬头,却突然从背后射出一支毒镖。欧阳雁根本没有预料到,毒镖一下子没入他腹中。 欧阳雁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在马上晃了两下,堪堪跌倒。 而此刻沐天麒与乌泰交手也出现了败状。乌泰的刀法诡异莫测,而且内力极深厚,刀刀挟着劲风,将沐天麒逼得喘不过气来,有窒息般的压力。 沐天麒此生与人交手无数,但面对这样的强敌还是第一次。突然乌泰一刀当头劈来,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沐天麒的剑竟被他击得荡了开去,眼见那刀就要砍到头顶。心中暗叫一声“完了”! 忽然只听“当”的一声,乌泰的刀被一物击中,几乎脱手飞出去。沐天麒乘此机会,返手一剑刺中乌泰左臂。 而与此同时,一条黑影仿佛苍鹰般从天而降,抱起欧阳雁,飞掠而去。 沐天麒抬头,只看到一张蒙面的脸,一双冰一般冷洌的眼睛。这人飞过他身边时,他只感到一股寒风袭来,仿佛此人的身子竟是散发着寒气的。 黑影人在半空,一脚将托木从马背上踢下去。托木沉重地倒在地上,脸上一片痛楚,显见伤得不轻。手中马刀扔出老远。江天雨、江天雷两人立刻用剑将他逼住,命士兵过来绑了。 乌萨那边两人受伤,一人被擒,无心恋战。乌泰呼啸一声,众人水一般退去。 众人惊魂甫定,再抬头时,哪里有什么人影?而欧阳雁也失去了踪迹。 沐天麒低头,看到击中乌泰的竟是一粒石子。 心中一片茫然,此人是谁?为什么救了他们却不肯露面? 那双寒冷彻骨的眼睛好像似曾相识,可看来不带一点温度。那股冷风也似从他的身上发出来,这个人竟好像是用冰做的。 这人在电光石火之间击中乌泰的刀、救走欧阳雁、将托木踢伤,功力之高,反应之快令人震惊。 沐天麒有一瞬间的恍惚。 收兵回城。 傍晚时城头防守的士兵突然发出一阵惊呼,只见一条黑影闪电般飞掠而来,将一人放下,转身倏忽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被他放下来的竟是欧阳雁。 士兵将欧阳雁救进去。欧阳雁脸色苍白、浑身无力,但精神还好。 沐天麒惊问:“雁儿,你被什么人救去了?” 欧阳雁一脸茫然,道:“我也不知道,他自始至终都没让我看到他的脸,我只看到他一双眼睛,冰冷冰冷的。他抱着我时,身子也是冷得像冰一样。简直让我觉得……就像个死人。”说到这儿,欧阳雁打了个寒噤。 “后来呢?” “他给我服了一粒丹药,这个药也不知道是拿什么做的,有一股扑鼻的香气。服过之后我觉得腹部不疼了,他又给我洗净伤口、包扎好,还给我运功疗伤。然后将我送到城下,放下我就走了。” 沐天麒和其他人都听得愣住。 “此人好奇怪,会是谁啊?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李文广自语道。 “对了,他还另外给了我几粒丹药,是怕我们再中洛花的毒吧。”欧阳雁从身边拿出几粒药,递给沐天麒。 “他从头到底一句话也没说?”沐天麒忍不住再问。 “没有。我猜他要么是哑巴,要么不愿意让我听出他的声音。但他给了我一封信。” 说罢从身边又拿出一张纸,递给沐天麒。 沐天麒瞪他一眼,道:“你早该拿出来了!” 欧阳雁赧然道:“对不起,沐叔叔,我今天经历的事太离奇了,有点魂不守舍。” 沐天麒展开信,只见上面用黑色颜料一样的东西胡乱写了几个字:今晚乌萨必来偷袭,欲救托木,可诱敌深入,请君入瓮。字迹潦草。估计临时决定写这封信,又没有笔墨在身边,随便用什么东西写出来的。 但这字迹,会是他刻意写成这样潦草的吗?为了不让人看出他原来的笔迹? 第七十五章 夜袭西陵 “沐叔叔。”欧阳雁眼里露出迷茫之色,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雁儿,你想说什么?”沐天麒目注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我……”欧阳雁失魂落魄地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那个救我的黑衣人,我看他的背影,好像师父。还有,他的轻功……好像惊鸿掠影。”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可是……我们亲眼看着师父下葬的。他怎么可能仍然活着呢?那个人……那个人冷得象冰,连眼睛里都没有一点温度,师父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呢?……”欧阳雁继续喃喃着。 “雁儿,会不会是你伤心过度,看什么都有了公子的影子?”江天雷道。习惯了叫温如玉公子,他到现在都没改过口来叫王爷。 沐天麒没有说话,却走到一边,拿起纸和笔,寥寥几笔,将温如玉的面容勾勒下来。 “侯爷画得*。”江天雨忍不住赞道。 沐天麒用手挡在画上,只留下一双眼睛。 “我只看到他一眼。雁儿,你见到他的时间最多,你看看像不像?” 欧阳雁看着那双眼睛,又陷入迷茫中:“有点像,又有点不像,我不敢肯定。” 沐天麒呆呆看着手中那张字条,紧蹙双眉,道:“希望,他还会再次出现。到时我一定不会让他就这样消失了。” 对李文广道:“今晚如果敌人来袭,我们依计而行。” “是,侯爷。” 乌泰在大帐内焦躁地来回走动,眼里闪着鹰隼般冷鸷的光。 “大王,末将请命,今晚去偷袭西陵关,救出托木大将军!”炽盘躬身道。 乌泰沉吟不语。 洛花伤得比较重,脸色苍白,却不肯歇着,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幽火,咬牙切齿地道:“这个从天而降的黑衣人究竟是谁?死了一个温如玉,又冒出这个神秘人!武功之高不在温如玉之下。难道,我们注定了要失败吗?” “就算他武功再高,难道是三头六臂不成?我们五万大军,西陵关只有一万人,我们为什么要怕他们?今晚待末将救出大将军,明日全军进攻,我不相信拿不下西陵关!”炽盘豪气万丈,两眼放光。 “只是,你有多少把握可以救出大将军?西陵关不可能不设防,凭你带几名乌云铁骑,就能将大将军救出?”乌泰道。 洛花目光一闪,道:“臣倒觉得可以赌一把。今日他们大获全胜,我们又伤了那么多人,沐天麒未必会有戒心。” “好吧,那就试一试。但你一定要小心,即使营救不成,也要确保自己全身而退。” “是。” “我们两战失利,臣怕军心不稳,所以炽盘统领的话不错,明日我们出动全军进攻,看到底鹿死谁手!”洛花眼里闪出利芒,神情志在必得。 乌泰点头。 帐外黑暗中,一双又冷又亮的眼睛一闪而没。 “臣相,你伤得不轻,早点回帐去休息吧。”乌泰道。 洛花告退。 回到自己帐中,洛花坐定,目光迷离地看着前方。 “温如玉,温如玉,你死了吗?你真的死了吗?没有你,我活着好孤单,我没有对手,也没有朋友。可是你活着,却不是为我而活。你负了我,你负了我!我恨你!我恨你!”语声幽怨、森冷,令人闻之胆寒。 忽然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挽起袖子,狠狠地扎在自己手腕上,鲜血溢出。 那手腕上早就伤痕累累,看起来触目惊心。 一声叹息从黑暗中传来。 洛花惊起,一步跨到帐外。 除了千帐灯影,四周一片寂静,哪里有半个人影? 虽然已是初夏,边关的夜却有些冷。今夜无月,适宜偷袭。 黑暗中五条人影象鬼魅般出现在城下,手中长钩甩起,勾住墙缝,猿猴般敏捷地往上爬去。 墙头上守卫的士兵仿佛很轻松,坐在一起聊天。一人道:“乌萨兵号称骁勇善战,没想到这样不堪一击,今天大败而回,估计元气大伤了。”另一个道:“是啊。想不到这个长得英俊潇洒的小侯爷这么厉害,第一天来就大展身手。难怪皇上那么宠他。” 忽然身后冷风袭来,两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打晕了。 噗噗几声响起,另外几个角上的士兵也着了道。 暗淡的灯光下露出炽盘的脸,目光幽深,轻轻自语道:“果然防备如此松懈,看来今天大将军有救了。” 五人向关内飞奔而去。 在他们身后出现另一条黑影,身材修长,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闪着寒星般清冷的光,如影随形地跟了过去。 幽暗的牢房里,托木戴着镣铐,盘膝而坐,暗暗运功疗伤。 黑衣人的那一脚令他受了重伤,气血不畅,运功后吐出一口淤血,方才觉得胸口稍稍舒服些。 忽听外面传来两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脚步声响起。 “元帅。”炽盘与另外四人奔进来,五把刀一齐砍向牢锁,牢锁断开。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救你。” “不行,这里危险。” “我们来得很顺利,这些康朝人,打了胜仗便忘乎所以了,防卫很松。”炽盘道,“元帅,我们快走。” “走”字刚说出口,忽然牢房内一片灯火通明,一个好听的声音懒洋洋地道,“既然来了,不如一起留下吧。” 沐天麒还是那样一身白衣,悠闲地笑着,目注炽盘,道:“炽盘统领真是个重义气的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救托木元帅不惜以身犯险,可敬可佩。” 他身后跟着江天雨、江天雷等人,个个面沉似水,冷冷盯着炽盘,目光如刀。 炽盘变色,大喝一声“我们杀出去!”挥刀冲向沐天麒。 狭窄的牢房里响起刀剑碰撞的声音,炽盘保护着托木往外冲杀,但沐天麒的行云剑却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他,使他根本脱不开身。 炽盘又急又怒,手中刀刀刀猛劈。沐天麒根本不在意,一剑划过,一道潋滟的光带起一片血雨,炽盘手捂胸口,痛苦地倒了下去。 江天雨面对的正是上次托木去倦客岛夺宝时与沐天麒交手的使枪人。 此人枪术阴冷狠毒,每每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出招,江天雨一不当心被刺中胁下,顿时血流如注。 就在这时,只听“噗噗”几声,四枚暗器从黑暗中射来,击中使枪人与另外三名乌衣铁骑,四人纷纷倒了下去。 沐天麒低头,捡起暗器,又是白天救了他的石子。 心中一动,扬声叫道:“朋友既然来了,为何不露面?” 没有回声,突然又是一粒石子击来,沐天麒伸手接过,只见石子上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明日乌萨大举攻城,小心。 沐天麒飞身奔出牢房,却见牢外一片黑暗、一片寂静,什么也没有。 月亮渐渐从云中探出头来,一片清辉洒向人间。 远处有若隐若现的箫声传来,好像在吹着南唐后主的那曲小令: 深苑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深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大哥,是你吗?是你没有死吗?你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沐天麒怅然低语。 “侯爷,有没有看到他?”江氏兄弟追出来。 沐天麒摇摇头,道:“明天,他肯定会来的。” 目光一瞥,见江天雨已受伤,忙道:“江二哥快叫军医治伤,今晚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还有一场恶战呢。” 第七十六章 浴血奋战 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乌萨兵倾巢而出,攻向西陵关。 沐天麒、江天雷、李文广及西陵关原有几名副将一齐登上城墙观望,受伤的江天雨与欧阳雁也不放心,支撑着前来观战。 城下铺天盖地的乌萨兵。 乌泰执刀端坐马上,虽然左臂受伤,他的神情却仍像平常一样冷峻、倨傲、睥睨天下。洛花跟在他身旁,因为胸口受伤,她的身子有些弯曲,没有了平时那种挺拔的样子,但双眸还是那样炯炯有神。 “小侯爷,前面两仗都被你们侥幸赢了,今日我们来个殊死决战。本王与你打赌,日落之前必攻入西陵关,将你们杀个片甲不留!”乌泰声如宏钟,豪气干云,这种样子大大鼓舞了士气,众士兵都露出兴奋的表情,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沐天麒微微一笑,笑容一如天上的淡淡白云:“好,我愿意跟你打这个赌。那么如果今日大王夺不下西陵关,又当如何?” 乌泰道:“如果这样,本王退回乌萨,三年内不进攻康朝。” “大王。”洛花在旁边小声叫,似乎觉得这个赌下得不妥。 乌泰道:“西陵关与我们兵力悬殊这么多,我们还怕打不下这座城关?!如果这样,我们的兵也太差了,还配统一中原?我们只能回去厉兵秣马,卷土重来了!” 洛花无语。 乌泰一挥马刀,身后的士兵象水一般涌向西陵关。杀声震天,整座西陵关都在颤动。 乌萨兵架起云梯,乌云铁骑则拿出长钩,钩住城墙往上爬。霎时城墙上爬满了士兵。身后万箭齐发,往城墙上射,掩护攻城的人。 西陵关原有的守军加上鲲鹏军全部守候在城头,滚木、擂石、火箭如雨点般向城下落去,惨叫声此起彼落,攻城的乌萨兵不断掉下去,又不断涌上来。 不断有人攻上城头,不断被守城军杀死。 这场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双方死伤无数。 “侯爷,你回军营吧,这里让末将守着。末将会随时向侯爷汇报战状的。”李文广向沐天麒道。 沐天麒摇摇头,神情凝重,道:“今日之战事关重大。我不能离开。”回身对欧阳雁与江天雨道:“雁儿,江二哥,你们俩身上有伤,还是回去歇着吧。” 二人俱都摇头,道:“不,我们誓与西陵关共存亡!” 沐天麒心中感动,微微一笑,不再劝他们。 战争已持续了两个时辰,乌萨人还在不断地攻上来,毫无退意,反而越战越勇。沐天麒的心渐渐沉下去。 他看到士兵们已经露出疲惫的样子,双方兵力悬殊,这样的持久战明显不利于自己这边。 “将军,我们的箭不多了。” “还能支撑多久?” “最多一个时辰。” 李文广与沐天麒交换一下目光,两人俱是神情沉重。 沐天麒拔出剑,向李文广道:“我们一起上!” “是,侯爷。” 几人亲自上阵,与士兵们一起战斗,士兵们见此情景重新鼓起了勇气。 越来越多的人攻上来了,沐天麒与其他众人一起浴血奋战,不断杀退那些攻上来的人。战袍上早已血迹斑斑。渐渐李文广与他手下的几名副将也都受了伤,战斗力明显削弱。 而守城的士兵们已疲惫不堪了。 城下乌泰远远地看着这种情况,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好,大王,我们的后营失火了。”洛花变色。 乌泰回头,只见自己的营地方向一片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中间夹杂着惨叫声、马嘶声、以及重物倒塌的声音。 攻城的士兵们显然也看到了这种样子,顿时慌了手脚。又被守城兵杀退下去。 “大王!”有人奔来报道,“我们的营帐、粮食、辎重物品全部被烧了。而且留守的士兵也被杀了很多!” 乌泰又惊又怒,厉声吼道:“是什么人干的?” “是……是一个黑衣人。” 乌泰与洛花同时一凛。 “只有一个人?”乌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道。 “是……” 一语未了,他们的视线中出现一个黑影。那黑影如同一只雄鹰般飞来,先只是一个黑点,眨眼功夫便已到眼前!身形快如闪电,人在半空,手中剑向乌泰当头击下! 一股寒气霎那间弥漫在天地之间。 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乌泰,令乌泰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寒。 这双眼睛他见过,就是昨天用一粒石子击开他的刀,令他负伤的那个黑衣人的眼睛。 好快的人,好快的剑。 乌泰下意识地举刀去挡,当的一声,刀被荡开,乌泰变色,好强的功力! “你究竟是谁?”洛花在边上大声问道,有一瞬间的恍惚。 黑衣人冷哼一声,道:“等我擒下你们,自然会告诉你!”声音低沉,隐隐含着冷酷之意。 乌泰勃然大怒,挥刀便砍。 黑衣人身形未落,半空中连环踢出几腿,不是奔乌泰,却是踢向他的马。 马被踢中,痛得扬天长嘶,几乎将乌泰掀下马背。 就在这一霎那,黑衣人的剑向乌泰背后刺去。 乌泰百忙中腾身跃起,跳下马背。 黑衣人的剑如影随形,紧跟而来。一刀一剑纠缠在一起,两个人影杀得混沌一片,看不清谁是谁。 边上的士兵只能看着,想放箭却怕伤了乌泰。 忽然只见寒光敛尽,众人惊愕地看到,黑衣人的剑已穿过乌泰右肩。然后拔剑,洒落一串血雨。返身勒住乌泰的喉咙。厉声喝道:“下令让你的人住手! “你……你……”乌泰脸色灰败,似乎不相信自己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黑衣人长啸一声,声音在天地间回旋,惊动了城上城下所有的人。 “乌萨的将士们听着,你们大王现在在我手里,若想要他的命,都统统给我住手!”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 正在攻城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沐天麒看到这一幕,暗暗松口气,眼前一阵发黑,连忙吸口气,让自己清醒过来。 乌泰只觉得一只冰冷的手扼在喉间,没有一点温度,心头掠过一片寒意,颤声道:你……是人还是鬼?” 黑衣人哈哈大笑,道:“你莫管我是人是鬼,我要你立刻写下降书,从此臣服我朝,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永世不得存侵略之心!否则,我立刻让你死!” 城上城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看得呆了。 这个人是神仙还是魔鬼?凡人怎能有这样的气度? 洛花紧紧盯着他,颤声道:“你……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不理她。却逼着乌泰道:“下令马上退兵,你跟我进西陵关去!” 乌泰犹豫着,目光闪动。 黑衣人眼中精光暴涨,忽然伸出手掌抵在乌泰后背。 一阵痛楚像电流般袭遍乌泰全身,乌泰的身子软下去,脸色惨白,冷汗从额头涔涔而下。 “你……废了他的武功?”洛花大惊失色。 黑衣人冷然道:“留着他的武功岂非祸害百姓?” 拎起乌泰,飞身上马,奔到西陵关下,将乌泰扔到地上。 返身冲到乌萨队伍前,盯着洛花道:“你还要继续恋战么?” 洛花呆了呆,一举手中剑,大喝一声:“收兵!” 乌萨兵象退潮般退去。 洛花临走又回头,瞪着黑衣人,目睚尽裂,厉声道:“让我看看你是谁!” 黑衣人的眼里露出笑意。这一笑便如春风拂过,冰雪消融,湖水荡漾。 洛花看得呆住。 黑衣人缓缓揭下蒙面的黑巾。 第七十七章 飞鸿归来 “温如玉,是你?”洛花如同见了鬼魅,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嘴唇颤抖,接着浑身都颤抖起来,颤得就象风中的一枚枯叶。 还是那张英俊绝伦的脸,还是那样微微含笑、优雅淡定的人,只是白玉似的脸映衬在漆黑的衣服中,看起来仿佛明月般皎洁。 沐天麒、江氏兄弟、欧阳雁等人个个泪如泉涌、欣喜若狂,从城上冲了下去。 “是我。洛姑娘,想不到我们最终还是在战场上见面了。”温和的语声,听在洛花耳朵里却像晴天霹雳一般。 “你……没死?”不可思议地问,不相信这是真的。费尽心机,竟然换来这样的下场? “很抱歉,我没死,让你失望了。”微微勾起唇,轻轻地笑。那笑容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洛花的身子在马上晃了晃,一阵晕眩。 “洛姑娘,小心。”温如玉眉心微动,有点怜惜的样子。 这个女人,曾经帮过他很多次,他欠她的。 他看到了她在营帐中用匕首扎向自己的手腕。她,竟然是爱他的啊。可他不知道,他只当她朋友。 而她却说,不是朋友就是敌人。 她有着坎坷的命运,她不认命,她要做生命的主宰,甚至做天下的主宰。她做了乌萨的臣相还不够,她要毁灭景剀,毁灭康朝,一统天下,做名垂青史的一代权臣。 她野心那么大,可她还是女人。 她竟然爱上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那一次躲进他的被窝开始么? 可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认定了他应该是属于乌萨、属于她的。 他与景浣烟的婚礼上,她来过,说了一句“琴弦已断,知音何求!”。而他却仍然当成是朋友之间的那种知音。 此刻,自己粉碎了她逐鹿中原的梦,她败得很惨。 她会从此罢手吗? “温如玉。”洛花抬头,眼里的幽怨燃烧成地狱中的火焰,一字字缓缓道,“我不会罢休,我不会认输,我会继续与你斗下去。乌泰是个失败的人,但我会成功!你等着!” 语声中一步步往后退去,终于转过头,狠狠一拍战马,狂奔而去。 温如玉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大哥!”沐天麒驱马过来。 “公子!” “师父!” 一张张熟悉的脸,一双双热切的眼睛,一声声深情的呼唤。 温如玉微笑,眼里却慢慢泛起泪光。 “贤弟,二哥,三哥,雁儿,对不起,我让你们伤心了。” 跳下马,团团抱在一起,含泪地笑,让李文广与其他副将感动地想哭。 “大哥,你的手和身子……”沐天麒碰到温如玉冰冷的手与身体,再次困惑。 温如玉微笑:“我们先进去处理了乌泰的事,我慢慢跟你们解释。” 乌泰写下降书,目注温如玉,道:“温公子,你是我此生所见的真正英雄,败于你手,我虽败犹荣。但我写下的降书,只在我有生之年兑现。他年我的子孙若有雄心壮志,也同样可以逐鹿中原。我只希望,到时还有你这样的人出来保卫康朝。” 温如玉道:“大王也是真英雄,战也战得豪气,败也败得磊落。令温某敬佩。待我送你出城。” 派出一辆马车,将乌泰、托木以及另外几位被抓的乌云铁骑送回乌萨。 将军府中摆下酒宴,温如玉换上一身白衣,翩然又是从前的温雅男子。眼睛里没有了冰冷,只是一片阳光般明朗的笑容。 “大哥,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啊?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这两天,我们一直在猜想你是谁,猜得好苦。”沐天麒抱怨道。 温如玉道:“洛花对我说过,如果我娶浣儿,我便是康朝的罪人。因为和亲遭拒会成为乌萨兴兵的借口,而我娶了浣儿,便是引起这兵灾的根源。如果我还活着,她必定会散布这样的言论,令百姓来恨我。虽然我自己不怕这一点,但我怕影响军心。一旦到那种地步,我们自己的人心就涣散了,怎么还可能抗击敌人?所以,我虽然回来了,却不想暴露身份。也不想让你们知道,怕走漏风声。” “大哥你真是心思缜密。”沐天麒道。 温如玉苦笑道:“是吃一堑长一智吧。对付洛花这样的女人,我根本不敢掉以轻心。” “师父,你是怎样被救的?”欧阳雁问道。 温如玉道:“可能我这个人命不该绝吧。那天我毒发时,拼着最后一股真气护住心脉,但神智在涣散。我能隐隐约约听到耳边有人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而且意识很模糊。我想我是要死了。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过来。发现我师父‘巫山一片云’巫子奇在身边。我很惊讶,因为我已经十几年没见过师父了。他一直云游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想不到突然之间出现了。 师父说他从棺材里将我救出来,还把皇上及太医们大骂了一顿,说皇上没良心,不管我的死活,说这些庸医误人,没有尽力救我,哪怕延长我的生命也好。” 说到这里忍不住微笑,因为他师父巫子奇是个武林奇才,神仙般的人物,活得潇洒不羁,而且从来不服礼教的管束,来去*,遗世独立。对皇帝他向来就没有好感,要不是知道自己是景皓的孙子,他根本不同意他进入朝廷。 所以他救走自己根本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反而在棺材里放了几块大石头,让人以为棺材里还有人。 “他说我根本没死,只是暂时进入‘假死’现象。他给我服了两粒‘寒玉丸’,就是我昨天给雁儿带回来的那种药丸,还给我运功逼毒,暂时保住我的命。 然后,他带我去了昆仑山寒玉洞。这个洞是我师父无意中发现的,洞中有一张天然的寒玉床,还有一本武功秘笈,叫做‘寒玉神功’。据说这是一百年前江湖奇女子寒玉仙子留下的。这张寒玉床有吸毒的功效,而练寒玉神功也可以帮助排毒。 练这个寒玉功时要躺在寒玉*,那寒玉奇冷彻骨,练功时我觉得五脏六腑都似被冻结了。 练成后我的毒也解了,可四肢变得冰冷一片。就象我这个人是用冰做成的一般,散发着一股寒气。” 听到这儿,沐天麒不*露出神往的样子,道:“这个寒玉仙子既然名为仙子,肯定是长得天姿国色,美若天仙了?” 温如玉莞尔道:“贤弟不愧为风_流小侯爷,对美丽女子总是比较关注,愚兄倒是见过她的画像,确实是仙子般美丽的女子。只可惜,她是百年前的人了。” 沐天麒瞪他一眼道:“我哪有此意?我的意思是,她即使美若天仙,可练了这种武功,身上整天冷冰冰的,像个死人一般,谁敢娶她啊!” 众人听得笑起来。 “可是……师父现在也练了这种功夫,那该如何?”欧阳雁忍不住皱眉。 温如玉道:“孔雀魂的毒性太厉害,我为了解毒,只能出此下策。但我的‘返璞归真’心法可以将内功化整为零,随意聚散。我只需要将寒玉功散去便了。” 沐天麒舒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否则浣儿岂非要守活寡了?” 众人再次大笑。 温如玉脸上红了一片,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拿这位兄弟没办法。 鲲鹏军凯旋的时候,景剀亲自迎出了京城。 阳光下一个人跳下马来,剑眉星眸,衣袂飘飘,长身玉立,俊逸出尘,唇边含着淡淡的微笑,走上来,拜倒在地:“皇兄,臣回来了。” 景剀仔细端详着那张脸,眼底有泪光在闪烁,紧紧拥抱他,深深叹息道:“如玉,朕的好兄弟!老天爷真是对朕不薄,又将你送回来了!” 满营将士都看得唏嘘不已。 然后便看到了妻子、儿子,还有义父。 景浣烟还是一身淡紫色的衣服,只是消瘦不堪,眼睛又黑又深,闪着迷离的光。 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任性女孩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她为自己,真的是历尽心劫了。 “浣儿。”轻轻将她搂在怀里,温如玉的眼睛湿润了,柔声道,“你为我受苦了。” 景浣烟喜极而泣,声音哽咽:“你能活着,我便是死了都甘心了。” 没有看到梅如雪,想问,却不能问。 景剀却似知他心意,微笑道:“雪儿怀孕后反应很强烈,所以没有过来接你。等你回宫就可以看到她了。” 温如玉心头一颤。这个皇帝,现在竟变得如此细致温柔了吗? 忍不住抬头看着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两人眼里都泛起了波澜。心,好像从来都没有这样近过。 日子又恢复了宁静。 温如玉向景剀告假一个月,带着景浣烟、景清寒一起到江南游玩,更重要的是,他去看望了栖云山庄的吟香母子。陆浩天死了,他们过得还好吗? 惊奇地看到,吟香变得十分坚强,不仅撑起了偌大的家业,而且还给陆添请了师父传授武功。 苦难真的可以磨练一个人。 温如玉终于可以宽心了。 回来的时候景浣烟惊喜地发现,她也怀孕了。 十月怀胎,梅如雪生下一个美丽的女儿,取名雨柔。而景浣烟则生下一个男孩,取名清灏。 第七十八章 无端媚惑 又是春天,梨花开遍。 有琴声在花间缠绕,淙淙如流水。 是谁在琴声中低吟: 冰雪*香韵细,月明独倚阑干。游丝萦惹宿烟环。东风吹不散,应为护轻寒。素质不宜添彩色,定知造物非悭。杏花才思又凋残。玉容春*,休向雨中看。 细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那串串音符,便和着春风荡漾、摇曳,连绵不绝。 温如玉的目光穿过高高低低的枝杈,仿佛又看到了十一年前萧雨尘穿行在花间的样子。 景浣烟一身紫衣,长裙曳地,悄悄走到温如玉身侧,静静地听着琴声,思绪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如雪的男子,那双熟悉的湖泊般的眼睛,闪着如梦似幻的光彩。他,是又想起了栖云山庄的梨苑,想起了十一年前鹣鲽情深的妻子了吧? 她不知道皇兄为温如玉建这个与栖云山庄一模一样的鲲鹏王府究竟是智还是不智。这里处处可以令他回忆起与萧雨尘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这样的他,是不是永远会活在记忆中? 可她又微微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取代萧雨尘与梅如雪,但温如玉对她是充满怜惜的。在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她时时感受到温如玉的温柔体贴。梅如雪说得对,像温如玉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无论谁嫁给他都会幸福的。 他永远不会去伤害别人,尤其是一个深爱他的女人。 这样一个男人,如水般缠绵,如玉般温润,如山般沉稳,如剑般凌利。他集聚了所有的美,不似人间所有。 可是,这样的人,会不会遭到天妒?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温如玉回头,看着景浣烟迷茫的样子,微笑道:“浣儿,想什么呢?” 景浣烟凝眸,眼里有淡淡的惆怅:“我也不知道,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更不会伤春。可是这几日……这几日我总有什么不好的感觉。怕这样宁静而幸福的日子不会长久。” “浣儿越来越不象以前的样子了。以前那么洒脱的人,现在怎么变得患得患失了?”低沉的声音,那样动听。 景浣烟微笑,却有些许苦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玉哥哥,我只是……好没来由的,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也许女人就是这么疑神疑鬼吧……” 一语未了,只见管家林安匆匆走来,道:“王爷,宫里来人,皇上要召见你。” 两人都不由一怔。 “知道是什么事么?”温如玉问道。 “是李公公亲自来传旨的,事情好像比较急。” 温如玉点点头,道:“浣儿,我去去就回。” 景浣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景剀盯着桌案上那封文书,眉头紧锁,目光中充满怒意,面容又变得冷峻无比。 “皇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温如玉见他那样子,心中忐忑起来。 景剀抬头看他,恨恨地道:“那个不知死活的乌萨王!居然派人递来国书,要朕割让土地,对他俯首称臣,否则便要再次兴兵犯界,夺我江山。荒谬!我堂堂天朝,居然向他这样一个胡人称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温如玉皱眉,道:“乌泰不像是言而无信之人。他承诺有生之年不再犯我边界。为什么……?” “现在乌萨已易主。不再是乌泰为王,而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乌莽为王了。这个姓洛的女人真会兴风作浪,去年乌泰被你打败并废去武功、立下降书,她恨他不能成事,居然倒戈相向,助乌莽夺了王位。” 温如玉心一沉,这些事他竟不知道。呆了呆道:“那么乌泰呢?” “朕也不知道。但成王败寇,想来应该没什么好下场的。朕让天麒去查一查看,到底是什么结果。” “这事是刚刚才发生的吗?” “乌萨易主是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想不到乌莽刚刚站稳脚跟,就跟朕来这一招!真是狂妄的可以!想当初他大哥乌泰何等雄才伟略,遇到你也是不堪一击!他又凭什么来妄图康朝的江山!” 温如玉皱眉道:“臣还是请天麒去查一查吧,看看他们是否有恃无恐,凭的又是什么。” 景剀点头,还是气得脸色铁青。 温如玉含笑道:“皇兄息怒,乌萨若来攻打我们,无异于蚍蜉撼树。臣还是那句话,臣必定会为捍卫江山而战,誓与百姓共存亡。” 景剀拍拍他的肩,眼里有赞许之色,道:“如玉,你真是朕的好兄弟。朕只希望这一天晚点到来。你才刚当父亲,朕实在不忍心剥夺你的天伦之乐。” 温如玉道:“多谢皇兄关心,但臣责无旁贷。” “嗯。好。”景剀终于露出笑容,顿了顿道,“明天是皇后生辰,朕在皇宫设宴,你与浣儿、天麒都要过来。朕好久没与你们一起饮酒了,明日一定要一醉方休。” “是。臣回去就准备给皇嫂的贺礼。” 刚刚准备出宫回府,迎面一名宫装女子姗姗而来,眉似远黛,目若秋水,身材窈窕,走在路上便似风一般轻盈。 凝眸看向温如玉,眼波中有狐一般的光芒掠过。 “王爷,这么巧遇见你?”嫣然一笑,风情万种,令人觉得她全身每一个器官、每一寸*、每一个毛孔都在笑。那样的妩媚,媚入骨髓。 温如玉认得她是景剀新纳的妃子,名叫林媚儿。据说来自江南,楚腰纤细,身轻如燕,翩翩起舞时恍若月中仙子下凡。 微微躬身,道:“媚妃娘娘。” “王爷是从皇上那儿来吧?”林媚儿唇角轻扬,目光在温如玉脸上慢慢移动,仿佛一只柔软的手,将他的眼角眉梢一一抚遍。 温如玉往后退了一步,略略低头,避开那道目光。 这样的女子,令他觉得不安。仿佛天生便是来媚惑众生的。微微皱眉,心道景剀为什么要娶这样的女子。分明他只爱梅如雪一个,为什么不断增补后宫,难道只为一个帝王的脸面吗? “王爷……?”林媚儿仿佛觉察到他的恍惚,再次出声。 温如玉警觉,不失礼数地答道:“正是。” “那么王爷现在要去哪儿?” “臣现在要回府了。” 眼里露出失望的样子,却似乎有些不甘心,声音轻得像风,无比温柔:“我听说王爷文武双全,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一直仰慕得紧。今日难得遇见王爷,可否请王爷移驾碧清宫,让我好好讨教一番?” “这……”温如玉一呆,这女子似乎有些太不避嫌了。虽然他是皇亲国戚,却也不是可以随意进出妃子的寝宫的。 “王爷怎么这样拘谨?雪妃姐姐那儿,你不是常去么?” 温如玉又是一愣,这句话什么意思?难道在暗示他与梅如雪有什么关系?这个女人看来很不简单啊。 抬起头,看到那双狐一般的眼睛,连笑容都有着狐的影子,心中有些不快,却仍然忍耐着,道:“明日是皇后娘娘生辰,臣刚得知这个消息,急于要回去准备贺礼。媚妃娘娘若有差遣,臣另找机会便是。望娘娘恕罪。” 说罢举步往前走去。 林媚儿一呆,眼里闪过挫败的神情,只一瞬间,眉又挑起,目光闪动。待温如玉走过身边,突然娇呼一声,身子晃动了两下,似要跌倒。 温如玉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林媚儿顺势倒进他怀里,双眸微闭,眉微蹙,一副即将昏厥的样子。 “媚妃娘娘!”温如玉低呼,浑身的肌肉绷紧,“你怎么样?” “我……好晕。”林媚儿娇喘微微,弱不*风的样子。 “臣叫人来送娘娘回宫。”温如玉道。 正想转身看周围有没有宫女走过,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冷冷地道:“如玉,你在干什么?” 温如玉大惊,回头,看到景站在不远处,震惊地、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下意识地松手,林媚儿没有倒下,反而站起来。向景剀奔过去,跪倒在地,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皇上,臣妾……王爷他……”暗示的话,一句就够了。 景剀的脸色阴沉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皇兄,不是你想象的样子。”温如玉急忙分辩。 景剀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给温如玉山一般的压力。 “你是浣儿的丈夫,朕当你是兄弟,你竟然……”景剀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但还是拼命忍着怒火,眼里更多地流露出失望、痛心。这个臣子,他已将他当成兄弟,可是他却居然调戏他的女人。 “皇兄!”温如玉痛呼,脸色渐渐发白,“不是你看到的样子。臣正要走,媚妃娘娘突然倒下来,好像要晕过去……” “够了!”景剀怒声道,“朕亲眼所见,难道有假?朕一直以为天麒是风_流浪子,想不到你也如此。” “皇兄!”温如玉抬头,直视着景剀,目光焦灼而恳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是什么样的人,皇兄应该了解。” 景剀回头逼视林媚儿。后者愈发哭得如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却不分辩,仿佛委曲着自己。 戏演得够逼真,这时的林媚儿,真是我见犹怜,谁会相信她在撒谎? 景剀沉思着,双眉紧锁,显见很矛盾、很痛苦,呆了片刻,瞪着温如玉,道,“朕念你初犯,不予追究,但你给朕记着,若是以后再让朕看到,朕绝不轻饶!” 温如玉的心一下子收紧、下沉。尽管景剀不追究,但这冤屈……如何洗得清? 抬头看林媚儿一眼,这狐一般的女人眼里掠过狐一般狡猾的笑意,眯起眼,有针尖般的光芒一闪。可景剀没有看到。 她究竟与自己有何仇怨?为什么要设计陷害? 温如玉心头一片冰凉,躬身施了一礼,涩声道:“臣……告退。” 第七十九章 挑拨离间 看着温如玉离去的背影,景剀的目光又变得深不可测。 林媚儿悄悄从眼睛的余光中打量他,却无法猜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景剀回头,看着林媚儿,眼睛微微眯起,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道:“媚儿怎么会到这儿来了?” 林媚儿低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去,蝶翼般颤动,脸上一抹嫣红,无限娇羞。 “臣妾……只是随便走走,不熟悉皇宫,胡乱闯到这儿,请皇上恕罪。”低柔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音,扣人心弦。 景剀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凝注着这张吹弹得破的脸,良久,唇边笑意更浓,目光渐渐迷离,叹息般地道:“媚儿,你真是只妖精,你的美,会*堕落……” 林媚儿惶然道:“皇上是在指责臣妾?如果因为臣妾的美,导致王爷心猿意马,那便是臣妾的罪过了。” 景剀脸色一变,怒声道:“莫要再提这件事!朕今天当就它不曾发生过!这个该死的浑蛋,他若再敢这样胆大妄为,朕一定不会饶过他!” “皇上息怒……”林媚儿的眼里泛起泪光,双手抓住景剀的袖子,恳切地道,“臣妾知道皇上视王爷如兄弟,王爷曾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若是因为臣妾之故,让你们君臣之间产生嫌隙,臣妾万死莫赎其罪。” 景剀点点头,柔声道:“好了,媚儿,朕知道你心地善良,一心为朕考虑。朕说过这次不追究他。只是……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林媚儿点点头,展颜一笑,那笑容在阳光中摇曳、闪烁,令满目*黯然失色,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她的笑容。 景剀看得呆了。 是不是世上真的有这种女人,一笑倾城,再笑倾国? 林媚儿的身子似有意若无意地靠过来,景剀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道:“今晚你在碧清宫等朕。” “皇上不去雪妃姐姐那儿吗?”林媚儿抬头,眼里闪着迷惑的光,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景剀微微一愣,有瞬间的恍惚。 林媚儿脸上的笑容微微发僵,既然再笑,笑得更甜:“皇上这两天天天来臣妾这儿,冷落了其他嫔妃,她们恐怕要妒忌了。臣妾初来乍到,还是不要太张扬了。” “妒忌?”景剀皱眉,看着林媚儿若有深意的表情,道,“你是说雪儿?” 林媚儿不答,只是幽幽道:“不是。臣妾是在担心,像臣妾这样一个在宫中没有一点背景的人,如果刚来就得到皇上的宠幸,必定会引起别的嫔妃们不满。雪妃姐姐比臣妾幸运多了,皇上那么宠着她,而鲲鹏王爷也对她那么好……” 景剀的眉皱得更深,脸上微现怒容,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媚儿嗫嚅道:“臣妾只是听宫女们讲的……说王爷待雪妃姐姐最好了,他进宫来每次都要去看雪妃姐姐,而别的宫中他从来也不踏入半步……” “你是说……她经常去雪儿宫中?”景剀的脸低下去,紧紧盯着林媚儿的眼睛,似要看到她心底。 “是……这个月,他都去过七八次了。” “他们在宫里做什么?”景剀的眼睛又眯起来,目光渐渐冰冷。 “他们一起弹琴、吹箫、做词,那些词句在宫女中流传,都说王爷是才子,写的词像他的人一样令人惊艳呢!” “哦?”景剀忽然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听过什么词?” “皇上……”林媚儿脸色惨白,“你……抓疼臣妾了。” 景剀微微松开手,厉声道:“说!” “回廊一寸相思地,*绾青丝。伤春莫共花同倚,无限思量,休遣玉人知。”林媚儿缓缓念道。 “回廊一寸相思地……无限思量,休遣玉人知……”景剀喃喃念着,忽然笑起来,那笑容令林媚儿浑身发冷。 “好,好,好,他们俩还真是旧情难断,*?相思?将朕的后宫当成他们的月下花园了!”景剀忽然甩开林媚儿的手,大步往香雪宫方向走去! 林媚儿看着他的背影,唇边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卫国侯府。 沐天麒站在湖边凉亭中,摇着一把折扇,看一双儿女在草地上舞剑。 远远地看见温如玉过来,他连忙迎上去,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温如玉神情凝重,道:“贤弟,乌萨发生那样大的事,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沐天麒一呆,道:“不是小弟不想说,是不忍心再给大哥添麻烦。大哥好不容易生活安定些,又刚有了孩子,小弟不想给你增添阴影。” 温如玉微笑,感慨道:“你总是这样细心体贴,只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逃避不是办法,不如我去主动面对他。” 沐天麒看着他,那雕刻般英俊的五官,看起来越发成熟、优雅、高贵、迷人了。这样的人,如何躲得了情缘孽债! “大哥,这个洛花,看来是你的一颗灾星啊。” 温如玉沉声道:“她若只是针对我倒也罢了,只是她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又被野心煽动,一定要灭了康朝,陷百姓于水火之中,我就绝不能让她得惩。贤弟,你知道乌泰现在怎样了吗?” 沐天麒道:“他与托木大将军都被乌莽囚*起来了。还有那个乌云铁骑的首领烙盘,已经被杀了。” “乌莽是个怎样的人?贤弟你有所了解吗?他是完全被洛花操纵着?” 沐天麒摇摇道:“若是比较起来,乌泰是草原上的一只雄鹰,他雄壮、英武,虽然有野心,但正像你所说,战也战得豪气,败也败得磊落。而乌莽却是一头狼,残忍、冷血。只看他对待自己哥哥的样子,就可以想像他会怎样对待百姓。 我倒觉得,他与洛花之间更多的是互相利用,但将来事态如何发展,未可逆料。” 温如玉思索片刻,道:“多谢贤弟的信息。我告辞了。” 沐天麒道:“大哥,你有何打算?” 温如玉道:“乌泰是雁儿的表哥,我要去救他出来。” 第八十章 风狂雨骤 香雪宫还是那样宁静。有微微的风吹进来,挟着花草的气息,如同红尘谷中的味道。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梅如雪将香雪宫周围遍植花木,使四季绿树成荫、花香不断。 梅如雪依然穿一身雪白的长裙,略施粉黛,秋水般的双眸默注着摇篮中的婴儿,唇边含着浅浅的笑,眼波溢满柔情。 这个可爱的女儿带给她太多欢乐,那张分嫰的小脸,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眼角眉梢已能让人看出小美人的模样。 景雨柔在母亲慈爱的目光注视下,睡得正酣。 而梅如雪只是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永远也看不够。 景剀站在门口,看到梅如雪一脸的宁静与温柔,目光也仿佛被胶着了,无法错开半分。 刚才听到谗言后掀起的怒火在看到梅如雪的一瞬化为乌有。 那双如水的眼睛,悄悄拨动他心底最纤细的琴弦,发出微微的颤音。 “雪儿。”好久,他轻轻唤一声。 梅如雪抬头,看到他,微笑道:“皇上来了。” 站起来迎上去,盈盈拜倒。 景剀连忙扶住她,宠溺地道:“不用多礼。朕来看看你。这两天……你过得好吗?” “多谢皇上,我很好。” “朕没过来,你*吗?” “我有柔儿,怎么会*呢?现在,她是我的全部。” 梅如雪说着,唇边又露出动人的微笑。 景剀忽然有些醋意,竟为女儿占据了梅如雪的爱。摇摇头,笑自己好傻。怎么会这样呢? 两人坐下来。景剀仿佛无意地问道:“雪儿,这些天如玉有来过么?” “偶尔来一两趟。都是浣儿牵挂着我,两人便一起来看我了。你给大哥太多的任务,他又要忙于商务,又要为你练兵,几乎没有多少闲暇。我真不知道,你的那些朝廷大臣在干什么,若是事情都被我大哥做掉了,他们白拿你的俸禄不成?”梅如雪看他,语气中有薄薄的嗔意。 景剀一窒,眉微挑,道:“雪儿,你在怪朕?你不想让如玉太忙,希望他多来陪你?” 梅如雪一愣,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常,凝眸看他,道:“皇上此言何意?” “宫中传言……你们俩走得太近,而且诗词互和。这是真的么?”景剀的眼睛深不见底。 梅如雪的心微微一沉,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愕然地看着景剀。 “回廊一寸相思地,*绾青丝。伤春莫共花同倚,无限思量,休遣玉人知。这是他做的词么?”唇抿紧,质疑的目光落在梅如雪脸上。 梅如雪道:“是他做的。最近他做了很多词。” “哦?你刚刚还在怪朕给他太多任务,他没时间,怎么倒有闲情逸致做词?”语气越来越带着挑剔的味道。 梅如雪有些不安,道:“皇上是不是听了什么谣言?大哥是做了很多词,可那是他为浣儿填的,浣儿怪自己以前贪玩,不肯学吟诗作赋,现在突然有了这个兴致,便让大哥教她。这有什么错么?” “既然是他们夫妻间的游戏,为什么这些词会传到宫里来?” “都是浣儿带过来的。我们一起弹琴吟唱的。”梅如雪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怎么景剀突然纠缠起这些闺中琐事? 景剀沉吟着,点点头,道:“原来是你与浣儿,不是他。只是……这些词的意境……” 梅如雪在心中暗暗叹口气,原来如此。时过境迁,他却还在介意当初二人的相知。分明是自己夺了别人所爱,却倒过来要防着二人旧情复燃么? “皇上难道不知词为何物?无非是聊寄情怀而已,多是虚写的东西,哪里就能对号入座了?” 见景剀还在疑疑惑惑,抬起眼帘,正视他道:“皇上可知‘众口烁金,积毁销骨’?从来英才多遭妒嫉,还望皇上心如明镜,莫要被人蒙蔽的好。我自问无愧于心,大哥亦是如此。若是皇上听了什么风言风语,请一定要与我澄清。我不想不明不白受了冤屈。” 听她说得如此恳切,景剀有些惭愧。点头道:“雪儿,朕答应你,一定会明辨事非。只是……”想起温如玉将林媚儿搂在怀里那一幕,心中难消块垒。只是不愿在梅如雪面前提起,遂及时住口。 梅如雪也不追问,一时间两人又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景剀道:“这两天朕在媚妃那边,你怪朕冷落了你么?” 梅如雪淡淡一笑道:“记得以前我在金陵说过的话吗?你是皇帝,要用一生的精力去应付宫中那么多女子,根本不会用情专一。我从来没有介意过,因为……” “因为你并不爱朕?”景剀眼里一闪而过受伤的表情。 “不是。”梅如雪有些歉意,道,“因为我从没强求过象普通夫妻之间的那种感情。皇上,你已经对我很好了,让我在这皇宫中成为异类,给了我太多的宽容。你做你的事好了,不必顾忌我。” 景剀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忽然希望,梅如雪像其他女人一样,会吃醋、会妒忌。像她现在这样淡然,他觉得她离他好远。 可是,如果她真的与其他女人一样,他还会这样喜欢她吗? “皇兄,臣想去乌萨一趟。臣听天麒说乌泰被乌莽囚*起来了,臣想去救他出来。”温如玉在景剀的御书房。 景剀似乎还在为昨天的事不快,看着温如玉,目光复杂。 “为什么?” “臣想防患于未燃。若是臣将乌泰救出来,助他恢复王位。他是个守信用的人,可保两国安宁。趁现在乌莽羽翼还未*,正好可以将他剪除。” “可是,深入敌人腹地,会比较危险。” 温如玉心中一动。虽然有昨天的误会,景剀还是关心着他的。 “皇兄放心,臣会先在暗处查明敌情,然后动手的,不会贸然行事。” 景剀点头,道:“好吧。过了今晚皇后的生辰宴你再出发吧。” “是。” 景剀忽然含笑,道:“朕听说你最近写了很多词?” 温如玉一愣,会有什么不妥吗? “是浣儿想学。臣随便写写的。” “嗯。如玉原来还是风_流才子,能写那些香词艳句,朕要对你刮目相看呢。只是,莫要象天麒那样才好。” 话里有话,分明是影射昨天的事。 温如玉气结,忍不住道:“臣从来都是用情专一,绝不滥情。倒是皇兄……莫要被一些人迷惑了才好。臣不想看到雪儿受到伤害。” “你说什么?”景剀既惊且怒,这个人,真是越来越嚣张了,敢这样跟他讲话。 “臣看那位媚妃娘娘,天生的一种狐媚样。皇上还是离她远一点好!”温如玉有些激动。声音不觉提高了些,脸也有点涨红。 从来没有见过温如玉如此表情,更未听过他说这样伤人的话。他是君子,连指责别人的话都很少有啊! 为了梅如雪,他竟这样口不择言了吗? 景剀拍案而起,怒吼道:“朕的事还容不得你来批评!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也容不得你来决定!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你……”温如玉气得脸色发白,却拼命忍着,正色道,“自古以来,有多少江山毁于女人之手。望皇兄莫要步了纣王后尘!” 景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将自己比作商纣王?哗一下将桌案上所有的东西扫在地上,厉声道:“你敢这样骂朕?你找死!” 温如玉倒平静下来,毫无畏惧地看着他道:“忠言逆耳,请皇兄三思。” 景剀气得发抖,脸色铁青,指着温如玉道:“你什么态度?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你给朕滚回去闭门思过!什么时候认识到错了再来见朕!在此之前朕不想见到你!” 温如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半晌,道:“是,臣遵旨!”转身拂袖而去。 景剀几乎吐血,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狂妄了? “皇上,王爷他……”李公公在旁边一脸困惑,道,“他从来没有这样冲动过。” 景剀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他疯了,他疯了……” 当天的皇后生辰宴上,只有景浣烟带着清寒去,没有温如玉。 同天晚上,皇宫发生了一起血案,死的是碧清宫的两名宫女,而这个血案的被目击凶手,竟是卫国侯沐天麒。 被人发现时,沐天麒正在林媚儿的*。而林媚儿却醉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八十一章 飞来横祸 景剀没有早朝,而大臣们纷纷传言昨晚宫中发生的事。 消息传到鲲鹏王府,温如玉大惊失色,不假思索地冲进宫去。 景浣烟想叫住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温如玉会为了沐天麒做任何事,甚至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去换他的命。 “皇上在哪里?我要见他!”温如玉低吼。平素见惯了温如玉儒雅的样子,此刻见他目光焦灼,神情显出几分冷峻与凌厉,李默不*吓了一跳。 “他……他在碧清宫。媚妃娘娘受了惊吓,皇上在安慰她。” “她受了惊吓?!”温如玉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而去。 李默连忙冲到他面前,躬身道:“王爷,私闯内宫,礼法不容。请王爷在此稍候,待奴才去向皇上禀报。请皇上到乾清宫来。” 温如玉呆了呆,点点头道:“好吧。我在这儿等候,有劳公公了。” 站在窗前,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心中乱成一团。 这个林媚儿,听说是兵部尚书林靖余的侄女,其父是金陵首富林靖中。 入宫才两个月,已深得景剀的宠爱。皇后赵婉生性贤淑,并未介意;梅如雪本来就是恬淡之人,对景剀更多的是感动而不是爱,所以更加不闻不问。 其他嫔妃们妒嫉之极,却也未有什么动作。 这个女人究竟想干什么?前天公然调戏、陷害自己,昨晚又在她宫中发生血案。是有意嫁祸?还是另有隐情? 沐天麒从不与朝中大臣结怨,除非是有人妒嫉皇上对他的恩宠。会是林靖余吗?似乎不像,他们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 难道是因为自己? 自从西陵关班师后,景剀渐渐已将兵权移交到自己手中,那个林靖余有点形同虚设。莫非他因此怀恨在心,设计陷害?可即使如此,为什么要连累到沐天麒呢? 身后响起脚步声。温如玉回头,见景剀脸上阴云密布,怒气冲冲地走进来。 “皇兄。”温如玉迎上去叫。 景剀却不理他,径自走进去,腾地坐下来,瞪着他,眼里布满血丝,仿佛犯下凶案的人是他。 温如玉拜倒,道:“皇兄恕罪,臣听说了天麒的事,不得不来惊扰皇兄。” 李默见景剀满脸怒气,连忙奉上茶来,道:“皇上息怒,皇上消消气……” 景剀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将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染上温如玉的白衣,洇开点点污渍。 温如玉心头一凛,看这样子,这次沐天麒怕是凶多吉少了。以往那么多次叛逆的行为,景剀都饶过他了。可这次…… “皇兄。”再次唤道,希望将这个盛怒的人唤醒。 景剀却仍然沉浸在愤怒当中,甚至都没有让他起来。 “皇上,王爷在这儿……”李默轻轻提醒。 景剀把目光移到温如玉身上,忽然冷笑。那笑容让温如玉心头再次一凛。 “朕不是让你在家闭门思过吗?你此刻过来,是不是知道自己错了?” 温如玉窒住,他没有认为自己错了。可是,此时此刻,救沐天麒要紧。低头道:“是,臣不该顶撞皇兄,臣出言不逊,是臣之错。请皇兄恕罪。” 景剀的气似乎消了点,看他一眼,道:“你起来吧。” 温如玉站起来,道:“皇兄,碧清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景剀的眉又拧起来,手指紧紧攥成团,捏得青筋爆起,一字字道:“这个畜牲!朕当他兄弟,他竟然见色起异,趁皇后生辰,酒壮色胆,闯进碧清宫,非礼媚妃。被两名宫女撞见,竟然将她们杀了!天亮时他还躺在媚妃*,被宫女们看见。他……竟然已……” 景剀没有说下去,但温如玉已经明白,沐天麒侮辱了林媚儿。 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杀死宫女、侮辱嫔妃,这样的罪名谁能担得起? “这真是朕的奇耻大辱。皇宫中发生这种事,而且竟是朕平时最宠爱的臣子干的,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搁!”景剀的声音在嗓子里咆哮,虽然努力压着,却像狂风暴雨般令人颤栗。 温如玉脸色发白,道:“皇兄……打算将他怎么样?” “将他怎么样?”景剀腾地站起来,逼视着他,怒声吼道,“你说呢?他犯了这样十恶不赦的大罪,难道朕还要饶过他不成?” 表情好像要将温如玉撕成碎片。 温如玉倒退一步,道:“皇兄息怒,天麒虽然天性风_流,可仅仅是出入风月场所,并未做过出格的事。天麒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他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请皇兄明查。”目注景剀,眼里充满恳求之色。 “他喝多了,酒后乱性,早就已经没有纲常人伦了!”景剀咬牙切齿地道。 “皇兄难道不查不审,就这样定天麒的罪吗?臣以性命担保,天麒是无辜的,他必定被人陷害!”温如玉掀眉,眼里有抗拒之色。 这表情刺痛了景剀,唇边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再次冷笑:“他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凭什么给他担保?” “凭臣对他的了解,凭我们的兄弟之情。”温如玉躬身道,“请皇兄将此事交给臣去查,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你?你与他关系莫逆,朕若将此事交给你去查,满朝文武都当朕徇私了!朕要御审此案,令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堂陪审,还有,媚妃的伯父,兵部尚书林靖余也要求陪审。” 温如玉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是阴谋,有林靖余在,沐天麒还有活路吗? 思索片刻,道:“既然如此,臣能否去见见天麒?” “不行!”景剀断然拒绝。 “为什么?”温如玉愕然。 “朕怕你与他合谋。”景剀冷然道。 温如玉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所谓的兄弟之情,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吗?这个人,到底是皇帝。 夜。 一条矫捷的黑影如飞鸿般掠上天牢的墙头,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静、睿智的光。 “兄弟们今晚小心些,这牢里关着的可是朝廷要犯,皇上明日要御审,不能出半点差池。” 牢头叮嘱着那些狱卒。 就在这时,黑影突然出手。刷刷几声,几枚黑色的暗器闪过,四名狱卒倒了下去。 “什么……”牢头惊醒,“人”字还没说出来,黑影已扑过去,出手如电,点了他的穴道。 牢房里一下子涌出七八名狱卒,黑影腾身掠起,倏地穿入他们中间,狱卒们只看到眼前人影一晃,耳边掠过一阵风声,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纷纷倒了下去。 黑暗中走出张夕照,看着黑影掠进去,微微叹口气,悄悄离去。 第八十二章 不白之冤 灯光映出沐天麒苍白的脸与一双迷离的眼睛。他呆呆地靠墙坐着,神情纠结而迷茫。 “贤弟。”一声轻唤将他惊醒过来。 进来的黑衣人摘掉蒙面纱巾,露出温如玉俊美绝伦的脸。 “大哥,你怎么来了?而且这副打扮?”沐天麒愕然。 “皇上不许我来探视你。他这次受的打击太大,再也不相信你,而且连带不相信我。我别无选择,只能用这个办法。”温如玉道,“我时间不多,贤弟,请你将昨晚发生的事仔细告诉我。” 沐天麒呆了呆,神情有些恍惚。脸上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潇洒、悠闲的笑容,本来雪样的衣衫现在染上了点点污渍,面容憔悴而落寞。 温如玉的心在下沉、收缩,生生地疼,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一瞬不瞬地看着沐天麒,道:“贤弟,你现在必须清醒过来,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我,我一定要想办法救你出去。” “大哥,算了……我根本百口莫辩……”沐天麒垂下头,黯然道。 “不!”温如玉沉声道,“你绝不能就这样放弃。我们俯仰无愧于天地,不能就这样遭了宵小之辈的算计。如果到最后皇上不辨是非,一定要将你斩首,我拼着劫天牢,也必定将你救出去!” “不,大哥!”沐天麒大惊失色道,“你绝不能这样做,牺牲了我一个已经够了,再搭上你,我们岂非输得太惨?” 温如玉道:“你既然知道,就赶紧将事情经过讲给我听,也许我们可以找到破绽,洗清这个不白之冤呢!” 沐天麒惨然道:“天亮到现在,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可这个女人做得天衣无缝,我们根本找不到破绽。” “天麒!”温如玉一急,连称呼都改掉了,“你想急死我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快说啊!” 沐天麒长叹道:“问题是我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昨晚皇上被林媚儿煽动得兴致极高,一直在劝我喝酒。我喝得有些晕,酒宴散后,我本想回家,半路上遇到林媚儿,那女人一副弱不*风的样子,说喝多了,让我送她回宫,然后便倒向我。我见她真的撑不住了,周围又没有宫女,只好扶着她回碧清宫。谁知到了那儿,我只闻到一股香味,就失去了知觉。直到今天早上,我清醒过来,发现我躺在林媚儿*,林媚儿在我身边,身上衣衫凌乱。地上躺着两具宫女的尸体。侍卫们冲进来,将我团团围住。我呆若木鸡。很快皇上也过来了,他瞪着我,震惊到极点。这时林媚儿醒过来,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穿好衣服,跳下床,跪在皇上面前痛哭。皇上上来抓住我,狠狠地打了我两巴掌,骂我色胆包天,连他的女人也敢碰,还敢在皇宫中杀人。我向他解释,可根本无济于事。他只以为我酒后乱性,胡作非为,立刻命人将我关进天牢。” 温如玉心念电转,很明显,沐天麒是被林媚儿施了迷药,那时候他喝了酒神智不清,很容易就着了这女人的道。 可是,要怎样才能揭穿她呢? 温如玉伸出手,拍拍沐天麒的肩膀,道:“我现在就去找证据,你安心休息,养好精神,明天接受御审。放心,我拼死也会保护你的。” “大哥!”沐天麒紧紧握住他的手,眼里有泪光闪烁。 温如玉一阵心痛。此刻的沐天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哪里还有以前高贵从容,风_流倜傥的样子? “贤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大哥请说。” “必要时,我想借用你的四大密探。” 沐天麒从身边拿出一支金牌令箭,递给温如玉,道:“你只要拿着这令箭,就可以调动他们了。” “好。” 温如玉收下,道:“我走了,你保重。” 沐天麒点头。 碧清宫。 门口高挂宫灯,整个宫殿笼罩在一片粉红色的氤氲中,看起来引人遐思。哪里有刚发生过血案的样子? “皇上。”林媚儿轻柔的声音,带着些许忧伤,“你是不是会从此嫌弃臣妾了?臣妾的身子已经不干净……” “媚儿,这不是你的错,是朕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伤害。朕觉得对不起你,怎么可能嫌弃你呢?”景剀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带着叹息。 “皇上,你真好,媚儿遇见你,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黑衣人紧紧贴着屋顶,听到这儿,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已经喷出火来。忽然手一扬,扔出几颗石子,打在碧清宫前的树枝上,噗噗几声,树枝拼命摇晃了几下,落叶纷纷。 这声音惊起了宫内的人,几名宫女,太监奔出来,连景剀与林媚儿也跟着出去了。 黑衣人就在这片刻之间紧贴着屋脊滑下去,从后窗翻入,身子轻灵的像一片叶子。 然后闪身躲进一只衣柜,从门缝往外看。 “虚惊一场,可能是风吹落了叶子吧。”景剀的声音。两人已转回。 “嗯。”林媚儿点点头,很乖巧的样子,偎入景剀怀中。 黑衣人的手紧握成拳,目光像寒冰利剑般瞪着景剀。可隔着木板,景剀感觉不到。 “媚儿,朕该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皇上要去哪儿?”林媚儿一惊,语气中有委屈的味道。 “朕要去雪妃那儿。昨天为了陪皇后,朕没去看她。算来朕已经有五天没跟她在一起了。”景剀微微叹息。 林媚儿怅怅地看着他,却没说什么。 景剀转身离去。 黑衣人的拳头慢慢松开。目光也柔和下来。 这时他忽然听到林媚儿的声音缓缓道:“是王爷么?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出来呢?我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了。” 语声充满魅惑,仿佛某种神秘的咒语一般。 第八十三章 机关算尽 温如玉心头一凛,难道被发现了?正想出去,却见林媚儿的眼睛看着另一个方向。暗暗松口气,原来她只是故意在出言试探,根本就没发现自己。 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地呆在柜中。 林媚儿呆了片刻,轻轻叹口气,喃喃道:“难道不是你?难道是我猜错了?” 温如玉隔着衣柜,正好看到她的一个侧面。灯影下林媚儿的面容看起来很柔和,神情充满惆怅,完全不似白天看到的妖媚。 温如玉心中一动,此刻的她,竟是一副清丽的样子,与梅如雪的气质有些相近。这个女人,她究竟有多少种面目?难怪景剀会喜欢她,看来并不单单是被她媚惑了啊。 林媚儿缓缓坐下来,掀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左腕。 温如玉如遭雷亟,浑身血液几乎冻结。这个手腕上伤痕累累,他见过,那是洛花的手腕! 他在洛花的帐中见过洛花执刀扎向自己的手腕,她自虐,只为对自己的恨。 难道这个林媚儿就是洛花?怎么可能?林媚儿无论相貌、身材、声音都与洛花不同,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内彻底改变? 何况景剀对洛花有灭门之仇,以她的性格,她岂肯委身于自己的仇人?即使是为了报仇,她也做不到。 温如玉脑子里又一闪念,这女人有多少夜与景剀*相亲,她若手腕上带着这些伤痕,景剀岂能不发现、不怀疑? 难道这是假的?难道她猜到自己在这里,故意做给自己看,好*自己判断错误? 一念及此,忽然从柜子中扑出来,敏捷、灵巧得像一条游鱼,人未落地,已一把抓住林媚儿的那只手腕。 轻轻用手拂过,一块皮掉下来,那腕上光洁如玉,哪有什么伤痕? 温如玉冷笑,沉声道:“小小年纪,心机如此深、如此歹毒。你是不是故意让我看见,让我去向皇上揭密,待皇上来时,看到你手上好好的,什么也没有,便是我在污陷了?这样皇上必定盛怒,必定将我一起投入狱中,你的计策便成功了?” 盯着林媚儿,双眸如一片寒潭,深不见底。 林媚儿好像一点也不惊讶,看着他嫣然一笑,语声轻柔:“王爷,果然是你。你终于来了。” 温如玉也不隐藏,放开林媚儿,伸手揭下面纱。 林媚儿呆住,目不交睫地看着他,仿佛看得痴了,喃喃道:“你知道吗?自从我进宫第一天,在雪妃姐姐那儿见到你,我的脑子里便时时刻刻记着你的样子。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你安静时玉树临风的样子,你走路时衣袂翩翩的样子。我见过无数王孙公子、名门之后,可从没有哪个人像你这样让我动心……” “住口!”温如玉低声喝道,“你以前究竟是什么人?若是深闺淑女,怎么会见到许多王孙公子、名门之后?难道你……”怀疑她出自青楼,却没有说出口。 林媚儿收敛笑容,幽幽道:“是的。你猜得没错,我是出自青楼。可我一直守身如玉。因为我知道,我迟早是要进宫的,迟早要成为皇上的女人。”呆了呆,道:“可我没想到,进宫第一天,我去拜见雪妃姐姐,正好看到你在那儿。那一刻……” 温如玉看着她,哭笑不得。这女人演戏的功夫真是一流,既然那样喜欢自己,为什么处处设计陷害? “媚妃娘娘,请自重。你是皇兄的妃子,而我是有妇之夫。请不要再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设计陷害天麒?还有,你与洛花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知道她的秘密?” 林媚儿抬头,目光闪动,笑容有些诡异,缓缓道:“我不会告诉你。我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我不会将事情*告诉你。你休想打主意救沐天麒,他死定了!还有你,你若想继续追查这件事,你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说着这些话,人慢慢地向温如玉靠过去,轻轻叹道:“但是,如果你对我好些,我或许可以放过你……”语声中忽然伸出手,将温如玉抱住。 “媚妃娘娘,请放手!”温如玉低斥,神情凛然。 林媚儿不放,反而抱得更紧。 温如玉挥手,将她甩了出去。 林媚儿的身子柔若无骨,象纸般飘出去,倒在地上,再抬起头时,眼里已有泪光,瞪着温如玉,怨声道:“都说王爷是君子,今日看来,根本不懂得怜香惜玉。” 温如玉的面容在灯光下看来英俊绝伦,却隐隐含着冷酷之意。 “对不起,娘娘,你若想臣做君子,就跟臣保持距离。否则,臣的拳头可不懂得怜香惜玉!”温如玉的目光寒冷似冰,再也没有以往水样的温柔,特意把“娘娘”与“臣”字加重了语气。 林媚儿猛然站起来,一步步走近,脸上一片傲然之色,厉声道:“你好大胆!尽管你是皇上宠爱的王爷,可此处是皇上的内宫,你敢私闯进来,而且对我无礼?!只要我喊一声,马上会有大队侍卫来,你马上就会像沐天麒一样下天牢!” 温如玉微笑。那笑容令林媚儿一阵窒息。 “既然如此,你就喊吧。恕不奉陪!”温如玉说完,转身翩然而去。 林媚儿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极复杂的表情,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若是你对我好,我可以为了你背叛自己的使命……”声音有些呜咽,眼里渐渐泛起泪光。 第二天早上,林媚儿脸上青一块肿一块,狼狈地出来,交给太监一块紫色的玉佩,吩咐道:“一会儿皇上下朝,立刻将这块玉佩交给他,告诉他昨晚鲲鹏王爷夜闯碧清宫,欲图逼迫娘娘为卫国侯翻供,还出手打了娘娘。将玉佩失落在宫中。” 第八十四章 恶语中伤 林媚儿躺在*,罗帐低垂,背对着外面,不让景剀看到她的脸。 “媚儿,你怎么样?为什么不让朕看到你的脸?”景剀焦急地道,“朕听小太监说昨晚如玉夜闯碧清宫,还打了你?” 林媚儿低声啜泣,道:“皇上,王爷将臣妾打得面目全非,臣妾现在丑陋不堪,怎敢惊扰了皇上?” “究竟是怎么回事?”景剀沉声,眼里射出利芒。 “昨夜我们听到外面有异常动静,出去查看,却什么也没见到。还以为只是风吹落叶的声音。谁知道,那时候王爷已藏身在臣妾的寢宫。后来,臣妾正要歇息,王爷跳出来,勒住臣妾的脖子,逼臣妾为侯爷翻供,说侯爷醉酒后什么都没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臣妾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他便狠狠地打了臣妾一顿。”林媚儿声音幽咽,无限凄楚。 景剀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咬牙切齿地道:“反了,反了!这个畜牲,他不要命了!” “皇上,请一定要为臣妾作主啊!”林媚儿泪如雨下。 呆了片刻,景剀仿佛存着一线希望,又道:“媚儿,你是看见了他的脸么?” “是的。他先是蒙面的,后来又取下面纱,让臣妾看到了他的脸。” “他为什么要让你看见呢?” “他根本是恃宠而骄,知道皇上不忍心罚他,所以才不怕暴露身份!” “也许……是别人假冒的。” “假冒?”林媚儿冷笑,“有谁能假冒得了他?纵然能够易容成他的样子,又有谁有他那种出尘的气质?他微笑时如春风,冷峻时如山岳,静如处子,动如脱兔。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温柔如水,又寒冷似冰……” “媚儿!”景剀震惊到极点。这个女人,对温如玉有这么多了解?她和温如玉之间发生过什么? “你与如玉才见过几次面?怎么可能这么了解他?”挑起罗帐,盯着林媚儿的背,目光仿佛要穿透她。 林媚儿叹息:“他这样的人,即使见一面,也能让别人忘不了他了。” “你……”景剀气结,“莫非……你也喜欢上他了不成?” 林媚儿忽然回头,脸上罩着纱巾,却已被泪水沾湿。 “臣妾是皇上的人,怎么可能喜欢上王爷?臣妾只是就事论事,皇上难道不觉得臣妾的话有理么?” 景剀窒住,是啊,温如玉是让人见一眼便难忘的,否则,那个乌萨的臣相洛花,为什么会对他一见倾心呢? “臣妾斗胆说一句话,皇上莫怪。即使王爷绝世风华、人见人爱,臣妾也不会学雪妃姐姐,辜负圣恩。臣妾心里只有皇上,断不会喜欢王爷的。” 景剀看她,仿佛有些震惊,有些感动。 终于微笑,道:“雪儿不像你说的那样……不过你忠于朕,这很好。” 顿了顿,道:“只是如玉是个敦厚君子,若说他夜探碧清宫,朕还可以相信。若说他下手打你……” “王爷与小侯爷情同手足,他为了他不择手段。他这个人……温润起来如玉,冷酷起来就象狼一般!”林媚儿的声音尖锐起来,一下子拿掉纱巾,露出青肿的脸。 景剀怔住,这哪里还是林媚儿的脸?如花的面容肿胀不堪。 林媚儿凄然一笑,道:“皇上想不到吧?还有你更想不到的。” 缓缓解开衣衫,脖子上露出一条勒痕。 举起手腕,腕上有被扼过的痕迹,呈淤紫色。 景剀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震惊到极点,也愤怒到极点,脸上瞬间阴云密布,连林媚儿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该死的!朕饶不了他!”冷厉的语声中,景剀拂袖而去。 第八十五章 小试锋芒 温如玉拜倒在景剀身后,看到李默在旁边露出紧张、担忧的样子。悄悄抬头,见景剀背对着他,袖子在轻轻颤抖,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却分明感觉到一股压抑的怒火在他体内燃烧。 “臣拜见皇兄。”温如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温和。 景剀没有反应。 “皇兄。臣为天麒的事而来。”温如玉觉得不对劲,再次出声。 景剀蓦然回头瞪着他,目眦尽裂,挥手,一巴掌狠狠打过来。 温如玉被打倒在地,脸上立刻出现五个指印,唇边溢出血来。 李默吓了一跳,悄悄往后退两步,呆呆地看着景剀盛怒的背影。 温如玉抬头,愕然地看着景剀。后者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有种受伤的、痛苦的表情。 虽然被打的是自己,可看到景剀那种样子,温如玉的心却在隐隐地痛。发生了什么事,令他如此难过? 正想询问,却见景剀脸上露出一抹嫣红,捂住胸口,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李默大惊失色,连忙奔过来,惶然道:“皇上,奴才去传太医!” 景剀挥挥手,无力地道:“不用,你出去吧。” 李默忐忑不安地看看景剀,再看看温如玉,躬身退出去。 景剀坐下,身子微微往后仰,显得心力交瘁,脸色一片灰暗,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 温如玉的心深深沉下去,撕扯般地痛,看着景剀,道:“皇兄息怒,若是臣做错了什么,皇兄责罚便是,千万别气坏了身体。可臣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枚紫色玉佩丢过来,温如玉伸手接过,心微微一沉。分明是自己祖父留下的那枚玉佩,他一直带在身边的。 “这枚玉佩朕见过,你下葬后浣儿拿来给朕看,说在花园中找到的。后来我们去开你的棺,发现你根本不在棺中。这是你的玉佩没错吧?”景剀的声音有些颤抖,显见胸中还在气血翻涌。 温如玉终于明白他为何气成这样。 “是。这玉佩是臣的。皇兄,这是不是……媚妃娘娘给你的?” 景剀一震,重新坐直身子,看着他,不可思议地冷笑:“你居然自己承认了?” “是,臣昨晚夜探碧清宫,想为天麒找到洗清冤屈的证据。臣想,玉佩是那时失落的。”温如玉低头,心中充满歉意。 “你不仅夜探碧清宫,还逼着媚儿帮你翻案,她不同意,你便将她打得面目全非。”景剀用手指着他,指尖微微*。 温如玉大惊,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原来这个林媚儿居然还用了苦肉计,诬陷他殴打皇妃。难怪景剀会气得吐血。 猛然抬头,争辩道:“臣没有!臣只是和她说了几句话,根本连碰都没碰她一下。是她故意陷害臣的。请皇兄明鉴!” 景剀摇摇头,长叹一声,眼里充满痛苦之色,喃喃道:“你和天麒,都是朕的好兄弟。可是……一个在皇宫中杀人、玷污朕的妃子;另一个夜闯内宫、殴打朕的妃子。你们……真好,你们……真是对得起朕……满朝文武必定在嘲笑朕,说朕不明是非,将你们宠坏了。你说,朕还能包庇你们吗?” 温如玉心底一片冰凉。见惯了景剀各种各样的表情,傲然的、俾倪的、发怒的或者温和的,可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颓废绝望,这种样子真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过。 林媚儿的阴谋,不就是让他们君臣离心,让这朝廷倒了栋梁之柱,以后在风雨中只能飘摇、倾倒吗? 深深吸口气,默默凝注景剀,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皇兄,臣等的忠心,难道*不起林媚儿三言两语的挑拨么?我们经历过那么多,争执、仇视、折磨、打击,到最后好不容易冰释前嫌,君臣相知,肝胆相照。可是,自从来了个林媚儿,一切都变了。一连串的事发生,都围绕着她。皇兄,亲眼目睹的事都未必是真的,何况只是耳闻?臣和天麒是什么样的人,皇兄难道不了解么?为什么一旦在女人身上出事,皇兄便认定了是臣等的错?林媚儿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媚惑皇兄,她决不是寻常女子,皇兄聪明睿智、观人入微,为什么却看不透这一点?如今外敌窥伺,乌萨随时会再起刀兵,若皇兄剪断羽翼,岂非正遂了他们的心意?” 景剀呆呆地看着他纯净的双眸,听着他恳切的语声,仿佛在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有一抹感动渐渐溢于眉梢。 “皇兄难道一点都没有怀疑林媚儿么?臣昨晚闯宫时,她亲口跟臣说,她是青楼女子,是为了完成使命才来的。”温如玉继续道。 景剀一震,瞪着他道:“你说什么?!” 温如玉道:“她绝非林靖余的亲侄女,她原是青楼女子。” 景剀掀眉,道:“她亲口告诉你的?” “是,她亲口告诉臣,她是负有使命的。只是她不告诉臣受何人指使。” “既然她别有意图,为什么又将这事告诉你?” “这……臣当时也不明白。但现在想来,她料定皇兄在看到玉佩后会大发雷霆,将臣立刻下狱,根本不会相信臣的话,所以才会有恃无恐的。” 景剀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温如玉道:“臣敢料定,媚妃的身份没那么简单。她设下种种圈套,无非是想挑拨我们君臣关系,除去臣与天麒。皇兄,臣怀疑她是洛花的人。请皇兄给臣一点时间,让臣去查明内情。不管结果如何,若皇兄认为臣有罪,要将臣千刀万剐臣也毫无怨言。朝中大臣若是要给皇兄施加压力,皇兄只需将责任推到臣身上便是。” 景剀沉吟,看来已经心动。 就在这时,李默又进来禀道:“兵部尚书林靖余有急事求见。” 景剀微微变色,向温如玉使个眼色,温如玉站起来,走到一旁。 林靖余匆匆进来,跪倒在地,神情悲愤,道:“臣刚刚得知媚妃娘娘昨晚被鲲鹏王爷殴打,请皇上为媚妃娘娘做主!” 说着目光瞟向温如玉,充满忌恨。 景剀道:“林爱卿,此事朕正在调查,等查清了,必定会还媚妃一个公道。爱卿平身吧。” “皇上!”林靖余却不起来,执拗地道,“臣知道王爷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可即使如此,他也不能无视国法。单就私闯内宫,惊扰皇妃这条罪,就该立刻将他下狱!皇上,满朝文武的眼睛可都看着皇上啊!” 景剀呆住,一时无话可说。 温如玉却在旁边笑了,悠然道:“林大人,你说本王殴打媚妃娘娘,不知有何人证物证?是碧清宫的宫女看见了,还是……?” 景剀回头看他,不明所以,温如玉却装作没看见。 林靖余勃然变色,道:“媚儿拿到了你的玉佩,你难道还要抵赖么?” 温如玉道:“本王昨夜一直与*内在家吟诗作赋,所有王府佣人都可作证。若说玉佩,林大人说的可是这枚么?皇上刚才正与本王研究它。”拿出那枚玉佩,用背面对着林靖余,让他看清。 “是的!正是这枚!”林靖余大声道,“这上面有个‘皓’字,那是你祖父的名字,这玉佩就是你的。” 温如玉双手握住玉佩,缓缓走向林靖余,因为背对着景剀,景剀看不见他在做什么。 温如玉一直在微笑,可林靖余眼里却露出恐惧之色,他不知道温如玉要干什么。 走到林靖余面前,温如玉站定,浅笑吟吟,摊开双手,将玉佩递上。 “林大人,你再看看清楚,这玉佩上可是什么字都没有。” 林靖余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只是纯净的紫玉,那有什么字? 再看那玉,光滑莹润,毫无雕刻过的痕迹。何况这片刻之间,在他的眼皮底下,温如玉也根本不可能重新雕刻此玉。 林靖余目瞪口呆,像见了鬼一般。 温如玉袍袖轻扬,一片粉似的烟尘随风飘过。 林靖余吓得浑身冰冷,原来在这片刻之间,温如玉竟已用内力磨去了那个皓字!而且磨得如此珠圆玉润,不着痕迹。好深的功力,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òm网简直不似人为! “林大人,你看清了吗?这可是本王的玉佩?” 温如玉低头,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林靖余,展颜,露出洁白的牙齿。那一笑,仿佛皓月当空,清辉满地。 林靖余额上冒出滴滴冷汗,惶然道:“不是,这不是王爷那枚玉,肯定是媚妃娘娘弄错了。” “如玉,你在干什么?”景剀愕然。 温如玉回身,将玉佩递到景剀手中,道:“臣只是告诉林大人,这玉佩不是臣的,因为上面没有字。” 景剀接过,面色微变,却没有说什么。 林靖余讪讪地告退离去。 “如玉,你好大胆!”景剀瞪着温如玉,咬牙切齿地道,“敢当着朕的面耍花样!” 温如玉看他,虽然装得恶狠狠的,可眼里分明没有怒容。 微微一笑,看来竟有几分调皮,低声求道:“皇兄,御审天麒,让臣参加好么?” 景剀呆住。这个人,居然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无奈的点头。温如玉双眸一亮,微微扬起唇,整张脸顿时灿烂起来。 景剀窒住。这样的人,怎能让女人抵挡得了? 看着他微微肿起的脸颊,心里一阵后悔。从林媚儿口中听到那么多温如玉做的坏事,他对他更多的是痛心,是无法忍受他变坏的事实,却不是恨。 原来不知不觉之间,自己已将他当成亲弟弟一般了么? 第八十六章 蓝色迷情 “王爷,雪妃娘娘有请。”香雪宫宫女绿依等在乾清宫外,见温如玉出来,连忙叫住他。 温如玉点头。 “皇上,王爷跟香雪宫的人走了。”李默看着温如玉离去,回身向景剀禀道。 景剀怅然半晌,叹道:“她还是关心着他。朕终究比不过他。”挥挥手,仿佛要将这不快拂去,“将今日的奏折拿来。” 忽然又想到什么,道:“罢了,呆会儿再看。”起身往外走去。 梅如雪看着远处走来的温如玉,白袍金冠,翩翩君子,举手投足间有出世之姿。只远远地看着,便令人怦然心动。待走近,见他那双沉静的眸子中隐隐含着焦灼之意,英挺的双眉紧紧蹙着,令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抚平这双眉。 这双眉什么时候能够真正展开? 他连走路的时候都在沉思。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他是寢食难安吧? “大哥。”迎上去,如水的眸子对上温如玉的星眸,担忧在眼底默默流露。 “雪儿,你还好吗?”温柔的目光,低沉的语声,四目相对时,仿佛有幽幽的琴声在两人心底流淌。止不住,流不断,却已缥缈在云外。 坐下来,沏上茶,淡淡的芬芳漂浮于宁静的香雪宫中。 “大哥,皇上打你了?”看着他肿起的脸,梅如雪心痛,“我听说碧清宫发生的事了。没想到,这个林媚儿心机这么深。侯爷出事时,我还以为会不会另有原因。想不到真是她……” “是,皇上受了林媚儿蒙蔽,我不怪他,他是皇上,亦是兄长。你别担心,他迟早会想明白的……我只怕他心里纠结难过,以为我和天麒真的背叛了他。今天他都气得吐血了。”想到景剀灰色的脸,心情有点黯然。 梅如雪大惊,道:“他现在怎么样?有没有让太医看看?” 温如玉心中一动,这样的紧张与担心,看来,梅如雪对景剀也是关心着的。 “没有。他不让。只是急火攻心,没大碍的。”温如玉微笑,柔声安慰。 “侯爷怎么样?你是不是去看过他了?” “是。雪儿,什么事你都能猜到。” “他虽然聪明过人,但从小身份尊贵,没有受过什么委曲,我真怕他受不了。”梅如雪蹙眉,眼里飘起淡淡的愁云。 “是的。”温如玉的声音也沉下去,“他看起来很颓废,像个被冤屈的孩子。根本没有存着希望,我最担心的就是他的这种状态。所以我必须尽快救他。” “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我正要来找你。”温如玉从身边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交给梅如雪,道,“帮我看看,这是种什么药。” 梅如雪点头。 接过来,还未打开,就已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梅如雪在鼻下、额头抹上一些精油,然后打开香囊,从中取出一些蓝色粉末。仔细闻了闻,神情凝重,道:“这是迷药,来自西域的罂粟宫,叫做‘蓝色迷情’。” 温如玉一惊,道:“我也曾听说过罂粟宫,是一个邪派组织,由女子组成,专门*男人下地狱。难道这个林媚儿竟是来自罂粟宫?” “你是说,这香囊你是从林媚儿那儿拿到的?”梅如雪看他,困惑地道。 “是。昨夜我闯入碧清宫,林媚儿对我说她喜欢我,后来居然扑到我身上来。她从我身上偷了我的玉佩做证据,不过我也趁机从她身上偷了这个香囊。”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不妥,偷眼看梅如雪。只见梅如雪含笑看着他,眼里尽是戏谑之意。温如玉的脸腾地红了。 “雪儿,你别误会……” 梅如雪嫣然道:“我没有误会什么。大哥风华绝代,是世间少有的奇男子,即使天下女子都喜欢你,我也不会觉得奇怪。只是我没想到,大哥这样的君子,竟也会偷东西么?” 温如玉更加无地自容,赧然道:“雪儿,你若再打趣,我便只能找个地洞钻下去了。” 梅如雪收起笑容,道:“大哥打算怎么办?” 温如玉道:“我一会儿去找张夕照张大人。” 梅如雪微笑点头,似是明白了他的用意。 “雪儿,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皇上这些天被林媚儿迷得神魂颠倒,而林媚儿又包藏祸心,我怕她对皇上不利。我不能时时刻刻保护皇上,真担心他的安危。看得出皇上对你有特殊的感情,你能否多陪陪他,多劝劝他?为了江山社稷,你就……” 梅如雪凝眸他,轻轻叹息:“大哥,你这样为国为民,我真怕最后……” “雪儿想说什么?”温如玉微微挑眉。 “我知道你有经天纬地之才。自从你当上这个鲲鹏王爷后,就挑起了商务、军事两大重务。这一年里眼见百姓越来越富裕,远的不说,仅长安城内,现在商铺林立、市井繁华,百姓安居乐业。而三军更是军容整肃,士气昂扬。你为朝廷做了那么多,到最后人人只知有鲲鹏王爷。你有没有担心过,有一天功高盖主,而朝中妒忌你的人必定不少,若在皇上面前进谗言,你岂非又要走上你祖父那条路?” 温如玉淡淡一笑:“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向皇上请辞,隐退江湖,正遂了我的夙愿。我本江湖人,不羡荣华,不慕富贵,只是有一颗丹心,尚思报效国家。雪儿不用担心,我看皇上比当年的景钰英明百倍,绝不会残害忠良的。何况即使我最后真的不得善终,我也已问心无愧了,死又何妨?” 风掠过,这如水的语声在香雪宫悠悠流淌。 梅如雪看着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男子,眸中有淡淡的泪光浮起,却背转身,没有让他看见。 窗外花树下,一袭明黄的身影悄悄退去。 第八十七章 唇枪舌剑 才一天一夜时间,沐天麒看起来已憔悴了许多。温如玉心痛如绞,恨不能以身代之。凝眸注视他,一切尽在不言中。沐天麒似已看懂,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景剀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目光交流,脸色平和了些,竟格外宽容地让沐天麒站起来答话。 温如玉暗暗松口气。 回眸去看刑部尚书孙正、御史大夫方秀儒、大理寺正卿崔博,三人面无表情,不显山不露水,好像只是坐在那儿当陪衬,全凭皇帝裁决的样子。 而兵部尚书林靖余则面沉似水,目光狠狠地盯着沐天麒,仿佛与沐天麒有着刻骨仇恨一般。 “天麒,朕对你不薄,你怎么敢私闯碧清宫,杀死宫女,侮辱朕的妃子?”景剀一字字缓缓地道,声音低沉,一种无声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头上。 沐天麒抬起头,委屈地道:“皇上,臣虽号称风_流,可无非是年轻时曾吟风弄月,出入秦楼楚馆。如今臣儿女双全,早就已经收敛心性。臣受皇恩,一心只想报效朝廷,为皇上出力。岂能做下这种丧心命狂之事?臣前晚虽然喝多了,但也不至于对自己做过什么事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事实上,臣在碧清宫醒来时根本不记得发生过什么。臣想臣是遭人暗算,被施了迷药。请皇上明察秋毫,还臣清白。” 林靖余见景剀脸上露出沉吟之色,马上道:“皇上,此事有碧清宫宫女以及诸多大内侍卫亲眼目睹,皇上难道还有什么怀疑不成?依臣之见,应该立刻给卫国侯定罪,判他满门抄斩!” 说着给孙正、崔博二人使眼色。温如玉看在眼里,暗道,原来他们三人勾结。 方秀儒比较年轻,平素在朝中与温如玉、沐天麒相交甚厚,所以他未动声色。 孙正、崔博正想火上浇油,温如玉微微一笑,道:“皇兄,可否容臣问卫国侯几句?” 景剀点头。 温如玉道:“天麒,你说在碧清宫遭人暗算,可有什么征兆么?” 沐天麒道:“我进入碧清宫时,有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后来便失去知觉了。” “那两名宫女死于何处?是怎么死的?” “就死在媚妃娘娘的床前,是被丝带勒死的。” “你那天并未带剑?” “是。那天是皇后娘娘生辰,宫中设宴,我怎好带剑进去。” 温如玉道:“只是我不明白,以天麒的武功,他一掌就能拍死宫女,何需用丝带来勒死二人?何况他是一个男人,用惯了剑的男人怎么会想到用女人的东西去杀人?” 方秀儒听得微微点头,道:“王爷此言有理。” 林靖余愣了一愣,道:“可王爷别忘了,当时沐天麒已经喝多。喝了酒的人难免神智不清,做出什么异常举动也不是没可能的。他抓住这两人后,见附近没有兵器,可能下意识地随手从宫女身上抽出丝带来,将二人勒死。” 温如玉道:“既然林大人说这是种下意识的行为,说明卫国侯做这些事时是有意识的。为什么成事后他不知道逃走,反而要留下来束手就擒?按当时的状况,媚妃娘娘已醉,目击的宫女已死,他完全可以逃走,这件事也就神不知鬼不觉了。他为什么傻到要留下来,等到天亮让人来抓?这件事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林大从难道不觉得么?” 林靖余怒容满面,却努力压制着,沉声道:“王爷这么说,难道是指皇上糊涂?” 温如玉不理他的挑拨,淡淡一笑:“皇上本是明辨事非之人,只可惜有人蒙蔽圣听,误导皇上。” 林靖余脸色发青,眼里利芒闪动,呆了片刻,道:“也有可能他做这些事时还保持清醒,等干完后酒劲发作,便不省人事了呢!” 温如玉心道:好一张利口。虽然明知他强词夺理,却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转向景剀,道:“既然如此,皇兄,臣有一个请求。” “你说。” “既然卫国侯说他在进碧清宫时闻到一股香味,怀疑是中了迷药。可否请张大人派侍卫到碧清宫搜一搜。只要搜出迷药,就证明卫国侯所言不虚。” “这……”景剀看着温如玉恳求的眼神,终于点点头。 一柱香的功夫,张夕照进来,双手呈上一个小小香囊,道:“启禀皇上,臣在碧清宫搜到此物。闻到一股特殊的香味,臣未敢打开,直接拿来呈于皇上了。” 景剀接过来,正想打开。温如玉道:“且慢!” 站起来走到景剀身边,道:“若是里面装着迷药,皇上闻了会晕倒。待臣来。” 接过香囊,唇边勾起一抹笑意,道:“还是请林大人亲自验证吧。”对准林靖余,轻轻洒出。 一股蓝色的烟雾袭向林靖余,林靖余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身子已晃了两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温如玉微笑:“皇兄,林大人亲自为你示范了这药的效用。看来天麒所言不虚。” 景剀变色,转向张夕照,怒声道:“张爱卿,这香囊是从哪里搜到的?” “在媚妃娘娘寢室的柜子里。” “皇兄,可要请太医检验一下这是种什么药?”温如玉道。 景剀点头,命张夕照道:“你立刻拿去给太医检查。” “是。臣遵旨。” 片刻后张夕照回来禀道:“太医称此药是从罂粟中提炼出来的迷药,来自西域的邪教组织罂粟宫。” 景剀的脸沉下去,目光数转,神情飘忽不定。 “皇兄,既然证明天麒是被迷药迷昏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是无辜的,请皇兄释放天麒。” 孙、崔二人正想说什么,温如玉回头对他们微微一笑,那笑容竟让两人神情一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景剀点头,道:“天麒,委屈你了。看来这事还有玄机。朕还得继续追查。你回去休息一下,明日再来早朝。” 沐天麒松了一口气,脸上又露出他招牌式的笑容,躬身道:“多谢皇上,多谢大哥。” “如玉,你随朕到乾清宫去。”景剀回头,看温如玉一眼,目光深不见底。 “皇兄……”温如玉忐忑。 景剀微笑:“朕请你喝茶。”那笑容无端地让温如玉心里发毛。 “是……” 第八十八章 话藏机锋 碧绿的茶叶,清香氤氲,暖暖的雾气飘起,飘过温如玉的眉眼。 那眉眼,在雾气中有种朦胧、柔和的美。是不是因为沐天麒已被释放,他的神经松弛下来了?所以眉已展,目光又恢复沉静温和。 细长的手指端起茶杯,还未品,那绝美的姿势已令景剀赞叹。 这样一个人,真的是国士无双。 目注温如玉,景剀眼里有探究的意味:“如玉,你变了很多。” “皇兄此言何意?”温如玉低头,看着茶杯,避开这道目光。 “你还是以前那个温润敦厚的君子吗?你心机那么深,串通朕的大内侍卫统领一起做假,连目光都能震住别人。你……真是好厉害啊!” 温如玉的手一颤,茶几乎泼出来。 “那香囊是你给张夕照,让他假装从媚儿的衣柜里找到的吧?”淡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温如玉腾地站起:“皇兄……” “你别以为朕是傻子!”景剀沉声,面有怒容。 “臣不敢。”温如玉惶然。 “不敢?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做的!你说,朕要怎样治你们俩的欺君之罪?!”没有狂怒,却让人感觉到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沉闷。 温如玉离座跪倒,脊背挺得笔直:“是,香囊是臣给张大人的。可是,它是臣夜闯碧清宫时找到的。他们设计诬陷天麒,臣只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望皇兄明鉴!” “不管这香囊来历如何,你瞒着朕设计,当朕是什么?!”恼怒的是被蒙蔽的感觉,“朕那样信任你,你却将朕玩弄于掌股之中!” 温如玉心头狂震。这样严重的语气,可见是真的被激怒了。可是为什么刚才没有揭穿自己,反而帮了自己? “皇兄这样相信媚妃的话,臣不敢拿天麒的命赌。张大人是被臣逼的,求皇兄饶过他,所有罪责让臣一人承担!”垂下眼帘,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景剀注视他半晌,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长叹一声,摆手道:“你起来吧。” 温如玉困惑,这么容易饶恕自己? 景剀示意他坐下,道:“朕也越来越感到事有蹊跷。朕不怪你,你对天麒好,讲义气,情有可原,朕恕你无罪。既然查到这一步,朕要你继续查下去。” 温如玉松口气,笑容在脸上漾开,道:“多谢皇兄!臣已派踏月去金陵查媚妃娘娘的身份,他很快就可以回报了。” “为什么要派踏月去,而不是其他密探?”景剀看他,目光再次幽深。 温如玉头皮发麻,这个人对什么事都洞若观火,除了……女人。 “臣知道踏月虽在侯府,却也是皇兄的人。天麒犯了事,若臣再让其他密探去查,皇兄未必肯相信他们说的话。所以……” 景剀点头,若有深意地道:“如玉,你真是变了,越来越有城府。” 温如玉一愣,抬头,星眸似水,波澜不兴:“皇兄,对付奸诈之人,臣若再做君子,便是自取灭亡了。臣敢料定,若皇嫂生辰那天,臣不是因为顶撞皇兄而被*足,这会儿凶手便是臣了!” 景剀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不再追究。品了两口茶,又道:“朕再问你一句:假如这事查不清,朕要将天麒斩首,你打算怎么办?”目光不放过温如玉,眼里有危险的味道。 “臣……拼着一死,也要将天麒救出去。”温如玉平静地道。 “你打算劫天牢?” “是。” “你敢造反?”语气加重,有怒意在眼底燃起。 “臣不敢。但臣愿为皇兄保住国家栋梁,即使让臣万劫不复,臣也在所不惜。”抬头看景剀,目光执着而炽热。 “你……”景剀气晕,“在忠义二字之间,你宁可选择义?” “不是。臣为皇兄保全忠良,免遭奸人陷害,岂非正是为皇兄保住英名?岂非正是为了一个忠字?忠义两全,这难道不好么?” “你的意思是说朕昏庸?”偏偏要在词句上纠缠。 温如玉心中暗叹,无非是怪自己与张夕照一起设计,他心里不痛快吧?但想想他还是很宽容的,若换成别的皇帝,此刻自己早就性命不保了。 低头道:“臣不敢。只是智者千虑终有一失,皇兄也有被蒙蔽的时候吧?” “此事究竟*如何,还待追查。朕现在也不敢断定谁是谁非。只是证明了天麒是被诬陷的而已。” 温如玉一窒。到现在还没有定论么?莫非他还对林媚儿还存着希望? 无言。走一步算一步吧,只要天麒没事就好。 重新端起杯子,心终于放松下来。 景剀也举杯,却欲饮又停,掀眉,看向温如玉。 温如玉一呆,又想说什么?今天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景剀在考验他? 只听景剀好整以暇地道:“如玉,以后与雪儿谈话时不要太投入了,那样深的功力,居然没觉察到隔墙有耳?”说得好坦然,仿佛偷听的不是他。 手一抖,茶终于泼了出来。温如玉满脸错愕地看着景剀。后者目光深沉,笑得像只狐狸。 温如玉狼狈不堪。 “只是,是谁告诉你朕被媚儿迷得神魂颠倒?”景剀板起脸。 温如玉无言以对。 “在朕心里,没有人能取代雪儿。只是,朕是皇帝,有时候身不由己。” 温如玉沉默,湖泊般的眼里微微泛起波澜。皇帝又怎样?如果他对不起梅如雪,他照样不会放过他! “你放心,朕不会辜负雪儿的。”仿佛是承诺,又仿佛是交代,说得很郑重。 有这句话就够了,温如玉轻轻松口气。 茶未饮完,碧清宫的小太监来报,说碧清宫查出宫女苏曼原是西域邪教的奸细。见事情败露,欲刺杀媚妃,被侍卫抓住,居然咬破藏在牙齿中的毒药自尽了。而媚妃则被苏曼刺伤,流血过多,已昏迷过去。 温如玉的心猛地一沉。这女人反应好快!刚刚查出迷药来,她便找到了替罪羔羊。还是这苏曼本来就是与她一伙,现在舍车保帅,出面帮她顶罪? 看到景剀一瞬间的失色,温如玉心里暗叹,看来这个皇帝事事精明,唯有对女人迷糊。他是不是又要上当了? “皇兄。”想阻止他,景剀却道:“如玉,看来你误会媚儿了。她是无辜的,是别人要嫁祸给天麒和你,她只是被骗了。” 温如玉苦笑。 “你跟朕一起去看看吧。” 温如玉心里郁闷,又不好回绝,只能点头称是。 第八十九章扑朔迷离 林媚儿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看来伤得不轻。据说被苏曼一剑从肩膀划到胸口,流了很多血。 景剀看着她,心痛之情溢于言表,一叠声地命太医给她悉心治疗,要用最好的药。 温如玉看着气不打一处来。这林媚儿在他心中究竟是什么分量?是不是因为梅如雪像月宫仙子,太过高洁,太过清寒,所以他需要一个人去填补空虚? 独自走出来,见几名侍卫站在宫外,便上前问道:“是不是你们发现媚妃娘娘被刺的?” 侍卫道:“启禀王爷,属下等巡逻经过这里,忽然听见媚妃娘娘大叫救命,进来一看,媚妃娘娘已被一名宫女刺伤倒地,血流如注。那宫女正要刺第二剑时,被属下等擒住。谁知她咬破藏在牙齿里的毒药,自杀身亡了。” “当时宫里只有娘娘和苏曼两个人?” “是。我们进来后才有宫女、太监闻声赶过来。他们好像都出去干什么事了。” 温如玉点点头,道:“那名宫女的尸体呢?” “送到殓房去了。” “没你们的事了,你们去吧。” 侍卫们散去。 温如玉站在风中,茫然看一树梅花开得正艳,陷入沉思。 两名宫女走过,向他盈盈施礼。 一个樱桃小口,另一个杨柳纤腰。两人俱是二八芳华,娇俏玲珑。 温如玉摆手,微笑道:“两位姑娘不必多礼。可否告知芳名?” 两人看着他的笑容,挪不开眼睛,也忘了答话。 “姑娘长着樱桃小口,莫非叫作樊素?”温如玉看左边的宫女。 宫女含羞而笑:“王爷真聪明,奴婢正是叫做樊素。” “那么这位姑娘纤腰一握,莫非便叫小蛮不成?”温如玉再向右边的宫女道。 宫女低头,一脸红晕:“正是。” “好名字,有趣。”温如玉不*莞尔。 樊素悄悄用眼角瞟着温如玉,满脸崇拜之色:“大家都说王爷是才子,果然不假,只看我们一眼,就能猜到我们的名字了。” 温如玉微微勾起唇角,道:“姑娘过奖了。” 小蛮痴痴地看着他,喃喃道:“宫里的姐妹们都说没有哪个女人可以抵挡王爷的一笑,看来一点都没错。看王爷笑,真让我们如沐春风呢。” 温如玉暗暗苦笑,不知道该作何表示。 微微低眉,一派淡定儒雅,和声道:“今日姑娘们都干什么去了?为何不在宫中陪着娘娘?” 樊素道:“娘娘要洗花瓣浴,所有姐妹们,还有公公们都去采花瓣去了。” “为什么这位叫苏曼的姑娘没去?” “我们也不知道,好像是娘娘把她留下问话的。谁知我们回来,竟发生了这等事。这个苏曼,平时看她不声不响的,谁知竟然是江湖邪派组织的人。真可怕。”小蛮道。 “你们知道她是哪里人吗?有没有人是与她一起进来的?她来了多长时间了?” 樊素道:“我们都是姑苏人,但不是同时间来的。她来得早,已经有两年了。” “姑娘们从没觉得她有什么异常么?” 小蛮仔细想了想,道:“原先她在浣衣坊的,那时我见过她,记得她说很好听的吴侬软语。可调到碧清宫来后,我再也没听她说过家乡话。” 温如玉心里一动,莫非这个苏曼已不是原来的苏曼? “王爷为什么对苏曼感兴趣?”小蛮问道。 温如玉道:“本王对皇上安危负责,既然这碧清宫中有奸细,本王一定要查清楚。不知两位姑娘是否愿意帮本王一个忙?” “为王爷做任何事我们都愿意。”两人点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温如玉道:“如此多谢了。本王想了解碧清宫的一切情况。从今天起,两位姑娘能否将碧清宫每日发生的情况记录下来,事无巨细都要写。本王自会派人来向姑娘索要的。只是,事关朝廷机密,请两位姑娘为本王保守秘密才好。” 温文尔雅的态度,加上亲切动听的话语,樊素与小蛮早就看呆了,也听呆了。除了频频点头,仿佛已找不出别的表情。 温如玉致谢,正想去殓房查看苏曼的尸体,一名小太监出来,躬身道:“王爷,皇上有请。” 林媚儿竟然醒了,脸色还是那样苍白,目光迷离,面容看来十分清丽。气质与温如玉前两天看到的林媚儿有天壤之别。 温如玉有片刻的失神。是转变太快?还是受伤后出现异状? “王爷。”林媚儿无力地唤道。 温如玉无言,神情淡漠。 “如玉!”竟剀看他一眼,不满他的态度。 “娘娘有何吩咐?”温如玉无奈道。 林媚儿目光一转,两滴泪悄悄滑落下来,神情楚楚动人。 “王爷,我知道你在恨我,以为我有意陷害你和小侯爷。可我哪里知道这是苏曼设的圈套?她不仅陷害小侯爷,还假扮成你的样子来胁迫、殴打我,使我以为那是你干的。她装得好像啊,真的无法识别。王爷,我向你道歉,请一定要原谅我。” 温如玉的拳头已经不由自主地握紧。好会演戏啊! 可看到景剀深信不疑的眼神,他的心又冷了。 “娘娘客气了。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昨晚臣确实是来夜探碧清宫了,也看到了娘娘,还听娘娘说了很多话,不知娘娘还记得么?”事已至此,便豁出去了,承认探过碧清宫又何妨?想来那林靖余也不敢多事了。 林媚儿困惑地道:“你真的来过宫里?难怪我捡到你的玉佩,我刚刚还以为是苏曼偷了你的玉佩,闯进来时故意丢下陷害你的呢。” “哦?如此说来娘娘并不曾跟我说过话?那个人莫非也是苏曼假扮的?”温如玉淡淡一笑。 林媚儿幽幽叹道:“必定是她。她假扮我骗你,又假扮你来打我,目的就是制造我们之间的矛盾,好让我们皇宫不得安宁。这个人好歹毒啊!” 温如玉盯着她,一字字道:“那么,这位‘假扮的’娘娘说自己曾是青楼女子,娘娘,她这句话是真是假?” 林媚儿挣扎着想爬起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红晕,愤怒地道:“她……诽谤我!我是林靖中的女儿……全金陵人都知道!王爷不信……可以去查……”一激动牵动伤势,不由拼命咳嗽起来。 景剀连忙扶住她,回头瞪温如玉一眼,埋怨道:“如玉,媚儿上了别人当,她都已经跟你道歉了,你何苦这样逼她!” 温如玉微微躬身道:“皇兄莫怪,臣太心急了,一心想早点弄清事情*。请皇兄见谅。” 再次转向林媚儿道:“娘娘是如何发现苏曼可疑的?” 林媚儿微微闭上眼,看来虚弱不堪:“我的那个柜子,平时只有苏曼会动,因为她负责帮我换洗衣裳。既然查出柜子里有迷药,我想,她便是最大的嫌疑人。今天早上宫女、太监们都去给我采花,只有她没去。我悄悄偷看她在干什么,发现她往床底下藏一把干枯的罂粟花。神情很鬼祟。我闯进去,抓住她的手,喝问她在干什么。她脸色大变,突然从床底下拔出一支剑来,向我刺来,厉声道:“我是西域罂粟宫的神女,潜伏在宫中的。既然被你发现,我岂能容你?”……接下去的事,侍卫门都看见了,王爷还要我说么?” 这段话说得她连连喘息。 景剀心疼地道:“媚儿,不要说了。朕都明白了。如玉也明白了。” 说着看温如玉一眼,暗示他也表个态。 温如玉见此情景,心中疑虑重重。难道真是苏曼假扮了她?如果真有此事,何时她是真的,何时又是被假扮的呢?景剀和她在一起时,何时见到的是林媚儿,何时又是苏曼呢? 这宫中阴谋重重,扑朔迷离。景剀岂非很危险? 想到这儿,不由打了个寒噤。 看到景剀的眼色,心中充满无奈,放缓表情,道:“多谢娘娘告诉臣事情的经过。既然奸细已死,请娘娘好好养伤吧,臣告退了。” 出门来到殓房,想看苏曼的尸体,却被告知尸体已被拖出去埋了。 找到埋的地方,新坟一座在乱草堆中。温如玉将坟墓刨开,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尸体。 夜,月华如练。 一条黑影趴在鲲鹏王府的院墙上,一双大而深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盯着天香楼上一对璧人。 那修长挺拔的白衣人正给身材窈窕的紫衣女子披上一件斗篷,柔和的灯晕中,两人携手倚在栏杆上,并肩看天上的明月。 黑影的眼里射出针尖般的光芒。 “温如玉,温如玉……”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语声充满幽恨、怨毒,仿佛来自地狱的咒语。 第九十章 相思毒掌 “师父,*想去乌萨救表哥。”欧阳雁自从知道乌泰出事,心就没有放下来过。 温如玉看着眼前自己的得意*,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他已经长成了一位英姿勃勃的伟岸少年。眉宇间充满自信、沉稳与睿智。他与江氏兄弟一起,协助自己治理商务、训练军士,还兼带督促清寒及太子练功。 他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自己为他挡风遮雨。 “雁儿,如果我猜得不错,洛花现在在京城,不在乌萨。所以我要留下来保护皇上的安危。你去救乌泰也好,让二叔、三叔陪你去乌萨吧,带上两名侍卫。不过,乌莽也是你表兄,如果能够和平解决这件事,就最好不要兵戎相见。我会尽快将京城的事处理好,赶去与你会合。” 欧阳雁点头称是。 想到那广阔的草原,眼前就出现了托月儿那双明亮的眼睛。 曾经承诺要带她去江南的,她现在怎么样?还活着吗? 看着欧阳雁恍惚的神情,温如玉心中了然,拍拍他的肩道:“雁儿,好好把握。” 欧阳雁赧然,道:“不是,师父,她……还是个小姑娘,*……只当她妹妹一般。” 温如玉微笑:“若是心中不想,怎么为师随便说一句,你就当成是她了?” 欧阳雁俊脸飞红。 卫国侯府。 “大哥,踏月回报,林靖中确实有个女儿叫林媚儿。天姿国色,在金陵几乎人人知道。” “哦?那是否就是宫中那位林媚儿的长相?” “踏月将她的画像请人识别过,确实就是她。” 温如玉皱眉,难道这个林媚儿是真的? “那他有没有查过秦楼楚馆中有没有什么女子特别善舞?” “大哥吩咐的事,他怎敢不查?是有个女子叫作‘江南柳’的,属于一家叫作‘红袖招’的*院。平日里总是用纱巾蒙面,从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听说一曲歌舞倾倒所有金陵男子,恍若月中精灵。身材与林媚儿极像。” “那么现在这个江南柳还在么?” “还在,却深居简出,而且很久不跳舞了。” 温如玉道:“踏月有没有找江南柳谈谈?” 沐天麒苦笑:“若叫我的四大密探去对付男人,那一点问题都没有。可让他们对付女人,而且还是青楼里的女人,大哥,你这道题未免出得太难了。” 温如玉打趣道:“确实,青楼女子恐怕只有贤弟这样的风_流公子才可以对付了。” 沐天麒笑得更苦:“大哥莫要再打趣小弟。为了这风_流二字,小弟几乎丢了性命。下次再也不敢了。大哥,还是你亲自去吧,天下没有哪个女子能抵挡你的魅力。你去必定马到成功。” 温如玉沉默,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又道:“那个兵部尚书林靖余好像恨极了我俩。他恨我我还可以理解,因为皇上太器重我,把兵权都交给我了。但他没理由一心想你死。据我所知,兵部尚书林靖余是当年屈死的洛花之父洛宾的旧属,洛花有可能跟林靖余勾结,将林媚儿弄进宫。如果这样,一切就解释得通了。我这两天叫侍卫在监视林府,看他与什么人来往。 沐天麒笑道:“大哥现在无所不能,若是皇上能将收集情报的工作也交给大哥去做,小弟就可以真正轻轻松松、吟风弄月了。” 温如玉笑嗔:“想得美!你想做富贵闲人,倒累我受罪?” 话音刚落,只见王府侍卫统领乔诺飞奔而来,神情仓皇,到温如玉面前倒身下拜:“王爷,属下罪该万死,没有保护好王妃与小公子,他们……” 温如玉腾地站起,一把抓住他,沉声喝道:“他们怎么样?” “王妃带着小公子去乌枳寺进香。属下本来带着两名兄弟跟着他们,谁知后来王妃想一个人走走,便抱着小公子独自去了后山。我们久等不到,跟去寻找,却发现……发现王妃倒在地上,她和小公子都被人打伤了,小公子已奄奄一息……” 一语未了,温如玉的身子已像箭一般射了出去。 掌印印在在景浣烟与景清灏的背上,周围呈淡紫色。手指纤细,看起来像是女人的手。 温如玉一手抱住景清灏,一手抱住景浣烟,嘶声叫道:“浣儿,你怎么样?” 平素那样沉静的人,此刻脸色苍白,惊恐、焦灼,撕心裂肺地痛,手脚都已冰凉,指尖在轻轻颤抖。 “对不起,玉哥哥。我不该带着灏儿出去。最近一直心绪不宁,我想去佛前为你祈福……对不起……”景浣烟的眼神有些涣散,嘴唇苍白,抓住温如玉的手,无限歉疚。 “没事的,浣儿,别急,没事的。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救你们。”温如玉柔声安慰,声音却在微微颤抖。 “玉哥哥,那个人……让我给你一张纸。”景浣烟手中攥着一张纸,刚递给温如玉,人便昏了过去。 温如玉接过,见上面写着几句话: 中我相思掌, 相思无绝期。 丝丝缠入骨, 脉脉魂所依。 此愁何时灭? 此恨无穷已! 除却黄泉路, 无处断相思。 词句凄冷、幽怨,充满恨意。令人读之遍体生寒。 蓦然想起洛花在营帐中拿匕首刺自己手腕时所说的话,一股阴森的味道,与这首诗好像。 难道真是她?她何时学了这种邪派武功? 上次派杀手行刺,一计不成,现在又要害他妻儿的命? 时间紧迫,温如玉来不及多想,将这首诗往旁边一扔。 “王爷……”乔诺随后赶来。 “快去宫中请太医过来!”温如玉低吼。 “是。” “大哥,让我帮你。”紧跟而来的沐天麒道,“我们一起为他们疗伤。” “你帮忙救浣儿。”温如玉将景浣烟交给他。 “爹,发生什么事?”景清寒正好从宫里回来,见此情景大惊失色。 东方朔也闻讯赶来。 温如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义父,请召侍卫过来守在门外,我和天麒要为他们疗伤。寒儿,你别担心,只管看着,不要出声打扰。” 两人点头。 温如玉搂着景清灏虚弱的小身体,泪水悄悄涌进眼眶,却拼命忍着。 一手贴住景清灏的背,为他运功疗伤。却发现那相思掌的掌力还在体内流动,连绵不绝。难怪说“丝丝缠入骨,脉脉魂所依”。这掌力根本是如蛆附骨啊! 忆起洛花坦率的笑容,不敢相信,她会如此歹毒,竟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温如玉心中悲愤,却不敢放任情绪。凝神运气,与那股掌力对抗,想将它排遣出去。可突然惊觉,那股气流竟与正派内功相左,好像是逆气练成。这股真气在景清灏体内左冲右突,根本无法驱逐。抬头看沐天麒,见他也是一脸凝重,额头渗出密密的汗来,显见也无法控制住掌力。 孩子那么小,经不起这样的掌力激荡。不能再催逼排遣了。 眼看孩子的呼吸已越来越微弱,片刻都耽误不得了,温如玉咬牙,不再排斥那股内力,反而运功将它吸入自己体内。 这股内力被激荡起来,与自己的内力在体内冲突,温如玉只感到胸中气血如潮,翻腾不息,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张口喷出一股鲜血。 忍住痛,再次运功,为景清灏护住心口,疏通五脏六腑的筋脉。 良久,景清灏的脸色慢慢好转,呼吸也清晰起来。温如玉心中稍稍放松,眼前一阵发黑。 暗暗吸口气,向沐天麒点头示意,将景浣烟扶过来,如法炮制。 沐天麒忧心如焚,他知道这样的结果温如玉不仅可能内力耗损殚尽,而且可能走火入魔,失去一身功力;甚至可能死。但他无法阻止。 一个时辰后,温如玉已虚脱,脸色灰败,仿佛骤然间老了很多。 “王爷,幸好你救得及时,王妃与小公子已脱离危险。我们再开些进补的药,好好调理,花些时日就没事了。”太医为景浣烟母子检查,庆幸地道。 温如玉松口气,人颓然倒下,沐天麒连忙扶住他。 太医为他把脉,脸色异常沉重:“这掌力好歹毒,与王爷本身的功力相冲突,王爷若不能及时化解,只怕每次发作时都生不如死。最后……” 温如玉微笑:“只要浣儿和孩子没事就好。” “爹!”景清寒清亮的眸子中充满忧虑。 温如玉微笑,脸色苍白如纸,双眸却依旧如湖泊般宁静、平和:“放心,爹没事。” “大哥,‘中我相思掌,相思无绝期。’‘除却黄泉路,无处断相思’,我怕这相思掌的掌力是要刻骨铭心,纠缠你到死了……”沐天麒涩声道。 景清寒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抱住父亲的身体。 温如玉安慰地拍拍他的肩,道:“寒儿,等爹交代好府中的事,爹要闭关疗伤。后面几天,你要多费心照料*和弟弟了。” 景清寒点头,忍着泪道:“孩儿明白。孩儿已经长大了,懂得怎么做。请爹放心。” 第九十一章 又见星罗 又是一轮明月。 又见那位一身银衣的人。与一年前同样的姿势,坐在鲲鹏王府的屋顶上,月光镀亮了他全身。 “星罗王子真是雅人,每次见面都要乘着月光而来。”温如玉忍不住微笑。 星罗凝眸看他,然后风一般飘过来,落到他面前。长长的睫毛颤动,声音有些惊诧:“温公子,不,王爷,你看起来受了很重的伤?” “是。” “这天下有谁能伤得了你?” “温某又不是铜皮铁骨,怎么可能永不受伤?”温如玉淡淡地笑。 星罗露出失望之色:“本来我想与你再决高下的,只你我二人之间。谁知道这么不巧,你竟然受伤了。” “你此次过来就为与我切磋?” “我有两件事。第一件是与你重新比试。我自问这一年武功精进许多,想借你验证一下。第二件是想与贵国再次建立通商关系。五十年前令祖在时本来我们就与鲲鹏王国通商,两国皆得益良多,如今我们可以把以前的关系重新建立起来,不知你意下如何?” 温如玉欣然:“这正是我所期待的。王子不来,我也正打算修书给你,商议此事。看来我们心有灵犀。只是比武一事,王子若有耐心,请等我闭关出来。若是没有,我们另找机会。” “闭关?需要多少天?” “现在我也没把握,少则两三天,多则六七天。看我能否化解敌人掌力。” “若是化解不了便怎样?” “有可能走火入魔,有可能死。” 星罗伸手,搭上温如玉的腕。温如玉毫不避让。 星罗的脸色越来越沉重,显见对这种情况也束手无策。呆了半晌道:“看来王爷遇到强敌了?” “还摸不透敌人状况,只是阴谋太多。”温如玉微微苦笑。 “既然救不了你,我就留下来为王爷*吧。”星罗眯起眼睛,唇边勾起笑容,竟是美得妖异。 “为什么?”温如玉愕然。 “因为我当你是朋友。”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朋友。能被这个妖狐般的人当成朋友,似乎不可思议,但看他的表情又那么理所应当。 “多谢。”温如玉微笑,笑容明朗而真诚。 “其实早就想与你交朋友了。现在说不算太晚吧?”星罗又笑,雾蒙蒙的眼睛看起来那样神秘。 “当然。只是……我希望王子帮的是另外一个忙。”温如玉凝眸,眼里有恳求之意。 “什么忙?”听他说“我”,口气中再无客套,星罗表情大好。 “我知道王子手下能人异士很多,最善于潜伏、打探、防卫工作。现在有一个人处于危险中,能否请王子在我闭关的几日内派人保护?” “这人是谁?” “是皇上。” 星罗皱眉:“你们的皇上我对他殊无好感。你为什么总这样帮他?以你的才能,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王子!”温如玉沉声,“若是当我朋友,就永远不要说这种话!” 星罗耸耸肩,无奈道:“好吧,我不说。你要我干什么,我都答应你。” “谢谢你。” 星罗叹息:“能听你一句谢谢,我干什么都值得了。” 从这个骄傲的人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真是不易。 “只是……”温如玉突然想到梅如雪。 星罗似乎明白他想什么,微笑道:“放心,我不会再去打扰雪儿。我答应了你的,不会反悔。” 温如玉由衷地感谢,这个星罗,实在是精灵一般的人,聪明绝顶。 “王爷何时开始闭关?” “今晚。不过――王子能否换个称呼?” “温如玉。” “星罗。” 两只手掌碰在一起。 “既然如此,现在我们先抚琴饮酒。你这个力气还是有的吧?”星罗的睫毛又颤动起来,脸上充满笑意。 温如玉点头。两人坐在高楼上,每人举一壶酒,一边饮着,一边拨动琴弦。 天籁般的琴声在夜色中悠悠回荡。 灯光映出两个风华绝世的人,一个美得似仙,一个美得似妖。 遥看着两人,王府里所有人都呆了。 景浣烟已醒来,看着呼吸均匀的儿子,眸子温柔如水。 景清寒站在窗前,痴痴地听着琴声, 忽然只听“铮”的一声响,一根琴弦从温如玉面前断开。温如玉伏倒在琴上,脸色惨白,额上冒出滴滴冷汗,浑身颤抖,大口大口地吐血,转眼琴上、白衣上染满血迹。 “温如玉!”星罗惊叫,下意识地伸出手掌,抵在温如玉背上。 温如玉轻轻推开他,涩声道:“别为我浪费功力了,没用的。” 挣扎着站起来,唤道:“乔统领。” 乔诺从天而降,单膝跪地:“王爷有何吩咐?” “请林管家为王子及其随从准备客房。” “是。” “扶我去练功房,派人守在外面,一只苍蝇都不要放进来。七日后若我不出来,便进来为我收尸。”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 “王爷!”乔诺的泪已流出,深深低头,不让温如玉看到,声音却掩饰不住艰涩,“都是属下之罪。若是属下保护好王妃与小公子……” 温如玉轻轻拂袖,微笑:“阴谋防不胜防,与你无关。明日请侯爷代我向皇上告假。” “是。属下遵命!” 看着乔诺扶温如玉下楼,星罗在他背后大声道:“温如玉,我们还没比过,你绝不能死!” 温如玉回头,再次微笑:“我努力。” 第九十二章 李代桃僵 群臣中少了那位白衣翩翩的男子,沐天麒神情恍惚,景剀心绪不宁。 文武百官都听说了温如玉重伤的消息,有人叹息,有人庆幸。 乌萨使臣上殿索要回复,景剀修书,寥寥数语将乌莽的要求击得粉碎: 蝼蚁之国,妄吞巨象。若兴刀兵,自取灭亡! 夜深,月影朦胧。 乔诺与另外两名侍卫守在温如玉的练功房外。 今天已是第三天了。 自从温如玉进练功房,乔诺的心就没有放下来过。虽然王爷、王妃都没有怪罪,他却不能原谅自己的失职。 每次看到大公子景清寒在练功房外徘徊,忧心如焚;看到王妃失魂落魄的表情,他的心就象刀割一样。 一阵风飘过,空气中陡然增加了寒意。乍暖还寒的春天,本来就有无法预料的风雨,人生岂非亦是如此? 一条白影无声地飘到乔诺身后。 乔诺警觉,倏地转身、拔剑,反应快到极点。 “王……”看清来人,忍不住脱口叫出来。 “嘘……”白影示意他噤声。 另外两名侍卫也看到了,一齐跑过来。 三人正要行礼,白影摆摆手。 乔诺又惊又喜,压低声音道:“王爷,你没事了?” 灯光下露出温如玉熟悉的笑容,目光柔和,只是那张脸,看来越发清瘦了。 乔诺*不住热泪盈眶。 温如玉凑到乔诺耳边低语一番,然后凌空掠起,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乔诺暗暗乍舌。好厉害的轻功! 金陵秦淮河畔。红袖招。 老鸨名叫姬红袖,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一双精明的眼睛识遍人情世态,早就没什么事情能让她动容。 可今天她的眼睛突然亮了,惊艳的表情在脸上足足停了八秒钟。 她看到一个人走了进来。 这个人穿着一身雪白的丝质长袍,外面罩一件深蓝的斗篷,看来刚刚经过长途跋涉,有几丝头发被风吹乱,飘在他沉静而深邃的眸前,有种说不出的美。眉间有些许沧桑,却更增添了一种成熟、宽容、敦厚的味道。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满身的高贵、优雅就已展露无疑。 这个人,竟然是温如玉。 “这位公子……?”姬红袖迎上去。 温如玉看着她,微笑道:“你是这里的老板娘?”温和动听的声音,象春风轻轻拂过。 姬红袖的心突然怦怦跳起来,脸上微微发烫。道:“是的。我叫姬红袖。” “红袖姐,在下来江南游玩,经过秦淮,听说你们这儿有位姑娘叫江南柳,十分善舞。不知我是否有幸见她一面?”一句“红袖姐”让姬红袖的脸更烫了几分。 “公子……从哪儿来?”姬红袖忍不住好奇。 “长安。” “公子贵姓?” “温。” “温……?”老板娘看着他,看得很仔细,“看公子这样的人品气度,倒让我想起传闻中的一个人来。” “是谁?” “鲲鹏王爷温如玉。” 温如玉淡淡一笑:“我不认识他。长安姓温的人多了。听说这位王爷是个古板之人,根本不懂风月。老板娘怎么会怀疑是他?” 姬红袖仿佛觉得有道理,点点头道:“我家江姑娘身体不好,好久不跳舞了,也不见客。只是……公子这样的人品……想来她多半会见。公子稍待,我去同她商量一下。” “多谢。” 过了一会儿,姬红袖走出来,脸上有困惑之色,道:“温公子,我家姑娘脾气有些怪。她非要公子续一首词才能让公子进去。” 温如玉扬眉:“想来江姑娘是位才女,这种见客方式倒也有趣。好吧,让我看看。” 姬红袖拿出一张粉色信笺,上面题了半阙《虞美人》: 烟水秦淮当年梦,故国数载东风。断肠人去玉楼空,可堪旧游时节见行宫? 温如玉呆住。难道这位江南柳已识破他就是温如玉?否则为什么拿鲲鹏王国的旧事作词? 这词分明是说鲲鹏王国短短数载,如今昔人已逝,王府早就烟消云散,旧址上建起了康朝的行宫。温如玉故地重游,情何以堪! 提起笔来,续上下阙: 繁华寥落千古事,忍看苍天拨弄。丹心只许为苍生,一任笙歌散尽夕阳中。 姬红袖拿着他的下阙进去,很快又出来,含笑道:“温公子,江姑娘有请。” 温如玉道:“多谢红袖姐。在下还想请红袖姐帮个忙。” “温公子不必客气,有事只管吩咐。” “今日不管发生什么,请红袖姐代为保密。” 姬红袖怔了怔,郑重地点头答应。 江南柳的房间里飘着淡淡的清香,没有绮丽之色,没有旖旎风情,只有琴一张、画一幅、书几册,瓶中插着几枝梅花。 江南柳用白色的纱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妩媚的眼睛。 温如玉凝视着这双眼睛,这双眼睛他并不陌生,只是眼神却完全不同。没有撩人的味道,却隐含着淡淡的忧伤。 “王爷?” “正是。姑娘如何猜到?” “听红袖姐的描述,小女子已经猜到几分。待王爷续了小女子的词,小女子便确定无疑了。”江南柳眼里露出浅浅的笑意,道:“大家都说王爷是君子,果然名不虚传。当今皇上有诸多地方对不起你,而你却宽容大度,一心为国。看王爷的词,真令小女子油然而生敬意。” 温如玉道:“姑娘过奖了。其实皇上心地善良,英明睿智,是个好皇帝。有时候他也无奈罢了。” “他真是这样的人吗?”江南柳怅然道,“你觉得他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么?” 温如玉心中一动,已明白了什么,微笑道:“皇上有情有义,姑娘可以放心。” 江南柳仿佛有些欣慰。 “如果我猜得不错,姑娘才是真正的林媚儿。”温如玉道。 “王爷真是绝顶聪明。” 江南柳轻轻摘下面纱,轻轻叹息。 温如玉微微一呆。这张脸与宫中那位林媚儿一模一样。难道是孪生姐妹?亦或宫中那位是易容的?不会,温如玉马上推翻后一假设。梅如雪是易容高手,若宫中的林媚儿是易容的,她不可能看不出。 只是世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 “林姑娘可愿将事情*告诉在下?” 林媚儿垂下长长的睫毛,神情仍有犹豫。 “林姑娘若是觉得不便讲,在下也决不勉强。”温如玉的目光宽容而坦诚。 林媚儿抬起头:“其实王爷已猜到十之*,对不对?” “对。不过还是希望林姑娘证实。姑娘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对我明言,也许我能帮得上忙。” 林媚儿忽然起身跪下,眼里泛起泪光:“若我将事情*说出来,求王爷放过我伯父与父亲。” 温如玉连忙扶她起来,和声道:“林姑娘不必如此。此事我不敢代皇上承诺什么,但我会求皇上放过他们,皇上是个明辨是非的人,相信他会听我的话。” “有王爷这句话就够了。我相信王爷。”林媚儿露出笑容。 “林姑娘好像很了解在下?”温如玉困惑。 “伯父将朝中发生的事都讲给家父听,我正好在旁边听到了。而且民间也流传着王爷很多故事,老百姓都对王爷赞不绝口呢。说王爷有经天纬地之才,皇上因为有了王爷,如虎添翼,才令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 “林姑娘,你千万别这么讲。”温如玉心里忽然觉得不安,经天纬地之才?若被景剀听到,他会怎么想?上次梅如雪背后说的话已经被景剀听到,幸好他没追究。可是,如果民间都有这样的说法,他会不会真的对自己有所猜忌? 林媚儿柔声笑道:“王爷是怕娥眉谣诼,古今同忌吧?王爷胸怀磊落,俯仰无愧,何须担心小人诋毁。” 温如玉动容,这女子真是玲珑剔透呢,自己眉心一动,她就能知道自己想什么? 忍不住微笑道:“林姑娘过誉了,在下愧不敢当。” 顿一顿,又道:“如今宫内那位林媚儿对皇上构成很大危险。我看姑娘是位贤淑女子,深明大义。希望姑娘帮助在下解开谜团,在下万分感谢。” 林媚儿点头。 温如玉离开时身边跟了位唇红齿白的少年人。姬红袖瞪大眼睛,想说什么,却被温如玉微笑的眼神挡了回去。 第九十三章 高山流水 长安城外十里,僻静的幽篁馆。 今夜月色皎洁。 竹林中高悬着几盏灯笼,林外守着四名侍卫。 两个人像飞鸟般飘落林中,衣袂翩跹。一个白衣,一个银衣,眸子中星光点点,笑容在两人脸上荡漾。 “温如玉,你真是个神奇的人,这样的难关居然被你闯过去了。”星罗口气中充满赞赏。 “可能我的运气特别好吧。”温如玉淡淡地道。 “你用了什么办法化解相思掌的掌力?” “老实说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总之我将它吸收为己用了。” “你总能创造奇迹。我不管你怎么医好自己的,只要你能活着就好。” “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必言谢。” “这些天宫中有没有异动?” “我的侍卫不分昼夜潜伏在宫中,幸好没出什么事。你们那位皇帝还活得好好的。” “谢天谢地。” “我倒不担心洛花会对你们皇帝下手。她的目的不是要他死那么简单,她是要夺了他的江山,让他彻底失败,比死都痛苦。” “我明白。但她现在心理不正常,变化多端,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听你口气对她还有怜惜之情?” “她帮过我很多。而且,在我印象中,她一直是个坦坦荡荡的人。她应该是那种大气的人,即使较量也应该光明正大,不应该使阴谋诡计。” “你啊。我不知道该说你什么。你总是把人想得太好。” “好了,我们不说洛花。我们比试。” “好。” “乔统领。”温如玉叫道。 “王爷。”乔诺飞身落下。 “呆会儿若是受不了琴声,就带兄弟们走远一点。” “是。” 星罗的琴声响起,顷刻之间仿佛流水般漫过整个幽篁馆。 一丝寒意悄悄涌遍全身,侍卫们一步步后退,只觉得那琴声如同摄人心魄的魔音,令人全身神经都绷紧起来,血液冻结。 满院的竹叶纷纷摧落。 “一年不见,王子功力精进如斯。”温如玉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动听,却仿佛盖过了那摄魂的琴声,令人的心安定下来。 然后另一缕琴声响起,仿佛一只温柔的手,抚平烦躁不安。 “温如玉,你是谦谦君子,可我受不了这么温和的琴声,来点凌厉的吧。”星罗抱怨道。 温如玉微笑。琴声忽然一转,仿佛疾风骤雨,铁骑铮铮。霎那间天地之间只剩下这神秘的琴声,在闻者心中奔腾不息。 满园竹子都颤栗起来。明月悄悄躲进云层。一股寒意象雾一般散开。侍卫们早就躲到园外,即使隔那么远,也仍然觉得胆战心惊。 星罗的额头上渐渐渗出汗来。 温如玉看着他,有些担心,道:“我们到此为止吧。” “不行,我一定要分个高低!”星罗执着地道。 温如玉点头,袍袖轻挥,琴声再变,仿佛金戈铁马,冰河解冻,气吞万里如虎。 “铮”的一声响,星罗的琴弦断开一根,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星罗,你怎么样?”温如玉变色。 星罗抖衣站起,叹息一声,苦笑道:“我没事。温如玉,我还是不如你,我输了。明日我便回碧海国去,七日内签好通商文书送来。” “好。” “你们中原有句话,叫‘既生瑜,何生亮’,似乎很适合我们俩。”星罗感慨。 “我们不要做瑜亮,我只希望,我们是伯牙子期。” “好,那我们下次见面时,只弹高山流水。”星罗的眼睛在灯光下看来很柔和,有种女子般的秀气。唇边的笑容暖暖的。 温如玉点头。 “你们那位皇帝我总是对他不放心。若是将来他对你不好,你可愿到碧海国来帮我?”星罗问得很认真。 “不,若真有那一天,我便退隐江湖。我们是朋友,我可不想你为君,我为臣,那样岂能再弹高山流水?”温如玉微笑。 星罗哈哈大笑:“温如玉,你真是个有趣的人。此生遇到你,是我一大幸事。” “我也是。” 第六天。 朝中传闻,温如玉已出关,却因为无法化解相思掌的掌力而被迫散去了一身功力。 “王爷,雁公子飞鸽传书,他在居崤关、栖凤关、西陵关盘桓数日,分别与各关将军商议、安排城防部署,以备乌萨突袭。现在已进入乌萨地界,会随时向王爷禀报行踪。”乔诺在温如玉书房。 温如玉满意地微笑:“雁儿果然不负所望。” 第九十四章 娥眉谣诼 晨光熹微中,总管太监李默推开一家庭院的小门,里面有人出来,将他接进去。 “李公公,这是我们臣相送你的礼物。如果公公帮忙做好此事,她还另有重谢。” “你们臣相太客气了,此事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只是……此事若泄露出来,我……” “你放心好了,我们决不会让你担风险的。将来我们成功之日,公公便是大功臣,可以享尽荣华富贵。” “我知道。只是与王爷素无嫌隙,无端去陷害他……” “公公可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我们只是不想他出现在战场上,别无他求。” “可他已经失去功力,难道对你们还有威胁?” “他是个无法预料的人,谁知道他是否真的已失去武功。上次他死了都能复生,我们不敢掉以轻心。何况,他用兵如神,即使没有武功,也是很大的威胁。我们大王一心想除去这个障碍……公公费心了……” 语声越来越低,渐渐听不见。 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微服的景剀在李默地引导下,走进一家酒楼。 酒楼上刻着“谪仙楼”三字,墙上书着李白的《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字迹铁划银钩、大气磅礴。 景剀微微一愣,道:“这好像是如玉的字迹。” 李默笑道:“皇……老爷真是目光如炬,这正是王爷题的。这处酒楼是王爷的产业。” “哦?我怎么不知道?” “王爷常常接济穷人,他盖了个专供贫苦孩子免费读书的学堂,一应开销都从谪仙楼出。” “这些事……他竟不告诉我。” “王爷做很多善事,老百姓都知道,就是他不喜欢宣扬罢了。” 两人临窗坐下。李默道:“王爷喜欢结交文人雅士,经常与一些饱学之士到这里来饮酒、吟诗,指点江山,他们出了许多诗集,在民间流传很广。” 景剀神情微动:“难怪宫里还流传着他的词。这个人看来爱好很广啊。” “是啊。他是天下著名的才子呢。” 景剀叹了口气道:“他还有什么事是不会的?”语声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嗔怪。 李默点好酒菜,两人闲闲地品着,看这楼上的格局清新雅致,令人浑然忘俗。景剀心情不错。 忽然隔壁桌上两个读书人的谈话吸引了他们。他们的声音不高,却恰好可以让景剀与李默听清。 “你看这长安城,现在越来越繁华,老百姓的日子真是越来越好过了。我每次到这楼上来饮酒,就忍不住感慨良多。” “哦?感慨什么?” “我想,如果没有鲲鹏王爷这样治国安邦、胸怀天下的贤臣,我们康朝哪有今日的繁荣?” “是啊。王爷有经天纬地之才,不仅琴棋书画、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而且极懂经营之道。自从他进入朝廷,皇上可谓如鱼得水。他这样的人简直不是人间所有!” “我听说他以前曾退隐江湖十年。若是皇上早点用他,这十年,我朝岂非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上以前当他叛逆,一直追杀、*他。只是王爷心胸宽广,不计前嫌,才答应入朝为官的。我总在想,皇上的才能比起王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当年,若是康宣帝立三子景皓为太子,今日的王爷便是皇上了。这岂非是我们老百姓之福?” “嘘……你不要命了?这样的话也敢胡说!”听的人骤然变色。 “可我说的是实话啊。”说的人声音低下去,却还坚持着。 景剀的脸色已越来越难看,双眸中射出针尖般的光芒。 李默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道:“老爷,这些市井小人之言,不必理会。” 景剀的目光渐渐幽深,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对了,你听说了吗?乌萨国可能又要兴兵了。上次那个不可一世的乌泰被王爷轻轻松松地打败了。这次听说他兄弟为王了,这个人更可怕。” “他再可怕也敌不过王爷的。这满臣武将,哪个有王爷这样的神勇?” “只是我听说王爷好像遭人暗算,现在武功尽失了。” “真的?你消息这么灵通?” “是的。绝对可靠。” “不过即使王爷武功尽失,以他的用兵韬略,乌萨也得不了好去!” 景剀再也听不下去,冷哼一声,向李默使个眼色,李默扔下一锭银子。景剀站起来,转身拂袖而去。 第九十五章 江南奇花 御书房。 宰相赵昶偷偷看着景剀的脸色。后者一脸沉郁,眉心揪结,黝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赵昶是皇后赵婉的父亲,国丈兼宰相,位高权重,深得景剀的信任。 “皇上……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之事?”赵昶极懂得揣摩这位皇帝的心思,可此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是为了乌萨……?”除了这个当务之急,还有其它么? 景剀看他,目光中有探求的意味:“赵爱卿,朕想知道一件事,你要如实告诉朕。” “臣不敢隐瞒。” “朝中众臣,对如玉怎样看?” 深沉的语气,仿佛有一此懊丧、一些不快。难道,皇帝对他有意见? “王爷人中龙凤、才华横溢,是我朝难得的贤臣……” 景剀眉心一动,盯着他,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疑问。 “只是……臣等都觉得他太能干了,怕有一天……”赵昶马上转变语气。 “什么?” “怕有一天功高盖主……” 景剀不语,脸色越来越难看。 “民间到处流传他的事迹、他的种种善举、他的美德、他的人品与才华,百姓对他赞不绝口,他现在…….简直是如日中天。” “哦?是么?”景剀把目光投向窗外,神情充满矛盾,半晌,沉沉地叹息,“看来,朕得让他收敛羽翼了。” 转脸再看赵昶:“爱卿觉得,如果乌萨再次起兵,朝中谁堪重任?” 赵昶一呆:“皇上……不打算让王爷出征?” 景剀不答,似乎默认了他的话。 “鲲鹏军现在已有一万人,个个可以以一当十。王爷虽然失了功力,但极懂兵法,他手下的将领也都骁勇善战,皇上若是让王爷出兵,必定势如破竹,马到成功。” 景剀仍然沉默,目光却有些凛然。 “只是……皇上是否怕王爷若是再次建功,将来声名更盛。天下只知有鲲鹏王爷?” “现在天下已经只知有鲲鹏王爷了!”景剀眼里忽然露出绝决之色,虽然只是瞬间,却已被赵昶看得清清楚楚。 “皇上,依臣想,先让边关挡着,若是挡不住,便让林靖余出兵;再不行……可让卫国侯出马。” 景剀怔忡半晌,点点头。 “父皇,爹爹命孩儿送来书信一封。”景清寒双手将温如玉的信递给景剀。 景剀皱眉道:“什么事这么急?明天上朝不能说么?巴巴地叫你送信过来!” 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臣有江南奇花一棵,皇兄必定喜欢。可愿移驾同赏,共赋新词? 景剀愕然,道:“你爹失了一身功力,好像并不难过,还有闲情逸致赏花作词?” “爹爹说此事事关重大,请父皇微服私访,莫要走漏风声。” 景剀满腹狐疑,又问道:“他身体还好吗?” “多谢父皇关心。爹爹很好,只是有些事需要向父皇当面禀告,他不敢擅自做主,怕父皇怪他欺君。” 景剀冷笑:“他记得最好!” 景清寒一呆,脸上露出委屈之色,却什么话也没说。 到王府,也不等温如玉出来迎接,景剀径自闯了进去。 一阵悠扬的琴声自花园传来。 景剀顺着琴声走过去,看到温如玉,不*愣住。 温如玉坐在望湖亭中,优雅地拨动琴弦,羊脂白玉般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虽然看起来那么清瘦,可气色却还不错。 他的目光带着赞赏之意,默默注视着亭外草坪上一位翩翩起舞的黄衣女子。 这女子用面纱罩脸,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睛。身材窈窕,舞姿轻盈,仿佛要乘风飞去。 景剀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这琴声,配上这舞姿,简直不似人间所有。 温如玉在干什么?这女子又是谁? 他不*恼怒起来。莫非他也学沐天麒一样风_流,将青楼女子带回家?妻儿现在身体还未康复,他倒有兴趣在此风花雪月? 琴声止住,温如玉迎上来:“皇兄这几天可好?” “朕还好。” “皇兄这几天有没有到碧清宫去?” 景剀沉着脸:“媚儿受伤未愈,朕只能白天去看看她。这几天一直都陪着雪儿。” 温如玉松口气。 景剀怒道:“你什么意思?还在怀疑媚儿?亦或想让朕多陪雪儿?如玉,你管朕的事管得也太宽了!要不要朕将每日翻谁的牌向你汇报?” 脸色不对,语气更不对,今天的景剀是怎么了?温如玉隐隐觉得不安。 “臣不敢,臣只是关心皇兄的安危。”温如玉陪笑道,“皇兄随便去哪个宫都好,只要不去碧清宫就行。” 两人坐下。景剀左顾右盼,奇怪地道:“你不是请朕来看奇花么,这花在哪儿?” 温如玉微笑,道:“皇兄,臣请你看的不是奇花,而是美人。” 景剀愣住,掀眉:“你说什么?莫非你……” 温如玉道:“臣请皇兄来看的便是这位跳舞的女子,此女对你非常重要。臣一定要皇兄亲眼见到,但又不好张扬,所以谎称家有奇花,等你来赏。请皇兄恕罪。” 说着示意林媚儿过来,轻轻道:“姑娘亲自对皇上说,好吗?” 林媚儿点头,盈盈下拜:“民女拜见皇上。” “姑娘请起。”景剀摆手,道,“不知姑娘是……” 林媚儿揭下面纱。 景剀大惊道:“媚儿?怎么是你?你不在宫中,到王府来干什么?为何这副打扮?” “皇兄,这不是宫中的媚妃娘娘。这是林媚儿。” 景剀仿佛有些明白过来,沉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林媚儿道:“宫中那位林媚儿真名叫洛颜,是乌萨国女臣相洛花的义妹。听说从小是个狼女,后来被洛花发现,洛花收留了她,两人姐妹相称。乌萨兵败后,洛花将洛颜送到金陵来,通过家父的关系,进了一家叫红袖招的*馆。她在红袖招学习各种魅惑手段。两个月前皇上选秀,她顶替民女的名义进了皇宫,想借皇上之手,除掉鲲鹏王爷与卫国侯等人。而民女便只能顶替她留在红袖招。” 景剀又惊又疑,道:“那这个洛颜怎么会与你长得一模一样?” 林媚儿道:“皇上一定想不到,世上会有一种医术,可以改变人的外貌。民女初次见到洛颜时,就觉得她长得与我很像。后来听家父讲,她的容貌又做了一些修改,然后便与我一模一样了。” “你父亲怎么会与洛花勾搭上?” “是因为我伯父。” “林靖余?” “是。皇上器重鲲鹏王爷,将兵权交给王爷。我伯父为此怀恨在心,被洛花利用。”景剀听得目瞪口呆,脸色越来越阴沉,眼里利芒闪动,唇边又刻出冷酷的弧度。 林媚儿连忙接着道:“只是……我伯父的目的只要除去王爷,并不想与乌萨勾结,颠覆皇上的江山。他们计划除去王爷后,便让洛颜退出,让民女再回到林媚儿的身份,换进宫去。”说到这儿再次跪倒,深深俯首:“皇上,我伯父一时糊涂,受人挑唆,犯下欺君之罪,并连累到家父。求皇上看在民女一片忠心的份上,饶过家父与伯父。” 景剀冷笑:“这样的欺君大罪,朕若饶过他,今后岂非人人效仿!” “皇兄……”温如玉站起来。 “如玉,你难道要为他求情?”景剀瞪着他,目光冰冷。 温如玉道:“林靖余原是兵部尚书,如今兵权在臣手里,他无形中已被架空。换做别人也一样不满。事出有因,他做出这样的事也情有可原。他的目的只在臣身上,并未敢背叛皇兄,若是皇兄饶恕他,他必定感谢皇恩,一心效忠皇兄。皇兄得一忠臣,岂非比杀掉一名奸臣更有意义?何况他好歹是媚妃娘娘的伯父,若是皇兄杀掉他,媚妃娘娘岂能安心?” 说到此,深深一躬道,“臣求皇兄饶过林大人。这件事我们可以秘密解决,不必外传。这样大臣们谁都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就不会质疑皇兄的裁决。” 景剀盯着他,目光幽深,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半晌道:“如玉,你总是为别人考虑。好吧,朕饶他不死,但他必须将功补过。” “多谢皇兄,臣会去找他谈的。”温如玉释然。 “多谢皇上,多谢王爷求情。”林媚儿含泪微笑,仿佛一朵雨中清荷,美丽而妩媚。 景剀看着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皇兄……”温如玉提醒地唤道。 景剀回过神来,道:“如玉,你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温如玉道:“既然她们李代桃僵,臣便来个移花接木。” 说罢从袖子中拿出一张素笺,交给景剀。 “明日辰时,媚妃娘娘欲去乌枳寺烧香,为自己祈福。” 景剀皱眉:“这张纸哪来的?” “碧清宫宫女樊素与小蛮给臣的。” “你什么时候收买了她们?”景剀的目光中又有了挑剔的味道。 温如玉心中苦笑,却好脾气地道:“为了皇兄的安危,臣不得不出此下策。” “如玉,你现在越来越狡猾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究竟是责备还是赞赏。可眸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温如玉窒住。今天的景剀与平时很不同,他是为什么事在恼他? “皇上,王爷忠君爱国,他做任何事都是为皇上着想,请皇上体谅他。”林媚儿在旁边忍不住替温如玉说话。 景剀愕然,看林媚儿一眼,道:“你们俩认识几天?” 林媚儿道:“三天。” 景剀看着温如玉,唇边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缓缓道:“才认识三天,她就帮着你说话。还有朕的皇后、雪妃,个个都帮着你。甚至还有碧清宫的宫女。如玉,你把朕的后宫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温如玉愣愣地看着他,是在怪他么?低声道:“臣惶恐……若臣做错了什么,请皇兄明示……只是……不要让臣不明不白才好……” 景剀瞥他一眼,笑道:“别紧张,朕开玩笑的。”这一笑又像兄长般亲切。 温如玉无奈。 呆了片刻,景剀自言自语道:“洛颜剑伤未愈,去乌枳寺干什么?” 温如玉道:“洛花先是想借洛颜之手除去臣与天麒。一计不成,又打伤臣妻儿,想要臣的命。如今知道臣未死,臣怕她又要生出什么花样来了。有过上次臣死而复生的事,她不见到臣的尸体必定誓不罢休。两次出事都在乌枳寺,该寺必定是她们接头之处。臣明日便去乌枳寺查个清楚,然后还皇兄一个真正的媚妃娘娘。” 景剀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看一眼林媚儿,道:“媚儿,你先退下,朕与如玉说几句话。” 林媚儿告退。 景剀扬眉,斜睨着温如玉,仿佛在挑衅:“如玉,朕老实告诉你。以前的林媚儿是个妖精,朕虽然喜欢她,却只是对她好奇,因为她变化多端,让男人觉得刺激。但现在的林媚儿却是淑女,你不怕朕从此迷上她,冷落了雪儿?” 温如玉动容,眉心慢慢聚拢,一字字道:“皇兄可以对不起臣,但若是对不起雪儿……” 没有说下去,意思却明明白白。 景剀长叹:“洛花识人的本事还不够,她错了。她若要我们君臣反目,借我之手除去你,应该在雪儿身上下功夫。” 温如玉沉默,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却毫无头绪。 景剀看着满园春色,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温如玉说:“朕说过,此生只爱雪儿一人,你放心。” 温如玉的脸色缓和下来。 景剀缓缓地道:“如玉,朕已经越来越喜欢你,但也越来越害怕失去你。”声音充满惆怅。 温如玉不明所以,只能等他说下去。 “你知道一句话叫作‘天妒英才’么?你这样优秀的人,会遭老天爷妒忌,也会遭周围人的妒忌。如玉,千万别让别人抓住把柄,逼朕杀你!” 温如玉的心蓦然一凛,景剀是在暗示他?还是在提醒他? “皇兄……是怕他人……还是……怕自己的心……?”一句话说得很费力,温如玉的的双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幽幽燃烧。 景剀的身躯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亭外忽然有雨丝轻轻飘落,原来,在不知不觉中,风雨又一次来临了。 第九十六章乌萨新主 景清灏睡得正香,粉嘟嘟的小脸、长而浓密的睫毛,看起来象女孩般可爱。 景浣烟含笑看着他,轻轻道:“玉哥哥,你说,我们灏儿长大会有寒儿这么漂亮么?” 温如玉微笑:“我们的孩子肯定会漂亮的。只是,我希望他的性格更象你,比较调皮些,不要太沉静了。寒儿象我,才十一岁,就象个大人似的。” “嗯。我也希望如此。这样我们这个家会更加热闹了。”景浣烟嫣然,眸子亮晶晶的,一脸幸福的样子。 温如玉看着她,神情却有淡淡的惆怅。 景浣烟注意到了,回眸道:“玉哥哥,你有心事?” “没有。” “你别骗我了,你的眼睛早就告诉我了。”景浣烟柔声道,“有什么事我们不能一起商量?” “浣儿。”温如玉微微叹息,“如果我想退隐江湖,你愿意跟我吃苦么?” 景浣烟一愣:“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温如玉不语。 “是不是我皇兄……?”景浣烟敏感地问。 温如玉微笑:“不是的,别担心。我只是说如果。我是江湖人,总希望自己能够回到江湖中去。朝廷中有太多的虚与委蛇、勾心斗角,我不喜欢。” 景浣烟凝眸看他,目光如水:“玉哥哥,我是你的妻子。你到哪儿,我就跟你到哪儿。我知道你的心,你这样的人,本该生活在世外。我会永远陪着你的。你想去哪里?倦客岛么?” “我还没决定。现在国家危难之时,我还不能脱身。但我们迟早要离开的。” “嗯。我明白。” 温如玉轻轻搂住她,唇边露出淡淡的微笑。 托月儿呆呆地坐在灯影里,脸色有些苍白,原先明亮的眼睛现在看来黯淡无光。神情有超出她年龄的沉重与忧伤。 “雁哥哥,你在哪里?你可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我本以为大王兵败,两国从此再无战火,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江南。谁知世事难料,乌萨易主,我们很快又要成为敌国了……”喃喃的语声,在空空的帐篷中回荡。 忽然一个声音轻轻唤道:“月儿。” 熟悉的声音,听来那样亲切。 托月儿惊起回头,看到一双纯净明亮的眼睛,一张帅气俊朗的脸。 托月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雁哥哥,是你?” “是我。”温柔的语声,浅浅的笑容,不是欧阳雁是谁? “雁哥哥!”托月儿扑过去,紧紧抱住欧阳雁,一叠声地道,“太好了,真的是你。你总算来了。太好了……”声音渐渐呜咽,终于泣不成声。 欧阳雁轻轻摸着她的秀发,柔声道:“别哭,傻丫头,哭起来可不漂亮了。” 江天雨、江天雷兄弟见此情景,相视一笑,悄悄走出去。 王府的两名侍卫守在帐外,看到江氏兄弟出来,会意地笑了。 “月儿,我打听了很多人,才打听到你的下落。你现在一个人过?” “是的。” “你一个小姑娘,如何照顾自己?”欧阳雁怜惜地道。 托月儿微笑:“在你们中原,富家千金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们这里,十几岁的孩子都要自食其力了。你当我还是小姑娘么?” 欧阳雁默默注视着她,此刻托月儿眸子中含着温柔的笑意,苍白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她,看来竟是楚楚动人的,哪里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啊! 忍不住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轻轻道:“从今以后,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再受一点苦。” “雁哥哥……”托月儿轻唤,忽然想到什么,“可我是乌萨人,你师父会不会……” 欧阳雁拍拍她的头,笑道:“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顾虑?放心,我师父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可以包容一切。在来此之前,他都已经命我好好对你了。” 托月儿扬眉,笑靥如花。 “你知道我表哥还有令尊被关在哪里吗?” 托月儿道:“我也不能肯定,但有人说大王将他们关在罂粟宫了。” “罂粟宫?”欧阳雁一呆,这个名字他听温如玉提起过,宫中那位林媚儿曾用来自罂粟宫的迷药迷倒沐天麒。 “我只知道,罂粟宫里都是女人,她们恨男人,喜欢折磨男人。她们的势力很大,武功诡异,在西域人人提起罂粟宫都恨害怕。” “那我二表哥怎么会与罂粟宫有关系?”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洛臣相与罂粟宫主桑冷秋关系很好。” 欧阳雁沉吟。 “雁哥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去见见我二表哥。” 乌莽很高、很瘦,高颧骨、高鼻梁,眼窝深陷,嘴唇很薄,看起来有几分英俊,却给人冷漠、甚至冷血的味道。 一年前在乌萨时,欧阳雁只见过他一面,印象并不深刻,那时只觉得他在乌泰面前恭恭敬敬,毫无锋芒。此刻重见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他比乌泰可怕十倍。这个人,竟然掩藏得那么好。 想起沐天麒的话:如果乌泰是草原上的鹰,乌莽便是草原上的狼。 “雁,今日怎么想到过来?”乌莽看着欧阳雁,目光带着审视,却毫无感情。 “二表哥,我听说你当上乌萨大王了,恭喜你。”欧阳雁避而不答。 “雁是言不由衷吧?”乌莽冷冷一笑,“我大哥答应你师父有生之年不犯康朝。你们岂会希望乌萨易主?” 欧阳雁正视他,道:“乌萨是谁为王都与我们无关,但若想犯我疆土,小弟身为康朝子民,绝不会袖手旁观。” 乌莽薄薄的嘴唇抿紧,眼里利芒闪动,道:“上次温如玉在暗,我们在明,所以我大哥才会吃亏。但他不会永远这样好运的。你离开京城这几天,可知道你师父发生了什么事?” 欧阳雁一震。 “我刚刚得到线报,洛花已得手,温如玉为了救妻儿,已失去一身功力。” “不可能!”欧阳雁大惊。 乌莽不理他的震惊,背转身去,缓缓道:“你们皇帝拒绝我的要求,污蔑我们蝼蚁之国。我要让他看看我这蝼蚁之国是怎样吞掉他这头大象的!我很快就会兴兵,你拭目以待吧。” 欧阳雁此刻已冷静下来,道:“没有我师父,还有数不清的忠臣良将,你不会成功的。” 乌莽哈哈大笑:“那你就等着瞧吧!” “可你刚刚才夺得王位,根基未稳,现在就兴兵,未免太早了点吧?你不怕大表哥还有忠实旧部,助他卷土重来?” 乌莽再次冷笑:“大哥自己失败了,他已经认命。他觉得愧对祖先,所以心甘情愿将王位让给我。” 欧阳雁惊得几乎跳起来:“不会的!大表哥虽然败给我师父,却输得心服口服,他绝不会愿意将王位让给你,让你撕毁盟约,再兴刀兵的!” “那么你要不要见见他,让他亲自告诉你?”乌莽唇边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让人冷如骨髓。突然击掌,一下子出现十几名灰衣卫士,将欧阳雁团团围住。 欧阳雁轻轻笑道:“二表哥,你不用这样对我,我愿意束手就擒,你带我去见大表哥吧。” 第九十七章 移花接木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下午,近黄昏时终于停了。 香雪宫一如既往的宁静,空气中飘浮着隐约的花香,一切都淡淡的,淡到让人忘尘。站在花树下的梅如雪,眉目如画,水样的眼眸中,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烟雾。 打发了宫女去请温如玉,这么多天他闭关,她的心一刻也不曾放下来过。 他无视生死,永远一派淡定从容,可她却无法对他的生死处之坦然。 终于看到那个人过来了。还是那样淡若远山的模样,只是今日的眉宇间却似乎添了些许迷离。 “雪儿,对不起,今天本来要进宫来看你的,只是有些事耽误了。这些天……是不是我让你担心了?”轻轻地问,浅浅的柔情在眸底流动。 梅如雪的心微微一颤,这样的神情,如今已是奢侈了吧?平素怎敢轻易流露出来?他,莫非经历了一场生死劫,有太多感情*不住想宣泄? “我们进去说吧。”宫中多忌讳,还是小心些为好。 见她转身,清瘦的背影如一枝冬日的寒梅,令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扶她。咬咬唇,止住这个冲动,无声地叹息。 “大哥,你真的失去功力了?”凝眸看他,太多担忧,无法释然的痛。 “没有。”温如玉微笑安慰,“只是为了蒙蔽乌莽与洛花。” “皇上知道么?” “知道。他刚来过我府上,我告诉他了。” “为什么出了事也不告诉我?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么?”薄薄的嗔怪,更多的是怜惜。 “我知道,可是……你现在在宫中,诸多不便。我不想令你为难。”他永远为她考虑。 “你总是这样,宁愿一个人担尽一切。”叹息,为何这个人,总是不知道别人也在关心着他? “如果可以,就最好了。”温如玉苦笑,“只是,有时候并不能如我所愿。” “皇上这两天情绪不定,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似乎……”微微蹙眉,欲言又止。没来由的感觉,为什么? “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纠结着?”想起景剀今日的表现,心中亦是不安。 “他不说,我不知道。你知道么?” “我也不知,只是感觉……他开始防着我。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也没做错,错的是人心。”梅如雪喟然,“我猜……那天我对你说的话不幸言中。” 温如玉黯然地垂下眼帘,呆了半晌,道:“如果他需要,我可以马上离开。可是,我很担心,这段时期……我怕江山遭劫,百姓罹难……” “那是他的江山,与你无关。”冷静的话语,从梅如雪嘴里说出来,竟似有些无情。温如玉一愣,这不像是她说的话。为了对他有情,她宁可对天下无情? “不是他的江山,是百姓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有些苦涩。 “大哥,你已尽力了。我怕……再这样下去,你无法全身而退。”声音有些颤抖,恐惧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如丝般缠绕,挥散不去。 “只要天下安定,便是让我粉身碎骨,我也甘心。”温如玉微笑,笑容一如既往地从容宁静。 “你为什么要这么傻?”语声渐渐哽咽。 抛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温如玉柔声道:“不用担心我,我自己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得走了。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转过曲曲折折的回廊,看到林媚儿---洛颜正执着一把扇子,依在一株花树上,看起来弱不惊风。周围无人时,她的目光是清澈的,眉宇间毫无妖媚之态。 这才是她的真面目?温如玉困惑。 回眸看见他,洛颜既惊且喜,唇边不觉露出笑容,道:“王爷又是从雪妃姐姐那儿过来?” 温如玉浅浅一笑,“正是。媚妃娘娘身体还未复原吧?为何不在宫中休养,一个人跑出来?”这几句话说得很温和。知道她是被洛花利用后,反倒没有以前那么讨厌她了。也许,她的本来面目是此刻见到的样子,而非以前那个充满媚惑的林媚儿吧? 洛颜似乎没想到温如玉会这样和蔼可亲地对她,有些激动,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向他走过来,脚步还有些虚浮。 忽然一个踉跄,身子冲了过来,整个人撞向温如玉。 温如玉被她撞得退后两步,勉强将她扶住,道:“娘娘小心。”自己却喘息了几声。 洛颜的一只手掌按上了他的胸口。 就在这一瞬间,温如玉的内力忽然荡然无存。 “王爷,你的身子……?”洛颜惊道。 温如玉苦笑:“这次受的伤太重,虽然侥幸活下来,却失了一身功力,而且内伤也未痊愈。多谢娘娘关心。” 洛颜目中有喜悦之色一闪而过,不易察觉地。 第二天辰时,一乘小轿载着洛颜出城,往乌枳寺方向走。两名宫女跟着。 林深处,一个白衣人象飞鸟般掠过来,穿梭于绿叶间,远远地跟着那乘小轿。 乌枳寺又响起悠扬的钟声,在空山中回荡,听来仿佛传自云外。 洛颜下轿,对宫女太监道:“你们守在这里,我祈福完后马上出来。” “娘娘,你身上有伤,还是我们陪你进去吧。” “不用。” 洛颜一步步拾级而上,看来不胜娇弱。 走出宫女的视线,她的脚步忽然轻盈起来,匆匆赶往后山。 一角小亭隐在绿树丛中。洛颜走进去,里面站着一位蓝衣人,背影清瘦。 “大姐。”洛颜躬身施礼。 蓝衣人回头,男人打扮,却长着一张白皙的脸。棱角分明的五官,大而深的眼睛,目光坚定而锐利。 这个人,不是洛花是谁? “不必多礼。”洛花一甩袖子。 “你的伤怎样了?”看着洛颜,眼里有些许关心。 “好多了。” “嗯。这就好。抱歉伤你那么重。如果不是这样,我怕我们的计谋已经被拆穿了。” “小妹明白。” “这么多天你有伤在身,狗皇帝没有去你那儿吧?” “他一直在梅如雪那边。” “现在才想到梅如雪?看来多深的海誓山盟都经不起考验。这皇帝到底是个男人,见到你就把魂都丢了。温如玉是个傻子,他真以为景剀会善待梅如雪?天下男人都一样!”洛花冷笑。 “可是……”洛颜困惑地道,“若是天下男人都一样,大姐为何对温如玉念念不忘?” “他……?”洛花怅然,半晌,喃喃道,“他不一样,他根本不是人间所有。” 洛颜笑起来:“他只是长得比别人好看,有什么不同?” 洛花突然板起脸,一字字道:“你真的只是这样认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偷偷喜欢上他了,对不对?” “大姐……”洛颜大惊失色,“我没有!” “每次一提到温如玉,你的眼睛就发光。大姐是过来人,难道还会看不出?我警告你,温如玉是我们得天下的最大障碍,大王一心想他死,你休要想入非非!”洛花厉声道。 洛颜惶然道:“我不敢。” 洛花脸色稍霁,道:“我知道,象他这样的男人,很少女人会不喜欢他的。但我们要以事业为重。何况,他永远不可能是我们的人。我得不到他,你更休想!这么长时间以来,卧日日夜夜都不得安宁,我恨他!这种恨一直在煎熬着我。除非他死,否则我永远不会开心!” 洛颜打了个寒噤,低头道:“其实……我们只是女人,天下关我们什么事。大姐为何一定要得到天下?再说,即使得到了,也是大王的,也仍然是男人的天下……” 洛花唇边却露出深深的笑意,喃喃道:“天下谁主沉浮?又有谁可逆料?” “大姐,今日我在宫中遇到温如玉,我已悄悄试他武功,他确实已功力尽失,我们再无后顾之忧了。” 洛花目光闪动,道:“太好了。我们的反间计也成功了,狗皇帝已决定不让他带兵出征。我可以放心了。暂时……让他先活几天。等我打下天下,再去收拾他!” “大姐真的一心想他死么?”洛颜观察着她的神色。 洛花窒住。 这个问题,可能一直困惑她到现在了吧?真的如她所说,一定要他死了她才甘心么? 呆了片刻道:“这个不用你管。我要马上回乌萨,安排起兵!你在宫中自己小心些!” “我会的,大姐。” 两人各自转身离去。 那条白影像烟雾般隐没在绿叶间。 小轿再次经过那片浓密的树林时,忽然有几枚棋子电射而出,将抬桥的太监与两名宫女打晕。接着一条白影掠到轿前,轻轻掀开轿帘。 洛颜大惊失色,颤声道:“王爷……是你?” 阳光下温如玉一脸儒雅的笑容,悠悠道:“洛姑娘,你该恢复真实身份了吧?” 忽然挥袖,姿态美到极致。 洛颜手中的毒针还未来得及射出,已被温如玉点住穴道。 太监宫女们醒来时,见林媚儿晕倒在轿中。大家仿佛做了场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将林媚儿抬回宫去。 温如玉见他们走远,缓缓从树后出来,脸上露出微笑。 “王爷,雁公子飞鸽传书,他已进入乌萨监狱,见到乌泰。一切皆按王爷的计策进行。”乔诺向温如玉禀道。 温如玉点头。 第九十八章 顿生嫌隙 “皇兄,洛花已回乌萨,臣料乌莽兴兵在即。此次卷土重来,他们必定全力以赴,我们更不可掉以轻心。七日前雁儿已去乌萨,臣让他沿途与居崤关、栖凤关、西陵关各守将安排布署城防,以防乌萨突袭。至少有我们这三道关卡在,臣暂时还没有什么担心。只是后面……” 温如玉止住,探询的目光看向景剀。不知他目前作何打算?是否要派自己带鲲鹏军出征? 景剀看着他,表情淡淡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如玉,你不是说要让林靖余将功补过么?朕觉得这次派他抵抗乌萨便是个极好的机会。你说呢?” “这……”温如玉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很清楚林靖余当这个兵部尚书只是承了父荫,这些年国泰民安,他的手早已荒了刀枪,更諻论兵法了。让他去御敌?他真的不放心。 “有问题么?”平静的面容滴水不漏,无喜无忧。这看起来跟平日的景剀完全不同。 “皇兄……臣对林大人不太了解,不敢妄作评论。全凭皇兄圣裁。”温如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切顺其自然吧。 “好。朕还有个要求。” “但请吩咐。” “朕要借用你的鲲鹏军,交给林靖余带领。朕对他也不甚放心,但朕却知道你的将士都是骁勇善战之人。” 温如玉窒住,心深深沉下去,把自己的军队交给林靖余去带领?这不明摆着要夺了自己的兵权么? 他倒不在乎兵权是否由自己掌握,只是鲲鹏军交给林靖余?这样的后果,会不会……他莫名地害怕起来。 “臣遵命。只是……鲲鹏军的将领们跟臣生死相随,臣怕他们……”一言出口就后悔了,这样说仿佛自己已完全掌控了鲲鹏军,别人半点动弹不得似的。景剀会怎么想? “你是怕他们不服林靖余?看来如玉深得人心啊,连朕的命令他们都敢不听么?”景剀的语气骤然发冷,目光渐渐如冰。 果然这反应在温如玉意料之中。 温如玉惶然,急忙躬身道:“臣不敢。只是请皇兄容臣先去跟他们交代一下。” “好。你先跟他们讲清楚。”顿一顿,眸子深如幽潭,一字一句道,“朕警告你,若是将来他们有什么异动,朕唯你是问!” 温如玉的脸色瞬间苍白,连嘴唇都仿佛失去了颜色,心寒到极点,指尖在轻轻颤抖。景剀,竟然如此不信任自己了么?这一年来的君臣相知、兄弟之情,到头竟是一场空。赤胆忠心抵不得人言可畏,一片冰心怎堪那些污泥浊水! 他宁可任用一个刚刚欺君的林靖余,却不愿相信自己。 一种撕心裂肺的痛电流般袭遍全身,令他的身子忍不住微微缩起。却拼命逼自己平静下来,很快脸上又恢复一惯的云淡风轻。 “你上奏说碧海王愿意与我们通商?” “是。” “是星罗王子来过了?” “是。” “为什么朕不知道?” “他来时臣已受伤,然后马上闭关,未及向皇兄禀报。臣本来打算今日上奏之后再详细向皇兄禀报的……请皇兄恕罪。” “听说你俩相交甚欢?这星罗很是欣赏你啊,他有没有请你到碧海国去助他?”景剀的眼睛眯起来,审视地看着温如玉,目光咄咄逼人。 难道自己的王府中竟有他的耳目?还是他猜到了什么? 这个人,什么事都观察入微,真的好厉害。 “是,他曾提到,可臣已拒绝他。臣决不会背叛朝廷的。”在那道目光的逼视下,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还是那样温雅淡定。只是,眸子中痛楚之色翻涌。只因垂下眼帘,无人看到这触目惊心。 “你愿意发誓么?”突然面色凝重,竟似有什么破解不开的难题似的,迫切地看着温如玉。 为什么啊?自己的生死都掌握在他手里,还在乎一个小小的誓言么? 温如玉缓缓跪下,缓缓低头,道:“臣发誓,此生绝不背叛皇兄、背叛朝廷。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景剀脸色稍稍缓解,却没有让他起来。 只是无声地注视着他。 这样一个人,连跪着都有绝美的姿势,当得起风华绝代、天下无双。那样的高贵,让人并不觉得他是在跪着,反而觉得他好像俯视苍生一般。出世之姿便是这种样子么?那一袭白衣衬得他的脸清瘦而俊美,沉静的双眸如玉一般温润、水一般清澈通透。只是,睫毛在微微颤动,是不是仍然掩饰不住心底的波澜? 他怎么可以做得到?经历过那么多的沧桑、那么多磨难,仍能如一幅水墨画般淡定从容、优雅宁静。似乎这世上什么事都不在他眼里,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对他而言如同烟云。他为什么能做到?为什么可以淡看世人追逐的一切?他真当自己是仙么? 景剀忽然觉得胸中有一股不可压抑的愤怒涌起来。“百姓人人对王爷赞不绝口”,“皇上的才能比起王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当年,若是康宣帝立三子景皓为太子,今日的王爷便是皇上了。这岂非是我们老百姓之福?”“皇上怕将来天下只知有鲲鹏王爷?”,“他是天下著名的才子呢”……字字句句分明地从心里掠过,惊心动魄。 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得尽人心了么?他竟然功高震主,将他这位皇帝的功业完全抹煞了么? 他跪在自己面前,却毫无谦卑之态,反而那样高贵、优雅,完全不是一个做臣子的姿态。 这一年,这一年中自己对他万般宠爱与信任,却换来这样的结果么? 兄弟?自己当他兄弟,他却占尽风光,如日中天,光芒盖过了自己。真是莫大的讽刺,这天下难道再也抹煞不了鲲鹏王爷四个字了? 忽然拍案而起,怒火一下子涌到脸上。 温如玉吓了一大跳,愕然抬头,看着景凯一脸的盛怒,心里毫无头绪。难道这片刻之间,自己又做了什么不妥的事了么? “皇兄……为何突然生气?”嗫嚅地问道,终于双眉皱起,抬起的眸子中露出惶恐不安之色。 景剀心里掠过瞬间的快意。 原来也有害怕的时候,也有慑于自己威严的时候。 朕是皇帝,天下皆在朕手中,你的一切都在朕手中,你有绝世才能又如何?朕若不给你机会,你便是埋在沙里的明珠,徒然地被污了光芒。 景剀缓缓坐下,道:“没事。朕只是想起了那个假冒媚儿的洛颜。你将真正的媚儿还回来了,那个洛颜呢?” “臣将她关入天牢,交给张大人看守了。正待禀明皇兄后,听皇兄发落。” 景剀目光一沉,神情有些恍惚:“其实朕对她还是有感情的。若是能够说服她,朕还是希望她能留在宫里。只要她从此一心忠于朕就行了。” 温如玉心头狂震,这个人嘴上说着只喜欢梅如雪一个,却分明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连一个敌人派来的奸细都舍不得放手。他究竟想干什么? 难道洛颜的魅力真的那么大?还是景剀内心太空虚了? 抬头盯着景剀,眸子黑得如墨,沉声道:“皇兄忘了承诺臣的话了?皇兄不是只喜欢雪儿一个么?如今有了媚妃娘娘,还舍不得这个乌萨派来的奸细。皇兄为了一个色字,连命都不想要了么?” 这句话猛地激怒了景剀。他是皇帝,谁敢这样指责他?看着那双眼眸中冷而深的颜色,一脸仿佛悲悯的表情,这个人骨子里的傲气终于让他忍无可忍。 一个杯子扔过去,砸在温如玉胸前,跌落在地,碎片四散飞溅,吼声从牙缝中蹦出来:“你竟然如此狂妄无礼!胆敢骂朕好色!是不是打量朕舍不得罚你?” 温如玉微微垂首,白玉似的脸上却抹不去倔强之色,低声道:“皇兄息怒。臣为皇兄安危着想,一时心急,才口不择言……” 景剀却不理他,转而去批阅奏章,翻了两本,没有情绪,放下来,冷冷地看着他道:“你在这儿跪着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是为臣之道。什么时候认识到错了,朕再让你起来。” 说完站起来拂袖而去。 留下温如玉独自跪着,一地光影,满室檀香味。 第九十九章 飞鸿敛翼 尽管已是春天,地面上冰冷的寒意却真实地沁入到温如玉膝内。腿越来越麻木,渐渐有针刺般的疼痛,扎得他的意识反而更加清晰。 身体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痛。 他忽然对自己笑起来,嘲讽的、苦涩的。原来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一直沉浸在一个君臣相知的梦里,那些恩宠,那些信任,那些器重,到最后统统抵不得谣诼、诽谤的力量。景剀肯定是听说了什么,否则不会态度转变这么快。 问题还是出在他自己的心里,如果他心里没有猜忌、没有怀疑,任何诽谤都会不攻自破。 他还是不放心自己,唯恐自己威胁到他的权力与江山么?可笑,自己此生何曾与人争过什么! 到底是皇帝啊,哪朝哪代的皇帝不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不择手段、排除异己? 只是,自己的初衷也并不是为他一人效劳,而是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在意他的态度呢? 想到这儿又笑自己天真。他是皇帝,将一切掌握在手里。自己空怀着满腔报国热情,还不是要靠了他的用重才能实现?理想与现实,往往就这么残酷地背离着,将人们的心折磨得奄奄一息。 突然累到极点,想就这样逃避,回到江湖去,天地岂非更广?可是,如果现在提出请辞,就分明是在对抗景剀了,必定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满这些安排才要赌气离去。 而且,真的能放得下那些责任么?真的能眼睁睁看着战火纷飞、百姓遭殃么? 要怎样结束这困难的局面?是走还是留?是坚持自己的傲骨,还是低头屈服这一切安排? 不放心,不放心他的一万将士。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四位年轻将军,晏修、闻嘉、池海清、桂英峰,个个都是英姿飒爽的好男儿,忠肝义胆、满腔热血。 将他们交给林靖余,他们的前途将会如何?自己能忍心就这样弃之不顾么? 悬着的心永远放不下,是因为有太多的牵挂、太多的羁绊、太多的责任感。 看到阳光渐渐西移了,室内有些暗下来。炉内的檀香已经燃尽,空气中却似乎还萦绕着那种淡淡的香味,久久不去。 身后响起脚步声,一袭明黄的下摆出现在他面前。 景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他脸色黯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脊背却仍然挺得笔直,姿态还保持着他刚才离开时的样子。永远的优雅,纵然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显狼狈。 突然之间妒嫉得发狂。想狠狠抽他一顿,看看他什么时候才会崩溃。 想到这个念头时浑身一凛,自己竟然会有这样可怕的想法,为什么? 是因为身为一个皇帝,却比不过自己臣子的光芒,比不过他得人心,比不过他不着一丝痕迹,却尽得风_流。 “跪够了么?想明白了么?”冷漠地问道。 温如玉抬头看他一眼,唇边浮起一缕笑容,极温文有礼。然后深深叩首,道:“臣冒犯了皇兄,臣罪该万死,请皇兄责罚。” “又是为了谁要委屈自己认错?” 温如玉一震,他竟如此了解自己? “不是。臣知道错了,没有委屈自己。臣不该恃宠而骄,辜负圣恩。从此臣愿敛翼,一切听凭皇兄发落。”莫名地给自己按上罪名,却不知道究竟错在哪里。语气平静到极点,态度谦恭到极点,只是那眉宇间的高贵,却始终藏不起来。 景剀终于满意了他的答复,再看他时,眼里有瞬间的怜惜之意,一闪而过。 “如玉,你总算变聪明了。”语声中带着轻轻的叹息。 “起来吧。” 温如玉站起来,却没站稳,一下子往前扑去,景剀的手伸过来扶住他,手心很温暖。 而温如玉的手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回到府中,温如玉召来手下的四名爱将:晏修、闻嘉、池海清、桂英峰,细细叮咛一番,安抚好大家的情绪,方才稍稍心安。 第一百章 以命作赌 五月,西陵关急报。乌莽亲率五万大军进逼西陵。这乌莽当真了得,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筹集那么多兵马,而且身先士卒,御驾亲征,势在必得。 景剀命李文广誓死守城,可乌莽只用了短短三天时间便攻下了西陵。 城破之日,乌莽下令屠城。那日血光冲天,西陵关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人人都知道了乌莽的残暴、冷血,不敢想象,若是被他打下中原,这江山该用多少百姓的白骨堆成? 又五日,栖凤关破,同样的血腥故事再次发生。 温如玉在朝中听到这些消息,五内俱焚,强忍住涌到喉间的甜腥味,想开口请旨,却看到景剀一脸漠然的表情,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林靖余奉命带领两万长安守城的大军,加上一万鲲鹏军,赶赴居崤关。 温如玉在望湖亭中徘徊。面对着一池湖水平静无痕,他心中却止不住波滔汹涌。眼前仿佛看到那些被*的百姓,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色,耳边听到那些濒死前的惨叫,乌萨人胜利后的狂笑…… 心一阵阵绞紧、收缩,拳头紧紧握住,指甲掐入掌心,血流出来,却丝毫不觉得痛。 因为痛在心里,痛在每根神经,痛在血液里。 鲲鹏军出征第五天了,他们怎么样?居崤关没有战报过来,是喜是忧? 忽然只见管家林安匆匆奔过来,气喘嘘嘘、惊慌失措地叫道:“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 温如玉骤然一惊,一定是边关出事了! “王爷,晏将军回来了!” 温如玉心一沉,他为什么忽然回来了?没有军令,岂非成了叛逃? 匆匆赶到客厅,只见晏修浑身是血,战袍残破并带着烧焦的痕迹。他笔直地站在厅中,长剑抵在地上,剑上都是干透的血污。 晏修原来英俊的脸上染满血迹,嘴唇干裂,双眸中燃烧着痛苦的火焰,头发散乱,发梢也有烧焦的痕迹。 见到温如玉,晏修“扑通”跪了下去,伏倒在地,刚叫了声“王爷”,便失声痛哭起来,这个年轻人平素坚强乐观,总是笑得很阳光的样子。现在突然象崩溃了一般,哭得浑身颤抖、天崩地裂。 温如玉觉得全身的肌肉绷紧,紧张得连呼吸都不畅了,一把扶起他,眸中俱是焦灼之意,一迭声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突然回来了?前线战况如何?其他兄弟怎么样?” 晏修好不容易在温如玉安定的眼神下渐渐止住了哭声,满脸哀伤,道:“他们三位兄弟……都死了!” 温如玉如受雷击,跌坐在椅中,艰难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我们到居崤关的第一天,乌莽来叫阵,林靖余只给我们鲲鹏军三千人,命我们出阵杀敌。他急功近利,根本不让我们休息。我们与乌莽从早上一直杀到中午,我们四人都带伤了。他却不派别人来替我们。 后来乌莽忽然撤兵。林靖余命我们一直追杀。我们追到居崤山外,他们逃进谷中……” 温如玉勃然变色道:“这山谷呈葫芦型,进出口都极小。原来你们被火攻了!” 晏修的泪又流下来:“正是。林靖余一定要让我们冲进去。我们不敢抗令,便杀了进去。结果……乌萨兵堵住出口,在谷顶用火攻,我们三千兄弟死得一个都不剩!他们三人拼命掩护我逃跑,让我来向王爷求救。自己却……却不是死于火中,就是死于乌萨人刀下!” 温如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手指在袖中颤抖、*,眼里又燃起那股幽幽的火焰,涩声道:“是我错了,我害了你们。这个人,他可能是故意的。我不该劝皇上饶过他……不该放手,不该答应皇上,将你们交给他,是我的错……” “王爷!”晏修痛苦地道,“这不关你的事,是皇上……” 温如玉摆摆手,拼命咬住牙,让自己平静下来。拍拍晏修的肩膀,勉强笑道:“晏将军,既然回来了,你先包扎伤口,好好休息。一切有我在。我现在马上进宫去见皇上。” 命林安去请大夫。自己起身进宫去。 “玉哥哥!”景浣烟冲进来,愣愣地看着他,眼里泛起泪光,大声道,“你要干什么?” “我去求皇兄,让我上战场!”温如玉平静地道。 “不,不要去。我怕……我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玉哥哥,为了寒儿与灏儿,我求求你,不要去……”景浣烟泪流满面,神情充满惶恐、凄怆。她怕的不止是战争,还有人心。 温如玉默默地看着她,柔声道:“我一定要去。不要拦着我。”声音那样温和,却如此绝决。 说罢转身离去。 景浣烟哭倒在地,泣不成声。 景剀看着跪在面前的温如玉,脸色白得似雪,双眸黑得幽深,眼里是极少见到的绝决的表情。他不*动容,慢慢站起,道:“晏将军私逃回京,你不治他的罪,反倒要请旨出征?” “是,臣请皇兄允许臣去居崤关顶替林靖余!” “为什么?” “他根本不懂用兵,而且心胸狭窄。臣怕这样下去,居崤关马上就要被破,而且我军会伤亡惨重。” “哦?是不是这全天下只有你有资格和能力领兵为帅?” 好重的话,象冰冷的利器穿透温如玉的胸膛,温如玉的喉间又有了那股甜腥的味道,他生生忍住,抬起头,一字字地道:“是。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 “狂妄!”景剀怒容满面,“看来你还是没有变聪明。你说过你要敛翼,现在又来求朕让你出征,你出尔反尔!” “皇上!”温如玉悲愤之极,连称呼都改掉了,声音几乎是在吼,“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牺牲那么多百姓与将士的生命,只为抓住一些莫名其妙的感觉!这天下是你的,也是百姓的,你难道不想江山永固,百姓永远安宁么?你好自私!为了你的所谓权力,所谓面子,你弃百姓于水火中。你算什么皇帝!” 景剀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目光如利剑般刺到他眸底,厉声道:“闭嘴!你若再敢这样无礼,朕马上杀了你!” “皇上!” “滚!” 温如玉站起来,身子摇晃了两下,努力撑住。一步步走到乾清宫外,双膝跪下,一动不动,沉寂的面容仿佛一尊亘古以来就在这儿的雕塑。 景剀从门里看出去,看到那个固执的人,气得脸上阵青阵白。 看来他是要一直这样跪下去,直到自己同意为止了。怒火在胸中燃烧,他竟然这样逼自己,如此桀骜不驯。 景剀不理,专心地批阅奏章。 张夕照悄悄命人出宫将沐天麒找来。 “皇上。”沐天麒刚一开口,景剀就打断他,笑吟吟地道,“天麒,你来得正好,朕正无聊。我们来下棋。” 沐天麒本想为温如玉求情,却看到景剀递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心头一凛,只能将话咽下去。 一盘棋从早晨下到下午。 沐天麒看到宫外那个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忍不住跪下:“皇上,求你……” 景剀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你让他进来吧。” 沐天麒站起,将温如玉扶进来。 “你还要坚持么?”景剀盯着温如玉,皱眉,语气有些不耐。 温如玉看着景剀,忽然微笑,那种笑,就象烟花绽放时的绚烂,惊心动魄的美,却仿佛要将自己燃尽。 “皇上,其实你真的不用担心什么。臣向你保证,乌萨兵败之时,臣便向你以死谢罪。请你……答应臣的请求。” 沐天麒惊得魂飞魄散,颤声叫道:“大哥……” 温如玉向他微笑,回眸,执拗地等着景剀回复。 景剀震惊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紧皱的眉渐渐松开,深深叹息道:“你这个疯子!朕答应你。” “还有。” “什么?” “请皇上饶了晏将军私逃回京之罪,允许他戴罪立功。他不是有意的,他是无奈。” 景剀怔忡半晌,点点头:“朕饶了他!” 温如玉无声地松了口气,漆黑的眸子中有什么东西在闪亮。 第一百零一章 西风长恨 “大哥,我送你回府。”沐天麒扶住温如玉。 温如玉回眸,笑得轻松:“我好好的,你担心什么?” “你的脸色很难看。”沐天麒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我只是……想到那些惨死的兄弟们……心痛如绞。他们还那样年轻,满腔热血想报效国家,谁知竟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是我对不起他们,我没有保护好他们……”眸底的痛苦像深埋的火山,直欲奔腾而出,却拼命忍着。 “大哥!”沐天麒心痛地看他,黯然道,“你不要自责。这都是皇上的安排,你没有选择。” “是我想错了。真正的媚妃娘娘找到后,我曾与林靖余谈过。他非常感激皇上的宽恕,再三表示要一心效忠皇上,将功补过。可是没想到……他心里还是忌惮着我吧,所以才会这样对待我的兄弟。” 沐天麒叹息:“大哥总是把人心想得太好。以前的陆浩天,现在的林靖余。你这样宽容、仁慈,别人却未必同样回报。” 温如玉无言,呆了呆道:“贤弟不必送我。我要赶紧回去收拾行装,马上出发。再迟,我怕居崤关出事。” “不!大哥。你等一等。”沐天麒止步,道,“我要回去向皇上请旨,让我与你一起出征。” 温如玉摇摇头:“不要,此时此刻,皇上对我误会极深。我不想你再火上浇油,那样他会迁怒于你的。他绝对不会同意让你出征。” 沐天麒沉思片刻,道:“既然如此,你先走。明日我向皇上告假,然后悄悄赶到居崤关去帮你。” “这更不行。这样你岂非犯了欺君之罪?”温如玉握住他的手,郑重地道,“不要冒什么险。我死后皇上身边只有你和张大人了,你一定要好好保全自己。皇上虽然精明,却难免受人蒙蔽,做出糊涂事。有你在,我就放心多了。” “大哥!”沐天麒痛呼,“此时此刻,你还要惦记着他!他这样对你……” “他是皇上,顾虑的事情比别人多。我不怪他。这一年,他对我恩重如山,我铭记在心。”温如玉怅然,道,“只是这样相知的时间何其短暂!我以前总以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却原来真的是众口烁金,积毁销骨。算了……” “大哥,你不能这样牺牲自己,这样不值得,不值得!”沐天麒的眼里泛起波澜,痛,痛彻心肺。 温如玉拍拍他的肩,唇边露出安慰的笑容:“如果能以我的命换来天下太平,那样便值得了。” 鲲鹏王府。 温如玉默默地看着摇篮里的小儿子清灏,仿佛想一次将他看够。小小的婴儿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父亲,竟然在笑。 天使般纯净可爱的笑容。 “爹。”景清寒轻轻唤道,声音有些哽咽,“让孩儿随你去战场好么?” “不,寒儿。你还小,不能上战场。何况,爹爹不在,这一大家人需要你去照料,你是个男子汉,身上责任重大。*……我怕她会撑不住。她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坚强。”温如玉的声音很平静,眼底却含着无法释然的牵挂、担忧。 “爹。”景清寒双手抱住温如玉,把脸贴在他胸膛上,泪水悄悄濡湿了温如玉的衣衫,“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啊?父皇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你为他做了那么多!孩儿去找他,孩儿要问问清楚他……” 十一岁的孩子,还不够坚强,他不想做出这种软弱的样子来,不想让父亲担心,可他无法控制自己。 温如玉搂住他,微笑道:“寒儿,每个人活着都有很多无奈。皇上有他自己的难处,你长大一点就会明白了。不要去找他,是爹自愿的,他没有逼我。” 说到这儿,忽然神情一震,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 景清寒感觉到了,愕然抬头,从温如玉的眼睛里看到一片白色。 回身,眼前一片耀眼的白。 景浣烟浑身缟素,静静地站在他们面前,脸色也像身上的衣衫那么白,一双眼睛格外地黑,黑得如浓墨泼出来的画,看不到底,看不到边。只是片刻的时间,她的眼窝已深深陷了下去。 她看起来那样平静,平静到绝望,心如死灰。 唇边轻轻浮起一抹笑容,这笑容,如烟花般*。 “娘!”景清寒悲呼,“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我给你爹送行。”景浣烟微笑,凝眸看向温如玉,柔声道,“玉哥哥,可以再留一个晚上吗?我想为你亲手做几个菜,我们最后同饮几杯。” “浣儿,前线战况紧急……”温如玉眸中一片惶恐之色。他害怕看到此时此刻的妻子,她让他的心片片碎裂。 “求你……”叹息般的声音,低沉婉转到极点。 “爹,孩儿也求你了,你再留一个晚上吧。”景清寒终于流下泪来,却立刻伸手擦掉,咬着唇,拼命忍住。 温如玉点头。 “王爷,东方老爷一个人出去喝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他不想给你送行,叫你也别去给他辞行。”林安向温如玉禀报。 温如玉唇边露出淡淡的苦笑。这位义父,还是那样要强的人啊。他不想面对生离死别,只想让他了无牵挂。 酒已斟满。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景浣烟轻轻念道,“玉哥哥,这葡萄酒正应此情此景,让我们好好喝几杯,今晚,我要一醉方休。” “浣儿,别……”温如玉想说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玉哥哥,来,我敬你。”景浣烟举杯一饮而尽,再倒,斜眼看温如玉,娇嗔道,“你为什么不喝?” 温如玉喝下那杯酒,却呛着了,咳了几声,苦笑道:“浣儿,我不能多喝。明天一早就要走,我要保持清醒。” “何必呢?今生活得那么认真、那么辛苦,为什么不放纵一下自己?”景浣烟笑,笑得很温柔,却隐隐含着苦涩的嘲讽。 “我……”温如玉窒住,无言以对。 景浣烟再倒,再饮,连饮好几杯,脸上渐渐泛起红晕,看着温如玉,目光有些朦胧,微笑,笑靥如花,“玉哥哥,你用命赌,你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你可以为天下苍生舍弃自己的一切,你当自己是神。你好伟大。我不拦你,我让你去死,我守着你的灵位活下去,我会活得很好、很开心、很平静。你……你放心……” 每个字都象鞭子一样抽在温如玉心上,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浣儿!”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勉强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手指,将她的杯子拿掉,柔声道,“别喝了,浣儿,你醉了,醉了会很难受,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我没醉,可我想醉。”景浣烟轻轻推开他,回眸,笑得更甜,“你就让我醉一回吧。在我醒来之前,你可以悄悄走掉,不要让我看见。我不喜欢哭,你不要让我哭……” 语声渐渐低沉、幽咽,泪忽然就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浣儿!”温如玉紧紧抱住她,心痛如绞,一迭声地道,“浣儿,浣儿,你别这样。你让我的心都碎了。不要这样……寒儿还在看着呢,坚强点,好吗?” 景清寒呆呆地看着他们,神情恍惚,芝兰美玉般的少年,本该生活得无忧无虑。却为何,眉宇间有那样散不开的忧郁? 景浣烟渐渐安静下来,泪眼朦胧地看着温如玉,轻轻问道:“你想与雪姐姐辞行么?我派丫环去请她过来?” 温如玉一怔,心底模模糊糊地有什么东西掠过,惊鸿一般,点过湖面,漾开一圈圈的涟漪。却终于又慢慢恢复平静,平静无波。 “不。现在不早了。她不方便出宫,何况,若被皇上知道了,对她不好。” 景浣烟苦笑,幽幽道:“你此生……可曾为自己活过?为什么心里,装的都是别人?” 温如玉无言。 “而我……我又为什么那么傻,爱上你这样的人,明知道如飞蛾扑火,却还是义无反顾……”景浣烟喃喃说着,轻轻笑出声来。 “浣儿……”温如玉轻唤,目光暗下去,“我对不起你。请你……原谅我。” 王府门外,梅如雪久久地徘徊,却不让侍卫去禀报。 “娘娘,为什么不进去?你不想见见王爷么?可能……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了……”绿依心痛地问道。 梅如雪摇头,一步步往后退,无声地叹息,颜色如雪:“不,我不能。浣儿会难过的。” 忽然大门轻轻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白衣如雪,目光如水。 “雪儿,我的心告诉我,你来了。”温如玉的声音仍然那样平静、温和,如微风拂过。 “雪姐姐,既然来了,我们一起进去喝几杯吧。”景浣烟也走出来,拉起她的手。 片刻后,有铮铮的琴声从王府中传出来,浩荡如东风,温婉如流水,似欲抚平一切人心的伤痕。 只是,这样的伤痕,真的就能轻轻抚去吗? “皇上,雪妃娘娘出宫去了。”皇宫中,有太监向景剀禀道。 “她去哪儿了?” “去了鲲鹏王府。”太监偷眼看景剀,后者一脸沉郁,紧抿着薄薄的嘴唇,无声的冷厉。 那晚景浣烟醉了,迷迷糊糊地念着一句词“西风无限恨,吹不散眉弯。”枕着温如玉的臂弯,睡着了,梦中一直在惊悸、流汗。 而温如玉就这样搂着她,搂了一夜。 第一百零二章肝肠寸断 灯光下香雪宫中的流苏、帐幔、珠帘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空气中仍然飘浮着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宫女已为景剀添过三次茶,而梅如雪仍未回来。 景剀的黑眸深不见底,一直凝注着门外。 “皇上,已经二更了,皇上要不要……到别的宫里去?”宫女不安地看着景剀的脸色,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世上哪有当妃子的让皇帝等待?这下雪妃娘娘不知道惹了多大的祸。她回来后皇帝会怎样惩罚她? 景剀摆手,面无表情。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门外有一盏宫灯移过来,一个雪白的人影姗姗走来,如同刚从月宫中坠落的仙子,衣袂翩翩。只是灯光下那张清丽的脸看起来好苍白,眼睛红肿,明显刚刚哭过,但泪痕已被擦干,唇抿得很紧,仿佛在努力克制自己。 景剀没有动,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走进来。 “娘娘……”宫女忐忑不安地道,“皇上在这儿等你很久了。” 梅如雪看到景剀,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向两人微笑,淡淡地道:“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绿依担心地看她一眼,见梅如雪一脸宁静,方才释然。 两人悄悄退下。 “皇上。”梅如雪盈盈拜下去。 “你去哪儿了?”景剀注视着她,目光深沉,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没有让她起来。 “我去鲲鹏王府了。”梅如雪平静地道。 “哦?朕的皇妃夜晚出宫,跑到臣子家去,有什么重要的事么?看来皇后没有教你宫中规矩,明天朕要好好问问她!”仍然是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深重。 “皇上……”梅如雪一颤,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今天他的表情那样冷漠,再没有了平素的温柔,是因为她出宫私会温如玉,他恨极了吧? 低下头,声音中有了些许不安:“这不关皇后娘娘的事,是我自己违反规矩。皇上要怎样处罚都好。” 景剀沉声道:“好。朕罚你*足一个月,不得离开香雪宫半步!” 梅如雪心中淡然,平素除了鲲鹏王府与卫国侯府,她没别处可去。明天温如玉走后,料想景浣烟也心如槁木,不会有心情走动了。她呆在宫中正好落个清静。 “是。雪儿遵命。” 景剀见她答得爽快,也猜到了她的想法,心中有气,却没发作。换了问题,道:“你到王府干什么去了?” “皇上心知肚明。我大哥明日要出征,退敌之日便是他辞世之时,我只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景剀挑眉:“这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梅如雪不语。 “是不是天麒告诉你的?此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景剀的眼里终于露出怒意。 “是。”梅如雪抬头,目中有了恳求之意,“侯爷是为我大哥着想,希望我能劝皇上改变主意,所以才告诉我的。请皇上不要怪罪他。” 景剀皱眉,脸上表情数换,最后困惑地道:“可是你看起来很平静?” “皇上难道希望我大哭一场?”梅如雪笑得淡然。 “你……不想求朕饶恕他?”景剀再问。 梅如雪冷笑:“他没有犯什么错,何来饶恕二字?” “你……”景剀的脸沉下去,盯了她半天,道,“你是不是在恨朕?” “我没有。大哥他都不恨你,我又何必?” “哦?他不恨朕么?” “他对皇上怎样,皇上心里清楚得很。只不过皇上自己逃不过自己的心去,我若求你又如何?你会放过他吗?”梅如雪缓缓地、一字一字地道。面容冷静到极点,目光水一般透澈。 景剀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微微俯下身:“你身上有酒味,你喝酒了?” “没有。是浣儿喝多了,我扶着她,所以染上了酒味。” “为什么你没喝?” “喝了酒人会变得脆弱。我们三人中有一个人沉醉就够了。大哥明天要走,他不能醉。我不想给大哥增加负担,所以我更不能醉。” “你……”景剀怔住,无声地看着她,看了很久,沉沉地叹息,“你和如玉真像。永远那样云淡风轻,那样冷静,仿佛不是血肉之躯。雪儿,你进宫一年了,我们都有了柔儿,可是,你还是那样淡,那样远,好像飘在天边的云。朕抓不到你的心。你始终忘不了如玉,你心里始终只有他,对不对?” “不是,皇上。”梅如雪摇头,“我现在是你的妻子,我不会放纵自己的感情,不会背叛你。大哥……我只当他最好的朋友。我和他,肝胆相照,彼此明白对方的心意。正如他一样,他永远不会对不起浣儿,因为他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男人。” “雪儿,你一直是这个样子,理智到了极点。你不哭不闹、不撒娇也不生气,所有小女人会的你统统不会,所有小女人的样子你统统做不出来。你把一切都看得那么淡,你和他,真的都将自己当成仙了么?” 梅如雪微笑:“如果是仙,我们就不会有什么束缚和责任。正因为是活生生的人,所以才有这么多羁绊,才能这样理智。” 景剀无言,却伸手将她扶起。亲手为她倒好一杯茶,目注她,眸子中终于有了温柔之意,轻轻问道:“浣儿,她好么?” “她今天一身缟素,一直在笑,笑得好美、好美……”梅如雪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终于哽住。 景剀拿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皇上,今夜,请离开香雪宫。”梅如雪道。 景剀既惊且怒,她居然赶他走。 “你大胆!”眉拧起,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梅如雪凝眸看他,没有惧意,低声道:“臣妾……求皇上。” 景剀震惊,第一次听她自称为臣妾,第一次听她说求字。 心底蓦然柔软,轻轻抱住她,和声道:“那朕明天过来。”说罢转身离去。 梅如雪走进内室,扑在*,失声痛哭,哭得浑身颤抖、肝肠寸断,仿佛要将一生的泪流尽…… 幽暗的牢房里关着乌泰、托木与欧阳雁三人。托木与欧阳雁都被铁链锁着,而乌泰因为武功尽失,反倒成了*身,没有戴任何刑具。 欧阳雁坐在乌泰身后,双掌抵在他背上。托木挡在他们面前,向外望风。 乌泰的头顶升起一层雾气,脸色越来越好。 过一会儿欧阳雁收掌,乌泰自己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半晌,他睁开眼睛,双眸在黑暗中看来炯炯有神。 “表哥,你练这‘返璞归真’的心法有半个月了吧?”欧阳雁轻声问。 “是的。” “表哥自觉功力恢复了几成?” “差不多五成。” 欧阳雁展颜,露出洁白的牙齿:“太好了,那再过半个月,表哥的功力应该完全恢复了。” 乌泰点头。感慨道:“令师真是世间少有的奇人,他胸怀如此宽广,竟愿意帮我这个曾经是仇敌的人。雁弟,你能有他这样的师父,真是幸运。” 欧阳雁笑容灿烂,声音中却有了淡淡的惆怅:“师父还未来乌萨,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乌泰道:“他应该是在边关抵抗二弟的军队,所以才不能分身过来吧。” 欧阳雁点头道:“等你恢复功力,我们就杀出去。趁二表哥现在在进攻我们边关,分身乏术,小弟和两位叔父及我们王府的侍卫一起,助你召回旧部,重新夺回*。” 乌泰点头。 第一百零三章 气吞山河 早朝时没有见到温如玉,景剀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才醒起他已赶赴居崤关了。昨天他逼自己下旨的那一幕又历历在目。 “臣向你保证,乌萨兵败之时,臣便向你以死谢罪。”那样决绝的话,那样决绝的表情。他总是那样无视生死,慷慨大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是谁?真把自己当成神佛了么? 自己只想让他收敛羽翼与锋芒,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好臣子,而他却居然以死相逼。这样的傲气,与生俱来,怎么也改不了。 景剀心里很烦闷。草草下朝,来到太子的东宫。 没有见到景清寒,问景渊道:“清寒今日未来?” 景渊纳闷道:“是啊。儿臣正奇怪呢。他没来,也未差人来告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景剀暗道,莫非为了温如玉的事,以此表示对抗? 差人到王府问讯,回来报道:王爷天不亮就和晏修一起上路了。王妃宿醉未醒,清寒小王子不放心母亲,故此留下照顾她。 景渊道:“父皇,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姑父为什么又上战场去了?” 景剀悻悻地道:“这个人自己找死!朕不想提他!” “那儿臣去王府看看皇姑姑与清寒弟弟好么?儿臣不放心。”景渊怅怅地道。 景剀点头。 景渊正想走,被景剀叫住。 “渊儿,你是不是很喜欢你姑父?”景剀突然问了句。 景渊道:“是啊。姑父是世间少有的奇男子,不仅才华横溢,而且品格高尚。儿臣跟他学武,可不单单是学武,还学到了很多为人的道理。他就像儿臣的师傅一样。” 景剀眉心微动,道:“那你愿意他将来辅佐你吗?” “当然。” 景剀沉默。 “父皇好像在生姑父的气?为什么?他有什么事冒犯父皇了么?” “他不止一次地冒犯朕,这个人骄傲得很,根本不懂为臣之道。他锋芒太露,迟早被自己害死。”景剀眉心聚拢,神情有几分懊丧。 “父皇,儿臣看姑父对父皇忠心耿耿,他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父皇考虑。只是他生性耿直,不懂得阿谀奉承,而且对父皇事事坦诚相告,无意中会得罪父皇。请父皇看在儿臣与清寒弟弟的份上,原谅姑父吧。”景渊抬头,目光中有恳求之意。 景剀看着儿子,这十五岁的少年已经长大,眉目清朗,比自己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儒雅。看来跟温如玉这么长时间,受他影响极大。 不*苦笑。自己这个皇宫中处处是温如玉的影子,人人都喜欢他,人人都帮他说话,人人都受他影响。 突然想到酒楼上听到的话,若是五十年前真的是景皓当了太子,现在温如玉便是皇帝。他,是不是天生就是帝王之相?那样高贵,加上经天纬地之才,他真的很配做一个帝王。 想到此心情又沉重了几份。叹口气道:“渊儿,你不懂。身为帝王,其实活得很累,要担心很多事。你姑父,他不是不好,他是太好了……” 转身离去,留下景渊一头雾水地站在那儿。 “皇上,兵部尚书林靖余回京复旨。” “宣他进来。” 林靖余风尘仆仆地走进御书房,拜倒。 “林卿家回来了?起来吧,坐。”景剀态度和蔼。 “臣还是站着吧。”林靖余低头,眉间一抹懊恼之意。 景剀唇边露出一丝笑容,淡淡地道:“林卿家是在怪朕将你召回?” “臣不敢。只是,臣不知道犯了什么错,皇上要下旨让鲲鹏王爷替换臣?臣为此惶恐不安,请皇上明示。”语气是恭敬的,面色却有些不善。 景剀收起笑容,目光冷下来:“朕还未治你的欺君之罪,你倒来质问朕的决定!” 林靖余慌忙再次跪倒,俯首道:“臣不敢。关于欺君之罪,王爷已跟臣挑明,称皇上宽宏大量,已饶恕臣,并许臣戴罪立功。臣正想借此机会将功补过,不想皇上又改变了主意。因此臣心中惶恐,盼皇上明示。” 景凯微微点头,道:“是。朕令你戴罪立功。可你初战就损失了三名鲲鹏军大将,朕怀疑你挟私报复。” 林靖余大惊失色,抬头分辩道:“不是。皇上,臣怎敢挟私报复。自从王爷找回媚妃娘娘,并宽恕臣后,臣感恩戴德,早就下定决心报答他了。初战失利,是……” “是什么?”景剀盯着他,面无表情,却让林靖余感到无声的压力,额头上顿时冒出汗来。 “是……臣用兵无方。” 景剀冷笑:“既然你用兵无方,朕派如玉去顶替你,有何不可?” 林靖余面色灰败,呆了片刻,道:“也不单单是臣之过,那些鲲鹏军的将领……” “怎么样?” “他们心目中只有王爷,只听王爷一个人的话,臣根本指挥不动他们,所以用兵比较费力。” “哦?”景剀拧眉,却没有深究。 “他们甚至在背后骂皇上。” “骂朕什么?” “骂皇上……”林靖余偷眼看景剀,后者的脸色明显阴沉下来。林靖余继续道,“骂皇上昏庸,识人不明,任用小人,*忠良……” “大胆!”景剀狂怒,双眸中利芒暴涨。 林靖余噤若寒蝉。 好久,景剀的脸色缓下来,神情恢复冷静,道,“你起来说话。” “谢皇上。”林靖余暗暗擦掉冷汗,站起来。 景剀把探询的目光投向他,又道:“如玉去后,战况如何?” 林靖余呆了呆,目光数转,忽然露出一脸崇敬之色,道:“王爷真是厉害。臣在那儿亲眼目睹了他退敌的雄风。” “哦?你是说乌萨兵被他退了?” “是。乌萨兵现在已退至栖凤关。皇上很快就可以收到边关捷报了。” 景剀双眸一亮,大喜道:“如玉……果然不负所望。快说说,他是如何退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 林靖余脸色微变,却马上恢复如常,含笑道:“王爷来的那天,带了一把剑,一张琴。” “琴?他带琴干什么?打仗还要风花雪月?”景剀愕然。 “不是的。皇上,你听臣说。” “好,你给朕好好描述一下战争的过程,讲得越详细越好,一点也不要遗漏。”景剀摆出听故事的架式,极有兴趣的样子。 “是。”林靖余点头,道,“第二天一早,乌莽和臣相洛花带了一万人来挑战,王爷派出居崤关所有战将,带八千士兵迎战。他自己坐在城楼上,摆上那张琴。” 景剀听得莫名其妙,却没有插话。 “王爷穿一身雪白的软袍,连盔甲都没戴,看起来像平时一样温文尔雅。坐在城楼上,阳光照得他的脸熠熠生辉。” 景剀想象着温如玉的样子,唇边不觉露出笑容。 “他微笑,也不见他作势,声音却传得很远。他说:乌莽大王,很高兴见到你。洛臣相,久违了。 那洛花见到他就象见到鬼一样,脸色大变,道:你怎么来了?你们皇帝不是不让你上战场么? 王爷道:看来一切皆在洛臣相掌握之中。只是,我们皇上英明睿智,怎会轻易上当?他已经想通了,所以才派本王来出征。 洛花冷笑道:你已失了一身功力,凭什么来与我们对抗! 王爷淡淡地笑道:虽然不能与你决战沙场,本王倒很乐意为你们奏上一曲。想来刀光剑影伴着弦乐之声,也是一种雅事。 然后,他便弹起了一曲《广陵散》。那是臣第一次听到这个琴曲,臣听得惊心动魄,浑身发冷。只觉得那琴声中充满杀伐之音,仿佛有刀兵相撞,铁骑铮铮。 王爷渊停岳峙,神情凝重,手中拨动琴弦,目光却紧紧盯着城下的战况。那琴声,就仿佛狂风般回旋在整个天地之间,将人的五脏六腑都翻搅过来,一股森冷的杀气弥漫于整个战场。 我们的人早就作好准备,拿布堵住耳朵,好避开琴声。 可乌萨兵没有防备,个个在琴声中脸色惨变,连乌莽与洛花都似乎*不起琴声,手脚慌乱起来。 我们的人趁机进攻,仿佛狼入羊群,杀得乌萨人丢盔卸甲、溃不成军。我们一股作气,紧追不舍,将他们的营帐全部拔掉,还缴获了所有粮草。 他们一直退进栖凤关,王爷才下令收兵。” 景剀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来不知道林靖余的口才这么好,竟将这过程讲得栩栩如生。 “乌萨人退兵时,王爷站在城楼上,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发出一声长啸,那样子……真的是气吞山河。”林靖余道。 “气吞山河?”景剀喃喃地念着这个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自言自语道,“那朕便让他吞了这山河……” 林靖余没听懂,顿了顿,继续道:“收兵时百姓欢呼雀跃,人人都夸王爷是神人。” “神人……嗯。朕也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本事,能够创造神话,真的……好厉害。”景剀点头,眸子又成了一汪深潭,闪着幽幽的光。 林靖余的唇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一百零四章红颜槁木 沐天麒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景浣烟了,上一次见面是在皇后的生辰宴上,那次尽管温如玉与景剀吵了一架,没去参加宴会,景浣烟倒没怎么样,仍然容光焕发。 可今天再见她,却发现她憔悴得可怕,那种样子,便跟一年前温如玉中毒身亡后一模一样。 平素喜欢穿紫衣的她,自从温如玉走后,便一直着一身白衣,白得刺眼、白得触目惊心。 那双黑而深陷的眼睛里,分明地写着“心如槁木”四个字。 见到景剀与沐天麒,她转身,想绕道而行。 “浣儿。”景剀叫住她。 景浣烟回身,默默站定,不行礼,甚至不看景剀一眼。 垂下眼帘,眉间一抹凄怆,却强自散去,不让人看到这份真实。 “浣儿,你好久未进宫了。” 景浣烟无言。 “你恨朕,所以不肯来见朕?” “浣儿不敢。”景浣烟的语气淡淡的,表情也是淡淡的,无喜无忧。 “今日进宫有事?” “我来看看雪姐姐。” “灏儿还好么?” “谢皇上惦念,他很好。” 景剀被这声“皇上”噎住,突然想起温如玉请旨出征时,悲愤到极点,也曾改口叫自己“皇上”,心中一阵懊恼。他们,是不把自己当兄长了。 突然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怅怅地道:“你去吧。” 景浣烟转身欲走,却又停住,问道:“有玉哥哥的消息么?” “如玉打了胜仗,将乌萨兵退回栖凤关了。” 景浣烟的身子一凛。 沐天麒忽然有种流泪的冲动。他明白她的想法,打一次胜仗,温如玉便离死亡近了一步。 “皇上……”景浣烟又回转身,看着景剀,道,“浣儿有一个请求。” “什么?”景剀下意识地想,她是为温如玉求情吧? “从今以后,寒儿能不进宫么?我想让他留在自己家中,每天能够多看看他。”声音有些艰涩,眼底分明晃动着什么,却咬紧唇,努力咽回去。 “浣儿,你变了。你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景剀叹息。 这个曾经娇俏调皮的小妹,现在满眼沧桑,心思竟是如此沉重。 景浣烟笑,笑得讽刺:“全拜皇上所赐。” 景剀窒住,呆了片刻,道:“好吧。朕答应你。” “多谢皇上。” 见她离去的背影,清瘦之极,纤腰不堪盈握,竟像极了梅如雪。景剀不*恍惚。 从什么时候起,温如玉将一枝玫瑰变成了寒梅? “全拜皇上所赐”,是自己害的么?心里有些苦涩。 “天麒。”仿佛想找到什么安慰似的,叫了声沐天麒。后者却在发呆,根本没听见他的叫声。 “天麒!”景剀提高了声音。 “皇上……有何吩咐?”沐天麒躬身,态度恭敬,眉间却有一抹淡淡的疏离。 景剀一阵心悸,这种态度……好冷漠。 都是为了温如玉。他们全都偏向温如玉!温如玉……他真的是得尽人心么? “罢了,朕无事。”冷冷地一甩袖,大步向前走去。 香雪宫。 梅如雪清丽的脸上不施脂粉,肤色略显苍白,目光却那样冷静、坚强。 “雪姐姐,皇上将你*足。你这两天过得还好么?”景浣烟问道。 “浣儿,他是你哥哥,你怎么……” “不,他只是皇上,不是哥哥。”景浣烟笑得有些苦涩,“从此我心里再没有皇兄二字。” 梅如雪惘然,半晌无言。 “你这屋子里好多草药味,雪姐姐,你在干什么?” “我在研制一种毒药。” “毒药?”景浣烟困惑道,“你要毒药干什么?” 梅如雪凝眸看她,微笑道:“大哥不是说乌萨兵败之日,他要以死谢罪么?这是我特意为他研制的毒药,我想给它取个名字,叫作‘凤凰涅槃’。” 景浣烟震惊,呆呆地看着她。 “我会让鲲鹏王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是……”没有说下去,唇边一缕笑容却已暗示了什么。 景浣烟展颜微笑,眼里却突然涌起泪光。 “浣儿。”梅如雪握住景浣烟的手,轻柔地笑,缓缓道:“你本红颜美眷,我岂能看你形同槁木?放心,一切皆可为。从此开心起来,好么?” “姐姐!”景浣烟一把抱住她,泪如雨下。 居崤关。一轮明月悬挂在空荡荡的旷野上,如此静谧。 战场上的尸体已经清理掉,空气中却仍飘着淡淡的血腥味,这样美好的夜晚,本该是携子之手,共享婵娟的。却为何,要在这荒凉的边关,孤独地吹响一曲箫音? 那簘声透着一股苍凉,却又隐隐含着豪壮。 晏修悄悄走到温如玉身边,默默地看着这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白天他弹起《广陵散》时,是那样沉着冷静、气势磅礴,虽然手中无剑,但心中的剑气已弥漫了整个沙场。他在城楼上指挥若定,只要他站在那儿,便给所有将士无比安定的感觉。他本身就仿佛是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而此刻,月光下吹簘的人却增添了几分清雅、几分惆怅、几分忧伤。让人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怜惜,忘了他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王爷。 “晏将军,白天打仗那么劳累,怎么不早点休息?”温如玉放下箫,看着这位英姿勃勃的年轻将军,心里充满爱惜与欣赏,就仿佛看着自己的兄弟一般。 “末将出来散散心,被王爷的箫声吸引,才不由自主走到这儿。王爷好像有心事?”晏修关心地问。 温如玉微微苦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妻儿。为了能到居崤关来打仗,我赌上了自己的命。虽然对百姓有情,却是对妻儿无情。为什么这世上的事总不能*?为什么总在我想成全天下人时,却不可避免地伤害了我身边的人?”说到最后,语声充满感慨。 眼前掠过一个个人影,梅如雪,景浣烟,清寒、清灏……他在牺牲自己的时候,岂非也同时牺牲了他们? 人生,为什么总有那么多无奈? “王爷。”晏修低唤,心里隐隐地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人,永远都在付出,却并未得到回报。 “找到他们的尸体了么?”温如玉问。 “找到了,我们把山谷中所有阵亡将士的尸体都掩埋了。” 温如玉抬头,语声酸涩:“三千子弟,都是因我的不争而死的,我将来如何到九泉下去面对他们?” “王爷……”晏修痛呼,“这不是你的错。是皇上听信馋言,是皇上太糊涂。” 温如玉摇头:“我现在越来越迷茫,不知道究竟怎样做才是对的。” 拍拍晏修的肩膀,安慰地微笑道:“你先回去休息,让我再转转。我要好好想一想。” “不,王爷。我等你。”晏修执着地道。 “今晚我要夜探栖凤关。你先回去。” “王爷,那样很危险。” 温如玉微笑:“无妨。” 第一百零五章 不战而退 栖凤关如今已成乌萨的领地,原先的栖凤关总兵余谦及他手下两位副将都已在城破时阵亡,一应关内布置皆被乌萨留守之人全部改变。 乌莽脸上写满愤懑、焦灼、不甘,在大堂上来回踱步。瘦削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唇角的冷酷之意愈发浓厚。 十几天内他的军队势如破竹,连连攻下西陵关、栖凤关,兵至居崤关,首战告捷。后面林靖余偶尔出来打一两下,马上就躲进关内不出。他正窝火,打算强攻居崤关,谁知道突然来了个温如玉,一下子将他的队伍打退回栖凤关。 说出来可笑,自己竟是败在一曲琴音中的。 温如玉是真的失去功力了么?如果是这样,那琴声怎能有如此巨大的震摄力?如果不是,他为何不出手? 难道,就因为有一个温如玉,就阻了自己的千秋大业、雄心壮志了么?可是,要怎样去打败他?那个站在城楼上俯瞰战场,一身雪白、气宇非凡的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如同昔日的诸葛孔明再世,却又凌厉得如同一支刚刚开锋的宝剑。 还未交手,自己已经有了怯意。这种感觉活生生将他撕裂,痛不欲生,怒不可遏。 突然想起乌泰的话:有温如玉在,你休想夺下康朝江山。 王兄的话看来半点不假,这个人,是他天生的克星。 难道就这样算了么?他乌莽岂是轻易言败的人! 忽然看到洛花满面春风地走进来。 “洛臣相,你看起来很高兴?”乌莽盯着她,有些诧异。 “大王,有好消息。” “我们兵败至此,还有什么好消息?” “大王今天是否见识了温如玉的厉害?” “是。”乌莽悻悻道,“你想说什么?” “大王现在可明白,为什么我不敢与他正面交锋,却要想尽方法害死他?” 乌莽的唇抿紧,眼睛眯成一条缝,冷然道:“你不是一向自负得很吗?怎么在温如玉面前如此颓败?” 洛花微微垂首,叹道:“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他那样的人,根本无懈可击。他的心胸,可以化解一切。他的气魄,足以吞下乾坤。所以当初乌泰一心想让他归顺,他却死守着一个忠字,不肯来依附我们。真令我恨之入骨。” “除了恨,还有更多的爱吧?”乌莽嘲讽地道,“毕竟是女人。当了臣相又怎样?归根到底还是一个小女人。” “你……”洛花气结,愤怒地盯着他,看了半晌,道,“如果没有我这个小女人,你哪里当得了大王?”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乌莽怒极,眼里利芒闪动。 洛花忽然一笑,放缓脸色,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大王不必如此。是我不敬,我向你道歉。” 乌莽稍稍解气,道:“你一脸喜色,称有好消息,究竟是什么消息?” 洛花扬眉:“你想不想温如玉马上死?” “当然。” “那么有个最好的办法。” “什么?” “退兵。” 乌莽愣住:“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一点也没有开玩笑。这是最快、最简捷的办法。”洛花的表情有些神秘。 “讲清楚!” “你知道我已收买了景剀的太监总管李默?” “你已向我汇报。我知道。” “今日我们留在长安的线报从李默处得到消息,说温如玉为了逼景剀下旨让他出征,竟然自己承诺乌萨兵败之日,他便自杀谢罪。” 乌莽大震,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呆呆地看着一脸喜色的洛花。 洛花给他一个肯定的表示。 乌莽长叹:“世上竟有这样的人,为了天下百姓宁可牺牲自己?温如玉真君子也。可惜……他这样的人,成不了霸主。” 洛花笑起来:“你以为天下人都像你一样?他可对此不感兴趣。” “他是傻子!凭他的才能,足可取而代之,自己成为君王!可惜他过于善良、仁慈,景剀这个昏君,岂配他如此付出!” 洛花又笑:“若没有景剀这样的昏君,我们如何能击败温如玉?现在,是他自己不想活下去,可怪不得我们。” “可是……如果出现意外,我们的代价岂非太大?这些天攻城掠地,岂非成了白忙活?”乌莽犹豫着。 “如果大王觉得不妥,不妨先与他交过手再作决定。确实我们不战而退,也太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你……让我再想想。” 第一百零六章 一将功成 “如此臣等大王的决定。”洛花一笑拱手,转身离去。目中略有嘲讽之意,仿佛料定乌莽没办法否定自己的提议,想也是白想。 乌莽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竟看得出神。那背影,看起来有几分豪爽、几分洒脱,又似乎有几分孤独。 “如果没有我这个小女人,你哪里当得了大王?” 一句话在耳边回旋了半晌,乌莽深深皱眉,目光渐渐变得深沉,唇边露出一丝冷笑。 这个女人,在他面前总是毫无顾忌,因为她知道,他在她的掌心。 她比他大一岁,从小她被他父亲收留,与兄弟二人一起长大。他喜欢跟她在一起,因为她深深吸引他。她自信、倔强、独立、心比天高。她从不因为自己是孤儿而怨天尤人,与他们兄弟俩在一起时,她总是那样洒脱自如,从没有过半点自卑的样子。 “乌泰,将来我一定要辅佐你得天下,我会青史留名,成为一代名臣。”小小年纪她就有这样的抱负。 可他却被她忽视了,因为他不是王位的继承人。 她在意的是一位可以让她发挥才能的王者。她要报仇,要灭了康朝,要凭自己的能力去打理天下。 他从小就懂得收敛自己,在乌泰面前,他永远是个听话的弟弟,毫无锋芒。 可是他的心里却有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们俩都不知道的世界。 总有一天,他要将王位从他兄长手中夺过来,他要征服这个骄傲的女人。 当他夺得王位,让这个女人向他俯首称臣后,他心里的快意便如乘风万里,直上云霄。 他一直弄不懂,自己对洛花是什么样的感情。爱吗?没有过刻骨铭心的感觉。不爱?为什么又那么在乎她。 王位与洛花,究竟哪个才是吸引他这么处心积虑、藏愚守拙的原因? 他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 只是当她知道洛花爱着温如玉的时候,他的心里极不舒服。这个温如玉,究竟有多少魅力,竟让这个眼高于顶的女人动心? 这个女人真够贪心的,要权力也要爱情。 可是她心太高,她不向温如玉表达,她一直故作潇洒。直到她失去他,她突然变得疯狂。 因为得不到,她誓要毁了他! 乌泰已被温如玉击败,不再有当初的凌云壮志。他变得平淡,变得毫无锐气。他接受了这样的失败。 而洛花不甘心,不甘心一切都失去。 抓不到爱,她还要江山,还要彪柄功勋。 于是他们俩一拍即合。 他在她的协助下篡夺了乌泰的王位,而她也成功地怂恿他燃起了战火。 这个女人,自以为将他握在手心。可她却忘了,她是个女人。在乌莽的字典里,只有征服女人,没有被女人征服。 总有一天,他要让她脱下这一身男装,为他曲膝、为他奉茶、为他梳理她的青丝。 “洛花。”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你这样一个女人,竟然将温如玉当成神?他真的无坚不摧么?” 他击了三下掌,门外走进一名侍卫,躬身道:“大王有何吩咐?” “请利孤将军过来。” 片刻后新任大将军利孤来到乌泰面前。 “大王。”利孤单膝跪地。 “利孤将军,以我的名义写一封信给温如玉,告诉他,若想要他徒弟欧阳雁的命,让他立刻将居崤关双手奉上。此信在明天天亮时一定要送至温如玉手中。” “是。大王。” 利孤回到自己的住处,在灯下拟好书信,出门交给手下,命他天亮前赶到居崤关,将书信交到守城军士手中。 就在他离开后,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屋顶上飘下来,打昏两名侍卫,进了利孤的书房。片刻后出来,飞身掠起,矫健的身影如孤鸿般没入黑暗中。 第二天天亮,利孤突然发现栖凤关的边防图不见了,一下子惊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城下一片风雷般的马蹄声。 奔到城楼上,见铺天盖地的康朝军队象潮水一般涌过来。一身白色战袍的温如玉骑在白马上,风驰电掣般袭来,人如玉,马如龙,手中长剑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寒光。 他身后跟着居崤关原总兵顾凤歧,副将林风、陆夜,鲲鹏军少将晏修,以及长安军统帅葛长天。 城门打开,乌莽、洛花与利孤带着自己的兵将出来迎敌。 近距离地看到温如玉,乌莽不*呆住。 这个人,竟是如此俊美绝伦,看他的长相,他更该是一位翩翩书生,而非叱咤武林的侠客,或者征战沙场的将军。 可偏偏自他温和沉静的双眸中,却能流露出凌厉的锋芒,让对手不寒而栗。 洛花更是脸色惨变,神情复杂,不知道是爱、是恨、是怨、是妒,是期盼还是失望。 “洛姑娘好。”竟然不叫洛臣相,而再次用了洛姑娘这个称呼。 洛花的身躯在马上一震,脸色更白。 温如玉转向乌莽,微微一笑,道:“大王用五日攻下栖凤关,今日本王誓在一日内将它重新夺回!” 乌莽脸色发青,盯着温如玉道:“王爷可知令徒现在何处?” 温如玉微微一愣,挑眉,等他告诉自己。 “他在我的牢房中!” 温如玉似乎并不惊讶,点点头道:“多谢告知。” “好像在你意料之中?” 温如玉轻轻叹道:“是啊。当初他坚持到乌萨去见乌泰,本王也劝他不要去,那里必定危险重重。可他一意孤行,我也没办法,只得答应了他。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了。” 说得好随意,仿佛欧阳雁与他无关。 这种表情显然出乎乌莽意料之外,不由一愣:“你不想救他?” 温如玉摇头:“他已长大,不需要我再保护他。” 乌莽窒住,本想拿它要挟,想不到对手如此强横。 就在这时,洛花忽然厉声叫道:“温如玉,你究竟是不是失去了功力?” 温如玉莞尔一笑,忽然垂手,一剑挥出,雪亮的剑光劈开地面,竟露出一条深深的缺口。 回眸,和声道:“很抱歉,洛姑娘,我又让你失望了。” 洛花目眦尽裂,大吼道:“那昨*为何不出手?” 温如玉笑,笑得清雅:“我只是想告诉你,没有功力,我也一样可以赢你。” 身后的将士听得豪气万丈,个个扬起眉来。 “温如玉!”洛花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如玉举剑,扬声道:“众位兄弟,今日一举夺下栖凤关,本王与你们共饮三杯!” 一霎时战鼓如雷,刀剑如霜,杀气在天地间弥漫开来。 乌莽看到温如玉眸子中有阳光在闪动,唇边竟带着浅浅的微笑,白衣、白马,气势如虹,剑扬起,挥出,激起漫天的剑气。 一剑霜寒十六州。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温文尔雅的人,竟是如此可怕。 他自己都不知道激战了多少回合,渐渐感到吃力。 温如玉一剑划开他的左臂,接着是右胸。乌莽落荒而逃,逃向城中。 而洛花正被晏修与葛长天围着,神情凝重,丝毫不见轻松。 乌莽拼命奔逃,逃向城门,温如玉紧追。 不断涌上来的乌萨兵挡住温如玉,温如玉一声清啸,长剑挥出,当者披靡。 温如玉勒起马缰,白马凌空跃起,从乌萨兵头顶飞过去,直扑乌莽! 乌莽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跑一边大叫:“关城门,关城门!” 身后的温如玉势如流星,扑向城门。 乌莽的马堪堪奔入城门,城门发出沉重的声音,缓缓关上。城上射下箭来,想阻住温如玉的身形。可哪里还阻得住?温如玉的人已冲到,猛地撞开正在关上的城门,手中几颗棋子电射而出,将守城士兵打倒。 紧跟其后的康朝士兵蜂涌而入。 片刻后整个栖凤关中杀声震天,城下城下到处是激战的士兵。 早已得到城防图的温如玉布署好了一切,夺城便易如反掌。 一片血雨腥风。 “快撤!”乌莽狂呼。 一场激战后,栖凤关恢复了平静。 到处是血,到处是尸体,到处是残肢断臂。 “启禀王爷,这次战役俘获乌萨兵五千人,其中两千人受伤。另查乌萨兵死亡四千人。”晏修向温如玉禀道。 温如玉点头,道:“受伤的人给他们医治。全部俘虏若是愿意留下的便留下,愿意回去的将他们释放。” “是。” “有好多栖凤关的百姓逃到居崤关或其它地方去了。请发布告示,通知他们栖凤关已收复,请他们重返故园。” “是,末将领命。” 温如玉回首看战场,心情沉重。如果没有这些野心勃勃的君王,哪来这么多杀戮与死亡? “王爷……”晏修看他黯然的样子,心中了然。顿了顿,又道,“末将已派人向皇上送去捷报。王爷仅用两天时间就退敌至西陵关,此等雄风,恐怕要令朝野震惊了。” 温如玉苦笑:“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只希望这世上永无战争。” 晏修一窒。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功得不到封赏,反而会要了王爷的命啊!忽然心里一片酸楚,泪水悄悄盈满了眼眶。 第一百零七章 御赐毒酒 朝堂中一片哗然。听说温如玉在短短两天内连番获胜,将乌萨兵退回西陵关,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景剀在一片称颂声中面目平和,只是唇边含着浅浅的笑,对各种溢美之词不置可否。 下朝后,御书房。 景剀目注赵昶,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问道:“赵爱卿,边关连连告捷,卿有何看法?” 看着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皇帝,老谋深算的赵昶也有点拿不定主意。只能不轻不重地道:“王爷解除了边关危情,皇上可以松一口气了。” 景剀的身子微微往后靠,叹口气,意味深长:“嗯。如玉真是国之栋梁。若没有他,朕不知道朕这江山还能否保得住。” 赵昶一下子脸色发白,神情苍惶,语声带了颤音:“皇上怎可说出这样的话?皇上乃真龙天子,雄才伟略,英明神武,江山自有天佑。即使王爷再能干,也只是为皇上效力。皇上……” 景剀摆摆手,笑道:“爱卿别紧张,朕没有别的意思。” 赵昶面上怔忡,如果景剀继续往下说,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幸好景剀停下来,饮一口茶,缓缓道:“爱卿,替朕拟旨:闻鲲鹏王爷退敌西陵关,连战告捷,朕甚欣慰。令夺回西陵,进军乌萨,直捣黄龙,不得有误。功成之日一并封赏。” “皇上……”赵昶有点发呆,“是想灭了乌萨?” “爱卿看来很奇怪?”景剀笑,眼里有灼灼光华,“乌萨两次犯我边境,杀我百姓,毁我家园,此仇不报,朕枉为人君!”说到此目光又有了幽深之意,“林靖余曾道,如玉于乌萨千军万马前,仅凭一曲琴音退敌,气吞山河。如今朕便让他吞了乌萨这山河!从此朕要将乌萨这个名字从版图上抹去,朕要将广阔草原、无边沙漠都纳入康朝领域!” “皇上……英明!”赵昶躬身。 西陵关城门紧闭,高挂免战牌。 温如玉见关内毫无动静,正想让自己的士兵稍作休整,便也顺其自然,未作挑战。 一天过去,第二天有士兵来报,西陵关城门洞开,乌萨全军撤退。 温如玉提马来到城下,见城上空无一人。登楼一看,浩浩荡荡的乌萨兵正向西撤退,蜿蜒如一条长龙。 “王爷,太好了。乌萨人怕了你,居然自动撤退了。”晏修大喜道。 温如玉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心中稍一转念,便已了然。 必定是洛花的耳目探听到了他向景剀的承诺,才这样不战而退吧?她,真的是那样恨他,一定要他死吗? 可若是此刻自己死了,岂非正遂了他们的意?他们绝对会马上卷土重来。 想到此不觉苦笑,原来自己竟然给自己下了一个套。到最后无法解开这个难题的人是他自己。 心中隐隐害怕,既然连这个秘密她都能探听到,皇上身边肯定有她的眼线在。那皇上岂非非常危险? “晏将军,速向皇上禀报,栖凤、西陵皆已夺下,乌萨撤兵。请调驻军将领过来。” “是,王爷。”晏修转身欲走,温如玉又叫住他:“等一等,还是……我来写吧。” 温如玉留下长安军统帅葛长天留守栖凤关,自己带兵进驻西陵。 提笔刚想写下奏折,忽然晏修来报,皇上派人来下旨。 温如玉转念,来得好快。难道已知乌萨退兵,迫不急待地要自己死么?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道:“好,我马上去接旨。” “王爷!”晏修轻唤,眉宇间有怆然之色。 温如玉微笑摆手,轻甩袍袖,大步走了出去。 来的是太监总管李默。 “王爷,别来无羔?”李默细白的脸上露出一贯的笑容,眼睛微微眯起,闪闪烁烁的光在温如玉脸上逡巡。 “多谢公公挂念,本王很好。” “王爷接旨吧。” 温如玉拜倒。 李默细细的嗓音字字念出:“奉天承运,皇帝召曰:闻鲲鹏王爷退敌西陵关,连战告捷,朕甚欣慰。令夺回西陵,进军乌萨,直捣黄龙,不得有误。功成之日一并封赏。钦此!” 温如玉怔住。 进军乌萨,直捣黄龙,原来景剀竟是要倒过来灭了乌萨,将它纳入康朝的版图。战争,要在自己手中延续么? “王爷。”李默见他*,眉一扬,眼里便有针尖般的锋芒掠过,道,“王爷不打算接旨么?” 温如玉无语。 “王爷。奴才离京时,皇上另有交代。” 温如玉听着。 李默从身边掏出一个瓶子:“皇上道,若是王爷不肯接旨,便接下另一样东西。” 温如玉抬头。 “御赐毒酒一杯。”李默缓缓地道。 第一百零八章 假诏杀之 温如玉微微一笑,笑得索然:“皇上……他真的这样想我死么?” 李默垂眉,道:“奴才不敢妄揣圣意,奴才只是奉命传旨。” 温如玉抬眸,目光掠过李默,见他白白的脸上一张红唇,唇角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容,看来竟有几分诡异。身上的衣服很华丽。再往下看,一双捧着圣旨的手上竟戴着两只硕大的绿宝石扳指,看来极名贵。 蓦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印象中似乎不是如此。在景剀身边看到他时,总是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也不见他戴什么饰物。 怎么离了皇宫就换了一副模样?是不是因为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所以要出来炫耀一下,满足他的虚荣心理? 心中有隐隐的闪念,沉吟片刻,慢慢站起来,道:“公公,请回去回复皇上,说我不接圣旨,也不饮毒酒。待明日我料理好关内事务,便自己回京,向皇上负荆请罪。到时要杀要剐全凭皇上决断。”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李默的意料之外,他一下子呆住,半晌面上露出冷厉之色,道:“王爷,奴才奉旨而来,回复只有两个,要么是王爷接圣旨,要么是王爷饮毒酒。请王爷自己决定!” “既然如此,公公希望本王选择哪一样呢?”温如玉微笑,语声轻缓,目光温和。 脱去战袍的他,本来面容清俊儒雅,再带上这一脸微笑,竟让李默看得错不开眼睛。 一下子慌了神,结结巴巴地道:“奴才……怎好替王爷决定?” “既然如此,就照本王的话去做。”温如玉说得很轻,语气却不容置疑。 李默似乎更慌了,目光有些躲闪,眉间露出紧张不安之色。 温如玉唇边的笑意更浓,和声道:“公公难得来此,时值正午,本王略备薄酒,与公公同饮几杯如何?只是……公公莫要嫌这边荒之地,一切简陋才好。” 李默呆住,仿佛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却不敢露出来,马上又恢复平静,道:“能与王爷共饮,是奴才的荣幸。” “多谢公公赏脸。” 两人坐定品茶。 李默忍不住看温如玉,语气中带了惊艳:“看王爷的气度,不亚于当年羽扇纶巾、雄姿英发的周公瑾,难怪满朝文武都对王爷赞不绝口,夸王爷是康朝的顶梁柱呢。” 温如玉浅浅一笑:“公公过奖了。可惜……皇上不是这么想,否则,他为何要我死呢?” 李默一愣,垂下眼帘,似在考虑应该如何回答。 温如玉又笑,道:“这个问题让公公为难了么?不用回答,我心中清楚得很,必定是皇上忌惮我战功赫赫,怕功高盖主,或怕我存了反意,对不对?” “王爷……”李默露出为难之色,道,“奴才不敢妄作评论。王爷是个聪明人,其实……王爷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皇上这样对你,你难道就不能……” 温如玉瞥他一眼,微微挑眉道:“公公有什么好的建议么?” 李默看他半晌,似乎在辨别他话中的诚意,最终不敢造次,轻轻一笔带过:“奴才只是随便说说,奴才身份低微,哪里懂得这些大道理!” 温如玉轻轻一笑,端起茶杯,那种风雅,再次令李默看得呆住。 浅浅抿一口茶,又抬眸道:“皇上……他还好么?” “皇上很好。王爷替皇上打退敌兵,皇上松了口气,总算可以睡安稳觉了。” “哦,你是说在此之前他睡不安稳么?” “是啊。皇上什么事都不放在脸上,表面上不急,心里可急着呢。” 温如玉暗暗叹息。只是为了不放心自己,宁可辗转难眠,也不愿派自己出征。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是累啊!兄弟之间,竟是如此不值得信任吗? “那么……”想开口问妻儿的情况,想想李默未必清楚,也就罢了。 不想李默似是猜到了他的心思,喟然道:“王爷,自你走后,王妃形同槁木,还向皇上请求,将清寒小王子带回家,不再到皇宫中来了。王妃,怕是恨死了皇上,看到皇上也没个好脸色。” 温如玉的手不*轻轻颤抖了一下。 忧伤,只在眸中一掠而过,如同蝶翼。 一会儿酒宴摆好,两人同往花厅,出门时李默被门槛绊了一下,温如玉及时伸手扶他,摸到他腰间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似是金银之物。 两人同桌共饮,晏修作陪。 温如玉仿佛酒量极浅,喝下两杯酒脸上便泛起红晕,一双眼睛朦胧起来,唇边的笑容也变得朦朦胧胧。 晏修在旁边担心地道:“王爷,只怕这两天你太过劳累了,怎么才饮几杯就撑不住了?” 温如玉展颜道:“谁说我撑不住了?今日公公在此,我心里高兴,一定要痛饮几杯。你别拦着我。” 说着起身为李默倒酒,身子忽然一晃,碰翻了酒杯,酒洒了李默一身。 “公公,抱歉。本王太不小心了。”温如玉歉然,拿出手绢给李默擦拭衣服,却又道,“不行,衣服都湿了。公公将外衣换下来吧,待我拿去火上烤一烤,很快便干的,不会耽误公公行程。”殷勤备至,伸手去解他衣服。 李默被他弄得手忙脚乱。还没来得及反应,晏修已过来帮他脱了外衣。 腰上一个锦囊,鼓鼓的,晏修仿佛不小心碰了一下,那锦囊倏地掉下去。 散开,洒落一地金银珠宝,光彩夺目。 李默呆若木鸡,一下子变了脸色。 温如玉却似乎毫不介意,含笑拍拍他的肩道:“看样子,公公在宫中极受皇上宠爱,赏赐这么多,怕是连嫔妃们都比不上你了。” 李默尴尬之极,脸上又红又白,像唱戏的涂了脂粉一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讪讪地笑了几声。 温如玉却已蹲下,帮他将这些珠宝一样样捡起来,放回锦囊中,交还给李默。李默只能在旁边看着,手足无措。 温如玉回身,歉然笑道:“对不起,公公,扫了你的兴。来,我们再喝。” 想坐下,脚步却已踉跄。 晏修连忙扶住他,道:“王爷小心。” “我没事……”温如玉笑,“你将公公的衣服拿到厨房去烤一烤吧。” “是。” 温如玉继续喝,越喝目光越迷濛。 李默站起来:“王爷,奴才该回京复命了。” 温如玉茫然地点点头,口齿不清:“告诉……皇上,我……随后就回。” “是,王爷。” 晏修忙去拿了李默的外衣,递给他。 待李默离去,温如玉站起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摊开手掌,掌中一粒明珠,双手扮开,里面是空的,却藏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借圣旨之名,以毒酒杀之。 第一百零九章 力挽烟尘 李默回到皇宫,又变成了那个忠厚老实的模样,跪倒在景剀面前,一脸诚惶诚恐:“皇上,奴才有辱使命。” “哦?”景剀眉不动,脸色如常,似乎已料到什么,“回来了?起来说话。” 李默站起。 “圣旨送到了?” “是。奴才已将圣旨送到,可是……王爷他不肯接旨。” “为什么?”还是没有动怒。 “王爷没有讲原因,只说待料理好西陵关事务,即刻回京,向皇上负荆请罪。” 景剀微微点头,目光投向窗外,表情未变,语气中却带了冷萧之意:“那好,朕等着他回来给朕一个交代!” “皇上……”李默欲言又止。 景剀收回目光:“还有何事?” “奴才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李默垂眉,白白的脸上分明地写着恭顺二字。 “讲。” “奴才经过居崤关时,到处听到百姓提起王爷,人人将他当成神仙一般敬仰。都道康朝亏了有王爷在,否则如何能保得了万里江山。皇上得王爷,如有神助……” 景剀甩袖站起:“够了!这些话朕听得多了!”怒气溢满眉梢,脸上顿时便阴云密布。 李默脸更白,后退一步:“奴才该死!” 景剀看他一眼:“不关你的事。” 顿一顿,道:“如玉……还好么?” 李默头仍低着,用眼角的余光瞟向景剀,见他脸色已好了许多,方才松口气,道:“奴才见到王爷时,王爷未穿战袍,只是一身白衣,潇潇洒洒,俊雅飘逸,看起来恍若天人。王爷是个才子,即使在惨烈的战争中也不失风采,还做了几首词。” “作词?”景剀掀眉,“看来他真的是才华横溢啊。一边打仗一边作词,够潇洒。你如何知道他作了词?” “奴才在居崤关一处酒楼用餐时,听旁边有人念起王爷作的词。真是文彩斐然,气势磅礴。” “哦?”景剀顿时有了兴致,道,“念给朕听听。” 李默念道:“今古山河无定据,画角声中,兵戈无重数。剑气连天霜雪寒,蹄声踏破天涯路。满目凄凉谁可语,一朝逐鹿,何计百姓苦!谁引银河补天裂,扬鞭力挽烟尘住。” “一朝逐鹿,何计百姓苦。”景剀念道,喃喃自语,“难怪他不肯接旨。” “皇上,王爷胸怀天下,心中只有百姓。” 景剀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他若为王,倒是贤明君主。” 李默听得惊心,不敢接话。 “谁引银河补天裂,扬鞭力挽烟尘住。看来……只有他能补天阙、挽烟尘了!” 李默更不敢说什么,把头低下,悄悄往后退两步。 香雪宫。 梅如雪正在捣药。 宫女绿依匆匆进来,神情有些慌张。 “娘娘。” “出什么事了?”梅如雪有些奇怪。从未见到过绿依如此紧张。 “娘娘,我听乾清宫的小太监说,王爷已经将乌萨兵退至西陵关,乌萨兵居然不战而退了!” 梅如雪手里的药杵猛地脱手掉了下去,脸上瞬间失色,慢慢站起来,失了魂魄一般,茫然地往外走。 “娘娘,你要去哪里?” “我……”梅如雪仿佛如梦初醒,道,“我去找皇上。” 绿依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拦着。最终没有说出来,看着她的背影渐渐离去。 那个纤瘦的背影,突然刺痛了她的眼睛,泪水悄悄浮上来。 景剀正在发呆,眼里出现梅如雪的影子,脚步飘浮地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勉强站定,气息不稳,额头上渗出细细的冷汗。 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过。她总是那样淡定从容的啊。 “雪儿,你怎么了?”景剀连忙站起来,伸手将她扶住,“你脸色很难看。发生什么事了?” “乌萨退兵了?” “是。” “我大哥……他还……活着吗?” 景剀放开手,重新坐下,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凄怆,心隐隐地痛,更多的却是妒火中烧,再开口时脸上便带了些冷漠:“你那样关心他?” 梅如雪不答,却执着地追问一句:“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 景剀冷笑:“没有朕的命令,谁敢让他死?就是他自己也不行!” 梅如雪愣住:“你不是答应了他的承诺么?他不是承诺乌萨兵败之日,他以死谢罪么?” 景剀的手指握起来,握得越来越紧,盯着梅如雪,一字字道:“朕还用得着他,他休想一死了之!”语气中竟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想让他干什么?”梅如雪茫然地看着景剀。 “这是朝廷中的事,你当知道,后宫不得干政!”沉声,语气竟是不同寻常的严厉,全然没有平素的温柔。 梅如雪的心一下子冷下来,一股寒意涌遍全身。 松开桌子,一步步后退,退一步,脸色多一分苍白。目光渐渐溢满痛苦,唇边露出笑容,笑得有些苦涩:“臣妾知罪,臣妾告退” 转身离去,身子晃了两下,堪堪跌倒。 景剀冲上去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张得声音发抖,一迭声地道:“对不起,雪儿,不要这样。是朕不好,你别难过。朕只是心里太烦了,不是针对你……” 梅如雪一动不动。 “朕妒嫉,朕在妒嫉如玉。朕知道,你是为了他。为了他,你居然想讨好朕,你对朕自称臣妾,平*根本对些礼节不屑理会。为了他,你什么都愿意做。朕妒嫉他,妒嫉得发狂……你心心念念着他,你为他研制毒药,你别当朕什么都不知道。这宫里,根本没有什么事可以瞒过朕……” 梅如雪的身子蓦然僵硬,眼里掠过惶恐之色,脸色愈加苍白如雪。 景剀将她抱得更紧,声音低沉而充满痛苦:“雪儿,你从来不是朕的。朕从来没有得到过你的心。为什么?为什么?你将朕的心都掏空了,朕觉得好空虚,朕有一大群女人,却只喜欢你一个。而你喜欢的是如玉。朕好孤独,朕甚至想从那个假冒媚儿的洛颜身上寻找刺激……如果如玉死了,你会怎么样?你会怎么样?你告诉朕,你会怎么样?” 梅如雪抬起眼帘,眼波渐渐平静,平静如一池秋水。 “皇上,我说过,我是你的妻子,绝不会背叛你。大哥若是死了,我会为他难过,为他哭,但仍然会活下去,活得很好。我有柔儿,我有责任。这是你们君臣之间的事,我只是一个女人,我无权干涉,大哥也不会许我干涉。你放心。” 说完,垂下长袖,一步步离去。 脚步分明已沉稳下来。 可每一步都似乎踏在景剀心上。 这个人,生生地要让他疯掉。 第一百十章 抗旨之罪 午后的乾清宫很安静,窗外有片片落花飞过,风吹在景剀身上,暖暖的,令他不觉有些倦意。 案上堆着一大叠奏章,景剀却了无情绪。一直喝着茶,但仍然觉得口干舌燥。 仿佛是为了寻找一些安慰,他刚刚去了一趟林媚儿的碧清宫,却发现林媚儿正在练习书法,写的是一阙《虞美人》: 烟水秦淮当年梦,故国数载东风。断肠人去玉楼空,可堪旧游时节见行宫? 繁华寥落千古事,忍看苍天拨弄。丹心只许为苍生,一任笙歌散尽夕阳中。 看词意,他已明白了什么。问下来,果然这阙词是林媚儿与温如玉珠联璧合之作。 天生丽质的林媚儿温柔贤淑,典型的大家闺秀。 她已知道自己的伯父林靖余刚出兵就折损三名鲲鹏军将领的事,万分抱歉,请皇上代为向温如玉致意。 温如玉,温如玉,这宫中每个人都在护着温如玉。 平素波澜不惊的梅如雪,一得知乌萨退兵,便慌成那个样子。虽然嘴上说只将温如玉当成大哥,心底里未曾有一日将他忘记吧? 又酸又涩的滋味,百爪挠肠。 想着,忽然见李默进来,躬身道:“启禀皇上,王爷已从边关回来,正在宫外候旨。”景剀道:“宣。” 李默转身。 “等一等。”景剀叫住他,“朕这里不用你侍候,你退下吧。” “是。奴才遵旨。” 景剀看着门外,见温如玉一身白袍,外面罩着黑色的斗篷,风尘仆仆地进来,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俊逸潇洒,眉目间却有着英姿飒爽的味道。 “臣拜见皇兄。”温如玉跪倒,俯身,姿态优雅而恭敬。 景剀看着他,沉默,面无表情。 温如玉微微抬起头,感觉到那股凝视的目光,重逾山岳。 他不动,只是一言不发地跪着,面容一如既往地沉静、温和。剑眉下一双星眸默默地注视着地面,不卑不亢,淡若轻烟。 没有害怕,没有负罪感,只是那样淡定。 这种表情狠狠地激恼了景剀,脸沉下去,冷冷地道:“抬起头来。” 却没有让他起身。 温如玉抬头,看到一脸怒容的景剀,眸子中掠过一丝黯淡,却很快恢复如水般的宁静。 “朕让李公公去传旨,你竟敢不接?”景剀问道,声音中挟着雷霆的气息。 “臣不敢接。”温如玉垂下眼帘。 “为什么?” “臣不想陷皇兄于不义之中。”说得平和。 景剀微微俯下身,逼视着他,目光中有了危险的味道:“接着说。” “若是皇兄兴兵讨伐乌萨,其行为与乌莽何异!战火不息,两国百姓依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百姓岂非要痛恨皇兄!臣不敢令皇兄英名受损,只能斗胆拒绝接旨。” 景剀盯了他半晌,忽然笑起来:“如玉,你真是越来越伶牙俐齿了!”怒不可遏。 “臣……只是实话实说。” 看到那双仿佛能吞尽一切的湖泊般的眼睛,景剀的火更大了。他凭什么这样淡定从容?凭什么以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这个人,真是太狂妄了!自己从来没有在哪个臣子面前这样没有把握过! “朕不管你有多少理由,先问你抗旨不遵该当何罪?” “死罪。” “既然如此,你还敢抗旨?这满朝文武中,你数数有哪个像你这样胆大妄为!是不是仗着你功勋卓著,便敢这样有恃无恐?”每说一句便添一分怒火,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了。只是仍然努力压制着,吼声便在喉咙里盘旋。 拍案站起,人便站到了温如玉面前,仿佛一座山横在了他前面。 “臣不敢。”温如玉微微低头,有窒息的感觉。 “不敢?你敢得很!所有大臣们不敢做的事你都敢做!朕告诉你,朕的忍耐是有限的!今日朕若不罚你,满朝文武个个都要效仿了!” “臣知罪,皇兄怎样罚臣,臣都毫无怨言。”温如玉敛眉,眼里露出歉意。他明白,景剀毕竟是皇帝,自己已经一再地冒犯他了。何况,他要做给大臣们看。 景剀猛地回身,大喝道:“来人!” 门口奔进两名侍卫:“皇上有何吩咐?” “将他拉出去,重责五十!” “皇兄……”温如玉低唤。 “怎么?觉得委屈了?”景剀斜眼看他。 “不是……只是臣还有事向皇兄禀报。恳请延后用刑。” 景剀怒极反笑,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如此从容,还能顾及其它? “那就留着用过刑再禀报吧!”声音中带了一丝冷酷,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惩罚这个胆大包天的人。 温如玉的心猛地往下沉,眸子中却波澜不兴,低低应了声“是。” 五十棍打下来,温如玉的白袍上已血迹斑斑,侍卫扶着他重新回到乾清宫。 那张白玉般的脸上已有了黯淡之色,额上渗出滴滴冷汗,咬紧牙关,忍住痛,唇边再次露出浅浅的笑容。 跪下道:“谢皇兄不斩之恩。” 景剀看着他,似是有些不忍,却很快被一脸冷厉之色盖过。 挥挥手:“起来吧。” “谢皇兄。”艰难地站起来,挣出一身汗。旁边侍卫想过来扶他,温如玉轻轻摆手。 站直身子,还是那样修长挺拔,高贵儒雅。只是脸色雪白,眉峰深蹙,指尖冰冷。 “皇兄气消了么?若是气消了,请速派守将至西陵、栖凤两关。如今栖凤关暂由葛将军留守,西陵关有晏将军在……”声音有些颤抖,是因为忍着痛吧。 “朕知道。”景剀淡淡的道。 “皇兄,臣出征前承诺,乌萨兵败之日,臣便以死谢罪。只是乌萨军不该撤,他们撤得奇怪。臣怀疑他们知道了臣的这个承诺,若臣一死,他们便会卷土重来。所以臣现在不能死。”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出兵讨伐乌萨!”景剀瞪着他,恨不得将他撕碎。 “皇兄……”温如玉痛呼,“若是如此,请皇兄还是赐臣一死!” “你……!”景剀怒极,“朕从未见过象你这样顽固的人。你愚不可及!过去多少圣主征讨异族,开拓疆域,个个名标青史,未见有后人骂他们残害百姓。偏你有这么多道理!何况乌萨犯我边境在先,朕以讨伐之名出师,有何不可?!” “恕臣……做不到。若是皇兄怜惜臣,便许臣退隐江湖,从此不问朝堂之事。” “朕不许!”说得斩钉截铁。 温如玉呆住,半晌无语,然后默默垂首,道:“如此,臣只有一死。” 景剀窒住,怒目盯着温如玉,一字一句道:“看来这五十棍没有打醒你。你真的是块顽石。给朕回去好好反醒反醒!想通了再来见朕!” “是,臣遵旨!”转身欲走。 “等一下!”景剀叫住他,吩咐侍卫,“拿朕的软塌,将王爷送回家。” “是。”侍卫们出去。 花荫下,梅如雪看着侍卫抬温如玉出去,明眸中悄悄流下泪来,唇边却露出欣慰的笑容。 能活着……就好。 第一百十一章 命不由人 王府众人接回温如玉,看到他身上触目惊心的血迹,个个心痛如绞。景浣烟的泪却仿佛已流尽,哭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抱住他,梦呓般地道:“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一句话低回婉转地讲了几十遍,将别人的眼泪勾了出来,自己反倒笑起来。春花般的笑靥刺痛了温如玉的心,趴在*,牵住她的手,一迭声地道:“浣儿,浣儿,对不起,我害苦你了……” 然后看到儿子清寒,父子俩紧紧拥抱,恍如隔世。 清灏睡得正香,一脸宁静安详。温如玉不*微笑:“浣儿,这孩子如此安静,看来不会像你。” 景浣烟怅然道:“你不觉得我也已经变了么?” 温如玉一怔,看到她清瘦的面颊以及不堪盈握的纤腰,心又在隐隐地痛,喃喃道:“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玉,现在看到你这样,我真宁愿我们一辈子都呆在倦客岛上。”东方朔长叹。 温如玉微笑:“义父不必如此,祖父与爹爹都希望我报效朝廷。我这样……总算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东方朔摇头叹气,道:“痴人,都是痴人。我不管了!”转身走开,悻悻然。 忽然侍卫来报:“王爷,皇上派了太医来给你治伤。” 景浣烟愤然道:“人是他打伤的,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我们不需要,请他回去!” 温如玉微笑摆手,柔声道:“浣儿,别这样。他到底是你兄长。” “可是,他将你打成这样……”景浣烟涩声道。 “他是皇上,若是他偏袒我,又怎能服众?毕竟是我抗旨不遵在先。浣儿,不要意气用事,去请太医进来吧。” 景浣烟无奈点头。 太医为温如玉敷好药,包扎好,道:“王爷伤得不轻,不过幸好王爷是练武之人,这种皮外伤没什么大碍。下官出来前,皇上再三叮嘱,要下官为王爷用最好的药。可见皇上是极心疼王爷的。只是碍于满朝文武的眼睛,皇上不得不如此罢了。” 温如玉道:“我明白。请代我向皇上谢恩。” 景清寒送太医离去。 温如玉问道:“这些天雁儿有消息来么?” 景浣烟道:“他一直留在乌萨狱中,助乌泰恢复功力,进展顺利。算起来最多再有十几天,乌泰的功力便可全部恢复。” “如此甚好。只是……乌萨突然撤兵,倒在我意料之外,我怕要打乱了我的计划。” “你已帮了乌泰很多,剩下的,让他自己去做吧。能否夺回王位,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玉哥哥,你现在有伤在身,什么都别想,让我好好照顾你。这些天,我们倒是可以享受几天难得的清静了。” “但愿如此。” “雪姐姐知道你已回来么?” “我不知道,但想来皇上应该会告诉她吧。” “雪姐姐把什么都放在心里,脸上纹丝不动,心中却备受煎熬。” 温如玉神情未动,睫毛却轻轻颤了两下,回眸微笑:“浣儿,你与她越来越知心了。我……真高兴。” 景浣烟抱住他,轻轻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身上透出的温度,神情有些恍惚。呆了片刻道:“雪姐姐,她真是有心之人。你走后,她日夜都在为你研制一种毒药。” “毒药?” “是啊。”景浣烟又笑,笑容却分明有了苦涩的味道,“因为你说要以死谢罪,她便想为你制作这种毒药,让鲲鹏王爷从世上消失,却让温如玉继续活下去。” 温如玉怔怔地道:“雪儿用心良苦,只是……她在宫中研制毒药,岂能瞒得过皇上?她真傻,这样只会对她不利……”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我们都没料到,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击退乌萨兵。她已尽力,却未能赶上时间。玉哥哥,我好害怕。若是皇上没有改变主意,没有命你去攻打乌萨,你此刻……怎么可能还活着?”景浣烟说到此,身子不由颤抖了一下。 没有听到温如玉的回音,低头一看,温如玉竟已睡着了。 必定是累坏了吧?脸色那样苍白,看起来像个生病的孩子。 景浣烟幽幽叹口气,帮他将被子拉好,起身离开。 温如玉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身边只有景浣烟呆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无限柔情在眼底悄悄流露。 窗外阳光明媚,是一个好天。 “浣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有没有错过上朝的时间?”温如玉想爬起来,却牵动伤处,一下子痛得扑倒下去。突然醒起来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 景浣烟苦笑摇头:“我的傻哥哥,自己有伤在身,还想着要去上朝。罢了,能够在家多呆一天就是福气了。为这朝廷付出那么多,皇上有说过你一句好么?” “浣儿?”温如玉震惊道,“你叫他皇上?为什么?你不把他当兄长了么?” 景浣烟一下子冷了脸:“我没有这样的兄长!他这样对你,我恨他!” 温如玉凝眸看她,唇边含了柔和的笑意,低声劝道:“别这样。不用为了我与他断了兄妹之情。何况,站在他的立场,他是有苦衷的。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玉哥哥,你总是为别人考虑。你也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多?你真的好傻,好傻。”景浣烟握住他双手,轻轻叹息。 半晌,心痛地看着他依然苍白的脸,道,“睡了很久了,手臂该麻木了,我帮你揉揉?” 温如玉点头。 正在这时,沐天麒走了进来。 “大哥,我刚知道你的事。你还好么?”沐天麒坐下来看着他,一脸担忧。 温如玉微笑:“我还好。贤弟从朝中来?已下朝了么?” “正是。” “今天有什么事发生么?” “无人上奏,皇上很快退朝了。但是……”犹豫着,似乎有什么话很难说。 “怎么了?” “大哥,这次你公然抗旨,皇上怒极了。刚才他召我去御书房,冲着我发了一通火。骂你桀骜不驯,大逆不道。还连带挑剔了我一通,真是莫名其妙。” 温如玉苦笑:“对不起,贤弟,害你替我受罪。” “没什么……只是,皇上让我来劝你,还说了狠话。” “什么话?” “他说……命你伤好后立刻出兵乌萨。若你抗旨,他要将你满门抄斩!” 温如玉呆住,好像没听懂他说什么,茫然地看着他。 景浣烟却笑起来,笑得无限悲凉:“好啊,他若想要了他妹妹、妹夫与外甥的命,让他来拿好了。我们全部给他!” 沐天麒拍拍她的肩,想说什么,却最终无言。 良久,温如玉仿佛清醒过来,艰难地问了句:“那么……我若是死呢?” “若是你想一死了之,皇上……他要用全部鲲鹏军为你陪葬!” 第一百十二章 敛尽光芒 突然很静,很静,静得仿佛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听到窗外有极轻的声音,是风拂过窗棂,是花飘落台阶。 温如玉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思考,脑子好像被抽空了一般,呆呆地伏在枕上,一动不动。 那种姿势就好像一个抱着枕头睡觉、夜里怕黑的孩子,孤独而无助。 沐天麒的眼睛悄悄湿润了。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温如玉有这种表情。 他总是那样从容、淡定、高贵、优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风雷不动、宠辱不惊,他是三军的主帅,是朝廷的栋梁,是臣子们仰慕或妒嫉的对象。 可此刻,他失了神,没了主意。 多么残忍的话,字字如同剜在他心上。 “大哥。”沐天麒轻唤,伸手覆上了温如玉的手背。 温如玉回眸,眼里慢慢有了神色,唇边慢慢浮起一缕笑容,道:“我没事。” 景浣烟见他嘴唇发干、发白,显见内心焦虑极了,脸上却仍然含着笑。不*暗暗心痛,起身下楼,去为他们备茶。 “大哥,我不知道你作何打算。可我还是要劝你,你就出兵乌萨吧。有乌萨在,对皇上而言,永远是块心病。我们一直被动地等他们来进攻,可他们忽战忽退,我们难道就由得他们牵着鼻子走不成!这事情总要有个了断。大哥心地仁慈,不忍心看百姓遭殃,可如果大哥不去,皇上必定还要派别人去。大哥可以严明军纪,对百姓秋毫无犯,若换作别人,可未必会这么做!那样岂非更是对不起百姓么?”沐天麒字字低缓,极认真、极严肃地劝着,脸上再也没有平素那种悠闲、洒脱的笑容。 “贤弟,你不明白……我难过的并不是皇上要出兵,而是他以人命逼我!以前,他可以下令杀光苎萝村全部村民,他可以杀了我二叔,杀了蝴蝶之盟那么多人,我恨过他,但他后悔了,他跟我说对不起。我以为……他已醒悟,他会做个仁君。所以我一心辅佐他。无论他怎么对我,我都能忍着,可是,他不该拿无辜之人的生命作筹码。我好难过……难道……我一直都是在奢望?难道……他骨子里就是一个暴君?” 温如玉说得很慢,很疲惫,眉心一点点聚拢,目光越来越黯淡。 那只覆在沐天麒掌心下的手冷得似冰。 沐天麒苦笑摇头,道:“我倒不觉得皇上是暴君,他观人入微,对什么事都明察秋毫,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大哥,恕小弟直言,你真的让他有很大的负担。他只有在你面前才那么狠、那么绝,因为,你太好了。你善良仁慈到极点,你忧国忧民、胸怀天下,你将他这个皇帝比下去了。他在你面前自惭形秽,所以他对你又爱又恨。他想用你的绝世才华与武功,却又怕你的绚丽光芒。大哥,我希望你也体谅他一点。皇上……他毕竟也是个人。” 温如玉默然,眉间隐约有什么东西飘过,似苍凉、似凄怆,又似醒悟。 “其实,在这之前我心里一直怀着对皇上的怨怼,因为他逼得你不得不承诺以死谢罪。可今天我突然明白了,他并不希望你死,他还是想重用你的。否则,他不会在你刚刚夺下栖凤关时就下旨命你征讨乌萨。因为若是等到你攻下西陵关,便一切都晚了,你必定会在乌萨退兵之日兑现你的诺言……” “是。我知道。”温如玉涩声道,“可假如我不遵从他的旨意,他真的会那么做的。人命对他而言,岂非是太轻*了?” 沐天麒无言,只是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呆了半晌,温如玉想起什么,道:“贤弟,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李默已被乌萨收买,我怕他多呆一天都会对皇上不利。我现在动弹不得,只能靠你去揭发他了。” “大哥怎么知道?”沐天麒惊道。 温如玉从身边拿出那颗珠子,递给沐天麒,并将李默传旨的经过讲了一遍。 沐天麒勃然变色道:“好险!若是大哥没有怀疑他而直接饮了那杯毒酒……” 温如玉苦笑,道:“洛花真是太了解我了。她知道我必定会抗旨,必定会选择自杀,所以才有这一招。真是够毒。你说得对,幸好我没喝。有时候想想,我这个人运气还是蛮好的。” “大哥为何不将此事告诉皇上?” “皇上盛怒之下,未必会相信我。李默在皇上身边多年了,深受信赖。我们必须得抓住他确凿的把柄,才能向皇上禀报。” “大哥有何妙计?” “我现在不敢确定,乌萨是否已知道真正的林媚儿顶替洛颜进了宫。但我们不妨一试。”温如玉凑到沐天麒耳边,悄悄说出了心中的计划。 沐天麒连连点头。 沐天麒走后,温如玉反复地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想了很久。 原来,问题归根到底还是出在自己身上么? 午后景浣烟抱着儿子清灏去花园散步。温如玉一个人趴在湘妃榻上,拿起一本小山词。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竟是意想不到的清闲、舒适,连身上的疼痛都似乎无关紧要了。 正细细地品味,忽然眼角瞥到一袭明黄的身影。 回头,看到景剀一个人默默走进来,连太监都没带一个。 急忙想起身行礼,景剀摆手,和声道:“如玉,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谢皇兄。” “如玉看起来很悠闲啊,看来朕对你的惩罚反而成全了你,让你有了这几天的清静日子过。”景剀笑吟吟地道,和颜悦色。 温如玉不知道该作何表示,只能低头不语。 景剀见他穿着一身雪白的丝质长衫,布料很柔滑的样子,头发未梳,直直地披在肩上,衬得一张脸愈发如白玉般温润。安安静静地伏在榻上,看来有些柔弱,姿势竟是从未有过的惹人怜惜。 低垂着眼帘,眉若远山,目光澄静。 一下子收敛起全部高贵、优雅,变得象一池春水,温和、纯净、悠远。 不*看得呆住。这个人,怎么能变化这么快?是不是…… “皇兄请坐,待臣唤丫环过来倒茶。”温如玉彬彬有礼地道。 景剀摆手:“不用。朕坐一会儿就走。” 坐下来,目注温如玉:“如玉,你有怨朕么?” “臣不敢。雷霆雨露皆为皇恩,何况臣罪有应得。” 那样平和而恭敬地说出来的话,竟让景剀觉得异常刺耳。 这个人竟然会说这样的话?莫不是讽刺么? 眉又忍不住拧起,目光便严厉起来:“如玉,这不象是你说的话。” “皇兄……”温如玉窒住。收敛了光芒也还是错么?要怎样做才能改变这种困难的局面? 气氛似乎又有些尴尬。 顿了顿,景剀盯住他的眼睛,语气深重地问出了那句他最想知道的话:“朕命你去讨伐乌萨,你是去还是不去?!” “臣……遵旨。”低头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冒出一头的汗。 第一百十三章 退隐无计 进退维谷。 生死皆由不得自己。 除了奉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样。 妻儿已为自己历尽心劫,受尽苦,怎忍心再让他们为自己送命? 若是自己自杀,景剀要用全部鲲鹏军为他陪葬,他的命系着七千条人命,他不敢死,他死不起,他背负不起这么重的责任! 自私一次吧,只要自己尽力保全百姓,减少杀戮,良心便会好受一点。 只这一次,只这一次,让自己背负起不义之名…… 可是,心痛得好像被生生撕裂了,一阵阵颤栗,是自己在鞭笞着自己的良心。 “如玉,你终于想明白了,朕很欣慰。”景剀仿佛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目光也温和起来,伸手握住温如玉的一只手。 那只手蓦然停止*,慢慢放松。 温如玉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去,挡住眼底瞬间汹涌的痛苦与挣扎。 景剀看他满头汗,有些怜惜,伸手从袖中取了帕子,为他轻轻擦掉,道,“怎么太医来看过了还是这样虚?脸色也不好。如玉,这阵子你打仗辛苦了,再加上杖伤,需要好好调理。不心急,正好趁这段时间吟诗作赋,一展情怀。” 温如玉僵住,景剀总能在他最无望的时候,让他看到兄长般的关心爱护。 忽然便想起当年自己的祖父景皓,那样不争,甘心地了却自己的生命,只为要他死的人是他敬重过的兄长吧?仍然指望他心底有一丝柔软,愿意让自己的死换取身后的平静。可是,他却没有放过他的后人。他那样慷慨赴死,却让他更加有了失败的感觉,反而增加了他的恨。 而景剀,他放过了他,不仅没有杀他,反而赐还他封号,让他有了报效朝廷的机会。 这一年内,他给了他最大的信任与器重,让他完全施展了自己的抱负。那种感觉,可谓如鱼得水。 想到此,心中又升起一丝温暖与希望。 也许,自己还能感动他吧? “谢皇兄关心,这点伤对臣无碍。”勾起唇,露出洁白的牙齿,这一笑,如少年般纯真无邪,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光彩。 看得景剀呆住,心底忽然有些柔软的感觉。好像温如玉又成了他亲弟弟一般。 “嗯。朕知道你没那么脆弱。好好养伤,不用考虑朝廷中事,好在你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你的那些公务自有属下去执行。你就安心做几天富贵闲人吧。”拍拍温如玉的肩,景剀微笑。 “谢皇兄。” 景剀环顾四周,看到满架的诗书,忽然想到什么,道:“朕这两天有点闲下来,听说你写了很多词,朕颇感兴趣,不知道你可愿让朕拜读一下么?”语气很亲切,带了点调侃的味道。 “臣随便写写的,登不得大雅之堂。皇兄别见笑才好。”温如玉赧然。 “怎么会呢?朕知道如玉是名闻天下的才子,好多文人学子对你仰慕之极呢。” 温如玉愈发局促,避开他的目光,想起身为他拿词集,却被景剀轻轻摁住:“别动。告诉朕在哪儿,朕自己去拿。” “在那边书案上。” 景剀走到书桌边,见有三本词集放在那儿,一本《倦客集》,一本《红尘集》,还有一本《盟鸥集》。 “倦客,红尘,盟鸥。”景剀念起这三个名字,回身走过来,看着温如玉,眼里露出推究的意味:“如玉,你是厌倦了红尘,想要归隐林泉么?” 温如玉愣住,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景剀曾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他不许他退隐江湖。那么,他究竟想让他怎样呢? “你是不是不愿意为朕效力?因为……朕让你失望了?你觉得朕是昏君?”还是平和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惊心。 “不是……”温如玉惶然道,“皇兄言重了,臣岂敢存这种心思?臣一心效忠皇兄,别无他念。这些名字不能代表什么,只是臣的那些文友随便拟的,附庸风雅而已。请皇兄莫要胡乱猜疑。” “哦。如此甚好。”景剀点头,神情很郑重,道,“如玉,你是景家子孙,是朕的御弟,更是朝廷栋梁,朕绝不允许你埋没林泉之间。这一年你为我朝作的贡献有目共睹。若是你现在退隐江湖,天下人还当朕没有容人之量呢!” 原来,他是顾忌人言。 可是,是不是依然不放心他,心里存着块垒? “其实……皇兄不必顾忌那么多,皇兄只要问自己的心就行了。臣……从来不想令皇兄为难。”既然为难,为什么不放过自己呢?两人都可以好受些。为什么要苦苦地将自己抓在手里,逼自己做违心的事,却又担心自己的光芒盖过他……做皇帝,真的那么累么? 景剀脸色一变,目光慢慢变得幽深,呆了半晌,像掩饰什么似的,挥挥手道:“朕出来久了,你也该休息了。伤好后你即来上朝,朕调给你十万兵马,务必将乌萨夷为平地!” “是……” “朕告辞了。” “恕臣不能相送。” “不必。” 刚站起来,就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管家林安的声音:“娘娘,王爷是在书房,可是皇上……” 景剀慢慢坐下去,看着温如玉,那双黑瞳又变得深不见底。 温如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第一百十四章 怎忍心痛 “皇上?皇上怎么啦?”梅如雪的声音,显然见林安欲言又止,有些不明白。 林安还未回答,景剀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动作有些冲动。 “雪儿,进来吧。”景剀喊道,声音不高,却隐隐透着威严。 梅如雪挟着一身淡淡的花香走进温如玉的书房,吃惊地看着景剀,道:“皇上也在这儿?我怎么未见你的銮驾在门外?” “若是我坐銮驾过来,若是雪儿看到朕的銮驾在门外,还会再进来么?”景剀淡淡地道,语意中却分明含着质问。 温如玉勉强侧了身,向梅如雪递过一个担忧的眼神,惊鸿般掠过。 梅如雪看到了,却垂下眼帘,向景剀翩然施礼,道:“皇上说得好生奇怪,我为什么不进来?雪儿平素除了鲲鹏王府与卫国侯府,根本不去其它地方。皇上不是允许我来的么?” “可你别忘了,朕已命你*足!如今一月期限未过,你怎敢私自出宫来?”景剀的脸已经沉下来。 梅如雪蓦然呆住。 知道温如玉回来,她已将此事全然忘了。 脸色不*有些发白,此时此刻,在景剀向她说了那么一通他妒嫉温如玉的话后,她却偏偏私自出宫探望温如玉,且偏偏被景剀撞见。 心不断往下沉,偷眼看温如玉,见他安静地伏在榻上,眼睛看着前面,只有一张侧脸向着她,但分明地看到眉宇间有紧张之色。 “皇上……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 “知道如玉回来,摁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了吧?”景剀笑,笑得讽刺,充满寒意。 梅如雪无言垂首,此情此景,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你违反朕的旨意,可知该当何罪?”景剀再问,声音冰冷。 “我……但凭皇上处罚。” 景剀盯着她,面容冷峻。 “回去到皇后娘娘那儿,自领二十板子!”一字字说出来,不带一丝感情。 温如玉大惊,一下子从榻上下来,想站起来,牵动痛处,几乎扑倒在地。努力挪动两步,跪倒在景剀面前,低头道:“请皇兄饶过雪儿。一切都因为臣之过,请皇兄让臣代她受过!” “大哥!”梅如雪心痛地叫出来。深深自责,怎么如此不小心?一向那样冷静沉稳的人,为什么这次失了神?乱了心志? 可是看到温如玉活着回来,又看到他被杖责,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见他…… “你?你自己刚受过刑罚,现在居然还说要替她受罚?”景剀既惊且怒地瞪着温如玉。 温如玉抬头,星眸中充满惶恐,声音微微颤抖:“皇兄……求你。” “大哥,不要……”梅如雪的心仿佛突然被钝刀割过,生生地疼。她怎忍温如玉为她受这样的委曲? 景剀看着温如玉,看了很久。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第一次看他那么惶恐不安地求自己。 为了梅如雪,他那样放低身架,那样卑躬屈膝。 他对她——他们俩还当真是情深不渝啊! 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充满愤怒,然后挥手,狠狠地一巴掌打在温如玉脸上。 温如玉忍着痛,没有出声,唇边溢出血来。 如果这样能令他消了气,免除对梅如雪的责罚,就让他打吧。 梅如雪被景剀疯狂的样子吓到,一下子呆住,忘了反应。 又是一巴掌打下去,温如玉侧倒在地。 “皇上!”梅如雪终于明白过来,冲上来托住他的手,哭出声来:“是我的错,不关大哥的事。你要打打我吧。” 景剀瞪着梅如雪。 梅如雪止住哭泣,抬头默默地看着他,神情反而安定下来。脸上仍然带着泪痕,看起来犹如一枝带雨的梨花。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景剀的目光慢慢变得柔和。 此刻的梅如雪再也不是那个无喜无忧、淡定从容的她了,她在流泪,她看起来那样哀伤。而这哀伤,竟让景剀的心悄悄变得柔软。怒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 手放下来,却去扶起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和声道:“朕明白,你是为如玉担忧过度。见他安然回来,所以控制不住自己。朕……不怪你。” 然后又扶起温如玉,语声带了艰涩,目光中充满懊悔:“如玉,对不起,朕太冲动了。朕明白你们俩的感情……朕只是……逃不过自己的心。你们谈吧,朕走了。” 转身离去。背影竟是那样孤寂、落寞,将温如玉的眼睛生生刺疼了。 “大哥,对不起。”梅如雪想要伸手抚上那张脸,却又忍住,“你不该管我。皇上惩罚我之后自然气就消了,可你这样,只会害了自己。” “我……我此生已负了你,怎能再看你受苦?”温如玉垂袖,神情黯然,“只是今日我才知……皇上的心……其实也很苦。” 梅如雪将他扶回榻上。 坐下来。 四目相对,多少心语在眼底流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第一百十五章 用心良苦 “李公公,我们媚妃娘娘有请公公去碧清宫一趟。”碧清宫的小太监对李默道。 李默连忙示意他轻声,回头看了一眼在御书房内发呆的景剀。皇帝刚独自去了一趟鲲鹏王府,回来便一直这样呆坐着,像中了魔障一般。 李默不知道皇上在王府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问,只好悄悄退到门外,不去打扰他。 “公公?”小太监再问。 李默点头,向小太监挥挥手,两人蹑手蹑脚地离去。 林媚儿正无事,闲闲地品着一杯茶。见李默进来,命小太监退出,吩咐道:“我向公公了解一些皇上的喜好,你们未经传唤,不得前来打扰。” 小太监领命退出。 林媚儿看向李默,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道:“公公请坐。” 李默抬头看她,表情里分明有着什么,也不谢恩,直接坐了下去。 “公公事未成?”林媚儿放低声音说了一句。 李默一怔,脸上露出不安之色。 “鲲鹏王爷已回来,而臣相却未得到公公的回报。公公这样做事,可是令臣相非常不满。”声音仍然不高,却已含着不满,脸上便带了些威严。 “王爷昨日才回。我……未曾得空出宫,本打算今日找机会到燕尾巷去。” 林媚儿目光一转,脸色放缓了些:“既然如此,你还是去一趟吧。我在宫中不便传信,需要你亲自去汇报才好。” “只是……”李默脸上不安之色愈浓,“我怕温如玉已发现我的事。” “哦?你为何有此担心?” “臣相命燕尾巷的特史交给我一颗假珠子,里面藏着她的密令。可我在去西陵关后便不慎失落,不知道是否被温如玉得了。” 林媚儿变色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先毁了?” “我以为天衣无缝,何况东西在我贴身放着,哪里想到会……”李默懊丧道,“我本想留着这些,将来功成时好作凭证。” “原来如此。公公真是有心啊,唯恐臣相到时不认账?只是,现在情况不明,你倒不怕温如玉将此事告诉皇上?” 李默道:“温如玉这次抗旨,皇上震怒,我料他即使拿到了珠子,暂时也不敢说什么,怕皇上不相信他。毕竟只是他一面之词,那份密令上又什么也没有,不能证明什么。” 林媚儿点头,道:“如此我就放心了。只是,皇上改变主意,看来温如玉死不了了。你得赶紧将此事向臣相汇报,好让她早作决策。” “我明白。” “千万自己小心,不要露了马脚。” “我会的。” 天黑后,李默悄悄走进燕尾巷一家小小的庭院。 在他身后出现一位黑衣蒙面人,身形矫健而灵活,紧紧跟着他。见他进屋,飞身掠上屋顶。 片刻后李默从屋内出来。 黑影悄然遁去。 半个时辰后,三条黑影出现在燕尾巷,悄无声息地飘进那间庭院。 里面传出刀剑的声音。有几只鸽子被惊动,飞起,却被暗器击落,坠地而亡。 然后那三条黑影押着两个人出来。 第二天早朝后,御书房。 沐天麒将两枚令牌递到景剀面前。银色的令牌,正面有乌萨国的标记—一一只苍鹰的图标,背面刻着一个洛字。 沐天麒将事情经过一一向景剀汇报。 “臣已派四大密探将那两名乌萨人擒住,关入天牢,交给张大人看守。那两人见事情败露,已供认不讳,招出洛花收买李默的事。皇上若仍不信,可以搜查李默,必定可以找到证据。” “发生了这样的事,如玉为何瞒着朕?”景剀皱眉,面有怒容。 “大哥怕皇上盛怒之下不相信他,所以让臣暗中设计,引李默现身。大哥用心良苦,即使那时候已知道皇上逼他打乌萨,并说了要斩他全家和用鲲鹏军为他陪葬的话,他还是在担心着皇上的安危。皇上,大哥对皇上一片忠心,请皇上莫要再怪罪于他。” 景剀的脸色却并未稍霁,道:“他总是这样,当朕昏庸!宁可直接指挥朕的人,连媚儿都为他做事。这个人……非要气死朕才甘心!” 沐天麒窒住。归根到底,还是怪温如玉太得人心了。 景剀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不到他表情,只听他的声音怅怅的:“你一会儿替朕去看看他。昨天朕对他……太粗暴了。朕知道……他心里是忠于朕的。” 第一百十六章 国士无双 张夕照跟着景剀走进谪仙楼。 他对这个地方很熟悉,因为他和温如玉、沐天麒三人经常到这儿小聚。这里环境优雅,又是温如玉自己的酒楼,三人在这里可以无拘无束、开怀畅饮。 只是皇帝什么时候知道了这个地方? 见景剀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也不敢问。只能跟着他进去。 “张大人。”掌柜早就认识他,连忙迎上来。 看到景剀走在前面,气度非凡,掌柜有些疑惑,却没有问。 “我带了位朋友过来,楼上还有空间么?”张夕照道。 “我们王爷今天在这里与文友聚会,楼上没有空位了。要不我向王爷禀报一声,你们加入他们中间吧。”掌柜道。 景剀给张夕照使个眼色。张夕照忙道:“楼上那个专门为我与小侯爷留着的小间还在吧?我们就在那里好了,不必打扰你们王爷了。让他们尽兴地玩吧,也别让他知道我来了。” 掌柜点头称是。 景剀轻轻嘀咕了一声:“难道他的伤这么快好了?” 掌柜有些诧异,暗想此人必定与王爷极熟,否则怎么什么都知道,连忙答道:“没有。王爷是盛情难却,忍着伤过来的。我怕他身上痛,给他在椅子上铺了很厚的软垫子。” 景剀摇头:“这个人难道永远不懂拒绝别人?” 两人悄悄进了那间安静的厢房。透过镂空的木质花窗,他们正好可以看到厅中的情形。 温如玉还是一身白衣,罩一件浅蓝色的披风,头发用一枝玉簪挽起,两边垂下几缕碎发。看来已饮过几杯酒,脸上略微有一些红晕,不像两天前那么苍白。 *的鼻梁、光洁的额头,看起来仍然那样高贵、优雅。 此刻的温如玉,多了几分书生的文弱风骨,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利气势。 周围坐着七八个文人,从二十几岁到四十几岁都有。 大家谈笑甚欢,看来关系极其融洽。 景剀一边慢慢饮着酒,一边默默观察着温如玉。 张夕照几次想问他来此的目的,但看到他专注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玉,你为皇上打退了乌萨兵,战功赫赫,皇上有没有给你什么赏赐?”一位身穿紫袍、瘦瘦高高的中年男子问道。 景剀不*皱眉,如玉?他们居然直呼其名。看来这些人,真的与温如玉关系莫逆啊。 温如玉微笑道:“天下太平就是给我最大的赏赐了,何计其它?” 众人笑开来,一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道:“如玉哥哥胸怀天下,视百姓福祉为己任。应龙兄还当如玉哥哥在乎什么赏赐么?” 景剀的眉皱得更深,如玉哥哥?温如玉和这些贫民百姓都这样称兄道弟的么? 被称为“应龙兄”的紫袍男子嗤笑道:“我只怕皇上小肚鸡肠,不仅不赏如玉,反而心里存着猜忌。” 景剀的脸猛地沉了下去。 张夕照也不*心头一凛。 却见温如玉正色道:“应龙兄莫要胡说,皇上是个明君,断不会坏了君臣之义。何况……他对我恩重如山,我为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根本不求什么赏赐。” 景剀的脸色缓下来,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张夕照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如玉,你新做的那首《蝶恋花.居崤关之役》真是好词,我帮你收录在你的《倦客集》中了。”一位面色微红、高额阔鼻的男子道,此人看来已到不惑之年了。 “多谢秦关兄。” “秦关兄总是藏私,自己最先得了如玉的词,又不告诉我们。还不念来听听?”旁边有人抱怨道。 “秦关兄”念道:“今古山河无定据,画角声中,兵戈无重数。剑气连天霜雪寒,蹄声踏破天涯路。满目凄凉谁可语,一朝逐鹿,何计百姓苦!谁引银河补天裂,扬鞭力挽烟尘住。” 刚才开口的那位年轻人神情凝重,幽幽叹道:“如玉哥哥这词中充满悲凉的意味。从古到今,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们,总是为一己野心,妄图称霸天下,害得百姓们颠沛流离,受尽苦难。真希望世上多几个如玉哥哥这样的英雄,力挽烟尘,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温如玉苦笑道:“我哪里是英雄?只是希望为百姓尽一点绵薄之力而已。可是,有时候万般不由人……”想到自己马上要挑起战争,心情便黯淡下去,住口不语。 众人只当他想到战争所以难过,连忙岔开话题。 紫袍男子笑着提议道:“如玉现在越来越忙,总是没时间与我们聚会。今日难得有机会,我们一定要罚如玉唱首曲子,补偿我们一下。” 众人欣然叫好。 温如玉好脾气地笑道:“不如我吹箫一曲给大家听吧,这歌么……不唱也罢。” “不行,一定要唱。”众人哗然,看来是不想放过他了。 景剀看得有些愣神,这个人平素一副出尘的模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想不到与这群人在一起时,竟然随意到了极点。 温如玉无可奈何,唇边却仍然含着笑意,道:“好吧。大家想听谁的词?” “当然是如玉哥哥自己的词了。”年轻人道。 温如玉道:“那好,我唱一首《遐方怨》吧,林兄弟,你帮我吹箫。” “不要,我的箫声不堪入耳。还是如玉哥哥一边抚琴一边唱吧,让我们一饱耳福。” “抱歉,我今日未带琴来。” “我带了!”年轻人展颜笑道,神情透出几分调皮。 温如玉看着他哭笑不得,原来自己竟被设计了。 只能点头同意。 众人开心地笑起来,将桌上酒菜挪开些,摆上琴。 温如玉拨动琴弦,微微垂下眼帘,曼声唱道: 香雪尽,薄春衣。梦回江南,犹见小楼人独椅。眉锁春山愁未尽,缘一诺,三生里…… 歌声如水般悠悠荡漾。平素听他说话已是非常好听,唱起歌来更是韵味十足,一字一句仿佛渗入到人心里去,听得人荡气回肠。 景剀与张夕照都听呆了。 看着他眉间一抹淡淡的惆怅,湖泊般的眼睛里微微泛起波澜,众人知道他又在忆起结发妻子萧雨尘了。 大家都屏息凝神地听着,看着他。 看他抚琴时那种绝美的姿势,那种温婉,每个人都为之陶醉。 景剀有片刻的恍惚,心里泛起异样的感情,竟然有些妒嫉这些与温如玉称兄道弟的布衣文人。 这个人,真的是国士无双。 可是,在自己面前,他从未这样放松过。 自从知道李默被乌萨人收买后,景剀就频频忆起谪仙楼中发生的那一幕。那些人,想必是洛花安排好的吧?他们故意制造君臣之间的嫌隙,好让他们离心。 所以他才要来亲自体会一下,民间究竟是如何评论温如玉的。 却没想到遇上了温如玉与文友聚会,让他看到了温如玉的另一面。 至少有一点没错,他,真的是得尽民心。 他忽然有些冲动,站起来开门走了出去。 温如玉的琴声戛然而止,看着突然出现的景剀,呆若木鸡。 第一百十七章 圣意难测 张夕照也愣住了,怎么也没料到景剀会突然走出去。 “皇兄……?”温如玉扶着椅背站起来,上前两步,倒身下拜,却被景剀扶住。 “如玉,不必多礼,快快坐下。”景剀拉着他的手,将他送回座椅边。 却突然发现温如玉掌心汗津津的。 必定是伤未好不能久坐,痛得厉害吧。 脸上却还是那样微笑着,自己再怎么苦,都不愿拂了别人的意。 暗暗叹口气,景剀眸中露出怜惜的嗔怪。 温如玉呆住。此刻的景剀,又一次给了他兄长般的感觉,让他深深感动。 “这是皇上,这是大内侍卫统领张夕照张大人。大家快来拜见。”含笑向在座各位引见。 那些文人又惊又喜,想不到在此见到皇帝,而且见他如此和蔼可亲,有些激动,纷纷过来参拜。 被叫作“应龙兄”与“秦关兄”的两人,一个叫莫应龙,一个叫李秦关,两人俱是长安著名的词人。 其他诸人也都是博学多才之士。 最年轻的那位“林兄弟”叫林晓风,二十五岁,极通书法,文笔亦佳。 莫应龙想到方才背后诽谤皇帝的话,暗暗心惊,连忙向景剀叩首道:“刚才草民出言不逊,实属无心,还望皇上恕罪。” 景剀微笑摆手,道:“朕知道你原是开玩笑的,朕不怪你。你们都是如玉的朋友,便也是朕的朋友。大家不必拘束,都坐下吧。朕今日有幸遇到你们,必定要痛饮几杯才开心。” 大家见景剀如此随和,心中释然,纷纷坐下。 温如玉命掌柜添了碗筷,众人一起谈笑畅饮。 景剀满面春风,与这些布衣文人聊得火热。并计划增设恩科考试,博采众长,让这些饱学之士人人得以施展才华。命温如玉回去拟定奏折,上报给他。温如玉苦笑,这是吏部的事,哪里轮到他这个王爷去管?可景剀偏是要他做,温如玉无奈,只得点头称是。 后来大家要求温如玉弹完刚才的曲子,景剀却道:“如玉打仗刚回来,太累了,朕代他弹。” 众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有哪个草民能亲耳听到皇帝弹琴?连温如玉都呆了,因为即使是他,也从未听过景剀弹琴。 景剀竟然弹起一曲高山流水,温如玉震惊到极点。因为他分明听到景剀的琴声中藏着深意,竟仿佛有心成为他的知音。 大家也都感觉到了,纷纷向温如玉投来羡慕与欣慰的眼光。 皇上如此赏识,万千恩宠,温如玉真是幸运。 这消息,恐怕不出几日,便天下皆知了。 席散后众人先行离去。 景剀命温如玉将在座诸人的著作都收集起来,他要一一过目。 温如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在意起这些文人学子来,看着他,犹犹豫豫地道:“皇兄要开科考试,只需臣拟出方案,还是要臣参与整个过程?” “你熟悉这些文人们,自然由你主持。朕全权委托给你。” “可是……这样一来,吏部岂非形同虚设了?臣怕……”先是兵权与财政交到自己手中,将兵部、户部架空,现在又要将吏部架空么?那样一来,自己岂非成为大家的眼中钉? “无妨。朕明天就下旨,今后兵部、户部、吏部都由你来掌管,各部尚书皆向你汇报。” 温如玉呆住,这样的恩宠,他受不起。 皇帝的变化也太快了。 “皇兄,臣不敢蒙此圣恩。”温如玉心里有莫名的不安,看着景剀,道,“臣担不起这么多责任。何况……皇兄命臣讨伐乌萨,臣分身乏术。” “朕给你两个月时间开科考试,广纳贤才。然后再去进攻乌萨。就让乌莽再多活两个月吧。” “这……臣不明白。若是皇兄一心想灭乌萨,必须要趁热打铁才好,否则乌莽回去休养生息,再招兵买马,便是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景剀思索片刻,点点头,道:“那么,你先拟好开科的名目与计划,日期可以定晚一点。先灭乌萨,回来再开科。” 温如玉心中疑惑,不知道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只能点头称是。 张夕照在一旁更是听得莫名其妙。这皇帝对温如玉的态度就象六月里的天,变化莫测。难道是因为当初听信了李默的馋言,现在知道自己上当了,知道温如玉对他忠心耿耿,所以对他作出补偿? 温如玉坐轿回王府,一路上心神不定。 圣意难测,而他,真的觉得累了。 此刻,兵败的乌莽,却终于下了决定,他要娶洛花。 第一百十八章 落花谁主 一直没有等到燕尾巷特使的回复,也没有洛颜的消息,洛花隐隐感到事情不对。她心里充满焦虑,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终于决定亲自去一趟长安。可就在这个时候,乌莽忽然找到了她。 “我要娶你!”乌莽的话简单而干脆。 洛花震住,这个问题她连想都没有想过。 她对乌莽没有感情,若说有一点,那可能是幼年时一起长大的姐弟之情。 幼时的乌莽只是个长得瘦瘦的沉默的孩子,总是无声地跟着她与乌泰,象他们俩的影子。只是这个沉默的少年,偶尔眼睛里会露出狼一样冷酷的光,却也只是一闪而过。洛花从来没有认真注意他。 直到乌泰当上大王,并在短短两年内征服周围五个部落,扩大乌萨的势力范围,乌莽也仍然是个老老实实的弟弟,在兄长面前总是很听话、很恭敬的样子。 可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洛花从他眼睛里看出了点什么。 他看着她时,目光中有深意,却是洛花看不懂的深意。 乌泰出兵时,乌莽便代替兄长处理国事。 等他们回来时,乌泰武功尽失,兵败如山倒,完全没了出征时的雄风与气焰。 乌泰为温如玉所折服,承诺有生之年绝不兴兵犯界,攻打康朝。 洛花恨到极点,然后将目光投向乌莽。 她发现乌莽的神情变得深沉而冷漠,唇角有了乌泰以前所有的霸气。 她兴奋莫名,终于看到了希望。于是助乌莽夺下了王位。 可是,她没有想到,乌莽不但要王位,还要她。 “大王在开玩笑?”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瞪着乌莽。 乌莽笑起来,笑得很冷,而且充满傲气:“臣相觉得我是个开玩笑的人么?” “为什么?”洛花睁大眼睛,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人与想象中不同。 “不为什么。只是想要你。”很直接的话,清清楚楚,并且没有余地。 “可是……我并不想嫁给你。”洛花背转身去,口气硬起来。 “你没有选择,我是大王。”乌莽反而说得很平静。 洛花笑起来:“即使你是大王,我也不可能嫁给你。我喜欢的人……” “不要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温如玉,他不属于你!你现在根本只想毁了他,可是你做不到。你想尽一切办法,他仍然活得好好的。”乌莽的声音中竟然有了一丝同情。 洛花被这丝同情激怒了,她从来不是一个弱者,更不是失败者。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嫁给你!” “如果,我一定要娶你呢?” “你……”洛花气结,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乌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可是就是这样地看着她,却忽然让她感觉到冰冷的寒意涌遍全身。 她从来不知道乌莽这样可怕。 这个人,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我离开乌萨!”洛花的声音有些不稳定。 “离开乌萨,你什么也不是。你的野心呢?你还想不想灭康朝,向景剀报仇?你还想不想名扬天下,做青史留名的权臣?”乌莽冷笑。 “可是……只要有温如玉在,我始终实现不了自己的目标。”洛花的声音低沉下去,些许颓丧从眼里流露出来。 “我们总有办法对付他!” 洛花呆住。 “只有我们俩合作,才是最完美的合作。你这样的人,只配嫁给我。你和温如玉永远不可能,因为他是神佛,而你已入魔障。你们背道而驰。”乌莽一字一句极其冷静地道。 “不是……不是因为他……”洛花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眼神有些涣散、迷离。 这种样子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她一直是极有主见的女人。 “可是合作并不一定非要嫁给你。”终于找到一个理由。 乌莽忽然微笑,笑容竟有一点温柔:“我未娶你未嫁,为什么不可以?” “你……不要逼我。”洛花的脸冷下来。 “不行!你必须给我一个答复。在明天早上之前。我等你!” “我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有。” “什么?” “死!” 洛花好像听了一个笑话:“死?你竟然说死?你以为你可以决定我的生死?” “为什么不可以?” “你别忘了是我帮你登上王位的,大将军利孤,还有他手下的乌云铁骑首领郎亿,都是我为你找的人。” 乌莽笑起来,突然击了三下掌,大将军利孤与乌云铁骑首领郎亿走进来,单膝跪地:“大王有何吩咐。” “告诉臣相,你们为谁效命?” “我们誓死追随大王!”两人答得斩钉截铁。 洛花倒退一步,颜色如雪。 乌莽微微一笑:“好好想想,给我答复。” 洛花呆了片刻,转身离去。 “看好她!”乌莽向郎亿道。 “是。”郎亿点头。 第一百十九章 难解心魔 温如玉侧卧在榻上,看着望湖亭前草地上舞剑的儿子清寒,唇边含着浅浅的笑意。 这孩子集合了他与萧雨尘的优点,长得如芝兰玉树一般,11岁的少年,身高已到他肩头,只是站在那儿,那一身风采便足以成画。 这几天真的是难得的清静,与家人时刻在一起,心中便充满宁静与温馨,忘了一切烦恼,甚至也忘了即将被迫出征的事实。 景清寒在草地上凌空掠起,剑势如虹,姿态优美到极致。 有击掌声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清寒弟弟,好功夫。” 景清寒停下来,见太子景渊含笑站在不远的地方,凝眸看他。 “太子哥哥!”景清寒高兴地奔过去,两个少年紧紧抱在一起。 景渊走过来,到温如玉榻前,蹲下身,关心地问道:“姑父好些了么?” “我好多了,太子今日无事?”温如玉微笑,从榻上下来,道,“我整天躺着很烦闷,不如我们走走,边走边聊?” 景清寒连忙扶住他。 温如玉走路还是有些一瘸一拐,却至少已能走了。 “我担心姑父,所以过来看看。”景渊道。 “谢谢太子。” “清寒弟弟好久不来,我一个人真是没劲。姑父,既然你平安无事,可否让他再进宫去?”景渊恳求道。 温如玉看儿子一眼,见景清寒也露出希望之色,便点头道:“好的,呆会儿我跟你姑姑说,让寒儿再去陪你。你俩一起习文练武,兴致会比较高些。” “太好了,姑父。谢谢你。”景渊开心地跳起来。 温如玉看着他,忍不住露出宠爱的笑容。 景渊回眸,目光中有了歉意,道:“姑父,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受了很多苦,都是父皇上了乌萨人的当,对你产生嫌隙。请姑父不要怪他。渊儿代父皇向你陪罪。”说罢双膝跪下去。 温如玉连忙扶起他,道:“太子不必如此,我从来都不曾怪过皇上。” 景渊郑重看他,郑重地问道:“姑父,若是将来渊儿继承皇位,姑父可愿帮我么?” 温如玉呆住。 他心里已有退隐之念,觉得这段时间以来心力交瘁。他真不想继续留在朝廷里,可目前,景剀根本不会允许他退隐,他才没办法。 将来,若是能携全家退隐江湖,与清风明月为伴,远离朝堂中的勾心斗角,那该多好! “姑父不肯么?”见他脸上露出犹豫之色,景渊有些失望。 温如玉不*大是不忍,这少年比景剀少了冷厉与严苛,却学了自己的仁慈与儒雅,他对自己一直很尊敬,而且非常听他的话。 他怎忍心让他失望? “太子,放心,若是你登基的时候……我还活着,我便会全心辅佐你。”微笑承诺,让景渊的眼睛蓦然亮起来。 “太好了,姑父,谢谢你。我要你和清寒弟弟一直帮着我。” 握住景清寒的手,道:“好不好,清寒弟弟?” 景清寒看父亲一眼,郑重地点头。 两个少年都展颜笑起来。 阳光似乎更加明媚了。 香雪宫。 落花人独立。 头顶掠过呢喃的飞燕,成双成对。 风很轻,却很暖。夏天已经在悄悄来临了。 两天过去了,梅如雪却未能忘记温如玉为他跪在景剀面前求情的样子。只要她一静下来,那双惶恐的眼睛,就在她面前浮现。 大哥是那样高贵的男子,永远优雅,永远不显狼狈。可是为了她,他却乞求景剀让他代她受过,他默默忍受他的巴掌,低头吞尽一切。 她恨自己,为什么要那样鲁莽地出宫去,忘了自己被*足。 那两巴掌,打在他脸上,却痛在她心里。 “我……我此生已负了你,怎能再看你受苦?”温如玉痛苦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 她的心一阵阵绞紧、颤栗。 她知道他有深深的负罪感,他觉得对不起她。 她想对他说,这不是他的错,一切都是她自愿的。是她选择了牺牲自己,救下沐天麒、张夕照,救下他。 可是,她知道,即使她这样说,温如玉的内疚也不会减少半分。 他永远宁愿让天下人负他,却不愿负天下人。 一滴泪悄悄滑下脸庞,梅如雪举手擦掉,唇边露出凄然的笑容。 这两天,他好么?她多想再出去看看他,可是,她不敢。 “雪儿。”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梅如雪回头,见景剀默默站在她面前,漆黑的眸子充满怜惜地看着她。 “皇上。”梅如雪想拜下去,却被景剀扶住。 轻轻将她搂在怀里,他深深叹息:“雪儿,你在哭?是不是那天朕对你太凶了,你还在怨朕?” 梅如雪摇头,淡淡地道:“没有。那天是我不好,怪不得皇上。” “你是在心痛如玉?”景剀又问,只有温柔,没有妒忌。 梅如雪无言,似是默认了他的话。 景剀怅然,半晌道:“这些天朕被自己折磨得疯了。自从如玉出征前那个晚上,你去看他之后,朕就一直无法释怀。朕想,是老天爷在惩罚朕,因为朕狠心拆散了你们,所以现在让朕历尽心魔。可是,朕真的好喜欢你,雪儿,即使要朕再选择,朕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将你从如玉身边抢过来。原谅朕,朕是个霸道的男人。朕知道朕这样不对,可朕不后悔。朕恨你仍然对如玉不能忘情,所以朕迁怒于如玉。他那么好,那么仁慈,那么忍让,唯独在你身上,他绝不允许朕对你有一点点不好。” 梅如雪呆呆地听着。 低沉的语声一直在流淌:“如玉,好得就象神一样。可他不懂,不懂朕的难处。朕是皇帝,他却总是逼朕,总是让朕随着他的意志转移。有时候,朕真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可朕到底不忍。他是朕的兄弟,他为朕做了很多,朕为了江山,会舍弃很多人,很多事。可朕下了无数次狠心,却最终不忍杀他。” 梅如雪震惊地看着他,第一次,他与他谈起温如玉,将他对温如玉的想法真实地告诉他。 她有些许感动。 “那天朕不该打他,可他激怒了朕。他那样高贵的人,平素全军将士都当他神一样看,可他为了你,向朕屈膝,向朕乞求,全然是一副崩溃的模样。他怎敢在朕面前那样无所顾忌地流露出对你的爱?他怎么可以!他的样子将我刺得遍体鳞伤。朕恨他!恨不得当场抽死他!可是……朕还是不忍……” 景剀将梅如雪紧紧搂住,仿佛怕她被风吹走了:“雪儿,你是朕的。朕不许你爱他爱得那么苦。朕希望你永远快乐。你答应朕,好吗?答应朕……” 那样迫切地看着梅如雪,眼里全是炽热与渴望。 梅如雪唇边露出微笑:“皇上,我明白。谢谢你对我的好。” 这一刻,她又成了淡如烟水的她。 景剀将脸贴在她的头上,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眼睛有些朦胧。 温如玉总是隐忍,即使爱也爱得深沉,爱得宁静,他是水。 而景剀,却是火,是雷霆,他的爱要摧毁一切,只为得到他所有。 第一百二十章 从头翻悔 洛花无眠。 窗外有风声阵阵,无边的*。 烛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心深蹙,唇抿紧,眼里燃烧着一股幽幽的火焰。 她的手中握着一支金钗,那是她与温如玉在京城驿馆比剑时被温如玉从她发上挑落的。 她记得温如玉将那支金钗递过来的样子,他微笑,笑得极温雅,轻轻道:“抱歉,承让。” 她再也没有戴过这支金钗,而是一直将它藏在身边,就象藏着一个秘密。 看到它,就会想起温如玉翩若惊鸿的身影,想起漫天剑气中他亮若星辰的眼睛。 “臣相当知,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洛臣相真是冰雪聪明。” “我只想让你知道,没有功力,我也一样可以赢你。” 脑子里象飞絮般飘过温如玉的点点滴滴,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 她的手攥紧,攥得手心里冒出汗来。 她撩起左袖,看到腕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嘲讽、很苦涩。 这个人,她对他到底是爱还是恨? 她只知道,当她看到他一脸宁静优雅的笑容,看到他充满同情、充满怜惜的目光,她就会恨得浑身颤栗。 “洛姑娘,抱歉,我又让你失望了。”那样温和的语声,却象针一样字字扎在她心上。她多少次害他,可他从未表示出一点对她的恨意。他凭什么这样宽容?凭什么这样淡泊宁静?凭什么这样高高在上? 她,连被他恨的资格都没有么? 他仿佛是天生的胜利者,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不高,却掷地有声,由不得别人不去服从。浅浅的一个笑容,就向她宣告了她的失败。 她以为他是志同道合者。她以为他会跟他来乌萨,从此两人携手打天下。她以为他安排好了一切,他就会顺着她的方向走。她以为她即使不说他也能看懂她的心。 可他没有,他居然乖乖地接受了皇帝的安排,做了他忠实的臣子,还娶了他不爱的景浣烟为妻。 他竟然如此愚忠! 温如玉,他曾经是她最美好的寄托。可她最终失去了他。不,确切地说,她从未得到过他。 她想让他死在自己手上,她想看到一件最美好的事物被她毁掉会是什么样子。她想看他死到临头时是否还能这样从容淡定。 她想毁了他那个永远迷人的笑容。 可她没有成功。她能想象,她的计划又失败了,他现在必定还是含着微笑,在他的王府里,或者在皇宫里,或者在长安的任何一个地方,玉树临风。 她不知道,如果时间逆转,她会不会仍然去走这一步。 寻思起,从头翻悔。可翻悔已晚。 温如玉留给她的痛,刻骨铭心。 现在,她要被乌莽逼着嫁给他。 不是嫁给他,便是死。 她第一次感觉到恐惧,为乌莽那双狼一般的眼睛。 原来这个幼时沉默的男人真的比乌泰可怕十倍。 他竟然抓住了利孤与郎亿,这两个人原是她的人,却背叛了她。为什么?只为了乌莽代表王权?还是因为……她是女人? 失败,比温如玉给她带来的失败还要令她不堪忍受。 因为,他居然要她嫁给他。 他怎配? 除了温如玉,没人可以配得上她。 可她能够选择吗? 她还有那么多愿望未曾实现,她不想死。她不想这样两手空空地离去,没有报仇,没有事业,没有爱,死得一片空白,全无意义。 洛花不是弱者,从来就不是。那些幼时的苦难只是对她的鞭策与磨砺,她一直执着而周详地计划着她的未来,汹涌如潮的野心。 乌莽,他想控制她?想征服她?是不是意味着,他心里也在怕着她? 好吧,既然如此,就让这较量继续下去吧。她乐意奉陪。 她打开门,见门外有几名侍卫在巡逻。 乌莽居然派人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好笑,这个男人,她竟然一直没有看清他。真是失败。 而自己,这个一直主宰着别人、左右着别人的人,却居然要被别人来左右,来逼迫。 将自己的一生,被人左右。 “嫁给你又何妨?不过是一场较量。”她自言自语道。 第一百二十一章 风云突变 第二天,洛花穿一身雪白的长裙,高挽秀发,淡扫蛾眉,一副江南女子的打扮,从从容容地走进王宫。 乌莽在看到她的霎那失了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女人,她到底有多少张面孔? “你想好了?”微微勾起唇,极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装束,乌莽的眼睛发出光来。 “我想好了。我嫁给你。”洛花说得很平静,好象这是件顺理成章的事。 “哦?”乌莽脸上的笑意更浓,伸手抚上她的秀发,声音便带了丝轻狂,“看来我们的洛臣相真是识时务也,不愧为女中豪杰。只是……你穿这身衣服看起来更有味道,我喜欢。以后,我要你天天打扮成这样。” 洛花冷笑:“看来大王是想金屋藏娇?只可惜,我却没有普通女子的温婉,只怕大王要失望了。” “怎么会呢?”乌莽一把将她勾进怀里,托起她的下巴,深深看到她眼里,唇边浮起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你要知道,女人永远是女人,她休想操纵男人!你知道你在温如玉面前为什么那么失败么?因为你制造了一种假象,让他觉得你只能当朋友,或者对手,却不是一个可以让男人爱上的女人。他这样的男人,永远只有女人去爱他。而你,却故作清高,故作潇洒,你想等他爱上你?那是作梦!现在……你给我听清楚:我要你收敛起你的自负,你的自以为是,还有你喜欢摆布别人的毛病,你现在是我的王妃,我的妻,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必须什么都听我!明白么?你必须要学会温婉,必须!” 字字句句将洛花心上的防卫打破,那种残酷的真实,一点点渗入到洛花的毛孔中去,令她浑身发冷。 她觉得她的牙齿都几乎要碰撞起来,努力忍住,强装镇定道:“很抱歉,我做不到。我天性如此,大王若是喜欢温婉女子,请另选他人。” 乌莽笑起来,紧紧抓住她的左手,揭开她的袖子,露出腕上累累伤痕。 他的眼里露出针尖般的光。 “你这个疯女人!为了温如玉,你这样自己伤害自己。你的心理根本已不正常了。但我会让你变回正常!我已经选好吉日,三日后我们便成亲。到时,我会让你做一个真正的女人。只有当你把自己当成女人的时候,你才能正常地活下去!” “你……”洛花盯着他,盯了半晌,忽然也笑起来。 “你笑什么?”乌莽怒道。 洛花止住笑,轻轻道:“其实你自己也不正常,你真的是喜欢我吗?无非是想占有我、征服我,因为我一直忽略你,你在报复我!” 乌莽冷冷地看着她,冷冷地道:“不要自作聪明,不要试图读懂我。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回去准备嫁衣吧,我要将你风风光光地迎进王宫,让乌萨所有的百姓知道,他们的臣相成了王妃。这必定是乌萨的一段佳话。”说到最后又笑起来,眼里尽是得意之色。 “好。我答应你。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要你将婚期延后,我要你将喜贴发到鲲鹏王府,让温如玉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乌莽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唇边浮起嘲讽的笑容:“你想干什么?你以为他看到你嫁给别人,会觉得惋惜?” “不是!”洛花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起来,神情似乎有些疯狂,“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希望他来!不要问我为什么!” 乌莽愣住,无声地看着她。 洛花渐渐平静下来,仿佛觉得特别疲倦,声音也低沉下去:“别问我,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他成亲的时候我去给他送过礼,我想知道,我成亲他会作何反应……” 一语未了,只见利孤神情慌张地奔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漆封的文件。 “大王,大事不好!” “什么事?”乌莽皱眉。 “康朝发来檄文,称三日内发兵讨伐乌萨!” 乌莽与洛花两人同时呆住。 乌莽深陷的眼睛里充满震惊,一把抢过檄文来看,越看脸色越阴沉,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手指在不停颤抖,忽然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是温如玉!居然是温如玉发来的檄文!人人都说他才华横溢,还真是所言非虚,连一篇檄文都写得字字玑珠!哈哈,真不错,真不错!他要来灭我乌萨!他这次要主动出击了!” 回头向洛花笑:“你刚说要给他送喜贴,他就提前送礼来了!好贵重的礼物!” 洛花的脸上阵青阵白,嘴唇轻轻颤抖,表情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喃喃道:“我又要见到他了,我又要见到他了。可这次,他是要来灭了我们!怎么会?他这样的君子,怎么会弃百姓于不顾,兴刀兵之灾?” “有什么不会?”乌莽冷静下来,眼里射出幽幽的寒光,“你别忘了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他愚忠!康朝皇帝与他称兄道弟了这么长时间,还会不了解他?他当然知道温如玉的软肋在哪里,他当然能够轻易让他妥协。” 洛花点头,神情怔忡。 抬起头道:“大王,我们现在连乌云铁骑在内,总共只有八万人马。他们却要出动十万大军来攻打我们。我们寡不敌众。” 乌莽愤然:“景剀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我们去进攻时,他只派三万人马,加上居崤关的原有人马在内,也不过四万人马。现在要出兵讨伐我们,居然一下子派出十万人马。他调动这么多兵马,看来是势在必得了。” 洛花颓然道:“就算他只派一万人马来,我们刚刚兵败,人心不稳,再加上是温如玉为帅,我们岂能赢他!” “大王,我们怎么办?”利孤神情沉重地问道。 洛花也看向乌莽。 乌莽斜睨着她:“你不是一向很有主见吗?” 洛花呆了呆,道:“如今之计,我们只有与别国联盟,靠人多战胜。” 乌莽点头,道:“好,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洛花愕然:“你想让我到阏脂去借兵?” 乌莽哈哈大笑道:“有何不可?你不是臣相么?” 洛花拧眉道:“你不是希望我做个真正的女人么?我不是你的王妃么?” 乌莽目光闪烁,道:“我可能改变主意了。不过还没决定。等你去了阏脂再说。” 洛花不知道他作何打算,神情略有不安,却不愿露出来,背转身去,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请罂粟宫主桑冷秋帮忙?” “她?”乌莽冷笑,道,“她只是个*的女人。除了弄些迷幻药、毒药之外,别无所长。原先你以为她的相思掌有多厉害,可碰到温如玉,这相思掌就不堪一击。” “我不许你这样说她!”洛花怒道,“她毕竟是你……” “不要跟我提这个!”乌莽厉声喝道,“我不想听!” 洛花大声道:“可她毕竟还帮了你!你能夺下王位,也有她一份力。现在你大哥还在她的囚牢里!” “我大哥就关在王宫的地牢里,根本不在罂粟宫!” 洛花变色道:“可我去长安前明明让你将他们送到罂粟宫的。那里比王宫的地牢更安全!你为什么改变主意,而且居然不告诉我?” 乌莽唇边露出冷厉之色,盯着她,一字字道:“我为什么要事事都听你的?” 洛花突然想到什么,脸色更难看:“那天在栖凤关时,我听你跟温如玉说,他的徒弟被你关在牢里?” “是的。他来找我大哥,我就将他抓住关进牢里了。” “是与乌泰关在一处?”洛花的声音有些发抖。 “正是。” 洛花既惊且怒,道:“你……你……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必定是温如玉的计策。他不会无缘无故将徒弟推入火坑的。我们快去地牢看看……”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侍卫急匆匆地奔进来,倒身下拜:“大王不好了。” “何事惊慌?”乌莽的声音不由变了。 “地牢五名守卫都被打昏,乌泰、托木还有那位欧阳雁都逃走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由自主 “王爷,接到雁公子飞鸽传书,乌泰的武功已完全恢复,他们三人刚逃离牢房。乌泰与托木正打算召集旧部,重整河山。”乔诺向温如玉禀告。 温如玉呆立窗前,许久无语,背影看起来有些沉重与落寞。 “王爷?”乔诺不知道他是否听见自己的话,轻轻唤了声。 温如玉回过头来,神情怅惘,摆手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乔诺躬身退出。 温如玉苦笑。 他派欧阳雁去乌萨,将自己的内功心法“返璞归真”教给乌泰,并让欧阳雁助他一起恢复功力。他原想让乌泰夺回王位,与康朝永世修好。可谁知现在景剀逼自己讨伐乌萨,两人势必要再次成为仇敌,他对他的承诺便落空了。 温如玉从来都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可现在,他要如何去面对乌泰? 皇上,他究竟作何打算?只是为了血耻而反击乌萨?还是兴起了开疆拓土的野心,先以乌萨开刀? 讨伐檄文已加急送到乌萨,此刻乌莽应该已经收到。 他想象不到洛花的反应。 仍然愿意保留记忆中那个潇洒磊落的洛花,而不是后来那个耍尽阴谋的人。他一直当她是朋友,即使一次又一次被她设计陷害,一次又一次几乎丢了性命。 他始终认为,她只是幼年不幸,心理有些阴影,然后又因为得不到他而钻牛角尖罢了。她本性不坏。 他不想将她逼到绝路上。 可是,他现在别无选择,他必须要去面对这些解不开的难题。 十万大军已齐集京城,三天后便是出征的日期。 刚刚与妻儿享受了几天宁静,又要面临分离。这一次,不知道何日才能踏上归程。 他转身出了书房。 他要去见景剀,问他一些问题。 这会儿再问,是不是太晚了?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其实问不问都得出征,只是想让自己安心些。 “玉哥哥,要去哪里?”景浣烟穿过小径走来,紫衣上沾了几朵落花,满身韵致。 温如玉轻轻拈起花瓣,微笑道:“浣儿沾花而来,美得像画。只可惜我现在要出去,否则便为你画下来了。” 景浣烟莞尔道:“能得你丹青一挥,倒是我的荣耀了。”微微侧了头,看他仿佛有心事,问道,“马上要出征了,是不是去军队里?” “不是,我要进宫去见皇兄。” “哦。”景浣烟不忘叮嘱,“顺便去看看雪姐姐吧,这一别又不知道要何时才能重见。” 温如玉感动地道:“浣儿,你总是这样善解人意。只是,我真怕又给她带来麻烦。” “这次是你去看她,又不是她出宫来。不用担心。不如我与你一起去,我先去看雪姐姐,你见了皇上再过来,这样便没人能够嚼舌头了。” 温如玉点头。 景剀一边慢慢品着茶,一边在读温如玉的《红尘集》,看起来竟是难得的清闲。 从窗口瞥见温如玉远远地走来,步履翩翩,袍袖轻扬,仿佛是踏着云雾而来,一身的飘逸。 不*放下书,走到窗口,默默观察着他。 没有争执、没有矛盾的时候,他真的让他引以为傲。 这样绝世的风采,是造物主的偏爱,让人不自*地产生妒嫉。 而他,却浑然不知道自己惹恼了多少双眼睛,活得我行我素,纵情任性。 想来这次乌萨人挑拨离间对他是一个教训吧?让他知道自己在遭人妒,懂得收敛起光芒。 走近来,温如玉停止脚步,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呆了两秒钟,踏进御书房。 眉目间只剩下温润、谦和,见不到高贵,缓缓跪下去:“臣拜见皇兄。” 景剀及时扶住他,唇边露出笑意,为观察到了他细心安排的变化。 原来温如玉真的懂得收敛了,景剀很满意。 “如玉,军中都准备好了么?” “是。只待三天后出征。” “好。”景剀亲切地招呼他坐下,小太监倒上茶。 “如玉,这会儿来见朕,有事么?” “皇兄……臣是想问,若是乌泰夺还王位,并且愿意遵守当初的承诺,臣还要灭了乌萨么?” “灭。”景剀回答得很干脆,“不管他们谁为王,朕要乌萨从世上消失。” “可是……”温如玉蹙眉,“我们原先计划的是助他夺回王位,皇兄如今改变主意,臣便失信于乌泰了。” “你不用担心,你只是奉旨行事。乌泰要怪也只能怪朕,怪不得你。”说得好轻松。 温如玉噎住,心里说不出的郁闷,却无言以对。 “如玉,朕知道你一诺千金。朕还是那句话,忠义之间,你选择哪一个?” 温如玉更加说不出话来,只是发呆。 为什么,总在两难之间徘徊?为什么,总是无法作出抉择? 景剀,他真的很懂得他的心理,轻易便能掌控他。 “还有问题么?”景剀看他。 “皇兄只是为了报复乌萨,才要派臣讨伐的么?” “你……什么意思?”景剀挑眉。 “皇兄不是为了开辟疆土吧?” “如果是,你便如何?”一脸研判的表情。 “臣不愿双手占满血腥,若是皇兄有心开辟疆土,请派别的将领出征。” “如玉。”景剀微笑,笑得极有深意,“你刚说过,目前为止,只有你有能力与资格领兵为帅。” 一句话便将他堵了回去。 温如玉窒住,这个人,真的好厉害,字字句句都让他无法反驳。 呆了半晌,道:“若是皇兄有心开辟疆土,臣恳请皇兄放过臣一家人,让臣携家退隐江湖。”抬起眼帘,双眸中充满期望。 景剀皱眉,避重就轻地道:“如玉,朕说过朕不许你退隐!以后再也不要提这句话!” 温如玉的心一下子凉透,忽然想起东方朔对他讲的那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为了不辜负祖父与父亲的期望,他进了这个朝廷。如今,一切都不由自主。 人生,为什么要有这么多无奈? 第一百二十三章 欲结同盟 温如玉的手端着茶杯,欲饮未饮,却仿佛失了魂魄般,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茫然地看着一个没有焦点的地方,一动不动。可是那紧锁的眉峰却让人觉得他在纠结着什么。 景剀默默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痕。 过了很久,温如玉仍然没有动。 景剀终于忍不住叫了声:“如玉?” 温如玉如梦方醒,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站得很吃力。 微微躬身道:“谢皇兄明示。臣家中还有事,臣先告退了。” 景剀却叫住他:“等一等。” “皇兄还有何吩咐?” 景剀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重要决定:“那个假冒媚儿的洛颜……至今还在天牢里关着,如玉,你说,朕该拿她怎么办?” 温如玉一怔。 凭心而论,在偷听到洛颜与洛花的一番对话后,他对洛颜的印象已是大大改观了。这个女子,并不象她所扮演的角色那么狐媚,骨子里还是一个善良的人。 她是被洛花利用与差遣,情有可原。 “皇兄,此事臣不敢妄作评论。一切但凭皇兄圣裁。臣只是觉得,若是乌萨被灭,洛颜与洛花之间的关系便可断了,那她也就对我们无碍了。或许,可以放了她。事实上她也没有给我们造成什么损失。” 温如玉说得很平静,仿佛在此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君臣之间一段普通的对话。 “嗯。”景剀似乎觉得很有道理,点头道,“那朕就再关她几天。等你灭了乌萨回来,朕便将她放出来。” 目光有些闪烁,好像在盘算着什么。 温如玉无心理会,想着景浣烟还在香雪宫等他,便告辞离去。 景剀看着他的背影,眸子深如幽潭,唇边慢慢浮起一缕莫测高深的笑容。 他很满意温如玉的态度。这个人虽然心中痛苦纠结,却终于不再反抗、不再争执,忍下了一切。 早晚有一天,他可以完全磨去他的棱角,让他对自己唯命是从。 梅如雪亲手泡好一壶碧螺春,任袅袅清香悠悠散播在空气里,看景浣烟一直心神不宁地望向门外,心中明白她是不放心温如玉。 自己何尝不担心?却不愿意放在脸上,遂微笑道:“浣儿别急,我想大哥很快就过来了。” 景浣烟回眸看她一眼,眉间笼罩着淡淡的忧愁,轻轻道:“他每次进宫来我就担心,唯恐出什么事。这个皇宫,就象一张网,将他死死地缠着,他挣不脱,逃不了,现在连死都死不得!我真不明白皇上到底想干什么,他总是逼玉哥哥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听她仍然称景剀为皇上,梅如雪不*暗叹,怜惜地道:“浣儿,你真的不再当他是兄长了么?” 景浣烟苦笑:“若是他对玉哥哥好,他便是我兄长。否则……我就当他只是个皇上……” 梅如雪无语,心情格外地沉重,但当着景浣烟的面,她却只能强颜欢笑。她不想给她增加压力,只想在她脆弱的时候给她依靠。 温如玉带着一身光影走进来,双眸又黑又深,仿佛见不到底。 安安静静地坐下,没有说一句话。 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又好像全无念想。 “大哥,你怎么了?”梅如雪敏感地觉得不对。 温如玉淡淡一笑,道:“没什么。只是在考虑一些出征的细节问题。” 分明不是说的实话,却无人去戳穿他。 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大哥,那个洛花,我觉得她挺可怜的。若是你破了乌萨,会怎样对她?”梅如雪问道。 温如玉呆呆地道:“这个不由我作主,得皇上说了算。我只是……帮他打下江山而已。” “江山?要怎样辽阔才算江山?为什么世上的君王都嫌自己的江山太小?”梅如雪怅然长叹。 “玉哥哥,如果,将来皇上命你帮他扫清四海、荡平宇内、开疆拓土,你该怎么办?”景浣烟茫然地看着温如玉。 “我……我不知道……皇上不让我退隐江湖,不让我死,我什么也干不了,我做不了自己的主。他……要将我逼到绝境!”温如玉痛苦地低下头去。 “不如……听了星罗王子的话,到碧海国去。”景浣烟冷静地道。 温如玉摇头:“我不能,不能投靠异邦,祖父在天之灵会骂我不肖,爹爹也会怪我的。” “大哥,你为什么不能自私一回,为你自己考虑?”梅如雪心痛如绞,“是你太完美了,是你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境中……” 乌莽的眼睛里射出刀锋般的寒光,回头向利孤下令:“马上派人追捕我大哥、托木及欧阳雁三人,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他们抓获!” “是!”利孤领命而去。 “洛臣相,你立刻去阏脂,与阏脂王乾归商量联盟抗敌之事。景剀绝非善类,他既然下定决心要灭我乌萨,必定是动了侵吞天下的野心,目标不单单是我乌萨一家。你可以此理由说服乾归,让他出兵助我们共同抗击康朝军队。”乌莽收了刚才的轻浮之态,神情冷厉,目光沉稳,字字说来不容抗拒。 洛花盯着他,唇边慢慢浮起一丝冷笑:“那我们的婚礼还照常举行么?” “你!”乌莽大怒,目光一转,道,“你不要得意。我没有放弃你,但可能……我另有安排,你等一下。” 转身进内室,稍后手持一封书信出来,交给洛花:“这是我写给阏脂王的信,务必将它交给乾归!” 洛花收好。 “你即刻启程吧。三天之内必须回来。” 洛花道:“不用担心,温如玉三天之后发兵,兵至乌萨也要好几天时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与乾归一起布署。还有,你最好在这段时间内找到你大哥。若是被他羽翼*,到时我们内忧外患不断,就必输无疑了!” “这一点不用你操心。我不担心我大哥。他虽恨我夺他王位,但他也不会愿意江山旁落。我料他不会在此时与我兵戎相见的。”乌莽自信满满。 洛花嗤笑:“世上诸事难料。连温如玉这样的君子都能放弃原则,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幽魂哀歌 烽烟起,大军压境。温如玉长剑点地,面容沉寂,一字字下令:“此番进攻乌萨,全军将士确保对百姓秋毫无犯,违令者,斩!” 利孤找不到乌泰等三人,但形势已不容他再等,只能先攘外再安内,留下一万人马防守乌萨王城寂水,其余七万人马全数赶往前线,等待温如玉的到来。 阏脂王乾归年且不惑,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站在洛花面前足足高出一个头。 乌泰为王时,洛花曾与乾归有过几次交往,只记得此人豪爽,却并无很深的印象。 听洛花讲出乌萨与阏脂“唇齿相依,祸福同倚”的话后,乾归只是含笑摇头,看着洛花,若有深意,道:“若是乌泰为王,他必定知道什么话才能打动我。至于唇齿相依,我倒并未看重。若是康朝真来侵犯,我最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而已!” 洛花蹙眉,大是失望。转而想起乌莽的那封信,双手奉上。 读罢乌莽的来信,乾归哈哈大笑,声震房梁:“我想错了。原来乌莽也是个聪明人。虽然登基不久,却颇识时务。” 洛花困惑:“我们大王所提何事?” “为保江山,宁舍美人。” 洛花变色:“大王此言何意?” “我对洛臣相颇有好感,曾向乌泰提过,想必乌莽亦曾听说。他此番承诺,若是我助乌萨保住江山,便将洛臣相双手奉上。” 洛花呆住。 又羞又怒。 从未有过的耻辱。乌莽,他当她是什么?前一秒说要娶她为王妃,后一秒为保江山将她拱手奉送。 原来,自己只是他掌中的棋子,他可以随意取舍,任意布置。 他不仁,我不义。洛花岂是轻易服输的! 忽然笑起来,仿佛霎那花开,竟是另一种妩媚:“洛花倒从未想过能得大王垂爱。既然乌莽愿意舍美人而保江山,大王何不在退敌之日连江山也一并得了?” 乾归看得呆住,目光闪动,颔首,颇有赞赏之色:“难怪乌泰一再在我面前夸奖臣相,原来臣相真的与众不同。好,臣相既有此意,我便将江山美人一并得来!” 下令立刻派出四万阏脂大军,随洛花一起奔赴乌萨前线。 乌莽坐守王宫,闻报一切顺利,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战火连天。 五日五夜,五场恶战。 从边疆打到寂水王城。温如玉的队伍势如破竹,无坚不摧。 只是康朝军队长途跋涉而来,未免疲惫,再加上南军初到西疆,水土不服,无形中削弱了战斗力。而乌萨与阏脂两军,得天时地利之便,又骁勇善战。故此康军虽节节胜利,其中的艰难险阻难以一一俱述。 一次战役,便是一次杀戮,一个血腥故事。 战场上尸骨堆积如山,乌萨与阏脂联军伤亡惨重,而康朝军队也折损近八千人马。 深夜帐中,温如玉无眠,久久徘徊,愁眉不展。帐外风声霍霍,听来犹如鬼哭狼嚎。是那些惨死士兵的幽魂在哭泣?触目惊心的死亡,触目惊心的血色,夜夜入梦,令他心灵颤栗。 景剀连连收到捷报,对温如玉的表现极其满意。 他坐在乾清宫中品茶,满室阳光,心情很好,哪里会闻到千里之外的血腥? 张夕照进来,双手呈上一封奏折:“皇上,王爷派人送来亲笔奏折。” “哦?”景剀接过,打开。 “参横月落,吴钩未冷。万帐穹庐,星影欲坠。闻幽魂哀歌,安能入梦?看白骨累累,岂不惊心!苍生何辜,遭此屠戮。吾心凄惶,罪孽深重。伏乞吾皇,赐予仁心,罢西疆之刀兵,解万民于倒悬。则苍生之幸,亦臣之幸也。臣如玉百拜叩首” 景剀情不自*地念出声来,念完微笑:“如玉真不愧是才子,一封奏折写得文采斐然、情真意切,真是令朕感动啊。他为天下苍生请命,诚惶诚恐,确是难得。只是,未免太妇人之仁了!” “皇上……”张夕照忐忑不安地道,“皇上熟知王爷性情,他宅心仁厚,从不愿伤害别人。此番亲手造成这么多杀戮,臣怕他心里郁结难安,会想不开啊!” 景剀摇头,胸有成竹:“他身上还系着鲲鹏军全体将士的生命,他不敢死!” “皇上……”张夕照震惊地看着他,这个人,真是可怕。 他完全了解温如玉致命的弱点在哪里,他要将他牢牢抓在掌心。 景剀回头,道:“回复如玉,朕不准此奏!” 顿一顿,又道:“另外,替朕拟旨:阏脂勾结乌萨,对抗我朝,此恶不除,朕如骨鲠在喉。着令鲲鹏王爷,剿灭乌萨之日,一并除之!” 张夕照呆住。 先是乌萨,再是阏脂,下一步,他还想要灭谁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肝胆相照 一纸诏书捧在手中,仿佛有山一般沉重。景剀不仅不肯罢兵,还要增加自己的杀孽。看着上面的那些字,每个字都好像在滴血,刺得温如玉眼睛酸疼。 遍体生寒,握着圣旨的手不*微微发抖。胸口好堵,一股血腥味涌上喉头,他生生忍住,脸上泛起病态的嫣红。 “王爷,你还好吗?”晏修及时地拿过他的斗篷,为他披在身上,看着他眼底的痛苦象火焰般燃烧,晏修心里隐隐发痛,“王爷,你脸色不好,末将去请大夫来给你看看吧。” 温如玉勉强微笑,摆手:“不必。晏将军,我没事。” “王爷,皇上这样逼你……”晏修黯然垂首。 温如玉的目光慢慢从圣旨上移开,慢慢抬起头,微笑,脸色平静得让人害怕,“你放心……这一切快结束了。等我们撤军的时候,我不会再给他机会……” 晏修忽然觉得恐惧,那种恐惧感强烈地攫住他的心。他从温如玉平静的眼神中看到绝望,看到彻底的放弃。 他想干什么? “王爷!”晏修脸色发白,声音颤抖起来。 温如玉回眸,给他一个安定的表情,拍拍他的肩,和声道:“不用为我担心。现在我们到寂水城下去探察一下敌情,明日攻城。” “是。” 正准备出帐,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师父!” 门口出现欧阳雁俊朗的面容,紧走几步,到温如玉面前倒身下拜:“*拜见师父!”展颜微笑,阳光满室。 “雁儿?”温如玉喜出望外,连忙扶起他,仔细打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终于回来了。这些天好么?” “*很好。还有二叔、三叔他们都来了。” 身后,江天雨、江天雷与王府两名侍卫纷纷进来,单膝跪地。 “公子!”江氏兄弟永远改不了称喟。 “王爷!” “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温如玉激动地将他们扶起来。 蓦然想到什么:“雁儿,你大表哥……” 欧阳雁回头看帐外。 乌泰缓缓走进来。 “乌泰大王。”温如玉忍不住叫出来。 乌泰看着他,微笑,笑得苦涩,目光有些暗淡:“王爷,我们又见面了。只是我想不到,今日我们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的。”伸出手,道,“我来见你战前的最后一面,此后再见,便是敌人了。” 温如玉握住他的手,眼里充满歉意:“对不起,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原以为我可以帮你,谁知……我竟失信于你。” “我明白。”乌泰敛眉,感慨道,“有时候命运真是会捉弄人。不过算起来,一切是我疚由自取。若没有当初的野心,也不会招来今日的兵灾。王爷,你始终是君子。我明白你身不由己。”说到此深深一躬,“多谢你派雁弟来帮助我恢复功力。” 温如玉连忙扶住他,涩声道:“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当初若不是我毁你武功,你也不会被夺了王位,也就不会有日后的两国再次交战。所以,因仍在于我。我欠你的。” 呆了呆,道:“你打算今后怎么办?” 乌泰脸上已没有以往的霸气,却是一脸沉稳、刚毅,正视温如玉,目光真诚而磊落:“我必须为乌萨而战,所以此后我们只能在战场上见了。” “你打算回去找乌莽?” “是的。国难当头,个人恩怨只能暂时抛之一旁。” 温如玉眼里露出敬意,微笑道:“早知大王是英雄,今日之举更加令我敬重。好,我们战场上见!” “好!” 再次手掌相握。乌泰转身离去。 “等一等!”温如玉叫住他。 乌泰回头。 “你胸怀坦荡,令弟却未必如此。若是此去遭遇不测,千万设法让人通知我。”温如玉说得郑重。 “好。”乌泰点头,答得爽快。 即使下一秒成为敌人,此刻又何妨肝胆相照?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箭惊城 温如玉与晏修、欧阳雁、江氏兄弟催马来到寂水城下。 远远地看着这座城池,在满天夕阳中,肃穆、凝重、将一切繁华隐于身后。高高的城墙历尽风吹雨打,满身历史的痕迹。 温如玉缓缓策马靠近,引起驻城守军紧张的观望。他却如同闲庭信步,一身潇洒。 乌莽与洛花并肩走上城头。 目光触及温如玉的身影,洛花如遭雷焏,双手不由自主地扶上城墙,好像要将自己的重心撑住。 乌莽冷眼旁观,唇边泛起嗤笑,眼里却有刀锋般的光芒闪过。 紧紧盯着城下这个人。 这个白衣如雪的翩翩男子,竟然在短短五天内击败他与阏脂的十一万联合大军,直捣黄龙,将队伍驻扎在他的寂水王城下! 他浅浅含笑,平静温和,却有着坚不可摧的力量。他貌似书生、俊美绝伦,却有着气吞山河的雄风。 现在寂水城成了他的最后堡垒,他必须先守住它,才能找机会夺回失去的领地。 “乌莽大王,洛姑娘,别来无羔?”温如玉勒马,抬头,脸上有斑驳的阳光。 微笑,永远迷人。 洛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呆呆地看着温如玉,脸色发青。 温如玉有片刻的失神,心里隐隐觉得不安。记忆中那个洛花神采飞扬,谈笑风生,哪里是此刻这种模样?是什么让她完全改变了?是因为对自己的恨么? 不*苦笑,自己浑然未觉,却居然惹下了这身情债。 乌莽的脸在一身黑衣里愈发显得削瘦,眼窝深深陷下去,衬得鼻梁更高。整个人看起来阴沉而冷酷。 “温如玉,我本以为你是多么高尚的人,现在居然也甘心为景剀那个昏君开疆拓土,创立功勋。只是你已贵为王爷,再要封赏,只怕皇位要让给你了。景剀不怕有朝一*夺了他的位子?”乌莽冷笑,语带嘲讽。 温如玉却笑得淡然:“可惜我们皇上不是乌泰,我也不是你。所以你不必担心会有这一天到来。” 乌莽窒住。温如玉分明是在讽刺他篡夺了乌泰的王位。 恼羞成怒,厉声道:“我这寂水城坚如磐石,你休要妄想攻下它!你们远道而来,疲于奔命,而我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你凭什么与我争风!” 口气强硬,心中却暗暗发虚。这一路打来,形势已分明。温如玉没有天时、地利、人和,却也照样节节胜利。 温如玉依然微笑,回身对背后的晏修道:“取你的弓箭给我。” 晏修摘下自己身后的弓箭,递给温如玉。 温如玉接过,对准乌莽,声音不高,却一字字掷地有声:“你犯我疆土在先,占我城池、杀我百姓,置人命于不顾,妄兴刀兵,还跟我谈什么人和!若不是你妄想侵吞天下,我又岂会成为这个不义之人!” 拉弓如满月,一箭射出,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奔乌莽! 乌莽变色。隔着那么远,何况是从城下往上射,他居然想一箭射中自己!正想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忽然便听到了那枝箭的呼啸声! 破风而上,穿云而出。疾如流星,快如闪电! 分明就在耳边,惊心动魄。 “噗”一声,那枝箭深深扎进乌莽的头盔,穿透他的发髻,带动他的身子往后一仰,几乎跌倒。 箭势未绝,箭尾兀自发出“嗡嗡”的颤音,久久未歇。 乌莽一下子吓得面如土色,冷汗湿遍层衣,双腿发抖。 城上众守军见此情景,个个目瞪口呆。 洛花骇然变色,脸色雪白。 怎敢相信,城下这人竟有如此神功!如此气势! 耳边听到温如玉清朗的声音,仿佛传自云中:“明日卯时,我军全军攻城,请你作好准备。告辞!” 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致命弱点 乌莽呆呆地看着那个白色背影渐渐消失,仿佛一下子虚脱了,双手撑住城墙,才不至于跌坐下去。 洛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自己心中也一阵阵颤栗,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知道乌莽很绝望、很恐惧。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一切似乎冥冥中有定数,温如玉真的是他们的克星。 他们的豪情壮志、他们的野心勃勃,被温如玉简简单单地诠释成可笑和滑稽。就好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却妄想要去攀登高山一般。 她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想要置他于死地。他却击不垮、死不了,一直这样坦坦荡荡、潇潇洒洒,在风口浪尖如履平地,在血雨腥风中依然吟风弄月。 为了要对付温如玉,她找到罂粟宫宫主桑冷秋,跟她学她的相思掌。 她明明知道这相思掌是一门邪功,逆气而练,可能导致走火入魔。她却不顾一切地去学。 “你的心理根本已不正常了。”乌莽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是吗?是不是自己练了相思掌,导致精神不正常了?为什么每次见到温如玉,他都要用那种困惑而怜惜的目光看自己?是自己与以前真的不一样了么? 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她助乌莽篡夺王位,而这样做的代价竟是自己完全被乌莽牵着走,被他玩弄于掌股之中。 她现在觉得自己完全没了自信,没了底气,无助到极点。 难道,真的就这样完了吗? 这种感觉好可怕。 乌泰与托木平静地走进寂水王宫。 乌莽在看到自己兄长的时候,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他算得很准,乌泰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再与他争权的。 “大哥,你回来了?”他淡淡地道。 “是。国难当头,我必须回来。二弟,我们可否暂时放下私人恩怨,先保住乌萨?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乌泰的神情中透着沉重,语气很诚恳。 “这样最好。明日康军攻城,我们需携手退敌。只是大哥,你的武功……?”眼里光芒一闪而过。 “我的武功已恢复。” “好极了!”乌莽笑起来,“看来温如玉对你很不错啊,居然助你恢复功力。只可惜,他没想到你会倒过来再去对付他。” “从他写下讨伐檄文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种结果。”乌泰道,“我们谁也不能左右时局。现在看来,一切竟然都在景剀手中。他是笑到最后的。温如玉……他永远是个君子,所以他总在被利用。” “可他……真的是太可怕了。”乌莽叹息,背转身,削瘦的脸陷在阴影里,“以你对他的了解,他有什么破绽么?” “在武功上,我找不出他的破绽。在人性上,他的善良仁慈便是他致命的弱点。” “善良仁慈……”乌莽喃喃念道,回头问利孤,“我听说温如玉这一路杀过来,对百姓秋毫无犯?” “是。温如玉治军极严,从未有过烧杀抢掠。”利孤答道。 乌莽缓缓点头,眼睛亮起来,脸上露出笑容:“利孤,你现在马上带你的部队,去全城召集百姓,天亮前集合于城下,挡住温如玉的去路。若是他想攻城,我便让他踏着千万名百姓的尸体过来!” “可是……若是百姓不肯……” “先晓之以理。若不行,杀一儆百,逼他们去!”乌莽的眼睛眯起来,有刀锋般的光茫闪动。 乌泰呆住。他突然觉得,这个弟弟比他想象的可怕十倍。他以前,竟然从来都不了解他。 夜深千帐灯。 灯光将温如玉修长的身影拉得更长,风吹动营帐,那身影便轻轻摇曳,宁静而*。 呆立在桌案前,无声地看着桌上放着的那道圣旨。 攻下乌萨之日,再破阏脂?温如玉忍不住笑起来,笑得苦涩而嘲讽。那次询问景剀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答案,现在自己心中的怀疑也该得到证实了。 景剀,分明是动了扩充疆域的野心。而自己,便是他手中的一柄利器。 他要利用他开拓千秋功业,成为天下的主宰。他已不甘心于现有的江山,他妄图吞并天下! 如果说讨伐乌萨还有理有据,对这个阏脂的出战,便分明是借口了。 后面,他还要吞并谁呢?这战争,何时能有个休止? 温如玉啊温如玉,你已经双手沾满血腥,你白天对乌莽正义凛然,可回到自己帐中,你只是个不敢面对自己的懦夫!你犯下那么多罪孽,有多少家庭因你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长剑一挥,便有多少人魂断沙场?你在千军万马中长驱直入、危风凛凛,你的马下踏着多少骸骨?…… 一阵颤栗滚过全身,裹紧战袍,却仍然觉得寒冷入骨。 风停了,月光皎洁。 明天,会是一个好天。 在阳光的照射下,血,会干得快些。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何去何从 太阳还未升起,天边已微露鱼肚白。 清晨的空气有些寒意,可大队人马奔腾而来,早已将这寒气驱尽。 寂水城里一片阒静,万人空巷。 成群的百姓都涌到了城外,就在那城墙下,围成一道人网。 汹涌的人网,活生生的人网。 无论被迫亦或心甘情愿,今日都已在此。 千万张不同的面孔,带着或恐惧或悲哀或麻木或愤怒的表情。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白发苍苍的老人。 可怕的风景。 温如玉蓦然勒马,举剑。 身后千军万马瞬间止步,象一泄千里的黄河,突然冰冻。 温如玉湖泊般的眼睛里掀起狂澜,握剑的手垂下,垂在身侧。无人看见他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温如玉,你不是要夺我的王城吗?你看着这些无辜的百姓,你踏着他们的尸体进城!我等着你!”乌莽削瘦的脸陷在黑色的衣领里,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声音略微嘶哑,却有着说不出的冷酷。 人群突然静下来,无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温如玉身上,城上城下的士兵,乌萨的、阏脂的、康朝的,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 这些目光,重逾泰山。 仿佛温如玉是一个神,所有人都在等他作出决定。 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目光渐渐沉寂,象一块巨石冲开水底天,却又终于沉下去,沉下去,终于连最后一圈水纹也看不见。 温如玉勒住马缰,缓缓转过身,面容平静到极点,举剑下令“撤!” “王爷!”晏修惶然。 “王爷,不能撤!”其他几位将领也露出焦虑不安的神情。 “不必多言!”温如玉沉声,声音不高,却不容抗拒。 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齐齐转身。 潮水般退去。 那一身白袍的背影,落在无数百姓的眼里,沉稳而孤寂。 无人注意,那个白袍的男子,在背转身去时,星眸中滑落一滴泪。 苍生何辜! 城楼上乌莽发出得意的笑声。 乌泰的眼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亮。 而洛花,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一天,两天,三天。 寂水城下的百姓在悄悄轮换,却始终不曾散去。 日日夜夜,他们就这样守着,耗着。 “王爷,出兵吧。”随军的将领纷纷跪倒在温如玉面前,“我们不能这样白白耗着,我们耗不起!时间久了,我们的粮食会用完,士气会衰竭,到时候,乌萨兵再来攻打我们,就轮到我们兵败如山倒了!” “我岂有不知?”温如玉缓缓站起,声音充满疲惫,眼里布满血丝。 夜夜难眠,心灵倍受煎熬。却仍要在人前,一脸从容,安定军心。 “王爷……?”一双双期待的眼睛。 “可是,难道我真的踏着那些百姓的尸体攻入城去?”声音略略提高,些许愤怒涌上眉梢。 将领低头,不敢去看他的脸,嗫嚅道:“可是皇上若是知道……” “且看皇上怎么说吧!”无声地叹息。 “乌萨战况如何?这几天如玉为何没有战报到来?”景剀皱眉,看着张夕照,神情极为不快。 张夕照愣住。 他早已拿到温如玉的战报,却不曾上呈景剀。 乌萨那边目前的情况……若是被景剀知道,恐怕会治温如玉按兵不动之罪。 景剀严厉的目光落在张夕照身上:“你是不是瞒着朕什么?!” “臣不敢……臣刚收到战报,还未来得及呈给皇上。”张夕照不敢再隐瞒,连忙拿出那份战报。 景剀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将战报猛地拍在案上,声音陡然高起来:“就差这最后一步了!如玉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按兵不动,只为了那些乌萨百姓!他到底是在帮谁!平素口口声声忠君报国,到关键时候脑子就犯糊涂!” 张夕照见他盛怒,不敢接口。 “给朕下旨,命如玉立刻出兵攻下寂水城。若他再敢拖延,朕将他与全部将领一起问罪!” “皇上……” “杀无敕!”一字字说出来,象冰冷的刀锋划过。 “是,皇上。” “慢着!”景剀叫住,又道,“每隔一个时辰下一道圣旨,连下三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军营!” 三道圣旨,三道催命符。 若不出兵,便是全营七名将领加上温如玉八条人命。若是出兵,便是寂水城下千万百姓的命。 何去何从? 第一百二十九章 子夜风雨 中军帐中静得连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满身戎装的八位将军,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听完最后一道圣旨。无人抬头,无人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三个时辰内,连接三道圣旨,内容只有一个:立刻攻城。 如若抗旨,杀无赦! 张夕照看着温如玉沉寂的面容,暗暗叹息。那张白玉般的脸,已越来越消瘦了。衬得鼻梁愈发*,眼睛又大又黑,深邃得见不到底。 他看来就象一座雕塑,历尽人间风雨沧桑,只是那样沉默着,无声的悲悯。 三道圣旨,道道都象催命符,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他身上究竟能够承受多少负担?他还能挺得下去吗? 皇上是真的一刻都等不及了,最后一道圣旨,竟然让张夕照亲自送到。 “王爷……”张夕照轻唤。 终于听到温如玉的声音,无喜无忧:“臣领旨。” 一样的三个字,已经说过两遍。每说一遍,都仿佛在心上割一刀。血流尽的时候,是不是就没有痛的感觉了? 所有的人都站起来,却依然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温如玉,看着那双吞没一切的眼睛。 “王爷……”张夕照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此刻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呆了半晌道,“下官要马上回去向皇上复命。王爷可有什么话让我带给皇上或王妃么?” “请代我转告浣儿,说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至于皇上那边……就说我谨遵圣谕,不敢有违,请他……等我的战报。”平静而低沉的声音,缓缓流淌在大帐中,却不知为何,听得人都想掉泪。 张夕照点头,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 “王爷保重,各位将军保重。”拱手,转身,大步匆匆而去,仿佛要甩掉什么。 “王爷,末将誓与王爷共生死,请王爷不必顾忌……”晏修抬头,声音堵在喉咙里,却还是努力将它挤了出来。 温如玉的目光缓缓掠过众将的脸。一双双原本明亮而热忱的眼睛,此刻都变得暗淡无光,沉重而悲哀的表情,狠狠地刺痛他的心。 温如玉微笑,笑容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定:“我是你们的元帅,我必保你们周全。你们放心。” “王爷,你……?”大家都露出疑问的表情。 温如玉把目光投向帐外:“今夜子时,将有暴雨,我要独闯寂水城。所有罪孽,让我一人来承担吧。” 帐外月朗风清,哪里有半点下雨的征兆?王爷,莫非糊涂了吧?难道他能预测天象? “王爷,你是主帅,千万不可孤身犯险!”晏修大急。 温如玉依然微笑:“我心中有数。众位兄弟,若我此行顺利,天亮前大家必可见寂水城城门大开,便可带大军进入。千万记住,不可动城内一草一木,不可伤一名百姓。若是天亮之后城门未开,而我又回不来……便向皇上禀报,请他定夺。” “王爷!”众将垂首,神情黯然。 “我们与乌萨之间,总需有个了断。我既不愿兄弟们为我白白牺牲,又不愿伤害那些无辜百姓,除此,别无他法。你们放心,我心中有数。你们各自回帐休息去吧。” “是。” 三道圣旨,齐齐地摆在帅案上,触目惊心。 温如玉看着它们,笑出了声。 每次想哭的时候,表情到了脸上总会变成笑容。只是这笑容,却比哭更令人心碎。 皇兄啊皇兄,你不顾我的苦苦哀求,一定要用千万将士的血去画出你的江山。你逼得我生不能生,死不能死。你要乌萨,我给你乌萨。除了这个隐患,便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你的江山,威胁到康朝的子民了。 我便可以了无牵挂了…… 风雨突然之间便来了,毫无预兆。 恰是子时。 狂风肆虐,冷雨如刀。 寂水城外千万名百姓,被暴雨冲散,躲在墙根下,却依然得不到任何保护。衣衫湿透,寒冷侵入骨髓。 那城门却残忍地紧闭着。 泪水混合在雨水中,苍白而凄惶的脸,在黑暗中有谁能看见? 有人惊叫起来,视线中有一条黑影冲破雨幕而来,身形快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转眼已到近前。 大雨滂沱,却仿佛淋不到他身上,只是那凄迷的雨雾,却将他寒星般的眼睛笼住,忧伤在眼底泛滥。却无人能够看清。 那双眼睛,看着被风雨欺凌的人们,有瞬间的呆滞。可是身形未停,如飞鸿般掠起,点着城墙直上城顶。 城下的人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亦或,是看到了鬼魅?否则,为什么转瞬失去了他的踪影? 城头上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却被雨声冲得一干二净。 寂水城在风雨中看来如此安静,万家灯火被雨雾渲染得扑朔迷离。 乌莽独自在饮酒。 这样的风雨之夜,这个冷酷的人竟然觉得无限惆怅。 他眼前反复出现温如玉挥剑退兵的样子。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那样悲天悯人的表情,出现在那张羊脂白玉般的脸上,却仿佛有着无穷的震摄力。战场,仿佛完全被他控制在手中。 “温如玉,我要看你能耗到什么时候?再耗下去,恐怕不等我来杀你,你就已被你们的皇帝给杀了。”他喃喃自语着。 端起一杯酒,送到嘴边。 忽然,啪的一声,什么东西飞进来,将他手中的酒杯击得粉碎,酒水洒了一身。 乌莽骇然站起。 门外,一条修长挺拔的身影,挟着漫天风雨缓缓走进来。 身上的黑袍竟然没有湿透,仍然顺着他的步伐飞扬,沉稳得令人心惊。 一双漆黑的眼睛,嵌在白玉般的脸上,寒冷如冰。 “温如玉?”乌莽的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恐惧感,恐惧到极点。 第一百三十章 悲天悯人 温如玉盯着乌莽,一步步走过来,每走一步,乌莽心中的寒意就增加一分。 那张俊美绝伦的脸,衬在一身黑衣里,眉心聚拢,目光凛洌,浑身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象一柄凌利的宝剑。 出鞘,便可摧毁一切。 乌莽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放在桌上的刀。 温如玉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等他拿起那把刀,仿佛那把刀只是儿童的玩物。 乌莽的手握住刀柄,却在微微发抖,因为,他曾是温如玉的手下败将,他知道他的厉害。 他一点把握也没有,所以他的手不稳。 连刀都拿不稳,又如何出手? 他想高喊一声“来人”,可刚刚喊出一个“来”字,他就看到了一道剑光。 一道雪亮的剑光,耀亮了他的眼目。 惊心动魄的光芒。 冰凉的感觉没入他的左胸。 剑,离他的心脏尚有一寸距离。 温如玉不想要他的命。 他欺身上前,将乌莽抓在手中,一掌抵到他背上,沉声道:“你杀我那么多百姓,我本该要你的命,只是现在……我还要你拯救你自己百姓的命。你为了防御我进攻,竟然不顾百姓的死活。他们现在在狂风暴雨中颤栗,你却在这王宫中饮酒。你还当他们是你的子民么?!” “我……”乌莽变色,不敢对上温如玉的目光。 “我不杀你,只废你武功!”一句话说出,仿佛判了乌莽重刑。掌中发力,乌莽的身躯一阵颤抖,脸色瞬间惨白,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城中数万名兵丁尚在睡梦中,忽然便听到了一片喧哗,仿佛长河决堤,滔声如雷。 满城惊起,奔入雨中。 雨,似乎变小了,但却更加细密。 漫天的雨丝,在这漆黑如墨的夜里,织成一张网。 网住苍生的命运。 乌泰与托木匆匆赶往城门口,身后是利孤、郎亿带着他们的将士在狂奔。 洛花只是远远地跟在后面,无声地观望。 千万点灯光燃起,照亮了雨雾。 一道闪电劈开夜幕。 所有人都呆住。惊愕的目光投向城头。 温如玉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一身比夜还要黑的黑衣在雨中犹自猎猎飘拂,手中长剑发出雪亮的寒光。 电光中,他的面容沉寂如水,那道静静站立的身影,看来竟有说不出的孤寂、落寞与悲凉。 乌莽在他的手中,他的剑抵在乌莽腭下。 修长的身影,那样沉稳地挺立在风雨中,纹丝不动。 城门已被他打开,那些被雨淋透的百姓纷纷冲进来,四散奔跑。哭声、喊声、碰撞声,乱作一团。 只有温如玉,静如止水。站在这些乱哄哄的人群后,就象一道永恒的风景。 “大家安静下来!不必惊慌。没人会伤害你们,千万莫要自己伤了自己!”温如玉清朗而有力的声音响起,仿佛一贴安静剂,瞬间止住了狂乱的人群。 人群不再拥挤,慢慢地、有秩序地向前走去。然后分散在各个小巷中。终于消失不见。 温如玉看着这些百姓缓缓散去,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将军,寂水城城门洞开,百姓已退进城中,城外再无阻碍。”探子向晏修报道。 “好。传我命令,全军火速进入寂水城!” 乌泰眼睁睁看着温如玉用那样悲天悯人的声音,安抚着自己的百姓回到城里,眼睁睁看着乌莽被他抓在手里,颓然地仿佛没了一点力气。 他忽然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那种失败的感觉,象蛛丝般爬满全身,象冰水般渗入到他每根血管里。 他呆呆地看着温如玉。 这个人,杀入到他的领地,却在怜惜他的百姓。明明是个侵略者,却仿佛从天而降的神灵。明明温润如玉,却凌厉得无可匹敌。 他,究竟是什么做成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不战而降 温如玉静静地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的千军万马,渊停岳峙。 他的身影仿佛已溶入黑夜。或者,他便是站在苍穹下的夜神,俯视众生。 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中,为什么好像有着无限的悲哀与迷离?是因为被雨雾隔着么? “大王!”利孤大声喊着乌莽,“你怎么样?” 乌莽也穿黑衣,所以别人看不到他左胸上大块的血迹。只能看到他的脸,苍白如纸。 乌莽只是呆滞地看了他一眼,连说话都仿佛没了力气。 利孤又惊又急,大声吼道:“温如玉,你将我们大王怎样了?” 温如玉笑得淡然:“我刺了他一剑,又废了他武功。不过你放心,我已帮他止血,他现在虽然虚弱,却并无生命危险。” 利孤带人往城墙上冲去。 “站住!”温如玉断喝,“你不想要你们大王的命了么?” 利孤滞住,看到乌莽一瞬间露出的惶然之色,他的脸上阵青阵白,盯着温如玉,怒声道:“人人都说温如玉是君子,原来也只会耍这种挟持人质的手段!” 温如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许久,唇边慢慢露出一丝笑容。 笑得苦涩,笑得嘲讽,笑得凄怆。 “为什么……一定要增加我的罪孽?”他喃喃低语,利孤却听不到。 “我本想兵不血刃,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不客气了。你尽管上来便是,我不会害了乌莽的性命,你放心。”语声沉缓,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利孤闻言,重新飞奔上去。 温如玉轻轻放开乌莽,乌莽颓然跌坐在地上。 温如玉敛眉,长剑举起,挥出。 一道剑光排山倒海地向利孤和那些冲上来的士兵涌去。 惨叫声响起,奔上来的七八个人骤然倒下去。 血花飞溅,在城头的灯光中,凄艳绝伦。 流在地上的血,很快被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利孤手捂胸口,不可思议地瞪着温如玉,牙齿在打战,人缓缓倒下去。 他不敢想象,世上竟有这么快、这么凌利的剑法! 那道剑光,冲破雨雾,冲破夜幕,绚丽得象漫天绽放的烟花。 满城将士骇然失色,遍体生寒。不是因为雨水浸湿了衣衫,而是因为剑气直砭入*。 温如玉无声地叹息,挟着乌莽,凌空飞起,树叶般飘落在城门下。 长剑点地,笔直地站在洞开的城门中间,竟是要以他一人之躯,挡住城门。 直到现在乌泰才猛然醒悟,自己这边的人竟然一直被他城上的身影所吸引,全然忘了去重新关上这道门。 郎亿带人往城门涌去,离着温如玉很远便停下来,竟是慑于他刚才那一剑的威力,再也不敢往前走。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托木见此情景,脸上神情数变,忽然振臂高呼:“兄弟们!乌泰才是我们真正的大王。乌莽只是篡位的*。此刻我们保国要紧。拥护乌泰大王的跟我上去杀了温如玉!” 本来人群中就有乌泰的旧部,闻之心动,慢慢往乌泰那边靠过去。只是眼睛看到城门下的温如玉,脸上却又都露出犹疑不定的神情。 士气,在刚才那一剑中已无声地散去。 到底,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去试温如玉手中那把长剑。 洛花悄悄往人群里退,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去向。 乌莽变色,如果乌泰的人上来,他的性命肯定不保。 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叫道:“郎亿,快将他们抓起来。莫让他们在这里煸动军心!” 郎亿果然带人向乌泰冲去。 两边剑拔弩张,内战一触即发。 温如玉心中长叹。想不到外敌未除,他们自己倒先乱起来了。 乌泰看着眼前这一切,蓦然觉得无限悲哀。 他向托木挥手,声音充满疲惫:“托木,现在不是争权夺利的时候。毕竟此刻二弟为王,他在代表着乌萨。只是,就算我为王,恐怕也难以挽回乌萨的命运了。温如玉,他真的不是一般人……” “大王…….”托木惶然叫道。 乌泰苦笑:“我们千军万马,抵不过他一剑檠天。我们从一开始就泄了自己的底气,不敢正面迎敌,却要用百姓去换取短暂的太平。如今,反倒是他顾惜我们的百姓,救他们逃离风雨的侵袭。我们……失了人心,输得彻底。” 语声中,听得城外蹄声如雷,康朝的军队已蜂拥而至! 雨已停,这千军万马的奔腾便声振云霄!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几万人的城门口忽然变得鸦雀无声,耳边只有马蹄声! 恐慌象病毒一样蔓延。 温如玉执剑而立,唇边慢慢浮起一缕笑容。 雪白的容颜,衬着漆黑的衣服,那双星眸中的寒光渐渐敛去,渐渐又变得湖泊般宁静。 已收起锋芒,只是平和地站着。 可所有人看着他,心中依然充满畏惧。 乌莽脸色惨白。 乌泰黯然无言。 蹄声已到城门口。 温如玉低下头,盯着乌莽,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缓缓道:“你若现在投降,我可保证我们的将士兵不血刃。如若不然,两军交战,这寂水城顷刻之间就会成为一片血海!我们双方的战斗力如何,你早就在前面五天内便识得分明!” 乌莽回头,目光掠过他那些将士,见人人脸上露出颓败之色。 呆了半晌,唇边挤出一丝笑容,分外苦涩:“温如玉,你真是我的克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后悔莫及!” 温如玉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乌莽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我降!”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尘埃落定 康军潮水般涌进城来。晏修一马当先过来,勒马行礼:“王爷,末将前来复命!” 身后紧跟着欧阳雁、江氏兄弟。 “师父!” “公子!” 见到温如玉安然无羔,他们终于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笑容。 温如玉点头,将乌莽交到晏修手中。走向乌泰,眼里充满歉意:“乌泰,你有何意?” 乌泰长叹:“事已至此,我还能争什么?你是真正的英雄,我输得心服口服。” “不要这么说……我对贵国充满歉疚。在这件事中,我扮演了一个不仁不义的侵略者。”温如玉的声音低沉而艰涩。 乌泰摆手,微笑:“不!有因必有果。也是我们疚由自取。当初侵犯别人,就该想到今日被侵犯的后果。我不怨你。” 温如玉看着他的笑容,心中怅然:“此时此刻,你还能笑得出,你才不愧是英雄。若换作我,未必有这等洒脱。” “也许……因为在此之前,我已经输掉。所以,何妨再输得彻底?人生无常,我终于已是深深体会了!” “如果我向皇上举荐你,你是否愿意为朝廷效力,留在乌萨为官?”温如玉凝眸,目光真诚。 乌泰摇头:“经历过国破家亡,我心如止水,只想做个平民百姓。” “也好。”温如玉回身,“晏将军,让开一条路,放乌泰大王和托木将军出城!” “王爷!”晏修不安,“只怕皇上……”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乌泰目注温如玉:“多谢王爷。只是我二弟……” 温如玉歉然:“这只怕由不得我作主。我必须将他带回京去。但你放心,我会向皇上求情,希望皇上念在他主动投降的份上,不计前嫌放过他。” “多谢。” “不必谢我,若不是两国交锋,我真希望与你做朋友。”温如玉微笑。 “我也是。” 两只手握在一起。 “若是乌萨有你为王,便是从此再无乌萨,我也心安了。只是……我真不知道你们皇上作何打算。”乌泰慨然。 “皇上欲一统天下,必定不会让乌萨独立存在。我想,他会让乌萨成为康朝的一个州府吧。”温如玉苦笑,“我当这个鲲鹏王爷已经心力交瘁了,再不想做什么王。能够做个平民百姓,有一个*之身……便已是奢侈了。”说到最后声音便低了下去。 “我明白。”乌泰了然,“你的武功无坚不摧,可你的心太过柔软。我只怕……你不会死于沙场,只会死于人心。” 温如玉一震。 交往不多,乌泰却是如此了解他。人与人之间,真是一种很奇妙的关系。 乌泰拱手告辞,欧阳雁纵马过来,依依不舍道:“表哥,安定下来后请一定要告诉小弟,好让小弟日后去看你。” 乌泰点头。 托木走过来,看温如玉一眼,神情复杂。 他忠于乌泰,原想借此机会助乌泰夺回王位,想不到乌泰自己主动放弃了。这个温如玉,他有什么样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兵不血刃,凭他一个人夺下一座城池? 这个人,难道是神话? 温如玉向他微笑,说了一句他意想不到的话:“希望将来我们能成为亲家。” 托木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欲走,与欧阳雁擦肩而过。 “托木将军。”欧阳雁轻唤。 托木停身。 “请告诉月儿,等一切安定下来,我还会去找她的。” 托木凝眸看他。 这俊朗少年,星眸一片澄澈。他让人安心,也让人放心。 托木长叹一声:“冤孽!”挥袖而去。 “晏将军,我们入城。先让大夫为乌莽疗伤。”温如玉转身吩咐晏修。 “是,王爷。” “等等,王爷。”乌莽叫住温如玉。 “怎么?” “我此次向阏脂借了四万兵马,如今他们也伤亡惨重。这寂水城里剩下的人马,希望王爷能放他们离去。”乌莽神情暗淡,瘦削的脸上隐去了昨日的冷酷,取而代之的,竟是些许悲悯。 温如玉心中微微一动。 乌泰与乌莽,当初都曾野心勃勃,浑身霸气,不可一世。后来乌泰经历过教训,变成了一位挚诚君子。乌莽,是否也会有所变化? 微微颔首道:“放心,我马上放他们走。” 飞身掠上高台,朗声道:“阏脂剩余的将士听着,此次战争,本与贵国无关。贵国愿出兵帮助乌萨,可见贵国国王充满仁义之心。本王今日大开城门,放诸位离去。对于贵国在此战中造成的伤亡,本王深表歉意。但刀剑无眼,还望转告贵国大王,请他谅解。” 人群中响起欢呼之声。 阏脂军连夜撤出城去。 “王爷,皇上的圣旨……”晏修忧心忡忡。 皇上命王爷讨伐阏脂,而王爷不仅放走阏脂的军队,还当着所有人夸乾归有仁义之心。王爷这不是又要惹得龙颜大怒了么? 温如玉微笑:“不必担心。乌萨已灭,一切……都该到此为止了。” 蓦然想到一个人,为何没有见到她? 洛花去了哪里?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一无所有 一切都仿佛安定下来了。 大街上贴起安民告示,乌萨大军纷纷撤出寂水城,回到他们原来的驻地去,只留下整理好的名册交到温如玉手中。 温如玉没有拘*乌莽,仍然让他住在王宫里。这个阴狠冷酷的人,经此劫难后,明显少了戾气,面容渐渐变得平和。 温如玉从他的口中了解到一些他的身世,才知道乌莽原来也有着坎坷的童年。 他的母亲,令温如玉意想不到的,竟然会是传说中那个罂粟宫宫主桑冷秋。桑冷秋是老国王乌夜的侧妃,所以乌莽是庶出。 乌夜喜欢的人是乌泰的母亲,而年轻美貌、心高气傲的桑冷秋被乌夜冷落后,竟然爱上了王宫侍卫统领,一位英俊潇洒的美男子。 刚刚生下乌莽没多久,他们的事情败露,这位侍卫统领全然不认账,也不想负什么责任,抛开桑冷秋就逃走了。 乌夜休了桑冷秋,乌莽便没了母亲。 若干年后,桑冷秋学了一身邪门武功,建立了罂粟宫。 由于被心爱的男人抛弃,她恨透天下男人,发誓报复。于是罂粟宫便成了男人的天堂与炼狱—说是天堂,因为在里面可以享够旖旎风情,说是炼狱,因为他们被罂粟宫的女人玩弄于掌股之中。 她们给这些男人吃“天堂丸”,所谓天堂丸其实就是用鸦片制成的丹药。然后看这些瘾君子痛不欲生。 乌莽知道桑冷秋是自己的母亲,可他从未认过她。他以她为耻。 有这样的母亲,再加上庶出,他的童年充满阴影。所以他一直沉默,一直收敛着自己的本性,一直在乌泰与洛花面前循规蹈矩。 他佩服洛花的坚强、独立,但又恨她忽略自己。 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对洛花是什么感情。直到温如玉发来讨伐檄文,他居然一下子想到用洛花去交换阏脂联盟。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真的只是想征服这个骄傲的女人。 只为了自己幼年时卑微而又不甘的心思。 洛花那样的女人,居然与桑冷秋能够走在一起,也是让他无法理解的事。唯一可以作为理由的是,她们俩骨子里都是心高气傲的女人。 桑冷秋其实还是很想认回儿子的,所以她通过洛花去帮助乌莽。可乌莽不领她的人情。他总觉得她是个不正常的人。 因为学相思掌这样的邪功,她变得不正常,包括洛花。 温如玉叹息,心中隐隐猜到,为什么洛花变了那么多?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洒脱不羁的女人了。她心里充满仇恨,她不择手段,她耍尽阴谋,这些,应该与这相思掌有很大关系吧? 她现在去了哪里?机关算尽,到最后成为一场空,她的灵魂会不会更加扭曲?如果洛花的事不解决,将来她对康朝、对皇上仍然可能是一个很大的威胁,自己又岂能安心? 想到这儿,心情便沉重起来。 夺下寂水城的战报已拟好,却在案头压了一天。 温如玉在等洛花,等她过来做一个了断。他的直觉告诉他,她会来的。 阏脂王乾归直直地看着洛花,目光毫无掩饰,仿佛此刻洛花已经成了他的女人。 “我为了你损失了这么多兵马,没有得到江山,你总该要补偿我吧?”他笑得就象一只狐狸在看着它的猎物。 “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洛花微笑,神情笃定,仿佛料到乾归没理由拒绝。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条件了,说来听听。” “成为你的王妃后,我要你为我灭了康朝,杀了景剀那狗皇帝,还有温如玉。” “哦?”乾归挑眉,“我听说过你的身世,若说你恨康朝皇帝,是情有可原的。可干温如玉什么事?” 洛花笑,笑得苦涩:“景剀毁了我的童年,毁了我的身世,而温如玉……他毁了我的心。” “原来……你心里喜欢的人是他?”乾归眼里射出利芒,冷笑,“既然如此,你又为何愿意嫁给我?” “为了报仇。” “你想利用我?” “不管是什么,只要你愿意。” 乾归盯着她,目光越来越冷厉,忽然仰天大笑,道:“你是个自恋的女人,你真的以为自己的魅力那样大?我是对你有好感,可若是让我象乌莽一样受你怂恿,妄图侵吞康朝,到最后成为亡国之君,我还没那么傻。所以,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洛花变色:“什么?” “一是乖乖地做我的王妃,做我的女人,扔掉一切野心。另一个便是立刻离开阏脂,莫要让我再见到你!” 洛花瞪着他,目睚尽裂,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连串的打击,一连串的耻辱。 原来,她真的不是一个成功的女人,没有她自己想象得那么厉害。 原来,苦苦经营了那么长时间,到最后她仍然一无所有。 她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狂奔而去。 身后乾归发出恨恨的声音:“可恶!这个女人!白白陪上我那么多将士的生命!” 温如玉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棵花树下,举起箫来。箫声缓缓流出,丝丝缕缕,飘浮在风中。 他看到了那个身穿白裙、一头黑发飘扬的女人,她一步步向他走过来。 脸色苍白得可怕,眸子中射出幽幽的光,看起来近乎疯狂。 可他却没有停下来。 他吹得安详,吹得沉稳,吹得淡定。 那个女人忽然便加快步伐,几乎是向他撞了过来。 手中一把锋利的匕首,象毒蛇一般刺出来。 他轻轻叹息,伸手抓住那只手腕。 侍卫们见此情景,纷纷奔过来,惶然叫道:“王爷!” 温如玉微笑摆手,道:“没事。你们下去吧。不用管我。” 侍卫怔忡不定,却不敢违抗,躬身应是,转身退下。 温如玉看着她,轻声唤道:“洛姑娘?” 洛花浑身一震。 “我等你很久了。”他的声音温和得象春风拂过,“我们,必须要有个了断。” 第一百三十四章 斩断负累 洛花不语,目光灼灼地瞪着他,满脸幽怨。 他看了她很久,感慨道:“你原先不是这个样子。我记得你在金陵驿馆中……” 仿佛回忆起那时候的点点滴滴:“你白衣黑发,如同天外飞仙。一身自信,一身潇洒。” 洛花眼里的光芒渐渐敛去。 “我们,虽然相识短暂,却一直是朋友。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恨我至此。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若是从头再来,我还会当你是朋友。” “你……”洛花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她仿佛一下了没有勇气。以前郁积在心里的那些恨意,为何现在变得缥缈起来? 她恨自己,洛花从来不是这样软弱的人。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在见到温如玉动人的微笑后,在听到他温和的语声后,她竟退缩了? 她的脑子里很乱,有无数的声音在纠缠,却抓不到半点头绪。 目光也同样变得紊乱。 “如果,你真的这样恨我,非要杀我不可,请告诉我理由。”他一字一句,平静到极点。 “我为你计划好一切,我做了那么多,可你根本不领我的情。你背着我离去,你辜负我的心……”洛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凄楚。 温如玉震惊地看着她。原来,他一直把她想得太坚强,原来,她骨子里仍然是一个脆弱的女人。 “洛姑娘……我很抱歉。可是……假如过去那么多次你让我受的折磨还不够偿还的话,那你就再来吧。你再给我一刀。”温如玉微笑,轻轻放开她的手。 洛花盯着他,目光仿佛要穿透他。 他只是那样淡淡地微笑着,好像生死都与他无关。 她咬牙。为什么?他可以那样淡定从容?他料准她不会下手么?他对她从来都这样有把握。可她没有,没有……这种感觉好痛苦…… 忽然出手,那把匕首向他的心口直扎过去! 他没有动,只是闭上眼睛。竟然,长长地松了口气。仿佛,厌倦了。 厌倦了人生,厌倦了这身负累,他……想就此解脱。 洛花的手僵住。 难道,温如玉,他真的想死不成? “为什么不刺下来?”他睁开眼,目光柔和而平静。 “当”的一声,那把匕首猛然掉下去,她的眼里瞬间涌起恐惧,好像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做出的行为。她一步步倒退回去,胸口不断起伏,脸上蓦然泛起嫣红,唇边溢出血来。 “洛姑娘!”温如玉大惊,毫不犹豫地伸手点了她的穴道。 洛花倒下去,倒进温如玉臂弯,身子一阵抽搐,昏了过去。 洛花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 披衣站起,走到门外,见温如玉的身影默默站在庭院中。 这个背影,看来竟是愈发消瘦了。 “温如玉。”洛花轻轻唤道。 温如玉回头,微微动容。 洛花竟然叫他温如玉,而这声温如玉,叫得如此平和,全无恨意。 唇边不觉露出微笑:“洛姑娘,你起来了?感觉如何?” 洛花深吸一口气,苦笑:“你废了我的武功?” “对不起,我别无选择。”温如玉歉然,“你练相思掌练得快走火入魔了。我不得不如此。” 洛花呆了半晌,道:“是的。走火入魔。我一直都在走火入魔。谢谢你让我醒过来。” “洛姑娘……你打算今后如何?” “我……”洛花垂首,想了片刻,复又抬起头来,“我一直漂泊在外。现在我觉得累了,也许……我应该回到家乡去。让江南的风,江南的雨涤荡我心中的浊气。不必管我将来如何。也许,若干年后,我们重见时,我会是另外一副样子。” 说这几句话时,她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个自信洒脱的她。 温如玉轻轻松口气,展颜微笑。 洛花看着他的笑容,有一瞬间的晕眩,却终于释然。 温如玉拿起那封压了两天的战报,交给晏修。 “这是我拟好的战报,一直没有送出。皇上必定已经等急了,请派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城去。” “是。”晏修转身欲走。 “等等。”温如玉叫住他,“我还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晏修抬头。 温如玉的神情平静到极点,目注晏修,一字字清清楚楚地道:“拿你的剑,将我的右臂砍下来!” 晏修如受雷击,脸色瞬间苍白,骇然地看着温如玉,颤声道:“王爷……你……你说什么?” 温如玉微笑摆手,示意他不要紧张:“我说过,灭了乌萨,一切都该结束了。失去右臂,我便再也不能用剑,再也没有利用价值。这……便是我对皇上的交代,也是对自己的的交代。若是皇上还不满意,就让他拿了我的命去。只要……他不再陪上别人的命。” 第一百三十五章 鲲鹏断翅 “王爷!不要……”晏修满脸惶恐之色,眼里已泛起泪光。 温如玉却只是微笑着,笑容一惯的云淡风清,那双湖泊般的眼睛里,见不到丝毫波动,轻轻开口道:“晏将军不必难过。我已经想了很久,这是我最好的结果了。我活着,总是在连累他人。皇上一直逼我……逼我干我不愿意干的事……将来,他不知道还会拿多少人的命来逼我,我实在是累了。何况……我手上已沾满血腥……我罪孽深重。断一臂而留着残命……这对我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干干净净的声音,无喜无忧。听在晏修耳朵里,却是字字凄怆。 “不是!王爷!”晏修抬起头,强忍着泪,声音艰涩,“所有兄弟都知道,王爷是世界上最仁慈的人。可是……皇命难违,这根本不是王爷的错。” 温如玉苦笑摇头:“可那些将士的血,却真真切切地染在我剑上,我难逃其咎!” 转过身去,背影站成一道孤独而美丽的风景。 缓缓道:“晏将军,我已在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寂水城之战,鲲鹏王爷重创,断右臂。如此,料皇上再无借口了。”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其实,心里真的没有把握。精明如景剀,他能相信自己是被敌人断臂的吗? 只能孤注一掷了,他别无选择。 身后的晏修垂首无语,黯然伤神。 温如玉听他久久未语,便又转过身来。 凝眸看他,声音多了些郑重:“所以,我需要你帮忙,为我斩断这条手臂。之后,请你召集兄弟们过来,我要告诉他们,回京后众口一词,只说我的手臂是在寂水城之战中失去的。” “是,末将……遵命。” “那好,你拔剑吧。”温如玉给他一个鼓励的笑容。 晏修缓缓拔出长剑。 能征惯战的年轻将军,见过无数伤亡与血色,此刻,他却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浑身的肌肉绷紧。 他瘦长的手指握住剑柄,握得很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指节都握得发白了。可手中的剑却仍在发抖。 一步步走过来,剑在抖,连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要怎样的勇气才能去毁了那个绝代风华的人? 那双玉一般温润的眼睛,如此宁静,如此平和地看着他,带着些许宠爱、些许赞赏。 他是他们的元帅,是他们的兄长,更是他们的精神支柱。 他保护他们、照顾他们,带领他们打了一次又一次胜仗。 他们尊敬他、崇拜他,爱戴他,他们当他是神。 可现在,他却要亲手砍掉他一条右臂,亲手毁了他玉树临风的身体…… “呛啷”一声,长剑坠地,晏修崩溃般地跪下去,深深俯首,失声痛哭:“求王爷饶恕末将,末将……末将做不到……末将该死……” 温如玉轻轻叹息,双手将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个多情多义的好男儿,这不怪你。” “师父。”一声轻唤。 抬起头,看见欧阳雁走进来。 这少年脸色雪白,一双星眸又黑又深,默默地看着温如玉,目光沉稳而坚定。 慢慢地,一步步地走进来,仿佛每一步都走在悬崖峭壁上,走得极艰难、极辛苦。 但毫不犹豫。 “师父,让*来。”冷静地说出这句话,听在人耳朵里竟有着撕心裂肺的痛。 “雁儿,你真是……好样的!”温如玉欣慰地微笑。 欧阳雁举起惊鸿剑。 他的手很稳。 咬住唇,咬得出了血。 挥剑。 一道寒光闪过,流星般殒没。 血,飞溅,开出无数绚丽的花。 一幅绝美的画,被一刀割破。 欧阳雁手中的剑直直地坠落。 人倒下,昏过去。 “来人!”晏修狂呼,泪落如雨。 第一百三十六章 拳拳之心 满地的血,触目惊心。 温如玉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他双眉紧皱,身子微微颤抖,冷汗一滴滴流下来。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昏过去。 一双眼睛竟是格外的亮,亮如寒星。 仍然沉稳地坐在那儿,任大夫给他包扎,目光却静静地注视着七位将军。 七位将军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温文尔雅却又顶天立地的人。此刻,他虚弱到极点,却没有露出半分狼狈与颓废。 他唇边含着笑容,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的笑容,令人安心。 “请兄弟们过来,是有一件事拜托。”他的声音平缓而动听,“等兄弟们回到长安后,对我断臂一事,请众口一词,便说是我在寂水城之战中失去的。大家可记下了么?” 七名将军齐刷刷地跪下去,垂首,遮住脸上的痛苦之色,恭声道:“末将遵命!” “兄弟们请起。”温如玉微笑,回头看向江氏兄弟,“今晚摆下酒宴,我要与兄弟们一醉方休。” “公子!你的伤……”江天雨心痛地道。 “王爷,你重伤在身,不可饮酒!”大夫惶然。 “无妨。”温如玉依然微笑,“只怕以后……再无机会了……” “是,属下马上去安排。”江天雨黯然,却不再劝阻。 叹人生几番离合,便成迟暮。 今晚,便抛开一切,博取一醉又如何? “启禀皇上,王爷从乌萨送来战报。”张夕照双手递上战报。 “哦?如玉终于有消息来了?”景剀大喜,连忙拆信来看。 眉扬起,眼睛亮起来。突又暗下去,再次蹙眉,神情怔忡不定。 “皇上……?”张夕照困惑地看着这张脸上迅速的变化。 景剀缓缓站起来,将战报缓缓放下,放到案上,无意识地紧压着,声音低沉:“如玉一举夺下寂水城,灭乌萨,正在等朕的下一步旨意。可是……他受了重伤,失去一条右臂……” 张夕照骇然失色,脱口惊呼:“王爷他……怎么会?” “如玉……绝世风华……好狠……”景剀从齿缝里蹦出几个字。 张夕照没听清,只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越皱越紧,一双眼睛深如幽潭,见不到底。 “王爷绝世武功,他若失了右臂,岂非……?”一语出口,惊心动魄,顿时明白了景剀那一脸冷厉的来由,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景剀沉默。 很久,很久。 “皇上……”张夕照小心翼翼地唤了声,“王爷还在等你的旨意。皇上需赶紧派遣钦差,接管乌萨。” 景剀仿佛如梦方醒,挥手道:“去请宰相赵昶进宫。” “是。” 张夕照退出。 到门口。 “哗啦”一声,身后什么东西被扫到地上,接着是几声巨响,瓷器的碎裂声,惊天动地。 张夕照不敢回头,却也能想象得到,那个一身明黄的人,必定是盛怒到几近疯狂了。 乌萨灭,纳入康朝版图,改称“亳雁州”。景剀派出州官,接掌乌萨。命温如玉班师回朝。 温如玉没有倒下去,没有卧床静养。 他一直支撑着自己,不顾所有人的心痛与劝阻,行动如常。 只是人越来越消瘦,脸色苍白得可怕。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如湖泊般宁静,安定着所有人的心。 那天早上,他意外地见到了传说中的罂粟宫主桑冷秋。 桑冷秋完全没有温如玉想象中的样子。 她穿一身黑衣,眉目清冷,脸上干干净净的未施一点施粉。 向温如玉深深一躬,语声酸涩,却充满诚挚:“王爷,我今天不是以罂粟宫主的身份而来,是以一位母亲的身份而来。” 温如玉默默地看着她。 她已不再年轻,却仍然美丽。可以想象当年有过怎样的明艳动人。 此刻她洗尽铅华,若是在罂粟宫中,打扮得无限妖娆,又会是怎样一种景象? 难怪会有那么多男人毁在罂粟宫。 温如玉暗暗叹息。 桑冷秋的眸底一片哀伤。 “桑前辈请坐。”温如玉站起来让座。 “王爷太客气了。我只是一个平民百姓。” “不,在我眼里,你是一位母亲。我敬重所有的母亲。若是前辈不肯坐下来,我便只好陪你站着了。”温如玉微笑,语声温和。 桑冷秋看着他身上层层的包扎以及苍白的脸色,眼里掠过些许困惑,却没有问什么,依言坐下。 “我想见见莽儿。” “好。”温如玉叫过一名侍卫,“去将乌莽请到这儿来。” “不!”桑冷秋摆手,叹息,声音低沉下去,“他不会愿意见我。我……我只要悄悄地在外面看他一眼就行。” “母子之间,没有解不开的结。前辈在此稍坐,我去请他。”温如玉站起来。 “王爷……”桑冷秋黯然,半晌道,“我知道王爷心地善良,只是……这结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开的。我此生做了太多让莽儿失望的事,我后悔莫及。现在……他成了亡国之君,我帮不上他,只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我已解散罂粟宫,并且自毁武功。我会象一个平常的母亲一样,等着他回来,然后……慢慢感动他,让他再认我这个母亲。” “前辈……”温如玉动容。 她是人们口中谈虎色变的邪派首领,做下种种劣迹,连亲生儿子都为她不耻。 可此刻看来,她仍然是一个充满温柔慈爱的母亲啊。 桑冷秋目注温如玉,忽然向他跪下去:“王爷!” “前辈,你这是干什么?”温如玉震惊,“快快请起。” 桑冷秋唇边露出微笑,这笑容充满悲伤,“我想求王爷一件事。” “有事尽管说,你先起来。”温如玉想伸出双手去扶她,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只剩下了一条左臂,微微苦笑。 桑冷秋却不起来,执拗地跪着,道:“请王爷答应我!” “好吧。你说,我答应你。” “请王爷保证,让莽儿活着回来。” 温如玉点头:“我保证……” “多谢王爷!”桑冷秋展颜微笑,眼泪却悄悄滑落下来。 温如玉心中感动,天下母亲的拳拳之心啊。 “请王爷带我去见见他,我只要在外面看他一眼便成。” “好。” 第一百三十七章 情何以堪 景剀看梅如雪端起一盏茶,浅浅抿一口,袖口落下,皓腕如霜雪。那腕上戴着一个玉镯,绿得通透。 他仿佛漫不经心地,缓缓地道:“朕刚接到如玉战报。如玉攻下乌萨,大功告成。只是……他断了右臂,已成残废……” 一杯茶蓦然脱手坠落,无数碎片飞溅。 梅如雪呆住。 香雪宫一下子寂静无声,只听到门外有风声拂过。 景剀一言不发。 半晌,梅如雪抬起长长的睫毛,直直地看着景剀,唇边渐渐浮起一缕笑容。 绝美的笑容,无限凄凉。 “恭喜皇上,你终于……毁了他的绝世风华。”她语声低缓,一字字说出这句话,然后微微屈膝,“现在,请皇上允许我出宫。我要去鲲鹏王府,我怕浣儿……她会受不了。” 景剀震惊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话,字字如刀,扎在他心上。 梅如雪根本不在乎他是否准许,她转身,长长的袖子垂下,拖曳在地,一步步向外走去。 走得很慢,却绝不停留。 只是那纤瘦的背影,却分明在微微颤抖。 景剀无力地站起来,看着那个人坐上小轿,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很轻,却很冷。 “如玉,如玉,你……好狠!朕从来不知道,温润如你,却能够做得如此残忍,如此绝决!朕,一定会让你为此付出代价……” 一件雪白的秋衣,针针线线地在缝,心里早已浮起那个身影,月下吹簘或弹琴,翩翩风姿。水一般的眼眸,无限柔情。 蓦然扎破手指,血滴落,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触目惊心。 是不是他的血?是不是那断臂上流下的血? 不,不是,那血已流成海,怎么可能……就这么一点…… “浣儿?”好像梅如雪在叫她,只是声音好远。她在哪儿? 想站起来,一阵晕眩,感觉有一双手将自己扶住。 景浣烟慢慢回过神来。 “雪姐姐。”景浣烟喃喃道,“原来果然是你在这里,我还以为……只是做了一场梦。” “浣儿,别难过。这样……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大哥……他苦心安排了自己的命运,只为了还能继续活着,活得……无怨无悔。” 景浣烟笑起来,笑出了声,眼泪却不断流下来:“我只怕这个傻哥哥,还在做着他的忠义梦。事到如今,皇上还会拿他如何?我们……又何时能逃得出这张网?” 梅如雪的手轻轻抚在她发上,幽幽叹息:“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浣儿,坚强些。只有你坚强了,大哥才能释怀。不过是少了一只手,他还有另一只。不能拿剑的手,便可以干干净净地抚琴,干干净净地填词了。” 只是,心上在不断滴血,要怎样才能堵得住? 一路风尘,大军终于回到京城。 只是当初白衣白马、英姿飒爽的那个人,却终因经不得长途颠簸,执不了缰绳而弃马坐车。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却非一朝一夕能够愈合。 走下马车的时候,欧阳雁上前扶住他。 “雁儿,你和你二叔、三叔先回府。你师母……必定是望眼欲穿了。我去宫中见过皇上,马上便回。” 心里隐隐地痛,若是妻儿知道自己此刻这般模样,他们会怎样伤心? 温如玉啊温如玉,你此生负尽爱你的人,情何以堪! “是,师父。”欧阳雁临行回头,看着温如玉苍白而消瘦的面容,心中怆然,却没有说什么。 第一百三十八章 傲骨依旧 乾清宫里阳光很好。景剀已闻报,知道温如玉即刻就到。 他已命太监倒好茶。 他看着温如玉走过来,脸色苍白,脚步有些虚浮。伤未好,又经长途跋涉。这种身体状况,居然没让人扶着。 这个人,还是一身傲骨。 只是,再没了以前衣袂翩翩的出世风姿,他看起来好虚弱。 还是一身白衣,只是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也许是因为少了一条手臂,也许是因为太过清瘦,身子看起来愈发修长而单薄。 从右臂到左肩的部位微微隆起,想必是包裹着层层纱布。 他走得很慢,可能还没有适应新的平衡方式,姿势有些奇怪。 景剀有些恍惚。耳边忽然响起梅如雪那句话:“恭喜皇上,你终于……毁了他的绝世风华。” 这个人的绝世风华,真的被毁了吗? 那句话,真的很刺人。难道,是自己毁了他么? 他本该奉太上皇之命将景皓的后代斩草除根,他本该对温如玉毫不留情。可他却被他感动了,慢慢喜欢上这个同宗兄弟,欣赏他的绝世武功与才情。 他任用他,将他的才能发挥到极致。 温如玉不是一直以忠君报国为己任吗?为什么不肯为康朝扩充疆域,创下千古业绩?他身怀绝世武功,却偏偏满腔妇人之仁。 他让他觉得无奈,他看似温润如玉,却又一身棱角,让他这位雄才伟略的皇帝拿捏不得。 每次想到这一点,他就恨得牙痒痒。 他以为自己是傻子?这天下有谁能一剑砍下他的手臂?若真是在寂水城一战中受创,又有谁还能在他之后打下寂水城? 如玉,你真狠,为了违背朕的旨意,你甘愿自残身体。你真下得了手! 你这是在惩罚朕?你想脱离朕的朝廷,脱离朕的掌控?你想干干净净、潇潇洒洒地去退隐林泉,做个世外高人? 朕不许!你休想逃脱你的宿命。你既为景家子孙,就该为景家的江山效力。 朕当初没有让你死,现在也不会允许你逃离。 你要为你犯下的欺君之罪付出代价。 温如玉缓缓走进来,走到景剀面前,跪倒,俯身,声音略略有些沙哑,却依旧动听:“臣向皇兄复命,亦向皇兄请罪。” “如玉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景剀微笑摆手,“如玉为朕打下乌萨,功不可没。何罪之有!” 温如玉站起来,因为怕失去平衡,站得很慢、很小心,姿态却依旧从容。 景剀默默地看着他,见他脸上已没有以前的温润之色,因为清瘦,他的五官看起来线条分明,犹如刀刻,一双眼睛格外大,大得有些不成比例, 又黑又深的眸子,闪着清亮的光,如一池秋水在月光下荡漾。 面容沉静,无喜无忧。 永远的云淡风清。 景剀心中暗暗叹息,即使在这样的困境下,他仍然是与众不同的。 温如玉就是温如玉,天生的高贵,天生的优雅。 “臣未能讨伐阏脂,有负皇兄所托,故此请罪。”温如玉微微低下头,态度温雅而恭敬。 “你为国家断了手臂,再也没有战斗力。这怎能怪你?朕只有好好奖赏你、补偿你才是。来,快快坐下来,朕已为你斟好茶,一路旅途劳顿,喝杯茶休息一会吧。”景剀一脸亲切的笑容。 温如玉坐下:“多谢皇兄。” 安详到极点,仿佛根本没有发生断臂之事。 “乌萨一干人犯带回来了么?”景剀问道。 “是……臣将乌莽带回京城了,至于乌泰与洛花……臣将他们放了。” “为什么?”景剀的脸微微一沉。 “乌泰已不是大王,而且经此一劫后,他心如止水,只想过普通百姓的生活。洛花断了野心,也不再恨臣,她将来不会再对皇兄构成威胁了。所以,臣才将他们放了。”温如玉的声音平静、和缓,字字说来毫无波动,一如他脸上的表情。 这个人,是不是再无情绪了? “如玉!”景剀突然生气,“你总是把人想得太好。这些朝廷重犯,你怎能不经朕的同意便私自将他们放了?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生气的更是他的态度。 用这样平静的态度将自己保护起来,与他人隔离?明明是自己伤了自己,却要用这一脸的平静去掩盖失落与挫败感么? “皇兄息怒。”温如玉歉然,放低了声音道,“臣未向皇兄禀报,自作主张,臣知罪,只是……以臣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决不会再生事了。请皇兄尽管放心。” 景剀瞪着他,终于从他眼里看到一点表情了。 怒气却丝毫未减:“你总是一厢情愿地去想别人。人心叵测,何况事易时移,你能担保他们一辈子安安份份地?那个洛花,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烽烟,对我朝罪大恶极!朕不杀她,难消心头之恨!” “可皇兄当年也曾错杀了洛花的父亲洛宾,因为一桩冤案,害她满门抄斩,小小年纪便流落到异乡。才导致她后来心理不正常。”温如玉看着他,说得淡定,脸上隐隐有悲悯之色。 “你……”景剀窒住,盯了他半天,道,“在你心目中,朕就一直是昏君,对不对?” “不是。”温如玉轻轻摇头,“臣从来都认为皇兄英明睿智,只是再英明的皇帝都会有犯错的时候,因为皇帝也是人,不是神仙。皇兄当年年幼,听信谗言,错杀洛宾。洛花一心想报仇,所以挑起两国战争。既然现在她已醒悟,皇兄若能饶过她,天下百姓岂非都会认为皇兄胸怀宽广,是个仁君?” 语声缓缓在乾清宫内流淌,依然云淡风清。 景剀满身的怒气竟然激不起他半点反应。 没有惶恐,没有紧张,没有愤怒,只是那样平静无波。 景剀气结,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半晌又问道:“那么那个乌莽呢?” “臣将他带入京来,暂时安置在军营中。待明日皇兄召见他再作决定。” “为什么不将他关入天牢?” “乌莽是主动投降的,而且一直态度很好。臣觉得没有必要将他羁押。” “你为什么不先问过朕的意思?”景剀又怒。 “臣刚刚回来,还未有机会向皇兄细细禀报,将他安置军营只是权宜之计,请皇兄见谅。” “那么你希望朕怎样处置他?”景剀的声音沉下来,隐隐含着威胁。 “乌莽已降,而且臣已毁了他武功,他对我朝再无危害。所以,请皇兄饶过他吧。将他放回乌萨,做个平民百姓,他会一辈子感激皇兄的。” 景剀笑起来,道:“如玉被乌萨人断了一臂,居然一点也不恨他们。反而处处帮他们说话,真让朕不解啊!” “臣只是就事论事。皇兄是圣明君主,若灭人之国,还要杀了投降的国君,传出去,怕被天下人耻笑。” 景剀淡淡一笑道:“史上早有先例。宋灭南唐,宋太宗赵光义用牵机药毒死南唐后主李熠。朕难道不可以效仿这种方式,让乌莽死得不明不白么?” “皇兄……”温如玉脸上的平静之色瞬间瓦解,“千万不可……” “有何不可?”景剀斜睨着他。 终于见到他真实的反应了。 温如玉的心沉下去。 他想到桑冷秋。这个可怜的母亲,还在苦苦地等待儿子回去,享受天伦之乐。而自己,亲口承诺她保证乌莽活着回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景剀一定要除之而后快。 “臣答应了乌莽的母亲,要让乌莽活着回去。他们母子一直有误会,从未享受过一天的天伦之乐。臣看他们可怜……” “那是你答应她的,朕从未作过什么承诺!”景剀愤然,从头至尾就是他一个人在作主! “皇兄……”温如玉站起来,缓缓跪倒,垂下头去,“臣事事自作主张,不曾请示圣意,是臣之错。只是,臣自认皇兄有一颗仁爱之心,必会为此感动,所以便为皇兄作了主。皇兄若怪罪于臣,臣甘愿受罚。只是,请皇兄体谅这位母亲的一片苦心,饶过乌莽。” 声音低沉,语气中带了恳求之意。 为什么,一定要为别人请命?你温如玉真的能护尽苍生么? “朕不准!”景剀冷冷地道,说得斩钉截铁。 “请皇兄开恩!”温如玉叩下头去,牵动臂上伤处,疼得脸色惨白,额上冒出滴滴冷汗,却依然规规矩矩地把礼行完。 还是那样桀骜不驯,一定要逼别人按他的意思做。 看来,断臂真的没有改变他什么。 景剀长叹,拂袖而起:“朕从未见过象你这样执拗的人!罢了!朕准你所请,不杀乌莽。明日朕召见他之后,就将他放回乌萨!” 温如玉抬头,展颜一笑:“多谢皇兄!” 这一笑,依然那样迷人。 景剀双手扶起他,苦笑:“如玉,你总在为别人请命,却全不考虑自己。快回家去吧,浣儿该等急了。” “臣还有一事……” “你……”景剀看着他,神情凝重,“你是想请辞吗?” 一句话说得温如玉愣住。他本来正准备跟景剀请辞的,现在他有足够的理由。可景剀居然看透了他的来意。 这个人,真是目光如炬。 “如玉,你真的不愿意帮朕?”景剀皱眉。 “不是。臣如今已是废人,留在朝中对皇兄一点用处都没有……” “你当朕是什么人?”景剀生气,大声道,“你为朝廷作了那么多贡献,现在你残废了,难道朕就过河拆桥?朕说过要好好补偿你的!朕不许你请辞,不许你退隐。你听清楚没有?!” 温如玉呆住。设想了无数次,以为景剀会识破他的用意,以为他会生气,会狂怒,甚至会处罚他。谁知,他却想要补偿他。 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低声应道:“是,臣明白。” 告辞离去,留下一个又高又瘦的背影,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温如玉,他真的是击不败的么? 第一百三十九章 壮志蒿莱 就在这时,他看到视线里的那个背影忽然摇晃了两下,似是站不稳,然后缓缓往后倒,倒得很慢,仿佛还在努力支撑着,怎么也不肯倒下。 旁边有侍卫惊呼一声,上前扶他。 这个身体终于倒在地上。 景剀下意识地冲出去,奔到温如玉身边,一把抱起他,大声叫道:“如玉!如玉!你怎么了?” 温如玉勉强睁开眼睛,目光散乱,声音虚弱到极点:“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有点累了……”说完便昏了过去。 断臂上又渗出血迹,想是刚才倒下时碰到地上了。 “快传太医!”景剀狂呼。 好长好长的梦,乱纷纷沧海桑田。有人雪衣长裙,笑得宛若江南烟雨,温婉入骨。有人眉目如画,浅浅含情,一眸忧伤碎人心魂。有人如花娇艳,却渐渐枯萎,历尽风雨的枝头,还能见几分当初的颜色? 刀光剑影、铁骑铮铮。曾经多少英雄豪气,转瞬壮志消磨殚尽。 为救天下苍生,负尽知己红颜。 赢得忠义两全,落下满身负累。 你也只是普通人,你不是神。 你披着这一身高贵优雅的外衣,全不管里面已满目疮痍。 你耗尽心神,却还要装得云淡风清。 疲惫不堪,只想稍稍放松一下自己,哪怕只是一会儿…… 却为何沉睡不醒?耳畔分明有细微的语声,如此遥远,听不真切。 有温暖的手掌抚在他脸上,似梦似真。 “王妃不用担心,王爷只是流血过多,又硬撑着不肯休息,体力与精力都极剧损耗,所以才昏迷不醒。” 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温如玉终于睁开眼睛。 一双含泪的眼睛默默凝视自己,霎那间放出光华,唇边绽开美丽的笑靥。 “玉哥哥……你终于醒了?” 不管旁边还有谁在,景浣烟一头扑到温如玉身上,泣不成声。 太医悄悄地退了出去。 温如玉缓缓伸出左手,揽住那不堪盈握的纤腰,微笑,轻叹,声音温柔到极点:“浣儿,对不起……” “不要,不要说对不起。你回来就好了。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流不尽的泪,却已多了欢喜。 “浣儿,义父他们……都好么?” “阖府的人都好,除了你……”景浣烟娇嗔,又微微笑起来,“义父来看过你了,他说看了你那副苍白的死人脸难过,所以决定等你醒了再来看你。” 温如玉想到东方朔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忍俊不*:“他老人家永远这样诙谐。寒儿呢?” “今天太子约了他去围场打猎,还未回来。” “灏儿呢?” “丫环抱着他出去玩了。” “你把他抱来让我看看好吗?” 景浣烟点头。 室内好安静,有淡淡的檀香味在空气中飘浮。再也闻不到血腥味了,心,不觉放松下来。深深吸一口气,感觉一切都美好起来。 家,永远是温馨的港湾。 脚步声响起来。 “爹!”景清寒扑到床前跪下,一脸凄惶,颤声道,“你终于回来了。你还好吗?伤口疼不疼?” “寒儿起来。”温如玉微笑摆手,目中充满宠爱,“爹还好,不过是有些累了。没事。” “姑父。”太子景渊也走了进来,看着温如玉,心痛而歉疚,缓缓跪下,道,“为了康朝江山,姑父作出这么大的牺牲,渊儿代父皇叩谢姑父的大恩!”说着郑重地叩下头去。 温如玉慌忙想爬起来,却力不从心,忙道:“太子千万别这样,折煞我了,快快请起。忠君报国,本来便是我份内之事。” 心里酸涩难语。这未来的少年天子心地仁厚,他这样的举动,将自己对景剀的唯一一点怨气都驱逐得干干净净。 要退,还退得了吗? “太子,我如今病着,怕是一时上不了朝。你能否帮忙代我向皇上奏请两件事?” “什么事?姑父请说。” “我如今已是残废之人,请皇上解散鲲鹏军,或者将它改编入别的部队。” “好,我去跟父皇说。” “还有,将兵权交还兵部。” 景渊神情怔忡,他不知道父皇作何打算。但无论如何,姑父既然这样说了,他便不能回绝。 “渊儿只能代姑父转告,至于父皇是否准奏,渊儿不敢妄自揣测。” 温如玉微笑:“我明白。多谢太子。” 第一百四十章 百密一疏 “那姑父保重,渊儿告辞了。”景渊低低说了声,转身快步离去。 他走得很快,只为不想让温如玉看到自己眼里即将掉落的泪水。 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生生刺痛他的心。 而温如玉却仿佛毫不介意,依然笑得温润、笑得优雅、笑得云淡风清。 这笑容,更让他的心痛了三分。 要怎样的勇气,才能去面对从此成为残废的事实?那样翩翩风姿,一举手一投足都成风景的人,如何忍得下这种缺憾! 而他,还在微笑,还在安定别人的心。 他那消瘦的身体里,藏着怎样惊人的力量? 景渊忽然觉得一股气在胸口翻涌,恨不得立刻喷射而出。他大步往乾清宫走去,姿势便如飞蛾扑火一般。 “父皇!”一脸沉郁地站在景剀面前,目光凛洌,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渊儿?”景剀愕然地看着他。这孩子莫不是疯了?见到自己不行礼,反而一副要挑衅的样子。 “父皇为了江山,为了野心,一定要闹得众叛亲离么?”硬邦邦的话砸过去,把景剀砸得晕掉。 “你在胡说什么?”景剀的脸马上沉了下来。 “你逼姑父去灭乌萨,害得他失去右臂,成为残废。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他那样好的人,那样绝世风华的人,那样高贵的人,如今被你逼得只剩下一个残躯!他对你忠心耿耿,他为我们康朝的江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可是你利用他!你逼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你好残忍!你……” 吼声被狠狠的一耳光打断,景渊倒退两步,几乎跌倒。用手捂住脸,毫不妥协地瞪着景剀。 “畜牲!你敢这样跟朕说话!跪下!”景剀怒不可遏。 景渊僵持片刻,终于扛不住父亲的威严,缓缓跪倒。 “你懂什么!都是跟如玉学的,一样的妇人之仁!你这样的心性,将来朕如何把江山交给你!”景剀气得发抖,在景渊面前走来走去,满腔怒火没地方发,转身拿起桌上一个花瓶,狠狠地砸在地上。 “皇上……”张夕照闻声奔进来,见此情景,连忙劝道,“皇上息怒。太子年轻……” “年轻?朕象他这个年龄都当了皇上了!” “父皇……”景渊有些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太过无礼,垂首道,“儿臣错了,请父皇原谅。只是姑父……他实在太可怜了。” “可怜?他可怜?他快将朕逼疯了,你说他可怜?”景剀仰天大笑,忽然转头对张夕照下令,“去将乌莽传来见朕!” “皇上不等明天早朝?” “朕现在就见他!快去!” “是。”张夕照领命而去。 景剀向景渊一挥手:“你起来。” “谢父皇。” “你在这儿等着,朕让你看看你姑父做了什么!” 气氛一下子沉闷起来,景渊呆呆地侍立在景剀旁边,心中忐忑,不知道父亲又抓住了姑父什么把柄。 乌莽走进来,脸上再没有霸气,跪倒在地:“罪臣拜见皇上。” 景剀摆手,唇边微微露出笑意,竟是一派平和:“免礼平身。” 乌莽似乎没想到他的态度那么好,有些愣神。站起来,低头不语。 “朕听如玉说,你是主动投降的?” “是。罪臣慑于王爷神威,未敢赌千万将士的生命,所以不战而降。” “不战而降?”景剀一愣,这个词一下子引起他的兴趣,不*笑得更深,目光直直地盯着乌莽,“你是说,你们在寂水城并未交手?” “是。” “那么……如玉的手臂是如何断的?!”景剀缓缓站起来,无声的压力一下子压在乌莽身上。 乌莽愣住。 自从跟温如玉见过那次,聊了自己的身世后,他再也没见着他。还以为他忙于公务,原来竟发生了意外?他自己一直幽居在王宫中,这几天几乎与世隔绝。 回来时一路上温如玉坐车,他也没有见到他。 温如玉没有与他串供,所以他一下子被景剀问住。 景剀笑起来。如玉啊如玉,你那样聪明的人,终究也会百密一疏吧?是不是交代好了所有将士,却忘了还有对手在这里?朕倒没想到,随便与乌莽聊两句,就这么轻易地将你的设计套出来了。 “罪臣……不知。”乌莽终于只能用不知两个字来应付。 “好的。朕知道了,你先回去,明日早朝过后,朕自有决定。” “是。” 景剀回身:“渊儿,你听到没有?你姑父在寂水城根本没费一兵一卒就打了胜仗,他的手臂是自己砍断的。他这样欺君,你还要为他抱不平么?” 景渊的心深深沉下去。原来……事实的*比谎言更残忍,姑父竟是自己毁去了这条手臂。 他是不想成为父皇杀人的利器吧? 他的心一阵颤栗。 无声地看着景剀,痛心到极点。 “父皇,你……难道不明白姑父的良苦用心么?” 景剀掀眉。 “他对你一片忠心,不敢违抗你的旨意,又不愿意违背良心做事,所以才宁可自毁身体。他是真正的英雄。请父皇饶过姑父的欺君之罪,他灭乌萨建下奇功,就让功过相抵吧。” 景渊说着跪下来,深深俯首。 景剀沉吟不语,半晌道:“你从王府过来?” “是。” “你姑父醒了?” “是。姑父已醒过来,只是……还很虚弱。怕明天上不了朝了。姑父让儿臣向父皇奏请两件事。” “什么事?” “请父皇解散鲲鹏军。” “还有呢?” “将兵权归还兵部。” “朕知道了。你去吧。” “父皇……”景渊期待着他的答复。 景剀挥手:“朕心中自有主意。你去吧。” “是。”景渊无奈地离去。 景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面沉似水,忽然将张夕照叫进来,道:“明日午时,朕于御花园设宴,招待乌莽。你去准备一壶毒酒,到时将他毒杀!” “皇上!”张夕照大惊。上午温如玉与景剀谈话时,他在门外守卫,听得清清楚楚,景剀分明已答应温如玉不杀乌莽的。现在突然反悔…… 景剀笑道:“他以为他是神,可以保住天下苍生?朕这样做,只是对他小示惩诫而已。”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光芒未减 洗去一身尘埃,换上景浣烟亲手做的新衣,那雪白柔滑的布料,穿在温如玉身上,愈发显得高贵儒雅。 长发用玉簪高高挽起,却又挑下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平添了几分文弱的味道。 景浣烟一眼不眨地看着他,无限柔情在眼底流淌。 “浣儿怎么啦?莫非我脸上开花了不成?”温如玉莞尔。 “玉哥哥永远这样美,便是少了一条手臂,也仍是世上最美的男子。”景浣烟俯下身,将头贴在他胸上,喃喃低语道,“从此我便是你的手,我会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你永远不会觉得失去手臂有什么不便……”话音未落,眼泪倒不觉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温如玉微笑,柔声道:“我知道,你对我这么好,我便是没了手,没了脚都没关系。只是……从此我只能用一只手搂着你了……” 景浣烟的泪流得更多。 “对不起,浣儿。我不该这么说,让你更伤心了。”温如玉歉然。 景浣烟含泪微笑:“今天天气这么好,我扶着你去花园走走?你有力气起来么?” 温如玉点头。 两人缓缓走进花园。 天很高,云很白,风很轻,四周鸟鸣啁啾。 两个背影,一个修长挺拔,一个窈窕曼妙。相互依偎,步履翩翩。仿佛来自云中的一对神仙眷侣。 乔诺和王府的其他侍卫,包括那些丫环们个个看得痴了。 少了一条手臂的王爷,看起来不仅没有减少风采,反而更增加了让人爱怜的味道。 也许,他再也不会拿剑,再也不会发出凌厉的光芒,但这又何妨?他仍然像遥天里最亮的星星,一直熠熠生辉。 “玉哥哥,我让人去宫里请雪姐姐过来了,今天我们一起喝几杯,好吗?” “浣儿,你总是为我着想。你难道……不介意么?” 景浣烟微笑,柔情似水:“若不是雪姐姐成全,我岂会成为你的妻子?我知道玉哥哥的心,只要让你快乐,我就满足了。” “浣儿……”温如玉叹息,“今生能认识你和雪儿,是我最大的福份。可我却总是辜负你们,让你们为我担心、为我伤心……” “不要这么说。”景浣烟将他搂得更紧,“是我们心甘情愿的。” 那天上午,在王府的望湖亭中,有白衣女子拨动纤指,弹出如水的琴音。而草地上,有紫衣女子翩翩起舞,直欲乘风飞去。 另一位同样白衣的男子,却安详地坐在亭中,湖泊般的眼睛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静静地听琴、静静地观舞,唇边露出永远迷人的笑容。 下朝而来的沐天麒正好看到这一幕,轻轻松一口气,展颜微笑:“大哥,看到你这样,我总算放心了。我早该知道,象大哥这样的奇男子,是永远都击不垮的。” “贤弟下朝了?”温如玉给他让坐。 “是啊。今天上朝,皇上召见了乌莽,并赏赐了所有出征的将领。大哥没在,所以小弟替你代领了,已全部送到你府上,由你们林管家在查收呢。” “赏赐?”温如玉苦笑,“我根本不要什么赏赐。他若能赏我一个*之身,我便感激不尽了。” “大哥,你当真对皇上如此失望,不想再辅佐他了么?”沐天麒怔怔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好累。如今我已是废人,留在朝中又帮不了他什么,何不让我离去?可是皇上不准……” 沐天麒道:“大哥功勋卓著,又是为了打乌萨才没了手臂。若是皇上此刻放你离去,天下人岂非要怪他薄情寡恩?他当然不肯放你走了!” 梅如雪与景浣烟面面相觑,两人都不*神色黯然。 温如玉想起什么,问道:“乌莽回去了么?” “没有。听说今天中午皇上在御花园宴请乌莽,估计他要晚一点走了。” 温如玉突然变色,身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大哥你怎么啦?”沐天麒困惑地道。 “我……”温如玉蹙眉,神情凝重,“我忽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皇上设宴……恐怕宴无好宴……” 一转念,道:“不行,我得去宫里一趟。” “玉哥哥,你身体这样……还是不要管了吧。”景浣烟担心地道。 温如玉摇头道:“不,我一定要去。我答应了乌莽的母亲,要保证他安全回去的。我决不能失信于她。” 梅如雪与景浣烟相视一眼,无奈地叹口气。 这个人,根本什么也没变。 “那小弟陪你一起去吧。”沐天麒不放心。 “好。”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宿命难违 “皇上,王爷来了。”张夕照走进御书房,神情有些不安。 此时此刻温如玉过来,莫不是因为中午皇上宴请乌莽的事?他知道温如玉的脾气,此番若是两人争执起来…… 温如玉与沐天麒两人一起进来。 再次看到温如玉,景剀的眼前不*一亮。 只不过隔了一夜,温如玉的气色好多了,这身打扮颇有那天在谪仙楼上看到的模样,说不出的儒雅俊秀,玉树临风。 心中暗叹:如玉,如玉,你还能让朕看到多少惊喜? “天麒,夕照,你们两人先出去,朕有事单独与如玉谈。”一开口就先将张沐二人屏退。 两人面面相觑,心中忐忑,却不敢说什么。只能退了出去。 “如玉,看来你的身体好多了?”景剀亲切地微笑,再次让温如玉感受到兄长般的关怀。 “多谢皇兄,臣好多了。”他也露出微笑,宛若春风。 “来,坐下来再说。”招呼温如玉坐下来。旁边小太监上来斟茶,景剀拿过来,亲自为温如玉斟上。 “皇兄昨日答应臣放过乌莽,不知道此话可还算数么?”温如玉不敢直接质疑,只能委婉地问道。 景剀一愣:“你此话何意?” “臣……只是怕皇兄为江山社稷考虑,又有了犹豫……”温如玉抬眸,目光中分明有了担忧与怀疑。 景剀笑道:“哦?如玉也知朕是为了江山社稷考虑,不似你一味的妇人之仁?”还是那样和蔼可亲,语气中却略有责备的味道。 “皇兄……”温如玉微微一窒,景剀话中有话,看来是真的有了动摇。 “朕若反悔便如何?”景剀看定他,目光沉下去。 “皇兄乃九五之尊,一言九鼎……”温如玉宁静的双眸泛起波澜。 “看来如玉是一诺千金啊。答应了乌莽的母亲,便这样心心念念着要兑现承诺。”景剀感慨道。 “是。请皇兄成全。”略略低下头,神情便有了恳求的味道。 景剀收起笑容,直直地看着他,目光渐渐幽深:“如玉对所有人都一诺千金,可是对朕呢?” 温如玉愣住,不知道此话从何而起。 景剀道:“你可记得,在乌萨犯我边境前,你曾向朕发过什么誓?” 温如玉心中一动,想起当日境况。 “臣发誓今生决不背叛皇兄,背叛朝廷。” “那么,你做到了么?”景剀逼上来。 “臣从未背叛皇兄……” 景剀唇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道:“昨日朕召见了乌莽,他对朕言道,他在寂水城……不战而降!”最后四个字说得深重,一下子仿佛惊雷劈在温如玉头上。 一瞬间的惊涛骇浪,天翻地覆。 景剀将杯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站起来,背转身去。 看不清他面容,却听他的声音艰涩地响起,气愤、懊恼、悲哀、失望,种种情绪从话音中流露出来,说得很慢,仿佛不胜疲惫。 “如玉,你……好狠。你用这种方式惩罚朕!你让雪儿、浣儿她们都恨朕,甚至还有渊儿!难道朕对你不好么?一年前朕奉太上皇之命追杀你,给你造成了太多苦难。朕觉得对不起你,便一心想要补偿你。朕免你死罪,封你为王,为你建王府,给你各种权利。你是朕的兄弟,是景家的子孙,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在朝中如日中天,多少人将你捧在手心!你现在这样对朕!你想用这种方式来指责朕的残忍冷酷么?你有没有想到你自己有多残忍?你伤了妻儿的心,伤了雪儿的心,也伤了……朕的心。你……真好……真好……” 字字如鞭子抽在温如玉心上。若是此刻景剀痛骂他一顿,或者狠狠罚他,他倒觉得在情理之中。可景剀偏偏那样伤心,那样失望,那样颓废。这种表情比任何疾言厉色或惩罚更让他痛苦。 “皇兄……”温如玉只觉得呼吸凝滞,思绪汹涌如潮,往昔的点点滴滴又历历浮现在脑海中,心一阵阵揪紧,又酸又痛的感觉。 忍不住跪下去,想开口,声音哽在喉咙里。勉强说出来,字字带着颤音:“皇兄息怒,是臣之错,臣辜负圣恩,臣对不起皇兄……” 景剀回过身来,看着他,唇边露出苦笑,伸手去扶他起来:“如玉不必如此,快起来,你有伤在身。是朕害了你,朕担当不起你的大礼……” 好重的话,仿佛狠狠的一巴掌打过来。 温如玉想笑,眼泪却流了下来。 “皇兄这样说,叫臣如何自处?”明明受伤的是自己,却为何到最后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景剀说得没错,他给了他太多太多。他是他的兄长,是他的君王,无论于公于私,他都得忠于他,为他效命。 可他却偏偏守着自己的原则,守着自己的一颗仁心,在忠君与自我的矛盾中,他挣扎得太苦太苦。 他只顾着自己事事周全,却将景剀置于不义之地。他赢得了周围所有人的心,却未想到景剀成了孤家寡人。 既然当他兄长,既然一心希望他做个仁君,为什么自己一味逃避,却不敢直面、甚至去指出他的错误? 还是自己太软弱了,到头来一心只想遁迹山林,将祖父的遗愿、父亲的期盼都抛之脑后。 绝世才华,绝世武功,天生便是用来报效国家,报效朝廷的。因为他姓景。 这是他的宿命,是他身为皇室子孙的宿命。他逃不了,他脱不开身。 左手的手指在微微*,这只手……这只手需要握剑么? 第一百四十三章 无情有情 景剀呆呆地看着温如玉,霎那间的震惊无与伦比。 他第一次看到温如玉流泪。他记忆中的那双眼睛或如湖泊般宁静,或如寒星般闪亮,或温柔或冷厉,或清澈或迷离。 可他从未见过这双眼睛流泪。 那样高贵、优雅、淡定、从容的人,第一次在他面前没有掩饰、没有隐忍,泪水夺眶而出,流得那样自然、那样彻底。 忽然便想起谪仙楼上温如玉与那些布衣文人在一起的样子。那时候的他是多么率性、多么随意、多么真实啊。为什么每次到了自己面前,他总是像换了一个人,眉宇间带了些凝重与克制,即使在冲动起来与他发生争执时,他也是收敛的。 他始终是对自己怀着敬意的。 此刻他流泪的样子让人一点也不觉得他是位尊贵的王爷,或者叱咤风云的将军,倒象一位纯真少年。 文文弱弱的少年,那样干净,不染人世纤尘。竟仿佛还要让自己去怜惜、去呵护的样子。 景剀蓦然觉得自己的心变得柔软了。 这不象自己,不象自己素来的性格。 他是皇帝,幼年登基的他,在这么多年的政治生涯中,为了江山,为了皇位,早就将一颗心磨砺得坚若磐石,冷若钢铁。 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牺牲一切,所以他无情。 从心底里,他喜欢温如玉,喜欢这个惊才艳艳、风华绝代的兄弟。可是他若是拿来与江山比,到底还是轻得太多太多。 所以他曾经为了谗言而猜忌他、冷落他,逼得温如玉为救万民以命作赌。 待到他发现温如玉在战场上的绚丽光芒后,他突然兴起了开拓疆域的野心,因为他知道温如玉是他的神兵利器,可以无坚不摧。 温如玉果然不负所望,他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他可以一曲琴音退敌于居崤关,他可以不费不兵一卒夺下寂水城。 他创造了神话。 但景剀想不到温如玉竟仁慈到这种地度,为天下苍生宁可自毁身体。 他以为温如玉必定会向他妥协的,以往无数次都这样,只要他手中握着生杀大权,他就可以令温如玉为了别人而服从自己。 他一直习惯于这种方式。 可这次不同了,这次温如玉居然做得如此决绝。 这样公然的挑衅让他怒不可遏,就好像你明明得了一把绝世宝刀,这刀却突然自己减了锋芒,自己变成钝器一般。 温如玉就好象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无论怎么费尽心机,我都不会让你达到目的。 他时时刻刻让人感觉到他象神,而不是人。 所以景剀特别窝火。 为什么所有大臣都对自己唯命是从,只有他例外? 为什么别的人都可以为名为利,为权为钱,或为任何世俗的东西而改变,只有他不会? …… 景剀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无所适从。 也许,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温如玉改变了吧?否则,为什么也会变得这样软弱?一直恨温如玉妇人之仁,可是今天,自己怎么啦? 苦笑,难道朕是能够轻易被眼泪打动的么? 荒唐! 再看温如玉,见他垂着头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眉心微蹙,浓密的睫毛遮住星眸,那种温文尔雅的样子,自然成画。 不能用剑的他,是否以后会多了书生气,少了宝剑的锋芒? 如果这样,朝中众臣对他的妒忌会不会少一些? 想着,心中充满感慨,轻轻拍一下温如玉的肩,长长叹息:“如玉,你让朕也变得婆婆妈妈了。朕今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来,坐下来咱们继续喝茶。” 温如玉愣愣地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俩之间,或者从来都不曾试着走进对方的内心世界吧? 今天景剀对他说的这番话,是他隐藏的真心话么? 他们之间,是否还能回到当初君臣相知的状态? 缓缓坐下,垂下眼帘,久久不语。 景剀也是神情怔忡,眉心聚拢,仿佛有很多解不开的结。 呆了半晌,温如玉忽然想到自己的来意,抬起头道:“皇兄打算如何处置乌莽,真的不愿放过他么?” “若是朕真的不愿放过他,如玉你会如何?”景剀问道,声音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温如玉苦笑:“皇兄还有其它理由放过他么?如果臣能做得到,便一定去做。” “如玉是想拿自己当条件,与朕交换乌莽的命?”景剀若有深意地看他。 “臣不愿失信于乌莽的母亲,但臣也知道皇兄为江山社稷考虑,想的必定与臣不一样。只是臣还存着一线希望……” 景剀微笑,笑容很平和:“朕现在脑子里也很乱,仿佛一些本来清晰的事情都变得无法把握了。但有一点朕很清楚,朕希望,即使你失了右臂,你也还是你。你的才华、你的风采、你的能力并不会因此减少一点。朕可能很自私,因为不愿失去你这位朝廷栋梁。所以,朕还是希望你好好辅佐朕。鲲鹏军朕不会解散,你纵然不再用剑,但你还能指挥。还有,你的徒弟欧阳雁尽得你惊鸿剑的真传,迟早有一天,他可以顶替你掌管鲲鹏军。将来你还有寒儿,那么好的孩子,朕真是喜欢他。朕必定要让他好好辅佐渊儿。” 温如玉看着他满脸诚挚的笑容,心中暗暗感动。 今天景剀给他的感觉与平素不同。也许,这阵子两人的矛盾太多,以致于让他忘了他以前有过的好吧? “所以,你现在该明白朕的意思了。只要你留在朝中,一切照旧,朕便放过乌莽。” “是,臣一切听从皇兄的安排。” “还有,别忘了你出征前拟下的科考方案,我们得尽快实行了。” “是,臣遵旨。” 景剀笑道:“好了,今天天麒也在,中午我们不如一起与乌莽喝两杯?如玉你有伤在身,不知道敢不敢喝?” 温如玉展眉微笑:“臣必定舍命陪君子。” 第一百四十四章 斩草除根 温如玉吃得很少,因为用左手执筷看来还不习惯。但酒却喝得不少,因为今天难得的开怀。 沐天麒见他笑得温润清雅,眼里有闪闪烁烁的阳光,喝了酒后脸上泛起红晕,显得容光焕发。心情不觉大好。 暗道今日一番畅谈后,想必君臣二人之间的芥蒂已经解开,今后总该大家齐心协力了。 一边张夕照陪着景剀喝。景剀却仿佛仍有放不下的心事,偶尔在大家不注意的时候,他的脸上会露出片刻的怔忡。 看着温如玉的眼神总有些波动。 乌莽看起来很平静,亡国前后的变化实在太大,令人不*对他产生同情。 温如玉在来赴宴前已准备好一封信,信中提及桑冷秋的心愿,婉转劝乌莽回去后认了母亲,两人共享天伦之乐。 心中暗叹,毕竟是自己令他亡了国,能够对他作出补偿的,也就这么一点小小心意了。 宴后温如玉回到家中,谈起今日皇帝的表现以及自己承诺他留在朝中的事,景浣烟万般无奈:“玉哥哥总是那么傻,那么容易心软。这么长时间以来受尽折磨,你还不醒悟么?连我这位当妹妹的都已经看穿了,你还这样念念不忘他的好处!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说不定哪一天他为了江山,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就将你再次……” 温如玉摇头微笑:“不要总把皇上往坏处想。至今为止,他也只是动了开拓疆土的野心,并没有什么暴政,也未对百姓不好。他始终是位明君。我这样处处违逆他,他也没将我怎样。” “他没将你怎样你就已没了手臂,他要将你怎样,你还活不活?”景浣烟不*有些生气,“傻哥哥,你什么时候能够清醒一下!你现在正该向他递了辞呈,我们一家离开京城,到江南去住。怎么一听到他几句好话,便全然没了主意?” 温如玉见她生气,连忙含了笑意,柔声劝道:“你别生气,我相信皇上此番是动了真情,将来他必定不会再象以前那样了。现在乌萨已灭,没有人再来陷害我,皇上也听不到谗言了。我可以安安心心地为皇上与国家效力。” “你已经没了右手……”景浣烟不*黯然。 温如玉展颜一笑,露出皓齿,月光般皎洁:“难道我不可以用左手么?从今日开始我便要练习左手写字、左手弹琴,左手做一切事。我要让你知道,温如玉便是用一只左手,也能写出《兰亭集序》,也能弹出《广陵散》。” 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何况……我的左手可能也象右手一样稳呢。”轻轻一笑,似真似假。 景浣烟嫣然,眸子中却泛起泪光:“我知道你是天下无双的,即使你没了右手,也能活得精彩。” 乾清宫里。 景剀看着张夕照,双眉未展,神情有些许沉重:“朕吩咐你做的事你都做好了?” “是。臣已将滴露放在乌莽的酒中。这毒药见效慢,服用后要一个月之才现症状,等出现症状时便已无药可救。皇上放心,不会有人怀疑他的死因的。” “嗯。”景剀点头,道,“如玉心地善良,一定要朕放过乌莽。可此人不除,朕终究如骨鲠在喉,不得安宁啊。朕只能这样悄悄除了他,否则被他知道……又不知要惹出多少事来!还有,乌莽的兄长乌泰现在已恢复武功,如玉自作主张将他放了,却无形中构成隐患。将来的事谁能逆料?朕不放心。你务必派人将他杀了!最好雇江湖杀手,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说到这儿忍不住叹口气道:“如玉的性子真不象是景家子孙,如今太子也被他教得象他了。朕真担心……这个人真是让朕又爱又恨,朕该如何对他?” 张夕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这些事你务必谨守秘密,不得泄露半点。否则……”语气一沉,脸上便有了肃杀之气,令张夕照不*一震。 “是,臣遵旨。” 第一百四十五章 风雨凄迷 书房中,温如玉正读书。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洒下一地斑驳的树影。难得的清静。 欧阳雁轻轻走进来。 “师父。” 温如玉抬头:“雁儿从军中回来了?” “是。” “军中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皇上赏赐丰厚,兄弟们这几天彻底放松了,大家都兴高采烈的。” “雁儿。”温如玉看他,神情郑重,“若是皇上要你统领鲲鹏军,你可愿意?” 欧阳雁一呆,这问题太让他意外了:“师父,*还年轻,没有这个能力。” 温如玉微笑:“你已经有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你那日为师父挥剑断臂,那样的勇气与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连晏将军都比不上你。你放心,师父会在你背后支持你的。还有晏将军,他也可以帮你。” “不,师父。*到底年轻,寸功未立。若是师父就这样将兵权交给*,满朝文武都会觉得师父徇私,军中兄弟也不会服从*。*只希望永远在师父麾下,唯师父马首是瞻。” 温如玉暗暗点头,这少年很冷静也很理智。 “好吧,让我再考虑考虑。”或许,可以让晏修先顶着。 顿一顿,目注欧阳雁,眸子中充满笑意,“只是现在有一件事当务之急,你必须要马上去做了。” “请师父吩咐。” “你有一个承诺还未去兑现。” “什么?……”一语出口,欧阳雁突然想到师父指的是什么,俊脸飞红,道,“师父打趣*。” “如今一切安定下来,江南风光正好,何不带月儿去游玩?若是雁儿有意,师父便派人去向托木提亲。” 欧阳雁越发窘迫,低下头道:“不要,师父。月儿还小,*再等她两年……” 温如玉微笑:“好吧。那便先兑现你的承诺再说。” 欧阳雁看着温如玉如沐春风的笑容,心情激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师父本该是颓废、沮丧到极点的,可他没有,他依然一脸微笑,那样安详宁静,还时时刻刻想着别人。 他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做成的? 不知不觉中风雨便来了。 漫天的雨丝,漫天的水气。平素庄严死寂而又富丽堂皇的宫殿,在这片氤氲中多了些温情,多了些浪漫,多了些撩人愁肠的味道。 景剀心中说不出的惆怅,莫名的情绪占据着胸膛,他拿起一把伞,自己打着,一个人慢慢往香雪宫走去。 “皇上……”门口的宫女见到他正要通报,景剀摆摆手。 放下伞,轻轻往里走。 一阵轻柔的语声如微风般拂来,含着淡淡的怅惘:“这样的天气里,他手臂上的伤该痛了。可是象他这样的人,必定不肯说出来,必定不愿家人为他担忧……” 景剀的脚步蓦然滞住。 “娘娘,你是担心王爷……?”宫女绿依的声音。 “是啊。绿依,你帮我到鲲鹏王府去一趟,送点药过去好么?敷在伤处,便可以减少疼痛了。” “好的。娘娘,奴婢马上就去。” 一会儿绿依从里面出来,抬头看到景剀,大吃了一惊:“皇上……” 景剀摆手,示意她噤声。 走进去,见梅如雪眉间含着淡淡的愁容,一个人坐着发呆。 “雪儿。”景剀轻唤。 梅如雪回头,微微一愣,道:“皇上,外面下雨,你怎么还来了?” “这种天气,朕知道你必定又要一个人胡思乱想了,所以过来看看你。”景剀微笑,神色如常。 “哦。皇上刚来?” “朕来了一会儿。” 梅如雪怔住。 “朕都听到了。”景剀道。 “皇上……”梅如雪皱眉,有些许的不安。 景剀笑起来,笑得有些冷,有些苦涩。抬头,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喃喃道:“朕越来越觉得,朕只是个孤家寡人,朕除了江山,除了皇位,什么也没有!而如玉,他受尽磨难,但他得到了一切。友情、亲情、爱情,他样样都有!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他都有了。所以他那样高贵、那样优雅,他慷慨地就象神一样。朕才是个失败者,朕好可笑……” “皇上……”梅如雪震惊地看着这个一身明黄的人,这个人怎么啦?今天为何有这么多感慨?是因为自己关心温如玉,令他觉得失落吗?他在吃醋? 呆了呆,终有些不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道:“皇上今天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吗?为什么这么伤感?” “朕没有。”景剀摇头,自顾自地说下去,“雪儿,你是朕唯一的安慰。可你终究不是朕的,你终究是爱着如玉……”说着又笑起来,缓缓站起,道,“今天朕说了很多让你莫名其妙的话,别介意,朕只是突发感慨。也许是因为这场风雨来得突然。不用介意,一切都会烟消云散的……” 起身往外走去。 梅如雪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他,却终于忍住了。 景剀回到乾清宫,神情又恢复一贯的冷峻、威严,将张夕照叫来。 “夕照,你去天牢,将那个假冒媚儿的洛颜带到乾清宫来。朕今日哪儿也不去,便在这宫中,让洛颜侍寝!” “皇上……”张夕照惊得目瞪口呆。 “快去!” “是……臣遵旨。” 天牢中阴暗、沉闷。洛颜靠在墙上,一双眼睛发出幽幽的光,看起来有说不出的清冷。她仿佛在回忆、在沉思,唇边忽而露出笑意,忽然又充满幽怨。 喃喃自语,一会儿念着“温如玉”,一会儿念着“皇上”,一会儿又念着“大姐”。 就在这时,一束光照进室内,守牢的侍卫推门进来。 “洛姑娘,你有好运了。”侍卫第一次向她露出微笑,笑得有几分神秘,几分暧昧。 第一百四十六章 杀机顿现 天亮的时候,有一辆小车缓缓驶出皇宫,宫门口的守卫想要盘查,车中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手中握一枚皇帝亲赐的玉牌。守卫退后放行。 身后,张夕照远远地看着那辆车出去,轻轻叹口气,喃喃道:“红颜祸水……这宫中又该不太平了。” 景剀上朝,第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温如玉。 几天没见,他看来恢复得不错,消瘦的脸颊已稍稍有了丰神,那双星眸便又恢复到如水般宁静温和。唇边含着浅浅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还是那样修长挺拔,只是空垂着一只袖子,多少显得有点单薄。 但那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笑时微露的皓齿,处处可见高贵脱俗。 朝中象林靖余之类等着看温如玉笑话的人,此刻分外憋屈。因为这个人看来依然那样出尘,依然仿佛刚从云中降落,一身潇洒,一身飘逸。 景剀当着满朝文武,将温如玉大大夸奖了一番,并宣布了几件大事: 鲲鹏军在战争中损失近四千名士兵,须重新征募补足,仍由温如玉统率。 全国兵权继续由温如玉掌控。 今后吏部、户部、兵部三部尚书向温如玉汇报。 按温如玉拟定科考计划,诏告天下,两个月后开考。 这些旨意把所有人都听得呆住。 此次灭乌萨温如玉居功至伟,皇帝百般恩宠,妒煞一干朝中重臣。可谁都心中不忿,凭什么他一个没了右臂的残疾之人担此重任?到了这步田地,不如在家安享清福,做个福贵闲人罢了,何必还要参与朝中之事,让自己辛苦呢! 兵部尚书林靖余早就怒火中烧,一双眼睛发出阴鸷的光,偷偷盯着温如玉,恨不得目光就是刀子,将温如玉砍成碎片。 而其余两部尚书却纹丝未动,不知道究竟是藏得太好,还是谨遵圣谕。 温如玉暗暗苦笑,即使没有向两边看,他也已感觉到无数妒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皇兄啊皇兄,你何必总将我置于这种困境呢? 我本想与世无争地去过隐居生活,可你偏不放我,偏要将我放在风口浪尖上。 究竟这样做,对你,对我是幸还是不幸? 下朝后刚想走,景剀却将他召到乾清宫。 “如玉。”景剀道,“你还记得你出征前,朕曾问过你如何处置那个假冒媚儿的洛颜么?” “是。臣记得皇兄最后决定,等乌萨兵败时,便将她放出去。”温如玉心中微微一动,皇上现在提到洛颜,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景剀双眉微蹙,显出几分凝重,道:“朕后来好好想了想,她毕竟曾是朕的女人,若朕让她流落在民间,传出去很不好听。但考虑到她身份特殊,朕又不能将她留在宫里。如玉,你帮朕想想,朕应该如何安排她?” 温如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按说这是皇帝的家事,轮不到他管,可景剀却每次都来问他的主意。想必他是考虑到要给梅如雪一个交代吧,毕竟他曾在自己面前一再地说此生只爱梅如雪一个。想到这一点,温如玉便不由地有些感动。看得出皇帝还是很有人情味的。 呆了呆,道:“皇兄若是顾虑到这些的话,依臣之见,倒不如让她在我们皇家自己的道观里出家做个女冠,这样既不会让她流落民间,又不至于她无处可去。” 景剀点头赞道:“如玉真是聪明,与朕想到一块儿去了。好,那朕便让她在女贞观中出家吧。 温如玉表示赞同,可心中总有些不安的感觉,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却象蛛丝般缠绕不去。 “如玉,你臂上的伤口是否已愈合?”景剀关心地问道。 “是。多谢皇兄关心。” “想必阴天下雨还是会疼吧?”突然若有深意地问了句。 温如玉一呆,马上联想起梅如雪送来的药,莫非皇上知道了什么? “是……只不过雪儿为臣送来一些伤药,特别管用,臣只要每次敷上一些,便不觉得痛了。”与其被猜疑,倒不如自己承认吧。反正两人光明磊落,也没什么好掩饰的。 景剀微笑,似乎对他的坦诚比较满意:“雪儿真是有心。如玉,朕看你气色已好了许多,现在一应生活起居应该已习惯了吧?” “是。浣儿将臣照顾得妥妥贴贴,臣并未觉得有何不便。” “朕今日兴致颇高,想到街上去走走,顺便中午到你的谪仙楼去喝几杯酒,你可愿意陪朕去么?” “是。只是……就我们俩么?皇兄不叫上天麒与张大人?” “不用。他们今天都有事。” “可这样……会不会不安全?如今臣已不能保护皇兄。”温如玉有些担心。 景剀笑道:“朕微服而出,有谁会注意到朕?再说现在四海升平,长安如此繁华安宁,哪来的刺客?如玉忒小心了点。” “既然如此,臣遵命便是。” 长街很长,各种各样的人从街上走过。 无数目光落到温如玉身上。 女人的目光,从风姿绰约的少女到徐娘半老的少妇,到满脸皱纹的大妈,有惊艳,有痴迷,有惋惜。 温如玉只是浅浅含笑,视而不见。 景剀看着他笑道:“朕今日才知道为何东晋时有看杀卫玠的典故。卫玠长得风神秀异,宛若仙人,每次出门都被人追着看。后来在建业被满城观看,竟至累死。象如玉这样绝世姿容的人,也合该闭门不出才是。” “皇兄……”温如玉从未被景剀如此打趣过,不*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景剀哈哈大笑,更加引得路人侧目。 转过街角便到谪仙楼了。 阳光仍然很好,可是他们却看到了一把伞。 这把伞从他们前面飘过来。 一把普通的油纸伞,伞上还挂着铃铛,撑伞的人仿佛走得很轻松随意的样子,那伞还在轻轻晃动,伞上的铃铛便发出悦耳的声音。 看起来这个人刚刚从街上买了伞与铃铛,撑着它们施施然地回家。 景剀走在前面,温如玉跟着。 这个人与景剀擦肩而过。 温如玉浑身的肌肉突然绷紧,毛孔收缩,一股寒意瞬间涌遍全身! 杀气!他分明地感觉到这个撑伞的人身上发出强烈的杀气! 摄人心魂的杀气!无坚不摧的杀气! 温如玉的眼里蓦然射出冷电般的寒光!他浑身的每个细胞、每寸*都缩紧,就象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即使在沉睡中,只要有危险逼近,他也能立刻变成一只敏捷的豹子! 擦肩而过,只是瞬间。 比瞬间还要短暂。 一把短刀忽然从伞下刺出来,雪亮的刀,又快,又狠,又准,毒蛇般刺向景剀! 可温如玉已没有右手,没有剑。 第一百四十七章 长铗出鞘 他只有左手。 左手的每根手指都在震颤,仿佛一柄藏在囊中的长铗,发出声声龙吟,直欲破囊而出。 心中的剑气已溢满胸腔,只待一声长啸,便可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可是,苦心安排了一切,牺牲了一条右臂,难道就这样前功尽弃了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自己面临一次又一次考验? 难道真的是宿命?真的是老天爷见不得自己逃避,非要逼自己再展锋芒? 一瞬间历尽沧海桑田,一瞬间万千思绪如白驹过隙。 只是一瞬间,不容犹豫,因为他已看到景剀露出惊骇已极的表情。 他的左手动了,他的身子动了。 一颗棋子从指间射出,身形扑上去,快如闪电。 “当”的一声,那颗棋子震开刺客手中的短刀,与此同时,温如玉的身子已撞过来,将刺客手中的伞撞掉,撞上刺客的胸膛。 他的左手已握住刺客拿刀的右手。 有骨骼碎裂的声音。 刺客的脸也好象突然被捏碎,扭曲变形,冷汗涔涔而下。 这是一个长得很秀气的人,很白的脸,很细的眉,很长的眼睛,很高的鼻梁,很薄的嘴唇。 也很年轻。 温如玉蓦然觉得不忍,他往后退一步,松开那只手。 短刀掉在地上。 刺客细长的眼睛睁开,瞪着他,眼里射出利芒,表情很痛苦。 然后转身,飞快地逃蹿,象一只兔子。 周围的人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温如玉几乎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看景剀,一脸惶急之色:“皇兄你怎么样?”声音微微发抖。 这电光石火之间的变化太出乎意料,虽然现在危机已过,他仍然觉得后怕。 刚才那一瞬间脸色未变,现在他的脸色却突然变得惨白。 如果刚才自己有任何犹豫…… 忽然觉得好静,静得有些怪异。 清醒过来,见景剀正怔怔地看着自己,仿佛不认识他,又仿佛重新认识了他。看得失神,看得目瞪口呆,看得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皇兄……” “跟朕回宫!”景剀沉声,转身甩袖而去。 乾清宫里很安静,空气中仍然飘浮着那股熟悉的檀香味。 温如玉默默地跪着,不动,不语,心中充满无奈。 万般无奈,宿命的感觉。是什么网在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的左手跟右手一样快,一样稳?” “是。” “你什么时候练的?” “臣在倦客岛时,跟二叔学用棋子做暗器,练的便是左手。后来臣总是右手执剑,左手射棋子。臣在香雪宫打退星罗王子时,便是用左手射出棋子的,只是皇兄未曾留意罢了。” “好,好,你好!” 眼前碎片乱飞,景剀已砸坏了无数器血。门外的太监、侍卫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进来,也不敢往里看。 张夕照想进来劝解,却被景剀一嗓子吼了出去。 “皇兄息怒。”温如玉终于忍不住开口。 再这样下去,整座乾清宫都会被他毁掉。 “息怒?你叫朕息怒?”景剀仰天大笑,笑声将梁上的灰尘也震落了下来,“你耍朕,你当朕傻子!你砍断右手,做了个幌子,然后你告诉朕,你已成了废人。你要离开,因为你已对朕无用。你将朕玩弄于掌股之中,你做出一副优雅的姿态,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舍弃。你用这种方式嘲笑朕、打击朕、惩罚朕。你现在叫朕息怒?” “是臣之罪,皇兄责罚便是,莫要再拿这些无知的器物泄气了。”他说得平静,仿佛觉得皇帝这样疯狂的举动很可笑,很无聊。 景剀气得几乎疯掉。 “呛啷”一声便从墙上拔下剑来,直直地指上温如玉的胸膛。 “是不是打量朕舍不得杀你?”声音怒到极点,反而沉下来,一字字仿佛从嗓子里硬挤出来,“你这样狂妄算什么?你一条断臂赢了所有人的心,你将朕置于不义之地。你慷慨,因为你拥有。你有两条无坚不摧的手臂,你便拿其中一条来做赌。你以为你是谁?你是神还是佛?” 温如玉苦笑。 他真的越来越不明白。自己做的这一切是对还是错? 他闭上眼睛。 死便死吧,死了,一切就可以解脱了。 活得好累,好累。 看到他这种豁出去的表情,景剀的怒火更盛。 手中一用力,剑便穿透皮肤,渐渐刺进去,血一点点渗出来,越流越多。 温如玉微笑,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第一百四十八章 拨云见日 长恨此身非我有。 若能保得忠义两全,便是死也死得安心,死得无愧了。 死又何妨? 我本来就只求一死,是你不让我死,非要用别人的命来逼我活下去,逼我为你开拓疆土。 如今你要我死,正遂了我的心意。 我把欠你的恩都还清了。从此了无牵挂。 你为兄,我为弟,你为君,我为臣,一切都是定数。五十年前祖父不是也这样死于他的兄长之手了吗?如今我死于你手,也是老天的安排吧? 谁叫我生而为皇室子孙,谁叫我姓景。 所以温如玉微笑。他笑得安详、笑得宁静、笑得清雅。 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种表情令景剀更加恼怒。 这个人,难道就一点都不能示弱么?难道他永远要这样倔强、这样骄傲? 自己是皇帝,可在他面前没有半点自信,他总是用那样平和的态度告诉自己,他有他的原则,他的信念,他的执着,而自己,根本拿他无可奈何。 景剀的手气得发抖,脸色越来越难看。 温如玉闭着眼睛,可他感觉到了那剑上的颤抖。 原来皇兄,竟也有不忍么? 皇位与兄弟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落差那么大吧?否则为何此刻还有犹豫? “皇上!”张夕照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扑通”跪倒,满脸惊惶地叫道,“皇上息怒!皇上不可!” 景剀的手滞住,瞪着张夕照。 “皇上,王爷对皇上忠心耿耿。他若是存心欺骗皇上,刚才也不会出手救皇上了。若是他不出手,皇上又怎会知道他左手的秘密?如今皇上不赏他救驾有功,反而要杀他,被天下人知道,岂非要怪皇上做事不公?请皇上三思啊!” 说着叩下头去。 “张大人。”温如玉睁开眼睛,回眸,微笑,“不必替我求情,本来就是我的错,皇上要杀要剐,我都毫无怨言。” “王爷……我求你了……”张夕照急切地看着温如玉,低声道,“你不要再这样倔强了,你就说一句软话吧。” 景剀分明听到了,握剑的手僵住,动容地看着温如玉。 眼里带着疑问,却又隐隐含着期待。 温如玉怔住。 为什么他要用这种眼光看着自己? 他在期待什么?为什么此刻被剑指着的是自己,执剑的人却如此没把握?他下不了手?他在等自己求饶? 是不是盛怒过后,他自己已清醒过来? 他的心已软,只是面子下不去?他期待自己说一句软话,好让他有个台阶下? 他到底还是不忍杀自己啊。 那把剑,到底是没有刺进去。 仿佛有什么一直坚持的东西瞬间崩塌、瓦解了。温如玉垂下眼帘,缓缓俯身,歉然道:“臣并非有意欺瞒皇兄,是皇兄将臣逼得没法,臣迫不得已才这样做……请皇兄恕罪。” 景剀看着他,脸色渐渐缓和。半晌,长长地叹口气,道:“罢了,朕不怪你!”转身将剑插回鞘中,手腕微抬,“如玉,起来吧。” “谢皇兄。” 张夕照连忙扶他起来。 “夕照,去传太医。”景剀道。 “不用……只是一点点皮外伤。”温如玉连忙道。 “你!”景剀怒目瞪他,眼里又冒起火来,“你就不能不这样死撑着吗?!”虽然面上做得凶,口气中却分明有了心疼的味道。 温如玉默然。 “坐下吧。” “是。” 好像一场风雨过后,虽然落花满地,天却终于微微露出了晴色。 “如玉,明天开始,你还是带上你的剑吧。” 温如玉一愣,下意识地道:“不,臣不想……” 景剀苦笑:“你是心有余悸吧,唯恐朕再逼你?放心,朕已经想通了,再也不会逼你去开拓疆土。这些日子以来,朕也觉得乏了。我们兄弟之间闹了这么长时间的别扭,无非为了一个心字。朕知道你对朕忠心,但又不肯违背你自己的良心。这些日子,确实苦了你了。” 从来没有听过景剀这样的肺腑之言,说得如此温和,如此动情,温如玉听得呆住,眼里渐渐蒙上一层雾气。 “今天你救朕时,朕真的很感动。你苦心斩了自己的手臂,就是为了让朕断了开拓疆土的念头。可在朕危难关头,你还是首先想到救朕。朕对你发火,朕恼你,是因为你欺骗朕,因为你宁可自残身体也要违背朕的旨意。朕习惯了被服从,习惯了无往而不利。朕对你没有把握,所以朕恨你……” “皇兄……”温如玉低唤,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站在景剀的立场,他是皇帝,所有臣子都对他俯首听命,没有人敢违抗圣旨。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敢这样做,而且用如此绝决的方式。 他必定是被激怒到近乎疯狂了。 毕竟,到最后退步的是景剀。 想到这里,心中便温暖起来。 忽然觉得好庆幸,若是自己左手不能用,今天皇兄岂非难逃厄运?想着,冷汗不*冒了出来。 “皇兄以后还是莫要冒险出去了,即使出去也必定要多带几名侍卫,否则……”他蹙眉,神情恳切。 景剀笑道:“有如玉保护朕,朕还怕什么?” “可是臣不能时时刻刻保护皇兄,皇兄还需自己小心为好。” “朕知道,不必担心。” “刚才那名刺客用的短刀很特别,臣注意到那把刀的刀柄呈弧形,上面还刻着一枚月牙。臣还是派天麒去查一查他们的底细吧。查出幕后主使,将他们一网打尽,臣才能放心。” 景剀点头。 温如玉走后,景剀独自站在窗前,紧锁双眉,神情说不出的怅惘。 “皇上。”张夕照走到他身后。 “让半月门的人马上离开京城,如果他们不愿走,便让他们从此彻底改变身份,让半月门从京城消失!不,让半月门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是,臣马上去办。” 张夕照躬身退去。 景剀无意识地看着窗外,长长叹息:“如玉,如玉,满朝文武,唯有你令朕机关算尽,煞费苦心。你真是厉害啊……” 第一百四十九章 魑魅搏人 景浣烟看着温如玉胸口的血迹又不*花容失色。 温如玉却仍然一脸微笑,语声轻缓:“皇上盛怒,因为……他今日知道我左手的力量并不比右手差。浣儿,我说过,我的左手可能与右手一样稳,我并没有骗你。只是,我本想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谁知道……一切皆是天意。皇上恨我欺君,便拿剑逼着我。可他终究没有刺下去,他终究不忍,我知道,他心底依然是柔软的。” “玉哥哥!”景浣烟苦涩地笑,“你不要再让我担惊受怕了。我们离开京城,离开朝廷,到江南去吧。我求求你了。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你动不动带着一身伤回来,不是伤于战场,不是伤于敌手,倒是伤于自己忠心报效的皇兄!你还要再忍下去么?!” 温如玉轻轻搂住她,柔声安慰道:“不会了,不会了,我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皇上……他向我讲了肺腑之言,我想,我和他之间再也没有芥蒂了。” “傻夫君,这句话你几天前就已经讲过了。结果今天又如何?还不是差点又没命回来?”景浣烟气极,却分明地知道自己根本劝不动他。 这个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才华横溢、天下无双,可偏偏天真善良到极点。别人对他半点好,他就全抛一片心。 她忽然觉得深深的无奈。 嫁了这样的人,便该陪他接受这样的命吧? 林府。 兵部尚书林靖余正一个人在花厅品茶。 室外阳光明媚,他的心中却充满阴霾。 想起朝堂上那个惊鸿般飘逸洒脱的身影,他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奔腾冲突,恨不得挣破这身皮囊倾泻而出。 凭什么这个残废之人如此高贵、如此自信?凭什么这副残缺的身躯还能屹立在众臣面前,令所有人向他仰视? 皇帝是疯了,明明这个人公然抗旨,却为何不治他的罪,还要将他捧在掌心? 因为他是皇室子孙吗?因为他是他妹夫么?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这个人似乎不是那么重亲情的。 他会为了亲情而不顾江山,不顾自己的权力地位? 难道温如玉对他还有利用价值? 他都没了右手,还能做什么?固然还有经商头脑,但经过这一年,这些财务政策都理得很顺了,没了他,经济照样发展。除此便是能吟诗作赋了,不过是文人的游戏,不值一提。可皇帝偏偏还要用他去招揽贤才,真是多此一举! 正愤愤不平时,忽闻兵部侍郎陆空庭来访。 “尚书大人。”陆空庭一脸洞察的笑容,“可是心中不爽么?” 两人本就是一丘之貉,所以谁也不瞒着谁。 “你说呢?”林靖余斜眼看他,言下之意是,若连你都看不出我心事,还有谁能看出? “大人想必是为了鲲鹏王爷的事,心中耿耿难平吧。”陆空庭微微凑上前,脸上有神秘之色,“大人若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 林靖余哈哈一笑,忽然脸色阴沉下来:“若本官想买凶杀人,陆大人可愿帮忙么?” 陆空庭连连摆手,道:“千万不可。” “哦,为何不可?” 陆空庭压低声音,道:“下官今日刚刚知道一个秘密,恐怕会令大人这个计划落空。” “什么?” “原来温如玉的左手与右手一样厉害。” 林靖余吃惊非小:“你怎么知道?” “今日下官家里的佣人亲眼见到温如玉与皇上上街,路遇刺客,温如玉凭一只左手便打退了杀手。功力之高,真是匪夷所思。” 林靖余骇然失色,额头不*冒出冷汗。 这个温如玉,他真的是击不败的么? 陆空庭见他神情怔忡,便又笑起来,道:“虽然不能买凶杀人,下官倒还有一计。” “什么?” “世上所有人都有秘密,而温如玉的秘密或许便可以成为我们的杀人武器。” “他有什么秘密?” “下官知道大人的心思,所以这几天也寝食难安。后来我去了一个地方,买到一个温如玉的秘密。” “什么地方,什么秘密?” “嫏嬛阁—-从那里你可以买到所有武林人物的*。而这个秘密就是:温如玉的父亲竟然没死,现在正在金陵栖霞寺当住持。” 林靖余腾地站起来。 “当初皇上已派张夕照去杀了景珞夫妻,可偏偏景珞没死。你说……”陆空庭挑眉。 “不行,不行。现在皇上早就赦免了温如玉,还认他儿子为义子,说明他已不再将他们当朝廷叛逆了。即使让皇上知道景珞没死,说不定他也不会追究了。” 陆空庭笑起来,微微眯起眼睛:“可是倒过来呢?若是景珞突然死了,而且死于皇宫侍卫之手……你说温如玉会怎么想?” “你是说,制造他与皇帝之间的误会,让他们……?” 陆空庭哈哈大笑。 第一百五十章 佛门喋血 “温如玉与你有仇?”林靖余笑起来,笑纹缓缓在脸上展开,笃定而深沉。 “无仇。” “有恨?” “无恨。” “既然如此,陆大人为何这样热心帮我?” “下官得大人提携,岂能不为大人尽心尽力?何况满朝文武有几人不妒嫉温如玉占尽风光,受尽恩宠?吏部、户部那几个老头讳莫如深,还不是在隔山观虎斗,希望大人出面为他们除了温如玉?甚至赵昶,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可是憋着一肚子火呢。”陆空庭看向窗外,目光变得悠远,“温如玉太能干了,他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怪不得我们心狠心辣。要怪,只能怪他自己!” 林靖余缓缓点头,目光聚拢成一条线。 卫国侯府。 追风逐电二人一脸疑惑,道:“皇上遇刺?这么大的事为何皇上没有亲向侯爷下旨追查凶犯?” 沐天麒也正不解,道:“我也觉得此事奇怪。大哥一片忠心,为此事紧张极了,一定要我去查明凶手的真实身份,以绝后患。可我觉得皇上根本没放在心上,倒叫人颇为费解……” 追风与逐电互相看了一眼,几乎同时出口:“会不会……是皇上自己……” 沐天麒挑眉,瞪他们一眼道:“不许胡说!” 两人连忙噤声,低下头去。 沐天麒长叹,自己心中何尝不是这样猜想的。只是,怎敢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你俩去查。若是查不出什么来,那便……算了!”发出这个指令,沐天麒也觉得可笑。 “是。” 温如玉的手又握上了剑柄。 左手,握得很牢、很稳。 纤长的手指,若是抚琴或拈花,便是绝美的风景。 可此刻,到底是重新握起了剑。 他害怕,如果自己从此丢了剑,如果刺杀的事件再次发生,如果皇上发生意外…… 这责任根本抛不开。 所以,他别无选择。 再次看到温如玉的星眸中射出寒星般的利芒,再次感受到满天剑气沁入骨髓,乔诺与其他王府侍卫都震惊到极点。 原来,王爷的左手也是神兵利器。 烛光映在温如玉脸上,他面容沉静,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 景浣烟坐在书桌边,托腮凝神地看着他,看着他一笔一划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一阙词。 窗外一阵风过,有沙沙的声音响起。 原来,竟是下雨了。 景浣烟起身关窗,忽然听到身后“噗”的一声,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是温如玉手中的笔,掉在纸上,洇出一滩墨痕。 温如玉脸色苍白,手僵在那儿,指尖轻颤。 “怎么了,玉哥哥?”景浣烟大惊。 “我……突然觉得心好痛……好冷……寒冷彻骨……” “会不会病了?”景浣烟急忙跑过来,伸手去试他额头。 温如玉失魂落魄地,轻轻拿下她的手,声音好象从胸腔中发出来,带着气血涌动的颤音:“必定是爹爹……他……出事了!” 突然转身向门外冲去。 “玉哥哥,你去哪里?”景浣烟大声喊道。 “金陵!”温如玉头也不回。 “外面在下雨!” 没有回音,温如玉的身影已消失。 景浣烟冲出去,找到乔诺:“乔统领,你马上追上王爷,一路保护他!” “是,王妃。” 禅房很静,烛影沉沉。 清修大师静静地坐在窗前,桌上摊着一封信。 那是景浣烟写来的信,告诉他温如玉断臂的事,希望他出面劝儿子离开朝廷。 她知道温如玉心软,忠厚到极点,现在被景剀感动了,便再也不会打退堂鼓。所以她希望公爹去劝他。 清修大师平和的脸上终于起了波动。 前尘往事,历历涌上心来。 “如玉,如玉,是爹对不起你。若不是我一心逃避,这些责任、这些苦难也不会降临到你身上。如今爹在这佛门净地,堂而皇之地说着不问俗事,却让你一个人去面对尘世间的纷纷扰扰,爹好自私……” 看来,我得去京城一次了。他下定决心。 忽然身后一阵风拂过,他没有留意,以为门未关好,有风吹了进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轻笑。 笑得极轻,极阴冷。听在耳朵里,仿佛血液都能被冻结。 他想回头,可是已来不及。 一件冰冷的利器穿透了他的身体,从背后刺进去,从胸口透出来。 冰冷的疼痛,一瞬间。 他低头,看到一个剑尖。血一滴滴地从上面掉下来。 倒下去的瞬间,他心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如玉,为什么,我连见你最后一面都不能? 乔诺回来的时候雇人驾了两辆车,一辆装着一副棺木,另一辆载着温如玉。 棺木中是清修大师的尸体,而温如玉,已病得沉重。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剑惊心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景浣烟看到眼前这副样子,骇然失色,身子晃了晃,几乎支撑不住。 旁边侍女连忙扶住她。 乔诺一边将温如玉抱到*,一边道:“我们到栖霞寺时,老爷已经遇刺身亡,寺里的和尚们正在给他念经超度。王爷看着老爷的尸体,一下子呆住,仿佛失了魂魄般,不说话也不流泪,一双眼睛空洞得没有半点神色。属下看着他的样子吓坏了,连连叫他,他却仍然一动不动。这时候有个小和尚拿出一样东西交给王爷,说是在老爷遇害的禅房里捡到的。王爷一看那东西便昏了过去。” “是什么东西?” “是……”乔诺低下头,面有难色。 “快说!”景浣烟一下子提高声音,神情便带了几分严厉。 乔诺第一次见她如此疾言厉色,吓了一跳,缓缓伸出手来。 掌中放着一根绶带。 一根皇宫侍卫身上所佩的绶带。 “这东西……抓在老爷手中,看来是他在挣扎时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乔诺不敢去看景浣烟的脸色,低着头道。 景浣烟伸手,将绶带拿在手中,忽然笑起来。 笑声中眼泪便象绝了堤一般流下来。 “王妃!”乔诺惊呼。 景浣烟笑着摆手:“我没事。你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叫林管家去找大夫来。” “是。” 景浣烟坐下来,坐在温如玉床边,头渐渐埋下去,埋进他的臂弯。摸到他身上滚烫滚烫,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受的苦还不够多吗?为什么老天爷还要这样折磨你?……”声音幽咽,到最后完全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感觉到温如玉的手微微动了动。 可是仍然没有醒。 景浣烟抬头看他的脸,见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眉间隐隐含着一抹凄怆。紧闭的嘴唇看起来倔强而痛苦。 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想要将那紧蹙的眉峰抚平,却失败了。 温如玉醒来时已是黄昏,窗外又下起雨来。 这两天,为什么雨特别多?是不是老天爷也悲痛人间的生离死别,所以洒下这漫天同情之泪? 温如玉依然没有流一滴泪,他依然发着烧,却固执地不肯卧床休息。 接下来的两天,他支撑着办完了父亲的丧事。 满身缟素,长跪于灵前。 形销骨立。 一切安静下来,只有白烛在轻轻摇曳。 触目惊心的白,白得没有一丝暖意。 那个在自己幼时执手教书的父亲,那个眉清目秀、温文尔雅的诗书人,那个再相逢时慈眉善目、一身袈裟的出家人……现在已长眠地下。 孤独了半生,好不容易父子相认,却一个在红尘,一个在佛门。 青灯黄卷下寂寥的身影,声声木鱼中,有没有思念过辎尘京国的儿孙?暮云四合,寒鸦归来时,有没有忆起江南宁静美丽的小山村,想到自己那个曾经温馨幸福的家? 出世入世,谁能分得清? 尘缘佛缘,谁又看得透? 只有一句话很分明: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如冰冷的铁锤,直直地敲在温如玉心上。 胸口撕裂般的痛,有什么东西要从喉间涌出来,他用力将它咽下去。 “爹……爹……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惩罚我?为什么让我此生报不得你养育之恩,却眼睁睁看你惨死于他人之手?你一生与世无争,你善良仁慈,你是好人。可好人为什么却没有好报?孩儿不孝,愧对双亲,将来九泉之下何颜再见你们……”喃喃念着,泪水终于滚滚而下。 “玉哥哥,你的病还未好,回去歇着吧。”景浣烟心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温如玉微微摇头,苍白的脸色一如身上苍白的孝服,声音嘶哑:“我没事,你先回去。我再……陪爹一会儿。” 景浣烟的泪在眼里打转。 “你去吧,灏儿需要你……” “爹,孩儿陪着你。”景清寒在他身边跪下。 “不,寒儿,这两天,你也累坏了。去休息吧。”温如玉勉强微笑。 见他坚持的表情,景浣烟不忍违拗,轻轻扶起景清寒,两人悄悄离去。 “王爷,皇上来了。”管家林安急匆匆地过来禀告。 看不到温如玉的脸,却见他的身躯明显地一震。 “如玉。”一身明黄的人出现在温如玉背后,身边跟着张夕照与沐天麒。 “大哥。” “王爷。” 温如玉站起来,转过身,转得很慢,很费力。可是,却仿佛已等了很久,就在等这一刻。 一双漆黑的眼睛嵌在苍白的脸上,黑得幽深,黑得惊心动魄。 直直地看着景剀,一动不动,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燃起,瞬间烧成熊熊烈火。 脸上渐渐泛起病态的嫣红。 “你……你还要来看我?是想看我有多么痛苦?这样你会觉得很开心是不是?”他笑得凄绝,一字字从齿缝里蹦出来,一步步走向景剀。 左手的手指已捏成拳,捏得指节发白。 目光凛洌。 “如玉,你……怎么啦?”景剀愕然地看着他。张沐二人也惊呆了。 这个人,才几天没见,怎会憔悴如斯?竟然比断臂之后更加消瘦,瘦得让人心碎。 温如玉摸一下身侧,没有剑。 他疯了般冲向沐天麒,呛的一声,从他身上拔出剑来。 电光石火之间。 剑尖一抖,直指景剀的咽喉。 “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放过我爹?你一定要除之而后快?他不过是一个出家人,于你无害,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吼出来,字字震撼。 最后一字说完,他的剑已刺了出去! 第一百五十二章 弑君谋逆 “大哥!” “王爷!” 两声惊呼同时出口。 温如玉的手僵住,他突然看到景剀脸上露出极度震惊、不解的样子,没有恐惧,只是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难道不是他?否则为什么他会是这种表情? 沐天麒与张夕照同时闪身,挡在景剀面前。 “大哥,究竟发生什么事?你为什么要杀皇上?”沐天麒从未这样害怕、这样慌乱过,一颗心在胸腔中跳得几乎要蹦出来了。 温如玉,他竟敢弑君,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张夕照的脸上也没了颜色,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 温如玉是那样冷静、沉稳的人,今天竟然冲动到这种地步。 崩溃一般的表情,悲愤、绝望到极点,仿佛要将面前的人与自己一起毁灭。 是清修大师死了?怎么死的? 丧父之痛已令他失去理智。 关心则乱。 温如玉呆住,目光茫然地看着他俩,好象刚刚从噩梦中醒过来,脑子还未清楚,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两人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 谁也不敢去冒险试他手中那把剑,即使他是用左手使出来的。 他的手慢慢抖起来,抖得握不住剑。 神智越来越清醒,心头掠过一阵阵颤栗。 刚才那一剑……若不是自己及时收手,便已要了皇上的命。 自己竭尽全力保了他这么久,为他丢了命都在所不惜。此刻却要亲手杀了他。 我……是不是入了魔障?为何冲动到如此地步,竟未将此事从头到底好好想一遍! 不会是他,不会是他…… 张夕照轻轻伸手,将剑从他手中拿下。 温如玉的身子晃了两下。 沐天麒一把将他扶住,心痛之极:“大哥,你清醒一下好吗?你……是不是病了?” 伸手试他额头,触手滚烫。 “大哥,你病得很厉害。我扶你到房间去,你该好好休息,好好吃药了!” 温如玉微微摇头,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嘶哑,却终于恢复平静:“我……没事。” 一身明黄的人向他走来,幽深的黑瞳中有隐忍的怒火,唇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线条,沉声道:“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朕听说如玉家中出殡,却不知道死者是谁。如今你跟朕讲朕没放过你爹,难道是你死了十几年的爹又再死了一次?!”说着目光便投向案上的灵位。 灵位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先考景珞几个字。 沐天麒与张夕照吓得双双跪了下去。 “皇上恕罪……” 景剀冷笑:“关你俩什么事?” “皇上……”沐天麒不敢抬头看景剀,嗫嚅道,“当年……张大人放过了我大哥的爹娘,臣将他们一直藏在金陵栖霞寺。后来,大哥的母亲去世,父亲当了栖霞寺住持。他……并没有死。” 景剀惊得目瞪口呆,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厉声道:“你为何不一次说清楚?而是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朕知道*?你……你们这三个人,勾结起来耍朕!你们胆大包天!真真地要将朕逼疯!” “皇兄……”温如玉支撑着自己,缓缓跪倒,“并非天麒与张大人有意隐瞒,是臣之错。臣看皇兄饶恕了臣与寒儿,便以为皇兄已经不计前嫌,免除臣三代之罪名。那时家父已是出家之人,臣想让他安心,不再受尘世纷扰,所以斗胆将此事瞒了下来。求皇兄饶恕天麒与张大人,所有罪责让臣一人来承担。” 景剀瞪着他,神情复杂,目光变换不定。呆了半晌,终于缓缓放开沐天麒,道:“那么今日之事……?” “家父突然死于栖霞寺,而凶手在寺中遗落宫中侍卫所配绶带一根。臣以为是皇兄下旨杀了家父,冲动之下便犯下滔天大罪。此刻臣已明白,此事必定与皇兄无关,故臣向皇兄请罪,请皇兄责罚。” 景剀抬头,忽然笑起来,笑容有些嘲讽、有些苦涩:“如玉对朕如此没有信心,凭一根侍卫的绶带便怀疑是朕指使。看来,朕在你心目中仍是冷酷无情之人,是不是?” “不是……”温如玉的心一阵揪紧,隐隐的痛,“臣只是……一下子受不了打击,臣失了理智……想象不出,他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出家人,怎么可能与人结仇,怎么可能会被仇杀?所以……” “皇上,大哥痛失亲人,乱了心智,才会对皇上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求皇上饶了大哥!”沐天麒深深叩首。 “求皇上开恩!”张夕照也帮着求情。 “如玉,你呢?你自己不求朕饶恕?” 温如玉抬头,神情很平静:“臣自知罪无可恕。若是皇兄连这样的大罪都能饶过,在朝中岂能服众?所以臣不求皇兄饶恕,只请皇兄降罪。” 景剀看着温如玉,目光深沉,面容冷漠,道:“还好你自己明白。” 回头向张夕照下令:“将如玉绑了,押入天牢!” “皇上!”沐天麒欲再次求情。 温如玉向他微微摇头。 “带走!”景剀沉声。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再进天牢 “等一下。”温如玉忽然出声,声音不高,却有些急切。 三人愣住。 温如玉慢慢回头,看一眼沐天麒,湖泊般的眼里微微泛起波澜,手一摊,掌中露出一条桔黄色的授带:“这是杀我父亲之人留下的唯一线索。请贤弟……帮忙查找真凶。我便是在九泉之下……也感谢你的大恩。” 面容沉寂,无喜无悲,只是那星眸中的一丝波动却无端地让人揪心。 沐天麒的泪一下子冲进眼眶。 “大哥……请放心……”声音哽住,低下头去,不想让温如玉看到他的哀伤。 “玉哥哥!” “爹!” 景浣烟与景清寒脚步踉跄地冲进来。 “父皇!”景清寒跪在景剀面前,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有人故意要制造这样的误会,好挑拨父皇与爹爹的关系,陷害爹爹。爹是上了凶手的当,不是存心的。求父皇饶了爹爹。” “寒儿。”温如玉轻唤,“不要这样,不要让皇上为难。爹犯了死罪……皇上必须要这么做。” “爹!”景清寒绝望地站起来,冲上去紧紧抱住温如玉,仿佛唯恐他被谁抢了去。 景浣烟看着温如玉微笑,眼里却有泪光,柔声道:“你向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才不过几天,故事重演,而且愈演愈烈。这一次……真的会要了你的命了……玉哥哥,你好傻,好傻……” “浣儿……”温如玉心痛如绞,勉强平稳了声音,道,“这次不同,这次……是我的错。是我太冲动……” 景浣烟回身,面向景剀,声音与脸色都平和到极点,缓缓道:“既然玉哥哥犯了弑君之罪,理当满门抄斩。你将我们全部抓入天牢吧!” “浣儿!”温如玉变色,惊呼出声,“你……疯了!” 景浣烟笑道:“与其这样一次次的心痛,一次次的崩溃,倒不如全家死在一起,一了百了吧。” “浣儿!”景剀的脸沉下去,“这是朝廷中的事,你不懂!你好好照顾这个家便是尽责了,别的不用你管!” “好个朝廷中事。可玉哥哥是我丈夫,皇上难道要我任由自己丈夫去死么!”景浣烟的脸也冷下来。 一声“皇上”再次将景剀叫得火冒三丈,眉一拧,便想发作。 温如玉连忙挡在景浣烟面前,放低声音道:“浣儿,事情没有到最坏的地步,你先稍安勿躁。照顾好寒儿与灏儿,求你了……” 柔软的声音将景浣烟说得一点气都没了,点点头。 再次回身,面向景剀,道:“请皇上恩准,让我派一名书童去侍候玉哥哥,他现在……只有一条手臂,做什么事都不方便……我只希望他……即便是死,也少受些罪……”一语未了,泪水已滚滚而下。 景清寒再也受不了,哭出声来。 温如玉微笑,拍拍他的头,道:“傻孩子,男儿有泪不轻弹。” 景清寒咬牙忍住。 还是这间天牢,仿佛一年前自己卧于榻上的体温仍然没有散尽。烛光闪动,让这空冷的囚室略略显出一点温情。 温如玉仿佛彻底放松了下来,只是身上乍冷乍热,烧仍然没有退去,想睡便也睡不安稳。 这两天强撑着自己送完父亲,却不想身子已越发抵受不住。 悲伤最是蚀人,便是再强的体魄,又怎经得了一连串的打击。 “王爷,王爷。”书童秦筝用手摸着他的额头,心下骇然。 旧病未好,此番又进了天牢,王爷这身子可如何是好? 忽然牢门打开,有人拾级而下。 原来是张夕照带着太医过来,为温如玉把脉探病,开下药方。张夕照吩咐秦筝出去抓药,将太医送走,又重新回到温如玉身边。 “王爷权且将这里当成自己家吧,安心养病要紧,别的什么都不要想。我想皇上也只是一时之气,过后自然会放王爷出来的。王爷为国立下那么多功劳,又救过皇上,皇上心中必然不忍的。以前你俩闹过那么多次,哪一次见他真正狠下心要你的命?最多略施惩戒,出一口气罢了。” 张夕照原本一脸威严沉肃,此刻在温如玉面前轻声慢语,倒令温如玉忍不住微笑。因为发烧,眼睛雾濛濛的,微笑起来仿佛有薄薄的云雾飘过明月:“多谢张大人。张大人总是为我在皇上面前求情,我心中感激不尽。不管皇上心中怎么想,这次我总之是惹恼了他。无论他作什么决定,我都不怪他。只是……”说到这儿脸上微露黯然之色,“我并非信不过他,实在是心太痛……失了主见……请你一定转告皇上,请他不要难过……” 张夕照忍不住叹息出声:“王爷真是菩萨心肠,你这样的心性,老天爷若再让你受苦,便是没有天理了。” 温如玉支撑着坐起来,目光掠过四壁,唇边又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想起梅如雪陪着他在此度过的那几天。 多么温馨的日子。 张夕照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思,苦笑道:“王爷必定是又想起了雪妃娘娘吧?” 温如玉点头。 张夕照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来,眼睛便只剩了一条线:“雪妃娘娘是那样清淡的性子,所以她在皇宫里也呆得下去。只是皇上……” 欲言又止。 温如玉听他声音有异,凝眸看他,道:“张大人莫非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张夕照犹豫了一下,终于仿佛下定决心,道:“那个乌萨国派来假冒媚妃娘娘的洛颜,如今皇上让她在女贞观出家。皇上他……” “他怎么样?” “他将女贞观当成了行宫,经常去那里与洛颜姑娘碰面,并且留宿在那儿……” 温如玉大惊,道:“这样皇上岂非很危险?” “是啊。而且传出去……” 温如玉蹙眉道:“皇上怎会如此?三宫六院还不能令他安下心来么?这个洛颜……莫非真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想,宫中象皇后、雪妃、媚妃几位娘娘都是端庄淑女,只有这个洛颜学过媚术,特别能够吸引皇上吧。何况,皇上最喜欢雪妃娘娘,可她偏是那样的性子,而且又只喜欢你,皇上……可能心里难过,才要去寻求刺激。上一次……本来皇上已到了香雪宫,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突然回到乾清宫,突然命我将洛颜带去。那天,他好象受了什么打击……” “你还记得是哪一天么?” “那天下雨。” 温如玉突然明白过来,下雨的那天,梅如雪不是命绿依送药过来了吗?难道…… 暗暗叹息,道:“张大人,不知道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写一封信,你帮忙带给雪妃娘娘好么?” “好。” 第一百五十四章 缥缈孤鸿 梅如雪捧着温如玉的信。 是左手写出来的,没有右手写出的锋芒,却字字透着那人的清秀儒雅, 她想笑,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掉下来,落在字上,洇出一个浅浅的墨痕。 此时此刻,他身在囚牢,可能转眼便上了断头台,却还在忧心国事。他以为他单薄的身躯里,能有多少力量供他挥霍? 刚刚丧父,转眼被按上弑君的罪名关入天牢,他怎么还有力量支撑自己?怎么还能够去关心皇帝的安危? 何况他还病着。 梅如雪决定冒险去天牢看他。 她求助于张夕照。张夕照不忍拒绝,再次让她穿上侍卫的衣服,走进天牢。 秦筝知趣的退出去,轻轻关上牢门。 一方小天地,格外安宁。 只要有彼此在,便是这阴暗的囚室,也添了无穷光明与温馨。 “雪儿?”温如玉诧异地看着那双如水的眼睛,“你怎么来了?若是被人看见……” “我不怕。”梅如雪微笑,答得简单而干脆。 坐下来,看着他的脸,声音中有了低颤,“你……瘦了好多。” “我没事,不必担心。” 梅如雪摁上他的额头,谢天谢地,烧退了。 微微松一口气,从身边拿出两颗药丸,道:“这牢里比不得外面,格外阴寒,我怕你臂上的伤又要酸痛,所以给你带了药来。这药不是敷的,吃下去便可。” “雪儿,你总是这样细心。”温如玉轻柔的声音如同叹息。 “你啊。”梅如雪埋怨道,“我只求你能好好对待自己,不要这样劳心劳神便是了。你也是血肉之躯,哪里*得住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折腾?” 温如玉黯然:“这岂是我自己能够左右的?” 梅如雪无语叹息。 半晌,温如玉抬头,凝眸看她,目光中带了郑重。 “雪儿,答应我一件事。” “好,你说。” “若是皇上此番要将我斩首,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梅如雪浑身一震,长睫垂下,挡住眼底泛起的泪光,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笑道:“放心,雪儿……岂是软弱之人?” 梅如雪走后,沐天麒来了。 “今天早朝,皇上向群臣宣布,说你公然顶撞、冒犯龙颜、大逆不道,故此他已将你下狱。” 温如玉淡淡一笑道:“原来,罪名竟是这么轻么?” 沐天麒道:“看来皇上根本没有杀你之心,他这么说,无非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过一阵子好将你释放。若是说你弑君,便是他有心维护你,也堵不是群臣的攸攸之口了。” 温如玉点头,道:“是啊。看来皇上的心还是柔软的。” “我注意到兵部尚书林靖余与侍郎陆空庭两人听到这个消息,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两人都笑得得意。” 温如玉心中一动。 第三个来的是张夕照。 他带来了一身夜行衣,塞给温如玉一把钥匙。 月夜,有风,空气比白天清凉得多。 林靖余与陆空庭两人在花厅中饮酒,兴致极高。 庭中,梧桐的影子投在粉墙上,静得有些诡异。 声声更鼓敲过,一丝云彩悄悄挡住月光。 一条黑影飞过来,无声地没入树叶间,象一只投林的飞鸟。只是连飞鸟都有振翅之声,他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林靖余哈哈大笑道:“陆大人绝妙好计,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温如玉下了狱。” 陆空庭面有得色,道:“皇上在人前巧言掩盖,多半是因为弑君之罪要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他却不想让长公主丧命,只想惩罚温如玉一人。所以现在找了个轻一点的罪名,就只需要杀掉温如玉一人了。” 林靖余点头道:“陆大人的想法与本官不谋而合。皇上深谋远虑,极懂帝王之术。他的一举一动都有用意。只是,对我们而言,只要除去温如玉便够了。”说到这儿又颇为感慨道,“朝中那些老头子坐收渔翁之利,便宜他们了!” “温如玉空负绝世武功,绝世才华,只可惜始终是性情中人。一旦见到亲生父亲的死,他便方寸大乱了。我真想知道,他是怎样对皇上的?”陆空庭的声音极兴奋,想象着王府中发生的那一幕,不*两眼放光。 “那还用说?必定是拔剑相向了。”林靖余阴阴地笑,忽然压低声音道,“我还设想过,若是温如玉一剑将皇上刺死了,你说,现在该是何种状况?” 陆空庭目光闪烁道:“自然是两败俱伤了。皇上死了,温如玉不是被宫中侍卫乱剑砍死,便是被抓起来满门抄斩。然后便是太子继位,对我们一般老臣,他必定不敢得罪……”越说越得意,仿佛这想象的事已经实现了一般。 隐没在树叶间的那双眼睛发出凛洌的寒光。 这双眼睛渐渐眯起,忽然左手一扬。 噗噗几声,花厅中四角的四根蜡烛蓦然熄灭。 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来……”林靖余的声音惊慌地响起来。 “人”字还未出口,眼前闪过一道寒光,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东西喷溅出来。 他的身体倒下去,沉重的声音砸在地上。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道寒光闪过,陆空庭的咽喉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人缓缓倒下。 一切归于沉寂。 黑影飞鸿般掠起,融入夜色中。 片刻后林府有惊叫起响起,撕破一方夜空,恐惧到极点。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如归去 温如玉怕惊扰府中众人,悄悄从屋顶掠过去,无声地飘落在灵堂前。 却见景浣烟雪白的背影跪在堂中,无声无息。 “浣儿。”温如玉怕惊了她,先轻轻唤了一声。 饶是如此,景浣烟仍然吓了一跳。 猛然回头,未及擦掉脸上的泪痕。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浣儿……”温如玉风一般掠过来,伸手将她拥进怀里,叹息出声,“别伤心了,是我不好。总在连累你……” 景浣烟含泪微笑,双手环住温如玉的腰,无限欢喜,却又忧心忡忡:“你怎么回来了?那么规规矩矩的人,今日竟是转性了?胆敢逃狱出来?你……不怕罪加一等?” 温如玉微微勾起唇,道:“没事,我一会儿就回去。天牢里的兄弟都是张大人的亲信,他们故意放我出来的。没有人会知道我私逃出来。” 轻轻拍拍她的肩,放开她,转身跪倒在景珞灵前,缓缓俯下身去:“爹,孩儿今夜已手刃凶手,为你报仇了。你在九泉之下安息吧。” “玉哥哥!”景浣烟吃惊地道,“你找到仇人了?你已杀了他?” “是,是兵部尚书林靖余与侍郎陆空庭。我没想到他们恨我至此,竟然能想出这样丧心病狂的毒计来。爹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竟然为了对付我而害了他老人家的性命!”温如玉的星眸中又燃烧起那股幽幽的火焰。 人心,究竟是怎样一种东西? 为什么,真心对人,却反而换来别人的仇视? 也许,最最不该的是自己进了这个朝廷,若不是自己锋芒太露,怎会招致妒恨,怎会让父亲无端成了牺牲品? 倦极了,心力交瘁。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浣儿,我得回去了。万一被别人发现,我怕害了张大人。”他站起来。 “玉哥哥!”景浣烟看定他,急切地道,“皇上可有定论,他要如何对你?” “没有。” “我……我去求他!” “不,浣儿,我知道你的性子。若去求他,对你是极痛苦的事。不用了,我现在已报了爹爹的仇,心也安定下来了。便是死也无妨了。”温如玉说得平静而和缓,语声一顿,又有了些许苦涩,“只是……一直对不起你,对不起两个孩子!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不,不要这么说。”景浣烟泪盈于睫,道,“你是世上最好的人。我们……以你为荣。” “那我走了。” “等一等。”景浣烟叫住他,凝眸看他,良久,仿佛怕这一去便再也看不到了。终于无声地叹了口气,道,“我怕你在牢里*,不如,将琴带上吧。” 温如玉点头。 秦筝坐在温如玉左后方,托腮看着他。 这一方囚室寂静无声,只有如水的琴音在悠悠荡漾。 阖府人都喜欢听温如玉弹琴,那琴声便是天籁,是九天中飘落的仙乐,而抚琴的王爷便是云中的神仙,那样绝世的风姿,直叫人看得收不回心神。 温如玉轻轻拨动着琴弦,只用一只左手。 手指动弹之间,醉人的旋律便缓缓流淌在指间。 那只手,美到极致。 他很安静,眉目都舒展着。 脸还是那样清瘦,只是唇色不再那样苍白。 略略低了头,目光象一池春水,沉静而清澈。 秦筝想,王爷就象是一幅画,只可惜,现在这幅画却残忍地缺了一角。 为什么,世上完美的事物总不能长久? 忽然眼角瞥到一个明黄的身影,秦筝吃了一惊,正想开口,来人朝他摆摆手,并示意他出去。 他只是悄悄地来,没有发出声音。 站在温如玉背后,看着那个专心抚琴的背影。 琴声中为什么有淡淡的惆怅、淡淡的忧伤?好象在谱写着那阙词: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新凉好个秋。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如玉,他是不是又动了退隐之念?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温如玉只当秦筝站在身后,轻轻开口道:“筝儿,你从小生在长安,去过江南么?若是这次皇上饶过我,我便向他请辞,全家一起搬到江南去,你可愿跟我们一起去?” 身后没有回音。 温如玉微微一笑,语声仍然轻缓:“若不愿我也不勉强你,你只对我说真心话便好了。到时我会给你一笔安家费,让你好好过日子。” 还是没有声音。 温如玉回头,愕然发现身后站着的不是秦筝,而是景剀。 “皇兄……”温如玉大吃一惊,连忙起身叩拜。 景剀扶住他:“如玉,这里没有别人,不必多礼。” “皇兄,天牢阴气重,你怎么亲自到此?” 景剀道:“若朕不来,怎能听到如玉的真心话?”声音无限怅惘。 温如玉窒住,无言以对,慢慢低下头去。 “如玉,你三番五次地想跟朕请辞,朕真的留不住你了么?” “皇兄……”动了几百次念头,可一旦看到景剀那种落寞的表情,他又狠不下心来。 “朕还是那句话,朕不会放你走。尤其是在你为朕、为朝廷牺牲这么多之后,朕更不能放你走。” 温如玉苦笑。早知道是这个结果,说与不说都一样。 “只是……这次臣犯了死罪,若是皇兄开恩,不将臣斩首,便将臣削职为民,以示惩诫好么?” 景剀摇头:“朕明白你是因为痛失亲人,受到的打击太大,才会做出那样冲动的事。朕不怪你,只是让你坐几天牢而已。” 温如玉愣住。 皇帝如此宽宏大量,他岂能再违背他的意愿? 景剀看到他的犹豫,微微笑起来,改变话题道:“昨夜兵部尚书林靖余与侍郎陆空庭被人杀死在林府,今日满朝皆惊。据说两人都被刺客一剑毙命,死得无声无息。这两人也是会武功的,没想到如此不济。如玉,你觉得,他们的死是江湖仇杀,亦或……?” 温如玉一惊,为什么皇帝如此问?难道他猜到了什么? 呆了呆,道:“臣与他俩不熟,不好随便猜测。” 景剀道:“这两人心胸狭窄,忌贤妒能,而且林靖余还曾经犯下欺君大罪,朕是看在如玉面子上才饶过他。但他们在朝中始终是害群之马,此番遭人暗算,倒是帮了朕一个大忙。” 温如玉听得一头雾水,难道,皇帝也想杀他们不成? 景剀目注他,眼里有了深意,一字一句道:“如玉,你做什么事朕都能理解,但是……不要试图瞒着朕!”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诺千金 一下子囚室里静得仿佛连彼此的心跳都可以听到,温如玉沉静的双眸终于波动起来,眉心聚拢,些许不安悄悄笼上心头。 而景剀只是无声地看着他,用他那双永远深不见底的眼睛。 难道,一切都在皇帝掌握之中?难道,他有未卜先知之能?难道,自己昨夜悄悄出去的事被人告密了? 要主动承认自己杀了林靖余与陆空庭吗? 如果这样,会是什么后果?会连累到张大人吗?是他给自己提供了杀人的机会,算起来便是共犯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额上渗出细细的汗,好久都没答出一句话来。 景剀注意到了他异样的表情,倒似有些不忍,放缓声音道:“如玉不必担心,朕没有其它意思,只是希望你相信朕。朕……想到你刺过来的那一剑,至今仍然心有余悸。以前你总觉得朕不信任你,而事实上,你也没有信任朕。否则,你根本不会怀疑那刺客是朕派去的,对不对?” 几句话说得字字惊心,温如玉不*抬起眼帘,眸子中充满歉疚,声音也低沉下来:“不是这样,臣当时突遭意外,方寸大乱,才会上了奸人的当。请皇兄恕罪,莫要再放在心上了……” 景剀唇边微露笑意,道:“朕若不原谅你,早就将你千刀万剐了。你当弑君之罪是能轻易饶恕的么?”语气中有薄薄的嗔怪,声音却是亲切的。 此刻的表情态度完全是一位兄长的样子,温如玉不*心神一荡,微微垂眉道:“是,臣明白。谢皇兄不杀之恩。” “既然如此,你能告诉朕,为什么你又想要退隐江湖了么?” “这……”温如玉一下子愣住。若解释理由,势必要说林陆二人的陷害令他心灰意冷,可这样,分明就自己招供了。 景剀叹息,低声道:“你真当朕不知么?昨日是朕命夕照将夜行衣与牢房钥匙给你的!” 一句话将温如玉震得呆住。 却听景剀继续道:“朕知道你素来沉稳,不会轻易动怒。那天你拔剑要杀朕,朕自然明白你心中痛到了极点。朕也想要替你报仇,只是凶手过于狡猾,故意留下的线索其实等于没线索。天麒也为难。朕想来想去,凶手不仅杀死令尊,而且故意制造你我之间的矛盾,他必然是朝廷中人,熟知你我之间的这段恩怨,对你因妒成恨,所以才要如此设计害你。朕一方面将你收监,另一方面在朝堂上故意宣布你因冒犯朕而被朕下狱,命天麒暗中观察每位大臣的反应。天麒果然看出林陆二人神情有异。 林靖余与陆空庭这两个奸臣,竟然胆敢算计到朕的头上!前次朕因了你的求情而放过林靖余。这次他变本加厉,想离间我们兄弟之情。朕岂能饶他! 但我们没有证据,所以朕便让夕照放你出去,好让你探明*,伺机报仇。 今日朕得知他俩昨夜被杀,便知道他俩确实是凶手,而你也报了仇。朕总算是安心了。 朕将你关在这天牢中,一方面固然是对你略施惩诫,另一方面更是为了给你制造不在场的证据。” 温如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本来以为是沐天麒与张夕照两人故意这样安排的,谁知竟然是皇帝在幕后操纵。 原来皇帝煞费苦心,为自己制造了报仇的机会。 他不但没有怪罪自己,反而帮了自己这样一个大忙。 温如玉感动到极点,星眸中不觉笼上了一层薄雾。 走到景剀面前,双膝跪下,伏地叩谢道:“皇兄对臣的大恩大德,臣恐此生都报答不完,希望来生还能结草衔环以报。” 景剀扶起他,微笑道:“那么,你还想请辞么?” “这……”温如玉敛眉,眸底掠过黯然之色,“臣只是觉得对不起爹爹。若不是因为臣身在朝廷,得罪了林靖余他们,又怎会害爹爹惨死?臣心中充满无奈,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多少事,还会害了多少亲人,所以臣不想继续在朝中呆下去……” 景剀失笑,道:“如玉在战场上威风凛凛,怎么原来竟是如此软弱?如玉避的不是朝廷,而是人心。可天下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有妒嫉、有仇恨、有勾心斗角、有互相倾轧,难道为此你便不活了么?你以为你离了朝廷,就真的可以与世无争?你天性正直,又胸怀天下,到哪里都不可能做个隐士的。别再自己欺骗自己了。” 字字震在温如玉心上,皇帝……真的好厉害。 他心里太分明,他把温如玉看透了。 温如玉垂下眼帘,可睫毛却在轻轻颤抖。 景剀拍拍他的肩道:“如玉,莫再令朕失望了。你不是还答应了渊儿要辅佐他的么?若是现在离开,将来还会重返朝廷么?纵然将来回来,难道你就这样分明地告诉世人,在朕与渊儿之间,只有渊儿值得你帮?” 温如玉又是一震。 他没有理由反驳。 好久,他闭上眼睛,暗暗告诉自己:罢了…… 抬起头来,郑重地承诺:“皇兄放心,臣从此再不会存退隐之心……” 景剀释然地微笑,道:“大理寺已开始彻查林陆二人的命案,你先委曲一下,在牢中再呆几天,避过风头。” “是。” 景剀走出牢房,见张夕照匆匆走来,神情凝重。 “皇上……” “什么事?” 张夕照压低声音道:“臣奉皇上旨意,雇了半月门的两名杀手去刺杀乌泰。谁知事情这么巧,王爷的徒弟欧阳雁也去了亳雁州,正好碰上。他帮助乌泰杀了其中一名杀手,另一名杀手已逃回京城。” “乌泰没死?”景剀脸上露出冷厉之色。 “是。而且……臣担心……”张夕照欲言又止。 “说!” “若是乌泰怀疑到皇上头上,欧阳公子回来跟王爷一说……” 景剀怒道:“朕难道怕他不成!”目光一转,唇边露出一丝笑意,道,“朕帮了他,他对朕感激不尽。不会再与朕作对了。” “皇上……不如放过乌泰吧。臣怕事情败露,他对皇上怀恨在心,挑拨百姓与朝廷作对。到时人心不稳,亳雁州会有动荡……”张夕照忐忑不安地道。 “且让他再活几天吧。” 第一百五十七章 雪中送炭 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在天窗上,单调而*。天牢中湿气更重,温如玉的断臂处疼得厉害,梅如雪给他的药已吃完。 他双眉紧蹙,脸色也见得白了。 “王爷,你要紧么?”秦筝满脸紧张担忧之色,恨不得自己是大夫,好马上缓解王爷的疼痛。 温如玉微笑摆手:“我没事,不用担心。” “我去跟牢里的守卫说,让他们请太医过来。” “不必。筝儿,你当我如此娇弱么?我现在是囚犯,怎能再象平素一样,总去劳烦宫中太医?”温如玉仍然淡淡地笑着,只是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扯住袖子,攥得很紧。 “王爷!”秦筝忍不住哭出来,“都怪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断了臂之后也没好好休息。如今落下这个病根,以后每逢阴天下雨、天寒地冻时,你岂非都要受这样的罪?” 十六七岁的少年,长得眉清目秀,平素是极机灵懂事的,深得温如玉喜爱。如今见主人受苦,他心痛到了极点。 温如玉伸手,帮他轻轻擦掉眼泪,展颜微笑道:“傻孩子,我哪里就这么不堪了!这点痛便至要了我的命不成!别哭了,这么大的男孩,还哭得跟小姑娘似的!” 秦筝勉强忍住泪,愤愤地道:“宫里那些太医都是庸医!纵然一开始没照顾好,难道他们就没法子为王爷断了这个病根!” 温如玉瞧着他的样子,忍俊不*,道:“你当太医是神仙么?对他们要求这么高!” “王爷总是对别人那么好,可是对自己……”秦筝噘起嘴,不满地嘟囔着,“王爷神仙一般的人物,本该被所有人都捧在掌心,本该是最最尊贵的,却偏偏要受这么多苦!”语声一转,又愤然道,“都是皇上害的!我看皇上最是自私,他总想将王爷抓在手心里,让王爷对他唯命是从,为他做一切事……” “筝儿!”温如玉沉声喝止他,“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 秦筝低下头去,嗫嚅道:“筝儿该死,可是……” 温如玉轻叹一声,抖衣站起,缓缓道:“皇上对我有知遇之恩,这次还成全我为父报仇,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他的恩情。我没什么尊贵的,他才是我们景家最最尊贵的人,他是天下的主宰,是百姓的靠山。能够辅佐他,让他成为一位明君,便是我为百姓做了好事了……” “可王爷为他做了太多太多,也牺牲了太多太多……”秦筝看着温如玉单薄的背影,声音又有点哽住。 没有回音。 却见温如玉静静地站着,仿佛在凝神倾听什么。 “王爷?”秦筝奇怪地唤了一声。 “筝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温如玉问道。 秦筝侧了头仔细倾听,好象有什么悉悉索索的声音传自地下,却听不真切。 温如玉忽然笑起来,唇角、眉眼都有了笑意,那张苍白的脸一下子焕发出光彩,竟让秦筝看得错不开眼睛。 他悠然开口道:“莫非……是老朋友来看我了?” 话音未落,地上忽然开了一个大洞。 秦筝吓得呆住。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洞里走出来。 温如玉清朗的声音响起,分明充满笑意:“星罗,这次你来的方式越发别致了。” 来人一身银衣,长睫闪动,眼睛雾濛濛地看着温如玉,没有笑容,反而是一脸嗔怪的表情,道:“温如玉,你还当我是朋友么?” 温如玉一呆:“此话何意?” “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吃了那么多苦,却不告诉我!”星罗拍掉身上的尘土,走到温如玉面前,二话不说,伸手去解他的衣服,“让我看看你的伤!” 温如玉轻轻推开他,依然微笑:“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偶尔碰到阴湿天气,便有些痛罢了。” “让我看看!”星罗执拗地道。 温如玉没办法,只能解开衣服让他看。 “你这次费了那么大劲过来,就是为了看看我的伤?”他目注星罗,眼里有了感激之意。 “我到了王府,见到王妃,王妃告诉我最近发生的事。我便让手下人挖了这条地道到天牢。” “我知道你手下什么样的能人都有。可是要见我,凭你的功夫进这天牢易如反掌,何必费这么大劲?”温如玉困惑道。 “这次我不单单是要见你,我是想将你劫出天牢去。” “什么?”温如玉听得愣住。 星罗正色道:“上次我来时便问过你,若是你们皇帝对你不好,你可愿来碧海国帮我?下月初我便正式接掌碧海国王位了。偏偏这时我听说了你的事,我恨死了你们这位皇帝,决定要说服你到碧海国去。” “你的消息……真够灵通的。”温如玉苦笑。 “我以为你没了右臂,又在生病,必定一切都不方便,所以便挖了这条地道来救你。” “星罗,我很感激你这样对我。可是……皇上并不是你想象的这样。你看,我在这天牢中都没有戴刑具,皇上……他是故意这样安排的,他是为了成全我……” 星罗长叹:“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你们皇帝总是恩威并施,见你对他失望时,他便想法拉拢你。” “不是这样。星罗,你对他有偏见。”温如玉说得宁静。 “可他逼得你都断了自己的手臂!” “人孰无过?他现在已想通了,已放弃野心。我相信,他一定会做个仁君的。” 星罗无奈到极点,看了他半天,叹口气,放缓声音道:“我本想邀你去碧海国,为你按上一个假肢。我刚刚看过你的伤处,以我们碧海国的医术,这一点不难做到。你这样风华绝代的人,怎能忍受如此的残缺!” 温如玉动容。 如果这样,对他岂非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是……”温如玉想着便脱口而出,“若是这个要以背叛康朝为条件,我宁愿一直空着这条手臂。” “王爷!你就自私一回吧……”秦筝听得实在忍不住,这么好的机会,王爷怎能放弃! 温如玉用目光制止他,凝眸看向星罗,道,“星罗,若是当我朋友,就不要勉强我。” 星罗一副颓败的样子,耸耸肩道:“好吧,我知道你顽固不化,那么,你去一趟,等你装好假肢,我再放你回来,好不好?放心,我不会逼你的。” “可这段时间马上要安排科考,我走不开……” 星罗气得几乎晕掉,瞪着他道:“好,你总有抛不开的国事,唯独不关心自己!你若担心,我自己去和你们皇帝说!” “不要!” 星罗不理他,转身往地道里下去。 温如玉一把抓住他:“星罗,不要!” 星罗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不*愣住:“温如玉,原来……你的左手……” 温如玉点头微笑。 星罗狂喜,用力拍着温如玉的手,道:“太好了。我本来还在遗憾从此少了个对手。想不到……老天真不负我!” “可我现在……真的比不上你了。”温如玉的声音低沉下去。 星罗却好像没听见,思索着什么,挥挥手道:“罢了!碰到你,我就知道我死定了。拿你没办法!好吧,你不去,我留下来。反正我们有了地道,我只要求你配合我一下,能从地道偷偷溜出去,让我在你的王府中为你疗伤、动手术。” “好,我一切听从你的安排。”这次温如玉答得干脆。 “还有一个条件。” “请说。” “我要与你再次比武。不要怪我趁人之危。” “没问题—--虽然,我知道结果必定是我输。”温如玉再次微笑。 星罗唇边也终于露出笑容,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这个人,我真不知道你是什么做的。为什么即使在这样的困境中,你仍然能那样高贵,那样淡定?” 阴冷的地牢里蓦然充满温暖。 两人的笑容绽开一方晴空。 秦筝看着呆住。 第一百五十八章 无限幽恨 荒草衰烟,残阳如血,漫天飞舞的纸钱如同人的魂魄,或者随风飘散,或者委入尘埃。 一切到头,皆成空。 不管曾经有多少雄心壮志,多少荣华富贵;不管人生是荆棘密布,还是一路风光;所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被苍天看在眼里,笑在眼里。[奇+书+网]因为众生,原是如此渺小,到最后,谁都免不了尘土一堆。 桑冷秋无声地站在乌莽坟头,没有流泪,只是在笑。 笑得凄绝,笑得冷漠。 她笑自己的一生,追逐的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丢了爱情,失了亲情,换来罂粟宫纸醉金迷的生活,可每到深夜,无边的*与空虚便象网一般紧紧缠绕,令她窒息。 到后来终于醒悟了,终于想放弃一切,换回亲情,用自己的母爱,却安抚那个从云中跌落尘埃的儿子。 可是,他却死了,死得那样快。不过从长安回来一个月,他便浑身无力,视觉涣散。到最后浑身抽搐、肌肉萎缩。 请了大夫,却看不出是什么病。只是疑心,疑心他中了毒。 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的生命就这样快速地、一点一点地逝去,她抓不到、留不住,撕心裂肺的痛,无奈。 原来无奈竟是人生最大的痛苦。 命不由人。 苍天无情,视众生为草芥,踏生命为微尘! 温如玉,你不是保证让莽儿活着回来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我抛弃一切尊严,去求你这个夺了我儿子江山的人,求你给他一条活路。你答应了!你答应让他不死!可你没有遵守诺言,你没有将活的莽儿还给我!你让我从光明的巅峰一下子跌落到阴暗的谷底,一下子跌得粉身碎骨。你好残忍! 康朝皇帝,你好狠毒。他已经亡了国,他没了一切,你却还要他的命! 我一生孤独,从未享受过亲情。现在他亡了国,他不再是国王,连王子都不是。我以为我们可以成为普通百姓,可以过平凡而快乐的生活,补偿这些年来失去的母子之情。可你,生生地剥夺了我这个权力! 你们可知一个绝望的母亲心里有多少痛苦! 我要怎样活下去?怎样活下去? 我要为莽儿报仇,我要你们付出代价! 给他报仇,将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与支撑…… 夕阳下一条人影缓缓地走过来,冷峻、坚毅的面容陷在一身黑衣里,眉峰深蹙,宽厚的嘴唇紧紧抿着。 “乌泰,是你?”桑冷秋回头,微露吃惊的表情。 “我刚知道二弟的事。”乌泰的声音低沉而干涩,“你可知他的死因?” “我没有证据,但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是康朝皇帝下的毒手。”桑冷秋深陷的眼睛里射出幽幽的利芒,仿佛地狱里燃烧的火焰。 乌泰默然,半晌道:“我本来不敢确定,但几天前我也遭到杀手的袭击。真巧啊,亡了国的两位国王,一个死得不明不白,一个遭到刺杀。康乐帝……他真的是非要斩草除根不可么?” 桑冷秋漠然地看着他,道:“瞧你的样子,你是准备就这样算了?” “我……我还能怎样?战火刚熄,百姓刚刚安定下来,难道我要再次挑起战争么?”乌泰微微垂下头,神情颓废而迷惘。 桑冷秋笑起来,笑得很冷、很苦:“是啊,我倒忘了,你已经完全改变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雄心勃勃的乌泰了。温如玉,他真了不起,居然能这样彻底地改变你。他简直……不是人!” “是。他改变了我,也改变了二弟。我相信,若是二弟活着,他也会和我一样想的。”乌泰深深叹息。 “不管怎样,他答应了我让莽儿活着回来,他却食言了。我绝不放过他!”桑冷秋的声音从齿缝中发出来,一股森冷之意。 “我想这不是他的意思,他这样的人,一诺千金。” “可是在莽儿与他的皇帝之间,他还是选择了皇帝!你不用劝我,我知道该怎样对付他!” “秋姨……” “不要叫我秋姨,我不是你什么人。你心目中反正也没有兄弟,他的生死都与你无关!”桑冷秋的声音蓦然提高,瞪着乌泰,神情有些歇斯底里。 乌泰心中暗叹。一位失去儿子的母亲,他能怪她么…… 呆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去关心她:“那你打算怎么样?去长安报仇?” “是!” “可你已自毁武功。” “我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重练相思掌。何况……我还有更简单、更有效的办法对付他们,让他们生不如死……” “重练相思掌?这样岂非很危险?你不怕走火入魔?这种掌法本来就不正当……” “不用你担心!我自有计较!” 桑冷秋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转身大步离去。 孤独的背影冷漠而坚强。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为君欢颜 王府再次传出噩耗。 温如玉的义父东方朔本来已是耄耋之年,又经历景珞的死、温如玉的下狱,一下子承受不住,身体突然垮去,短短几天便撒手人寰。 平素看着挺硬朗的一个人,到底经不起岁月的摧蚀。人命,原是如此脆弱。 景浣烟犹豫再三,终于进了宫。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去找景剀。 “请皇上开恩,放玉哥哥出来,让他……送完义父最后一程。”她尽量让语气平稳,可眼角眉梢的忧伤却象蛛丝般缠绕,挥之不去。 景剀看着她消瘦的面容,再想到天牢中温如玉苍白的脸,不*心软下来。尽管那声“皇上”仍然听着刺耳,他却没有发怒。 “浣儿,朕本来就没想要惩罚如玉,只是关他几天,让他吸取教训罢了。既然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朕放他回家便是。”声音竟是格外的温和。 “谢皇上。”景浣烟转身欲走。 “浣儿。”景剀叫住他。 “皇上有何吩咐?”景浣烟淡淡地道,神情恭敬却分明拒人于千里之外。 景剀看着她,眼底掠过一抹懊恼之色,却终于没有发作,只是略带责备地道:“如玉都不曾对朕这样,你却为何……?” “玉哥哥是君子,从来都只有别人对不起他,没有他对不起别人。皇上若是有心,便该对他好一点。”不轻不重地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去,全不管那个一身明黄的人已在她背后气得发抖。 张夕照跟过去释放了温如玉,回来时却是满脸怔忡之色。 景剀一眼看出他脸色不对,马上追问情由。 “皇上,那个碧海国的星罗王子又来了。他这次……居然挖了条地道到天牢,想要救王爷出去……”张夕照心中暗暗叫苦,却又丝毫不敢隐瞒。 景剀听得愣住,呆了半晌,怒极反笑道:“这个星罗,真是胆大包天!他把朕的天牢当成他的私家花园了?这样来去*!如玉……他竟敢勾结星罗,看来朕当初的怀疑没错,这个星罗,是一心想要如玉投奔碧海国了!” “皇上……”张夕照见他发怒,连忙解释道,“王爷说,星罗王子是好意。他特意来长安,是为了帮王爷装上假肢的。咱们没有碧海国医术高超,若是星罗王子能为王爷按上假肢,对王爷岂非是一件大好事?他那样风神俊逸的人,缺了一条手臂,真是太可惜了……” 景剀怒气未消,却又无话反驳,恨恨地一甩袖子,道:“罢了,朕看他能弄出什么名堂来!” “请皇上莫要责怪王爷。王爷若是有心投奔碧海国,便不会向臣坦言这些事了。他身在牢中,不便向皇上禀报,所以才让臣转告的。”张夕照最担心的是景剀迁怒于温如玉。 景剀想到温如玉的状况,有些于心不忍,道:“如玉连遭打击,朕看他可怜,何况他也不知道星罗会这么做,朕不怪他!” “谢皇上。”张夕照大喜。 景剀坐下来,拿起一份奏折,打开,忽又停下,沉吟道:“朕今晚……摆驾女贞观!” “皇上……”张夕照微微一窒。 “嗯?”景剀掀眉。 “王爷怕皇上出宫危险,再三叮嘱,让臣劝皇上不要再去女贞观……”张夕照的声音越说越低。 景剀腾地站起来,将手中那份奏折用力拍在案上,大怒道,“朕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来管了!究竟他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 “皇上息怒……”张夕照的丹凤眼紧张地眯起来,平素在侍卫面前那样威严的一个人,见到景剀发怒,便吓得气都喘不过来了,“王爷忠心耿耿,他是为皇上着想……” “他为朕着想?他是怕朕冷落了雪儿!”一语出口,景剀仿佛突然想到什么,缓缓坐下,轻轻叹出来,“朕是该去看看雪儿了……罢了,今晚朕不走了,朕去香雪宫。” 张夕照不*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梅如雪手中拿着温如玉的那封信,已经看过无数遍了,却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字字句句好象都在听他亲口说出来,那样温和动听的声音,微风般拂过耳畔。 她本该生他的气,因为他自己已经处于最最艰难的境地,却仍然在关心着皇帝的安危。这个人,仿佛永远都不会想到自己。他的心究竟有多大?能装下多少东西?他有多少精力可以付出?他那样消瘦的身躯还能付得起吗? 可她永远无法生他的气。 那个白衣如雪的人,高贵得如同云中的神仙,却又单纯得如同邻家的男孩。他穿上战袍锋芒毕露、威风凛凛,脱下战袍温文尔雅、潇洒俊逸。他在朝堂上是经天纬地的贤臣,在民间是满腥经纶的才子。他拔剑时剑气纵横天下,他弹琴时琴声醉人心魂。 这样一个人,完美得让人心仪,却又傻得让人心疼。 大哥啊大哥…… 梅如雪喃喃念着,微笑,轻轻叹息。 却听室内传来雨柔的哭声,她放下信站起来,走进去照料女儿。 哄得女儿停止哭泣,将她交给绿依。 再出来时不*愣住。 信握在景剀手里。 “皇上……”轻轻唤一声,心中已感到不安。 景剀却只是微笑,道:“朕真是想不到,如玉用左手写出来的字,也这样风姿秀逸,让人见字如见人啊。” 梅如雪悄悄松一口气,眼波宁静如水,唇边不觉露出笑意:“皇上今日怎么有空到此?” “朕想你与柔儿了。柔儿在哪里?让朕瞧瞧。” “在里面。” 景剀走进去,从绿依手中接过女儿,仔细看着,无限宠爱。 “雪儿,这孩子长大肯定象你那么美。”景剀的声音有些陶醉。 梅如雪不*嫣然。此刻的皇帝,象极了一位父亲。 “我哪里比得上媚儿妹妹美?她才是天姿国色之人。可皇上却宁可到宫外去会那位洛颜,不愿呆在碧清宫陪媚儿。她俩长得一模一样,皇上为何要厚此薄彼呢?”梅如雪轻轻抱怨。 景剀的脸有些沉下来,皱眉道:“是不是因为如玉那封信,你想劝朕不要去女贞观?” 梅如雪苦笑:“这事跟大哥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是太傻,太忠心了。担心你的安危,更唯恐你落了个昏君的骂名。” “那你呢?”景剀看着他,目光中分明含了期待,“你一点也不介意朕去女贞观?你不为自己考虑,倒反而劝朕多去碧清宫?” 梅如雪心中长叹,仿佛为了完成某人的心愿,她浅浅笑起来,柔声道:“我当然希望你多留下来陪陪柔儿,但我自不会强求,皇上有皇上的喜好,雪儿难不成能为你作主?只是……象大哥这样忠心的臣子,到最后未必落了好去,还不是他不懂顺着皇上的性子说话做事?白白地自讨苦吃!” 景剀伸手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眼里尽是笑意:“朕从不知道雪儿的嘴这样厉害,拐着弯骂朕是昏君。今日朕要好好教训你……” 梅如雪含笑不语。 两人坐下来,宫女送上茶。 梅如雪想起什么,道:“林府出殡,媚儿妹妹今日出宫去了。不知可曾回来,我怕她伤了心,明日皇上去安慰安慰她吧。” 景剀凝眸看她,目光带了些宠溺:“你怎么跟如玉是一个性子?总在关心别人。林靖余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媚儿为他伤心?当初是怎样设计害朕,又害鲲鹏军三位少将的!如今他死了,媚儿也可以干干净净、无牵无挂地呆在宫里,她应该高兴才是。” “话是不错。可终究是自己的伯父……” “好,朕依你便是。明日去碧清宫看她,好了吧?” 梅如雪展颜:“多谢皇上。” 林媚儿已回到宫中,却是辗转难眠。 她在林府见到了自己的父亲林靖中。 林靖中怀疑其兄死于温如玉之手,而素与林靖余一丘之貉的大理寺正卿崔博又找不到控告温如玉的证据。两人一筹莫展。 于是将希望转移到林媚儿身上。 要林媚儿设计陷害温如玉。 林媚儿素知温如玉是君子,更感激他当初还原自己的身份,并替伯父与父亲在皇帝面前求情。 如今怎好恩将仇报? 可林靖中竟以断绝父女关系来威逼她。虽然林媚儿眼下是贵妃的身份,可林靖中深知女儿是个善良、孝顺的性子,自然懂得如何要挟她。 她勉强答应,但心中波澜起伏,一刻也停不下来。 而林府中,林靖中与崔博二人仍然在密谋着。 第一百六十章 勾心斗角 林靖中长得酷似其兄,只是眼角眉梢多了些商人的精明,少了些武将的威严。 身为金陵首富,林靖中与官府、黑道都密切勾结,虽不是朝廷中人,却也手眼通天。 本来他们兄弟二人一个有权,一个有财,配合得恰到好处。谁知后来林靖余因温如玉而失了权,故此对温如玉恨得牙痒痒,一心想拔去这个眼中钉。 然后便有了洛颜顶替林媚儿进宫的事。 原是计划极周详的,只要洛颜帮着除去温如玉,马上就可以退出,让真正的林媚儿顶上。谁知温如玉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个阴谋击破,令林氏兄弟有苦难言。 派去栖霞寺行刺清修大师的杀手便是林靖中从当地找的,他当然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其兄与陆空庭死于温如玉之手。 只是林陆二人死时温如玉正被关在天牢,他是如何分身的? 崔博慢慢捋下袍袖,悠然地端起茶来,浅浅抿一口,道:“温如玉与张夕照关系莫逆,他出入天牢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就算不是通过张夕照徇私,以他的武功,想悄悄溜出去杀个人也是轻而易举的。” 林靖中见不得他这种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林靖余跟他毫无关系似的,忍不住抬头瞪他一眼,语气中便有了些不快:“大人身为大理寺正卿,如今这案子又在你手中,难道真的没办法为家兄报仇么?” 崔博仿佛并未听出他的不快,微微笑起来,笑容中有着不易察觉的轻蔑:“林兄当这长安是金陵么?若是在金陵,你们知府曹大人便是皇帝,他要给谁按个罪名,杀个把人易如反掌。可这是天子脚下,谁敢轻举妄动?何况温如玉是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百官哪个不对他敬畏三分?本官没有证据,难道随随便便可以抓他不成?” 林靖中窒住。 “令嫒在宫中贵为皇妃,让她给皇上吹几句枕头风,不比什么都强!何况……实在不行,你难道不能效仿上次行刺温如玉的父亲,也给他来个……”眉微挑,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靖中的脸上阴云密布,眼里尽是懊丧之意,恨恨地道:“听家兄言道,这温如玉如今断了一条右臂,武功却毫不逊色,他的左臂也是无坚不摧的。我只怕……这普通的杀手根本奈何不了他。” 崔博笑道:“只要林兄出得起价钱,找好的杀手还怕找不到?依本官之见,林兄不妨作两手准备。一方面看媚妃娘娘那里有没有进展,另一方面找好杀手,以备不时之需。” 林靖中极不满意,却又不敢得罪崔博。只能摁下怒气,点头不语。 崔博起身告辞,出林府,回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杨峻迎上来,神情有些郑重与焦虑:“大人,在林府有没有什么收获?”朝廷一下子死了两名大员,大理寺奉命查案,责任重大,他不免忧心忡忡。 崔博却一脸轻松,淡淡地道:“与林靖中聊了几句,矛头指向鲲鹏王爷。” 杨峻一愣:“王爷被关在天牢,没有作案的时机。” 崔博笑起来,笑得深沉:“时机不成问题,若真是王爷下的手,他出入天牢并非难事。只是,本官猜测,这件事……恐怕是皇上在背后支持甚至授意。否则事情那么巧?皇上在朝上说王爷因触犯龙颜而被下狱,令所有人都知道王爷身在狱中。转眼林陆二人被杀,凶手武功极高,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本官从林陆二人的伤口看出,凶手用的是左手。” 杨峻大惊道:“既然如此,至少可以将王爷定为是嫌疑犯了。” 崔博摇头道:“你没有听懂本官刚才的话?皇上分明是在掩护王爷。所以,本官想,此事不同寻常。我始终觉得这是皇上亲自下的一局棋。他已经容不得林陆二人了。但本官素来与林靖余交好,若是此刻我们一门心思为林靖余报仇,说不定便正好撞在皇上的枪口上。所以……本官决定先沉住气,以不变应万变。若是皇上将此案催得紧,便证明本官猜测有误。若是他一直不闻不问,便显而易见他不想我们破案。” “大人高明。只是……下官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容不下他们两个?” 崔博略略皱眉道:“本官今日才从林靖中口中得知事情的原委。林陆二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官,真是越做越昏馈了!他们为了陷害王爷,竟然利用王爷的父亲景珞的死,挑拨皇上与王爷之间的关系。这样一来,岂非将皇上也算计在内?皇上是何等人物?一切尽在他掌握中,从来只有他算计别人,岂甘被别人算计了去?再说王爷现在受尽恩宠,如日中天,他们敢去碰他,真是不知死活!” 杨峻听得目瞪口呆,脸上表情也不知是惊骇还是羡慕,半晌方道:“还是大人深谙为官之道。下官一定要好好向大人讨教……” 第一百六十一章 挑灯试剑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这样的静夜里,有几人高楼独倚?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有几人小园徘徊?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城外十里,幽篁馆。 附近的百姓偶然抬头,惊讶地看到,在那片深黛色的天空之中,那轮皎洁的明月之下,竟有两条人影翩翩飞过,仿佛刚从月宫中饮罢归来的仙人,御气而行,足下生风。仔细看时,仿佛还能见到他们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一身清绝。 两条人影隐没在竹林间。 王府侍卫早就在此挂好灯笼,照彻整个竹林。 灯光下,星罗依旧一脸慷懒而迷人的笑容,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那双被雾气笼罩的眼睛半睁半眯地看着温如玉,轻轻开口道:“你连遭打击,我本不该在这种情况下烦你,可我们时间紧迫,我便只好强人所难了。” 温如玉唇边勾起一缕笑容,原本苍白的脸色因灯光的映照而略显柔和,眸子中有星星点点的光芒。 “我没事。不过记得上一次你说过,我们再见面时只弹高山流水。那么,这次我们还比琴么?”他的声音缓缓流过,一如此刻幽篁馆中清凉的晚风。 星罗摇头:“当然不行了。你看我都将剑带来了,我们比剑。” “好。”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两支剑同时举起。 一个左手,一个右手。 两人互相凝望,眼底、唇边皆有笑意。 一个气定神闲,一个潇洒不羁。 衣袂飘飘,仿佛下一秒便要乘风飞去,重返月宫。 乔诺与另外两位王府侍卫一眼不眨地盯着他们,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 他们的神经也不由自主地绷紧。 温如玉刚刚经历一连串的打击,先是断臂,然后丧父、下狱,现在又是义父亡故。他只是血肉这躯,哪里能受得了这么多痛苦折磨? 此刻,他身心俱疲,心力交瘁,还能再打吗? 何况对手是几乎与他势均力敌的星罗王子? 两道雪亮的剑光撕开夜幕,两条身影,一个翩若惊鸿、一个矫若游龙,一个白衣、一个银衣,穿梭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 足间点上枝头,竹杆轻颤,身形掠起,风穿过林梢,漾开一圈圈翠绿的涟漪。 剑气满天,竹叶翻飞。 一轮明月的背景下,一幅绝美的水墨画。 三名王府侍卫慢慢往后退。再一次感受到上次听琴时的寒意。 寒冷澈骨。 温如玉轻笑一声,修长挺拔的身影掠下枝头,面容沉寂,剑势渐缓,渊停岳峙。 星罗剑下击起的落叶却紧紧围住温如玉,不断飞舞、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像一条盘龙,直上云霄。 又象一道不断流动的墙,渐渐收紧,将温如玉围得密不透风。 两支剑一里一外抵住这道墙,坚持不下。 星罗的神情很凝重。 他根本没有预料到,失去右臂的温如玉,仍能使出这样惊人的剑法。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练出左臂? 乔诺的手心里冒出汗来,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们已退到园门外,只是仍然忍不住向里探望。 “统领……”另外两名侍卫不*靠拢来,满脸担忧之色。 “没事……且再看看。”乔诺的气息不稳。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两道寒光! 闪电一般的寒光,瞬间劈开了那道流动的竹叶墙! 两道剑光交织在一起,两把剑交叉相抵。 温如玉在剑光中微笑,目光闪亮。挺直的鼻梁、微微勾起的嘴唇,剑眉轻扬。 一面侧影俊美绝伦,把所有人都看得呆住。 满天落叶缤纷。 幽篁馆的一角围墙上,一条黑影盯着他们,眼中利芒闪动。 犹豫片刻,无声掠起,隐没在黑暗中。 他飞下墙头时,手中有刀光一闪。 星罗轻轻松一口气,声音有些起伏:“你知道吗?刚才我真担心……我会输。还好与你打了平手……” 温如玉苦笑:“我心里想的其实跟你一样。” “好了,我们比过了。现在,我们来弹高山流水。”星罗展颜。 落叶终于静下来,慢慢贴上尘埃。 风仍然在轻轻吹拂,满园龙吟细细,凤尾森森。 琴声淙淙响起,全无寒意,只是那样流水般缠绕,听得人心旷神怡。 “温如玉,我已准备好一切,明日开始我便为你装假肢。” 温如玉轻轻叹息:“我真不知道你是神还是妖,你怎会无所不能?上次你为我接续手足断筋,这次又为我装假肢。你身为碧海国王子,马上又会成为国王,事事亲力亲为,你的臣民还要干什么?”说到最后忍不住微笑。 星罗也笑起来:“莫要说我,你岂非也是文韬武略、琴棋书画、天文地理样样精通?你在你们康朝,亦文亦武亦商,一人抵过多少臣子?你们皇帝得你,有如天助。我早说过,你我乃一时瑜亮,不分彼此。只是……很惭愧,我在武功上永远比不上你。” “武功高超用来杀人,而医术高明却是用来救人。你我一个是罪孽,一个是功德,岂能相提并论?”说到这里,温如玉的声音低沉下去,再次想起那些战争中死去的亡魂。 星罗连忙将话题错开:“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有人想杀你?” 温如玉道:“原来你也看到了那个杀手?” 星罗苦笑:“你可真沉得住气,竟然到现在都不提。” 温如玉淡淡一笑:“该来的总要来的。无论他因何而来,我都等着他。” “你在康朝历尽心劫,一路走来有太多坎坷。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想通了,愿意到碧海国来,我举双手欢迎。”星罗说得真诚。 “谢谢,可我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温如玉答得坦率。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半月惊蝉 满地落叶堆积。 温如玉与星罗就这样席地而坐,纤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曼妙的琴音便从袖底缓缓流出。 乔诺忍不住松了口气。 王爷已经好久没这样高兴了,多少天来只看到他苍白的脸色与紧蹙的双眉,即使微笑,也是让人心疼不已。 这位星罗王子还真是奇人,只要他一来,便仿佛总能带给王爷好运。 星罗目注温如玉,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干嘛吞吞吐吐?”温如玉终于忍不住问他。 “我……我仍然心有不甘。我想问你,你的左手是断臂之后练的么?” 温如玉轻笑,原来面上不在意,心里还是计较得失的。 他以右臂与自己的左臂打成平手,未免有些不平。 “不是。我在倦客岛上呆过十年,这十年里我练左手发射暗器,所以我的左手与右手一样有力、一样稳。剑法是断臂之后补练的,但因为根基好,练起来很快。所以你……不必为此介怀。” 星罗暗暗松了口气,扬眉笑道:“我原说温如玉难道是神仙不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出这么好的功夫?谢天谢地……” 温如玉看着他微笑。 半晌,喃喃道:“我此生从不欠别人的情,却欠了你两次大恩。你要我如何报答?” 星罗斜他一眼道:“我不是已经给你机会了么?可你根本不想报答。” 温如玉窒住:“我……” 星罗摇头叹息:“我知道你是个死心眼。谁叫你是景家子孙,谁叫你是鲲鹏王爷,谁叫你是康朝子民,你满心忠君报国,便是这会儿康乐帝叫你下地狱,你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只要不违背天理良心,对不对?” “我……”温如玉再次被问住。 星罗无奈地笑:“既然如此,就别说报恩不报恩的话。谁叫我们是朋友?是朋友便够了……” 朋友,多么温暖的名词。 “星罗……”温如玉展颜,“此刻我真想与你痛饮几杯。” 星罗大笑:“我早料到你有此想法,早已塞了两壶好酒给你们乔统领。”转脸看向乔诺,“乔统领,你们王爷现在酒瘾发作,还不给他拿酒来?” 乔诺失笑,连忙应是。 琴声止住,酒香四溢。 一丝浮云飘过,遮住明月。 “温如玉,请。”星罗向温如玉点头致意。 忽见温如玉唇边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向他微微点头。 星罗心中了然,将酒放下。 温如玉的左手扬起。 两颗黑色的流星划破夜空。 有人在墙头闷哼一声,轰然跌落在地。 与此同时,另外四条黑影从墙后掠起,雪亮的刀光闪动,寒气逼人眉睫。 来人全身隐没在黑衣里,只露出精光四溢的眼睛。 乔诺与另外两名侍卫腾身而起,截住他们的去路。 “这些人真是可恶,片刻清静都不给我们!”星罗皱眉,目光霎时变得凛冽,面容便完全不似平日的柔和,反而充满冷酷之意。 温如玉含笑看他,眼里有赞赏之意。星罗很快要成为碧海国国王,正该有这种气度才行。 “何必生气?我们继续好了。”温如玉淡淡地道,毫不介意。 “你这个人,真是沉得住气。”星罗抱怨。 “好吧,若是你嫌他们烦,我打发了他们便是!”温如玉好脾气地笑。 慢慢站起,轻轻一抖身上的落叶,仿佛正准备去闲庭信步,潇洒之极。 然后飞身掠起,袍袖翻飞,人便如惊鸿般袭向那四位杀手。 半空中剑光闪过,两名杀手捂住胸口倒了下去,在地上蜷起身子,满脸俱是痛苦之意。 满园剑气森森。 三名王府侍卫第一次看到温如玉出手,平素见他练剑时只觉寒气沁骨,却不想真正动手时如此干净利落。不*暗暗咋舌。 难怪王爷在战场上百战百胜,如此惊人的武功…… 星罗却只是看着温如玉笑,独自悠然地品着那壶美酒。 剩下两名杀手惊骇到极点,瞪着温如玉,脸色瞬间惨白。 “告诉我你们是什么门派的?是谁雇你们来的?”温如玉飘落在地,眉梢微挑。声音不高,却让那两人不觉颤栗。 “我们是半月门的……”一人道。 “不是……世上再无半月门,我们是惊蝉门……”另一人连忙纠正他。 “半月门?”温如玉心念电转,“十几天前,你们有没有一位年轻人去凤凰街行刺一位穿青衣的男子?当时我与他在一起。” “没……没有。”先一人矢口否认,神情仓惶。 后一人恼怒地瞪着他,似乎在怪他刚才脱口说出“半月门”三字,泄露了机密。 温如玉盯着他们,沉声道:“既然你们不说实话,便休怪我……” 一语未了,忽然惊觉不好。 眼前两人已面露骇然之色,缓缓倒下去。 扑地倒下,每人背上钉着一只蝴蝶镖。 而受伤的两人见此情景,相视一眼,脸上露出绝决之色,突然挥刀割破自己的喉咙。鲜血飞溅。 一瞬间的变故令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温如玉下意识地飞身掠起,站到高墙之上。 四下寂寂,没有半点动静,连刚才被自己用棋子射下墙头的那个人也不见了,不知道究竟是被来人救走了,还是自己爬起来逃走了。 地上躺着四具尸体,一股血腥味散开。 温如玉心中疑惑,不安的感觉如蛛丝般缠绕。 上次那位袭击景剀的杀手,他的刀上有月牙型标记。而刚才这位杀手的表情分明证实了自己的怀疑。那位杀手确是来自半月门。 半月门为什么突然改名惊蝉门?为什么说世上再无半月门? 此次他们又是奉何人之命来杀自己? 星罗懒懒地站起来,道:“温如玉,看来想杀你的人不少。不过我不担心,我知道你死不了。” 然后轻蔑地一笑:“这些人也配叫杀手?简直不堪一击!” 温如玉不语,思绪仍在翻腾不定。 星罗叹气,看他一眼道,“真是扫兴!我看,我们还是回你的王府继续喝吧。” 温如玉不想拂了他的意,点头微笑道:“好吧,我们走。” 顺手取下杀手身上的一支蝴蝶镖,交给乔诺,示意他收藏好。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曲新词 卫国侯府。 温如玉将那支从杀手身上取下的蝴蝶镖放到沐天麒面前,面色凝重,道:“上次行刺皇上的杀手来自半月门,这个门派我以前从未听说过,看来我如今离江湖远了,再也不懂江湖之道。只是不明白,这半月门三字为何如此神秘?那两名杀手竟然因为泄露秘密而被杀人灭口。杀他们的究竟是谁?他们又被谁收买来杀我?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只能来求助于你了。” 沐天麒也不*皱眉。 上次追风逐电二人因为猜想是皇帝自导自演了这出刺杀戏,故此也没有真正象样地去追查。想不到时隔不久,又发生温如玉被半月门的人刺杀之事。 “会不会是林陆二人的亲朋买凶杀人?” 刚刚发生了林陆二人的命案,若讲到与温如玉有仇,便只有他们了。 温如玉道:“我也猜想如此。他们因找不到我杀人的证据,无法将我逮捕归案,便只能通过江湖方式来杀我。只是……更让我觉得蹊跷的是上次半月门刺杀皇上的事。此事一日不查清,便一日悬在我心头。” “我明白,大哥是担心皇上的安危。” “是啊。尤其是最近皇上总是出宫,到女贞观去,这样便更增加了危险性……不行,我得去宫里一趟……这镖留下,若是贤弟能查到*,那是最好。不行的话,我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说完拱手告辞,转身便走。 “大哥……”沐天麒想叫住他,话到嘴边停住了。 他又不能明着告诉温如玉,上次刺杀事件可能是皇上设局。罢了,便让他去吧。 只是,他这样耿直的人,若是实话实说,恐怕又得触怒龙颜了。 碧清宫中。 一曲新词。 临江仙 春将尽,寒意犹甚,小饮后,对暮雨,几番惆怅,欲说还休。 暮雨潇潇春意残,一霎落花砌满。薄衫冷酒怎驱寒。高楼遥怅望,*独凭栏。 欲说还休平生事,愁聚眉峰不散。词浅情深谁能解,七弦弹不尽,曲终人犹叹。 素笺在手,墨痕未干。林媚儿提笔凝腕,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些字迹,不动不语。 樊素看她满腹心事,忍不住走上前,关心地问道:“娘娘,你怎么了?” 林媚儿如梦方醒,微笑摆手:“我无事。” “娘娘,这词是你写的?”樊素又问。 “不是,是雪妃姐姐写的。可是此时此刻,我却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故拿来聊遣情怀罢了。”林媚儿浅浅颦眉,眼波流转间,淡淡忧伤在眸底流露。 “哦,媚儿莫非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突然响起的声音令两人都吃了一惊。 景剀居然悄悄走了进来,一双眼睛默默地看着林媚儿,唇角的弧度勾起一丝难得的温柔。 “皇上……”林媚儿连忙拜下去,景剀却只是轻轻挥手:“不必多礼。” 径自走到案边坐下,拿起那阙词看,沉吟不语。 “皇上……”林媚儿略有忐忑。 “这是雪儿写的词?”景剀神色如常。 “是……”林媚儿微微低头,些许不安浮上心头。 景剀抬头,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林媚儿,声音中有充满怅惘:“她那样清淡的人,原是心里藏着幽怨的。只是一直不说,她不说,并不表示她已释怀。朕……要怎样才能让她开心?如玉……”念出这个名字,却突然止住,脸色黯淡下去,挫败的感觉。 林媚儿的心一阵狂跳,耳边突然响起父亲的声音:“媚儿如今虽贵为皇妃,但也仍是林家之人,怎可忘本?自己的亲伯父死于温如玉之手,你竟一点都不想为他报仇么?爹也没有要求你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只要求你平素在皇上面前稍稍挑拨他与温如玉的关系而已。若是你连这点都做不到,我们便莫要再做父女了……” 字字如刀锋刮过,冷冷地痛。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恩人,她该何去何从? 景剀注意到她怔忡的表情,不*问道:“媚儿,你有心事?还是身体不好?” 仅此一次,仅此一次……思绪如潮,矛盾过许多次,终究避无可避。林媚儿暗暗咬牙,做过我便对得起爹爹了…… “臣妾没事。只是……”欲言又止。 景剀掀眉,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只是觉得雪妃姐姐太过痴情了。如今早已是皇上的人,又有了柔儿,再这样放不下心来,既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皇上,害得王爷也心猿意马……”语声渐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媚儿!”景剀的声音蓦然提高,眸子中顿显怒意,“你此言何意?你怎么知道……?” 林媚儿抬头看他,微微叹息,“宫中谁不知道雪妃姐姐与王爷的事?只是连臣妾都能感受到皇上对雪妃姐姐的一悉深情,她却仍然不为所动。她这个人啊,真是用情至深。那次王爷到宫中来,两人小饮了几杯,王爷走后,雪妃姐姐便写了这阙词,是香雪宫的宫女传出来的……” 沉默。空气仿佛凝滞了。 景剀的面色沉下去,双眸深如寒潭,许久没有说一句话。 这时有乾清宫太监来报:“启禀皇上,鲲鹏王爷求见。” 景剀唇边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甩袖而起:“朕即刻就来。媚儿,今晚等着朕。” 大步离去。 林媚儿跌坐在椅子上,泪水悄悄滑落。 “王爷,请原谅我……”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一切皆错 乾清宫里很静。小太监已为温如玉奉上茶来,他一人独坐着,脑子里浮想联翩,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令他的神经不堪疲惫,几乎已没有了思考的力量。 他真的需要好好静下来,好好地放松一下自己了。 可是为什么,还要担心皇帝的安危,还要巴巴地跑到宫里来? 想着,不*觉得自己可笑。温如玉啊温如玉,你一个人能操得了那么多心么? 一早收到莫应龙的短笺,那些文友们知道他断臂一事,个个为他扼腕叹息,纷纷约他见面。只是星罗马上要为自己按假肢,这聚会一事恐怕得赶在他们参加科考前进行了。 想到科考,心中便对景剀油然而生感激之情。 皇帝在翰林院增设“博学鸿词馆”,专为接纳象莫应龙、李秦关这样的饱学之士。 他的爱才之心让温如玉感动。 温如玉也知道,景剀这样做,分明有着爱屋及乌之意。 想得出神,竟未看到景剀已走进来。 小太监想开口,景剀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温如玉。 这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左手拢在茶杯上,右臂空垂着,因为天气渐热,身上穿着轻薄的衣衫,白得似雪。 只是那样无声地坐着,姿态却足以入画。 剑眉星眸,雕刻般的五官。 眉宇间褪尽了忧伤,只是那样沉静,仿佛水墨画中独倚林间的隐士,淡定而悠远的神情,令人见之忘俗。 刚才积了满腔的怒气,此刻不知为何悄悄散了。 “如玉。”轻轻唤出来,声音却是温和的。 “皇兄。”温如玉站起来,想要行礼,却被景剀扶住:“如玉,无需多礼。坐下吧。” “皇兄……”温如玉看着对面这个人,为何脸色不好,仿佛特别疲倦,又有些沮丧?“是不是身体不好?” “没有,朕很好。”只是刚才那首词……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困扰。其实无时无刻不明白自己是个失败者,却一直固执地骗自己。每次知道他俩之间的真情流露,他就忍不住妒火万丈。可最后又能如何呢? 失败,真是个失败的人。 失败到只能从洛颜身上寻找安慰。 那个媚入骨髓的女人,与梅如雪完全是不同的类型。 梅如雪是仙子,永远纯净高洁。而洛颜是妖精,一直千变万化。 “可皇兄脸色不好。”温如玉有些担心地道。 “刚才在媚儿那边,读到了雪儿的一首词。”景剀竟然不打算隐瞒。 温如玉的心微微一沉,下意识地紧张起来:“是不是……?”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的目光彼此泄露了心思。 “皇兄是不是因为雪儿……所以才要去女贞观?”坦率的话,笔直地问到他心里去。 景剀愣住,从未与温如玉讲过这样敏感的话题。 终于没有否认:“是。朕觉得失落、颓丧到了极点。” 温如玉凝眸看他,此刻,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此刻他当他是真正的朋友、兄弟,所以毫不讳言自己的心思。 “皇兄……”声音窒住,感觉无言以对。 一开始就是错。爱错了人,便要历尽心劫。 三个人的痛苦。 景剀端起茶杯,抬头道:“如玉今日为何而来?” “臣想向皇兄告假,因为今日星罗王子便要着手为臣装假肢。” “这是好事,朕准了。” “谢皇兄。”温如玉心念数转,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只是臣还有一事……” “如玉怎么今日说话吞吞吐吐?有话尽管说。” “是……臣只是希望皇兄……以后莫要再去女贞观。” 一语未了,就见景剀的脸色沉下去,目光又变得冷峻起来。 心中暗叹,却依然把话说完:“臣昨夜遭半月门的杀手袭击,想起上次在凤凰街上皇兄遇刺,那名杀手的刀柄上刻着月牙图案,怀疑便是来自半月门。至今案子未破,幕后之人未明。皇兄若是轻易出去,臣恐会有危险。所以臣恳请皇兄,为江山社稷考虑,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景剀大吃一惊,半月门?自己不是命张夕照去警告过半月门,从此消灭一切半月门的证据,让半月门彻底改变身份么? “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杀手袭击你?”景剀一脸关心与紧张的样子,令温如玉由衷地感动。 “臣猜想是林府的人买凶杀人,因为他们找不到臣暗杀林陆二人的证据。” 景剀点头,神情凝重。 半晌又笑道:“如玉太小心了。朕每次去女贞观都命夕照随行,他会保护朕。你放心,不会有意外的。” “可是……”温如玉的声音微微提高,激动的话冲口而出,“皇兄身为一国之君,行为总需检点。如今与一位女道士有染,还在道观中行……”“苟且”二字几乎脱口而出,终于忍住,“……*之事,皇兄不怕被天下人耻笑么?” 景剀一下子被激怒,眼里露出危险的气息,拍案而起道:“朕身为皇帝,难道喜欢一名女子还要经过你同意?!” 温如玉拼命压住心头汹涌而起的火气,尽量让声音平稳,道:“臣不想听到天下万民骂皇兄荒淫无度,行为不检!” “你……”景剀气得几乎疯掉,吼声从嗓子里直冲出来:“满朝文武,包括天麒、夕照都不曾如此指责过朕。你真是胆大包天!” “皇兄!”温如玉毫无畏惧地正视他,一字字沉声道,“臣只是为皇兄考虑。若皇兄真正喜欢洛颜倒也罢了,可皇兄只是利用她填补心中空虚!如果此事传扬出去,不仅有损皇兄英名,倘若洛颜因此怀上龙种,皇兄岂非又造出许多冤孽来!” “哈哈,朕空虚?你嘲笑朕?”景剀笑起来,笑得冰冷,“你得了雪儿的爱,你现在来嘲笑朕?” 温如玉心中仿佛忽然有冰水流过,瞬间寒透,也霎那清醒。 站起来,缓缓退后,脸色渐渐苍白。 原来,一切都成了自己的错。原来,这个人夺了自己所爱,现在又将罪过全盘推到自己身上。 自己已忘了全部怨,只记得他的恩,全身心地报效国家,报效皇帝。而他却仍然不依不饶。 慢慢躬身,声音疲惫到极点:“是臣之错,臣不该冒犯皇兄。皇兄随便到哪儿都好,只是……千万注意安全便是。臣告退。” 不顾景剀在那儿发呆,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杀手无奈 “你……从此不许踏进香雪宫一步!”狂怒的声音不假思索地吼出来,却见那个雪白的背影突然僵住,没有回头,呆立几秒,终于拂袖而去。 迎面而来的张夕照一脸愕然地看着温如玉难得的愤怒表情,想问什么,却没问出来。 偷眼瞥见景剀几乎要雷霆震怒,赶紧开溜,免得遭了池鱼之殃,偏偏景剀已看见他,再不放过:“张夕照!” 头皮发麻,却不敢耽误,躬身进来:“皇上……为何与王爷起了争执……?” 一语未了,一本奏折猛地砸过来,啪地一声打在他胸上。 张夕照吓得扑通跪下:“皇上息怒……” 心中暗暗叫苦,每次温如玉与皇帝吵架,最后倒霉的好象总是自己。 原先李默在时他还可以躲到外面,如今李默一除,皇帝还未封新的太监总管,平素身边只有小太监侍奉,张夕照便责无旁贷地经常随侍在皇帝身侧,也便免不了受到牵连。 谁叫他是皇帝的亲信呢? 皇帝平时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可一遇到温如玉就全盘皆输,温如玉总能轻易激起他的火来。 “没用的东西!朕命你交代半月门做的事你做到了没?!”景剀的吼声就响在头顶,压得张夕照喘不过气来,更不敢抬头。 “臣已严厉警告他们,若是他们敢泄露身份,臣便灭了半月门,他们不敢造次……”张夕照的声音有些发抖,额上微微渗出冷汗。 “可是,如玉知道了半月门!他今日旧事重提,为此不许朕去女贞观,而且……而且骂朕荒淫!这个混蛋……胆大包天,他当自己是谁?!竟敢这样放肆!真真气死朕了!朕对他处处忍让,他便得寸进尺!” 看不见皇帝的脸色,却见两个明黄的袖子在眼前晃动,两只手捏得很紧,手上青筋根根爆起。 “皇上恕罪,臣未敢怠命。只是……臣恐其中有什么曲折,王爷才会知道半月门的事。可再怎么样,王爷也不会怀疑是皇上自己……”没有说下去,怕言多必失。 话题一转,又情不自*地为温如玉说好话:“臣上次在天牢时,王爷就叮嘱过,让臣劝皇上莫要再去女贞观。一方面他担心皇上安危,另一方面……王爷是君子,恪守忠信孝悌礼义廉耻,对自己要求高,故而对皇上的要求也高……” “你的意思跟他一样,说朕荒淫无耻对不对?!”景剀的声音低下去,却一股森冷的意味,更加危险。 “臣不敢!”张夕照吓得伏倒在地。 景剀却忽然笑起来:“朕刚刚想到了。如玉为什么知道朕去女贞观?分明是你告诉他的!朕竟不知,朕的侍卫统领什么时候成了长舌妇了?!” “皇上恕罪……臣该死!”张夕照变色。 景剀瞪他一眼,神情懊恼,瞧见张夕照一脸惶恐之色,终于慢慢消了气,挥手道:“罢了!起来!” “谢皇上!”张夕照没想到运气这么好,暗暗擦掉额上的汗,起身道,“是否需要臣再去半月门……?” “好,你去查清他们昨夜行刺如玉的事,是谁收买他们的?还有……朕今日饶过你,但以后,若是你再敢将朕的行踪透露给如玉,朕绝不轻饶!”目光凛然,吓得张夕照低下头去,恭声应是。 暗暗想笑,皇上一脸恶狠狠的样子,其实心中是怕着王爷吧? 半明半暗的烛光,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看不出多大年纪,但眼角已有浅浅的皱纹,眉很黑,颧骨很高,长相颇有几分清秀。可能是一直在黑夜里活动的缘故,见不到阳光,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一只同样苍白的手,青筋暴露,放在桌上,掌中死死地攥着一枚蝴蝶镖。 他是以前的半月门,现在的惊蝉门门主轩辕宿。 “张大人可知我昨夜损失了多少兄弟?”轩辕宿的声音中充满颓废、愤懑,唇角有些*。 张夕照不语,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眉宇间自然流露出来的威严在这暗室里形成无声的压力。 “我的两名兄弟无意中泄露出半月门三字,我亲手将他们射杀,另外两名兄弟怕被温如玉抓住逼供,挥刀自尽,我们这样做……皇上还不满意么?”说到这里声音更加低沉冷涩,一双眼睛黑得幽深,反衬出脸色的苍白,看来形同鬼魅,“我是江湖人,与朝廷无关,你为何非要逼我……为了完成皇命,我最小的兄弟手腕被温如玉捏碎,一位兄弟死于亳雁州,四位兄弟昨夜死于幽篁馆……” “你们是杀手。我付钱,你们杀人,这很公平。”张夕照淡淡地道。 “不对!”轩辕宿的声音陡然高起来,目光凛然生寒,分明怒极,却依然不敢肆意发作,“如果不是你们皇帝逼我,我为什么要将半月门改名为惊蝉门?为什么要改变我们半月门的一切标记?为什么要杀自己兄弟?!” 张夕照看他一眼,放低声音道:“我知道你损失比较大,但我会补偿你的,只要你好好配合我。” 轩辕宿盯着他,半晌,脸色渐渐缓下来,道:“好吧。我会再严令门下兄弟,决不泄露半月门的秘密。只是,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知道太多对你不好,你只要遵从皇上的旨意去办就行了。”张夕照的声音不高,却不容抗拒。 轩辕宿沉默。 “昨夜是谁买你们刺杀王爷?”张夕照又问。 “这个……我们杀手有杀手的原则,恕难奉告。”轩辕宿漠然。 张夕照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边露出些许笑意,见识过蝴蝶之盟的杀手,他对这个半月门简直不放在眼里。 能够轻易被朝廷要挟的杀手?不配称杀手。还谈什么原则? 拿出一袋金子放到桌上:“我这个人做事很公平。你看这些金子能否买你的消息?如果不行,你再开出条件来。” 轩辕宿稍稍有些迟疑,道:“可我不能毁了自己的声誉。干我们这一行的,如果泄露雇主身份,将来还怎么做别人生意?”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们转行,从此不再干这种刀头舔血的勾当。我知道谁都不愿意当杀手的,只是迫于无奈……”蛊惑的声音,非常*。 轩辕宿终于点头:“雇主很神秘,不肯泄露身份。但我们的人跟踪了他,发现他回到兵部尚书府……” “好,这点足够了。多谢。” “不必。只要你兑现自己的承诺就行。经过这一连串的失败,我已经心灰意冷了,如果能从此不再做杀手……”轩辕宿的声音渐渐低沉,充满懊丧。 “为什么?对你们来说,一两次失手是很正常的事,何用如此颓废?”张夕照不解。 轩辕宿抬起头来,脸色灰暗:“见识了温如玉的武功,我没有信心……” 张夕照微笑:“他是击不败的。所以千万不要尝试去杀他,任何人雇你都不行。” 只是,一次失手后,林府还会雇别人去杀温如玉吗? 第一百六十六章 月夜惊变 袅袅的檀香味混合着茶香,飘浮在乾清宫的空气里。景剀有些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手中捧着温如玉的《盟鸥集》,一边翻着,一边喃喃念道:“归去林泉可盟鸥?如玉啊如玉,你一心归隐,却又几番犹豫,难下决心。你天生的责任感,逃得脱么?……” 抬头瞥见张夕照进来,遂把词集放下。 “皇上,臣昨夜去过半月门。”张夕照躬身禀道,“半月门主轩辕宿透露说,请他们去杀王爷的人正是出自林府。依臣猜想……怕是林靖余那位在金陵的兄弟,媚妃娘娘的父亲林靖中。臣闻得他这几日正在京城,虽然林靖余的葬礼已过,却不曾回去。” 景剀点头,微微沉吟道:“朕的想法与你一样。昨日媚妃突然在朕面前评议雪儿与如玉的关系,颇有微词。朕当时非常恼火,可过后想想,觉得事情蹊跷。平素媚妃与雪儿相处很好,如玉又于她有恩。她为何一反常态,挑拨起朕与他们的关系?现在想来,必定是这个林靖中捣的鬼,想借媚妃之手除去如玉。” “皇上圣明,事事洞若观火,臣为王爷感到庆幸。只是……这个林靖中若是不肯善罢干休,对王爷岂非很不利?”张夕照既为皇帝英明而高兴,又担心温如玉的安危,心中乍喜乍忧。 景剀微笑摆手:“无事。以如玉的武功,便是如今只有左臂,也一样无人能够胜他。何况王府还有侍卫,难道还怕几个杀手不成?” “臣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张夕照仍然忧心忡忡。 “既然如此,你派侍卫暗中盯着林府,看林靖中有没有什么异动,及时向朕禀报。” “是,多谢皇上。” “对了,这几日星罗王子要为如玉装假肢,月底又很快要会考,你有空时多替朕去看看如玉,朕希望他早点来上朝,有很多事需要他做……” “是,臣遵旨。只是……”张夕照欲言又止。 景剀挑眉,等他说下去。 “皇上不再生王爷的气了么?”张夕照有些困惑。昨日风狂雨骤,今日为何又晴空万里?这个皇帝的心思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景剀不语,却将目光移到窗外。 满目苍翠,间或有流莺宛转的啼声在枝叶间跳跃。风和煦地吹来,令人薰然欲醉。 这样的天气里,心情是不是也会好一点? 何况读着温如玉的词,字字玑珠,是不是不知不觉间已将他昨日的冒犯全然忘记? 景剀的思绪也很乱,这位既是兄弟又是臣子的人,总是让他伤透了脑筋。他词间所流露出来的出世之心,每每让他感到紧张。虽然知道他心软,可也害怕他倔强的性格。 失去这样一位朝廷栋梁,对景剀毕竟是一大损失。何况太子心心念念着想让温如玉辅佐他,若是此刻逼得他离了朝廷,岂非要伤了太子的心? 不得不说,这些文人的东西着实容易让人移了性情,只要一读到温如玉的词,他的心就不由柔软起来。 想到这里不*苦笑。所以温如玉在剑气纵横中仍然保持一颗悲天悯人的心,怕是与此有莫大的关系吧? 半晌收回目光,道:“朕不是不生他的气,而是气也没用。朕只盼着他能学到你和天麒一半的圆融便好,可惜他永远学不会,永远这样棱角分明。有几次朕差点以为他在改了,谁知到最后……还是老样子。罢了,朕现在怕了他,竟是要倒过来忍着他了。” 张夕照暗暗好笑,从未有人令皇帝如此憋屈过,怕是只有温如玉能做得到吧? 希望温如玉的日子从此好过一点,这样他和沐天麒也就可以放心些了。 这么长日子以来,因了温如玉,两人的心一直跌宕起伏,从未有一日安定过。 做他的朋友,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 心中那样想,脸上却丝毫不敢露出来,只是恭声道:“皇上宽容仁慈,此乃王爷之福,亦是百官之福。臣稍后便去王府探望王爷,顺便转达皇上对他的体恤之情。” “不要。”景剀摆手,“在他面前,你便是要严词告诫他,让他以后多加收敛才好。” “是……臣明白。” 景剀顿了顿,又道:“朕今晚……摆驾女贞观。” 张夕照的心顿时沉下去。 折腾了半天还是要去。 皇帝出去风_流快活,可害苦他这位侍卫统领。他又不好时刻跟在皇帝身旁,就算他不眠不休,总不可能潜伏在他们床底下吧?若是期间出了什么差错…… 他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入夜,一乘小桥载着景剀出宫,张夕照与另外三名侍卫挑灯随行。 黑暗中一双精光四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乘轿子,目光中充满怨毒。 月夜高楼上,有谁倚榻而卧,臂上层层包扎。 长发垂下,遮住半边脸颊。另一边脸颊依旧苍白,唇抿紧,仿佛在忍着疼痛。 侧院有琴声响起,一曲《梅花三弄》,裂石流云之响,穿透夜空。 令人闻之动容。 紫衣女子凭栏回眸,看着榻上之人微笑,语声轻柔:“这星罗王子真是多才多艺,看他那副狐妖般的长相,怎么也想不到他还有如此精妙的医术。玉哥哥认识他,可算是人生一大幸事。” 温如玉轻笑:“是啊。初次见面时只觉得他这人脾气怪异,行事有些不近人情。想不到后来成了朋友,发现他竟是特别的善解人意,而且心地善良。”语声一顿,心里忽然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若是当初雪儿留在碧海国,是不是会比现在幸福快乐些? 不*轻轻叹息。 景浣烟一下子猜到他的想法,苦笑道:“你是否在想,如果雪姐姐与星罗王子结成连理……?” “浣儿真是冰雪聪明。”温如玉忍不住赞道。 景浣烟凝眸看他,声音怅然:“你是不是因为与皇上吵了一架,心情不好,才有此感慨?” “是啊。现在一段情折磨着我们三个人,皇上因为雪儿心不在他身上,便赌气去找洛颜。皇后性子温顺,竟未对此有何异议,若换作旁人,必然是闹得沸反盈天了。满朝文武一旦知道,背后不知如何议论。国丈赵昶也不是等闲之辈,此事若被他抓在手里,不知会演绎成什么样……” 景浣烟坐下来,端起一杯茶送到他唇边,堵住他的话,眼里有了薄薄的嗔意:“傻哥哥,你什么时候关心关心自己吧!自己一身的伤病,却全然不顾,整天操心国事。皇上又不是小孩,他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他喜欢做昏君便让他去做好了!” 温如玉侧头看她,忍俊不*道:“你才是说的孩子话。他若是昏君,我此刻早就离开朝廷了,还能这样一心一意地帮他?他是你皇兄,你不要总将他看得那样坏……” 景浣烟伸指点上他的额头,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啊!真要气死我……”拧身又站到栏杆前,背对着丈夫。 “浣儿……”温如玉轻唤,微笑摇头,一脸宠溺。 没有回音,忽然看到景浣烟的背影有些僵硬。 风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好象什么东西烧着了。 “火!火!”景浣烟惊叫起来。 温如玉不顾臂上疼痛,腾地站了起来。 东面蹿起一簇火苗,先是一角,转瞬冲天而上,照亮一方夜空。 风助火势,霎时烈焰腾空,蔚为壮观。 火光中有隐隐绰绰的人影晃动,喊叫声一片。 “不好!好象是谪仙楼的位置……”温如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闪电般掠起,飞身下楼,大声唤道:“乔统领!” 王府侍卫、丫环、仆人纷纷出动,抬头观望。 “王爷!”乔诺奔过来。 “带上全部兄弟,马上跟我去救火!”不假思索地下令,全然忘了自己刚接上假肢。 “不行!”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出口,是乔诺还有随之而来的景浣烟与星罗。 “爹,你不能去!”景清寒也跑过来,下意识地扶住他。 “你的假肢刚装上,这会儿动弹不得,我可不想前功尽弃!”星罗沉声,一脸严肃。 “可是……”温如玉心急如焚。若着火的果然是谪仙楼,此刻必定还有很多客人在,他怎能放下他们不管?还有掌柜与那些伙计…… “你快回去躺着,莫要乱动。我与我的手下及你王府全部侍卫去!”星罗大声道,不容置疑。 温如玉见他神情凛然,无奈地点头:“好吧……一切拜托了!” “放心!”星罗挥手。 一群人向起火处奔去。 温如玉重新回到楼上。 却哪里能安心?倚在栏杆上,一眼不眨地盯着那处火焰。 眉峰深蹙,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里。 “玉哥哥,别担心,此刻你不宜站着,快躺下吧。”景浣烟见他执拗,心中着急。 但又深知温如玉的性子。 此番若是有人死亡,纵然赔上金钱,却换不回人命,温如玉岂非要内疚一辈子? 那处火光依然强烈地翻腾着,浓烟自火光中滚滚而上,即使隔着几条街,也依然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与呛人的烟味。 温如玉*不住咳出声来,胸口气息不定。一边景浣烟递上一块手帕,让他捂住口鼻。 眼睛被刺激得流出泪来,温如玉用手帕去擦。 就在这时,他透过手帕看到了那道剑光。 雪亮的剑光。 闪电般袭来。 不是袭向他,是袭向景浣烟。 他手中无剑,连棋子都没有一颗。 第一百六十七章 阴谋难防 他手中正好拿着一块帕子,雪白的绢面上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 今天为了治疗方便,他身上干干净净地没有留下任何一样东西。 在自己家里本来是最安全的,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景浣烟站在他右面,与他并肩而立。 那把剑笔直地刺向景浣烟,一瞬间的寒意竟然驱散了火焰的灼热。 渗入到温如玉的五脏六腑。 心突然收缩、绞紧。 电光石火间,他来不及思索,下意识地丢出了这块手帕。 手帕击在剑上,发生金属般的撞击声。剑尖竟被撞偏了一寸。 杀手握剑的手微微发麻,有两妙钟的停滞。 温如玉没有右手,他的右臂刚接上假肢。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他向右侧身,用他的右肩一下子撞开景浣烟。 剑刺入他胸口。 血涌出来,染在洁白的衣衫上,凄艳绝伦。 “玉哥哥!”景浣烟惊呼出声,脸色瞬间惨白。 温如玉伸左手,握住剑刃,猛然用力将剑从身体里拔出来。血花飞溅。 眨眼间那剑便从杀手手中脱出,倒转过来,剑柄握到了温如玉手中。 杀手根本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他一下子失力,踉跄后退。 一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只抚琴拈花的手,那几根纤长的手指,怎么可能比钢铁还要坚硬,竟敢空手去抓利刃! 温如玉挥手,一道寒光飞出。 剑直直地刺入杀手腹中! 杀手瞪着温如玉,目睚尽裂,表情惊骇、痛苦到极点,腰渐渐弯下去,人渐渐倒下。 一张年轻而秀气的脸,本该长在读书人身上,可惜竟是杀手。 “玉哥哥!”景浣烟一把抱住温如玉,“你怎么样……?” 声音发抖,语不成调,泪水在眼里打转,却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没事……”温如玉回眸微笑,脸色平静如常,“还好,有那块帕子挡了一下,伤得不重……” 景浣烟连忙扶他躺下,双手却在不停颤抖。 温如玉微笑,语声轻柔:“真的没事。不过是流点血罢了,吓着你了?” “我……见不得你的血……”景浣烟闭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忍一下,我马上去请大夫。” “不用……叫林安去……” “阖府的人除了香芸在照顾灏儿,其余人都去救火了。连寒儿都去了。” “火……原来是调虎离山之计……”温如玉蓦然明白过来,微微苦笑。 会是谁设的局?又是林靖中吗? 如果是的话,这个人,倒真不可小觑。 景浣烟转身欲走。 “等一下。”温如玉叫住她,“那个杀手没有死……救他……他还年轻……” 景浣烟点头,飞奔下楼。 温如玉眼前渐渐模糊,隐约见到丫环香芸抱着景清灏过来,站在他身边,紧张到极点:“王爷,王爷,你怎么样?” “我……没事。” 听到自己的声音好遥远。 为什么觉得特别累?好象没有痛的感觉?是痛得麻木了么? 这点伤就至于让自己昏过去?温如玉,你怎么回事? 伤口上流出的血慢慢变了颜色。 终于眼前一片黑暗…… 谪仙楼已陷入一片火海。 掌柜、伙计以及赶来救火的乡邻围了一圈,看着汹涌的火势束手无策,神情仓惶。 水桶、脸盆丢了一地,谁都知道已无力回天。 叹息声一片。 掌柜见到乔诺过来,一把抓住他,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乔统领……我对不起王爷……” “不要这么说,谁都不想的……究竟怎么回事?”乔诺拍拍他的肩,声音平和。 “我不知道……火是从厨房里烧起来的,当时厨房里还有很多人在,可谁也没有注意到……火突然就起来了……” “客人都安全撤出了么?”乔诺最关心的是这个。 “还有一个孩子在里面……”掌柜用手指着人群中一对年轻夫妻,那位母亲已哭得死去活来,“他们夫妻俩带着女儿来长安投亲的,刚才听她说女儿不知道跑哪儿去玩了,后来突然火起,便找不到了……” 正说着,那女子见这么多人过来,象见了救星一般,冲过来抓住乔诺,身子软软地瘫下去:“求求你,救救我孩子……”哭得喘不过气来。 一语未了,两条人影已腾空掠起。 一个是星罗,另一个是景清寒。 “王子!”星罗的卫士大惊失色,纷纷冲过去阻止他,“你别进去,让我们去!” 星罗顿了顿,在一名侍卫耳边说了句什么话。向后挥手:“你们呆着别动!” 身形再次掠起,冲进火楼。 “大公子!”乔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一把抓住景清寒,“你不能去!” 景清寒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羊脂白玉般的脸上充满紧毅之色,“若是有人死于谪仙楼,我们岂能安心?爹爹更会一生负疚。你别拦我,我一定要去救那个孩子出来!” “可你……”乔诺想说你自己还是孩子,却已经来不及。 景清寒已冲进了火中。 “大公子!”乔诺狂呼,紧跟着冲进去。 人群中传出感叹声:“王爷是菩萨心肠,连他的公子都这样善良仁慈。” 有人在祈祷。 那位丢了孩子的母亲哭倒在丈夫怀中。 人群背后有一人长得白白净净,四十来岁,留短髭,眉低垂,目光从眼角掠出来,听到这些言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缓缓转身,打算离去。 忽然便发现前面站着一个人,挡住他去路。 是碧海国的青衣侍卫。 轰的一声,半截楼倒塌。 同一瞬间,有三条人影从火光中冲出来,正是星罗、景清寒与乔诺。 星罗手中抱着一个女孩,身形飞出,银色的长袍便飘扬起来。犹如天外飞仙。 景清寒紧跟其后,火光映出他俊美绝伦的脸庞,恍若金童下世。 星罗飘落在地,将女孩放下。 女孩已被烟薰得昏过去。 星罗用掌抵在她背上,片刻后女孩脸色渐缓,轻轻申吟一声,睁开眼睛。 母亲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母女哭成一团。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景清寒走到人群前面,向众人躬身施礼:“众位乡邻热心援助,清寒不胜感激。在此代家父谢过了。” “公子不必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王爷爱民如子,为我们做了太多好事。我们只恨未能救下谪仙楼……” “楼毁了不要紧,只要无人伤亡,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景清寒微笑,温文尔雅。 “父子都是神仙中人……”不知是谁悄悄说了句,引来一片赞同之声。 第一百六十八章 金兰之义 温如玉半夜里醒过来一次,见景浣烟坐在身边,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满脸焦灼之色。眼睛红肿,分明哭过。 蓦然想起谪仙楼的火,脱口问道:“浣儿,可有人伤亡?” 景浣烟微微苦笑,却再也不忍怪他,柔声道:“我便知道,你第一关心的还是别人。火太大,根本救不了,酒楼……整个儿被烧毁了,可是……天从人愿,无人伤亡,你……可以安心了。” “谢天谢地。”温如玉松一口气,眼睛再次闭上,昏睡过去。 窗外有不知名的鸟儿发出凄凉的啼声,静夜里听来格外分明。 景浣烟伏在*,泪落如雨,却拼命忍着,不肯哭出声来。 温如玉再次醒来时见窗外阳光明媚,天高云淡,室内檀香氤氲,安静到极点。 一下子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浑身都在痛,略略调息,却发现气血凝滞,呼吸都不通畅。 渐渐清醒过来,昨夜的点滴蓦然涌上心头。 他想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人无力地倒下。 眼前发黑,头特别沉,浑身软弱无力。这种状态,竟比断臂之后更为糟糕。 闭上眼,深深吸口气,却有一股血腥味涌上喉头。 *不住咳出来,血从唇边溢出。 一条手帕轻轻伸过来,擦去血迹,纤手抚上他的脸颊,温暖而柔软。 有人在耳边幽幽叹息:“伤得这样重,可该安生了?” 睁开眼,看到一双脉脉含愁的眼睛,无限心痛在眼底流淌。 “浣儿……”温如玉低呼。 “温如玉,你觉得好点了么?”星罗从光影中走来,那双雾濛濛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担忧之色,神情格外凝重。 “我还好。”温如玉努力让气息平稳。 “昨夜你很危险。我回来看到你那样子,真以为你会死了。还好你命大……” 温如玉笑起来,一脸轻松:“那一剑哪至于要了我的命?” 星罗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那剑上淬着毒,只因为无色无味,你从表面看不出来。昨夜你中剑后是不是觉得浑身麻痹,昏昏欲睡,感觉不到疼痛?” “是。”温如玉恍然明白,为什么当时只觉得特别疲惫,却没有疼痛的感觉。 “这毒便是让人感觉不到疼痛,无声无息地死去。” 温如玉又忍不住微笑:“这种死法倒比较仁慈,我喜欢。” 景浣烟气极,若不是星罗在旁边,她真恨不得要捶上去了,咬住下唇,愤然道:“到现在你还说这种话?玉哥哥,你能否对自己的生命重视一点?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星罗王子医术高明,这会儿你早就没命了。那大夫根本瞧不出是什么毒,天那么晚……我一个人差点急疯了……幸好王子及时回来,给你服了解毒的药……” 说着眼圈便红起来,泫然欲泣。 温如玉一下子慌乱起来,连声道歉:“对不起,浣儿,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星罗见状,又好气又好笑,道:“王妃莫急,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温如玉没事,你也可以放心了。” 景浣烟有些不好意思,瞪一眼温如玉,道:“该饿了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你们谈。” 转身出去。 星罗在椅子上坐下来,脸色却未稍缓。 “毒虽解了,到底伤了身体,何况那一剑刺得颇深。你撞开王妃时又碰到了右臂伤口,差点功亏一篑。我现在给你把裂开的地方补好了。你再不可乱动了,知道么?”说到最后一句时脸色有些严厉,倒把温如玉吓了一跳。 歉然道:“对不起……辛苦你了。我也不想的……” 星罗可能觉得自己有些冲动,缓了口气,道:“你从不关心自己的身体,可也得想想家人。为了他们,你也需保重。” 温如玉凝眸看他,微微勾起唇,道:“初次见你时只觉得你神鬼不近,现在看来,你竟是极有人情味的。” 星罗失笑道:“神鬼不近的人该是你吧?总是固执地守着你的君子之道,没有半点妥协和转移。有时候想想难怪你们皇帝总要恼你,他只是个普通人,毛病多得很,偏偏有你这样认真的人在他面前,时时提醒他的毛病,他能活得不累么?” 温如玉噎住,半晌无语。 星罗见他又要想得出神,连忙岔开话题,道:“这次事件分明是个阴谋,幕后之人不仅心机深,而且对你的举动了如指掌,看来是花了好大的心思在监视你了。他算得很准,先到酒楼纵火,造成混乱,知道你必不忍,必会派出府中侍卫去救火。然后他便让杀手袭击你。你有伤在身、行动不便,还要保护王妃,形势实在是危险到了极点。” 顿一顿,盯住温如玉,道:“这个人究竟是谁?你在幽篁馆时必定早已猜到了,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 “放心好了,我不会鲁莽行事的,你不让我去替你杀人,我绝不轻举妄动。”星罗笑,笑得有些调皮。 温如玉感激地看他:“你什么都为我考虑到了。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谢你……” “又来了。我们是朋友。”星罗不给他表达谢意的机会,马上截住他,“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我猜……是兵部尚书林靖余的兄弟林靖中。” 星罗轻轻吐一口气:“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到了。王妃跟我讲了令尊被杀的事。所以,今天早上趁你在昏迷中,我为你作主办了一件事。” “什么事?”温如玉困惑道。 “昨晚我在谪仙楼前抓了个可疑人,怀疑是纵火的嫌疑犯。回来后见大夫已将那个行刺你的杀手救醒,我逼问他受何人指使,属于什么门派,他死活不肯说。我便让乔统领今天早上将他们押进宫去,交给张大人。希望张大人能问出他们的口供来,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为你报仇了。” “报仇?”温如玉苦笑,无声地叹息,“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知道你又不忍心了。”星罗无奈,“你总是宽容别人,可对自己呢?”挥挥手,气极难言,“我不说了,你……本性难移。” 温如玉无语。 星罗转身,为他倒好一杯茶,递到他手中。 忽然想到什么,脸上漾起笑容,雾蒙蒙的眼睛闪闪发亮,道:“我有些羡慕你。” “什么?”温如玉不解。 “你有个好儿子。真让人骄傲。” “你是说寒儿?” “是啊。小小年纪,胸襟气度都象极了你。” 温如玉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昨夜有一个女孩被困在楼里,他竟然不顾危险,冲进火里去救她。所有在场的百姓都夸奖他。后来他还代你向在场的乡邻致谢,举止优雅、风度翩翩,我看……他长大后绝不输于你。” 温如玉听着,湖泊般的眼睛里充满笑意。 眉展开,苍白的脸上一下子焕发出光彩。 忽见管家林安匆匆奔进来,躬身禀道:“王爷,皇上来了。” 话音未落,景剀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第一百六十九章 皇恩浩荡 温如玉和星罗都不*一呆。 温如玉刚刚与皇帝吵过一架,此刻他突然到此,不知为了何事?他该如何面对他?虽然在景浣烟面前说得坦荡,但自己内心却并未释怀。 “你……从此不许踏进香雪宫一步!”景剀狂怒的话在耳边回响,字字如铁锤砸在他心上,痛到麻木。 人到情多情转薄,原是因为无奈,并非真正淡薄了感情。 家国天下、知己晴人,哪一样都负不得,却总也不能周全。 总要失去什么,总要牺牲什么,孰轻孰重?他分不清。只是事到临头,便全凭心去作主了。 星罗站起来。 他对景剀素无好感,但此刻狭路相逢,碍于温如玉的面子,又不能失了礼数。 景剀乍见星罗在此,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和,竟然微笑起来,先向星罗打招呼:“原来星罗王子也在,真巧。” 星罗躬身施礼道:“下臣来此已有数日,只因忧心王爷身体,无暇旁顾,故未曾朝拜陛下,还望恕罪。” 温如玉心中涌过一股*。 象星罗这样骄傲的人,若非顾着温如玉,不想令他为难,是绝不愿委屈自己,向他不喜欢的人行礼的,所以他上次来时便不曾上朝拜见景剀,只是见了温如玉。 景剀向星罗摆手:“王子不必多礼。朕知道你是如玉的好朋友,一心为他着想。朕很感激你。” 星罗有些*。这个人如此和蔼可亲,看来今日是带着善意来的。 略略放心,道:“陛下有事与王爷谈,下臣先告退了。” 景剀道:“王子不是外人,无须避嫌,请坐吧。” 转向温如玉。 温如玉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力不足心,颓然倒下,脸色愈发苍白。 “恕臣有伤在身,不能拜见。”努力平稳气息,声音却仍然虚弱。 景剀拂袖,语声温和:“如玉不必多礼,朕知道你伤得不轻。” 目注温如玉,见他愈发憔悴,气色比丧父之后更差,心中怜惜,嘴里却轻轻抱怨道:“不是伤便是病,天天见不到你上朝,这样的状况,还怎么为国效力?” 星罗的火顿时冒起来,几乎要发作,但拼命咬牙忍下去。 温如玉一震,抬头看着景剀,眼里露出歉意:“皇兄恕罪,臣并非故意,只是迫于无奈。但臣会尽快去上朝的,绝不会耽误国事……”心中一急,气血翻涌,忍不住咳出声来。 星罗及时递上手帕,帕上却见了血丝。 景剀大惊:“怎会这样?” 星罗道:“这段时间他忧思过度,昨夜又中毒、受剑伤,再加上担心火灾造成伤亡,急火攻心,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朕回宫马上命御医送最好的药来。”景剀的神情紧张起来。 “不用……”温如玉摇头,“臣又不是弱不*风的女子。本是江湖中人,又经常征战沙场,这点伤算什么?” 景剀道:“你便不要硬撑着了。朕也不是怜惜你,只是想让你早点好了来上朝罢了。你休想借病躲在家里偷懒!”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有些严厉,目光却依然是温和的。 这次星罗也看出来了,总算没有生气。 “是……臣不敢懈怠,臣听皇兄安排便是。”温如玉唇边露出感激的笑容。 “朕已知道谪仙楼被焚毁一事,朕明日便从国库拨款,为你重建谪仙楼。” 温如玉呆住,皇帝怎的如此慷慨? “臣谢主隆恩,只是臣不能接受。” “为什么?” “臣无功不受禄……” 景剀微笑:“朕知道你开这家酒楼是为了接济晴芳书院的。你为百姓做好事,为朕积了功德,朕当然应该奖励你。” 温如玉感动。连星罗都不*对景剀另眼相看。这个皇帝,真的是转性了?刚刚与温如玉争执过,此番却不计前嫌,反而施恩于他? 只是这皇恩浩荡怕是又要引起朝中一片沸腾了。 “陛下想是已猜到幕后真凶是谁?”星罗忍不住试探地问了句。 “夕照正在审问那位纵火嫌疑犯以及杀手,朕担心如玉,急着过来,未曾等到结果。但朕心中了然,此事必定为林靖余之弟林靖中安排。” “陛下英明。”星罗由衷地赞了句。 “这个林靖中真是阴险之极,竟然想出这样的毒计,朕一定不会饶过他!”景剀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唇角又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一脸霸气,令星罗看得发呆。 难怪他有称霸天下的野心,这个人,当真不是平庸之辈。看来自己想错了,他与温如玉的矛盾并不是因为他毛病多,顾忌温如玉的正直。而是两人都太强,针锋相对,自然便要碰出火花。 温如玉却凝眸看向景剀,轻轻开口道:“皇兄还是将他们放了吧。”声音疲惫,但神情恳切。 “为什么?”景剀扬眉,愕然不解。 “林靖余杀了家父,臣已杀了他报仇。如今林靖中再要为兄报仇,这冤冤相报,永无止境。臣与他并无直接的仇怨,何必再纠缠不休?莫如放过他们,让他们从此歇手吧。” 星罗沉吟道:“只怕你想放过他,他却不想放过你。” “若是如此……也由得他去吧。”温如玉淡淡一笑,再次转向景剀,“皇兄,林靖中是媚妃娘娘的父亲,也是你岳父。若是你惩罚他,岂不是伤了媚妃娘娘的心?她是一个好人,又对你忠心不二。所以臣想……还是算了吧。” 景剀看着他苦笑:“如玉,你处处为别人着想,可未必别人便会领情。这林靖中若不肯收手……” “皇兄可愿听臣安排?” “好,你说。” 景剀起驾回宫。 临行回头,眸子中略显歉意,轻轻说了句:“朕收回那日说的话……朕今日让雪儿来看你……” 温如玉呆住。 “朕读完了你的三本词集,字字玑珠,如玉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才子。只是……你给朕收了出世之心,别忘了你答应过朕什么!”没有威严,却一脸沉肃。声音不高,却字字重逾千斤。 “是,臣谨守承诺。” 星罗长叹:“温如玉,你非要一棵树上吊死……” 第一百七十章 水落石出 碧清宫中寂静无声,林媚儿素不喜人多,无事时便将宫女太监都打发了出去。 她只是淡扫蛾眉,独自倚在窗前。刚刚拿了本书想看,却哪里静得下心来?略略翻了几页,便再也看不下去。 心绪不宁。林府的那些事仍然挂在心上。 父亲还没有回金陵,他在长安多留一日,林媚儿的心就一日不能放下来。 “娘娘。”听到有人轻唤,林媚儿回头。却见宫女小蛮急步走来,有些气喘。 “怎么了?”林媚儿淡淡地问道,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 “皇上差人来,请娘娘速到御书房去。” 林媚儿转身,一下子有些*。眉微蹙,双手握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绞起来。 “娘娘怎么啦?皇上召见是好事啊,怎么娘娘好象有些担心?”小蛮困惑。 “我……”林媚儿欲言又止,神情怅惘。半晌又目注她,轻轻问道,“那日王爷走后,可曾听乾清宫的太监讲起什么?我让樊素去打听,可她到现在都没个回话。” “哦,原来娘娘问这个。奴婢倒听说了。”小蛮道,“那日王爷好象冒犯了皇上,皇上对他大吼大叫,还拍了桌子,乾清宫的侍卫太监都听到了。王爷临走时,皇上还严令他今后不许到香雪宫去……” “哦。”林媚儿微微垂眉,长睫颤动,心里分明在起伏不定,却沉默不语。 “王爷那么好的人,真是可怜……”小蛮嘀咕了一声,悄悄瞥一眼林媚儿,眼里略有责备之意。 她已听樊素说起那天林媚儿在皇帝面前诋毁温如玉与梅如雪的事,心下对林媚儿便有了不满。 林媚儿却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兀自想得出神,喃喃道:“难道是为了此事?” “娘娘,皇上正等着呢。”小蛮提醒道。 林媚儿叹息出声,挥挥手道:“我知道了,马上便去。” 小蛮出去,正看到樊素从宫外进来,一双樱桃小口微微翘起,带着丝神秘的喜悦。 “姐姐怎么这么开心?”小蛮奇怪地问道。 樊素笑得愈发灿烂,凑到她耳边,一阵细语:“刚才我碰到乾清宫的那个卓宁,便是大家叫作小宁子的那个太监,他奉皇上之命,到香雪宫报信。听说王爷被刺客伤了,皇上刚刚亲自过府去探望,回来派了太医为王爷送最好的贡药去。还特意请雪妃娘娘去看他呢。” 小蛮又惊又喜道:“不是说皇上与王爷吵了一架,*止他去香雪宫么?怎么这会儿,还主动让雪妃娘娘去看望王爷?” “是啊。我也正纳闷呢。想是皇上终于想通了,王爷这么好的人,他怎么忍心总这样折磨他呢!” “这下可好了,王爷虽然受了伤,但有雪妃娘娘去看他,他必定会好得很快了。”小蛮也忍不住笑起来,双眸闪闪发亮。 林媚儿走进御书房,却没有瞧见景剀。 只有一个小太监正在收拾书桌,见她进来,躬身施礼道:“娘娘来了?皇上本来在此等候娘娘,可刚刚宰相大人来将皇上请走了。皇上请娘娘在此稍候,说他即刻便回。” “无妨。皇上国事繁忙,我等他便是。”林媚儿坐下来,小太监奉上茶,悄悄退出。 林媚儿见书桌上放着三本词集,拿起来一看,竟是温如玉的《红尘集》、《倦客集》与《盟鸥集》,心中微微一动。 她知道皇帝素来不喜风雅,为何现在突然对温如玉的词感兴趣了? 是因为温如玉在他心目中越来越重要了么? 坐着无事,正想打开一本看,忽然听到外面人声,她以为是景剀来了,连忙站起。 有人被侍卫推进门来。双手反绑着,头低垂,看不清长相。 “娘娘,皇上要御审此人。臣将他带来了,皇上即刻便回,臣先告退。”侍卫躬身退出,临走又补上一句,“臣就守在外面,娘娘有事请唤臣一声。” 林媚儿莫名其妙,皇帝让她过来,难道为了御审犯人? 此刻来人已慢慢抬起头来。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色白净,留短髭。正是谪仙楼前被星罗王子手下抓住的那个嫌疑犯。 林媚儿大吃一惊,脱口叫道:“吴管家,怎么是你?” “娘娘,你也在这儿?”来人连忙跪下磕头。 原来此人正是林靖余府上管家吴庸。 林媚儿心中已隐约觉得不妙,目光四下扫视了一遍,整个御书房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再走到窗口看了看,只有两名侍卫远远地站着,门口空无一人。 林媚儿挥手让吴庸起来,勉强平定自己的情绪,压低声音道:“出了什么事?” 吴庸神情慌乱,低头避开林媚儿的目光,支唔道:“小人……昨夜在谪仙楼前无端被鲲鹏王府的人抓了,今日送到宫中来。张大人审问了小人半天,硬是怀疑小人纵火烧了谪仙楼。小人没有承认。刚才侍卫带我到此,说皇上要御审此案,没想到在此遇见娘娘。” 林媚儿的心猛地沉下去。她缓缓往后退,缓缓坐下,脸色未变,缓缓问道:“谪仙楼是什么地方?” “是……是王府的酒楼。” “那你有没有去放火?!”林媚儿再问,声音略略提高,盯着吴庸,眸子中顿时露出凛然之色。 吴庸吓了一跳。平素见林媚儿极温婉柔顺,想不到此刻竟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不该承认,满脸仓惶,额上渗出细细的汗来。 “我是你家老爷的什么人?你若不肯对我说实话,休怪我保不了你!”林媚儿沉声。 "是……”吴庸不敢再隐瞒。 “是我爹命你去的?” “是。” “他还干了什么?”林媚儿一字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神情疲惫到极点。 “他……”吴庸的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却终于说了出来,“他两次派杀手去杀温如玉,可温如玉只是受了伤,没死。前次的杀手死了,昨晚的杀手被抓起来,也送进宫来了……皇上若御审此案,事情终究要败露……” 林媚儿的脸色慢慢变白,抬起头,轻轻笑起来:“爹爹真好,全不管女儿身在这皇宫之中。如今……他做下这种伤天害理之事,要我如何自处?皇上会如何看待我?……”忽然如梦方醒,笑得更苦,“他这会儿叫我过来,必定是要让我在旁边看着他如何审你,他要让我看到林家人出丑……” “娘娘,二爷是为了给我家老爷报仇。你是老爷的亲侄女,难道不帮着老爷,倒要帮着杀害老爷的凶手不成?” “你家老爷做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么?他自己有罪在先,如今我爹爹又要罪上加罪。他怎么这么糊涂啊!我为了他已经做了一次违心之事了……” 话音刚落,两人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一下子吓得魂飞魄散! 身后靠墙的一个书架突然向旁边移开,墙上露出一个暗室。一身明黄的人慢慢从里面走出来,黝黑的双瞳深不见底,里面射出凛烈的寒光。 张夕照紧跟在他身后,脸上微露笑容,心中暗道:“王爷好计策。这下林靖中可原形毕露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相思无益 “玉哥哥身子太虚,刚刚服了药睡下。雪姐姐在这儿陪他一会儿吧,我去照顾灏儿。”景浣烟将梅如雪引到温如玉床边,微笑让座,自己悄悄转身出去。 梅如雪何尝不明白她是为了给自己制造与温如玉单独相处的机会,心中充满感激。 微微俯下身,目不转睛地看着温如玉。那张平素白玉般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只是表情还好,眉心舒展,唇边略微含着笑意。睫毛很长很密,平时不曾注意,此刻见他闭着眼,才发现原来他的睫毛竟是这样好看。熟睡中的温如玉有着孩子般的安静与清纯,还有几分乖巧,完全不似他平日那种高贵样。倒令人油然而生怜惜之意。 梅如雪只是默默看着他。她不想吵醒他,只想就这样一直看着他,一直看下去。 一生,是不是太短暂?一生的时间怎么能看够那个让你魂牵梦系的人? 何况他们相聚的时间如此短暂。 就这么看着,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温如玉的眉心微微动了动,好象梦见什么烦心事,唇边笑意敛去,露出一丝苦涩,喃喃吐出一句话:“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十六个字直直地撞在梅如雪心上,又酸又疼的感觉,泪水突然便掉了下来。 原来,温如玉的情并没有减少半分,只是,平时藏得那么深,那么紧。 他那双湖泊般的眼睛,总是可以吞尽一切,波澜不兴。 此刻无意中听到他心头的话,怎能不让她心痛? 梦中的他是与自己相守着么?还是正在面临分离? “雪儿……”轻轻的一声呼唤,却仿佛闪电霹雳,猛地炸响在梅如雪心中。 她拼命咬住唇,手指死死扣住温如玉的被角,哭声压在喉头,转成凝咽。 泪如雨下。 梦中的人终于被惊醒。 “雪儿,是你?”瞧见眼前之人一脸泪痕,温如玉努力撑起上身,伸出一只手,握住那只扣着被角的柔荑,轻轻拉起来。 皓腕如雪。 纤细的手指握在掌心,冰凉冰凉。 梅如雪展颜微笑,含泪的眸子雾蒙蒙地看着温如玉,柔声道:“伤得很重?还痛么?” 温如玉摇头,仍然握着她的手,用指尖的温度缓缓去暖她,心里突然觉得酸酸的,唇边却一如既往地露出温和的笑容:“我没事。是不是……皇上让你来的?” “是。”梅如雪伸手,轻轻擦掉脸上的泪痕,简单的动作却让温如玉看得痴了。 “雪儿,别难过。我真的没事。以前受过那么多次伤,不过休养几天便好了。”微笑安慰,声音动听之极。 梅如雪将手从他掌中轻轻抽出,幽幽叹息:“今日怎么了?不怕被浣儿看见了伤心?” “我怎么了?”温如玉听到这句话,一下子茫然了。 是啊,今天怎么了?是还在梦中吗?为什么一颗心又酸又软,完全控制不了自己?是不是每次身体虚弱时,心就特别脆弱?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相思无益,可偏是相思难解。 心,毕竟是世上最柔软的东西,情一旦陷入,便再难分割。只能将它沉下去,埋入最深最深的角落。也许,在无人时才敢拿出来触摸;也许,一生都只能将它尘封。 一杯茶递过来,温如玉伸手接过,却不喝,只是看着梅如雪,目光仿佛要溶入她的眼波。 甘心沦陷。 只是一会儿,一会儿,小小地放纵自己的感情…… 景剀缓缓坐下来,脸上的凌厉之色缓缓敛去。 林媚儿与吴庸跪倒,匍匐在地。 “媚儿平身吧。”景剀的声音不温不火。 “谢皇上。”林媚儿站起来,景剀示意她坐下。 吴庸仍然跪着,不敢抬头。 景剀不语,无声地看着他,那道目光便象山一样压在吴庸身上,令他浑身颤栗。 看了很久,看得跪着的这个人几乎就要崩溃。景剀却轻轻开了口,不是向吴庸,而是向林媚儿:“媚儿,朕都听到了。” 林媚儿的头垂下去,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皇上……” 景剀微微扬眉,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朕知道你仍然忠于朕,朕很高兴。只是,媚儿可否给朕一个建议,朕要如何处理此事?” “皇上……”林媚儿抬头,满脸凄惶,声音不觉有些变调,“臣妾不求皇上饶过家父,只求皇上看在臣妾一片忠心的份上,减轻处罚……” “减轻处罚?”景剀冷冷一笑道,“若是按朕本意,朕即刻就命大理寺将林靖中缉拿归案,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说得林媚儿惊心动魄,一下子花容失色,怔怔地看着景剀。 “只是……如玉宽厚仁慈,不想再造杀孽。他向朕求情,希望朕能饶过你父亲。朕被他感动,不忍令他失望,所以决定饶过他。” 林媚儿喜极而泣:“多谢皇上开恩。” 景剀的脸却沉了下来,字字透着威严,缓缓道:“可是朕不会就这样轻易饶过他,他犯了那么多罪,害得如玉差点没命,还烧了谪仙楼,若是朕就这样放过他,岂非太对不起如玉?” 林媚儿又是一惊:“皇上要如何……?” 景剀没有回答,只是回头向张夕照下令:“传朕口谕:命林靖中亲到鲲鹏王府,向王爷负荆请罪,若得王爷谅解,前罪一笔勾销。若他不肯,立刻下狱,按律问斩!” “皇上……”林媚儿的泪又流了出来,双膝跪下,深深叩首,“求皇上允许臣妾代家父去请罪。” “哦?为什么?是林靖中犯了罪,朕岂能让朕的爱妃去请罪?”景剀的声音冷下来,眼里又有利芒闪动。 “臣妾……”林媚儿无言以对。 她只怕以自己父亲的脾气,根本不可能向人低头认罪。但如果他不去,便是抗旨,仅凭这条罪,他就非死不可了。 景剀拂袖而起,转身下令:“夕照,将林府管家押回去,宣朕旨意。至于那杀手……押到王府去,要杀要剐任由如玉作主。” “是,臣遵旨。” 第一百七十二章 血溅三步 好久,梅如雪轻声问道:“刚才……梦见了什么?” 温如玉微笑,笑得几分温柔、几分迷惘、几分惆怅:“我记不清了,只是见到了你。永远是近在咫尺,却触摸不到的样子……” 梅如雪忍了眸底渐渐洇出的泪水,脉脉含笑道:“现在身体这样差,还是不要胡思乱想的好。这阵子你受的打击太多,全家人都为你担惊受怕,心都操碎了。只盼着你早点好起来。你便要自己多加保重才是。” “我没事,你放心,我会很快好起来的。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呢。”温如玉轻轻勾起唇,墨玉般的眸子中有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梅如雪却避开他的目光,站起来走到窗前,一个清淡的背影映在温如玉眼中,风姿秀绝。 “我听宫女传言,前*与皇上吵了一架,皇上*止你再到香雪宫来?” “是的。只是今日,他又收回了他的话。皇上……他心里不好受,情绪一直在跌宕起伏。但我觉得,他的心越来越柔软,虽然我屡次违逆他的旨意,屡次顶撞他,他心里到底是对我好的。昨夜我的谪仙楼被毁,他今日便说要拨款为我重建此楼。我真的很感激他。” 梅如雪的背有些僵硬,没有转过脸来,但声音中却有了淡淡的倦意:“大哥是不是希望我对他好一点?” “不……”温如玉低下头,剑眉又悄悄拢在一起,“我知你心意,又怎敢让你委曲自己?我担心皇上这样放纵自己,迟早会引起朝廷动荡,而且对他健康、安全都不利。可我真的很无奈,他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说到最后语声转成一声叹息。 “我明白。大哥始终忧国忧民,胸怀天下。只是你自己陷在这复杂的关系里,自己便是个撇不清的人。若再去劝皇上,便是越描越黑了。皇上心高气傲,刚愎自用,哪里容得下臣子处处与他作对?罢了,大哥,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一切顺其自然好了。你已尽力,不是吗?而我……我天生便是这寡淡的性格,他喜欢我时我便如此了,哪里还能改得过来?”梅如雪说得平静,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温如玉的眸子中便带了劝慰之意。 温如玉苦笑:“我听你的劝便是。” 正在这时,管家林安出现在门口:“王爷,宫里的媚妃娘娘求见。” 温如玉一呆,此刻这种情况下…… “你扶我起来,到客厅去。” “王爷你身体不便……” “无妨。” “既如此我先回去了,大哥保重。”梅如雪告辞,心却哪里放得下?只能垂下长睫,不让温如玉看到眼底的担忧,转身翩然离去,故意将脚步放得轻松。 温如玉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林媚儿见到温如玉便倒身拜了下去,温如玉慌忙想去扶她,可弯腰时牵动伤口,一阵疼痛阻了他的身形。胸口气血涌动,不*咳出声来。 “媚妃娘娘折煞臣了,快快请起。”他轻轻摆手。 林媚儿见他的样子愈发歉疚,原是那样清俊秀雅、洒脱飘逸的一个人,此刻伤成这样,苍白到了极点,令人看了不由地心痛。 都是自己父亲惹的祸。 “王爷这种状况,媚儿本不该来打扰你。只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父亲犯的错,我今天是特意登门来道歉的。”林媚儿低声道。 “娘娘莫要如此,请先起来再说。”温如玉再次道。 林媚儿却不动,仰首看他,眼里充满请求:“王爷对媚儿有恩,媚儿一直感激在心。家父做下这些事,令媚儿愧对王爷。王爷宅心仁厚,素有君子之称,媚儿恳求王爷念在家父报仇心切,一时糊涂做错了事,饶恕家父吧。” 林安扶着温如玉,却感觉他的身子在往下沉,忍不住道:“娘娘请起来吧,你这样,我们王爷也坐不得,他这样子……” 林媚儿只能站起来。 “娘娘请坐。”温如玉微笑。 林媚儿坐下,却仍然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温如玉目注她,笑得温雅,和声道:“我本来就没有怪林老爷什么,也请皇上饶恕他了。” “可是……皇上下旨,令家父到王府负荆请罪。” 温如玉呆住,心里不觉涌起一股*。原来——景剀竟然这样维护他。 “娘娘若是觉得为难,我去向皇上求情便是。”温如玉道。 林媚儿大喜,满脸感激之色:“多谢王爷!” 温如玉回身向林安道:“林管家备轿,我要进宫去。” “王爷不可。”林安连忙劝阻,“你身体这样,怎可劳神?若有事启奏,不妨写下书信,差人送进宫去便可。” 温如玉点头:“也好。” 忽见门上小厮进来报道:“林府林靖中老爷与张大人一起来了,说是林老爷奉旨向王爷请罪。” 这下不仅温如玉呆住,连林媚儿都呆若木鸡。自己巴巴地过来求温如玉,想不到父亲竟然愿意来请罪了。 看来心里还是畏惧皇命的。不*暗暗松了口气。 “有请。”温如玉摆手。 片刻后张夕照与林靖中一起走进来。 林媚儿不*站起来迎上去,叫道:“爹?” 林靖中的目光掠过林媚儿,眼里有针尖般的光芒一闪而过,脸上却不动声色道:“娘娘怎么在这里?” “我怕爹不肯来请罪,故此过来求王爷。王爷菩萨心肠,已经答应去求皇上赦免爹爹了。” “你……”林靖中欲言又止,却把目光转向温如玉。 温如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淡定而从容,苍白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眸子如湖泊般宁静深邃,仿佛可以吸纳一切。 唇边甚至含着一缕笑容,绝美的笑容。 张夕照向温如玉投来一个欣慰的眼神,仿佛在说:“终于为你出一口气了。” 温如玉还以微笑。 目注林靖中,轻轻开口道:“林老爷好。” 林靖中有一瞬间的呆滞。这个人,纵然在此狼狈的状态之下,那种天生的气度仍然半分不差。那样优雅的神态,那样清淡的面容,风骨奇佳,恍若天人。 他走到温如玉面前,离着三步,缓缓下跪:“林某特来向王爷请罪……” 温如玉连忙摆手:“林老爷不必如此。恕本王有伤在身,不能亲自扶你了。请起吧。” 林靖中站起来,敛眉低头,神态恭敬,声音低缓:“谢王爷宽宏大量…..” 语声中,他的人猛然向温如玉扑过去,他的手动了。 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毒蛇般刺出,刺向温如玉的心脏! 林靖中虽是商人,但也练过武功,略有些身手。此刻满腔恨意积在胸中,出手竟是狠绝! 他离温如玉只有三步,而温如玉重伤在身,根本没有防御能力。他也没有预料到这样突然的变故。 张夕照站在林靖中身后,离他足有五步距离。 林安侍立在温如玉右后方,只担心着温如玉的身体,目光一直停留在温如玉身上。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林靖中的动作。 林靖中的匕首刺了出去,寒光闪过,血花噗的一声飞溅出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 风雨摧花 一把匕首狠狠地没入林媚儿胸口,冰凉的感觉在血液中弥漫开去,疼痛渐渐袭来,她眼前发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手捂上刀柄,血从指缝间一滴滴掉下来。 “爹……我还以为你真的……想通了……”颤抖的声音从唇齿间发出来,人已缓缓倒了下去。 她刚才站在林靖中面前,背对着温如玉。她看到了父亲在动手前的刹那,低垂的眉毛下,一双漠然的眼睛里突然流露出阴狠之意。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可她看到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的身躯往旁边一闪,挡在了温如玉面前。 于是匕首便插_进她胸口。在感觉到疼痛的一瞬间,她听到什么东西碎了。 生命就这样碎了,一生,如花的岁月刚刚开始,便突然结束了。还没有得到爱,还没有享受到生命的美好,少女的心,在深宫*的岁月中,虽然静若止水,可仍然期待着,期待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给自己带来温馨。当那个人对自己微笑,眼里露出温柔,她便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只是那么单纯,只是因为他是她的夫。不是皇帝,不是九王之尊,不是后宫粉黛三千的那个天子。 她长着倾国倾城之貌,却毫不张扬,她只是那样含蓄而温婉。 她比不过梅如雪,甚至比不过那个曾经假冒她的洛颜。她们俩一个是仙子,一个是妖精。而她,像画中牡丹,美丽,却不解语。 皇帝是喜欢她的,但不是对梅如雪的那种爱,也不是对洛颜的那种激情。他只是赏花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他是皇帝,全天下的花都想为他一人绽放。 她期望,但没有奢求。所以她活得宁静,活得心安。 可是,此刻,一切都破碎了。再也没有梦,再也没有未来,这一把匕首,来自自己的父亲。给了自己生命的人,又再次将自己的命夺走。 “媚妃娘娘!”温如玉惊呼,腾地站起来,伸出左手,托住那个缓缓倒下的身躯。 这一瞬间的变故令他的脑子有几秒钟的停滞,他睁大眼睛,满脸都是恐惧之色。张夕照如梦方醒,疾步奔过来,将林媚儿从温如玉手中接过去。 “媚妃娘娘,你怎么样?”张夕照的声音也在发抖。 温如玉抬起头,眸子中顿时射出利芒,直直地盯上林靖中。突然挺直身子,一步步向他走过去,脚步沉稳,不知道是哪来的力量支撑着他。他的左手已捏成拳,捏得指节发白,青筋根根暴露。 他一句话也没说,但凛洌的目光与肃杀的面容令林靖中不寒而栗,竟然顾不上林媚儿的死活,转身便想逃走。 温如玉突然扑上去,一把抓住他,手指扣在他肩上,怒火在星眸中熊熊燃烧,一张苍白的脸上泛起嫣红。 林靖中想挣扎,却发现那条手臂坚如磐石,他根本动弹不得。刚刚还那样虚弱的一个人,此刻竟象只疯狂的狮子一般,一股森然之气震得林靖中心胆俱裂。 “我已放过你,为什么?”温如玉沉声喝道,声音并不高,却象惊雷炸响在林靖中头上。 林靖中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缩,却死命撑着,口气依然强硬:“你杀了我大哥,皇上居然还那样护着你,这是什么道理!我便是自己死,也要拉你垫背!” 温如玉忽然笑起来,笑得很轻,却很冷。林靖中的身子又不由地颤抖了两下。 温如玉的手指从林靖中的肩膀移到了他的咽喉。 “王爷……”微弱的声音出自林媚儿口中,却猛地惊醒了温如玉。象被人浇了一盆冰水般,他满腔汹涌的怒火一下子熄灭。 颓然放开林靖中,回头走来,脚步虚浮。“媚妃娘娘……”万般无奈,刚才被愤怒激起的力量瞬间消散。 “请王爷饶了他……他……是我父亲……” 温如玉点头,星眸中慢慢浮起一层薄雾:“娘娘放心,我不会伤害他的。” 林媚儿展颜微笑。 “媚儿,媚儿!”林靖中好象刚刚恢复意识,冲过来抱住林媚儿,一迭声地喊道,“你怎么样?你还好吗?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恐怕不行了……” “张大人,快送媚妃娘娘回宫,请太医医治!”温如玉一急,又止不住咳嗽起来。林安连忙上去扶住他。 “不用……来不及了……”林媚儿唇边勉强绽开一缕微笑,看着林靖中,“爹,女儿求你了……你收手吧……” 语声中,那张如花的脸一点点失去颜色,目光渐渐涣散。双手却紧紧抓住林靖中的袖子,执着地等他答复。 林靖中的泪终于滂沱而下,使劲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林媚儿的手松开,眼睛慢慢闭上,唇边的笑容却未退。 “娘娘!”温如玉与张夕照同时喊出声。 泪水悄悄从温如玉眼中滑落,他的身子软软地倒在椅子上。 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景浣烟温柔的眼神,恍惚想起自己执住梅如雪的手,那一瞬间无法遏制的情感流露。温如玉啊温如玉,你怎么啦?今天如此软弱,为什么? 心中人与眼前人,一种折磨,三人承受。同是善良温柔的人,同是彼此体贴而宽容的心,谁能负了谁? 本以为心如止水,可当身体疲惫不堪时,那份深埋的爱却突然泛滥成灾。 温如玉啊温如玉,你毕竟不是神,你做不到忘情。可是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害了雪儿。你不能让她平静的生活再次泛起波澜。 忍着吧,一直忍下去…… 又想到林媚儿的死,那样如花般娇艳的生命,因为自己与林靖余的恩怨,就这样被风雨摧落,委入尘埃。 揪心的痛,忍不住闭上眼睛。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喃喃低语。 “玉哥哥,这不是你的错……”景浣烟柔声安慰。 可是他,如何能逃得脱良心的谴责! “张大人带着媚妃的尸体与林靖中一起回宫了。”景浣烟扶他起来,将枕头垫在他身后,轻声细语。 温如玉无言地点头。 “你刚才昏睡中又咳血了,大夫说一定要宽怀,再也不能多想了。” 温如玉再次点头。 “王爷。”一声轻唤,是张夕照的声音。 温如玉睁开眼。 “张大人,你怎么去而复返?”景浣烟问道。 张夕照神情凝重,看着温如玉,嘴唇颤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竟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张大人有什么话请尽管说。”温如玉目注他,有些困惑。 “王爷,皇上有密旨。” “恕臣不能跪接,请张大人宣旨吧。” “媚妃亡故一事,不得对外宣扬。严令王府上下谨守秘密,若是泄露,严惩不怠!” 温如玉的心猛然沉下去,眉却扬起来:“皇上为何要这么做?” “王爷这样聪明……”张夕照欲言又止。 温如玉脑子里电光一闪:“难道……他竟是要让洛颜……?” 张夕照长叹:“正是。皇上与林靖中做了交易。他保林靖中仍享荣华富贵,而林靖中承诺不泄露媚妃亡故的秘密。” “我这里只有林安看见,只要我命令他不说,别人不会知道。可是那些碧清宫的宫女太监……” “我回宫后先向皇上复旨,他与林靖中商量后,让林靖中直接将媚妃的尸体带走了。跟过来的两名宫女与抬轿的太监都只以为娘娘是受伤了,没人知道她已死。” 景浣烟与温如玉都沉默了,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各自垂下头去,久久无语。 半晌,温如玉的声音响起来,无限落寞与疲惫:“怎会如此?他们好歹是夫妻,如今媚妃死了,他不好好厚葬她,竟为了一个狐媚般的女人而将她弃之不顾。皇上……他的心竟是如此狠么?” 张夕照再次叹息:“王爷,我知道你无法接受,可皇命难违……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温如玉笑,笑得嘲讽:“难道当了皇帝,心中便只有江山,再无情义了么?” 景浣烟冷笑道:“他有后宫佳丽三千,对他而言,谁才是妻子?无非是后宫摆设和传宗接代的工具而已!” 温如玉默然,心冷得发抖。 “王爷,那名杀手已交给你们乔统领,皇上说是杀是剐任由王爷作主。” “我……不想再造杀孽,浣儿,请乔统领将他放了吧。” “好。” “林靖中明日便回金陵,想必以后不会对你再造成麻烦了。” “随他吧。”无力地说出这句话,温如玉的神情疲惫不堪,仿佛下一秒便要再睡过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针锋相对 以后的两天温如玉竟是异常的安静,乖乖躺在*,或者倚在*看书,即使妻儿在身边,他也很少说话。 星罗王子每天上午、下午各来一次,给他查看伤势,换药,好似担当了他的专职大夫一般。见他服了御医送来的珍贵贡药,脸色慢慢恢复,也不咳血了,心中便稍稍安定下来。 他在侧院中也闻得林靖中来“请罪”之事,只知道林媚儿为救温如玉受伤,却不明*。眼见温如玉这两日神情愈发落寞,那双湖泊般的眼睛里便似整日凝了烟雾一般,猜想是因为梅如雪来过,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倒不曾想到还有林媚儿之故。 “温如玉,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以为你已经释怀,原来象你这样的人,也会放不开么?”吹开手中茶杯里的热气,星罗抬起长长的睫毛,眸子中有浅浅的笑意。 “什么?”温如玉不明所以,看着他,眉未展,星眸依旧黯淡。 “你这两天象丢了魂似的,难道不是因为雪儿来过?”星罗挑眉,仿佛窥破了他心事一般,唇边露出一丝调皮的笑意。 温如玉忍不住微笑,这一笑将眸子中的愁云一扫而尽,脸上终于见了点亮色。 “你这么聪明的人,也有猜错的时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雪儿……是难释怀,但也不会……轻易流露出来。”说到这儿不*有些发呆,脸上微微烫起来。不轻易流露?为什么那天见到梅如雪自己竟会如此失态? 温如玉,你到底有软弱的时候。可是你这样做,既对不起雪儿,也对不起浣儿。男子汉大丈夫,要提得起也要放得下。可是你……若是因此连累雪儿,你何颜再对她!还有浣儿,她尽管那样宽容,可心底里,也是会介意的吧? 星罗玩味地看着他脸上慢慢泛起的红色,唇边笑意更深,却不再追究,只是耸耸肩道: “其实我完全理解你的想法。要知道我当初放弃雪儿时,也是心痛了好一阵的。只是我比你洒脱,而且也没有你用情那么深。所以我现在完全可以坦然面对她。但你不同……不过我知道你始终是君子,自己再怎么苦,都不愿伤了别人。所以,你这个人注定要一辈子历尽心劫。” “我……”温如玉不愿深谈,所以岔开话题:“真的不是为了这个。而是……这几天经历了很多波折,越发觉得人心冷漠。想想我活到这个年纪,竟然还如少年般天真,渴望着世上的温暖与真情,结果……看到的一切便是令我一次又一次失望。” 星罗本来正想喝茶,听到他这句话,倒不*停下来,有片刻的出神。继而抬头看他,看得很深,微微叹道:“你可知正是因了你这种性情,才会吸引身边的人,才会让那么多人喜欢你,尊重你?” 温如玉无语。 星罗觉得自己说得郑重,有些不像自己说的话,便又展颜笑起来,故作轻松道:“说什么活到这个年纪,难道你老了么?” 温如玉苦笑:“难道不是么?” “你看起来最多是二十几岁的样子,象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老。天生的风采,岁月难掩。”这句话说得极是诚恳。 星罗自己风华绝代,很少有佩服别人的时候,只有温如玉是例外。 温如玉微微勾起唇道:“你越来越会说话,倒令我觉得越来越不象星罗了。” 星罗哈哈大笑。然后提议道:“我看你这两天快闷死了,整天愁眉苦脸,一点也不象温如玉的样子。今晚我们一起喝两杯如何?” “好。” “不怕王妃反对?” “她不会。酒对我来说是最好的良药。” 星罗再次哈哈大笑:“我只知道温如玉是君子、是才子、是将军、是王爷,却不知道你还有另一重身份:酒鬼。” 一句话说得温如玉也展颜笑起来,露出皓齿,面容清朗如月。 晚上星罗与温如玉一家人同饮,景浣烟也是豪爽性格,喝起酒来丝毫不让男人。几人谈笑清吟,兴致极高。星罗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景清寒身上,这个芝兰玉树般的少年让他情不自*地喜爱。若非知道景清寒有沐天麒这个养父,又有景剀这个义父,他真想认了他做义子。 而景清寒话语中时时流露出对星罗王子医术的羡慕,倒令星罗不觉心动,微笑道:“清寒若是想学医术,此番不妨跟我回去,在碧海国呆个一年半载的,我好把我们最高明的医术教给你。” 温如玉与景浣烟相视一眼,欣然同意。 难得的清静,身上的疼痛越来越轻,胸口也不觉得闷了。 林媚儿留下的阴影似乎淡了一些,只要不去想,温如玉的心情便好一些。 这时候他收到欧阳雁的飞鸽传书,告诉他他与托月儿两人在杭州游玩,尽赏江南美景,过两日便打算踏上归程,届时携托月儿回京拜见师父。 温如玉不*微笑,看来这一对年轻人前途无忧了,只要能让他们有晴人终成眷属,他这个当师父的便可以安心了。 今日清寒进宫去,他让他跟太子提去碧海国的事。再过两天星罗王子便要回国去了,他应该为清寒早作准备。 另外也备好了给星罗王子的贺礼,祝贺他即将登上碧海国王位。按理他应该亲自到碧海国去道贺,可那段时间正好要进行博学鸿词科考试,他走不开,只能趁星罗在王府这段日子略表心意了。 近晌午的时候,清寒还没有从宫中回来,景剀倒过来了。 经过林媚儿的事,温如玉一直觉得心寒,对景剀的冷漠无情极其不满。他甚至下意识地不想见到他。虽然见了面仍然只能谨守君臣之礼,但眉宇间却分明有了疏离与冷淡。 让座后跪倒见驾,温如玉只是平静地看着地板,面无表情。 没有听到景剀的声音,沉默得有点令人窒息。感觉皇帝的目光阴沉地落在自己脸上,温如玉微微蹙眉。发生什么事了? 隔了好久,头顶响起景剀的声音:“你要让寒儿到碧海国去?” “是。寒儿对碧海国的医术非常感兴趣,星罗王子又非常喜爱寒儿,臣便想让他去碧海国学习医术,将来回来也好……” “朕不准!”景剀斩钉截铁地吐出一句话,语气不容抗拒。 “你……”温如玉的火顿时被激了出来,难道自己儿子的事自己还作不了主?抬头盯着景剀,目光凛冽,冷冷地甩出一句,“寒儿是臣的儿子,臣有权决定他的事!” “他是朕的义子,是康朝的王子!朕说不准便是不准!”景剀的眉拧起,目光幽深,丝毫不让地回视着温如玉。 温如玉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耐着性子道:“臣这样做不仅是为寒儿考虑,也是为康朝考虑。我们的医术不如碧海国高明。寒儿学成回来后,便可将之发扬光大,为我们所用。这样造福于民,有何不好?” “这很好,可是,朕不同意。”淡淡的一句,说得那样笃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温如玉一下子怒火中烧,不顾君臣之礼,腾地站起来。站得太猛,牵动伤口,一下子感到疼痛,却死死忍着,沉声道:“为什么?” “你想为你投奔碧海国铺一条路,先让寒儿过去,将来自己过去便可以更容易了,对不对?” 温如玉气得几乎晕掉。这皇帝怎么越来越不讲道理?他今天在故意找碴?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梅如雪来看他……?可是是他自己让梅如雪过来的啊?难道王府里有他的眼线,将他们见面的情况向他汇报了? 一时心里乱糟糟的,再联想起林媚儿的事,看景剀的目光就更加充满了不平之意。 “臣向皇兄发过誓,绝不背叛皇兄,不背叛朝廷……” 景剀忽然冷笑:“你已背叛过一次!” 温如玉知道他指自己为了抗旨而斩断手臂的事,暗暗吸一口气,道:“臣已为此付出代价,皇兄若仍想惩罚,臣甘愿领受,只是臣绝非有意背叛皇兄。” “那么……你跟雪儿呢?你扪心自问,你对她就没有旧情复燃?” 一句话震得温如玉呆住。难道……王府中真的有他的眼线?他不相信自己?连沐天麒手下都有他的耳目,他怎会忽略自己? 千古帝王是否都是如此?所谓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都是假的,他们一方面用你,一方面又防你。你太平庸不行,太能干也不行。太笨不行,太聪明也不行。太卑微不行,太高贵也不行。你要在帝王身边生存,就一定要找到一个不偏不倚的位置。 归根到底,他要将自己完全握在掌心里。 温如玉心中起伏不定。 景剀只是无声地看着他,那种气势,若换作旁人,怕是要瘫软在地,濒临崩溃了。可温如玉却只是垂下眼帘,平静地道:“臣没有。” “没有?”景剀逼上一步,“你一向自诩君子,自诩胸怀坦荡,为何不敢承认此事?”声音有些颤抖,竟是气愤难平的样子。 温如玉心头一凛,抬起头,见景剀幽黑的眸子中充满懊恼、挫败与痛苦,那种样子一下子令他慌乱起来。 易地而处,我会怎么样?是否此刻也会象他那样气急败坏? 他思绪如潮,忽然对自己充满了不自信。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本不该如此的,不该如此。雪儿已经是他的女人了,我为什么还要顺从自己的软弱,放纵自己的感情?我这样做,岂非是小人行径? 他今天分明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失态,特意来找他泄愤的。寒儿去碧海国的事,应该只是一个借口吧。 一下子后悔莫及,失了主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眼里便充满了惶恐、自责与不安。 第一百七十五章 攻心之术 一霎时空气凝固在一起,室内安静到极点,窗外的鸟鸣声便分外清脆起来。望出去一方天空高远澄碧,云卷云舒,阅尽人间沧桑世态。 温如玉呆了半晌,听到身后一声冷哼,才顿时收回心神。暗道自己是怎么啦?为什么这几天总是处于这种恍惚状态?竟然在此时此刻还能走神。 是不是,心憔悴了?连思维都迟钝了? 景剀看着那双澄静的眸子中忽然波澜起伏,然后投向窗外,慢慢露出迷惘之色,失了魂魄般,不知道在想什么,亦或根本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如玉啊如玉,看来朕被你的外表欺骗了,你并非是神,并非毫无暇疵。朕不该心软,不该让雪儿来看你。你这次,真的让朕很失望…… 正想着,忽然听到一个低低的声音:“对不起。” 温如玉的目光转回来,停留在景剀脸上。光影洒在他眸子中,却见不到闪亮,只是一种烟灰般的暗沉颜色,他唇角微微泛起一丝苍凉的意味,声音苦涩:“我这几天有些脆弱,见到雪儿|Qī-shū-ωǎng|,便收不住自己的心……可我什么也没做,请皇兄相信我……”说到这儿,低眉敛目,声音更缓,“我向你道歉,不是因为你是皇上,而是因为我错了。请皇兄莫要责怪雪儿,是我之过,与她无关。” 这种表情,这几句话,竟然令景剀神情大震。 温如玉向他认错,他说“我”而不是“臣”,此刻,他是将自己放在男人的位置上,而不是皇帝。他没有向自己的权威屈服,他只是真诚地认为他自己错了。 温如玉何曾向人示弱过?即使在最最悲惨、最最狼狈的时候,他也依然一身傲骨、一身高贵。可此刻,他明明白白地说他脆弱。 原来这个人,也有脆弱的时候?或者,他平时掩饰得太好? 景剀呆呆地看着温如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虽然自己是皇帝,虽然自己高高在上,但他从未觉得自己凌驾于温如玉之上过。 温如玉,他永远象云中的神,即使他向他跪拜、他低头认错、他委曲求全,他的心也始终是那样高贵的。 他无视权势、富贵,他的心始终都在尘外。 所以他与自己之间始终有一段距离。 可此刻,他脱下了他那件云淡风清的外衣,他向他露出了内心的脆弱。这一刻,便跟上次他在自己面前流泪一样,无端地让自己觉得心软、甚至心疼了。 本来想好好*一下,此刻竟不知要发在何处。开口时声音便温和下来:“罢了,朕不怪你。其实朕何尝不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只是朕习惯了你是君子,你恪守自己的原则。突然见你这样……朕真的受不了。” 这几句话说得极真诚,令温如玉觉得他是将自己当成了朋友,而不是臣子。一瞬间几乎要忘记了自己对他的不满。可是心念电转,忽然又想到了一件自己急于想澄清的事。 他必须要知道,景剀是否仍然信任着他。 如果真如自己刚才所怀疑的那样,皇帝是在监视着他,那么,自己这样忠于他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象沐天麒,他做不到…… 景剀见他眼里突然有一瞬间的迫切之意,好象想问什么。便看着他,等他说出来。 “皇兄……如何知道臣与雪儿……?”温如玉盯着他,目光清澈,一如他此刻的心,容不得半点杂质。 景剀一愣,眉旋即蹙起:“你是不是怀疑朕在你府中安了眼线?” 温如玉呆住,皇帝真是目光如炬啊,自己心念刚动,他便已经猜到。暗暗叹息,平静地道:“臣不敢。” 景剀又不*火起,却终于克制住了,背转身去:“朕是见雪儿有些魂不守舍。她平素那样沉稳、恬淡的一个人,这两天分明有心事,背着人时总是陷入沉思。” 温如玉心头狂震,原来……他真的影响到她了。 深深自责,后悔莫及。 “朕对你们太了解了,自然一猜就猜到了她过府来看你时发生了什么。” 温如玉无言。 半晌。景剀坐下,安然地品起茶来。面容变得平和了,目光也不再凌厉。刚才那股无声的压力终于烟消云散。 温如玉便只能陪着他,心中却仍在忐忑,这件事算是过去了?那么清寒的事呢? 终于忍不住道:“经过这么多事,皇兄仍是不相信臣,仍是怀疑臣有背叛之心么?” 景剀停下举杯的动作,目光仿佛无意识地投向窗外,轻轻笑起来,略有嘲讽之意:“如玉,朕跟你说心里话。你是绝世宝马,却桀骜不驯,朕驾御你一个,比驾御满朝文武都累。因为你有你自己的处世之道,原则立场。朕无法预料你将来会怎么样。你可以为了背叛朕的旨意而自残身躯,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到?” 温如玉呆住。 皇帝极善于攻心之术,他的话总是让自己难以辩驳。 半晌平定下心绪,微微笑道:“既然皇兄不相信臣,为什么不放臣走呢?臣本来只是一个江湖人,如今重回江湖去,岂非正是得其所哉?” 景剀没有收回目光,声音里却有了感慨:“朕当初违背太上皇的旨意,放过了你与寒儿。便是因为你的绝世才华,朕希望你为朝廷出力,向所有人证明,朕的决定是对的。朕也知道你本意是一心要报效朝廷的,只是后来经历了太多波折,你觉得厌倦了。所以你的心不安定起来,想要逃避,想要退隐。可朕已经习惯了有你的辅佐,你和天麒,便象朕的两条手臂一般,缺一不可。所以,想到你的那些不安定因素,朕真的是害怕啊。” 温如玉听得心头大震。撇开那些个人因素,皇帝真的是赏识他的。这份知遇之恩,他一直都没敢忘记。 景剀作为皇帝,从小学的便是帝王之术,他不知道景剀心目中有没有过真正的朋友和知己,但自始至终,不管自己如何顶撞他、冒犯他,他却仍然欣赏自己。 他心底始终是感激他的。 “皇兄……”温如玉微微勾起唇,声音不高,却极肯定地道,“请放心,臣不会让你失望的。臣向你承诺的事绝不会反悔。今后,除非皇兄主动放臣走,臣不会自己提出要求。”说这句话时脸上已没有冷肃之意,反而换了一派春风拂面的气息。目光温和而明亮,一扫这些天的病态,总算又恢复了几分潇洒自如的样子。 景剀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微微颔首,唇边也有了笑意。 “只是眼下……臣觉得寒儿去碧海国学医是个极好的机会,无论对寒儿还是对我朝都有好处……所以臣恳请皇兄恩准。” 景剀看着他。他的双眸充满热切的期待,那种表情强烈地鼓舞着别人,令人不忍拒绝。 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谢皇兄。”温如玉展颜笑起来,一脸阳光晃得人眼晕。 “朕已经开始帮你筹建谪仙楼。等你的那些文友们通过科考进博学鸿词馆,你正好可以再与他们重聚谪仙楼。不过……”说到这儿扬眉一笑,“到时可不能漏了朕啊。” “是,臣不敢忘怀。”温如玉也笑。 景剀向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这一刻,便象兄长看着自己的幼弟一般,带了些疼爱之意。 温如玉心头一热。 “你的身体看来恢复得挺快,朕应该很快可以再看到你上朝了?” “是。”温如玉微笑道,“臣已被一连串的伤病耽搁了很久,皇兄宽容能够原谅臣,朝中那班大臣们却必定已经在背后议论纷纷了。臣须得要尽快去上朝才好。” “嗯。朕也等着你来呢。有太多事情需要你做。”景剀显得很欣慰,轻轻松了口气。 “是,臣明白。最近朝中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朕新任命了一位国师,是位道姑,善观天相,懂歧黄之术。” 温如玉的心微微一沉,难道,景剀也象历史上大多数皇帝那样,开始沉迷于丹药? 一瞬间惊讶地看着景剀,却听他继续道:“朕老了,整天忧心国事,身体已越来越差。国师给朕炼的丹药着实管用,每次朕服过后就精神百倍。” “皇兄有没有请太医验一验药的成分?臣怕这些江湖术士……” “她绝不是江湖术士,是个极有道行的人。” “她叫什么名字?” “冷瑶光。” “皇兄如何认识她?”温如玉问出这句话,略微觉得不妥,倒好象自己在盘问皇帝一样。可心中无端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令他欲罢不能。 “是洛颜介绍的。” 洛颜,一听到这个名字,温如玉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林媚儿的事再次泛起心头,一股清冷之意便无法遏止地涌上眉梢。 第一百七十六章 悲天悯人 林媚儿死时的样子又历历浮现在眼前,温如玉觉得满心、满腔都是苦涩,刚刚亮起的脸色不觉又黯淡下去,直直地看向景剀,清冷的声音便如泉水般奔流而出:“皇兄将洛颜又变成媚妃娘娘,再也无需到女贞观去了,从此可以堂而皇之地宠幸她,她也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皇兄将什么事都计算得滴水不漏,可是皇兄算漏了一样。” 景剀盯着他,眉拧紧,眸子中已露出危险的阴郁气息,温如玉却视若无睹:“皇兄算漏了人心。媚妃娘娘温柔贤惠,无论身为皇妃还是妻子,她都无愧于皇兄。她如此凄凉地离开人世,皇兄连半点怜惜之意都没有,甚至没有给她一个象样的葬礼,就这样将她抛出了皇宫,就象抛掉一个枕头、一件被褥那么简单。而且还剥夺了她的名字、她的身份,让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皇兄真的是铁石心肠么?皇兄不怕她在九泉之下成为孤魂野鬼,永远不能瞑目,永世不得超生么?” 他的声音不高,更没有激动的表情,可字字句句说出来却重逾千斤。 景剀的脸色已发青,死死盯着他,眸子中燃起幽暗的火焰,却不反驳,只是冷冷一笑道:“如玉不愧是多情公子,对周围每个女人都如此怜惜。朕知道当初是你将她从金陵带回来的,怕是对她的感情也比别人多一分吧?” 温如玉怔住。他只知道景剀傲慢、刚愎自用,但一直观人入微、事事英明,想不到今天如此不讲道理,竟然为了反击他而说出这样诬蔑的话来。 他气极反笑:“皇兄若是硬要这样编排,臣也无话可说。臣无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皇兄,臣只是觉得心寒。皇兄雄才伟略,是位圣明君主,可君主也是人,难道就不能对自己的妻子好一点?后宫多少如花美眷,将一生*地葬送在皇宫中,直到红颜枯槁。臣不怪皇兄,因为这是千古以来的规矩,皇兄贵为天子,也有许多顾忌,也许无法去打破这些陈规陋习。可是,如果连皇兄自己喜欢过、宠幸过的女人皇兄都能这样弃如弊履,皇兄还有什么东西是珍惜的呢?难道除了江山、皇位,皇兄心里便再也容不下别的了么?” 景剀只觉得满腔怒火直往脑门里冲,刚刚君臣两人和好,谁知道一个洛颜又勾起一场风波来。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软硬不吃,棱角分明啊!那样义正词严地指责,将他这个九五之尊置于何处! 正想拍案而起,却见温如玉默默站起来,走到窗口,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对着他,雪白的衣衫勾勒出完美的身形,静静地站在那儿,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意味。 景剀冲到嘴边的吼声又被生生压住。 温如玉风一般的声音悠悠飘荡在窗前:“也许臣无法体会皇兄身为帝王的难处,臣只是从人心的角度去看待事情。皇兄君临天下,坐拥江山,看似一派风光,可焉知不是一世孤独*!皇兄整日为国事操劳、忧心,整日为政治斗争不息,周遭都是尔虞我诈,群臣之间勾心斗角,人人戴着假面具见你,社稷安定、百姓福祉,这些重任都压在皇兄身上,若是再没有情义来支撑,皇兄岂非活得太苦!可是……为什么皇兄还要自己抛弃这情义二字呢?皇兄一定要将自己陷入孤家寡人的境地么?” 一席话仿佛冷水将景剀从头浇到底,又仿佛醍醐灌顶,清凉之意瞬间涌遍他全身,渗入他的每个毛孔。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从来没有人敢嘲笑皇帝的孤独*!温如玉,他真是胆大包天,敢揭开皇帝的假皮囊,直指他的内心! 一种被人揭开*的羞愤令景剀气得浑身发抖。 “如玉,你大胆!”他的声音阴沉到极点,仿佛从嗓子里硬挤出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温如玉回身,静静地看着景剀,黑而深的眸子中微露悲悯之意,缓缓跪下,神情平静:“臣知道这些话大逆不道,只是臣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请皇兄降罪。” 说罢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感觉到头顶上的目光盯了自己很久很久,忽冷忽热,变换不定,到最后终于归于平静。 景剀长叹,声音缥缈而遥远:“如玉说了实话,何罪之有?起来吧。” “谢皇兄。” “你的身体……近日能够出远门么?”突然问出一句奇怪的话。 温如玉愣了愣:“若是皇兄有差遣,臣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朕……想去金陵祭奠媚儿,如玉可愿陪朕微服前往?” 温如玉一震,抬起眼帘,见景剀脸上浮起一抹凄怆之意。心中顿觉安慰,点头道:“是,臣愿意护驾。只是……皇兄不让张大人随行么?” “朕这次不能张扬,只能悄悄出宫。夕照还得留下来为朕应付大臣们,若是被大家知道皇上失踪,那便天下大乱了。所以他的压力会比较大。” “那么,臣从军中将江二哥、江三哥调回来护驾好么?” “不用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有你保护朕便足够了。” “是,臣明白。那我们何时出发?” “只要你的身体康复,我们便出发。” “臣这两天服了皇兄御赐的药,伤好得很快。臣想明日上朝,去吏部安排好会考的事,后天星罗王子会帮臣解开包扎,回碧海国去。等臣送走他与寒儿,便与皇兄一起出发,好么?” “你确定你明天可以上朝?”景剀看着他依旧清瘦的面容,多少有点担心。温如玉,毕竟是血肉之躯。 “是。”温如玉微笑,这笑容便象无数次在将士面前一样,给人无比安定的感觉。 “好。” 景剀跨出王府门槛的时候,觉得神清气爽,眉扬起,唇边充满笑意。 小太监卓宁愣愣地看着皇帝满脸阳光的表情,忍不住问道:“皇上……碰到什么喜事了?” “如玉又可以上朝了,朕从此可以轻松得多。对了,回去翻香雪宫的牌子,朕今晚去雪妃娘娘那儿。” 卓宁大喜:“奴才遵旨!” 回头看王府,见高楼上一条白色的人影长身而立,仿佛正在玉宇琼楼中,飘然便欲乘风飞去。 那条空着的手臂接上了假肢,长袖垂下,遮住金属做成的假手,看不出任何不妥。微笑时风云亦为之动容。 这样的气度,怎会是凡人?莫不是天上的谪仙堕入尘世?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又遇杀机 近黄昏,两匹骏马奔驰在栖霞山下,马上之人一个白衣俊雅,一个青衫磊落,一个风姿卓绝,一个气度不凡。 这两人正是微服出京的温如玉与景剀。 一路走来,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好一派江南景象。 温如玉左手执缰,腰悬宝剑,雪白的长袍随风飞扬,一人一马似要腾云而去,飘逸之极。 夕阳中,一角屋檐从半山腰探出,悠扬的钟声随风飘散。暮云四合、宿鸟归飞,旷野寂静。 温如玉蓦然勒马,呆呆地望着那座隐于林间的庙宇,沉静的双眸波动起来,一缕忧伤悄悄涌上眉梢。 景剀也随之勒马,回头唤道:“如玉。” 温如玉回过神来:“大哥,我……” 因为不便暴露身份,景剀要温如玉改称他为大哥。这个称呼令景剀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帝王身份,卸下了平素的气势与威严,变得十分和蔼可亲。 “你是不是看到栖霞寺,触景伤情,又想起令尊了?”景剀关心地问道。 “是。” “我父亲也是很早便亡故的,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很快母亲也过世了。他们俩都是病死的,宫中那么多太医、那么多稀世灵药,却救不回他们的生命。为此我一直有种无力回天的感觉,纵然贵为天子又怎么样?谁能与老天爷去争?”景剀回忆起往事,脸上也不*露出黯然之色。 “对不起,大哥,我勾起你的伤心事……”温如玉歉然。 景剀微微摇头,回首看一眼栖霞寺,道:“我知道你对令尊之死耿耿于怀,认为是自己连累了他。今天我们跑了一天,你的身体还未康复,我怕你累着。不如我们上山去,到栖霞寺为令尊焚香祷告一番,然后留宿庙中。你看可好?” “好。” 栖霞寺中一派清幽静谧,白天燃着的香差不多已要烧尽,门口有一位小和尚正在打扫,见温如玉与景剀过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上前合什道:“温公子还记得小僧么?小僧是清修主持的*,名唤慧风。上次公子带清修主持去后,小僧以为再也见不到公子了。今日公子怎会到此?” 温如玉微笑还礼道:“今日我与家兄路经此地,特来佛前为家父祷告一番,以慰他在天之灵。还想借宿于寺中,烦请小师弟通报一声新主持,非常感谢。” 慧风看看景剀,似乎为温如玉突然多出一位兄长感得奇怪,因为从未听清修大师提过另外还有一个儿子。 温如玉只是含笑不语。 慧风道:“这一阵子我们新主持正在闭关,小僧为两位安排食宿便可。两位请随我来。” 将两人带到西面一间耳房中。温如玉放好行李,便与景剀一起来到正殿,为自己父亲焚香祷告。 回去时发现慧风帮他们在房间里点上了一枝檀香,并已将斋饭、茶点放到桌上。 窗外月华如练,树影婆娑,时时有夏虫的鸣叫声传来。奔波了一天,现在歇下来,两人都有了倦意。躺到*,闲闲地说着话,心情难得的放松。 温如玉觉得身子有些发软,看看景剀,也是恹恹欲睡的样子。心中不*暗暗怪自己,一个人护驾出来,身上责任重大,如果皇帝出什么意外,他如何担当得起! 他勉强支撑着自己,却发现自己的意识好象不由自己控制。眼皮越来越重,头很沉,直欲昏睡过去。 而景剀已经睡着了,看样子睡得很沉。 一缕檀香味仍然在空气中袅袅飘浮。 温如玉忽然心头一凛,剑客的本能让他感到事情不妙。他环视整个房间,目光落到那枝檀香上。这香味与他平素闻到的檀香味不同,难道这檀香烧的竟是迷烟? 他一下子站起来,拔剑将那截檀香砍断。可身子软得站不住,往后退两步,再次跌坐到*。 就在这时,他听到东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声,就好象有人被一剑毙命时发出的声音,在静夜中听来特别分明,惊恐到极点。这声音听着耳熟,好象是慧风。 接着又有几声闷哼和物体倒地的声音。看来寺庙中不止一个僧人遭了暗算。 温如玉的心头一霎时充满寒意,他想出去看,可浑身无力。再看景剀已陷入昏迷中,他又岂能离开这个房间,将他独自留在危险中! 意识已渐渐模糊,无奈的感觉象蛛丝般将他紧紧缠绕。 难道有人知道了他们的行踪,前来行刺皇帝? 第一百七十八章 破釜沉舟 就在这时,他看到房门被人踢开,四个蒙面的黑影象幽灵一般出现在面前,无声无息,四双眼睛露在外面,闪着狼一般冷酷的的光芒。 温如玉一手撑着墙站起来,可是觉得头重脚轻,眼前发黑,感觉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他努力咬着牙,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你们是什么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却觉得好遥远。 四双眼睛相视一眼,分明已有了得意之色。其中有两人站着不动,而另外两人扑向昏睡中的景剀。 温如玉猛地向那两人冲过去,因为脚底软,这个姿势就如同是整个人倒了过去。他看到其中一人拔剑刺向*的景剀,他拼尽全力撞向那人,剑刺偏了,在景剀胸口划出一条深深的伤口。昏迷中的景剀吃痛,申吟出声,微微睁开眼睛,但仿佛疲惫至极,复又重新闭上。 温如玉倒下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想到那一剑激起了景剀的反应,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猛然返手一剑刺入自己右肩。 瞬间的疼痛象冰水浇过他全身,令他突然清醒过来。人从地上腾身掠起,双眸中顿时射出冷电般的寒光。 黑衣人骇然瞪着温如玉,他们根本没有预料到他竟用这种自残的方式逼自己清醒过来。 温如玉拔剑,剑尖带出一串血滴,带着凛凛寒意与强劲的气势,猛地袭向面前两个黑衣人,竟似暗器一般。两人惊慌后退,堪堪避开。与另外两名杀手站到了一起。 温如玉执剑而立,肩头的白衣已被鲜血染红,他的面容沉寂如水,剑眉深锁,双眸亮如寒星。 一面侧影犹如绝美的雕塑,无比坚定从容、沉稳刚毅。 杀手看着他,眼里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你们是什么人?奉谁之命来行刺?”他淡淡地问道。 “等你倒下的时候我们再告诉你!”为首一名杀手冷漠地道。 温如玉微笑,唇角勾起一个优雅的弧度,眉展开,眉宇间一片清朗。那笑容竟让杀手看得一窒。 “有趣。最近我好象跟杀手结下了不解之缘。我本已远离江湖,却连遭刺杀,再次领略了江湖风味,真是妙极了。”悠然地说出这几句话,声音那样动听、那样笃定,将面前四位杀手气得几乎吐血。 四人相视一眼,四把剑一齐往温如玉身上刺去。 好快的剑!好强的剑气! 温如玉唇边的笑意更浓,仿佛对手越强,他的兴趣就越高。 他的剑扬起,用左手,却丝毫不比右手逊色。 剑光照亮了整间卧室,旋风般的气息充斥在这一方空间里。温如玉的剑发出声声长鸣,击开四把剑织成的剑网,气势如虹。 惊心动魄的战斗,不亚于温如玉那次在星罗的琴声中对抗“五行剑阵”的情形。 一道雪亮的剑光照出杀手惶恐的眼睛,每双眼睛里都带着死亡的气息。 血溅起,人倒下,两死两伤,伤的人在地上*,紧紧蜷缩着身躯,冷汗滴落下来,湿透蒙面的黑巾。 温如玉用剑挑落其中一人的面纱,露出一张五官端正的脸,二十几岁的样子,剑尖抵上他的咽喉,沉声喝道:“说,是什么人派你们来的?!” “我们只知道奉命行事,根本不知是谁买你们的命。”杀手忍着痛,努力平稳声音,牙关紧咬,眼里露出倔强之意。 “你们可知我们是谁?” “不知。我们只管杀人,不管杀的是谁!” “那你们如何知道我们的下落?” “我们沿路的分舵都有你们的图像,你们进这个寺庙我们就知道了,刚才趁你们去上香的时候,我们就潜进来下了迷香。” “好,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是什么组织的?” “恕不奉告!” 温如玉沉吟片刻,收回剑:“好,你们走吧!” 杀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愕然地看着温如玉:“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放过我们?” “你们只是杀人的工具,杀人并非你们的本意,我为何要杀你们?”温如玉说得平静。 “你……”两人挣扎着爬起来,忽然相视一眼,向温如玉深深一躬,那个被揭了面纱的人忽然说了句:“我们也不知道雇主是谁,但听说来自宫里。” 温如玉浑身一震。 “大哥,你怎么样?”温如玉扑到床边,看着景剀胸口渗出的血迹,又急又痛。伸手为他封住胸口血脉,但伤口太深,仍有血在继续流出来。他连忙撕下一角衣襟,想帮他包扎。可他只有一只左手,另一条手臂上刚接了假肢,还动弹不得。这需要两只手才能完成的动作对他来说难如登天。 奔出去想叫栖霞寺的僧人来帮忙,却发现寺中一片死寂,到处是血腥味,根本没有人影。 重新回过来,见景剀还在昏迷中,脸色惨白。 叫了几声“大哥,你醒醒”,景剀一动不动。温如玉跌坐在地上,突然后悔自己砍了右臂,一霎时痛彻心肺,再也忍不住哭起来。把头埋在*,拼命忍着声音,哭得浑身颤抖。 而他自己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一旦放松下来便感到了疼痛。脸色慢慢变得惨白,额头渗出滴滴冷汗。 “大哥,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支持你离京,我没有保护好你……”他喃喃说着,声音哽在喉咙里,转成呜咽。 忽然感觉一只温暖的手抚在他背上,一个虚弱的声音轻轻叹道:“如玉,你怎么象个孩子似的?” 惊喜地抬起头,见景剀已经醒过来。 温如玉展颜笑起来,泪水却流得更多。 景剀皱眉:“若是被军中将士知道他们威风凛凛的元帅哭成这个样子,他们准会笑掉大牙!” 温如玉狼狈不堪:“我……” 景剀微笑:“我的伤我自己来包扎,你只需要在背后帮帮我就行。” “好。” “但是你也受伤了,我先帮你包扎。” “不,我没关系。大哥你流了很多血,要赶紧包扎了。包完后待小弟为你运功疗伤。” “不,先救你自己。这是圣旨!”景剀板下脸来。 温如玉争不过,只好点头称是。 第一百七十九章 感动天子 终于两人都包扎好伤口,温如玉为景剀运功疗伤,半个时辰后见他脸色稍稍缓解,神情不再那么痛苦,略略宽心,收回手掌。 想起方才的惊险情景,心中悔恨交加,歉然道:“对不起,大哥。如果我坚持带上江二哥、江三哥,或者任何其他人护驾,今日大哥便不会受这种苦。” 景剀微笑,笑容虚弱却很温和:“是我坚持不让别人跟随的,怪不得你。再说那些杀手施诡计,令人防不胜防,就算人多也未必能幸免于难。如玉,你总是在关心别人,却从不顾自己。你为我受了伤,倒先想着要救我,你的身躯哪里是铁打的?” 温如玉抬起眼帘,双眸一如既往的宁静、平和:“这是小弟身为人臣的责任……大哥,你此次瞒着众臣出来,如今受伤回去,恐怕要引起朝堂震荡了。到时请大哥将一切责任推到小弟身上,治弟不谏之罪以及保护不周之罪,也好给大家一个交代。” 景剀震动,幽深的双眸中泛起波澜,声音却低沉下去:“如玉,你这样维护我,叫我如何对得起你?” 温如玉微笑:“出了这样的大事,总需有人来担当罪责,否则如何服众?大哥放心便是,小弟甘愿承受。” “如玉……”景剀的眼里隐隐泛起泪光,看着温如玉清瘦的面容,以及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心痛道,“你原先的伤还未好,今日又添新伤。若不是因为我,你怎会受这么多痛苦?是我害了你……” “大哥千万别这么说。大哥是一国之君,是百姓心中的支柱,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什么差池,否则小弟万死莫赎其罪。” “如玉……”景剀低唤,感慨万千,一时难言。呆了半晌,微微扬眉,轻声问道,“刚才,你为什么哭?是不是……因为一只手没办法帮我包扎,你觉得很无助?” “不是……”温如玉连忙否认,脸上红了一片,“我只是……担心大哥的安危。”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奈、无力和无助,惶恐到极点、悲伤到极点,所以完全无法克制自己,竟至失声痛哭。但他怎好在景剀面前承认? 景剀摇头,目光投到对面的墙壁上,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有些落寞和伤感。好久,他长长叹了口气,道:“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逼你去打乌萨和阏脂,你也不会自残身躯,不会失去右臂。是我的罪过……我为了自己的野心,将你当作神兵利器,我好自私!如玉,原谅我。我本来一直在恨你的背叛,可今日见你这样,我心里很难受……我一直无止境地要求你,以为你会象神一样无止境地付出。可我忘了,你也是人,你也是血肉之躯,你也会有无奈的时候……” “大哥!”温如玉的声音哽住,深深感动。 景剀却笑起来,看着温如玉,脸上露出促狭的表情:“我终于明白你两天前说的话了。你说你脆弱,所以见到雪儿收不住心。我今天也体会到了,当身体虚弱时,人的情感就变得脆弱了。不过我很高兴这样的脆弱,因为它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如玉,我再也不会逼你干你不愿意干的事,再也不会了。” “大哥!”温如玉再次叫了一声,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笑,眼泪却依然在掉下来。 “最近你哭得太多,笑得太少。简直一点也不象我心目中的如玉。”景剀打趣道,“看到你今天的样子,谁能相信你在战场上无坚不摧,令敌人闻风丧胆?” 温如玉忍俊不*,展颜笑起,整间卧室都仿佛被这笑容照亮了。 “如玉,我有一个小小要求。” “什么?” “回去后还是叫我大哥吧,我已经习惯,甚至享受你这样称呼我了。” “小弟遵命。只不过在人前我们还是以君臣相称,小弟不想乱了规矩,遭大臣们非议,令大哥为难。” “好。” 温如玉微笑,苍白的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柔和,那双沉静的眸子让人看着无比安心。 “大哥还痛得厉害么?” “你帮我疗伤后我觉得好多了。” “那请大哥安心休息吧。天亮后我们下山再找医馆敷药治疗。” “你呢?” “我守在这里,以防再有不测。” “不行!你的情况比我严重,我来守着,你去睡觉。” “大哥!”温如玉着急起来,语气有些激动,“你不睡我岂能睡得着?” “为什么不能?” “你是皇上,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景剀沉声道:“今天我是你大哥,不是皇上!我来保护你!” 温如玉正想再坚持,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虽然声音不高,但在静夜中听来非常清楚。 “这里的和尚都被杀光了!”女子惊愕的声音。 “是啊。好残忍。看来是杀手所为,都是一剑毙命。好快的剑!”男子的声音。 “那你师公会不会……?”女子的声音惶然道。 “我们快到里面去找!”男子的声音也紧张起来。 温如玉唇边泛起笑意,双眸顿时亮起来。 “如玉……”景剀探询的目光看向他。 “是雁儿与他的朋友。” 一句话刚刚说出口,门外便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影。男的俊朗,女的俏丽,两人都是朝气蓬勃,洒脱不羁。 分明是欧阳雁与托月儿。 欧阳雁看清房内的人,又惊又喜,一步跨进来便大礼参拜:“雁儿拜见皇上,拜见师父。” 景剀也忍不住微笑,摆手道:“雁儿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欧阳雁将托月儿拉进来,为她介绍了两人。 托月儿盈盈拜下去,声音清脆,犹如夜莺:“月儿拜见皇上,拜见师父。” 景剀不*回头看温如玉,等他说明。 “这位姑娘是雁儿的朋友,名叫托月儿。是乌萨原来的大将军托木之女。” 景剀呆了一呆,似乎有些意外,却很快又恢复如常,摆手让托月儿起来。 “雁儿,你们怎会到此?”温如玉有些奇怪。 “我和月儿正想回京,路过金陵,想上栖霞山探望师公,谁知时间没算好,来到此地时已经晚了。” 温如玉听他提起父亲,黯然道:“你师公在你离京后便被奸人杀害了。这事待我们回去后再细说。” “那今日……?” 温如玉将今天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欧阳雁见皇上与师父都受了伤,又紧张又担忧,连忙拿出随身带着的伤药给他们服下。 温如玉看着这个得意*,心中十分安慰。想不到他如此细心,出门在外时不忘带好伤药。 景剀也在看欧阳雁。他本来就喜欢这个少年,现在再见他,觉得他比前次见面更加成熟、更加英姿飒爽。越看越欣赏,回头对温如玉道:“如玉,你这个徒弟我越看越喜欢。自从林靖余与陆空庭死后,兵部尚书与侍郎两职一直空缺,我想封雁儿为兵部侍郎,这尚书一职么,由你兼任,你看如何?这样雁儿出了朝廷是你徒弟,入了朝廷又是你下属,岂非一举两得? 这一提议大出温如玉意料之外,他虽然知道自己徒弟优秀,但碍于私人关系没有提拔他。本想让他慢慢立功晋升,谁知皇帝这样欣赏他,竟然让他一步登天。 心中感激,道:“小弟任由大哥差遣,只是雁儿的事得由他自己决定。” “雁儿,你意下如何?”景剀问欧阳雁。 欧阳雁躬身道:“臣谢主龙恩,但臣寸功未立,岂敢蒙此圣恩?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景剀微笑道:“如玉,这孩子不愧是你的*,为人沉稳,行事极有分寸。只不过朕并非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封他这个官职的。” 温如玉听他又自称为“朕”,明白他暗示自己君无戏言,便问道:“那么皇兄为何下此决定?” 景剀道:“朕只是听说了当初是他为你举剑断臂的。一个19岁的少年,有此气魄和胆量,真的非同寻常。本来朕就知道他得了你的真传,武功不俗。再加上这一点,朕便决定要好好栽培他。” 温如玉心中一动,景剀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 向欧阳雁点点头。欧阳雁整整衣襟,重新跪倒,伏地叩谢:“臣谢皇上恩典。” 第一百八十章 宅心仁厚 因为景剀受伤,温如玉建议他打道回府,改日再去林府祭奠林媚儿。可景剀却坚持要去,温如玉只能听他的。 寺中杀人现场保持原状,他们未曾将和尚们尸体埋葬,而是留待官府去处理。 下山后找医馆重新包扎伤口,并雇了一辆马车。景剀坐车,欧阳雁驾车,温如玉与托月儿策马随行。 走不多远只听身后马蹄声疾,两名官府公差打扮的人冲到他们面前,拦住去路。 “你们从栖霞山下来?”扬鞭直指温如玉,气势汹汹。 温如玉心道他们肯定是为栖霞寺血案而来,将他们当成了嫌疑犯。 提马上前,语气平和:“正是。两位可是金陵府曹大人手下?” 两名公差一愣,看温如玉气度高华,又知道他们知府曹穆的名字,倒一下子有些吃不准他的身份。 “是。我们是府衙捕快。你们是什么人?”左边的答道。 “我们从京城而来,昨晚借宿于栖霞寺,却遭杀手行刺。寺中一干僧人全部丧命。请你们回去禀报曹大人,收敛那些死者的尸体,重整栖霞寺。” 左边的公差见他说得笃定,好象要指挥他们知府大人做事,不*用怀疑的眼光上下打量温如玉,温如玉只是含笑不语。 右边的公差把目光投向马车,景剀在里面纹丝不动。 这名公差有些火起,大声喝问:“这车内何人?” “在下的兄长,昨夜被刺客刺伤了。”温如玉淡淡地道。 “既然刺客是冲着你们去的,那帮和尚便是受你们连累而死,你们脱不了干系。快乖乖跟我们回去,免得我们动手!”左边的公差有些不耐,语气便强硬起来。 温如玉道:“按理我们应该主动去报案,只是我们时间紧迫,不便久留。还请见谅。”从身边拿出一块金牌,递给他,“请将此牌交给曹大人,他见过便明白了,不会再追究你们的责任。” 那人接过,见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大鹏,气势雄伟,隐约猜到眼前之人的身份,讷讷道:“莫非……莫非阁下是……” 温如玉微笑拱手:“在下告辞。” 两骑一车绝尘而去。 留下那两名公差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左边一个道:“难怪有如此气度,原来竟是鲲鹏王爷来到金陵。” 右边一个道:“如果他是王爷,那车中之人……” 左边一个大惊失色,脱口道:“难道……是…….?” 右边一个连连点头:“我们赶紧回去禀报知府大人。” 知府曹穆听到两人汇报,立刻修书一封,差人送至京里,交给宰相赵昶。 一条潺潺的小溪从山里流出来,空谷幽静,不见人影,耳畔只闻历历鸟语,瑟瑟风声。 林靖中引四人到此。欧阳雁怕景剀受伤不便,下车后便一路扶着他。景剀倒也硬气,受了这么重的伤,不但没有休息,还一路颠簸至此,他自己谈笑自如,却让温如玉心中担忧不已。 “大哥觉得如何?”走到景剀身边,低声问道。 “我无事。”景剀微笑,“你自己身上伤痕累累,倒顾着我作什么!” “小弟是练武之人,身体自然比大哥强壮。何况大哥乃一国之君……” 景剀连忙摆手阻止他:“别再说这样的话。这几天出门在外,你就忘了我的身份。我们祸福与共,你能受得了,我便也吃得消。” 温如玉无奈,只能低低应了声“是”。 一座孤坟掩没在绿树杂草间。 林靖中回身禀道:“遵皇上之命,草民没有为媚儿出殡,只是将她秘密地埋葬于此。” 温如玉见墓碑上简单地刻着五个字:林氏女之墓,心头一下子酸涩难言。想到林靖中到王府行刺,公然抗旨,虽然其行为险恶,倒也不失为血性之人。谁知女儿死后,他反而为荣华富贵答应皇帝的要求,将自己亲生女儿*。 其罪不可诛,其心可诛。 昨日花一样的女子,如今躺在这坟茔之内,与虫蚁同穴,与草木同腐。冰肌玉骨、明眸皓齿,转瞬成空。 温如玉黯然垂首,默默凭吊。 却听景剀在前面喃喃自语,声音很低,几不可闻:“媚儿,你是那样温柔贤惠的女子,如果你嫁一个普通的夫婿,一定会比在宫中快乐,一定会与丈夫白头偕老。朕对不起你,朕什么也没给你。朕……现在后悔莫及,可回头晚矣。今天,朕便以一个丈夫的身份来看你,希望你原谅朕……” 回过身来,对温如玉道:“如玉,朕想请你帮个忙。” “请大哥吩咐。” “朕想将媚儿墓碑上的字改掉。” “改成什么?” “爱妻林媚儿之墓。” “皇上……”林靖中惊讶地叫出声来。 景剀摆手:“无妨。天下同名之人多矣,朕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为自己的爱妻立碑。媚儿不是皇妃,朕也不是皇帝。” “小弟遵命。”温如玉点头,走上两步,伸出手掌抚上墓碑,片刻之后拿开手掌,墓碑上所有字迹都被抹去。然后他拔剑,唰唰几声,火花四溅,墓碑上赫然出现七个龙飞凤舞的字。 林靖中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又惊又骇。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人,怎么可能有如此功力!当初自己买凶杀人简直是不自量力,谁能抵得过他的剑? 就在这时,托月儿忽然轻呼一声:“皇上,师父,你们看。” 两人回头,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红衣少年正缓缓向他们走来。这少年长得极象林媚儿,白皙的脸映衬在绯红的衣衫中,粉妆玉琢一般。 此刻他脸色苍白,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如玉,眸子中燃烧着幽幽的火焰,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雪亮的匕首。 “霄儿!”林靖中厉声喝道,一步跨过去,拽住他的手,“你想干什么?” “爹!”少年抬头,激动地吼道,“他是杀害姐姐的凶手,我要找他报仇!”俊脸涨得通红,拼命挣开林靖中的手,向温如玉扑过去。 “霄儿,住手!”林靖中狂呼。 少年止步,回头,怒目瞪着父亲,一字字从齿缝里蹦出来:“爹!你贪图富贵,你不管姐姐的死活,你不为她报仇,反而要让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皇帝算什么!王爷算什么!在我心目中,姐姐才是最重要的!” 说罢再次扑向温如玉,手中匕首猛地刺了出去。 温如玉几乎要为这个少年喝彩,暗暗松口气,林家,总算出了个真正的男人。 他轻轻伸手,抓住刺过来的那只手腕,看着这少年,微微笑起,语声温和:“你叫林霄?” “是!”少年毫不畏惧地瞪着他,目光凛然。 “你怎么知道是我杀了你姐姐?” “是我爹说的。” 温如玉抬头看林靖中,林靖中脸上一瞬间掠过惊惧之色。 “林霄,你爹他说的不是……”景剀想为温如玉解释。 “大哥!”温如玉阻止他。 再次低头看着这少年,唇边微露笑意,目光中含着欣赏:“你很勇敢,很正直,是个真正的小男子汉。但你现在还小,根本杀不了我,你要好好练武,等你长大便来找我报仇,好吗?我等着你。” 林霄愕然地看着他,似乎听不懂他的话。 温如玉拍拍他的肩道:“好好努力,你将来必定会有一番作为。我不会食言,我一定会等你来报仇的。只是……你要记住,报仇不是你生命中的唯一,你还要好好享受生活,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那样会很痛苦。” 林霄呆了半晌,终于咬咬牙,说了声“好!”,转身飞奔而去。 林靖中看着温如玉,呆若木鸡。 温如玉却向他微笑,真诚地道:“你有个好儿子。” “如玉,我们走吧。”景剀拂袖,转身欲走。 忽然又停住,再次回身,目注林靖中,微微躬身道:“岳父大人。” 林靖中吓得“扑通”跪下,俯伏在地,颤声道:“草民不敢。” 景剀不能弯腰,示意温如玉将他扶起来,和声道:“朕会让洛颜将你当成亲生父亲一样看待的。” “谢主隆恩。”林靖中连连磕头。 “告辞。”景剀转身离去。 温如玉与欧阳雁、托月儿紧紧跟上。 走出几步,景剀站定,面上微露怒容:“林霄这小子大逆不道,居然敢当着朕的面说皇帝算什么!如玉,你怎么回事?还要表扬他正直?是不是你认为他说的都是对的?” 温如玉躬身笑道:“小弟不敢。他只不过是个孩子,大哥也并非真正生他的气,是不是?” 景剀拧眉,不满地瞪着他:“是,朕说的是气话!朕恼的是你!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 温如玉呆了呆,道:“恨外人总比恨自己亲人好受些,何况我这样说,也许将来会成就一位杰出青年,这也算是我…..对媚妃娘娘的报答了。” 景剀长叹:“如玉,我真弄不懂你!你这样的人,迟早被自己害死!” 温如玉却笑得云淡风清:“我死了那么多次都没死成,大哥你担心什么?” 气得景剀怒目而视,一脸无奈。 第一百八十一章 翰林学士 一面酒旗迎风招展,上书“杏花春雨”四个字。不写村,不写楼,甚至不提酒字,倒让人觉得这里是一个诗社或什么文人雅士聚会的地方。 杏花春雨,是一家酒楼,又是客栈。门前有一个湖泊,四周绿树成荫。 温如玉将景剀扶下马车,含笑道:“大哥难得出京,此处环境清幽,风物甚佳,是个极好的去处。你看夕阳西下,不如我们在此歇息一晚,好好欣赏美景,并放松一下如何?” 景剀放眼四顾,也觉得心旷神怡,点头道:“确实是典型的江南美景,我们这几天一路奔波,再加上受伤,是该好好休息一下。而且,我看这一路走来时不时能遇到上京赶考的书生,说不定我们还能跟他们聊聊。” 温如玉点头。欧阳雁与托月儿两人并肩跟在他们后面,略略与他们拉开距离,喁喁细语,状态亲密。温如玉看着他们忍不住微笑。 欧阳雁抬头瞧见师父的表情,顿时俊脸飞红,悄悄拉一下托月儿,两人紧走几步跟上。 这些无声交流都被景剀看在眼里,他忽然觉得怅怅的,这次出来难得地享受了与温如玉之间的兄弟之情,见到了温如玉与欧阳雁之间的亲情。想到自己与儿女之间难得有时间沟通,身为皇帝,真的是什么都欠缺啊! 临窗观湖,水面微风习来,清爽而惬意。晚霞满天,倒映在湖中,一时水天如画。 景剀看着窗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道:“偷得浮生一日闲,对此良辰美景,物我两忘,真是赏心乐事。” 温如玉诧异地看着他,皇帝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风雅了?他脑子里装的十之*都是国事,哪里还能装得下闲情逸致?此番出京来真是整个儿变了,变得让他不认识了。 想到他在林媚儿坟前的表现,温如玉不*有些感动。无论他是出于安抚人心还是真正地想补偿林媚儿,他至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表现得有些人情味了。 温如玉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欣赏现在这个皇帝。如果说以前只是将他当作君王去忠诚,当作兄长去尊重,现在他越来越将他当成朋友,一个可以倾心相交的朋友。 景剀目光转动,见这酒楼之上另外还坐着三桌人,离他们不远的一桌上有三位年轻书生在饮酒,谈笑甚欢。一位穿蓝衫,看来年纪最长些,肤色稍黑。另一位穿白衣,弱冠之年,眉清目秀,典型的江南人模样。还有一位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长相,只看到一个背影,显得有些胖。 三人侃侃而谈,声音不高,但也不低,时时飘进他们耳朵里。 “皇上在翰林院增设博学鸿辞馆,真是皇恩浩荡,给了仕子们更多机会。”胖书生道。 “是啊,听说皇上是因为鲲鹏王爷的缘故,才增设此次科考的。王爷平易近人,结交了许多布衣文人,个个都是饱学之士,却因为不喜欢科举制度,没有秀才举人的资格。皇上爱屋及乌,特地开了此科考试,凡举行兼优文词卓越的人,不论已仕未仕,有无举人资格,只要有督抚学政推荐的,都可应试。”蓝衫人道。 [奇]白衣少年兴奋地道:“我还听说此次由王爷亲自担任主考官,若是我们能高中,便可以拜在王爷门下,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我对王爷崇拜已久,他写的那些词我几乎可以背出十之*。而他的为人更是让我敬佩。若是能做他的学生,能得他教诲,我此生无憾矣。” [书]欧阳雁听到这些赞美温如玉的话,心情激动,忍不住看着温如玉,双眸闪亮。 [网]托月儿也是同样的表情。 “谁说不是呢!”胖书生接口道,“我一路上遇到很多考生,人人谈起王爷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世上有几人能象他这样文武全才,胸襟开阔,气度非凡?大家都说他不是凡人,而是贬下人间的谪仙。” 白衣少年脸上露出向往之色:“当然了,若不是谪仙,怎会有那样好的容貌?我听说没有哪个女子能抵挡王爷一笑呢!” 温如玉只觉得脸上越来越烫,恨不得上去捂住这三个人的嘴。 偷眼看景剀,见他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连忙避开他的目光,垂下眼帘,慢慢去品手中的杏花酒。 “国之栋梁,绝世之才,康朝有他,真是幸事。”胖书生感慨道。 温如玉一下子紧张起来,怕他们再说出什么经天纬地的评语来,令景剀心生嫌隙。幸好他们没有继续说,而景剀还是含笑听着,并无半点不快。 “我只希望翰林院也归王爷管辖,这样只要我们考上,就可以唯王爷马首是瞻了。跟着他,岂非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白衣少年道。 温如玉的心猛地一跳,举到一半的酒杯突然顿住,却听景剀在旁边低低地道:“正合朕意。如玉,朕回去便下旨封你为掌院学士!” 温如玉暗暗叫苦,翰林院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考议制度,详正文书,备皇帝顾问,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现在翰林大学士由赵昶兼任,若是皇上封了自己,赵昶岂非恨死自己?本来他就已在很多地方与赵昶抗衡,赵昶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怕是忌恨已久了。 “大哥,你饶了我吧……”回头看着景剀,低声哀求道。 景剀板着脸道:“朕是要你去死么?” “不是……”温如玉满脸苦涩,“可大哥答应了不再逼小弟的。” “你!”景剀气极,却不能让别人听到,压着声音怒道,“朕指的是违背道义良心的事,这是吗?” “不是……” “既然如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只是害怕遭人妒嫉。” 景剀笑起来,道:“如玉何曾这样懦弱?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怕,还怕区区几个朝臣的妒嫉?” 温如玉呆住,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景剀给他的任务越来越多,权力越来越大,但危险也越来越多。朝中那些大臣,尤其是赵昶这样的老臣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宁可真刀真枪地去拼杀战场,也不愿跟那些人勾心斗角。 但看着景剀一步不让的表情,温如玉无话可说,只能将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湖泊。 胖书生与白衣少年还在不断地赞美温如玉,只有那位蓝衫人沉默着。 “方兄难道认为我们说得不对?为何我们讲了这么多,你却一句话也不说?”白衣少年忍不住问道。 蓝衫人轻轻发出一声叹息,感慨道:“你们说得都对。我只是觉得……王爷太好了,他完美得让人觉得不真实。所以,他这个人真应了那句话。”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慧极必伤。”蓝衫人缓缓地说出这四个字,却仿佛在说着某种谶言。 景剀、欧阳雁与托月儿的脸色都变了。 只有温如玉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 胖书生与白衣少年仿佛都震住了,半晌无语。 蓝衫人再次叹息出声:“他这样的人,只怕此生要遭尽劫难。” 是夜,为了保护景剀,温如玉与景剀二人住了一个套间,景剀在里间,温如玉守在外间。 终于安静下来,两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温如玉想起缠绕在心头的那个问题,忍不住问出来:“大哥此次出京的事告诉过谁?” “皇后,雪儿,洛颜,夕照,天麒,就这几个人。怎么啦?有何不妥?” 温如玉沉吟道:“杀手临走前告诉我,买他们行刺的雇主来自宫里。小弟想,如果大哥只将行踪告诉了他们五个人的话,洛颜就最可疑。” 景剀犹疑不定,道:“如今她已不再是洛花的人,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阴谋了。朕想不通怎么可能是她。” 温如玉道:“是啊,这正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如果大哥不怪罪,小弟想继续让樊素、小蛮两个人为我传递情报,以便查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景剀愣了愣,抬头看他,笑道:“朕什么时候能管得了你?” “大哥……”温如玉噎住。 景剀的表情换成了似笑非笑:“他们不是说了么?没有哪位女子可以抵挡你的一笑。你凭你的笑容,早将朕的后宫征服了。你随便差遣哪个人便是。” 温如玉被一口茶呛出来,咳得满脸通红。 第一百八十二章 众矢之的 回到王府,托月儿拜见了景浣烟。这个明眸皓齿、娇俏玲珑的女孩立刻让景浣烟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模样,对她喜欢到极点,便留她在王府多住几天,好让欧阳雁带她赏遍长安美景。 当天晚上景剀就差人给温如玉送来宫中良药,嘱咐他好好休息。 温如玉讲起受伤的经过,景浣烟听得惊心动魄,忍不住又埋怨景剀不肯带侍卫,非要将护驾的责任全部压到温如玉身上。温如玉只是含笑安慰她,并将一路上景剀的表现告诉她。景浣烟的气稍稍消了点,心中又升起希望。 第二天上朝,文武百官的目光全部聚集在一个人身上。他虽然带着伤,脸色略显苍白,但那种高贵优雅的气度却分毫不差。他的右臂又“长”出来了,一袭白袍衬托出完美的体形,修长挺拔,玉树临风。他含笑与众人打招呼,双眸如月下湖泊,闪动着点点波光,举止比以前更显洒脱、从容。 那些投在他身上的目光或惊艳、或赞美、或钦佩、或妒嫉。温如玉始终保持着彬彬有礼、云淡风清的笑容,仿佛不是置身于朝堂之上,而是在花间流连,溪畔寻芳。 景剀坐上龙椅后马上命太监宣旨,一是封欧阳雁为兵部侍郎,温如玉兼任兵部尚书;二是封温如玉为翰林院大学士,掌管翰林院。 一霎时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宰相赵昶和一班老谋深算的大臣不动声色,但那些年轻一点并且早就对温如玉怀恨在心的人个个脸上不好看。 景剀无言,只用冷峻的目光缓缓扫过众臣,立刻便将一波议论压下去。 沐天麒悄悄给温如玉递过去一个探询的眼神,好象在说:此次金陵之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皇帝越来越器重你? 温如玉向他苦笑。这不是他想要的,他知道高处不胜寒,这样的皇恩他承受不起。 沐天麒给他扮个鬼脸,言下之意是:你等着瞧吧,群臣的眼光很快就要将你杀死了。 温如玉笑得更苦。 景剀见大家安静下来,减缓脸色,微微露出疲惫之态:“众卿还有何事启奏?”心中希望无事,他好早点退朝,回去休息养伤。这几天撑着要与温如玉“同甘共苦”,却毕竟不如温如玉年轻且体魄强健,他已觉得力不从心了。 却见赵昶出班禀道:“臣有朝中五位重臣联名上奏的折子,请皇上御览。” “哦?”景剀挑眉,“五位重臣联名上奏?何事如此严重?” 赵昶不答,却反问道:“敢问皇上,这几日未曾上朝真的是龙体有恙么?” 景剀盯着他,唇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赵爱卿对此有怀疑么?” “臣不敢。只是据臣所知,皇上去了金陵。”赵昶装作没看懂景剀的笑容,抬头直视着他,隐隐含着挑衅之意。 景剀微微一愣,他料到这些人耳目众多,他一回来便会有人泄露出他受伤之事。但他想不到他们居然连他去了金陵都知道了。 看来赵昶不仅在朝中手眼通天,他的枝蔓还延伸到各州县去了。 金陵知府曹穆,怕是赵昶的党羽吧? 想到这儿又微笑了,一丝寒意从笑容中渗出来:“爱卿消息很是灵通嘛。即使是朕去了金陵又如何?难道朕的一举一动还需要向卿汇报不成?”说最后一句时语声中已带了警告。 赵昶面不改色,道:“臣不敢。臣只是担心皇上的安危。皇上乃一国之君,身系天下万民的福祉,当为天下人自重。此次皇上秘密出京,除了鲲鹏王爷,没有任何侍卫扈从。臣闻皇上在金陵遇刺,身受重伤……” 此言一出,群臣一片惊慌,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之声再次回响在大殿之内。 几个老臣出班跪倒,诚惶诚恐道:“皇上,为了江山社稷,请一定要保重啊!” 于是一大群人都跟着跪下附和。 景剀皱眉,心中暗暗厌烦,脸上却一片平和,挥袖道:“众卿平身。不必担忧,朕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朕无事,否则今日安能坐在这金銮殿上?” 众人起来,神情依旧未能释然。 赵昶却依旧跪着。 “爱卿还有何事?”景剀压着火气问道。 “臣等奏请皇上治鲲鹏王爷之罪。”一句话重重地甩出来,马上便有人脸上露出雀跃之色。 “鲲鹏王爷何罪之有?”景剀淡淡开口,神情平静,但那道投在赵昶身上的目光却给他一种无形的威压。 赵昶微微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道:“皇上不顾自身安危,不带侍卫出京,王爷不加劝谏,甚至还有煽动之嫌,其罪一也。皇上遇刺,王爷保护不力,致使皇上受伤,其罪二也。” 沐天麒听得心惊,忍不住向温如玉投来担忧的目光。温如玉却只是微微一笑,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今日这一出。 景剀道:“爱卿刚才所言五大重臣联名上奏的便是此事?” “正是。” “将奏折呈上来。” 太监上来拿过奏折,呈给景剀,景剀看过,把目光转向温如玉,不温不火地道:“如玉,现在宰相,太傅,礼部、刑部、工部三位尚书联名奏请朕治你之罪,你有何话可说?” 温如玉神情平静,躬身施礼道:“臣无话可说,五位大人为皇上安危着想,忠心可嘉。臣请皇上降罪。” 景剀点头,又转向赵昶:“依赵爱卿之见,朕该如何治如玉之罪?” 赵昶眼里已露出得意之色,因低着头,无人看见他的表情。他拼命忍着冲到喉咙里的笑声,努力使声音平稳:“臣等一致认为,应将王爷杖五十,罚俸三月。” 景剀微微蹙眉道:“如玉有伤在身,杖刑便免吧。”商量的语气,隐隐含着无奈。 “皇上!”赵昶丝毫不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等关系到万岁安危的大事,怎能草率处理?若不给王爷重责,此后还会有人煽动皇上以身犯险,还会有人护驾不力,则皇上危矣!请皇上三思。” 景剀沉吟不语。 其余四人见此情景,纷纷跪倒,异口同声地请求惩罚温如玉。 沐天麒怒火中烧,这些人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分明是借题发挥,想折磨温如玉,以泄私愤。 旁边御史大夫方秀儒向他使个眼色,两人一起出来为温如玉求情。 “皇上,王爷并非大内侍卫,本无保护皇上的责任,再说伤害皇上的是杀手,并非王爷,而且王爷自己也受了伤,怎能怪他护驾不力?”方秀儒道。 沐天麒也道:“身为臣子是有劝谏之责,可不加劝谏便是遵旨,难道遵旨也算一种罪么?” 赵昶冷笑道:“两位说得轻巧。王爷既非大内侍卫,既然没有护驾责任,他怎敢孤身伴驾出京?他岂不知皇上安危重于泰山?就凭这一点,便是不忠!判他杖刑还是轻的。” 沐天麒与方秀儒倒吸一口冷气,好一张利嘴。他们竟然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一时僵住。 群臣中本来还有几人也想出面求情,见此情景,只能保持沉默。 温如玉听着他们的争辩,浅浅含笑,目光一如既往的沉静、平和。他走上一步,双膝跪下:“臣知罪,甘愿受罚,请皇上下旨。” 景剀看着众人的表情,无声地叹口气,缓缓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阶,一字字沉声道:“既然如此,朕准奏。只是……” 第一百八十三章 震慑人心 所有人都把目光凝聚在景剀身上,等着他说出后半句话。 “此次是朕执意要孤身离京,不带侍卫的。朕将这重责压在如玉身上,本来就是对他不公平。更何况后来杀手施迷烟,他为了救朕而自残身体,迫使自己清醒过来。这等忠心,怕是卿等难得有人比得上吧?” 几句话说得一干人面面相觑,神情尴尬不已。 本想借此机会折辱温如玉,没想到皇帝这么护着他,反而赞他忠心胜过所有人。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有罪的话,所有罪过都在朕身上。朕愿代如玉受这五十杖刑!”景剀面沉似水,一字字说出这些话,人已走到温如玉面前,伸出双手去扶他:“如玉请起。” 温如玉心头狂震,他怎么也想不到景剀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当初在栖霞寺时已经讲好由他承担所有罪责的,谁知事到临头景剀竟然把罪责拉到了自己身上。 一下子感动之极,却更加担心由此引起的后果。 所有大臣都听得目瞪口呆,赵昶与另外四名*温如玉的人更是骇然失色,惊讶、失望、无奈、愤懑、不可思议……种种表情交织在脸上。 温如玉感到景剀扶着他的手有意在使力,分明不容他抗拒,只能站起来,心中着急,压低声音道,“皇兄不可。皇兄贵为天子,怎能受刑?此刻群情激愤,皇兄万不可再火上浇油了。若是皇兄这么做,只会将臣陷入更加艰难的境地。而且这几位大臣在朝中举足轻重,若是他们对皇兄不满,必定会团结起来与皇兄作对,以后皇兄很难控制朝政……” 这些话他说得很低,只让景剀听到。 景剀却淡淡一笑,忽然沉声喝道:“来人!” 殿外两名侍卫奔进来,跪倒听命。 “为朕施刑!”一句话说出来,声音不高,却象惊雷一样炸响在金銮殿中。 侍卫吓得伏倒在地,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 “皇上不可!”所有大臣都跪了下去,个个惶恐不安。 景剀看向赵昶,含笑道:“朕这样做,爱卿可同意么?” 赵昶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来,只觉得一座大殿中空气燥热无比:“臣无意于此,臣只是一片忠心…….求皇上收回成命!” “朕是皇上,君无戏言。”景剀挥袖,气势凛然,指着那两名侍卫厉声喝道,“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快执行命令?” 那两人早就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皇上!”赵昶、太傅与三部尚书见这架式,个个脸色灰败,连连磕头,“皇上万万不可。若是皇上受刑,臣等再无活路,宁愿一死以谢君王!请皇上收回成命!” 景剀依然含笑,笑得很冷,目光一一掠过这几个人的脸,字字震慑人心:“你们个个手眼通天,朕的一举一动都在你们掌握之中。你们好厉害!朕虽为皇帝,却半点*都没有。你们平时一个个装得诚惶诚恐,其实心底里不知道有多么强硬。朕警告你们,别来跟朕玩什么花样,斗什么心眼!朕玩不过你们,但也绝不会允许你们玩下去!若是惹恼了朕……”没有说下去,猛地甩袖,转身往龙椅走去。 重新坐定,手指抚到眉间,仿佛不胜疲惫,然后挥手道:“都给朕起来!” 众人站起来,个个战战兢兢。 景剀转向温如玉,脸色忽然沉下来:“如玉,你可知罪?” 温如玉愣住,一头雾水:“臣……不知。” 众人显然也被皇帝这变化莫测的行为蒙住了,个个愕然地看着他。 “今日朝中五大重臣一起联名奏你,可见你平素得罪了不少同僚。朕希望这朝廷水清河晏,众臣同心协力,报效国家,而你偏偏搅浑了这一缸水,致使朕的五位股肱之臣甘冒党同伐异之嫌,联名*你。这难道不是你的罪过?” 沐天麒几乎要失声笑出来。皇帝手段真是高明,这几句话明着责怪温如玉,其实言下之意是指赵昶等人拉帮结派,党同伐异,破坏朝廷团结。 温如玉岂有不懂,忍着浮到唇边的笑意,垂下眼帘,躬身道:“皇上责备的是,臣知罪。” “宰相、太傅与六部尚书皆是朝廷栋梁,深谙为官之道,懂得如何团结同僚,上下一心。你今后要好好向他们学习。若是再引起党派之争,朕唯你是问!”表面上是冲着温如玉,可景剀的目光却在众臣脸上一一掠过,那目光重如泰山,压得众人齐齐低下头去。 温如玉心中暗暗钦佩。皇帝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将赵昶等人噎得够呛。 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臣谨遵圣谕。” 回头看那五名大臣,见人人脸上露出挫败之色,垂头丧气。 景剀斜倚在榻上,长长地松了口气,经过朝堂上一番唇枪舌剑,他好象特别累,脸色也愈发苍白。 “大哥,你伤未好,今日便好好休息吧。奏折让小弟来读给你听,如何处理大哥只需吩咐一声,小弟为你去办。”温如玉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担心。 沐天麒听他这样称呼,惊讶地看着他。原来,他与皇帝之间的关系竟是如此融洽了吗?难怪今日景剀拼命护着他。心中暗暗高兴,脸上便不*露出笑容来。向温如玉挤挤眼睛,做了个“呆会儿问你”的表情。 温如玉回他一个笑容。乾清宫中顿时阳光满室。 景剀道:“朕觉得自己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不过你来了朕便轻松多了。” 温如玉笑道:“大哥正当盛年,哪里便老了?只是心累罢了,整日为国事操劳,哪有不累的?” 沐天麒道:“皇上身上有伤,今日又生怒气,当然觉得不爽。还是请太医好好调理一下吧。” 景剀想起朝上之事,不*悻悻然。温如玉连忙劝道:“大哥莫要再生气了,今日赵大人他们已被大哥的气势折服,想必以后会安静得多。小弟现在担心的是那些杀手的幕后操纵者。此人不除,小弟寝食难安。” 景剀倒很轻松:“如玉不必担心,朕现在在宫里,周围都是侍卫,不会有事的。” “可杀手称雇主来自宫里!” 沐天麒神色一凛,道:“臣回去立刻着手查此事。” 温如玉看他一眼,眼里掠过一丝困惑,一闪而逝。 景剀点头,又对温如玉道:“如玉,朕不能让你分身为二,以后你是去翰林院还是兵部由你自己安排,你只需将两边都给朕治理得妥妥贴贴便行。” 温如玉叹息:“大哥一定要小弟身兼数职,小弟别无选择。今后小弟一日在兵部,一日去翰林院便是。” 三人又讨论了一些国事,期间景剀打了好几个哈欠,神情倦怠。温如玉想劝他休息,他却摆手,命小太监卓宁取来国师冷瑶光配的“安乐丸”,服下后片刻就容光焕发了。 那药丸呈金黄色,有一股香甜的味道。 温如玉心中困惑,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这药,究竟是什么东西? 和沐天麒出宫后,沐天麒问起金陵一行发生的事,温如玉一一细述,并嘱他留意洛颜与那位新任国师。 然后问道:“为何上次凤凰街发生行刺案,贤弟不担心,今日一听金陵之事,贤弟便急着要去查案?莫非……?” 沐天麒有些紧张:“大哥想问什么?” 温如玉皱眉,语气低沉下去:“其实我早该猜到了。那次……是皇上自己派的杀手吧?他只是为了试我的左手……” “大哥……”沐天麒怔然,“小弟也只是猜测而已,因为皇上并未下旨让我去查案。” “我明白。” 第一百八十四章 豪情未减 沐天麒看温如玉愣愣出神,连忙劝慰道:“大哥不必介怀。皇上是因为器重你,所以才要如此试你。当初你做出那样绝决的事来,对他也是一种莫大的打击,他心里总是怀着芥蒂的。如今他不是完全改了吗?你看今日金銮殿上…….” 温如玉微笑,轻轻摆手:“不用劝我,我无事,不过这些日子以来经历了太多纷纷扰扰,觉得有点无所适从罢了。你放心,我已经想通了。皇上他越来越有人情味,对我也越来越好,我不会再怪他当初使这些手腕。我理解,他有他的难处。今日见识了赵昶他们那些人的做法,我真的觉得皇上活得很累。” 沐天麒展颜,笑容又恢复到以前的悠闲洒脱:“皇上若没有那种铁腕,如何控制得了局势?这班老臣个个老于世故、老谋深算、老奸巨滑,若换作你我,恐怕对付不了他们。” 温如玉听他说出一连串老字,忍不住笑道:“他们哪有你说的那么坏?” “他们这样对你,你还觉得他们不坏么?”沐天麒嗔怪地看他。 “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他们这么多年苦苦建立的权势与地位一旦被人危及,当然心有不甘。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今日皇上已教训过他们,只要他们从此不再恨我,不再争权夺利,我便安心了。” “大哥总是为别人着想。可事实上象太傅、三部尚书根本与你毫无关系,他们又凭什么恨你?” “这朝中关系盘根错节,他们是赵昶一党的,自然站在他那一边。” 沐天麒叹道:“大哥这么好的人,仍然会遭人忌恨,真是不明白,要怎样做人才是对的?” 温如玉忍俊不*道:“贤弟一向活得潇洒,怎么今日感慨良多?你的侯王府独立于朝廷之外,最是逍遥了,我一直羡慕你呢。你只需听命于皇上,完全不必管别人怎么样。依我之见,你不该叫卫国侯,应该改名叫逍遥侯才对。” 沐天麒见他笑起来面容愈发俊朗,双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苍白的脸上顿时有了神采,不*心情大好,道:“这名字好听,我明儿就奏请皇上,让他改封我为逍遥侯!”说罢冲温如玉扮个鬼脸。 温如玉被他逗得大笑。 “对了,你与雁儿今日新官上任,中午我请你俩喝酒,为你们贺喜。”沐天麒提议。 温如玉苦笑道:“喜从何来?我心里害怕都来不及,你也知道朝中那一干人对我虎视眈眈。如今皇上万千恩宠,将兵部、户部、吏部以及翰林院都交到我一人之手。原先三部直接向皇上汇报,如今凭空降了一级,他们哪里受得了?皇上不知道怎么想的,这样生生地将我放到刀口上,我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沐天麒笑道:“谁叫大哥你这样优秀,这样能干?你看看这朝中有几人象你一样文武全才,琴棋书画、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并且懂得经商之道?你一个人便可担尽了所有职责,还需要旁人干嘛?” 温如玉无奈地看他一眼,满脸苦涩:“我只不过是个平凡人,哪里能担当得了这么多责任?皇上真是高看我了。” 沐天麒不以为然:“皇上极有识人之明,若不是你有绝世才华,他当初怎能违背太上皇的遗命,放过你并且重用你?你就乖乖地留在朝廷里,为国为民一展所长吧。”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7 . c o m 、 b a o s h u 6 . c o m 、x b a o s h u . c o m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温如玉微笑道:“你放心。我早就答应了皇上,除非他主动提出来,否则我是不会离开朝廷的。” 一语未了,却见乔诺急匆匆走过来,见到温如玉连忙行礼道:“王爷,家中有稀客到来,请王爷回府一趟。” “是谁?” “是南宫世家的大公子南宫越。他说曾是王爷的好友。” 温如玉又惊又喜。他从十五岁开始闯荡江湖,与南宫世家的主人南宫无俦结了忘年交,并与他几个儿子也同样交好。这南宫越比他小两岁,英姿飒爽、气宇轩昂,极有世家公子的风度。 十一年未见了,他突然到来所为何事? “好,我马上回去。” “大哥。”沐天麒叫住他,“别忘了……你是朝廷中人。” 温如玉扬眉:“可我来自江湖。” “皇上知道会不高兴的。” 温如玉失笑:“难不成因为我身在朝廷,便要断了与江湖朋友的来往?” “我只怕……他的来意不是叙旧那么简单。怕是江湖上出了什么事,需要你去解决。” “我……见机行事吧。” “别忘了中午之约,拉上那位南宫公子好了。” “好。” 南宫越安安静静地坐在王府客厅里,一身白袍,风尘仆仆,看起来还是那样英姿勃发。 见到温如玉进来,南宫越腾地站起来,激动地迎上去:“如玉兄,终于见到你了!” 温如玉也是欣喜若狂,十一年没见了,彼此的眉宇间都增添了沧桑的痕迹,南宫越看起来更成熟、更帅气、也更沉稳了。 “一年前我在江南见过梅姑娘一面,只是行色匆匆,未曾细谈。后来才知道你已被封鲲鹏王爷,而梅姑娘已入宫当了皇妃。世事如棋,这些变化谁也无法预料啊。”南宫越感慨万千。 温如玉微笑道:“是啊。我更没想到今*会来找我。我在倦客岛上隐居了十年,回来后发生一连串的事情,也未有时间去拜见令尊与贤昆仲。你们都还好吗?” “我们很好。自从日月城破了之后,武林中十年来倒还算平静。只是……”南宫越说着,神情转为凝重,“最近半年内江湖上又出了一个神秘的邪派组织,叫做‘必杀堂’,堂主苍夜是个武学奇才,对各派武功都了如指掌,手下杀手个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必杀堂在这短短半年内已杀了十个门派的掌门人,然后吞并或消灭这些门派。如今他们已开始威胁五大门派与各大世家。前两天少林方丈智禅大师的师弟智能大师已被暗杀。” 温如玉大惊失色。智能大师是少林三大长老之一,武功与方丈智禅大师在伯仲之间,若是连他都被暗杀,可以想象这个必杀堂有多厉害! 南宫越继续道:“智禅大师广发武林贴,号召大家组织武林同盟,推选武林盟主,共同消灭必杀堂。虽然如玉兄已远离江湖十一年,但各大门派的人仍然记得你当年日月城之战的雄风,并且你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那些英雄事迹早就传遍武林,所有人都对你敬佩不已。所以大家派小弟来请如玉兄出山。大家愿推如玉兄为盟主,主持武林大局。” 温如玉不*苦笑。原来真被沐天麒料中了。 可是自己已承诺了皇帝不会退隐江湖,如今又怎好反悔? “多谢大家看得起我,可我现在人在朝廷,身不由己。请回去转告大家,这个武林盟主还是请另选他人,待武林同盟共同讨伐必杀堂时,我必然会尽自己的一份绵力。” 南宫越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我知道如玉兄不是贪图富贵之人,为何甘愿留在朝廷中?” “因为我是景家子孙,家祖当年留下遗言,要我报效朝廷。何况当今万岁待我不薄,我已答应他,除非他主动提出让我离开,否则我不会走……” 南宫越苦笑,语气低沉下去:“我知道你一诺千金,你因为你的身世受尽苦难,却仍然因为你的身世而对朝廷忠心耿耿。你的这些事不知道被多少武林中人传颂着。我不勉强你。其实我来时,智禅大师与其他盟友都预料到你会有此答复。大家的意思是这个武林盟主虚位以待,若是你有朝一日能脱离朝廷,便回来主持大局。” “南宫……”温如玉被震动,久久地看着南宫越,歉然道,“多谢大家的厚爱。如玉只是一个平凡之人,当不起盟主之职。但只要大家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仍会象以前一样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南宫越站起来,微笑拱手:“既然如此,小弟回去复命了。” 温如玉拉住他:“南宫且莫急着离去。我们十一年未见,今日难得一聚,必得好好饮上几杯,一醉方休才行。” 说此话时豪气干云,又恢复了一剑在手,叱咤江湖的剑客模样。 南宫越唇边笑意更浓,扬眉道:“如玉兄果然半点未变,小弟正想与如玉兄把酒言欢,却恐耽误你的公事。既然如玉兄不弃,小弟便叨扰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费尽心机 碧清宫内室,一股如兰似麝的香味飘浮在空气中,花瓶中插着几枝盛开的芍药,正如此刻坐在她旁边的女子一般,美艳不可方物。 女子一身宫装,美目流盼,巧笑嫣然,一种妩媚渗入骨髓,正是再次以林媚儿身份入主碧清宫的洛颜。她对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道姑打扮,峨冠博带,面容清冷沉肃,眉目间可见年轻时的美丽,如今却添了许多岁月的痕迹。 “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你听说了么?”道姑无意识地拨弄着手中的茶杯,声音淡淡的,但眼底却掩饰不住失望与挫败之色。 洛颜笑道:“你当我耳目有多灵通?我在这深宫之内,根本就是与世隔绝。朝中之事若不是皇上偶尔提起,我根本就不知道。” 道姑蹙眉:“你大可以利用身边的太监宫女为你去打探消息。” “我不想冒这个险。后宫不得干政,皇上又是极精明的人。万一被他知道,我岂非自寻烦恼?”洛颜凝眸看向道姑,神色郑重起来。 道姑瞥她一眼,有些诧异,又有些失望:“你好象已经习惯甚至安于媚妃这个身份了?哪里还有我所熟悉的洛颜的味道?” “我……”洛颜动容,怔怔地道,“洛颜是什么样子?我已经记不得了。自从大姐让我假扮林媚儿之后,我便越来越迷失自己。当初的洛颜……应该是个野性的女子吧?现在呢?我真的弄不懂自己了。原先只是为了大姐的计划而去演戏,现在戏里戏外的我已经无从分辩了……” 道姑轻轻叹口气,道:“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但你一定要记得,洛花死于温如玉之手,你要为她报仇!” “我知道,可是……”洛颜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心里还在想着温如玉?我是过来之人,从你提起他时眼睛里的表情我就看出来了!” “没有……”洛颜吸一口气,怅然道,“我如今完完全全是皇上的人。” 道姑微微冷笑:“看来你真的喜欢上媚妃这个身份了,我要恭喜你啊,媚妃娘娘!” 洛颜眼里露出歉意,声音低沉下去,一缕愁容替代了姣美:“冷姨,你和大姐都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为你们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真的有些不忍。皇上……他对我很好,还有王爷……他是个好人。” “皇上对你好?”道姑笑出来,“你当景剀为什么那么迷恋你?他心里喜欢的根本是梅如雪,但他为什么总想跟你在一起?因为我给你的安乐丸可以让他服后产生幻觉,有欲仙欲死的*。他已经上瘾了,所以他不惜让你取代林媚儿再次进宫。我既然可以让你取得今天的成就,便可以再次剥夺它。你别忘了,宰相赵昶现在很听我的话,他要找我做他的同盟,一起对付温如玉。所以,只要我将你的真实身份泄露给他,你可以想象到你的下场……” 洛颜一震,垂下头去,半晌无语。 “洛颜……”道姑轻唤,慈母一般温柔的声音,站起来走到洛颜身边,轻抚她的秀发,道,“其实我一直将你当成女儿一般,我也希望你有一个好的归宿。可是如今……你必须要守住自己的心,因为你不属于皇宫。等我报了仇,我便带你离开这里。只要你好好帮我,我绝不会害你的。” “报仇?报仇……”洛颜苦笑,“大姐要报仇,你也要报仇。仇恨真的是毒草,长在人心,人心便荒芜了……” 一时两人都无语。道姑默默地站在那儿,神情看起来有几分落寞、沉郁。 过了会儿,洛颜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提起今日朝堂中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道姑拂袖,来回走了几步,脸上的清冷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焦躁不安:“我本以为赵昶这个老头可堪一用,他妒嫉温如玉,愿意与我联盟,我想凭他在朝中的地位,他能轻易扳倒温如玉。谁知景剀一直护着温如玉,今日五大重臣都扳不倒他,我还能指望什么!” “为何要这样费尽心机用阴谋胜他?干脆派杀手杀了他不就行了么?”洛颜困惑地问道。 道姑摇头,面色沉重:“必杀堂的人用了迷烟都未能杀掉温如玉,他这个人太可怕了……不过我早料到他不会死,行刺的目的是让景剀受伤,好让赵昶*温如玉。可到最后……还是没成功!” 说到这儿她的脚步顿住,呆了几秒,双眸突然亮起来,唇边露出笑意:“我怎么忘了这个?” “什么?” 道姑微笑,一缕得意之色涌上眉梢:“那必杀堂主苍夜是个极骄傲的人,他的手下行刺失败,他必定不会善罢干休。看来……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已经为温如玉找好了一个强敌。不用我再绞尽脑汁去对付他,他自会有苍夜去对付!” “冷姨…..”洛颜吃惊地看着她,“你……真厉害。” 道姑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神情平静下来,非常笃定的样子:“我现在只要对付景剀。不过有安乐丸在手,他很快便会被我控制住了。我要让他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洛颜的身躯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脸上却并未露出什么。只是回眸浅笑:“预祝你成功。” “是真心的?”道姑挑眉,分明有质疑的意思。 洛颜点头。 道姑满意地笑道:“这样便好----对了,千万记住,在人前你还是叫我国师,我还是叫你媚妃娘娘,以防被人识破。” “我明白。” 午宴后,温如玉与南宫越回到王府。乔诺呈上一封信,温如玉打开,见上面简简单单地写着几个字: 九月初九辰时,大雁塔,与君决战。必杀堂主苍夜。 温如玉忍不住微笑,脱口赞道:“峭拔苍劲,笔力浑厚。好字。” 南宫越变色,哪里顾得上去欣赏字迹,皱眉道:“苍夜居然主动找上你?真奇怪,你什么时候与他相识?” 温如玉摇头:“我今天第一次从你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素未谋面。” 南宫越愣住,沉吟半晌,道:“莫非他知道了武林群雄有意推你为盟主,所以先下手为强?” 温如玉笑道:“若是如此,他的耳目也未免太灵通了。”回头看南宫越,“我正希望为武林除这一害。他主动找上门来,岂非正遂了我意?” “好。我回去通知武林同道,九月初九日,我们来大雁塔为你助阵。” “谢谢。”温如玉袍袖轻扬,走进客厅,“今日喝得真尽兴,十一年未见,南宫酒量大增啊。” “见到如玉兄,格外开怀,喝再多都不会醉。” “既如此,今夜留下来,晚上我们继续喝。呆会儿我请上我徒弟欧阳雁,还有我留在军中的江二哥、江三哥,加上王府侍卫,我们热闹一番。如何?” “好。”南宫越爽快地答应。 两人坐定,温如玉问道:“南宫可知这苍夜的武功路数?” 南宫越摇头:“此人神秘莫测,我们死了那么多掌门人,却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恐怕如玉兄会是第一个见到他的人。” 温如玉扬眉笑道:“那我真是荣幸之至了。” 欧阳雁从兵部回来,温如玉提起必杀堂主挑战的事,欧阳雁忽然想到一件事:“师父,*忘记向你禀告,我去亳雁州接月儿时,正遇上有两名杀手去行刺我表哥,被我们杀了其中一名,另一名逃走了。” 温如玉心中一动,问道:“那两名杀手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欧阳雁回忆道:“*记得……他们的刀柄呈弧型,上面还刻着一个月牙。” 第一百八十六章 酒后真言 温如玉陷入沉思,欧阳雁见他愁眉深锁,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心中也忐忑不安,忍不住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温如玉回过神来,略略展眉,道:“我只是有些怀疑,但还不能确定。雁儿,你有见过你二表哥么?” 欧阳雁摇头:“没有。师父,莫非你怀疑……?” “是的,不过我希望不是……”温如玉移开目光,无意识地看向窗外的梧桐,“如果我猜的不错,那么以后的麻烦就不是一点点了……” 欧阳雁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乔统领。”温如玉起身唤道。 乔诺闻声进来,单膝跪地:“王爷有何吩咐?” “去张大人府上看看他今晚有没有空,就说王府设宴,请他过来一聚。” “是。” 张夕照欣然而来,却颇为困惑。因为温如玉平时总是请他与沐天麒到谪仙楼共饮,极少请他们到家里来。何况今日只请了他一个,未曾请沐天麒。 温如玉仿佛明白他心意,含笑解释道:“今日蒙皇上恩宠,雁儿荣升兵部侍郎,再加上我一位江湖朋友南宫世家的大公子南宫越登门造访,两件喜事加在一起,难道不值得庆贺一番?中午天麒已与我饮过酒了,所以晚上只请张大人过来。” 张夕照笑道:“蒙王爷相邀,夕照荣幸之至。” “好,那今夜不醉不归。”温如玉唇边、眼里皆是笑意,剑眉扬起,脸上熠熠生辉,灯光下看来皎若明月。 张夕照好久没见温如玉笑得这般开朗,心情也顿时灿烂起来,只是微笑摆手道:“我可不敢醉,否则明日入宫当值,被皇上看到,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怕什么?我明日也要上朝的,被满朝文武看到,岂非比你更惨?放心,我有节制的,不会让你真醉。” 温如玉说着,悄悄向南宫越和欧阳雁使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一个晚上频频劝酒,到最后张夕照已经有了醉意。 温如玉再次给他斟上酒,微笑道:“自从李默伏诛后,张大人天天在皇上身边辛苦了。皇上当你是亲信,必定什么事都让你去做。张大人可有什么事不顺心么?若是不顺心,不妨跟我与天麒说说。我们兄弟三人平素无话不谈,张大人可不要什么苦都憋在心里,独自一人承受啊。” 张夕照看他一眼,目光迷茫,叹口气道:“还不是为了你么?” “为我?张大人此言何意?”温如玉仍然微笑,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张夕照想说什么,又挥挥手,舌头有些僵硬:“不提也罢。这些事说出来,你必定要怪我了。” “怎么会呢?我们相交莫逆,我岂会怪张大人?只怕张大人顾着皇上,不肯告诉我吧?” “是啊。皇上若是知道,非杀了我不可……” “可你若不说,皇上处于危险之中,将来若发生什么意外,他更会怪你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温如玉不答,却反问道:“皇上是不是派杀手去杀乌泰了?” “你怎么知道?” “乌泰没有死,皇上有没有下一步打算?”温如玉仍然不答,继续追问。 “没有……后来我劝他了,他怕乌泰……激起民变,便……歇手了。”张夕照的语声越来越含糊。 “多谢张大人。”温如玉由衷地致谢。 “不用。我知道你……宅心仁厚……你不忍心,我也……不忍心。” “那么,皇上有没有对乌莽下手?” “乌莽?”张夕照虽然仍然迷糊,却仿佛想起了什么,呆了呆道,“皇上……严*我说出去……” “这么说,皇上确实对他下手了?”温如玉不动声色,淡淡地问道。 张夕照慢慢趴下去,喃喃道:“他命我……给乌莽的酒里……下了滴露,乌莽……怕是已经…….死了好久了……” 温如玉一把抓住他肩头,不让他趴下去,凑到他耳边,沉声问道:“那个新任国师冷瑶光在哪里?” “女贞观……”张夕照说完这句话便睡着了。 欧阳雁坐在那儿,一下子呆若木鸡,一抹怆然之色悄悄涌上眉梢。虽然接触不多,但乌莽到底是他表哥。 “雁儿……”温如玉看着徒弟的神情,心中暗叹。 “师父……”欧阳雁回头看他,眼里隐隐闪着泪光。 温如玉拍拍他的肩:“雁儿别难过。你先冷静一下,也容师父……好好想想……” 转身吩咐乔诺:“将张大人送回去。” “是,属下遵命。” 温如玉看着乔诺与另一名侍卫扶起张夕照离去,自言自语道:“对不起,张大人,我不该这样对你,可我必须这么做……” 南宫越见此情景,隐隐猜到什么,问道:“如玉兄,是不是你们的皇帝……?” 温如玉摆手:“不是你想的这样。” 南宫越苦笑:“你当我看不出来?他必定做了什么令你无法接受的事,对不对?如玉兄,你这样的人品、武功,若在江湖中,岂非可以纵横天下,叱咤风云?何必保着这个昏君……” “南宫!”温如玉制止他,声音低沉下去,“他不是昏君。这些年他将康朝治理得国泰民安,水清河晏……大家有目共睹。就算他对我做过什么不好的事,那也已经过去了。我个人……算不得什么。他是我大哥……” “可是……”南宫越看着他,担心而无奈。 温如玉抬头,微笑道:“今夜我们只管畅饮,不谈这个。” 第一百八十七章 飞花摘叶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灯光下温如玉的脸上始终含着浅浅的笑容,他不停地喝,一杯接一杯,好象存心想将自己灌醉。 江天雨、江天雷兄弟一直没怎么说话,他们清楚事情的全过程,所以此刻见温如玉脸上笑得云淡风清,那双深邃的黑眸中却似笼着烟雾,而一旁欧阳雁的脸色也有些暗沉,他们根本喝不下去,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们。 “如玉兄……”南宫越终于忍不住用手压住了温如玉的杯子,“你若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吧。不要总憋着自己。自我认识你到现在,你便总是这样,从不肯伤了别人,只会委曲自己。我知道,你们那位皇帝令你很痛苦、很难过……” 温如玉回头看他,脸色因喝了酒而红润起来,目光却越发清亮,没有半点醉意:“不是的,南宫。我很好,你别为我担心。今天有你在,我真的很高兴。” 南宫越歉然道:“可是我……却给你带来了麻烦。” 温如玉微微摇头:“不会是这样的。我越来越觉得,苍夜找上我,可能是另外一种原因,只是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你别想太多,如果和他一对一能解决问题,岂非比血流成河要好得多?当年若不是因为我坠下悬崖,我决不会让日月城那场杀戮发生的……” 说到这里不*又想起了欧阳雁的哥哥流星,黯然低下头去。 “师父……”欧阳雁的声音也有些艰涩。 南宫越连忙岔开话题:“都是我不好,我们不提不开心的事,如玉兄说得对,今晚我们只管畅饮。” 大家重新举杯。 片刻后王府内响起清泉流响般的琴声,有人在琴声中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如玉兄,十一年不见,今日见你,我的长剑在鞘中蠢蠢欲动,你说怎生是好?”南宫越故意苦着脸,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这表情逗得江氏兄弟、众侍卫都忍俊不*。 琴声止住,温如玉抖衣站起。扬眉而笑,豪气勃发,长剑呛然出鞘:“南宫,你激起了我的满腔剑气,我也无法遏制了。那便来一较高下吧。” 两条人影翩然落到院中,两把雪亮的长剑在月光下闪出寒光。 欧阳雁却坐到琴前,双手抚上了七弦。琴声继续,如长江之水奔流而出,一泄千里。温如玉的剑便和着这琴声连绵展开,密不透风。剑气直上云霄,连一轮明月都被激得躲入云中。 片片树叶被摧落下来,漫天飞舞。 江氏兄弟已经好久未见温如玉使剑了,自从温如玉断了右臂之后,他们扼腕叹息,心痛不已,以为他们的公子从此不会再使剑。谁知后来知道温如玉的左手也同样厉害,他们终于释怀。 此刻重新见到温如玉的剑法,两人不*热血沸腾、激动不已。温如玉便如涅槃的凤凰,在烈火中新生,其羽更丰,其音更清,其神更髓。 南宫越收敛全部心神,眉宇间一片凝重。面对温如玉,他从来不敢大意。 十一年前他还只是十八岁的少年,因为出生名门,从小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文武兼修,心高气傲的他从来没有服过谁,直到他遇到温如玉。那时候的温如玉才不过二十岁,却已建起栖云山庄,江南公子名满江湖,人品武功堪称卓绝,连南宫越的父亲南宫无俦、少林方丈智禅大师都由衷佩服他。 他亲眼见南宫无俦与温如玉比武,两人打成平手。而南宫无俦私下里告诉他,是温如玉让了他,只是让得滴水不漏,没有让别人看出来,保全了他的面子。 他不服气,也去找温如玉比剑,结果在温如玉剑下走了不到二十招便败了。 十一年过去了,如今的温如玉只剩下一条左臂,他的剑法还能象以前一样厉害么? 他挑战温如玉,不仅是因为自己技痒,更重要的是,他担心着九月初九温如玉与苍夜的决斗。他想给自己信心。 迎上温如玉的剑,凛然的剑气直逼南宫越的眉睫,一股强大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心中一震,原来只用一条左臂的温如玉,剑法丝毫不差,而且时隔这么多年,他的功力已臻化境!他深深吸口气,运足十成功力去对敌。 旁人只看到一片剑光交织,却无法分辨他们的一招一式。 面对强敌,南宫越全部的潜力被激发出来,他看到温如玉眼中有赞赏鼓励的目光,竟仿佛有意在引导他,迫他将剑法发挥到极致。 欧阳雁的琴声转为高亢激越,隐隐有杀伐之声。而温如玉的剑已将南宫越完全笼罩起来。他面容沉寂,双眸亮若寒星,虽然剑法纵横捭阖,气势却稳若山岳。 那些没见过温如玉出手的侍卫看着这场面惊心动魄,他们实在无法将平时俊雅出尘的王爷与此刻剑神一般的他联系起来。他就象藏在鞘中的绝世宝剑,一旦出鞘便锐不可挡。又象一座深埋在湖底的火山,表面平静,一旦喷薄而出,便有毁灭一切的力量。 温如玉一声清啸,身形蓦然腾空掠起,剑光划过南宫越的耳畔,一缕头发飘落下来。 所有光芒敛去,南宫越收剑入鞘,面上没有惭愧,只有敬佩,道:“多谢如玉兄,今日一战打得真是酣畅淋漓,令我剑法精进不少。” 温如玉笑道:“我也一样。” 一片树叶轻轻飘下来,掠过温如玉的眉间。 温如玉忽然伸手抓住它,随手向后挥出。 “当”的一声,树叶击中什么东西,竟然发出兵器碰撞之声。 一条黑影出现在院墙上,瘦长的身躯犹如标枪般挺立在那儿,手中长剑发出潋滟的寒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温如玉,目光也如他手中的剑一般充满寒意。 众人看着这个人,没来由地心头一凛。 他蒙着面,无人看到他的脸,可单单就是站在那儿的一个身影,已让人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的剑轻轻一抖,那片树叶从剑身上飘落下来。 “飞花摘叶,皆能伤人。温如玉果然是温如玉,好,好。”这个人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冷冷地直逼人心。 温如玉微笑:“既然来了,不妨下来喝几杯?” 第一百八十八章 以身试剑 黑衣人道:“我不是来喝酒的。” 温如玉道:“那么你来干什么?” “我来挑战你。”黑衣人说得干脆而直接。 温如玉微微扬眉道:“可我似乎并不认识你。” 黑衣人轻轻一笑,身形掠起,如一只黑色的大鸟般飞落到温如玉面前,声音中毫无感情:“打过之后便认识了。” 语声中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刺了出来! 这一剑毫无章法,但无疑非常有效,因为它又快、又狠、又准,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来,直指温如玉的咽喉。 温如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唇边泛起笑意。那是对对手赞赏的笑意。这个人若是杀手,他就不是普通的杀手。跟他一比,半月门的那几个杀手简直是废物,而栖霞寺中行刺的杀手也最多是他的三分之一。 刚刚与南宫越比过一次,温如玉此刻的内力已在周身融会贯通,剑势、气势都达到了顶点,就仿佛一艘张满帆的大船,顺流而下、一泄千里、毫无阻碍。 黑衣人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浑身的肌肉绷紧,进入一种极度的谨慎、戒备状态。 两人的情形正好一张一弛、一松一紧。剑光灼灼,寒气逼人,那些坠落在地上的树叶纷纷被激起,而枝头的树叶又不断被摧落。一股肃杀之气在庭院中弥漫开去。 江氏兄弟的手指紧紧攥起来,掌心里微微冒出汗来。刚才温如玉与南宫越打时他们都没有这样紧张过,可此刻看这一黑一白两条人影交战,他们的心却提了起来。 他们发现这个黑衣人用的完全是拼命的打法,而且好象故意要将自己的破绽露出来,不顾自己受伤,也要刺到温如玉。 温如玉的剑法已发挥到极致,就象一个善舞者,手、脚、腰肢、身上的每个部位甚至每寸*都进入了舞蹈状态,那是一种完美的境界。 黑衣人开始有些慌乱,因为温如玉的剑太快,他往往看不清他如何出手。他身上不断地被划出伤口,每道伤口都不深,但也不浅。 温如玉能感觉到黑衣人在每次受伤时的肌肉*,虽然蒙着面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温如玉可以想象,他必定已经痛到极点了,因为那双眼睛刚才还很亮,现在却越来越暗淡下去。 可是黑衣人却毫无退意,反而不断进攻,完全不顾自己的伤势。 温如玉心头微凛,他不想再拖下去。他的唇抿紧,双眸中闪过一道利芒,一招“寒潭渡影”挥斥而出。 剑光一闪而没,剑深深地扎入黑衣人的右肩,几乎从背面刺出来,拔出时带出一串血雨。剑风顺便撩起了黑衣人的面巾。 这一瞬间,温如玉看清了黑衣人的长相。一张堪称英俊的脸,五官端正,薄薄的嘴唇刻画出他冷静、坚毅、执着的性格。 黑衣人闷哼一声,倒退两步,瞪着温如玉,眼里似有笑意一闪而过。 “够了,到此为止吧。”温如玉收剑,凝眸看向他,淡淡地道,“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黑衣人怔住,眼里掠过一瞬间的震惊之意:“你……既然知道,为什么……?” 温如玉道:“你这样忠心,我敬重你。” 短短一句话,很平静地说出来,听在众人耳里却有石破天惊的感觉。 黑衣人的眼里露出极其复杂的表情,呆了半晌,喟然道:“温如玉真英雄也。”顿了顿,目光再度凛然:“我现在已受伤,你可以擒下我甚至一剑杀了我。” 温如玉微笑:“我不杀你,你走吧。” 黑衣人再次一愣,看着温如玉平静淡定的表情,点点头,倒退两步,飞身掠上院墙,转眼消失了踪影。 “如玉兄。”南宫越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温如玉道:“如果我猜得不错,此人来自必杀堂。他今天故意这么做,实际上是为了以身试剑。他看不清我的招式,但他带了一身伤回去,每个伤口都是这场战斗的见证。他们堂主可以从他伤口的深浅、部位、出剑方向研究我的剑法。” 众人听得惊心,脸上不觉变色。 “这个必杀堂主看来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别的不说,单凭他能让手下如此忠心,他便值得钦佩。”温如玉说到这儿,唇边又展开优雅的笑容,“我真是对他越来越感兴趣了。” 南宫越皱眉:“既然这样,你还放他走?” 温如玉微笑,回头对乔诺道:“派人沿着血迹追下去,我要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 “是,属下遵命。”乔诺躬身领命。 “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轻易动手,注意安全。” “是。” 温如玉回到书房,将黑衣人的面像画下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 御前示警 明月已到中天,一切安静下来。 一杯清茶及时地递到温如玉手中,景浣烟看着他毫无醉意的眼睛,微微苦笑道:“朝廷的麻烦还没解决,现在又来了江湖上的麻烦,你一个人来得及么?” “我只能尽我所能了。”温如玉的手掌轻轻覆上景浣烟的柔荑,眉目间充满爱怜,“我没什么,只是苦了你,总是为了我担惊受怕、愁肠百转。什么时候你不再这么瘦,能够恢复以前的丰神,我便放心了。” 景浣烟嫣然道:“这句话该我对你说才是。自从断臂到现在,你的生活就一直没有安宁过,什么时候我丰神如玉的夫君再回来,我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放心,有你这样的贤妻在,我迟早被养成一只白白胖胖的猪。”温如玉斜眼看她,唇边尽是戏谑的笑意。 “玉哥哥!”景浣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温如玉展颜,一霎时满室的烛光都亮起来。 “其实我好想你朝廷、江湖都不管,我们一家人去过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可我知道,你这样的人……永远都在为他人活着,你放不下你的责任。”景浣烟的声音在温如玉耳边幽幽响起。 温如玉柔声道:“我也希望有那么一天,我们可以什么都不管,每天只要弹琴、读书、写词、种花,那样我们便是神仙眷侣了。可不是现在,现在……我有太多事放不下来。我怕我们只能等到老了才去过那样的生活。” “我知道,我等着。” 温如玉凑近她耳边,含笑道:“但至少,现在我还可以给你画眉,那不需要很多时间……” 一句话说得景浣烟满脸绯红。 第二天天亮乔诺来请罪,他们去追踪那名黑衣人,追到一条河边,没了血迹,断了线索。那黑衣人分明为躲避追踪,坐船走了。 温如玉道:“不必自责,这些人训练有素,不是等闲之辈,本来就不易追踪的。” 说罢拿出那张画像,让他到城门口,暗中观察出城的人。若是看到此人,不要惊动,悄悄跟踪他,争取查出必杀门的老巢。 早朝的时候,温如玉发现景剀看着他的目光有些怪异,暗道莫非张夕照胆小怕事,一大早便主动向景剀认罪了? 散朝时果然听到景剀的声音:“如玉,你跟朕到乾清宫去!” 到乾清宫后没有见到张夕照,正想问,景剀好象知道他心意,淡淡地道:“朕罚他跪在御书房中,面壁思过一天。” “大哥……”温如玉心中歉疚,低声恳求道,“是小弟害了他,不是他的错。大哥要罚便罚小弟吧。” “他身为朕的御前侍卫统领,职责何等重要,理该时时保持清醒,可他却在你府上喝醉,还违背朕的旨意,将朕的机密泄露出来。他简直该死!朕罚他面壁思过是太便宜他了!”景剀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些话,眼里充满怒意,还隐隐含着被人揭密后的羞恼。 温如玉心中暗道,分明是你的错。你言而无信,答应了不杀乌莽,却悄悄将他毒死,如今反倒怪张夕照泄密。若不是你心中无愧,哪里怕他泄密啊! “你是不是在腹诽朕,怪朕毒杀了乌莽?”景剀盯着他,目光洞明一切。 温如玉毫不避讳地回视他,神情平静,但声音却有些酸涩:“是。小弟现在知道,大哥不仅毒杀乌莽,还派杀手行刺乌泰。大哥身为天子,本该君无戏言、一言九鼎,可这次……大哥好让小弟失望!” 景剀有些诧异,他本来以为温如玉会跟他大吵一架的,以温如玉的性情,一旦知道这件事,必定会冲动起来,义愤填膺。可此刻他只是那样痛心地看着自己,没有生气,没有激动,平静到极点。 景剀的眼里有了些许愧意,脸色和声音都放缓下来:“如玉,朕知道你是个一诺千金的人,可你答应乌莽的母亲答应得太快了,根本没有问过朕的意思。朕身为皇帝,时时刻刻要以江山为重,不能感情用事。是,朕确实违背了诺言,可当初许下那个诺言是被你逼的,不是朕的本意。” 温如玉呆住。原来,自己令他这样为难么? “你想想,乌莽犯我边境时,杀了我们多少百姓?朕就算要他死,也不能弥补他犯下的罪过。” “可是……大哥夺了他的江山,而小弟杀了他们太多将士,这也足够抵消了。” “朕看多了人心险恶,朕不敢相信他,也不能相信他!” 温如玉沉默。每天活在猜忌、怀疑、不信任中,皇帝岂非太累?其实,人心本善,如果大家都能以善心对待他人,这世上哪里会有那么多纷争? 很久,景剀问道:“你还在怪朕?” 温如玉摇头:“不是。大哥说得对,是小弟自作主张惹下的祸,小弟不敢埋怨大哥。大哥是站在君王的立场,小弟是站在人性的立场,我们观点不同。只是……小弟怕大哥会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 “我怕那位国师冷瑶光便是乌莽的母亲桑冷秋。她混入皇宫是为了向大哥报仇的。” 景剀神情一凛。 “当初听大哥说此人是洛颜推荐的,小弟就有不安的感觉。后来我们在金陵遇到杀手,杀手称雇主来自宫里,小弟就越发怀疑她们俩在搞什么阴谋。昨晚先是雁儿告诉小弟乌泰遇刺,小弟便猜想是大哥派人去杀乌泰。既然你不肯放过乌泰,就未必肯放过乌莽,所以小弟才将张大人骗到王府,将他灌醉,骗他说出实情。小弟将前因后果仔细一想,便愈发怀疑这个冷瑶光的身份。” 景剀的脸色阴沉下去,双眉紧蹙,显然也觉得温如玉说得有理,隐隐害怕起来。呆了半晌,道:“你认识桑冷秋?” “是。 “那朕将她宣进宫来,你见一见她不就行了?” “小弟想她必定不会以真面目示人,因为我认识她,她当然害怕被我认出来。此刻我们也不宜打草惊蛇,因为我们不知道她现在手中是否抓住了什么。如果大哥信得过小弟,就将此事交给小弟去办。” 景剀点头。 “大哥,现在最要紧的是,你再也不可以吃冷瑶光给你的药了。小弟害怕……它会是种慢性毒药。请大哥赶紧让太医检查一下。” 景剀点头,道:“如果冷瑶光确实是桑冷秋,如玉希望朕如何对她?” “若是大哥肯体谅她作为母亲的心情,放过她,小弟感激不尽。” “好吧,只要她肯收手,朕便饶过她!” “谢谢大哥,只是大哥……”温如玉仍有些忐忑。 “放心,这次朕绝对说话算话。”景剀微笑,表情又象大哥一样亲切。 温如玉每次都会败在他这种表情下,每次都心甘情愿地将他当成自己的兄长一样去遵从。 幸好现在两人之间已冰释前嫌,这种表情便变得真实了。 温如玉安下心来,犹豫片刻道:“大哥,小弟还有个请求。” “又是为了张夕照?”景剀瞥他一眼,有些不满。 温如玉站起来:“是。小弟知道大哥令出如山,不能轻易更改。小弟只求大哥开恩,让我分担他的处分。我陪他一起面壁,请大哥将时间改为半天好么?这事本来就是小弟的错,何况他昨晚醉了,今天若是跪一天,小弟怕他身子受不住……” 景剀无奈:“你这个人便是心软,好吧,朕准了。” 温如玉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想要跪下谢恩,却被景剀扶住,“以后若无旁人在,无需向朕行礼。” “多谢大哥。”温如玉站起,突然想到什么,唇边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道,“大哥可是派了半月门的人去杀乌泰?” 景剀窒住。 温如玉又道:“那次我们在凤凰街遇到的杀手也是来自半月门吧?” “如玉…….”景剀的表情象吞了黄连,又苦又涩,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放心,小弟只当不知道好了。”温如玉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笑容明朗而纯净,将景剀的眼睛都晃晕了。 张夕照满脸苦涩地跪在御书房中,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回头一看,竟是温如玉。 “王爷,你何苦如此?” “是我害了你,岂能让你一人受过?我来陪你,皇上便减免了我们半天的时间。” “王爷……” “可以从此换个称呼么?你、我和天麒相交莫逆,我和天麒兄弟相称,张大人却总是以官阶称我们奇Qīsūu.сom书。若不嫌弃,便将如玉当成兄弟好么?” 张夕照忍不住微笑:“好的,夕照荣幸之至。” “张大哥。”温如玉升出左手与他相握。 “如玉。” 第一百九十章 绵里藏针 忽然瞥见一袭明黄的衣摆出现在眼前,两人愕然抬头,正迎上景剀沉肃的目光。 “大哥?”温如玉诧异,他怎么又跟过来了?” 张夕照听到温如玉这样称呼景剀,有些奇怪,却没有表现出来。 “如玉,朕刚才忘了问你一件事。” “什么?”温如玉暗暗奇怪,什么事这么严重,还要他特意跑过来问? “昨天是不是有个南宫世家的大公子去你府上了?” 温如玉回头瞪张夕照一眼,后者做出一个苦笑。 “是。” “他去干嘛?” 温如玉道:“江湖上出了一个邪派组织,叫做必杀堂,专门行刺江湖各大门派的高手,江湖人人自危。以少林方丈智禅大师为首的一些江湖同道组成武林同盟,想推举小弟为盟主,主持大局,消灭必杀堂。” “你!”景剀的脸沉下去,眉挑起,一股凛然的气势便油然而生,瞪着温如玉道,“这么多年,你还没有断了与江湖的联系!” “不是……”温如玉暗暗叫苦,为什么皇帝总要误会他?平静地道,“他们都是小弟的朋友。小弟现在虽然身在朝廷,却不能抹煞昔日的友情……” “好啊,那你推翻你的承诺,去做你的武林盟主好了!”景剀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脸上阴云密布,那样子好象要将温如玉一口吞下去。 温如玉心中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道“请大哥放心,小弟没有答应他们。小弟承诺了大哥的事绝不会反悔的。” 景剀稍稍消了气,道:“那么那个什么必杀堂的事你便不管了?” “他们已经找上小弟,向小弟下了战书,约好九月初九与小弟在大雁塔决战。小弟……”温如玉还没说完,就听到景剀在头顶上一声怒吼:“朕不许你应战!” 温如玉吓了一跳,连张夕照都被震住了。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 景剀气得几乎疯掉,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靴子沉重地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令温如玉与张夕照二人几乎窒息。 张夕照恨恨地看着温如玉,神情仿佛在说:“每次都是你惹恼皇帝,害我跟着受罪!” 温如玉向他耸耸肩,一脸无奈。 “皇上坐下来吧,别累着了。”张夕照勉强笑着劝道。 景剀看他一眼,停下来,搬了把椅子,坐在温如玉面前,沉声道:“如玉,你抬起头来看着朕!” “大哥……”温如玉抬头,却垂下眼帘,不去看眼前这个暴怒的人。 “你以前总跟朕讲你想退隐江湖,可事实上你根本不是想退隐江湖,你是想回到江湖中去,重新做你的江南公子,做你的温大侠,是不是?”景剀死死盯着他,脸上的肌肉又绷得紧紧的。眼里有危险的阴霾在聚拢。 “不是,大哥……” “叫朕皇兄!叫了几天大哥,越发勾起你的江湖本性来了!” 温如玉窒住,这皇帝怎么又反复无常了?满脸委曲,闷闷地应了声:“是,皇兄。” “唉,罢了。”景剀瞧见他的样子又有些不忍,挥挥手道,“朕气疯了,这跟称呼无关,你还是叫大哥吧。” 温如玉暗暗吸口气,努力平静心绪,道,“大哥冤枉小弟了。小弟根本无意回到江湖上。是南宫越主动找到我的。他们只是没有忘了小弟,希望小弟为武林出力。我已经跟他们讲得很清楚了,不会去当什么武林盟主。至于那个必杀堂堂主,小弟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挑战我。我与他素昧平生,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不知道是因为他听到了所谓武林盟主的风声,还是别的原因……” “朕说过朕不许你应战!” “可小弟已经答应了。” “你再回绝他们!” “小弟不能食言……” “好!好!你言出必行。很好,到时朕派长安*军到场,将那个必杀堂主乱箭射死!”景剀恨声道,一股森冷之意从他唇齿间冒出来。 “为什么?”温如玉愕然地看着他。 景剀瞪他半晌,目光中的利芒渐渐敛去,渐渐变得柔和,放低声音道:“朕不想你受伤,更不想你丢了性命!你本是皇室子孙,本该享尽荣华富贵,可你这辈子受尽了苦,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现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你又要卷入江湖纠纷。朕不许你这样,你得给朕好好活下去,好好为朝廷效力!” 温如玉一下子呆住。景剀这些话说得情真意切,令他深深感动。 半晌,温如玉郑重地道:“大哥放心,小弟保证活着回来便是。” “你保证?你凭什么保证?你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了解他的武功路数么?你知道他有什么弱点么?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赢他!” “小弟会去想办法了解的。” “不行!”景剀挥袖,“朕还是不放心。朕一定要断了你的江湖之路。这次你若赢了,在江湖上更是如日中天,将来必定会有越来越多的麻烦,有越来越多的人会找你主持公道。你的性命根本不是自己的。如果你输了,结果不知道会是重伤还是死亡,朕绝不让你冒这种险。所以朕一定要先杀了这个必杀堂主,让你们打不起来!” “大哥,这是江湖事,江湖事必须要以江湖的方式来解决。” “江湖也在康朝的范围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的天下,朕的臣民,一切以朕的意志为转移。朕难道还管不了你们的事了?” “大哥!”温如玉急得说不出话来。心道景剀不管是爱是恨都如此霸道,根本不容他有选择的余地。他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可自己说出来的话岂能收回? 莫如跟苍夜重新约一个日期,不让景剀知道? “你是不是在打主意跟必杀堂主改约决战期?”冷冷的声音响起来,温如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自己眼睛一眨,景剀就能猜到自己在想什么。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 呆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可这是小弟的私事!” “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朕说了不许就是不许。如果你硬要去应战,朕就派*军出马!”景剀一脸霸气,目光冷峻,唇角的纹路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容抗拒。 温如玉天生的倔强本性又泛了起来。仰首看向景剀,目光坚定,一字字清清楚楚地道:“大哥凭什么决定小弟的一切?小弟是个*的人,并不是大哥的奴隶!” 张夕照吓得魂不附体,温如玉真是疯了,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啪”的一声,景剀一个耳光狠狠地甩在温如玉脸上。 温如玉脸上立刻出现五个鲜明的指印,很快半边脸颊就高高肿起来。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直地看着景剀,紧抿着嘴唇,一脸倔强。 景剀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袍袖中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而局促。 温如玉惊愕地看着他,惶然道:“大哥你怎么啦?” 张夕照也不*变色:“皇上,可要召太医?” 景剀不说话,转身拂袖而去,走得匆忙,就好象是逃跑一般。 温如玉刚想站起来跟过去,张夕照拉住他,叹口气道:“如玉,你就别再去火上浇油了。” “可是……”温如玉不安地道,“他看起来好象突然病了。” “怕是被你气的吧!”张夕照不满地瞪他一眼,“他明明是为了你好,你干嘛非要忤逆他!” “我……”温如玉的脸色暗淡下去,“连你也觉得是我不对么?” “皇上虽然霸道一点,可他的心是好的。他把你当成弟弟,他要保护你,而且他太器重你,唯恐你重回江湖去,所以不让你与江湖来往。可你不仅不领情,反而还要顶撞他,他当然受不了。” “可是他说过……他再也不会逼我干我不愿意干的事情。” “那是指不好的事。现在他是为你发好!” “是好吗?”温如玉茫然地看着墙壁,心里一片混乱。 张夕照又一次叹息:“如玉啊如玉,你就不能学得圆融些么?在这么多文武百官中,皇上可是最看重你的啊。他对你真是比对他那些亲弟弟还在乎呢。其实,从一开始就这样,只是我们都没看出来罢了。我现在仔细回想起来,他一直就是把你当成了一个不听话的、叛逆的弟弟,他对你的那些打压无非就是想收服你,让你听他的话,依赖他、为他所用罢了。” “可我,也是将他当成兄长一样尊敬的啊。” 张夕照苦笑:“你这个人绵里藏针,一身傲骨,根本与别人不一样。” 温如玉无言。 他没有告诉张夕照,他不愿意朝廷介入,是因为必杀堂这样的邪派组织行事诡异,令人防不胜防。他怕一旦景剀惹恼他们,会引起什么严重后果。 他知道景剀心高气傲,所以他没有直言。 第一百九十一章 石破天惊 跪得时间久了,两人的双腿都痛苦不堪。温如玉见张夕照一脸倦容,知道他宿醉未醒,身体状态不佳,连忙道:“张大哥若是撑不住,便靠在我肩上吧。”张夕照感激地看他一眼,道:“你最近接二连三地受伤、生病,难道身体会比我好?放心,我撑得住。” 温如玉举目四顾,见里面的书架上放满了诗书,灵机一动,向张夕照扮个鬼脸,起身从架上拿下两本书,一本递给张夕照,一本留给自己。 两人竟将这受罚的时间用来读书消遣。温如玉展眉笑道:“皇上真是仁慈,竟然想到让我们在御书房面壁,若是他将我们关在密闭的空室里,那岂非要无聊死了?” 张夕照忍俊不*道:“即使是在密室,有你陪着我,也不会无聊。只是我想不到,你这样敦厚老实的人,怎么今日如此任性调皮?” 温如玉摸摸鼻子,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莫非……跟天麒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被他感染了?”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未毕,却见乾清宫的小太监卓宁匆匆走进来。这小太监曾经在颐和轩中服侍过温如玉,对温如玉非常崇拜。本来想到他们两人在此受罚,心中颇为难受。此刻见他俩笑得如此畅快,不*有些困惑。愣愣地看着他们,竟忘了行礼。 “小宁子,你怎么来了?”张夕照问道。 卓宁这才如梦方醒,躬身施礼道:“皇上差奴才来请王爷与张大人起来。” 温如玉一怔,下意识地紧张起来:“是不是皇上的身体……?” “不是,皇上没事,只是觉得很累。命奴才来请王爷过去,帮皇上批阅奏章。顺便也饶过对张大人的处罚。” 温如玉心中隐隐不安。景剀的身体怎么啦?为何最近总觉得累? 站起身来,将张夕照也扶起来,问道:“皇上回去后有请太医看过么?” “确是请张大医、李太医他们来看过,皇上不准奴才在边上侍侯,奴才只能在外面待命,因此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看情形……好象很机密。” 温如玉一怔,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从心底掠过,紧张的感觉象蛛丝般缠绕:“我们马上过去。” 出门又问道:“后来皇上有吃安乐丸么?” 卓宁道:“太医们走后,皇上倒没命奴才拿药。但奴才不知他们谈话期间皇上有没有吃。” “这些药平素都由你保管么?” “正是,平时都是奴才服侍皇上吃药的。只是皇上也知道药放在何处,他出门时便会自己带在身上。” “小宁子,能否帮本王一个忙?” “王爷只管吩咐,只要奴才能办到,便必定效劳。” “你能否悄悄拿一粒安乐丸出来交给本王?” 卓宁犹豫片刻,躬身应是。 景剀斜倚在榻上,脸色苍白憔悴,眼睛有些浮肿,似乎畏冷,身上紧紧地裹着一条毯子,神情呆滞而颓废。 此刻的样子与刚才有天壤之别,就好象他刚刚受了什么严重的打击,或者身体状况急剧恶化。 温如玉见此情景大惊失色,一步跨到榻前,俯身看着景剀,连声问道:“大哥怎么啦?哪里不舒服?是发烧了么?太医看过说什么?有没有吃药?” 景剀微微摆手,唇边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朕无事,不必担心。” 张夕照上来拜倒在地:“臣谢皇上宽恕之恩。” 景剀挥挥手:“下次再犯,朕两罪并罚!下去休息吧。” “是,臣告退。”张夕照躬身退出。 温如玉回过神来,倒退两步,大礼参拜:“臣方才并非有意冒犯皇兄,请皇兄恕罪。” 景剀苦笑:“如玉,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拉开我们的距离么?是不是你怪朕霸道,故意要这样称呼来刺激朕?” 语声酸涩而无力,温如玉微微一窒,低下头去,终于改了称呼:“……小弟不敢。” “朕知道你的臭脾气,朕不怪你。快起来吧,朕说过无人时不必行礼的。” “是,多谢大哥。”温如玉站起来,上前一步,犹豫着问道,“那大哥……是否已同意小弟去应战?” 景剀无奈地瞪着他,有些恨铁不成钢:“朕管不了你,从此再也不管你了,随你吧。” 分明是赌气的话,但听来语声悲凉,温如玉心头一震。为什么景剀说这句话好象有彻底放手的味道? 半晌,听到景剀的声音再次响起:“朕有事让你做。” “请大哥吩咐。” “那边案上都是今日必须批阅的奏折,你去处理一下。” 温如玉愣住:“大哥是让小弟自己处理?” “是的。” 温如玉的脑子一时没有转过弯来,反应慢了半拍。 “怎么了?”景剀皱眉,露出不悦之色,“现在吏部、户部、兵部与翰林院都归你管辖,其他部门的事务你也早就耳濡目染,难道还不能处理这些奏折么?” “我……不是……”温如玉惶惑道,“小弟……只是不敢。” “朕命你做你便做,哪有这么多废话!”景剀又忍不住动气,憋红了脸,胸口起伏不定。 “大哥莫要生气。”温如玉低声却执拗地道,“小弟只想知道原因。” 景剀沉默,仿佛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启齿,呆了片刻道:“朕想让你熟悉朝中所有事务,将来好辅佐渊儿。” “既然如此,大哥何不直接让太子去做?他已长大,并且人很聪明,大哥尽快让他学会处理朝政,对他将来登基有百利而无一害。” “朕明白。”景剀抬起头,神情颓废,面容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涩声,“只是太晚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懂,朕怕来不及了……” 温如玉心头狂震,脸色一下子惨白,看着景剀,颤声道:“大哥……此言何意?” 景剀摆摆手,不愿解释:“没什么,你别瞎想。” 一种强烈的恐惧感象水银般瞬间流遍温如玉全身,他只觉得手足冰冷,呼吸阻塞,一颗心怦怦乱跳,开口时声音便哽咽起来:“是不是……大哥得了什么绝症?否则……为什么要这样说?” 景剀叹息,微微闭上眼,仿佛不胜疲惫:“不是……你别问了,你只要按朕的旨意去办就行了。” 温如玉倒退两步,忽然转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里?”景剀听到声音,猛地睁开眼。 “小弟去找张太医问个明白!” “站住!”景剀坐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你给朕回来!” 温如玉回头,见景剀瞪大眼睛看着他,双目赤红,脸上的表情充满痛苦、悲哀、失望和气极败坏,仿佛他的不听话对他是种残忍的折磨。 温如玉从未见景剀有过这种表情,一时愣在那儿,百抓揉肠般难受。景剀究竟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不说出来? 忽然心头一凛,一步跨回来,顾不上什么礼仪,一把抓住景剀的手,攥得紧紧地,声音陡然高起来:“是不是那个桑冷秋?是不是安乐丸真是毒药?是不是已经无药可救了?” 看到景剀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蓦然意识到自己太过粗鲁了,连忙退开一步,歉然道:“对不起。小弟太心急了。” 景剀凝视着他,神情渐渐平静下来,目光清冷如寒潭,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温如玉耳中:“你什么都不用管。现在朕要尽快将国事全部交给你,封你为摄政王,然后朕要传位给太子。” 几句话仿佛石破天惊,炸得温如玉一阵晕眩。 “为什么?大哥!为什么有事不告诉我?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他惨然笑起,双膝跪下去,手指死死地扣在榻上,一股气流在胸腔里奔腾不息,强忍着泪,拼命压着声音道,“你说啊,你说啊!就算中毒已深,也一定有办法可以治的!只要你说出来……” “如玉,你起来!”景剀伸手扶他,不容抗拒,唇边渐渐露出一丝微笑,“有你协助渊儿,朕很放心。不要逼朕,朕若想说,自然会说出来的。” 温如玉站起来,痛苦地闭上眼睛。 “去吧,去把那些奏折批完,下午你还得去兵部对不对?”景剀说完这句话,往里侧身,好象准备就这样睡过去了。 “大哥!”温如玉悲呼。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coM 景剀没有回头,哑着声音道,“难道……非要朕跪下来求你不可?” 温如玉浑身一震,刹那间五内俱焚,痛到麻木。他缓缓躬下身去,强逼着自己应了声:“是,小弟遵命。” 泪水夺眶而出,但景剀背对着他,没有看见。 第一百九十二章 听天由命 温如玉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坐在书案前批阅奏章。从眼角的余光看到景剀安安静静地向里侧卧,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否睡着了。 是什么样的灾难令景剀如此失态?痛苦到近乎疯狂,好象全无理智了。即使是中毒已深,有什么不可以对人说的呢?为什么一定要独自去承受痛苦?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的*。 想到这里心便平静下来,专注地将那些奏折批完,起身走到景剀面前。见景剀紧闭着眼睛,眉峰深锁,半边脸色很难看,呼吸不稳,眼皮在微微跳动,显然并没有睡着。 “大哥。”他轻唤一声,“小弟已将奏折批好,请大哥过目。” 景剀睁开眼睛,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慢慢聚拢,眼珠是一种暗淡的烟灰色,全无平日的黑亮。看着温如玉,唇边牵起一缕苍白的笑容:“不用看了,你就跟朕说说吧。” 温如玉湖泊般的眼睛又恢复到一贯的沉静,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将奏折内容与自己的批复一一向景剀禀报。景剀满意地看着他,赞道:“如玉,你思维缜密,*远瞩,对事情分析透彻,所作处理与朕的意思不谋而合,甚至有些地方比朕都想得周到。” 温如玉微笑:“大哥谬赞,小弟不敢当。” “朕说的是实话。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心地仁慈、胸怀天下,你若为帝,必是千古明君。”景剀的语声中充满感慨,目光变得悠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温如玉心头狂震,脸上的平静之色一下子崩溃:“小弟惶恐……” 景剀摆摆手,示意他在榻前坐下,和声道:“不要紧张,朕没有猜忌你的意思,朕只是给你实实在在的评价。” 温如玉坐下,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皇帝,心中一片茫然。 景剀目注他,眼里露出歉意:“如玉,今天朕对你发脾气,还打了你。请你不要怪朕。” “小弟没有。” 景剀无声地叹口气,神情变得晦黯:“朕这两天情绪很恶劣,总是想发火。朕想朕慢慢地变得控制不了自己了……你若看见朕发火,便躲得远远的吧。” “大哥是什么意思?”温如玉敏感地听出他话中的异常,追问道,“是不是那个药……能够左右人的心神? 景剀却不回答,顾左右而言他:“总之是朕不好,你就原谅朕吧。” “小弟从来没有怪过大哥……” “朕知道朕一直对你很霸道,以后不会了……”语声低沉下去,又是全盘放手的暗示。 “大哥不要这么说……”温如玉心中酸涩,勉强笑道,“大哥身为皇帝,要顾及的东西太多太多,自然不敢纵情任性,按着自己的心来办事。小弟明白大哥的难处,也明白大哥一直是对小弟好的。” 想到他在朝堂上为保护自己,宁可替自己受五十刑杖,眼里渐渐蒙上一层雾气。 “嗯。你理解就好。”景剀微笑道,“朕知道你心肠好,从来不懂得拒绝别人,所以听夕照讲起那个南宫世家的人登门造访,朕便猜到他有事求你,而这事必定不是寻常的事,必定有极大的危险。朕心里着急,见你那样固执,便止不住生气。朕只是不想你离开朝廷,不想你去冒什么风险。你懂吗?” “我……懂得大哥的苦心。只是……” 景剀抬手制止他,再次叹气:“朕明白。每次朕想左右你,到最后总是不会成功。算了,你不必解释,朕想通了,由得你去吧。只是……你再不可不顾自己的生命,一定要活着,知道么?” “小弟知道。”温如玉的声音有些哽咽。目注景剀,心里又有了那种被钝刀割着的痛苦。深深的无奈,“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哥真的不肯告诉小弟么?” 景剀摇头,脸上忽然露出绝决之色,沉声道:“不许再问,也不要去逼问太医,否则……他们一个都活不成!”说到这儿景剀唇边露出嘲讽的笑意,以前用别人的命逼温如玉遵旨,想不到事到如今,还是要用上这一招么? 温如玉呆住,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心中充满恐惧。如此绝决,他分明不打算采取任何措施,难道,就这样听天由命,完全放弃自己了? 无论过去有过多少冲突、矛盾,温如玉是真心将景剀当成自己的兄长来尊敬与关心的。刚刚享受了几天的兄弟之情,他岂能眼睁睁地看他死去? 天崩地裂的感觉,想要拼命抓住什么。他狠狠在心里甩掉那个恐惧的字眼,恢复一脸平静。站起来道:“是,小弟遵命。” “两天后就是会考了,你准备得怎样了?”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大哥御笔钦点前三名了。” “嗯,好。以后你天天下朝后来乾清宫批阅奏章,朕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你完全接手。” “是。那小弟回兵部去了。” “好。” 温如玉出门,走不多远,发现卓宁在前面等着他。 “王爷,奴才将药拿来了。”卓宁递上一粒安乐丸。 “多谢。”温如玉感激地向他微笑。 “奴才愿意为王爷做任何事。” “好。这几天你要好好照顾皇上,将他的情况及时告诉本王,并且记住严守秘密。” “是,奴才遵命。” 待卓宁离去,温如玉转过身,往香雪宫走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责无旁贷 离香雪宫越来越近,温如玉的脚步越来越缓慢。上次梅如雪来探视自己的情景又历历涌现在眼前,隐隐有心痛、歉疚、担忧、悔恨……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暗暗苦笑摇头,温如玉你在想什么,此刻大厦将倾,你还顾得上儿女私情?大哥是雪儿的丈夫,他若有个三长两短,雪儿该怎么办?于公于私,你都必须要将大哥的命救下来,你还在犹豫什么? 想到这儿便加快了步伐。 经过碧清宫,温如玉忽然看到一个身穿道袍的女子从里面走出来,他迅速闪身到一棵树后。见此人四十多岁,面容尚且美丽,眉目间有一种清冷而略显忧伤的气质,倒与她道姑的身份颇为相称。 不是桑冷秋的脸,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瞬间有种冲动,想上去叫住她,核实她的身份。可转念一想鲁莽不得,此刻自己对景剀的身体状况根本不了解,若是揭穿她的身份,万一她破釜沉舟,做出什么绝决的事来,搞不好自己会措手不及。 何况,当初是自己承诺了还桑冷秋一个活的乌莽,如今乌莽已死,自己该以何面目见桑冷秋?温如玉啊温如玉,为什么每一次你都将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这样的难题该如何去解答? 忠义二字,为何总是无法两全?大哥啊大哥,我既不能背叛你,又不能背叛自己的良心,你让我如何自处? 心乱如麻,勉强沉住气,默默看冷瑶光走远。 那个略显孤独的背影,令他回忆起寂水城中所见到的桑冷秋的背影,很象,却不能肯定。 蓦然想起乌莽介绍桑冷秋时说过的话,脑子里灵光一闪,“天堂丸”三个字便浮现出来。安乐丸是否便是罂粟宫用来*男人下地狱的天堂丸?如果是,他是种什么毒药?为何当初罂粟宫能用此药控制住那么多男人,让他们先享受欲仙欲死的*,然后到最后痛不欲生? 正想离开,见碧清宫又走出一名宫女,正是小蛮。 “小蛮姑娘。”温如玉叫住她。 小蛮见到他,惊喜交集,道:“王爷,是你?” 温如玉将她叫到僻静处,低声道:“小蛮姑娘,本王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小蛮点头:“王爷尽管问便是。” “这位冷国师是否经常来碧清宫?” “是。” “她和你们媚妃娘娘谈话时,你们可在旁边听见? “有时候她们在外堂说话,我和樊素姐姐会在旁边侍侯,听她们聊的都是些京城的风土人情,或者女贞观中发生的事。但很多时候她们在内室,便会屏退旁人。” “你知不知道她们俩原先什么关系?” “奴婢不清楚,但偶尔听到媚妃娘娘称她‘冷姨’。” 温如玉心中一动,当初在洛颜处发现罂粟宫的迷药,洛花又与桑冷秋是挚交。洛颜称桑冷秋为“冷姨”完全合情合理。桑冷秋在宫中没有一点关系,要想混进来报仇,也只有通过洛颜这条渠道。 越发肯定这个冷瑶光便是桑冷秋,继续问道:“你对冷国师是否了解?” 小蛮摇摇头:“不了解,她这个人面上冷冰冰的,让人不易接近,而且总有种神秘感。” “她平时住在女贞观?” “是的。” 温如玉皱眉:“奇怪,既然皇上让她炼丹,为何不让她进宫来住?” “冷国师称自己素喜清静,不想介入宫庭,所以请求留在女贞观。但皇上给了她特权,她可以随时进宫来见媚妃娘娘。” “哦。皇上经常来碧清宫么?” 小蛮看着她,脸上露出不忍之意,低声道:“王爷,奴婢知道你顾着雪妃娘娘,可皇上看来象是被媚妃娘娘迷上了。他经常来碧清宫,与媚妃娘娘谈笑甚欢。奴婢听说媚妃娘娘有一种仙丹,给皇上服后,皇上便有欲仙欲死的*。所以他特别迷恋她……” 温如玉一震,欲仙欲死?看来与天堂丸很吻合啊。脱口问道:“这种仙丹是不是叫安乐丸?” 小蛮想了想道:“好象是的。奴婢偶尔听他们提过只字片语,是这个名字。” 温如玉点点头,向她微笑道:“多谢姑娘。本王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只是想请姑娘继续帮忙,将碧清宫发生的事及时告诉本王,不知姑娘可还愿意么?” 小蛮灿然一笑:“奴婢愿意。” 温如玉依然微笑,和声道:“下次在本王面前不必自称奴婢,在本王眼里没有身份高低贵*之分,明白么?” 小蛮动容地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小蛮明白,多谢王爷。” 温如玉的身影刚刚出现在香雪宫门口,宫女绿依便迎上来:“王爷,娘娘正等着你。” 香雪宫中依然飘浮着一种混合着檀香味与草药味的淡淡清香,梅如雪雪白的身影静静立在窗前,目光追随着迎面走来的温如玉。 离上次见面已经好多天了,这次见他,已经没有了受伤后的苍白、虚弱,他步履翩翩,仿佛正从画中走出来,清俊儒雅,不染纤尘。 梅如雪轻轻松口气,唇边勾起笑容,眼里却悄悄浮起一层泪光。 大哥永远那样高贵,永远不会被苦难摧垮。他让她安心、让他骄傲,他是独一无二的。只要他活得潇洒、活得从容,只要见到他扬眉而笑,她便心满意足了。 轻轻擦掉眼泪,转身面对温如玉时却绽开一个俏皮的笑容:“听说王爷现在又揽下了翰林院与兵部的事,想必每天忙得象陀螺一样,怎么今日还会有空过来?” 温如玉被她说得一脸尴尬,微微苦笑,眼里却含着宠溺:“雪儿怎么越来越伶牙俐齿了?我正为这些事烦心呢,你还来挖苦我。” “怎么了?”梅如雪抬头看他,唇边含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温柔如水。 温如玉看得一窒,连忙避开她的目光,道:“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但又不忍瞒着你。我们进去说。” 屏退宫女,梅如雪收起笑容,微微蹙眉道:“今*又与皇上吵架了?” 温如玉半边脸颊仍然有轻微的红肿,细心如梅如雪,当然能看出异样来。 温如玉点点头。 “为什么?”梅如雪咬住下唇,心隐隐地痛,“你做错了什么他要这样对你?” “我应了一个江湖邪派的挑战,皇上不许,怕我又回到江湖去,违背当初的诺言。他今天情绪特别暴躁,完全不由自己控制,我正为此事担心,呆会儿再向你解释。” “什么江湖邪派?”梅如雪追问。 温如玉将必杀堂的事细细讲给梅如雪听,梅如雪黯然失色,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无语。 “雪儿,你别担心…….”温如玉见她难过,连忙柔声安慰她。 梅如雪凄然笑道:“你从来不会为自己考虑么?既然已经远离了江湖,何必还要管江湖上的是非?我只怕…….日月城之战的故事又会重演。这次,你是会死还是会伤?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让浣儿怎么办?让寒儿与灏儿怎么办?” “雪儿……”温如玉给她一个安定的笑容,“放心,我一定会活着的。” “你当初…….也是这样答应雨姐姐的吧?可结果呢?”梅如雪瞪着他,眼圈慢慢变红,泫然欲泣。 “雪儿你别这样。”温如玉慌了手脚,又是心痛、又是内疚,想为她擦泪,却又不敢伸手,低声求道,“别哭好么?你一哭,我的心都碎了。我是为了你的事而来的,现在变成你为我担心了,真是对不起。” “为我的事而来?我有什么事?”梅如雪抬起眼帘,泪水染湿了长睫,眸子中雾气濛濛。 “皇上现在很危险。我不能确定他发生了什么事,本来想不告诉你,怕你担心。可你是他妻子,我有责任让你知情。”温如玉的声音低沉下去。 “究竟怎么了?”梅如雪见他说得严重,不由紧张起来。 温如玉没有直接回答,却问道:“最近皇上可有来你这边?” 梅如雪点头。 “你发现他有什么异样么?” 梅如雪沉吟道:“倒也没什么特别,只是感觉他精力不济,有时候好象神不守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当他国事繁重,累坏了身体,所以也没去过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温如玉将洛颜进宫、桑冷秋当上国师、景剀服用安乐丸以及今日在乾清宫提到要传位给太子,并封他为摄政王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梅如雪。 梅如雪的神情也不觉凝重起来。 最后温如玉将那粒安乐丸放到她手中:“我没办法,只好来请你验证一下这个药的成分。皇上严令我不准去问太医,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就算他中毒已深,也没有必要这样讳莫如深。雪儿,你精通各种药物,我想请你确认一下。” “你怀疑这药便是罂粟宫毁灭了许多男人的‘天堂丸’?” “正是。” “好,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去看。”梅如雪转身欲走,忽然又回过身来,定定地看着温如玉,神情异样,一字字道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皇上驾崩,太子继位,你再也无需受皇上的控制……” “雪儿!”温如玉震惊到极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不想看到皇上将你死死地抓在手里。他是很器重你、欣赏你,可这种器重和欣赏都是自私的。他要你完全服从他、效忠于他,你没有*。” “不是这样……开始他确实如此,但现在,我能感觉到他变了。他心底里也是有真情的,只是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他的真情已经被皇位、权力、政治斗争磨灭了。但他真的在变,他的心已经变得柔软了。更何况,他是一位好皇帝,百姓需要他。” 梅如雪无言,只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宿命的感觉,温如玉永远不会改变。 “雪儿,你总是为我考虑。”温如玉凝眸看她,眼里充满怜惜,“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你夫君。若是他驾崩了,你便成了寡妇。我怎么忍心看你一辈子孤独下去?还有柔儿,他需要父亲。他是皇上,他是我兄长,更是你夫君,为任何一条,我都不能坐视不管。我便是拼了自己的命,也要救他。” 梅如雪眼里仍然有一层水雾,唇边却展开温柔宁静的笑容,幽幽道:“我真希望……你不是君子。可我…….又喜欢你是君子。这世上为何会有你这样的人?” 心里模模糊糊地想:你若是天上的谪仙,老天爷会不会将你收回? 第一百九十三章 毒中之毒 温如玉呆呆地看着那个窈窕的背影,直到看不见,目光仍然收不回来,那双沉静的星眸中渐渐泛起浓得化不开的痛楚。 雪儿,为什么每次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首先想到的总是我?你全然不顾自己的处境,只是一味地维护我。你让我无颜以对,在你面前,我总是觉得自己卑微、懦弱、一无是处。你知不知道,那段情,覆水难收。而我能做的,只是远远地看着你。看你过得平安、快乐看你象容谷幽兰,永远开得自在美丽,我的心才能稍稍放下来。 我会尽我的一切能力保护你,保护大哥和柔儿。 让我承担所有的灾难、痛苦与罪孽,只要你幸福…… 想得出神,没有发现时间的流逝,也没有发现期间绿依进来为他添了一次茶。善解人意的女孩看到温如玉这副痴痴呆呆的样子,轻轻摇头,无声地叹息。 目光中再次出现梅如雪清丽的面容,那双如水的双眸已被愁云笼罩,眉尖深蹙,走过来的脚步有些虚浮。 “雪儿,是不是……?”虽然已在预料之中,温如玉仍然一阵紧张。他站起来,轻轻扶住梅如雪,让她在桌边坐下,给她递上一杯茶。 梅如雪怔怔地看着他,声音低缓而艰涩:“皇上那样骄傲的人……难怪不肯让你知道他的状况,此番他不仅输了健康……连尊严都要输尽了。” 一句话象霹雳炸在温如玉头顶,他睁大眼睛看着梅如雪。 梅如雪的脸色很苍白,衬托出那双眸子越发黑得深邃。她的神情有些慌乱,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种样子完全不同于她平时的淡定从容。 温如玉拼命压下心里涌起的恐惧感,低声安慰道:“不管发生什么,有我在,我来想办法。你告诉我吧。” 梅如雪点点头,道:“你可曾听说过一种药物,叫作阿芙蓉?” “阿芙蓉?”温如玉神情一动,“你是说那种用罂粟果汁制成的药?我知道它有有安神、安眠、镇痛、止泻等功效,张骞出使西域时传入中原,后来曾被华佗用作麻醉剂。我看过一本叫作《开宝本草》的书,书中将这种药叫作罂粟粟。” “正是。” 温如玉苦笑:“我早该想到了。罂粟宫之所以叫罂粟宫,必定与罂粟有关。你是说这安乐丸其实便是阿芙蓉?” “是的。” “可我不知道,这种东西本是入药佳品,它怎么会是毒药呢?” 梅如雪面色沉重,缓缓道:“如果用在正确的地方,它便是良药。如果将它用作毒药,它便是世上最可怕的毒药。因为别的毒药只是危害人的身体,而它不仅危害人的身体,还要摧毁人的意志。” 温如玉静静地听她讲,心中早就波滔汹涌,脸上却努力保持平静。 “服用它后,人会有一种欲仙欲死的欣*,产生梦幻现象。正是这种感觉令许多人忍不住去尝试它。但岂不知这就象是一个陷阱,一旦陷入便万劫不复了。 长期或过量服用阿芙蓉,会让人上瘾,对它产生精神上的依赖性,一直渴求用药,再也无法遏止。一旦停用就会出现各种痛苦的症状,比如流泪、流涕、出汗、震颤、呕吐、惊慌、浑身忽冷忽热、腹痛、意识丧失等,所以人们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得到这种药,倾家荡产都在所不惜。到了最后,人便成了药物的奴隶,再也没有尊严可讲……” 温如玉听得惊心动魄:“那么一直服下去会如何?” “身体会严重衰弱、精神颓废、暴躁易怒、呼吸抑制直至死亡。” 一股寒意霎那间涌遍全身,温如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想起景剀那种颓废之极的样子,平素那样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人,一旦被这药物控制,就丧失了自主的能力。他分明已知道了安乐丸会带给他什么样的后果,所以那种颓废,那种放弃一切、听天由命的样子,已经不单单是身体上的问题,而且是身体与心理双重折磨的结果了。 “可是,他服用安乐丸的时间应该不算很长,为什么药效发挥得如此迅速?”温如玉不*困惑。 梅如雪苦笑道:“我怕这与洛颜有关。你方才不是说,洛颜每次侍寝都要给皇上服用安乐丸吗?” “正是。” “吃这种药后需要冥心静气,纹丝不动地体会那种梦幻般的感觉。而皇上却因为它而兴奋到极点,并借此*在*中。他的精力与体力怎能不极剧损耗?” 温如玉心里害怕到极点,呆了半晌,颤声道:“那么……有什么办法可以解救么?” “没有解药,唯一的办法是服食者自己控制自己,戒了药物。但这个过程太痛苦了,没有多少人能坚持下来。有些人忍受不了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宁愿自寻短见。” “大哥是个意志力极强的人,他应该可以。”温如玉喃喃地道,但分明说得没有底气。如果景剀真的能够做到,他就不会逼自己去处理朝政,逼自己当摄政王,并决定让位给太子了。 他分明已决定就这样沉沦下去。 如果这样,他就完完全全被桑冷秋抓在手心里了,桑冷秋可以用安乐丸向他交换任何东西。 而景剀急于想传位给太子,是否就是怕一旦被桑冷秋控制他,会有无法预料的严重后果出现? 香雪宫中静极了,两人都失魂落魄地坐着。 过了很久,温如玉想起什么,又问道:“戒掉这种毒药的过程中既然会产生那么多痛苦的症状,会不会有死亡的危险?” 梅如雪恍惚地摇摇头:“我不敢确定,虽然我见过这种药,但我从来没有实践过去救一个服食阿芙蓉的人。这些东西都是从书上了解到的。” “可至少,这是唯一的希望,对不对?” “是的。” 温如玉缓缓站起来,目注梅如雪,星眸又沉静到极点,白玉般的脸上露出无比坚定、刚毅之色,声音不高却格外郑重地道:“雪儿,你相信我么?” 梅如雪看着他,微笑点头:“我相信。” 下午温如玉到兵部处理好公务,又到贡院巡视一番,将一切会考所需的准备工作重新复核一遍。回到王府已经是掌灯时分了。乔诺没有回来,温如玉猜想他必是追踪那位黑衣人去了。 晚饭后温如玉去了卫国侯府,与沐天麒细细商议一番,请他出动四大密探盯着女贞观中桑冷秋的一举一动。 归家时下起了萧萧细雨,景浣烟一身紫衣,执伞从雨中走来,牵起温如玉的手,将他引到荷塘。 原来满池荷花已经开遍,亭亭玉立,摇曳生姿,在细雨中看来更有一番如诗如画的美丽。 温如玉轻轻吟道:“不见跳鱼翻曲港,湖边特地经过。萧萧疏风乱雨荷。微云吹尽散,明月堕平波。白酒一杯还径醉,归来散发婆娑。” 景浣烟回眸看他,柔声笑道:“你整日眉峰不散,何日能抛开这一身负累,我们到西湖边赏雨赏荷,归去散发弄扁舟?” 温如玉伸手抚上她的肩,语声如雨丝般轻轻滑落:“也许这样的日子不远了。” 景浣烟扬眉,不解地看她。 “现在你皇兄正陷于最艰难的境地,我必须尽一切力量救他。但在此之后,也许事情会有所转机…….” “一切都不可逆料,我只能怀着这样的期盼罢了……” 濛濛的雨雾中,那一对临水照影的璧人,羞煞了戏水的鸳鸯,悄悄躲入荷叶下,不再探出头来。 第一百九十四章 巧妙周旋 第二天早朝时,温如玉见景剀脸色灰暗、精神萎靡,状态好象比昨天更差,心情不觉沉重了几分。群臣显然也看出一些端倪来,却只当皇帝国事繁忙导致如此,纷纷劝皇帝要保重龙体,莫要太过操劳。 只有温如玉与沐天麒两人深明个中原因,互相看一眼,彼此脸上都露出黯然之色。 下朝后温如玉到乾清宫批阅奏折,他一直很平静,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专心致志地埋头做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着沉稳、睿智的光芒,握笔、凝腕、侧首沉思,每一个动作都是绝世的风姿。 景剀依旧斜倚在榻上,慢慢地品着茶,不时将目光投到温如玉身上。而小太监卓宁侍立在景剀背后,目光却一直不曾离开温如玉。他只觉得王爷的样子看着让人赏心悦目,怎么看也看不够。 窗口吹进来的风已经有些灼热,景剀见温如玉额上渗出细细的汗来,回头吩咐卓宁去为温如玉扇风。 卓宁走到温如玉背后,温如玉低声问道:“昨天本王离开后,皇上有吃安乐丸么?” “皇上一般中午服两粒,晚上安睡前再服两粒。”卓宁也压低声音回道。 “在这两个时间段内,他有什么异常反应么?” “有时候浑身发抖,流汗不止,有时候腹痛,身子缩成一团……” 温如玉握笔的手停住,手指微微*。用眼角的余光看过去,见景剀茫然地望着前方,并没有留意他们,稍稍侧过头来,声音更轻:“你愿意帮本王将那些药偷出来么?” 卓宁一震,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奴才不敢。皇上会将奴才千刀万剐的。” 温如玉暗暗叹口气,正想再说什么,就听景剀的声音响起来:“如玉,你不专心批阅奏折,跟小宁子嘀咕什么?” 温如玉连忙道:“小弟只是担心大哥的身体,让小宁子好好照顾大哥。” 景剀嗯了一声,声音沉闷,道:“朕说过朕的事不用你管。你把奏折批完了么?” “是。马上给大哥过目。” “不用,还是象昨天一样说给朕听吧。” 温如玉走过来,在景剀身边坐下,将各道奏折事无巨细一一禀报。卓宁听得目瞪口呆,刚才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他不仅那么快看完、批完,还记得滴水不漏。这个人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景剀由衷地赞道:“如玉,你莫非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事?怎能一下子记住这么多东西,而且处理得那么好?即使朕年轻十岁,也远远不及你啊。” 温如玉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两天景剀怎么回事?为什么老要暗示自己有帝王之才?若是不放心自己,何必要封自己为摄政王呢?他完全应该斩断自己的羽翼,为太子扫除障碍啊。 景剀见他神情紧张,微微摆手道:“你又在担心什么?朕只是希望你将太子也训练成与你一样能干,这样朕便放心了。” “太子禀承了大哥的聪明才智,将来必会成为一代明君。小弟只会尽臣子的本份,效忠于他,绝不敢僭越。” 景剀微叹:“如玉,你真是个敦厚君子。若是朕所有的大臣都象你一样,朕治理朝政便得心应手了。” 温如玉见他说得郑重,倒不*笑起来:“大哥不是说驾驭小弟一人,比驾驭满朝文武都累么?” 景剀瞪他一眼:“你倒记得清楚!是不是还在记恨朕?” “小弟不敢。”温如玉展颜而笑,白玉般的脸上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目光清亮起来,将方才的阴霾一扫而尽。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进来禀道:“启禀皇上,冷国师在宫外求见。” 景剀脸色一变,呆了呆道:“宣。” 侍卫刚想转身,温如玉叫住他:“慢!” “王爷……” “让她稍等片刻,便说皇上正在与王爷商议重要国事,很快就好。稍后再传她进见。” 侍卫看看景剀,后者并无异议。侍卫领命而去。 “如玉?”景剀不解地看着温如玉。 “请大哥转过身来,背对着小弟” 景剀转过身,温如玉单掌按上他的背,一股内力缓缓输进景剀体内,渐渐流遍他全身。片刻之后景剀的脸色变得红润如初,双眸也恢复黑亮。 温如玉回头向卓宁下令:“小宁子,去请冷国师进宫见驾。” 卓宁应声而去。 “小弟给大哥施了功力,现在大哥的状态可以暂时瞒过冷瑶光,让她以为你中毒还不够深,那么她只能等着。否则,她便要开始胁迫你了……” “你……”景剀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只是这样猜想而已。” 冷瑶光走进乾清宫时,正看到景剀与温如玉相对而坐,谈笑正欢。 她拜见完景剀。景剀向她引见温如玉,温如玉站起来,微笑拱手道:“久闻冷国师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身清绝,足见国师修为之高深,令本王钦佩之至。” 冷瑶光躬身施礼,淡淡一笑道:“贫道也久闻王爷英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天人之姿。” 温如玉暗暗苦笑,难道他被传闻的竟是天人之姿?脸上微微发烫。 景剀摆手,请他俩坐下,面容平和,语声沉缓地道:“女贞观一切简陋,国师可住得惯么?” “多谢皇上体恤,贫僧乃化外之人,一切以清简为好。” 温如玉凝眸看向泠瑶光,唇边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皇上服了国师炼的仙丹,身体越来越强健。国师若肯进宫来,专心为皇上炼丹,令皇上延年益寿,则国师功德无量。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皆会感激国师的大恩。” 冷瑶光微微一愣,目光掠过景剀,有一瞬间的惶惑之色。 温如玉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更浓,微微侧目,神态优雅:“不知国师意下如何?” 冷瑶光含笑道:“多谢王爷美意,只是贫道清静惯了,还是住在山野道观中比较适合。”说完又转向景剀,“请皇上成全。” 景剀轻甩袍袖,和声道:“朕不会强人所难。国师爱住哪里便住哪里,朕只需国师为朕勤炼丹药便是。” “贫道遵旨。” “国师今日来见朕是……?” “算起来皇上的安乐丸不多了,贫道今日特来为皇上送药。”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药囊,温如玉不动声色地伸手接过道:“多谢国师想得周到。” 冷瑶光呆了一呆,不好说什么,向景剀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温如玉目注她走远,将那个药囊交给卓宁。然后躬身道:“大哥,小弟要去翰林院了。大哥若有任何差遣,派小宁子来传召便是。” “好,你去吧。明日会考,希望如玉为朕选得贤才,以保康朝江山永固。” “小弟一定尽心竭力,不负大哥所托。” 看着那个芝兰玉树般的身影翩然离去,卓宁打开冷瑶光送来的药囊,一下子骇然失色,失声惊叫出来。 一袋药丸竟然变成了一袋齑粉! 景剀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森冷的话从齿缝中硬挤出来:“如玉,你竟敢如此欺君犯上,朕叫你不得好死!” 卓宁吓得双腿一软,几乎跌坐下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 劫持天子 接下去的两天,温如玉忙于主持会考、阅卷,未曾进宫为景剀批阅奏折。但沐天麒适时地带给他宫里的消息,这些天景剀除了早朝之外,整日整夜呆在乾清宫中,只留卓宁在身边侍候,情形几乎与世隔绝。 而早朝时间总是分外短暂,景剀的神情明显地告诉大臣们,他很累,不希望他们来烦他。 温如玉分明看出景剀越来越消瘦,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瞳孔缩小、两眼无光,整个人看起来老了许多。他忧心如焚,盼着会考早日结束,好去实现自己的计划。 第三天殿试,温如玉的文友莫应龙、李秦关与林晓风分别被皇帝钦点为状元、榜眼与探花。莫应龙授翰林院修撰,李秦关与林晓风授翰林院编修。 几人到王府拜见恩师,温如玉含笑制止他们,依然与他们兄弟相称。 其余二甲三甲的进士们也都纷纷来王府拜师,温如玉忙得不亦乐乎。有趣的是在二甲进士中见到了“杏花春雨”中遇到的那个蓝衫人与白衣少年。蓝衫人曾评价温如玉“慧极必伤”,而白衣少年则仰慕温如玉到极点,一心想拜在温如玉门下。此番如愿以偿,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仓促间温如玉不及与他们细谈,只向他们大致介绍好翰林院的日常事务,并称自己有事暂离几天,便匆匆进宫面圣了。 迎面正好碰上卓宁从乾清宫中出来,温如玉连忙叫住他,问道:“皇上怎么样?” 卓宁一脸愁苦:“皇上将原先那些安乐丸都吃完了,现在在吃冷国师拿来的那一袋。那些药被王爷化成粉末后,皇上只能用汤匙舀着吃,每吃一次便骂一次王爷,脾气越来越暴躁。王爷千万要小心。皇上此刻怕连杀了你的心都有了。” 温如玉点点头,道:“你现在去哪里?” “奴才去给皇上拿点冰镇的酸梅汤,他午后醒来便一直在说渴。” “好。你去吧。” 温如玉刚刚走进乾清宫,就见一个镇纸迎面飞来,几乎砸到他头上,他连忙避开。紧接着哗啦一声,是什么瓷器被砸在地上,溅起无数碎片。心中暗道,这几日也不知砸坏了多少东西,真是苦了小宁子了。 瞥见一身明黄的人背对着他,身躯有些伛偻,瞧不见脸色,但一股无形的火气弥漫在空气中,仿佛马上便要将这乾清宫点燃。 “大哥。”温如玉轻唤一声。 景剀一震,缓缓转过身来,瞪着温如玉,目光阴冷,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在流下来,嘴唇颤抖,脸色苍白,形如鬼魅。 “大哥!”温如玉的心骤然下沉,此刻的景剀哪有半分昔日的威严与沉稳?他简直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正想走过去。景剀却象疯了一般向他扑过来,死死抓住温如玉的衣襟,拼命摇晃着他的身子,嘶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毁了朕的药?” “大哥,那是毒药,是阿芙蓉,你千万不能再吃了。你越吃就越控制不了自己,会完全丧失理智,到最后生不如死!桑冷秋要用这种药来摧毁你的意志、剥夺你的尊严,你难道不明白?难道要任由她践踏么?”温如玉直直地看着他,目光清冷,字字句句如同铁锤敲在景剀心上。 景剀仿佛突然被人剥去了华丽的外衣,露出里面疑似卜卦的身体,一下子羞愤到极点,脸上阵青阵白,猛地咬牙,一巴掌向温如玉扇过来。温如玉侧头躲开,低声道:“大哥息怒。” 景剀见他躲开,更加怒不可遏,转身从桌案下拿出一条长鞭,指着温如玉厉声喝道:“你还不给朕跪下!” 温如玉笔直地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目光毫无畏惧地盯着景剀。唇抿紧,脸上的线条分明地写着倔强二字:“小弟没错!” 一鞭子挟着劲风狠狠地向温如玉抽过来,此刻的景剀状若疯狂,力气竟然格外地大。温如玉闪身避过,手一伸,抓住鞭梢,往外一带,景剀整个人向前冲过去,堪堪就要撞到殿中的柱子上。 温如玉连忙将他拉住:“大哥小心。” 景剀呆住,愣愣地看着他,仿佛慢慢恢复了神智,松开手,鞭子直直地掉在地上。他往后倒退几步,缓缓坐下,冷冷地道:“你是来看朕出丑么?你什么都知道了,你在心里嘲笑朕是不是?” “大哥!”温如玉心痛到极点,涩声道,“小弟一直将大哥当成自己的兄长,大哥有难,小弟恨不能以身代之,岂会嘲笑大哥?只盼大哥能听小弟一句劝,从此莫要再吃安乐丸了。” “不!这不可能!”景剀象被人当头打了一棍,脸色越发苍白,瞪着温如玉,眼里的恐惧之意慢慢放大,嘶声道,“朕……试过了,朕做不到。” “既然如此,小弟只好强迫大哥戒毒了。”温如玉说得平静。 景剀骇然道:“你要干什么?” “小弟已找好一处僻静之地,没有外人打扰,也不会有人看到大哥的样子。大哥可以安心在那个地方住上几天,待把毒戒了再回宫来。” “不……不行……”景剀的嘴唇颤抖起来,身子拼命往里缩,仿佛要将自己缩进椅背里去,眼里的恐惧换成了哀求,“朕做不到……不要……” 温如玉湖泊般的眼里没有半点波动,神情平静到极点,一字字道:“事在人为。以大哥的意志力,一定可以的。” “不!”景剀狂吼,站起来一步步往后退,“你……不要逼朕…….” 温如玉却一步步逼上去,丝毫不让:“大哥,相信我!” “不,不……”景剀拼命摇头,忽然如梦方醒,大声喊道:“来人……” “人”字刚在喉咙里发出半个音,温如玉伸指如风,迅速点中他的哑穴。 景剀象看着毒蛇猛兽一样看着他,拔腿向宫外跑去。温如玉一把拖住他,再次伸指点中他的穴道,景剀僵住,动弹不得。只拿一双充满愤怒的眼睛死死盯着温如玉。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温如玉身上早已千疮百孔了。 温如玉走到书案前,挥笔写下一道圣旨,从景剀身上掏出存放玉玺的抽屉钥匙,打开,在圣旨上盖上玉玺。所有动作做得从容潇洒、一气呵成,仿佛只是提笔写下一首小令那么简单。 景剀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如果能动的话,他必定已经扑上去勒住温如玉的脖子了。 这时卓宁走进来,见两人之间气氛有些诡异,不*怔然地看看温如玉,又看看景剀。 温如玉向他微笑,将圣旨递到他手里,道:“本王与皇上有些大事要办,因兹事体大,不能泄密。你明日到朝上宣读圣旨,皇上罢朝五日,在此期间一干政事由太子与卫国侯沐天麒共同处理。明白没?” 卓宁愣愣地点点头。 温如玉走到景剀身边,轻声笑道:“大哥,我们走。”袍袖一甩,还没等卓宁看清,就见温如玉的一只手搭在景剀腰畔,两人轻轻松松地往外走去。 门外侍卫们看得一头雾水,刚刚听到两人在里面好象吵起来了,一会儿又神态亲密地走出来。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可谁也不敢问。 张夕照迎面走过来,奇怪地叫了声:“王爷?” 温如玉向他笑着点点头:“我与皇上有事出宫去,张大哥可以轻松几天了。” 景剀想向张夕照使眼色,却被温如玉侧身挡住他的脸,挟着他走了出去。 宫外一辆宽敞的马车早就等候多时,赶车的是温如玉的书僮秦筝。 温如玉扶着景剀上车,重新点上景剀的穴道,双膝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道:“为救大哥,小弟假传圣旨、扶持天子,早已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但小弟势在必行,别无选择。待大哥身体康复,重返朝廷之时,小弟愿受千刀万剐之刑,绝无怨言。” 景剀不理他,将头狠狠扭到一边。温如玉站起来坐到他旁边,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没有看到,景剀的眼里有两滴泪正慢慢滑落下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心如铁石 竹林幽深,挡住万丈红尘,才刚进来便有一股清凉的风迎面吹来,令人神清气爽。林间鸟鸣啁啾,仔细倾听,远处还有隐隐的流水之声传来,好一处世外清静之地。 温如玉深深吸一口气,唇边露出笑意。 “王爷,这个地方便是翠华山忘尘居么?”秦筝兴奋地问道。 “是啊,这里曾经隐居着一位世外高人,是我师父的好朋友。上次我师父来京城,去拜访了她。两人结伴回巫山去了,留下这处宅子,托我照看。这次为了皇上,我才搬了些家俱过来,将它利用起来。”温如玉提起师父,心中暗暗惦念。师父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游戏人间,四海为家,要见他一面可真不容易。尤其现在他身在朝堂,而师父却在江湖,两人之间便隔得更远了。 秦筝却没留意到王爷脸上露出的怅然之色,只是笑着追问道:“那位世外高人怕是女子吧?” 温如玉笑嗔道:“鬼机灵,什么都瞒不过你。正是我师父年轻时的红颜知己,两人怕是二十多年未见了。” 秦筝吐一下舌头:“好深的感情啊!这么多年了,仍然心里有着对方。唉,问世间情为何物…….” 温如玉失笑。 “王爷,这地方真好。将来你若退隐江湖,也必得找这样配得上你的地方居住才好。”秦筝见温如玉展颜,心情便也好起来,迈着轻松的步子先向林中走去。 温如玉将景剀从车上扶下来,道:“大哥久居宫中,生活烦闷,又整日被政务缠身,忧心忡忡,此番出来正好放松一下身心。虽然戒毒会带来各种痛苦,但小弟想,只要意志坚定、精神放松,必定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在此之前小弟查阅了许多关于阿芙蓉的书籍,并且将它们带到了此地。大哥可以一边研究一边戒毒,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景剀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林深处粉墙半露,几株夹竹桃开在院墙外,粉白长红,绰约多姿。院门上赫然书着“忘尘居”三个字。 院子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墙上爬满藤萝薜荔,阵阵幽香沁人心脾。 景剀举目四顾,脸上的暴戾之气慢慢收敛,神情慢慢变得平和。温如玉看在眼里,心中稍稍安定。 房间里窗明几净,有两张床相对摆放,中间是桌椅,靠墙的一排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许多书籍。窗下有一张琴。从门口进去,正好可以看到对面壁上挂着一幅《庭竹》,配上一首刘禹锡的诗: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字画皆出自温如玉亲笔。 温如玉已解开景剀的穴道,他可以*活动,也可以说话,却一直沉默着,走进来便在桌边坐下。温如玉向秦筝示意,让他去烧些茶来。自己陪景剀坐下,开口道:“大哥对这个地方可还满意么?” 景剀依然不说话,脸色灰暗,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 “大哥若是累了,便*休息会儿吧。晚上毒瘾发作起来,大哥才有体力去应付。这些日子小弟会寸步不离地陪着大哥,一直到大哥把毒戒掉。” 景剀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冷冷地掠过温如玉的脸,声音喑哑,却掩饰不住一股森冷、怨毒之意:“如玉,朕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你?朕想不到,你竟是这样一个嚣张跋扈之人。你胆大包天,目无法纪,随心所欲。你今日既敢假传圣旨、劫持皇帝,来日难保不会犯上作乱、谋权篡位。朕的命现在在你手中,你要怎么样尽管说吧。” 温如玉一下子呆住,此刻景剀没有象刚才那样狂怒,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重逾千斤,他竟然怀疑自己的忠诚?以前的怀疑是因为听信谗言,此刻却是他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叛逆行为。他再也不会信任自己了吧? 一股锥心的痛楚涌到胸口,温如玉只觉得喉间泛起甜腥味,他生生忍住,垂首道:“小弟罪该万死。可小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哥,请大哥谅解!” “朕没有你这样的兄弟,从此我们恩断义绝!”冰冷的话象石头一样砸在温如玉头上,温如玉愣愣地看着他,忘了作出反应。 景剀忽然站起来,沉声喝道:“拿剑来!” “大哥!”温如玉大惊失色。 “放心,朕不会自杀,也不会杀你!”景剀瞪着他,不容分说,站起来从他身上抽出长剑,忽然挥剑从自己的龙袍上割下一角。剑呛啷一声扔到地上,那一角龙袍轻飘飘坠地。 “你们武林中人讲究割袍断义,朕今日便与你断绝兄弟之情!” “大哥!”温如玉颤声叫道,脸色惨变,眼里泛起泪光。 “住口!”景剀喝住他,目光如利刃般刺到他眼底,原来憔悴的脸上泛起一层凛然之气,齿缝中慢慢吐出四个字,“乱—臣—贼—子!” 四个字象四把钢刀狠狠地插进温如玉心口,温如玉眼前一阵发黑,拼命咬牙让自己清醒过来,将涌到眼里的泪硬生生逼回去。慢慢跪倒,深深俯首:“臣自知罪孽深重,只求皇上莫要放弃自己的生命,皇上对臣说过,一定要爱惜自己的生命,一定要活着。如今臣也求皇上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为了渊儿,为了……雪儿。即使有一线希望,皇上也要争取,好么?” 沉默,好久好久,久到温如玉以为景剀已经睡过去了。他抬起头,却见景剀呆呆地看着他,眼里布满血丝,眸子中有深深的沉痛。 “皇上。”温如玉轻唤。 景剀一震,苍白的脸上突然泛起病态的嫣红,眼里光芒闪动,近乎妖异。手指微微颤抖,唇边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抬脚向门外走去。 温如玉一把扯住他的龙袍下摆:“皇上,你要去哪里?” “朕回宫去!” “不行!臣绝不让你走!”温如玉沉声,手抓得更紧。 “放手!”景剀再次怒喝。虽然声音沙哑,但威严不减。 “不!我们既然出来了,便一定要将毒戒去!”温如玉扬首看他,目光凛冽,寸步不让。 景剀咬牙,忽然返身一把抓住温如玉的衣领,狠狠一掌挥出,重重地打在温如玉脸上。 温如玉的身子晃了一下,几乎跌倒,唇边渗出一缕血迹。他刚想站起来,景剀的巴掌已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力气大得惊人,每一掌都打得他眼冒金星,两耳轰鸣。温如玉一阵晕眩,竟然无力去推开他。 心里模模糊糊地想:你打吧,你打死我吧。与其落下乱臣贼子的骂名,不如一死了之…… “王爷!”一声惊呼,秦筝捧着一壶茶进来,见此情景,连忙将茶壶放在桌上,扑过来挡在温如玉前面,跪倒在地,频频磕头,道:“求皇上饶了我家王爷,要打打小人吧。” 景剀停下手来,却依然在狂怒,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不定,身子微微抽搐。 温如玉蓦然清醒过来,想到刚才竟然有死的念头,不*心头一凛。平静一下心绪,轻轻道:“筝儿起来!” “王爷……” 温如玉看他,语声轻缓,却不容抗拒:“起来,出去,将门从外面锁上。除了一日三餐送进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开门。” 秦筝泪如雨下,却不敢抗命,爬起来抽抽噎噎地走出去,将门从外面反锁上,然后在门外哭道:“王爷……保重……” 温如玉缓缓站起来,白玉般的脸上红肿不堪,但那双星眸沉静到极点,眉宇间一片清冷之意,一字一句道:“皇上*够了么?有没有觉得舒服一点?今天皇上可以拿臣出气,但以后几天,若是皇上再发作时,臣便只好将皇上捆起来了!请恕臣无礼。” 景剀的身子晃了两下,绝望、甚至恐惧地看着温如玉,好象从来不知道他如此可怕。他一步步向后退,退到床边,软软地倒下去。向内侧卧,蜷曲着身子,再也不说一句话。 温如玉站起来,走到琴边,纤长的手指拂动琴弦,如水的琴声便悠悠荡漾开去。竟是说出来的宁静、温雅,犹如春风拂面、柳枝轻扬。 一曲终了,景剀轻轻吐出四个字,却清清楚楚地送入温如玉耳朵里:“心如铁石。” 温如玉背对着景剀,微微笑起来,笑得云淡风清。 第一百九十七章 囚禁天子 门窗都紧闭着,门从外面锁住,窗也被木条封住,这一间清雅绝尘的卧室便宛然了囚室。 景剀虚弱的声音响起来,语声中充满恨意:“朕今日所受的耻辱,必将让你百倍偿还!” 温如玉默默地看着景剀的眼睛,那双平素深不见底,喜怒转瞬即变的眼睛,此刻充满晦暗、颓丧、恐惧、怨怒之意,死死地盯着他。 温如玉神情平静,无喜无忧地吐出三个字:“臣明白。” 然后坐在桌前,就着烛光看起书来。光影中,他脸上的线条不似白天那样棱角分明,而是增添了一种柔和朦胧的美。皎若玉树,秀比芝兰,那样温润如玉的一个人,此刻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地步。 景剀的身子软软地靠在枕上,刚才将所有怒气与药力激起的戾气统统*在温如玉身上,此刻他几乎虚脱了一般,浑身无力,心在胸腔中跳得仿佛要冲出来。 门开了,秦筝捧着饭菜进来,一一放到桌上。 “王爷,请你与皇上用餐吧。” “好。”温如玉摆手,“放下吧。筝儿,辛苦你了。先去休息片刻,呆会儿我们吃完便叫你。” “是,筝儿告退。” 温如玉走到景剀床前,伸手扶他:“皇上,请起来用餐吧。” 景剀甩开他的手:“朕不吃!” “皇上若不吃饭,哪里有力气抵抗毒瘾发作时的痛苦?” “不用你管!” 温如玉转身将桌子移到床边,道:“皇上若没力气,臣喂给你吃。” 夹起一口饭送到景剀嘴边,景剀挥手推开,饭洒了一地。温如玉再舀了一勺汤送过去,景剀再次推开,汤洒了温如玉一身。 温如玉微笑,脾气出奇的好。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将饭菜送到景剀嘴边。景剀一次次推开,到最后忍无可忍,扑过来拿起桌上的一碗汤猛地砸向温如玉,温如玉闪身避开。景剀用力掀翻了饭桌,一下子失力,整个人从*滚了下来,跌倒在地,身上沾满饭菜与汤汁,狼狈不堪。 温如玉连忙将他扶起来,扬声唤道:“筝儿。” 秦筝开门进来,见此情景大惊失色。 “取我的衣服来,给皇上换上。”温如玉吩咐道。 “王爷,你的衣服也脏了。” “好,那拿两套来。” “是。” 换好衣服,温如玉将景剀扶到椅子上,秦筝收拾好残局,把桌子放到原来位置。 “皇上,请你用餐好吗?”温如玉再次低声问道。 景剀喘息未定,狠狠瞪着他,目光恨不得将他撕裂:“你是不是人?” “皇上说是便是,皇上说不是便不是。”温如玉淡淡地道。 一句话将景剀噎住,气得嘴唇都发白了。而秦筝在旁边几乎失声笑出来,强忍着笑意,脸上的表情尴尬之极。 景剀站起来,拎起椅子向温如玉当头砸去。温如玉轻轻接住,轻轻道:“皇上没有力气,还是别动怒了。等皇上身体恢复,无论怎样打骂、惩罚臣都可以。” 景剀气得浑身发抖,正想回到*去。温如玉一把抓住他,平静地道:“请皇上用餐。” “朕说过朕不吃!”景剀厉声吼道。 “若是皇上再不肯吃,臣便只好无礼了。” “你…….你要怎么样?” “臣只好硬灌了。” “你敢!” “皇上知道臣敢。”温如玉再不多话,回头向秦筝道,“筝儿,找根绳子过来。” “王爷……”秦筝吓得目瞪口呆。 “一切后果有我承担,你不必害怕。” “王爷为何不干脆点了皇上的穴道?” “我怕毒瘾很快就要发作,若是点上穴道,万一气血不通,引起什么后果,便是害了皇上了。只有用最自然的方式,用意志去抵抗毒性的*,才是最明智、也最安全的。” “筝儿明白。”秦筝转身欲走。 景剀忽然叫起来:“朕吃便是……” 温如玉扬眉,笑容从唇角展开,从星眸中溢出来,美到极致,却又仿佛充满悲凉。 秦筝呆呆地看着他,心中又在隐隐作痛。分明是琼楼玉宇中不染纤尘的神仙,分明一身高贵清绝,却为何要受这么多委曲?王爷啊王爷,这漫长的戒毒过程中,皇上若受不住煎熬,必定会将你作为*的对象。你心地那样仁慈,若是不忍心反抗,岂非要活活地被他打死? 想到这儿心头一凛,道:“王爷……” “筝儿有事?”温如玉问道。 秦筝跪下来,低声求道:“请王爷去休息,让筝儿服侍皇上吧。” 温如玉微笑:“筝儿起来,不必担心,我无事。” “王爷……” “无需多言。” 秦筝无奈:“是……” “筝儿,你再去做点饭菜来。” “筝儿遵命。” 第一百九十八章 毒发之夜 景剀躺在*,闭着眼睛,呼吸难得地均匀,看来像是睡着了。 温如玉暗暗松口气,折腾了这么一天,他确实累坏了,若能好好睡一觉,呆会儿对抗毒瘾发作时的痛苦便会容易得多。 他坐在桌边,本想看一会儿书,却哪里看得进去。心绪如麻,脑子里乱成一片。只要景剀的毒一天不解,他的心就一天放不下来。 他知道他这样做冒着太大的风险,因为他不懂阿芙蓉,连太医们,连梅如雪都不懂的毒品,他却要迫使皇帝去戒掉它。万一戒毒不成,皇帝死于非命,他岂非成了千古罪人?就算戒毒成功,他也已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假传圣旨,劫持、囚*当今天子,怕是诛连九族也不够赎罪的。 他自己死不足惜,可怎忍心妻儿跟着受牵连? 私下里他已拜托沐天麒,一旦皇上回朝,一旦他被逮捕入狱,便请他马上将自己的妻儿转移。 可是这样一来,又对不起沐天麒这位好兄弟。若是事情败露,皇上会不会怪罪于他? 温如玉啊温如玉,你为何总是在连累别人? 想得出神,忽然被一声申吟惊醒,原来是景剀已经醒了。 温如玉连忙站起来,走到床边。却见景剀已坐起来,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瞳孔涣散,浑身抖个不停。 “冷……冷……”景剀唇齿颤抖地发出声音。 温如玉连忙将自己*的被子搬过来,铺到景剀身上。可景剀仍然在不停地叫冷。温如玉起身四顾,看到衣柜,打开来,发现里面还有被子,索性全部搬出来,一起盖到景剀身上。 “皇上还冷么?”温如玉紧张地看着景剀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心提到了嗓子眼。 景剀点头。 “皇上坐起来,待臣为你运功试试。” 景剀依言坐起,温如玉伸出手掌贴上景剀的背,一股*顺着他的掌力输入景剀体内,景剀的身子慢慢温暖起来,终于停止颤抖。 温如玉刚刚松一口气,忽然发现景剀的身子一下子变得滚烫。 景剀倒下去,掀开所有被子,大叫“热……热死朕了。”温如玉连忙拿来湿毛巾放在他额头,又为他拿扇子扇风,可根本不管用。 景剀不停地申吟:“冰,拿冰来……” “皇上,这里荒郊野外,又是夏天,哪里来的冰?” “朕不管!谁叫你将朕劫持到此!若在宫中便好了……”景剀双目赤红,瞪着温如玉,那样子仿佛恨不得跳起来将他勒死。 温如玉忽然想起自己练过的寒玉功,心中一喜,道:“皇上稍等,臣马上运功为你降温。” 盘膝坐在床下,将散失的寒玉功重新聚集起来,仓促之间只能聚起一点点功力,要紧为景剀降温,顾不了许多。 果然功力输入后,景剀安静下来。 温如玉站起来,将毛巾从景剀额头拿下,问道:“皇上好点了么?” 却见景剀眉头紧锁,浑身又开始抽搐,然后开始涕泪横流,双手抱住头,满头满脸都是汗,大声申吟。 “皇上!皇上!你怎么啦?”温如玉惊慌失措。 “朕头痛、头昏,腹痛如绞…….好难受,好难受,朕要死了……” “皇上,再忍忍,一定能忍过去的。”温如玉握住他的手,拼命想让他安定下来。可景剀疯狂地挥开他的手,样子狂躁不安,在*翻来滚去,瞳孔放大,大声叫道:“快拿安乐丸来,快拿安乐丸来。朕要吃药!朕要吃药!” “皇上,我们没有安乐丸,你绝不能再吃安乐丸了!你一定要忍住!” “不!不!朕忍不住!朕好痛苦!”景剀一把抓住温如玉的手,泪水奔流而出,指甲掐入温如玉掌心,掐出血来,用力摇着他的手,象受伤的野兽般发出怒吼,“快给朕去拿药来,马上去!” “不!皇上。我们没有药了。” “去找冷国师,去求她,朕愿意用千金去交换她的药。快去!”景剀的手抖个不停,却不肯放开,仍然死死地抓着温如玉的手,象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不!”温如玉面沉似水,目光坚定地看着景剀,“臣不去!” 景剀从*滚下来,身体蜷缩成一团,唇齿颤抖,一会儿双手抱住腹部,一会儿又去抱头,不停地申吟。眼泪鼻涕不断地流下来,狼狈到极点。 “皇上!”温如玉心痛如绞。 景剀忽然向温如玉爬过来,双手抓住他的衣摆,仰起脸来,苦苦哀求:“如玉,朕求你,朕求你放过朕,让朕去找冷国师拿药。朕要死了,朕受不了……” 温如玉五内俱焚。想景剀平素那样飞扬跋扈、冷酷霸道的人,此刻竟然被这药折磨得没有半点尊严。若是有一粒安乐丸扔在烂泥里,估计景剀也会立刻去捡起来吃吧? “皇上,恕臣不能遵命。”温如玉咬咬牙,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 景剀爬起来,奔到门口,用力摇着那扇紧闭的门,拼命拍打着:“开门,开门,朕要出去!” 大门紧闭,毫无动静。景剀又奔到窗边,想推开窗,却发现窗已被木条死死钉住。 一下子崩溃到极点,回身向温如玉跪下去,匍匐在地上,呜咽道:“如玉,朕求你了……” “皇上……”温如玉蹲下去,将景剀扶起来,在他耳边清清楚楚地道,“你一定要挺过去!臣绝不会纵容你再这样沉沦下去的!” “你这个秦寿不如的东西!”景剀嘶吼,状若疯狂,“朕那样宠你、器重你,你就这样报答朕?你想朕死,然后你好与雪儿双宿双飞,对不对?对不对?!” 恶毒的话象针一样扎在温如玉心上,温如玉面色惨白,狠狠咬住下唇,咬得出了血,神情却没有半分退让,冷冷地道:“不管皇上说什么,臣绝不会再给你安乐丸!” 景剀一把将温如玉推翻在地,解下腰里的玉带,劈头盖脸地向温如玉抽去,温如玉抱住自己的头,一动不动地任他抽打。直到将玉带都打断了。 景剀的身子直挺挺地倒下去,陷入昏迷,口角吐出白沫。 温如玉连忙将他扶起来,为他运功治疗。好不容易听到景剀闷哼一声,悠悠醒来。 “皇上,你醒了?”温如玉惊喜交集,将他扶到*。 景剀已平静下来,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 “还难受么?”温如玉问道。 景剀摇摇头,浑身虚脱,无力地道:“刚才……朕好象到鬼门关转了一圈。幸好……没死。” 温如玉展颜笑道:“臣说过,皇上有苍天庇佑,必定可以化险为夷的。恭喜皇上,今天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景剀瞥见温如玉脖子里有一道红色的伤痕,爬起来道:“朕伤得你厉害么?让朕看看。” “臣没事。”温如玉倒退一步。 “让朕看看!”景剀命令道。 温如玉没办法,只能走过来,解开衣衫。 白玉般的胸上、肩头、背上有着一条条鲜明的血痕,看着触目惊心。 “你不是说要将朕绑起来吗?为什么不绑?朕现在在你掌心里,你随便怎样都可以,不是么?”景剀冷冷地道。 温如玉后退两步,垂首道:“不到万不得已,臣不敢冒犯皇上。臣想,皇上若能将戒毒引起的痛苦*出来,毒必定会散得快一点,而且,转移开注意力,皇上便不会感到太痛苦。” 景剀震动,呆呆地看着他,眼里露出复杂的表情,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待景剀睡着,温如玉悄悄叩了三下门。那是他与秦筝约好的暗号。秦筝闻声过来打开门。 温如玉来到秦筝的房间,让秦筝为他上伤药。 “王爷……”秦筝的大眼睛里又盈满泪水。 温如玉微笑:“傻孩子,这么大人了,动不动就哭,也不害羞。别难过,今天我们成功了,不是么?我相信,每度过一次,皇上的痛苦就少一点。” “可是他每天这样打你,你会被他打死的。” “不会,他有病之人,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再说,我又不是纸糊的。” 秦筝被他逗得笑起来。 第一百九十九章 永保尊严 第二天,温如玉本来以为日子会好过一点,谁知快到中午时,景剀又发作起来,而且情况比昨晚更加严重。忽而浑身颤栗,将一张床抖得几乎要散架,汗出如浆,泪流满面;忽然腹痛难忍,在地上翻来滚去,大声申吟;忽然狂躁到极点,不断发出象猛兽一样的吼声,状若疯狂。 而一旦狂躁起来,他就无法控制自己,先是拼命将房间里能够举起的东西砸碎,到最后无物可砸时,就扑向温如玉,劈头盖脸地毒打他一顿。 秦筝一直不放心,站在门外,侧耳倾听里面的声音。 “放朕出去!放朕出去!否则朕打死你!”他听到景剀的吼声,仿佛憋在喉咙里,又仿佛咬牙切齿地发出来,阴冷到极点,伴随着撕打的声音、拳打脚踢的声音,而温如玉既不申吟也不求饶,分明在默默地忍受着这些折磨。 秦筝的心怦怦乱跳,手脚都颤抖起来,一股气息凝滞在胸口,喉咙哽住,撕心裂肺的痛。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⑹.c om 他想开门进去,忽然听到温如玉微弱的声音响起来:“皇上住手,若你再不住手,臣便要不客气了。” 没有听到景剀的声音,却再次听到温如玉啊的一声惨叫。秦筝骇然失色,迅速打*门冲进去。 在开门的一霎那,他听到什么东西撞在硬物上的声音。 门开后,秦筝呆住。 温如玉手捂胸口站在那儿,脸颊红肿,额头上、唇角边以及白衣上都有血迹,胸口赫然印着一个脚印。 而景剀倒在床沿下,额头已被撞破,血流如注。 这情形分明是景剀用脚踩在温如玉胸口,温如玉吐了血,不得已推翻景剀,景剀倒退时撞到床沿上了。 “皇上!”温如玉惊叫了一声,奔过去扶起景剀,颤声叫道,“筝儿,快拿伤药来,帮皇上包扎。” 秦筝连忙去拿了伤药与白布来为景剀包扎额头的伤口,景剀一把将他推开,忽然趴在地上痛哭起来,哭得涕泪横流。身子*、抽搐,象虾米一样弓起,双手死命地抓着胸口,看起来痛苦到了极点。 “皇上,让筝儿帮你包扎好吗?”温如玉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手去扶景剀。 景剀推开他的手,仰起脸来,额上的血流了满脸,唇色苍白,眼睛空洞而呆滞,那样子三分象人,七分象鬼,恐怖之极。 “如玉,你饶了朕好么?求求你给朕安乐丸,朕什么都可以给你。你要什么?雪儿?江山?你统统拿去,朕统统给你!只要你给朕安乐丸。朕好难过……” 温如玉惨笑,泪水在眼里打转,却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他慢慢伸出那只金属做成的右臂,勾住景剀的腰,将他用力扶起来,让他坐在*。 然后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眼底,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皇上,臣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只要你永远做个受百姓爱戴的明君。皇上,请永远不要丢了你的尊严。你是真命天子,你是九五之尊,你的尊严便是国家的尊严,是百姓的尊严。请永远不要让它被践踏。臣求你!”说着双膝跪倒,重重地磕下头去,磕得额头上渗出血来,一片殷红。 景剀终于象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看着温如玉光洁的额头上血迹斑斑,看着他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浑身伤痕,眼里慢慢露出心痛、愧疚之色,哽声道:“如玉,对不起。朕控制不了自己,你……受苦了。”慈祥和蔼的表情就象温如玉的父兄一般,温如玉心头大震,胸口又酸又涨,一股*涌遍全身。 他微笑摇头:“臣无事。请皇上让筝儿包扎伤口,好吗?” 景剀点头,将温如玉扶起来。 秦筝帮景剀将伤口包扎好,又给温如玉额头上药。 景剀伸出双手,将手腕靠在一起,道:“如玉,将朕捆起来。” “此刻皇上还觉得难受么?” 景剀深深吸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多了。” “那便不需要再捆。筝儿,你去将饭菜端来,皇上该用膳了。” 秦筝依言将饭菜端来,温如玉把景剀扶到桌边,却感觉他的身体与双手仍在不停颤抖。于是便拿起调羹一勺一勺喂给他吃。谁知景剀吃进去的饭菜全部吐了出来。 “皇上,一定要努力吃一点,否则你的体力会跟不上。” 景剀点头,努力将饭菜咽下去,吃了吐,吐了再吃。终于不再吐了。温如玉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景剀的样子分明不再抗拒戒毒。只要他愿意,只要他坚持,他就能成功。 环顾四周,一片狼藉,都是被景剀砸烂的家俱,连那口琴也被砸碎了。起身去收拾残局,秦筝忙抢着去干,劝温如玉先将午饭吃了。温如玉摇头,他一点胃口都没有,刚才景剀那一脚将他五脏六腑都踩得缩到一起了。 扶景剀躺下,温如玉悄悄出门,来到院子里,轻轻吸一口气。看看天特别蓝,云特别白,周围花香四溢。心情便好起来。 这时候他听到一缕箫声远远地传来,虽然听不真切,却仿佛清凉的泉水从他心底慢慢淌过,荡尽他胸中的浊气。那样的箫声,竟能令人忘俗。 他的眉不*展开,唇边露出动人的微笑。 莫非这空山之中,竟还有其他高人不成? 此刻要保护皇帝,他不能轻易离开。但若有机会,他一定要去寻访这个吹箫之人。 夜晚竟是格外的安静,景剀没有发作,还好好地将晚饭吃完了。半夜里温如玉从睡梦中醒来,听到景剀轻微的申吟声。不似白天那样剧烈,而且好象自己在拼命忍着。 温如玉轻轻松一口气,看来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了,以后几天,应该会轻松多了吧? 第二百章 火山爆发 第三天景剀发作的频率比前两天高,身体状况似乎好一点了,但一旦发作起来,暴力倾向却更严重,那时候他就象饿极了的野兽一般,见什么都想撕碎了吞下去。 一次清醒时景剀主动让温如玉将他捆起来。温如玉把他的双手分别绑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结果景剀疯狂地挣扎,几乎耗尽全身力气,到最后双目赤红、心跳加速、几乎窒息,而手腕上也被绳子勒得血肉模糊。 惊吓过后,温如玉再也不敢绑住他。唯恐反抗或逃避引起他更激烈的反应,导致生命危险,所以只能每一次都咬紧牙关,默默地任他殴打。 发作过后,待景剀安静下来,温如玉便为他输送内力、增补元气。 而他自己已伤痕累累、心力交瘁,浑身都在疼痛。可无论如何,他看到了希望,因为他们坚持下来了。 期间他让秦筝炖了些补药给景剀吃,幸好景剀恶心的程度已越来越轻,饭量也增加了。 每次狂躁时象野兽,可静下来后景剀就会悔恨莫及,一再地向温如玉道歉。秦筝在旁边看得怒不可遏,可他知道王爷善良到极点,总是记着人家的好,不会去抱怨别人对自己的伤害。有时候他甚至在心里祈求上苍让这个皇帝快点死掉,可又害怕一旦皇帝死了,王爷便成了凶手,再也洗不清罪孽,到时便一点生存的机会都没有了。 好歹让这个皇帝发发善心,看在王爷为他吃这么多苦的份上,饶了王爷的叛逆之罪吧。 打*门,将晚饭送进去时,他看到温如玉伏在桌上咳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拿开来时手帕上赫然有殷红的血迹。 “王爷!”秦筝一声惊呼。 温如玉骤然回头,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他的失态,指指*躺着的景剀。 “王爷,你吐血了?皇上下手这么重,他真的会打死你的。”秦筝压低声音,满脸惶恐之色。 温如玉微笑摇头,拉着他往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秦筝连忙扶住他。 掩上房门,走到院子里,温如玉拍拍秦筝的肩,和声道:“这毒发时便如江河决堤,不能围堵,只能让它*出来。我看皇上经过这几次*之后,身体明显好多了。安静下来时脸色也不错。相信我们成功在望了。我便忍他几日又如何?你不必为我担心,回去也不许跟王妃提,知道么?” 秦筝点点头,道:“筝儿扶你去上药吧。” “好。” 待上完药,温如玉回到景剀房间,见景剀已经坐起来,脸色不似方才那样苍白,只是仍然一头的汗,身子蜷曲着,目光迷茫地看着他。 温如玉默默地拿了毛巾,帮他擦掉额头上的汗,道:“皇上起来用餐吧。” 景剀乖乖地到桌边坐下,一口口咽着饭菜,始终一言不发。 “皇上不必担心,今天已是第三天了,臣相信你的症状会越来越轻,痛苦也越来越少。我们离成功不远了。”温如玉给他一个安定的笑容。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个极轻的笑声,男人的笑声,但听在耳朵里却带着种媚惑人心的味道,这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隔得很远。 “你帮不了他,他还会再度沉沦的……”咒语一般低沉、神秘,这次听来很清楚,分明就在院墙上。 温如玉飞身掠起,眨眼已到门外。 院墙上一条白影站在初升的月光下,脸上戴着一个银色的面具,目光在黑暗中闪动,冷冷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你是什么人?”温如玉沉声问道。 白衣人又是一声轻笑:“你迟早会知道的。快回去吧,看看你们皇帝在干什么?” 语声中身形掠起,一下子没入黑暗中。 温如玉心中一悸,返身回屋,见秦筝正跪在地上,手抓住景剀的袖子,着急地道:“皇上不可……” 而景剀手中攥着什么,想往嘴里送,使劲推开秦筝:“安乐丸,朕终于有安乐丸了……”眼里闪着灼热的光,竟是欣喜若狂的样子。 温如玉几乎下意识地冲过去,一把握住景剀的手,沉声喝道:“放手!” 景剀死死攥着手中的药不放:“不!让朕吃!朕要吃!” “不行!我们已经熬过三天了,绝不能前功尽弃!快放手!”温如玉的怒火一下烧到眼里,瞪着景剀,目睚尽裂。 景剀回瞪着他,两人相持不下。景剀忽然低头,一口咬在温如玉手背上。 “啪”的一声,温如玉挥掌将景剀打得从椅子上跌下去,滚了几下才停住,手一松,两颗药丸掉了出来。 景剀仿佛被打晕了,手捂着脸,怔怔地看着温如玉,想爬起来,却没成功。 “哪来的药?”温如玉走到他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目光象利剑般盯着他,脸色气得铁青。 景剀从未见到温如玉如此盛怒的样子,吓得呆住,结结巴巴地道:“窗外……丢进来的……” 温如玉回头,见窗纸上有两个小洞,心下了然,必定是刚才那个白衣人趁他出门的一瞬间,从窗外射给景剀的。 他走过去,慢慢俯身捡起那两粒药。 “如玉,把它们给朕……求求你给朕吃……”景剀爬过来抱住他的腿,声音颤抖地道,“不要扔掉,不要……” 温如玉再次挥掌,这一次竟然用的是那只金属做的假手,狠狠地打了景剀一个耳光。景剀的脸上顿时红肿起来,唇边溢出鲜血。 秦筝呆呆地看着温如玉。温文尔雅的王爷,一向只会微笑的王爷,竟然会有这样粗暴的时候?他必是痛心到极点了吧? 温如玉的手指捏紧,然后慢慢松开,一些粉末从他指缝中滑落下来。 景剀绝望地瞪着他,嘶声吼道:“你这个魔鬼!你……好残忍!朕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温如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笑声充满凄怆、充满悲凉。他的身子站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景剀,手指在*:“你是一国之君,是我们景家最尊贵的人,是天下万民顶礼膜拜的主人。我满腔热血效忠于你,为你受再多屈辱都愿意。为了让你摆脱安乐丸,为了让你保住你的尊严,我甘冒欺君之罪,甘冒诛连九族的风险,将你劫持到这里。为了让你戒毒,为了让你*,我就算被你打死也毫无怨言。而你呢?你平时的威风、平时的骄傲到哪儿去了?为了这颗药丸,你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你下*到极点,假如桑冷秋以安乐丸作要挟,你是不是会哭着、跪着去求她,去当她的奴隶?这些天我以为你已经醒悟了,你会努力戒毒。谁知事到临头,你仍然是这副窝囊样!” 景剀呆若木鸡,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空洞,仿佛已没有了思维能力,或者根本听不懂这些话。 “你还不清醒?你若还不清醒,我来打醒你!”温如玉一把抓起地上的景剀,将他摁在椅子上,用力扇他的耳光。 “王爷!王爷!”秦筝如梦初醒,扑过来抱住他的手,“别打了,别打了,他是皇上,打死他雪妃娘娘怎么办……” 温如玉浑身一震,脱手放开景剀,一步步往后退。 景剀满脸肿胀,唇边还有血在溢出来,呆呆地看着他,目光复杂,似惭愧、似惶恐、似惧怕,又似怨怼。 温如玉开门冲进院子里,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清凉的晚风中,谁的泪冰冷地流在脸上,流在心里。 第二百零一章 绝情绝义 “王爷。”秦筝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如玉回过头,脸上又恢复了云淡风清的笑容,微微扬眉道:“皇上怎么样了?” “他一直坐在那儿发呆,脸阴得好象就要下雷阵雨了。王爷……我们还是逃吧。”秦筝的声音有些哆嗦,原先白皙的脸现在看来更白了。 温如玉莞尔道:“为什么?” “这世上有谁敢打皇上?皇上不把你千刀万剐,怎么消心头之恨?” “我就是要他恨我,恨不得将我粉身碎骨,这样他才会努力活下去,好回去惩罚我。以前我怎样求他他都下不了决心,但今天我这样辱骂、殴打他,才是真正刺激了他。放心,筝儿,我自有主见……对了,你去侍候皇上将晚饭吃完吧。”温如玉的声音清清凉凉地飘在空气里,令秦筝感到说不出的舒服、安心。 “是,王爷。”秦筝应了一声,又道,“王爷你自己还没吃呢。” “我稍后就去。” 温如玉抬起头,看着黛色的天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眼前出现刚才惊鸿一瞥的那道白影。那个月光下站着的淡色身影,有些消瘦、有些单薄,可脊背挺得笔直,看来有些骄傲。目光分明冷冷的,声音却又说不出的柔媚。 这个人,没来由地让温如玉有结识的愿望。他究竟是谁?为何知道这个地方?为何知道安乐丸的事?他是从哪里弄来的安乐丸?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桑冷秋派来的。因为他临行前托沐天麒派四大密探监视桑冷秋,如果桑冷秋有什么异动,沐天麒必定会想办法通知他。 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他若是对皇帝没有恶意,为何要丢给他安乐丸,又转身告诉自己?若是有恶意,他为何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没有进一步行动? 真是谜一样的人啊。 本来这个地方暴露了,温如玉不该再呆下去。可他并没有危险的感觉,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想着,缓缓转回房间去。 景剀已经吃完晚饭,竟然拿了本书坐在烛光下认真地看着。秦筝侍立在他身后,轻轻地为他摇着扇子。温如玉不*微笑,这山野的夜里很清凉,根本没必要扇扇子。看来这个伶俐的小书僮是想为自己讨好皇帝,奢望减轻自己的罪孽。 暗暗摇头,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坐下来,默默地吃完饭,示意秦筝将饭菜收了。然后他坐到*去闭目调息。 这时他又听到了前夜听到的那缕箫声,婉转悠扬地从风中飘过来,仿佛在诉说着一个遥远的故事,如泣如诉,如思如慕,淡淡的哀伤、淡淡的幽怨。连景剀都听得动容了。 半夜里景剀的毒瘾又发作,在*翻来滚去,拼命咬牙,不让自己申吟出声。温如玉起身为景剀倒好一杯水送过去,景剀挥手推开,水洒了温如玉一身。温如玉无声地擦干净衣服,搬了椅子坐到景剀床前,轻声道:“皇上若是痛极了,便喊出来吧。别憋着。”声音平静到极点,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景剀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什么话也不说。 然后又狂躁起来,却不再殴打温如玉,只拼命用头去撞墙。温如玉终于慌了手脚,拉住景剀的手,将他从*扶下来,连声道:“皇上忍一忍,千万不要伤害自己。很快会过去的,很快就没事了。”那样子就象在哄孩子一般。 景剀用力推开他,发起狠来,隔着老远就往墙上撞去。温如玉闪身冲到他面前,景剀一头撞在温如玉胸口。 温如玉痛得缩起身子,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咬着牙没有出声。吸口气道:“皇上,你要撞便撞臣吧。” 景剀冷笑,面上肌肉一阵抽搐:“现在为何又自称臣了?刚才不是一口一个我么?” 温如玉不说话,冷着脸挡在景剀面前。 无声的战斗持续了足有一个时辰,景剀终于瘫了下去,大口喘气、脸色灰败,却不再抽搐,体温、脉搏都稳定下来。温如玉再次为景剀输送内力,直到见他完全安定下来,慢慢闭上眼睛睡过去。 第四天,景剀发作起来症状明显轻了很多,温如玉暗暗欣喜,祈祷苦难的日子快快结束。面对景剀,他仍然是那样平静淡泊、无喜无忧,而景剀的脸始终阴沉沉的,目光深不见底,表情又恢复了几分以前的样子。 看到他这样,温如玉心里反而有些安慰,至少好过他虚弱无力、近乎崩溃的样子。 两人几乎不说话。温如玉将门窗都打开了,景剀也没有逃跑的打算,看来是下定了决心要戒毒。 晚上又听到那箫声,若不是顾着景剀的安全,温如玉早就寻声出去找人了。 整个晚上景剀都没发作,睡得特别安稳。温如玉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情也轻松起来。 第五天,景剀除了头昏、头痛,胸口发闷、心跳加速,其它症状居然没有出现,脸色也明显好了,眼睛里有了神采。 温如玉欣喜若狂,命秦筝去买了很多补品回来,炖给景剀吃。 “皇上,明天便是皇上罢朝的第五天,若是你感觉身体无碍,我们便回宫吧?”他向景剀请示。 景剀冷冷地看他一眼,道:“你不怕朕回去后治你的罪?” “臣自知罪孽深重,甘愿受罚。只求皇上饶过臣妻儿,臣虽死九泉,亦感念圣恩。” “你假传圣旨,劫持、囚*、殴打天子,哪一条不是灭门之罪?现在你让朕放过你妻儿,凭什么?”景剀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射出冷电般的寒光。 “皇上……”温如玉跪下去,垂下眼帘,唇边又隐隐有了倔强之意,“臣对皇上的忠心,唯天可表。臣犯下这些大罪,其罪虽可诛,其心却可悯。如今臣不求皇上饶恕臣,只求皇上饶恕臣妻儿,皇上都不肯。浣儿是皇上的亲妹妹,灏儿是皇上的亲外甥,皇上当真如此狠心么?” 景剀的唇角勾起冷酷的纹路,盯着温如玉,忽然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森然道:“你痛打朕的时候,可曾想到朕是你妻舅,还是你皇兄?现在你来跟朕讲什么亲情?朕自从当了皇帝,早就没什么亲情了!这句话不是你说过的么?所以,别指望朕会被亲情感动!” 温如玉胸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咳出声来,一股血腥味涌进嘴里,他用力咽下去,爬起来,微微一笑,叩下头去:“如此臣代臣一家谢皇上恩典!” 然后缓缓站起来,那双星眸依旧静若湖泊,没有半分波动。 景剀气得发抖,恨声道:“朕要将你千刀万剐,满门抄斩,包括江氏兄弟、欧阳雁,一个都不放过!” “皇上!”温如玉脸色瞬间惨白,胸口痛得仿佛要撕裂开来,拼命忍住,沉声道,“雁儿只是臣的徒弟,江二哥、江三哥只是臣的旧属,他们都不是臣的血亲。如今他们都在为朝廷效力。皇上难道不希望一旦国家危难时,有这些将士为皇上英勇杀敌、保家卫国?皇上为何一定要赶尽杀绝呢!” 景剀仿佛觉得他说得有理,沉吟片刻,悻悻地道:“朕饶过他们!” “谢皇上。”温如玉躬身一揖,退后两步,转身走出门去。 景剀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那双幽深的黑眸中光芒闪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如玉找到秦筝,附耳跟他讲了几句话,秦筝出门,驾着马车往长安城驰去。 第二百零二章 风过无痕 窗开着,有清凉的竹林风徐徐吹进来。天高云淡,阳光将斑驳的竹影映到粉墙上,细碎的鸟鸣声散落在绿叶间。一切如此静好,令人想起王藉的那句诗: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 温如玉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在窗前,闭起眼睛,呼吸着院中飘来的淡淡花香,听各种各样的声音掠过耳畔,心旷神怡。 唇边慢慢绽开一缕绝美的笑容。即使明天就披枷戴锁、身陷囚牢,此刻何妨尽情享受这人生的美好,领略这世外绝尘的清幽? 秦筝已经回王府通风报信,只要妻儿能安全逃离,自己便虽死无憾了。 回转身来,取出纸笔,铺在桌上,对着窗外挥毫泼墨,转眼一幅清雅空灵的“忘尘山居图”便跃然纸上。 画得投入,全然忘了身在何处。待停下来,才感觉到背上一道目光如寒冰利剪般盯着自己。手腕顿住,轻轻放下笔。 “为什么不逃走呢?逃到你的林泉去,做个*自地的隐士,不是正好遂了你的初衷么?为什么要留下来等死?”景剀的声音在他身后突兀地响起来。虽然身体仍然虚弱,发出来的声音干涩而喑哑,但那种帝王的威严却丝丝渗入语调中,分毫不差。 “皇上醒了?”温如玉没有回头,缓缓抚平画纸上的褶皱,从容到极点。 即使不回头,他也可以想象出景剀阴沉的样子。这种样子比他狂躁、暴怒时更可怕。 他知道景剀恨他入骨,不仅是因为他犯了欺君之罪,更是因为他看到了他最最丑陋、卑*、狼狈、落魄的时候,他在他面前已丧尽尊严。他的存在,只会时时刻刻提醒景剀受过的耻辱。所以景剀容不得他。 这一点,温如玉在作出逼景剀戒毒的决定时就已预料到。所以他很坦然。 “你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景剀从他身后走过来。 温如玉轻轻笑起来,微微侧过头,白皙的脸上有光影闪动:“臣待罪之身,能逃到何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大,无臣容身之地,又何必要逃?当年家父逃了那么多年,不仍然被皇上找到了么?” 他离开桌子,再次站到窗前,拉开与景剀的距离。 景剀看着他的背影,唇边掀起一丝冷笑。那样白衣如雪、淡定从容的人,仿佛临风便能飞入云霄。此刻他跟自己说,四海之大,无容身之地。真可笑,他说这句话时根本没有半点颓丧或悲哀,他根本什么都不在乎。 还是那样骄傲,表面恭顺,骨子里对自己毫无敬畏。他敢做任何人不敢做的事。 想起那道逼视自己的凛洌的目光,景剀心有余悸。原来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凶狠起来竟是如此可怕。那些话说出来毫不留情,字字如刀剜开他的皮肉,比打在脸上的巴掌更痛十倍。 而过后,他居然做出一副平静到极点的样子,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怒火陡然升起来,恨意渗入齿间,开口时声音便沉下去:“很好,原来你还是清醒的,你还知道这天下是朕的,朕是皇帝。” “臣从未敢忘。” “用背对着朕说话,这便是你为人臣的态度?” 温如玉转过身来,湖泊般的眼睛沉静而深邃,面对这种刻意的挑剔,他心中了然,景剀分明是想挽回他帝王的尊严。 “臣知错。” 景剀盯了他半晌,却无法从他脸上找出半点异常之色。目光垂下,落到那幅画上,仔细看着,点头赞道,“烟姿雨色,苍润洒落,偃仰浓疏,动合矩度。好画。” “谢皇上夸奖。” “如玉真乃天下第一才子,难怪如此倨傲不臣。” “皇上……!”温如玉目光一颤,想说什么,却终于忍了下去,换成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 “难道朕说得不对?”景剀逼上来。 温如玉暗暗吸口气,顾左右而言它:“屋里闷得很,臣可以去院子里走走么?”不待批准,他已轻拂袍袖,转身翩然走进院中。 景剀气结。 就在这时,温如玉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蓦然抬头,见一条淡淡的白影站在高高的竹梢上,风吹过,他衣袂翩翩,临风欲举。但脚下却站得极稳,身子仿佛与竹枝粘在一起,任风动竹梢,身形不乱。看起来轻盈如一只停在竹叶上的蝴蝶。 正是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 那天夜里看不清楚他的眼睛,只见到目光闪亮。此刻在日光下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眼睛,温如玉不*微微一愣。好漂亮的眼睛。 温如玉自己长得俊美绝伦,但他的美是带着一股俊朗的英气的;而眼前这双眼睛,却更适宜长在女子脸上。比起星罗的眼睛来,它似乎更增加了一种妩媚的、柔和的味道,目光流转间,如同水波荡漾,令人浑然欲醉。 似乎注意到温如玉一瞬间的失神,那双眼睛突然一凛,立刻便变得凌厉无比。 温如玉不*微笑起来。这个人,实在是有趣。是不是自己的表情令他产生误会,以为自己将他看成女人了? 这笑容顿时化开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目光再次柔和下来。 “温如玉,我在等你。”他开口道,声音还象初次听到的那么好听。 “阁下有何见教?”温如玉含笑拱手,用他的左手抚上银色的右手,风中袍袖轻扬,白玉般的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白衣人一声轻笑:“我有些无聊,你反正也无事,不妨出来,我们比比轻功吧。” 说话的语气就仿佛与温如玉是好朋友一般,坦然、随意到极点。 温如玉略略回眸,看了看屋中的景剀,道:“抱歉,我没空。” “你又不是他的侍卫。”一句话说出来竟仿佛有些抱怨的味道。 “也是我的职责。”温如玉答得坚持。 “你放心,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再说,你又没离开这个地方,不会出什么事。”白衣人极力怂恿。 温如玉正色道:“我怎能断定不是你使调虎离山计?” “我发誓。”白衣人举起一只手来,很认真地道。 温如玉还没出声,他又道:“相信我吧。”语声中带着恳求的味道。 温如玉竟不忍拒绝他的要求,点点头,腾身掠起,象风一般掠上竹梢。 两人相对而立,一样的身轻如燕,翩然欲飞。 “你来追我。”白衣人道。 温如玉点头。 屋里的景剀忍不住走出来,走到院门口,看着两条白影如惊鸿般在林间飞掠,忽尔穿梭于枝枝叶叶间,忽尔凌空飞起,直上云霄。看得眼花缭乱。 温如玉扬眉而笑,意气风发,飞舞在林间的身影洒脱飘逸到极点。而那个白衣人也不输风采,一边施展身形,一边笑道:“真过瘾,温如玉,谢谢你。” 温如玉答道:“别光顾着说话,当心我追上你了。” 两人飞了半天,白衣人好象看出点什么,抱怨道:“你故意吊我胃口,明明可以追上我的,就是跟我保持距离。你戏弄我。” 温如玉也笑起来,道:“你不是无聊么?我陪你玩玩还不好?竟将好心当作驴肝肺!要我马上抓住你还不简单……”单字刚出口,人已欺到白衣人背后,伸手摁向白衣人的肩头。 白衣人停下来,温如玉松手,两人一起坠落在地。 “我输了。”白衣人垂下眼帘,有一瞬间的懊恼之色,但马上扬起来,漂亮的眼睛里溢满笑意。 “这几天是你在附近吹箫?”温如玉问道。 “是。” “听你萧声,仿佛有很多心事?”温如玉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没问你,你为何问我?”白衣人瞪他一眼。 温如玉点头:“好吧。我不问。可你如何知道我们在此?如何知道安乐丸?” “保密。” 温如玉窒住,转身就走。 “喂。”白衣人叫起来,“你不问我名字么?” 温如玉停住,没有回头:“你愿意告诉我么?” “我……”白衣人道,“我没有名字。如果一定要有个称呼……请叫我风吧。” “好的,风,如果我不死,希望还能再次见到你。”温如玉回头,展颜一笑,“告辞。” 第二百零三章 锥心之痛 温如玉回到房间里坐下,唇边依然含着笑意。眼前拂不去白衣人那双漂亮到极点的眼睛。那双眼睛第一次出现时是冰冷冰冷的,刚才看到又柔和、妩媚得宛如女子。虽然没有见到他的真面目,但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 听他的箫声,他应该有过不同寻常的故事,他为什么有意来接近自己?听他与自己说话的语气仿佛将自己当成旧识一般。真是奇怪的人。 想得出神,却听到景剀在旁边冷冷地问道:“此人是谁?” 温如玉回过神来,茫然道:“臣也不知。” “你不知?”景剀挑眉,“朕看你们那样亲密的样子,还以为你们是兄弟呢。” “兄弟”两字令温如玉心中一阵悸动,愣愣地看着景剀,道:“臣当成兄弟的人,早就已经不是兄弟了。臣哪里还有另外的兄弟?” 说罢起身拿了本书,躺到*去翻,不再看景剀一眼。 景剀被他一句话噎得够呛,愤然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皇上去哪里?”温如玉连忙站起来跟过去。 “站住!朕出去走走,不用你跟来!”景剀怒道。 “不,臣有责任保护皇上的安危。” “朕不需要!” 温如玉不说话,却紧紧跟着。 “你敢抗旨?” “臣已经罪大恶极,何妨再增加一条罪过。在皇上回宫前,臣必须保证皇上的安危!” “你!”景剀怒不可遏,“你怎么如此倔强?” 温如玉紧紧抿着唇,白皙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神情有一些激动:“皇上现在身体尚未恢复,毒性也未清除,臣怎能让皇上单独出去?若是再出差错,我们这么多天的苦便白受了。所以臣一定要保护在皇上身边,请皇上恕罪!” 景剀瞪着他,眼里有阴霾在聚拢,手指慢慢攥紧。可看着温如玉丝毫不让的倔强表情,他终于又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一言不发地往回走,冲进房里,往*一躺,闭上眼睛。嘴里发出绝望的低吼:“如玉,朕要将你千刀万剐!” “臣知道。” “朕要挖出你的心来,看看是不是铁石做的!” “臣向你保证绝对不是。”温如玉平静地道,然后转身倒好一杯水,递到景剀手中,“皇上消消气,休息会儿吧。明日我们就要回宫,臣不知道今晚皇上的病情还会不会再有反复,请皇上保重龙体。” 景剀恨恨地盯着温如玉,后者脸上的神情纹丝不动,僵持片刻,景剀无奈地喝下那杯水,仰头倒下,闭上眼睛,疲倦到极点。 黄昏时秦筝回来了,温如玉将他拉到后院,轻声问道:“王妃走了么?” 秦筝摇摇头,神情凄楚:“筝儿无能,没办法说服王妃。王妃坚持要与王爷共患难,坚持不愿意一个人逃走。她说,生同衾,死同穴,活着一家人相濡以沫,死了也要魂魄相守。她还说,请王爷不必有任何顾忌,她知道王爷所做的事都是对的,她永远支持你。” 温如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垂下,无人看到他眼底剧烈的波动,尖锐的痛楚弥漫开来,指尖冰冷地颤抖,缓缓道:“那么……孩子呢?” 秦筝怯怯地看着他,嗫嚅道:“王妃说,孩子还需要她照顾,所以她要带着他一起上路。还好大公子在碧海国,景家总算还有一脉香烟……”说到这儿骤然变色,失声叫道,“王爷,王爷!你怎么了?” 温如玉用手捂住胸口,身子慢慢弯曲,向后摆手:“我无事……不必惊慌……”猛地咳了几声,血从唇边溢出来。 “王爷!”秦筝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跪在温如玉脚下,慌得手足无措,一迭声地道,“王爷保重,不要吓筝儿……王爷你怎么啦……” 温如玉轻轻擦掉唇边的血迹,伸手扶起他:“别害怕。筝儿,你辛苦了,现在我和你一起去准备晚饭……” “筝儿不累,王爷歇着吧,筝儿一个人去就够了。”秦筝哽咽着道。 看着秦筝往厨房走去,温如玉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一根廊柱,喃喃道:“浣儿,浣儿,你是在惩罚我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你可知我的心有多痛……” 挣扎着回到房间,刚刚进门,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昏过去前听到一声惊呼“如玉,你怎么啦?”眼前一双惊恐的眼睛慢慢放大,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第二百零四章 必杀堂主 “筝儿!”咆哮般的吼声从前院传来,秦筝吓了一跳,连忙从厨房里奔出来,推门冲进景剀的房间:“皇上有何……”“吩咐”二字还未出口,他便呆住了。 他看到景剀正将昏迷的温如玉从地上扶起来,想抱他到*去,却显然因为病体未愈,力气不足,试了两次没成功。 “王爷……”秦筝惊呼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哭什么!快帮朕将他抬到*去!”景剀怒声斥道。 将温如玉放到*,景剀回头,盯着强忍眼泪呆立一边的秦筝,沉声道:“刚才你们在后院说了什么?你家王爷为何昏倒?” “我们……什么也没说……”秦筝瑟缩了一下,脸色发白。 “撒谎!”景剀勃然大怒。 秦筝扑通跪下去,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求皇上先饶恕我家王爷……” “他犯了无数条罪,你要朕饶恕他哪一条?”景剀拧眉,眼里的危险气息越来越浓。 秦筝低下头去,声音哽咽着道:“求皇上不要逼问小人了。王爷待小人恩重如山,小人不能*王爷…….” 景剀冷然道:“你若不说,你家王爷便罪加一等!” 秦稳的身躯颤抖了一下,崩溃般伏倒在地:“今日皇上说要将王爷满门抄斩,他……他便命小人回去给王妃通风报信,想让王妃带小公子逃跑。谁知……谁知王妃坚决不走,说要带着小公子陪王爷一起死。王爷听后,急得吐了血……” 头上没了声音,窒息般的沉默,本来宽敞的房间突然变得逼仄起来。秦筝心惊胆颤,背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等着景剀爆发雷霆之怒,却没有听到。隔了好久,他终于忍不住悄悄抬起头,却看到景剀一脸僵硬的表情,目光深沉得如同暗夜,看不清里面的表情。 秦筝壮着胆子叫了声:“皇上……?” 景剀如梦方醒,看了他一眼,挥挥手:“朕知道了。你去做你的事,这里有朕在。” “可是王爷仍然昏迷着……” “朕会想办法将他弄醒,不用你操心。” 秦筝担忧地看了一眼*的温如玉,无奈地退出。 景剀坐到温如玉床边,俯身看着他。 温如玉剑眉深锁,双目紧闭,唇抿紧,满脸纠结、痛苦之色。 “如玉,如玉。”景剀轻轻唤了两声,想伸手去掐他的人中。 忽见温如玉的身子挣扎了一下,苍白的*微微颤动。景剀凑到他唇边,听他断断续续地吐出几句话:“浣儿……不要这样……是我对不起你……你要和灏儿活下去……让我一个人去死……” 景剀愣住,呆呆地看着他,幽深的眸子中涌起狂澜。半晌,咬咬牙,平静一下心绪,再次伸出手。 谁知温如玉的手突然伸出来,无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正好握上景剀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不杀了我……那样我…….便一了百了了……” 那只手很烫。景剀一惊,伸手去试他额头,发现也是滚烫。原来他已经在发烧了,白天支撑着自己,竟然没有发现身体有何异样。 “如玉,如玉!”景剀用冷毛巾敷在温如玉额头,用力推他,好久,温如玉缓缓醒过来,看着他,目光焕散,迷迷糊糊地叫了声“浣儿……” “你看清楚,是朕!”景剀大声道。 温如玉清醒过来,眼里慢慢有了表情,看到景剀,他努力坐起来,叫了声:“皇上……”一口血喷出来,染上雪白的被面,绽开一朵凄艳的梅花。 “如玉!”景剀沉下脸,道,“快躺下去,不许动!” 温如玉微笑:“臣无事。” “你便一直要这样死撑着!你真当自己是神么?”景剀脸上冒出黑线。 “皇上不必为臣担心。”温如玉吸口气,努力使声音平稳,“臣可能是……这些天有些累了吧。明天等皇上回宫,臣便可以了无牵挂了……” “哦?只是累了么?”景剀盯着他,眼里有了质问之意。 “……是……” “说实话!” 温如玉一怔,慢慢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投下弧形的阴影,脸上因发烧而泛起红晕,一头黑发披垂下来,衬着雪白的衣裳。微微低着头,神情近乎柔弱。 “怎么?说不出来了?”景剀冷哼一声,“朕替你说!你是叫你的书僮回去通风报信,让浣儿逃跑,对不对?” 温如玉浑身一震,抬起头,脸色瞬间苍白,漆黑的眸子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片片碎裂,低声道:“是。” “你知不知道这样是罪上加罪?” “臣知道。”温如玉费力地说出三个字,那种锥心之痛又一次泛上心来。浣儿……灏儿……为什么?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搭上你们……. “那你还敢这样做?!”景剀低声喝问,表情并不严厉,却有深深的责备。 温如玉抿紧唇,一言不发。 “回答朕!”景剀怒道。 温如玉无力地看着他,疲惫不堪地道:“皇上不要再逼臣了,好么?千刀万剐还不够赎罪么?臣都已经搭上了妻儿的性命了,皇上还要臣怎么样?皇上省点力气吧,万一晚上身体再有反复,臣这个样子……怕是照顾不了你了……臣好累,想休息一会儿,对不起……” 慢慢躺下去,闭上眼睛,竟是睡过去了。 景剀缓缓站起来,神情也是疲倦之极。走到门口叫了声:“筝儿!” 秦筝走过来:“皇上。” “你有带退烧的药么?” “没有。” “集市离这里有多远?” “大概十里。” 景剀皱眉,这么远,秦筝今天奔波来去,也是累极了。可是温如玉若是高烧不退…… 忽然一股寒意迎面袭来,两人俱是心头一凛。 只见一个黑衣人象鬼魅般出现在庭院中,脸上蒙着面纱,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一步步走过来,目光掠过景剀,没有停留,一把推开他,径直向温如玉走去。 “站住!”景剀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没有回头,声音也象目光一般冰冷,“你不必知道!” “你想干什么?” 黑衣人一指*的温如玉:“带他走!” “为什么?” 黑衣人停住,缓缓地、清清楚楚地道:“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与我成为对手的人,我不能让他死。 “你怎么知道……他会死?”景剀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黑衣人究竟是人是鬼?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黑衣人冷笑:“他如果回到京城,必定会被你处死。就算不回去,他现在这个样子,也必定活不下去了。我要带他马上去治病,等他病好,我要与他一决雌雄。” “你……”景剀忽然想到什么,骇然问道,“难道你便是那个向他下了战书的什么堂主?”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我正是必杀堂主----苍夜。” “苍夜!朕不准你带他走!” 苍夜冷笑:“你拦得住吗?”语声中已抱起昏睡的温如玉,转身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王爷!”秦筝痛呼一声向苍夜扑去,苍夜一伸手,点住秦筝的穴道。秦筝怒目瞪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苍夜!”景剀大吼,想冲出去,忽然身子一阵*,人软软地瘫下去。 苍夜仰天大笑:“从此世上再也不会有温如玉,皇帝,你也莫再打主意找他。我会让他失去记忆,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第二百零五章 鸿飞何处 月光下四野寂寂,山影朦胧,辘辘车声听来越发分明,间或有鞭声响起,甚是清脆。赶车人瘦削的身子隐在一身黑袍里,暗夜中只看到一双精光四溢的眼睛。 微微向后侧过脸来,问道:“堂主,他还好吧?” 车内传出低沉的声音:“他现在昏迷着,烧得很厉害,又吐了血。气息不稳,脉象很乱。必须要马上救治了。” “看来这些天被皇帝折磨得不轻。” “内外伤都有,心力交瘁,也亏他这样的人,到此刻还能笑得云淡风清。”车内的语声充满感慨。 “那我们怎么办?”赶车人问道。 “到最近的镇上给他找大夫看了病再说,少不得我们今晚住客栈了。” “好。” 车内那人不再说话。但隐隐传出另一个梦呓般的声音,很微弱,仿佛在痛苦地纠结着什么。 “恐怕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能看到他这样软弱。”车内的声音道。 “堂主与他初识,哪里会了解他这么多?”赶车人微微带了笑意。 “有的人用一生都未必了解,有的人看一眼就足够了解了。这正应了那句话: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堂主……可是将他当作朋友么?”赶车人怔忡地问道。 “若是这样,有何不可?”车内人反问。 “属下只怕到最后……你俩正邪不两立……” “什么是正?什么是邪?”车内那人陡然升起怒意,“人家当我们邪派,你便也认可了?” 赶车人立时惶恐起来:“属下该死,堂主息怒……” 车内人轻叹,声音和缓下来:“人家不知道的便也罢了,你是知道的…….离,我们患难至今,我将你当成兄长一样看待……” “是,属下明白。属下只是站在温公子的立场,担心他也……” “若他是这等人,便不值得我看在眼里。”车内的声音冷下去,“随他是死是活,我都懒得管他!” 宫门重重打开,天光云影里,有太监尖细的声音传得很远:“圣上回宫喽。”一霎时整座皇宫似乎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太监宫女们细碎的脚步声在宫中每条道路上响起。 “皇上龙体无羔了?”小太监卓宁满脸喜色地将景剀迎进乾清宫。 “替朕更衣。” 卓宁看着景剀身上的白袍,有些困惑:“皇上的龙袍……?” “废话少说!”嘴里呵斥,眼睛却盯上了那件白袍。景剀的面容有瞬间的呆滞。 这是温如玉的衣服,皎若白雪的颜色,穿在温如玉身上便是绝世之姿。 可此刻,他人在何处?病情如何? 昨夜温如玉昏迷过去的样子仿佛又出现在眼前,那一刻的他,看起来好柔弱。柔弱到令人忍不住想去保护他。 “我会让他失去记忆,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苍夜的声音凛然在耳边响起,景剀微微颤抖了一下,一股寒意涌遍全身。 从此,这个世上再没有温如玉了么? “皇上,文武百官都在金銮殿上等着呢。”卓宁轻声提醒道。 景剀如梦方醒,换上龙袍,匆匆上朝。 群臣中没有那个俊雅出尘的人,没有那张明月般皎洁的脸,没有那双湖泊般沉静深邃的眼睛,没有那条修长挺拔、玉树临风的身影。 看到两道疑惑不安的目光,是沐天麒与欧阳雁。他们应该是知道内情的吧?此刻这种目光,分明在怀疑温如玉出事了。 景剀的脸色暗下去,目光掠过群臣,没来由的满心烦躁。为什么?明明恨透了温如玉的背叛,明明亲自拔剑割袍断义,斩断了兄弟之情,明明发誓要将他千刀万剐,可此刻在群臣中见不到他的身影,心中却充满怅惘。 很快散朝,沐天麒与欧阳雁双双走进乾清宫。 “皇上,请宽恕大哥之罪。” “皇上,若是师父有罪,臣请分担他的罪责。” 两人双双跪下去,伏倒在地。 一开口就是替温如玉求情,难道他们料定温如玉已被他处罚?料定他是如此冷酷无情之人? “天麒,雁儿。”景剀皱眉,眸子中隐隐泛起怒意,“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大哥虽然犯了欺君之罪,可他一片忠心,想救皇上脱离苦海。求皇上看在大哥为国立下那么多汗马功劳的份上,饶恕大哥吧。”沐天麒叩下头去。 “原来你早知道他要这么做?”景剀腾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是……大哥跟臣讲过他的计划。”沐天麒微微抬起头,目光却依然下垂。 “你!”景剀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想要发作,却拼命忍着。 “皇上。”欧阳雁明亮的双眸直直地看向景剀,语声迫切道,“师父明明知道这么做会惹来杀身之祸,却坚持一个人去承担罪责。他对皇上忠心不二,皇上是仁君,难道忍心杀害忠良?” 景剀回视他,见这少年俊朗的脸上露出正义凛然的样子,目光毫无畏惧地看着自己,不*心中暗叹:果然有其师便有其徒。这师徒二人还*像。 无力地往后退,颓然坐下,声音从齿缝中发出来:“你们一个两个……都是朕的好臣子,好……真好!看来,人人都维护如玉……是朕错了……” “皇上……”沐天麒怔忡不定,满腹狐疑,没有接上他的话,却反问道,“大哥是否已被皇上下狱?皇上要如何惩罚大哥?” “朕要将他千刀万剐!”景剀怒极,声音陡然拔高,一脸霸气凛然。 “皇上不要!”沐天麒与欧阳雁同时脱口惊呼,惨然变色。 景剀瞪着他们,身子慢慢往后靠,用手抚上眉峰,仿佛不胜疲惫,挥挥手道:“你们……起来。” “皇上…..”两人站起来,茫然地看着景剀。 “朕倒是想将他千刀万剐,可他……”语声酸涩,脸上慢慢露出黯然之色。 “他怎么啦?”两人同时一惊。 “他被人劫持了。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是什么人有这样的本事?”沐天麒与欧阳雁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那个什么必杀堂主。如玉病了,烧得很厉害,而且还吐了血,陷入昏迷。这个人便趁人之危,劫走了他。” “是他?”欧阳雁一惊。 “雁儿你知道此人?”沐天麒连忙问道。 欧阳雁将南宫越来访,武林群雄欲请温如玉出山,推他做盟主,后来必杀堂杀手找上门,温如玉派乔诺追踪他的事说了一遍。 沐天麒道:“乔诺回来了吗?” 欧阳雁苦笑摇头:“他把那杀手追丢了。” “天麒。”景剀下令道,“马上派出你的人,查找必杀堂的下落,一定要将如玉救回来。否则,朕唯你是问!” “是,臣遵旨。”沐天麒应了声,抬起头,眼里露出恳求之意,“若是臣将大哥救回来,皇上可否饶了大哥……?” 欧阳雁用同样的神情看向景剀。 “你在跟朕讲条件?”景剀拧眉。 “臣不敢。” “是否饶恕他,要看他自己的态度。”景剀抛下一句高深莫测的话,挥袖让他们出去。 两人躬身退出,刚到门口,景剀又叫住他们:“雁儿,回去好好安慰你师母,朕想她此刻必定很难过。” “是,臣遵旨。” 沐天麒蓦然想起什么:“皇上,大哥在临走前托臣监视桑冷秋,皇上此番回来,须得尽快下令抓捕她才是。” “如玉求朕放过她。朕命*军抓了她再放吧。” “皇上……”沐天麒犹豫着道,“请千万莫要再吃安乐丸了,臣听大哥讲,若是意志薄弱,戒毒后再染,那就满盘皆输了……” “朕明白。” 温如玉醒过来时只觉得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伸手挡着,慢慢移开,慢慢适应光线。看到窗外绿肥红瘦,象是花园的一角。周围很静,不知道身处何地。仔细回忆,脑子里一片空白,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第二百零六章 绝世倾城 他慢慢坐起来,觉得头很沉,呼吸时胸口有些疼痛。下了床,走到桌子边,看桌上放着一把剑,拿到手中,呛然拔剑出鞘,一股寒气直逼眉睫。 忽觉胸中豪气奔涌,这把剑竟似勾起了他某种深藏的天性。一剑在手,惊鸿飞掠,仰天长啸,叱咤风云。模糊的字眼、模糊的意念,如乱云纷纷,飘过脑际。 挥剑,寒光凛洌。哗啦一声,墙边高几上放着的一个花瓶被剑气击落,碎了一地。 一声女子的惊呼响起。温如玉回过头,见门口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娇俏女孩,身穿黄色衣衫,眉清目秀,头上挽着两个发髻,额前有细碎的刘海。手中捧着茶具,看着一地碎瓷器睁大眼睛,表情十分可爱。 “姑娘,对不起……”温如玉意识到自己弄坏了人家的东西,不*歉然。将剑放回到桌上,转身面对女孩。 女孩越发惊讶地看着他:“你叫我姑娘?大公子,你好奇怪,你不认识我啦?我是你的丫环瑶儿啊。” 温如玉露出一脸困惑。不仅眼前这女孩她不认识,连这个地方都是陌生的,甚至还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细长的手指抚上眉梢,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却让瑶儿看得发呆。 “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他看着瑶儿,眉蹙起,湖泊般的眼睛里笼上一层烟雾。 “大公子……莫非你病了一场失忆了?”瑶儿一脸惊讶,表情真实得令温如玉一阵心寒。他本来希望从她嘴里听到一个好一点的说法,可现在……失忆?这种事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瑶儿慌起来,连忙拿了一面镜子过来:“大公子,你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还认识吗?” 温如玉看着镜中,一张英俊绝伦的脸,剑眉星眸,雕刻似的五官,脸色有些苍白,分明是病中的样子。 移开目光,唇边露出苦笑,这个人,是自己么?为什么陌生得好象在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瑶儿,你告诉我吧,我是谁?”既然想不出,便不去费力了。 他倒退一步,似乎站不稳,瑶儿连忙搬过一张椅子来让他坐下。然后极自然地拿起一把梳子,帮他梳理垂下的长发。 一边梳一边细声细语地道:“这里是倾城山庄,大公子名叫苍郁。” “苍郁?哪个郁?是美玉的玉?忧郁的郁?还是……” 瑶儿笑道:“公子总是眉峰不展,不是忧郁的郁还是哪个郁?” 温如玉点点头,苍郁便苍郁吧,至少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你还有个弟弟,叫做苍夜。” “苍夜?”温如玉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名字倒似曾听过,终于找到一点印象了。 “公子那天在后山淋了雨,还不当心摔了一跤,头磕到山石,昏了过去。殊离把你背过来……” “等等。”温如玉叫住她,“殊离又是谁?” “殊离是你和二公子的侍卫。” “好吧,你继续说。” “你发了一次烧,今天醒过来便这样了。想是脑子被磕坏了,还是被烧坏了?” 温如玉微笑:“可能是暂时的吧,总会好起来的。” 瑶儿看着他的笑容发呆。 “瑶儿?”温如玉扬眉,“我脸上长什么了?还是你以前没看够我?” “我……”瑶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想……天下最好看的人都到倾城山庄来了。这个名字取得真是名副其实。” “嗯?”温如玉看着她,若有所思。 “你和二公子……你们是完全不同的美,却都是绝世无双的。” 温如玉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现在……我只想做一件事。” “什么?” “我想见见你所说的另一个绝世无双的人。” “好,我马上去请他过来。他一直在为你担心呢,你现在醒了,他一定非常高兴。” 温如玉点头,坐在桌边,慢慢地品起茶来。 不多时听到身后脚步声起,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来:“大哥,你醒了?” 温如玉回眸,看清走过来的那个人,不*呆住,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也是白衣如雪的男子,却长着一张比女子更加姣好的脸庞。眉若远山,目若秋水,白玉般的脸颊毫无瑕疵,薄薄的嘴唇抿出好看的线条,却隐隐含着一丝骄傲。 他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双眸中波光潋滟。微笑,如同一朵乍放的莲花,刹那间的风情,美不胜收。 惊艳二字在温如玉的脑子里一闪而过。男子而有女子之容颜,若遇到用心险恶之徒,怕是要将他当作妖孽了吧。 这便是自己的弟弟? “你……是苍夜?” “大哥,我听瑶儿说你失忆了?”苍夜皱眉,紧张之色溢于言表。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温如玉苦笑,“好象睡了一觉,醒过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请大夫来给大哥瞧瞧。” “不急。”温如玉淡淡一笑,“会想起来的。只是这些天,要给弟弟添麻烦了。” 苍夜道:“大哥以前叫我夜。” 温如玉宠溺地微笑:“好吧。夜。我想去外面走走,好象躺得时间久了,浑身酸软,可不要让筋骨生锈了。” 苍夜笑道:“好,夜陪大哥一起去。” 温如玉顺手拿起桌上的剑,苍夜伸手来扶他。温如玉轻轻推开,道:“我无事,不必管我。”苍夜固执地道:“大哥身体还没好,不要再有闪失。”坚决去扶他。温如玉只能作罢。 出门走了片刻,见四处亭台楼阁,池馆水榭,风景如画。温如玉虽对此毫无记忆,心情却不觉放松下来。 忽见前面一个黑衣人匆匆而来,瘦削而英俊的五官,面容坚毅、沉稳,目光炯炯,看到苍夜,微微躬身道:“堂……二公子,属下有事……” 苍夜道:“离,没见我正陪大哥散步?一会儿到书房找我。” 温如玉心中一动,莫非此人便是瑶儿所说的殊离? “是。”殊离答应一声,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温如玉,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温如玉微微勾起唇,向他展开一个优雅的笑容。 见他离去,温如玉回眸看苍夜,戏謔地笑道:“夜,我看离对你有点不一样。他眼里只有你,根本无视我的存在嘛。” 苍夜一滞,略显窘意:“大哥人好,下人们都不怕大哥……” 温如玉笑道:“无妨。夜,你有事只管去吧,我一个人走走便可。若有急事耽误了,倒是我的不是了。” 苍夜点头,道:“好,那夜呆会儿再来陪大哥。” 温如玉一个人慢慢踱到庄外,走进一片树林。拔剑而起,身若惊鸿,剑似流星。一霎时森然剑气在林中弥漫开来,满林叶落如雨。 半晌停手,沉声喝道:“跟了我这么久,还不出来!” 一位侍卫打扮的青年从林中走出来,躬身低头:“属下惊风参见大公子。” 温如玉持剑而立,面容沉寂,俊朗的眉目不怒自威:“为何跟着我?” 惊风道:“二公子怕大公子身体尚未康复……” 温如玉微微一笑:“我无事。” “大公子请回吧,刚病过一场,别累着。” 温如玉看他一眼,再次微笑:“好。” 第二百零七章 静若止水 身体还未康复,又运气舞剑,温如玉*过一场之后,真的感觉有些虚脱了。惊风扶着他往回走。温如玉忽然改变主意道:“我不要回去,你扶着我到山庄里绕一圈吧,我现在什么记忆都没有,连自己的家都不认识了,岂非可笑?” 惊风呆了呆,道:“可是二公子怕你身体受不住,请你回去歇着呢。等大公子身体好了,一天走十遍都不打紧。” 温如玉微微皱眉,苦笑道:“怎么我感觉他是大哥,我才是弟弟?” 惊风又是一呆,道:“二公子他……是关心你……” 温如玉见他微微垂着头,仿佛在刻意回避自己的目光,好象害怕与自己多话。心中一动,不再说什么。一路走来,暗暗把周围的地形默记于心。 回到自己房间,仔仔细细地观察了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检查了每个柜子、每个抽屉,发现衣柜里的衣服,*的被褥、枕头都是崭新的。 只有身上穿着的这件白袍不是新的,摸了摸袖子,掏出一块紫色玉佩,是一种纯净、通透的紫,高贵优雅的色泽,看起来十分眼熟,必是自己随身之物。握在掌心,有温润的感觉,暗暗念道:玉啊玉,你若有灵气,便助我恢复记忆好么? 然后又看到后窗下有一口琴,竟是隋时的“万壑松风”琴。琴师遇见名琴,便如剑客遇见名剑一般,哪里还能摁捺得住喜悦的心情?温如玉立刻倦意全消,安然坐下,纤指拨上了琴弦。 立时便有天籁之音从窗口飘出去,清泉流响,松间风过,回旋于天地之间,荡尽万千浊气。 书房中,苍夜走到窗下,凝神细听那琴声,良久,慨然叹道:“温如玉,温如玉,你真是……非常人能及啊。” 殊离道:“堂主为何如此赞他?”语声中似有不悦之意。 苍夜回眸看他,微微一笑道:“自从醒过来,知道自己失忆,直到现在他都没有露出半点焦虑不安之色。若换作旁人,恐怕都要崩溃了。一个人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种恐惧……怕是不亚于死的感觉……” 殊离不语。 苍夜继续道:“你听他的琴声,分明是闲云野鹤般淡泊宁静、无焦无躁。他对自己的一切都了然于胸,他这个人……永远是击不垮的。” “堂主,属下从未见你如此敬佩一个人。” 苍夜唇边露出若有所思的笑意,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渐渐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喃喃道:“我曾经妒嫉他到了极点……” “为什么?”殊离动容,“是因为老爷夸奖他么?” “是啊。他口中的温如玉简直完美无缺,他自己……本来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竟然也会如此赞美别人。令我忍不住好奇。及至后来,我们接到暗杀的差使,左氏兄弟在金陵栖霞寺刺杀失败,带回雇主所给的画像,我才知道雇主要杀的两人一个是当今皇帝,另一个便是温如玉。他们向我请罪,讲起事情的经过,我对温如玉更增加了敬意。” 讲到这里,苍夜的目光又投向窗外。 琴声还在悠悠流淌。 “后来你自己不也见识到了他的与众不同?”苍夜背对着殊离道。 “是,那夜属下夜探鲲鹏王府,他分明看出了我的用意,却一直没有揭穿。他还说,他敬重我的忠心……” “是啊。”苍夜感慨道,“虽然接触不多,但他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后来,在忘尘居那几天,他所经历的是身心双重的折磨,那种意志、那份赤胆忠心,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苍夜顿了顿,轻轻一笑道,“开始时我也曾嘲笑他,觉得他太过愚忠,甚至到了委曲求全的地步。所以我便故意拿两粒假药去试探那皇帝,骗他是安乐丸。皇帝果然上当,不顾一切地要去吃那两粒药。而温如玉……他竟然打了皇帝。他这样温润如玉的人,竟然也有那样狂怒的时候。他……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在忘尘居边上吹箫,又和他比试轻功,跟他在一起,竟然觉得特别亲切。也许……这是天意吧。” “堂主为了他,不惜躲在阴暗的地道里偷听,未免……”殊离轻轻抱怨。 “你觉得这样很掉身价么?”苍夜瞪着他,微微怒起,双眸中便有了凛然之意。这一霎时那张姣好的脸顿时笼起寒霜,竟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殊离一震,连忙低下头:“属下……不敢。” “我知道你一直维护我。”苍夜缓下口气,“只是,温如玉不一样,他值得我去了解他。” "属下明白。属下只是担心,现在他失去记忆,若是有一日恢复过来,他总会知道堂主的身份,到时……” “到时是友是敌,便由他选择吧。人各有志……” “你让他失去记忆,老爷若是知道……” "不用提他!他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他除了给我这个生命,什么也没给我!我所做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管不到我,也不配管我!”苍夜沉声,眼里射出利芒。 殊离噤声,那样刚毅沉稳的男人,面对苍夜那张比女子更加娇妍的脸,竟是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冒犯与忤逆。 “晚上我们与大哥同饮几杯?”苍夜看着他,极其自然地说出“大哥”二字,仿佛真将温如玉当作了自己的兄长。 殊离分明有些郁闷,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是低低应了声:“是。” 苍夜见他那样子,不*展颜一笑。万千容光,倾城之色。若是女子,便迷了天下所有男人的眼睛。可他……却是个男子。 第二百零八章 孝感动天 江天雨、江天雷兄弟二人知道温如玉出事,忧心如焚,向晏修告假,出京寻访温如玉的下落。 鲲鹏军士气低靡,翰林院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担心温如玉的安危。兵部侍郎欧阳雁与户部、吏部两尚书改为直接向皇帝汇报,景剀身上压力骤增。同时也深深体会到温如玉的得人心与在朝中不可或缺的地位。 他面对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看到温如玉凝神挥毫、御笔圈点的样子,那样胸有成竹、气定神闲,仿佛一扬眉、一低头都成风景。 温如玉,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只可惜没有帝王之命…… 朕在想什么?是嫉妒如玉?还是为之惋惜?还是在想念他? 没来由地觉得一阵烦躁,将手中奏折往桌上一甩,起身站起来。 “皇上是不是嫌热?奴才为你打扇好么?”卓宁连忙走过来问道。 “不用。”景剀挥挥手,忽然想起温如玉的话,对卓宁道,“到东宫宣朕旨意,从明日起太子参与政事,每日与朕一起批阅奏折。” “奴才遵旨。”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这时太监进来禀道,兵部侍郎欧阳雁求见。 身穿官袍、英姿飒爽的年轻侍郎大步走进来,拜过君王,恭声禀道:“臣想向皇上告假几天,去一次少林寺。” 景剀眉心一动,目光中有探询的意味:“雁儿意欲何为?” “师父一日下落不明,臣一日放不下心来。臣想借助于武林同盟的力量,共同营救师父。他们本来便是组织起来对付必杀堂的,师父是他们共同推举的武林盟主……” “朕不准!”景剀立刻截住他。 “皇上…….”欧阳雁微微一愣,感觉到景剀语气不善。 “若是如此,一旦他们救出如玉,如玉再无推辞,必定会接下这个盟主之位。朕决不允许他这么做!” “皇上……”欧阳雁抬头,英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惶恐之色,努力克制住,“若是师父回到江湖上,便与朝廷再无瓜葛,从此皇上不必顾忌他所亲眼目睹的那些事,对皇上、对师父岂非都是好事?……” “欧阳雁!你大胆!”景剀勃然大怒。这个少年比温如玉有过之而无不及,说话直指人心,完全不懂隐晦。 “皇上息怒!”欧阳雁双膝跪下,俯伏在地,“臣该死!只是臣知道皇上英明,故此方敢直言不讳。请皇上恕罪。” 景剀无声地盯着他,目光阴沉到极点。 “皇上若不肯放师父回江湖,难道……皇上真的要师父死么?”欧阳雁的声音低沉下去,有些颤抖。 “若是如此,你待如何?要造反么?”景剀反问,声音不高,却充满寒意。 欧阳雁浑身一震:“臣不敢!只是……师父对臣恩重如山,臣愿代师父去死,求皇上成全!” “雁儿,朕知道你孝心可嘉,可律法无情,一人做事一人当,岂可由他人顶罪?” “律法无情,可皇上有情。”欧阳雁猛地抬起头来,星眸中泛起泪光,声音不觉哽咽起来,“此事没有多少人知道,皇上若肯开恩,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重重地磕下头去:“臣愿一生效忠皇上,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只求皇上饶过师父!” “雁儿!”景剀叹息,沉声道,“起来!” “皇上……”欧阳雁坚持。 “起来!”景剀大声喝道,“否则你就一辈子跪着!” 欧阳雁站起来,垂下头去,泪水在眼里打转,却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雁儿。”景剀呆了半晌,声音缓下来,“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儿。朕很感动。其实……朕并非铁石心肠,朕知道你师父对朕忠心不二。其实,朕已经原谅他了……只要他肯回来,朕便既往不咎。” “皇上…….”欧阳雁抬起头来,又惊又喜,“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臣代师父谢主龙恩!”欧阳雁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待卫国侯找出必杀堂地址,朕命你率鲲鹏军灭掉必杀堂,救出你师父!” “是,臣遵旨!” “在如玉回来之前,兵部一切事务你需小心打理,不得有任何差池!” “臣谨遵圣谕,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必去少林寺了,朕相信卫国侯必能找到你师父。” “是。” 正在这时,忽听外面太监大声禀道:“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赵婉春风满面地走进来:“臣妾给皇上道喜。” “哦?朕喜从何来?” “太医刚刚查出,媚妃妹妹怀了龙种。” 一句话将景剀与欧阳雁说得呆住。 古柳垂堤风淡淡,新荷漫沼叶田田。景浣烟紫色的身影默立在湖边。 耳畔仿佛响起那风一般柔和的声音:“现在你皇兄正陷于最艰难的境地,我必须尽一切力量救他。但在此之后,也许事情会有所转机……” 八天前,两人还在雨中并肩赏荷,憧憬将来能有抛开红尘羁绊、泛舟西湖的机会,此刻却只剩了自己孑然一身,孤独地徘徊在湖边。 那个惊鸿般的身影现在何方?浣儿啊浣儿,若不是因为你不肯听他的话离去,他怎会心痛到吐血,怎会一病不起,怎会被苍夜劫持?你明知道他是这样多情的心性,为什么不能听从他的安排,好让他心中少一些负累? 如今,一切晚了,他怎样了?若是失去记忆,茫茫人海中何处才能找到他? *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如花的容颜,一夜间憔悴至斯! 一条雪白的手帕递到眼前,景浣烟回头,看到梅如雪忧伤的眸子。 “雪姐姐。”她含泪而笑。一样的伤心人,怎忍彼此再添愁苦? “不要担心……小侯爷派出四大密探一起去寻找大哥的下落了,天下虽大,没有侯王府找不到的人。”梅如雪柔声安慰。 “若是有心藏一个人,便是方寸之地,恐也难寻。何况……那苍夜说过,他要让玉哥哥失去记忆。找他便更难了……” “大哥那样聪明的人,即使失去记忆,他也会想办法找回自己的身份。你放心。”梅如雪微笑,虽然自己愁肠百转,却只能给彼此一个信心。 “皇上……他还好么?” “浣儿……”梅如雪轻叹,“你还是关心着他的,对不对?” “他……毕竟是我哥哥……虽然他做过那么多对不起玉哥哥的事,我到底……不忍心……” “他还好。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只要他坚持,相信很快可以恢复的。” 风拂过,满池翠叶莲衣轻轻摇曳,姿态娉婷。 “玉哥哥……” “大哥……” 两声呼唤幽幽响起。 倾城山庄中,临窗读书的温如玉心头一阵悸动,清晰地听到两声呼唤。 “玉哥哥……” “大哥……” 心,蓦然痛到极点。 第二百零九章 厚德载物 是谁在叫他?玉哥哥?还是郁哥哥?声音好熟悉,究竟是谁?为什么心痛得揪起来了?温如玉用手捂住胸口,缓缓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雪泥鸿爪般,难以捕捉。 他慢慢走出去,神思恍惚,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 忽然听到有女孩子的说笑声从前面传来,压低着声音,但听起来非常兴奋。 他往前走一点,站在一丛芭蕉树下,正好看到两个丫环打扮的女孩提了洗衣的篮子从池塘边过来,边走边聊。其中一个正是自称他丫环的瑶儿。 “我以前只知道咱们公子是个绝色男子,谁知这位新来的公子更是清逸出尘,宛如天人。咱们公子美则美矣,却是女子之相。而这位公子的美,却混合着清秀与俊朗、儒雅与帅气。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总之你见了他便明白了……”一连串的话从瑶儿的小嘴中蹦出来,讲得眉飞色舞,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我看你是被他迷上了吧。”另一个丫环笑嗔道,“对自己公子都不曾这么崇拜过……” “你别说我。呆会儿你也找机会去看看他,保证你会看得失了魂。他那样子,高贵、洒脱,宁静、淡泊,象王子,又象云中之神。我们公子虽好,却有些阴柔…….” 一语未了,忽然骇得呆住。见苍夜正站在自己面前,目光森冷地盯着她,那张比女子更加姣好的脸上布满阴云。 瑶儿吓地扑通跪下去,颤声道:“公子,奴婢……只是随口说说……” 苍夜看着她,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缓缓道:“看来我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回头向殊离道,“离,我命你告诉所有人,谁都不许私下里议论新来的公子,你做到没?” “是的,公子。” 苍夜的目光再次转到瑶儿脸上:“你不仅在背后议论他,还议论起我来。胆子不小,知不知道我要怎样罚你?” 瑶儿脸色煞白,惶然地看着苍夜,眼里流下泪来:“请公子饶了奴婢吧……” 苍夜抬头,目视前方,面无表情,道:“离,将他交给秦管家,掌嘴三十。以后再犯,割去舌头,赶出庄去!” “是。属下遵命!”殊离上前拉了瑶儿就走。 温如玉看得心里一惊。想不到苍夜竟是这样冷酷的人,那张姣好的面庞,怎能说变就变得如此狰狞? 退远几步,装作无意地走过来,叫道:“夜。” 苍夜回头,见是他,冰霜之色顿时消融,换作一脸春风:“大哥,你不在房间里休息,怎的出来了?” 温如玉微笑:“我若天天呆在房间里,迟早要发霉的。”转脸好象刚刚注意到瑶儿,微微诧异道,“瑶儿怎么了?” 苍夜脸色一沉:“她犯了家法,我正要罚她!” 温如玉道:“她不过是个小丫头而已,夜何必为她生气。看在我的份上,不要罚她了,好么?” “大哥!”苍夜*道,“没有规矩,何以立威。你若一直纵容他们,将来他们人人踩在你头上,哪会当你主子!” “不会的,夜。别生气,既然她是我的丫环,就让我来教训她吧。” 苍夜滞住,一时找不出理由来反驳。只能悻悻地点头道:“好吧,那就由大哥来处置她。” 冷厉的目光扫过瑶儿,隐隐含着警告之意。瑶儿瑟缩了一下。 苍夜与殊离转身离去。 “瑶儿,我书房里的花枯了,你去摘几枝新鲜的来帮我插上。”温如玉淡淡地吩咐瑶儿。 瑶儿轻轻走到温如玉身后,见他默默站在窗前,正凝神沉思,完美的身形被日光镀出一层薄薄的光晕,看来令人怦然心动。 “大公子,谢谢你刚才救了瑶儿。”瑶儿在他身后轻轻道。 温如玉没有回头:“不必客气,应该我谢谢你的照顾才是。” “大公子……”瑶儿分明听出他语声异样。 “我根本不是什么大公子,对不对?”温如玉摇头,苦笑道,“苍夜为什么要给我制造这样一个身份?他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声音,温如玉仿佛背后长着眼睛,看到了瑶儿的表情一般,和声道:“害怕了?不用担心,我不会逼问你什么,我已见识了苍夜的手段,不会连累你。放心,*迟早会水落石出的。” “公子,你是个好人……” “那么你家公子呢?你觉得他是好人么?” 瑶儿怔住,似乎很难作出评价。过了半晌,道:“我……也说不出来。他呆在庄里的时间不多,好象一直在外面忙,庄里的丫环仆佣都觉得他很神秘。他温柔起来是个水样的男子,可冷酷起来……简直杀人不眨眼。” “好的,我知道了。你呆会儿帮我请他过来好么?” 瑶儿一滞。 “不用害怕,一切有我在。” “好。” 温如玉默默看着这个自称为自己弟弟的人。他的眼睛里水波潋滟,鼻似琼瑶,唇若施朱,*凝雪,露在外面的一截颈子清秀到极点。这样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人,冷酷起来竟然那样令人害怕。 他究竟是谁?他将自己软*在这里,令自己失去记忆,究竟是为什么? “大哥……”苍夜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不安。 温如玉不*微笑,他也会紧张么?难道自己不是在他掌心么?为什么这情形似乎有些倒过来? “夜,你总是很忙,我整天看不到你人影,真把我急坏了。我想快点恢复记忆,这样才能再把庄里的事务接起来,免得让你一个人忙。” 苍夜一愣:“没关系,夜不累。” 温如玉看着他,目光中充满宠溺:“就算不累,我怎么忍心把全家的重任交给你一个人?我这个当哥哥的难道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那我明天就请大夫过来给大哥看。” “如此甚好。” “大哥觉得身子好点了么?” “我已完全恢复。”温如玉展颜笑起,一霎时光彩照人,竟将苍夜看得一滞。 “这样我就放心了。” “夜。”温如玉目注他,神情慢慢严肃起来。 “大哥想说什么?”苍夜见他的样子又有些不安。 “夜,我真是你大哥么?” 苍夜顿时变色:“大哥此话何意?” 温如玉看着他,眼里略有责备之意:“我怎么觉得你的行事作风与我完全不同?” 苍夜轻轻松口气,道:“大哥指的是……” 温如玉正色道:“今日见你惩罚瑶儿,待人未免苛刻了些。君子以厚德载物,世上之人,只有贫富之差,却无贵*之分。你若能宽容待人,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òm网人便能敬你;你若以权势压人,人只能畏你。你希望做一个受人尊重的人,还是一个令人惧怕的人?” 苍夜听得愣住。温如玉的样子*一个兄长在教导自己的弟弟,真诚地令他不觉心动。 呆了半晌道:“大哥教训得是,夜当铭记在心。” 就在这时,一阵急风骤雨般的马蹄声自庄外传来,温如玉与苍夜的脸色同时变了! 一个刀锋般冷厉的声音响起:“苍夜,原来你躲在这个地方,我们总算把你找到了!还不乖乖出来受死!” 人分明隔着很远,声音却清晰可闻。这个人的内力显然不弱。 “他是谁?”温如玉脱口问道。 苍夜从身边拿出一个银色面具,戴在脸上,仓促说了声:“容夜回头细说。”转身冲了出去。 第二百十章 勾魂摄魄 温如玉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剑,走出门,飞身掠起,象一缕烟雾般钻入一棵浓密的大树。眼看着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在底下清啸一声,立时四面涌出七八名黑衣护卫,追随他奔至庄前。 温如玉的身形几个起落,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轻盈地贴到院墙上。 近黄昏,白天的灼热已经散去,倾城山庄周围林深树密、绿意盎然,风过处,丝丝凉意沁人心脾。 庄外健马嘶鸣,马上之人勒紧缰绳,却似乎仍然止不住胯下坐骑的焦躁不安。 “见鬼,莫不是这庄内有什么妖气!”正是刚才那个刀锋般冷厉的声音,出自一个四五十岁的黑袍人之口。 温如玉见此人鹰眼阔鼻,面色偏黑,手中拎着一口大刀,看起来分量不轻。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位三十来岁的青衣人,长相一般,但目光炯炯有神。再后面是三位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紫衣,相貌接近,看来是兄弟三人,长得还算英俊。 五人的衣服上都绣着一条龙。 听他如此说,紫衣青年中最年幼的一个已经吓得变色,被他旁边看似他大哥的人横眉瞪了一眼,连忙收敛心神。 大门徐徐打开,苍夜带着七名黑衣护卫缓缓走出来。温如玉见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那个背影看起来骄傲、笃定,分明是淡淡的影子,却隐隐透出一种威严的气势。 对面的黑袍人死死盯着苍夜,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眼里射出的光仿佛要将苍夜撕成碎片。 “苍夜!你可认得我?”他厉声喝道。 “虽然不认得,可瞧你那长相,跟你死去的哥哥颇为相象,莫非,你是聚龙帮的穆青山?”苍夜淡淡地道。 穆青山冷笑道:“算你还有几分眼力。原来你的必杀堂藏在这倾城山庄内,外表堂皇,遮人耳目,暗中搞杀人夺命的把戏,你算什么英雄!” 温如玉听得心头一凛,必杀堂?这名字在哪里听过?听穆青山言下之意,这必杀堂似乎是一个地下的杀手组织。难道苍夜竟是杀手组织的首领? 只听苍夜笑道:“我有说过我是英雄么?只有你们这些所谓名门正派的人才要争什么英雄的虚名。在我看来一文不值!” “苍夜!你不要逞口舌之利。不妨告诉你,你的死期近了。其它被你杀了掌门人的九大门派,加上少林派智禅大师,以及各方武林同道一起组织武林同盟,誓要灭你必杀堂!” “那就让他们来吧。”苍夜的声音中并无半点波动,淡然道,“只是……你为何不等他们一起,偏要先行一步,自己来送死?” 穆青山瞪着他,目睚尽裂,大声吼道:“他们怕你,我却不怕你!自我大哥死后,我一直在找你,天意让我找到了这里。我要为我大哥报仇!” “看不出你倒还有几分骨气,比起其他几个门派的窝囊废来说好一点了。” 穆青山不理他的轻蔑,咬牙切齿地道:“我大哥与你何冤何仇,你为何要杀他!” “你是说穆青龙么?”苍夜的声音里有了种奇特的笑意,仿佛嘲讽,又仿佛怨毒,阴冷到极点,“难道他的*没有告诉你?” 黑衣人还未说话,他身后那个最年幼的紫衣青年忽然手指苍夜,满脸惊恐之色,嘴唇颤抖地道:“他……他不是人……他是个妖孽。师父只是多看了他两眼,就被他……杀了……” “妖孽”二字说出来,苍夜的背蓦然有些僵硬。他身后的殊离不由自主地振了一下手中长剑,手指死死握在剑柄上,握得指节发白。 但没有苍夜的命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苍夜笑起来,声音轻柔到极点,充满了一种魅惑人心的味道。 他缓缓道:“是么?我是妖孽?那你们想不想看看我这张妖孽的脸?” 他的手缓缓抬起,缓缓摘下面具。 三位紫衣青年竟然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一切仿佛停止下来,所有的声音消失了,所有的景物都看不见,穆青山和他身后那位青衣人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目光凝注在苍夜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 苍夜必定在微笑,那笑容必定是勾魂摄魄的,因为他面前的两个人目光越来越炽执,脸上的表情如痴如醉,呼吸变得粗重,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苍夜吞进肚子里去。 温如玉的心猛地一沉。 一道寒光闪过,惨叫声响起来。穆青山手捂双眼,指缝间血流如注。身子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翻滚,浑身颤抖。 “妖孽……妖孽…...”喃喃的语声从他嘴里发出来,充满恐惧。 苍夜回头,脸上又重新戴上了银色面具,挥手下令:“杀!一个都不留!” 然后持剑而立,漠然地看手下人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五名聚龙帮的人。剑上的血一滴滴掉下来, 第二百十一章 云淡风清 仿佛被人一刀割破了喉咙,穆青山的惨叫声突然停止,鲜血喷出来,有几滴溅到了他身旁的那匹马的眼睛里。马受惊,嘶鸣一声,狂奔而去。 殊离从穆青山的尸体上拔出剑来,英俊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此刻聚龙帮的四人已下马与必杀堂的杀手纠缠在一起。 青衣人无暇分身去救穆青山,眼见穆青山死于殊离之手,痛呼一声“二哥!”,脸孔扭曲,双目赤红,神情又惊又怒,又有着隐隐的恐惧。 殊离长剑一抖,直刺青衣人,同时示意对付他的杀手转而对付紫衣青年。 场中情势立时分明。三名紫衣青年面对六名黑衣杀手,以一敌二,何况杀手招招毒辣,他们早就慌了手脚。转眼两人已受伤,另一个大声叫道:“傅师叔,我们打不过,还是逃吧。” 青衣人咬咬牙,面向苍夜,嘶声吼道:“苍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还会回来找你算账的。只希望到时你还没有被武林同盟杀死!” 四人转身欲重新上马逃走。殊离一剑掷出,疾如流星,剑尖没入青衣人背后。青衣人慢慢回头瞪着他,脸上肌肉抖动,神情恐怖,人缓缓倒了下去。 紫衣青年却被杀手缠住,根本无暇上马逃走,不得不回身全力对敌。 温如玉伏在院墙上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一下子无法将发生的一切联系起来。那个白色的、清瘦的身影落在他眼里,令他心里慢慢升起一股寒意。这个在自己面前笑得那么温润,一口一个“大哥”叫得那么亲切的男子,转眼变成了冷酷无情的嗜血狂魔。 他到底是谁?我又是谁?我跟他什么关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忽然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针在扎着自己的脑子。 正在这时,他看到青衣人倒了下去,忽然下意识地想要做些什么。他咬咬牙,放开那个强烈的想要寻回记忆的念头,从身边取出一块白色丝帕,蒙住自己的脸,飞身掠起。 惊鸿一闪,人已飘落到苍夜身边,直直地看向他,双眸黑得幽深:“夜,放过他们!” “大哥!”苍夜一呆,这种情况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有我在,我不准你再造杀孽!”温如玉走近一步,紧紧地盯着苍夜,目光直逼到苍夜心里。 苍夜倒退,水样的眸子中瞬间掠过一丝慌乱之色。忽然抬手,沉声喝道:“住手!” 所有人都停下来。 “放他们走!” “堂主!”殊离惊呼,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没听清楚吗?我说放他们走!”苍夜沉声。 “是!”殊离握紧手中的长剑,无奈地低头应了一声。 看着那三名紫衣青年仓惶逃去,温如玉暗暗松一口气。 苍夜一挥手,那些黑衣杀手躬身退去,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人好象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又突然钻入地底下,这两天温如玉对庄中形势稍有了解,却根本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 苍夜微微侧过脸来:“离,你也退下吧。” “堂主。”殊离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开口,“是,属下告退。” 只剩下温如玉与苍夜两人,默默往回走,谁也不说话。 天渐渐暗下来,四面群山莽莽,一片苍茫之色。耳畔隐隐传来竹滔阵阵,细碎的鸟语隐没在树叶间。 温如玉仍然是那副安然的样子,湖泊般的眼眸中不见丝毫波动。取下了蒙面的纱巾,轻袍款带,举止从容。 苍夜微微低着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眉宇间不再有方才的戾气,半晌开口道:“你不问我什么?” 温如玉道:“我在等你告诉我。” 苍夜摘下面具,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大哥,你失去了记忆,所以……很多事你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 “那就等想好再告诉我吧。我不急。”温如玉微笑,笑得云淡风清。 苍夜看着他苦笑:“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什么做的。此时此刻,你仍然能够那样平和、从容,你对自己好象一点也不关心。” 温如玉回眸看他,道:“我只知道,既然你叫我大哥,我们便是兄弟,我就该相信你。” 苍夜动容,连忙低下头,不让温如玉看到他的表情。 碧清宫中。 洛颜笑靥如花,一双柔媚之极的眼睛时不时瞟向景剀,娇羞无限,道:“皇上又要当爹了,恭喜皇上。” 景剀唇边勾起淡淡的笑意:“朕要谢谢你。” “皇上想要个皇子还是公主?” “只要象媚儿这样漂亮的,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朕都会将他捧在掌心。” 洛颜娇嗔道:“皇上就会哄人。宫里哪个嫔妃不是美若天仙?生出来的孩子当然个个漂亮。你瞧雪妃姐姐生的雨柔公主,长大还不是倾国倾城的美女?皇上若个个捧在掌心,皇上忙得过来么?” 景剀若有所思,脸上露出怅然之色,道:“朕以前忙于国事,忽略了朕的皇子公主们。以后……朕会好好关心他们。” 洛颜微微一愣:“这么多天没见着皇上,皇上好象变了很多。” “哦?朕变了么?” “皇上好象变得多愁善感了。以前不是这样……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改变了皇上?” 景剀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一个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臣妾听说鲲鹏王爷被江湖邪派的人劫持了,是么?” “是啊。” “皇上是为此心事重重么?” 景剀的背有些僵硬,轻轻叹口气,道:“如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洛颜不说话,眉间却也泛起一抹愁容。 呆了片刻,景剀回头问道:“这几天朕不在,冷国师有来看你么?” “来过一次。” “她说了什么?” “哦。”洛颜呆了呆,道,“她问皇上服了安乐丸后身体有没有好一点,精神如何。” 景剀笑起来,道:“你看朕的气色不是越来越好了么?真得感谢她。” “皇上……真的觉得变好了么?”洛颜怔忡地看着他。 “媚儿想说什么?”景剀盯着她。 “臣妾……”洛颜轻咬下唇,似乎在为什么事矛盾,半晌抬头道,“臣妾只是觉得,是药三分毒,皇上最要紧的是放宽心怀,少操劳,多食补,这药……还是少吃为妙。” 景剀看着她点头,缓缓道:“你对朕总算还有真心。” “皇上……”洛颜花容失色,声音不觉颤抖起来,“此话何意……” “你别以为朕不知道冷国师是什么身份!”一句话将洛颜震得天昏地暗,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皇上……臣妾罪该万死……可这不是臣妾的本意……请皇上相信臣妄。” 景剀拂袖:“起来吧。朕知道你一直是她们的棋子,朕没有怪罪你。这里的是是非非,朕已经不想再去追究了。” “谢皇上。那么,皇上要如何对冷姨?” “朕想来想去,此事不宜张扬,所以,朕决定放了她。” “多谢皇上。” “以后你便是朕皇儿的母亲了,要安下心来,忘了过去,好么?” 洛颜点头。 当天夜里,张夕照带人到女贞观宣旨,撤销“冷瑶光”国师之职,从此不得再进皇宫。 第二百十二章 正邪之分 玉皇阁内骤然阴气沉沉,一股森冷、怨毒之意自桑冷秋眼中漫出来,直逼张夕照眉睫。张夕照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收起平素的威严气势,神态平和,语气带了劝慰之意:“桑道长,我理解你为子报仇心切,不过你给我们皇上带来那么大的伤害,他愿意放过你,足见他有宽容之心。也多亏了我们王爷宅心仁厚,一直为你求情,皇上才既往不咎。乌萨已亡,你也成了康朝子民,皇上一国之君,乃天下主宰,你以一己之力,妄想为子报仇,无异于蚍蜉撼树。我劝你回到亳雁州,做个平凡之人,安安心心地过你的后半生去吧。” 桑冷秋唇边泛起一丝冷笑:“素闻张大人武功不俗,想不到口才也是极好的。” 张夕照淡淡一笑:“桑道长过奖了。” 桑冷秋目光一转:“你可否告诉我,你们皇帝是如何戒掉阿芙蓉之毒的?” 张夕照道:“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只知是我们王爷帮了他。” “温如玉……温如玉……”桑冷秋从齿缝中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如同在念着一个狠毒的咒语。 “桑道长为何要恨王爷?若不是他,你此刻早已身首异处了。” “他答应还我一个活着的莽儿,可他食言了。他言而无信,他欺骗我!” 张夕照摇头叹息:“他根本不知道皇上要杀乌莽,你错怪他了。当初他极力求皇上饶过乌莽,只是皇上为绝后患,才下了狠心。” 桑冷秋一怔。 “你走吧,离开长安,回你的家乡去。” 桑冷秋蓦然笑起来,带着些疯狂的味道,四壁烛火跳动,幽幽的冷艳、凄迷与萧索。分明是夏夜的风,吹在身上却寒入骨髓。 “你说得轻巧,我岂是能够轻易认输之人。” “你待如何?” “今日我纵然离去,也得要了你这大内第一高手的命,让你们康乐帝尝尝痛失爱将的滋味!”桑冷秋眼中利芒闪动,手掌抬起来,掌心隐隐泛出紫气。 张夕照微微一笑,伸手推开南面的一扇窗子,窗下弓箭齐举:“此刻这女贞观已被*军团团围住,你若稍有异动,楼下便会万箭齐发,纵然你武功盖世,能够抵挡千军万马么?何况据我所知,你在乌萨亡国时已功力尽失,仓促间重练相思掌,恐怕即使不与我动手,也已有了走火入魔的隐忧了吧?” 桑冷秋如受雷击,脸色瞬间苍白,瞪了张夕照半晌,神情复杂,眼睛里光影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桑道长,请吧。”张夕照拂袖,转身下了玉皇阁。 片刻之后,脱去道袍,一身黑衣的桑冷秋走出女贞观。长安城内万家灯火,黛色的夜空中星月朦胧。远处有谁的笛声在悠悠吹响,一种悲凉缓缓蔓延开去。 张夕照悄悄驻足。身后侍卫低声唤道:“大人?” 张夕照轻轻摇头:“我无事。只是这笛声……叫我忍不住想起王爷来。他此刻……不知怎样了。” 烛光中苍夜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一双黑玉般的眼睛闪着迷离的光。整个晚餐期间他一直有些魂不守舍。而温如玉始终浅浅含笑,目光沉静平和。 “大哥早些安歇吧,明日夜请大夫来给大哥看病。待大哥记忆恢复,想知道什么,夜自当一一奉告。”苍夜垂下眼帘,神情中有淡淡的忧伤。这一刻,他看来纯净、乖巧得象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完全没有刚才那种冷血无情的样子。 温如玉看着他无声地叹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总让他硬不起心肠来,明明知道自己被设计,却仿佛潜意识里真地将他当成了兄弟,总是忍不住去包容他。 点点头道:“好,我听你的安排。” 目送温如玉的背影离去,苍夜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房。廊下分明有人静立,一面侧影陷在黑色的领子里,目光清冷。 “离,是你?”苍夜推门进入,殊离一言不发地跟进去。 “你有话要说?”苍夜点燃一盏灯,没有回头。 “堂主今日为何要放过聚龙帮的人?”殊离的声音里分明有质问的语气。 “大哥不忍杀他们。”苍夜的声音很轻,淡淡的惆怅。 “堂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心软?”殊离走上一步,目光直视苍夜,“打蛇不死,必被蛇咬。聚龙帮此去,必定将我们藏身之处泄露。武林同盟若一举来攻,我们岂能自保?” “你怕了?”苍夜淡淡地道。 “我……”殊离的声音沉下去,“堂主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与天下武林为敌……” “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还……” “你以为我们藏得很好吗?既然连聚龙帮都能找到我们,其他江湖帮派难道就不会找到我们!我们已经韬光养晦了快一年,我不想再过这种偷偷摸摸的生活。我要让必杀堂从地下走出来,成为堂堂正正的江湖大帮!” 苍夜有些激动,白皙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殊离只是冷静地看着他,一字字道:“不是这样的。若是今天没有聚龙帮的出现,你还是你。他们打乱了你的计划,你措手不及。你在乎温如玉,所以你听他的话,放走聚龙帮的人,不惜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你与他不过刚刚相识,为什么要对他这样好?你以为这样武林中人就能改变对必杀堂的看法么?我们已经被烙上了邪派的标记,再也不可能改变了!” “离!”苍夜蓦然回头,眼里微微泛起怒意,“你究竟想说什么?” “温如玉和我们不是同一条道上的人,你不该把他留下来,更不该将他当成自己的兄弟!”殊离没有丝毫退步。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苍夜勃然大怒。 “我是为你好!”殊离瞪着他,“如果你坚持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离!”苍夜逼上一步,眸子中蓦然射出寒光,“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殊离怔住,看着苍夜满脸寒霜、目光凛洌的样子,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退后一步,躬身道:“属下不敢,只是……” “滚回你的房间去,好好想清楚再来跟我说话!”苍夜猛地一甩袖子,背转身去,再也不多说一句话。 殊离愣愣地看着这个震怒的背影,好久憋出一个“是”字,转身离去。 温如玉修长的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他剑眉微蹙,沉思的双眸黑得见不到底。 门上有人敲响:“大公子,我可以进来么?” “是谁?” “是我。离。” 第二百十三章 夜雨凄迷 门开了,殊离瘦长的身影出现在温如玉面前,目光在黑暗中闪烁。夜风狂乱,吹过层层树梢,似乎有暴风雨的前兆。 温如玉的笑容在烛光下看来柔和而温暖:“难得离能来看我,请进。” 殊离缓缓走进来,步履分明有些凝滞,微微低着头,身影显得孤独而沉重。 温如玉轻轻拂袖:“请坐。” 殊离犹豫着坐下来,抬眉,目注温如玉。 温如玉微笑:“怎么?有话要跟我说?” “我……”殊离欲言又止。 “为什么吞吞吐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不!”殊离吸口气,眉心仍在纠结,却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道,“你想不想知道……在失忆之前你是什么人?” 温如玉神情一动,看着他,唇边慢慢绽开笑容,湖泊般的眼里泛起波澜,缓缓拿起桌上的一杯茶,送到唇边:“想。你……是来告诉我的么?” “是的。” "为什么夜不告诉我?” “他……有他的难处。” 温如玉看着他,依然在微笑,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殊离的头却慢慢低下去,避开温如玉的目光。 温如玉为他倒好一杯茶,姿态优雅到极点。轻轻送到他面前,轻轻道:“好,我听着,你说。” “你和堂主并不是……”七个字刚刚说出口,就听窗外有人轻轻笑道,“大哥还未休息?夜可以进来打扰你一会儿么?” 殊离瞬间变色,漆黑的眸子中有惶恐之意一闪而逝。缓缓站起来,身子明显有些僵硬。温如玉却似乎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过来开了房门,笑道:“今晚真巧,才刚离来看我,这会儿你又来了。” 苍夜进来的时候,仿佛将漫天风雨也卷了进来。温如玉看向门外,道:“难怪刚才风那么大,这会儿真的下雨了。” 一语未了,窗外骤然电闪雷鸣,树枝在风中狂舞。 温如玉回头,正看到电光中殊离的脸,竟是苍白如纸。那样沉稳坚定的人,此刻额头上见了滴滴冷汗。 苍夜的目光落到殊离身上,唇边微露笑意,一侧面容在烛光中清秀之极,长睫颤动,如同蝶翼。 “离,我没有打断你们吧?”声音温和动听,犹如清泉流过。 殊离站起来,微微低头道:“属下只是闲来无事,过来看看大公子。既然二公子有话与大公子说,属下就不打扰了。属下告辞。” 苍夜笑嗔道:“我才来你便要走,倒好象是我来得不是时候了。不妨坐下来,我们一起聊聊?” 殊离无话可说,只能坐下来。 这时忽听窗外有脚步声过来,隔窗低声问道:“堂主?” 苍夜抬头:“可是惊风?” “正是属下。” “何事?” 惊风略有迟疑。 “此处无外人,只管说便是。” “长安的兄弟传来消息,说有人在打听必杀堂的地址。” “是何人?” “是卫国侯府的四大密探。” 苍夜一愣,目光掠过温如玉,温如玉纹丝不动。 “知道了。还有何事?” “上次宰相府介绍过来的那位姓冷的道姑,又来找我们长安分堂的兄弟。” “她要干什么?” “她要我们刺杀上次未曾刺杀成功的那个人!” 苍夜呆了呆,长睫抬起,目光如一泓秋水,幽深而冷洌,嘲讽地一笑:“她出什么代价?” “她说无论堂主提什么代价,她都接受。” 苍夜沉吟不语。 “堂主,此人绝非寻常之人,属下觉得……我们不宜接这宗买卖。”窗外的惊风显然有些不安。 苍夜忽然脸一沉,声音中立时有了一股冷厉的味道:“我们不接这笔生意。而且……下次这女人若是再来找我们,便将她杀了!” 惊风没了声音,半晌,低低地应了声“是”,脚步声远去。 “堂主……”殊离皱眉,目光沉下去,“若是朝廷与江湖都与我们为敌……请堂主三思。” 苍夜不语,神情怔忡。 温如玉看着他苦笑:“夜,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听不懂?” “大哥不必担心,一切有小弟去打理。” “夜!”温如玉轻轻埋怨道,“难道因为我失忆,便成了废人了么?有什么事也该让我帮你才是。” “等大哥记忆恢复,夜自当向大哥禀报一切。不早了,大哥休息吧,夜告辞了。” 温如玉点头。 苍夜与殊离转身出去。温如玉站在窗口,看着两人的背影。 长长的走廊上远远近近的灯笼发出明明暗暗的光,映出濛濛雨雾。 殊离低着头跟在苍夜身后,向他解释着什么。苍夜蓦然回头,狠狠地打了殊离一个耳光,甩袖而去。 殊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背影看来如同石雕。 温如玉缓缓坐下来,脑子里飘过模糊的字眼:长安,卫国侯,四大密探,宰相府…… 第二百十四章 半夜惊梦 风雨持续了大半夜,温如玉睡得一点也不安稳。梦中总有隐隐绰绰的人影在晃动,清丽的面容,如花的笑靥,可是看不真切,永远隔着云雾。醒来时耳边仿佛仍然回响着梦中的呼唤,“大哥”,“玉哥哥”。心中层云乱涌,一些破碎的片断、朦胧的意念纷纷飞过,想要努力抓住什么,却徒然地发现,脑子里仍然是一片空白。 辗转片刻,睡意全无,站起来走到窗前,见前面曲折的长廊中灯光未熄,仍然是迷离雨雾中几点淡淡的光晕,看起来竟是说不出的萧索、凄凉。 许是自己的心境如此吧?温如玉苦笑。这具俊美绝伦的身体里,藏着的是空洞而苍白的思想,没有记忆、没有灵魂的人,活着岂非如同行尸走肉?白天在人前笑得云淡风清,夜晚独对自己,却怎能掩得住内心的焦灼与空虚? 忽然看到长廊尽头黑影一闪,是自己眼花么?这么晚了,怎会还有人走动? 瘦长的身影裹在黑衣里,竖起的领子挡住下半截脸,分明是殊离。 他象个幽灵一样徘徊在这深夜里,他想干什么? 温如玉下意识地开门走出去,无声地跟上了前面那个人影。 风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格外的静。四野里再次响起蛙声虫鸣,虽不见明月星光,倒也令人心旷神怡。百米外的荷塘经雨洗过,一股清凉之意迎面袭来。此刻黑暗中看不分明,待天明重见,必是圆荷滴露,翠叶凝碧,芙蕖也该分外妖娆了。 转过荷塘,再往前走便是苍夜住的“吟风馆”。温如玉见殊离的影子缓缓走过去,缓缓贴到东厢卧室的窗下,屏气凝神,仿佛在倾听什么。 温如玉暗暗心惊,他要干什么?难道他要对苍夜不利?白天看来绝对是忠心不二的下属,难道背地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闪身藏到一棵树后,离殊离不过几十步距离,可是以他高深的内力,谅殊离根本不会觉察到他的存在。 有迷迷糊糊的声音从窗内飘出来,听来象是梦呓。黑暗中看不清殊离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柔和的气息。温如玉稍稍松一口气,看来他不象是要害苍夜。 只是,三更半夜,一个下属去偷听上司睡觉,这情形总让人觉得诡异。 温如玉正在疑惑不定之时,忽然听到里面床榻震动的声音,梦中人好象在挣扎,是做恶梦了么? 殊离似乎也紧张起来,脸不由自主地凑近窗纸。 然后温如玉便听到了两声惨叫,他的心蓦然剧烈地颤动起来,血液瞬间冻结。虽然失去记忆,他可以断定,他这辈子都没有听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惨叫声。这声音撕心裂肺地从胸腔中发出来,到喉咙里又拼命要压抑住,可是最终忍不住,冲破唇齿发出来,尖利的、嘶哑的、绝望的,让人仿佛能闻到其中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好象是受伤的小兽发出的声音,而这只小兽,虽然痛得浑身颤抖,却又瞪圆了眼睛,咬紧了牙关,不屈地昂着头。 无比惨烈。 苍夜在做着什么样的恶梦?这个恶梦是否是他曾经经历的苦难,在每个夜里反复提醒他、折磨着他的神经? 殊离的身子必定也在发抖,因为温如玉听到他的身子与墙壁之间发生摩擦的声音。温如玉的心微微一沉。殊离如此失态,他不怕被苍夜发现? 屋内忽然没了声音。 “谁!”一声低喝,一道寒光从窗内打出来。殊离警觉地避开,那暗器堪堪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射入他身旁一根柱子,入木三分。 殊离转身欲逃,门内人影一闪,苍夜已站到他面前。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刀锋般冰冷的光。 “堂主……是我……”殊离的声音分明在颤抖,头埋得很低,一张脸几乎完全陷入了衣领中。 刀锋般冰冷的目光盯了他片刻,雪白容颜的人冷冷命令道:“进来!” 房内有灯光亮起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苍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着一股森冷的味道。温如玉可以想象,那张人间绝色的脸上,必定已笼上了严霜,令人不寒而栗。 “我……我只是怕堂主又做恶梦,惨叫起来……” “你怎么知道!”语声突然高起来,有些慌乱、被人揭密后的措手不及与恼怒,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愤。 “属下……有几次听到堂主在睡梦中惨叫,好象正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属下担心堂主,怕堂主出事,所以……” “你好大的胆子!”一句话从齿缝中挤出来,仿佛能听到牙齿磨在一起的声音,“说!你究竟想干什么!你想从我这里窥探到什么*?!” “不是……”殊离的声音低下去,嗫嚅着,“我只是关心堂主,没有别的意思……” “关心我?”苍夜冷笑,“你这关心还真的是非比寻常,关心到半夜三更到我这里来偷听,我真是受宠若惊啊……你若不说出你有什么阴谋,今日我让你血溅当地!” 温如玉听得心头一凛。那个笑起来美艳不可方物的人,此刻说话的语声阴森、冷厉到极点,在殊离这样的亲信面前他都可以动不动翻脸无情,可见这个人的性子是极凉薄的。只是,他为何对自己特别好? 殊离的声音低沉下去,隐隐有些痛心:“属下蒙堂主器重,追随堂主一路起家,心里早就将堂主当成……兄弟一般。属下……属下只是……不忍心见堂主那样痛苦……堂主若是见疑,属下甘愿一死…..” 苍夜忽然轻轻一笑,声音放缓下来:“我相信你。只是千万记住,我们只是兄弟。你若有别的心思,就休怪我……” 温如玉只觉得苍夜这话说得非常怪异,心中暗暗困惑。 “属下不敢!”殊离的声音低到了地面上,可以想象这个人必是害怕地跪了下去,衣襟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在发抖。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愿意接受惩罚么?”竟是商量的语气。 “属下愿意。” “明日早上到刑房领二十鞭。” “是,谢堂主手下留情。”殊离仿佛悄悄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温如玉蓦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他抬起头,从树缝中望出去,竟然看到不远处的假山上,一条黑影静静地站在那里。若不是因为他的衣袂在风中猎猎飞舞,他的身影便似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第二百十五章 惊起回头 天上无月,连一颗星都没有。远处的灯笼在这漆黑的夜里看来犹如萤火之光,近处的吟风馆却未曾点灯,温如玉无法看清假山上这个人的面容,但仅凭他站立在高处那种稳如泰山的气度,就已让温如玉感觉到他绝非等闲之辈。 整个山庄中一片寂静,连巡逻的侍卫都没有一个,苍夜是过分自信,还是根本不认为自己会有危险? 黑衣人抖衣掠起,犹如一只归飞的宿鸟,飘然落到吟风馆的院墙上,悄无声息。 离得近了,温如玉能感觉到此人身上散发出一股凛然威严的气息,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出鹰一般敏锐的光芒。可是当他的身躯落到墙上,离苍夜的房门只有百步之遥时,这种气息与光芒却突然敛去,变得沉静而深邃。 温如玉更加小心地隐藏好自己,屏气凝神,注意着这个人的一举一动。 忽然,他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奇异的振动,这种细微的振动不是普通人能够觉察到的,但象温如玉这样功力已臻化境的人,却能敏感地捕捉到空气中不是自然因素引起的哪怕再轻微的变化。 墙上这个人在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召唤房中的苍夜。 房门开了,灯光从苍夜房中泄出来。月白色人影一闪,苍夜出现在院中。 “王……”苍夜吃惊的声音响起,轻得象屋檐上掠过的一楼微风。衣袖一抖,还未有任何行动,黑衣人抬手,做噤声的动作。然后向后摆手,示意他跟过去。 人影一闪而没,苍夜紧紧跟上。 温如玉心中一动,王?是大王的王?还是姓王的王? 他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他对这黑衣人的好奇远远胜过方才对殊离的好奇,故此愿意冒更大的风险。 庄前密林中,温如玉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外停下,紧紧地盯着前面一黑一白两个人影。 一弯眉月悄悄钻出云层,月华虽浅,却在林中洒下斑驳的影子,勾勒出对面而立的两个人。黑衣人比苍夜要高出好多,在他面前,苍夜削瘦的身影显得越发纤细。这个黑衣人似乎对他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压力。 “夜参见大王。”苍夜跪倒施礼,语声恭敬。风过林梢,吹动他发丝飞扬,夜色中隐隐绰绰的影子竟似有一种极致的魅惑。四野的虫声悄悄低下去,夜愈发沉寂,连他们的呼吸声都仿佛清晰可闻。 温如玉的神经蓦然绷紧,一种天生的警觉令他毛孔收缩,双目中发出迫人的寒光。 果然是大王的王。他是哪国的大王?难道苍夜不是康朝人? 一念至此,他马上想起聚龙帮那个叫穆青山的人说的话,必杀堂杀了至少十个帮派的掌门,少林方丈和其他一些门派组织武林同盟,共同讨伐必杀堂。 暗暗心惊,若是苍夜来自异国,他在中原成立必杀堂,而且刺杀武林帮派的掌门人,这其中的原因就不会那么单纯了。绝不会仅仅是帮派之争,也不一定是他个人有独霸武林的野心。极有可能是代表他们国家的利益。 难道,苍夜只是这个什么王手中的一枚棋子? “夜不必多礼。”黑衣人摆手让他起来,然后微笑,“这么晚了,我不想惊动你的属下。本来想看一眼就走,明日再过来。恰好看到你屋里亮起了灯,便叫你出来聊聊。”低低的语声,一字一句都说得极沉稳。 “王深夜驾临,夜未曾远迎,还请恕罪。”苍夜起来,却仍不失恭敬的样子。 “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夜有些见外了?我们不是兄弟么?”黑衣人微微笑起,声音爽朗而亲切,颇有些兄长的味道。 温如玉想,苍夜既称呼此人为王,却又不以“臣”自称,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单单是君臣那么简单。 苍夜微微一窒,没有马上回答。 “刚才你房外有人说话,这么晚了,是什么人?”黑衣人仿佛很随意地问道。 “是……殊离,他竟然半夜三更到夜窗下偷听,被夜发现了……”苍夜提起此事,仿佛余怒未了,语声中又有了丝丝寒意。 “哦?”黑衣人的声音低沉下去,盯着苍夜,黑暗中目光闪动,“莫非……到今*还不能从那个阴影中走出来?还是经常梦见么?” “是……”苍夜颤抖了一下,“夜一生的耻辱……”微微抬起头,脸色苍白似雪。 黑衣人沉默,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变得冷峻。再开口时语气便深重起来,分明带着责备的味道:“夜!男子汉大丈夫,经历这点挫折就受不了了么?你若不能忘记过去,便终究成不了大事!也白白辜负我救你的一番心意!当初若不是见你天生傲骨,纵然在那种境况下仍不失霜菊本色,我又怎会特别留意你?想不到时至今日,你仍然沉缅于那个恶梦中无法自拔,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自己的软弱么?”越到后来语气越严厉,将苍夜骂得低下头去,脸色愈发苍白。 呆了半晌,苍夜躬下身去,轻轻道:“是。夜知错。夜一定铭记大王教诲,从此忘记过去。” “很好。”黑衣人终于缓了语气。 “王此番驾临……” “我来向你要一个人。”很突兀的话,说得苍夜一愣,“王指的是……” “住在你“月池阁”中的贵客。”黑衣人悠然道。 藏在暗处的温如玉不*一愣。住在月池阁中的人,不就是自己么? 这个什么王竟是专程为自己而来?他的目的何在?自己是什么人,竟能引起他这么大的兴趣? “王……”苍夜突然慌乱起来。 黑衣人笑道:“夜总是带给我惊喜。此番温如玉到了你手里,我们大业可成了。” “温如玉”三字出口,苍夜身躯一震。 林间骤然响起扑簌簌的声音,一条黑影从头顶飞过。苍夜手一扬,寒光闪过,那黑影坠落在地,挣扎了几下,终于寂然不动。惊起一地尘土、羽毛,搅乱一林深寂。 “王,无事,不过是一只鸟……”苍夜的声音象是在安慰黑衣人,又象是在安慰自己。 “是啊。夜,那你……为何慌了呢?”黑衣人轻轻笑起来,目光渐渐幽深。 温如玉一阵晕眩。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 第二百十六章 世事如棋 温如玉……原来这便是自己的名字么? 江南公子,温润如玉。八个字从心底浮起,仿佛在一片浑沌漆黑中蓦然绽开一丝亮光。温如玉努力想去看清这亮光中映照出的世界,可是头又开始撕裂般疼痛,心跳得很厉害。 不行,若是如此,自己的形迹很容易就败露了。一念至此,只能先努力压制住那种探寻*的冲动,重新将周身的气息收敛掉,隐入黑暗,仿佛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活物,而是一个影子。 苍夜再次沉默,而且沉默了很久。黑衣人却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他,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那目光却似千年寒潭,深不可测。 “王……”苍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隐隐透着一丝苍凉与疲惫。对着温如玉的侧脸上有淡淡的月光,如秋日之霜,清清凉凉。 黑衣人目光一动,等他说下去。 “……是在庄中按了眼线么?” 似乎没有料到他说出的会是这样一句话,黑衣人呆了一呆,一时语塞。 “王,夜在你心目中是什么?”苍夜猛然抬起头,直视着黑衣人,目光在黑暗中瞬间变得灼热,声音有些激动。 这年轻人,原是骄傲与倔强的。温如玉不*微笑,想起他紧抿着薄唇的样子。 黑衣人轻轻笑起来,不答反问:“当初孤将你从王兄手中救下来时,你答应过孤什么?” 温如玉一怔,此刻他不再自称“我”,而是“孤”,身份与距离骤然拉得分明了。 苍夜分明也是神情一凛,慢慢低下头去,道:“王对夜有再造之恩,夜的命从此便是王的,终此一生,夜甘愿受王差遣,绝不反悔。” “既然如此,你对孤的所作所为还有什么异议么?”平淡的语气,却是无声的威压。温如玉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来,无声地打了个冷战。虽然现在他连这个苍夜究竟是谁都不知道,可没来由的,他对他有种亲切感。他不想看到他被人抓在掌心,成为别人的棋子。 苍夜无语。 心绪,零乱在夜风里,理不清。命运的线,抓在谁的手中? 年轻时满腔热血许下的承诺,俯仰无愧,却完全没有料到,一句话,将自己的一生,包括尊严、人格、事业、前途甚至感情,一切的一切,统统丢掉了。 自己是什么?没有身份,没有地位,一个活在暗处的人。王说得很好听,兄弟,是兄弟么?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王,一个是受了他恩惠、甘愿任他驱遣的人,恐怕只是奴仆而已。可是,为什么当初不觉得?为什么当初觉得被器重,觉得是种荣耀? 世事轮回,兰因絮果,是谁在悄悄播弄着这一盘棋局? “温如玉……”念出这个名字,苍夜的语声低缓而艰涩,“他现在已经失去记忆,对王无害了。我……只想让他逃出康乐帝的掌心,所以才将他带到倾城山庄来……是夜自作主张,没有向王禀报,请王恕罪。” 康乐帝?温如玉心里一阵悸动。是当今天子么?他与自己是什么关系?他要杀自己?那自己是谁?一个朝廷钦犯?若是钦犯,这个王又为何想将自己抓在手里? 黑衣人微微笑道:“我没怪你。这对我们正是意外收获。无论作为武林中的江南公子,还是作为朝廷的鲲鹏王爷,温如玉都是我们计划中的最大障碍。自从他灭乌萨以来,他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天下各国。所有人都对他忌惮三分,有他在,便是康朝的一座万里长城。此番你无意中将他抓到手,真是天赐良机给我紫熵!” 一句话宛如惊雷劈开夜空,温如玉不*浑身一震,原来这个王竟是紫熵国的国王子墨!据说此人性格极其冷静、坚忍,当初在阴谋重重的宫廷中藏愚守拙,无声无息地活着,避过皇后与皇长子的谋害,最后弑父杀兄,登上王位。 康朝周边,西有乌萨,东有碧海,北有紫熵,南有赤燕,西北有阏脂,此外各地部落建立起来的大小*不下二十个。可是其中最有实力的还是只有乌萨、碧海、紫熵与赤燕这四个国家。 鲲鹏王爷?原来自己竟然还是什么王爷? “灭乌萨”?子墨提到自己灭乌萨,原来乌萨已亡?接下来,便是这紫熵蠢蠢欲动了么? “我一直以为夜天性冷漠,对谁都没有感情,却为何对温如玉例外?莫非……他与你有什么关系?”子墨的声音中再次响起,依然和蔼可亲的样子。 苍夜淡淡一笑:“难道王的眼线没有向王汇报么?” “夜!”听出他语气中的讽刺意味,子墨分明有了怒意,目光聚拢成一条线,一股森然之气瞬间溢于眉梢。 “恕夜无礼。”苍夜终究忍着情绪,缓缓躬身,道,“王根本不必担心温如玉。他的存在对王早已不构成任何威胁。在夜带他回来之前,康乐帝已决定要杀他,夜只是对他仍有英雄相惜之意,才让他失去记忆,免得他回去自寻死路。” “哦?”子墨仿佛觉得这种说法很有趣,扬眉道,“这倒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知道康乐帝与温如玉之间有很多恩恩怨怨,但康乐帝此人虽然刚愎自用,却是个脑子极清醒的人,心胸也不狭窄,他不可能会杀温如玉,自毁栋梁的。何况……据我所知,他目前仍然在重用温如玉的徒弟欧阳雁。所以,我怎么也不相信他会要温如玉死。” “我本来也想不到的。但是发生了一些特殊的事……温如玉的存在对康乐帝构成了一种耻辱的回忆……” “可以告诉我事情经过么?”子墨极感兴趣的样子。 躲在暗处的温如玉也希望苍夜能说下去,这样他就可以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倾城山庄了,因此他也凝神听着。 苍夜却没有说下去,呆了呆道:“此事说来话长,王一路劳累,不如先休息。明日夜再向王详细禀报。” 子墨点点头,道:“既如此,我明日再来。” “王还要去哪里?不进庄中休息么?”苍夜奇怪地道。 “我的随从侍卫都在前面等着,我说过今夜只是来看看的。明日我们再聚。”说罢不等苍夜行礼,他已腾身掠起,眨眼便消失了遗迹。 第二百十七章 鸿困沼泽 回到月池阁,温如玉重新躺到*,将刚才所听到的点点滴滴拼凑、组合起来,对整件事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苍夜是紫熵国人,曾经被子墨的大王兄子炎所害,留下一段难以磨灭的痛苦回忆。后来子墨弑父杀兄,登基为帝,救了苍夜。苍夜为报恩承诺终生报效子墨。 温如玉发现,虽然自己失去记忆,但对天下大局却了然于胸。 他知道,当年紫熵国宫廷内乱,娆王后专权,诛杀了子墨的母亲蕙妃,将子墨软*于清王殿。子墨一直忍辱负重,收敛起一切锋芒,做出一副软弱无力、任由宰割的模样,骗过娆王后与王长子子炎的眼睛,暗中却拉拢朝中重臣,发展自己的实力。最终一举夺位,诛杀娆王后一族近两百人。 直至最后血淋淋的大*发生,紫熵国人才睁开眼睛,看清这个当年文文弱弱的小王子,如今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长成了一个外表英俊、内心冷酷的男人。 他派苍夜到中原成立必杀堂,暗杀各门派掌门,吞并、剿灭武林帮派,扩大自己的势力,是否打算将中原武林控制在自己手中? 然后便要出兵攻打康朝了么?江山、武林,统统握在自己手中,夷平天下指日可待。子墨,他真的不是池中之物。 想到这里,温如玉不*暗暗叹口气。温如玉啊温如玉,若你真是康朝的鲲鹏王爷,若你真如子墨所言是国之栋梁,你岂能任由这个野心家危害朝廷与百姓!再怎么强大的敌人你都必须去面对他……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苍夜的声音低低唤道:“大哥,大哥。你醒醒。” 温如玉似已料到他会来,毫不惊讶,起身打开门。 白色清瘦的人影如月下精灵一般,默默立在门口,一双眼睛闪着清亮的光,衣袂飘飞、发丝零乱,气息分明不稳。 “大哥,这么晚了,夜来打扰……” 温如玉微笑摆手:“无事,请进。” 闪身进入,门便在身后无声地关上。屋内燃起灯光,照见温如玉含笑的双眸,玉一般温润的目光,仿佛能抚平人心中所有的焦虑不安。剑眉扬起,分明是男儿率性真诚的模样,直教人暖到四肢百骸去。 “夜,你是一夜未睡,还是现在已醒?”关心地问起,淡淡的宠溺溢于眉间。 “大哥,夜……对不起你。”苍夜说着,忽然单膝跪了下去。这个喜怒不定的人,竟然会有如此异常的举动。温如玉愣住,“夜,你干什么?”大惊,连忙去扶他,“发生什么事了,快起来……” 就在苍夜起身的一瞬间,温如玉的身子突然僵住,睁大眼睛看着苍夜,不可思议地问道:“夜,你……为什么?” 苍夜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大哥恕罪,夜为了逼你离开这儿,不得不出此下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让我走?这里……不是我的家么?” 苍夜苦笑,玉一般精致的脸上慢慢浮起忧伤,喃喃道:“我好希望这是我们兄弟二人共同的家。可它不是,它只是一个让我寄居的蟹壳,而我……我是无家可归的人,是一个活在黑暗中的影子……” “夜!”温如玉心中隐隐的痛,声音哽涩,“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告诉我好吗?让我去帮你分担。我们不是兄弟么?” “不,大哥。你帮不了我。”苍夜摇头,薄薄的唇抿紧,有一丝骄傲、一丝倔强,“是我对不起你。我给你吃了消除记忆的药,把苍郁的身份硬塞给你。可你不是!我想帮你,可我帮不了你。现在……我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我必须让你离开这里。否则……我会害了你。我没办法跟你解释什么,只能逼着你离开。” “不,夜,我不能走。你逼我走肯定是已经到了最困难的境地,若是我走了,会连累你的。让我留下来!”温如玉一着急,几乎要吼出来,又怕被人听见,只能努力压着声音。宁静的双眸一下子波澜起伏,痛楚在眼底翻涌。 苍夜看着他,微微笑起,黑玉般的眸子中渐渐升起薄雾:“这几天我真开心。有你在,我觉得你就象我的亲哥哥一样疼我、包容我、教导我,从来没有人象你这样对我。所以我不忍心。不管我的心有多冷,我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大哥,原谅我。我已经让殊离准备好马车与一些必备用品,你只要带上你的衣服就可以了。我送你走。” “夜!不要这样。你不能帮我决定我的去留……夜,夜……”温如玉一迭声地叫着,可苍夜却不理他,迳直到衣柜中拿了温如玉的衣服,收拾好,俯身抱起温如玉就向外走去。 “夜……”温如玉无力地叹息,“那你能否告诉我……我是谁,你又是我的什么人?” “不要问我……我的身世对我来说只有痛苦,我不想提。” “可是……”温如玉还想说什么,苍夜伸手点了他的哑穴。 温如玉苦笑。 殊离瘦长的身影伫立在庄门外,身后是一辆马车。 “离,我把大哥交给你,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是,堂主。只是……属下应该将他送到哪里?” 苍夜愣了一愣,似乎决定下得太仓促,他自己也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呆了呆道:“就将他送到忘尘居去吧,那里……比较适合他……” 回头目注温如玉,道:“大哥,殊离会将你送到一个非常清静的地方,你可以在那里修身养性,过与世无争的生活。我会派人按时给你送生活用品去,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只是请大哥千万听小弟的安排,不管发生什么事,莫要再回来,好么?” 温如玉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只好向他眨眨眼睛。 “堂主放心,属下一定将大公子安全送达。” “辛苦你……”苍夜拍拍殊离的肩,“今晚的事……我原谅你了,明天不必受罚。” “多谢堂主!”殊离躬身谢过,展颜而笑。 “大哥,保重。” 挥手,眼睛里有点点星光闪烁。 如水的月色里,辘辘车声渐渐远去。白色的身影默默站了很久,谁的叹息在风中飘散。 鞭声响起,在静夜中听来特别清脆。 蓦然健马嘶鸣,车身被死死勒住,殊离的声音沉下去:“大公子,我们被包围了。” 车帘掀起,火把骤然照亮一方夜空。 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挡在温如玉面前,一个声音悠然笑道:“果然不出孤所料,夜真会将你送走。鲲鹏王爷,孤等你很久了。” 火光中,温如玉白衣如雪,安然而坐,星眸中没有半点波动。 子墨幽深的眸子中露出赞赏之意:“温如玉,风华绝代,果然半点不假……” 第二百十八章 莲心几许 “大公子!”殊离显是情急,一步从车顶跨过来,飞身落地,举剑便砍。蓦然看清那黑袍之人的面容,不*呆住,“是你?” 子墨看着他轻轻一笑,火把的亮光中照出那笑容竟是阴冷之极。本是长相英俊的男子,一笑间却令人犹然而生寒意。 “大公子?叫得倒是亲切。莫非你们堂主真将他当成亲哥哥了?” 殊离的身子有些僵硬,脸上的表情也极不自然,眼里露出丝丝惧意:“你究竟是谁?每次来都神神秘秘,堂主从未曾向我们介绍过你的身份。今*……意欲何为?” 子墨依然在笑,笑容中也不知道带着嘲讽还是怜悯,寒意愈发渗到眼底,幽深难测:“原来是你。虽然我来的次数不多,却看得出,你对你们堂主有非同一般的感情。难怪,象他这样倾国倾城的容貌,你们朝夕相处……” 一语出口,他身边那些随从、侍卫也纷纷在马上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极其暧昧。 “住口!”殊离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羞愤之极,厉声喝道:“你侮辱我倒也罢了,休得侮辱我们堂主!” 温如玉在车内听得明明白白,虽不能动,脸却腾地红了。那天觉得殊离半夜三更偷听苍夜梦呓,举止颇为诡异,难道子墨说的竟是真的? 子墨微微摇头:“痴人!倒是忠心可嘉。回去跟夜说,我将温如玉带走了,他若还有心,便自己回紫熵去请罪。” 殊离听得一头雾水,却执剑而立,死死地盯着他,不肯回头:“不行!堂主命我保护王爷,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温如玉见他固执,唯恐他吃了亏,却又苦于被点了哑穴,不能说话,额头不*渗出细细的汗来。 子墨注意到他的样子,神情一动,轻轻伸手,解开温如玉的哑穴。 “离,我现在知道了,我根本不是你们堂主的大哥,所以,你不用保护我。你回去吧。他们人多势重,你没有必要做无谓的牺牲。请告诉你们堂主,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可我很感激他这些天来的照顾。若我不死,希望有机会与他再做朋友。” 温如玉的声音如清洌的泉水在风中悠悠荡漾,听来叫人有说不出的舒坦与安宁。 “大公子。”殊离开口时竟又忍不住叫出这个称呼。 “我不是。”温如玉微笑,“这个人说,我叫温如玉。我不管自己因何失忆,这几天和你们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离。” 殊离定定地看着他,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半晌躬身道:“你是康朝的鲲鹏王爷,是武林中人敬佩的君子、侠士,也是百姓心目中的朝廷栋梁、中流砥柱。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会努力……离,去吧,保重。”温如玉仍然在微笑,可声音却有些凝滞。这个将自己当成邪派中人的青年,这个活在黑暗中的杀手,原来心里也是柔软而光明的。 有些人并不是自愿活在黑暗中,是命运将他们*锢于黑暗,他们身上有各种各样的枷锁、羁绊,他们逃不脱。 他想起苍夜在睡梦中发出的惨叫,心又在绞紧、收缩。 子墨一抬手,身后随从中有人让出一匹马来,给殊离骑上。那个人随后坐到马车前,代替了殊离的位置。 看着殊离纵马而去,一个孤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子墨回过头来,轻轻跃上温如玉的马车,放下车帘,下令道:“出发。” 密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破无边的黑夜。有风从车帘中透进来,竟然比刚才更增加了几分寒意。 温如玉抬起头,看着子墨,仿佛只是面对一位熟悉的人,没有丝毫慌乱:“阁下现在可否告诉我,你是谁?劫持我有何目的?” “我们一路同行,会有很多时间,我慢慢解释给你听。现在……我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做。”子墨盯着温如玉,目光犹如一个猎人在看着掉入陷阱的猎物,唇边渐渐露出一丝傲然的笑意,仿佛天下已尽在他掌握中。 温如玉故意漠视他的表情,轻轻转过头去:“你打算用什么方法来控制我?给我下毒还是另有高招?”说得平和,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情。 子墨微微一愣,旋即大笑:“温如玉,我真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认识你?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哦?是么?”温如玉展颜,目光亮如星辰,“那我真是荣幸之至了。” 这一笑犹如烟花刹那绽放,绚烂夺目的美,令子墨看得一滞,喃喃的语声脱口而出:“我本来以为……夜的美已经是人间绝色,想不到你……比他更美。” 温如玉不*苦笑:“抱歉,我是男人,大王这样的评论,理该给你的后宫佳丽才是。” 子墨再次大笑。 车外的随从、侍卫闻声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们的大王为何如此高兴。 温如玉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张扬而肆无忌惮的男人,心里却模模糊糊地泛起另一个影子,看不真切,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扬眉而起的霸气仿佛很熟悉。 那个人,是不是他们所说的康乐帝?我既是他的臣子,必定与他很熟,由紫熵国君想到他,应该是很自然不过的事。康乐帝,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想到这儿,忽然想到一开始子墨自称“孤”,可自从上车后,他就一直在说“我”,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若我猜得不错,阁下应是一国之君,刚才初见你时,你曾自称为孤。”温如玉单刀直入地问道。 子墨毫不讳言:“正是,我乃紫熵国君子墨。” 说到这儿,发现被温如玉转移了话题,竟忘了自己要干的“正事。”便从身边取出一粒药丸,道:“你是康朝王爷,我又敬你为人,不想让你披枷戴锁,身受刑具之苦。所以只能用毒药来控制你了。” 温如玉无言,等他说下去。 “这是我们紫熵国独有的毒药,是用天下最毒的十几种毒花、毒草和毒虫,比如断肠草、曼陀萝、生南星、青娘虫、七星蟾蜍等混合研制而成的,这些毒物生生相克,互相削弱对方的毒性,故此它不会让你见血封喉,只会慢慢消磨着你,让你慢慢死去。最后这些毒物互相斗争的结果,弱肉强食,毒性便越来越强。对了,它每三天发作一次,若没有解药,每发作一次痛苦便会增强一分,直到一月之后,*寸寸腐烂而死。腐烂时你的*会呈现非常美丽的莲红色,所以,它有个同样美丽的名字,叫做‘莲心丹’,正配王爷这样的风雅之人。” 温如玉微微侧目,唇边依然是淡淡的笑容:“这毒药倒如同相思,刻骨铭心,日日纠缠着你,渐渐耗尽你的心神,将你折磨至死。莲心丹,好名字。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只是……我现在失了记忆,根本只是无心之人,也白白浪费了你的一番美意了。” 子墨笑道:“王爷纵然失去记忆,一身风骨却丝毫未减。不过,王爷放心,只要你肯与我合作,我必定不会为难你,必定会在你每次毒发前给你适量的解药,让你不再痛苦。但你切记千万不可再用功力,否则我不敢保证你能活一天还是两天……” 一边说着,一边将药丸塞到温如玉嘴里,一托他的下巴,强迫他将药吞下去。 温如玉苦笑:“其实你不必这样辛苦的,我会配合你。反正现在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只能任你宰割了。” “识实务者为俊杰。温如玉真不愧为温如玉,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从容、冷静,令我不得不佩服。其实……我要你做的事一点都不难。 “哦?只不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6 。coM “我想与你结盟,共同夺下康朝江山。到时与你共掌山河,我会将你的鲲鹏王国还给你。” “鲲鹏王国?”温如玉一脸困惑。 子墨蓦然想到他已失忆,不*皱眉:“看来在你这种状态下,我要与你沟通还真有点困难。该死的夜,他既能让你失忆,难道不能给你恢复记忆的药么?” “他若有这样的药,恐怕早就给我了。” “算了,我就费点功夫,慢慢给你讲故事吧。” “也好,否则长途漫漫,你我岂非无聊?” 第二百十九章 飞蛾扑火 天色渐渐亮起来,温如玉闭起眼睛,脸色愈发苍白,身上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但毒药化开的毒性却逼得他浑身起了颤栗,血液、力量,一点点仿佛在被抽空,冷到极点,觉得自己只剩下了一具躯壳。他剑眉深蹙,眉心露出一点嫣红色。莲花之色,美得妖娆。 子墨将车帘挽起,让光线透进来,好整以暇地看着温如玉的样子,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一幅杰作,悠然道:“现在你是否已四肢无力、浑身发冷,觉得自己变得很空,空得……就象只剩下一副皮囊?” “是,你形容得很贴切,这种感觉……让人觉得自己只剩下了灵魂和一具空壳。很神奇的毒药,看来……贵国不乏用毒高手。”温如玉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依然平静。 子墨微微勾起唇,又是那种自信而笃定的笑容,凝视着温如玉白暂的脸庞,感慨般地道:“看来这毒药对你真是再合适不过,你自己看不到,现在你眉心一点莲红,看起来真是美到极致。将来你死时,全身都会是这种颜色。你这样风华绝代的人,便是死也要死得如莲花般静美。” 温如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欲睁眼,却又止住,只是牵动一下嘴唇,淡然笑道:“真谢谢你,能将死亡形容得如此美丽,天下恐怕再无第二人了。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娆王后不是你的对手,你那位大王兄,根本连当你的对手都不配……只是,我现在已浑身无力,再也逃不出你的掌心,你何不将我的穴道解开?” 子墨被他点醒,伸手解开温如玉的穴道,却又忍不住笑道:“我真该好好谢谢夜,若不是他点了你的穴道,我又怎能轻易将你抓到手?” 温如玉睁开眼睛,目光缓缓扫过子墨的脸,身子放松下来,舒口气,软软地靠在车厢上,“可以跟我讲讲苍夜么?” 子墨挑眉:“为什么不先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呢?” “什么?”温如玉看着他,“你是说与你结盟?” “正是。” 温如玉轻轻笑起来:“你真是太高看我了。我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如今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记得了,完全是个废人,对你哪有什么利用价值?又会帮得上你什么?” 子墨摇头:“你有旷世之才,文韬武略天下无双,若愿辅佐我开疆拓土,孤统一天下指日可待。功成之日,我必将鲲鹏王国还给你。以你的胸襟、气度与才能,必将成为一代明君,永垂青史。” 温如玉不*笑出声来:“大王既有统一天下的野心,又怎会在成功之日一反初衷,再从完整的领土上分裂出鲲鹏王国?那与今日之举岂非自相矛盾?” 子墨一滞。 “再说,若我真有大王所说的旷世奇才,难道大王不怕我有了鲲鹏王国后起了野心,倒过来颠覆大王的江山,自己成为天下主宰?” 子墨愣住。 “可叹千古帝王都是如此,为一己私欲,东征西讨、穷兵黩武,陷百姓于水火,视人命如草芥。可纵然你得到天下又如何?人命不过数十载,荣华富贵不过镜花水月,转瞬即空。你高坐龙椅、睥睨天下,却整日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一日贵为天子,从此再无真心、真情。还不如寻常百姓,只要温饱便可知足,平平淡淡的日子中享尽天伦之乐。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 “温如玉!”子墨再也忍不住低声吼出来。这个人是谁?用那样一副出世的姿态、那样一种高贵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缓缓说出这些话,将他的千古大业完全不放在眼里!他竟敢蔑视帝王! 可是这些话……这些话为什么那样冷冷地直逼他心底,就仿佛一把利刃,毫不容情地割开了他包在心上的那层硬壳! “怎么了,子墨?”温如玉竟又微微一笑,直呼其名,“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对你来说毫无用处。只不过,我想让你明白,我根本没有称帝的野心,你也无需用鲲鹏王国来*我。我若有复国之念,便不可能成为康朝的王爷,为当今天子效命。” 子墨瞪着他,怒气薰到眼里。可看着温如玉一脸平和优雅的笑容,他竟无声地泄了气,只是忽然冷笑起来,道:“你说得好听。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何又愿意奉康乐帝的命令去灭乌萨?你们皇帝难道不是存着并吞天下的野心么?” 温如玉一震。他已听子墨第二次提起灭乌萨。是自己灭了乌萨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头又开始痛,不能想,不能想,可是,又忍不住…… 用手捂住头,声音更加虚弱:“你知道多少?告诉我好么?我不记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会这么做的,不可能……” “你灭乌萨,从边疆打到寂水王城,灭了乌萨与阏指联军三万多人,不记得了么,王爷?你手上沾满血腥,现在还来跟我讲什么‘视人命如草芥’?” “不!”温如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几乎是惊恐地瞪着子墨,“你胡说!” 子墨的唇边缓缓展开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必惊慌。我所说的都是事实,不过你也是身不由己,天下人都知道你是康朝的忠臣,你是奉命行事。不用多想,以后,你的记忆会慢慢恢复的。到时候你再回头反省自己吧。” 温如玉沉默,目光茫然地投到帘外渐渐亮起的晨光中。光明,终于冲破黑夜来临了,可为什么,浑身冰冷,心也冷到极点,竟然还是寒夜的感觉? 记忆中是否有不堪回首的往事?是否永远失去记忆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我总有亲人,总有朋友,总有一些值得留恋的东西。难道,就这样放弃了么?天地茫茫,我要永远做一个孤独行走、没有过去也不知道将来的人么? 忽然迷茫的视野中出现一个红点,越来越近,急骤的马蹄声,飞驰而来的一抹红影。 子墨的眼光也被这个红影吸引住,忽然扬声叫道:“停!” 马车停住,护驾随行的那些侍卫也纷纷勒住马来。一人纵马过来,俯首问道:“大王有何吩咐?” 子墨不答,却把目光移向后方。 马蹄声越来越近,渐渐看清是一匹雪白的骏马,马上一人身穿红衣,衣袂飞扬。 所有人都看得呆了,那样娇艳的颜色,那样绝世的风姿,在视线中越来越清晰,天地瞬间明亮起来。 “夜?”子墨笑起来,笑得畅快无比,“想不到他来得这么快。” 一人一马旋风般冲过来,到车后蓦然勒马,红衣之人跳下马来,*如雪、眉目如画,一身红衣衬托得他愈发明艳动人,只是唇边依然有一抹淡淡的骄傲,目光清冷。 跪倒在车前,垂首道:“王,夜前来请罪。” 所有侍卫的目光都凝注在苍夜身上,那种炙热的目光仿佛要将苍夜燃烧起来。 温如玉看着苍夜,心头狂震。他竟然真的赶来送死了,怎么那么傻啊,为什么不逃走? “夜,起来。近前来。”子墨的声音没有起伏,平淡到极点。 苍夜站起来,走过去。 子墨挥手,狠狠一掌打在他脸上,苍夜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玉般的脸上顿时出现五个清晰的指印,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来,唇边渗出一缕血迹。 “竟敢背叛孤,你可知罪?”子墨面无表情,可一双眼睛却幽黑如漩涡。 “夜知罪,任凭大王处罚。”苍夜垂下眼帘,长睫颤动,唇抿紧,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等回到紫熵再处置你!”向车外唤道:“翼!” 被称为翼的侍卫下马奔过来,跪地候命。 “将夜绑了,放到马车上来。他的马由你牵着。” “大王,车上……会不会太挤了?翼盯着他便是了。” “不行!孤要亲自盯着他!” “是……”翼转身拿了绳子过来。 “等一下。”苍夜忽然开口。 “嗯?”子墨的脸沉下去,“你还有何话?” 苍夜抬头看着温如玉,清澈的眼眸中露出淡淡的忧伤,轻声道:“大哥,你可以过来么?” 温如玉慢慢走过来,走到苍夜面前,蹲下身:“夜,你为什么要来……” 苍夜忽然扑上去,紧紧抱住温如玉,将头埋在他胸前,泪水夺眶而出。 “夜,你怎么啦?”温如玉大惊。这样亲密的姿态,在这么多人面前……温如玉脸上烫起来。毕竟他们不是亲兄弟。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苍夜。这样的姿势过于暧昧,连子墨都看呆了。 就在这时,苍夜勾住温如玉的头,将他拉得几乎从车上掉下来。下一秒,他的唇覆上了温如玉的唇。 第二百二十章 虚与委蛇 温如玉的身后坐着子墨,而苍夜的身后有七双侍卫的眼睛,这一瞬间仿佛一切声音都静止下来、一切景物都消失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这两个人,一个皎如明月,一个艳若桃李。 绝世姿容,倾城之色,这两个人,仿佛聚天地之灵气而生,令日月难以争辉。 全不管身后那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珠子,苍夜只是死死地搂着温如玉,水一般的眸子澄净清明,没有一丝一毫的*****。乌黑如瀑的长发随意扎成一束,更显得肤如凝脂、明眸皓齿。那一身嫣红的长袍穿在他身上,简直令天地万物都失去了颜色。 温如玉垂下浓密的长睫,挡住瞬间而起的惊诧。他感觉到苍夜的头埋在自己怀里,但微微侧脸,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用嘴唇咬住他红色衣领的内侧,然后抬起头,堵上自己的唇。一粒药丸被他的舌尖轻轻推入自己口中。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温如玉的唇边展开一缕微笑,长发垂下,拂上苍夜的脸颊。温柔而优雅。 身后子墨的声音响起:“夜,我当你为何如此维护温如玉,原来……你竟是喜欢上他了。看来,你已习惯当男宠。既然如此,当初我王兄……” “王!”苍夜猛然抬头,脸色苍白,漆墨的眸子中有碎裂般的痛苦,身躯在温如玉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子墨住口,略略勾起的唇边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 温如玉却跳下车,转过身,与苍夜并肩而立,侧脸看他,柔声安慰道:“不要怕。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无论你有过怎样难堪的过去,我都不会介意。” 子墨哈哈大笑,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素闻鲲鹏王爷貌若潘安、才比子健,是天下少有的*才子。想不到王爷不仅对女子多情,对男子也不逊色。看来此番到紫熵,有佳人相伴,王爷的日子会过得比神仙还要逍遥。” 温如玉淡淡一笑,道:“一个失去*的人,怎么可能会过神仙般的生活。大王纵然让卧日日花天酒地,我也无非行尸走肉而已。” 子墨神情一动,似乎想到什么:“那么,我还可以给你另一个建议,我们不妨来赌一赌。” “哦?是什么?” “我要你修书一封给康乐帝,让他用燕云十六州来换你的*。” 温如玉失笑道:“大王真是把我看得太高了。恐怕即使是太上皇,我们皇上也不可能愿意用燕云十六州去换他的性命。何况我只是区区一个王爷。再说,大王的野心难道仅止燕云十六州这么小么?” 子墨沉吟:“也未尝不可。若是你不写,我来告诉康乐帝。一来让他知道康朝没了你作依靠,二来么……当他知道他们皇室中出了有断袖之癖的王爷,你猜他会怎么样?还有,我忘了告诉你,你的妻子便是康乐帝的妹妹,康乐帝若知道你背叛他妹妹,居然与一个男人有了苟且之事,你说你若回去,他会怎样处罚你?” 说到最后越发笑得得意:“所以,王爷就等着在紫熵过一辈子吧。” 温如玉的神情暗淡下去,呆了半晌道:“若是如此,我也别无选择。只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请大王放过夜,恢复他的*。” 此言一出,子墨愣住,连苍夜也不*一呆。 “大哥,我要与你在一起。”他看着温如玉脱口而出,身子不由自主地向温如玉靠紧了一些。 子墨又忍不住哈哈大笑:“王爷,你看夜对你如此痴情,你怎么忍心让他离开你呢?” 温如玉沉声道:“只要大王同意还夜*,我自会跟大王到紫熵国去,乖乖做大王的俘虏。若是不然,本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必定与大王拼个鱼死网破!” 子墨不*心头一凛,从见到温如玉起,他一直是温雅淡定的翩翩君子,可此刻,他的星眸中蓦然射出凛洌的寒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油然而生,令人不敢直视。 子墨目光数转,终于道:“好。” “请大王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告你的决定!” 子墨咬牙:“好。孤在此宣告,从此苍夜是*之身,再无须服从孤的旨意。”目光一转,落到苍夜身上,一字字道,“夜,你走吧。孤会派人将必杀堂收回,从此莫要让孤再看到你!” 苍夜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向子墨磕了一个头,道:“王对夜的救命与栽培之恩,夜永世都不会忘记。奈何命运弄人,夜身处紫熵与康朝两国之间,若两国交战,夜无论对哪边都是不忠不孝之人。多谢王肯赐还夜的*之身,他年若是天下安定,王有用得着夜的地方,夜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温如玉听得一愣,难道,苍夜不单单是紫熵人?那么他的父亲或母亲是康朝人? 子墨冷冷地一挥袖子,一句话也没说。 苍夜站起来,低下头道:“只是……夜不想离开大哥,请王同意让夜陪大哥一起去紫熵,夜愿意与大哥一起被囚。” “夜!”温如玉又气又急,“我不需要你陪!” “不!”苍夜执拗地看着他,寸步不让。 “你!”温如玉几乎想一掌打上去,但看着苍夜红肿的半边脸颊,心一软,那一掌却是打不下去。 苍夜呆呆地看着他,大眼睛里慢慢流下泪来,再次抱住温如玉,哽咽道:“大哥不要夜了么?夜孤身一人要去哪里?天下之大没有夜存身的地方。若是连大哥都不要夜了,夜宁愿一死……” 紧紧搂着温如玉,泪流满面,那样子象一个受了委曲的孩子。 子墨与众侍卫冷眼旁观,眼里都露出不屑的表情。 “*人!当年被大王子当作脔童,大王还同情他。原来他自己喜欢……”极轻的声音从侍卫中飘出来,几不可闻。苍夜与温如玉却分明听见了,两人的身躯都不*一震。 原来,苍夜竟然有过那样耻辱的经历,难怪,他梦中发出的惨叫如此惊心动魄、撕心裂肺。要怎样的勇气才能从那个恶梦中醒过来,继续活下去? 温如玉的心被生生揪起来,痛得发抖。 苍夜的唇边却慢慢浮起一缕笑容,没有悲哀、没有羞愧,只是那样淡然。然后他抬起眼帘,一瞬不瞬地看着温如玉,轻轻吐出三个字:“答应我。” 温如玉默默地看着苍夜的眼睛,那双眼睛纯净无瑕,没有阴暗、没有算计、没有世故、没有仇恨,就象翱翔在天空中的飞鹰、奔驰在原野上的野狼,完全的*自在,空冥纯净。当他在杀人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吧? 分明有过那样屈辱的过去,可他的本心却没有改变。也许当他戴上面具时,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必杀堂主,冷酷而残忍,可在夜深人静时,那声声惨叫的人,却脆弱到极点,还是需要人抱着他、安抚他的孩子。 温如玉的心蓦然变得无比柔软,他伸出手,将苍夜拥入怀里,就象在搂着自己最宠爱的弟弟一般,柔声道:“好的,我答应你。” “可是,我要怎样相信你呢?”子墨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我怎能确定你不是为了要救温如玉才留下来?” 苍夜看着温如玉眉心的那点莲红,微微一笑道:“若你不信,不妨让我也服下莲心丹好了。” 子墨皱眉道:“我倒更想用铁链将你锁住,这样更安全些。” 苍夜回眸:“若是如此,我如何服侍我大哥?” 侍卫们听到“服侍”两个字,又不*窃笑起来。“不如说是侍奉吧?” 苍夜面不改色。 子墨的脸突然沉下去:“到我手里还由得你选择么?不如我废了你武功,这样最安全了。” 苍夜目光一颤,却发现温如玉的手悄悄握上了他的手,给他一个肯定的暗示。 苍夜咬咬牙,做出一副壮士断腕的样子:“为了大哥,我什么都愿意接受。你动手吧。也免得你一路上不放心还要将我绑上!”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不堪回首 子墨死死地盯着苍夜,目光对视间,那一双黑沉沉的瞳仁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一瞬间寒意噬人。 众侍卫围在马车后,勒紧了马缰,寂然不动,仿佛被他们国王那种森然的样子吓倒,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惶恐不安之色,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苍夜却视而不见,他如水的双眸中只映出温如玉的影子。 温如玉在微笑,那笑容宛若春风拂过、冰雪消融,又如碧水澄澈、月影依依。他的目光温柔地凝注在苍夜脸上,带着些许宠爱、些许安慰、些许鼓励。 苍夜转过身,面向东方,仰首看,彩霞满天,一轮红日在地平线上喷薄欲出。 四处鸟鸣啁啾,路两旁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零落在地的花瓣,被马蹄踩过,分明连马蹄也带了落花香。 世界原是如此美好,为什么,非要有杀戮、有仇恨、有苦难? 他缓缓回过头来,双眸荡起层层涟漪,目光流转间,千般妩媚、万种风情。雪白的容颜映在那袭红衣中,宛如一朵盛开的红莲。 他向子墨伸出手,浅浅含笑:“大王请。” 子墨眼中利芒暴涨,忽然伸手,几乎是下了狠劲地将他拎上马车。 一声惨叫骤然响起,撕裂清晨的天空,惊飞一群雀鸟。虽然拼命压抑着,仍然令在场的侍卫们浑身一颤,几乎不约而同地避开目光。 那一袭红衣零乱地散开,清瘦而美好的身躯匍匐在车厢里,剧烈地颤抖,白皙的脸上已没有半点血色,一口鲜血喷出来。*染上点点血迹,胭脂般的颜色,美得凄绝。 温如玉用力俯下身,将苍夜抱进怀里,唇边仍然含着微笑,双手却在不停地*。 “夜。”他低低地唤他,“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傻?”痛心到极点。 苍夜颤抖着血迹斑斑的嘴唇,用力搂住温如玉的身子,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丝笑容:“大哥…….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失忆。如果不是我……点了你穴道,你也不会落入大王手中……我应该受到惩罚……” “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从来都没有想害我,你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温如玉的泪蓦然涌进眼眶,抱紧苍夜,举起袖子,轻轻擦去他唇上的血迹。 苍夜努力抬起上身,凑近温如玉的脸:“大哥……我要告诉你……” 温如玉轻轻摁住他,“别动。”俯下身去,将耳朵凑到他唇边,“你说吧,我听着。” “我本来不想说,可现在,我不想再瞒你……我……我的父亲叫巫子奇……” 温如玉的身子猛地一震。 苍夜凄然笑出来:“可我母亲……却是紫熵前国王子侑的弃妃……” 温如玉看着那双美丽而充满忧伤的眼睛,心渐渐沉下去。原来,他竟是自己师父“巫山一片云”巫子奇的儿子。可他从来没有听师父提起过。 “是不是……很可笑,师兄……师兄……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一见面就与你那么投缘了吧?老天爷真会作弄人……我恨他!我恨这个给了我生命的人,他让我活得受尽屈辱……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知道我的存在,从来没有管过我……”苍夜喘息着、声音虚弱却充满悲愤,眼泪大滴大滴地流下来。 “不要说了。”温如玉将他的头贴到自己胸前,堵住他的声音,“不要说了。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以后……我会慢慢听你讲的,我知道……你有很多很多故事…….” 泪水悄悄滑落下来,温如玉咬咬牙将逼到喉咙口的气流咽回去,凑到苍夜耳边,柔声地、一字字地道:“夜儿,每个人都有他的难处,别恨他。让师兄来爱你、疼你,替他补偿你,好么?” 苍夜摇头:“我要叫你大哥,不要叫师兄。我和他没关系,我不承认他……” “好,好,不叫师兄,叫大哥……” 温如玉轻抚着他那张雪白的脸,心疼得不停抽搐。这善良的孩子,不肯承认自己的父亲,却愿意将他这位师兄当成自己的兄长。 是怎样的故事发生在紫熵国冰冷的皇宫里?师父是如何爱上一个紫熵前国王的弃妃?可怜的苍夜出生后又是如何在冷宫中生存下来?然后…...然后成为大王子子炎的脔童。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名义上是自己大哥的人当成脔童……怎样惨绝人寰的悲剧?而后来的子墨,虽然将他从子炎魔掌下救出来,却分明将他当成了自己图谋天下的工具。苍夜的身份,便是相当于皇宫中的影卫吧?那些生活在黑暗中的侍卫,随时准备为主人而死,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活着。 他受过怎样魔鬼般的训练?他早就被改造成一个没有情感、不能流泪只能流血的机器了吧?可毕竟,他的内心还是那样柔软,甚至是脆弱的。 温如玉胸中气血涌动,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子墨,目光平静到极点,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掷地有声:“大王,你听着,从今以后,夜儿是我的。我会尽我的一切力量保护他。你答应了放过他,如果你要食言,就先问我答不答应!此去紫熵,我既然承诺了乖乖做你的俘虏,你怎样折磨我都可以。但夜儿必须和我在一起,寸步不离!我要看到他不受一点伤害!” 一番话说出来,车后围着的七名侍卫听得目瞪口呆。子墨脸上也瞬间换过无数种表情,一下子怔忡不定。 呆了半晌,神情似乎变得郑重起来,道:“王爷真是有情有义之人,令孤不*深深感动了。其实以夜这样闭月羞花之貌,配王爷这样绝代风华的男子,真可谓是珠联璧合。想来足以千古流传,成为佳话。孤对王爷的才能敬佩已久,若是康乐帝不愿意用燕云十六州来换取王爷的*,孤倒真心希望王爷留在紫熵国,孤愿与王爷兄弟相称,封王爷为睿王。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温如玉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淡淡一笑道:“多承大王厚爱,只是我身为康朝臣子,岂能通敌叛国?有朝一日大王攻打康朝,我岂非成为万民唾弃的千古罪人?我如今只是大王的阶下囚,当不起大王如此恩惠。” 子墨却也不急不恼,依然笑得笃定:“总有一天孤会感动你的。这个睿王,你当定了。” 顿了顿,目光掠过温如玉怀中的苍夜,又笑道:“我们紫熵国尚男风,美丽的男子不计其数,若是王爷喜欢,你要多少孤给你多少。” 温如玉觉得嘴里发苦,想不到自己竟被迫扮起了龙阳之癖的角色。这个误会看来还得让它继续下去,天意弄人…… “多谢大王,我只要夜儿一个就够了。” 子墨哈哈大笑:“夜儿,叫得好亲密。瞧你们俩在这种情况下还喁喁细语、卿卿我我,真是令人羡慕啊。只是,你可知他以前的事?他……早已经不干净了……” “子墨!”温如玉忽然沉声怒喝,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对面的人,一字字清清楚楚地道:“请你永远不要侮辱夜儿。当初你不正是因为赏识他才将他收为己用的?现在你如此污蔑他,岂非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子墨一愣。 温如玉轻轻吸口气,刚刚激动引发胸口再次如掏空般的难受,气息微弱下来,缓缓道:“大王胸襟过人,能忍他人之不能忍,成就今日之大业。足见大王非常人能及。我敬重大王,所以……希望大王莫要践踏他人的尊严。” 子墨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慢慢露出敬意。 “对不起。”他竟然说出这样三个字,“其实……说心里话孤还是很欣赏夜的。那时……他才只有十三四岁吧,从十二岁起他就被大王兄当作脔童,他不肯屈服,被大王兄锁在床头……” “不!”苍夜忽然惊恐地叫起来,浑身止不住颤抖,“求求你不要说下去……不要说……” 子墨止住,眼里难得地露出一丝悲悯之色。 温如玉再次搂紧苍夜,一迭声地安慰道:“别怕,夜儿,大哥在这里。别怕……”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苍夜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子墨看着他们,神情不知道是颓废还是懊恼,向外一挥手,大声叫道:“出发!” 朝阳终于升起来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失之交臂 苍夜靠在温如玉身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却是安静到极点。他好象睡着了,长长的羽睫覆住星眸,薄薄的唇边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就象一样七八岁的孩子,躺在母亲怀里,安详地做着美梦。清秀的眉舒展开来,宛如初春的柳芽,纯净的气息淡淡散开。 温如玉静静地看着这张吹弹得破的脸,看着他此刻如初生婴儿般纯洁无邪的样子,胸中涨满酸楚。 他应该才二十四五岁吧?已经历过多少风雨、多少坎坷?那些悲惨的经历扭曲了他的心灵,让他不得不戴上面具,扮演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而一旦拿下这个面具,一旦释放自己的灵魂,他还是一个干干净净、不染纤尘的孩子。 他那样相信自己,那样依赖自己,为了跟自己在一起,他不惜一切代价。自己只是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暗示,他便愿意交出一身的功力。 夜儿,夜儿,我要尽我的一切力量保护你,给你幸福。师父欠你的,我替他还给你。只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活得快乐、活得*、活得扬眉吐气。有朝一日,我要看到你们父子团聚,共享天伦之乐。那样,我的心才能放下来。 温如玉轻轻伸出手,轻轻抚摩着苍夜乌黑的长发,满满的爱怜在眼底流露。这一刻,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月华般朦胧柔和的光晕,令坐在他对面的子墨看得呆了。 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怎么会是那个驰骋沙场、战功赫赫的将军?他的手应该拈花抚琴、写词作画,怎么能一剑檠天,手握千军万马? 再看到苍夜安然靠在他臂弯里的样子,心中又妒又恨。十年前那个如花的少年,睁着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跪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地宣称一生效忠于大王,绝不反悔。那样坚定执着,对自己崇拜到了极点,即使自己让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执行自己的命令。 自己那样器重他,让他与一百名同样精挑细选出来的少年一起接受最严格的训练。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影卫,不仅要有胆识、有勇气、有高超的武功,还要心如铁石,对任何人、包括对自己没有感情,随时准备死亡。 苍夜无疑是优秀的,他是天生的武学奇才,聪明好学、触类旁通。所以他欣赏他,让他到中原成立必杀堂,让他去消灭、吞并那些武林门派,好为自己开辟江湖之路。 可是这个受过王家特别训练的人,这个冷酷无情的杀手,竟然一下子变得脆弱不堪,不惜背叛自己的主人,去爱上了一个敌国的王爷! 看到苍夜泪流满面、无限哀伤的样子,子墨恨不能一掌劈死他!他的所作所为,证明了自己的失败。是自己看错了人、培养错了人,信错了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温如玉。温如玉,温如玉,他究竟有多少魔力?怎能让一个初识的人如此轻易地为他动心!只是,温如玉对自己来说份量更重,用他换取苍夜的*,自己还是划算的。 一个计划早在心中暗暗筹谋,一如当年在那个荒凉偏僻、无人注意的清王殿中,自己默默酝酿着一场宫廷政变一般。 这世上成王败寇,本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大哥……”苍夜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很安心的样子,将头往温如玉怀里靠了靠。 温如玉微笑。 “王爷这样多情,孤倒真有点担心了。”子墨戏谑的声音响起来。 温如玉困惑地看着他,这个紫熵国王好象总在跟他开风花雪月的玩笑,为什么?看来他是认定了自己将苍夜当成“男宠”这个“事实”了。 忽然想到苍夜喂进自己嘴里的那粒药丸,是什么药?到现在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倒让他觉得奇怪。 但这个聪明的小师弟既然这样做,就一定有他的用意。 看到子墨仍然在含笑看着自己,温如玉淡淡地道:“大王担心什么?” 子墨道:“孤担心王爷到了紫熵国,惹下一身情缘孽债。” 温如玉勾起唇:“大王说笑了,我能接触的地方无非是一间囚室,哪里能有机会去惹什么情缘孽债?” 子墨含笑不语。 这时候苍夜睁开眼睛,乌黑的眸子一转,歉然道:“对不起,大哥。我竟然靠在你身上,你自己中了毒…….” 抬头看,发现温如玉眉心的一点莲红更深了。 温如玉微笑:“我无事。你现在觉得好点了么?” 苍夜点头。 这时只听一个侍卫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来:“大王,前面到五柳镇了,我们要不要去用点早餐,休息片刻?” 子墨道:“好。奔波了一夜,大家都又累又饿了。” 很快置身于集市,车马停下来,周围有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苍夜的身子又悄悄往温如玉靠过去,咬着他的耳朵,貌似亲热,却用极低的声音道:“这里离长安不远了,只要有机会就逃,莫要管我。我刚才给你服的是恢复记忆的药,12个时辰之后,你便会想起一切……” 温如玉只是微笑,星眸沉静如初。 子墨冷眼看着苍夜,唇边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忽然伸指如风,点了二人的穴道,从身边取出两块蒙面的纱巾,给他们戴上,缓缓道:“对你们二人,孤还真是不敢掉以轻心。纵然一个身中剧毒,一个失去功力,若是你们破釜沉舟,说不定还是有逃跑的可能。再说,你们这样两个绝世姿容的人同时出现,不引人耳目是不可能的。虽然王爷失去记忆,但天下认识王爷的人不计其数。所以,孤不会让你们抛头露面的。只好委屈你们呆在车里了。” 温如玉看不到苍夜的脸,但看到他眼里瞬间露出烟灰般的颜色,有一种尖锐的痛苦在他眼底弥漫。他知道苍夜一直在内疚,因为他点了温如玉的穴道,导致温如玉被抓,所以他煞费苦心地安排了一出戏,希望能帮温如玉逃出去,并恢复记忆。而他自己,根本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此刻,他必定绝望透顶。子墨太精明,他将他们一切逃生的机会都扼杀了。 苍夜看着温如玉,目光分明在请求他的原谅。 温如玉的心里又有了被钝刀割过的痛苦,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苍夜。他向他微笑,用目光安慰着小师弟。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足有四五十人。到他们身边时,为首之人勒住马缰,健马一声嘶鸣。 苍夜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温如玉的心也不*一动。是康朝的军队还是江湖中人?他们为什么停下来?是这些紫熵国人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还是也想下马吃早点? “欧阳大人?”一个声音探询地问道。 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被称为“欧阳大人”的人轻声道:“我只是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没什么,走吧。” 马蹄声远去。 温如玉的心忽然怔忡不定,为什么这个欧阳大人的声音听来那样耳熟? 好久,子墨的身子钻进车来,手中拿着早点。解开两人的穴道,拿下面纱。 看着温如玉,子墨笑得非常愉快:“刚才过去的是一队康朝的人马,领头的少年十*岁,英姿飒爽。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叫欧阳雁,是你的徒弟,现在的兵部侍郎。说不定,他是奉旨出来找你的。可惜啊……你们失之交臂了。” 苍夜的脸色更白,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嘴唇微微颤抖,掩饰地低下头去。 温如玉却轻轻握一下他的手,给他一个安慰的暗示。面色不变,笑容依旧淡定:“我答应了只要你恢复夜儿的*之身,我便乖乖做你的俘虏。你放心好了,我不会逃的。” 子墨盯着他,看了半晌,微微叹息:“我真是看不懂你,王爷。” 温如玉回眸,唇边绽开百合般清雅的笑容:“尘土梦,蕉中鹿。翻覆手,看棋局。大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善用帝王之术。而我却只是林中鸟、沙上鸥……所以你不懂。” 人马继续往前走,渐渐喧闹声远了,分明已离开五柳镇。 突然,身后再次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震耳欲聋。 第二百二十三章 誓死相随 “堂主!堂主!”焦灼、悲愤的呼声越来越近。狂奔的烈马上,黑色的长袍被风卷得几乎要撕裂开来。细长而粗糙的手指死死地握着剑柄,浓黑的眉张狂地扬起,双目中射出的光芒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 苍夜的身子蓦然僵硬,苍白的嘴唇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温如玉的手扶上他肩头,手指微微用力,分明告诉他:不要怕,一切有我。 子墨淡淡地下令:停!声音不高,却止住了一切前行的动作。 七侍卫同时下马,拔出剑来,团团围在马车前。杀气瞬间弥漫,灼热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冻结成冰。 子墨却淡淡地笑了:“紧张什么?不过来了四个人,竟至让你们害怕成这样?没用的东西!” 七侍卫转身,惶恐低头:“属下该死……” “闪开一旁,让他们过来。” 四匹马冲到车前,离着百步之遥,戛然而止。 “堂主!”殊离第一个奔到车前,看到苍夜唇色苍白,无力地靠在温如玉身上,殊离顿时变色,颤声道,“堂主,你怎么样了?” 温如玉心中暗叹。那样冷静沉稳的人,此刻竟是慌乱到极点。 “离,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堂中么!”苍夜挣扎着坐起身子,眼里微微泛起怒意。 殊离咬牙,沉声道:“离誓与堂主共生死!” 他身后三位青年,其中有一位温如玉见过,名叫惊风,齐齐抱剑施礼:“属下等前来保护堂主。” 子墨看着殊离,唇边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殊离浑身一震。这笑容竟让他觉得寒入骨髓。 “夜,你还不告诉他们*么?”他没有看苍夜,只是声音突然沉下去,目光中骤然而起的利芒犹如刀锋刮过。 殊离、惊风与另外两名杀手一起变色,目光直直地看向苍夜,神情极度不安。 苍夜的声音虚弱地响起来:“他是紫熵国国王,我是他的影卫……我奉了大王之命建立必杀堂。我是你们的堂主,可大王……才是我们的主人。如今我背叛大王,被废了武功。你们赶快回去,大王自会派新的堂主过来。你们……要服从新堂主的命令……” 四人如受雷击,目瞪口呆地看着苍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殊离握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越来越苍白,目光转向子墨,嘶声道:“我不管你是什么国王,你马上将我们堂主放了。不然……” “不然怎么样?”子墨的声音仍然毫无起伏。 “不然我与你们拼了!”殊离怒视着子墨,手中剑振动起来,发出铮然的声音。 他身后三人也同样神情凛然,摆出拼命的架式。 子墨慢慢回过头,盯着苍夜,缓缓笑起来:“夜,你是如此调教你的属下的?看来你象孤一样失败,孤没有调教好你,你也没有调教好他们……” 倏然伸手,一把将苍夜抓过来,狠狠地一掌挥过去。 苍夜被打得飞起来,身子重重地撞在车厢上,浓稠的血液从破碎的嘴角流下来。 温如玉猝不及防,见此情景,心痛欲裂,一把抱住苍夜:“夜儿……” “堂主!”殊离双目赤红,疯了一般冲过来。 子墨挥手,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杀!” “大王……”想到刚才无端被斥责,七名侍卫仍然心有余悸。 “一起上!”子墨头也不回地道。 温如玉举起袖子,轻轻擦掉苍夜唇角的血迹,抬起头,盯着子墨,一字字清清楚楚地道:“我说过,我要看到夜儿不受一点伤害。你言而无信,所以,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会让你为今日之举付出代价。” 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用极其平静的语调说出这几句话,竟让子墨神情一凛。 “我再说一遍,你可以折磨我,但请你---绝对不要伤害夜儿!” 子墨目光闪动,竟仿佛不敢去看温如玉的脸,突然唇边掀起一丝冷酷的弧度,腾身掠起,扑向殊离。那样子好象要将一腔怒火*在殊离身上。 “大王……”苍夜挣扎着大叫一声。 一道寒光闪过,血噗的一声喷出来。殊离的一条左臂被齐肩砍下来,紧接着身躯被子墨一掌打飞。 断臂、血光,刹那间犹如电闪雷鸣,撕破天空。温如玉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乌萨王宫中,少年苍白的脸,紧咬着唇,一剑挥起,血流成河…… “离----!”苍夜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喊出来。 “住手!”温如玉不顾一切地放下苍夜,从车上跳下去,一把抓住子墨的手,“不要再杀了,放过他们!” 他的手上没有力气,但目光却坚定得犹如铁石。 这一瞬间,他眉心的那点莲红竟然变成赤红,犹如朱砂。 子墨回头,微微一笑:“还是放手吧,你管不了那么多。不要动怒,也别妄动真气。你的毒性很快就要发作了。” 温如玉却没有放手,只是重复那句话:“放过他们!” 子墨呆住,他看着温如玉的眼睛,那双眼睛纯净而清澈,仿佛能照见一切人心的丑恶,平和而执着地注视着他。 “住手!”子墨终于挥手。 双方一齐停下手来,惊风一步奔到殊离身边,大声叫道:“离,你怎么样?” 殊离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脸色苍白如纸,喃喃道:“请告诉堂主,我一直将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可是,以后我不能……在他身边照顾他了……” 温如玉觉得胸口发堵,强忍着泪道:“你对夜儿那样忠心,他都明白。只要你好好活下去,总会再见到他的……” 殊离点点头,唇边露出一丝微笑,昏了过去。 “惊风,带他回去治伤。放心,你们堂主和我在一起,我会尽一切力量保护他的。” 说到这儿温如玉忽然以袖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惊风扶起殊离,却听到耳边一个蚊蚁般的声音道:“你们来时是否见到一队人马过去?那位少年将军是我徒弟欧阳雁。他们必定是到倾城山庄去了。赶紧回去,叫他遣散必杀堂,避免杀戮。如果你们愿意,就跟着他吧……” 温如玉提起最后一口真气,用“传音入密”的方法说出这些话,再也控制不住,一口血喷出来,人倒了下去。 风驰电掣地追赶,马不停蹄,黄昏日落,月出月没,一直到日上三竿。人困马乏,却没有休息片刻。 寒门关,出此关再过去便是紫熵国地界。 欧阳雁飞身下马,一把抓住守门的士兵,几乎是吼着问道:“有没有见到七个骑马的青衣人还有一辆马车过去?” 一脸焦灼令那张英俊的脸庞充满肃杀之气,士兵被吓住了,结结巴巴地道:“今天城门一开就出去了,现在……估计已进紫熵的落雁关了。” 少年的身躯晃了晃,死死咬住下唇。手指握紧,指甲掐入掌心,却不觉得疼痛。 “师父师父!”狂呼声响彻关口,惊散城头的鸟雀。 “欧阳大人。”士兵走到他身边,却见这少年将军眼里已满含热泪,想要安慰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欧阳雁呛地一声拔出惊鸿剑,星眸中射出冷电般的寒光,咬紧牙关,向着紫熵国的方向,一字字道:“子墨,你竟敢俘走我师父。今日我欧阳雁在此发誓,不灭紫熵,我誓不为人!” 一剑挥出,在城墙上劈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守城的士兵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第二百二十四章 安之若素 风很大,卷起漫天尘土,吹乱了欧阳雁的头发。落叶纷飞,满目萧条,竟似深秋的模样。 少年茫然地看着城门外,忽然轻轻笑起来。 “欧阳大人?”身旁传来低低的呼唤,随行的士兵终于忍不住安慰道,“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大人不要着急……” 欧阳雁一把抓住他,白皙的脸上泛起潮红,胸口起伏不定,目光犹如燃烧的火焰:“你说我是不是该死?是不是该把自己痛打一顿?我怎么那么蠢,那么没用!在五柳镇上,只要我多呆一会儿,只要我稍稍盘问一下那几个紫熵国的人,只要去检查一下那辆马车……就在身旁,师父就在我身旁,可我把他错过了,我竟然看着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掳走……我恨自己!我恨自己!” 手指死死地抓住胸口,仿佛要将自己撕裂。 “大人,大人,不要这样,这不是你的错,谁也预料不到的……皇上还在等你复旨,我们回去吧。” 一句话提醒了欧阳雁,他缓缓插剑入鞘,重新上马,扬鞭下令:“回京!”。 乾清宫中。 欧阳雁挺拔的身躯笔直地站在景剀与沐天麒面前,努力沉住气,将事情的经过汇报完毕。 沐天麒不*变色:“原来这必杀堂竟是紫熵国的组织,看来紫熵国君野心勃勃,觊觎天下。乌萨刚灭,紫熵又蠢蠢欲动。将来,会不会还有碧海与赤燕?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够安定下来?” 一语出口,蓦然想到景剀也曾起过统一天下的野心,连忙住口。 景剀倒似乎未曾留意,只是在思索着什么,深邃的眼底闪动着变幻莫测的光芒。 “雁儿,你可知这个苍夜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何不惜背叛紫熵,却要这样帮着大哥?”沐天麒问道。 “苍夜有四位心腹手下愿意投靠鲲鹏军,我已让他们带着王府令牌去军中报到。其中有一位叫殊离的当时昏迷未醒,他是最早跟随苍夜的,想必知道苍夜与师父的关系。我一会儿去军中再详细问他。” “大哥失去记忆,又被子墨劫持,不知道此刻情况如何。”沐天麒忧心忡忡,转向景剀,“皇上…….” 景剀不语。 “皇上,紫熵国胆敢劫持我师父,分明公然挑衅。请皇上下旨讨伐,臣愿带兵出征,踏平紫熵!”欧阳雁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目光灼灼地看着景剀,手指微微*,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沐天麒也在看着景剀。 景剀回过神来,目光落到欧阳雁脸上,微微一笑道:“雁儿是不是恨不得立刻灭了紫熵,救出你师父?” “是。”欧阳雁被景剀的目光看得一滞,愣了愣,却没有回避,“师父一日落在子墨手中,臣一日寝食难安。” 景剀越发笑得意味深长:“可你别忘了,你师父的性子……他宁可自己死在紫熵,也不会愿意两国交战,百姓遭殃的。否则……他当初也不会自断手臂了。” 欧阳雁怔住,背上顿时冒出冷汗,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景剀道:“天麒,派你的四大密探潜入紫熵,打探消息。朕……打算以静制动,先看看这紫熵王有何动作再说。” “是,臣遵旨。” 沐天麒与欧阳雁躬身告退。 景剀看着他们的背影,喃喃自语道:“如玉,如玉,朕不相信,天下有谁能够控制得了你。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杏花烟雨江南。 西风古道瘦马。 兵戈铁骑战旗。 白云苍狗、世事沧桑,各种各样的画面在脑子里纷纷掠过,似真似幻。耳畔有谁的声音在轻轻呼唤:“大哥,大哥,你是不是醒了?” 温如玉费力地睁开眼睛,目光慢慢有了焦距,看到头顶的雕梁画栋,有瞬间的迷惘。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O m “大哥。”惊喜的声音响起来。 温如玉转过头,看到苍夜清丽的眉目,白玉般无瑕的脸上绽开动人的笑容,仿佛刹那花开,人间无颜色。 “夜儿。你没事?”温如玉微笑,苍白的笑容,却依然那样温暖。 苍夜的泪一下子涌进眼里:“我没事。大哥,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 “以为我活不过来了?” 苍夜点头,怔怔地看着温如玉憔悴的面容,忽然在床前跪下,泪水不可遏制地流下来:“是我的错,是我害得你这样。大哥,你打我骂我吧,你打我骂我,我心里会好受些……” 温如玉伸出手:“夜儿,起来。” “大哥。”苍夜抓住他的手,“你打我吧。” “夜儿!”温如玉沉下脸来,“快起来!不许哭!”虽然声音仍然虚弱,神情却十分严厉。苍夜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把泪擦干。 温如玉缓缓坐起,看着苍夜,语声变得轻柔:“我没有怪你,以后再也不要为此自责,好吗?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几天,你哭得太多了,完全不象我心目中的必杀堂主。我记得在忘尘居见到你的模样,第一次见你,你目光冰冷而骄傲,第二次见你,你与我比轻功,调皮而洒脱……不管怎么样,都不是现在软弱的样子。” “大哥,你都记起来了?你想起以前的事了?”苍夜大喜。 温如玉点头:“我想起了一切,但是……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我会依然选择失忆。你明白么?” 我明白。” 温如玉凝视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郑重地道:“答应我,做自己生命的主宰。你已经*了,不再是紫熵国的影卫,不再是必杀堂主,现在,你是你自己。苍夜是天下无双的,要活得自信而骄傲。你不可以软弱,不可以沉缅于过去的阴影中。记住了么?” 苍夜点头:“是,大哥说的话,小弟一定字字记在心上。” 温如玉唇边展开欣慰的笑容:“好。从今天开始,我要教你‘返璞归真’内功心法,让你迅速恢复功力。还有惊鸿掠影、惊鸿剑法。这些都是师父的武功,你是他的儿子,有权力,也有义务继承他的功夫。等你学成之后,我相信,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成为你的对手。” “大哥……”苍夜垂下眼帘,“我……不想学他的功夫。” “师父毕竟是你父亲。” “我不承认!”苍夜猛地抬起头,看着温如玉,一脸倔强和痛苦,“他只是我娘的丈夫,但不是我父亲。娘愿意接受他,我不愿意!” 温如玉叹息:“你刚刚答应我忘掉过去。” “这是两码事……” “夜儿,你比我还要倔强。”温如玉苦笑,柔声道,“那么,我们换种说法好么?是我教你这些功夫,不是你爹。你没有直接学他的功夫,所以,你和他没有直接的关系。这样……可以么?” 苍夜无语。 “当时子墨废你武功时,我正是知道‘返璞归真’心法可以助你迅速恢复功力,才会让你冒这个险的。难道,你要让我悔恨终身么?” “大哥……” “答应我,就当是我求你。”温如玉微笑,“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不想保护我么?” 苍夜看着温如玉的眼睛,那双眼睛象春日的湖水,轻轻荡漾着涟漪,温暖而澄澈。 苍夜道:“那大哥就做我的师父好么?” “我可不敢当你师父,若不是中间出这么多岔子,我都要应你九月初九的挑战了。”温如玉莞尔,“何况你我本来就是兄弟,你还是叫我大哥吧。” 苍夜终于点点头。 “这是哪里?”温如玉环顾四周,没有富丽堂皇,却是清静淡雅的样子。 “是紫熵王宫,这里原是清王殿,当年大王还是王子时住的地方,现在他让你住,把名字改成睿王殿了。” “睿王?”温如玉苦笑,在马车上时子墨提过这个打算,“他倒真是看得起我。我现在被他软*于此,他只需对外宣称我成了紫熵的睿王,天下人便都知道我背叛了康朝。真是好计谋。” “大哥,你打算如何?”苍夜问道。 温如玉尚未回答,就听脚步声过来,有太监尖细的声音道:“夜公子,王爷醒了么?” 第二百二十五章 前尘往事 门口进来一个小太监,手中拎着食盒,见温如玉已醒来,面露喜色道:“太好了,王爷醒了。”到温如玉床前施礼:“奴才小冬子,是奉大王之命来侍奉王爷的。王爷以后有任何差遣,只需唤奴才一声便可。” 温如玉微笑摆手:“公公请起。我在此只是一个囚犯的身份,下次见我无须多礼。我还要谢谢公公的照顾呢。” 小冬子起身,见温如玉的笑容俊朗而亲切,不*看得有些发呆。苍夜在旁边冷着脸咳了一声。小冬子一下子窘迫起来,讷讷道:“王爷对人真好……王爷唤奴才小冬子便可。” 温如玉点头。 “王爷刚醒来,想必饿了,奴才带了食物过来,请王爷起来用点吧。” “谢谢你。” 苍夜过去拿了食盒,到床边打开来道:“大哥,我喂你。” “不必。我又不是病得没力气吃饭了。我睡了好久,也该起来活动活动了。”说着从*站起来,却觉得一阵晕眩,身子晃了晃。苍夜扶住他,略略清醒一下,终于可以行动了。 小冬子道:“王爷慢用吧,奴才回去禀报大王,说王爷已醒。” 温如玉在桌前坐下,轻轻吸口气,觉得四肢百骸都软弱无力,胸口隐隐痛,也不知道是中毒引起的,还是在忘尘居被景剀踩了那脚留下的后遗症。 苍夜见他皱眉,连忙问道:“大哥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只是仍然有那种被抽空一般的无力感。” 苍夜的脸色暗淡下去:“大王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这样大哥连逃跑的力量都没有,而且每次毒性发作时还要承受生不如死的痛苦。这种毒药是王家秘制的,只有大王与那制药人才有解药。我在这王宫中生活了二十几年,早就听说过它的厉害。我曾见过一位背叛大王的影卫,被逼服了这种毒药。受尽折磨,最后浑身*寸寸腐烂,挣扎了两天两夜才死。一直在惨叫,凄厉地惨叫……”说到这儿,苍夜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发白,“大哥……” 温如玉微微勾起唇,笑容依然那样淡定从容:“别担心,车到山前自有路。” 苍夜默默地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大哥先吃饭吧。” 然后转身去拿了一面镜子过来,递给温如玉,黯然道:“大哥,你看看,你已瘦了好多。” 镜中照出温如玉清瘦的脸,一双黑瞳没有了以前的明亮,倒似乎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眉心一点莲红,衬着苍白的脸色,看起来美得象梦,仿佛一碰就要碎掉。 温如玉苦笑,这哪里象自己的样子。刚刚对苍夜说过不可以软弱,自己却仿佛脆弱得不堪一击了。 咬咬牙,毅然地拿起筷子。 院子里种着几竿修竹、一畦花草,门外是一片湖泊,大片大片的荷花盛开在湖面上,亭亭玉立。水面清风徐来,一股凉意沁人心脾。 温如玉有片刻的迷茫,想起自己王府中的荷塘,耳边仿佛响起景浣烟的话“你整日眉峰不散,何日能抛开这一身负累,我们到西湖边赏雨赏荷,归去散发弄扁舟?” 妻儿还好吗?雁儿应该已知道自己被抓到紫熵来了,浣儿知道又该伤心着急了,还有雪儿……什么时候能给她们带来安定的感觉? “大哥在想家么?”苍夜分明看到了温如玉眉间淡淡的惆怅。 温如玉没有回头,但心里突然一紧。 自己至少有家可想,但苍夜呢? “夜儿,我本来不想问你,怕又触痛你的记忆。但是……” “我答应大哥走出过去的阴影,我不怕。大哥你想问什么?”苍夜的声音很镇定。 “你怎么知道忘尘居?我确定当时无人跟踪。难道你是正好在那儿?若是如此,那忘尘居的主人是不是……?” “是,她是我母亲。她叫孟无忧。” 温如玉一愣,回过头来:“她已与师父一起回巫山去了,而你……” “我……”苍夜抿紧唇,唇角被子墨打过后仍然碎裂着,却掩不住倔强、孤傲之意,“我不愿意认他。娘很伤心,哭着骂我,说我不孝。然后她就跟着那个人走了……” “夜儿……”温如玉拍拍苍夜的肩,这年轻人分明在拼命忍着泪,脆弱与坚强、自卑与孤傲,如此矛盾地结合在他身上,“那么……师父呢?他必定是一心希望你认他的。” “他向我道歉,说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所以也不敢奢望我认他。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与我母亲的那段相识。我不否认……他真的很有魅力,他这样的人,难怪母亲对他那么痴情,即使痛过、恨过、怨过,见到他却仍然情不自*。”苍夜苦笑了一下,目光转向温如玉,“那次,他在忘尘居住了两天,他希望在这两天内能跟我好好相处,让我回心转意。可我一直很冷淡,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那两天内,他讲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提起你,他那样骄傲,觉得你是天下最完美的人。” 温如玉一震,脸上火辣辣地烫起来:“我……我哪里值得他老人家这样赞扬。” 苍夜微笑:“当时我很不服气,甚至有些妒嫉你。我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说明你是在意师父的,不是么?”温如玉看到他眼底。 苍夜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后来发生了金陵栖霞寺行刺失败的事。” “原来,那三名杀手是你们必杀堂的?”温如玉恍然大悟。 “是。只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要刺杀的人是你。后来我知道了,听他们讲起你那天的表现,我真的很敬佩你。于是我向你下了战书,其实不仅仅是为了打败你……” 温如玉微笑:“打败我其实也就是打败了你父亲,对不对?” 苍夜老实地点点头:“他说,你今日的武功、内力已不在他之下,天下鲜有对手。” “你还想否认你心里在乎师父么?”温如玉唇边的笑意更浓,“若你真的不在乎他,就绝不会这样在乎我的。对不对?” “不是!”苍夜猛地摇了摇头,仿佛想努力摆脱掉什么,“我恨他!我恨他!但你……你跟他不一样。虽然你是他徒弟,可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好亲切,对我来说,如父如兄。” “傻孩子,分明是将你对师父的感情寄托到我身上了,还死活不肯承认。”温如玉笑嗔,带着淡淡的宠溺。 “大哥,我已经二十五岁了,不要将我当成孩子。我了解自己的感受!”苍夜瞪圆了眼睛,有些愤然。 “我知道,师弟。”温如玉连忙道,“你早已领导一个武林帮派,怎么会是孩子呢?是我说错了,别介意……” “不要叫我师弟。”苍夜又跳起来,“还是夜儿好听。我们只是兄弟,不是师兄弟……” 温如玉无奈:“好吧。夜儿,我们只是兄弟,跟师父无关。” 苍夜松了口气。 温如玉暗叹:那么真的人,却是自己在骗着自己。 苍夜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那次,我是因为想起母亲,才到忘尘居去看看。结果却看到了你和康乐帝在那里。”说到这儿有些不好意思,“忘尘居下面有条地道,出口就在你住的那间房间的衣柜后。我躲在地道里,偷听你们谈话,才知道你在那儿干什么。你那样忠诚、那样执着,受尽康乐帝的折磨却毫不动摇。我真的很感动。我很奇怪,我这样心如铁石、冷血无情的人,居然会为你感动……” “你心如铁石,冷血无情?”温如玉又忍不住叹气,“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其实你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苍夜一呆,再次避开他的目光:“后来我拿假的安乐丸耍了康乐帝一下……” “你!原来如此,我想你是如何会有安乐丸的!”温如玉不*有些生气。 苍夜连忙道歉:“对不起,大哥。”然后笑得无赖,“我这样做不是正好帮了你么?你平时对你们皇帝百般呵护,简直把他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你将他宠坏了。那皇帝真不是好东西,你打他一顿,我不知道有多过瘾呢!” “苍夜!”温如玉怒不可遏,威胁地举起手来。 “别打我。”苍夜连忙求饶,“我跟大哥开玩笑的。” 温如玉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他已彻底知道自己拿这个小师弟没办法。不过心里很高兴,这么多天来,终于再次看到苍夜笑起来,而且笑得那样调皮。 只要小师弟忘记过去,恢复真性情,他就心满意足了。 忽然想到什么,问道:“*是跟你一起离开紫熵的么?” “是。我奉大王之命到中原来,便将母亲也接出来了。她早就不住在王宫里,自从我被大王子……”说到这儿还是颤抖了一下。 “不要说了,我明白。”温如玉连忙拦住他。 “那师父是如何知道你母亲住在忘尘居的?二十五年了……” “他只是无意间经过那儿。” 温如玉动容,慨然道:“这便是缘份吧。缘份,真是种奇妙的东西。分别二十五年,南北相差十万八千里,却仍然相遇了。夜儿,是老天爷让你们一家团聚的,你为何还要拒绝呢?” 苍夜无语。 温如玉不得不转换话题:“那么,师父师母知道你是必杀堂主么?” “不。我骗了他们,只说是在为大王搜集中原武学。我很少去母亲那儿,怕泄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温如玉暗暗蹙眉,若是将来苍夜的身份暴露,有多少人会来寻仇……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小冬子又来了。 “王爷,我们大王有请。” 第二百二十六章 帝王筹谋 长长的紫藤花架下摆着刚刚泡出的新茶,子墨金带玄袍,负手立于花前,眉宇间没有霸气,倒添了一些雍容华贵的气息。 温如玉与苍夜跟在小冬子身后,缓缓走过来,依然一个白衣、一个红衣。温如玉脚底虚浮,苍夜轻轻扶着他。子墨惊讶地发现,苍夜在笑,笑容明媚而开朗,满园的阳光仿佛都照在了他身上。而温如玉则始终浅浅含笑,温雅淡定,竹一般的风姿。 子墨皱眉,苍夜的状态完全改变了,为什么?是因为温如玉醒了吗?他真的把全部心思都花在温如玉身上了?果然看错了他啊,原以为是只豹子,想不到现在……居然变成了绵羊。 悻悻地咬牙,为什么,孤就没有康乐帝那样好运,身边有温如玉这样的栋梁之材。温如玉,你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生死么?到现在还能保持如此冷静的姿态。孤什么时候能剥去你这身淡定的外衣,让你向孤俯首称臣? 心中充满懊恼,脸上却不动声色,静静地看着温如玉过来。 “大王。”温如玉微笑抱拳,袍袖轻拂,洒脱到极点。而苍夜站在他身后,只是微微躬身,神态安详。 子墨摆手请他们坐下,目注温如玉道:“王爷刚刚醒来,气色依然不佳,看来身体需要好好调养。孤呆会儿命御膳房专门为王爷准备一些滋补食品,让小冬子给你送过去。” “大王如此厚待阶下囚,真令我受宠若惊了。”温如玉微笑。 “王爷是孤的座上宾,怎可称为阶下囚?”子墨扬眉,笑得豪爽,些许张扬从细长的眼里漫延出去。 “大王相召,不知所为何事?” “王爷刚刚醒来,一直闷在屋里,怕是要将王爷闷坏了。孤素知王爷清雅绝尘,今日天气晴朗,在这花架之下品茗闲谈,王爷不觉得是一种乐事么?” “如此多谢大王了。”温如玉却也不多话,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伸出手,细长的手指握上茶杯,缓缓举起,温热的气息薰开眉目。淡淡清华,出世之姿。 苍夜看得发呆,心里隐隐约约有些骄傲。这样绝代风华的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成风景,难怪那个人如此赞扬他。大哥,我真是为你折服了。 子墨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温如玉吸引,再看到苍夜专注的眼神,心中暗暗一动。这眼神,很干净、很清澈,没有倾慕,只是敬佩。难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 风中有紫藤的清香,天高云淡,鸟鸣啁啾。 子墨也端起茶来,浅饮一口,道:“王爷可还记得孤在马车上跟你提过要赌一件事么?” 温如玉神情一动:“大王是指要我们皇上拿燕云十六州换我的性命?” “正是。” “大王打算先提此要求,若是皇上不答应,便向天下宣称温如玉已投靠紫熵,成为紫熵的睿王,然后令我有国归不得,从此只能呆在紫熵。第三步,大王打算挥鞭南下,夺取康朝江山,是么?” 子墨哈哈大笑:“与王爷这样的聪明人说话真是爽快,那依王爷之见,康乐帝会作何反应呢?” 温如玉微笑,星眸中却掠过一丝黯然之色,无人察觉。 “第一,他绝不会用燕云十六州来换我的性命;第二,若是知道我在紫熵成为睿王,他必会下国书给大王,要求大王交出逆臣;第三,若是大王不肯将我遣还,他必会以此为由,讨伐紫熵。” 子墨看着他,幽深的眸子中分明起了波动。如此冷静地说出这番话,好象在说着别人的事,温如玉,你对自己真的那样不在乎么?若是康乐帝如此对你,你能受得了么? 唇边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吧,那我们就来赌一赌,看看你在康乐帝心目中究竟有多少份量。 “王爷好象对自己没有信心?莫非王爷记起了什么事?” “没有。只是夜儿告诉我,我们皇上最后要将我千刀万剐、满门抄斩,是他将我救走,并令我失去记忆。所以,我完全可以想象,我对大王来说不仅毫无用处,而且反而会成为挑起祸端的导火线。” “哦?竟有此事?是什么原因可以告诉孤么?” 温如玉摇头:“恕在下有难言之隐,不便相告。只是大王若不信,不妨一试。反正大王也有逐鹿之心,这战争由谁挑起来都是一样的。” “战争的起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只要你在孤手里,康乐帝就没有胜算。” 温如玉微微挑眉:“大王太看得起我了。康朝除了我便再无良将了么?” “其他人对孤不足为患。孤怕的是军心,你在各*中威名赫赫,若是面对你,纵然不战军心便已乱了几分。” 温如玉无声地叹口气,此人心思缜密,步步为营,难怪当初能够夺得王位。只是若论魄力,他恐怕比不上景剀。军心是否稳定,不是敌将的威名左右的,而要看他这位领导者是否得人心,是否有自信。 “既然大王有此顾虑,不如干脆杀了我,免除一切后患。”温如玉微笑道。 “你当孤是如此残忍之人么?孤还希望你留在紫熵,为孤出力呢。”子墨说得平和,不动声色。 “在下只有一个答案:恕难从命。” 子墨凝眸看他,笑得深沉:“不必急着回答,孤很有耐心。现在……孤要你写封信给康乐帝。” 温如玉淡淡一笑:“是大王要得燕云十六州,并非我要换取*,为何让我来写这封信?” 子墨一滞,怒容在眼里闪过,却终究忍住,再次笑起来:“也好。那么孤要向王爷要个贴身之物,以作凭证,王爷可愿意?” 温如玉呆了呆,从袖中拿出自己的紫色玉佩,递到子墨手中。 夜无声。睿王殿比较僻静,倒成全了温如玉。白天有小冬子在眼前晃来晃去,非常不便,只能利用晚上的时间教苍夜“返璞归真”的内功心法。 等苍夜练完,两人打算休息,才蓦然想到卧室中只有一张床。 温如玉不*苦笑:“夜儿,你害死我了。子墨真的将我们当成那种关系……” “大哥,对不起,当时情势紧迫,我太心急了,不得已出此下策。但现在,我倒觉得让他们误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们以为我只是一个卑*的男宠,自然便会对我放松警惕,我才有机会救你出去……” “夜儿!”温如玉心里一阵刺痛,“我不许你说卑*两个字!” “其实我本来就是的……”苍夜的声音低沉下去,缓缓垂下头。 “住口!”温如玉怒吼,声音压在嗓子里,脸气得铁青,“我真想狠狠打你一顿,将你打醒。你白天还答应我走出过去的阴影,现在却又来说这两个字!” 一生气,眉间的莲红色又在加深。苍夜吓坏了,惶然道:“我知错了,大哥别生气,一生气毒性就发作得快了。” 温如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缓声音:“休息吧,以后你睡*,我睡地上。” “不,大哥中了毒,睡地上身体会受不了的。还是我睡地上。”苍夜执拗地道。 温如玉叹息:“算了,你我兄弟之间不分彼此,若你不介意,就一起睡*吧。” 苍夜点头。 这一晚苍夜没有做恶梦,没有在睡梦中发出惨叫,却迷迷糊糊地靠紧温如玉,喃喃地叫了几声“爹”。 温如玉没有睡着,看到苍夜这个样子,心中暗叹:还说自己不是孩子,分明心里渴望着父爱,嘴上却死活不承认。 在他没有认父亲之前,就让他将自己当成父亲的替身吧。想着,便在黑暗中露出微笑。师父,你一生孤独,游戏人间,现在,不但有了妻子,还有了儿子,这是上苍给你的礼物。我一定会代你好好疼夜儿,还你一个开朗、快乐、武功卓绝的好儿子。 记忆终于恢复了,只是,心一直在隐隐地痛。白天笑得云淡风清,晚上却闭不上眼睛。 若不是苍夜将自己劫走,此刻一家人是否已共赴黄泉?皇兄啊皇兄,你当真如此狠心么?帝王的尊严高过一切,以至于让你没了半点亲情么?我不是要冒犯你,更不是要背叛你,我只是想救你。你若不念兄弟之情,为何当初不杀了我?为何要赐我封号、赐我府第、赋予我各种权力?为何要为我重建谪仙楼?为何要在朝堂上为我挡掉赵昶的*?难道,一切的一切,只是你的帝王之术? 第二百二十七章 忠心不改 “皇上,可是累了么?可要奴才为你捶捶腿?”卓宁的声音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响起来。 景剀睁开眼睛,缓缓站起来,摇摇手:“不必,朕只是在想些事情。”无声地徘徊,眉心微攒,脸色又见得灰暗了。 本是渐渐消了阿芙蓉的余毒,凭着毅力克制住了残存的一些后遗症,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再次恢复了昔日的神采。却为何今日又如此疲惫不堪? 卓宁在心里暗暗嘀咕,却终不敢去过问皇上的心事。 景剀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远处翠色如海,棵棵修竹分外挺拔。恍惚中,仿佛见到那个白衣如雪的人影,轻袍款带,翩翩而来,举手投足间分明是掩不住的名士*。 “皇兄君临天下,坐拥江山,看似一派风光,可焉知不是一世孤独*!……为什么皇兄还要自己抛弃这情义二字呢?皇兄一定要将自己陷入孤家寡人的境地么?”温如玉清冷的语声历历在耳边回响,景剀不*浑身一震。 心里模模糊糊地掠过无数温如玉的样子,分明隐忍着痛苦却偏要笑得云淡风清;无助到痛哭却不愿意说出自己的脆弱;目光凛冽满身寒意却又怀着无比柔软的心…… “如玉……”喃喃的语声从唇齿间逸出来,蓦然惊觉。朕不是铁石心肠么?为何此时此刻,却又露出妇人之仁来了? 忘尘居中温如玉昏迷后苍白的脸反复出现在景剀面前。 “皇上不要再逼臣了,好么?千刀万剐还不够赎罪么?臣都已经搭上了妻儿的性命了,皇上还要臣怎么样?皇上省点力气吧,万一晚上身体再有反复,臣这个样子……怕是照顾不了你了……”虚弱的声音,涣散的目光,那笑容,平静却又充满悲凉。 景剀的身子晃了晃,一阵晕眩。卓宁连忙上前扶住他:“皇上……” 景剀推开他:“朕无事。传朕旨意,宣卫国侯沐天麒与兵部侍郎欧阳雁进宫。” “奴才遵旨。” 紫熵派来使臣,带着子墨的一封信与温如玉的一枚紫玉佩。信的内容非常简单,温如玉现在在孤手中,并且身中剧毒,若要保他性命,请陛下拿燕云十六州来交换。 为一个大臣割让土地?听来好象千古奇闻。满朝文武一听到这种匪夷所思的要求,个个又惊又怒,目光恨不得将紫熵使臣割个支离破碎。而那个使臣---紫熵的太子太傅雍溶,却始终从容不迫,目光镇定地看着景剀,淡淡地提醒他:“陛下,鲲鹏王爷如今失去记忆,脑子一片空白,这种状态之下极易受人摆布。现在他除了知道自己是康朝臣子,其余一概不记得。我王对他十分器重,虽然王爷身在紫熵,却没有受半点委屈。我王将他奉为上宾,并且让他住在王宫之中。王爷是个恩怨分明之人,若是长此下去,我王必能感动他,让他留在紫熵。” 景剀盯着雍溶,坐在龙椅上的身躯不易察觉地发抖,手指死死地攥紧,脸上却始终在微笑。 只是雍溶与他对视时,却分明感觉到那双幽深的眼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股清冷点点浸染开来,如同秋水寒霜。 景剀一言不发,只是无声地盯着他,直到将雍溶盯得浑身发毛。然后道:“雍太傅可否告诉朕,朕的皇弟在贵国受到了怎样的保护?” 雍溶被问得一愣,然后明白过来此言何意,微微笑道:“王爷现住睿王殿,此殿原名清王殿,乃我王尚为王子时居住的地方。我王道,若是王爷留在紫熵,我王便会封他为睿王。为保护王爷,我王派了二十名影卫,日夜守候在睿王殿周围。王爷在紫熵绝对安全,请陛下放心。” 景剀道:“那朕真得感谢贵王费心了。雍太傅可先回驿馆暂歇,待朕与众臣商议后,自会给太傅一个答复。只是,朕想请太傅转告贵王,朕久闻他大名,今日观其行径,却不*大为失望。劫持、软*朕的皇弟,以此要挟朕割让土地,此乃江湖匪类所为,非一国之君之举。仅凭这一点,朕便有足够的理由兴兵讨伐、一举踏平紫熵!” 雍溶见景剀的眼睛微微眯起,一股寒意瞬间从双眸中渗出来,唇边虽然带着微笑,那寸寸线条中却分明透出凛然的霸气。 他不*心头一凛,低下头去。 景剀没有询问文武百官的意见,匆匆退朝。其实不问都知道,不管忠奸,没有人会赞成割燕云十八州给紫熵。忠臣们自是认为国为大,臣为轻,岂可牺牲江山去换取大臣的性命;而奸臣们恨不得铲除温如玉这个眼中钉,更不可能会赞成割地。 景剀缓缓坐下来,忽然想笑。子墨这个人还真是与众不同,提出这样的要求,貌似荒唐,却又有深意。对他来讲,是得到燕云十六州比较重要,还是考验朕对如玉的重视程度比较重要? 值得玩味。 “皇上。”欧阳雁俊朗的面容出现在眼前,纯净的眸底有掩不住的焦灼。这少年满腔热血,对温如玉敬如父兄,自从知道温如玉被紫熵劫走后,他必是寝食难安吧?才几日,看起来竟是瘦了一圈。 景剀摆手:“雁儿不必多礼,坐吧。” “皇上召臣来……” “你师母可好?”想起这个疏远了自己的小妹,景剀心里暗觉苦涩。痴情的小妹,她心里只有温如玉。为了温如玉,她可以抛弃一切,甚至不惜陪他一起死。可是,她幸福吗?一直担惊受怕的日子,她过得快乐吗? “师母虽然担心师父,却是很安详。她说……”欧阳雁欲言又止。 “说什么?” “她说师父在外面,总比回来送死的好。” 景剀立时怒容满面,瞪着欧阳雁:“你没有告诉她朕已原谅如玉了么?” 欧阳雁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避开那道凌厉的目光:“臣讲过。只是师母说,这次避过了,还有下一次。谁知道师父什么时候又拂了皇上的逆鳞。伴君如伴虎……” 景剀拍案而起,气得发抖:“她就是这样看朕的?朕真的有这么坏么?难道她宁愿如玉留在紫熵王的魔掌中?!” “皇上息怒……”欧阳雁连忙躬下身去,“师母只是为师父伤透了心,请皇上看在她痴心一片的份上,莫要怪她。” “痴心一片?”景剀忽然笑起来,笑得有些嘲讽,有些苍凉,“好奢侈的名词。她尚有痴心,朕还有什么?!” 欧阳雁怔住,呆呆地看着景剀,一句话也不敢说。 正在这时,沐天麒走进来。 景剀如梦方醒,招呼两人坐下,问道:“天麒,雁儿,今日紫熵所提之事,你俩怎样看?” 沐天麒转头看向欧阳雁:“雁儿知道那枚紫玉佩的故事么?” 欧阳雁点头。 “那你可知你师父的心意?” 欧阳雁再次点头。一丝黯然之色从眉间洇出,却很快收敛住。 “天麒,你什么意思?”景剀被他们搞糊涂了。 沐天麒道:“臣向皇上提过,这枚玉佩乃是当初大哥被囚天牢时,从天牢中找到的他祖父的遗物。” “是的,朕知道。” “当时与玉佩在一起的,还有一封血书。” “血书?” “是的。是大哥的祖父景皓留下的。”沐天麒回忆着那些字句,缓缓念道,“天佑三年,余遭囚*。料生还无望,故立此书。余一生坦荡,俯仰无愧于天地。无奈命不由人,同根相煎,手足不容,遂成家族叛臣。余丹心一片,天地可鉴。若余后人得此血书,切记身为景家子孙,当以家国天下为念,不计私仇,报效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景皓绝笔” 景剀一下子呆住,这血书,字字句句都令他震动:“如玉……为什么不告诉朕?原来,他是奉了他祖父遗命,才愿留在朝廷中,为朕效命。” 沐天麒摇头:“不,大哥不单单是奉了祖父遗命,更是感念皇上的知遇之恩。他一直对臣讲,皇上对他恩重如山,所以他一定要报答皇上。” “师父用这枚玉佩为凭,只是想告诉皇上,他对朝廷忠心不改,请皇上以江山为重,不必顾忌他。”欧阳雁说出这句话,语声却有一些哽咽。 第二百二十八章 心有千结 白马疾驰进军营,马上少年刚一勒马,旁边便有军士过来为他牵过:“欧阳大人来了?” 欧阳雁点点头,不及多话,直奔后营。 殊离靠在枕上,脸色苍白如纸,浓黑的眉毛紧紧蹙着,目光沉郁,呆呆地看着前方。 “殊离,还好么?”欧阳雁到他身旁。 “欧阳大人。”殊离挣扎着想起来,被欧阳雁轻轻摁住,“你伤得那么重,不要动。我过来看看你,说几句话便走。” “大人可有我家堂主的消息?”殊离满脸期待地看着欧阳雁。 欧阳雁点点头:“紫熵派使臣过来了,用我师父的性命要挟皇上,逼他割让燕云十六州。但我师父对朝廷忠心耿耿,岂会愿意因自己而丧失国土?所以我们断断不会答应紫熵的。”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⑥ . ℃ Ο m 殊离一怔,眉间更添愁云。 “但你放心,有我师父在,紫熵王必不敢拿你们堂主怎么样。你也不用担心他被废了武功,我师父自有法子让他恢复功力。他们现在住在紫熵王宫中,虽然没有*,却不曾受苦。你安心在此养伤便是,等伤好后,若你愿意与另外三位兄弟一起留在军中,那是最好不过。若是另有去处,我也不留你。” “我要留在军中。欧阳大人,谢谢你肯收留我们几个。我想事态发展下去,康朝与紫熵两国会起战端吧?只要能救回我们堂主,我便是死在战场上也甘心。” 欧阳雁拍拍他的肩,虽比殊离年轻了许多,却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沉稳、大度:“你如此忠心,难怪我师父重视你。说实话我也恨不得立刻扬鞭策马,冲到紫熵去,杀进王宫,救出我师父。只是事关两国安危,我也只能等候皇上的旨意。你安下心来,我一有消息便会来告诉你。” 殊离点头。 欧阳雁道:“上次我来,你告诉我苍夜其实是我的小师叔。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何会成为紫熵王的影卫?” 殊离摇头:“我们心目中从来只有一个堂主,从不知道他背后还有什么人。” “必杀堂既是紫熵的组织,我便不可掉以轻心。虽然倾城山庄暗藏的杀手已被解散,但我想紫熵王不会那么容易放手。说不定总堂及各分堂中都有紫熵的人在,所以,我想请你将各分堂的情况告诉我,我们必须赶在子墨之前将必杀堂消灭。不过你放心,看在小师叔的份上,我一定避免杀戮。” “殊离明白。我会给大人准备一份详细的资料,供大人参考。” “多谢。” “是王爷与大人救了我们。殊离自当知恩图报。” 欧阳雁微笑:“不必。只是我还有一点疑问。” “请说。” “当时是我师父指点你们来找我,那么是否表示我师父的记忆已经恢复?” “我不知道。但想来不可能,因为我送他走时他还不曾恢复记忆,转眼再次见到,怎么会那么快就已恢复?他知道你的名字,有可能是那位紫熵王说的。” 欧阳雁回想当日情景,轻轻点头道:“子墨见我们过去,却未曾发现我师父的踪迹,少不得得意一下,是有可能跟我师父提起……” 顿一顿,又道:“那么,小师叔既然能令我师父丧失记忆,想必也有令他恢复记忆的药?” “对不起,这个……我也不清楚。堂主行事向来隐秘,便是连我这样接近他的人,也只是知道一点点。” 欧阳雁点头:“好的,多谢相告。那我不打扰了。告辞。” 转身出来,到中军大堂找到晏修:“晏将军,我江二叔、江三叔可曾回来?” 晏修摇头:“不曾。” 欧阳雁微微蹙眉:“也不知道他们找师父找到哪儿去了。” “他们告假走时曾提过去南宫世家。” 欧阳雁展眉一笑道:“莫非也是去找武林同盟?倒是与我想到一起去了。只是……当时我向皇上告假,他却不同意,怕师父因此回了江湖去……” 晏修叹道:“王爷这样好的人,岂止是皇上不愿意放手,其他各国还不都争着想要他?只是,他活得太累,谁又顾着他呢。” 欧阳雁黯然垂着,无声地叹了口气。 温如玉静静地站在湖边,看着满湖风荷,碧波荡漾,心绪也如这涟漪般,层层泛滥开去。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掠过,一个个牵挂的人、一桩桩往事,点点滴滴,丝丝缕缕,挤得心满满的,却又空得摸不到一点影子。 “大哥。”红衣的一角飘进眼中,回头,看到苍夜点漆般的双眸,水光潋滟中似乎笼着淡淡的雾气,气色很好,玉一般的面容洁白而光亮。 “大哥又在想心事?”清秀的眉轻轻拢起,宛如远山的朦胧。 “没有。我很好。”温如玉抬起眼帘,含笑看着这位小师弟,目光中透着宠爱与赞赏。苍夜确实是聪明绝顶的武学奇才,温如玉教起他来毫不费力。 与温如玉在一起,苍夜忘记了一切,自然地流露出真性情。他再也不是那个冷酷无情、喜怒无常的必杀堂主,他善良、真诚甚至有些调皮。 知道那个太监小冬子是子墨派来监视他们的,而且殿外四周都暗藏影卫,他俩白天总是做出一副清闲的样子,或吟诗或抚琴,或读书或品茶,好象完全不管自己的处境,倒是活得逍遥自在。 而夜晚温如玉便关起门来,在封闭的宫殿中教苍夜练武。为了掩盖这些秘密活动,苍夜会时不时当着小冬子的面做出与温如玉十分亲密的举动,让“男宠”的误会继续下去。更有甚者,他收敛起眉间的英气,眸中的清冷,令自己完全显示出女子般的姣好妩媚。 “大哥,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苍夜很郑重地道。 温如玉有些奇怪,却没问什么。 沿着花径缓缓往前走,苍夜自然而然地搂住温如玉的腰。温如玉倒不似苍夜那么洒脱,每次苍夜表现出这种亲密的举动,他便尴尬之极,但只能努力配合。 “大哥,后面有影卫跟着我们。”苍夜凑到他耳朵边上。 “我知道,一共三个。这子墨也真是太小心了……” “对付大哥这样的人,谁敢不小心?……你脸红了,委屈大哥,我们要逃出去,只能出此下策……反正我在他们心目中本来就是……”后面的话被温如玉狠狠瞪了回去。 走上一条长廊,苍夜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身子越来越僵硬。温如玉感觉到他的掌中汗津津的,手指在微微*。 前面出现一座宫殿,远远地看到门楣上镏金的大字写着“景华宫”。苍夜站住,搭在温如玉腰间的手缓缓垂下来,却无意识地抓住了温如玉的左手,抓得很紧,就好象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身子微微颤抖,脸色渐渐苍白,却分明在努力忍着什么。 “夜儿?”温如玉敏感地发现他的情绪异常,声音低下去,“这里……是不是子炎住过的地方?” 苍夜如受雷击,转脸看着他,嘴唇颤抖,想说又说不出来,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温如玉扶住他,让他坐在廊椅上,轻轻安慰道:“不用怕。你既然带我来这儿,就表明你已有勇气去面对过去了,不是么?” “是……”苍夜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我答应大哥……要忘掉过去……所以,我要去面对它……我要将这一切讲出来……” 眼里无法掩饰地露出恐惧,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身子仍然不可遏制地颤抖着。 温如玉抱紧他,柔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什么噩梦都该醒了。你说吧,我听着。等你说出来就可以真正抛开了。” “我就是在这里……被子炎当成脔童……他肆意地践踏我的尊严,大哥,你若是知道那时候我是什么样子……你会看不起我……我……好*……”苍夜挣扎着、费力地说着,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几乎语不成声。 “不会的,不会的。”温如玉的心一阵阵绞紧,痛得喘不过气来,“你是最值得我骄傲的小师弟……不,兄弟……” 第二百二十九章 有恨难省 周围很安静,只有细碎的鸟鸣声间或响起,那几个跟踪的影卫总是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温如玉已经没有心情去管他们,中毒的身子本来就空虚、发冷,但为了苍夜,他还是努力支撑着。此刻的苍夜完全不是南宫越向他描述的那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必杀堂主,他脆弱得就象一个极易破碎的瓷娃娃。他需要依靠。 “夜儿,你已经战胜自己,我们不必留在此处,不如回去慢慢说好吗?”温如玉低缓的语声恰似竹林间穿过的微风,听着叫人有说不出的舒服与安心。 苍夜终于慢慢安静下来,感觉到温如玉的手很冷,蓦然想到他身中剧毒,连行走都不易,自己却还这样依赖着他,心中歉疚,忙站起来扶住他:“大哥还好吗?我真没用,这样软弱,没有照顾大哥,反而要大哥来迁就我。” “说什么傻话?”温如玉含笑道,“我哪至于不堪到这种地步。你放心,我没事。现在你是不是心里舒服些了?” 苍夜点点头,有些窘迫:“对不起,大哥。我扶你回去。” “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苍夜却执拗地扶着温如玉,边走边道:“这个地方,是我每夜噩梦的开始。我本来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谁知道……十一年了,我依然不能忘记那些耻辱的往事……” “你的这些事,除了紫熵王宫里的人,其他人知道么?” 苍夜摇摇头。 “包括*?” “是。” “为什么连*都不说呢?你一个人如何承担这么多!” 苍夜无言地垂下头,半晌道:“我不想让娘难过。若是她知道我那些事,她一定会觉得对不起我,一定会充满负罪感。她本是与世无争的性子,柔弱而善良。这辈子她已经够不幸的了,我不想再给她增添痛苦。我是男子汉大丈夫,自当好好保护她。” 温如玉拍拍他的肩,暗暗叹了一口气。 因为将一切痛苦都深埋在心底,那些耻辱便象毒草越长越高,埋没了心田,荒芜了灵魂,让一个本性纯良的男子在世人眼中变成了恶魔。 “那么,告诉我,让我来分担你的痛苦吧。”温如玉说得再自然不过。他知道,这是他的责任。 苍夜点头。 回到睿王殿,温如玉给苍夜泡好一杯茶,让他拿在手里。默默看着他,听他揭开那些不愿揭开的伤疤,再次听到流血的声音。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一直与我娘住在冷宫中。那个地方在紫熵王宫的最西面,荒凉、偏僻、人迹罕至。陪着我们的只有一个叫做青萝的宫女,她年纪比我娘大一点,对我们母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即使在那样冰冷*的地方,即使我们的日子过得非常清苦,我仍然觉得很快乐。因为我拥有我娘与青姨的爱。 可是我娘从来不让我走出冷宫半步,好象外面的世界对我充满危险,她努力想将我保护起来,藏到无人看到的角落里。 渐渐长大后,我知道娘原是大将军之女,我外祖父与舅舅都是紫熵的忠臣良将,手握兵权。可是当时朝中有娆王后的父亲太师卫觞一手遮天,父女二人联手,一个霸占朝纲,一个统治后宫,国王子侑被他们当成傀儡一样摆布。因为我外祖父为人正直,得罪了卫觞,被按上谋逆罪,满门抄斩。身为王妃的母亲遭到牵连,被打入冷宫。从此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从小娘就叮嘱我,我与子侑的那些儿子不同,我是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的,所以不能出去抛头露面。那时候我不懂,以为她只是考虑到自己的处境才这么说。娘喜欢安静,天性淡泊,纵然在那样落魄的情况下,她仍然是美丽而高贵的女子。她教我吹箫、教我读书、还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 在那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我无声无息地长大。我慢慢感受到母亲宁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善感的心。她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很长时间地看着某个地方,失魂落魄。她喜欢写词,那些字句,即使以我一个孩子的心去体会,也是充满忧伤的。我觉得她一直在想一件事,或者一个人,她在期待,满心希望又忐忑不安。 我不止一次地问她,可她总是避而不答。问得急了,她会用一种又怜又嗔的表情看着我,温柔地微笑。那种样子,让我觉得她好无奈,无奈到让我心碎。 我十三岁生日的那一天,突然有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我们那个鬼都不来光顾的地方,将我和娘抓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中。 在那里,我见到了传说中的娆王后,还有我的所谓大王兄子炎。那时候子炎已经是弱冠之年,长得高大挺拔、气宇非凡,但那些英俊的五官长在他脸上,却让人觉得充满了一种冷酷、傲慢的味道。 娆王后用一种极其阴毒的目光盯着我,就象蛇盯着青蛙一样,她质问母亲我是从哪里来的。母亲坚持说她在被打入冷宫之前就已怀孕,只是因为身份卑微,不再奢望什么,所以才隐瞒了我的出生。 娆王后马上召来太医,要他们想办法证明我的身份。太医提出滴血验亲的办法,用我的血与子侑的血滴在一起,看能否相融。 检验的结果,证明我根本不是子侑的儿子。 那一天对我来说犹如天崩地裂,我的整个世界都垮了,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双恶魔的手撕得粉碎。我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尽管娘在我身后紧紧搂着我,我仍然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我纤弱的母亲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她脸色苍白得象一张纸,可是神情镇定到极点,她凑在我耳边说:“夜儿,你现在还小,可能不懂娘的心。可是请你相信,娘爱你,娘从来没有后悔生下你。答应娘,即使只有你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然后她对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说,只要放过我,她愿意承受千刀万剐的酷刑。 那时候,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觉得我是个男人,天生有责任去保护我的娘亲。于是我不再颤抖,反而挺直了身子,毫无畏惧地对娆王后说,放过我娘亲,让我死。 娆王后疯狂地笑起来,仿佛觉得我们说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她说,你们根本没资本提什么要求。你们两个都要死。 就在这时,大王子子炎凑到娆王后耳边说了几句话,他说的时候,目光转到我身上,我只觉得他看着我的眼神就象在看着猎物一般,那种灼热的目光仿佛要将我烧起来。 他慢慢走到我跟前,俯身盯着我,眼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看着他,觉得自己无力到极点,但还是固执地对他说:“请你放过我娘,好吗?” 他将我一个人带进内室,勾起我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看着我,用手抚过我的眉、眼、鼻子、嘴唇,解开我的衣襟……将我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笑着对我说:“你如果想救*,我可以帮你。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喜出望外,睁大眼睛看着他说:“只要大王子肯放过我娘,我什么条件都答应。” 他说:“你从此以后要心甘情愿地做我的奴隶,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我说好的。 他命令我跪下,叫他主人。为了让娘活下去,我乖乖地顺从了他。他笑起来,笑得得意到极点。然后回到大殿中,让侍卫将我娘押回冷宫。 “大王子,你要将夜儿怎么样?”娘恐惧地看着子炎,大声问道。 我向娘微笑,我说:“娘,你安心吧。大王子只是让我当他的侍从,我长大了,我会懂事,好好服侍大王子的。” 那时候子炎看了我一眼,目光中似有一些惊讶。然后用手托着腮,很玩味地看着我。 娘回冷宫去了,子炎将我带到景华宫。从此,我的噩梦开始了。原来他所谓的奴隶就是脔童,他精力旺盛,不分白天黑夜,尽情地蹂躏我,每次都恨不得将我的身体撕裂。我遍体鳞伤,从来没有一日好过。只要我稍有反抗,他就用力抽我的耳光或者鞭打我,还将我用粗重冰冷的铁链锁在床头。他威胁我,说当初若不是他为我说情,我和我娘的尸骨早就被野狗吃了。而我承诺了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奴隶,所以我这辈子都休想逃脱他的掌心。 我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甚至连狗都不如,我被逼着摆出各种姿势去配合他,那种样子……令我觉得自己*到极点……我真的不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还有勇气活下去…… 感觉到苍夜的身子又在剧烈地颤抖,温如玉的心痛得揪起来。 “不要讲了,我明白……不要讲这一段,就让它过去吧……”他握紧苍夜的手,希望给他一点温暖。可是他自己的掌心都是冷汗。 “大哥……”苍夜的声音又干又涩。 “夜儿……”温如玉勉强含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善良、勇敢、有担当,你爹娘有你这样的儿子,他们为你骄傲。我也是……” 苍夜紧紧抱着温如玉,泪水悄悄濡湿了长睫:“大哥,你知道吗?虽然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可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就象我父亲一样……不要嘲笑我。可能我从小没有父亲,而你又总是关心我、教导我,让我对你又敬又爱。” 温如玉拍拍他的头,忍俊不*道:“傻小子,我有你说得那么老么?” 苍夜展颜笑起来,情绪渐渐稳定。 “后来便见到了子墨么?”温如玉轻声问道。 是的。子墨是三王子,他的母亲蕙妃当时还很受子侑的宠爱。子墨那时候长得文文弱弱,很安静、甚至有些害羞的样子,对娆王后与子炎总是十分恭敬、顺从,让人感觉不到他有一丝危害。 他是整个王宫中唯一一个同情我的人,虽然我和他难得说几句话,但他看我的眼光中完全没有轻视或侮辱,反而带着欣赏。 那时候我就有一种感觉,这个人绝不是池中之物,他迟早有一天会有所作为的。 那一年里,子侑的身体越来越差,娆王后为了让儿子早日登基为王,竟然偷偷给子侑下慢性毒药。同时,她开始着手铲除异己,将其余王子,只要她认为会危及子炎的太子之位的,一个个害死或流放。同一年,她害死了子墨的母亲蕙妃,将子墨软*于清王殿。 而子墨仿佛一直安于现状,随遇而安,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或怀疑。 第二年夏天的时候,子墨突然发动宫廷政变,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训练了一批武功高强的影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子炎以及病得奄奄一息的子侑。调动兵关兵马,抄了太师卫觞与其余娆氏重臣的家。诛杀娆氏近两百人。 然后他将我从景华宫救出来,问我是否愿意跟着他。我点头答应,并求他将我娘从冷宫中放出来,让她出宫*生活。 到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的父亲是康朝人,叫巫子奇,是个游戏风尘的世外高人。 然后我成了子墨的一名影卫,接受了最严格、最残酷的训练,后来便一直贴身护卫他。子墨很信任、很器重我。一年前他起了统一天下的野心,他开始厉兵秣马,并且派我到中原成立必杀堂。 我走的时候将母亲也带了出来。因为我知道她心里还在希望与“那个人”重逢,只要到康朝来,她便有机会。 第二百三十章 心魂负累 湖面的风缓缓吹进来,拂动殿内的紫纱帘幔,轻轻摇曳,梦一般的颜色。一时静到极点,却令人安心,没有丝毫的压抑感。 温如玉觉得浑身无力,微微往后仰,靠在椅子上,白玉般的脸上晕开一层淡淡的光华,含笑的眸子格外温润,解脱了一般,喃喃道:“你看,摆脱那个心魔其实也不是太困难,对不对?” 苍夜微微一愣,目光颤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还没有告诉我,师父是怎么与令尊相逢的?是不是……你不愿意提他?” “我……我也只是听娘提了一点。她只说当初那个人追一位仇家追到紫熵,追进王宫,无意中闯入冷宫,遇到我娘。两人一见如故,情难自*。”说到情难自*,苍夜的眉就紧紧蹙起来,显然对“那个人”是否有情持怀疑态度,呆了呆,继续道,“那个人在冷宫中呆了两日,必须要走了。从此便再无消息……对他来说,也许与我娘相遇只不过是惊鸿一瞥,而我娘却苦苦思念了他二十五年……”声音越来越低沉,到最后忍不住咬牙切齿。 温如玉觉得嘴里发苦。分明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他却好象是自己害了苍夜一般,心中暗道:师父啊师父,你怎会是如此不负责任之人? 自己这么想,却不好对苍夜说出来,只能安慰道:“夜儿,你没爱过,也许体会不到。感情的事……谁也说不清楚。不能说师父对*不负责任,也不能说他不真心。只是,他可能有别的苦衷。你是这样宽容、善良的男儿,看在令尊的份上,就原谅师父吧。*苦了一辈子,你也是历尽坎坷,最后一家人能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对令尊、对你都是一种补偿。” 苍夜苦笑:“大哥你别劝我,我现在……根本没法接受他。” “好,那就让时间去改变一切。我相信,你迟早会想通的。” 劝慰的话容易说出口,可温如玉心中却沉甸甸的。爱,也许是人生最难解的一道题吧?终其一生,有几人能真正爱过?有几人能爱得干干脆脆、彻彻底底、轰轰烈烈?无缘相逢的人错过了,有缘无份的人不得不放手了,而最后能在一起的,又有几人能无怨无悔地到了白头? 佛曰:“前世的500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那么,要多少次回眸才能换得今生的相守? 爱,是多么珍贵、多么奢侈的东西啊。 眼前掠过一个个如花的面容:萧雨尘、梅如雪、景浣烟。自己所爱、或者爱着自己的女子,一个天人永隔,一个咫尺天涯,一个就在身边,却为自己历尽心劫。 温如玉,你一生都在辜负别人。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情何以堪…… “大哥,当你知道我是必杀堂主时,你……是怎么想的?有没有觉得我…..是个恶魔?”苍夜的声音缓缓响起来,干涩而沉重。刚刚丢开了少年时的噩梦,又不得不揭开最新的那块伤疤。 温如玉睁开眼睛,看着苍夜的背影。削瘦的脊背挺得笔直,依旧是略带骄傲与倔强的样子,努力掩饰着内心的迷茫与不安。肌肉紧绷着,好象得不到一个想要的答案就无法放松自己。 “若是如此,我今日还会和你坐在一起么?早就拔剑相向了。”温如玉轻轻笑道,“虽然那时候我失去了记忆,但聚龙帮的人所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杀了很多武林帮派的掌门人。现在我记忆恢复了,不妨告诉你,在你向我下战书之前,南宫越曾经找到我,说少林智禅大师与江湖各大帮派组织了武林同盟,想推举我做盟主,同心协力消灭必杀堂。” 背影震动了一下,苍夜回过头来,漆黑的眸子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手一伸,剑柄递向温如玉:“那么……我就在大哥面前,大哥杀了我,为武林除害吧。” “夜儿!”温如玉沉声,直直地看向苍夜,痛心的眼神一闪而过。 苍夜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薄薄的唇抿紧。 “你就没什么话向我解释么?”温如玉放缓声音,终究不忍去责怪这个可怜的小师弟。 “我……”苍夜脸色发白,垂下的长睫微微颤动。 “我知道,你是子墨的影卫,你必须服从他的命令。我明白,你身不由己。其实我没有怪你……你既是紫熵人,又是康朝人,两边都是你的故国。所以到最后,你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温如玉情不自*地为他作出解释。 “是。尤其在见到你之后,这种矛盾就越发鲜明,让我痛苦到极点。大哥,我知道我的双手沾满血腥,我杀了很多人……开始的时候我没有戴面具……”说到这句话,苍夜脸上的肌肉竟有些扭曲,眼底重新见了恐惧。 “我知道。”温如玉看向殿外,用手抚上眉梢。这个小师弟,带给他太大的难题。可是,他是他的责任,他必须保他周全。是非曲直,正义邪恶,一念之间,谁有定论?“那些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充满贪婪和欲_望。他们让你想起子炎,想起那些屈辱的往事。所以你杀他们泄愤……对不起,我这样讲很残忍……” 苍夜默默地低下头。 “开始时是这样。可后来……”说了半句话,苍夜猛地抬起头来,仿佛受了惊,又仿佛突然豁出去了。乌黑的眸子愈发黑得触目惊心,看着温如玉,嘴唇微微颤抖,“后来我便故意用真面目去示人,并且……收敛起一切男子的英气,就象现在为了要乔装你的男宠一般……用我最姣好、最柔媚的样子去示人。这样,当我看到那些恨不得将我吞下去的眼神,那些垂涎三尺的目光,我就可以说服自己去杀了他们。因为我至少有了理由……比只为杀人而杀人多了理由……” 苍夜蹲下身去,半跪在温如玉面前,眼里充满笑意,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神情近乎疯狂:“你看到的,大哥,你看到的,在倾城山庄前,聚龙帮的人,他们叫我妖孽。我是妖孽,凭着一张脸就可以杀人无数的妖孽……” 温如玉一把抓住他的肩,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入他肉里:“住口,夜儿,不许这样说自己!” 苍夜继续笑:“还有那个少林的智能大师,德高望重、道貌岸然的大师,他用那种鄙夷的眼光看我,好象第一次见面就认定我是祸国殃民的妖孽。后来我故意去接近他,我向他微笑,我知道我笑得很迷人。他那种样子……全身的血液都在膨胀,真可笑……到死的时候他都没明白我怎么能杀得了他……” “夜儿!夜儿!你疯了!”温如玉看着苍夜的样子,觉得遍体生寒,用力摇着他的肩膀,想将他摇醒。 可苍夜浑然未觉,仍然在继续说下去:“大哥,你害怕了?你没有看到那些杀戮,所以你还以为我是你干干净净的弟弟。其实不是,我的身子,我的手都很脏。那些人,那些人看着我时,我就想到我在子炎身子底下婉转承欢的样子……” 温如玉忍无可忍,猛的一掌挥在苍夜脸上,打得他跌倒在地,*上顿时出现五个指印。 “你怎么可以这样糟蹋自己!”温如玉气得浑身发抖,瞪着苍夜,无法遏制的心痛。怒气激得体内毒性肆虐,从头到脚都象被抽空的感觉,眉心的红色越来越深。 苍夜一下子呆住,茫然地看着温如玉,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玉般的脸颊高高肿起,样子看起来很无助。温如玉一迭声地在心里骂自己,后悔到极点,忍不住去扶起他,歉然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被你气急了。答应我,什么都不要去想了。你已经走出来,从那些噩梦中走出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车到山前自有路……大哥求你爱惜自己……” “大哥……”苍夜抬起头,唇边绽开一缕苦涩的笑容,“你打得对,我该打。我知道……我一直不正常。有无数个灵魂在我体内纠缠,他们要生生将我撕裂。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只有在遇到你之后,我才开始审视自己、剖析自己,是你让我越来越清醒。” 温如玉扶住苍夜的肩,凝视着他的双眸,用一种无比沉稳、坚定的口气道:“那好,答应我,从现在开始找回你自己,做回真正的苍夜。不要再迷惘,不要再沉沦,不要再用过去那些不是你自己造成的屈辱来作*自己。我要看到一个充满阳光的苍夜,一个乐观开朗的师弟!不要想过去,也不要担心将来。有我在,什么都不必害怕,好吗?” 苍夜看着温如玉充满期待的眼神,双眸中渐渐升起一层雾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温如玉无声地松口气,觉得背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他颓然坐下,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这场对话让两个人都感到心力交瘁。 可是,只要苍夜从此走出阴影,一切都是值得的。 “王爷,你们怎么啦?”小宁子踏进门槛,看着他们的样子,犹豫着不敢进来。 “进来吧,没事。”温如玉回头,向他微微一笑。 小宁子的目光投到苍夜脸上,欲言又止。终于没有问什么,道:“大王今晚在御花园设宴,招待朝中重臣与王孙公子,特地命奴才来请睿王爷和夜公子出席。” 温如玉听他说到“睿王爷”三个字,心中一动。看来子墨是要开始走第二步了。 想必派去康朝的使臣已经回来,结论与自己所预测的不差分毫。 第二百三十一章 礼贤下士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百盏宫灯照彻御花园,曲苑回廊、亭台水榭,这北国的王宫竟处处有着江南的风味,令温如玉几疑回到了钱塘。 子墨似乎刻意要将这一场御宴演变成文人雅士的聚会,自己轻袍款带,便服装束。谈笑间敛尽一切帝王的威仪,只留下眉间些许洒脱与张扬。 太子太傅雍溶和其余一干文臣注意到子墨的表现,举止便都变得随意起来。 大将军应莫言身材魁梧,长相略显粗犷,但不失英武之气。拿惯了刀枪的手,只宜大碗喝酒,现在却偏偏举着细致小巧的金盅,被一种文雅的氛围约束得浑身难受,手足无措。 他的儿子骠骑将军应飞扬一直拿眼角的余光瞟着温如玉,细长的眼里充满妒意。 另外一位与他有着相同表情的是子墨的八弟安王子襄。经过当年娆王后铲除异己的行动后,到子墨登基时王室一脉便只剩了这位异母弟弟。 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到底这王宫中只剩了一位手足兄弟,并且年纪比自己小了许多,因此子墨对子襄极其偏爱,几乎是百依百顺。故此将这位小王爷宠得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应飞扬与子襄都是弱冠之年,血气方刚。见子墨如此重视一位异国的王爷,费尽心机将他弄到紫熵来,还要封他为睿王,言词间极力推崇。而这位睿王爷却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那么淡淡地听着、看着,淡淡地微笑,唇角勾起的弧度始终那样完美,恰到好处。优雅的外表将自己严密包裹起来,无论别人如何对他,他都是一副彬彬有礼却滴水不漏的样子。 还有那位据说是他男宠的苍夜,不过是以前大王身边的一个影卫,还曾是子炎的脔童,一个身份地位如此卑下之人,此刻眼里却只有温如玉,好象其他人都不存在似的。如此高贵的御宴怎能容他参加?还不是大王在纵容温如玉! 这个人安静地坐在温如玉身边,偶尔凑到温如玉耳边说几句话,浅笑轻颦,神态从容。 两人俱是绝世姿容,坐在一起,令御花园的一切美景都黯然失色。 紫熵极盛男风,那些文臣们一个个表面上斯斯文文,骨子里比秦寿好不了多少。他们有些倒是听说过苍夜的名字,但苍夜一直被子炎养在景华宫,后来当上子墨的影卫后,又是整天躲在暗处,根本见不着他的容貌。 此刻不仅见到了他,还见到了温如玉这样风华绝代的男子。所有的眼球都被他俩吸引,一个个借着敬酒的机会接近他们。 他俩无形中成了园中的焦点。 这一切令应飞扬与子襄如芒在背,心里憋得难受,非要*一番才好。但在大王眼皮子底下却又不敢放肆。郁闷之极,藏不住的戾气便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子墨目光如炬,岂会不明白这两个年轻人的心思?可他不动声色,默默观察他们的举动和温如玉的反应,想借此了解温如玉的真实想法。 温如玉镇定得可怕,那双漆黑的眸子映了夜色,深不见底,却又冷隽清净得不容半粒尘埃。 他到底作何打算?表面上温润如玉的人,骨子里却象一块坚冰,又冷又硬。子墨不知道该如何去融化他。 应飞扬与子襄两人平素关系极好,此刻颇有同仇敌恺之意,两人一边装作闲闲地举杯细品,一边互相抛眼色。 温如玉默默地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仿佛什么也没瞧见,唇边的笑容分毫不差。 眼前人影一晃,应飞扬向他走过来,修长的身影带着无声的压迫,脸上虽然笑吟吟的,英俊的眉目间却有掩不住的冷厉之色。 温如玉微笑,这少年承了父荫,怕是未曾受过什么挫折。不过倒也是真性情,什么都放在脸上,总比奸诈小人强过百倍。 “鲲鹏王爷战功赫赫,在天下各国威名远扬,晚辈敬仰已久。想不到王爷今日成为紫熵的贵客,对晚辈来说真是天赐良机。不知道王爷是否允许晚辈改日登门讨教?”应飞扬做出一副谦恭有礼的样子。 温如玉含笑道:“少将军真是客气了。令尊驰骋沙场二十余载,十一年前成为大将军,有谁不知他能征惯战、用兵如神?少将军自十七岁起便随父出征,至今已官至骠骑将军,堪称少年英雄。温某不过是一个江湖人,偶然被命运捉弄,滥竽充数才上了战场。少将军如此夸赞,岂不是令温某自惭形秽么?” 这几句话说得应飞扬受用之极,原来温如玉对他父子如此了解,可见自己在邻国中的威望不浅。心中暗喜,神情便松驰了几分,笑容也变得真实了:“王爷谬赞,晚辈愧不敢当。无论如何,晚辈对王爷的文韬武略极其敬佩,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晚辈定不放过。必是要去讨扰王爷,与王爷切磋一番的。” 温如玉睫毛一颤,唇边的弧度又勾起几分,笑得温雅而淡定,语声轻柔:“温某荣幸之至。只是……我中了大王的‘莲心丹’之毒,如今莫说动武,便是动气也催得自己早死了。所以比武切磋恕难从命。若是少将军对音律、诗词感兴趣,我倒愿意陪少将军切磋一番。” 应飞扬看着他眉心一点嫣红,忍不住皱眉道:“竟是如此……看来我是无望了。”轻轻嘟囔道,“好不容易有个对手……”声音几不可闻。 温如玉微笑不语。 应飞扬颇为落寞地敬了温如玉一杯酒,便转身回自己座位上去了。温如玉注意到他目光闪动,神情怔忡,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而一边的子襄用眼色探询了几下,得不到回应,便起身向温如玉走来。 这少年的年纪应该在应飞扬与苍夜之间,看神情举止却似乎比应飞扬小一点,一脸傲气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贵族的优越感。 他向温如玉走来,目光却落在苍夜脸上,走到近处,伸出细长的手指,勾起苍夜的下巴,笑得暧昧而不怀好意:“王爷果然有眼光,刚来紫熵便看上了这样的美人。要知道他可是我大王兄的最爱,倾国倾城的容貌,堪比妲己、褒姒……” 苍夜皱眉,一掌打掉子襄的手,冷然道:“请王爷自重!” 突然之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到他们三人身上。 子墨的眸子渐渐暗沉,危险的阴云慢慢聚拢。 子襄勃然大怒,毫不犹豫地一耳光向苍夜打去,却被温如玉的手半途劫住。 “安王爷,若是夜儿有得罪之处,温某愿意代他道歉。请莫要与他计较。”温如玉的手没有力气,声音也很轻,但神情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子襄哈哈大笑:“果然是重情重义的人,如此护短。好啊,你打算如何道歉?” 温如玉看着他,平静到极点:“安王爷要温某如何?讲出来,温某自当遵命。” 子襄上下打量着他,再看看苍夜,回转身面向众臣,大声道:“本王听说鲲鹏王爷文武全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不如请他为大家抚琴一曲,让他的男宠伴舞如何?若能做到,道歉就免了。” 苍夜咬紧牙关,目光冰冷地落在子襄的背影上。 “抚琴可以,但是伴舞……请安王爷免了吧,夜儿身体不好……”温如玉神情未动,但语声有些低沉。 一句话招来更加放肆的笑声:“身体不好?是不是王爷与他夜夜欢爱过度?本王听说,你们每晚不到两更便就寝,春_宵那么长……” 一语未了,只听“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狠狠地打在子襄脸上,将他打得倒退三步,好久都睁不开眼睛。 子襄被打得晕头转向,举手擦掉唇边的血迹,正要发火,蓦然看清眼前之人,不*怔住。 子墨满脸阴云,瞪着这个嚣张的小弟,一字字沉声道:“给鲲鹏王爷道歉!” 所有人都惊呆了。大家都知道子墨将子襄捧在掌心,平时百般呵护,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给他一耳光,对子襄来说简直是比死都难堪的事。 一时花园死寂,众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子襄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子墨,眼睛里泪水滚来滚去,委屈到极点。半晌,见子墨毫无松动,泪水便不可遏制地流下来。 “大王……”温如玉倒有些不忍,“不必如此,王爷年轻率真……” 子墨摆手,仍然紧盯着子襄不放:“道歉!” 子襄恨恨地瞪着温如玉,那目光恨不得将他绞碎。但看到子墨暴怒的神情,他到底不敢抗命,咬着嘴唇,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 温如玉还未说话,子墨已皱起眉头,声音冰冷地道:“没有诚意!” “王兄!”子襄终于控制不住,大声*道,“你……难道要让我给他跪下么?” “有何不可?!”子墨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了三分,“象你这样缺乏管教的人,便是让你磕头认错都嫌轻!” 被宠坏了的年轻人再也受不了,哇的一声哭出来,不顾在群臣面前丢脸,转身掩面狂奔而去。 子墨气得浑身发抖。 温如玉暗暗叹口气,轻声道:“大王何苦如此,他还是个孩子。” “让你见笑了。”子墨苦笑,“这孩子从小没有母亲,跟我特别亲。我那些兄弟们都被娆王后害死了,就剩下他一人,所以我特别宠他,没想到把他宠坏了。” “大王顾念手足之情,令人钦佩。不过……真的不必为我这个外人坏了自家兄弟之情。” 子墨听到“外人”两个字,神情一动,似有些挫败感,却最终没有表露出来,缓了脸色道:“明日孤想邀王爷出游,不知王爷愿否?” 温如玉愣了愣,没有问什么,点头答应。 回到睿王殿,温如玉心痛地看着苍夜,道:“夜儿,我们不要再让人误会下去了,好么?这个身份让你继续受委屈,我心里很难过。” 苍夜微笑:“没关系,至少……掩护了我们晚上的行动,不是么?” 温如玉长长地叹息:“希望……经过今晚之事,会有新的转机。” “什么?” “我现在不能确定,但我想,子襄与应飞扬两个人,必定会做些什么。说不定,会是对我有利的。”他疲惫地躺下去,自嘲地笑道,“我本来想看看……如果我什么也不做,命运会如何安排我?这辈子好象一直在与命运作抗争,可发现……到最后仍然被命运抓在手里。也许,真的该放开一切了…….” “大王对你真是礼贤下士,难道,他真想将你留下来?” 温如玉无语,呆呆地看着房顶。 第二百三十二章 凤落魔爪 晨风中传来清脆的马蹄声,青衣劲装的年轻侍卫从殿外进来,单膝跪地:“属下奉大王之命,请王爷移驾裕华宫。大王已在等候王爷。” 苍夜不明白子墨想干什么,疑惑地看着那个侍卫,问道:“凌,大王要去哪里?” 侍卫道:“大王欲请王爷一起去体察民情。” “体察民情?”苍夜愕然不解。 “夜,你别问了。凌不敢妄惴圣意,王爷,请随属下出发吧。”侍卫带着请求的神情看向温如玉。 温如玉点头。 “大哥。”苍夜有些忐忑。 温如玉微笑摆手:“无事,不必担心,你好好休息,若无聊,便和小冬子一起下下棋。等我回来。” 温如玉走后,苍夜拿了本书坐在窗下看,可是心根本定不下来,没来由地感到烦躁不安。小冬子倒是兴致颇高,喋喋不休地跟他讲话,可他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他。 小冬子终于看出他心绪不宁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道:“夜公子,王爷才走了一会儿,你就这样想他了?看来你们之间的感情真的非比寻常啊。” 苍夜哭笑不得,也懒得解释,叹口气道:“他中了毒,坐着都累,何况要出门?我是怕他身体受不了。” “夜公子真是体贴,不过你放心好了,大王对王爷这样好,必定不会让他累着的。刚才你没看到,大王将他最喜爱的雪云驹都送来给王爷用了。” 苍夜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子墨的高明之处岂非正在于此?一方面用毒药来约束温如玉的*,另一方面又从精神上软化温如玉的防守。他真的有心将温如玉留在紫熵?还是故意要给世人制造误会,令温如玉背上“叛逆”的罪名? 苍夜的手不由自主地握上剑柄,握得很紧。这些天练“返璞归真”内功心法,功力应该已恢复三四成了。还要继续努力,等功力完全恢复的时候,他就必须采取行动了。睿王殿外一共有二十名影卫,五人一组,一天轮换四次。自己也是影卫的一员,当然知道这些能够成为影卫的人,武功绝非泛泛,是百里挑一挑出来的,经过一轮一轮用生命作筛选,活下来的人才可以拥有这种身份。 那些成为影卫的人,早就被训练得象机器人一样没有感情,除了对主人的忠诚与顺从,他们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整天生活在阴影中,随时准备死亡。 这样的人是极其可怕的杀人工具。 想到这里,苍夜不*苦笑。子墨对温如玉的重视程度显而易见。他自己才只有十名影卫,每天两班轮换。在这里居然安插了二十名影卫。他是深深知道温如玉在武林与朝廷的地位,怕有人来将他救走吧? 这些天苍夜一直在考虑对策,以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对付这五名影卫,不是不行,但却有极大的风险。因为他无法速战速决,一旦惊动别人,他们就再难逃脱。 何况温如玉中了“莲心丹”之毒,行动不便,对苍夜来说,更增加了压力。 一定要想到万无一失的办法,一定要将温如玉救出去!自己反正已经背叛子墨了,所有的罪都让自己一人来承担吧。 眼睛盯着书本,脑子里却想得出神,直到小冬子的声音将他唤醒:“夜公子,安王爷来了。” 苍夜一愣,想起昨晚子襄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心里蓦然涌起一股寒意。此时此刻,他来干什么? 子襄带了八名侍卫,气势汹汹地冲进来,目光尖锐凌厉,甩起的袖子带着劲风,唇边勾起冷酷而傲慢的弧度,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盯着苍夜,道:“王宫中的一名小小影卫,见了本王竟然不跪?” 苍夜慢慢站起来,如水的眸子微微一转,霎时射出冷若寒霜的光芒:“想必王爷贵人多忘事,或者王没有通知你。如今夜已不再是紫熵王宫的影卫,王恢复了夜的*。如今夜留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照顾我大哥。” 子襄的嘴角慢慢挑起来,不过是二十来岁的少年,安静时白暂文弱的少年,此刻脸上竟有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森冷、残忍与恶毒之意。 小冬子在旁边早就吓得浑身发抖,而苍夜依旧冷冷地注视着他,目光凛冽。 子襄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卑*的脔童、男宠,怎么能有如此清澈纯净的眼神,带着些许骄傲、叛逆。他站在自己面前,豹子般修长美好的身躯令他身后的那些侍卫们看直了眼睛。即使没有回头,他也能感觉到那些火辣辣的目光集中在苍夜身上。 怒火在子襄胸膛里熊熊燃烧,脸上却布满寒意,忽然伸手指着苍夜,一字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人!昨天不过说了你几句,王兄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本王!今日温如玉不在,本王倒要看看谁来护着你!来啊!将这*人拿下,押回王府去!” 身后的侍卫动了动,想扑上去抓苍夜,却又有些迟疑。 “你们为什么不执行本王的命令?”子襄回头厉声喝道。 “王爷,他是睿王的人……”一语未了,这名侍卫的脸上就挨了子襄狠狠的一巴掌。 “吃里扒外的东西!你究竟是谁的奴才?还不快去将这*人绑了!一切后果由本王承担!”子襄咆哮的声音响彻整个睿王殿。 侍卫面面相觑,不敢违命,前面三人一起向苍夜扑过来。 苍夜的手指握紧了剑柄,那一瞬间有拔剑的冲动。可是他拼命咬牙将这种冲动压了下去。不行,若是被子墨知道自己又恢复了几分功力,他必定马上会使出更残酷有效的手段对付自己。那么,自己与温如玉就完全没有机会逃出去了。 不能冲动,必须忍耐。大哥很快就会回来,子襄最多打自己一顿出出气,他不敢下毒手的。 他的手臂很快被冲上来的侍卫制住,牛皮做成的绳索紧紧地绑住他的身子,几乎嵌入肉里。苍夜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子襄轻蔑地盯着他,阴冷的笑声从唇齿间发出来,手指侵略到苍夜脸上:“昨晚在本王面前装得一本正经,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男人胯下的玩物!今天本王会让你好好认清自己的!” 苍夜看着他冷笑:“我真为大王难过。他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心肠歹毒、灵魂丑恶的弟弟!” “你现在尽管骂,呆会儿本王让你骂不出来!押走!”子襄一挥手,侍卫们押着苍夜向外走去。 小冬子仍然在瑟瑟发抖,恨不得将自己的身子缩进角落里去,看着子襄乱发淫威,他一句话也不敢讲。直到他们走出大殿,小冬子腿一软,瘫倒在地。 院子里忽然出现五名黑衣影卫,每个人都蒙着面,只露出精光四溢的眼睛。 “小王爷!”五人一齐跪地行礼。 子襄冷眼看着他们,傲然道:“莫非你们是来拦阻本王?” “属下等奉王之命,在此保护王爷。” “王兄让你们保护温如玉,可此人只是温如玉的男宠,你们也要保护他么?” 为首的影卫呆了呆,似乎没有想到子襄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一时间自己也有些糊涂了。 “滚开!”子襄猛地拔出剑来,“谁敢拦本王,本王立刻让他死于剑下!” “小王爷!”五人站起来,向前走一步。 子襄一剑挥出,在为首的影卫身上划出一道血痕:“站住!你们不过是我王兄的奴才。若是伤了本王,我王兄会帮你们还是帮我?” 影卫被子襄的气势震住,一个个呆在原地,竟不敢再加阻拦。 眼睁睁看着子襄将苍夜带走,小冬子的眼里泛起泪光。这些天相处在这个睿王殿,他已深深感觉到温如玉与苍夜的善良。 而他更清楚那个被子墨宠成恶魔的安王子襄,其手段有多毒辣。此番苍夜落在他手中,还能活着回来么? 第二百三十三章 浴血凤凰 雪云驹载着一身白衣的温如玉,而子墨黑袍金冠、骑黑马,这一黑一白两骑出现在紫熵王城落霞,就吸引了无数百姓的目光。 一个是王者气度,一个是神仙姿态。一个仿佛站在高山之巅,俯视山河,凛凛霸气溢于眉梢,一个仿佛置身琼楼玉宇,笑指乾坤,艳艳风华尽藏眸底。 子墨拿出十二分的诚意,一路走来将紫熵的风土人情、时势利弊缓缓剖析,有意无意间套取温如玉的见解与对策。而温如玉毫不避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是将落霞王城走了一遍,便已将落霞的地势、格局尽收眼底,犹如水墨画般的运笔,挥洒间勾勒出一个纵横有度、脉落清晰的发展规划图。 子墨幽深的眼底分明见了赞赏之意,恨不得一日之内问遍奇谋。两人浅浅谈笑间,指点江山,运筹帷幄,不是君臣、不是朋友,却又似乎兼有这样的关系。 温如玉忽然觉得有些害怕,这个子墨,真的不是寻常之人,他在不知不觉中施恩于人,让人心生感激,却又不露痕迹。今日这番“出游”,或者说“视察民情”,分明便是君王对贤臣的问策,让人觉得为王者坦诚相待、胸怀广阔,而暗暗施下的知遇之恩便如一根软索,套住了被问者的心。 垂下了钓竿,不放香饵,静待愿者上钩。 温如玉暗暗微笑,我非鱼,这清浅池塘也非我存身之所,请莫钓我。 似乎感觉到温如玉扬眉一笑间的若有所思,子墨也勾起唇角。和温如玉这样的聪明人在一起,一言一行,哪怕是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不能错过。 只是出来半天,眼见得温如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明白他体内的毒性将身体折腾得快要支撑不住,回首含笑道:“王爷,怕你身体受不住,孤送你回去。明日我们再出来好么?”询问的语气,没有半点强迫之意。 “明日?明日大王打算带我去哪里?” “军营。”子墨极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温如玉愣住,这算什么?坦诚到如此地步,不怕他这位敌国的将军了解紫熵的军事机密?亦或子墨想向他炫耀紫熵的军事实力?精兵、良将、利器、宝马、奇阵、良谋,紫熵拥有哪一样?他如何与康朝匹敌? 正想着,忽然胸中似有万马奔腾而过,引起一阵颤栗。一种强烈的不祥之感令温如玉瞬间变色。 苍夜已经昏过去两次,又被冷水泼醒过来。他倒在地上,手脚都用铁链锁到墙上,浑身湿透,血水不断地从身子底下渗出来。 胸口、背上到处是累累鞭伤,掌刑之人恰到好处地把握住每一鞭之间的停顿,令受刑者最大限度地体会到鞭子着肉的痛苦。每一鞭都打得皮开肉绽,身上那件红衣早已支离破碎,碎布条嵌入伤痕中,浸染了鲜血的红衣红得更加凄艳。而毫无血色的脸却白得似雪。 一头漆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下来,遮住半边苍白的脸庞,又长又密的睫毛艰难地颤动了几下,费力地睁开眼睛。 原本光洁如月的额角,被鲜明地烙上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烙印。 黑玉般的眸子依然清冷如月,一眨不眨地盯着子襄。轻蔑的笑意在唇边缓缓绽开。 子襄本来用一种最舒服的姿态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悠然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苍夜。可渐渐的,他的身子变得有些僵硬,连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 他瞪着那个红色的人影,眼里露出骇然之色。 这个人受尽酷刑,却从头至尾咬紧牙关,没有发出过一声申吟。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如终年不化的冰川,又如千年寒潭,深沉而冷漠,仿佛这样的摧残对他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甚至连激发他的恨意都不配。 他本来想看到苍夜痛苦、恐惧、仇视、怨恨而又不得不求饶的样子,那会让他兴奋不已,可他没有看到。苍夜似乎对痛苦的感觉已经麻木,或者他的意志已经坚强到能够忍耐一切痛苦的地步。 那种轻蔑的笑意令子襄愤怒到极点,凭什么这样一个下*的人能够用如此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他这个王爷! 他要从精神上摧垮苍夜! 他站起来,一步步走到苍夜身边,低下头,傲然地看着血泊中的苍夜,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而残忍。 “不愧是当过影卫的人,这些疼痛对你根本起不了作用。看来我用错了方法。” 苍夜看着他,破碎的唇边渐渐漾起一缕笑容,仿佛刹那花开,凄艳的美一点点绽放开来。乌黑的头发衬着雪样的*,裸露在外面的手臂与*如玉一般光滑细致。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越发勾勒出完美的身材。 子襄看到他的那些侍卫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苍夜,还有的在暗暗吞口水。他眼里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微微弯下腰,用一种魔咒般的声音道:“你不是喜欢侍候人吗?我这里有八名侍卫,本王让他们一个个陪你,好不好?若是你嫌不够,本王府里还有更多侍卫……” “原来……你比你大王兄更象衣冠秦寿!”苍夜淡淡地笑道,“只可惜,我会让你失望的。你永远无法用折辱我来达到你*的满足。” 子襄眼里利芒闪动,唇边的肌肉颤抖了两下,本来英俊的面容突然变得无比狰狞。回头向那些侍卫们一挥手。 不用语言交代,那些人已如狼似虎地扑向苍夜。 尖利的魔爪齐齐伸向苍夜,撕开衣服的同时,牵动嵌入伤口里的碎布,苍夜痛得闷哼一声,却用力咬紧下唇,不让自己申吟出来。 白暂的*上布满鞭伤,更加激起了那些人的贪婪*****。 子襄忍不住笑起来,仿佛已看到苍夜被蹂躏得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样子。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充满悲愤、痛苦,却拼命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住手!” 这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伸出魔爪的侍卫浑身一震,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 子襄也忍不住回头去看。 他看到一双眼睛,本来如明月般皎洁、如湖泊般清澈、如美玉般温润的眼睛,此刻被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占据着、煎熬着、吞噬着,奔腾、冲突,终于控制不住冲天而起,化作漫天熊熊燃烧的烈焰。 目光缓缓地转到子襄身上,仿佛利刃瞬间将子襄的身体劈开,一分为二。 一方囚室里顿时布满寒意。 “温如玉?”子襄脱口而出,声音竟然颤抖起来,腿也开始哆嗦。 温如玉冲到苍夜身边,脱下雪白的长袍,盖在苍夜身上,蹲下身,轻轻抱起他,一点点站起来,看向子襄:“解开他的铁链!” “王爷。”紧跟在他身后冲进来的子墨拦住他,“你身上有毒,抱不动他,待孤派侍卫来。” 温如玉看着他,漆黑的眸子如夜一般暗沉,一字字清清楚楚地道:“不用,只借你的马一用便可。多谢。” 铁链哗的一声滑落在地。苍夜的身躯在温如玉怀中颤抖了一下。 温如玉不敢低头去看苍夜的脸,他咬咬牙,抱着他往外走。 “如玉……”子墨突然出口的意外称呼令温如玉身形一滞,顿了顿,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转瞬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来。 子墨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寒冰利剪般剜进子襄眼里。子襄倒退一步,脸色发白,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突然脸上布满惧意。 “你也知道害怕么?”子墨笑起来,“襄儿,你不是玩得很开心么?” “王兄……”子襄的身子开始发抖。 子墨冲到门口:“来人!” 一名侍卫奔过来:“大王有何吩咐?” “快请御医赶到睿王殿去,立刻给夜公子疗伤。” “王兄你……”子襄委屈地叫了一声。 子墨再次回头,脸上罩着严霜:“刚才掌刑之人将双手砍了,还有你这些侍卫,谁用哪只手动了苍夜,就将那只手砍了!至于你……襄儿,你现在马上到睿王殿去,跪在殿外,求王爷原谅你。若他不肯原谅,你从此便再也不是安王。孤没有你这样的弟弟,出了王宫,海阔天空由你去吧。” “王兄!”子襄脸色煞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的耳朵,“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如此对我……” 子墨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第二百三十四章 笼络人心 温如玉剑眉深蹙,双眸黑得深不见底,飞身下马,将雪云驹丢给小冬子,人已直冲进睿王殿。那样沉着冷静的人,此刻胸中象燃烧着一团火,手足都忍不住微微*起来。 “小冬子,麻烦你打一桶热水过来。”开口时声音低沉得可怕,整个大殿中一片死寂。 “大哥……我没事。”苍夜被温如玉抱在怀里,分明听到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呼吸局促,几近窒息。抬起头,见温如玉一头冷汗,脸色苍白,衬得眉心那点莲红更深。平素亮若星辰的眼睛,此刻灼烧着痛苦。 他知道温如玉在为他担心,连忙用破碎的唇角牵出一个笑容,好证明自己没事。 温如玉垂下眼帘,呆呆地看着苍夜惨白浮肿的脸,以及额头那个触目惊心的烙印。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子墨出去,即使出去也应该带上你。我说过我们要在紫熵寸步不离的,可我没做到,是我害了你……”他悔恨之极,在心中将自己骂了一千遍、一万遍。 “大哥!”苍夜痛呼,受尽酷刑都没有发出一句申吟的他,此刻止不住流下泪来,“不要怪自己,这跟你无关。”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逃?你可以的,以你现在的功力……” 苍夜摇摇头,示意他说话小心:“不过是受点皮肉之苦,我以前在修罗场接受影卫训练时,不知道受过多少刑,对痛苦的感觉早就麻木了……” “可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去得及时,你此刻已受尽那些侍卫的侮辱了。你会重新坠入那个噩梦中的……”温如玉低吼。 “不会的,大哥,放心吧。你已经帮我解脱了,我再也不会沉沦于那个心魔的。”苍夜看着他微笑,有些许调皮,“纵然他们将我撕裂,我也只当作被恶狗咬了一口。” 一句话将温如玉的眼泪勾了出来。 “王爷,水来了。”小冬子瞧着温如玉泪流满面的样子,感动地几乎要哭出来。喃喃自语道:“从来没有见过你们这样多情的人。一个才刚走,另一个就开始想念;现在一个受了伤,另一个便心痛成这样……” 温如玉哭笑不得,瞪他一眼,低声斥道:“别胡说,我们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将苍夜抱进内室,小心翼翼地放到浴桶里,小心翼翼地擦洗伤口,再小心翼翼地抱出来,裹上一层柔软的毯子,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到*。 一件红衣脱下来已经破烂不堪,鞭伤深处几见白骨,尽管温如玉努力克制自己,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心痛如绞。 自己的身体本来就接近崩溃的边缘,再加上情绪激动,温如玉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做完这一系列的事后,他便跌坐在椅子上,喉咙口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来,他拼命将它咽了下去。 正在这时,御医奉命过来给苍夜疗伤。 接着子墨也赶了过来。 “如玉。”子墨再次叫出这个称呼,自然到极点,“你脸色很差,估计莲心丹的毒性就要发作了,来,先吃解药吧。”一粒药丸送到温如玉面前,温如玉抬头:“多谢。”唇边露出一缕笑容,原本苍白憔悴的脸顿时灿烂起来。 “莫太医,夜伤得如何?” “下手真毒……若换作旁人,恐怕当场就被打死了。还好夜以前当影卫时受过极严格的训练,身体条件非常好,王不必担心,臣给他配点伤药再用补药调理一下便可……只是费些时日罢了……不过……” “不过什么?” 莫太医看着苍夜的脸,微微叹息:“额头这个烙印是去不掉了,这么好的一张脸……实在是可惜。” 苍夜扬眉,轻轻笑道:“谢谢大王关心。夜这张脸……本来就被认为是祸害,如今毁了容,倒是令我解脱了。我还得感谢安王爷呢。” 子墨听到“安王爷”三个字,脸色一沉,怒容顿时涌上眉梢:“这畜牲越来越不象话,整天为非作歹、无法无天。孤这次决饶不了他!” 苍夜又是淡淡一笑:“王是夜的恩人,又是夜的主人,王爷是王唯一的兄弟,纵然他要了夜的命,夜也不敢埋怨什么。请王莫要计较他了。”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孤绝不姑息!”子墨沉声,一股寒意自幽深的眼底弥漫开来,唇角勾起的冷笑中尽显帝王的霸气。 温如玉默然无语,星眸中波光粼粼,点滴都是无人看懂的深意。 子墨忽然抬手击了三下掌。 五条蒙面的黑影从天而降,跪倒在子墨面前:“属下拜见大王!” 子墨挥袖,电光石火间,只听连续的“啪啪”声响过,五名影卫每人挨了子墨一记重重的耳光,被打得跌倒在地,却又马上翻身跪好,低下头,一言不发。 “孤命你们保护王爷,你们竟然任由安王将夜公子抓走?!”子墨盯着他们,瞳孔慢慢收缩。 “王爷说……大王命属下保护的是王爷,而夜只不过是王爷的一名男宠……”为首之人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一句话更加激起了子墨的怒火,他再次挥袖,这一次竟将为首的影卫打得飞出去丈许,跌到地上时喷出一口血来。却马上挣扎着爬起来,回到原地跪下:“属下该死,请大王降罪!” “还需要孤降罪么?”冰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影卫刷地拔出剑来,齐齐向自己的颈部割下去! “住手!”温如玉的声音及时制止了这些影卫的自裁行为。 子墨回头:“如玉!”声音中分明有质疑与不满。 温如玉走过来,走到为首的影卫面前,俯身扶起他。这名影卫胸前的黑衣已被割破,一道血痕清清楚楚地横在胸前,刚刚被子墨打得跌在地上,碰到伤口,血又流了下来。 “这是被安王伤的么?”温如玉看着他,声音很温和,双眸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同情之意。 影卫被他看得一呆,默默垂下头去,恭敬地道:“是的,王爷。” 温如玉回眸看子墨:“大王,他们尽力了。若是大王为我和夜要追究他们的责任,请大王饶过他们。” 子墨余怒未消,但看到温如玉一脸恳求的样子,不好再说什么,挥挥手道:“既然王爷为你们求情,孤饶你们不死。每人到刑堂领二十杖刑!退下吧! 影卫磕头谢过子墨与温如玉,转眼消失不见。 “多谢大王。”温如玉抱拳谢过子墨,子墨却轻轻叹了口气:“天下人都夸王爷宅心仁厚,是位真正的君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眼光中看到子襄锦袍玉冠,由五名侍卫簇拥着,出现在睿王殿外,一脸悻悻之色,咬牙切齿地跪了下去,向身旁的侍卫一使眼色。 那名侍卫奔进大殿,走到温如玉面前跪倒行礼:“启禀睿王爷,我家王爷现在殿外长跪,请求王爷原谅他今日冒犯夜公子之罪。” 温如玉一呆,心中暗道:必定是子墨让他这样干的。一方面施恩于我,另一方面又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个子墨……真是厉害。 微微一笑道:“不必如此,请他进来吧。” 侍卫刚想转身,子墨摆手制止他,回头对温如玉道:“这孩子越来越嚣张跋扈,让他受点惩罚才好。先别让他起来,让他跪到明日早晨再起。” “这……”温如玉微微皱眉,“九个时辰,怕安王受不了。” 子墨冷笑道:“别说九个时辰,便是九十个时辰也是应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第二百三十五章 安王密谋 温如玉将目光移向窗外。从这个角度,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安王子襄跪在殿外的身影,他的头骄傲地抬着,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紧皱的双眉中有掩藏不住的暴戾,愤怒的目光从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射出来,恨不得化成火焰,将整座睿王殿烧为灰烬。 温如玉收回目光,转向子墨。子墨忽然心头一凛,这样沉静、清澈的目光,为什么仿佛能穿透自己,看进自己心里? “若是今日安王爷伤的是个普通百姓,大王还会如此罚他么?”一句话将子墨问得愣住,连一旁为苍夜疗伤的莫太医也似乎被震动了,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着温如玉。 温如玉微笑,笑容一如既往的宁静、平和:“我想向大王澄清一件事:夜是我的兄弟,不是私有物,他有他自己的尊严与人格。安王伤了夜,却来向我陪罪,这样对夜来说……是一种更大的伤害和不公平。” 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象惊雷一样炸响在殿中。子墨一下子觉得无比难堪。温如玉,你是在责备孤么?你这样说,分明是在提醒孤:子襄的罪过在于行为本身,而不是行为的结果得罪了你。孤让他来给你陪罪,本意是让你看到孤对你的重视。可现在,却被你寥寥数语批驳得极为可笑! 一丝怒意如同水禽掠过带起的涟漪,在子墨幽深如潭的眼里悄悄扩散。子墨眯起眼睛,将这细微的变化掩盖过去。很快扬眉笑起:“不管是黎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在孤心目中是一视同仁的。只是如玉对孤来说……尤为重要!”最后一句说出来,子墨已收了笑容,神情极为郑重。 温如玉暗暗叹息。 子墨回眸看了一眼殿外的子襄,苦笑道:“孤不是一位好兄长,现在把襄儿纵容成这样,竟是不知如何才能改变他了。罢了,今日孤带他回去,好好教训他,明日再带他来向夜陪罪。” “不必了,大王。”温如玉抬起眼帘,平静地道,“他年轻气盛,一下子转不过弯来,还是慢慢改变他吧。其实,要改变他也很简单。” 子墨眉心一动,等他说下去。 “只要大王不再那么重视他便可。” 子墨愣了愣,若有所思,然后便轻轻笑起来,向温如玉点点头。 转身看苍夜,却见莫太医已为苍夜上好药,伤痕深处已细细包扎。苍夜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来象是睡着了。 子墨向莫太医颔首,两人告辞离去。临行回头,子墨目注温如玉道:“夜有伤,想必明日孤若请你去军营,你也不会有心思的。我们改日再约吧。” “一切但凭大王安排。”温如玉微笑拱手,简单的一个动作,优雅而洒脱,令那位素未谋面的莫太医再次有片刻失神。 温如玉默默地看着子墨走出去,经过子襄身边,跟他讲了几句话,子襄站起来,愤愤地向温如玉所站的方向瞪了一眼,跟着子墨走了。 “折腾到现在,都错过午膳时间了,待奴才去给王爷拿吃的来。”小冬子嘀咕了一句,拎起食盒走出殿去。 温如玉转过身,却看到苍夜已睁开眼睛,黑宝石般的眸子中浸了水气,目光茫然地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痛得厉害么?”温如玉俯下身看着他,紧张地问道。 苍夜摇摇头,碎裂的唇上涂了药膏,笑起来有些勉强:“大哥不要总将夜当作孩子,夜说过,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我们这些当影卫的人……早就被训练得如同机器了。在修罗场时,随时随地都可能受到处罚。所以,我们对痛苦的忍耐程度是异于常人的。” 温如玉听得心痛,这位小师弟二十五年的生命中受过多少苦难啊。如今遇见自己,不仅没有得到照顾与保护,反而被自己拖累。 对自己从未有过的憎恨,手紧紧握起来,捏得指节发白。 “大哥不要这样。”苍夜一下子就猜到他心中所想,“大哥刚才对王说的话,夜都听见了。除了我娘,大哥是对夜最好的人了。” 感激的话却象鞭子抽在温如玉心上,火辣辣的痛。 他湖泊般的眸子中泛起波澜,刻意为自己营造出来的平静瞬间被打破,心乱如麻,犹如被风吹绉的水面。 安王府。一座玲珑小桥跨越在碧波之上,尽头的水榭中灯影朦胧。 “啪”的一声,一个杯子被子襄重重地拍在桌上,愤怒的语声从他薄薄的嘴里逸出来,仿佛带着三九寒气:“自从这个温如玉来到紫熵,本王的日子就没一天好过!王兄为了他当着群臣的面打我。我今天不过是小小地惩罚了一下那个男宠,王兄便罚我跪到睿王殿去向他请罪!这口气本王无论如何咽不下!” 坐在他对面的赫然是大将军应莫言之子骠骑将军应飞扬,此刻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筷子,冷哼了一声道:“今日大王带着温如玉到落霞城转了一圈,说是视察民情,你不知道那温如玉有多出风头!所到之处吸引了无数百姓的目光,人人都夸他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大王不耻下问,居然向他咨询治国安邦之道。好象我们紫熵无人了,要靠他这个外人来指点江山。” “飞扬不至于吧。”子襄斜眼看他,笑得有些轻狂,“大王向他问计,最多是嫌我们的文臣无能,关你何事?” 应飞扬猛地站起来,瞪着子襄,怒容满面道:“你根本不知道,今日太监来传旨,说明日大王带温如玉来军营视察。后来又说因为那个苍夜出了点事,明天大王来不了了,要改日。真可恶!大王哪根筋搭错了,要带一个敌国的将军来视察自己的军营!” 子襄脸上布满阴霾,灯影里看来有些狰狞:“王兄真是疯了,他为了拉拢温如玉如此煞费苦心。温如玉有什么了不起!飞扬,我们得想个办法好好治治这个人。纵然他是猛虎,现在也是只病虎,我们怕他干什么?” “王爷有什么好计谋?” “不如派人将他暗杀了?” “不行,大王派了二十名影卫保护他,我们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他不是要随我王兄去军营么?到了军营还不是你的天下?他现在身中剧毒,空有一身功夫,也只有等死的份。你派人给他放暗箭,一箭将他射死不就行了?” “这…….”应飞扬面露难色,“可若是在军营暗杀他,大王必定很快可以查到我这个幕后主使。即使查不出,我和父亲也难逃失察之罪。” “那么……在他半路上派人暗杀!” “万一误伤了大王怎么办?或者……大王武功也很高,若是将他救了,他感恩戴德,说不定反而愿意留下来。那我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子襄忽然灵光一闪,笑起来道:“我真笨啊。那就让王兄自己杀了他好了。” 应飞扬一愣:“什么意思?大王怎么可能自己杀了他?” 子襄凑近他,眼里有幽幽的光芒闪动:“现在温如玉乖乖地呆在睿王殿,好象一切听凭我王兄摆布。我王兄必定怀着极大的希望,认为可以将温如玉留下来。可若是温如玉想逃跑,我王兄得不到他,难道不会毁了他?!” 应飞扬眼睛一亮:“是啊。也就是说只要让他逃跑就行了。他现在不跑是因为中了莲心丹之毒……” “给他解药,他身体好了自然就会逃。他一逃,王宫中那么多影卫和侍卫必定会与他动手……” 应飞扬喜形于色,道:“假如他侥幸逃出王宫,我的人便在落霞城中等着他。我本来还想与他一较高下,若是能亲手将他擒下,一来让大王看看温如玉没什么本事,二来也让大王对我更加器重……”越想越得意,讲到最后眉飞色舞起来。 “就算最不济,让温如玉顺利逃脱了,从此少了个眼中钉在这里,我们的日子又会回到从前。” 应飞扬连连点头:“那么解药……” “放心,包在我身上。” 第二百三十六章 步步心机 黑衣影卫跪在子墨面前,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王爷与骠骑将军应飞扬昨夜在荷香榭共饮,因为大王赏识睿王,他俩怀恨在心。商量要给王爷服莲心丹的解药,一旦王爷恢复功力,便会伺机逃出王宫去……” 杯子在子墨手中被捏成碎片,冰冷的声音在裕华殿中缓缓响起,字字震慑人心:“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昨夜不来向朕汇报?” 影卫神情不变,但重重地叩下头去:“天太晚,属下怕打扰大王。属下该死,请大王责罚。” 子墨挥袖:“以后这样的事即使是半夜也要来向朕禀报,记下了?” “是。” “好在没有误事。你回去吧,继续监视安王。” “是。谢大王开恩。”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慢着。”子墨叫住他,“昨日掌刑鞭打苍夜之人有没有砍去手臂?还有那几名侍卫?” “没有。” 子墨无语,但一股寒意逼得那名影卫缩紧了身子。 纤纤十指从雪白的长袖中伸出来,抚上琴弦,淡若远山的秀眉间,若隐若现的忧伤如同蒙了一层缥缈的雾气。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是这样吗?她心中是这样想的吗?朕为什么忽然想起这样的句子来?这皇宫对她来说是不是如同广寒宫,冰冷*,没有人间的温情? 朕付出的感情始终不能温暖你吗,雪儿?不,朕不相信,朕不会放弃。 明黄的身影停在十步以外,怔怔地看着那个埋头抚琴的女子。一身白衣衬托出玲珑婉约的身段,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水润的双眸中充满灵气。 雪儿,你和如玉一样,不是人间所有。纵然时间流逝,你却青春不改。岁月沧桑只让你变得更加宁静淡泊,却不影响你的容貌,还有你那颗不染纤尘的心。 终于注意到来人,琴声止住,梅如雪盈盈站起来。 “皇上……” 景剀微笑摆手:“雪儿免礼。朕今日得闲,过来看看你和柔儿。” “柔儿睡着了。”梅如雪嫣然一笑,引景剀到内室。 景剀俯身看着摇蓝中熟睡的女儿,吹弹得破的小脸上含着宁静的笑容,两个小小的梨涡使这张漂亮的脸蛋更增加了几分娇俏。 景剀唇边的笑意更深,一脸宠溺与骄傲的模样,对着女儿喃喃道:“小柔儿,父皇要你快快长大,听你叫父皇,看你会走路。你要象*一样聪明美丽,象你姑父一样才华横溢。等你长大后,父皇便带你出宫去游山玩水……” 絮絮叨叨地念了一大串,倒令梅如雪忍俊不*。这个皇帝,自从戒毒回来之后就象换了一个人,虽然霸气未减,但人情味也越来越多。以前整天一脸冷厉之色,现在却多了笑容、多了温和,对几个子女的关心也多起来。太子景渊开始参与朝政,以前景剀觉得景渊受了温如玉的影响,未免妇人之仁。但自从两人有了沟通后,发现在朝政上正好彼此互补,起到中和的效果。所以他再也不苛责太子,反而对他多了赞赏。 这样的变化令所有人都觉得欣慰。 是温如玉改变了他吗? “象姑父一样才情横溢”,原来,他还是记得温如玉的。 心念刚动,发现景剀已转过身来,伸手握住她的柔荑,目光中充满爱怜:“这些天有为如玉担心么?”一句话问出来自然之极,反倒让梅如雪觉得不安。 “我没什么。大哥经历的风风雨雨太多了,我都已习惯。”她微笑,纯净而柔和,“倒是浣儿……她的性子不象我这样恬淡,我怕她这些天又受尽煎熬了。皇上毕竟是她哥哥,对这个小妹不能就这样不管了。什么时候你得空,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她,好么?” 景剀听她提起景浣烟,忍不住皱起眉来,想起欧阳雁说的那句“伴君如伴虎”,十分懊恼:“浣儿自从嫁给如玉后,便将朕看得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她心里哪还有朕这个皇兄?” “不是这样的,我不久前去看过她,她还问起你的身体。她说无论如何,你总是她哥哥。” 景剀微微动容,无声地叹口气。 “寒儿去了碧海国,灏儿还小,大哥被紫熵掳走后,她一个人在家未免*。再加上担忧大哥,日子想必很难过。我们去看看她,给她一点安慰。再说,你这当舅舅的,也该去看看自己的外甥吧。” 景剀听她轻声细语,笑容温婉,一颗心早就柔软下来,哪里还忍心说个不字,连忙点头道:“今日朕无事,不如现在就去。” “浣儿,你又瘦了。”景剀看着景浣烟纤细的身影和眉间化不开的忧愁,想起以前那个巧笑嫣然、美目流盼的少女,打扮成书生时风_流倜傥、潇洒不羁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还好,谢谢皇兄。”景浣烟微笑,眼里渐渐浮起一层水雾,却努力忍着没有让它凝聚。 原来还是有兄妹之情的?原来还记得我这个小妹吗?多少次你说要斩我全家,我以为你手握生杀大权,心中便再没有亲情二字。玉哥哥忧国忧民,为你这位皇兄付出了一切,而你带给我们的是什么?一次次的打击,一次次的折磨…… 终于还是听她叫回了“皇兄”二字,景剀的心忽然疼起来。他想起在忘尘居割袍断义时,温如玉眼里碎裂般的痛苦。 如玉,如玉,在你心目中,朕只是冷酷无情的皇帝了吗?你再也不当朕兄长了吗?你会不会因为心寒而选择留在紫熵? 如玉,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再叫朕一声“大哥”,朕不会计较你做的一切。朕早就已原谅你犯下的滔天大罪了…… 呆呆地出神,却听到景浣烟的声音轻轻问道:“皇兄有玉哥哥的消息么?” 景剀如梦方醒,安慰道:“别担心,浣儿。如玉在紫熵过得还好,天麒派了追风、逐电在紫熵打探,会随时回报所了解的情况。他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忍受一段时间的思念之苦罢了。” “我明白,皇兄。”景浣烟展颜一笑,仿佛又恢复了以前那种俏皮的模样,明艳照人,“我对玉哥哥永远有信心,再艰难的困境他都能度过。我要做的便是帮他管好这个家罢了。” 景剀与梅如雪同时松了一口气。 乾清宫。午后。 “皇上,追风逐电有消息回来。”沐天麒低眉敛目,略有不安之色。 “讲。” “紫熵王宴请群臣,公布了大哥的‘睿王’身份。第二天便邀大哥游遍落霞王城,共商国事,满城百姓都知道子墨对这位新来的睿王极其器重,甚至将自己最爱的雪云驹给睿王骑。追风逐电混在人群中,亲眼见到大哥与子墨一起策马缓行,谈笑自如……” 景剀一震,眉拧紧,黑瞳中有阴云渐渐聚拢:“你的意思是说……如玉已经接受了这个身份?” “臣不知。”沐天麒的目光颤动了一下,不安之色愈浓,“但臣想,大哥对皇上忠心耿耿,他绝不会背叛皇上的。子墨不是说他给大哥服了毒药么?大哥必定是顾忌到这一点,不得不与子墨虚与委蛇。” 景剀不语,眉皱得更深,目光下垂:“既然如此,你紧张什么?” “臣……只是怕皇上不相信大哥。子墨心机那么深,他若故意制造出大哥背叛我朝的假象,而皇上上了他的当,岂非正好将大哥推往紫熵?” 景剀不语,负手站到窗前,一个背影看来说不出的凝重。好久好久,他回过头来,抬头看了沐天麒一眼,这一眼让沐天麒的心跳漏了半拍。好深沉的目光,皇上他在想什么? “如玉竟敢背叛朕,投靠紫熵!朕立刻修书给紫熵,迫子墨遣还叛臣。如若不然,朕必兴兵讨伐,将紫熵夷为平地!”冷冰冰的话一字字说出口,没有震怒,甚至脸色如常,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霎时滴水成冰,寒意慑人。 “皇上……”沐天麒瞬间变色。 景剀淡淡地看他一眼,不等他说下去,淡淡地道:“你知道如玉现在恢复记忆了么?” 突然的问话令沐天麒一愣:“臣不知。” 景剀从袖子里拿出那块紫玉:“既如此,你怎能料定如玉给朕这块玉,是想向朕表示他的忠心?” “这……” “你给朕讲了景皓那封血书的故事。在讲这个故事前,你已经与雁儿串通好了吧?否则两人的想法怎能如此一致?” “皇上……” “其实你们对如玉的情况根本不了解,只是凭自己的想象与猜测为他作出解释。因为你们不愿给心目中如玉的形象抹黑,所以固执地以他一贯的为人行事去作出判断。对不对?” 面对景剀的步步紧逼,沐天麒步步后退,到最后退无可退,只能承认:“是。” 景剀“啪”的一声将那块玉拍到桌上,用力之大几乎将玉佩拍碎,吓得沐天麒脱口而出:“皇上不可……那是大哥的玉,对他……有非常意义。” 景剀回头看他,忽然微微一笑,道:“天麒,若是如玉真的背叛了…….你打算如何?” 沐天麒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景剀,目光清亮,神情坚定:“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即使大哥失去记忆,即使他中了毒,即使他死,他也不会做出背叛康朝的事!” “朕意已决!你的担保留着最后兑现吧。” 第二百三十七章 江山无情 “臣已按殊离提供的资料,派出鲲鹏军,将必杀堂在全国的十个分堂一举歼灭。其中开封、洛阳、金陵、钱塘等分堂中都藏有香主与紫熵朝廷的来往密函。子墨此人生性多疑,虽然将必杀堂交给苍夜小师叔管理,却并不完全信任他。故此同时派了这些紫熵人来做几个重要分堂的香主。 这些人如今都已被押进刑部大牢,只待皇上下旨惩处。另外,臣已派人送信给少林方丈智禅大师,请他将必杀堂的真实背景告知天下武林,宣告天下再无必杀堂。 原先苍夜小师叔手下的四位兄弟这次帮了很大的忙,不仅提供必杀堂的种种线索,而且劝降了很多堂下兄弟。那些杀手个个都有不同寻常的经历,武功高强并且将生死置之度外,有了他们,我军必定如虎添翼。” 寂静的御书房中,欧阳雁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俊朗的眉目间依然有淡淡的愁云,平素亮如星辰的眸子中隐约透着疲惫,但这些丝毫没有减损他的英气。 这几天他与晏修及另外几名鲲鹏军将领兵分几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剿灭必杀堂十个分堂,几乎马不停蹄,刚刚赶回京中,便风尘仆仆地直接来见景剀。 “干得好,雁儿。看来朕没有看错人,强将手下无弱兵,如玉带出来的徒弟必定是与众不同的。” 面对君王赞赏的目光,欧阳雁的脸上红了一片,微微低下头,道:“皇上过奖了。” “你要与少林保持联系,看他们是否将武林同盟解散。”景剀淡淡地下令。 “皇上……是希望武林同盟解散?”欧阳雁敏感地问道。这皇帝……分明是怕师父回了江湖去做武林盟主。可是,即便这次解散了武林同盟,难道就不会重组么?若是师父真有脱离朝廷之心,何处江湖不是他的天地?他只是太守承诺,自己束缚了自己…… 景剀瞪他一眼,意思了然:多此一问,你难道不明白朕的心思么? 欧阳雁暗暗苦笑。 “皇上……这几日可有师父的消息?”欧阳雁忧心忡忡地问道。 “子墨封了如玉做睿王,朕正拟国书,迫子墨将如玉遣回。如若不然,朕便兴兵讨伐,直捣落霞城!”景剀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唇边飘过若有若无的笑意,深邃的眸底看不出半点情绪。 “皇上……”敦厚的少年却一下子慌了神,扑通跪倒,俯下身去,“臣以性命担保,师父绝不会背叛皇上,投靠紫熵。师父一生品性高洁,若是皇上疑他忠心,他必定痛不欲生。请皇上千万莫要上了子墨的当,那样只会将师父逼上绝路……” 景剀只是无声地看着他,久久不语。 这种沉默令欧阳雁更加不安,一时五内俱焚、心痛如绞,忍不住抬起头来,清亮的眸子勇敢地对上景剀的黑瞳:“请皇上恩准,让臣出使紫熵。若是子墨愿将师父放回那便万事皆休,若是他不肯,臣便伺机将师父救回。” 景剀仍然不语,好象在思索着什么。 “师父中了紫熵的毒药,现在恐怕生不如死。并且还有小师叔在子墨手里,他必定是受了这些要胁,才不得不与子墨假意*的。请皇上明鉴!” 景剀眼里光影明灭,呆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话:“若是到最后别无选择,你愿不愿意带兵出征,灭紫熵,救出你师父?” “臣……愿意。” “纵然背着违抗师命的罪名?”景剀逼上一步。 欧阳雁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漆黑的眼底分明有痛苦泛滥,却死死压下去。咬住牙,用异常坚定的声音道:“臣答应过皇上,只要皇上饶过师父,臣愿一生效忠皇上,绝不反悔。皇上但有差遣,臣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只求皇上……”抬起头,声音低沉下去,“兑现承诺……” 景剀微笑:“好孩子,难得你有如此孝心。只是别忘了,朕答应你时是说不追究如玉绑架、囚*与殴打朕的罪责。但若是他背叛朝廷……那是另外一回事!” 欧阳雁呆住。 “怎么了?你也对你师父没信心了么?”景剀盯着他,锐利的目光看到他心里。 欧阳雁茫然地摇摇头,喃喃道:“不,臣只怕……阴谋难防。” 裕华宫四周没有奇花异草,却遍植竹子。杆杆修竹拔节而起,罩住一方清幽世界。萧瑟风声中隐约传来断续的语声,透过稀疏的竹帘,可以看到子襄跪在玄玉石地板上,低着头,长长的锦袍铺曳在地。而子墨穿一身墨玉色长袍,负手背对着他,高挑的身材给地上的人造成无声的威压。 “襄儿,你玩够了没有?”子墨的声音不高,但冰冷的语调如同刀锋刮过子襄的心,令他一阵颤栗。 “王兄什么都知道?”从未听过兄长如此严厉的指责,这位骄纵惯了的王孙公子又害怕又气愤。这几日……王兄完全变了! “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孤眼里,你以为你玩的那些小伎俩可以瞒得过孤么?” “王兄派人监视我?”子襄抬头瞪着子墨,脸涨得通红,眼里充满懊恼之色。 似乎感觉到了背上灼热的目光,子墨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掠过子襄,如冰水浸没子襄的身子,开口时声音低沉而艰涩:“若不这么做,孤怕有朝一日紫熵江山毁于你手!” 子襄浑身一震,睁大了狭长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子襄,委屈而愤怒。可这种冲动的表情落在子墨幽深的眼里,却仿佛被无声地吞了进去,没有激起一丝波纹。 呆了半晌,子襄终于憋出一句话:“既然如此,我抓苍夜……王兄也事前知道?”声音很低,气息凝滞在胸腔里。分明是熟悉的人,却好象刚刚认识了他的样子。子襄觉得心里憋得慌。 子墨没有回答,似是默认。 子襄腾地站起来,爆发似地向他大吼:“你故意的,你知道我抓苍夜,你不阻止我。你想借此机会向温如玉示好,你在乎他!温如玉有什么好?你看上他哪一点?他是康朝人,他不会留在紫熵,不会给你卖命。我是你弟弟,就算全天下人都背叛你,我还是会傻傻地、死死地陪在你身边!可你……你将我当成棋子,只为了要将温如玉留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不是喜欢他?是不是?是不是……?” “啪”一声,一巴掌狠狠地打断子襄疯狂的怒吼,出手之重竟将他打翻在地,半边脸颊顿时高高肿起,唇边溢出血来。 子襄挣扎着爬起来,一手捂住脸颊,恨恨地盯着子墨。 “跪下!”子墨看着他,平静到极点。 子襄倔强地扬起脸来,紧咬着下唇。 子墨只是无声地看着他,幽深如潭的眼睛微微眯起,怒意从嘴角的弧度中一点点散开。 目光交锋了半晌。 子襄终于缓缓跪了下去。 “想不到你比孤想象的还要无知。”子墨坐下去,身子微微往后靠,不胜疲惫,“这么多年来,孤怜你从小没有母亲,将你当作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竭尽全力满足你的要求。而你,就是用这种无知、轻狂、暴戾与自私来报答孤么?” 子襄用手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子墨,眼里泛起泪光。 “你以为孤象你一个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子墨想起子襄说的话,似乎觉得好笑,“孤明白地告诉你,孤对感情没有兴趣。感情是太奢侈的东西,自从下定决心夺取王位以来,孤早就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无情无欲之人。孤心目中只有江山。你明白么?” 子襄仿佛再次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削瘦的身躯颤抖起来。 “温如玉是孤生平仅见的君子,他没有你想的这种心思。” “可他和苍夜……” “不是。”子墨淡淡地道,“一开始孤也误会,但现在孤知道,他们之间只是兄弟。” “你怎么知道……?”子襄嗫嚅道。 “他看苍夜的目光中只有尊重、关心与爱护,没有占有、没有欲_望。孤现在想来,夜从来都没有说过他是如玉的男宠,只是我们有这种偏见,便一开始就给他下了定义。而如玉……他好象是为了保护夜,所以不去说破。也许……其中有我们所不知的原因,对待如玉……孤不敢掉以轻心。” “如玉?”子襄冷笑,“叫得好亲热。以前,你只对我好。可自从温如玉来后,你对我又打又骂,你再也不喜欢我了……” “襄儿!”子墨皱眉。 “我明白,你是王,你心目中只有江山,你无情无欲,所以……我什么都不必说了……”子襄垂下头,神情忽然变得无限凄凉。 “襄儿。”子墨坐直身子,凝视着他。为什么,今天的子襄看起来很不一样?“你……究竟想说什么?” 子襄摇摇头,一言不发。 子墨咬牙,神情又恢复冷峻:“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孤的旨意,孤若不罚你,你以后更加为所欲为。今*便跪在这儿,好好反省自己,直到孤让你起来为止!” 温如玉在窗下泼墨画荷。小冬子站在他身后,一边喝茶,一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风从窗口吹进来,温如玉衣袂翩翩,长发飞扬。修长的手指握上画笔,挥洒间天地之灵气汇于笔端,流于纸上。他白暂的脸上泛起玉一般的光泽,因为沉浸于画中,专注的神情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见之望俗。 “小冬子,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温如玉边画边道。 “王爷有事但请吩咐。” “你能否帮我向哪位宫女要点胭脂?” 小冬子一口茶刚喝进口,被这句话呛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道:“王爷……要胭脂?” 连苍夜都愣住了:“大哥,你要胭脂干什么?” 温如玉回头,向他使个眼色,笑得温文尔雅:“给你用啊。” 第二百三十八章 夏夜生寒 斑驳的光影洒在门口的绿荫中,子墨金带玄袍,独自施施然走进睿王殿。抬头看到温如玉临窗挥毫的样子,一举手一凝腕都有说不出的高贵优雅。 那一瞬间子墨有种恍惚的感觉。是不是,孤与康乐帝都错了?他这样的人,不该身处朝堂,因为他太过纯净,不适合朝堂中的勾心斗角;他也不该厮杀疆场,因为他太过善良,不适合战场上的血腥屠戳。 他这样的人,合该归隐林泉,与鸥鹭同盟,与明月为伴。 可是,他在康朝权倾朝野,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定国安邦如拈花一笑,他征战沙场如信步花间。 那么多的传闻怎会有假?那么多丰功伟绩岂是空穴来风? 难道,此时此刻,是因为他失去记忆,所以才变得如此单纯,仿佛不染人世纤尘? “大王。”搁下笔,温如玉迎到门口,浅浅含笑,轻袍款带,仿佛下一秒便可凌风飞去。 子墨微笑,刚刚在裕华宫中掀起的怒气转瞬在温如玉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如玉,夜还好么?孤来看看他。” “多谢。他还好。” 卷起的紫纱帘后露出苍夜白玉般无瑕的面容,只是原本削瘦的脸庞愈发清减,两眼无光,额头那处烙印在他光洁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是不是所有完美的事物都不长久,所以才要温如玉失去右臂,而苍夜被刻上烙印? 子墨在床头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道:“这是雪肤露,先帝在时,碧海国使臣来访时送的。有淡化疤痕、活肤生肌之功效。你身上的鞭伤太深,将来必定会落下疤来。” 苍夜苍白的唇边绽开一缕笑容:“习武之人哪个身上没有伤痕?大王厚爱,夜感激不尽。不过真的不必……” “身上倒无所谓,只是这额头的烙印太过显眼。用了这药,虽然不能完全消除疤痕,但至少可以淡化。你虽不在意你的容貌,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们理当好好保护。”语气亲切,态度和蔼,这一刻的子墨,令苍夜觉得困惑。相识那么多年,从一开始的文弱少年到后来心机深沉、手段狠绝的男子,再到后来执掌江山、翻云覆雨的大王,究竟哪个面目是真,哪个面目是假,他已看不透。 心里很明白,子墨这么做十之*是为了拉拢温如玉,但饶是如此,面对这样一个微笑的、平易近人的大王,他还是由衷地被感动了。 毕竟,自己是背叛了子墨的人。若是子墨无容人之量,便是十个苍夜也已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了。 “多谢大王。”除了谢字,苍夜找不出其它的话来表达。 子墨放下雪肤露,吩咐小冬子将他的晚膳传到睿王殿来,他要与温如玉共饮。 温如玉无言地看着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也许,抛开两国关系,抛开即将面临的战争,他们真的可以成为朋友。 可是,他们永远站在不同的立场。所以他们只能失之交臂。 假如,当初认识星罗时他已是碧海国王,他们还会成为朋友么?星罗,不知道现在怎样了。那双懒洋洋的、雾蒙蒙的眼睛,现在是否多了凌厉、多了严苛,多了凝重? 寒儿在碧海国过得好么? 耳边仿佛飘过断断续续的语声。 “你是绝世宝马,却桀骜不驯,朕驾御你一个,比驾御满朝文武都累。” “每次朕想左右你,到最后总是不会成功……由得你去吧。只是……你再不可不顾自己的生命,一定要活着,知道么?” “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逼你去打乌萨和阏脂,你也不会自残身躯,不会失去右臂。是我的罪过……我为了自己的野心,将你当作神兵利器,我好自私!” “回去后还是叫我大哥吧,我已经习惯,甚至享受你这样称呼我了。”…… 仿佛投石击开平静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隔了时间与空间,却隔不断那些鲜明的记忆,历历在目。每次回首,都是一次心灵的颤栗。 紫熵,只是生命中一段小小的插曲,恢复了记忆,便仍然要去面对斩不断的现实。千头万绪,如何一一理清? 子墨,用尽手段逼我留下又如何?我不会成为你的武器,去残杀自己的手足兄弟。我愿意为紫熵的繁荣出谋划策,但是,我始终只是个过客。 夜已来临。睿王殿安静下来,从窗口看出去,黛色的天空中银河灿灿,星影沉沉。 苍夜的脸色看起来好一点了,但仍然浑身疼痛,无法动弹。 “我知道你有话问我,你说吧。”温如玉含笑看他。 “你要胭脂干什么?我知道你每做一件事都有用意,但我真的猜不到。”苍夜的眼睛因为虚弱而呈现烟灰色,反不如受刑之时黑得清亮。只是面对温如玉时,他彻底放松下来,倦怠的神情中带着些许安详。只要有温如玉在,他就仿佛有了依靠一般,心安理得。 “我只是想用它来维持中毒的症状。” “你是说你眉心的莲红色?”苍夜若有所悟。 “正是。” “大哥是不是有了解毒的办法?” “我没有把握,但还是想试一试。本来,我指望子襄与应飞扬两个人,因为他们对我妒意极深,我猜他们会采取行动---最好的办法是让我解了毒自己逃离紫熵,这样不管是哪种结局,对他们来说都有好处。不过现在我觉得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精明如子墨,难道他会毫无察觉地任由他俩为所欲为?尤其是在子襄对我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敌意之后。所以,我不想再等,我要自己尝试解救自己。我知道会有很大的风险,而且毒性不可能完全消除,但至少有所转机……” 温如玉的语声如流水缓缓淌过,听着叫人说不出的舒服。 他总是有这种安定人心的本事,可苍夜却明白,这种尝试必定是极其困难的,否则,他不会等到现在。 “抱歉,夜儿,总是拿你当挡箭牌,请原谅。”温如玉真诚地道歉。 苍夜耸耸肩,一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伤痕,让他痛得皱起眉来。继而展颜笑道:“大哥说哪里话,是我自己故意给他们制造的误会。我本来就是你的男宠嘛。” 温如玉忍俊不*。 门窗都关紧了,黑暗中的影卫仍然用精光四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大殿。 风中渐渐有了股寒意,好象睿王殿忽然变成了一个冰窖,将寒气慢慢地发散到空中。离得最近的影卫浑身颤抖起来,不得不往后挪了一段距离。 “发生了什么事?”耳畔传来低低的询问声,一双冰冷的眼睛在他身后发出锐利的光。 “没什么……只是里面好象突然冷下来,象放了冰。” 问话的人飞身掠到大门口,果然觉得一股寒意侵入五脏六腑,直欲将他的血液冻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呆了片刻,转身对先前那名影卫道:“没事,王爷与他的男宠在一起,可能是做冰镇的食物吧。我们继续盯着就是了。” “要不要……向大王禀报?”犹犹豫豫的声音,不带丝毫感*****彩。 “不用……王爷救过我们,这种小事就不必给他添麻烦了。”越来越低的声音,转眼两个人影都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百三十九章 夤夜化毒 暴风雨突然便来了,闪电劈开夜幕,照出睿王殿的轮廓。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样的庄严肃穆,却又多了几分偏殿的清寒。紧闭的宫门里似乎藏着无数个秘密,窗纸上隐约透出灯光。这么晚了,莫非里面的人喜欢秉烛而睡? 黑衣影卫躲在暗处,浑身湿透,却不敢离开半步。 狂风吹乱满庭树枝,一霎落花堆砌。 密雨敲打层层荷叶,湖面骤起波涛。 殿内烛影摇红,重重帘幔后,苍白容颜的人被雷声惊醒,觉得寒气袭人。坐起来,发现身上又悄悄多了两条被子。 轻轻站起来,扶着墙壁挪动身躯,一步步往前移。 大殿深处,白衣如雪的身影静静盘膝而坐,闭着双眼,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一排扇形的阴影,*的鼻梁,紧闭的嘴唇,黑发半挽半垂。如同白玉雕琢而成的面容在光影中映了浅浅桔色,愈发有一种极致的美, 苍夜看得呆住,平素怀着敬意,未曾仔细看过大哥的容貌,只是被他举手投足间的风姿吸引,想不到此刻夜阑人静,无意中瞧见他清晰的面容,竟然发现他的五官完美得无可挑剔。 这样风华绝代的人,却从不见得有一丝张扬。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明明是高贵如云中的神仙,却能忍他人所不能忍,总是万般克制自己,不愿伤了别人分毫。 想到这里,苍夜对温如玉的敬意又增了几分。 他在练什么功夫?为什么身上散发出如此强烈的寒意,仿佛他自己已成了一座冰雕。 再仔细看,发现他脸上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而颈部、手腕露在外面的部分,皮下血管清晰可见,竟然是黑色的,而且仿佛能看到里面血液的流动! 他的左手捏成兰花型,中指伸进一个瓶子中,从指尖流下一滴滴黑色血液。 随着黑血流得越来越多,温如玉眉心的莲红色渐渐变浅,而唇色也渐渐变得苍白,除了眼睛是黑色的,整张脸几乎都成了透明的白色。 苍夜正看得惊心动魄,忽见温如玉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身子一震,一口血喷到地上,不是鲜红,却是暗紫色。 “大哥!”苍夜忍不住低呼。 温如玉睁开眼睛,见他过来,唇边露出微笑:“你身上有伤,为什么不好好休息?” “外面风狂雨骤,我被雷声惊醒,过来看看大哥。”苍夜费力地蹲下来,看着温如玉漆黑的眸子与毫无血色的脸,“大哥还好么?” 温如玉微笑摇头:“我无妨,只是毒性太猛,一运功便肆意乱蹿,发作得极快。我一方面要运功化毒,另一方面又要防止它扩散,是有点难……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有些把握了。你先去睡好么?在天亮之前,我还得将现在所练的功完全化去,否则,明日满身寒气,旁人近不得身,必会被子墨看出破绽。”怕苍夜不相信似的,再次安慰他,“放心,今日若成功了,以后便越来越简单,而且还可助你迅速恢复功力。” “大哥……真的没事么?”苍夜依旧忧心忡忡。 “相信我。去吧,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莫要管我。” 看着温如玉令人安心的笑容和坚持的样子,苍夜无奈,只得低低地应了声“是”,慢慢扶着墙回去睡觉。 “若是仍然冷,我再帮你拿条被子。”温如玉的声音在身后再次响起。 苍夜心头一热,泪水朦胧了双眼,不敢回头,强装平静道:“不冷,我去睡了。” 晨光照亮睿王殿,清脆的鸟鸣声将苍夜从梦中唤醒。 睁开黑宝石般的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温如玉熟悉的、迷人的笑容,苍夜腾地坐起来,神情激动不已:“大哥你没事?” “我还活着。”此刻温如玉的声音在苍夜听来如同天上的仙乐,那双湖泊般宁静深邃的眼睛里荡漾着波光,“我成功了第一步,不,应该说是飞越了第一步。从来都没想到我能挑战极限,达到这样的成就。我在一夜之间用‘返璞归真’内功心法聚散了一次功力。而上一次……我是用了差不多二十天的时间才将化掉的功力重新聚拢的。” “大哥练的是什么功夫?”苍夜十分好奇。 “寒玉神功。” “寒玉神功?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一年多前,我遭乌萨女臣相洛花的暗算,中了西域奇毒,叫‘孔雀魂’。连宫内太医都束手无策,后来我进入假死状态。大家都以为我死了,将我盛殓入棺。是师父救了我,将我带到昆仑山寒玉洞,在那儿练习寒玉神功。当时配以具有吸毒功效的天然寒玉床,加上寒玉神功本身有排毒作用,我终于将‘孔雀魂’的毒性全部消除了。但这一次……没有寒玉床,我只是将散去的寒玉神功重新聚拢来,不知道效果究竟如何……” “至少有了希望。”苍夜兴奋地道,白暂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是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已有了快速恢复功力的诀窍。等你身上伤好,我马上可以助你恢复功力。真高兴我终于下定决心孤注一掷,否则……我永远不能突破这个极限。” “大哥你真厉害……”苍夜由衷地道,“我真想认你做师父。” 温如玉忍不住笑起来:“等你将返璞归真、惊鸿剑法、惊鸿掠影都学到手,你的武功必将高出我许多,我哪配做你师父?” “尽管如此,大哥对夜的教导之恩夜铭记在心。” “干嘛说得这么郑重?别忘了我们是兄弟,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你聪明绝顶,是天生的练武奇才,将来成就必定在我与师父之上。到我这个年纪……恐怕天下再无敌手了。” “但愿如此。”苍夜展颜一笑,有几分调皮、几分洒脱。 “好,现在我得麻烦你了。”温如玉拿出小冬子要来的胭脂,“帮我点在眉心,要画得与原来的颜色差不多。” 苍夜点头,忽然促狭地笑道:“大哥有没有给大嫂画过?” 温如玉一窒,心隐隐地痛,却没有在脸上露出来,微微笑道:“我给她们画过眉,却没点过朱砂。” 苍夜听他说“她们”二字,有些奇怪。 温如玉唇角的弧度没变,星眸中却有淡淡的愁云掠过:“我有两位妻子,结发妻子名叫萧雨尘,是寒儿的母亲……”声音低沉下去,化作轻轻的叹息。 第二百四十章 名动天下 风尘仆仆、一身狼狈的劲装汉子俯伏在地,满脸惶恐之色,汗水沿着鬓角一滴滴流下来,苍青色的衣服上血迹斑斑,脸色灰败。 “祈越。”子墨似乎仍然不相信所听到的话是真的,微微眯起眼睛,盯着眼前的人重复道,“你是说---所有分堂都被康军灭了?” “正是。”叫祈越的汉子不敢抬头,背上的肌肉僵硬地绷紧,唇角有些*,“康朝出动鲲鹏军,由兵部侍郎欧阳雁、鲲鹏军大将晏修等人带领,兵分几路,同时袭击我们十个分堂。我们那么多分堂毁于一旦,大王当初派出的七位香主只逃出属下一人,其余六人皆被鲲鹏军抓回长安了!” 子墨的手指死死地攥紧掌中的朱笔,仿佛要将那支笔捏得粉碎。 “欧阳雁……”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忽然轻轻笑起来。 祈越被他笑得浑身发冷,惶然抬头道:“大王……” 子墨把朱笔啪的一声甩在桌案上,身子微微后仰,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孤竟然失算了。温如玉,你真厉害……那次欧阳雁必定是带人围剿倾城山庄而去,你逼孤放过殊离等人,然后突然毒发。孤当时未曾怀疑,现在想来,你必定是在那时候用‘传音入密’的功夫授意夜的手下与欧阳雁联盟……滴水不漏……” 祈越显然不清楚这段故事,只是呆呆地听着,不置一词。 子墨直起身子,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鲲鹏军可有必杀堂的人带领?” “有苍夜手下的侍卫殊离、惊风等人。” “果然如此。”子墨冷笑,声音如冰泉流过,脸上霎时布满严霜。 祈越久久听不到声音,微微抬起头,见子墨闭着眼睛,双眉纠结在一起,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觉得腿已发麻,却没有勇气动一动。只觉得这裕华宫中空气骤然冻结,逼得他连呼吸都凝滞了。 “温如玉,温如玉,你真狠。孤最得力的影卫现在成了你的兄弟,其他七人……只有一人活着回来。孤……该拿你如何?杀了你来祭奠孤夭折的壮志么?想不到孤派出的新堂主还未到任,你的军队就已粉碎了必杀堂。你不动声色,却把一切都计算好了……温如玉……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低沉冷涩的声音在裕华殿中悠悠回荡,子墨的脸上竟然露出疲惫不堪之色。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眉宇间有些许失落、些许颓废。 “大王……”曾经做过影卫的祈越从未见过自己的王如此失态。这个温如玉是何人? 子墨如梦方醒,收回目光,挥挥手道:“回去养伤吧,伤好后再来当影卫。” “是,多谢大王。”祈越如逢大赦地离去。 子墨再次提起朱笔,眼睛看着桌上的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一股怒气憋在胸口,几欲将胸膛撕裂。他猛地抓起一个杯子,狠狠地砸到地上。 碎裂的声音响起,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听来格外刺耳。子墨心头一凛,烦躁的情绪突然一扫而空。 “王兄。”人影一闪,子襄出现在他面前。脸色有些苍白,狭长的眼睛里射出幽幽的光,紧紧盯着子墨,唇边勾起一缕嘲讽的笑容:“王兄现在该明白了么?温如玉始终是康朝人,他的心永远不会向着你。” 子墨无言。 “王兄应该杀了他和苍夜,为我们死去的人报仇!”子襄的声音里充满盅惑的味道。 子墨依然沉默。 子襄有些不耐,一步走到子墨面前,手撑在桌案上。胸口起伏,呼吸急促,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王兄还在犹豫什么?没有温如玉,康朝军队不足为惧。但留着他,对我们却始终是个祸害。他这个人深不可测,你根本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你想留下他,封他为王,他有答应你吗?他没有!他留在这里好象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但你哪里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说不定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这里刺探我们的军情,然后向康乐帝汇报……” “不会。”子墨终于开口了,“他现在失去记忆,根本连康乐帝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再说,他被软*在睿王殿,跟外界信息不通,如何通报军情!” 子襄冷笑道:“在你抓他时他已经失去记忆了,可他不是依然想方设法通知他徒弟灭了必杀堂么?!” 子墨一震。 “只要他本性不变,他认定自己是康朝人,而他是忠臣,他自会想办法做忠臣应该做的事。”子襄步步进逼。 子墨抬起眼帘,有些意外地看了弟弟一眼,似乎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 “王兄你醒醒好么?你别傻了。你得不到他的,只有毁了他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 子墨站起来,负手徘徊,修长的背影落在子襄眼里,显得凝重而落寞。 “你一片诚意想招降他,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个字的承诺。王兄你就象三国时的曹操,爱才如命,可关云长的心始终在刘备那边,他不会倒戈相向的……”子襄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觉拔高了。 子墨站定,慢慢回过头来,深沉的眼底仿佛有层云翻涌,一字字缓缓道:“你说得对,没有温如玉,康朝不足为惧。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有孤想成为霸主。你以为碧海、赤燕他们不想统一天下?孤杀了温如玉,倒是为他们扫清了障碍。碧海国的星罗与温如玉是好朋友,若是温如玉死于孤手,他说不定就能狠下心来吞并康朝!还有赤燕那个独孤煌,他何尝不是对康朝虎视眈眈?温如玉一死,天下必定大乱。人人争抢康朝这块肥肉,鹿死谁手都不知道。说不定就打得几败俱伤。但他若在孤手里,至少令星罗、独孤煌有所忌惮。即使温如玉不肯归降,孤也要制造出他已归降的假象。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一点!” “温如玉……他真的那么重要么?”子襄皱眉,不可一世的少年,哪里听得了王兄如此推崇一个人。 “一个月前独孤煌四十寿辰,孤前往贺寿。晚宴上大家谈起天下形势,独孤煌那样骄傲的人,竟然对温如玉赞不绝口,说他是个能够创造神话的人。只可惜……心地太过仁慈,否则天下霸主非他莫属。” 子襄听得怔住。 “孤现在与温如玉面对面,倒反而看不透他了。只觉得他是那样清淡的一个人,总是浅浅含笑,温文尔雅,为什么他会有那么多传奇故事?”子墨微微勾起唇,露出淡淡的苦笑。 子襄看到子墨对温如玉极感兴趣的样子,忍不住又妒火万丈,打断子墨的评论道:“王兄打算一直将他软*下去么?” “至少在孤打下康朝前。” “可是你用莲心丹控制他根本不是办法,虽然现在你每隔三天给他服一点解药,但只是暂缓毒发。毒性依然在他体内流转,腐蚀他的身体,迟早有一天毒性侵入心脉,到时只怕神仙也救不活他了。”子襄冷冷地道。 子墨皱眉,沉吟半晌道:“孤会另外再想办法的。” 苍夜的伤虽然没有痊愈,但至少可以走动了。 温如玉仍然在每个夜晚躲进大殿深处,为自己运功疗毒。 他已将“返璞归真”内功心法运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借助于“返璞归真”,他每天聚拢“寒玉神功”的功力,排毒后再将功力散去。他知道这样的做法有很大风险,虽然白天他化去功力后身上没有寒气,但晚上练功时,守在外面的影卫很容易察觉异常。这种异常迟早会传到子墨耳朵里,以子墨的精明,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他别无选择,他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苍夜可以起床后心情大好,脸上有了血色,眸子又清亮如月。几缕头发垂下来,挡住额前的那块烙印。自从受伤后他便不再穿红衣,而是换上了一身黑袍。因为他觉得黑色更适合他现在的形象。 温如玉很高兴他有这样的改变,因为红色总让他觉得太过妍丽,怕别人对苍夜想入非非,辱没了他善良纯真的小师弟。 柔和的烛光映出温如玉白得透明的脸,而苍夜披了斗篷,拿了本书,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边上陪着他。 夜很静。更漏刚敲过三声。 他们听到后窗下有极其细微的声音,猜想是影卫贴窗感受里面的寒气。三天了,子墨没有动静。是影卫还未去向他汇报吗? 忽然,一声清晰的惨叫响起,撕破了睿王殿僻静的夜空。 这声音很近,而且听来分明是努力压低了声音,不想惊动更多的人。 苍夜腾地站起来。而静坐的温如玉也蓦然睁开眼睛。 第二百四十一章 破釜沉舟 寒意弥漫了整个睿王殿,温如玉的身子又成了冰雕。 除了寒意,空气中分明又多了种肃杀之气。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剑气劈空的声音、兵器撞击的声音,以及衣袂猎猎飘飞的声音。本该是嘈杂而混乱的声音,听起来却仿佛十分安静。但这种安静中又隐含着极强的杀伤力,令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习惯了杀手生涯的苍夜似乎已看到了一场无声的杀戮,甚至看到了那些影卫露在外面的眼睛。 暗夜里影卫的目光总是如剑上发出的寒光般森然凛冽,即使当他们的剑刺穿对手的身体,热血喷溅到他们身上,他们的目光也不会因此灼热起来。 他们的七情六欲,他们的感官已经在残酷的训练中变得麻木,即使受再重的伤他们都能一声不吭。 那么这受伤的必定是旁人了。会是谁呢? 温如玉的神情分明也是一凛,剑眉扬起,星眸中瞬间射出冷电般的寒光。 苍夜有瞬间的恍惚。温如玉,温润的美玉内原来藏着宝剑般的锋芒。但若不是这样,他如何能在江湖叱咤风云?又如何能在沙场无坚不摧? 温如玉有无数个侧面,每一个侧面都精彩纷呈。 苍夜不*露出微笑。 “夜儿,你身上伤未好,不要出来。”温如玉轻声叮嘱他。 “不,我……”苍夜下意识地抗拒,为什么遇到困难,他便总要一个人去扛?这样还算是兄弟么? “那我先出去看看再说,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轻举妄动。否则……这些天的努力便白费了。”温如玉抛下一句话,人已如风般掠过去。沉重的殿门在他手中无声无息地开了。 今夜月明星稀,睿王殿外树影重重,一种神秘的气氛笼罩着四周,每个暗影中都仿佛藏着黑衣影卫,随时等待凌空一击。 “公子!”急促、焦虑的呼声在殿门打开的瞬间响起,十分熟悉,分明是江天雨的声音。 风中飘来淡淡的血腥味。 殿前空地上,五名黑衣影卫将两位劲装汉子团团围住,五把长剑交织在一起,形成密不透风的剑网。 这两人正是江天雨与江天雷。 影卫的眼睛死死盯在他们身上,目光也冷漠到极点。 温如玉的心猛地沉下去,热血却在胸中汹涌澎湃,一时心乱如麻。 二哥,三哥,原来是你们。这么多年来,你们一直对我忠心耿耿,为了我至今未成家。可我不想耽误你们的前程,不想让你们永远当我王府的侍卫。所以我将你们安置在军营,希望你们可以凭借这个机会成家立业。可你们,你们还是一直在为*心,一直将我当成你们的公子。永远不变的忠诚……我何德何能,又有何颜让你们如此付出? 此刻,你们为了我冒然闯进这紫熵王宫,你们可知这里有多少侍卫、多少影卫?凭你们两个人如何应付得了? 何况,你们哪里知道,我用我的*换取了小师弟的*之身,为了让他摆脱过去的恶梦,让他不再受子墨摆布,让他重新获得亲情,我不能轻举妄动,必须要想个周全的法子...... 心中焦虑,气血又开始翻涌,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慢慢浮上来。他赶紧暗暗调息,同时沉声喝道:“住手!” 纤长的手指握紧剑柄,仿佛又能感觉到长剑在鞘中振动。剑啊剑,你是不是蜇居得太久了?是不是又想发出龙吟? 所有人都停下来,满天剑气悄悄散去。 “属下参见王爷!”五名影卫齐齐跪倒施礼,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低垂的目光中分明没有半点起伏。 温如玉轻轻摆手:“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王爷!”训练有素的人,说话、行动都那样整齐,一起站起来,四下散开,但所站的位置分明依然将江天雨、江天雷的退路挡住。 江氏兄弟面面相觑,神情充满困惑。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属下参见公子。” 两人都已受了伤,即使在月光下,也能看到他们身上血迹斑斑。江天雨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温如玉看到他腿上有血流下来,走出一步,脚下就出现一个血印。 温如玉的心在隐隐作痛,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必须忍耐。 他一步步走过去。一股寒气从他身上散发开来,黑衣影卫冷漠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些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一贯的死寂。 “你们是谁?为何出现在这儿?我不认识你们。”温如玉看着江氏兄弟,露出迷茫的神情。 “公子!”江天雨大惊失色,声音更加惶急:“我是江天雨,他是江天雷。我们是你的属下啊,从栖云山庄开始就追随公子的,公子怎么不记得了?” “我已失去记忆,过去的事都不记得了。”温如玉微微俯身,伸出左手,轻声道,“你们先起来再说。” 两人站起来。 江天雷看着温如玉,又高又大的汉子竟然眼里泛起了泪光,声音哽涩:“自从你被苍夜掳走后,我们到处找你,找到南宫公子,找到少林寺,请武林同盟帮忙。后来才知道必杀堂被雁儿带领鲲鹏军灭了……” 温如玉湖泊般的眼里有点点星光闪烁,唇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们回到京城,得知你被紫熵王抓走了,用你要挟皇上割让燕云十六州。可皇上没有同意。我们知道靠不了别人,便悄悄跟晏将军打了个招呼,再次出京,来到紫熵找你……” 温如玉暗暗叹息,目光中略有嗔怪之意。二哥,三哥,你们不该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 江氏兄弟似乎看出了他目光中的深意,却又不能确定,微微一窒。却听温如玉歉然道:“谢谢你们来看我。我相信你们所说的话,可我……真的不记得你们了。你们不用管我。” 神情平淡之极,仿佛世上的一切都已激不起他的兴趣。宁静的双眸象水一般清澈见底。月光下这个白色的影子蒙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看来几乎有些不真实。 “公子……”江天雨怔怔地看着他,呆了半晌,“你真的愿意……留在紫熵?”一句话说得好费力。 温如玉点点头:“子墨大王待我如上宾,我在这儿一切都好。如果你们是我的属下,就听我的话回去吧。” “公子!”江天雷一急,声音不觉高起来。 几缕风声掠过。 温如玉苦笑,回眸,瞧见黑衣影卫的身后赫然又多出五人来。 是不是今夜要二十人同时出动?这些影卫的警觉性还真是高。子墨呢?这会儿已就寝了么?睿王殿偏在王宫一隅,不会惊动他吧? 他回头正视着江氏兄弟,面沉似水,眉目间不怒自威:“若你们当真是我属下,现在立刻回去,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不容抗拒。 “公子……”江天雷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脸上的表情又震惊、又心痛,“你真的忘了,你忘了王妃和两位公子,忘了雁儿,忘了我们,忘了长安有你的家,忘了皇上需要你定国安邦……你真的忘了……”声音越来越低沉,慢慢转过身去,疲惫、落寞、沮丧到极点,拉了拉江天雷,道:“三弟,我们走!” “二哥!”江天雷嘶声吼道,“我们不能就这样走了!” 江天雨顿住,缓缓回头,看了温如玉一眼。 温如玉的神情依然是淡淡的。 “走!”江天雨猛地一拉江天雷,“他已经不是我们公子了……” 眼前黑影闪动,十名影卫再次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干什么?!”温如玉心头一紧。 “王爷。”为首一名影卫神态恭敬地道:“我们奉大王之命保护你,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他们说了是我手下,对我无害。”温如玉的心再次下沉,莫非,真的要孤注一掷? “可大王还有命令,任何康朝人只要出现在睿王殿内,没有大王陪同,一律格杀勿论!”影卫的声音中没有一点感情,却带着金属般冰冷的质感。 他们只知道服从命令,他们不问是非。 空气突然凝滞,夏夜的风中充满寒意。十二把剑一齐举起来,凛冽的寒光照亮了一方夜空。 别无选择。 温如玉飞身掠起,人在半空,手中长剑如匹练般挥出。 一道绚烂的剑光划过,一棵碗口粗的大树被一劈两半,向着睿王殿的屋顶轰然倒下。眼看要砸到屋脊上,白影一闪,温如玉已冲过去,一掌推出! 这棵断树改变方向,直直地射入殿前的湖泊中,去势犹如利箭! 所有影卫都呆住,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表情,那是震惊、不可思议甚至恐惧的表情。 温如玉,他只是凭剑气劈断了那棵树。这一剑的威力,简直惊天动地! “王爷,你……妄动真气,万一毒发…….”微微发抖的声音出自一名影卫口中,语声中竟似含着关心与忧虑。 温如玉看他一眼,那双眼睛似曾相识,好象是他救下的那五名影卫中的首领。 “放他俩走。纵然我中了毒,你们也不是我的对手。若是大王怪罪,由我来承担责任。”温如玉一字字平稳地说着,暗暗压抑住汹涌的毒性。他知道他撑不了多久,只能靠这种方式震慑住这些影卫。 影卫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江氏兄弟呆呆地看着温如玉,惊疑不定。 就在这时,所有影卫齐刷刷跪下去:“参见大王!” 子墨修长的身影一步步走过来,盯着温如玉,双眸中发出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王爷,看来孤仍然低估了你,你真的是个神话。只是……你确定你还能撑下去么?”低沉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听在众人耳朵里浑身都起了颤栗。 所有目光都落在温如玉身上。温如玉的眉心已成赤色,浑身的血液似乎在奔腾冲突。剧烈的痛苦霎时滚过全身,五腑六腑、四肢百骸都仿佛被撕裂成碎片。 痛不欲生。 垂下眼帘,发现左手的皮肤已隐隐发红。 不会的,不会的,已经练了三天“寒玉神功”了,毒素已排去三四成,为什么仍然这样厉害? 拼命咬着牙,不让自己申吟出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脸色霎时苍白如纸。身子却依然站得笔直。 子墨漠然地看着他,忽然回身挥袖,冷冷地下令:“杀!” 第二百四十二章 被迫称臣 杀气骤然弥漫了整座睿王殿,分明是夏夜,寒意却渗入人的每个毛孔,令人的血液几欲冻结。 墙上印出斑驳的树影,还有那些持剑的黑衣人影。身材修长、出手敏捷的影卫,剑法诡异、出手无情,他们无声无息地挥舞着手中长剑,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墙上犹如鬼魅。 血雾在剑光中散开,影卫的血,江氏兄弟的血,溅上花枝,溅上粉墙,洒满青石路面。 空气中血腥味更浓了。 江氏兄弟已多处负伤,血流不止,身形明显缓下来,握剑的手起了颤抖。但他们仍然在奋力拼杀,虽然脸色苍白,却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子墨负手走到温如玉身边,脸上有淡淡的笑意:“如玉,还能站得住么?要不要孤扶着你?”刚刚还是一脸严霜,称他“王爷”,转眼叫他“如玉”,亲切的声音听来令人不寒而栗。 疼痛已令温如玉的脸变得扭曲,目光渐渐涣散,汗湿重衣,呼吸凝滞。他用剑尖点地,支撑着身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大哥!”苍夜从殿内冲出来,扶住温如玉,雪白的容颜映在一身黑衣里,双眸中发出焦灼的光,“你怎么样?是不是毒发了?” 温如玉轻轻推开他:“你伤未好,为什么要出来?”语声中有微微的怒意,“快进去!” “大哥!”苍夜不动,再次扶上他的右臂,用蚊蚁般的声音道,“他们是你兄弟?我去救他们……” 温如玉用持剑的左手摁住他的手,示意他别动。 此刻苍夜不过才恢复了三四成功力,况且身上带着鞭伤,连行动都不便,怎可动手?如果他去救人,不但救不出人来,反而白白搭上自己的命。 嗜血后的剑发出虎狼般的鸣声,风中寒意更甚。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黑暗中又多出十几名侍卫。其中三名侍卫奔过来站在子墨身后。而剩下的人则手持火把,挡住睿王殿的出口。 仍然很静,除了刀剑撞击的声音,没有一点喧嚣。 血流得更多。受伤的影卫退下去,旁边的人接上来。而江氏兄弟已越来越支撑不住。 温如玉转身看向子墨,深黑的眸子犹如海面,底下暗潮汹涌,表面却风平浪静:“我已不记得他们,他们与我再无关系,请你放过他们吧。” 子墨微笑,难得的愉悦表情在他脸上露出来,就象运筹帷幄的将军听到凯旋的号角一般:“你是在求孤么?若是你求孤,孤可以考虑放过他们。” 温如玉神情未动,但握剑的手上露出根根青筋,指甲已在掌心掐出血来。脸上、唇上都褪尽了血色,身躯止不住颤抖。 苍夜的心一阵揪紧,放开温如玉的右臂,决定与那些影卫拼了。 就在这时,子墨突然出手。他的眼睛还在看着温如玉,身形却蓦然欺向右前方。一掌拍向苍夜颈部。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侍卫欺向温如玉,挡住他的身形。 苍夜昏过去之前,耳边听到子墨的最后一句话是“废了武功,又有伤,还敢妄动?” 子墨将苍夜交给一名侍卫:“将他放到*去!” 侍卫领命而去。 温如玉回头,一下子肝胆俱裂。他看到江天雨胸前中了一剑,影卫拔剑时洒落一片血雨,江天雨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跌倒。用手捂住胸口,指缝中血流如注。 与此同时,江天雷背后被一剑刺入。影卫抽剑,江天雷的身躯往后扬,鲜血狂喷而出。 “住手!”温如玉的声音脱出而出,人下意识地冲上去,扶住江氏兄弟的身子。脚步踉跄了几下,终于将他们扶稳。然后缓缓放开。 子墨抬手,所有黑衣影卫齐齐退开。 “如玉。”子墨再次亲切地唤道,“你真的想为他们求情?” 江氏兄弟听到这声“如玉”,如受雷击,身子僵住,连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是。”温如玉挣扎着说出这个字,嘴里尝到血腥味,黑玉般的眸子变成了烟灰色,自尊、骄傲、愤怒、不屈统统化成灰烬。地底奔涌的岩浆突然被冰川吞没,沉寂下去。 “其实何必呢,你反正已不记得他们,他们的生死跟你无关。”子墨仍然在微笑,但那笑容在温如玉看来残忍、冷酷到极点。幽深的眼睛里甚至有一种嘲讽的意味,仿佛看着一个顽强不屈的猎物终于落入了自己的陷阱。 温如玉向他走过去。 “不管我是否有记忆,至少他们曾经是我的兄弟。大王,他们对你没有造成损失,请你……放过他们。”他脸上的表情仍然很平静,但气息却已不稳。 “好啊。”子墨走近一步,迎上他,袍袖轻扬,神情悠然,“孤愿意放他们走……只要你做一件简单的事。” “什么?”温如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子墨看着他,目光渐渐幽深,缓缓吐出几个字:“对孤……俯首称臣。” 偌大的睿王殿忽然好象变成了一个密闭空间,没有空气流动,连众人的呼吸都似乎停止了。 “不,公子,不要!”江天雷如梦方醒,嘶声大吼,牵动伤口,一口血喷了出来。 温如玉抬起眼帘,秋水般清洌的目光落到子墨脸上,苍白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大王终于没耐心等了么?只是……在下对大王真的那样重要么?” “孤并非良善之辈,更没有你这样的仁慈。你巧计安排,让欧阳雁灭了孤的必杀堂,将孤派去的影卫一网打尽。这损失,孤当然要向你讨还。何况,你的两位兄弟对你来说至关重要,孤让你做的绝不是亏本生意……”子墨一字一句缓缓说出这些话,神情笃定,志在必得。 温如玉握在剑上的手指冷得似冰,神经被痛苦折磨得几欲崩裂,可他仍然拼命支撑着不倒下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申吟出来。 子墨平缓的声音听在他耳朵里就象刀锋刮过,字字带血。 蓦然想起当年自己为避免更多亲人受牵连,下定决心去烟霞宫送死,被迫跪在景剀面前的情景。 如今,相同的故事要重演了么? 子墨,你终于失去耐心,不再用怀柔政策了。可你即使逼得我臣服,又能得到什么呢? 二哥,三哥,我十七岁时便认识了你们,你们是与我一起并肩作战、同甘共苦的兄弟。我们没有说出口的誓言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怎能见你们先我而去?你们为我付出的已经太多太多,怎能再搭上你们的性命?只要你们活着,所有的罪让我一人来背吧。 “好,我答应你。”抬起头,平静的话说出口,却象一道惊雷炸响在睿王殿上空。 “不!”江氏兄弟齐声痛呼,“公子,如果你是为了我们,那我们宁可死!”相视一眼,忽然一起举剑划向自己的颈部! 他们的动作很快,可旁边的影卫动作更快,一左一右两名影卫猛然用肘部击向他们的手臂,呛啷一声,两支剑同时坠落在地。 子墨向影卫颔首:“干得好!” 江氏兄弟正想咬舌自尽,那两名影卫已出手点了他们的穴道。 温如玉回身,见江天雨与江天雷一眼不眨地看着自己,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流过。 他的心在抽搐,但他的神情平静到近乎冷漠:“我不是为了你们,自从我失去记忆,就已经与过去划清界限。这次……权当是我为割断过去所作的补偿吧。你们走,从此……我们只是陌生人。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去死,是件很愚蠢的事。请你们……留着命为自己活吧……” 然后他转向子墨,眸子中一片死寂,缓缓跪倒:“臣如玉拜见大王。” 第二百四十三章 飞鸿无踪 子墨仰天大笑,笑声惊起几只宿鸟,扑楞着翅膀飞过树丛。一时落叶纷飞。 十名黑衣影卫无声无息地站在周围,露在外面的眼睛寒光闪闪,看不到一点人类的感情。 而站在子墨背后的三名近身侍卫则面露惊讶之色。在他们眼里,他们的王就象深潭,喜怒哀乐都藏在潭底,轻易见不到波动。可此刻,他笑得那样畅快,那样张扬,眉宇间有一种纵横天下的豪气。仿佛伸出五指,天下便尽在掌握之中。 而跪在他面前的这个白衣人影,身上染着淡淡月华,脊背挺得笔直。被疼痛折磨得冷汗如雨、颜色如雪,却紧紧抿着唇,极力将颤抖的身躯稳定。 低垂着眼帘,修长的眉展开,直入鬓角。眉心那点莲红在火光中看来影影绰绰,一种极易破碎的美,若不用手触摸,便是梦一般不真实的感觉。 他安静到极点,仿佛亘古以来就用这种姿势跪在这儿。日月山川、天地万物都是他的陪衬。他已阅尽沧桑、心如止水。 “公子……”喃喃的呼唤从江氏兄弟的嘴里发出来,听起来缥缈而低沉。被痛苦扭曲的脸迅速由苍白转为灰暗,满腔热血、忠肝义胆的汉子,蓦然发现自己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是他们的出现将公子推入无底的深渊。 他们的公子,那样高贵、俊雅的男子,为了他们屈膝,为了他们低头,将他如雪的白衣委入尘埃。 而他,为了不让他们难过,还要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告诉他们他的所作所为与他们无关。 即使他失忆了,即使他已不记得他们,他还是他们的公子,他的心永远那样善良、仁慈。 子墨伸手去扶温如玉:“如玉请起。”触手冰冷,指尖感觉到他的肌肉在颤抖、*,可是那双湖泊般的眼睛吞尽了一切,看不到任何痛苦的表示,甚至没有一点情绪。 一种莫名的惶恐瞬间掠过子墨心头,他捕捉不到它的由来,但心突然跳得很厉害。他掩饰般地放开温如玉,转身挥手,黑衣影卫无声地退开,让出一条路。 “公子保重,属下告辞。”江氏兄弟的神情已恢复平静,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然后不敢看温如玉的脸,忍着伤痛,转身大步离去。 温如玉眼见他们离去,神经一下子松驰下来,再也站不稳,身躯摇摇欲坠,暗紫色的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子墨及时伸手将他托住,向影卫一挥手,十个黑衣人瞬间消失。 “守在殿外,孤片刻就出来。”子墨向侍卫下令,自己抱起温如玉走进睿王殿。 苍夜昏迷着,被侍卫放在软榻上。 温如玉浑身冰冷,雪白的外衣上沾满江氏兄弟的血,子墨皱眉,将他放到*,轻轻脱掉外衣。 然后拿出一粒药丸,倒杯水送到他唇边:“把解药吃下去吧,吃了就不痛了。”声音亲切得好象温如玉的兄弟一般。 温如玉的目光慢慢聚拢,漆黑的瞳仁里有了焦距,面容清冷,淡淡地道:“不敢劳驾大王,请大王放下吧。” 子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边渐渐展开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如玉,你想死?” 温如玉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微笑:“其实我对大王一点用处也没有,大王若以为我是你进军康朝的绊脚石,尽管将我粉身碎骨便是。留着我让你寝食难安,又要用毒药控制我,又要派影卫困住我。这样半夜三更的还要惊扰大王的好梦。大王这是何苦呢。” 子墨唇边的笑意渐深,缓缓坐到温如玉床头,近距离地看着他:“我真佩服你的意志。痛得这样还能忍住不哼一声,还能笑得出来,还能说这么多话。如玉,你越来越让孤不愿放手了。你是一柄天界遗落的宝剑,是一个永远挖不完的宝藏。孤正是要用你这柄宝剑去谋夺天下,再用你这个宝藏去改造天下!” “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温如玉苦笑,笑得嘲讽,“我们相处时间尚短,你根本不了解我。” 子墨却不再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命令道:“先吃药,你还想继续忍受痛苦的煎熬?” 温如玉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挡住星眸:“请大王离开。” “你!”子墨的眉紧紧蹙起,一霎时眼底布满寒意,冷冷地道,“你在考验孤的耐心?” “你早就没有耐心了。”温如玉勾起嘴角,淡淡地一笑。 “如玉!孤有几百种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子墨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知道。大王不妨一试。” 子墨骤然变色,几欲挥掌劈下去,手扬起,又生生忍住,改掌为指,迅速点住温如玉的穴道。将药丸塞进他嘴里,一托他的下巴,强行将药灌进去。 “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与自己过不去?孤以为你会审时夺势,利用一切有利于自己的条件,化逆境为顺境。孤说过一旦你助孤夺取天下,孤会将鲲鹏王国还给你。你想想你今生的遭遇,你身为皇室子孙却受尽磨难。康乐帝论武功、人品、胸襟、气度以及管理天下的才能,哪一样比得上你?凭什么你那样死心塌地地效忠于他,他还要肆意折磨你、践踏你?因为你是臣子,你没有权力!一旦你当了君主,你就会明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 “我不需要!”温如玉的声音依然淡若轻风,“我也不记得康乐帝是怎样对我的。我只知道我是他的臣子,我就必须忠于他。” “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是孤的臣子了。”子墨轻轻笑道,“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已经向孤称臣。你的兄弟回到康朝,必然会将此事禀报康乐帝。从此,你的叛臣身份已经钉死。即使康乐帝能原谅你,满朝文武不乏忌恨你的人,他们岂能容你?朝廷本来便是一个充满斗争、充满黑暗的地方,即使你光明磊落又如何?你再也洗不干净自己了!” 温如玉无言,脸色更加苍白。 “所以,你最好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为孤效力。孤向你保证,你不会后悔的。”子墨的声音就象某种咒语,充满盅惑。 温如玉依然无语,却发出均匀的呼吸,好象睡着了。 子墨轻轻站起来,看了他片刻,神情复杂,然后解开他的穴道,转身拂袖而去。 温如玉睁开眼睛,目光亮如寒星。他爬起来,用力将苍夜扶到*,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走向大殿深处,盘膝而坐。 苍夜一步步走到温如玉面前,蹲下身,无声地看着温如玉白如冰雪的面容。 好久,温如玉睁开眼睛,一丝笑意在眼底渐渐扩散,犹如春日阳光,暖暖地照到苍夜心里。 “醒了?觉得如何?” 苍夜不答反问:“他们人呢?” “子墨将他们放了?” “以什么为条件?”苍夜逼问上来。 “没什么……” “究竟是什么?”苍夜俊美的面容有些扭曲,“他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的。” “他让我……向他俯首称臣。” 苍夜浑身一震,眼里瞬间燃起痛苦的火焰:“你答应了?”声音嘶哑而颤抖。 温如玉微笑:“是的。” “大哥!”苍夜一把抓住他的手,“不可以,不可以,你这样做,分明把自己逼上了绝路!你这样高贵的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向敌人屈膝!” “没什么不可以……我不想看他们死。他们……是我的好兄弟。” 苍夜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吼声:“是我!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子墨抓住,也就不会受今日的耻辱!我该死!我该死!”一边说,一边用力打自己的耳光。两掌下去,他的唇边就溢出血来。 温如玉大惊失色,连忙抓住他的手,沉声喝道:“夜儿,你疯了!” “大哥……”苍夜垂下头,眼里泛起泪光,却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温如玉扶住他的肩膀,和声道:“我说过我不怪你。你是为了我好……”伸出左手,轻轻抚上他肿起的面颊,心痛地道,“我不许你这样伤害自己。我们是兄弟,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天无绝人之路,我始终相信这一点。你放心……子墨夺不走我的尊严。也许他能够毁了我的名誉,但我问心无愧。我相信我皇兄……他心里是清楚的。” 天刚亮,子墨的寝宫外忽然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名黑衣影卫捂着受伤的手臂,苍惶地奔进去,扑通跪倒在子墨面前。 被训练得如同机器的影卫,就算天塌下来都没有表情,此刻竟是冷汗如雨,湿透重衣,连蒙面的纱巾都浸湿了。 “什么事如此惊慌?”子墨目光一凛,那影卫即使没有抬头也感觉到了,身子颤抖了一下,却不能说话。向子墨示意自己被点了哑穴。子墨伸手为他解开。 “启禀大王,睿王爷与夜公子……被劫走了!” “你说什么?”子墨一把揪起影卫,目光如利剪寒冰,直射他眼底。 影卫垂下眼帘,不敢去看子墨阴云密布的脸,颤声道:“四更时突然从殿前的湖里冒出七八个黑衣人,形如鬼魅。他们行动迅速,出手狠辣,我们五个人与他们交手,很快都受了伤。他们的刀上涂了麻药,我们受伤后都倒下不能动弹,又被点了哑穴,眼睁睁看着他们将睿王爷与夜公子劫走了。属下到现在才能活动……” 第二百四十四章 蛛丝马迹 子墨缓缓松开揪住影卫的手。影卫重新跪下去,用一贯的标准姿势,低眉敛目,等着大王拔剑将自己血溅三尺。 头顶没有声音,安静中隐含着无声的压力。窗外风过林海,竹叶萧萧,清凉的空气中仿佛下一秒就可以闻到血腥味。 “大王,今日要上朝么?”帘外内侍躬身请示。 子墨挥手:“不,罢朝。” “是。”内侍欲退。 “慢。”子墨唤住他,“宣文瀚阁执事符钦进宫。” 内侍领命而去。 子墨向跪在地上的影卫丢下一枚令牌:“速到城门口传孤旨意,命守城卫兵严密盘查进出的每一个人,不得放过任何可疑人物。” “遵命。” 子墨抬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边浮起一丝莫名的笑意,漆黑的瞳仁更加幽深。 他大步跨出寝宫。门口立刻有三名侍卫跟上来。 “跟孤去睿王殿。” 睿王殿外血迹未干,受伤的影卫已撤离。替班的影卫见子墨过来,飞落在他面前,跪倒施礼:“大王,睿王已被劫走,属下等还需守候在此么?” “不必,先撤下去,等孤旨意。”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影卫无声退去。 睿王殿内飘浮着一股如兰似麝的香味,子墨皱眉,难道这里有女子来过?放眼望去,殿内一切依旧,没有打斗的痕迹,*被褥摆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一首词只写了上阙,字迹挺瘦秀润,鸾翔凤翥,见此仿佛能看到其人风姿峭拔、洒脱不羁的样子。温如玉那件沾血的白袍还放在床边,四壁的烛火已燃尽,没有丝毫异样的痕迹。 他转身走出大殿,来到湖边。湖内碧波荡漾,莲叶挤挤挨挨,铺满水面。只是花已凋残,绿肥红瘦。 从湖里冒出来的人?宫中守卫如此森严,竟然还能被他们成功地劫了人去,会是谁呢?又如何知道子熵王宫的建筑结构?连他这位大王都不知道湖底通往何处啊。 忽然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俯身一看,是一枚银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御”字,反而刻着一个“卫”字,边上还有四个小字:康乐元年。 子墨的手猛地握紧这枚令牌,针尖般的光芒瞬间从他微眯的眼里射出来。 “康乐帝!”森冷的声音从他齿缝间一字字冒出来,“你别得意。你就算把他救回去也没用,没有莲心丹的解药,温如玉必死无疑!” “大王。”一名侍卫奔到子墨身边,双手递上一张纸,“长安线报。” 子墨展开,见上面简简单单地写着几个字:特使已出长安。 “可知康乐帝派谁过来?” “属下不知,是飞鸽传书,就这么几个字。” “废物!”子墨皱眉,这样的情报有什么用?康乐帝派了谁来?意欲何为?他既救了人去,还派使臣来干什么!来示威?来挑衅? 压抑住怒火,甩袖大步离开。 刚进裕华宫,内侍上前禀道:“启禀大王,文瀚阁执事符钦被人杀死,今日一早符府下人打开大门时,发现尸体被抛在门外!” “什么?”子墨大惊。 文瀚阁内收集着紫熵历代皇室卷宗,包括紫熵王宫建造的全部资料。看来这符钦是被人收买,泄露了机密,然后被杀人灭口的。 “景—剀—!”压抑的咆哮声从子墨嗓子里冲出来,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震起一只茶杯,哗的一声滚落在地,摔成碎片。 片刻后,早晨报信的那名黑衣影卫出现在裕华宫。 “启禀大王。” “讲!”子墨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冬。 “属下出宫后正好遇到王城守军统领阳翼大人,我们一起赶到城门口。城门早已开了半个时辰,守城卫兵说早上出城的人不多,若说可疑人……” “支支吾吾干什么?快说!”子墨几乎恨不得一掌劈了眼前这个人。 影卫从来没见过如此盛怒的大王,忍不住抬头去看了一眼,正对上子墨一脸冷厉之色,吓得再次低下头去。 “早上有一队送亲的人过去,说是远嫁洛阳的。卫士打开花车看了一眼,见里面坐着一个新娘和一名丫环。那新娘戴着红盖头,瞧不见长相,而那丫环长得美艳不可方物。卫兵说,连丫环都这么漂亮,新娘不知美成什么样。于是便强行揭下了那个新娘的红盖头……” 说到这儿影卫又滞住了。 “怎么了?”子墨已经忍无可忍。 “卫兵看到那新娘后就呆住了,傻傻地看着那些人扬长而去,嘴里喃喃地念着:不是人,不是人……其他卫兵奇怪地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新娘奇丑无比。他一脸痴笑,说:不是,是仙子,是仙子……” 子墨忽然哈哈大笑,指着影卫道:“孤从来不知道你们这么会说话,说得栩栩如生……哈哈哈” 今天的大王如此反常,真不可思议。影卫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俯伏在地。 “温如玉,孤真想看看你扮成女人是如何倾国倾城……”子墨还在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王……阳大人已带人追出去了!”影卫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子墨腾地站起来,抛下一句话:“你,你们一共五人,到刑房每人领五十杖刑!”然后拂袖而去。 影卫暗暗松口气,本来以为会将他们五人处死的,谁知子墨竟然饶了他们。 “大王……还有一句话……”影卫忽然想起什么,冲到门口叫了一声。 子墨回头:“嗯?” “那名卫兵说,当时看到车内的两个人时没想到什么,但听属下讲了睿王被劫的事后,他仔细回忆,觉得那位新娘和她的丫环象是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 子墨一愣,目光数转,没说什么。 转眼宫外马蹄声响起。宫女的声音惊讶地道:“从来没见大王发过这么大的火。他竟然亲自带人追出城去了,他追什么人啊?” “还不是那个睿王爷吗?大王那么器重他,为了他连亲弟弟都打。可就是留不住他……” 第二百四十五章 巾帼豪迈 车帘被掀起,一个身材矮小但行动敏捷的青衣人钻进车厢,伸手解开温如玉与苍夜的哑穴,微笑道:“我们已逃出落霞城,第一步成功了。” 分明是男子打扮,但声音却是轻柔甜美的。一双眼睛明媚动人,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与他那张呆板的脸完全不能相配,显然“他”易了容。 “谢谢姑娘告知。”温如玉淡淡地道。 红盖头已经被城门口的卫兵揭下来。女子看着温如玉笑得嫣然:“王爷若是女子,便是绝代佳人。刚才城门口那个卫兵见了你都恨不得流口水了。” 温如玉满脸苦涩,说不出话来。他还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说话如此大胆。 女子转向苍夜,继续道:“幸好我给夜公子易了容,虽然还是美貌,却不至于惊世骇俗。否则……你们两张颠倒众生的脸同时出现……我真不敢想象后果。” 苍夜冷哼一声,却不理她。 这女子倒也不生气,仍然笑吟吟地看着他,道:“昨晚你们闻了绮罗香后一直昏睡不醒,今天一早为了逃跑,又点了你们穴道,我知道你们有很多话要问,现在可以了。” 苍夜瞥她一眼,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骗我们是康乐帝派来的?” 女子呆了呆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康乐帝派来的?” “若是康乐帝派来的,你干嘛点了我们穴道?还有,你昨晚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给我服了软骨散?我今日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猜得一点也没错。我们确实不是康乐帝派来的,但我们的真实身份暂时还得保密。我听说你被废了武功,但我给你把过脉,发现你仍有内力。以防万一,我只好给你服了软骨散。” 苍夜愤怒地盯着她:“我们与你有何冤仇?” 女子展颜一笑,双眸愈发明亮:“不要这样生气。我没说我们有仇啊,若是有仇,我怎么还会给你治伤?我给你用了我们最好的药,你身上到处是鞭伤,而且那么深,若不用好药,不仅恢复得慢,将来还会落下很难看的疤痕。你长得这么漂亮……岂不可惜……” 苍夜狼狈不堪,若不是易了容,便可看到他满脸通红了:“你……你竟然……亲自给我上的药?” “有何不可?”女子睁大眼睛,这惊讶的表情使她看起来竟有些妩媚。 “我……我是男人……你是女人……”苍夜一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温如玉看着他们微笑,他忽然发现,小师弟紧张的时候还真是可爱。原来,他在女孩子面前也是无法招架的。 女子哈哈大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你这么大的男人还害羞,真好玩。” 苍夜气结,闭上嘴不说话。 温如玉连忙给他解围,含笑道:“姑娘可否给我们卸了这装束?我们两个大男人化妆成这样……”说到这里自己的脸上也烫起来。 女子笑得更深,看着温如玉道:“我倒觉得王爷这样说不出的美呢。尤其是……你笑起来的时候简直可以迷死人。” 温如玉连忙收起笑容,尴尬之极:“姑娘莫要再开玩笑了,请帮我们卸了妆吧。” 女子摇摇头道:“对不起,这个要求恕难从命。我们还未逃出紫熵,遇到关卡盘问,你们这身打扮还能掩人耳目。你们再忍忍吧。” 温如玉无奈道:“那么能否解了我们穴道?反正夜儿中了软骨散,我身中巨毒,也逃不出你们的掌心。” 女子点头,伸手解了两人穴道。 “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女子长睫一颤,道:“我叫……韩月,你们就叫我小月吧。” 温如玉点点头。 女子道:“你们安心歇着,我出去了。”语声中,人已轻巧地跳出车外。 就在这里,远处传来一阵急风骤雨般的马蹄声,车后有人叫道:“小姐,紫熵的追兵到了。” “不用管他们,继续赶路。他们来一个,我们杀一个!”韩月的声音响起来,听来竟有说不出的肃杀之意,跟她刚才巧笑嫣然的样子完全对不起来。 苍夜皱眉,唇边却微露笑意:“这个女子真有趣,比男子还要豪放呢。” 温如玉斜眼看他,笑得促狭:“夜儿莫非对她动心了?” “大哥!”苍夜*地瞪大眼睛,“我们连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 他被易容成女子,虽不如本来面目漂亮,但也是极美的,这样瞪大眼睛,竟然说不出的娇俏动人。温如玉实在忍不住笑起来。 “大哥你笑什么?”苍夜莫明其妙。 “你扮成女子的样子,真的好妩媚。” 苍夜耸耸肩道:“我本来就被别人当成女子,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某些人风_流倜偿、气宇轩昂、玉树临风、俊逸不凡,竟然也被扮成女子……他可不知道他的样子有多迷人哦。” 一句话说得温如玉满脸通红,难得跟小师弟开句玩笑,却不料小师弟这样伶牙俐齿,三言两语就被他打回来了。 苍夜见他那样子心情大好,不*展颜笑起来。这么多天的烦闷竟然一扫而空。 马蹄声越来越近,温如玉掀起车帘,悄悄探出头往后观望。 “我乃紫熵落霞王城守军统领阳翼,前面车中可是睿王爷?王爷请留步。”呼声中,阳翼带了三名手下纵马赶到。韩月留下四人对敌,其余人连同马车继续往前赶。 苍夜叹道:“大哥,看来他们对你志在必得,都顾不上自己兄弟的安危,只想带你走。” 温如玉放下车帘,苦笑道:“我也不明白,什么时候我成了香饽饽了。这些人,又不知是何方神圣,费了那么大力救我出来,会有什么目的……” 身后一片厮杀声,夹杂着健马嘶鸣、暗器破空之声。 “不好,天暗下来了,看来马上要下雷雨。”车后男子的声音道。 “冒雨也要赶路。天气对我们不利,对他们也同样不利。”韩月的声音,说得斩钉截铁。 风雨骤至,闪电劈开天幕。蹄声不绝,溅起片片泥泞。 韩月策马奔至车旁,扬声道:“王爷安心便是,我们定能顺利逃出紫熵。” 温如玉掀开车帘,唇边露出优雅而淡泊的笑容:“小月姑娘不必操心,在下一直便是随遇而安之人。” 韩月摇头:“你若是随遇而安之人,子墨何至于对你这样紧张?” “姑娘莫要淋坏了身子,我们还是找地方避雨吧。车到山前自有路,总能出得去的。”温如玉见她身上衣衫转眼已被淋湿,大是不忍。 韩月笑道:“早知王爷怜香惜玉。不过王爷不必担心,韩月可不是娇生惯养的女子!”说完不等温如玉回答,放缓马速,退至车后。 此刻,欧阳雁已奉旨出京,带着三名王府侍卫赶赴紫熵。 第二百四十六章 天下棋局 落霞城外风雨交加时,长安城内却是一派风和日丽。 皇宫萦碧轩,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沐天麒细长的手指拈起黑子,举棋不定,思想却仿佛根本集中不到棋盘上来:“追风逐电从紫熵传来消息,近几日落霞城内有一批神秘人活动,行踪诡秘,经常在王宫附近徘徊。查不出他们的来历,听口音不是中原人氏。” 一身明黄的人微微挑眉,眼里泛起笑意:“难道也是冲着如玉去的?看来天下对如玉感兴趣的人不少啊。江湖需要他去当武林盟主,紫熵王掳他去当睿王,碧海王星罗一再笼络他,这批人……又是来自何方?” 沐天麒道:“臣猜不透。但追风逐电在继续跟踪他们,若有消息,他们会立刻向臣禀报。” “我们设在各国的密探没有特别消息么?” “碧海国自星罗继位后一切如常,与我朝的通商也在大哥安排下进行得十分顺利。碧海民风淳朴,星罗似乎对发展医药、经济比较感兴趣,对军备……并未见扩充。” “很多事不是表面看到的便是真的。好,我们权且就这么认为吧。”景剀不以为然,却也并不多说。 “赤燕那边……上月独孤煌四十寿辰,请了子墨参加国宴。” “哦?”景剀听到这句话,颇感兴趣道,“独孤煌这个狐狸,他和子墨的关系真会这么好?” “想来不过是怕唇亡齿寒,表面上拉拢关系吧。”沐天麒道,“自从大哥灭了乌萨,其它各国人人自危,这些君王们既想吞并天下,又怕被别人吞并,少不得要殚精竭虑、筹谋一番了。” “是啊。”景剀感慨道,“自古帝王莫不如此。打下江山,保得国泰民安,便忍不住想开拓疆土,创造丰功伟绩。当初如玉若肯听朕的话,此刻莫说阏脂,便是紫熵也打下来了。康朝的版图又可扩大一圈了。只可惜……他这个人太过固执,朕也拿他没法……” 沐天麒一呆:“莫非皇上现在仍想……?” 景剀摇摇头,似乎不愿深谈。 沐天麒只能作罢,继续道:“后来赤燕宫中传出话来,说国宴期间,独孤煌对大哥赞不绝口,说他……”一语未了,沐天麒蓦然惊觉。我怎么可以说这个话?若是讲出来,会不会对大哥不利? 景剀却盯着他,再不放过:“说下去。” “说他......能够创造奇迹。若不是因为太过仁慈,天下霸主非他莫属……”一句话好不容易说出口,沐天麒的额头微微冒出冷汗。 景剀轻轻笑起来:“这个孤独煌…...那样骄傲的人,难得夸奖别人。如玉那样淡泊的性子,却能够名动天下。真是有意思……天麒,干嘛这样看着朕?你真的以为朕那样多疑善妒么?哦,你到现在才将此事告诉朕,是不是怕朕猜忌如玉?” “皇上……”沐天麒心里叫苦不迭。 景剀却不再逼他,道:“今日说出来,莫非……怀疑孤独煌有下一步行动?” “臣不敢断定,但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孤独煌说这句话,看似无意,实则有意……” 景剀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在棋盘上。 天下棋局,谁能看得透?谁又知下一步输赢? 沐天麒轻轻放下一粒黑子,又道:“紫熵那边……大将军应莫言一直在厉兵秣马,想来子墨已将兴兵之举提上日程了。” 景剀微笑不语,似乎胸有成竹,却不想将自己的打算马上说出来。只是问道:“可有如玉的消息?” “今天一早臣收到飞鸽传书,昨夜追风逐电在紫熵王宫*到江氏兄弟。” “你是说如玉手下的江氏兄弟?”景剀皱眉。 “正是。他们俩……昨夜冒死闯进紫熵王宫,去救大哥。结果营救不成,反受重伤。大哥为了救他们,被迫向子墨……”说到这里沐天麒滞住,手指有些发抖。 景剀抬头看他一眼:“怎么了?有什么不好说的?” “大哥被迫……向子墨俯首称臣……”沐天麒硬着头皮讲出这句话,知道下一秒景剀必定要龙颜大怒了。 但他不敢知情不报。 “啪”的一声,景剀一掌拍在案上,将棋子打得跳起来,四散滚落。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谁让他们两个人自作主张去紫熵的?!”果然对面的人片刻之间阴云密布,火气一下子烧到眉间。 “皇上息怒。”沐天麒连忙劝道,“他们是大哥的好兄弟,一直对大哥忠心耿耿。这样做也是情有可原的。” 景剀怒气不减:“他们以为现在还在江湖中,可以由得他们肆意妄为么?如玉是朕的御弟,是康朝的王爷!他去向敌国称臣,将朕的脸面置于何处!” “皇上不是早知道子墨封他为睿王了么?” “那也只是传闻,并未确定如玉是否接受。而现在……分明是木已成舟了。” “大哥是被迫的。皇上知道大哥心地善良,他总是为别人牺牲自己。” 景剀拂袖而起,转身对着窗外。看不见脸色,只见他的背影起伏不定。呆了半晌,轻轻冷笑道:“他总为别人牺牲自己,是的,他喜欢这样。好,朕要的就是这种结果……” 沐天麒忽然心中一阵悸动,目光下意识地落到残留的棋子上。 是不是,皇上将大哥也当作了棋子? 大雨滂沱,霹雳声声,天地间一片迷茫。马蹄声已明显缓下来,车轮在泥泞间颠簸。 “小姐,还是找个地方避雨吧,马惊了可不好。”有人大声喊道。 “好的。我记得前面有个废弃的寺庙,不如到那里去避避吧。”韩月的声音。 山下林深草密,透过树缝,可以看到一角灰色的飞檐被雨冲刷得干干净净,但掩不住残破的痕迹。 废弃的寺庙中蛛丝缠绕,地上、神龛上积满尘土。墙边堆着一些柴草,有老鼠在草堆里钻来钻去。 韩月刚刚踏入庙门,就有一只老鼠从她脚边蹿过去。韩月吓得惊叫一声,踉跄后退,正好撞在后面的苍夜身上。 苍夜连忙扶住她,微微一笑,轻声道:“给男人上药都不怕,倒怕这些小东西?” 韩月回头瞪她一眼,因为戴着人皮面具,看不到她脸红,但明亮的眸子中分明有又羞又恼之意。 她此刻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显出玲珑身段。长发垂下来,直到腰间,一股如兰似麝的清芬从她发间飘散出来。眼波流转,说不出的明媚。 苍夜脸上骤然发烫,下意识地放开她,转移目光。 韩月一行总共八人,留下四人对付阳翼后,剩下连韩月在内四个人。韩月为温如玉介绍,这些人都以宝剑命名,此地三人名为干将、莫邪、湛卢,刚才那四人为赤霄、泰阿、纯钧、承影。 温如玉心中一动。以宝剑命名?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脑子里灵光一闪,若有所悟,却不点破。 众人生起火来烘烤衣服。 温如玉和苍夜撤掉一身女子装束,换回原来的打扮。这次韩月没有反对,因为阳翼带人追上来,证明他们已经暴露。若仍以这身打扮出关,反而引起麻烦。 “小月姑娘,他们四人到现在都不追上来,我有点不放心。你们有约好在什么地方会合么?”温如玉将目光投向门外的雨幕,微微蹙眉。 “无妨。以他们的本事,即便打不赢,逃跑还是没问题的。”韩月说得笃定。 “姑娘欲将我和夜儿带到哪里?是送我们回长安?还是到别的地方去?” 韩月被问得愣住,睫毛颤了颤,一时竟然回答不上来。 温如玉唇边勾起笑容,看着韩月,等她回答。却不知干将、莫邪和湛卢都在看着他,被他的笑容迷住,竟似挪不开目光。 隔了半晌,韩月幽幽叹道:“我会带你们去一个你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温如玉依然微笑:“是用强迫的手段么?” 这下子韩月和她三名手下一起怔住。好象他们是在扮演劫匪的角色,而这个人依然那样从容、优雅。他不在乎么? 见韩月不答,温如玉轻轻扬眉,道:“你给夜儿服了软骨散,他逃不了。那你给我服了什么?我虽然身中剧毒,但若是勉力一搏,一击即中,还是可以趁毒发前夺了你们的马,抢了夜儿逃跑的。” “你就不怕死么?” “我没有莲心丹的解药,迟早是要死的。”温如玉淡淡地道。 “可你若不逃,说不定我可以帮你解毒。天下毒物都是生生相克的,我们要去的地方……不乏解毒高手。”韩月的声音听来很真诚。 “若如此,我倒不必舍近求远。我们皇宫中多的是太医,而且我的朋友懂医术的也很多。” 韩月盯着他,目光数转,咬住下唇,眼里渐渐露出冷厉之色,一字字沉声道:“只是,我已在你体内种了化血盅,此盅吸精化血,令你的身体日渐虚弱。若没有我们的独门解药,你迟早血尽精枯而亡。” 第二百四十七章 赤燕公主 一声霹雳突然炸响在破庙顶上,狂风几欲吹折树枝,屋檐上暴雨如注,残破的瓦片纷纷从屋顶跌落下来。 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迷离的目光穿不透重重雨幕。 燃起的柴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映出一张张湿漉漉的面孔。干将、莫邪与湛卢收回盯在温如玉脸上的目光,低下头去看前面的火堆。他们年轻的脸上通常只有沉静与服从的表情,只是相比紫熵的影卫来说,他们多了一些青春的气息,没有那么麻木与冷漠。 温如玉微笑的双眸宛如春日阳光照耀下的湖面,点点波光中倒映着碧绿的柳丝,宁静而生动,温柔而充满活力。虽然莲心丹的毒性依然盘踞在他体内,现在又多了化血蛊,虽然他的脸色仍然是苍白的,但谁也无法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到颓废与沮丧的模样。 苍夜的脸上却一下子失了血色,星眸中瞬间掠过惶恐之意,下意识地握住温如玉的手腕。 脉搏紊乱,触手冰冷。这微笑着的人,正在接受死亡的威胁。等待生命一点点被剥离。 “别紧张,夜儿。”温如玉回头笑道,“一种毒是死,两种毒也是死。” “大哥!”苍夜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眼底痛苦泛滥,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遇见我,你就变得软弱了,不象我记忆中的苍夜。”温如玉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他不愿看到苍夜为他难过。 苍夜暗暗咬牙,回头瞪着韩月,修眉紧蹙:“为什么要这样?你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不要折磨我大哥好吗?有什么手段,你用在我身上好了!有什么苦,让我替他去受!” 温如玉轻轻反握他的手,无声叹息。不要,小师弟,我帮不了你,反而还要连累你,你叫我与心何忍! 没有说出口的话,却从眼底悄悄流露。 韩月看着他们的样子,目光又变得冰冷:“你以为什么都可以代替么?若是我要你代替王爷去死,你去不去?” “我去!”苍夜毫不犹豫地道。 “为什么?”韩月轻轻一笑,眼里却毫无笑意。 “因为他是我大哥。”苍夜回答得很简单,对他来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韩月似有些震动,但很快恢复漠然,淡淡地道:“只可惜我没法让你如愿……人谁也逃不脱命运的安排……你,我,他,都一样……无论贫富、美丑、正邪、善恶……” 一句话令所有的人都听得呆住,干将、莫邪与湛卢更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韩月,似乎从来都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温如玉也不*一怔,本来不想点破的话此刻脱口而出:“姑娘年纪轻轻,又是这样的身世,为何有如此感慨?” 韩月蓦然抬头:“王爷莫非…….已猜到我是谁?” 温如玉缓缓站起来,修长的身影染上雨雾,一股清凉的气息笼罩在他周围:“据我所知,赤燕王独孤煌有长女名涵月,冰雪聪明、天资过人,深得赤燕王宠爱,器重的程度甚至超过她的两个弟弟无双、无俦。姑娘……难道不是赤燕公主涵月么?” 又一道闪电劈开前方的天空,雨势渐缓,风却不止。破旧的窗棂在风中颤动,发出阴森恐怖的声音。 韩月也站起来,将一头乌黑的秀发拂到脑后,微微一笑道:“王爷仅凭名字便认定我是涵月公主么?” 温如玉回头,目光清亮:“首先是你的名字,其次是你所带的这些侍卫。我知道赤燕有一支特殊的王宫卫队,每名侍卫都以宝剑命名。赤燕王请了武林高手专门训练这些侍卫,故此这些人个个武功高强,非同一般。还有,姑娘性格开朗率真,与传说中的涵月公主十分吻合。最后……姑娘,哦,不,公主刚才提到化血蛊,赤燕国人精于用蛊,这一点也足以为证。” 独孤涵月听温如玉闲闲道来,对赤燕的情况了如指掌,不*暗暗苦笑。 “鲲鹏王爷果然智慧过人,难怪我父王对王爷如此敬重。” “独孤大王精明果断,雄才伟略,也令在下仰慕得很。” 独孤涵月欣然道:“既然如此,我父王诚心邀王爷到赤燕一聚,想必王爷不会拒绝吧?” 温如玉不语。 苍夜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令尊便是要公主用这种方式来‘请’我大哥的么?想必贵国就是如此以礼待人的。” 独孤涵月负手走到苍夜面前,微微俯下身,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声音里有微微的恼意:“你别忘了,是我将你俩从紫熵王宫中救出来的!我是你们的救命恩人,难道你就这么讨厌我么?为什么总在跟我作对?” 温如玉忍不住好笑,他们俩在一起时,这位公主便也有了孩子气。毕竟还是二十岁的少女啊,比苍夜还小五岁呢。虽然身在王家,从小所受的教育可能与别人不同,但心里还是单纯的。 “若你是正人君子,我自然不会这样讨厌你。”苍夜撇了一下嘴,道,可你算计我们,用毒物来控制我们。这种行径……”苍夜本来想说“与魔女何异”,突然想到她还给自己疗伤,总算忍住了没说。 独孤涵月哈哈笑道:“我是女人,本来就不是‘正人君子’。再说,堂堂紫熵大王子墨不是还给王爷下了毒药么?我这么做又有什么过分的?” 苍夜一头黑线,愤愤地瞪了她一眼道:“我有说子墨是君子么?他……”几乎想说他也是小人,可念及子墨对自己有恩,只能压住这句话,改口道,“我不想与你纠缠。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苍夜!”独孤涵月大怒,逼近苍夜,眼里露出危险的气息,“你敢这样说我?你现在软弱得连一个小孩都能将你打倒。你在我掌心里,还敢这样大胆!” 苍夜腾地一下站起来,虽然浑身无力,却也站得笔直,扬眉低吼道:“有胆量你把软骨散的解药给我,我们好好打一架!趁人之危,算什么本事!” 独孤涵月气结,目光数转,忽又笑起来:“我才不上你当呢。好女不跟男斗,我放了你,你将王爷救走,我岂非前功尽弃?” 苍夜走到门口,猛地一拳砸在破旧的门上,灰尘扑簌簌地掉下来,呛得独孤涵月连连倒退,怒不可遏,想发作,抬头看到温如玉笑吟吟的样子,又忍不住泄了气。 总算等得雨收云散,衣服也烘得差不多干了,众人连忙启程。温如玉与苍夜仍然坐进马车。靠上车厢,温如玉觉得身上稍微有了些暖意,而苍夜也轻轻松口气,疲惫不堪,浑身软弱无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迫得他几欲疯掉。 回头见温如玉用安慰的目光看着他,心稍稍定下来,不再那么烦躁。 “不必多想。车到山前自有路。我正好利用这段时间给你讲迅速聚散功力的心得,你好好听着……”温如玉凑近苍夜,声音低得只让他一个人听到。 刚刚转上大路,忽然便听身后传来急骤的马蹄声,犹如洪水决堤,一泄千里。 “不好,是紫熵追兵到了!看样子足有百人以上!”湛卢的声音在车后大喊。 “子墨真是锲而不舍,看来方才他们竟是冒雨狂奔,未曾有片刻歇息。”独孤涵月怒声道。 驾车的干将急急挥鞭,但刚刚下过雨,路上积满泥水,马车颠簸得厉害,泥浆四溅,无形中阻碍了速度。 蹄声越来越近,紧接着万箭齐发,不断有箭射到车厢上,发出“叮叮”的声音,火花四溅。 “站住!”追兵狂吼。 独孤涵月拍马到车前,掀开车帘:“王爷,没想到子墨行动这么快。看来我们此番凶多吉少了。” 温如玉回眸笑道:“公主不如将我们丢下,反正对你没有损失。” 第二百四十八章 神兵利器 独孤涵月挥刀挡开几枝射向自己的箭,眸子中并无慌张之色,回头看向温如玉道:“相信王爷也不愿再次落入子墨手中,此刻我们不妨同仇敌恺,统一阵线。不知你意下如何?”商量的语气,却极有把握,好象料准温如玉别无选择。 “可我身中剧毒,不能妄动真气。” 独孤涵月向他伸出手,掌中一粒碧绿的药丸:“这是雪灵子,赤燕的化毒良药。你服下后可大大缓解莲心丹的毒性,只要暂时恢复体力与功力,对付身后那些人不在王爷话下。” “公主武功高强……”温如玉微微笑起。 独孤涵月马上接下去:“双拳难敌四手。来的这群人中除了子墨,还有三十名黑衣影卫,七十名士兵,包括刚才追我们的落霞守军统领阳翼在内。我自问凭我们四人绝对不是对手。” 温如玉暗暗点头。这女孩虽然年轻,但却绝不简单。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已将来人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极冷静、极理智。 “得公主赠药之恩,在下自当尽力。”温如玉轻轻叹口气,伸手接过雪灵子,依然笑得温和淡雅。 “公主为何不给我软骨散的解药?”苍夜问道,其实心里很清楚,但仍然忍不住愤然。这个女子……一开始好象很坦诚、很率真,毫无心机的样子,谁知…… 独孤涵月眼波流转,好象已看出他的心思,却不在意,狡猾地一笑道:“你是我手中控制王爷的筹码,我若给你解药,你俩岂非要一起逃掉?” 转过身去,轻轻挥手:“干将,停车!” 马车戛然而止。莫邪与湛卢也一起停下来。路上散落一地箭矢。 阳光再次穿破云层,照亮大地,但驱不散漫天的杀气。 策马狂奔而来的百名骑士冲到跟前,纷纷勒住缰绳。为首的正是子墨,阳翼紧跟在他身后,后面果如独孤涵月所说,约有三十名黑衣影卫、七十名士兵。 看来子墨真的很紧张,连一直守在暗处,轻易不露面的影卫都用上了。 独孤涵月纤细的手指握紧掌中弯刀,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打量着温如玉。 温如玉执剑站在车顶,衣袂翩翩,发丝飞扬,飘逸如仙。但神情却极凝重,眉宇间自然地流露出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子墨盯着他,拼命压住眼里喷薄欲出的怒气,但唇角抿起的弧度却分明地流露出肃杀之意。马不停蹄地奔驰,在狂风暴雨中片刻都未曾休息,此刻子墨浑身湿透,从头到脚都在往下滴水。寒意逼得他脸色有些发白,衬得一双眼睛愈发幽黑。 他身后那些骑兵也都淋得象落汤鸡一样,人马都已湿透,被风一吹,忍不住瑟瑟发抖。遭这样的罪全拜温如玉所赐,因此一百双眼睛死死地锁住车顶那个白色的人影,恨不得这些目光化作火焰,将他顷刻烧为灰烬。 子墨提马上前两步,长剑直指温如玉,咬牙切齿地道:“如玉,你以为你可以逃得出孤的掌心么?” 温如玉见他堂堂一国之君,为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心中颇为不忍,歉然道:“对不起,大王,我无意于此。只不过……事已至此,我倒……很想试一试。” 子墨再也摁捺不住,苍白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怒声道:“孤为你做了那么多,难道一点都没能令你感动?你宁可回到康乐帝那边去送死?” 温如玉握剑的手微微有些*,但神情依然平静:“忠臣不事二主。纵然死,我也要死在故国。” “愚忠!”子墨拧眉,脱口吐出这两个字。 温中玉正色道:“若如玉是见异思迁、不忠不义之人,大王还会在乎我么?” 子墨滞住,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懊恼、愤怒、求之不得又欲罢不能,种种情绪纠结着他,几乎将他五脏六腑翻搅过来。 手指勒紧缰绳,勒得胯下健马负痛不安,马蹄乱踏,激起片片泥土。 “可你答应了乖乖做孤的俘虏,以此交换夜的*。现在你出尔反尔,妄图逃离紫熵。你不守信用,凭什么让孤放过夜?”想到这一点更是怒不可遏。自己苦心栽培的影卫与将来进军中原武林的得力助手,轻易被温如玉俘获过去。这么大的损失…… 温如玉的心猛地一沉。这是他最担心的事。若不是独孤涵月出现,他本来打算一直留在紫熵,直到两国燃起战火,再伺机逃走。 可现在,情况起了变化。赤燕不会无故将自己从紫熵王宫救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必须要去揭开谜底。另一方面,子墨的野心已昭然若揭,必杀堂灭后,皇上必定已经采取行动对付子墨了。若是自己所料不差,很快两国就要交兵,差别只是谁先动手罢了。 那么,现在当务之急不在紫熵,而在赤燕。 看到温如玉一瞬间面露为难之色,独孤涵月唯恐生出意外,立刻大声喊道:“王爷何必跟他废话?苍夜又不是他的奴隶,难道去留还得由他来决定?你心地善良,才会上了他的当,被他要挟。若换作旁人,根本不会理睬他!” 子墨这才注意到独孤涵月,见他长相平庸,声音却如黄莺出谷,清脆动人,微微一愣,眸子中利芒暴涨,沉声喝道:“小丫头牙尖嘴利!昨晚就是你带人救走如玉?你……究竟是什么人?!” 独孤涵月咯咯笑道:“想知道我是谁么?先打过再说!” 语声中拍马就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干将、莫邪和湛卢三人也挥刀杀入战群。 温如玉凌空掠起,身如惊鸿,长剑在阳光下泛起耀眼的寒光,直指子墨。 一道凌厉的剑气袭来,子墨感觉自己的身子仿佛被穿透,潮湿的衣服竟然被剑气激得飘起来,猎猎作响。 脸上皮肤一阵刺痛,呼吸凝滞。 强烈的剑气将马惊得长啸一声,四蹄扬起,几乎将子墨甩下马背! 子墨大惊,慌忙拽紧马缰,提马闪避。温如玉的剑如影随行,瞬间刺出三剑! 寒光骤起,剑尖离子墨眉心三寸。温如玉的手生生顿住。 子墨骇然失色,浑身冷汗如雨。好快的剑,他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温如玉如何出招,剑已指到眉心! 若非温如玉心中不忍,此刻自己已血溅三尺! 温如玉临时换招,改刺为挑,手腕一动,子墨头上的金冠已飞了出去。一头黑发滑落下来,披散在肩上。子墨脸色惨白,怔在当地。 “对不起,大王。知遇之恩,如玉来生再报。”温如玉身形仍在半空,双手抱拳,低低说了一声。掠过子墨,长剑划向他身后的阳翼,一剑割开阳翼的右臂。阳翼翻身跌倒在地,温如玉夺过他的马。 然后他冲进人群,剑挥起,划落,闪电般绚亮的剑光如洪水般奔涌而出,排山倒海之势,剑光到处,激起一片马嘶声、惨叫声。 血雨纷飞,受伤的马狂奔乱蹿,紫熵的影卫、士兵纷纷受伤落马。 孤独涵月与三名赤燕侍卫杀得疯狂,干将、莫邪都受了伤,孤独涵月头上的发髻散开,一头长发披散到腰间,身上血迹斑斑,看不出是她自己受了伤,还是溅上了别人的血。湛卢的脸上划开了一道血口,血流满面,看起来有些恐怖。 空气中散开浓浓的血腥味。 温如玉看到那些年轻的、惨白的脸,那些断了四肢、哀嚎惨呼的紫熵士兵,看到自己长剑上滑落的串串血滴,他的心头滚过一阵颤栗。 转眼间一百人已死伤大半,手中嗜血后的长剑发出声声龙吟,温如玉的心里霎时充满寒意。眼前仿佛又出现战场上的累累尸骨,那种深深的罪孽感再次攫据了他的胸膛。 “住手!”温如玉大喝一声。所有人都停下手来。 “大王。”他提马奔到子墨身边,抱剑拱手,“到此为止好么?请回去吧,你们不是对手,何苦白白送命?” 子墨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温如玉,那目光恨不得将他绞碎。 “是我有负大王。可是……大王给我下了莲心丹的毒,我迟早毒发身亡。大王觉得这样的结果……还不够么?” 子墨脸上阵青阵白,呆了半晌,冷冷一笑道:“孤不希望你死得太快,孤要让你看到孤的大军血洗长安,看到孤登上康朝的金銮殿,看到你的皇兄康乐帝向孤称臣!” “请大王三思而后行。若你妄兴不义之师,结果必定输得很惨。乌萨便是前车之鉴!”温如玉沉声道,黑玉般的眸子中瞬间射出清冷的光。 子墨缓缓点头:“好,希望……如你所愿。你们走!只不过……前途每个关卡都在严密盘查你们的行踪,孤祝你们好运。” 说完掉转马头,挥剑下令:“撤!” 苍夜在马车中将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无比震动。他第一次看到温如玉出手,这样惊世骇俗的武功,让他觉得无法与温文尔雅的大哥联系起来,却又觉得只有他这样的人才配拥有这样绝世的武功。“那个人”怕是远远被徒弟比下去了吧?想到这里心中涌起很奇怪的感觉,不知道究竟是喜是忧。迫切地想早点得到大哥的点拨,只是现在这种状况……忍不住握紧拳头,独孤涵月!!! 一棵高大的榕树背后,一双鹰隼般尖锐、冷厉的眼睛也同样看到了整个过程,石雕般深刻、威严的脸上渐渐泛起一缕笑容,轻声低语道:“温如玉果然名不虚传。康乐帝手中的神兵利器……绝世武功、绝代风华,却有佛的心肠。这对他……是幸还是不幸?” 待紫熵的人全部撤走,温如玉一步步向马车走去,每走一步都象攀登悬崖峭壁一般艰难。冷汗又沿着他光洁的额头涔涔而下,浑身抽搐。想不到这莲心丹的毒性如此猛烈,昨夜刚服过解药,刚才又服了赤燕的雪灵子,此刻一动真气,毒性却又开始肆虐。是不是因为多了赤燕的化血蛊,所以毒性更强? 痛楚难当,温如玉的手指死死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竟然将衣服抓得撕裂开来,自己却还没意识到。 唇上退尽了血色。 心中暗道:没有解药,难道我要死在此地? 手扶上车厢,人再也撑不住倒了下去。如果能昏过去就好了,不必承受这样的痛苦。可是仍然清醒着…… 第二百四十九章 风口浪尖 “王爷,你怎么样?”独孤涵月的明眸中露出一丝惊慌之色,扬手将自己的马缰丢给莫邪,扶起温如玉,将他送入马车。 一边取出第二粒雪灵子塞入温如玉口中,一边对干将道:“子墨以为我们是康乐帝派来的,必定会在通往长安的关卡上设置岗哨,盘查来往行人。我们改道从镜云山走,出晴关,绕亳雁州回赤燕。虽然路途远些,但必定少许多风险。” “是,属下遵命。”干将答应一声,挥起马鞭。 车声再起,三名侍卫收敛起满身杀气,年轻的脸上又恢复沉静的表情。身上的伤口已包扎好,对他们来说,流血仿佛根本不算什么。 战场上留下一地血腥,而迎面吹来的风却是清新的。经雨洗后的田野愈发绿得苍翠,鸟雀的啼鸣也似乎更加清脆明亮起来。 独孤涵月将手掌抵在温如玉背上,一股内力输入他体内,运行周身,想把毒性压下去。谁知毒性被内力一激,反而更加狂乱,左冲右突,如同洪水泛滥,几欲决堤。 温如玉痛得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抠在车缝中,抠得指甲里渗出血来。牙齿咬得几欲碎裂,背上冷汗如雨。 “公主……放手……我自己来……”他艰难地张口,一股血腥味冲到喉头,暗紫色的液体从唇边溢出来,连忙举手擦掉。 “大哥!”苍夜扑到他身边,心痛如绞。 “夜公子不必担心,我又给王爷服了雪灵子,只要他安静下来,很快可以缓解毒性。”独孤涵月收回手掌,额上已不觉冒出汗来。 苍夜的眼底瞬间布满寒意,冷冷地盯着她,道:“谢谢你的好意,若要我大哥安静下来,现在就请公主出去!” “你!”独孤涵月看到他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心中十分恼火。可是又觉得此刻的苍夜看起来更加迷人,那种冰冷的气质配着他绝美的面容,宛如水晶。 一时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直直地看着他。苍夜却也不回避,两人互相对视着。 半晌独孤涵月如梦方醒,柳眉一竖,怒声道,:“别以为我愿意呆在这里看你这张臭脸!我只是好心要给王爷疗伤。若换作是你,我才懒得理你!” 说罢甩袖钻了出去。 温如玉看着苍夜,宁静如湖面的双眸中微微泛起涟漪,低声笑道:“夜儿你很奇怪。” “我……我哪里奇怪了?”苍夜一愣。 “你真的这样讨厌涵月公主?”温如玉斜眼看他,戏谑的笑纹从唇角展开,看得苍夜一滞,有些局促地道:“如果不是她,你怎么会受这么多苦?我真没想到……她这样的女子也会用诡计害人。” “她这样的女子?”温如玉挑眉,“她是怎样的女子?你初次见她,对她很了解么?还说不奇怪……分明是……” “我没有!”苍夜连忙否定,白皙的脸上一点点泛起红晕,掩饰地低下头去。 “没有什么?”温如玉忍俊不*,“我说了什么么?” 苍夜的脸越发红得厉害,突然发现温如玉好狡猾,三言两语就将他的话套了出来。 心有不甘,瞪了温如玉一眼道:“大哥别拿我取笑了。痛得这样子……倒好象没事人似的。” “没关系,我受得了。”温如玉深深吸口气,努力将汹涌而上的痛楚压下去,“现在觉得好点了,估计雪灵子开始发挥药效了。” 苍夜略略放下心来。 “夜儿,我一直在拖累你。你伺机逃走吧,到长安找我妻子,她可以请宫中太医帮你化解软骨散的毒。然后你可以回巫山去见你爹娘,一家人团聚……”温如玉看着苍夜,心中隐隐作痛。什么时候才能让师弟生活得好一点? “不!”苍夜立刻摇头,神情坚决,“大哥,我不会一个人逃走的。是我害了你,我一定要与你同甘共苦。何况……我不想回巫山,不想见他……” 温如玉知道他心结未解,无奈地叹口气,点点头道:“也好,我还没来得及教你师父的武功呢。而且……”心中隐约怀着某种希望,希望苍夜心有所属,找到今生的挚爱。这样,也许他能完全忘记过去的不幸。 可是,温如玉没有说出口。为什么,想到这个词心会那么痛?人生自古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江南长安,爱若烟云。半世浮萍,一宵冷雨。此时此刻,谁在高楼望断,谁在深宫徘徊?而漂泊天涯的那个人,心里盛了太多太多东西,放不下,也解不开…… 乾清宫。景剀正批阅奏章,太子景渊侍立于一旁。 沐天麒匆匆进来:“臣拜见皇上,拜见太子。” “天麒,是不是有紫熵那边的消息?”景剀搁下朱笔。 “姑父怎么样了……?”景渊激动地奔到沐天麒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沐天麒知道他一直挂念着温如玉,轻轻拍拍他的手,微笑道:“是的。臣刚刚收到追风飞鸽传书,告诉臣紫熵那边的消息。那批出现在落霞王城的神秘人昨夜继江氏兄弟之后闯入王宫,劫走了大哥和他的师弟苍夜。今天一早乔装改扮逃出落霞。子墨亲率百名骑士追赶。逐电留在落霞照顾江氏兄弟,而追风跟踪子墨而去。结果…….” 说到这儿,沐天麒笑得神采飞扬:“在落霞城外五十里,子墨追上了大哥和那批神秘人。大哥与子墨交手,当者披靡,子墨手下死伤大半。” 景渊惊喜交集,道:“侯爷是说……姑父的武功未受影响?” “臣猜想只是暂时控制了毒性,否则他不会仍然受制于那批神秘人。” 景渊的心又沉了下去:“那批神秘人是谁?侯爷怎知姑父受制于他们?” 景剀也用同样疑问的目光看着沐天麒。 “因为神秘人那边有三匹马、一辆马车,而神秘人一共四人,加上大哥与苍夜总共六个人。显然大哥与苍夜坐车,而神秘人骑马。追风自始至终没有看到苍夜,所以,依臣猜想,苍夜受制于神秘人,不能行动。可想而知,这批神秘人对大哥不怀好意,也就不会帮他解毒。但他们又利用大哥退敌,故此只可能是暂时缓解了他身上的毒性。” “天麒所言有理。那么后来呢?”景剀问道。 “他们没有往南走,而是往镜云山方向走。看情形是想出晴关,到亳雁州。” 景剀与景渊同时一愣:“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来自亳雁州?” 沐天麒摇摇头:“乌莽已死,乌泰非常安分。桑冷秋离开长安后并无消息,但若是他们兴风作浪,亳雁州太守苏轭不会隐而不报。所以……” “所以你怀疑是赤燕在捣鬼?”景剀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是。这也正印证了独孤煌所说的那些话。他对大哥十分感兴趣。” 景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幽深的眼底仿佛有火苗在跳动,看不透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弹动的手指令沐天麒再次想起上午的棋局。 “父皇,请派人去救姑父吧。”景渊恳求道。 景剀微笑:“为什么?” “姑父中了子墨的毒,现在又落入赤燕手中,不知道赤燕又用什么手段来控制他。父皇不救他,难道任由他受苦么?”景渊一急,声音有些颤抖,满脸期待地看着景剀。 “若是如玉想逃,他总能找到机会的。他甘愿被他们劫持,必定是想到赤燕去一探独孤煌的用心……想不到事情发展成这样,看来形势对朕更加有利了。”景剀浓黑的眉飞扬入鬓,帝王霸气一览无余。 “既然大哥已经不在紫熵,要不要……将雁儿召回来?”沐天麒问道。 “不。”景剀摆手,笑意在深潭般的眼底扩散,“正因为如玉已经不在紫熵,子墨根本不可能交出如玉,朕更有理由兴兵讨伐。” 沐天麒呆了一呆,欲言又止。 “天麒干嘛吞吞吐吐?有话直说!”景剀皱眉。 “皇上……臣有一事不明。” “你说。” “皇上若想讨伐紫熵,当初紫熵太子太傅雍溶来朝,皇上得知大哥被子墨劫持时,为什么不立刻讨伐?为什么要等子墨封大哥为睿王后,才想到讨伐?” 景剀哈哈大笑道:“天麒你那样聪明,却猜不透朕的用意么?朕想如玉必定知道朕为什么这么做。若是一开始朕就提出讨伐,子墨一眼就看出如玉在朕心目中的份量,那他更加可以拿如玉作为要挟了。而现在,他封如玉为睿王,如玉便成了我朝的叛臣。朕以惩处叛臣为借口,勒令子墨将如玉遣回。他若不肯,一方面朕有理由讨伐紫熵;另一方面他又无法拿如玉作为要挟。岂非一举两得?” 沐天麒和景渊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如此,好复杂、好严密的心思! “如玉被赤燕劫走的事,你俩谁也不许泄露给雁儿!否则……朕绝不轻饶!”此言一出,景剀面沉似水,一股森然之意自他唇齿间发出来,令沐天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是,臣遵旨。” “父皇……怎忍心……将姑父一个人置于风口浪尖……”景渊嗫嚅道。 景剀笑得笃定:“朕相信如玉的本事。” 山影朦胧,新月如钩,薄暮虫声清唱,风中散落炊烟。 镜云山下云间客栈。 温如玉斜靠在枕上,静静地看着黑衣清瘦的人影倚窗而立。箫声呜咽,碎了一池月影,落了满树繁花。 廊上站着湛卢,手中握刀,脊背挺得笔直,略显苍白的脸半隐在风衣里,一双黑眸闪着清亮的光。 一曲终了,苍夜向湛卢微笑:“其实你不必这么辛苦。奔波了一天还不休息,若是怕我们逃跑,你进来睡在门口便是。” 湛卢看看他,再看看笑得温文尔雅的白衣男子,微微躬身道:“在下奉命保护王爷与夜公子,不敢擅离职守。请两位只管歇息便是,莫要管我。” 苍夜无奈地摇头:“真是有福不享,自找苦吃。” 话音刚落,见湛卢侧转身去,深深一躬:“属下参见公……” 后面一个字被吞了下去,淡淡清香飘过,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温如玉与苍夜面前。 苍夜微微一愣。来的正是独孤涵月。此刻她仍然戴着人皮面具,只露出一对灵活的眼睛。如云的秀发垂到腰间,一身粉色长裙拖曳在地。款款行来,风姿绰约。 “王爷现在感觉如何?”轻轻开口,语声清脆悦耳。 温如玉微笑致意:“多谢公主。我除了浑身无力,并无其它。” “这样我便放心了。” 目光一转,又看向苍夜,明眸中漾起波光,嫣然一笑道:“夜公子的箫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听得人愁肠百结,情难自*。看来公子好象有过很多不寻常的经历?” 苍夜一窒,轻轻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公主何必多问?” 独孤涵月依然含笑:“放心,我不是好奇之人,公子不想说,就当我没问。” “公主此刻到来……” “我来帮你换药。” 苍夜一下子呆若木鸡。 第二百五十章 无心插柳 独孤涵月笑道:“又不是第一次,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不等苍夜回答,从袖中取出一个羊脂白玉的瓶子,还有一叠干净的布片,轻声命令道:“躺到*去。” “不行……”苍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后退两步,“男女授受不亲……”扭头向温如玉求助:“大哥,你来帮我……” 独孤涵月逼上一步,懊恼地盯着他。 温如玉见此情景,展颜笑起,俊朗的眉目间仿佛映了月光,轻轻站起来道:“公主费心了。外面月色正好,我想出去走走。公主若是不放心,便请湛卢随行吧。” 独孤涵月点头,转脸看向窗外:“湛卢,王爷既有这等雅兴,你陪他出去走走吧,小心保护王爷。” 廊上的侍卫躬身应是,抬起头时,已见那个白色人影走到身边。客栈里四处灯影晃动,靠南面这排客房除了他们几个再无旁人,倒省了诸多烦扰。温如玉轻轻走来,脚底无力,举手投足间却有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安详宁静。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外云卷云舒。 湛卢看着他,脑子里隐约掠过这样的句子。他伸手扶住温如玉,低声道:“王爷走好。” 楼下大堂中,一个身穿天青色长袍的男子正独饮独酌,侧面只看到他脸上的线条如同刀刻,每一根都显示出此人睥睨狂傲、冷酷霸道的性格,偶尔抬起头来,那双鹰一般的眼睛里便射出尖锐冷厉的光。 湛卢的目光接触到此人,挺直的身躯蓦然僵硬,扶着温如玉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可是独饮的男子似乎没看到他,低垂着目光,好象陷入了沉思。 湛卢扶着温如玉穿过大堂,除了这位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温如玉身上,带着惊艳的表情,一直追逐他走出门外。 温如玉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袍袖轻扬,飘逸如仙。但他分明感觉到,在他走出客栈门槛时,一道强劲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仿佛要将他刺穿。 留下苍夜狼狈不堪地面对独孤涵月,心中暗怪温如玉不讲义气。 独孤涵月笑得灿然,负手看着他,带着挑衅的神情。 苍夜极其无奈,但又不愿被她看扁。咬咬牙躺下去,解开身上的衣衫,闭上眼睛。白玉般无瑕的脸上迅速泛起嫣红,瞬间扩散到颈中。 纤细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伤口上的包扎,独孤涵月毫无顾忌地俯身看着苍夜身上的累累伤痕,欣慰地道:“这凝脂膏真是神奇,不过一天时间,你身上的鞭伤几乎愈合了。我相信绝不会有疤痕留下。” 苍夜听得说得真诚,关心的语气自然而然流露出来,心中一阵感动,对她的怨气悄悄减了几分。 然后他感觉独孤涵月的手指抚上那些伤口,清凉柔滑的膏药一点点渗入*,说不出的舒服。刚刚浑身的肌肉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现在却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默默地看着独孤涵月。 “有没有在心里感激我?”独孤涵月长长的睫毛挑起,笑意在如水的眸子中点点绽开,有些得意,施恩图报的样子。 苍夜一愣,目光立刻暗沉下去,淡淡地道:“要我感激你,除非你放了我大哥。” 独孤涵月的手顿住,凝眸看他,苍夜毫不避让地瞪回去。呆了半晌,独孤涵月皱起眉头道:“我说过我做不到。”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苍夜的声音不由高起来,波光潋滟的眸子再次冻结成冰。 “这事与你无关……你只是一个局外人,却无意中闯了进来。我对你没有恶意,对王爷……也是如此……可谁叫他是康朝的王爷,谁叫他功高盖世……我说过,每个人都逃不过命运……”独孤涵月抿紧嘴唇,眼里燃起幽幽的火焰。 苍夜看不懂她的表情,但她的话激怒了他,他腾地坐起来,动作太猛,倒将独孤涵月吓了一跳。 他紧紧盯着独孤涵月,漆黑的眸子深得可怕:“这种话只能骗骗小孩子!你我都不是由得命运安排的人。我大哥更不是!我想,你父亲和子墨一样,以为天下就是他掌中的一盘棋局,可以任由他摆布。可他会后悔的。” 独孤涵月被他震动,怔怔地看着他。 苍夜无视她的表情,继续道:“我大哥胸怀天下,忧国忧民,最见不得百姓遭殃。若是独孤煌打算侵略康朝,他必定会死得很惨!” 独孤涵月的手指死死攥紧手中那只瓶子,盯着苍夜,一字字道:“现在你是病人,我在给你疗伤。不要跟我说这些废话!你给我乖乖地躺下去!” 苍夜却冷冷地侧过身去:“我不要你治!” 身后没了声音,却忽然有风掠过。 背对着独孤涵月的苍夜没有看到,在他身后的女子突然面露惊慌之色。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大掌拍向苍夜的后颈,苍夜来不及回头便昏了过去。 寒门关。 白衣少年仰望着苍穹,白皙的脸上飘起淡淡的愁云。 “雁公子。”王府侍卫李霖走到他身后,关心地道,“旅途劳累,早点休息吧。” 虽然欧阳雁已官居兵部侍郎,王府里的人却仍然习惯性地称他为雁公子。 “我无事。”欧阳雁回头,微笑道,“杨大哥与陶大哥可是睡下了?” 这次欧阳雁奉命出使紫熵,带了王府侍卫李霖、杨峰与陶谦三人。 李霖点头。 “明日一早出发,进了落雁关便到紫熵地界了。” “落雁关?”李霖没来由地心头一悸,脸色大变。 欧阳雁回眸看他:“怎么了,李大哥?是不是觉得落雁关这三个字不吉利?” 李霖连忙掩饰地避开他的目光,摇头道:“不是,我只是……” 欧阳雁展颜笑道:“这种无稽之谈我从不在意,李大哥也别多想。” 李霖轻叹:“雁公子真是聪明过人,我只不过眉毛一动,公子就猜到我想什么。难怪王爷这样器重你。若不是王爷年轻,怕是将你当成亲生儿子一般看待了。” 欧阳雁神情一黯,低下头去:“师父虽然只比我大十二岁,但在我心里,一直是将他当成父亲般敬爱的……”转过身,眉宇间染上淡淡月华,些许落寞,“师父……*不孝……”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说话的声音,好象是官府在盘查什么人:“今日可有一位身穿白袍、英姿飒爽的少年公子来此住店,身边还跟着三名侍卫?” “官爷,莫非这少年犯了什么事?”客栈老板忐忑不安的声音。 “不是,是我们大人请他有事相商。” 欧阳雁对李霖道:“想必是寒门关总兵商融的手下,待我下去看看。” “属下陪公子一起去。” 欧阳雁下楼,见客栈老板面前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人兵卒打扮,另一人身穿灰色劲装,身形矫健,三十几岁年纪,分明是卫国侯府的密探追风。 “追风叔叔,怎么是你?”欧阳雁困惑地道。 “欧阳大人。”追风躬身施礼,欧阳雁连忙将他扶住,“不必多礼,折杀晚辈了。” “欧阳大人,属下猜测大人今日可能在关内住下,便请商总兵的手下带领,到各个客栈查找你的行踪。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找到你了。”追风松了一口气。 “莫不是侯爷或皇上有何指示?” 追风一拉欧阳雁:“此地不便,到你房内说。”回头向商融手下的那两名兵卒道,“多谢两位兄弟帮忙,在下有事与欧阳大人商量,两位请先回去吧。” 门关起,李霖在廊外放风。 追风低低的声音响起:“王爷被人劫走,皇上与侯爷怀疑是赤燕所为。但皇上知道子墨野心勃勃,妄图吞并康朝。所以他决定讨伐紫熵,为也王爷报一箭之仇。侯爷命属下将此事禀报大人,希望大人出使紫熵时心中有数,存十二分小心。一定要不着痕迹,全身而退……属下与逐电、江氏兄弟现在落霞城中兰陵酒楼落脚,此处是我朝的秘密据点。我们随时听候大人差遣……只是回朝后请大人千万莫提王爷被赤燕劫走一事,否则侯爷危矣……” “那我师父……?” “王爷武功盖世,聪明绝顶,当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赤燕那边亦有我朝密探,定可相助……大人放心便是……” 第二百五十一章 赤燕国王 门被轻轻关上。 身穿天青色长袍的男子无声地站在床前,目光久久地落在苍夜脸上。高大的背影落在独孤涵月眼里,带着无声的威压。 “父王……你怎么来了?”独孤涵月低呼一声,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 此刻她身穿粉色长裙,面具下一张脸眉似凝烟、目含秋水、雪肤花貌、宜嗔宜喜。 独孤煌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父王。”独孤涵月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语气中已有撒娇的味道,“你不放心我?怕我完不成任务?” 独孤煌转过身来,看着女儿,缓缓露出一丝笑容。 独孤涵月蓦然心头一凛,这笑容,竟让她觉得浑身发冷。 “孤若是不来,不知道孤的宝贝女儿会做出什么事来。”怒气渐渐在独孤煌那双鹰一般的眼睛扩散,收起了笑容的脸令人望而生畏。即使面对最宠爱的女儿,他身上帝王的霸气也丝毫没有收敛。 “父王何出此言?”独孤涵月的眸子中隐隐露出不安之色,却仍然努力克制着自己。 独孤煌摆摆手,仿佛女儿的所作所为令他十分失望,神情有几分懊恼,声音低沉下去:“此次为父让你做的事何等重要,想不到你……竟被儿女私情迷了眼、乱了心智……” “父王!”独孤涵月的脸猛地涨红,眼里露出又羞又气又委屈的样子。 “怎么?为父冤枉了你么?”独孤煌稍稍缓了语气,却仍然带着责备道,“你堂堂一个赤燕公主,竟然毫不避讳,为一位素不相识的男子疗伤,还当着手下侍卫的面……”说到这儿叹口气,“孤忘了,你到底是二十岁的女子了,早该谈婚论嫁……这位男子确实美得惊人,单从相貌来说,足堪匹配孤的女儿。只是,你与他素不相识,你了解他多少?不过是被他的皮相吸引罢了……” “父王。”独孤涵月咬住下唇,“女儿何曾说喜欢他?” 独孤煌微微冷笑道:“你自己感觉不到,你此时此刻的神情举止,与原来完全不同!在孤眼里,月儿一直象男儿般豪爽洒脱,哪里有这种小儿女之态!你真的为他动情了,这个男人,他除了长得漂亮,还有什么配得上你的?竟将你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忘了国家大事!” “女儿没忘。”独孤涵月连忙辩解道,“如今鲲鹏王爷已在我们手中,女儿完成了父王交代的任务。至于苍夜……他只是无意中闯入我们局中的,他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独孤煌眼里蓦然射出利芒,“你可知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往往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便毁了整个计划!月儿,孤不允许这件事节外生枝,你现在马上将苍夜杀了,以绝后患!” “不!”独孤涵月大惊失色,脱口道,“父王为何滥杀无辜?苍夜对我们无害。” “可也没什么用处!”独孤煌的声音抖然高起来,一脸冷厉之色,“留着他只是个累赘!你若不肯动手,孤来解决他!” 说罢挥掌击向苍夜! 独孤涵月闪身挡在苍夜面前,花容失色:“父王且慢!” 独孤煌的脸上布满阴云,逼视着女儿道:“你老实告诉为父,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独孤涵月垂下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挡住明眸,声音轻颤道,“不是的。女儿与他刚刚相识,虽然对他极有好感,却怎能轻言喜欢?只是,女儿觉得他是个好人,所以请父王不要杀他……” “好人?”独孤煌回味地念着这两个字,忽然笑起来,笑得有些嘲讽,“月儿,听你讲这两个字,孤简直怀疑你是不是孤的女儿了。一直以来,在你与你两位王弟之间,孤认定你的性格、头脑、智慧都最接近为父,所以孤最器重你,天下大事都不瞒着你。想不到,独孤煌的女儿也会说出好人二字。” “父王……”独孤涵月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在孤的字典里,没有好人与坏人之分,只有对孤有利和不利之人。温如玉是天下难得的好人,本来孤对这种人毫无兴趣。但他偏偏是康朝的王爷、康乐帝的臂膀,所以他若在孤手中,便是对孤有利之人,若留在康朝,便是对孤最为不利之人。但这个苍夜……” “他对父王也是有利的!”独孤涵月抬头看着独孤煌,声音急切地道,“父王留着他,将来必定大有用处。” “哦?”独孤煌挑眉,等她作出解释。 “他和鲲鹏王爷兄弟相称,情同手足,彼此可以为对方去死!” 独孤煌神情一动。 “父王也知道王爷的武功深不可测,他那样云淡风清的一个人,身上却有无穷的潜力。虽然他此刻身中剧毒,好象龙困浅滩,力不从心。但谁能预料将来会有什么变化?若是我们再将苍夜抓在手中,便是多了一种制约鲲鹏王爷的手段。请父王三思!” 独孤煌冷峻的眼睛渐渐变得幽深,皱起的浓眉显示他正在思索。半晌,他的脸色缓和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独孤涵月,再看看昏迷的苍夜。 “嗯……月儿言之有理。只是……孤不放心将他留给你。”说到这儿,忽然走过去打*门,轻轻击了两下掌。 一名身穿黑色风衣的男子闪身进来,躬身施礼。 “君俨,将苍夜带走!”黑衣男子应了声“是”,上前抱起苍夜,走了出去。 “父王,你要将他带到哪儿去?”独孤涵月想冲上去拦住那个叫“君俨”的男子,却被独孤煌严厉的目光制止。 “孤会将他先带回赤燕去!你说得对,他可以成为孤手中控制温如玉的又一个筹码。只是若将他留给你,孤怕这一路上你与他之间发生什么事……” “父王不相信我?”独孤涵月脸色惨变。 独孤煌盯着女儿,神情复杂,半晌道:“等你将温如玉安全带回赤燕,孤就相信你。” 最后一个字说出来,他的人已消失了踪影。 独孤涵月跌坐在苍夜*,呆若木鸡。 天上无星,有月。月光皎洁。 湛卢静静地站在温如玉背后,看着眼前这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白衣在风中飞扬,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衬得面容愈发如明月般皎洁。 山野空旷,风声虫语都格外清晰。 远处有缥缈的琴声传来,似在诉说一个江南的故事,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这琴声无端拨乱了温如玉的心,远离江南的日子,他再不是那个水润烟雨的人了么?心思变得复杂,心情变得沉重,满身羁绊,一生负累…… 闻道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当年的栖云山庄里,那个梨花般雪白的女子……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失去后便只有梦相寻了。 只是这镜云山下也有来自江南的人么?这一曲是谁在弹响?云间客栈,看来主人也似乎是风雅之士呢。 “王爷。”身后的侍卫低声而恭敬地道,“你身中剧毒,又一路奔波,早点回去歇着吧。” 温如玉回眸微笑:“你是不是怕客栈里发生了什么?” 湛卢一滞:“王爷此话何意?” “若我料得不错,赤燕王独孤煌已经来了。对不对?” 湛卢呆住,这个人,真的是目光如炬啊:“是……刚才楼下独饮之人便是。” 温如玉扬眉笑道:“那么我们便回去拜见你们的大王吧。” 他转身,走到湛卢身边,忽然闪电般伸手点了他的昏睡穴。在湛卢倒下的瞬间扶住他,将他轻轻放倒。然后站起来,笑声飘散在风里:“想不到在这个地方也能见到故人,真是奇遇。” “想必你在听到琴声的时候就猜到是我了,对不对?” 第二百五十二章 痴心成妒 “只是猜想,未能确定,因为我不知道此时此刻的洛花,是否会有琴声中表达的心境。你的变化总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从豪放到婉约,这跨度未免太大。”温如玉看着来人,就象看着一位久别重逢的知己,映着月光的眸子中充满笑意。 洛花缓缓走来,长发简单地挽起,淡扫娥眉,一身清爽。 也许是因为没了武功,也许是因为改了心境,此刻的洛花在成熟干练中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洛花含笑凝眸,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声音低柔,沧桑的痕迹染在她眉间,却依然洒脱。 “你是偶然经过,在客栈投宿,还是……?”温如玉问道。 “不,我就住在这山下,离此很近。这云间客栈是我开的。”说到这儿,洛花唇边露出戏谑的笑容,“听伙计讲,今日店内来了两位绝世美男子,他们长到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美的男人。若是被好色之徒看到,恐怕要将他们连皮带骨一起吞下去了。” 温如玉想到在紫熵王宫中的遭遇,想到苍夜被当成他的男宠,一下子脸上烧起来,尴尬之极。 洛花见他的样子,笑得越发开心:“听他们的描述,我一下子想到你。这世上堪称风华绝代的能有几人?只是我想不通你怎么会到了这里,于是我好奇心起,便过来看看,原来真的是你……你好象永远不会老,永远那么高贵、优雅,就象我初见你时的样子……”语声低下去,洛花走近,仔细看他,微微蹙眉道,“只是脸色苍白,你的身体……”自然地伸指搭上温如玉的手腕,神情渐渐凝重,“你脉象紊乱,中毒不是一天两天了,发生了什么事?” 温如玉苦笑:“发生了太多事。”时间仓促,他只能长话短说,简单地将自己在紫熵的遭遇说了一遍,却看到洛花忽喜忽忧,表情变换了无数次。 “原来你中了莲心丹之毒。”洛花看着他,“难怪我见你眉心一点嫣红,这症状似乎听过……” “说完了我的事,再说说你吧。你不是回江南了么?为什么会到了此地?”温如玉问道。 “人生际遇真是奇妙,命运的线不知道握在谁的手中。我本来想回苏州,平平淡淡地过隐居生活,谁知半路上遇到了一个人。”洛花似乎在回忆那段相遇的故事,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有些甜蜜、有些无奈,有些迷离,这种表情令温如玉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既而又会心地笑了:“莫非是一个男人?” “是,他是个长得很清秀的男人,狷狂、孤傲、冷漠,好象世人都不在他眼里。可他对我极好,十分温柔体贴。他比我大两岁,本是历尽沧桑的,但在我面前却有些孩子气。他总说要一生保护我,让我知道做一个被男人宠爱的女人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洛花娓娓道来,没有羞涩或窘迫,她知道在温如玉面前,她永远可以无拘无束。 “我真高兴,你终于遇上了命中注定的他。”温如玉展颜笑道,“这个人是谁?莫非……他是紫熵人?” 那句“命中注定的他”令洛花一愣,随即用笑容掩盖过去:“他是唐门掌门唐博的儿子,叫唐岚。因为与父兄关系不和,三年前他就离家出走,辗转到了紫熵。紫熵王子墨看中他是用毒高手,请他为朝廷效力。他不愿失去*,便只答应为子墨提供毒药,但不听命于他。他喜欢这镜云山风景秀丽,便在此安家,开了个客栈。我遇见他那次,他是偶然回江南去见一位朋友……” 温如玉听得心中一动:“莫非这莲心丹……?” “是的,莲心丹就是他研制出来的。”洛花向四下看了看,并无旁人,轻声道,“你在此稍候,我马上回家将解药拿来。” 话音未落,人已走出数步。 温如玉微笑,这风风火火、说话不容置疑的性格倒没变,还是当年乌萨女臣相的样子。 想到洛花终于找到了真爱,温如玉轻轻松口气。 他缓缓坐下来,坐在一块岩石上,抬头看着皎洁的明月,忽然觉得夜色如此美好。 唐岚身材高挑,修眉俊目,皮肤过于白皙,显出几分文人的孱弱。但那双好看的凤眼中却总是流露出孤傲、冷漠的样子,令人不敢亲近。 他独立在窗前,看着洛花渐渐走近,灯光中她的面容清晰起来,脸上的表情似喜似忧,有些魂不守舍。 唐岚冷漠的眼里立刻充满温柔,这刹那的变化令他苍白的脸顿时有了光彩。 “洛花,你去哪儿了?”他迎上去,声音柔和得如同晚风。 “唐岚,我要莲心丹的解药。”洛花直截了当地道。 唐岚挑眉,眼里露出困惑与警戒之色:“你要这个干嘛?” “我一位朋友中了这个毒。”洛花抓住他的手,“时间紧迫,你先给解药,我呆会儿跟你解释。” “你的朋友?什么朋友?这毒只有紫熵王宫有,他怎么中的毒?”唐岚追问不休。 “我回来再跟你解释,你先把解药给我!”洛花的语气焦急起来。 “可我总得知道你要去救谁。”唐岚皱眉。 “是康朝的王爷温如玉,我跟你提过的。” “他怎么会到了这里,又怎么会中莲心丹之毒?”唐岚好奇地道,“你吊起了我的胃口,快告诉我怎么回事。放心,你的朋友我一定救。” 洛花无奈,只能简短地将事情经过复述一遍。 唐岚缓缓放开洛花,缓缓道:“原来如此。温如玉真是忠臣义士,为国为民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我对他仰慕已久,想不到在此遇上。” “唐岚,他还在等着,快给我解药,好吗?” 唐岚看着她,唇边泛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睛里闪过奇异的光彩:“洛花,你和温如玉是朋友,你不打算救他脱离赤燕人的魔掌么?” “只要解了他的毒,以他的武功根本不可能受制于人。接下去要怎样,让他自己决定。”洛花说得自信而笃定。 唐岚背转身去,一丝阴影从他脸上掠过:“只是他难得来此,我也非常有意结识他。我们不如留他一天,请他到家里来小酌几杯。你看可好?” “可是还有赤燕的几个人跟他在一起。我想他可能会不动声色地跟他们去赤燕,所以他刚才点了随行侍卫的穴道,不想让赤燕人知道我的出现。” “这样啊……你等我一下。”唐岚转身进屋,很快出来,交给洛花一个盒子,“这里有一颗粉红色的药丸,是莲心丹的解药,另有一小包药粉,你给伙计,让他们设法下在赤燕人的茶水或早餐里。这样赤燕人会昏迷不醒,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我们便可与温公子一聚了。” 洛花大喜:“唐岚,你真聪明。谢谢你。”她嫣然一笑,拿着药翩然而去。 唐岚呆呆地站在那儿,喃喃的语声从他嘴里发出来,充满幽怨的味道:“你笑了,笑得那么美,究竟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为什么,我对你这么好,你却仍然忘不了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秘密?你总在梦里叫着温如玉的名字……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咬咬牙,进屋写下一封信,出门,轻轻击掌。 一个身材瘦小的黑衣人出现在他面前,躬身施礼:“少爷有何吩咐?” “骑我的快马,连夜赶到王宫去,将此信面呈大王!” “是。” “等一等……此事不能让少夫人知道。” “属下遵命。” 第二百五十三章 缘起缘灭 湛卢醒来时看到了温如玉清朗如月的眼睛,听到他温润的声音轻轻响起:“湛卢,出来很久了,我们回去吧,否则涵月公主该疑心我逃跑了。”然后他微笑,唇边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 湛卢默默地看着他,神情平静,目光还是那样清澈。没有困惑、没有惊讶,也没有怀疑,仿佛刚才不是被这个人点了自己的睡穴。 寶 書 網 ω w W . B à o S H μ 6 . c ò M 温如玉看着他,笑容变得有些玩味,他伸出左手,轻轻拉湛卢起来。 湛卢的手指在温如玉掌心碰了一下,微微低下头,道:“你的手暖和多了,看来还是出来走走的好。” 温如玉心中一动,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安静而帅气的年轻侍卫。湛卢垂下眼帘,恢复一直以来的沉默,好象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温如玉悄悄拨下一缕头发,不着痕迹地遮住眉心。 感觉到湛卢用眼角的余光在悄悄打量自己,温如玉又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回到房间,温如玉惊讶地发现独孤涵月呆坐在苍夜*,而苍夜已失去了踪影。 湛卢仍然笔直地站在外面廊上,严格地执行他的任务。 温如玉发现独孤涵月脸上的面具已拿掉,神情有几分忧伤、几分惆怅、几分迷惘。这样的表情,怎么会在她脸上出现? “夜儿呢?”温如玉看着她。独孤涵月嘴唇颤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是不是令尊来过了?”温如玉再问,声音仍然是温和的。 独孤涵月一下子跳起来:“你怎么知道?” 温如玉道:“刚才我们出去时在楼下见到他了,那样的气度,我一猜就猜到是他。” 独孤涵月脸色发白,怔怔地道:“他将夜公子带回赤燕了。” “为什么?”温如玉奇怪地道,“我本以为,他是不放心你,所以来接应的。可他为什么要先将夜儿带走?” 独孤涵月苦笑:“他本来要把夜公子杀掉,我对他讲,夜公子还有利用价值,因为他与王爷情同手足,生死与共,可以将他作为要挟王爷的筹码。所以他就将夜公子先带走了。” 温如玉眉心一动:“原来如此。想来他一方面要用夜儿来要挟我,另一方面又怕你对他……”不再说下去,脸上却慢慢漾起笑意。 “王爷……”独孤涵月的两颊迅速飞红,“你这是……什么意思?” 温如玉看着她微笑,笑容宛如一位亲切、包容的兄长:“我虽不解风情,却也看出你对他颇有好感。夜儿也是如此……” 独孤涵月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如同刹那绽放的烟花,却马上垂下眼帘,用浓密的长睫挡住这份真实:“你是说……他也如此么?” 温如玉心中暗叹,这个女孩…….虽然生在王室,性子却如此率真啊。 “当然是了,我看得很清楚。”他给她一个安定而肯定的笑容。 “怎么会呢?这么短的时间……我以为他在恨我,因为我是赤燕的公主,我会对你不利……”独孤涵月喃喃自语着,声音因欣喜而微微有些颤抖。 “缘分这东西很奇妙,有时候相知仅发生在彼此目光交接的瞬间,一次回眸,一个笑容,或者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可能是缘起的因由。”温如玉缓缓道来,却好象是琴弦上拨出的音符,字字打动人心,“其实我夫人……当初也是对我一见钟情的,我和她只见过一面,那时候她女扮男装……两人寥寥数语,擦肩而过。我以为只是萍水相逢,谁知最后竟共结连理……” 说到这儿又想起洛花,想起那个在颐和轩的夜晚,洛花闯进皇宫找他,为避侍卫躲进他的被子。只因这短暂的相逢,便有了日后无数的纠缠。 现在,这段情终于可以了了,他觉得特别轻松,笑容也就愈发俊朗。 独孤涵月听得发呆,连窗外面无表情的湛卢也投进一个异样的目光,好象不敢相信这个高贵清绝、宛若天人的男子也会说出如此动情的话来。 高大的凤凰木遮起一片浓荫,洛花轻提裙裾走出屋去,徘徊在树下,不时看向路的尽头。 “是不是不放心?”温柔的语声在耳边响起,唐岚出现在她身后,“我去看一下吧。估计他们已吃过早饭,药性也该发作了。” 洛花点点头。 唐岚转身离去。洛花没有看到他背转身去时咬牙切齿的表情。 半个时辰后,在唐宅的梦幽轩中,唐岚泡起了清茶。这位长得书生般清秀的男子,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是一个使毒高手,斯斯文文的样子,除了静下来时眼底偶尔掠过的泠漠,他的言行无可挑剔。 他和温如玉聊得十分投机,讲到当年的江南公子,唐岚语气中时时流露出钦佩、仰慕之意。而洛花听他赞美温如玉,心情更好,双眸亮如星辰。 转眼已到中午,唐岚备好酒席,邀温如玉共饮。“莲心丹”之毒已解,温如玉除了觉得身体仍有些虚弱外,并无其它不适,暗暗想着吃过午饭要请唐岚帮他检查一下“化血蛊”在体内的状况。 就在这时,唐岚目光一闪,看到他派出去的黑衣人已悄悄回来了,隔窗向他略略躬身,然后做了个“事成”的手势。 唐岚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从屋里拿出一坛女儿红,含笑道:“温公子是洛花的故人,可惜小弟一直不知,否则我们成亲之日,必是要请公子前来的。不过今日既然有缘再见,我就权当是为公子补上那次喜宴了。这女儿红是当日留下来的,小弟和洛花定要敬公子几杯才好。”说罢回眸看向洛花。洛花点头。 唐岚给温如玉和洛花都斟上酒,三人畅饮。 洛花很快有了醉意,唐岚扶她进屋休息,回来时带着一脸宠溺。 温如玉道:“洛花善饮,今日为何这样易醉?莫非……”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些累了吧。”唐岚笑得斯文,“让她休息,我们继续喝。” “我也不能喝了。今日已尽兴,多谢唐公子款待。我想回客栈叫醒他们几个,好早点动身赶路,请公子将他们的解药给我吧。”温如玉站起来,准备告辞。 唐岚却不动,只是看着他,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一双眼睛却如同千年寒潭,令人冷入骨髓。 “我想你是走不了了。”他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也阴冷到极点。 就在这时,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从林外传来,然后是密集的脚步声。转眼已有十几人冲进唐宅,为首一人身穿白袍,气宇轩昂,细长的眼睛里射出狂傲的光芒。竟是紫熵的骠骑将军应飞扬。 “为什么?”温如玉微微蹙眉,看着唐岚道,“你毕竟是康朝人,为什么要帮着子墨?” “我不是为了子墨,我是为了洛花。”唐岚的声音很轻,仅让温如玉听到。 “她已嫁给你,你还不相信她?” “我爱她!我不仅要得到她的人,还要她的心!可她仍然忘不了你,她仍然在梦中叫着你的名字!”唐岚压着声音狂吼,双目赤红,清秀的脸瞬间变得无比狰狞,“假如你的枕边人和你同床异梦,她每天跟你在一起,眼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却是别人,你会怎么样?你会不会象我一样想杀了这个人?!” 温如玉苦笑摇头:“可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我只当她朋友。” “我不管!我们唐家人从来就是不择手段的!”唐岚死死地盯着温如玉,目光恨不得将他绞碎。 “唐公子,原来你是为了争风吃醋才要告密?”应飞扬分明听到了他后面的话,一步步走进来,笑吟吟地看着唐岚,语气中却充满不屑。 “应将军希望我为什么告密?难道希望我是为了你么?”唐岚冷冷地回了一句。 应飞扬脸色一沉,但没有发作,似乎也不想惹他,挥挥手道:“今日不跟你斗嘴,我是奉命来抓温如玉的。你立了大功,就等着大王的赏赐吧。” 说完将目光转向温如玉,忽然变色道:“唐岚,你将他的莲心丹之毒解了?” “正是。” “为什么?这样我们如何还能制住他?”应飞扬大怒。 唐岚哈哈大笑道:“堂堂骠骑将军,说出这样示弱的话,不怕丢脸么?” “你!”应飞扬气得脸色铁青,“你敢戏弄本将军?” 唐岚冰冷的目光掠过应飞扬的脸,应飞扬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温如玉却在旁边微笑道:“小将军放心,他虽然解了我身上的莲心丹之毒,但必定又让我服了另一种毒药。” 唐岚一愣,似乎想不到温如玉到现在仍然这样镇定,目光一转,道:“不错,刚才你喝的酒里有我新配的毒药,叫做相思绝。你现在吸一口气试试,是不是觉得丹田处犹如针扎般的痛?而且一点力气都没有?这种药比莲心丹更毒,莲心丹可以让你活三十天,而相思绝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若没有解药,便必死无疑。” 温如玉轻叹:“唐公子真是雅人,为毒药取的名字都是如此动听。也好,等我死了,洛花的相思便到了尽头,你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唐岚象突然被人打了一鞭子,本来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嘶声吼道:“温如玉,死到临头,你还这样得意!” 温如玉摇头:“我不是得意,我是为你可悲。如果你认为这样就可以将洛花的心抓住,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爱一个人不是自私地占有,而是要理解、要包容,要以她的快乐为快乐,以她的幸福为幸福……听我一句话,洛花不是个普通女子,她既然决定嫁给你,就一定会安安心心地做你的妻子。我只是她的过去,只是她尘封的往事,只是她梦中出现的模糊印迹,绝不是现实……” 唐岚浑身一震,似乎被他的话打动了。 应飞扬见此情景厉声喝道:“唐岚,你若为了儿女私情犹豫不决,就给我闪到一旁去,别妨碍我抓温如玉!” 说罢拔剑向温如玉冲过去,凌厉的剑气顿时将桌上的酒水激得震动不已! 温如玉动也没动。 就在这时,窗子哗啦一声被推开,一条黑影从窗外飞进来,不避应飞扬的剑,反而一刀劈向应飞扬的头顶! 第二百五十四章 剑气纵横 温如玉静静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人,唇边微露笑意,仿佛他的出现本就在他意料之中,或者他已猜到他的真实身份。 这个人黑衣蒙面,有着豹子般灵敏矫健的身躯,露在外面的眼睛闪闪发亮,充满热情与活力,但又隐隐含着沉稳与冷静。 应飞扬见此人摆出一副不要命的打法,又气又急,眼里利芒暴涨,向身后的副将大声喝道:“还呆着干什么?还不快上去抓住温如玉?” 那名副将如梦方醒,拔刀冲向温如玉。 唐岚看到刀光闪过的时候,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一下子好象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我是要温如玉死么?如果是的话,一颗“相思绝”就够了,没有我的解药,他三天后就会死。我为什么还要将他送还给子墨?他如果重新落入子墨手中,必定生不如死。难道我对他恨到如此地步,竟然连死都不让他好死么? 我是在妒嫉他,妒嫉洛花提到他时的那份骄傲,那份崇拜。他是君子,是忠臣,他名扬天下,他如日中天。我要毁了他这份优越、这份高贵,我要摧垮他的意志……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我感觉不到一点喜悦,反而有种莫名的空虚与慌乱? 我真的如此恨他,恨到不惜背叛自己的国家?我只是一个江湖人,我不要投靠紫熵,可我这样做,与*何异? “洛花不是个普通女子,她既然决定嫁给你,就一定会安安心心地做你的妻子……”温如玉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犹如晨钟暮鼓,扣人心弦。 唐岚冷漠的眼睛里蓦然掀起狂澜,垂在袖子里的手指紧紧捏着,捏得骨节发白,自己却浑然未知。 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内堂。洛花在昏睡,不是醉了,而是中了他的迷药。他不想让她亲眼见到自己害温如玉的过程,他爱她,所以他不择手段。 应飞扬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副将去势凶猛,连忙叮嘱道:“罗潼,休伤他性命,大王下令要抓活的!” 叫罗潼的副将连忙收手,刀锋一转,改向温如玉肩上削去。 “王爷……”黑衣蒙面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温如玉仍然没动,眼睁睁地看着刀砍向自己,忽然微微一笑。 这一笑的光芒竟仿佛盖过了闪亮的刀光,令砍向他的人呼吸凝滞。 窗外有不知名的鸟儿发出凄厉的叫声,是不是里面传来的杀气太重,让林间的鸟儿也受了惊吓? 罗潼的眼睛里突然露出骇然之色,他看到一道剑光,流星般骤然滑落的剑光,闪过他的眉眼。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这道剑光来自何处,指向哪里,就有一种冰凉的感觉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他低下头,看着那支剑抽出自己的身体,然后胸口慢慢渗出血来。他缓缓倒下去,睁着的眼睛里仍然映着那个云淡风清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中为何有一丝苦涩? 唐岚大惊失色,努力沉住气道:“你没中毒?” 温如玉笑得淡然:“可能我的运气比较好,你和你的手下交换目光时,我正好看到了。我本来不应该怀疑你,因为你是洛花的丈夫。可是……我这些天经历的变故太多,忍不住就多了一份心。” 唐岚一愣,他分明看到温如玉的眸子中飘过一丝黯然之色,但是转瞬即逝。 “我没有喝你后来倒的女儿红,我想,你是在那里下了相思绝的毒吧?” “是的。可是……那些酒到哪儿去了?”这是唐岚最困惑的地方,难道他将酒倒掉了?如果是的话,他不可能不发现。 唐岚低下头看着桌子底下,没有水渍。 温如玉轻轻一甩袖子,有三片亮晶晶的东西从他袖子中掉下来,摔在地上,成为碎片。 那是冰。原来温如玉不着痕迹地将杯中酒化作了冰,藏在袖子内。 唐岚这才注意到温如玉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他的身子难道没有热度,所以能藏着这些冰而不融化? 这个人……简直不是人。 温如玉再不看他,却提剑走向应飞扬:“小将军,我们出去打好吗?别在这儿破坏唐公子的家。” 应飞扬瞪着他,脸上阵青阵白,悻悻地撤剑,挥了一下手。那些士兵如潮水般退了出去。 黑衣蒙面人回头看向温如玉,双眸闪亮。 温如玉向他微笑,用耳语般的声音说了句:“谢谢你,湛卢。” 黑衣蒙面人的身子陡然一僵,然后抬起眼帘,笑意如水纹般从他眼里悄悄扩散。 云间客栈的掌柜与伙计都听到了那阵雷鸣般的马蹄声,都被镜云山下漫天的杀气逼得心惊胆颤。他们奔到客栈外面,亲眼看见那群紫熵的兵将冲进树林,而林后就是他们的老板唐岚的家。 今天真是个特殊的日子,不,从昨晚开始他们就体会到了。自从来了那位风华绝代的白衣公子,老板娘就变得不一样了。她的神情有些紧张、有些甜蜜、有些困扰。她将一包药粉交给伙计,命他下在与白衣公子一起的四个人的饮食中。 于是今天早上,除了那位白衣公子,另外四个人全部倒下了,接着,唐岚过来接走了那位白衣公子。 然后便来了成群的紫熵兵,足有四五百人。这么大的阵势,难道要将老板夫妻抓走么? 老板与朝廷会有什么纠葛? 他们开始担心起来,一直站在客栈外,目不转睛地看着唐宅方向。 然后他们看到大队人马象潮水般后退,退至山脚下的开阔地带。紧接着有一黑一白两条人影从树林中飞出来,落入那群紫熵兵中。 那位白衣公子与身穿红色战袍的紫熵将军战在一起。本是温文尔雅的俊美男子,一笑间仿佛春风拂水,刹那花开,可当他手中执剑,淡淡扫过的目光竟似冰川般凛冽,浑身散发出冷酷而凌厉的气势。 应飞扬狂妄的眼里掠过一丝慌乱。听过无数次关于温如玉的传说,可只有在此刻面对他时,他才真正感觉到这个人的可怕。 温如玉手中的剑在振动,发出声声龙吟,一股森冷之气迫人眉睫,令应飞扬遍体生寒。 他看到了温如玉眼里的杀机。 温如玉不愿意杀人,可他知道一旦子墨兴兵犯境,应飞扬便是屠戮康朝百姓的军队首领。为了减少将来百姓的死亡,也为了给子墨一个警告,他只有增加自己的杀孽。 所以他没有手下留情。 所以客栈的掌柜与伙计都看到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在今后的无数个夜晚,那样美丽而可怕的剑光依然频频将他们从梦中惊醒,令他们冷汗如雨,心颤不已。 无法看清温如玉的剑招,他们只能看到无数剑光织成的网,将应飞扬罩住。那件红衣如同怒涛中飘浮的水草,无声地颤栗,铺陈开来的花瓣瞬间被波澜撕裂、吞没。 最后那道剑光闪过,红衣颓然地委入尘埃,温如玉的剑刺入他左胸,离心脏还有一寸距离。 他本来已下定决心杀了应飞扬,但突然想到此时景剀可能已派使臣到紫熵,若是应飞扬死于自己手中,子墨说不定会在使臣身上报复。 所以刺向应飞扬咽喉的一剑临时转换了方向。 马上有士兵抢了应飞扬,放上马背夺路而逃。温如玉根本不予阻拦。 剩下的士兵一批批围上去,又一批批倒下,犹如一波又一波的浪花,冲上悬崖峭壁,然后被撞得粉身碎骨。 血流满地。 白衣男子的身上已血迹斑斑,不是他的血,是人家的血。 他身旁的湛卢也已杀得双目*。 终于那些士兵害怕了,没人再敢往前冲,脚步节节后退,脸上有掩不住的恐惧之色。 温如玉持剑而立,漆黑的眸子中飘起蒙蒙的烟雾,剑上的血一滴滴落入尘土。他面沉似水,一字字道:“你们的将军已死,你们还要作无谓的牺牲么?立刻散去,我保证不再伤一人性命。”目光从士兵脸上扫过去,将他们的脚步又扫退了三尺。 群龙无首,谁也不敢再拿命去赌。士兵们面面相觑,终于转身四散奔逃。 温如玉回头,见林间人影静立,幽深的眸子映着树荫,目光明暗不定。 温如玉向他走去,离着几步站定,轻轻道:“唐公子,不必担心,我只是偶然路过,绝不会留下踪迹。谢谢你帮我解了莲心丹的毒。还有…….请记得,你始终是康朝人,希望有朝一*重回故乡。” 然后他转过身来,向湛卢点头:“我们走吧。” “温公子!”唐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再过两个时辰,那几个赤燕人会自己醒来。” 温如玉顿住,回眸微笑:“多谢,告辞。”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帮我?”温如玉看着湛卢。 湛卢双膝跪下:“属下原名未央,是皇上的贴身侍卫,被派到赤燕卧底,已有一年多。” “皇上?”温如玉一愣,“原来他自己派了人去,我还以为你是卫国侯的手下……” “侯王府另有人在赤燕。属下直接向皇上汇报。” 温如玉摆手请他起来:“那这次你为何要露面?” “属下曾接到皇上密令,属下今生除了听命于皇上,还必须为王爷效命。皇上料定将来各国纷争,王爷会有用得着属下的地方。” 温如玉苦笑。看来,皇上早将一切算计在内,他的心还在天下啊。那么紫熵那边必定也有他的人在。 “今天他们几个全部被迷药迷昏了,你怎么没倒下?” 湛卢有些不好意思:“昨夜王爷将属下点了昏睡穴,属下便猜到王爷有所作为。故此今日属下没有喝店里一口水,也没吃一口早饭,而且一直在暗中盯着王爷……” “真是个机灵的孩子,难怪皇上器重你。”温如玉脱口夸道。 湛卢俊脸飞红,低下头去:“属下已经二十四岁,不是孩子了。” 一句话说得温如玉心头大震,突然想到苍夜。 “大哥,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知道自己的感受。”话犹在耳,他的人却已被独孤煌带到赤燕去了。 “王爷接下去打算如何?还要去赤燕么?” 温如玉沉吟道:“本来是有此打算,但现在……既然有你在赤燕,独孤煌若有何异动,你当可及时向皇上禀报。我倒觉得我没必要去了。” “那夜公子……?” 温如玉微笑:“有涵月公主在,我倒颇为放心。而且……我有另一种打算,想借此机会成全他父子相认。” 若是能让师父去赤燕搭救苍夜,能否促成他们父子相认? “再说,我也该回去了,有些事总要去面对……” “王爷……”湛卢的心忽然一颤,他仿佛看到温如玉沉静的眼底泛起浓浓的忧伤。可是眨眼又笑得那么温润。是自己看错了么? 温如玉刚刚进长安城,就有守城的士兵跪倒在他面前:“王爷,奉皇上旨意,请王爷一回长安便去面圣。” 立刻便有一辆马车过来,请温如玉上车,将他直接载入皇宫。 而此刻,欧阳雁与三名王府侍卫已抵达落霞城,在“兰陵酒楼”见过江氏兄弟后,便到驿馆中等候子墨召见。 第二百五十五章 心事难平 独孤涵月醒来时已是黄昏,她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挣扎着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第一反应是奔到温如玉房里,却见房门虚掩着,里面空空如也。 就好象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底,她忽然意识到出事了! “公主!”干将、莫邪与淇卢也紧跟着奔了进来,见到独孤涵月一脸严霜,三人不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齐齐跪倒,“属下失职,未能保护好王爷,请公主责罚!” 独孤涵月柳眉微蹙,目光暗沉,瞪了他们三人一眼,道:“罚你们有用么?还不下去查问客栈的掌柜发生了什么事!” “是!”三人匆匆奔下去。独孤涵月咬咬牙,一甩袍袖,跟着下楼。 掌柜的见四人气势汹汹地下来,早就吓得脸色发白。 “昨日与我们同来的那位白衣公子呢?”干将盯着掌柜,目光犹如利刃。平素沉稳、冷静的表情完全不见了。 “你……你是说那个长得象神仙般的公子?”掌柜颤抖着声音道。 “正是。” “他……他被人带走了。” “什么人?”这句话是随后而来的独孤涵月问的。 掌柜见独孤涵月面无表情,但眼睛里透露出危险的气息,两条腿已不停地发抖起来:“是……是一位穿着红袍的将军,他带了一队人马过来,小人眼见他的手下将那位白衣公子从房间里抬了出来,骑上马跑了。” 独孤涵月眉皱得更深,忍着怒火道:“你不认识这位将军?” “小人不认识,但看他的长相,好象……” “好象什么?”独孤涵月终于不耐烦。 “好象……传说中的骠骑将军应飞扬。” “应—飞—扬!”独孤涵月从齿缝中逼出三个字,若不是戴着人皮面具,便可看到她的脸已气得铁青。 “小姐,我们功亏一篑了。”湛卢黯然道,“是属下们无能,回去我们甘愿领受老爷责罚……” 独孤涵月摆摆手:“此事与你们无关,是我的失误,我没料到他们会在客栈里动手脚。就算老爷要罚,也该罚我。” “小姐,你对我们真好。”湛卢由衷地道。干将、莫邪也将感激的目光投向独孤涵月。 “我们接下去怎么办?”莫邪问道,“我们要重回落霞城,还是回去复命?” 独孤涵月看一眼湛卢,道:“湛卢,你先回去,对老爷说我回去后向他请罪。我和干将莫邪再去落霞城一窥究竟,然后伺机而动。” “可是……”湛卢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夜公子现在……”湛卢嗫嚅道,“不知道老爷会如何对他……” 独孤涵月一怔,随即笑道:“你怎么这么关心他?” “不是……”湛卢低下头道,“属下只是听到了王爷与你的对话……想必小姐会……” “闭嘴!”独孤涵月打断他,脸上飞起红晕,掩饰地避开三人的目光,“这种事是你应该关注的么?” “属下知错!”湛卢强忍住唇边浮起的笑意,心中暗道,分明心里有意,嘴上却装得这么强横。 独孤涵月沉吟片刻,道:“那你们三人去落霞城,我独自回去。” “小姐。”湛卢连忙道,“还是让属下陪小姐一起回去吧,属下有责任保护小姐。” 干将、莫邪也道:“是的,小姐,你一个人走,万一出什么事,属下等担待不起。” 独孤涵月点头。 待他们走后,一个身材高挑的蓝衣人出现在掌柜背面。 “老板。”掌柜恭敬地唤了一声。 唐岚微笑:“你表现得不错。” 轻轻拂一下袖子,唐岚走出客栈。 天高云淡,山风徐来,田野里一片空旷。 “温如玉,你现在应该已进寒门关了吧?体力是否已恢复?”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温如玉的样子,想起他迷人的、浅浅的笑容,心里竟有些暖意,仿佛已将他当成了朋友。 “我为你撒了谎,让赤燕以为你仍在紫熵手中,希望这样……可以减少你的麻烦,也为我减轻负罪感。”他喃喃的声音飘散在风中。 温如玉并不知道唐岚为他做的事,但他知道唐岚从此会对洛花更好,因为他的心结已经解开。所以温如玉很放心。 那时候他正在寒门关,而欧阳雁一行已进了落霞城。 可是欧阳雁没有直接去见子墨,而是去了康朝在落霞的据点“兰陵酒楼”。这里是卫国侯府安插的眼线,追风逐电以及江氏兄弟都在。 同一时辰,应飞扬被士兵救回了落霞城外五十里的军营。大将军应莫言见儿子浑身浴血、奄奄一息地回来,纵是见惯血腥的人,也*不住慌了手脚、痛彻心肺。 “飞扬!飞扬!”他一迭声地呼唤,总算见到应飞扬勉强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他,唇齿颤动。 “你要说什么?”应莫言凑到儿子嘴边。 “爹……温如玉……好可怕……他们只有两个人……却杀了我们这么多人……” “飞扬,别说话,大夫马上来了。”应莫言握住他的手,“爹一定给你报仇!” 应飞扬撑到现在终于昏了过去。 应莫言招来手下副将,命他急速进宫向子墨汇报。 裕华宫中,子墨无意识地拿手指敲击着桌面,想到唐岚的报信。很奇怪啊,温如玉为何到了镜云山下的云间客栈?那是往晴关去的方向,他为什么不出落雁关,再从寒门关去长安?为什么要绕道到亳雁州?仅仅是为了躲避沿途关卡的盘查么?还是有别的原因?如果是,会是什么原因呢?亳雁州出了什么事要他去处理?还是……? 心里有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却抓不住头绪。 就在这时,长安又有线报过来,称康乐帝所派特使为温如玉的徒弟欧阳雁。子墨眼里有了沉渊般的颜色,好啊,走了师父,来了徒弟,康乐帝,我倒要看看你打的什么主意。 “启禀大王,镖骑将军奉命追捕睿王,被打成重伤,性命堪忧。带去五百名士兵死伤大半,损失惨重。” 子墨腾地站起来:“就他们五个人杀我们这么多人?” “不……就他……还有一个蒙面人。”副将脸色开始发白,因为他看到子墨眼底的寒意犹如浓墨般泼开,直渗到眼底。 “就他们俩?还有另外四个人呢?” “臣不知。小将军昏了过去,没有讲详细情形。” 子墨眉心一动,那种模模糊糊的疑惑感又升了上来。 “待镖骑将军伤势稳定下来,命大将军急速回京见孤!”子墨简短地下令,然后挥退副将。 “如玉,你就这样报答孤对你的知遇之恩?”子墨咬牙,一拳砸在桌子上,“既然如此,就怪不得孤心狠手辣了!” 温如玉风尘仆仆地被送进皇宫,心中充满疑惑。为什么皇上要在城门口派人拦住他,甚至不让他回家探视,就要命他见宫见驾? 是急着要惩罚他,片刻都等不及了么? 他该怎么办?继续装作失忆,还是直接面对? 想到这儿不*苦笑,自己已经罪孽深重了,挟持、囚*、殴打天子,假传圣旨,现在再加上叛国之罪。温如玉啊温如玉,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赎罪了。逃得了么?既然逃不了,何必再自欺欺地装作失忆? 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才回来的吗?该来的就来吧。 “王爷,请下车。”正想得出神,听到有人唤他。 撩衣下车,一只手向他伸过来:“如玉,你终于回来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温如玉抬头,看到张夕照的丹凤眼,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闪亮。 “张大哥。”温如玉想向他微笑,牵动嘴角却泛起无限酸楚。从来没有过的失态,他暗恨自己软弱。 张夕照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拥抱在怀里。 旁边所有的侍卫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两个平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如此动情地抱在一起。 一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睛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眸底波光不定。 第二百五十六章 雷霆之怒 “如玉,我听雁儿说你失忆了,原来没有。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很难过,可是……又为你庆幸。”张夕照眼里的雾气渐浓,却拼命忍着不让它凝结,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如果真能忘了,也许就不会再痛苦。” “张大哥,谢谢你。我知道你和天麒一直为我担惊受怕,是我不好……” 张夕照拍拍他的肩:“别这么说,有你这个朋友,是我一生的荣幸。我一直不会忘记,第一次见你,在钱塘望湖楼上,我就对你说过,若不是皇命在身,我真想和你交朋友。想不到后来这个愿望真的实现了,蒙你不弃,愿意与我做兄弟。我真的很开心……” 温如玉微笑道:“大哥是怎么啦?今天特别多愁善感。我们走吧,皇上急召小弟进宫,小弟不敢怠慢。” 张夕照的脸色一暗,声音低沉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会一直帮着你的。” “我知道。”温如玉握上他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启禀皇上,臣已将王爷接回。”张夕照在门口躬身禀告。 “宣他进来。”景剀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们守在外面,不准任何人进来!” “是,臣遵旨。” “小宁子,你也出去。”这话是景剀对身边的小太监说的。 卓宁闪身出来,向温如玉躬身施了一礼,悄然退去。 温如玉走进乾清宫,只觉得里面安静得令人窒息。他低着头走向景剀的龙椅,离着十步距离,双膝跪下,恭恭敬敬地行君臣之礼:“罪臣如玉拜见皇……上。”重重地磕下头去。 “皇上?”景剀冷笑,果然不再当朕兄长了,如玉,现在紫熵、赤燕都争着要你,你在哪里都可享尽荣华富贵,你还回来干什么?罪臣?算你有自知之明,你犯下的罪不知道有多少条了。条条都可诛连九族。 本来想过只要温如玉回来,自己就原谅他所做的一切,可为什么真的看到他时,心里的火气却怎么也摁捺不住? 你是朕的皇弟,是康朝的王爷,可你竟然与子墨一起招摇过市、谈笑风生,还向子墨献计献策,最后向他俯首称臣! 刚刚接到赤燕那边的密报,原来竟是赤燕公主带人去救你的,而且后来连赤燕王孤独煌都去了! 如果不是心地太过仁慈,天下霸主非温如玉莫属。哈哈,独孤煌这样骄傲的、不可一世的人竟然这样盛赞你?你可真是名动天下啊! 景剀咬牙切齿地想着这些事,声音却平静到极点:“如玉,怎么许久不见,你跟朕生分了?过来些。” 这样毫无起伏的声音反而令温如玉觉得害怕,他半低着头,往前跪行几步:“皇上……” “朕听说紫熵王对你极其器重,封你为睿王,邀你把臂同游,将心爱的雪云驹给你骑,还向你询问治国安邦的大计,可有此事?” 温如玉浑身一震,果然紫熵有皇上的耳目,一切尽在他掌握中。 “回答朕!”景剀的声音略略提高。 “是。”温如玉的脸色慢慢变白。 “后来你还向他俯首称臣?” “是……”温如玉的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忍不住抬起头来,“那是因为江二哥、江三哥冒死闯宫救臣,臣迫于无奈……” 景剀看着他,眼色深沉。从温如玉眼里他看不到惶恐,只看到真诚、坦荡、以及些许无奈。 “那么你与子墨同游落霞城,与他一起指点江山,这也是被迫的?”景剀脸上不动声色,但目光却慢慢变成千年寒冰。 “臣…….臣是为了师弟苍夜的*,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至于治国安邦之策,臣想天下都是百姓的天下,臣这么做并非为了子墨,而是为了紫熵的百姓,若能令他们安居乐业……” 一语未了,面前之人已腾地站起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狠狠的两巴掌扇过去,怒声道:“说得好堂皇,为了紫熵百姓?你别忘了你是康朝人,而子墨一心想要吞并康朝!你想让紫熵强大,然后来灭了我们,是不是?你究竟是太天真,还是脑子变毒坏了?还是真的被子墨蛊惑了?!”景剀终于忍不住大声吼起来。 温如玉不敢闪避,硬生生挨了这两掌,只觉得两耳轰鸣,脸上火辣辣的烫,伸手擦掉唇边的血迹,低声辩解道:“子墨爱民如子,他是诚心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我们在城中巡视时,沿途百姓都热情地欢迎他。他虽然囚*了臣,但臣有感于他的知遇之恩,所以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几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景剀更是怒不可遏,又是一掌打下来,打得温如玉跌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 嘴唇破碎了,血沿着下颚一滴滴流下去。 温如玉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直身子,心知辩解无用,只能低头不语。 “你!你!”景剀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刚才勉强维持的平静全盘崩溃,龙袍的下摆不断在温如玉面前晃动,“朕真不明白,怎么我们景家会出你这样的逆子!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你说过忠义两难时以忠字为先,可你为了你的师弟,了为江氏兄弟就能向子墨俯首称臣!你丢的是谁的脸!是朕的脸!是我们祖先的脸!你做出这样的事来,死后有何面目去见你的祖父和父亲!” 温如玉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些话字字如钢针扎在他心上,想起祖父的那封血书,想起自己是景家子孙…… 是我错了吗?是我罪无可恕? “不……皇上。”他再次抬起头,痛苦在眼底燃烧成幽幽的火焰,“臣是被迫的,可臣的心没有背叛……请皇上相信臣……” “相信你?”景剀的声音中充满苦涩,“朕真的不知道……你现在威风八面,紫熵、赤燕、碧海个个都抢着要你,你功高盖世,你才华出众,你有足够的资本背叛自己的国家了,不是么?” 温如玉心头狂震,瞪着景剀,脸色惨白,悲愤地道:“皇上……你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为什么……要这样侮辱我的人格?” 景剀被他那种倔强、孤傲的样子激得愈发恼怒,大声吼道:“来人!” 张夕照进来,惶然道:“皇上有何吩咐?” 景剀指着温如玉,厉声道:“将这逆臣拉出去重责五十廷杖,打入天牢!” “皇上!”张夕照大惊失色,扑通跪下去,连连磕头道,“王爷一向忠心耿耿,这次紫熵王故意将他挟持,并制造他投靠紫熵的假象。皇上圣明,莫要被子墨蒙蔽了眼睛!王爷若真的有心背叛,就不会想方设法逃回来了!” “不必多言!”景剀挥袖,声音低沉而冷酷。 “皇上前不久还唯恐子墨以王爷来要挟,所以不愿立刻发兵讨伐,非要等子墨封王爷为睿王之后……可见皇上还是念着王爷的,为何今日如此绝情?” 一语出口,温如玉的身躯不易察觉地一震。原来……事情进展跟自己当初预料的一样。皇上,你为何一方面关心着我,另一方面又如此不放心我啊。 “张夕照,谁准你妄惴圣意!”景剀猛地一脚踢向张夕照,温如玉扑上去,挡在张夕照前面。 景剀盛怒之下,这一脚几乎踢断了温如玉的胸骨,温如玉跌倒在地,一口血涌到喉咙口,他拼命咽了下去。 “如玉!如玉!”张夕照连忙扶起他,心痛如绞。 “我无事,张大哥,给我……行刑吧。” 第二百五十七章 生有何欢 “皇上,王爷在紫熵身中剧毒,这些日子以来,他必定历尽艰辛,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此番又长途跋涉回来,筋疲力尽,臣怕他受不了这五十廷杖。皇上难道忍心将王爷活活打死么?”张夕照再次磕下头去,“王爷既是皇上的兄弟,又是妹夫,还是清寒小王子的父亲……” 景剀一把揪起张夕照,冷冷地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话了?是不是想让朕连你一起打?滚到殿外去!看看外面的太阳能不能晒醒你!” 张夕照不敢再说什么,正想躬身退出。只见一条人影旋风般冲进来,扑到景剀面前跪下,大声喊道,“父皇,请饶了姑父吧,儿臣愿意代姑父受罚!” 温如玉和张夕照都不*愣住,来的居然是太子景渊,他如何得知温如玉已回? “渊儿?”景剀吃惊地瞪着他,脸上立刻阴云密布,“你消息好灵通啊,是谁向你通风报信的?” “没有……”景渊连忙道,“儿臣正好想过来给父皇请安,看到姑父在里面……” 景剀把目光移向张夕照,张夕照神情一凛。 “朕不是说过不让任何人进来么?”声音里分明有了危险的气息。 “是儿臣硬要闯进来的,门口侍卫不敢阻拦。请父皇宽恕他们。”景渊连忙为张夕照辩解。 说罢回头看向温如玉。此刻温如玉两颊、嘴唇都高高肿起,唇边还凝着血迹,白衣上灰尘仆仆,原本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氤氲,看起来柔弱得随时都要倒下去。 少年明朗的眼睛里立刻泛起泪光,哽声唤道:“姑父……你还好吗?” 温如玉向他微笑:“我无事。” “姑父,对不起……”景渊侧转身,低头致歉。 宝_ 书_ 网_w_w _w_._b _a _o_ s _h_ u_6_. c_o_m “太子不必如此,臣罪有应得。”温如玉依然微笑。 “不!不是的!”景渊收回目光,再次转身景剀,“姑父何罪之有?请父皇开恩!”说罢连连磕头。 “太子!”温如玉心痛如绞,膝行几步,侧身抱住他,“臣感激你的厚爱,可臣罪孽深重,若是皇上不罚臣,如何堵住满朝文武的攸攸之口?请太子回去吧,莫要管我……” 一句话终于将景渊的眼泪勾了出来,他伸手拉住景剀的龙袍,激动地道:“父皇明明知道姑父的为人!姑父为父皇做了那么多,父皇还要怀疑他的忠诚么?只要父皇不怪罪姑父,满朝文武谁敢说个不字!父皇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父皇难道愿意做昏君、做暴君么?” 十五岁的少年血气方刚,虽然从小所受的教育都是帝王之术,但与温如玉在一起,耳濡目染,心底里早就对温如玉敬佩到极点,论感情甚至超过自己的父亲。 此刻他义愤填膺,俊脸涨得通红,眼里射出的光几乎要将自己焚烧起来。 景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忍无可忍,猛地挥手打了景渊一记耳光。 清脆的掌声响彻整个乾清宫,景渊被打得头偏过一边,白皙的脸上顿时肿起五根清晰的指印。景渊咬住下唇,目光毫不退让地瞪着景剀。 “来人!”景剀气得几乎疯掉,狂吼一声,两名侍卫奔进来跪倒,“皇上有何吩咐?” 景剀指着景渊,手指颤抖,咬牙切齿地道:“给朕掌嘴!” 侍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面相觑。 “你们聋了吗?”景剀大怒道,“还不动手!” “是。” 两人上前,一个扭住景渊的手臂,另一个挥掌住景渊脸上打去。 “啪”的一声,景渊闷哼一声,几乎跌倒。 温如玉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了起来,他不假思索地扑过去,推开那名侍卫,返身跪倒,涩声道:“太子是为了臣才会忤逆皇上的,求皇上饶过太子,臣愿代他受过。” “不要,姑父!”景渊悲呼,“是渊儿冒犯父皇,渊儿该打。”说罢举手向自己脸上掴去,力道之猛瞬间打得自己唇齿见血。 “渊儿!”温如玉心痛得连太子都忘记叫了,冲上去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傻孩子,皇上不仅是父亲,更是皇上。你这样忤逆他,说不定连太子之位都不保……为了臣,不值得。” 景渊抬头,清亮的眸子中波光粼粼,红肿的唇边牵起一缕笑容,用极轻的声音回了句:“渊儿为姑父做任何事都值得。” 温如玉心头狂震。 景剀见此情景好象突然被人打了一闷棍,脸上阵青阵白,颓然后退,跌坐在椅子里。沉声喝道:“渊儿,过来!” 景渊慢慢走过去,跪在景剀脚下。 “你知错么?”头顶的声音冷冷地道。 景渊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好!好!”景剀冷笑,“既然你不知错,就跪在这儿好好反省,一天不知你就跪一天,两天不知你就跪两天!” “皇上!”温如玉正想再为景渊求情。 “闭嘴!”景剀厉声喝道,“你自己罪责难逃,还想替别人求情?” “臣不敢,只是希望皇上念在父子之情……” “父子之情?”景剀忽然笑起来,笑得嘲讽而苦涩,“朕怎么觉得你们俩才象父子?” 温如玉心里好象突然有冰水流过,寒澈骨髓,景剀是在怪他影响了太子么?这教唆之罪,他如何承担得起? “皇上若是如此说……请皇上赐臣一死。” 一句话刚出口,脸上又重重地挨了一掌,紧接着听到景剀暴怒的声音在耳边吼道:“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动不动跟朕提死!朕真该好好教训你!” 温如玉满嘴血腥味,眼前直冒金星,几乎站立不稳。 “夕照,唤侍卫进来持行杖刑!”景剀的声音听来好遥远。 他是要自己在乾清宫里受刑么?他要亲自看着自己受刑?而且还要让太子看着痛苦? 皇上,你真的如此恨我么? 温如玉的心好象被狠狠踩了一脚,血流如注。 迷迷糊糊地看见侍卫提着刑杖过来,耳边有人用极轻的声音道:“王爷,你放松些,我们会注意分寸的。” 他被摁倒在地上。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打在自己身上,痛得浑身一阵抽搐。 “等一下!”景剀的声音。 “皇上……”张夕照困惑地看着景剀。 景剀走到温如玉身边,脱下身上的龙袍,盖在温如玉下身。 “皇上不可!”张夕照扑通跪下,颤声道,“龙袍代表皇上,臣等怎敢……?” 景剀叹息:“如玉是朕的御弟,他在异国的所作所为,代表朕,代表皇室。他有错,也是朕管教不严之过。他一直活在武林中,从未受过皇家的教育,他义字当头,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江湖中,他没有错。可他不知道身为皇室子孙,皇家的尊严胜过一切。朕亏欠他的,所以朕应该与他一起受罚。” 这些话字字句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温如玉头顶,他第一次感受到,景剀是真正地将他当作兄弟。 兄弟?可是那一次在忘尘居,他已经割袍断义,不再当自己兄弟了。为什么现在…… “皇上还是当臣兄弟的么?”他听着自己的声音缥缈不定。 “朕恨你桀骜不驯、恨你随心所欲、恨你有一套又一套的原则,恨你不听朕的话……可是朕没得选择,你就是朕的兄弟。” “皇兄……”温如玉轻轻唤了一声,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朕今日这样罚你,你服不服?” “臣知罪,即使皇上将臣千刀万剐,臣也毫无怨言…….” “行刑!”景剀挥手下令。 “一、二、三、四……” 血流满地,温如玉一直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申吟。 他能感觉到那名侍卫是手下留情的,否则他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得下去。 拖着血淋淋的身子,他挣扎着爬起来,双膝跪下:“臣谢皇兄不杀之恩……” 一语未了,人已软软地倒了下去。 “快宣太医!” “皇上,王爷他……”白发苍苍的张太医脸皱得成了一团。 “他究竟怎么样?”景剀的脸越来越黑。 “他先中过一种毒,后来虽然好了,但毒性已侵蚀五脏六腑,导致气血不畅。现在他身体里还有一种毒,以臣的判断,象是南方的蛊毒,这种毒吸精化血,慢慢消耗人的体力与精力,最后导致中毒者血尽精枯而亡。王爷的身体其实已非常虚弱,却不肯说出来。再经过杖刑……” “你只要告诉朕他有没有救!”景剀厉声吼道。 张太医吓得脸色发白,惶然道:“臣不敢保证,但会尽力为王爷医治。” “不敢保证?”景剀眼里射出冷电似的寒光,“你必须保证治好他!否则朕要你们一个个给他陪葬!” 温如玉还有一点意识,迷迷糊糊地听到他们的对话,迷迷糊糊地在心里想着:皇兄,你要的不正是这种结果么?现在的我,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你无论派谁去攻打紫熵,都不必顾忌我了…… 他的袖子里藏着一颗药丸,那是从独孤涵月身上找到的。可是他一直没有吃。 第二百五十八章 萧瑟兰成 “朕想不到,你竟是这样一个嚣张跋扈之人。你胆大包天,目无法纪,随心所欲。你今日既敢假传圣旨、劫持皇帝,来日难保不会犯上作乱、谋权篡位……” “你们武林中人讲究割袍断义,朕今日便与你断绝兄弟之情!” “朕怎么觉得你们俩才象父子?” “如玉是朕的御弟,他在异国的所作所为,代表朕,代表皇室。他有错,也是朕管教不严之过。” “朕恨你桀骜不驯、恨你随心所欲、恨你有一套又一套的原则,恨你不听朕的话……可是朕没得选择,你就是朕的兄弟。” “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动不动跟朕提死!朕真该好好教训你!” “每次朕想左右你,到最后总是不会成功。算了,你不必解释,朕想通了,由得你去吧。只是……你再不可不顾自己的生命,一定要活着,知道么?” “你从来不会为自己考虑么?既然已经远离了江湖,何必还要管江湖上的是非?” “傻哥哥,你什么时候能够清醒一下!你现在正该向他递了辞呈,我们一家离开京城,到江南去住。怎么一听到他几句好话,便全然没了主意?” “你的武功无坚不摧,可你的心太过柔软。我只怕……你不会死于沙场,只会死于人心。” “若是你们皇帝对你不好,你可愿来碧海国帮我?” “一旦你当了君主,你就会明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 …… 支离破碎的声音、影象纷纷从脑子里掠过,遥远而缥缈得如在天际。温如玉感觉自己的身子慢慢飘起来,意识好象在一点点脱离自己的身体。 “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肿胀、干裂的嘴唇中发出喃喃的呓语,趴在*的温如玉无意识地想翻身,却被景剀一把摁住。背上伤痕累累,怎能朝天睡? “少年自负凌云笔……?”景剀的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 “皇上,还是让王爷朝天睡吧,反正他现在……也感觉不到疼痛了。这样臣等治疗起来也方便些。”张太医低声而恭敬地道。 景剀一愣,伸手将温如玉的身子翻转过来,然后向张太医喝斥道:“你们还呆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开方子配药?” “是,臣等马上去办。” “皇上……”卓宁看着温如玉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害怕。此刻的温如玉面容苍白而浮肿,双目紧闭,黑发凌乱地铺在枕上,露出一截雪白而纤细的脖颈,仿佛一掐就能掐断。这是他所熟悉的王爷么?是那个光彩照人,一笑间连风云都为之动容的王爷么?是那个豹子般敏捷、狮子般威武、骏马般矫健的王爷么? 他呼吸微弱得好象随时都能停止。 王爷这样子,还能活得下去么? 景剀凌厉的目光扫过来:“你想说什么?” “奴才……奴才只是想问,王爷犯了什么罪,皇上要这样惩罚他?”卓宁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是你这奴才该管的事么?”景剀一脸寒霜。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卓宁扑通跪下去,左右开弓打自己的嘴巴。 景剀踢了他一脚:“滚起来!去将冰玉露拿过来!” “是!”卓宁连忙爬起来,很快拿来一个玉色的小瓶,双手呈给景剀。 景剀让卓宁抱起温如玉,从小瓶中倒出一些乳液,轻轻擦在温如玉肿起的面颊与嘴唇上。卓宁心中暗道:王爷到底做错了什么,皇上要如此打他?那张羊脂白玉般的脸,竟被打得脱了形,皮都破了。 正在这时,景渊端了杯水走过来,俯下身去,想喂给温如玉喝。 景剀瞪着他,厉声喝道:“朕让你起来了么?!” 景渊跪下去,垂首道:“求父皇让儿臣跪在这里,儿臣想看着姑父醒过来。” 说罢跪到温如玉床边,慢慢将水喂入他口中。 景剀长长地松了口气,道:“还好,他还愿意喝水。”忽然想到当年他挑断了温如玉的手筋脚筋,温如玉潜意识中只求一死,紧咬牙关,滴水不进。 景渊看父皇一眼,眸子中闪过一丝喜悦:“父皇还是关心姑父的,对不对?父皇……会饶姑父不死么?” 景剀怔住,目光幽暗,开口时声音干涩:“子墨将如玉封为睿王的事天下皆知,朝廷中那些老臣本来就恨他入骨,巴不得找机会除掉他。上次他挟持朕的事朕可以隐瞒过去,可这次……朕如何还能包庇他?这叛国之罪……该当千刀万剐,满门抄斩。” “父皇!”景渊的身躯一阵颤栗,脸色瞬间苍白,“求父皇开恩……” “开恩?”景剀苦涩地笑道,“你真的以为,身为帝王就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孩子,你太天真了。等你当了皇帝的那一天,你就会明白朕的难处了。今天朕狠狠地打了你姑父,可你真的以为朕的心肠那么狠?你姑父……他总是让朕担心,他太单纯、太善良,只要别人对他有一点好,他就会全心全意地付出。子墨向他示一点恩,他就甘心为紫熵出谋划策。幸好赤燕没有成功地劫走他,否则他岂非还要为赤燕指点江山?他这个人……聪明之极,却也糊涂到极点……” 景渊听他声音里充满悲哀、沮丧,心头不*一阵悸动,忍不住再次叫了声“父皇……”语气中明显有了歉意。 “今天朕打他那几巴掌,真想将他打醒。可他根本不懂……他不懂朕的苦心,他只是隐忍,因为朕是君,他是臣,他不敢反抗。他这样子……反而令朕更加恼火。此番他若能活下来,朕真该好好管教他了……” “父皇。”景渊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抱住景剀的腿,哽声道,“儿臣错怪父皇了,儿臣现在知道父皇是对姑父好的。请父皇重重责打儿臣。” 景剀苦笑:“打你有用么?打了你,朕就能救你姑父么?” “要怎样才能救得了他?请父皇明示,儿臣一定尽力去办。” 景剀站起来,走到窗前,一个背影孤独而凝重:“若要堵住众臣的攸攸之口,证明如玉的忠心,除非他领兵灭了紫熵!” 第二百五十九章 今宵魂梦 残月朦胧,夜阑珊。秋风乍起碧波间。 欧阳雁披衣而起,出驿馆,徘徊于落霞湖边。 湖面有水鸟掠过,惊起回头,点开层层波纹。 欧阳雁仰看苍穹,喃喃低语:“师父,师父,你在哪里?本想借出使之际设法救你,谁知变生肘腋,你又被赤燕掳走。看来天下即将大乱,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无奈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皇上、子墨、独孤煌,他们哪一个不是野心勃勃、觊觎天下?当初你断臂抗旨,可如今,*却不得不让这惊鸿剑再染血腥……” “雁儿。”清朗柔和的声音响起,欧阳雁大吃一惊。 是师父的声音,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从赤燕手中逃出来,又重新回到紫熵了么? “雁儿”,又一声呼唤,轻得如同叹息。 欧阳雁顺着声音看去,淡淡的月光下,淡淡的白衣人影,踏着湖面飞掠而来,犹如惊鸿。 “师父?”欧阳雁大喜,“真的是你?” 湖内莲花已残,荷叶却依旧婷婷。 温如玉足尖点在荷叶上,白衣如雪,长发飞扬。一如过去无数次,他含笑看着心爱的*,双眸中带着淡淡的宠溺。 欧阳雁双膝跪倒:“*拜见师父。” 温如玉挥袖:“雁儿免礼。” “师父为何不过来?”欧阳雁困惑地看着他。为什么师父的脸色那样苍白,而眸子却黑得犹如子夜? 温如玉微微摇头:“我很快就要走了,只是不放心你。雁儿,听师父的话,明日不要去见子墨。我逃离紫熵,又重伤了骠骑将军应飞扬,若你为使臣,子墨必不放过你。速速回长安去吧,若你一定要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可以换个不相干的人去……”幽幽的声音在黑夜中听来字字触动人心,却又缥缈得如同此刻的月光。 温如玉说完这些话,身子渐渐飘起,渐渐后退。 “灏儿还小,你是大师兄,长兄如父,师父拜托你好好教导他……” “师父!师父!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你要走?你去哪里?”欧阳雁只觉得心如刀绞,好象什么东西碎了,什么东西就要失去,再也抓不住。 他腾身掠起,追着温如玉飞过去:“师父!师父!你不要走!” 温如玉挥袖,一股强大的内力将欧阳雁送回岸上。 “且记,明天不要去见子墨。保重,雁儿……” 声音越来越遥远,那个白色的影子如烟雾般散去。 “师父----!”欧阳雁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扑倒在地上,拼命挥拳砸向地面。 “为什么?!为什么?!”他仰天长啸,泪落如雨。 “雁公子!雁公子!”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欧阳雁腾地一下从*坐起来。 冷汗湿透重衣,四壁烛火未灭,原来自己身在驿馆,原来刚才是做了一场梦。 可是,为什么梦里的情景如此真实? 欧阳雁只觉得胸口痛得快要裂开,他挣扎着爬起来,打*门。 进来的正是王府侍卫李霖、杨峰与陶谦。三人见欧阳雁脸色惨白,额上冷汗如雨,身躯摇摇欲坠,连忙扶住他。 “雁公子,你怎么啦?是不是做噩梦了?”李霖转身拧了一条毛巾,为他擦脸。 杨峰握住欧阳雁的手,感觉他手心冰冷,打趣道:“公子是不是认床?在这里住着不习惯,所以睡不安稳?” 说到这儿忽然被欧阳雁的表情吓住了,因为他清楚地看到欧阳雁在哭。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公子,公子。你别吓属下。”杨峰单膝跪下,摇着欧阳雁的手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梦见师父的魂魄,他……来向我告别。”欧阳雁费力地挤出一句话。 三名侍卫如受雷击,一下子怔住。 呆了半晌,年纪最长的陶谦安慰道:“人说做梦都是反的,公子别放在心上。” 欧阳雁失魂落魄地摇头,喃喃道:“可是太真实了。师父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还有他说的每句话都清清楚楚。他说他逃离了紫熵王宫,还将应飞扬打成重伤,子墨必将报复我,所以叫我明日不要去见子墨……他还说长兄如父,叫我教导小师弟……” 三名侍卫面面相觑,强烈的不祥感涌上心头,冷汗悄悄从背上滑落下来。 “雁公子先别急。”李霖强笑道,“明日一早我们悄悄溜出驿馆,再到兰陵酒楼去。追风逐电的消息最是灵通,若是王爷有什么不测,小侯爷必定会通知他们的。到时我们再作计较,你看可好?” 欧阳雁好不容易安定下情绪,点点头道:“三位大哥去歇息吧。明天我们天不亮就离开。” “是,属下等告退了。公子你也好好休息。” 欧阳雁却再也没有睡着,梦中发生的一切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出现,心不断绞紧、收缩,痛得几乎窒息。 兰陵酒楼的后院,追风逐电放飞了信鸽,纸上只有四个字:王爷安否? 江天雨、江天雷重伤未愈,却一刻也不想多呆,急于回长安见温如玉。 追风劝住他们道:“以你们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宜长途跋涉。再说,王爷被赤燕掳走,现在究竟在哪里,我们谁也不知道。若是欧阳大人的梦境成真,那么王爷是如何重伤应飞扬的?他不是身中剧毒么?对我们来说,一切都是迹团。所以,以我之见,我们一方面等待侯爷的回信,另一方面我和逐电继续出去打探消息。好在酒楼通常是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说不定我们会在这里听到什么。” 逐电却道:“不,我想由欧阳大人乔装改扮,与你一起到城里打探消息比较好。我代欧阳公子去递国书。我对子墨来说无足轻重,所以谅他不会为难于我。” 众人都觉得这样的安排比较合理,便一致点头赞同。 裕华宫中,大将军应莫言长跪在子墨面前,虽然长相威武,但应莫言在子墨面前一直谨守礼仪。而此时此刻,他却失态到极点,满脸悲愤、双目赤红,声音高得令宫女太监都以为他在与大王吵架。 “臣咽不下这口气!请大王立刻下令出兵,臣厉兵秣马那么长时间,早就盼着打到长安去,夺下康乐帝的江山了!要不是大王平空掳来温如玉,而且一心想留下他,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子墨神情平静,淡淡地道,“说不定你已拿下康朝?” “臣……”应莫言一窒。 “孤本来还有一些信心,但自从孤的骠骑将军三两下就被温如玉打成重伤后,孤可是越来越没信心了呢。”子墨的声音中透出淡淡的嘲讽,漆黑的眼睛变成一种浅灰色。 应莫言心头一凛,他知道子墨出现这种表情时,就表明他怒到了极点。 “卿也知道,温如玉中了莲心丹之毒,纵然那时候唐岚已给他解毒,但毒性在他体内浸淫已久,他的功力必然大大受损。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重伤了飞扬,还杀伤我们两名多名士兵!卿觉得你可以胜他么?” “可是……”应莫言抬起头道,“臣怀疑温如玉已落入赤燕手中!” “哦?”子墨挑眉,但神情并不惊讶,“你为什么这么说?” “大王还记得文瀚阁执事符钦被人暗杀,尸首扔在他家门口的事吧?” “符钦被人收买,泄露了王宫构造的机密,致使有人从睿王殿前的湖中钻出来,偷袭睿王殿,劫走温如玉。然后符钦被杀人灭口!” “大王认为温如玉是被康乐帝的人劫回去的?” “这……孤原先是这么想的,因为孤在湖边捡到了康朝皇宫的侍卫令。可现在……孤有些怀疑,因为温如玉是在镜云山下重伤令郎的。那是通往晴关的路。”子墨双眉紧皱,挥手命应莫言起来,道:“莫非爱卿有何发现?” 应莫言道:“臣的管家与符钦家一名侍女交好,听那侍女提过,符钦死前曾秘密见过一个异乡人,那人身材矮小,虽然作男子打扮,但一双眼睛灵活妩媚,极象女子。那侍女好奇,借上茶的机会在门外偷听了几句他们的谈话。她说那人的口音是南方人,还听符钦叫她‘公主’。” 子墨腾地站起来,唇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喃喃自语道:“独孤煌,你这只老狐狸!想挑起孤与康乐帝的战争,你好从中得利。” 应莫言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再次跪倒,恳求道:“臣请大王下令发兵攻打康朝!” 子墨微笑:“好啊,那卿可愿立下军令状?” “臣愿意。” 第二百六十章 命若轻尘 凝霜阁离乾清宫只有百米之遥,周围翠竹环绕,兼有假山飞瀑,碧水寒潭。平素供景剀休憩之用,现在却成了温如玉养病的地方。 “皇上可否让王爷回府治病?也好让他们一家团聚。如今他病成这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张夕照话到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温如玉昏迷至今差不多两天了,除了喝过几口水,别的什么也不能吃。太医开好药方煎好药,景剀亲自端给温如玉喝,可他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 但无论如何,景剀却不放温如玉回家:“夕照不必多言,朕心中自有主张。宫里有太医随时照顾如玉,岂非比王府要强?何况……”何况下面的话收了回去,张夕照只看到景剀幽潭般的眸子中闪动着深沉、复杂的光。 眼见着温如玉急剧消瘦下去,气息奄奄,景剀只好命张夕照悄悄将景浣烟接进宫来,并叮咛他千万不要声张。 “皇兄打算如何定玉哥哥的罪?”景浣烟将温如玉抱在怀里,静静地看着景剀,神情中看不到一点悲哀,好象在说着别人的事。 景剀愣住,这态度……哪象是小妹能做出来的?以往多少次只要自己对温如玉不好,她的反应便会激烈。为何这次如此平静,平静到仿佛心如死灰? 景剀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立即回答。 “皇兄若是要治玉哥哥的死罪,小妹求你不要再救他了,让他就这样去了吧,也好让他少受些痛苦。如果还不够,请赐小妹与灏儿一死,但请皇兄……饶过寒儿。”说到这儿景浣烟双膝跪下去,声音毫无起伏。 “皇姑姑!”景浣烟的话每个字都象针扎在景渊心上,泪水瞬间弥漫了眼眶,他拼命咬住下唇,用哀求的目光看向景剀。 “浣儿,起来。”景剀伸手去扶景浣烟,“不要表现得这样残忍,这不是你的样子。” “我应该是什么样子?”景浣烟微笑,笑靥如花,“皇兄是想看到小妹哭得肝肠寸断么?不,我不会了。我不想让玉哥哥走得不安。他这样的人,若是死了,便是羽化登仙。能够脱离这污浊的尘世,岂非是他的幸运?” “浣儿……”景剀的手指握紧,脸色越来越难看,“你总让朕觉得自己……冷血无情。可你想过没有?朕若真的无情,如玉早就死了无数次了!朕不提当年太上皇的遗命,只说他当了鲲鹏王爷后发生的事,他为了不肯出兵攻打乌萨与阏脂,一次次抗旨不遵,为了报父仇险些杀了朕,后来他劫持、殴打朕,再后来他向子墨俯首称臣!……这一桩桩,一件件,若换作别的大臣,谁敢做得出来?浣儿,若朕与如玉易地而处,他会如何?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景浣烟苦笑,暗淡的眸子中充满冷涩与疲惫:“皇兄,你说得都对。所以玉哥哥从来都没有怨过你,他永远只会觉得自己有罪,自己对不起你、对不起祖先。我现在已经想通了,这一切都是命。正因为玉哥哥是这样的人,我才会无怨无悔地爱上他。所以,你不必顾忌什么,你想怎样处罚我们,你就去做吧。我……只要与玉哥哥生死与共,便知足了。” 景剀眼里仿佛有狂风骤起,一下子波澜起伏,他下意识地背转身去,避过景浣烟的眼睛,但声音却艰涩无比:“小妹,朕现在越来越不敢肯定,当初朕将你嫁给如玉究竟是对还是错?他可以爱尽天下人,但却毫无选择地伤害了自己的亲人。你嫁给他……真的有过幸福么?” 景浣烟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唇边却依然含着美丽的笑容:“皇兄心目中也会有爱和幸福这样的字眼么?小妹真高兴。皇兄也有真性情呢。”她举手擦掉泪水,“我一直很感激雪姐姐,她成全了我与玉哥哥。我从没后悔过,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充满幸福、快乐。他是世界上最温柔体贴的男子,最识情解趣的丈夫。所以,我今生再无遗憾……” 就在这时,*的温如玉微微动了动,眉心紧蹙,嘴里模模糊糊地发出一些声音。 “玉哥哥!” “王爷!” “姑父!” 三个声音同时叫出来。景浣烟凑到温如玉唇边,轻声唤道,“玉哥哥,你想说什么?” 温如玉气若游丝,双目仍然紧闭着,唇齿间喃喃地吐出几个词:“巫山……*谷……师父……救师弟……” “巫山?师父?师弟?”景浣烟听得一头雾水。 景剀叹道:“病成这样,还要想着别人。浣儿,他有个师弟叫苍夜,和他一起被掳到紫熵去的,后来又被赤燕公主劫走了。现在如玉逃了回来,想必苍夜还在赤燕手中。所以如玉放心不下,要去找他师父。你回去后命侍卫去一次巫山*谷,找到如玉的师父,让他到赤燕去救苍夜。” 景浣烟点头。 “你先回去吧。朕一定想办法救活如玉。你放心。” 景浣烟看着他,到现在都不肯说出要如何处置玉哥哥么? “等他病好,朕便将他下天牢。若是他能将功补过,朕会饶他不死。”景剀看懂了她眼里的疑问。 “将功补过?” “我们与紫熵很快就要交战,他若肯立下战功,朝中众臣便无话可说了。” 原来如此。景浣烟淡淡一笑,皇兄,玉哥哥对你来说还是有用的吧?若是最后没用了,你会怎样对他?留不得,又放不得,便只有死么? 心痛到极点,就只剩下了麻木的感觉。 “王妃,王爷他不肯吃药……”张夕照不敢去看景浣烟的表情,那样宁静而绝望的笑容生生刺痛他的眼睛。 景浣烟回头,看到桌上放着一碗药。她轻轻端起来,坐到床边,含一口在嘴里,用舌头撬开温如玉的牙齿,将药喂进去。 饶是如此,药汁仍然不断地从温如玉唇边流下来。吃进去的只是极少部分。 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将药喂完了,景浣烟为她擦干净流下来的药汁,轻轻道:“玉哥哥,我下午带着灏儿来看你……” 然后站起来,向景剀躬身施礼,一步步走出凝霜阁。 窗外,有雪衣长裙的女子躲在暗处,默默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秋水般的双眸中蒙上氤氲。 自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可是今日,再相逢时却要成永诀么? 纤细的身影掩面而去,泪湿衣袖。 “渊儿,你去将今日的折子拿来,朕与你在此批阅。” “是。” “夕照,你也去做你自己的事吧。朕知道你担心如玉,可也不能因此荒废了公事。” “臣知错,臣告退。” 凝霜阁中只剩下景剀与温如玉。 景剀捧了一杯参茶,走到床边坐下,轻轻唤道:“如玉,如玉,你听得见朕的声音么?如果听得见,你就动一动。” *的人没有反应。 “如玉,你是不是一心求死?你在恨朕?可你难道不明白,朕打你、骂你都是为你好,因为你是朕的兄弟,因为朕赏识你、器重你。朕自己的三个兄弟梁王、景王、英王都只是挂了虚名、没有实权的王爷,只能呆在自己的领地安享清福。而你,你不但不是朕的亲兄弟,还是太上皇下令追杀的朝廷钦犯,朕却赋予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你真的不明白朕的心意么?” 温如玉还是没有反应,脸上虽然消了肿,却仍然可以看到挨打后的青晕。脸颊消瘦,下巴尖削,脆弱得好象一碰就会碎的瓷器。 景剀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忽然象触电一般跳起来。因为他发现温如玉已经停止呼吸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生死边缘 侍立在门外的小太监卓宁见景浣烟走了,躲在一旁悄悄流泪的梅如雪也走了,然后走出来的是太子景渊和大内侍卫统领张夕照。 “殿下。”他迎上去,躬身道,“皇上可有唤奴才进去侍候?” 景渊神情恍惚:“没有,你在此候着便是。” 张夕照看卓宁一眼,今天这小太监神情忧郁,莫非也在为温如玉担心? “王爷他……?”卓宁低眉敛目,欲言又止。 景渊惨淡地一笑,拍拍他的肩:“难为你有心……”话音哽住,不愿多说,挥袖下楼,往乾清宫走去。 卓宁心中忐忑,独自在廊上徘徊,心中暗暗祈祷:老天爷保佑王爷早日康复。 时间在焦躁不安中显得特别漫长,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景剀象一只负伤的野兽般狂吼了一声:“来人,快传太医!” 那一声叫得惊心动魄。卓宁连忙答应一声,跌跌撞撞地从楼上奔了下去。 景剀颓然坐在*,呆呆地看着温如玉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仿佛一下子坠入了万丈深渊。那种强烈的绝望、恐惧感象魔爪一般死死攫住他的心,抓得他无法呼吸,心痛欲裂。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听到自己的声音遥远而空洞,“如玉,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以前你也受过杖刑,那五十杖怎么可能要了你的命?你别吓我……” “父皇?”身后传来景渊的惊呼,接着“哗啦”一声,一叠奉折全部掉在地上,景渊疯了般冲过来,睁大惊恐的眼睛看着景剀,“是不是姑父……?”他甚至不敢自己去看温如玉,只希望父亲给他一个否定的答复。 “他没有呼吸了……”景剀回头看着儿子,目光呆滞,“朕刚刚试过……” “不!”景渊悲呼一声,扑通跪到温如玉床前,手指死死抓住被子,“姑父,你说过有朝一日要辅佐渊儿的……你不能死,不能死!” “太子,放心,若是你登基的时候……我还活着,我便会全心辅佐你。”温如玉温和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不,姑父,为什么要说若是你还活着?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这么快离去啊。你那么年轻、那么优秀,老天爷怎么会如此残忍! “清寒弟弟还在碧海国,姑父,你就这样走了么?你不等他了么?你是世上最仁慈的人,可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 景渊把头埋在被子里,却怎么也压不住唔咽之声。 “渊儿,让开。”景剀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清冷如裂冰。 景渊惊讶地抬起头,看到父亲的目光幽深难测,浑身散发出一种冷静与狂热混杂的气息,矛盾得令人害怕。 “如玉,为什么要让朕再次经历这样的时刻?”景剀逼近温如玉,好象这个人还活着,正安静地听着他说话,“那一次,你中了“孔雀魂”之毒,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我们眼睁睁看着你停止呼吸。可后来……” 说到这儿,他好象忽然意识到什么,伸出双手抓住温如玉的肩头,拼命摇晃他的身体,大声吼道:“如玉,你给朕醒过来!朕不许你死!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父皇!父皇!你干什么?”景渊大惊失色,“你放开姑父……你放开他,他已经死了……你别再折磨他了…….” 景剀一把推开他,神情冷厉:“谁说他死了?没有朕的允许,他怎么敢死?!” “父皇……”景渊拼命咬住下唇,倒退两步,痛苦地闭上眼睛。 在景剀推开他的一瞬间,他看到他眼底含着泪花。 父皇,你心底里也是有感情的,对不对?可是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如此霸道? “如玉!如玉!你醒醒!你醒醒!”景剀还在继续摇晃着温如玉的身子,声音渐渐嘶哑,指甲几乎抠进温如玉的肉里。 就在这时,他听见温如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如玉?”景剀浑身一震,“你是不是醒了?” 景渊也一下子睁开眼睛,狂喜道:“姑父没死?”他奔过去,伸手探到温如玉鼻下,激动地道:“他有呼吸了!他活过来了!” 可温如玉的样子又恢复了死寂。 景剀轻轻拍打着温如玉的脸颊:“如玉,你快醒醒!你听得见朕的声音么?”温如玉没有反应。 景剀的脸慢慢沉下去,凑到温如玉耳边,一字字冷酷地道:“如玉,假如你还有一点意识,你给朕听好了:紫熵马上就要兴兵犯界,你若敢死,朕就让你的徒弟来为你赎罪!朕让他出征,只给他一万兵马。你等着他来地下追随便你吧!” “父皇?!”景渊愕然地看着景剀,脸色发白。 “你敢以死来逃避罪责?你还是男子汉么?你有脸到地下去见你祖父与父亲么?你别忘了,你还有妻儿。你若敢死,朕就将他们发配到宁古塔去,让他们活得生不如死!”阴冷歹毒的话就象魔咒般在温如玉耳边响起。 温如玉终于有了感觉,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低低的申吟,“不要……” 景渊又惊又喜,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温如玉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费力地、一点点地睁开眼睛,目光毫无焦点,茫然地看着眼前那个模糊的影子。 景剀无声地松了口气,唇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姑父,姑父!你真的醒了?”景渊激动地双手发抖,泪水夺眶而出。 “皇……兄……”温如玉终于看清面前的人,挣扎着道,“解……药……” “解药?”景剀一愣,忽然想到张太医说的话,皱眉道,“你是说……蛊毒的解药?” 温如玉没力气点头,眨了眨眼睛:“我……袖子……里……” 景剀掀开被子,拿出他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手捏上去全是骨头。暗暗皱眉,摸到他袖子中藏着一个小盒子。拿出来打开,见里面放着一粒紫色的药丸。 “这是解你身上蛊毒的药?”景剀拿起药,在温如玉眼前晃了晃。 温如玉再次眨眨眼睛。 景渊呆住,颤声叫道:“姑父?为什么……?” 景剀的脸却一下子变得铁青,双眸中渐渐露出危险的阴霾。 “混账东西!”他从齿缝里狠狠憋出四个字,瞪着温如玉,目光恨不得将他凌迟,“原来你有解药,就是不肯服!你真的想死?你想弃妻儿于不顾,自己撒手而去?!” 温如玉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慢慢垂下眼帘。 “朕真想一掌劈死你!”景剀嘶声怒吼,举起手,却怎么也不忍心打下去。 那个脆弱得一碰就要碎的人,哪里还能经受得了打击? “等你好起来,给朕一个解释!否则……朕绝不饶你!”景剀收回手,暗暗咬牙。看在景渊眼里却是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 景剀有些心虚地瞪景渊一眼,向他挥手:“去倒杯水来。” 他将温如玉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把药喂给他吃。 温如玉重新躺下去,唇边露出一缕苍白的笑容,黑玉般的眸子雾蒙蒙地,看不清里面的神情:“皇兄放心……臣……一定会活下去……再也……不敢……违抗你的……旨意了……” “是不敢么?”景剀冷冷地追问一句。 温如玉再次牵动唇角,露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是……不会……” 景剀哼了一声,强忍着怒火,道:“你好好歇着吧。朕要批阅奏折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谁主沉浮 意识清醒后就感觉到背上疼痛无比,温如玉挣扎着想翻身趴在*,可是根本使不出力来,尝试了两次都没成功,闷哼一声,眉心紧蹙,额头渗出滴滴冷汗。 景渊连忙过来扶他,轻声道:“姑父想翻身,为何不叫我?你刚刚……”想说刚刚死而复生,却又忌讳说出死这个字,连忙改口道,“刚刚苏醒过来,身子这样虚,千万别再折腾了。” 景剀本来转身想走,见温如玉这副样子,脸又沉下去,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握起来,那样子恨不得马上将温如玉的脖子掐断。 温如玉只能装作没看见,任景渊扶住他的手臂,勉强平稳自己的气息,道:“不必劳烦太子……让小宁子来帮臣吧……臣……臣想坐起来……” 景渊直觉地感到温如玉的态度好象恭谨又疏远,心中一阵刺痛。姑父变了,为什么?以前他俩的关系亲密无间,真的好过父子。他也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自称为“臣”,可这次…… 他是怕父皇不信任他,若是自己与他走得太近,怕影响到自己的太子之位吧?生在帝王之家,是否就注定要站在风口浪尖,不见亲情,只见冷漠、猜忌、争斗与阴谋? “姑父……”下意识地轻轻唤了一声。四目相对,景渊的眼里充满温暖、坦诚与尊敬;而温如玉的目光虽然朦胧,却柔和如春风。 彼此都已明白对方所想。 “姑父想干什么?让我帮你去做好么?太医一会儿就过来了,等他们为姑父检查过身体,姑父便好好休息吧。”说着双手轻轻用力,让温如玉顺势翻转身来,俯卧在*。 “我好多了,我……要写封信……给师父……”景渊听他又说“我”字,心情一下子大好,脸上亮起来,问道:“姑父是为了你师弟的事?” “你……怎么知道?” “姑父昏迷中念着巫山*谷、师父、师弟这些话。皇姑姑刚刚在这儿,她都听到了,她回去会派人上巫山的。” “浣儿来过?”温如玉有些激动,苍白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颤声道,“她还好么?” 景渊还没回答,就听景剀冰冷的声音象砖块一样从头顶砸下来:“难为你还惦着她!你不是想死么?心里还有他们母子么?” 温如玉的背明显一僵,然后身子颤抖起来,突然捂着嘴咳了几声,鲜血从他指缝中一滴滴流下来。 “姑父!”景渊眼尖,一把抓住他的手。温如玉猛地挣脱,将手塞到身子底下。 “姑父别难过,皇姑姑下午会带着小表弟来看姑父的。”景渊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温如玉侧过头,看着景剀,悲伤象水中洗出的墨汁,一点点在他眼底洇开:“皇兄可否给臣两天*的时间,让臣回家看看?过后臣自会回来,任皇兄羁押于天牢。” 景剀一愣。温如玉那样隐忍、坚强的人,何曾跟他提过这样的要求? “为什么?”他脱口问出这句话。 温如玉目光一颤,低下头去,黑瀑般的长发遮住半边面容。 “皇兄责备得对,臣……确实有过死的念头。臣觉得……对不起浣儿,对不起孩子。请皇兄给臣机会……”声音里难得地透出一丝柔弱。 “浣儿过来不一样吗?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这儿……不是家。” 景剀皱眉,神情怔忡不定。 温如玉苦笑:“让皇兄为难了么?那就算了。臣待罪之身,本不该提这样的要求……” 景剀走到他面前,研判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如玉,你好象变了个人。” 温如玉费力地抬起头,目光仍然迷蒙:“是么?”他淡淡地笑,“人总是要变的吧?也许……臣早就该变了……只是现在……已经太晚了……” “如玉,你跟朕打什么禅机?”景剀有些懊丧地挥挥袖子,声音低下来,“你别硬撑着了,好好休息吧。朕给你两天时间,等太医来看过,朕就派人送你回家。” “谢谢皇兄。”温如玉向景剀露出感激的笑容。这一笑,犹如夜空中突然绽开绚烂的烟花,美到极致。 景剀看着这个笑容,心好象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疼的感觉。 “如玉,你有恨朕么?”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问出来景剀又后悔了。堂堂一国之君,竟是在向臣子示弱吗?自己真的是太在乎这个兄弟了? 紫熵。裕华宫。 子墨接见了康朝使臣,本该是欧阳雁,谁知迎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在下乃是卫国侯的属下,名唤逐电,奉皇命特来贵国,向大王递交国书。” 子墨在心里冷哼一声,不是派兵部侍郎欧阳雁来的么?怎么临时换人了?难道已经猜到孤会对欧阳雁不利? “大王用不正当手段,将我们鲲鹏王爷劫持到紫熵,以此要挟皇上割让燕云十六州。这种行为实在有失王者风范。皇上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以为大王会主动将王爷放回。谁知大王变本加厉,竟*王爷背叛康朝,投靠紫熵。皇上震怒,特下国书,希望大王遣返王爷,保两国平安无事。”逐电相貌平常,走在人群中绝不会引起别人注意,但此刻说出话来却是字字掷地有声,那张平常的脸上自然地流露出凛然的气势。 子墨不动声色,微微一笑道:“贵使既到了紫熵地界,岂不知你的性命就在孤手中,焉敢如此狂妄?” “在下只是在陈述事实。若讲狂妄,恐怕大王才是真正狂妄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哦?”子墨挑眉,眼底瞬间露出寒意。 “紫熵区区小国,比之乌萨不过五十步笑百步,却也妄想侵吞我天朝?” “你……大胆!”子墨盯着逐电,目光犹如利刃,恨不得刺穿逐电的胸膛。只是这种表情极快地收敛,换作冷笑,“没有真正较量,谁敢预言结局?你们康朝没有鲲鹏王爷,还有谁堪为统帅?” 逐电哈哈大笑,道:“我泱泱大国,何愁没有人才!倒是你们,分明是没有自信,才要鼓惑王爷投诚。我们皇上对王爷恨之入骨,必要将他抓回,严惩不怠。若大王明智,便将他交出。否则……我们便要兴兵讨伐,到时玉石俱焚,大王江山不保,悔之晚矣!” 子墨一边听他讲,一边已打开国书细看,唇边展开笑意,缓缓道:“想不到康乐帝的反应与王爷当初所料的一模一样。看来……他们俩倒堪称知己。这样的人,你们皇上怎么忍心杀他!” 逐电眼里射出利芒:“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嘴里这么说,心里暗道:幸好王府的三名侍卫没有进宫,否则……他们恐怕要将我暴打一顿了……王爷,你千万别怪属下,这都是皇上的意思…… 子墨的目光沉下去,如同幽暗的夜里萤光一闪而过,眉心微动,飞快地拿定主意。 “很抱歉,孤本来一心想留下王爷,只可惜……他却被人劫走了!” “什么?”逐电惊道,“有谁能从大王守卫森严的王宫中将人劫走?大王莫不是与在下开玩笑吧?”其实早就猜到可能是赤燕劫走了温如玉,只是还得与子墨虚与委蛇。 “你看朕象开玩笑的样子么?”子墨从身边掏出那枚在睿王殿前捡到的康朝皇宫令牌,丢给逐电,“这是劫走王爷的人留下的,贵使作何感想?” 逐电心中一动,暗暗咬牙:独孤煌,你这只狡猾的狐狸!想在两国之间煽风点火,然后你渔翁得利? 子墨看着他笑得愉悦:“贵使想必已猜到?既然如此,还请回复康乐帝,王爷已不在孤手中,请他向独孤煌去要吧。” 逐电平静地盯着他道:“请大王亲自写下回复,好让在下向皇上交差。只是……事情起因在大王,王爷失踪也是在大王宫中,大王是始作俑者,难逃干系。在下只能将事情禀报皇上,由他作出圣裁!” “逐电!你真的不要命了?”子墨陡然火起,几乎拍案唤人。 “大王何必生气?”逐电面不改色,“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现在我们并未撕破脸面。抱歉,在下是粗人,说话比较直接。再说我身份卑微,就算大王杀了我,对大王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子墨瞪他半晌,竟是无可奈何,只能提笔写下回书。 心中暗道:温如玉,你究竟在哪里?事情好象越来越有趣了……如果你还在独孤煌手里,那么当康乐帝与独孤煌在南疆燃起战火时,孤就从北面突袭寒门关,然后直奔长安,杀康乐帝一个措手不及…… 等逐电走后,子墨唤来侍卫:“给长安密探飞鸽传书,让他务必查出温如玉是否已回国!” 兰陵酒楼中,一身白衣的欧阳雁气定神闲地与追风一起喝着酒,听旁边有人谈得正欢,虽然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又不免为自己消息灵通而露出一脸得意之相。 “骠骑将军应飞扬竟然被康朝的鲲鹏王爷重伤,一剑几乎刺中心窝。这次他怕是要在*躺一两个月了。” 欧阳雁的手抖了一下,几乎将酒泼出来。 应飞扬真的被师父重伤?那么自己梦中师父说的话是真的了。难道师父真的已经…… 冷汗骤然打湿脊背。 “大将军发誓要为儿子报仇,主动向大王请缨攻打康朝。看来两国马上要不太平了……” “唉,战争一起,苦的还不是百姓?” “可康朝有鲲鹏王爷在,谁能撼动江山?” “听说这王爷心地仁慈,极力反对战争的。” “可他是忠臣,绝对会为捍卫康朝的江山而战。” “看着吧,又要血流成河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风雨前夕 “如玉,你有恨朕么?” 景剀等着温如玉回答。 温如玉愣住,呆呆地看着景剀,怀疑是不是自己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所以产生了幻觉。 龙袍玉带靠近自己,景剀身上的檀香味清晰可闻。见温如玉发呆,景剀眼底的颜色愈发暗沉。 “你是不是觉得朕对你过于苛责?”景剀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不似平时的冷厉。 “臣没有这么想。”温如玉这次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平静地对上景剀的眸子,轻轻答道。 “口是心非。”略略带着责备的话,目光直直地盯着温如玉。 温如玉依然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发闷,被杖责过的地方血肉模糊,虽然清洗包扎过,但疼痛不断折磨着他的神经。他暗暗调息,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声音都平稳自然。 “臣没有……”他的眼神真诚、坦率而温顺,“臣自知有罪,甘愿领受皇兄任何责罚,没有丝毫怨恨。只是恳请皇兄原谅太子的顶撞,他绝非有意忤逆皇兄,只是念在臣教他武功的份上,才会为臣求情。现在太子日日跟在皇兄身边,由皇兄亲自教导,今后必会成为雄才伟略的圣明君主。臣明白皇兄对太子爱之深而责之切,只是……太子不再年幼,此刻皇兄宜为之在宫中立威……” 说了长长一段话,温如玉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呼吸凝滞。正想重新调息后再继续说,景剀却接口道:“你是怪朕今日当众责罚他?” “臣不敢……”温如玉垂下眼帘,道,“今日之事都是因臣而起,是臣之过……但今后……请皇兄耐心教导太子,莫要太过急躁……” 景剀轻轻点头:“朕明白你的意思,朕不会放纵渊儿,但也不会太苛求他了。你放心。” “多谢皇兄。”温如玉欣慰地微笑。 “但你的事还没有完。” “是,臣明白。”温如玉恭声道,“臣但凭皇兄处置。” “朝中一干老臣个个老谋深算,将官场勾心斗角那一套运用得得心应手。你在紫熵的所作所为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你的奏折一份接一份摆在朕案头,朕就是有心包庇你,也难堵众人之口。你闯了这样大的祸,让朕丢尽颜面,所以今日朕才会打你。朕知道你觉得委屈,你连解药都不肯服,居然一心求死……” “不,不是。”温如玉漆黑的眸子中露出惶然之色,轻轻辩解道,“请皇兄相信……臣就是被皇兄亲手打死……也绝没有半句怨言。臣没有觉得委屈……” 景剀脸色缓下来,轻轻叹口气。 “臣现在……精神好多了……请皇兄允许臣将紫熵与赤燕的情况向皇兄禀报,以便皇兄早作安排。” 景剀点头。 正在这里,张太医奉召进来,为温如玉复查身体。温如玉没有停止,将自己在紫熵的经历一一禀报。 景剀与景渊都听得出神。景渊神情凝重,而景剀则边听边思索着什么。 “臣昨夜觉得自己魂魄出窍,飞往紫熵,见到了雁儿。臣怕子墨将对臣的恨报复在雁儿身上,便劝他不要亲自去见子墨。” 此言一出,不但景剀父子愣住,连张太医都吓呆了,看了温如玉半天,颤声道:“王爷真是奇人,所经历的事都异于常人……” 景剀苦笑道:“爱卿有所不知,刚才如玉都已经没了呼吸……” 张太医的手哆嗦了一下:“那他……又是如何活过来的?” 景剀道:“朕拼命摇晃他的身躯,将他摇得有了知觉,然后对他说了一些话。” 说完将目光转到温如玉身上,带着威胁的表情,眸子幽深难测。温如玉的身躯微微一震,半垂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困惑之色。 张太医却没看到他们的表情,又惊又喜,又觉得不可思议,为温如玉检查了半天,长长松口气道:“王爷体内的蛊毒已解,只是气血不畅,身子还虚得很。再加上杖责既伤筋骨、又伤内腑,要完全康复还得花一段时间。” “好的,张爱卿,你退下吧。” “是,臣遵旨。” “小宁子,派人送王爷回府!”景剀下令。 “奴才遵旨。” “皇兄,太子,臣告退。”温如玉被两名太监抬上软榻,向景剀父子拱手道别。 “如玉,回去好好养伤,朕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若是你带兵灭了紫熵,朕便饶你不死,群臣也无话可说。若是不然,待朕御审过后,恐怕就留不得你了……你好好考虑。” 温如玉苦涩地一笑,想起景剀在金陵说过的话。皇帝的心真是善变啊,还以为他已收去野心,原来……根本只是暂时隐藏而已…… “你又在腹谤朕了,是不是?”景剀看着他笑得深沉。 “臣不敢。”温如玉淡淡地道。 鲲鹏王府。 温如玉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里已有了神采。 “属下殊离(惊风)参见王爷!”穿着士兵服装的殊离与惊风双双跪倒施礼。 “两位兄弟免礼。”温如玉摆手请他们起来,拿出自己亲笔写好的书信,“请将此信尽快送去巫山*谷,交给我师父巫子奇。此刻夜儿落入赤燕王手中,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恐赤燕王利用他生事。我师父见信后必定会去救夜儿,趁机也可让他们父子相认。” 殊离与惊风面面相觑,再次双双跪下:“请王爷允许属下跟随老爷一起去救堂主。” 温如玉微笑:“你们忠心可嘉,本王准你们的假便是。只是……从此再无必杀堂,你们不如改口叫他公子吧。” “是,属下遵命。” 香雪宫。 景剀象往常一样带着温柔与宠溺的目光看着梅如雪:“雪儿,如玉已回来,这次他又是中毒,又是受刑,浑身是伤。朕许他在家休息两天。你若有时间,便去王府探望他吧。天麒也要去的,你们好久没一起热闹热闹了,正好借此机会一聚。” “聚过之后呢?”梅如雪秋水般的明眸中泛起氤氲,神情却一如既住的宁静、淡泊,“皇上是打算将他推出午门斩首,还是发配冲军?还是……千刀万剐?” “雪儿……”景剀痛心地看着她,“你以为朕真是这样狠心么?朕有万般无奈……” “你只是为这个来的么?”梅如雪柳眉微蹙,雪白的容颜映在景剀的黑瞳中,无法抹去那淡淡的忧伤,如烟如雾。 “朕知道你以前在江湖上以精于易容闻名,可是真的?” “不错。” “朕需要你帮忙。” 追风、逐电回来了,欧阳雁带着王府三名侍卫也回京复旨。 沐天麒在鲲鹏王府。欧阳雁守在温如玉身边。 “大哥,照你猜想,子墨与独孤煌接下去会怎么样?” “他们两人各怀鬼胎,都希望对方先与我们打起来,然后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所以我想,紫熵那边,尽管大将军应莫言自动请缨,但子墨不会令他马上出兵。他现在可能要利用他们在我朝的探子一窥虚实,看我们与赤燕如何纠缠下去。而独孤煌也有此意。因此,我们反倒可以趁这段时间厉兵秣马,尽快作好各关卡的防御准备。” “大哥说得对,小弟完全赞同。” “我现在是待罪之身,不便参与国事。贤弟可否见宫面圣,与皇上商量一下?” “大哥为国为民忠耿耿耿,为何总是遭人诬陷?小弟一定要向皇上劝谏,请他饶恕大哥。”沐天麒说得愤然。 温如玉微笑:“不必如此,我个人生死微不足道,现在国难当头,最要紧的是如何保国安民。只可惜皇上……竟然也想灭了紫熵。甚至……可能不止紫熵,还有赤燕……天下将乱……他想令我出征,以此将功折罪。可我做不到……” 沐天麒深深叹息:“小弟明白大哥的心意。若是大哥愿意这样做,当初也不会断臂抗旨了。皇上……他为什么要给你出这样的难题!” 欧阳雁忽然走到温如玉面前,单膝跪下,垂首道:“请师父恕罪。” “雁儿?”温如玉与沐天麒都奇怪地看着他。 “当初为了求皇上饶恕师父假传圣旨,挟持、囚*天子之罪,*已承诺终此一生为皇上效劳,任由皇上差遣。皇上曾问过*,如果他要*带兵讨伐紫熵,*是否愿意。*已答应了……” 温如玉伸手扶起欧阳雁,怆然笑道:“一切皆因为师而起,为师岂会怪你?只是皇上的棋……下得实在高明……” 第二百六十四章 金殿御审 “如玉,假如你还有一点意识,你给朕听好了:紫熵马上就要兴兵犯界,你若敢死,朕就让你的徒弟来为你赎罪!朕让他出征,只给他一万兵马。你等着他来地下追随便你吧!” 景剀的话又在温如玉耳边响起,他自嘲地想,皇兄你真厉害,你对我太了解了,你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所以你总能轻而易举地将我制住。 我空有绝世武功,却连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我从一开始就输了。输了雪儿、输了*、输了爱与恨的权力、输了自我…… 你为君,我为臣,你为兄,我为弟,我除了效忠于你,别无选择……. 可是我活过来又能如何呢?最终你还是要将我治罪的。为了你的江山,为了稳定朝纲,你必须牺牲我。 “大哥。”沐天麒看着温如玉云淡风清的笑容,心却在一阵阵绞紧,“你好好休息吧,我现在就进宫去向皇上求情。” “不,贤弟。”温如玉阻止他,目光清朗澄澈,没有半点阴霾,“今天我不会放你走了,你留下来,我们今晚痛饮一番。” “可大哥的身体怎能饮酒?” “我哪有那么娇弱?”温如玉笑道,“我们已经好久没聚了,今天一定要好好尽兴。你总不想等到给我喝断头酒的那一天吧。” “大哥!”沐天麒痛呼。 “天麒哥哥,你就留下来吧。”景浣烟的声音响起来。 温如玉回头,见景浣烟抱着儿子清灏款款走进来,光影在她的眸子中流动,一身紫衣衬得她*如雪,笑靥如花。而她手中抱着的那个小人儿,才不过五个月大,却漂亮得如同白玉雕琢而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伸出小手,自然地做出撒娇的模样,咯咯笑出声来。 温如玉将他接过来,抱在怀里,贴着他的小脸蛋,感觉*细腻幼滑,说不出的舒服。 一下子心中又柔又暖,再想起大儿子清寒。这两个孩子,真是他的骄傲。 景清灏伸手拨弄着父亲的头发,然后啃上父亲的脖子。 温如玉被他弄得痒痒的,忍不住笑起来。 欧阳雁也一脸宠溺地看着这个小师弟。 “一会儿雪姐姐也要过来,今天我们就好好聚聚吧。”景浣烟道。 沐天麒见她笑得开心,仿佛又见到了以前那个明艳动人、无忧无虑的皇家女子,心情也变得好起来。 温如玉服完药,运功调息了半个时辰,打通全身各大穴道与筋脉,再出来时脸上有了光彩,好象换了个人一般。 那一夜月光特别皎洁,空气中带着丝丝凉意。王府的水榭里灯火通明,江氏兄弟、梅如雪都来了。大家谈笑风生,忘记了一切烦恼。 喝得越多,温如玉的眼睛就越亮,微笑的容颜俊美绝伦,沉醉了他对面的两双秋波。 梅如雪与景浣烟的手悄悄握在一起,心意如同月光般默默交织。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紫衣纤细的身影用最轻柔的姿势依偎在温如玉怀里,低低地呢喃,染了酒色的脸颊透出薄薄的红晕,双眸蒙着雾气。 “浣儿。”温如玉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醉了。” “我没有。”景浣烟微笑、叹息,“我知道我在奢望,我知道所有美好的事物都不长久。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只是一个梦境…….玉哥哥,你放心,我已经想通了。做你的妻子,就不能成为你的负累。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若是你生,我陪你生;若是你死,我陪你死……” “不!”温如玉的手猛地一颤,低头凝注着她,“是我连累了你,但是……就算我死,我也希望你不要死……浣儿,当我求你,是我自私…….为了寒儿与灏儿,请你活下去…….” “好…….我听你的…….自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准备好了…….为你做任何事。”泪水悄悄沾上景浣烟的长睫,笑容却依旧那样甜美,“只要你安心…….我答应你……” “浣儿……”温如玉紧紧抱住她,幽幽低语,“我何其有幸得到你…….却何其惭愧负了你……不…….还有雨儿、雪儿……我不配,不配你们对我这么好……” 景浣烟微笑摇头:“不,除了你,再没有别人配了。” 轻轻的吻落上温暖柔软的嘴唇,在这个初秋的夜晚,有谁的泪如露珠般晶莹闪亮…… 两日满,温如玉的内伤已好了许多,但外伤却不是短期内能够复原的。他带着一身的包扎,回宫见驾,谢过皇恩,再次被押入天牢。 满朝文武都知道温如玉已从紫熵回来,兵部、吏部、户部、翰林院以及鲲鹏军的下属都纷纷到天牢探视,几乎将天牢的门槛踏破。 又两日,景剀在金殿御审温如玉。 满朝文武各怀心思,屏息凝神地看着皇帝。 景剀坐在龙椅上,面沉似水,目光落到温如玉身上,眼里有不明的情绪在流转。 温如玉依然白衣如雪,静静地跪俯在地,神态安详。 “如玉,你身为康朝王爷,落入子墨手中,不思守节,反而向敌称臣,丢尽我朝颜面。你可知罪?”景剀威严冷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听来令人不寒而栗。 “臣知罪。”温如玉的声音平静而清洌。 “你没有话为自己辩解?”景剀的手指搭上椅背,上身微微前倾,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仿佛在探究着什么。 “臣……没有。” 群臣中起了一阵骚动,人人面露愕然之色。温如玉竟然不为自己辩解?他难道不知道叛国之罪有多么严重?他不怕死? “为什么不辩解?”景剀的脸上微露怒容。 温如玉猛地抬头,直直地迎上景剀的眼睛:“若是皇上对臣已失去信任,臣辩解也无用!臣一无人证,二无物证,说什么都是空的!臣但求一死!” “你!”景剀勃然变色,厉声道,“你在指责朕昏庸?” “臣不敢。”温如玉不卑不亢地道。 景剀腾地站起来,一步步从玉墀上走下来,走到温如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抬起头来!” 温如玉依言抬头,挺直身子,暗暗咬牙,忍着伤痛。 “你……真是狂妄!是不是……打量朕不敢杀你?”景剀眼里危险的气息越来越浓。 “臣绝无此意。”温如玉平静地道。 “好!好!”景剀咬牙切齿,在他面前来往走动,表情就象一只愤怒的狮子,“既然如此,朕成全你!来人!” 有侍卫奔进来,跪倒听命。 “将他押回天牢,三日后腰斩于市!” 晴天霹雳炸响在金銮殿上! “皇上!”沐天麒慌忙跪下求情,“王爷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百姓皆知王爷是我朝的大忠臣。若皇上错斩忠良,臣恐激起民愤。请皇上三思!” “皇上!”欧阳雁也上前磕头道,“王爷若有心投靠紫熵,便不会伺机逃回来了。皇上还未审明*,就草草定了王爷的罪,未免有失偏颇,请皇上明鉴!” “欧阳雁!”景剀大怒,“你的意思是朕草菅人命?” “臣不敢,只是王爷对皇上忠心耿耿,大家有目共睹。还请皇上开恩,饶恕王爷!” 见此情景,群臣呼拉拉跪了一地,纷纷为温如玉求情。 这时候赵昶连忙向礼部、工部、刑部三位尚书以及太傅使眼色,五人一起上前跪下,道:“皇上,鲲鹏王爷犯下此等大罪,已闹得天下皆知。皇上若不严惩,其余各国皆会耻笑我朝律法形同虚设,皇上姑息养奸、赏罚不明。试问皇上将何以治天下!” 景剀一脸阴云,显然已被他们说动。 “皇上,王爷在我朝已位极人臣,他何必要去小小的紫熵做一位王爷!这里面分明有内情,皇上圣明,千万不要被奸人蒙蔽了眼睛。”沐天麒急得五内俱焚,膝行到温如玉身边,几乎是哀求地道,“大哥,你快为自己辩解啊!” 景剀审视的目光盯在温如玉身上。 温如玉呆了半晌,垂下眼帘,涩声道:“臣当时是为了救兄弟的性命,被迫向子墨俯首称臣。但臣身为臣子,当以忠君为上,不该因私情而废君臣之道。所以……臣才没有为自己辩解。刚才负气之言,触犯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景剀微微动容,道:“原来如此……” “皇上!”赵昶见皇帝又有松动,连忙紧盯不放,“王爷自己也明白,为臣者当以忠君为上。可他明知故犯,不但不可恕,反而应罪加一等!” “赵昶!”沐天麒怒目而视,若非景剀在面前,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掐断赵昶的脖子。欧阳雁与翰林院几个人也有同样的表情。无数目光盯在赵昶身上,恨不得化成火焰,将他烧成灰烬。 景剀沉吟片刻,脸色稍稍缓下来:“如玉,若是如你所说,你确实不是有意要背叛朕。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立刻带兵灭了紫熵,证明你的忠诚,朕便饶恕你。” “皇上。”温如玉抬起头,目光暗沉,眼底溢满痛苦,“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制造战争?为什么一定要陷百姓于水火之中?若是臣的命要用千万百姓的命去换,臣宁愿一死!” “你……?!”景剀一脸寒霜,猛地甩袖,“你该死!” 温如玉目光清冷地盯着他:“臣的确该死,请皇上下旨!” “大哥……” “师父……” “王爷……” 无数紧张的目光投在温如玉身上,无数劝解的声音希望温如玉回头。 温如玉一动不动,面容沉寂如水。 景剀返身回到龙椅上坐下,向那两名侍卫沉声喝道:“还等着干什么?将这逆臣押回天牢!” “皇上!”呼声响成一片。 “闭嘴!”景剀暴怒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朕已给他机会,是他自己要放弃,怨不得朕!谁敢再给他求情,一律同罪!” 第二百六十五章 天意难问 日光透过囚室的窗棂洒进来,斑驳地映在温如玉脸上,勾勒出他雕刻般的五官。他坐在*,半垂着眼睫,脸上的线条完全舒展开来,沉静的双眸透出水样的光彩。 天牢的狱卒早就熟悉他,深深钦佩他的为人,所以尽量厚待他。虽然给他戴上了刑具,却没有换囚衣。 依然是白衣如雪,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来,愈发衬得他清俊儒雅,美若天人。 生命很快就要结束,可他却没有丝毫惶恐。他在沉思着什么,神态安详,如同长在深山空谷中的芝兰玉树,遗世独立。 想得出神,竟没有听到有人悄悄打开牢门,悄悄拾级而下。直到来人走到他面前,他才如梦方醒。 抬起头,迎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身明黄的龙袍。 “皇兄?”温如玉连忙站起来,倒身下拜,脚镣在地上摩擦出金属的声音。 景剀及时伸手扶住他:“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目光温和地投注到那张白皙的脸上,轻轻松口气,“看起来脸色好多了。身上还痛么?” 温如玉微笑摇头:“我无事。多谢皇兄关心。” 景剀见他身上戴着刑具,似有不忍:“如玉,委屈你了。” “这是臣应受的惩罚。”温如玉说得平静。 景剀看着那双湖泊般温和澄净的眼睛,一时心中百味横陈,眼里露出极其复杂的神情。呆了半晌,长叹道:“谪仙楼已经建好,朕还想与你同饮几杯,谁知……” “臣谢皇兄恩典。”温如玉道,“臣死后恐无人打理酒楼,也无人照看晴芳书院,请皇兄将它们转交给天麒吧。本该让雁儿接手,但他还年轻,要忙于兵部事务,又要帮臣教导寒儿,将来还有灏儿……他自己还未成家,臣实在不忍拖累他……” “雁儿是个好孩子,朕也将他当成自己的子侄一般。他这个年纪应该独立了,朕打算为他单独建侍郎府,好让他娶妻生子,成自己的家。” 温如玉又惊又喜地看着景剀,这些事本来他已经打算去做,想不到景剀也想到了。这个高高在上的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心细,如此体贴? 他忍不住跪下身去:“臣代雁儿谢主隆恩。” 景剀扶起他,凝眸,目光渐渐深沉:“如玉,在你心目中,朕只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皇帝么?你是不是不再将朕当成兄长了?” “皇兄……”温如玉心头狂震,景剀为什么突然这样伤感起来?“不,皇兄在臣心目中不仅是君王,更是兄长。” “你还愿意……叫朕一声大哥么?” 温如玉怔住,不由自主地想起金陵栖霞寺的那个夜晚,那一次,景剀说的话好让他感动。 “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逼你去打乌萨和阏脂,你也不会自残身躯,不会失去右臂。是我的罪过……我为了自己的野心,将你当作神兵利器,我好自私!如玉,原谅我。我本来一直在恨你的背叛,可今日见你这样,我心里很难受……我一直无止境地要求你,以为你会象神一样无止境地付出。可我忘了,你也是人,你也是血肉之躯,你也会有无奈的时候……” 他不*苦笑。那一次,是因为受了伤,景剀的感情比较脆弱吧?否则,为什么现在他又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再次逼他出兵攻打紫熵? 可是看着景剀期待的眼神,他不忍违背他的心愿。 “大哥……”带着颤音的呼唤脱口而出,景剀的眼里蓦然泛起泪光,只是迅速地侧转头去,掩饰自己的冲动。 “大哥不必难过。”温如玉微笑道,“一切都是小弟自愿的。我只希望……大哥一直做百姓心目中的明君,那么小弟在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如玉。”景剀拍拍他的肩膀,带着心疼、又带着责怪,“如玉……你为什么总叫朕为难?你那样固执,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死。为什么?只要你答应朕的要求,给朕一个台阶下,朕可以饶你不死的。可是你……你偏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请大哥恕罪。”温如玉垂首道,“我那天已经答应大哥,以后再也不违背大哥的旨意。可我没有做到……我言而无信……” “你……”景剀颓然甩袖,“朕从来没看到过像你这样傻的人!” 温如玉黯然无语。 景剀好象想到什么,从袖子中拿出温如玉的那枚紫玉佩:“朕今天是特意来还你这个的。” 温如玉神情一震,双手接过,捧在手里,指尖忍不住颤抖。 “祖父,孙儿对不起你……孙儿最终仍然带了叛逆的罪名死去。九泉之下无颜见你与爹爹……”他的眼里渐渐蒙上一层氤氲,喃喃低语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从起点到终点,原来……什么都没改变……” “温如玉已回长安,因叛国获罪,三日后腰斩于市。”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子墨面前。 子襄狭长的眼睛里已射出兴奋的光芒,激动得双手发抖,道:“王兄,真是天助我紫熵!温如玉……你终于要死了!飞扬的仇不用我们报,景剀已帮我们报了!哈哈,康朝唾手可得了,王兄,我真高兴……” 可是子墨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纸上那十九个字,目光明暗不定。 “王兄!”子襄觉察到兄长的异样,脸色顿时变了,一丝阴冷、狰狞之色自他唇边掠过,他沉声道,“你不高兴?你在为温如玉惋惜?你……你还不承认你喜欢上他了么?” “闭嘴!”子墨陡然喝止他,厉声道,“不要将孤想得那样龌龊!孤说过孤心目中只有江山,没有感情!”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明明是你设了圈套让温如玉钻的,现在你虽然没得到他,但他被景剀除去,不是正好为我们扫清障碍么?”子襄的表情更加咄咄逼人。 “孤只是有些不忍。”子墨直视着自己的弟弟,缓缓道,“这样一个有着绝世才华的人,年纪轻轻便失去生命,苍天何其不公!若不是为了江山社稷,我本该交他这个朋友……” 子襄冷哼一声道:“王兄别假仁假义了,你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你的目的已达到,还在这里猫哭耗子……” “放肆!”子墨大怒,拍案而起道,“你敢这样跟孤说话!” “我为什么不敢?”子襄咬住下唇,委屈而愤怒地道,“你以前从来不这样对我,自从来了温如玉,你就开始看我不顺眼。你还说你没有……我……我不管你是不是喜欢他,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襄儿!”子墨如受雷击,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胡说什么?你发什么疯?!” “我没胡说!”子襄强压住冲动,紧盯着自己的兄长,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我就是喜欢你!从我母妃死后,你将我带进清王殿时,我就开始喜欢你了!这么多年,你保护我、照顾我,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全心全意对你,可你……可你却为了别人打我、骂我……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多痛……” 狂乱的话被子墨的一记耳光狠狠打断。子襄白皙的脸上清晰地出现五个指印,半张脸顿时红肿起来。 “你……你知不知道这是*****?我们是兄弟,而且都是男子!”子墨目睚尽裂,脸上的表情沉痛而愠怒。 “我不管!”子襄用手捂住半边脸,眼里噙着泪,大声吼道,“我就是喜欢你!我要你是我一个人的!” “孤有妃子。” “你不爱她们!” “是,孤不爱她们,可孤也不爱你……不,孤对你只是兄弟之情。”子墨冷静下来,缓缓坐下,和声道,“襄儿,你糊涂了。孤不怪你,你回去好好反省反省,想清楚再来见孤。” “王兄!”子襄的泪终于从眼里落下来。 “去吧……”子墨挥手,神情一下子变得落寞而疲惫,“孤乏了,你让孤休息会儿。” 子襄呆呆地看着他,唇齿颤抖,脸色越来越苍白,半晌甩袖冲了出去。 子襄唇边慢慢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初秋的夜,突然电闪雷鸣,狂风骤起,却没有雨。天地间一片漆黑。 长安城里的人,那一夜惊惶地看到,一道闪电劈开皇城上方的天空,紧接着一阵沉闷而猛烈的雷声滚过,整个皇城都似乎被震动了。 然后,皇城西北方腾起火焰,借助风势,愈烧愈旺。 火光中人影幢幢,救火的声音杂乱响起,喧嚣了整个夜晚。 天蒙蒙亮时,火终于熄了,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焚烧的味道。 第二天,大街小巷都在传言,说昨夜天降雷火,烧着了天牢,狱卒们拼命救火,却没办法熄灭这场来势凶猛的火灾。 无数断垣残壁,无数被烧焦的尸骨,天牢一夜间成了天然的火葬场。 没有一名囚犯逃出来。 天牢里还关着鲲鹏王爷温如玉。 传言越来越神奇,大家纷纷说,王爷是天上贬下来的谪仙,老天爷见不得王爷这样的大忠臣受到冤屈,所以才放了这场天火,将他收回去了。 天牢打扫了三天三夜,才将那些灰烬、尸骸清理掉。 灰烬中发现了温如玉的紫色玉佩,还有一截烧黑的假肢。 第二百六十六章 帝心如海 所有的尸体都已烧成焦炭,有的被压在房梁、断墙下早就残缺变形,根本无法辨别身份,仅有的线索是每个人身上所戴的脚镣手铐。由于狱卒手中握有钥匙,张夕照便命狱卒凭着钥匙一个个去试开,这样比对下来,终于弄清了大部分人的身份。而有的经焚烧后锁孔变形,再也打不开,便失去了鉴别的意义。 温如玉被关在单独的囚室里,但他的尸体却在离囚室出口处百米的地方被找到。脚镣的钥匙吻合、身高吻合,而且尸体缺右臂。很显然,他在逃跑的过程中挣断了假肢,失落了那枚玉佩。 张夕照亲自将尸体送到王府,景浣烟在看到这具尸体时,本来还存着的一丝幻想彻底破灭,一声“玉哥哥”卡在喉咙里还未叫出来,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接下去两天,景浣烟持续发烧,昏迷不醒。 梅如雪一直守在景浣烟身边,自始至终,她没有流一滴眼泪,强撑着自己,照顾那个比自己更加脆弱的女子。 她的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眸黑得惊心动魄,消瘦的身躯单薄如纸,可她一直那样冷静,冷静得让人害怕。 她默默地照顾着景浣烟母子。而欧阳雁则担负起王府少主的责任,指挥家仆、侍卫布置灵堂,派人到碧海国给大公子清寒送信,同时又不能放下兵部的公务,还要担心紫熵进兵,必须加强部队训练。 由于要等景清寒回来,出殡的日期只能延后。但接下去的几天,来王府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上至王孙贵族,下至普通百姓。连将温如玉视为眼中钉的那几位老臣也来了,平素对温如玉恨之入骨,一旦人死了,他们忽然觉得心虚愧疚,再联想到百姓的传言,连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连绵的秋雨整整下了三天,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悲伤的气氛中。温如玉只是王爷,可百姓却自觉地将他的死当成国丧来对待。满街看不到鲜艳的颜色,平素热闹的酒楼、*馆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景剀在张夕照的陪同下微服私访,所到之处亲眼目睹了温如玉在百姓心目中的威望与地位,心中象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张夕照的眼睛不觉湿润了,这个平素严肃冷静的男子,此刻竟激动得双手发抖。 “夕照!”景剀注意到他的异常,微微皱眉道,“你怎么了?” “臣……只是为如玉高兴,他一生最重名节,若是百姓也认为他叛逆,他必定死都不能瞑目。感谢老天爷,看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景剀冷哼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是朕昏庸无道,错怪了如玉?” 张夕照神情一凛,连忙躬身道:“臣不敢,皇上……自有皇上的立场。” 景剀眼里幽光一闪,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如玉若是朕的亲兄弟,也许就好了……” “皇上此言何意?” “若他是朕的亲兄弟,朕就可以亲自教导他,彻底改变他的性格,他也就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了。” 张夕照心中暗道:“他被你管教得还少吗?也就是他这样温润如玉的人,才能忍得了你的打骂和折磨,若换作别人,恐怕早就反了。只是,如玉这样的人,要改变他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正想着,被景剀一道目光扫过来,顿时不寒而栗。 欧阳雁刚刚去看过师母,见她已醒来,也退了烧,心中稍感安定。 出门上马,直奔鲲鹏军军营,进大堂,惊讶地发现景剀与张夕照也在。而鲲鹏军几位将领恭立在两边。 “臣欧阳雁拜见皇上。”欧阳雁上前叩拜,景剀摆手:“雁儿,此刻不在朝中,不必多礼。请起。” “谢皇上。” 景剀含笑看看欧阳雁,再看看一旁的晏修:“雁儿,晏将军,你们虽然年轻,却将军营治理得井井有条,没有辜负如玉的教诲,也没辱没鲲鹏军的威名,朕很满意。” 提到温如玉,两旁的将领个个垂下头去,脸上露出黯然之色。而江氏兄弟更是虎目含泪,浑身颤抖,不由自主地将怨恨的目光投向景剀。 景剀感觉到那两道敌意的目光,脸色顿时沉下来,冷冷地盯着他们道:“你们是不是有话要说?” “臣对皇上无话可话!”江天雨咬牙道。 “放肆!”景剀猛地一拍桌案,眉宇间陡然泛起帝王的威严,“朕还未治你们的罪,你们倒敢给朕摆脸色!你们私自跑到紫熵去,以为凭你俩的微薄之力就可以将如玉救出来,结果呢?不但没救成他,反而害了他!” 这些话如鞭子般抽在两人身上,他们脸上顿时失色,想起温如玉为救他们向子墨俯首称臣时那种隐忍的样子,一霎时心如刀绞、五内俱焚。 是啊,皇上判了公子的罪,可自己却是祸根之一。自己罪孽深重,还去怨皇上做什么? 两人相视一眼,双双上前跪下:“是臣之罪,既然皇上认定公子叛逆,便请皇上将臣一起问罪吧!” “两位叔叔!你们疯了……”欧阳雁大惊失色,连忙跪倒在景剀面前,“请皇上恕罪,两位叔叔跟随师父多年,忠心耿耿,此番师父惨死,他们伤心过度,失了理智,才会出言冒犯皇上。请皇上看在……死去的师父份上,饶恕他们吧。” 景剀不语,脸色依然阴沉。 “皇上……”欧阳雁的声音有些哽涩,“子墨设下圈套,故意制造师父叛国的假象。这些……不是两位叔叔的过错。他们只是出于一片忠心,才私自到紫熵去的。请皇上明鉴……” “雁儿……不,欧阳大人。”江天雨凄然笑道,“公子去了,我们本来就该追随他去。只是还想留着*命到战场上去杀紫熵人,为公子报仇。如果皇上要我们的命,就拿去吧,我们愿意……” 就在这时,练兵场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声:“杀到紫熵去!为王爷报仇!” 景剀幽深的眸子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挥手道:“罢了,看在如玉份上,朕不与你们计较。你们留在军营中,好好为国效力吧。” “多谢皇上!”三人一齐站起来。 “雁儿。” “臣在。” 景剀站起来,走到众将面前,道,“朕这两天想了很多。紫熵知道如玉的死讯,必定马上就会发兵。即使他们不发兵,朕也打算主动出击。朕拟调五城兵马共二十万对付紫熵。朕知道雁儿勇气可嘉、忠心可嘉、武功又好,只是毕竟年轻,经验不足,朕怕其他军队的统领不服。所以,朕想派一名监军给你,他文武全才、精通兵法,行军时可以给你出谋划策,平时可以帮你练兵。你看可好?” 欧阳雁一愣,随即恭声道:“一切但凭皇上安排!” 景剀微笑道:“那好,此人已在路上,估计两日后便可到京。” 众人面面相觑,欧阳雁心中暗道:皇上为什么要派人监军?莫非……他开始不信任我?而且听他这语气,想必这是早就计划好了的。帝心如海,真是难测啊。师父,我是不是要和你走同样的路?可是,我要为你报仇,我别无选择…… 晏修悄悄向他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欧阳雁苦笑。 晏修鼓起勇气道:“不知皇上打算派哪位大人出任监军一职?” 景剀道:“朕的八弟英王景琰。” 这下不仅众将呆住,连张夕照都呆住了。 景剀的三位兄弟梁王、景王、英王自景剀登基后便被封为王爷,到各自的属地去了。但他们只是戴了王爷的头衔,却并无实权。属地的大小官员都由朝廷统一安排,王爷没有任何管理权、经营权或兵权。 这是景剀为巩固中央集权采取的策略,所以他才对温如玉讲,连自己亲弟弟他都没重视,却给了温如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现在,他却要英王景琰出马,是不是出了温如玉的事,他觉得还是自己的亲兄弟可靠,所以派他随军监督欧阳雁? 第二百六十七章 风_流王爷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男子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好象在细细品味词中的伤感,却又是一派悠闲自在的语气。 天气转好了,可时不时地还会下起阵阵细雨。官道两边种着许多梧桐树,黄昏细雨,的确勾人愁肠。 赶车的书僮“扑哧”一声笑出来:“王爷,你这样子真让奴才想到一首词。” “哦?”车帘掀起,有人探出头来,手中扇子敲到书僮头上,“臭小子,你也懂词么?” 书僮“啊哟”一声,调皮地缩一下头,“就算不懂,整天跟着王爷,也听得多了。” “那你倒说说,是什么词?”被称为王爷的人斜眼看他,修长的眉微微挑起,略有些轻狂和张扬。一双凤目似睁非睁,懒洋洋的味道,却仿佛总带着笑意。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话音未落,头上又挨了一记,书僮回头看着主子,无限哀怨道:“王爷,你能不能不要敲奴才的头?会敲笨的!” 后面的人冷哼一声,瞪着书僮道:“再不把你打笨,你都快*精了。什么时候爬到本王头上还说不定!” “王爷说什么话……”书僮小声嘟囔道,“奴才身份卑微,只不过是王爷身边的一个小书僮,王爷要奴才死,不过象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奴才岂敢对王爷不敬?” “刷”的一声,车帘放下,那位王爷再不愿跟书僮废话。 车中另外坐着一名蓝衫少年,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神态自然又不失恭敬,身上佩剑,看起来有些象侍卫,但装束又仿佛是书生。 “王爷,快到长安了。”少年轻声道。 “萧史,你说皇上这次召我进京,到底有何用意?算起来,我已经有两年未回长安了。” 萧史摇头道:“连王爷都猜不透,属下又怎会明白?皇上自找回鲲鹏王爷的后人,朝中便只知有鲲鹏王爷了,王爷与梁王、景王远离京城,难得见到龙颜,皇上怕是与三位王爷越来越疏远了。” 原来此人正是奉旨进京的英王景琰。 景琰牵动唇角,露出一个慷懒的笑容:“伴君如伴虎,我倒宁愿离他远些!皇室中为皇位之争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事还少吗!当初皇兄将我们三人赶到属地去,无非就是想免除一切有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不利因素。不过这对我来说倒是求之不得的事,我这个人不学无术,胸无大志……” “王爷是明智之人……”萧史微笑起来。 “王爷,我们进城了。”书僮在车外道。 “先找个客栈休息一晚,明日再进宫见驾吧。” “是,王爷。” 客栈中有些冷清,不是没人,但人人都面无表情。看不见的低沉气氛在空气中流转。 “掌柜的,为何今日长安城内有些怪怪的?”萧史问道。 “哦,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正是。” “难怪不知。” “发生了什么事?” “鲲鹏王爷去世了。” 景琰与萧史一起变色:“怎么会……” 客房内,景琰神情黯淡。 “王爷莫非在为鲲鹏王爷难过?”萧史走到他身边,声音中掩饰不住暗涩。 “好歹也是我堂兄,我还没有见过他呢……”景琰叹息,“一直听到他的名字,虽未谋面,却敬仰已久。怎么好好的一个人……竟无端遭此横祸。” “也许这样更好……若是他被腰斩于市……那岂非更是人间惨剧?” “皇兄未免……太过无情了…….这样有德有才的贤臣,他怎忍心?” “可能也是迫于无奈吧,毕竟满朝文武虎视眈眈。” “萧史。” “属下在。” “陪我一起去鲲鹏王府,我要祭奠王兄。” “是。” 鲲鹏王府。 “八皇兄?你怎么会来了?”景浣烟见到景琰,十分意外。 “小妹……也许我该称你王嫂?”景琰看到景浣烟消瘦的面容,眼里露出怜惜之意。 景浣烟凄然一笑:“随便叫什么都好。” “我奉皇兄之命进京面圣,刚来到长安,就听说了王兄的死讯,特意过来拜祭。只是时候不早了,多有打扰。” “不,八皇兄有这份心,小妹感激不尽。” 拜祭完,正好欧阳雁回府,见到景琰,双方见过。 欧阳雁初见景琰,只觉得他象个懒散、轻狂的纨绔子弟,但听说他进京第一件事就是来拜祭师父,不*对他有了好感。 景浣烟命下人摆下酒席,招待景琰。聊得多了,欧阳雁见景琰不经意间眼底掠过深重之色,全不似他表面的随意张狂。心中暗叹:这个人,怕是将自己掩饰得太好了。 想想既然皇上派他为*军,而此人显然对师父颇为敬重,自己倒可以少一些顾虑了。 第二天早朝后,景琰见宫求见景剀。 恭恭敬敬地行过君臣之礼,景琰起身坐下,眼角眉梢仍然是一派公子哥的浮夸相:“皇兄召弟进京,不知有何吩咐?” 景剀看着他,有些宠溺、又有些嗔怪地道:“两年了,若不是朕下旨,你也想不到来看看朕。朕一天比一天老了,谁知道还能见你几次?” 景琰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惶然道:“皇兄何出此言?皇兄正当英年,龙行虎步,精力犹盛于臣弟。”说到这儿又嘻笑起来,“臣弟温饱终日,无所事事,而且常常流连于烟花巷中,这身子才……” 却见景剀的脸色顿时沉下去:“你说什么?堂堂一位王爷,流连于烟花巷中?” 景琰自知失言,神情尴尬,陪笑道:“皇兄息怒。臣弟反正不在京城……又无人知道……” “那也不行!”景剀怒声斥道,“你以为你在江州做的事就传不到京城来?你不嫌丢脸,朕还嫌丢脸呢!” 景琰连忙起身跪下:“臣弟知错,请皇兄责罚。” 景剀看他半晌,叹口气,挥袖道:“起来吧。” “谢皇兄。”景琰重新坐下,讷讷地道,“皇兄还未明示……” “既然你闲得很,朕想给你做点事情。” 景琰一愣:“请皇兄吩咐。” “朕有意平天下,灭紫熵与赤燕。如今这两国也对朕虎视眈眈,交战迫在眉睫。朕欲封兵部侍郎欧阳雁为帅……” “欧阳雁?如玉王兄的徒弟?” “你怎么知道?”景剀皱眉,盯着景琰,“你对朝中情况了解得不少嘛。” 景琰一怔,心跳漏了半拍,皇兄真是……好敏感。 “不是,臣弟昨晚到京,听说了如玉王兄的事,便去鲲鹏王府拜祭了他,正好见到欧阳雁。” “你和如玉素未谋面,却为何……?”景剀盯着景琰的目光更加尖锐。 “是未见过,但久闻其名。” “哦,民间是如何评议他的?” “人中龙凤,天上谪仙,忠君爱国,禀性正直,康朝栋梁,万里长城…….” “够了!”景剀打断他,“朕知道了。”语声低沉下去,手抚上眉梢,不胜疲惫。 “皇兄……对不起,臣弟打断你了。请继续说。” “哦,朕想命你为监军,协助欧阳雁。” 景琰愣住,几疑自己听错:“皇兄,这么重要的事……臣弟不能胜任。” “是不愿还是不能胜任?”景剀的眼睛渐渐眯起来。 “皇兄但有差遣,臣弟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只是……臣弟文韬武略样样都不行,难当此任。若是弄巧成拙,岂非被满朝文武耻笑?”景琰越来越不安。 景剀看着他,唇边渐渐展开笑意。 景琰如坐针毡,只觉得景剀的目光就象狐狸看着自己爪子下的猎物。他究竟想干什么? 景剀站起来,含笑道:“我们先不谈此事,你两年未进宫,朕有了两位新皇妃,还添了一位公主,你都没见过。朕先带你去见见。” 景琰一头雾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是。 骏马奔腾,蹄声如雷。马上少年看来不过十一二岁,一张脸精致得如同白玉雕琢而成,身上一件白披风灰尘仆仆,足见他已经赶了很多路。 他前面一人身穿银衣,头戴玉冠,本是美得出奇的男子,眉目间却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气势。 身后另外跟着两名青衣侍卫。 风驰电掣,马不停蹄。 少年脸色苍白,紧咬着下唇,全凭一股悲愤之气支撑着自己。 “寒儿,你还可以吗?”银衣人放缓步子,与少年并行,关心地问道。 “星罗叔叔,我没事。你放心,我不会倒下的。” 星罗无声地叹息,这孩子,真的和温如玉很象。小小年纪,要承受这样的打击,还苦苦支撑着自己…… 第二百六十八章 满城风雨 “温如玉,我没想到,分别才短短几个月,你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如果你当初听我的,到碧海去帮我,又怎会落到今日的结局…...难道真的应了那句话: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泪水悄悄从星罗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滑落下来,这位将世间万物都不放在眼里的男子,平生从未感到过心痛。可此刻,那种锥心的痛楚紧紧地攫住他的心,令他忍不住微微弯下腰去。 琴声在灵堂里响起,充满幽怨、哀伤、悲愤、苍凉,令闻者落泪、天地动容。 一曲终了,星罗抽剑,剑光闪过,琴弦根根断开。 “温如玉,你真傻,你这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你心中有没有想过自己?你当自己是什么?……”星罗举起酒杯,将酒洒在地上,轻轻笑起来,“我不信神鬼之说,可我相信……你的灵魂不灭,只有你,只有你让我相信永恒。你现在在哪里?天上的哪座琼楼玉宇中有你翩翩欲飞的身影?来,我敬你,我记得你说过,你是酒鬼,那么,就让我们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好好痛饮……琴弦已断曲难成,一世风华……尽付尘埃……” “星罗叔叔!……”景清寒泪流满面,哽咽难语。 景浣烟将景清寒紧紧搂在怀里,看着他长得酷似温如玉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楚。 “娘……”虽然景浣烟不是景清寒的生母,但这少年早就将她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擦干泪安慰道,“娘,你别难过。爹爹不在了,还有寒儿和灏儿陪着你,寒儿已经长大,一定会听娘的话,好好照顾弟弟,好好读书、练武,绝不给爹爹丢脸……” “我知道……”景浣烟含泪微笑,“你是个好孩子……” “娘,孩儿想跟大师兄去打仗,孩儿要为爹爹报仇!”景清寒握紧拳头,星眸中射出凛然的光芒,这一瞬间他看起来完全不象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不行!”不怒自威的声音骤然响起,明黄色的龙袍映入众人眼帘,景剀一步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欧阳雁与景琰。 星罗早已觉察到来人,却连头都没回。 “儿臣参见父皇。”景清寒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 “寒儿免礼平身。”景剀摆手,亲切地道,“你回来了?在碧海国呆得惯么?” “儿臣一切都好,多谢父皇关心。” “你这孩子……和如玉一样的温文尔雅……”景剀疼爱地伸手摸着景清寒的头,“比*还要高了…….” 星罗还是没动,欧阳雁上前躬身道:“多谢大王将师弟送回来。” 星罗回过身来,目注这位俊朗少年。身穿官袍的少年侍郎,看来远比他的同龄人成熟、稳重、睿智,心中暗暗庆幸:温如玉,你收了个好徒弟。 轻轻叹口气,道:“以后,你两位师弟的武功得靠你去教了,你这大师兄身上责任重大啊。” “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为他做一切都是应该的。”欧阳雁恭敬而谦和地道。 “师兄。”景清寒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脸上露出哀求的表情,“让我去参军好么?我也想去打仗。” “不,你还小。再说……你在碧海国学医,不能半途而废。”欧阳雁柔声道,“为师父报仇的事交给我,你不能去冒险。” 景清寒转身向景浣烟跪下:“娘,求你答应孩儿!” 景浣烟扶起他,凄然笑道:“傻孩子,你才多大?小小年纪就上战场,你见过血腥么?你敢杀人么?” “我……”景清寒咬住下唇,脸色苍白,“可我好恨……我好恨!如果不是紫熵那个大王设下圈套,爹爹怎么会下天牢,怎么会死?我要为他报仇!我要去杀掉子墨!” “寒儿!”景剀沉着脸道,“战场不是儿戏,朕不准你去!等葬礼办完,你还是……跟星罗回去……” 见景剀一脸严霜,景清寒不敢再坚持,只能低低应道:“是,儿臣遵旨。”眼泪在眼里打转,却死死忍着。 星罗听景剀居然那样自然地说出“星罗”二字,不*微微一怔,目光投到景剀脸上。 景剀也正好在看他,眼里分明含着真诚的笑意。 “陛下。”星罗微微躬身。 景剀抱拳回礼:“你和如玉是朋友,若不嫌弃,我们之间便象朋友一样直呼其名吧。” 星罗呆了呆,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点头道:“星罗遵命。” 第二天王府出殡,送葬的队伍从城东排到城西,百姓夹道肃立,满城飞舞着纸钱。人群中有人神色异常,看着棺材过去,就匆匆隐没在街巷中。 一家酒楼上,有个身穿玄色长袍、玉带围腰的男子,默默地看着送葬队伍过去,深深叹了口气。 卫国侯府,四大密探向沐天麒禀报:“今日王爷出殡,城里出现好几个可疑人物,属下等跟踪他们,已确定他们的落脚点。” 沐天麒满意地笑道:“我马上进宫禀明圣上,今夜将他们一网打尽!若能拷问出朝中通敌或内应之人,那便万事皆休了。” 那一夜景浣烟梦见温如玉脸色苍白、形销骨立,紧闭双眼躺在*,周围鬼影幛幢,四壁点着烛火,看起来阴森恐怖,如同地狱。 然后那张床突然燃烧起来,她想去救人,可伸出手去,却怎么也够不着那张床。眼见温如玉被一点点烧成一根焦炭,她觉得心被生生撕裂了。 她惨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看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哭得浑身颤抖,喘不过气来。 屋顶有黑影一闪而没。 “谁?”护卫惊觉,却再也看不到半点人影,几疑是鬼魅。 黑影掠出数百米外,见后面无人追赶,停下脚步,喃喃自语道:“如玉,你真的死了……哈哈,好,好……” 此人飞身掠进一家名为“帝都”的客栈,从窗口钻进去。 廊下的灯笼闪烁着桔黄色的光,光影中一位蓝衫少年缓缓踱出来,脸上含着淡淡的笑容,竟是英王景琰的幕僚萧史。 萧史闪身进入一间客房,房内坐着景琰。 “我看清了,那个人正是紫熵现任大王子墨,他刚才去了鲲鹏王府。”低低的声音响起,十分动听。 “这只狡猾的狐狸!他仍然怀疑王爷没死,所以特意来确认一下。”景琰咬牙切齿地道。 “他来得正好,我们便请君入瓮,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逼子墨向皇上臣服。”萧史眼里闪烁着睿智、明亮的光芒,平常的眼睛因为不平常的目光而充满魅力,令景琰看得发呆。 “怎么了?”萧史奇怪地道,“我脸上长什么了?” “没长什么,只是不一样,你的眼神……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萧史微微一笑:“反正这里也没人认识萧史。” 景琰双手搭在他肩头,做花痴状,喃喃道:“萧史,你原来这么迷人,本王怎么到现在才发现?跟你比起来,本王的那些姬妾简直一文不值……” 萧史打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道:“休得胡说!堂堂王爷,也不正经一点!” “啊呀,你还瞪眼?……你还瞪眼?……你知不知道你一瞪眼有多迷人?……哦,天哪,叫我怎么办……?”景琰苦着脸,眼角眉梢全是轻狂。 “你别装了!”萧史忍俊不*道,“若你果然是这副样子,皇上也不会委你重任。将来他是要你留在京中取代……鲲鹏王爷的。” “不要……”景琰仰天悲呼,“如玉王兄,你倒解脱了,我可要受罪了,这不公平,不公平……”一边说,一边摇晃着萧史的肩膀。 感慨还没发完,就被萧史轻轻推开:“你好好休息吧,我今夜去抓子墨。” 等景琰低下头时,哪里还有萧史的影子。 景琰苦笑,自言自语道:“取代鲲鹏王爷?凭我?皇兄啊皇兄,你竟将我当作筹码,我能值多少?” 第二百六十九章 雷厉风行 敲门声响起,景琰打开,书僮洛儿象猫一样钻进来,笑嘻嘻地看着景琰。 “你怎么知道本王还没睡?这么晚来打扰本王,是不是皮痒了?”景琰板着脸训道。 洛儿连忙躬身陪罪:“王爷饶了奴才吧。奴才知道你没睡,因为萧公子刚刚还在你这儿呢。” “你跟他住一间屋子,自然知道他的动向。他这会儿回去了么?” “他回来换了身夜行衣又出去了,他好神秘。” 景琰微微一笑,笑容竟也有几分神秘。 “王爷……”洛儿目光闪烁,灯光下看来就象猫一样。 “想说什么?干嘛支支唔唔的?”景琰有些不耐。 “奴才觉得……这两天萧公子怪怪的,我好象……不认识他了。” “是吗?”景琰不置可否,轻轻笑了两声,“他怎么怪了?”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觉得他就象换了个人似的,本来他的长相虽然也算英俊,但比起王爷来,那真是有天壤之别。可这两天,我怎么看他都觉得他比王爷还要漂亮……”忽然发现主子的两条眉毛已经虬结在一起,洛儿连忙陪笑,“王爷别生气……我其实也不是说他的长相……而是…….而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那种气质。他那双眼睛……又黑又深,看起来就象湖泊,仿佛可以包容一切,我看着他时,就感觉我的魂魄都要被他吸进去了……还有他的声音……我怎么从来就没发现,他的声音这么好听?” 景琰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洛儿:“看来本王要对你刮目相看了,怎么现在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洛儿抓抓头皮,做羞涩状。 景琰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道:“不过你提醒了我,你的眼光很准,形容得也不错。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看来……他需要再改进一下。” “王爷……是什么意思?”洛儿有点摸不准景琰的表情,只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不该你知道的事就别问了,我只能告诉你,这是朝廷机密。” 洛儿吐了一下舌头:“是奴才唐突了。奴才这就去睡觉,明早再来伺候王爷。” 景琰点点头。 子墨躺在*,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切都是按照他预定的计划在进行,虽然有些偏离轨道—本该留下温如玉,却仍然失去了他,但总得来说,他的目的达到了。康朝没了温如玉,为他逐鹿中原扫清了障碍,得天下便容易得多了。 但为什么心里那么沉重?他暗暗问自己。 他不是良善之辈,否则也不可能处心积虑、韬光养晦,到最后弑父杀兄,登上王位。一开始他就向温如玉坦言,自己只是在利用他。可为什么,事到如今竟为温如玉的死心中不安?特意来长安一趟,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想确认温如玉已死,还是希望他没有死? 子墨,你疯了。他这样对自己说。难道现在的你,真的还在乎友情二字?为王者不该拥有感情,也不配拥有感情,否则心就不由自己控制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你还不承认你喜欢上他了么?”子襄愤怒的、带着妒意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子墨不*苦笑。 温如玉从来就没有让他产生绮念,只有钦佩、欣赏,是为王者求贤若渴的态度,也是有心结纳的态度—-虽然对后一点他还刻意不去承认。 罢了,为了江山,为了成就一代霸业,孤绝不能优柔寡断。康乐帝不是也选择牺牲了温如玉么? 想到这里,便让自己的心冷却下来,慢慢有了睡意。 黑暗中有一双眼睛闪烁着鹰一般敏锐的光芒,夜已深,客栈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二楼的客房中都熄了灯,只有廊下挂着的灯笼还在发出昏黄的光晕。 远处传来声声更鼓,萧瑟风声掠过,惨淡的月光笼罩着整间客栈,每个阴暗的角落里好象都藏着鬼魅,随时会出来择人而噬。 黑衣人惊鸿般掠起,无声地落到屋顶上,象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白皙的面容隐在漆黑的领子里,手中长剑发出潋滟的寒光。 他身形飘落的时候,身旁就出现了两条黑影。那是子墨的影卫,受过严格训练的影卫,随地随地隐藏在无人看到的地方,保护着主人的安全。 两把剑一齐向黑衣人袭去,风声好象突然变紧了。 黑衣人的眼睛更亮,对面的两名影卫忽然产生错觉,他们从他眼里看到了剑光。 目光与剑光混合在一起,有凌厉的风刮过,寒意砭人*。 血噗的一声溅出来,其中一名影卫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影卫习惯于沉默,他们对痛苦的承受能力远远超过常人。 剑光再起,黑暗中仿佛流星滑过。先前未受伤的影卫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去,他手中的剑失手跌落。黑衣人适时地接住那把剑,扔向影卫。一剑穿心,带动影卫的身躯飞出很远,直直地掉到客栈后的巷子里。坠地的声音被风吞没,客栈中仍然一片寂静,没有人发现正在进行的决战。 受伤的影卫眼里闪过慌乱之色,但转瞬即逝。他们的生命是属于主人的,所以他明知道不是黑衣人的对手,但只能选择死亡。 黑衣人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叹息声中,他的剑吻上了影卫的咽喉。 在影卫倒下的瞬间,黑衣人扶住他的尸体,将他缓缓放下。 整个过程犹如在上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只有月光看到。但风中却添了淡淡的血腥味。 然后黑衣人的身躯再次如叶子般飘起,从客房的后窗穿了进去。 *的子墨猛然惊醒过来,翻身掠起,手已握住了挂在床头的剑。 “谁!”他低喝一声,下意识地举剑。 剑光映出一张年轻但却陌生的脸,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如同遥天里最亮的星星。 “你……是杀手?” “不是。” “与我有仇?” 黑衣人摇头。 “知道我是谁?” 黑衣人点头,却不再废话,一振手中长剑,寒光直逼子墨咽喉。 强劲的剑气迫得子墨呼吸一滞,他蓦然变色,身形往后滑出数步。黑衣人剑势不绝,剑尖犹如穿云之箭,眨眼间已到子墨面前。 子墨挥剑去挡,两剑相撞,激起龙吟声声,一间斗室里顿时掀起飓风。凌厉的剑气击破客房内的桌椅、镜台、茶几、花瓶,一片倒塌、碎裂之声。 子墨的瞳孔突然收缩,眼睛里利芒暴涨。 此人是谁?竟有如此功力! 剑光霍霍,黑衣人紧盯着子墨,那道目光仿佛穿透子墨的五腑六腑,寒意渗入他每寸*、每根血脉! 他的剑如影随形,死死缠绕着子墨。子墨感觉自己全身的每个部位、每个穴道都被笼罩在剑气中,无路可逃。 强烈的恐惧感渐渐攫住子墨的心,那是一种极度的无奈,好象自己的命运被掌握在对方手里,方寸之间他就可以夺去自己的一切! “你……你用左手剑……你是……”颤抖的声音从子墨唇齿间发出来,睁大眼睛,额头冒出冷汗,从未有过的失态。 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激动、是震惊还是害怕。 黑衣人目光一颤,手中剑却并未稍停。 “原来是你……”第二句话刚刚出口,子墨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冰冷的疼痛,他低下头,看到对方的剑尖穿进了自己身体,然后睡穴一麻,眼前发黑,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黑衣人轻轻吐出一口气,迅速伸指封住子墨的血脉,然后撕下一块床单,为子墨包扎好伤口。 “对不起,大王,为免生意外,我只有废了你武功。希望……你不会成为第二个乌泰。” 轻轻敲门,洛儿揉着眼睛出来,嘴里嘟囔着:“谁啊,真是烦人……天还没亮呢……” 开门见黑衣人肩上扛着一个人进来,洛儿吓一跳:“萧公子,你……” “嘘……”萧史举手示意他噤声,将子墨放到*,“洛儿,我还有事,你先睡,但别关门。” “可……可这个人……” “放心,他没死,只是被我点了睡穴。不用害怕,我很快回来。” “哦。萧公子……你…..你……” 萧史看他一脸惊恐的样子,忍不住微微一笑:“想说什么?你怕我?” 这一笑令洛儿看呆了,只不过有一点英俊而已,却为何笑起来让人怦然心动? 萧史拍拍他的脸,再次微笑:“睡吧,别等我。” 人影一晃,突然便不见了。 洛儿打了个寒噤:这个人,是人是鬼?他……还是他所熟悉的那个萧史么?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两具影卫的尸体已不翼而飞。掌柜看到景琰、萧史带着书僮以及另一位客人下楼,萧史拿出几锭银子,指指子墨:“这位客人的房间昨晚被贼偷了,两人打起来,打坏了不少家俱。你看一下,这些银子够不够赔?” 掌柜将信将疑地叫伙计去查看,伙计很快下来,一脸见鬼的表情:“昨晚那个房间里好象刮了龙卷风……” 景琰看着萧史哈哈大笑。 子墨被点了哑穴,想说话又不能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萧史,满脸惊疑、愤懑和不甘之色。 第二百七十章 运筹帷幄 马车向皇宫驶去,景琰凑到萧史耳边,笑吟吟地道:“你快把人憋死了,他有话跟你说,你就解开他的穴道吧。” 萧史点头,伸手解开子墨的哑穴。 “大王,抱歉,你远来是客,我们却用这种粗鲁的方式对你,有违待客之道,还请见谅。”萧史的声音如山间泉水,干净、清洌,又温润动听。 子墨盯着他,眼里的颜色越来越深,一种逼人的寒意在小小的车厢里弥漫开去。虽然因受伤并失去武功,他看起来脸色苍白,状态虚弱,但天生的帝王之气并未稍减。 萧史无动于衷,依然目光平和地注视着他,唇边浅浅含笑,湖泊般的眸子中水波潋滟,直欲令人沉溺其中。 “是你?你没死?你设了圈套让孤来钻?”子墨忽然笑起来,笑声中充满苦涩、嘲讽、无奈、绝望与愤怒,些许疯狂之色在眼底宣泄。 “大王,我不懂你的意思……”萧史仍然在微笑,却有了一些怅惘的味道。 “温—如—玉!”三个字一字字从子墨齿缝中蹦出来,幽深如潭的眼睛里射出针尖般的光芒,“你撒下弥天大谎,骗了全京城的百姓,目的只是为了请孤入瓮么?孤真的很荣幸啊,鲲鹏王爷!” 萧史看着他叹息:“大王是不是受惊过度,产生幻觉了?鲲鹏王爷已死,这消息恐怕已天下尽知。我只不过是英王府中一名小小的幕僚,大王莫要胡乱猜疑……” 景琰在旁边笑得肠子打结,斜眼看着子墨道:“大王咬牙切齿的样子,怎么好象被我如玉王兄甩了一样?在本王心目中,紫熵大王子墨应该是个英明神武、胸襟开阔之人。莫说我如玉王兄已故,就算他在世,就算这是他设下的计策,大王也不必如此愤恨吧?想当初我如玉王兄是怎样落入大王手中,大王又是怎样设计害他的?若不是你故意制造种种假象,我皇兄又怎会因叛国罪判他腰斩?怎会将他杖责并关入天牢?天牢失火,乃是天灾,谁也预料不到……” 子墨脸上阵青阵白,但却慢慢收敛起激动的表情,平静下来,看着景琰道:“你是……?” “他是我们陛下的八弟,英王景琰。” “那么你是……?”子墨淡淡地问道。 “在下乃英王府中幕僚,名唤萧史。” 子墨点头,眼里却明明白白写着不相信:“一个幕僚,一个无名小卒,竟然身怀绝世武功,看来你们康朝真是藏龙卧虎啊。” 萧史作谦和状:“大王过奖。” “不知萧公子如何认识孤?” 萧史一呆,马上道:“我们皇上智谋过人,早就猜到王爷出殡这几日,长安城内必定会有紫熵与赤燕的密探活动,所以卫国侯早就将两国重要人物的图像给相关人员看过。英王千岁奉皇上之命,明查暗访,说来真巧,我们所住的客栈正好也是大王下塌之处。看来大王与我们有缘,我们若是与大王失之交臂,岂非太可惜了。” 正在这时,身后有马蹄声响起,一个声音道:“侯爷,前面是英王爷的马车。” 景琰掀起车帘,两匹马赶上来,与马车并行,马上之人一个白衣、一个黑衣,一齐回过头来。 白衣人英俊潇洒,一笑间神彩飞扬,正是卫国侯沐天麒:“大哥,昨夜我们捣毁紫熵与赤燕在京城的秘密基地,抓获两方密探共七人,已关入刑部大牢。” 景琰不答,萧史向他微笑。 沐天麒注意到车内还坐着子墨,大吃一惊,道:“这不是子墨大王么?怎么……也来长安拜祭鲲鹏王爷?”然后笑道,“看来传言不假,大王对我大哥还真是有心啊。” 子墨不语,眼里渐渐堆积起阴霾。 景琰也笑道:“是啊,我们有幸请到大王作客,天麒,你先上朝禀明皇上。我们直接将大王送进宫去,在那儿等着皇上。” 萧史道:“王爷还是亲自上朝禀明皇上吧,王爷初来长安,便立下这样大的功劳,皇上肯定特别高兴……我将大王送进宫去,交给张大人便是。” 景琰愤愤地瞪他一眼道:“为什么要让我领你的功劳?你这算什么?替他人做嫁衣裳么?莫名其妙地将我拉进来……” 沐天麒看着他俩,若有所思。 萧史苦笑,一副委屈的样子:“王爷,算我求你了。不管皇上怎么想,至少让大臣们都知道……” 沐天麒向景琰颔首:“如此甚好。我们上朝吧。” 皇宫萦碧轩,层层珠帘垂下,檀香的氤氲在空气中隐隐漂浮。侍卫守在门口,室内却有两个人一边品茶,一边轻轻商谈着什么。 透过珠帘,正好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身穿蓝衫,乌黑的头发一半用玉簪挽起,一半披在肩头。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姿态优雅。只一个背影就叫人移不开目光。 坐在他对面的人一身明黄,龙袍玉带,不怒自威,分明是皇帝景剀。 “皇上若能迫子墨写下降书……”蓝衫人低低地道,语声温雅而恭敬。 “皇上?为什么又要改口?”景剀微微蹙眉,脸上有不悦之色。 “……我如今只是一介草民……” “什么话!是草民就不是朕的兄弟了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拉开我们的距离?”景剀的声音里充满颓丧。 “大哥息怒……”蓝衣人歉然道。 景剀轻轻摆手:“罢了,你继续说下去。” “大哥若能迫子墨写下降书,向我朝称臣,今后年年进贡、岁岁来朝。而我们派出军队与官员进驻紫熵,大哥便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了紫熵。虽然这样的行为有失光彩,但也算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这是目前为止避免战争与殃及百姓最好的办法了。不知大哥可愿一试?” 景剀沉吟道:“子墨这个人我没有近距离接触,你应该比朕了解。依你之见,他对此会作何反应?” “子墨这个人城府极深,观其当年夺位之举,便可略见一斑。我不敢确定,只能稍作猜想:从他这方面讲,他可能破釜沉舟,宁可舍弃性命,也不愿放弃江山。但他唯一的弟弟安王子襄对这位兄长感情极深,甚至超出正常的兄弟之情。所以,只要子墨在我们手里,子襄便不敢轻举妄动。若子墨不肯降,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传位于子襄,但只要子墨在我们手里,我们便可以反过来要挟子襄。所以,无论如何,子墨留在我朝为质,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景剀点头:“你分析得很对。那么,对赤燕那边,你做何感想?” “孤独煌刚愎自用,而且行事不象子墨那么面面俱到,他做事雷厉风行、不计后果。看他那样重武,那样笼络武林高手,便可略窥他的作风。小弟猜想,一旦我们与紫熵之间的面纱被挑破,他便会在短期内进攻我朝。所以,请大哥早日加强南疆防御。” “朕知道。那么你呢?……你真的打算置身事外么?” “不……只要是为了保家卫国,小弟责无旁贷。大哥若有差遣,小弟万死不辞。”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声音,却表达了坚定不移的决心,“不管……以何种身份,我都不会逃避责任。” 景剀满意地点点头,换了话题道:“八弟他……你觉得还行么?” “八弟是个很有趣的人。”蓝衣人的声音中含了笑意,十分愉悦的样子。 “看来你跟他相处得很好?”景剀似乎有些妒忌的味道。 “是啊。”说的人根本没注意皇帝不悦的表情,继续道,“他表面上玩世不恭,其实是很有内涵的一个人。小弟相信他有德有才,只是大哥一直没有重用他……” “你在怪朕对他不公?”景剀陡然沉下脸来,好象这句话触到了他的心病。 “不是……”蓝衣人微笑解释道,“大哥将他调回长安,让他接掌户部、翰林院,正是大哥的英明之举。” 景剀脸色稍霁:“还不是为了你?朕将他交给你,这段时间,你要好好教他。朕损失了你,你必须想办法补偿朕。” “是。”蓝衣人偷偷瞥一眼景剀,怎么感觉皇帝说话象小孩子一样无赖? 景剀叹口气,道:“若论才能,满朝文武谁能比得过你。但事已至此,朕再难起用你……为了保住你的性命,朕只有放弃你……” “我明白。”蓝衣人微微低下头,恭声道,“大哥的再造之恩,小弟没齿难忘。” “只要你不记朕的仇就好。” “我从来没有……我心里一直是感激大哥的。” 景剀再次叹息,顿了顿道:“朕已着手在钱塘西子湖畔为你兴建‘倦客山庄’,朕记得你的词集之一题名‘倦客’,这名字可还令你满意?” 蓝衣人浑身一震,腾地站起来,双膝跪下:“请皇上收回成命。” 一下子又改称“皇上”,景剀顿时怒火中烧,拍案而起,道:“为什么每次朕为你做什么事,你都要拒绝?” “臣退隐江湖,早已推翻承诺,辜负圣恩,岂敢再接受皇上的赏赐?” 景剀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沉声道:“你起来。” 蓝衣人没动。 “为什么你一定要惹朕生气?为什么?”景剀双手抓住他的肩头,一把将他拉起来,瞪着他,低声吼道,“你打算从此跟朕断绝关系?所以你不肯接受朕的安排,是不是?” “不是……”被死死抓住肩头的人眼里升起雾气,低声道,“即使贵为天子,也不可随意挪用国库银两。大哥又以何名义去建倦客山庄?与其用来为小弟建设家园,还不如用在百姓身上。” 景剀放开他,唇边露出理解与疼爱的笑容:“你啊,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心里总是只有百姓,只有他人,没有自己。你忘了,当初是你将鲲鹏王国的宝藏交到国库?这笔宝藏本该属于你,现在朕只拿了千分之一用在你身上,那又算什么?你若再推辞不要,朕可真的生气了!” 蓝衣人呆了片刻,躬下身去:“既然如此,小弟愧领了,多谢大哥。” 第二百七十一章 披肝沥胆 帘外人影一闪,气宇轩昂的男子低眉敛目,躬身道:“皇上,臣有事启奏。” “进来。” 张夕照掀帘进来,跪倒行礼:“臣张夕照拜见皇上,拜见王爷。” 蓝衣人明显一怔,回过头来。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的年轻人,眉宇间兼有剑客的英挺与书生的儒雅。分明是英王景琰的幕僚萧史。 景剀摆手示意张夕照起来,目光掠过萧史,神情严肃起来:“若有外人在,不可称王爷。” “张大哥,我现在只是普通百姓。”萧史微笑,春风般温暖柔和的笑容,一直渗到眼底,“今后该称你张大人了。” 张夕照看着他,心痛象薄雾般掠过他双眸,转眸即逝。 “是,臣遵旨。”一如既往的恭敬的回答。 “子墨安置好了?”景剀问道。 “是。臣奉皇上之命,将子墨软*于萱若阁,并请太医为他疗伤,一切安置妥当。” “好,景剀点头,微笑着问道,“他怎么样?” “他……”张夕照小心措辞,“他很沉得住气,臣自始至终没有看到他露出慌张、恐惧或担忧之色,只是……太医给他看病时,发现他心律过速,气血不稳,想必内心是极挫败的,只不过面上不动声色罢了。” 景剀似乎颇为满意他的答复,转向蓝衣人:“愿不愿意陪朕去看看他?” 萧史轻轻笑道:“我倒觉得……大哥不妨将他晾在萱若阁几天,相信他会一天比一天不安、一天比一天焦虑,到最后所有的伪装都会不攻自破……等他心理崩溃,大哥对付他就容易得多了。” 景剀眉心一动,看着萧史,目中渐有深意,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朕怎么觉得……你越来越阴险了?” “大哥这是赞我还是损我?”萧史笑得促狭。分明并不出色的脸,这一笑间却仿佛所有阳光都洒在他眼里,整个萦碧轩都明亮起来。 张夕照看看景剀,又看看萧史,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夕照,怎么了?有话就说,为什么吞吞吐吐?”景剀奇怪地问道。 张夕照低下头,支支唔唔地道:“子墨……提出要见一个人。” “谁?” “鲲鹏王爷。” 景剀呆住,眉瞬间拧紧,一张脸顿时阴冷起来:“他难道不知道鲲鹏王爷已死么?” “他知道……可是不相信。”说罢目光又移向萧史。 萧史忙道:“今天早上我们将子墨押来皇宫时,他在马车上已质疑我是温如玉……” 景剀目注萧史,唇边渐渐浮起一缕笑意。萧史被他笑得浑身发冷。 景剀的身躯微微后仰,嘲讽地一笑,喃喃低语道:“如玉,如玉,看来子墨对你真的不一样啊。他连朕都不放在眼里,却只想见你。你让朕……如何看你呢?” 萧史垂着的袖子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眼底分明掠过一丝痛楚之色,脸上却依然笑得云淡风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是大哥相信如玉,如玉死而无憾。若是不信,如玉虽死九泉,也难以瞑目……” 张夕照心中暗叹:皇上是在妒嫉如玉吧?一个敌国的大王将他的臣子看得比他还重,他身为帝王,又如何受得了! 如玉啊如玉,死,还不能结束这么多无奈么?难道真的要灰飞烟灭才是真正解脱? 正想着,见景剀已将深不可测的目光转到他身上,连忙收敛心神,道:“若是皇上决定置之不理,臣便告退了。” 景剀点头,道:“好的,你去吧。” 待张夕照的身影消失,景剀站起来,淡淡地道:“今夜回去一次吧,不过要秘密行动,你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多谢大哥。” “不必谢朕。朕知道这些天苦了你的家人了,是朕对不起你。”景剀的声音听来有些艰涩。 “不,为江山社稷、百姓福祉,我做一切都是值得的。” “走吧,朕还有一大堆奏折要批阅。”挥挥袖,明黄的身影转过去,举步离开。 “大哥。”萧史叫住他。 景剀顿住,没有回头。 “小弟有一事相求。” “你说。” “雁儿敦厚纯朴,不懂为官之道,将来若有得罪大哥之处,还请大哥多宽宥。还有,若大哥肯用他,便请大哥完全信任他,莫要让他心寒……” 景剀愣了半晌,缓缓转过身来,一字一句道:“你这是在威胁朕?” “小弟绝无此意。” 景剀逼上两步,紧盯着他,一霎时空气中仿佛有了暴风雨的气息。怒到极点,脸上反而没有表情,只是冷冷地道:“朕是不是做这个皇帝做得很失败?朕无法驾驭你,还无法驾驭你徒弟?在朝中如何自处是他的事,朕难道还要倒过来迁就他?在你心目中,朕就一直是个蛮不讲理、昏庸无道的暴君,对不对?你到底要朕怎样做你才满意---如玉!” 萧史,不,温如玉没有退让,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景剀,深潭般的眸子吞尽一切:“这么长时间以来,小弟身处朝廷,亲眼目睹了很多事情,深深理解大哥身为帝王的难处。大哥对内要驾驭群臣、恩泽百姓;对外要保卫疆土、开拓霸业,大哥每日殚精竭虑,几乎没有一点放松与享乐的时间,更不要说保留自己的真性情,做一些率性而为的事。 所以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一直明白大哥是迫于无奈的。我知道,大哥不是真的生我的气,而是为了自己的心。大哥觉得无奈,觉得太累……是不是?” 景剀震动,看着温如玉湖泊般宁静的双眸,脸上渐渐露出迷惘、困惑、失落、疲惫和感动之色,种种表情象波纹般层层扩散。 终于叹口气,微笑道:“如玉,你说得对,难得你不怪我,还能理解我的难处。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放你回江湖,你愿意做武林盟主也罢、闲云野鹤也罢,反正倦客山庄离我在金陵的行宫不远,我可以经常去看你,听你讲真心话。” 说这几句话时用了“我”而不是“朕”,语气也极诚恳,听得温如玉心头一暖,唇边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 这笑容灿烂之极,即使用的是“萧史”的脸,也令景剀忍不住晕眩。 两人并肩出去,谈笑自如。一干侍卫都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英王“幕僚”为何如此重要,经常跟在皇上身边,而且似乎关系莫逆。 未到乾清宫,张夕照走过来:“皇上,未央有密报过来。” 温如玉听到“未央”二字,眼前便出现了湛卢英俊而沉静的面容,心中一动,会不会与师弟有关? “独孤煌嫁女,选婿苍夜,设鸿门宴,慎。” 温如玉吃惊非小,独孤煌这是唱的哪一出?为什么突然决定将女儿嫁给来历不明的苍夜?是因为独孤涵月想嫁?还是纯粹拿苍夜做诱饵? 师父应该已到赤燕了吧?营救苍夜会不会有困难?赤燕皇宫中不乏武林高手,以师父与殊离、惊风三人之力,能否顺利救出苍夜? 看来赤燕的请笺很快就会送到,只是未央说得很清楚,宴无好宴。 “大哥打算派谁去赴宴?”温如玉低声问道。 “独孤煌必定是请朕前去的。” “大哥贵为一国之君,不宜以身犯险。” “以你之见呢?” “不如让我陪八弟前去。” “也好,只是朕还想派渊儿随你一起去。” “太子?” “是的。渊儿大了,朕想让他跟你出去历练一番。若有战争,朕还想派他随军出征。” 第二百七十二章 淡泊铭志 马车缓缓驶过凤凰街,景琰一边靠着车窗向外看,一边眉飞色舞道:“想不到我两年未进长安,长安变化竟然这么大,处处繁华景象,令人目不暇接。倒象柳三变的那首《望海潮》中所写,‘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温如玉听得怦然心动,恍然想起昔日的鲲鹏王国,柳永的词岂非正是描写了钱塘繁华,岂非正是鲲鹏王国的写照? 景剀居然没有问过他的意见,直接作主为他在钱塘建倦客山庄,其中是不是包含着让他怀旧归乡的用意? 想到这儿忍不住苦笑,大哥啊大哥,为什么每次你都要将你的恩惠强加于我,哪怕是善意,都要表达得如此霸道?你想以此证明你的帝王威严么?难道我真的让你感觉倨傲不臣? 景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顾自地说道:“这些变化可都要归功于你啊。我虽不在朝廷,却深知你为我朝作出的贡献,以及你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只可惜现在发生了这些事……皇兄失去你,恐怕如断臂膀……” “八弟不要这么说。”温如玉回过神来,正色道,“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全靠皇上英明,才有今日之繁华盛世。” 景琰看着他微笑:“你啊,风华绝代、才华横溢,性情温良、人品高尚,集天下所有美德于一身,却偏偏如此谦虚,也不将自己放在心上。你这样的人,只该站在云端,俯视众生……” “八弟莫要打趣我了。”温如玉不觉脸上发烫,赧然道,“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人!我们芸芸众生,谁不是凡间的一粒尘埃?匆匆走过一遭,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谁能比谁更重要,谁又比谁更高贵?” 景琰轩眉,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温如玉,唇边露出有趣的笑容。半晌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王兄还能陪我多久?” “我……”温如玉一愣,随即道,“我也不知道。皇上的意思,是让我先教你熟悉朝政。若是战争起,他便任命你为监军,这样我可以借助萧史的身份出征,暗中协助雁儿。” 景琰看着他叹息:“这便是他放过你的条件?” “不,皇上本无意杀我,只是为了给赵昶他们一个交代,不得不牺牲我。是我自己要求用这种方式从世界上消失的,这样做对我们有很多好处。一是可以利用我的死诱出那些潜伏在长安的敌国密探,二是可以麻痹紫熵与赤燕,让他们无所顾忌地出兵。皇上……本来就有意吞并这两国,但我苦苦劝他莫要兴不义之师。若是由我们挑起战争,失了人心,败的可能是我们。但若由他们先挑起战争,我们便有理由反击。就象当初的乌萨一样……” 说到这儿温如玉又不*苦笑:“皇上说得对,我这个人过于妇人之仁,我经历了太多战争,看到了太多残酷的死亡,我不想我的双手一次次沾满血腥。所以我努力想用最小的代价,为皇上实现最大的心愿。子墨的出现……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所以,我抓了他,想以此消弥一场战争……只是结果如何,却要看天意了。” “你不是妇人之仁,你是真正的英雄,有情有义、有血有肉。”景琰难得地收起嘻笑,换上一副认真的面孔。 “谢谢八弟。”温如玉展颜一笑,如和煦的春风拂过。 “皇兄迟早有一天会后悔放你走的。”景琰预言道。 温如玉摇头:“是我不好,是我让他失望,他本来不愿放我走的,他是为了救我的命……可我觉得我好象是一个不祥之人,在哪里都会引起风波。我不想再给皇上添麻烦,能够从此退隐江湖,过与世无争的生活,我便求之不得了。” “你对皇兄真是忠心,可惜他……”景琰欲言又止,知道温如玉不愿意听他讲皇帝的坏话,连忙转换话题,道,“那么,那天天牢失火……?” “是皇上安排的。我看天象,预测那天夜里会有雷电,便与皇上商量好。他派了张大哥暗中布置,造成天火焚烧的假象,其实是人为纵火烧了天牢。我在此之前早就离开天牢,藏到了张大哥府上。只是连累了牢里那些囚犯……” “王兄,那些人都是死囚,反正难逃一死,这样的死法也许更加干脆些,你就不要自责了。”景琰一边安慰他,一边心中暗自吃惊,原来温如玉除了琴棋书画、文韬武略,还上知天文,下懂地理? 这个人,他是什么做的? 景剀命景琰暂住鲲鹏王府,计划一旦倦客山庄建成,温如玉搬到江南时,这个鲲鹏王府便改做英王府。同时他已命人筹建欧阳雁的府邸。 而景琰住到鲲鹏王府,温如玉便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家了。 当一身蓝衫的温如玉出现在景浣烟面前,无限柔情、无限心酸、无限歉疚地叫出“浣儿”二字,景浣烟惊喜过度,这么多天来强撑着的一口气突然放松,再次昏了过去。 星罗、欧阳雁与景清寒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最终喜极而泣。 更为高兴的是知道皇上已放过温如玉,他很快可以退隐林泉,重获*。 当晚大家举杯共饮,兴高采烈,却又不能过于声张,唯恐泄露了温如玉未死的秘密,所以只能关起门来偷着开心。 温如玉与妻儿商量,谪仙酒楼的收入原是用来接济晴芳书院的,不能带到金陵,便请沐天麒接管。另外他在长安城内还开着一家绸缎庄、一家书画店,打算先转移过去。只是温如玉近期脱不开身,便派管家林安先去打点。 晚上星罗再次纠缠着温如玉比剑,两人便在王府后花园中展开对决。最终星罗败下阵来,颓然地发现,温如玉的左手剑已使得与右手不差分毫,而且功力在短期内愈发精进了。 他再次感慨,温如玉是永远击不垮的。无法想象,一个十天前几乎死去的人,现在的精神状态、武功境界能够达到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 比完剑,星罗收起一贯的淡漠、孤傲与无所谓的表情,郑重地看着温如玉道:“我现在要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请你必须据实回答。” 温如玉被他的样子吓到,困惑道:“什么事这么认真?你问吧。” “我知道康乐帝志在天下,紫熵、赤燕妄想吞并康朝,其实正好是给你们皇帝送上门去,自寻死路。你是景剀握在手中的最后法宝,他仍然需要你为他打天下,只不过不会逼你主动出击罢了。 但是,一旦打下紫熵与赤燕,你有没有想过他会对付我碧海国?” 温如玉一愣。 “我并不是怕他,但我怕你。”星罗说得坦白。 “我不会……”温如玉轻轻笑道,“你不相信我么?我怎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星罗微笑:“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可你别忘了,景剀已握住雁儿这个筹码,一旦雁儿冲锋陷阵,他若有危险,你会袖手旁观么?” 温如玉的眼底慢慢露出暗沉之色。 “所以……你们皇帝真厉害……不管你是鲲鹏王爷还是江南公子,亦或林泉隐士,自始至终……你都在他掌握之中。” 温如玉有片刻的恍惚,然后抬起头来,神情平静,目光中依然带着真诚、温暖的笑意,一字字缓缓道:“我向你承诺,我永远不会亲自带兵入侵你的国家,永远不会做对不起朋友的事。” “好。”星罗伸出右掌,“有友如你,我此生无憾。” 温如玉伸出左掌,两掌相击:“我也如此。” 第二天,温如玉送走儿子与星罗,安排林安去金陵。 然后他送景琰去上朝。 就在马车经过相对僻静的朱雀胡同时,温如玉蓦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杀气! “八弟小心,有杀手!”话音未落,两把雪亮的长剑自一左一右两扇车窗同时刺了进来,凌厉的剑气瞬间将他们笼罩在方寸大小的车厢里。 第二百七十三章 斩草除根 电光石火之间,温如玉用右手勾出景琰的身子,左手击上车顶,身形冲天而起。 今天驾车的换了王府侍卫李霖,马车还在继续往前驶,但侍卫的本能已令他感觉到危机。他骤然勒马,还未回过头来,就听身后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车顶被整个儿掀开,蓝色人影挟着身穿绛紫色披风的景琰从车内飞出来,犹如穿云之箭,又似展翅大鹏。 两旁楼阁中有惊呼声响起,所有窗子都不约而同地关上。胡同里的行人四散奔逃。 五名杀手身穿黑衣,脸上戴着面罩,只露出精光四溢的眼睛。 身在半空,温如玉的左手已握上了腰畔的剑。 “李霖,保护王爷!”发出命令,温如玉将景琰的身子抛向李霖,用力恰到好处。 “是。”李霖答应一声,双手接住飞过来的景琰,将他放下后便安静地站在破碎的马车边。 景琰瞪他一眼,埋怨道:“哪有你这样的侍卫?不去保护主人,倒在一边袖手旁观?” 李霖好脾气地笑笑,低声道:“小人现在的职责是保护英王千岁。我们王爷的武功天下第一,还怕对付不了这几个杀手?” 景琰耸耸肩,双手抱在胸前,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笑道:“其实我也不怕……我知道你们王爷武功天下第一,可我不明白,他养你们这几个废物干什么,只是作为摆设么?” “你!”李霖气极,却发作不得,脸涨得通红。 景琰哈哈大笑,满脸促狭的表情。 李霖恍然大悟自己被耍了,心想这个王爷怎么一点也不正经,和自己的主人简直有天壤之别。不过还好没架子,和他在一起不用拘束。 一边与景琰聊着,目光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温如玉。 温如玉抛开景琰,身形飞落时人剑合一,如飞鸟投林般冲向其中一名杀手。杀手只看到耀眼的日光中一道影子闪过,身子象中了魔咒一般,未及反应,已看到自己的鲜血噗的一声飞溅出来,洒了半条街面。 他睁大惊恐的眼睛,握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人慢慢倒了下去,瞳孔中还映着那个淡淡的影子。 景琰看得呆住,手心冒出冷汗。 原来,温如玉是一件藏在鞘中的利器。平素温润如玉的人,一旦手握长剑,面对强敌,那种骨子里的锋芒便*。看他站在那儿,那样沉静、稳定、自信,淡淡的笑容中包含着无坚不摧、睥睨天下的气势。让人毫不怀疑,他要么不出手,要出手便必定是雷霆万钧、惊天动地的一击。 温如玉举剑对着向他包围过来的杀手,目光冷洌如冰:“你们奉何人之命,为何要行刺英王?” 景琰在一边喃喃道:“别傻了,我又没得罪人,他们怕是冲着你来的吧……” 杀手不答,面面相觑,然后一齐挥剑向温如玉袭去! 他们的步伐刚动,温如玉的手也动了。阳光仍然明媚,空气中却陡然布满寒意。剑气激得那些杀手的黑衣猎猎狂舞,他们的身形也被滞住,仿佛前面有万丈波滔汹涌而来。他们勉强深吸一口气,四把剑以破釜沉舟之势袭向温如玉。这一击竟不顾自己的死活,只想将对手置于死地! 就在这时,温如玉的身影忽然消失,万丈波滔在顷刻间一泄千里,阻力化为乌有。 全力击出的一剑突然没了方向,杀手的身形顿时失控。就在这时,冷风从他们身后刮来,兵器刺中禸体的声音响起,惊心动魄。 胡同里多了两具尸体。 剩下的两人僵在那儿,若是没有戴面具,必定可以看到他们血色尽失的脸。 “还是不说么?”温如玉看着他们,神情平静。 杀手握剑的手起了*。两人交换一下目光,转身便跑。 温如玉的剑象流星般脱手飞出,同时飞出的还有他的人。 惨叫声中,长剑穿透一名杀手的后背;而温如玉的手掌也击上了另一名杀手的后颈。 一场战斗匆匆落幕,空气中仍然充满肃杀之气,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景琰一边鼓掌一边走过来:“今日真是让我大开了眼界。” 温如玉回眸笑道:“你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 “这些人是来杀你的,若不是我在,今天你便危险了。”说到这儿语声低下去,“我不知道你那位真正的萧史功夫如何。” 景琰挑眉:“你确定他们是来杀我的?我这个人平时只知道风花雪月,倒不曾得罪过什么人,谁会来杀我?何况我初来长安,没多少人知道我的下落。我觉得……他们是冲着你来的才对。” 温如玉蹙眉,脸色渐渐凝重,难道是有人识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紫熵人?还是赤燕人? 将那个被自己打昏的杀手拎起来,交给李霖:“带他回去好好审问。” “是,属下遵命。” 温如玉看看马车的残骸,轻声对景琰道:“抱歉,弄坏了你的马车。今日误了你早朝,呆会儿跟皇上解释一声吧。” “没事。皇兄只是下了口谕,还未有正式任命,所以我暂时还是*之身,就算不去早朝,皇兄也不会怪罪的。”景琰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倒令温如玉忍俊不*。 “那我们走吧。” 丢下马车,骑上马,两人飞驰而去。 临街的一间阁楼上,另一名黑衣人在窗后目睹了整个过程,阴鸷的眼里光芒闪动,喃喃自语道:“英王的手下?这样的身手……他使左手剑,右手……好象一直缩在袖子里,难道……?” “回禀皇上。”小太监躬身站在景剀面前,“奴才已到翰林院问过英王千岁,他今日在街上遇到杀手,耽误了时间,所以未能上朝。王爷让奴才代为请罪。” 景剀一愣:“杀手?” “正是。” “他有没有受伤?”眉渐渐拧紧,目光聚拢。 “王爷安好无损,请皇上勿念。” 景剀挥手令他退去,陷入沉思:“杀手?要杀琰儿?还是……已识破了如玉?” 袅袅的檀香味沁人心脾,景剀无意识在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脑子里渐渐形成一个念头。 回头吩咐卓宁:“请张大人过来。” “皇上召微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张夕照恭恭敬敬地问道。 景剀凑近他,轻声说出自己的计划。 “这……”张夕照的身子突然绷紧,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怎么?有问题么?”景剀温和地微笑,但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没有……臣遵旨。” “好。”景剀点头。 “臣告退。” “慢。” “皇上还有何吩咐?” “记得你上次在如玉面前泄露了朕的机密,这次……”声音低下去,景剀身边的空气中却骤然添了寒意。 张夕照扑通跪下,伏倒在地:“臣再也不敢了。” 萱若阁,明月初上。 子墨躺在*,闭着双眼,面容安详,只是双眉微蹙,脸色依然苍白。 烛光投在粉墙上,朦胧而柔和的光晕,给这玲珑雅致的房间添了温馨。 感觉到有人进来,子墨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朕知道你醒着,伤好点了么?”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子墨缓缓睁开眼睛。 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映入眼帘,子墨一怔,这双眼睛……深沉、锐利、冷酷、霸气,紧紧地盯着自己,让他感觉那目光穿透了自己。 “康乐帝?你来干什么?” “你希望朕来干什么?”景剀不答反问。 子墨淡淡一笑:“你想逼孤写下降书,对你俯首称臣?你用这种手段……” “这手段你不是已在朕的皇弟身上用过了么?朕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子墨听到“朕的皇弟”四个字,神情一震,想爬起来,却因腹上伤痛而动弹不得,眼里微露懊恼之意,道:“孤知道如玉未死,孤想见他。” 景剀听他说“如玉”二字,怒火一下子烧进眼里:“如玉?你叫得好亲热。朕的兄弟什么时候与你关系这样密切了?” 子墨呵呵笑道:“你不知道么?如玉在紫熵这段时间,孤和他相处得十分愉快。我们落霞王城的百姓都见识过睿王的风采呢!” 站在景剀背后的张夕照已听得怒不可遏,这个子墨,到现在还在陷害如玉!他顾不得失礼,脱口斥道:“王爷已殁,请大王莫要再诋毁他!” 子墨再次哈哈大笑:“康乐帝,你若信任如玉,他也不会有今日之结局了!既然你不赏识他,何苦占着他不放?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如玉这样的人,理该为孤所用……” “子墨!”景剀厉声喝住他,一字字道,“不要考验朕的耐心!” “怎么?被孤说中心病了么?你若恼羞成怒,何不杀了孤?”子墨唇边泛起嘲弄的笑意,满脸都是不屑之色。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景剀泠笑。 子墨盯着他,笑意更深:“你敢。你都已经向孤挑战了,若不交出如玉,你便兴兵讨伐紫熵。其实……这恐怕是你酝酿已久的事吧?只不过事端终究被孤先挑起来了……康乐帝,若孤愿意臣服,你打算如何?” “你愿意么?”景剀看着他,淡淡地问道。 “先谈条件。”子墨也很平静。 “你若肯臣服,孤会封你为王,将紫熵作为你的属地。但紫熵从此不再为国,而要改称州。紫熵所有文武官员都由朕统一任命。” “孤做不到!你这样做,分明是将紫熵完全吞并了。”子墨回答得斩钉截铁。 “既然如此,便怪不得孤心狠手辣了!”景剀牵动唇角,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回头向张夕照作了个暗示。 张夕照刷地一声拔出“夺魄刀”,森冷的刀光照出子墨苍白的脸,这张脸上没有惊恐,却仍然含着嘲弄的笑意。 “景剀,没用的。你杀了我也得不到天下。迟早有一天,如玉会夺回他的鲲鹏王国!”子墨不急不缓地说出这句话,语声中充满一种神秘的、蛊惑的、得意的味道。 景剀勃然变色。 “孤封他为睿王时,承诺他若助孤夺下康朝,孤便将鲲鹏王国还给他。他回来也是孤授意的……可你……你究竟将他……” 刀光一闪,子墨的声音骤然被切断。 张夕照咬牙切齿地砍下这一刀,几乎将子墨的脖子切断。 “皇上!请千万莫要中了子墨的挑拨离间之计!”他双膝跪下,仰首看向景剀,急切地恳求道。 景剀摆手:“起来吧。朕不会上当的……”转身向外走去,脚步沉重,好象所有的力气都在刚刚短短几分钟内用尽了。 一个背影说不出的疲倦。 “如玉,朕想做什么,还得时刻顾虑你的感受,为此不得不费尽心机……朕这样做值得么?朕该相信你么?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令朕没有把握!朕好失败……” 第二百七十四章 情深无悔 从萱若阁出来,景剀直接去了香雪宫。 梅如雪还是象以前一样,无喜无忧,眉眼都是淡淡的,白色纤细的身影淡得如同一缕轻烟,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散。只有在面对女儿时,她才会露出温柔、慈爱的笑容。那笑容,每一次都会令景剀沉醉。 “为什么不哭?这么多天来,朕从未见你流过一滴眼泪。为什么要这样忍着?”他深深凝视着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希望从她脸上看到真实的表情。 “其实这一天……迟早都会来的,不是么?我心里早就作好准备。”梅如雪平平淡淡地道,好象在诉说着别人的事情,“哭能如何?哭了大哥能活过来么?我们……谁也逃不脱命运的安排……” “雪儿,这不是你说的话。”景剀蹙眉,探寻的目光攫住她的明眸,“你在朕心目中一直是个坚强的女人。朕还记得,日月城之战后,如玉坠崖,生死不明。你苦等了他十年,从未放弃希望。你怎么会是相信命运的人?” 梅如雪展开唇角,淡淡的伤感飘浮在笑容中:“经历这么多后,皇上还觉得我依然是那个坚强的女子么?不,我们每个人都变了,连浣儿那样天真烂漫的女子都充满了沧桑,我还能象原先一样么?” “雪儿,别这样。”景剀轻轻搂住她,叹息般的声音贴着她的青丝流转,“朕知道,你很难过。朕不要你这样淡漠,朕要看你露出真性情,看你真实的喜怒哀乐。你不是神,也不是佛,不要欺骗自己……” “皇上?”梅如雪震动地看着景剀,这个人……竟然露出那样哀伤的表情,是她所熟悉的皇帝么?很久都没看到他这样了,他的面具戴得太久,好象都忘了摘下来。此时此刻,他是为了什么……? “朕今天特意来告诉你一件事。本来……为大局着想,朕希望此事越隐秘越好,可朕不忍心看你这样失魂落魄、行尸走肉般地活着。所以朕要来告诉你……”低头注视着她,景剀低声笑道:“如玉……他没有死。” 梅如雪的身子晃了晃,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眸子中闪烁着迷离的光芒。 “你……你说什么?”她有作梦的感觉。 “如玉……他还活着……”景剀重复道。 然后他看见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梅如雪眼里滚落下来。 “雪儿……”景剀蓦然觉得心痛难忍,他将梅如雪紧紧拥进怀里。 梅如雪喜极而泣,哭得浑身颤抖,气都喘不过来。泪水很快沾湿了景剀的龙袍。 “雪儿……”景剀闭上眼睛,酸楚如潮水般涌上咽喉、涌进眼眶、流遍全身。雪儿,雪儿,听到如玉的死讯你没有哭,如玉下葬你没有哭,你一直撑到今日……知道如玉未死,你却哭了。你这样……让朕情何以堪! 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从此世上再没有鲲鹏王爷,可如玉还可以叱咤江湖,或归隐林泉。这……不正是你以前希望的么?雪儿,朕舍弃了一位朝廷栋梁,却还了如玉*之身。你……还不高兴么?” 梅如雪轻轻推开他,抬起眼帘,脸上泪痕犹在,唇边却露出灿然的笑容。 这笑容犹如雪上梅开,刹那间的惊艳令景剀怦然心动。 纵然明知道不是为了自己,他也甘心沉沦了…… “告诉我整个过程好么?”轻柔的声音宛如天籁,景剀受了蛊惑一般,将事情的经过源源本本讲给梅如雪听,“你记不记得,那天朕问你以前在江湖中是不是以易容术闻名,你说是的。后来,琰儿来京,朕带他还有他的幕僚萧史来见你,并请你按萧史的样子做了个面具……” “原来……大哥扮成了萧史的样子?”梅如雪恍然大悟。 “是的。朕现在安排琰儿住到王府,如玉便与家人团聚了。” “谢谢你……皇上……你真好……” 景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霎时,狂喜的感觉象海浪般冲击着他的心扉。梅如雪居然说“你真好”?她这样淡然的人,这样惜字如金的人,居然会说“你真好”?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景剀一眼不眨地看着她,脸上露出孩童般惊喜的表情,双眸闪闪发亮。 “皇上……你真好……谢谢你……”梅如雪被景剀的表情感染了,由衷地微笑。 “雪儿……雪儿……”景剀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只是反反复复地唤着她的名字。 月光如水。 同样的夜,同样的月色。 卸下钗环,如云的长发垂到腰间。皓腕凝霜雪,绿窗人似花。 温如玉在灯下读着兵书,景浣烟托腮看着他,看得发呆。 被看的人终于察觉到伊人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眼帘,打趣道:“再看下去,我的书都要被烧着了。怎么了?是我变了么?这么看着我……” “我……我只是怕这是一场梦,怕醒过来又看不见你了,所以我要一直看着你……” 一句话勾起无限酸楚与柔情,温如玉放下书,凝眸微笑:“不是梦,我在你身边。” 这样的夜,这样彼此相守的时刻,对他是莫大的幸福。 死而复生,真的就象梦境。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景浣烟瞪着他,幽幽道,“你让我心痛了这么久,好残忍……你知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说着,泪水便一滴滴流下来。 “我知道,浣儿……对不起……皇上怕计划失败,严令我不能泄露机密。可我的心……日日都在煎熬。你的心痛,便是我的心痛……”温如玉站起来,走到妻子身边,伸手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拥入怀中,是温暖真实的感觉。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现在已经不是梦了……浣儿,浣儿……我好开心……感谢皇上,他饶了我,让我回家……对我,这是一次真正的重生……从此我们可以过神仙眷侣的生活……” “傻哥哥,傻夫君……为什么你只知道感恩?你难道从来不觉得委屈么?是皇兄对不起你,你没有做错什么……” “不,别怪他,身为皇帝,他也很苦。我理解皇上,我和他之间,没有谁对谁错。有时候所处的立场不同,便会有不同的观点。我想……是我不懂为臣之道,一再地令他为难。我本想尽一切力量报效朝廷,可没想到事情发展成这样……是我的失败……” 景浣烟见他露出失落的样子,连忙安慰道:“好了,都过去了,我接受你的说法,我也不怪皇兄。你现在*了,从今以后,让我天天看到你的笑容好么?” “天天看,早晚看厌了。”温如玉戏谑地一笑。 “永远都看不厌……你的……绝世风华。”淡淡的红晕飘上脸颊,如水的双眸中泛起梦幻般的光彩,景浣烟喃喃道,“只要这样看着你……一生一世……就够了。” “只是一生一世?”温如玉再次扬眉,些许调皮涌上唇角。 “我怎敢奢求生生世世?”景浣烟笑得如花绽放,“你的雨儿、雪儿,一个个都在期盼着来生、三生、永生呢。” “傻丫头……”温如玉搂住妻子的纤腰,柔声道,“那我可不可以奢求,来生我拥有你们三个?” “不行!你好贪心!”景浣烟娇嗔道,“滥情的人,我不喜欢!” 温如玉忍俊不*:“在你遇到我的时候,我好象已经‘滥情’了哦!你不是仍然喜欢上我了么?” 景浣烟羞得满脸通红,挥拳捶打温如玉的胸膛:“你笑我?好坏!” 温如玉捉住她的手,低声承诺:“我欠了雨儿,负了雪儿,现在……再也不愿让你伤心了……” 提到梅如雪,景浣烟清醒过来:“雪姐姐知道你还活着么?” “我不知道……但想来皇上应该告诉她了。” “我们就这样离开长安……你放心么?” 温如玉苦笑:“浣儿,你总是为我考虑,你这样慷慨大度,却让我惭愧得很。我想……我离开长安对雪儿来说是好事。我在这里,皇上心中总有芥蒂。我已负了雪儿,不能也不该再去扰乱她的生活……” “情到深处无怨尤,雪姐姐与我都是如此。只要你开心就行。” “我何德何能,有你们这样待我……”温如玉叹息,笑容如水纹般在湖泊般的眼里漾开,醉人心魄…… 第二百七十五章 胸藏丘壑 早朝毕,景剀命太监请来景琰与温如玉。 “皇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见景剀脸色沉重,眼里布满阴霾,温如玉不*心头一紧。 有景琰在,他不好称“大哥”,只能改口叫皇兄。毕竟论关系,他们才是亲兄弟。 景剀不答,却向张夕照示意。 张夕照道:“两位王爷,昨夜皇宫出现刺客,臣等保护不力,竟被他们潜进萱若阁,杀了紫熵王子墨!” 景琰脱口道:“没有抓住人么?” 张夕照躬身道:“臣无能……他们一共来了四人,声东击西,先由两人引开我们的注意,然后另外两人下手。我们虽然伤了其中三人,但都被他们逃脱了。臣已向皇上请罪,甘受责罚。” 温如玉一下子呆住,无比震惊。子墨死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国王,一个睥睨天下、气吞山河的皇帝,竟然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罪魁祸首好象是自己啊,是自己废了他武功,抓了他,若非如此,他怎会轻易被杀? 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他对子墨并不厌恶。若非处于敌对位置,两人原是可以倾心相交的。无论如何,子墨赏识他。纵然温如玉成为他的阶下囚,他也没有虐待他。 当初自己承诺乖乖当子墨的俘虏,以此交换苍夜的*。可最后自己逃了,还伤了很多紫熵的追兵,子墨却也没再追究苍夜。 算起来,子墨倒不失为君子。 可是他居然就这么死了?是谁能闯进戒备森严的皇宫,轻而易举地杀了人还全身而退?不是紫熵人,就必定是赤燕人了。 忽然就想到昨日早晨当街拦劫他的那五名杀手。仅仅是巧合么?还是有什么关联?如果同是赤燕人,倒可以解释得通。前面的杀手是为了试探自己的真实身份;后面的杀手是为了诛杀子墨,挑起两国战争,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子墨啊子墨,一生算计,到最后却没有算计过别人,他死得好不值!可是,究其原因,十之*倒在自己身上…… 心隐隐纠结起来,一丝黯然之色浮上眉梢,却没有注意到景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如玉。”景剀轻轻唤了声,面容仍是温和的。 温如玉神思恍惚,根本没有听到景剀的声音。 景琰见景剀的脸色渐渐沉下去,连忙悄悄捅了温如玉一下。 温如玉如梦方醒地抬起头:“皇兄……” “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景剀分明是责问的语气。 温如玉神情一滞:“对不起……” “你在为子墨难过?”景剀的眼睛习惯性地眯起,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发火的前兆。 温如玉却仍有些失魂落魄,目光飘到了别处:“是,臣为他觉得可惜……虽然他妄图侵吞我朝,但于紫熵而言,他却是明君。而且臣与他相处过一段日子[奇+书+网],他对臣以礼相待,惺惺相惜,若不是处于敌对位置,臣和他或许可以成为朋友。现在他莫名其妙地死在长安,起因却在臣身上,所以臣觉得愧疚……” “你后悔抓了他?”景剀的声音愈发森冷。 “不……只是没料到发生这样的意外。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算起来,臣是半个凶手……” 景剀的脸色越来越黑,手指握紧拳头,目光中透露的寒意几乎可以滴水成冰。 张夕照与景琰已吓得浑身直冒冷汗。 景琰看着温如玉,看得目瞪口呆。现在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明明才华横溢、忠心耿耿,对康朝作出不可估量的贡献,皇帝对他却总是喜怒无常。 他真的不懂如何察颜观色,如何讨好皇帝,如何做一个听话的“好臣子”。满朝文武中,敢于象他这样触犯龙颜的人恐怕没有第二个。 “八弟,夕照,你们暂且退到门外,等朕传召再进来。”景剀沉声下令。 张夕照与景琰怕受池鱼之殃,飞快地跑了出去。 温如玉终于觉察到异样,收拢目光,正对上景剀暴怒的眼神。 “如玉!”景剀腾地站起来,盯着温如玉,面目森冷,一字字道,“你已经第二次在朕面前说这样的话了。子墨既是明君,又求贤若渴,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不留下辅佐他?!” 温如玉大吃一惊,他早已在景剀面前说过赞美子墨的话,为什么他还要生气?隐隐感觉发生了什么,却又摸不到一点头绪。 连忙起身跪下,心中忐忑,低垂着眼帘道:“皇兄息怒。臣不该为敌人说话,可臣说的都是实话,臣不想欺瞒皇兄……” “你还说!”景剀怒声喝止他,咬着牙,缓缓举起手掌。 温如玉闭上眼,心中暗暗叹息:我不想惹你生气,可是……难道你希望我骗你么? 那个巴掌却没有落下来。 温如玉睁开眼睛,见景剀依然瞪着他,手却已放下。 “以你刚才的表现,朕应该狠狠抽你几巴掌,让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是……上次你回来朕已教训过你,而且……以后你远离朝廷,朕也管不到你了……”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神情黯然。 “皇兄……”温如玉听他说得难过,心中暗暗感动,想说什么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朕本想灭了紫熵后将它改成鲲鹏王国,还你一片领地。你若是现在愿意回头……” “不!”温如玉大惊失色,抬头看着景剀,睁大眼睛,脱口道,“皇兄,鲲鹏王国早已不存在,鲲鹏王爷也已经死了,从此臣只是个普通百姓,臣不能领命,请皇兄恕罪。” “为什么?”景剀用研判的眼神盯着他。 “若皇兄打下紫熵是为了将它变成鲲鹏王国,臣不愿背负千万将士与黎民的血债。臣没有皇兄这样的雄才伟略,只有妇人之仁,臣不配为王,只配做闲云野鹤。请皇兄成全。” 景剀久久地凝视着温如玉,紧皱的眉渐渐松开,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扶起他:“起来吧。” “谢皇兄。” “如玉,你很奇怪朕今日的态度吧?”景剀的脸色缓下来,声音变得温和,“其实……朕是受了子墨的挑拨。他在朕面前说你与他结盟,一旦打下天下,他便将鲲鹏王国还给你。朕不相信你会是这样的人,故此今日故意试你。若你和朕虚与委蛇,有心欺瞒朕,朕绝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但你向朕说了实话……虽然朕恼你赞美子墨,但好过你巧言令色欺骗朕。” 温如玉哪里想到皇帝的心思如此曲折,一下子变了脸色,汗湿重衣。 帝心如海,深不可测,他总算是见识了。 景剀重新召回景琰与张夕照,然后问温如玉:“你觉得这些杀手会是谁派来的?” “臣想是赤燕王独孤煌,包括昨日我们在朱雀胡同所见的杀手,也可能是他派来的。” “现在子墨已死,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温如玉沉吟道:“天麒抓了紫熵与赤燕的密探,是否查出潜伏在我们朝中的内应?若是已查出,我们不妨借此人之口,去向安王子襄传信,让他知道子墨虽然死于长安,却是被他人暗杀。否则,此事怕难以解释清楚,子襄为报兄仇,必会不顾一切,立刻兴兵。” 景剀点头:“如此甚好。天麒那边还没消息,不如你呆会儿去找找他吧。如果还没问出口供,你可有办法令他们开口?” “臣不敢保证,但可以试试。” “好,你去吧。” “是,臣告退。” 景琰也站起来,跟着温如玉一起出去。 见他们离去,张夕照困惑地问道:“皇上真的采纳了王爷的建议?” 景剀摇头:“朕已经等不及了,这样纠缠下去,我们何时能灭紫熵?朕杀子墨,正是要激起子襄的仇恨。等他挥戈进犯,朕便立刻派兵出击。紫熵国*死,朝廷不稳,这是我们消灭他们的最佳时机!” 第二百七十六章 杀人灭口 走出乾清宫,景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角的余光看到温如玉微戚双眉,星眸中尽是暗沉之色,也不顾周围还有侍卫,一把揽住温如玉的肩头,低声嘻笑道:“王兄,你当官当了这么久,竟然还没抛掉本来面目么?” 温如玉回头,一脸困惑:“你说什么?” 景琰叹气:“你这样真诚、正直的人,呆在朝廷中如何自保!” “是啊,所以皇上现在想通了,愿意放我走。”温如玉脸上微露笑容,一扫刚才眼里的阴霾“等紫熵与赤燕的问题解决了,我就可以无牵无挂地到江南去了。” “刚才皇兄那样子……我真担心他要罚你了……难得见他如此盛怒。” “怎么你这样洒脱不羁的人也会害怕么?”温如玉忍不住笑道。 景琰愤愤地瞪他一眼:“我承认我很没骨气的,好不好?我没有你那样勇敢,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我才不舍得死呢,家里那么多娇妻美妾……我一个都抛不下。所以,我只好在皇兄面前小心翼翼了……” 温如玉瞥他一眼,见景琰一本正经地做出委曲求全的样子,不*被他逗乐:“其实皇上没有你说得那么可怕,他不会动不动要人性命。我这样一再冒犯他,他也最多打我一顿出出气而已。” 景琰垮着脸,无比哀怨道:“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将我拉入火坑的?为什么你自己溜了不算,还要拉上我这个垫背的?!” 温如玉苦笑:“拜托,八弟,我虽然知道英王千岁的大名,却从未见过你,我怎会想到拉你入朝廷?再说,我哪有这个权力?是皇上重视你,才会……” “重视?”景琰夸张地扬起眉毛,“谢天谢地,我才不要他重视呢!他放过我,让我舒舒服服地当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我就心满意足了。每天看他的脸色过日子,战战兢兢地当他的臣子,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八弟!”温如玉低声提醒道,“说话小心些。”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个英王,他的性格何尝不是天真的紧?两人才不过认识十几天,他就恨不得掏心挖腑,什么都讲给自己听。 “是,是,小弟遵命。”景琰调皮地躬身受教。 温如玉拍拍他的肩:“在临走前能认识你,真是我的荣幸。” “我也是啊。”景琰继续笑,“还得感谢我皇兄,若是他当初杀了你,我就失去一位好哥哥了。” 温如玉听他这么说,心中百感交集,轻轻叹道:“是啊。皇上一次又一次放过我,他给了我太多恩惠……” “王兄真是善良敦厚之人,和你在一起,我都觉得自惭形秽。”景琰感慨。 温如玉微微一笑:“别这么说……我现在去卫国侯府,你去么?” “反正我也没正经事,就陪你一起去吧。回京后还没好好与天麒聊聊呢。我跟他年龄相仿,小时候相处极好的。” “嗯。我知道。” “今晚我作东,请你们喝几杯。”景琰兴致极高的样子,“今天你为了子墨的死心情不佳,又受皇兄责骂,我给你压压惊。” “既然你有此雅兴,还是由我作东吧,到我的谪仙楼去。” “好,那就借你的酒楼,付我的银子。现在你是我老师,做学生的孝敬老师总是天经地义的吧?” “既如此,愚兄恭敬不如从命了。” 卫国侯府。 “大哥!”沐天麒一把抱住温如玉,热泪盈眶。 朝中只有他和张夕照知道温如玉未死。张夕照从头至尾参与了温如玉的逃狱,所以他一直知道温如玉未死。而沐天麒是在受命追捕紫熵与赤燕的密探时,才知道温如玉未死,这计划便是他设下的。 “天麒!”温如玉的眼睛也湿润了,而且自然而然地改了称呼。想到今后天各一方,与这几位知心好友不知还有几回相聚,心中隐隐有些伤感。 却听到有人在旁边不满地咳出声来:“不要搞得象生离死别一样嘛,我们久别重逢的人还未得到拥抱呢……” 话音未落,沐天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拥抱了他,两条手臂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景琰再次狂咳:“太热烈了,我受不了!……” 温如玉哈哈大笑。 关上房门,命侍卫守在外面,不允许有人打扰。 沐天麒目注温如玉,神情严肃起来:“皇上可有明示,大哥何日可以离开京城?” 温如玉摇头:“没有。但不问可知,皇上暂时不会允我离去。此刻紫熵与赤燕都对我朝虎视眈眈,阴谋不断。他必定会等除去这两大隐患之后,才让我退隐江湖。” 沐天麒苦笑:“大哥甘心么?默默付出,甚至都不是以自己的真实身份?” 温如玉微笑,双眸皎如明月:“身份很重要么?就算没了这个身份,我也一样是康朝子民,一样要保家卫国。何况……皇上饶我不死,给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这功劳…….若是能让八弟得去,将来他在朝中更易立足。” 景琰看他一眼,无可奈何地道:“皇兄做事太欠考虑。纵然现在你以萧史的身份为我建功立业,毕竟不是我本人。总有一天这种伪装会被拆穿的。” “不会。”温如玉道,“既然不是萧史本人,他没有理由与你争功,必会安安份份地做你的幕僚。战功只在战争中立下,等天下太平了,你只管做你的逍遥王爷便是。” “可是这不公平!”景琰赌气道,“凭什么你要为他人做嫁衣裳?” 温如玉再次展开笑容,安慰道:“别生气,八弟。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了。你总不希望看我被千刀万剐或五马分尸吧?” 景琰深深地叹口气,不再说话。沐天麒也是脸色暗淡,却勉强维持微笑。 “大哥昨日在朱雀街遇刺,可曾盘问出幕后主使?” “不曾。那名杀手只承认自己来自一个杀手组织,叫做‘魅影’,但他只是该组织中的二流杀手,受命行事,不问雇主。我见他说得坦诚,便放了他。” “大哥总是宅心仁厚,轻易便能宽恕别人。” “做杀手的都是迫于无奈,喋血生涯,命悬刀口,其实很可怜。他们只是一种工具。” “可是这样一来,线索又断了。” “是啊。”温如玉皱眉道,“我问过这名杀手,目标是我还是英王。他说没有明确指令,只是杀掉马车中的人。” “既如此,我倒觉得他们试探你的可能性比较大。” “可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令别人怀疑我的身份。除非……” “除非什么?”景琰接口问道。 “除非宫里有内奸,见我与皇上接触频繁,所以产生怀疑。” 沐天麒微微点头道:“大哥所言有理。其实各国所做的情报工作都差不多。我们既然能派人潜入紫熵与赤燕,他们同样也能做到。” 提到情报工作,温如玉心中微微一动。想起湛卢(未央)说的话:“卫国侯府另有人在赤燕,属下直接向皇上汇报。”沐天麒若是知道皇上另外派了人在赤燕,会不会觉得心寒? 皇上似乎永远没有完全信任过一个人。难怪即使自己这样赤胆忠心,他也仍然会在听了子墨的只词片语后产生动摇。 “对了,天麒,你在赤燕皇宫中有没有安排密探?” “没有。只在落霞王城,我们的据点叫做‘兰陵酒楼’。” “酒楼?”温如玉心念电闪,道,“酒楼其实是最利于收集或散布消息的。这便好办了。” “大哥指什么?” 温如玉将早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道:“皇上命我来看看你审问那几名人犯有无结果。” “尚无结果。”沐天麒有些懊丧地道,“这七人都是硬汉子,刑部那么多酷刑逼供,他们却死咬牙关,未曾吐露半句。” 温如玉神情凝重起来:“本来我还期望没有内奸。但他们既然咬紧牙关不肯说,那必定是有的了。” “是啊。这些人留在朝中便是祸害。” “我们再想办法。”温如玉扬眉道,“既然你说兰陵酒楼是我们的据点,倒不如通过此处散布子墨被暗杀的消息。常言道三人成虎,讲的人多了,便令人相信是事实。纵然子襄不相信,但至少百姓不会将这笔账算到康朝身上。” “嗯。只要皇上同意,我立刻去办。”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说道:“侯爷,属下有事禀报。” “进来。” 一名侍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刑部派人送信。昨夜有人闯入刑部大牢,将那七名敌国密探全部杀死了!” 三人同时一凛。好快的手脚!杀人灭口么?会是什么人?如果是紫熵或赤燕的人,为什么连对方的人也一起杀死?如果是康朝人,难道他脚踩三条船? 或者不管是哪方人,他这么做是故弄玄虚,让人猜不透真正用意? 三人匆匆赶往刑部大牢,看到牢门敞开,那七人身戴刑具,倒在血泊中。都是被人一剑毙命,杀人的手法干净利落,看来武功不俗。 当夜值班的狱卒称他们只看到黑影一闪,还未及反应,就被打昏过去。第二天醒来时,牢房里的人全被杀死了。 由于这几人身份特殊,关押的地方比较独立。有一扇单独的大门。 温如玉看看那扇门,回过头问那两名狱卒:“这扇大门昨夜关着么?” “关的。” “没关!” 两人同时说出口,答案却正好相反。 温如玉盯着那个说没关的人,和声道:“为什么不关?难道你不怕有人劫狱么?” “不……不,不,是关的……小人记错了……”狱卒一下子惊慌起来。 “那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温如玉还是那样人畜无害地微笑着,语声近乎蛊惑。 “没有……那人到身边才有一点声音,等我们发现时已经被打晕了。” 温如玉点点头,笑容更加亲切:“好吧,那请你将这扇门上的锁拿来给我看看。” “锁?……不是就在门上么?” “兄弟,我说的是昨夜被刺客砍坏的锁。”温如玉充满笑意的眼睛就象漩涡,狱卒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进去了,恍恍惚惚地看着他,几乎语不成调:“没……没有被砍坏。”身子开始颤抖。 “不用害怕,又不是你杀了这些人。”温如玉安慰道,“只是我不明白……这个人是如何进来的?我记得你们刑部的锁都是由天下著名的巧匠欧明生制作的,一把锁配一把钥匙,根本没有另外的人可以解开这些锁。对么?” “是……是的。”颤抖加剧,两名狱卒的额上都已冒出冷汗。 温如玉抓住其中一人的衣服,轻轻道:“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个人是谁了么?” “小人……不知……” “你们刑部的种种酷刑一直用来对付囚犯,今天你要不要试一试?”温如玉的声音仍然象春风般轻柔,可被他抓住的这个人却象被浸在冰泉中一般,连牙齿碰撞的声音都听到了。 沐天麒忍不住微笑。他从来没想到,温润如玉的大哥,竟也有这么可怕的一面。 “我敢打赌你认识这个人,他是刑部的,对不对?”温如玉逼上一步,渐渐收了笑容。 狱卒脸上再无血色,两腿一软,正要跪趴下去。 忽然两道劲风袭来,温如玉闪电般转身,挥手。 两道寒光一闪而没。只见温如玉的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把柳叶飞刀,另一把飞刀则被他的右臂击飞,直射到囚室的墙上。 走廊尽头黑色衣角一闪,温如玉腾身追了过去。 沐天麒站在原地没动,轻轻笑道:“早知如此,我们让他直接审问那几名密探好了,肯定比用刑有效。” 景琰点头表示赞同。 第二百七十七章 红颜神捕 沐天麒拉起那个瘫软在地上的狱卒,看着他们两个,笑吟吟地道:“你们是打算在这里向本侯交代,还是让皇上亲自审问你们?” “侯爷饶命!”两人一起跪了下去,连连叩头,语不成调,“小人……身份卑微,只有听命行事的份儿……” “是啊,若不是这样,你以为本侯还会留着你们的命么?”沐天麒猛地沉下脸。本是和蔼可亲的人,此刻神情突然变得冷厉无比,一股慑人的威严油然而生,“若是你们肯乖乖配合,交代出事情的*,本侯自会保你们周全。如若不然……” “小人愿招,小人愿招!” “那么,跟我走吧!” “是……小人遵命……” 两名狱卒战战兢兢地跟着沐天麒走出刑部大牢。牢头见此情景,脸色瞬间苍白,拦住沐天麒,惶然道:“侯爷留步。” “怎么?你要阻止本侯办案么?”沐天麒盯着牢头,双眸中寒意噬人。 牢头瑟缩了一下,身子开始颤抖:“小人不敢。可这里隶属刑部……” 沐天麒冷笑一声,从身边取出皇帝御赐的金牌:“卫国侯府直属皇上管辖,负责保卫*。难道这么重大的案件,本侯没有权力管么?请直接回禀你们尚书大人,便说人被我押走了。他若不满,请他直接来卫国侯府要人!” 牢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温如玉紧紧盯着前面的人影,那人身材偏瘦,个子也不高,穿一件黑衣的斗篷,身形灵活,而且显然对刑部的地形非常熟悉,所以逃得飞快。 可温如玉的惊鸿掠影身法堪称轻功之最,岂能容他逃掉?他紧追不放,很快与黑衣人缩短了距离。 黑影掠上大牢的院墙,隔壁便是刑部办公之处。 温如玉暗暗奇怪,此人竟不避嫌疑,反而逃向刑部,难道不怕暴露身份?心中想着,脚下没有半点迟疑,腾身掠起,飞鸿般飘过墙头。 前面黑影一闪而没,瞬间消失踪影。 此刻温如玉周身的每个细胞都处于高度敏感状态,稍一打量,直觉地奔向东首一排房子,伸手推开其中一间。 一缕幽香迎面袭来,温如玉看清房内情景,不*呆住。 这个房间……这个房间虽然没有香艳之色,却毫无疑问是女子的房间。妆台、鸾镜、花架、屏风,一应俱全。中间有一张床,*铺着粉色的被子,被子中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这女人闭着眼,一头乌发铺在枕上,五官虽不是极美,却兼有妩媚与英挺之气。 听到响声,女人蓦然睁开眼睛,然后发出一声惊叫:“你是谁?为何闯进我的房间?!” 温如玉苦笑,他一生之中碰到的怪事不少,可这样尴尬的场面还是第一次碰到。 女人见他张口结舌,立刻瞪圆了眼睛,怒声斥道:“你这个登徒子!还不速速离开这儿!难道……难道想非礼我不成!” 温如玉暗暗吸口气,平静下心绪,微微一笑道:“姑娘放心,我绝无恶意。只是刚才追踪一名刺客,追到此处。” “难道你认为我就是你所谓的刺客?”女人气得脸都红了,“这里是刑部,大白天怎么会有刺客?你不要花言巧语欺骗我了!再不走,我可叫人了。” 温如玉缓缓走上两步,悠然道:“那你就叫吧,公孙姑娘。” “公孙姑娘?”女人愕然道,“你在叫谁?叫我么?” 温如玉唇边的笑意更浓,柔声道:“你难道不是刑部最厉害的女捕头公孙无颜么?我早就听闻你的大名,却从未见过芳容。只是我很奇怪,姑娘这样天姿国色的女子,为何要取名无颜呢?” “名字不过是个符号,哪里能代表什么?我从小就是这个名字……”女人显然被这几句恭维的话迷惑了,脸色缓下来,竟然还露出了一丝笑意。 “也就是说姑娘承认自己是公孙无颜了?”温如玉又走上两步,已不觉来到女子床前。 “你!”公孙无颜恍然明白自己上当了,想跳起来,却又缩了回去。 “怎么了,公孙姑娘?难道大白天,姑娘真的在睡觉?而且……”温如玉的目光缓缓下移,言下之意分明是说她被子里衣衫不整。 公孙无颜又羞又恼,再次提高声音道:“你究竟是谁?” 温如玉依然笑得温文尔雅,星眸中波光点点:“在下乃是英王手下幕僚,名叫萧史。刚才随英王、卫国侯一起在刑部大牢问案,恰逢有人偷袭,在下追踪至此,进了姑娘房间。姑娘是否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没有!我睡得好好的……” “姑娘身为刑部捕头,在其位,谋其职,既然在刑部出现刺客,姑娘理应协助在下一起追捕。请姑娘起来与我一起搜一下好么?” 公孙无颜愣了愣,神情平静下来,道:“那么你出去一下,等我起来吧。我昨夜出去办案,凌晨才归,还未睡醒呢。这副狼狈相……” “没关系,公门中人不拘小节,在下在这边等着姑娘便是。”温如玉淡淡一笑,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目光却没有从公孙无颜身上移开。 公孙无颜的脸一下子红透:“你这人怎么如此无赖?我……我这副样子……难道还要给你看?” 温如玉索性做出一副无赖相,道:“谁叫姑娘开着门睡觉呢?在下一不当心进来了,若要洗清姑娘的嫌疑,请姑娘掀开被子让我看一下,里面是否穿着黑色斗篷。” “黑色斗篷?”公孙无颜斜眼看他,脸上泛起挑衅的笑容,“我里面根本什么都没穿,你想看么?” “这……”温如玉蹙眉,好象很为难的样子,叹口气道,“为了公事……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看了。” “你!”公孙无颜大怒,“你这无耻之徒。我便让你看,然后挖了你的眼珠子去喂狗!” 话音刚落,那床被子被她猛然掀起,兜头向温如玉盖过去! 可她扑了个空,被子下什么也没有,温如玉早已失去踪影。 而她的脚步却因此踉跄了一下,等她站定下来,背上已被一样冰冷的东西抵住:“不许动。”温如玉很平静、很温和地威胁她,几乎是在与她商量,“乖乖的好么?我不想伤害女孩子。” “我不是女孩子……”公孙无颜咬紧下唇。 温如玉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顿了顿道:“是,在下称呼错了,应该叫公孙大人才对。” 公孙无颜身上果然还穿着那件黑色的斗篷,她轻轻抛下被子,缓缓转过身来。 “你不会杀我的,对不对?”她低低地道,语气中竟似有些幽怨、哀婉之意。 温如玉的剑尖微微往后缩了缩,目光却直直地看着公孙无颜,“不要赌自己的命。”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只是猜测……我本来希望不是……” “你不可能猜到的。”公孙无颜的眼睛渐渐变成暗灰色。 “我只是碰巧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据我所知,你是宰相赵昶的义女,对不对?” 公孙无颜蓦然变色,但瞬间收敛:“你什么意思?我是我,我义父是我义父。” 温如玉轻轻叹息:“你是个孝顺女儿。可是……我碰巧想起,你义父曾经与‘必杀堂’的人有联系,而必杀堂却是紫熵在我朝设的杀手组织。” 当初桑冷秋找到必杀堂杀手,到金陵栖霞寺行刺景剀,就是通过赵昶这个途径的。在紫熵时温如玉曾听苍夜提起过,可当时他只想到赵昶设计陷害自己,倒没将赵昶与紫熵联系在一起。 这个念头是刚才见到公孙无颜的背影后联想起来的。 “你怎么知道必杀堂?原来……原来……你果然是……”公孙无颜倒退一步,身子轻轻一晃,“你果然是鲲鹏王爷……你真的没死……” 这下轮到温如玉心中一震,可脸上却不动声色:“鲲鹏王爷早就死了。” “是么?”公孙无颜冷笑一声,忽然双手动了,“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她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服。 “你干什么?”温如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公孙无颜,刑部第一女捕头,居然会做这种事? “你不是看到了么?我在*。”语声中公孙无颜已脱下斗篷与外套,动作干脆利落,就象她杀人一样。 “公孙姑娘!”温如玉正色道,“你不是这种人。” “我该是什么人?”公孙无颜再次冷笑,却似乎带着些许凄苦。她猛地用手拉开衣领。 在同一瞬间,她的人已避开剑尖,直扑温如玉。 温如玉只闻到一股香味,看到一截雪白的苏匈,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公孙无颜的手如同兰花般拂上他的穴道。 第二百七十八章 侯府密审 “王爷,你的心太软了。”公孙无颜笑道,看着温如玉的目光很复杂,说不出是怜悯、是惋惜还是钦佩。 温如玉叹了口气。此时此刻,他除了叹气,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如果是我,我的剑早已刺穿了对手的胸膛。可我知道你不忍出手,所以你必输无疑。”公孙无颜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穿起衣服。 “犯了罪的人自有国法制裁,我没有权力取你性命。”温如玉平静地道。 “你可以睁眼了。”公孙无颜道。这句话说得十分随意、自然,好像在跟朋友对话一般。 温如玉睁开眼睛,看着公孙无颜。穿着黑衣的公孙无颜显得庄重而干练。 温如玉的眼里有了笑意:“这才象我心目中的女捕头。” “哦?你心目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公孙无颜微微挑眉,依然在笑,笑意却未到眼里。唇边反而带着一丝自嘲的味道。 “嫉恶如仇、刚正不阿、武艺高强、心地善良。” “不,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公孙无颜避开他的目光,“我让你失望了。” “可我看得出,你有难言之隐。”温如玉仍然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真诚而平和。 公孙无颜好象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却很快忍住,语气冷下来:“不要试着去猜测别人的心思。你既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只有让你死,你莫怨我。” “我只怨自己无能。” “好吧,现在我可以看看你的真面目了。”公孙无颜说着,伸出细长的手指,毫无顾忌地摸上温如玉的脸庞。 “好精致的面具,难怪看起来就象真的一样。”她赞了一声,手指微微用力…… 就在这时,她看到温如玉笑了,笑容就象蝴蝶般掠过温如玉眼底,扇动着翅膀。 她觉得呼吸一滞。 下一秒,她看到自己的手腕被温如玉捏住,紧接着身子一麻,再也无法动弹。 “何需姑娘亲自动手?我摘下来给你看便是。”温如玉笑得清雅,伸手往脸上一抹,露出本来面目。 公孙无颜的呼吸再次滞住。 呆了半晌。 “你......你诈死?你犯了欺君之罪,皇上不会饶过你的!”公孙无颜面沉似水,可声音却在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气愤。 温如玉从容地将面具重新戴好,淡淡地道:“我从不畏死。” “你……”公孙无颜的脸色由白变青,再由青变白,“我明明点中了你的穴道……” “没有,我在你伸手的刹那,已经将穴位移开了。” 公孙无颜黑亮的眼睛渐渐变成烟灰色,枕上弄乱了的头发衬着苍白的脸,看起来完全不象一位雷厉风行的名捕,反而说不出的脆弱、纠结。 是不是每个人都有无数侧面?亦或无数不为人知的痛苦? “这里不是谈话之所,我带姑娘去卫国侯府,请姑娘恕我冒犯。”温如玉说着,迅速点了公孙无颜的哑穴,挟着她飞身掠起,风一般飘散,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卫国侯府。 “萧公子,侯爷与英王正在书房审讯犯人,请萧公子到客厅稍坐。”侍卫彬彬有礼地迎上温如玉。 “好,多谢。” 温如玉将公孙无颜放在客厅中,自己却并不坐,负手站在花前,陷入沉思。而公孙无颜被点了穴道,无法动弹,只是呆呆地在后面盯着那个修长挺拔的背影,目光幽深难测。 “大哥。”听到沐天麒的声音,温如玉回头,见景琰和沐天麒一起潇潇洒洒地走来。两人俱是满面春风,看来审案的收获不小。 “这位是……?”景琰不认识公孙无颜,向温如玉投来疑问的目光。 “刑部第一女捕头,公孙无颜,就是在大牢中偷袭狱卒的那个人,宰相赵昶的义女。”温如玉道。 “哦,原来是她。”景琰颇感兴趣地上下打量公孙无颜,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八弟你干什么?”沐天麒觉得奇怪。 景琰看着公孙无颜,无限感慨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公孙无颜身子不能动,但双眸中却蓦然掠过羞辱之色。 温如玉看在眼里,有些不忍,轻轻道:“八弟莫要如此说,也许……她有不得已的苦衷。”说着,伸手轻轻解开公孙无颜的哑穴。 谁知公孙无颜并不领情,穴道一解,立刻便骂出声来:“鲲鹏王爷……你好无赖,你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显然对温如玉一路挟持她,两人同乘一骑非常不满。 景琰与沐天麒不约而同地向温如玉投来异样的目光。 温如玉失笑:“姑娘方才连衣服都脱了,还怕男女授受不亲?” 这句话听来极其暧昧,景琰马上贼贼地笑起来,而沐天麒瞪着温如玉,满脸都是“你给我好好交代”的表情。 温如玉意识到自己表达不当,脸腾的一下红了,又不好当着公孙无颜的面说她刚才做了什么事,尴尬到极点,结结巴巴地道:“你们别误会……我什么也没做,是她……”听起来好像越描越黑。景琰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温如玉更加狼狈,连忙道:“我呆会儿再告诉你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沐天麒比较仁慈,上前解围道:“好吧,那……我们到书房去谈。” 为免再一次“男女授受不亲”,温如玉解开公孙无颜的穴道,轻声道:“我不想为难姑娘,请姑娘莫要试图逃跑。” 公孙无颜点点头,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只是目光有些迷离,思绪不知道飘向了何方。 “天麒,那两名狱卒供了么?”温如玉和沐天麒走在最后,低低交谈。 “是的。” “难怪你见到公孙姑娘一点都不惊讶。” “我只怕抽丝剥茧下去,会扯出一大串。”沐天麒的声音接近耳语,只让温如玉一人听到。 “正是意料中事。为了清君侧,为了免除朝廷隐患,我们必须把这些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揪出来。” “是的,大哥。” 进书房,公孙无颜好象如梦方醒,向沐天麒深深一躬道:“卑职有一个请求,望侯爷成全。” “你说。”沐天麒一直和蔼可亲。 “请侯爷允许卑职单独向王爷招供。” 在场三人都不*一愣,这世上哪有犯人挑主审官的道理? 温如玉蹙眉道:“姑娘此举不妥。” “有何不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如玉听她的声音中似有了鼻音。 “鲲鹏王爷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现在没有官职、没有身份,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我没有权力审问姑娘。” “可你抓了我。” “我是受命于卫国侯,为他效劳……” 沐天麒与景琰交换一下眼色,微笑道:“既然如此,大哥,我就授权你审问公孙姑娘吧。” 温如玉刚想拒绝,沐天麒阴森森地凑近他:“这是命令,萧---史!” 温如玉苦笑,这死小子居然用身份压我?恭恭敬敬地说了声:“是,属下遵命。”趁沐天麒转身走出去,狠狠掐了一把他的手臂。然后看着某人痛得呲牙咧嘴,自己笑得灿烂无比。 书房中只剩下温如玉与公孙无颜。 “公孙姑娘……”温如玉刚叫了一声,就听扑通一声,公孙无颜已重重地跪了下去:“罪臣公孙无颜叩见王爷!” 温如玉有点哭笑不得。这女子实在是变化莫测,从见面到现在,她一直在扮演一个带点狡猾、带点无赖的小女人的角色,没有表示出一点负罪感。而此刻,她又突然俯首认罪,态度诚恳之极。 她究竟想做什么? 温如玉心里隐隐有些猜疑,却不能肯定。 微微一笑,摆手道:“姑娘请起。刚才我已说过,我现在只是一介草民,当不起如此大礼。而且,这里也不是公堂,姑娘尽可随意些,请坐吧。” 公孙无颜却不起来,只是仰首看着温如玉,目中充满恳求:“不,罪臣有事相求,若是王爷不答应,罪臣便一直跪下去!” 温如玉有些头痛,这女子实在让他招架不住,刚刚诚心认罪,转眼又摆出无赖相。只是看她紧抿的唇边露出坚强、倔强之色,深黑的眸子中又隐隐透着凄楚,心中不觉一动,和声道:“我现在与朝廷没有瓜葛,很难帮上你的忙,你不要将希望放在我身上。” “不,你可以的,只有你可以!”公孙无颜执拗地道,眼里已泛起泪光,“我知道,皇上其实仍然器重你……否则你不可能还活着……” 温如玉一愣,这女子,果然是冰雪聪明之人。心念电转,轩眉道,“莫非……你想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为赵昶开脱?” 公孙无颜浑身一震,脸色愈发苍白,咬住下唇,强忍着泪道:“是。求王爷成全。”说着深深俯首。 温如玉连忙去扶她:“姑娘不必如此……这事就算是我想帮,也帮不上忙。” “不,你能够。”公孙无颜抬起头,却依然不肯起身,“只有你知道当初在金陵行刺皇上的杀手是我义父派去的,只有你知道他与冷国师勾结,只有你怀疑他……只要你不查,没有人会查出幕后之人。我自然可以将所有罪责一肩承担下来。” “公孙姑娘。”温如玉心中暗叹,加重语气,神情多了几分严厉,“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件事牵涉广泛,绝不止赵昶一人。否则,凭你一位刑部捕头,怎能指挥牢中狱卒?方才狱卒已经招认,他们受命于尚书史文成大人,才会配合你的行动。可见你们本是同谋。” 其实沐天麒并没有提到这一点,温如玉故意出言试探。 公孙无颜果然中计,眼底有仓惶之色一闪而过,连忙低下头去。 但背上蓦然变得僵硬的肌肉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第二百七十九章 忠孝两难 “姑娘孝心可嘉,只是若要由你一人承担,也必须要有令人信服的理由才行。”温如玉和声道,“你是捕头,身在公门,急公好义,铁面无私,在长安城内很得民心。我相信你对皇上忠心耿耿,不会做出有损国家、有损百姓的事来。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你却如此糊涂!” 公孙无颜听温如玉说得字字真挚、苦口婆心,忍不住抬起头来,正对上温如玉的眼睛。这双眼睛里带着些许责备、些许心痛,就象一位兄长在谆谆教诲自己的弟妹。公孙无颜再也忍不住热泪盈眶,却死死忍着不让泪流下来。 “王爷……无颜知错!” 温如玉再次伸手相扶:“起来吧,好好跟我说。” “是。”公孙无颜起身坐下,缓缓诉道:“我本是孤儿,父母原是武林中人,被仇家杀害,早早地抛下我。那时候我不过五六岁,独自漂泊在外,与乞丐为伍。有一次在大街上遇到义母,也许我们有缘,她一见我便喜欢上了我,将我带回家。姐姐赵婉已进宫当上妃子,哥哥赵泊从小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义父对他恨铁不成钢。他们见我乖巧,便认我做了义女。 我生性要强,不愿做弱女子,义父便请师傅教我武功,并在我长大后推荐我进了刑部做捕快。 义父义母对我有养育、教导之恩,恩深似海,我发誓今生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可是……可是我不知道,当忠孝不能双全时,我该怎么办? 我慢慢发现义父结党营私、排除异已、收受贿赂、倒卖官爵,在朝中覆雨翻云,做的都是些损人利己的事。为此,姐姐也一再劝他,可他根本听不进去。还责怪姐姐,身为皇后,不懂得讨好皇上,不懂得福泽家人。连唯一的弟弟都照顾不上,至今还没有一官半职。 义父的这种心态愈演愈烈,在王爷来到朝中后便更加变本加厉。 他妒嫉王爷受尽皇上的恩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完全盖过了他的锋芒。他总是想方设法对付王爷,还想寻求皇后姐姐的帮助。可姐姐每次都义正辞严地拒绝他,他便更加恨你入骨。 后来我发现他和几个神秘人来往密切,常常在书房长谈,不让别人打扰。可能是身为捕快,我有特殊的敏感。终于被我发现这几人竟是紫熵派来的密使。 我劝义父不要以身试法,做出背叛国家的事来。可他不听,反而狠狠地骂我,说我忘恩负义,说他养了只白眼狼。 我很难过,可是无力改变这种状况。只能在刑部申请了一间房子,作为我临时居住的地方。我常常推拖公务繁忙,减少回家的机会。 可我逃不脱我的宿命。 十几天前,我回相国府,看义父十分高兴。原来皇上下旨将王爷打入天牢,三日后腰斩。义父终于拔去了眼中钉,兴奋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可是王爷出殡那天城内突然起了风波,七名紫熵与赤燕的密探被卫国侯抓了,关进刑部大牢。 刑部天天严刑拷打这些人,逼问口供。史尚书虽与义父交好,但刑部人员众多,其中不管忠直之士,一旦那些紫熵密探供出义父,义父便会面临灭顶之灾。 所以他来求我,让我帮他杀了那些密探。 后来的事……王爷都看到了。” 说完长长的一段话,公孙无颜好象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放松下来,微微喘息了几声,额上尽是冷汗。 温如玉只觉得心里发寒,喃喃道:“赵昶,贵为国丈兼宰相,位极人臣,竟然还会起叛逆之心。人,究竟怎样才能满足?” 公孙无颜听得发呆,半晌道:“若他象王爷这样有一颗淡泊之心,又怎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然后站起来,再次跪倒:“王爷,我把一切*都讲给你听,因为我知道王爷心地仁慈,必会顾念我的一片孝心。相信经过此事后,义父会与紫熵断绝来往,再也不会做出祸国殃民之事。何况他当初也不是有意背叛皇上,只是因妒生恨,才会作出这种愚蠢的选择。请王爷成全无颜,给义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温如玉苦笑:“公孙姑娘,你要知道,国法无情。皇上那样英明的人,怎会对赵昶的所作所为毫无察觉。只是他可能看在皇后的份上,不去计较赵昶平日的结党营私。但若是勾结敌国,背叛朝廷,这样的大罪他一定不会轻饶。我相信……到这一步皇上心里也已如明镜了。姑娘若是想为赵昶赎罪,便该主动向皇上坦白。至于我……我敬重姑娘的为人,一定会为姑娘求情……” “不,王爷这么说,令无颜更加无地自容。在我房里时,若不是王爷机智,无颜已经杀了王爷灭口……”公孙无颜羞愧地低下头去。 “不,你不会。”温如玉微笑道,“我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但绝不会丧心病狂地杀了我。” “王爷……”公孙无颜又感动又歉疚,涩声道,“无颜自知罪孽深重,愧对皇上,也愧对王爷的教诲,只求一死。但请王爷看在无颜份上,放过我义父……” “公孙姑娘……”温如玉为难地皱起眉头。 “王爷!”公孙无颜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滑落下来,哽声道,“义父对无颜恩重如山,无颜若不能报答他,岂非连猪狗都不如?” 温如玉心头狂震,这个女子,如此重情重义,如此烈性,胜过世上许多男儿。 心中不忍,再次伸手相搀,柔声道:“公孙姑娘,我只能答应你向皇上求情,但你想把所有罪过揽下来,却是行不通的,我不想为此欺瞒皇上……”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身后发出一阵奇怪的轧轧声。 温如玉与公孙无颜愕然回首,只见靠窗的几块地板正慢慢移开,露出一个洞口,有两个人正从洞里走出来。 这两人竟是皇帝景剀与大内侍卫统领张夕照! 温如玉从不知道沐天麒的书房里有此密室,更想不到皇上与张夕照竟会藏在地道里偷听。 “皇……皇兄……你怎么会……”他看着景剀张口结舌。 景剀笑秘密地看着他,满脸赞许之色。 “臣拜见皇兄!”温如玉蓦然意识到自己还未行礼,连忙倒身下拜。 景剀及时伸手扶住他,和声道:“如玉免礼平身。” “谢皇兄。”温如玉站起来,眼里仍然带着疑问。 景剀笑道:“是天麒派人给朕传信,朕才过来的。俗话说,欲知心腹事,且听背后言。这种效果比朕直接审案要有效得多。” 说到最后景剀笑得有些调皮,温如玉不*呆住。原来皇上也有童心么? “那皇兄是否已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的。”景剀看着他,神情转为似笑非笑,“朕将才听你说要为赵昶求情,是么?” “是。”温如玉偷眼看看公孙无颜。 公孙无颜早就伏倒在地,姿势有些僵硬,显见心中极其紧张。 温如玉见景剀坐定,便上前双膝跪倒:“臣求皇兄饶过赵昶与他家人。” “理由?” 温如玉低着头,看不到景剀的脸色,但听声音似乎已有了怒意。 同时看到张夕照的脚尖悄悄向自己点了点,明白他在暗示自己不要惹皇上生气。 “理由……”温如玉暗暗措词,道,“第一,赵昶是皇嫂的父亲,是皇兄的岳父。看在皇嫂对皇兄忠心耿耿,为皇兄养育太子的份上,请皇兄格外开恩;第二,赵昶在朝中为官几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第三,赵昶与紫熵勾结,其关键原因不是对皇上不忠,而是因为妒嫉臣。现在既然臣已死,只要皇兄继续重用赵昶,他自会对皇兄忠心……” 景剀轻轻笑道:“如玉,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温如玉一怔:“臣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朕知道你说的是肺腑之言。只有你这样老实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如玉,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前车之鉴?” 温如玉抬头,困惑道:“臣不明白……” 景剀的脸沉下去:“你忘了当初你是怎样求朕放过林靖余的?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做了滥好人后引发了什么后果?!” 温如玉的脸色一下子发白。 “朕现在告诉你,人心是贪得无厌的,你不要以为你放过了他,他就会继续对朕效忠。他投靠紫熵不是因为你受宠,而是因为他失权。所以你不是他背叛的原因,他的贪婪才是!朕不会在朝廷中养一条蛀虫,你明白么?” 这些话如警世之钟敲在温如玉头上,他浑身象被冰水浇过,一下子清醒过来。 “是,臣知错。”温如玉再次偷眼看公孙无颜,见她也正在看自己,满脸绝望之色。 温如玉心中不忍,只能再勉为其难地去求皇帝:“皇兄……” “嗯?” “请皇兄开恩,减轻惩罚,饶赵昶死罪,放过他家人……” “好啊。”景剀的脸色缓下来,转向公孙无颜,“若是公孙爱卿肯为朕做一件事,朕就饶赵昶不死,并且绝不追究爱卿杀人灭口的罪行。” 公孙无颜大喜:“但请皇上吩咐!” “其实刚才如玉已经讲过了,爱卿若愿主动向朕证明你的诚意,为赵昶赎罪,朕自会赦免他的死罪!” “皇上……是要臣交出义父通敌叛国的证据?” “正是。你要知道,由三司查出的证据只能增加赵昶的死罪,但若由你提供,意义便不一样了。你是赵昶的义女,朕许你为他赎罪。当然,若你能提供其它证据,助朕铲除朝中奸臣,爱卿便是朕的大功臣,朕必会委以重用。” 温如玉忍不住微笑,皇帝的手段……真是高明。 “罪臣遵旨。” “好,那你现在回去吧。” “谢皇上。”公孙无颜站起来,又向温如玉深深一躬,“谢王爷。” 待她离去,景剀摆手:“如玉,起来吧。” “谢大哥。” “今天你们为朕立了一大功,晚上朕请你和夕照、琰儿、天麒一起到你的谪仙楼饮酒。” “好啊,本来今晚八弟说了要请客的。”温如玉笑道。 “什么?”景剀一巴掌拍过来,“你们私自聚会,竟不叫上朕?好大的胆子!” 温如玉闪身避过,调皮地笑,逃向门外:“不是小弟的错,是八弟怕皇兄……” 第二百八十章 长街喋血 康乐廿年,朝廷发生宰相叛国案,皇帝钦命卫国侯沐天麒与英王景琰合力追查,偕同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此案前后审理了近一个月,由赵昶叛国案审起,牵出他结党营私、贪污受贿、卖官鬻爵、陷害忠良等各大罪状。顺藤摸瓜,抓住一连串共犯。连康乐帝的弟弟梁王景璇也被供出曾与赵昶一起贪污灾银,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而参与审案的刑部尚书史文成(新任尚书未满半年,本为侍郎,赵昶门生。尚书孙正病死后,由他替补)本就已被温如玉从公孙无颜口中套出与赵昶共谋,后来随着案件深入,种种证据都直指他们互相勾结,沆瀣一气。 景剀怎么也没想到这案件象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最后竟然牵涉到朝中大小官员五十余名。 天子盛怒,将这批人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沐天麒与景琰为梁王景璇求情,景剀到最后饶了景璇的死罪,将他贬为庶民。 而赵昶因其义女公孙无颜主动提供证据,立下大功,并愿为义父赎罪,皇帝法外开恩,只将其流放,未定死罪。家人也未受株连。 皇后赵婉为父亲蒙羞,自请废后,景剀念及公孙无颜在卫国侯府所说的话,知道赵婉本性纯良,从未助纣为虐,不仅没有废后,反而增加了对她的宠爱。 经此风波之后,景剀着实忙了一阵,将那些空缺的官位一个个补上。一番“疏通管道”、去伪存真之后,朝廷倒真的清净了不少。硕果仅存的赵昶党羽如大理寺正卿崔博从此夹着尾巴,小心做人,再也不敢兴风作浪。 前半个月之内,温如玉以“幕僚萧史”的身份一直陪着景琰,为他与沐天麒出谋划策。景琰与沐天麒惊讶地发现,温如玉在破案上有着非同一般的天赋。他头脑清晰、目光敏锐,分析案情层层深入、抽丝剥茧。审问起犯人来往往三言两语切中要害,将人逼进死胡同,又兼以攻心之术、循循善诱。而为了搜查证据,他常常在半夜三更发挥天下无敌的轻功,潜入某位朝廷要员的家,施展空空妙手,窃取有力的证据。 而最值得欣慰的是他在无意间发现了宫内两位大太监私下密谋、行为鬼祟,跟踪他们,发现他们在一家香烛店里与赤燕人接头,向他们*消息。 温如玉抓了这两名太监,顺便将这个赤燕人的香烛店端了。 由此他更肯定上次在朱雀胡同袭击他的杀手是赤燕派来试探他的。 除去宫中叛徒,皇帝的心愈发安定下来。毕竟皇帝在宫里接触最多的还是太监,岂能在自己身边留下危险人物。 当然温如玉所做的一切最后功劳都落到景琰身上,因为“萧史”只是景琰的手下。 英王景琰无数次在景剀面前提到温如玉,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简直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是温如玉做不到的,这个人根本就是神话中人。 景琰一心希望景剀将他留下来,张夕照与沐天麒则充满矛盾,既希望温如玉留下来,又怕他留下后继续受罪。 而景剀心里苦到极点。常言道“君无戏言”,他既已答应放温如玉走,又如何放下面子再挽留他?何况他一再出言试探,希望温如玉退步,温如玉却始终装聋作哑,不上他的当。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回到当天晚上,谪仙楼。 掌柜还是原来的掌柜,伙计却已完全是新面孔。温如玉趁着晚餐的机会,悄悄与沐天麒商量好,一旦他要离开京城到金陵去,便将谪仙楼转到沐天麒名下。而那家专为孤儿成立的晴芳书院,自然也得由沐天麒接管了。 沐天麒自是唯命是从。 景剀想到上一次在谪仙楼看到温如玉与文友聚会,那时候的温如玉优雅、随意、率性、真诚,笑得无拘无束。抚琴唱曲,字字打动人心。 如今他的一干文友如莫应龙、李秦关、林晓风都进了翰林院,本想与温如玉一起共事,却不料温如玉突遭横祸“死亡”。在温如玉出殡的日子,他们写下无数悼念的诗词,还专门写了墓志铭。这些词在长安已经广为流传。 至今还有文人雅士到温如玉坟上去吊唁,扼腕痛惜,写下哀伤的词句。 虽然温如玉常常以萧史的身份陪景琰到翰林院,但隔着面具,却好象隔着千山万水一般,不复当初的肝胆相照。 景剀在想到这些事的时候,发现温如玉的神情也怅怅的。黑玉般的眼睛里蒙着淡淡的雾气,目光默默地流连在他们聚会的大厅里。 “如玉,可是想起了莫应龙他们?” 听到景剀的声音,温如玉如梦方醒,收回心神道:“是……想起以前的那些聚会。和他们在一起,真的很惬意。” 景剀微笑:“到了江南,你可以写更多的词,只是……不能再署自己的本名了,觉得可惜么?” “不,名字只不过是个符号。到时……我会给自己取个号,他们不会知道是我。皇兄放心便是。” 景琰立刻兴致盎然道:“要取号还不容易?不如我来给你取吧。” 温如玉笑道:“好啊,多谢八弟了。” 景琰摸着下巴沉吟:“王兄貌似潘安,才比子建,风华绝代,天下无双。不如……便叫无双公子如何?” “太俗!”沐天麒立刻否定。 景琰有些气恼,瞪了沐天麒一眼:“哪里俗了?你有本事给他取一个看看!” 温如玉连忙打圆场:“我倒不觉得俗。只是……哪有人这样自夸的?” 张夕照忍不住道:“其实我觉得,这次隐姓埋名也是好事。如玉可以恢复本姓,给自己取一个景家的名字。至于号,莫如还用原来的‘江南公子’吧。这样如玉还是如玉,换汤不换药。” 景剀在旁边笑吟吟地听着,听到这儿悠然开口道:“关于名字,我赞成夕照的意见。但号嘛……依我之见,最好叫‘惊鸿公子’。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沙洲冷。如玉不愿呆在繁华的京城,不羡荣华,不慕高位,宁可与沙鸥为伍,与明月为伴。岂不正符合这惊鸿二字?再说,如玉的剑法叫惊鸿剑,轻功叫惊鸿掠影,又与此名相符。最后么……如玉的风姿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除惊鸿二字,再无别的词可配得上他。” 一番话说得大家目瞪口呆。温如玉更是震惊无比。皇上怎么可能如此了解他?听他这些话……他简直堪称知己。 若不是碍于君臣身份,他们是不是可以做好朋友? 注意到温如玉星眸中泛起的层层波澜,注意到他感动得几乎要流泪的表情,景剀的唇边展开笑意。如玉,国士无双的你,是否一直将朕当作皇帝?一直谨守着臣子的本份,不敢有半点逾越?难道,朕不配赏识你的绝世才华?不配当你的知己? 喝了酒的皇帝全没了平日的威严气势,和蔼可亲得令人忍不住喜欢他。大家谈笑风生,举杯畅饮,气氛非常融洽。 到后来景琰与沐天麒都有了醉意,而温如玉却越喝眸子越清亮。 宴后分手,温如玉本想护送景剀回宫,但见沐天麒与景琰都有些晕晕乎乎,只能先送他们回去。 景剀与张夕照骑在马上缓缓而行,夜风习习,沿街两旁灯影重重,小贩的摊位还没有收去,青楼上红袖飞舞、笙歌不断。 走过凤凰街,灯光渐渐暗淡,行人也少了。空气中忽然有了种阴冷的味道。 风大起来,吹乱了二人的鬓角,吹得马上的衣衫猎猎狂舞。马的脚步缓下来,似乎感觉到了强大的阻力。 地上好象凭空多了许多枯叶,还未到中秋,怎会有这么多枯叶? 枝叶片片飞起来,旋转,旋转,轻盈得犹如蝴蝶。越来越多,将景剀与张夕照团团围住。 “见鬼!”景剀低声抱怨道,“怎么好象起了沙尘暴一般? 语声中,景剀睁大了眼睛,他发现前面不仅有枯叶在飘飞,还有一盏灯。这盏灯发出昏黄的光,光影朦胧。 周围居然起雾了,远处有若有若无的歌声飘来,凄凉、幽怨、缥缈、诡异,听得人浑身发冷。 没有人,可灯却在飘过来。雾越来越浓了。 张夕照浑身的肌肉蓦然绷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皇上小心!”他脱口惊呼,提马挡到景剀前面。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刮过,灯影中,一团枯叶挟着灰尘袭向张夕照! 张夕照下意识地一掌击出。枯叶向两边散去,却有两道剑光骤然袭向张夕照,快如闪电。 张夕照拔刀,挥出。可是他慢了一步,他只挡住了其中一把剑,另一把剑直直地扎进他的*。毫不停留,那人反手拔剑,血花飞出。 感觉到疼痛的瞬间,他看清了袭击他的两个人。 黑衣、蒙面、露在外面的眼睛在黑暗中看来如同狼眼,冷酷、噬血,发着幽蓝幽蓝的光。 张夕照咬紧牙关,跃下马来,奋不顾身地挥刀砍向那两个人。 刀剑相撞的声音在黑夜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什么人!”张夕照沉声喝问。丹眼凤微微眯起,双眸中利芒暴涨。 黑衣人不开口,两支剑却挟着凌厉的劲风逼向张夕照,看他们的出手,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几乎令人找不出他们的破绽。 张夕照心头一凛,背上已冒出冷汗。好厉害的杀手! 而景剀已经汗湿重衣,脸色煞白,只是强装镇静,坐在马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来,听不到半点人类的感情:“要死的,不要活的!” 这声音来自灯笼后面。 景剀这才注意到灯笼后还有一名黑衣人。 这个人没有蒙面,但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张脸是僵硬的,看起来就象来自地狱的白无常。他的眼睛很黑,但是没有表情。 没有表情的眼睛比狼眼更让人觉得恐怖。 “噗”的一声,又有血溅起来,张夕照的夺魄刀砍中其中一名杀手的右肩,杀手吃痛,提剑后退两步。 另一人神情一震,剑势却未减,以拼命的架式向张夕照冲过去。 张夕照举刀封住来人的攻势,正欲回击,眼前突然光影一晃,那个灯笼迎面向他砸过来,来势之猛,令他感觉就象一蓬火焰袭来,风声霍霍。 张夕照的身子猛然向后飘移三步,可杀手的剑如影随行,紧追不放。 张夕照再次挥刀,呛的一声,两件兵器相交。 就在同一瞬间,张夕照觉得背后一股凉风袭过,一件又冷又硬的东西没入他的后背,从胸前穿出来。 “大内侍卫统领,果然武功高强。”阴森如鬼魅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剑拔出,张夕照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往前扑去。 张夕照心中十分清楚,他不能倒下。否则皇上必死无疑,所以就在他往前倒的瞬间,他奋力用刀撑住地面,咬紧牙关,飞快地挺直身子。 此时那名没有受伤的杀手已飞身掠起,扑向景剀。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景剀的心整个儿沉了下去。 第二百八十一章 魅影杀手 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九五之尊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恐惧,仿佛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心跳突然停止。 就在这时,他听到“叮”的一声,好象暗器与剑身相碰,紧接着身边有衣袂掠空之声响起。在他睁眼的刹那,他看到一条人影风一般飘落在他马前,凄迷的灯影中,那人左手持剑,渊停岳峙,衣带飘飞,体态却从容、宁静到极点。 而刚才向景剀出手的黑衣人已倒退数步,长剑垂下,虎口已被暗器震得裂开。 三名杀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一时竟忘了反应。 张夕照看清来人,惊喜交集:“如……萧公子,你没回去?” 来人正是温如玉。 “我突然感到强烈的不安,好象有什么事要发生,便赶过来了……”语声一转,“张大人你受了重伤?赶紧回去疗伤吧,这里交给我。”分明看到张夕照浑身是血,温如玉十分担忧。 张夕照怔了怔。身为大内侍卫统领,身负皇帝安危,责任心令他不愿先行离去。可他知道自己受的伤太重,撑不了多久了。 “夕照,你去吧。”景剀挥手。 张夕照脸色苍白,咬牙忍痛,向景剀深施一礼:“臣护驾不力,回去再向皇上请罪。恕臣先行告退!”一个动作牵动背上伤口,血流如注,张夕照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温如玉飞身掠过去,轻轻抱住张夕照,再凌空掠起,将他置于马上。迅速点穴止血,并塞了一粒药丸在他口中。 “张大哥小心。”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夕照感激地一笑,催马疾驰而去。 温如玉的目光落到那位“白无常”身上,淡淡地问道:“魅影杀手?” “白无常”微微一愣,表情只从眼睛里透出来,脸上肌肉却依然僵硬,看起来像是戴了面具。 “不错。” “受何人之托?” “恕不奉告。” “诸位也是康朝人吧?” “正是。” 温如玉缓缓举剑,星眸中射出冷电似的寒光,一字字沉声道:“身为康朝子民,竟敢弑君犯上。是否当了杀手,便泯灭人性、再无良知了?” “白无常”目光一沉,拿着灯笼的左手死死攥紧,而右手握着的长剑微微振动起来。 “杀手只为钱卖命!”依然是冷酷得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却似乎有了一些波动。 “受赤燕人所托?” “白无常”一怔:“赤燕人?”有些迷惘,看来他自己都没弄清雇主的身份。 “若是我猜得不错,你是魅影的首领?”温如玉凭直觉感到此人身份特殊。 “正是。” “姓名可否见告?” “已忘了姓什么,名沉渊。”“白无常”倒也坦率。 “上次在朱雀胡同偷袭英王的也是你们,同样受命于赤燕人,对不对?”温如玉再问。 “是路十三……这混蛋!他*了我们!”被张夕照伤了肩膀的杀手咬牙道。 温如玉意识到他所说的“路十三”便是自己放走的那名杀手,忍不住为他辩解道:“没有,他只说出魅影二字,别的什么也没讲。我甚至都没看到他的真面目。” “温如玉……”沉渊居然笑了,明明在笑,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那样子说不出的诡异,“你果然和传说的一样……善良到迂腐的地步。” 那两名杀手有些奇怪地看向他们的首领。今天大哥很奇怪,平时冷肃、不苟言笑的人,今日为何有了明显的情绪?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温如玉微微蹙眉。 沉渊轻轻叹道:“除了温如玉,没有人会这样傻,被人刺杀,还要反过来保护刺杀他的人。” 温如玉展颜笑道:“我可以将你的话当成是赞扬么?十分荣幸……只是既然你已识破我的真实身份,我便留不得你们了……” 他的声音动听之极,犹如甘泉汩汩流入听者的心田。他的剑也很温柔,在朦胧的灯影中闪着朦胧的光,缓缓举起,缓缓挥出,如梦,似幻。层层剑光如波纹般蔓延,又象扇动的蝶翼,美到极致。 云渐散,月已出,清辉满地。空气中的雾气不知何时悄悄敛尽,静止下来的落叶再次飘起。风变得轻了,如同晴人的耳语。 血,喷洒而出,犹带着杀手的体温。冷酷无情的人,却依然有着灼热的血。习惯了杀人的人,是否变得享受*?他们杀人时,是不是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噬血的*****? 可是,他们的血也会流尽,流尽了血的杀手,也不过是一具苍白冰冷的尸体,甚至可能连埋葬他们的人都没有。 一具尸体倒下,黑夜中发出沉重的倒地声。 剑光未歇。温如玉染着月光的双眸深邃而神秘。 血又流下来,但只有几滴。剑,如晴人的唇,吻上杀手的咽喉。只是寒光一闪,瞬间夺人性命。 原来,生命竟是如此脆弱,简直不堪一击。 这具尸体倒地的时候,黑暗中又出现了五六条人影。他们就象躲在暗处的魔鬼,此刻终于等到择人而噬的机会,再也摁捺不住,蜂拥而出。 沉渊只是冷冷地在旁边看着,好象这些人的死亡根本与他无关。或者,只是因为戴着面具,令人无法看出他的真实表情? 寒意在长长的街上弥漫开来,再也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无边的杀气,只有兵器相撞的脆响,只有闪烁迷离的剑光。 越来越多的血溅出,一个、又一个人倒下。空气中飘出浓浓的血腥味。 温如玉的身上也被划出一道伤痕,可是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出手。 最后一名杀手倒下,剑光敛尽。地上已多了七具尸体。 景剀看着这惨烈的场景,终于失去镇定,脸色变得煞白,喉咙里一阵阵涌上恶心欲呕的感觉。 温如玉退后一步到他马前,低声道歉:“对不起,大哥。” “我无事,莫要管我……”景剀哑着嗓子道。 沉渊死死地盯着温如玉,抛开手中的灯笼,一步步向温如玉走过来:“原来,温如玉杀起人来也不手软。” “对付不忠不义之人,我从来不会手软。” “不忠不义?”沉渊再次笑起来,笑声充满嘲讽、凄怆、悲凉,这笑声,与他的杀手身份完全对不起来。 温如玉有些困惑:“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皇上?除了作为杀手,你是否有别的原因?” 沉渊一窒,眼里露出奇怪的、复杂的神情。 景剀有些不耐,这充满血腥味的地方他一点都不想呆下去:“如玉,不要跟他废话,速战速决吧!” 温如玉呆了一呆,恭声应是。 “是”字尾音未落,沉渊的剑已如毒蛇般刺了出来。 他的剑上有淡淡的血腥味,还有淡淡的血光。这剑,已杀过多少人?染过多少血? 沉渊的双眼也仿佛*,可怕的目光,狂野、肆虐、残忍,犹如野兽。 更重要的是,这双眼睛里充满恨意。 温如玉心头微凛。这个人,心思复杂,变化莫测,情绪起伏剧烈,是因为不寻常的经历?还是已失常的心理? 凛洌的剑光,如狂飙烈焰般袭来。 温如玉却似闲庭信步,潇洒从容。 今夜的他,似乎因为喝过酒,一身飘逸。出手没有凌厉的锋芒,却更如流水,绵延不绝、生生不息。表面上波澜不惊,暗地里湍急水深。 狂飙掀不起巨浪,却被渐渐吸进漩涡。 景剀的马被剑气惊动,频频倒退,扬首发出声声嘶鸣。 落叶被剑气激起,漫天飞舞。 剑光映出沉渊的眼睛,那双眼里渐渐露出死灰般的颜色。 杀人无数,却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看着温如玉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湖泊,吸纳一切的湖泊,仿佛连他的剑光也被吸了进去。 他在沉溺,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灭顶的感觉汹涌而来。招式慢下来,力不从心。再也没有以往噬血的*……他心力交瘁。 一蓬血雨飞溅而出,沉渊倒退数步,惊恐地看着温如玉的剑没入自己左胸。 温如玉拔剑,剑尖撕裂沉渊的衣服,露出一个漂亮的纹身。 在锁骨下面,白皙的皮肤上,纹着一只美丽的蝴蝶,栩栩如生。 温如玉怔住,这只蝴蝶……这只蝴蝶好眼熟,他在流星身上看到过。 是蝴蝶之盟的标记! “你……你……”温如玉倒退一步,有些晕眩,呼吸变得急促,“你是蝴蝶之盟的杀手?” 沉渊的身躯缓缓倒下去,声音微弱:“没错……” 温如玉猛地扑上去,抱住那个身躯。 “我……是大哥的……不肖兄弟……我不愿做杀手……所以曾……背叛了大哥……临阵脱逃……可等我回去时……他却死了……兄弟们都死了……是因为你……死于皇帝之手……” 温如玉心上那道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撕裂。蝴蝶盟,流星,金陵府牢的爆炸……血淋淋的一幕,冲进他眼球。 这是流星的兄弟,不管他曾经做过什么,他要救他。他必须马上将景剀送回宫,然后去找大夫。 一念至此,立刻转身:“大哥,我送你回宫。” 景剀的目光落到沉渊身上,脸色一沉:“你抱着他干什么?” “我要救他。” “救他?”景剀低吼,“你疯了?他是杀手,要取朕的性命,你居然要救他?” “他是流星的兄弟……我欠他的……”温如玉的语声有些艰涩。 “不行!”景剀怒不可遏,“你赶紧补他一剑,然后将他抛尸荒野!” “不!”温如玉抱着沉渊,扑通跪下去,颤声道,“蝴蝶之盟的杀手因我而死,沉渊是无辜的。他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才要杀大哥。|Qī-shū-ωǎng|我伤了他心脉……若不及时救治,他会死的,请大哥见谅!” “如玉!”景剀几乎疯了,“你……你非要气死朕你才甘心?!” “只要大哥让我救他,小弟甘受任何责罚。”温如玉俯下身去。 “温如玉……”沉渊的意识已渐渐模糊,唇齿间发出微弱的声音,“不要求他……” “如玉……”景剀看着温如玉充满哀求却又倔强、执拗的样子,脸上阵青阵白,拼命压住怒火,颓然道,“好吧,朕答应你。你赶快起来,送朕回宫去!” “是。多谢大哥!”温如玉狂喜。 “朕派御医救他。” 温如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交集地看着景剀:“大……大哥是说……真的?” “君无戏言。”景剀唇边泛起若有深意的笑容。 “多谢大哥。”温如玉展颜,飞身跃起,伸出手指放进嘴唇,打了声呼哨。 马蹄声起,一匹白马飞奔而来。 第二百八十二章 倦客山庄 夜色阑珊。凝霜阁中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两名太医为张夕照与沉渊洗净伤口,用上最好的伤药,包扎好。张夕照虽然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但神智仍然清醒。而沉渊却已昏迷多时。 温如玉放心不下沉渊,请求留在凝霜阁。景剀同意,命太监分别到张府及鲲鹏王府送信。 张夕照服完药就沉沉地睡去了,听他呼吸均匀,温如玉稍稍放心。 “大哥,不早了,请先回去歇息吧。有小弟在,会照顾好张大哥与沉渊的。”温如玉见景剀的脸色也不好看,明白他刚才被自己杀人的血腥场面吓到了,关心地道,“大哥今夜也受了惊吓,恐怕需要服一些安神的药物。” 景剀佯装生气:“朕没事,你难道觉得朕很胆小么?” 温如玉心道:都差点吐出来了,还说自己胆大? 却见景剀一道目光扫过来,分明已猜到自己想什么,暗暗苦笑。皇帝真精明,自己一举一动,一个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注定要受制于他。幸好……快要离开了…… 景剀注意到温如玉唇边露出“终于要解脱了”的笑容,目光不*一沉。 温如玉心头一阵悸动,垂下眼帘,掩饰地拿起桌上的杯子。 “如玉。”景剀轻唤一声,却又停下不说,等着温如玉抬头。 “大哥……”温如玉不得不看着他,“有何吩咐?” 景剀瞥了一眼昏迷中的沉渊,淡淡地道:“在你心目中,是朕比较重要,还是你的朋友比较重要?” 温如玉怔住,皇上要向他兴师问罪么? “大哥是天下之主,不管小弟在朝在野,心中都只忠于皇上。” “哦,是么?那如果这个沉渊执意要杀朕,你将如何对他?” “我会尽力化解这段冤仇,若是无法化解,我便将自己的命给他。但希望大哥……饶恕沉渊。”温如玉说得再平静不过。 景剀又气又恨,无奈之极:“难道你就从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你莫忘了,你还有妻儿,你身上还有责任。你活着的价值难道只有牺牲?若满朝文武都象你这样,朕还指望谁来为国出力!” “大哥……”温如玉歉然道,“对不起……” “朕从未见过你这样傻的人!”景剀发现自己最近频频想到这句话,这会儿忍不住轻斥出口,“朕将浣儿嫁给你,是指望你呵护她一辈子的。可你这样的人,朕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温如玉心头一震,原来皇上还在关心着浣儿啊。 “对不起……”他除了道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景剀气得几乎晕掉,又怕吵醒张夕照,不敢大声吼出来。憋着声音从齿缝中蹦出几句话:“你别以为离开朝廷朕就管不到你了。不管怎么样朕还是你大哥。你若敢弃浣儿母子不顾,动不动为别人去轻抛生命,朕……朕绝不饶过你! 温如玉还从未见过景剀如此痛心疾首,轻易绝不流露感情的皇帝,今夜为何如此失态? “大哥息怒……”温如玉低声道,“小弟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景剀叹气:“你这个人啊,每次都是虚心接受,但死不悔改。一旦碰到所谓的道义良心,你就把妻儿抛到九霄云外了。” 温如玉苦笑,无言以对。 景剀不想再跟他纠缠,换了话题道:“今*欠朕一份人情。” “是,小弟代沉渊谢大哥救命之恩。” 温如玉站起来,想拜倒谢恩。景剀一把扶住他:“不必谢朕,朕是有条件的。” 条件?身为皇帝,还需要跟人交换条件么? 温如玉微微躬身道:“就算大哥没有施恩于我,只要大哥有令,小弟赴汤蹈火都会去做的。请大哥吩咐。” 景剀凝眸看着温如玉,后者真诚的目光皎如明月:“如玉,朕对你说过,你和天麒是朕的左右手,朕一直以来倚重你、离不开你。可如今……朕不得不放你回江湖,你知道朕的心有多痛么?” “对不起……”温如玉黯然道,“是我辜负了大哥的厚爱,辜负了祖父的期望……我是景家的不肖子孙……” “不,如玉。你比景家任何一位子孙都要优秀,朕一直以你为荣。只是因为你太好了,朕对你比所有人都要苛求,不允许你有半点行差踏错。所以......你在朕身边受了很多委屈……” “不是的,大哥,我从来没有觉得委屈,从来没有怪过大哥。是我不好,总是桀骜不逊,惹大哥生气,令大哥为难。” 景剀唇边露出亲切的笑容,幽深的双眸在灯光下看来少了冷酷,多了温和。温如玉再次发现,皇帝长得非常英俊。若是他能常常微笑,必定是十分迷人的。 “朕今日的经历太过凶险,若不是你半路惊觉,赶回来救驾,朕此刻说不定早就见了阎王了。” 听景剀这么一说,温如玉不*一阵心惊。是啊,当时的情形……委实太过凶险。 景剀微微叹息,接着道:“朕想托你做的事,是关于皇宫中的侍卫。” “侍卫?” “是的。皇宫侍卫有些是经过比武选拔出来的,有些是大臣之子直接提拔的。人数虽多,但良莠不齐,真正优秀的没有几个。一旦碰到武林高手,他们根本不堪一击。所以,朕想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回到倦客山庄后,不用上朝、不用处理朝中事务,相信你会有很多时间。朕想将你的倦客山庄指定为朝廷专门训练侍卫的地方。朕将侍卫交到你手,你好好训练他们,等你满意时再将他们送回。朕相信,以你的绝世武功与才华,你训练出来的人一定会很能干。那么朕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如玉,这个要求……你可以做到么?” 温如玉微一沉吟,道:“小弟遵命。只是……” “只是什么?” “小弟虽然答应为大哥培训侍卫,但倦客山庄不属于朝廷,小弟希望保持独立,请大哥恩准。” 景剀的心微微一沉,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 苦笑:“如玉,你那么急于要脱离朕、脱离朝廷么?” 温如玉呆住,他自己不曾仔细考虑这个问题,一切仿佛都是水到渠成的。 半晌,温如玉抬起眼帘,星眸澄净如水:“大哥也希望我为宫中训练侍卫是秘密进行的吧?若是我的倦客山庄隶属朝廷,恐怕泄密的机率会比较大。一旦牵出大哥放过小弟的内幕,大哥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还有长安百姓,不,天下百姓,他们会觉得受了大哥愚弄……我怕这样会令大哥的权威受损……” 景剀笑得更苦:“如玉,你越来越会说话。既然想得那么远,为何一再泄露自己的身份?现在连公孙无颜都知道了,还有这些魅影杀手,说不定还有赤燕……” “是小弟疏忽,若是大哥现在就放小弟离去,相信不会再有人知道……” “不行!”景剀断然道,“现在天下动荡,朕不会放你走的。” 紫熵,落雁关。 清晨,守城的士兵打开城门,惊讶地发现城门外放着一具棺木。 打开,里面赫然躺着子墨的尸体,周围洒着防腐的香料,避免尸体迅速腐烂。 尸体腹部有剑伤,而致命之处在颈部,一刀毙命,几乎将脖子整个儿切断。 卫兵腿一软,瘫倒在地。 没有人知道这具棺木从何而来,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巡城的士兵坚称昨夜寸步未离,但半夜里忽然起了大雾,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安王子襄看到子墨的尸体后骤然昏死过去,醒来便痴痴呆呆,抱着子墨的尸体不肯放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喃喃自语,状似疯狂。 宫中妃嫔平日也觉察出子襄对子墨的感情不太正常,此刻见他的模样,更是证实了她们的猜想。虽然自己也是伤心欲绝,但又对子襄暗暗怀着憎恶之心。 更重要的是王妃所生的王子年仅五岁,而且因为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智力有问题。眼见王位不可能传给他了,这种情况下唯一能继承王位的便是安王子襄。 可怜太子太傅雍溶被封了个虚衔,还未等到真正的太子出生,大王便一命呜呼了。 没办法,国不可一日无主,只好偕同大将军应莫言、臣相付璃等再三恳求子襄登位。而子襄沉浸在心爱之人死亡的悲痛中,连续好几日失魂落魄,根本无法料理朝政。 于是应莫言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本来在子墨面前立下军令状后,便以为自己可以马上发兵攻打康朝了。谁知又发生了温如玉回长安,被判腰斩,天牢失火,子墨去长安一探虚实等一连串的事,起兵便被耽搁了。 如今子墨已死,他暗暗下定决心,一旦子襄继位,恢复状态后,他马上要请旨出征。只是这个子襄……骄横跋扈、阴鸷怪戾,他能当好国王吗? 朝野内外人心惶惶,传言纷纷。子墨的死被平添了许多神秘色彩。由于温如玉的“死”被长安百姓说成是上天召回了谪仙,流言传入紫熵,紫熵百姓便认为子墨之死是因为他害死了温如玉,上天对他作出惩罚。 民心本是纯朴的,但也免不了愚昧的因素。人类对语言天生有着无穷的传播力量,而且越传越神奇,越传越背离最初的*。 这些日子里,温如玉与沐天麒、景琰他们已开始了宰相判国案的彻查。 沉渊被转移到王府,便于温如玉照料他。 景剀接到赤燕王独孤煌送来的请柬,知道独孤涵月与苍夜的婚礼定于十月十八举行。 凤凰城没有凤凰,却有孔雀。 此刻,独孤涵月与苍夜正一起策马缓行在王家猎场上。 两个绝色之人,一个身穿艳丽的服装,绚烂夺目的光华引得孔雀也产生嫉妒;另一个一身黑衣,犹如坠落人间的精灵,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可是他的脸色依然苍白,消瘦的身躯显得有些单薄。 第二百八十三章 命运弄人 泰阿、纯钧与湛卢远远地看着两人策马渐渐远去。 孤独涵月不愿意有人打扰她和苍夜,因此吩咐三人留在猎场入口,不得跟他们进去。 湛卢一直目送着苍夜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初见时为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惊叹,惊叹他如豹子般灵敏、矫健、挺拔、美好的身躯,虽然那时候他被困紫熵,内力还未恢复,并且受了鞭伤,但他眼睛里那种灼亮的光芒没有丝毫减损。而此刻,他看起来疲惫、忧郁而落寞。 这只美丽的豹子,被关在笼子里,而且磨平了爪子…… 失去*,身中软骨散之毒,为情所困。 而对他打击最大的,是得知了温如玉的死讯。 他越来越憔悴,意志渐渐消沉。对他而言,温如玉就象寒夜里的一盏明灯。可这盏突然熄灭了,周围又恢复了冰冷、死寂与黑暗。 湛卢知道他们兄弟情深,可是他没有得到长安的指令,也不敢擅自去探寻事情的*。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苍夜难过。 丢开侍卫,独孤涵月回眸看着身边的这个人。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已失去光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烟灰般的颜色。薄薄的嘴唇紧抿着,透出些许孤傲、些许颓废、些许悲凉。 这些天以来,他越来越沉默,眉宇间一片清冷之色,仿佛周围一切都无法激起他的兴趣。 初见面时跟她拌嘴的那个热血少年到哪里去了?独孤涵月心里又酸又痛,她宁可看他和自己争吵,那至少表明,他是活的,他有血有肉、有感情。 可现在,他的心是一片死灰。 “夜。”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专注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柔声道,“假如大哥没死,你会开心起来么?” 苍夜猛地勒住马缰,动作急促,“没死”两个字象电流般刺激了他,以至于没有注意到独孤涵月已自然而然地将温如玉称为“大哥”。 他的星眸瞬间亮起来,激动得嘴唇微微颤抖:“你说什么?大哥没死?你今天特意带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我是想让你散散心,放松一下心情。” 苍夜刚刚亮起的脸色又暗下去:“既然如此,你又何必……” “不。”那张人间绝色的脸上蓦然亮起的光华晃晕了独孤涵月的眼睛,她发现自己如此贪恋他的笑容,不想看到它暗下去,连忙道,“我是猜测……但可能性极大。本来……不到最后确认,我不想跟你说。但我实在不愿看你这样难过。”说到这儿,她的声音低下去,微微苦笑,“夜,你知道么?我有些妒嫉大哥……” 这次苍夜分明听见她叫出“大哥”二字,不*神情一震。 独孤涵月停在他身边,微微低了头,无限感慨,“你们相识的时间那么短,可你对他的感情……远胜于世上无数亲兄弟。我真的很嫉妒他,我这样对你,你却……”欲言又止,但话中的意思却已分明。 “涵月……”苍夜喃喃唤道,心里慢慢涌过一股*。 这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时而单纯可爱、娇俏率真,时而热情大胆、任性刁蛮。她真的是个多姿多采的人。 苍夜骗不了自己,他从一开始就对她有好感。 而这么多天相处,他也很清楚地体会到她对自己的真情。 他憎恨的是那种被当作棋子的感觉。 “除了我娘,大哥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他对我而言,亦父亦兄、亦师亦友,我对他充满敬爱。我真的不相信,他这样好的人……老天爷怎么忍心让他死?” 独孤涵月道:“我们的人还在继续追查,我也不希望王爷就这样走了。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我对他印象极好。现在,我们发现了一些疑点……” “是什么?”苍夜动容。 “大哥被宣布死亡后,康乐帝将他的八弟英王景琰召入长安,看样子是让他取代大哥的位置。可我们听说这个英王没什么本事,不明白康乐帝为什么要这么做。于是父王派留在长安的密探雇杀手去行刺英王,想试探一下他的武功。谁知……我们的密探在暗中观察,发现景琰根本没本事,他手下有一名叫萧史的幕僚却武功盖世,而且使左手剑。” 苍夜心头狂震,苍白的脸上顿时焕起光彩:“难道这个人是我大哥假扮的?” 独孤涵月微笑:“不单如此,还有一点可疑的是,康乐帝让英王景琰住进了鲲鹏王府,那位幕僚也一起住进去了。” 苍夜心念电转,难道康乐帝根本就知道“萧史”便是大哥,故意促成他与家人团聚? “太好了,涵月,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看到苍夜展颜,独孤涵月眼里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夜,父王已派侍卫到巫山去请令尊令堂来赤燕,我知道你天性至孝,这样的终身大事,必得要经过令尊令堂的同意才行。”独孤涵月凝眸看着苍夜,柔情似水。在认识苍夜之前,她从来就没有将自己当成女子对待,独孤煌对她要求特别严格,一切教育都是参照男子来进行的。她的文韬武略甚至远远超过她两个弟弟独孤无双与独孤无俦。 可自从认识苍夜,她慢慢意识到,自己是女子,象天下所有其他女子一样,也会为心爱之人哭、为心爱之人笑,也会痴情,也会撒娇,也会吃醋…… 苍夜苦笑。赤燕公主,嫁给我这个身份卑微的平民百姓?而且……还曾经有着那样耻辱的过去…… “父王给其它各国都送去了请柬。相信若是大哥还在世,他必定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看来,独孤煌是算准大哥没死了。他这样做,分明是想将大哥引到赤燕来,然后伺机对付他。自己能够阻止得了么? 苍夜啊苍夜,你的身份还真是尴尬:母亲是紫熵人,父亲是康朝人,未来的妻子是赤燕人,一个人身跨三国。现在各国纷争,谁都想一统天下。可是,自己纠缠在这三国之间,究竟该何去何从? 命运弄人,一至于斯! 大哥,若是你还活着,请指点我,我该怎么办? 我戴了太久太久的面具,久到忘了自己的本性。是你让我恢复本来面目,是你让我知道我还会哭、还会笑、还有满腔热血。 如果你真的走了,我岂非要抱恨终生?若不是我将你掳到必杀堂,让你失去记忆,点了你的穴道,你怎么会被子墨抓走,怎么会被陷害成叛逆!是我害了你,大哥,我对不起你…… 胸中波澜起伏,手指紧紧攥紧,指甲掐入掌心。 紫熵,裕华宫。 臣相付璃与大将军应莫言坐在子襄面前,前者神情焦虑,后者满脸愤懑。 而子襄脸色苍白,一双狭长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圈下都是黑晕,显见这些天他一直失眠。二十来岁的人,看起来竟似老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细的鱼尾纹。 “大王,臣接到赤燕王独孤煌发来的请柬。”付璃面对新君颓败、阴郁的样子,心中惴惴,说话也不象以前在子墨面前那么自信。 “哦?什么请柬?”子襄仍然失魂落魄,付璃不敢肯定他是否听清了自己的话,是否意识到自己在问什么。 “是独孤煌的女儿独孤涵月要出嫁,嫁的人是咱们紫熵人……” 子襄一愣:“是谁?” “是苍夜。” “苍夜?”子襄几乎跳起来,眼前立刻出现了那个一身红衣、目光冰冷的少年,纵然被自己打得浑身是血,也依然那样骄傲倔强。而自己因为他竟被王兄打骂,这口气一直憋在心里。 “苍—夜—!”子襄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这个卑*的*脔,居然要成为赤燕的驸马?哈哈,哈哈,独孤煌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居然要为女儿捡一个被我大王兄糟蹋过的破烂?” 应莫言似乎看不惯子襄那种刻薄样,冷冷地道:“现在更加可以肯定,当时从我们王宫劫走温如玉和苍夜的便是独孤煌。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温如玉逃回了长安,而苍夜仍然被抓在独孤煌手里。独孤煌必定是考虑到他和温如玉的关系,才会这么做的。否则,单凭苍夜出身平民,他怎么可能将女儿嫁给苍夜!” 子襄眼里射出阴鸷的光,喃喃道:“苍夜,温如玉的男宠?独孤煌嫁女?”忽然目光转身付璃,“臣相,独孤涵月的婚期是哪天?” “十月十八。” “好,我们立刻动身去赤燕。我要将苍夜的身份揭露出来,看独孤煌如何收场!” “大王!”应莫言终于沉不住气,直直地盯着子襄道,“此刻大王最重要的是要为先王报仇。臣请大王下旨,让臣立刻发兵直捣长安!” 子襄冷冷地瞥他一眼,道:“你确定温如玉死了么?” “这……” “若是温如玉死了,我还有点把握。但若是他没死,凭你能斗得过他?独孤煌为什么要嫁女?难道不是怀疑温如玉没死么?你想过没有,我王兄去长安查证温如玉的死,却为何竖着去横着回?我敢断定,温如玉他没有死!” “臣不怕他!从未真正交手,谁胜谁负尚未可知!况且先王已同意臣带兵讨伐康朝,只不过后来横生枝节……” “先王同意?”子襄眯起眼睛,冷笑道,“你有没有听过---一朝天子一朝臣?” 一句话将应莫言的话堵住,背上冷汗直流。 这个被子墨宠坏了的王孙公子,心肠恐怕比子墨要狠过百倍。江山……恐怕岌岌可危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因爱成狂 付璃与应莫言面面相觑,觉得这裕华宫中气氛好压抑,有窒息的感觉。不愿再呆下去,便一起站起来,躬身告退。 “臣相。”到宫外无人处,应莫言站住,沉沉叹息,“大王这样子……真令我担忧。” “是啊。”付璃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短短几天,鬓边已添了几分斑白。 他茫然地看着宫外杆杆修竹:“他对先王的感情……怕是不仅要毁了自己,还要毁了紫熵。” “我本以为,凭大王对先王的感情,他会迫不及待地发兵康朝,为兄报仇。没想到……说句大不敬的话,他本是不知天高地厚之人,现在怎么会怕了一个温如玉!我真不明白……”应莫言语声晦涩,脸上充满懊恼之意。 “我想,他并不是不想报仇,只不过情绪还未稳定。大王的心思十分复杂,他对先王的感情……可能爱到极点,也可能因爱生恨。” “臣相此言何意?”应莫言不解,“你知道,我是粗人……” 付璃苦笑:“我也并不精通,只不过比你敏感些……”顿了顿道,“大王对先王有强烈的占有心理,而先王对温如玉的器重大家有目共睹,我听说先王还为温如玉责罚过大王。这次听说温如玉的死讯后,先王不顾大王反对,执意要冒险去长安,说是为了确认温如玉的死亡,而大王却认为先王是希望温如玉没死,因此又妒又恨……这里面的纷纷扰扰谁也说不清楚。如今先王驾崩,对大王而言,或许是永远地拥有他了。他的心思……又有谁能明白?” “可是……难道就这样算了?”应莫言握紧拳头,语声中有强烈的不甘。 “大将军,你这样迫切地想要发兵攻打康朝,总不会只为了给令郎报仇吧?”付璃扫应莫言一眼,“为王者尚且不急,你却这样摁捺不住,就不怕大王猜忌你?” 应莫言悚然一惊,冷汗再次流下来,讷讷道:“犬子虽被温如玉重伤,但修养一两个月也就无碍了。我不单单是为这个原因想攻打康朝。” “那么……?”付璃若有所思,“难道你也妒嫉温如玉,想要与他一较高下?” “这……”应莫言微窘,“不瞒臣相,这确是原因之一。我很不满先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还没正式交手,他便那样忌惮温如玉,还要将他劫到紫熵来。” “可现在温如玉不是死了么?” “我不相信他真的死了。”应莫言道,“而且……身为武将,我总想建功立业。既然先王有逐鹿中原之志,我正好驰骋沙场,一展身手,为紫熵开拓疆土。但现在……真不知这位新王作何感想……” “罢了,大将军,听我一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新王的心思我们猜不透,还是遵旨行事比较好。”付璃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 应莫言点头。 他们走后不到一柱香功夫,一名黑衣影卫出现在子襄面前,跪倒行礼:“息堰拜见大王。” 子襄盯着他,眼里露出丝丝寒意:“你是王兄派到安王府监督我的,对不对?” 息堰低着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身躯微微一震:“……是……” “平时我的一举一动你都向王兄禀报?还有上次我囚*苍夜的事也是你告的密?” “……是……” “抬起头来!” 息堰抬起头,见子襄已站到他面前,用力扯下他的面具。 “大王……”看到子襄眼里射出近似疯狂的目光,息堰的脸色瞬间苍白。 子襄一把揪住息堰的衣领,狠狠抽他的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裕华宫中回荡。 他双目赤红,脸上的肌肉狰狞地扭曲着,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地发出一迭声的咒骂:“监督我?你这么不信任我?我全心全意对你,你却这样对我!我算什么?你养大我、保护我,我就得做你翅膀下的小鸟?我不再是孩子了,我有感情!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一边宠着我,一边猜忌我,这算什么?为了温如玉,为了他,你就打我、骂我,在你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只有他值得你欣赏,对不对?对不对!” 息堰不敢运功保护自己,只是直直地跪在地上,任凭子襄打骂。 他很清楚子襄只是借他*对子墨的不满,但作为影卫,除了服从主人,根本就不能、也不敢有自己的思想。所以他只能默默承受。 转眼两边脸颊已高高肿起,血水不断从嘴里涌出来,他已计不清究竟被打了多少下。终于子襄平静下来,盯着他红肿不堪的脸,唇边泛起森冷的笑意:“你是我王兄派来的狗,如今你的主人不在了,你还指望我留着你么?” “任凭大王处置!”息堰恭顺地俯身答道。 头上没了声音。息堰静静地等着子襄对自己的裁决。 半晌,忽然听到子襄轻轻笑了一声,竟似有些亲切。 息堰愕然地抬头偷偷看了一下子襄的脸色,又连忙低下头去。 但他确信,刚才看到的子襄已经没有怒容。 “孤不要你死。”子襄开口时改了自称,仿佛一下子完成了由安王到大王的身份转换,“孤还要重用你。” “……多谢大王!” “如今先王已死,孤是你的主人,你明白么?”子襄的语气难得的温和。 “是,属下明白!”息堰叩下头去,以额触地。 “好,发誓从此效忠于我!” “大王……影卫的职责本就是效忠于大王……” 领子再次被拎起来,又一个巴掌将息堰打得跌倒在地:“谁许你反驳孤的话?别忘了孤是你的主人,你只能服从孤的命令!” “是,属下发誓……”息堰爬起来恢复跪姿,举手发誓。 “好,孤相信你的忠诚,所以,孤要封你为宫中影卫统领。” “多谢大王。”息堰伏地谢恩。 “立刻派人到长安,查明先王的死因,以及鲲鹏王爷温如玉的生死之谜!” “是。” “你再带上五名影卫,明日一早随孤出发去赤燕。” “是。” 骠骑将军府。 应飞扬见子襄金冠玄袍,气宇轩昂地走进来,勉强挣扎着坐起来:“大王……” 子襄上前摁住他,微笑道:“飞扬,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应飞扬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人,却感觉他已陌生了很多。 子襄的眉宇间已平添了许多帝王的威严,他再也不是安王了。他们之间从此只是君臣关系,不复当初的友情了吧? “飞扬,孤今日来,是想问你几句话。” 注意到子襄用了“孤”而不是“我”,应飞扬恭敬地低下头去:“是,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子襄一愣:“飞扬,你变了。” “哦?臣哪里变了?” “你……看起来稳重、内敛多了。”子襄看着应飞扬,目光渐渐深沉。 应飞扬心中一动,是错觉吗?子襄好象越来越象子墨了。只是,他眼底偶尔掠过的戾气,却依然还是安王的样子。 “是啊,以前的我年少轻狂,过于张扬了。”应飞扬微微低下头,收敛起受伤前的骄傲。 子襄点头,沉吟道:“飞扬,你会忠于孤么?” 应飞扬被他一句突如其来的话问得愣住:“大王何出此言?臣对大王忠心不二。”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站在孤这边?”子襄逼上一步。 “……是。” “好。飞扬,孤很满意。”子襄扬眉笑道,“不愧是孤的好兄弟!你放心……只要你对孤忠心,孤绝不会辜负你的。” 应飞扬心中忐忑,子襄说这些话……好象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刚刚建立自己的*,自然要铲除异己、收买人心,难道……这是对自己的考验? “伤势如何了?”子襄亲切地问道。 “谢大王关心,臣好多了。” “嗯。”子襄凝视着他,目光中有探索的意味,“跟孤说说你与温如玉交手的感觉,他……真的天下无敌么?” “大王要臣说实话?” “当然。” 应飞扬垂下眼帘,仿佛在回忆那天的情形,脸色灰败,喃喃道:“温如玉……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可一旦与人交手……他那种气势,那种耀眼的光芒,就好象俯视苍生的神灵……让人忍不住想跪拜在他脚下……” 子襄如受雷击,愣愣地瞪着应飞扬,似乎不相信这是他说的话:“飞扬?” “大王恕罪,臣该死,但臣说的是实话。” “若是令尊与他交手,你认为……?” 应飞扬咬着下唇,沉默半晌道:“家父……恐怕只能在他手下走五十招。” 子襄点点头,缓缓站起来,轻轻道:“好,孤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孤明日启程去赤燕。” “大王……”应飞扬敏感地道,“大王是想与独孤煌结盟?” 子襄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没有回答,转身大步离去。 第二百八十五章 破蛹化蝶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鲲鹏王府的人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天籁般的琴声,又看到了那个坐在高楼上,白衣如雪、宛若天人的男子。摘掉“萧史”的面具,温如玉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 王府的下人都对温如玉忠心不二,他从来也没有怀疑过他们会*他,所以只要在自己家里,他总是可以这样无拘无束。 和着琴声低吟,淡淡的忧伤从词句中丝丝流露。 景琰倚在栏杆上,带着欣赏的目光,含笑看着温如玉指尖划出的优雅。 今天是他缠着温如玉弹琴给他听的,白天忙着办案,晚上静下来便觉得无聊。以前在属地花天酒地惯了,碰到温如玉这个君子,景琰实在憋得慌。 “王兄,我们去逛青楼吧?” “不行,我从来不去风月场所。你也小心些,若被皇上知道,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兄,我们去喝酒吧?” “我还要看案卷,不如叫厨房备宴,我陪你在家里喝。” “王兄,长安越来越繁华,难道就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你想玩什么?” “吃喝嫖赌,前面三个都被你否定了,那我们去赌吧?” “对不起,八弟,我从来不会赌。” “呃,那王兄你平时做些什么?” “看书、作词、抚琴、练剑、经营我的店铺……” “天,王兄,你总不想让我在你府中发霉吧?”景琰一脸黑线,连舌头都在发苦,“都怪皇兄,若是不来京城,我的日子不知道有多逍遥……不行,王兄!我既然住在你这儿,你就得负责让我开心。”景琰发挥起他的无赖特长。 “是,我责无旁贷。那八弟,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呢?”温如玉好脾气地、宠溺地看着这位孩子气的堂弟。 “……不如你抚琴给我听?” “好。” 一曲终了,景琰陶醉地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王兄你这琴技,怕是长安城里独一无二了。我好荣幸……” 温如玉微笑:“八弟过奖了。刚才见你想得出神,在想什么呢?” 景琰微微侧了头,故作神秘的样子:“我在预测你的未来。” 温如玉失笑:“哦?八弟还有未卜先知之能?你倒说说,我将来会怎样?” “我敢打赌,你还会回到京城来,还会做回鲲鹏王爷。”景琰说得极自信。 温如玉不解地看着他,却见后者脸上慢慢露出一副“你逃不出我掌心”的笑容。温如玉不*苦笑,莫非,他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 “八弟莫要捉弄我了。”温如玉哀求道,“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千万别向皇上提什么留下我的话。” “捉弄你?我怎么敢?”景琰夸张地叫起来。 “那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温如玉笑道,“想什么法子陷害我呢?” “陷害你?”景琰气结,但想到自己在皇帝面前力求让温如玉留下来,做得似乎是有些“不仗义”,只能做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说?难道你那些忠君报国的念头是你祖父强加给你的?你只是在完成他的遗命,而不是自己心甘情愿报效朝廷?” 温如玉见他说得严肃,忍不住莞尔:“八弟,你怎么这么认真?我是开玩笑的。不知道是谁前些日子还在我面前说我拉他垫背,怎么现在……” “此一时彼一时嘛。象我这样无能的人自是不该留在朝中,但你就不同了……” “不,八弟,我比你更不行。我的性格天生不宜呆在朝廷中,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悟出来的。” 正在这时,丫环香芸上楼禀道:“王爷,沉渊公子醒着,看起来精神不错,雁公子在陪着他,他想求见王爷。” 温如玉站起来:“八弟,失陪了。我去看看沉渊。” 景琰点头。 看着温如玉离去,景琰神情复杂,喃喃自语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江湖与朝廷,你究竟会选择哪一个?皇兄后悔放你走了,可是……他还能拉你回头么?” 面具下的沉渊是一位长相英俊的男子,眼神不那么冷漠的时候,他看起来完全不象杀手,倒显得有些斯文。 看着欧阳雁,就象看到了流星,沉渊忍不住心情激荡,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眼前这位少年俊朗、温和、性情敦厚,比流星少了冷酷、少了孤傲、少了决绝。他更象温如玉,而不象他的父亲欧阳城主。 “欧阳大人……” 欧阳雁连忙含笑制止他:“沉渊哥哥,千万不要这样称呼,折杀小弟了。你是我大哥的兄弟,就象我的兄长一样,请象大哥一样唤我雁弟好了。” “雁弟。”沉渊轻唤一声,目光不*朦胧了。 欧阳雁心中一动。身为杀手,早就在血腥杀戮中湮灭了本性,抛弃了自己的真实情感,变成杀人的工具,变得麻木不仁。 可是沉渊显然还没有完全蜕变,他还会流泪。 “我对不起大哥。”沉渊语声低涩,缓缓道,“我是孤儿,从小流迹天涯,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是大哥救了我,他给我吃、给我住、教我习文练武,而他却和二哥、三哥、四哥他们出去当杀手,赚钱养活我们这些年幼的兄弟。大哥在我心目中不仅是大哥,也是父亲和师父。可是我……我却背叛了他。 十六岁时,大哥给了我第个任务,我奉命去杀一位富家少爷。这人是位*,平时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可他只会几手三角猫的功夫,身边的侍卫也是武功平平。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他。当我的剑刺穿他的心脏,拔剑时血喷了我一身,而他的眼睛一直瞪着我,充满恐惧、惊骇。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剑,浓浓的血腥味刺激着我的鼻腔,我拼命呕吐,恨不得把胃液都吐光。那时候大哥来了,他完全不顾我吐得昏天黑地,只是冷冷地对我说:这是第一次,以后就会习惯了。 可我做不到,在我杀了第二个、第三个人之后,我仍然控制不了这种厌恶、惧怕、恶心的感觉。我终于不想再干下去,我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 大哥很快追上了我,我跪在地上,求他放过我,我告诉他我不适合当杀手,我要去开创自己的世界。等我有了一份事业,我就会用自己的方式报答他。 大哥没有打我,甚至也没有骂我,只是对我说,若是将来遇到难处,愿意回头,蝴蝶之盟的大门永远为我开着。 那时候大哥看着我微笑,他笑得那样温和,可眼底充满悲伤。以前我很少见他笑,他总是对我们很严厉、很冷漠。可我知道他心里爱着我们每位兄弟,他只是戴久了面具,再也拿不下来了……我看着大哥的笑容,心痛得一直在抽搐。我给大哥磕了三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可我知道大哥一直在后面看着我…… 后来,我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了三年,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伤,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明白了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我活得很累,每天都在惦念蝴蝶之盟的兄弟。后来,我再也不愿欺骗自己,我决定回去。可是,太晚了,等我回去时,大哥和兄弟们都已不在了.......”沉渊的声音哽住,唇角微微颤抖。 欧阳雁的泪水也悄悄滑落下来:“是我,是我害了大哥和其他哥哥们,是我罪孽深重。请你不要怪我师父,他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被朝廷追杀的鲲鹏王国后人,我没有怪他。我再次当上杀手,只为了活下来找皇帝报仇。可我没想到,你和你师父都成了皇帝的重臣……” “对不起,沉渊。”低沉动听的声音响起来,一身白衣的人缓缓走到沉渊面前,湖泊般宁静的眸子中泛起波澜,歉声道,“我杀了你七名兄弟,现在……更加有愧于你。等你伤好,你要怎样报仇都可以。” 沉渊努力支撑起上半身。温如玉连忙伸手去扶他,让他在枕上靠好:“你觉得怎么样?” 沉渊唇边展开苍白的笑容:“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不,是我伤了你。但是皇上却救了你,他请太医给你用了最好的药,你昏迷了五天,好险……” “若不是你求他,他不会救我。”沉渊想到自己失去意识前,温如玉跪在景剀面前求情的样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温如玉恳切地道:“可如果不是皇上宽容,我再怎么求情,他都不会放过你的。毕竟你是刺杀皇上的钦犯。” “为什么?你被皇帝害得那么苦,却仍然对他忠心耿耿?”沉渊深深叹息。 “我是康朝子民,也是景家子孙。皇上是一国之君,万民之主。我个人的恩怨算不了什么,对百姓来说,只要能够安居乐业,皇帝就是好皇帝。既然他是好皇帝,我怎能做出弑君犯上之举?”温如玉静静地看着沉渊,目光澄澈,“沉渊,我知道你重情重义。可为一己之私而犯上作乱,杀掉为百姓造福的明君,便是流星在世,他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沉渊哥哥,祸是我闯下的,你若坚持为兄弟们报仇,就请冲着小弟来吧。”欧阳雁向沉渊深深一躬。 沉渊的目光黯淡下去,本来强撑着一口气,为了一个目标而让自己努力活着。此刻这个目标凭空消失了。仇人救了他,恨不得,更杀不得,他一下子泄了气,几近虚脱。 面容苍白,眼睛里飘起灰色的烟雾。 “沉渊,让我为你运功疗伤好么?”温如玉的语气非常自然,就象面对自己的一位好友, “不,王爷。我知道,你现在责任重大,不要为我浪费功力。” 温如玉微笑:“没关系,很快就可以恢复的。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要尽快好起来,你的兄弟们还在等你回去,怕是已经开始担心了。” 沉渊不语,沉思。 “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我……我想将魅影解散了……” “这样也好,当杀手会泯灭人性。而你却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这种职业本来就不适合你。” 沉渊觉得自己以前一直很迷惘,不知道应该以何种方式活着。但此刻,他突然下定了决心。 “王爷,沉渊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沉渊敬佩王爷的人品武功,而且又是王爷救了我的命,王爷若不嫌弃,能否让沉渊留在你身边,做你的侍卫?” “你是流星的兄弟,这样岂非太委曲你了?你若愿意,我向皇上举荐你……” “不!”沉渊痛苦地道,“他是杀害我兄弟的凶手,我绝不愿为他效劳。” “可我也杀了你的兄弟……” “那不一样,当时我们是杀手,你是为了保护皇帝。” 温如玉见沉渊态度执着而诚恳,而欧阳雁也向他投来请求的目光,便点头道:“若如此,等你解散魅影后,你先留下来。待钱塘西湖畔的倦客山庄建好,我们便搬过去。只是,皇上要求倦客山庄为他训练侍卫,我们仍然脱不了与朝廷的干系,不知你是否介意?” “我不介意。只要是为王爷效力,我做什么都愿意。” “沉渊……”温如玉深深感动,“我以后不再是什么王爷,你若愿意,便当我兄弟好了。” “不,王爷是主人,我不能逾矩。王爷现在是王爷,到了钱塘便是庄主。若王爷不喜欢这个称呼,属下称你公子好么?”沉渊充满期待地看着温如玉,双眸因为喜悦而明亮起来。 温如玉从他身上看到了江氏兄弟的影子,心里涌起一股*。 他向他点点头。 沉渊与欧阳雁都不*展颜一笑。 第二百八十六章 赤胆忠心 凤凰城的女子们喜欢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她们额头点着梅花妆,头上插着金步摇,身上飘着流苏,许多时尚的装束都效仿康朝的贵族妇女。但配上她们热情爽朗的性格、银铃般动听的笑声,比之长安女的端庄、矜持,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在歌姬的翩翩舞姿中,独孤煌好整以暇地端起酒杯,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独孤涵月与苍夜。 苍夜俊美绝伦的脸上有着隐忍的愤怒,点漆般的双眸中闪动着清冷的光芒。 而独孤涵月一直在默默地看着苍夜,只有在面对苍夜时,她才会流露出属于女子的柔情。 她知道苍夜不喜欢这种歌舞升平的场面,更加受不了自己父亲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绝对优势欣赏他的忍耐,所以在勉强坐了半个时辰后,独孤涵月走到父亲身边,半撒娇半恳求地道:“父王,女儿有些乏了,请容我们告退吧。” 独孤煌斜睨了她一眼,挥手示意歌姬们退下,然后将目光转向苍夜,唇边勾起一丝笑容:“夜儿,是不是有些不耐?” 苍夜每次听到这声“夜儿”,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一位父亲将自己的女儿都当成棋子,这件事想来就令人心寒。可独孤涵月却因为真心喜欢苍夜而甘心被父亲利用,并且心底还暗存希望,期待着柳暗花明又一村。 “对不起,大王。夜是一介武夫,天生不懂风雅。”苍夜不卑不亢地答道。 “哦?可孤听月儿说你的箫吹得很好呢,怎么会是不懂风雅之人?”独孤煌看起来非常好脾气,简直可以用慈父来形容。 苍夜站起来道:“吹箫使人宁静,而歌舞却渲染繁华。夜乃乡野村夫,不适应宫廷生活,还望大王恕罪。” 独孤煌哈哈大笑道:“年轻人,孤标傲世、淡泊宁静,不愧为温如玉的师弟。你知不知道,孤已经开始喜欢你了。看来,月儿的眼光真的不错。” “父王!”独孤涵月娇嗔,双眸中却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这时门口出现一位身穿侍卫服装的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棱角分明,一脸正气,躬身道:“大王,属下有事禀报。” “进来吧,君俨。” 君俨进来,目光扫过苍夜,似乎对他有所顾忌。 独孤煌岂会不懂他的意思,微微一笑道:“无妨,驸马不是外人。” 苍夜听得心中一动,独孤煌这是什么意思? 君俨跪倒:“启禀大王,长安线报。” “讲。” “请大王亲自过目。”君俨双手递上一张字条。太监接过,呈给独孤煌。 纸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彼岸花谢,鸾宫信断,皆因萧史。 独孤煌勃然变色。这句话的意思别人看不懂,他却是懂的。赤燕设在长安的一个点,对外身份是一家香烛店,取名“彼岸花”,而“鸾宫”是他们称皇宫的暗语。这句话的意思分明是指“彼岸花”与宫中内奸都已落网,而出手扫除他们的正是那个神秘的萧史! 萧史,萧史,孤几乎可以肯定,你就是温如玉!孤等你来凤凰赴宴…… 很快冷静下来,淡淡地道:“孤知道了,你退下吧。” “大王……” “还有何事?” “紫熵那边……子墨遇刺身亡,新君乃子墨之弟安王子襄。此番公主大婚,来赴宴的怕是子襄……” 独孤煌猛地站起来,又惊又怒:“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君俨惶然道:“七日之前。” “为何今日才报?”独孤煌的脸沉下来,空气中立刻有了令人窒息的压力。 “属下不知……想是紫熵朝廷封锁消息,我们的密探刚刚得知……”君俨额上已渗出冷汗。 独孤煌摆摆手:“孤不是怪你,好了,你退下吧。” “大王……” “还有何事?为何今天说话这样吞吞吐吐!”独孤煌眼里射出利芒。 君俨撞在枪口上,又不能不说,低下头,不敢去看独孤煌石头般坚硬的脸:“宫外有人求见驸马。” 独孤煌一愣,目光转向苍夜,却发现苍夜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象根本没听见这句话。 “夜儿。”独孤煌唤道。 苍夜的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子墨遇刺身亡,新君乃子墨之弟安王子襄……”子墨死了? 这个人曾经是他忠心侍奉的主人,救过他、教他武功、栽培他又废他武功的主人,贵为一国之君,竟然就这样年纪轻轻地死了? 生命难道便是如此无常? “夜儿。”独孤煌提高声音再唤。苍夜终于清醒过来:“大王。” “君俨说宫外有人求见你。” 苍夜一愣:“是什么人?” 君俨道:“禀驸马,来的是两位年轻人,长相都挺英俊,其中一位……断左臂。” “离,是离和惊风!”苍夜又惊又喜。 “他们是什么人?” “曾是夜的手下。现在……只是朋友。” 独孤煌向君俨下令:“将他们请到驸马宫中。” “是。”君俨奉命退出。 苍夜心中激动,更奇怪独孤煌的态度如此开明,微微躬身:“多谢大王。”和独孤涵月双双离去。 独孤煌看着他们的背影,寒意在眼底慢慢扩散,招手唤过身旁太监,低低地吩咐了几句。太监匆匆出去。 华羽宫。 君俨将殊离、惊风领进来,并不离去,站在旁边看着。 苍夜冷冷地道:“君侍卫,难道我连单独见朋友的权力都没有了么?你是奉大王之命在此监视我?” 君俨一窒。他发现苍夜一脸严霜时的样子令人生畏,连忙低下头道:“属下不敢,属下告退。”马上转身走了出去。 殊离与惊风单膝跪下,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属下参见堂……公子。” “殊离,惊风,怎么会是你们?快快请起。我再也不是你们的堂主了……” “公子,你还好么?”殊离敏感地发现苍夜变了。首先是他改了称呼,不再叫自己“离”,而是叫殊离,这是疏远的表示么?不,看他的神情,分明已没有过去的冷傲。相反,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充满惊喜与温暖,这样的表情太难看见了…… 两人激动地看着他,忘了起身。 苍夜只好伸手去扶他们,唇边展开笑容:“好了,快起来吧。以后你们不再是我的属下了,不必行此大礼。” “不,公子,我们要一直跟着你,做你的属下。若是公子不答应,我们便不起来!”两人直直地跪在地上,硬是不肯起来。 苍夜轻轻叹道:“我现在一无所有,你们跟着我,不是无端被我连累么?” “公子……我们愿一生侍奉公子,与公子同甘共苦,绝不背叛!” “好吧。你们先起来。我在这里没有*,我们时间不多,先将你们的经历告诉我好么?” “是,公子。” 三人互诉分别后的经历。殊离讲到温如玉命他们到紫熵来时,苍夜的心又是一阵刺痛:“大哥他……还活着么?” 殊离黯然道:“我们一路南来,也曾听到王爷已故的传言,但不知究竟是真是假。王爷这么好的人……老天爷怎么忍心!” 惊风道:“老爷知道这件事后也非常难过,但他就是不肯相信王爷已故。” “老爷?他……也来了?” “是。他在客栈里等,我们请求先来打探公子的情形。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没想到这位赤燕王还真的放我们进来了。” 苍夜心里百味纷呈,想起自己所受的那些苦,他不愿意原谅这个人。可温如玉竟让殊离与惊风带信给他,让他来救自己。温如玉是想让他们父子和好吧? “大哥,谢谢你的苦心,可我不能原谅他。”苍夜暗暗对自己说,“我不领他的情!就算他来救我,我也不会原谅他!” “老爷其实非常关心你……”殊离小心翼翼地看着苍夜的表情,他知道苍夜对巫子奇不满。 “不要提他!”苍夜果然立刻喝止他,脸色再次冰冷。 “对不起,公子……”殊离低头道歉,“只是……” “闭嘴!”苍夜怒声道,“若你真心对我好,就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人!” “公子息怒。”殊离分明看到苍夜眼里充满痛楚,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打破他套在身上的那个壳!他起身跪下,坚决地道,“就算公子责罚属下,属下也必须说出真心话。老爷游戏风尘,天性不羁,可自从他知道你被赤燕掳走后,他忧心如焚,一天也没有轻松过。昨日我们来到凤凰城后,他就想闯进王宫救你,被我们苦苦劝下。后来我们在客栈中听说了你要与公主成亲的消息,老爷更加担心,怕独孤煌在耍阴谋。于是我们向他请求先来宫中见你,一是试探独孤煌的态度,二是借机了解宫中的地形,好找机会救你。公子,你们父子分离了二十五年,如今好不容易相聚,你怎么忍心拒人于千里之外?” “离。”苍夜再次叫回这个名字,沉沉叹息,“你根本不明白……根本不明白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这一切都是拜那个人所赐……他不该生我出来,他根本就没有尽过当父亲的责任……” “他现在想弥补公子了,公子就给他机会吧。”殊离恳求道。 苍夜摇头,声音艰涩:“离,你若是这样维护他,你便出去跟着他回巫山吧,我不需要他来救我……” “公子……”殊离还想再说什么,苍夜再也忍不住,低声吼道:“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殊离悄悄侧过头看了惊风一眼,惊风会意,也跪下身来:“公子别生气,我们会马上离开,但还会与老爷一起回来救公子的。请公子原谅!” 说罢两人一起向苍夜叩了一个头,起身离去。 苍夜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咬紧下唇,眼底溢满痛苦:“为什么你们都要维护他?难道竟是我错了么?” 君俨等在门外,见二人出来,迎上前道:“我送二位离去。” 宫门口,一群侍卫拦住二人的去路。君俨拔刀下令:“大王吩咐,格杀勿论!” 第二百八十七章 身不由己 殊离迅速靠近惊风,低声道:“风,这里由我挡着,你冲出去向老爷报信。” “不,离哥,你现在……”惊风想说你现在只剩下一条右臂,而且重伤初愈便连续赶路,恐怕体力不支,还是让我挡着,你逃出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的殊离必定非常敏感,怕自己流露出来的关心被理解为同情。 果然殊离神情一怔,眼里瞬间露出烟灰般暗沉的颜色,声音越发低涩:“你觉得我现在不中用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听你的。”惊风不敢再与他争执,只好听从安排。 殊离向君俨走过去,冷笑道:“独孤煌堂堂一国之君,原来竟是阴险小人!什么驸马,我们公子在这里恐怕是被软*的囚犯吧!” 君俨怒声斥道:“我们大王的名讳岂是你可以随便叫的!你若不想你们公子出事,便乖乖束手就擒,任凭我们大王发落!” 殊离淡淡一笑:“我此生还从未有过认命的时候!有本事便来取我性命,不必废话!” 君俨一摆手,七名青衣侍卫一齐拔刀出手。 殊离身形掠起,空荡荡的左袖随风飞扬,长剑划出流星般的弧度,向七人猛扑过去。 杀手的剑法,往往是简单而有效的杀人剑法。而殊离此刻只求能让惊风脱身,根本不顾自己的死活。因此,他就象上次夜闯鲲鹏王府一样,招招拼命,只求将对方击倒。 他早已看出这些侍卫的身手,他们的功夫绝非泛泛。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沉稳,移动时只发出轻微的声音。而他们的刀法也很纯熟,七人联手,便将殊离、惊风二人的退路封死。 君俨在旁边负手看着,慢慢蹙起眉头。因为他发现了殊离的用意,这个人分明是在用两败俱伤的招式。他是要保护另一个人?为什么?难道他们在宫外还有援手,他希望此人出去通风报信? 一念及此,他向那些侍卫说了几句本地话,殊离与惊风根本没听懂,但凭语气能猜出他在下令安排什么。 侍卫们的攻势立刻凌厉、紧密起来,犹如狂风暴雨,将殊离与惊风压得喘不过气来。很快惊风身上已受了两处刀伤,血流如注。负痛之后出手缓下来,惊风的气息更加艰难。而殊离的左肩也被砍开一道口子。血腥味顿时刺激了他的神经,他心头一紧,脑子里电光石火般想起在鲲鹏王府与温如玉交手的情形,仿佛福至心灵,他的手中不由自主地使出温如玉的一招“*沙洲”,虽不是神似,却已有几分样子。 “扑”的一声,长剑直直地刺入前面一名侍卫的心脏,那人用左手捂住胸口,倒退两步,砰然倒地。殊离借着拔剑之势,将剑斜斜挥出,剑尖划过右手一名侍卫的咽喉,那人瞬间毙命。连杀两条人命后的殊离仿佛噬血的恶魔,体内潜藏的暴戾、冷酷、残忍完全被激发出来,扑向惊风前面的两名侍卫,双目中闪动着野兽一般的光芒。 那两人被殊离逼退,惊风趁机全力一击,剑随身动,生生将其中一人的左臂整条削下来!然后腾身掠起,朝宫门外冲去。 君俨依然没动,目光淡淡地瞥过惊风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笃定的笑容。 有一名侍卫放开殊离,向惊风追去。殊离连忙腾身掠起,想挡住此人的去路。可是他的身形刚动,另外三名侍卫一起跃起来,三把刀齐齐向他砍去。 得到君俨许可,重伤的侍卫先行退下疗伤。 血雨狂喷,殊离身上又添了几道伤痕,而围攻他的侍卫也人人受了伤。一场血腥的较量在这富丽堂皇的王宫中展开,衬着华丽的背景,阳光下暗色的身影与满地鲜血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氛围。 而惊风与追赶他的那名侍卫早就已经消失了踪影。 殊离一步步后退,浑身是血,身形已站立不稳。而围攻他的三名侍卫有一人重伤倒地, 另两人一步步向殊离逼过去,挥刀。 君俨击掌,转眼又奔出七八名侍卫,搬走尸体,扶起那名重伤的侍卫,带他去疗伤,剩下的人便重新守卫在宫门口。 兵器相撞的声音中,殊离的剑脱手飞出。 侍卫再次挥刀。 殊离看到刀光闪过,心中一片冰凉,暗暗念道:“公子,对不起,我不能再追随你了……” “住手!”清冷而不乏威严的声音远远传来。侍卫的动作僵住。君俨回头,见独孤涵月裙裾飞扬,风一般掠过来。同行的还有侍卫湛卢。 “君俨,住手!不许伤他性命!”独孤涵月扬声高呼。 “不必管她!执行大王命令,杀!”君俨脸一沉,厉声向那两名侍卫下令。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犹豫着,到底不敢妄动。 君俨变色,手一扬,短刀闪电般掷向殊离。 千钧一发之间,“当”的一声,另一把刀射过来,堪堪将君俨的刀击落在地。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独孤函月与湛卢已赶到面前。 湛卢捡起自己的刀,并同时将君俨的刀捡起来,交到君俨手中,低声道歉:“对不起,统领。” 凌厉的目光扫过湛卢,君俨向独孤涵月躬身施礼:“公主。” “大胆!”独孤涵月柳眉倒竖,一脸怒容,双目中寒意慑人,“本宫已命你住手,你竟敢继续行凶?” 君俨心头一凛,双膝跪下:“请公主恕罪,大王有令,对这两人格杀勿论,属下不敢抗命。” “两人?”独孤涵月这才意识到此地只有一人,“还有一人呢?” “他逃了,属下已派人去追,定能查出他与同伙的下落。” “你……”独孤涵月怒不可遏,一脚将君俨踢翻在地,“滚!去向父王禀报,人被我带走了。有什么罪过我一人承担!” “是,属下遵命。”君俨暗暗吸口气,吞下胸前的疼痛,起身向那两名侍卫挥手,三人匆匆离去。 “公主何必迁怒于他,他也只是奉大王之命……”湛卢在旁边小声提醒。 “你同情他?” “属下不敢。” “你来向我报信,就不怕他治你的罪?别忘了他是你的上司!”独孤涵月回眸盯着湛卢,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可属下是公主的侍卫,属下只忠于公主!”湛卢躬身道。 独孤涵月点点头:“好,湛卢,做得好。” “谢公主。这是属下份内之事。” 独孤涵月走到殊离身边:“你叫什么名字?” “公主?”殊离脸色惨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目光渐渐涣散。 “正是。” “属下殊离。” “你是来救夜的?” “是” “湛卢。”独孤涵月回身向湛卢下令,“将他送到华羽宫,请太医医治。” “属下遵命。” 殊离身子一软,昏倒地地。 麟趾宫。 “啪”的一声,独孤煌一掌挥在独孤涵月脸上,将独孤涵月打得身子一歪,几乎跌倒。独孤涵月用手捂住脸,强忍住泪水,瞪视着父亲:“父王为何这么做?你杀了夜的人,夜会恨你一辈子的!” 独孤煌冷眼看着自己宠爱的女儿,怒意在眉间爆起:“你现在翅膀硬了,敢公然违逆孤了,是不是?自从遇到苍夜,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现在心里除了有他,还有赤燕江山,还有孤么?从小到大孤都没有打过你,可今日……你为了这个康朝人……” “父王说什么康朝人,女儿嫁给他之后,不也就是康朝人了么?”独孤涵月打断他,咬紧下唇,“父王想夺康朝江山,大可以真刀真枪地去夺,拿女儿当棋子,算什么男人,算什么君王!算什么父……” 一语未了,独孤煌反手又是一掌打上来,用力之猛将独孤涵月打得跌倒在地,脸上瞬间涨起五个清晰的指印,唇边溢出血来。 “跪下!”独孤煌厉声喝斥,面容扭曲,近乎狰狞,“你竟敢这样指责孤?真是胆大包天!” 独孤涵月努力爬起来,跪直身子,擦掉唇边的血迹,倔强地仰起脸来:“女儿冒犯了父王,请父王责罚!” “你说孤该怎样责罚你?”独孤煌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有着帝王与父亲的双重压力。 “请父王将女儿贬为庶民!”独孤涵月平静地、清清楚楚地道。 “你!”独孤煌气得发抖,脸色铁青,眼睛里露出危险的气息,“为了这个男人,你想离开王宫,丢掉公主的身份,宁可做个普通人?” “是,女儿宁愿与夜做对平凡夫妻,同甘共苦,白首偕老。” “哈哈哈。”独孤煌不可遏制地大笑起来,笑得胸腔都在震动,“孤的女儿,眼高于顶的骄傲的凤凰,居然会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男人,宁可不做公主而做个平民!哈哈,问世间情为何物?孤今日竟然从自己女儿身上看到了!” 笑声渐止,独孤煌低头俯视着女儿,声音中说不出的颓败、失望、落寞,“孤的女儿,月儿,你是独孤煌引以为傲的女儿,是万民仰视的公主,是冰雪聪明、文武全才的女子,是可以将大多数男人踩在脚下的女神!你今天居然跟孤说,你为了一个男人宁愿去当平民?呵呵,孤忘了,你到底是女子,不,确切地说,还只是一位二十岁的少女。你逃不出情关,你抛不开情字……本来,为父想一举两得……” 独孤涵月一愣,她发现父亲将自称由“孤”改为“为父”了。忍不住心头一颤,将目光投到独孤煌脸上。 这一刻,她发现父亲老了很多,虽然仍然那样英俊、威严,却无法掩盖眼角眉梢的岁月痕迹。 “父王……”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女儿不知道你的心意……” “你以为为父真的那么狠心,只将你当作棋子么?若不是你喜欢苍夜,为父只要将他抓在手里,作为威胁温如玉的筹码就行了。何必答应你们的婚事?可是他喜欢你吗?或者说,你有象你喜欢他一样地喜欢你么?” “我……”独孤涵月又惊又喜地看着父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难道父亲真的想成全她与苍夜?“我肯定,他也是真心喜欢我的,否则,以他的性格,他宁死也不会留下来,更不可能任你摆布。他是为了我……” “既然如此,孤当然希望一切顺利进行,更希望他全心全意为你留在赤燕。现在突然冒出他的两名属下,分明是要来救他的。孤怎能给他们这个机会?月儿,如果苍夜只有你一个亲人,他的心还会游移不定么?为了让你幸福,孤要斩断他一切后路!可你竟然不懂孤的用心,你竟然这样叛逆……” 独孤涵月如受雷击,脸色一下子苍白,惊恐地道:“父王,你的意思……你是不是……” “你想说什么?”独孤煌沉下脸来。 “你……派人去请夜的父母来主持婚礼……可事实上……你是派人去杀他们,对不对?” “是的。” 独孤涵月一下子跳起来,瞪着独孤煌,象看着一个魔鬼,一步步后退:“你……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就在这时,人影一晃,独孤煌已从她身边掠过去。 宫外,苍夜被点住穴道,死死地盯着独孤煌,心中充满惊恐、绝望、痛苦。 他本是听湛卢讲了事情经过,担心独孤涵月受到责罚,在安置好殊离后,匆匆赶过来看独孤涵月的,谁知到门口正好听到最后两句话,顿时只觉得自己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巫子奇已到赤燕,家中只剩下母亲一人,她如何能逃过赤燕人的毒手? “夜儿。”独孤煌看着苍夜,语声温和,“你都听到了?” “请你放过我母亲。”苍夜脸上已褪尽最后一丝血色,颤声道,“她是无辜的。” “放过你母亲?为什么你只说母亲?难道……”孤独煌锐利的目光盯在苍夜脸上,微微笑起,“你父亲不在家里?他来赤燕了?和你那两名属下一起?” “不!不是。我只是……和他不和,从来不把他当成父亲,所以才不提……” “哦,原来如此。”独孤煌目光闪动,“你希望我放过你母亲么?” “是……我已经答应你与涵月成亲了,为什么你还要对我的亲人赶尽杀绝?请你放过她。” “好啊。”独孤煌道,“那么你求我。并且从此乖乖听从我的安排。” 苍夜死死咬着牙,嘴里闻到了血腥味,艰难地道:“好……我答应。” 独孤煌伸手解开他的穴道:“跪下吧,求我,并发誓。”简短地下令,带着威严的、高高在上的神情。 “不,父王……”独孤涵月看着苍夜隐忍的、耻辱的样子,心在痛苦地抽搐。 “闭嘴!”独孤煌低声斥道,“自己犯了罪孤还没处罚你呢!” 苍夜缓缓跪下去,一字字仿佛从胸腔中硬逼出来:“求大王放过我家人。我发誓,一定会听从大王安排,绝不违逆。否则……” “以你与月儿的幸福,以及温如玉的性命发誓。”独孤煌的声音温和得近乎蛊惑,而苍夜的身躯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否则……我与独孤涵月将永世不能相守,我大哥温如玉……将遭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独孤煌哈哈大笑,然后叫道:“来人!” 君俨进来跪倒:“大王有何吩咐?” “将公主软*在凤阙宫中,撤去凤阙宫所有侍卫,换上新人。另外,派侍卫保护驸马,严*闲杂人等进出。派人骑上千里驹,日夜兼程,赶去巫山,阻止杀人。” “是,属下领命。” “大王。”苍夜抬头看着独孤煌,道,“请大王放过殊离。” “殊离?你是说受伤的那个人么?” “是。” “好,孤许他在你宫中养伤,但不得随意进出。” “谢大王。” “另外,若是再有人闯进宫来,你的侍卫必定会竭力‘保护’你,所以,你最好配合一些!明白么?” “……是……”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两情相悦 独孤涵月想起君俨说的话,心里隐隐害怕。若是巫子奇已来凤凰城,惊风出去必定是与他会合的。可是有侍卫跟踪着他,一旦发现他们的形迹,岂不会……?巫子奇是苍夜的“家人”,但殊离与惊风都只是属下,苍夜啊苍夜,为何刚才不将话说得*些? 她心中想着,忍不住回头看苍夜,清亮的眸子中蒙上担忧的氤氲。 “大王,夜还有话说。” “哦?什么话?起来说吧。”独孤煌仍然一脸和蔼可亲的样子。 苍夜站起来,道:“殊离与惊风原先就是夜的属下,如今虽然夜已是孤家寡人一个,他们却仍然愿意跟着夜。夜将他们当成自己的亲兄弟一般,所以,他们也算是夜的家人。请大王遵守承诺,莫要伤他们的性命。” 独孤涵月看着苍夜,双眸闪亮,掩饰不住的喜悦之色在眼底泛滥。原来苍夜与她是心有灵犀的,他看懂了她眼目光中的含义。 独孤煌轻轻笑道:“孤刚才不是说了吗?只要他们不再闯宫骚扰,孤不会将他们怎么样。” “那若是……” 独孤煌淡淡一笑,笑容却比不笑时更令人生寒:“你身中软骨散之毒,殊离奄奄一息,你还打算逃么?你逃得了么?”见独孤涵月眉心一动,他立刻猜到女儿在想什么,笑容更深,“对,传说温如玉的武功是天下第一,那么他的师父必定也非同寻常。可有夜儿与殊离拖累,再加上我王宫中高手如云,孤敢打赌,他来得但绝对去不得。何况……夜儿,你总不希望你发的誓应验吧?” 独孤涵月与苍夜都不*呆住。 独孤煌向独孤涵月扫过一道警告的目光,似乎在说:“你敢违背孤的意愿,妄想改变什么,结果只会更糟!” 独孤涵月浑身一凛。 “君俨,送公主、驸马回宫!”独孤煌挥手下令。 “是,属下遵命。公主,驸马,请。” 出麟趾宫,苍夜的手掌轻轻抚上独孤涵月的脸颊,心痛道:“涵月,为了我,害你受苦了……谢谢你救了殊离。” 君俨见他俩含情脉脉的样子,连忙走开些,远远地看着他们,避免尴尬。 独孤涵月摇摇头,涩声道:“不,是我害了你,你原是那样骄傲的人……” 苍夜心中暗叹:你岂非也是如此?曾经是倍受独孤煌宠爱与赏识的女儿,为了他,今日受此重责。父女之间的感情恐怕已有裂痕,独孤煌以后心中难免会有芥蒂,还会再如以前一样信任这个女儿么? 王室的亲情本就淡薄,何况再加上独孤涵月公然挑战为王者的权威?父亲与君王,哪个角色的份量比较重,谁又能猜得透? 想着,嘴上却平静地道:“没什么,他是我未来的岳父,我不觉得委屈。”独孤涵月何尝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为了安慰自己,抬起眼帘,见苍夜抿紧嘴唇,唇角勾起的弧度隐隐透出倔强与不屈。 心里泛起一丝痛楚…… “夜……今天对你来说至少有两件好事:你救下了母亲。还有……” “还有什么?” “父王逼你以大哥发誓,想必他极有把握大哥没死。” “是啊。”苍夜也展颜笑起来,双眸中波光潋滟,犹如秋日阳光下的湖泊。 独孤涵月看得痴了。 “涵月……”苍夜轻唤,“怎么出神了?在想什么?” “可以换个称呼么?”独孤涵月长睫颤动,明眸中笑意盎然,脸上的表情带着些许调皮、些许刁蛮。 “哦……”苍夜故意逗她开心,想化解她今日所受的委屈,“草民失礼了,该唤公主才对。” “夜!”独孤涵月娇嗔,挥拳去打苍夜,“你坏!你坏!欺负我!从此我再也不帮你!” 苍夜见她脸上泛起红晕,目光盈盈,又羞又恼的样子煞是可爱。完全没有公主的架子,倒象民间纯情娇俏的女孩,不*心中一颤。 “涵月……”他微笑,“我开玩笑的,想让你开心嘛。那你说……我该叫你什么?” “……你可知大哥如何称呼他夫人?” “哦,原来你羡慕我大嫂?”苍夜斜眼看她,戏谑地笑道。 “是啊。那次在云间客栈,听大哥提起与大嫂相识的缘份。他娓娓道来,不着痕迹却尽显温柔,我虽不解风情,却也被他感动了……他这样的男子,怕是天下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夫君……” 苍夜皱眉,满脸苦涩:“原来你喜欢的不是我,是我大哥啊?” “你吃醋了?”独孤涵月笑得促狭,“我故意这样说的,想看看你的反应。平时都是我傻傻地喜欢你,可你从来没有表示什么……” 苍夜一头黑线,心中暗暗叫苦:你怎么还这样坦率啊。 “你在腹诽我?是不是嫌我不害羞?”独孤涵月怒:“刚开始我就这样了……” 苍夜轻轻牵住她的手,缓缓往前走,喃喃道:“是啊,你是我命里的天魔星,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被你控制住了。命里注定,无处可逃。为了你,我可以失去*,可以放下尊严,可以委曲求全……” “夜!”独孤涵月从来没有听苍夜如此率真地表白过,心中泛起丝丝暖意,忍不住回握住苍夜的手,握得很紧。 “大哥叫大嫂浣儿,那么我叫你月儿?” “不要,父王叫我月儿。你的称呼必须是独一无二的。” “那就叫涵儿吧。” “好。” 君俨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见二人互相依偎着,神态亲密。心中感慨万千,这位眼高于顶的公主,早就过了婚嫁年龄,二十岁仍然没有找到意中人。想不到这次居然为一位平民百姓倾倒,时时在他面前流露出小儿女之态。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缘分么? “涵儿……”叹息般的语声在独孤涵月耳边响起。独孤涵月回眸一笑,那笑容宛如满园鲜花刹那开放,无边春色,无比妖娆。 “心情好点了么?”苍夜低问。 “我很好,只希望……你也开心点。车到山前自有路,我相信这一点。” “紫熵新君子襄已赶往赤燕。”沐天麒将紫熵来的情报呈给景剀。 景剀扬眉,沉思,双眸中光彩流动,难得看到皇帝这样喜悦的表情,沐天麒不*有些发呆。而坐在一旁的景琰与温如玉也有些奇怪,不知道皇帝究竟在想什么。 半晌,景剀回过神来:“小宁子,到雪妃娘娘那儿,问她朕让她做的东西做好没有。” “是,奴才遵旨。” 看着卓宁走出去,温如玉问道:“皇兄又请雪儿做面具么?” “是啊。”景剀微笑,有赞许之意,“猜猜朕让她做谁的面具?” “是不是八弟的?” “是,如玉,你真聪明。”景剀道。 景琰愕然:“皇兄是要如玉王兄假冒我去赤燕赴宴?” “正是。” “为什么?” 景剀笑而不答,却看着温如玉。 温如玉道:“上次赤燕买通杀手行刺八弟,早已怀疑萧史的身份。若我以萧史的身份去,他们必定会有警惕。但若只让太子去,而我扮做他的随从,我便没有机会参与宴席,不能随身保护,也不能与赤燕王谈及国事。皇兄必是不放心太子一人出席,而有你这位皇叔在,各国又都知道英王身份尊贵,事情就好办,也合理多了。” 景剀看着温如玉,忍不住叹息:“如玉,朕的心思只有你最明白。可是……”语调一转,脸色暗沉下去,“分明是聪明绝顶的人,碰到自己的事为何又笨得要死,完全不懂朕的心意?” “皇兄……”温如玉被责备得一头雾水:“臣哪里做错了?请皇兄明示。” 景剀一脸懊丧:“金殿御审,朕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偏不领情,不顾自己死活。害得朕没有退路,不得不判你死刑。如今弄到这种尴尬境地,朕只能让你诈死,离开朝廷。可你知不知道朕心里有多不甘?!” 温如玉后悔得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刚才要是不说话,景剀也不会旧事重提。他这么说,分明是起了悔意。如景琰所说,他还想留自己在朝中? 景琰向温如玉投来幸灾乐祸的表情,马上接口道:“皇兄莫急,依小弟之见,现在补救也来得及。” “怎么补救?”景剀立刻表现出极大的兴致。 景琰笑道:“当初皇兄不是真心要杀如玉王兄吧?” “当然不是。” “那么皇兄可是迫于赵昶这些人的压力才不得不牺牲如玉王兄的?” “是啊。” “可如今*已明,分明是赵昶自己叛国,我们的案件审到如今已经水落石出,还牵出他一大串罪行与共犯。王兄在审理此案时立了大功,为朝廷铲除了奸臣。现在赵昶与其党羽大多被收押在监,皇兄必定会处罚他们的,对不对?” “当然,这些人死有余辜!朕自会酌情处理。” “既然朝中已经水清河晏,再无奸党阻挠,没有人可以威胁到如玉王兄了。那皇兄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当初一把火之后只剩下焦骨,谁能正确判断死者身份?如玉王兄能够诈死,自然可以复生。以王兄的聪明才智,难道就没有应对之策?” 温如玉见景琰侃侃而谈,讲得滴水不漏,心中暗暗着急,拼命向景琰使眼色,景琰却视而不见。 沐天麒也暗暗皱眉。他知道温如玉的心思,虽然自己也舍不得他走,却又不愿强求。 景琰总想把温如玉留下来,而且知道皇帝也想留下温如玉,只是碍于面子开不了口。所以一有机会便推波助澜。 景剀听得频频点头。 温如玉连忙道:“八弟不可。” “有何不可?” 景剀也将疑惑的目光投到温如玉身上。 温如玉看着景剀,为难地道:“若臣未死,却一直隐姓埋名,密而不报,岂非犯了欺君之罪?长安百姓都认为臣已死了,若是臣突然活过来,岂非愚弄百姓?臣还有何面目行走于人前?恕臣愚钝,臣想不出天衣无缝的理由,更不愿一旦*大白,令皇兄英名受损。请皇兄恕罪。” 景剀恨得牙痒痒,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悻悻地道:“八弟说得对,以你的聪明才智,必定会想出对策来的。朕命你与渊儿明日便出发去赤燕,这一来一回的时间足够你编出理由来了。” “这……”温如玉嘴里发苦。 “嗯?”一身明黄的人递过来一道恐吓的目光。 “是,臣一定努力去想。”温如玉嘴上答应,心中暗道,这次,我再也不会回头了。 第二天温如玉扮作景琰,陪同太子景渊,带着五名侍卫出发去赤燕。 等他一走,景剀立刻命欧阳雁调兵遣将,攻打紫熵。鲲鹏军将士都以为王爷因子墨而死(连江氏兄弟也仍被埋在鼓里),满腔愤怒正待*,一听出兵,全军上下个个摩拳擦掌,士气高涨。 这正是景剀想要看到的效果,不*心中大为满意。 而欧阳雁知道自己没有抗旨的余地,遂披上战袍,佩上惊鸿剑,带领十五万大军,赶赴寒门关。 景琰则扮作萧史,与沐天麒一起,继续审理赵昶判国一案。 第二百八十九章 童心未泯 这是凤凰城里最僻静的客栈,周围遍植凤凰木,绿荫匝地,清爽宜人。店名取得很好,叫作“有凤来仪”。巫子奇看中这里干净清幽,更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它让他想起自己在巫山*谷的家:“栖梧园”。 惊风已换下血衣,包扎好肋下、左肩的伤口,巫子奇正坐在*,为惊风运功疗伤。 跟踪惊风的侍卫已被巫子奇擒住,点了穴道扔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 “叫你们别逞能,非要两个人先去打探消息!这下倒好,一个重伤,另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这笔账夜儿肯定会算在我头上,我被你们害惨了!”收起手掌,巫子奇一边下床,一边懊恼地抱怨。 “老爷……”惊风歉然唤了一声,心中却暗暗欢喜。听巫子奇这么说,分明是对苍夜极在乎的。可是这位老爷……说起话来就象孩子,有时候让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对他。 不过他真是非常可爱的人,而且长得很帅。虽然五十多岁了,但看起来依然是迷人的。有一种骨子里的洒脱与出尘气质,使他看起来翩然若仙。可以想象他年轻时是如何的英俊不凡。 “别叫我!”巫子奇凶巴巴地吼了一声,手却扶上惊风的背,将他缓缓放到*,并盖好被子。 从小失去父母的惊风,此刻感受到父爱般的温暖,看着巫子奇的目光近乎孺慕。 “老爷,请别生气。”惊风低声道,“属下知错……” “又来了,不要在我面前自称属下,你们又不是我的属下。”巫子奇瞪他一眼,表情还没有缓过来。 苍夜至今还瞒着父母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巫子奇根本不知道苍夜是必杀堂主,只知道他帮子墨收集中原武功,而殊离与惊风是他在康朝招的手下。 这两天越是接近赤燕,巫子奇的表情就越不对劲。惊风知道他心里打着结,虽然赶来救苍夜,却依然忐忑不定,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自己的儿子。 于是尽量顺着他,恭声应道:“是,老爷。” 顿了顿,解释道:“我们知道公子对老爷还有芥蒂,怕你骤然出现,彼此会比较尴尬,所以才先……” “尴尬?”巫子奇一下子被触到痛脚,几乎跳起来,“他是我儿子,我是他爹,父子之间有什么好尴尬的?死小子,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惴测我的心意?” 惊风苦笑:“我们不敢。可是……”想到苍夜的态度,心里有些发凉,面露难色,支支唔唔。 “可是什么?你们见到夜儿了?他说什么?”巫子奇终于撑不住,一脸期待地看着惊风。 “老爷答应不生气。”惊风小心翼翼地道。 “你再不说老夫就生气了!”巫子奇显然已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脸色开始发暗。 惊风硬着头皮道:“他不许我们提你的名字……离哥帮你说了几句话,公子气极了,说……再也不想看见他。” “这个……逆子!”巫子奇从齿缝里蹦出四个字,可明显的底气不足,失望更多于恼怒。 惊风怎会不明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沉默不语。 巫子奇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投到窗外,有些失神。 潇洒不羁的人,一辈子游戏人间,飘然来去,从没有将什么事放在心上,现在却觉得五脏六腑好象在被钝器割着,生生地疼。 “如玉,难为你一片苦心……为师老了,竟至于软弱如斯……”巫子奇喃喃低语,却被惊风听在耳朵里。 “老爷,王爷他……”惊风怕提起温如玉又勾起巫子奇难过,却又不得不安慰他,“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这样不明不白死的。他若还在人间,想必也该出发来赤燕参加公子的婚宴了。” “婚宴?”巫子奇听着这个词刺耳,“混账东西,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竟敢就这样与一位异国女子成婚?” “老爷好象不是拘泥于世俗礼教之人吧?”惊风忍不住为苍夜说话,“再说,公子必定是被迫的。” “被迫?”巫子奇更加恼火,“我巫子奇的儿子岂是轻易向人低头的?我看他是真的喜欢上那位公主了!独孤煌安的什么心他会不知道?若是他不喜欢人家,他还不至于如此没骨气!” 惊风心中暗笑,看来老爷对公子期望极高,也很相信他呢。 想着,唇边不觉扬起笑意。 “不行,我今夜一定要进宫一趟。”巫子奇下定了决心。 “老爷不可。”惊风脱口而出。 “有何不可?” “公子服了软骨散,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若是离哥侥幸未死,也必定已经重伤了。老爷一个人……”说到这儿赶忙又解释,“我不是担心老爷,老爷武功盖世,不要说闯进王宫,便是龙潭虎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加上他们两人就比较困难了。何况……万一救不成公子,独孤煌可能会对公子不利……” 巫子奇冷哼一声道:“男子汉大丈夫,婆婆妈妈的,我看着你都烦!照你这么说,我们便什么事也不做,就在这里枯等下去?” “我……我只是担心公子……”惊风被骂得恨不得钻进被子里去。 “嗯,夜儿有你们这样的好兄弟,我很开心。可我不能再等了,我必须要找到这死小子,好好问问清楚。他若是不要我救,愿意留在赤燕当他的驸马,我就由得他去,就当没这个儿子!”说到最后一句时,惊风听到了巫子奇磨牙的声音,吓得身子一抖。 巫子奇不理他的反应,一步跨到那名侍卫面前,拎起他,将他放到凳子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成平。” “我想请你帮个忙。”巫子奇笑得很和蔼可亲。 “……?”成平愣住,自己分明已在他手中,为什么还这么客气?是因为苍夜将成赤燕驸马,而他毕竟是苍夜的父亲,所以还顾念这点关系么? “请将王宫地图给我画出来。”巫子奇凑近他,眼里的光开始变得诡异。 “恕难从命。”成平很干脆地回绝。 “为什么?”巫子奇仿佛觉得有些奇怪。 “我不能背叛大王。” “哦,这样啊……”巫子奇摸着下巴,沉吟道,“那么,要是我对你用刑呢?” 成平平静地道:“男子汉大丈夫宁折不弯,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绝不会妥协的!” 巫子奇在他身边转圈,一边转一边笑,笑容可以与狐狸媲美:“我不会打你,也不会折磨你。” 成平再次愣住:“……谢谢。” “可是我比较喜欢玩,不如我们玩个游戏?”狐狸越笑越甜。 “……什么?”成平看着巫子奇的笑容,一下子觉得毛骨悚然。 “这样吧。”巫子奇停下来,一眼不眨地看着成平,用极温和的声音道,“我把你衣服脱光,给你脖子里套个项圈,然后牵着你走到大街上。满大街的人都会来观赏你这位美男。你瞧瞧,你身材非常好,没有一丝赘肉……假如再给你头上插一些花,效果必定更佳……”说到这儿时巫子奇的手轻轻抚上成平的头发,仿佛在盘算着往哪里插花。 “不……”成平一下子叫出来,不敢大声,但掩饰不住惊恐,“你是前辈,你……不会这么做的,对不对?” “为什么不会?”巫子奇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手已经伸到成平身上,刺啦一声撕开成平的外衣,动作又快又猛。 “住手!你……你这个……”成平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却碍于被点了穴道,一动也不能动。 “什么,是*么?”巫子奇笑得非常愉快:“放心,我对你没兴趣,只要你乖乖配合,给我画出王宫地图,我便放过你。” “我……我给你画。”成平终于用颤抖的声音投降了,咬紧牙关,心中将巫子奇恨得要死。 “这才是好孩子嘛。”巫子奇犒赏地拍拍他的肩,“不过不要试图骗我,否则等我回来一样会兑现诺言。” “我……我不会……”成平的额头上已冒出滴滴冷汗。 巫子奇重新点了成平的穴道,让他双脚不能动,但双手能动。 成平咬牙咽下满心的羞愤与无奈,开始动手画王宫地图。 巫子奇看着他微笑,笑容灿烂得就象十七八岁的少年。 “记得哦,你的穴道是我用独门手法点的,你休想试图自己冲开。乖乖呆在这儿,若是想动什么坏脑筋,当心老夫回来废了你的武功!” 惊风躺在*,看着巫子奇戏弄成平,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他觉得这位老爷真是有趣极了。只是怎么也不明白,苍夜的性格冷漠孤傲,温如玉的性格温雅纯厚,而偏偏这位父亲(师父)却又风趣诙谐,童心未泯。父子、师徒间性格竟会相差那么多。 第二百九十章 情为何物 华羽宫,午后,苍夜屏退了所有太监宫娥,默默坐在床前,看着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一直昏睡不醒的殊离。 想起那些充满血腥*的岁月,那些反复挣扎化解不去的心魔,那个深夜里躲在窗外偷听自己梦魇的男子。苍白的脸,浓黑的眉,*的鼻梁,沉稳而坚强的唇角……这个把自己当成弟弟一样关心,却又忠心耿耿,从不违逆自己的属下,为了他可以牺牲手臂、牺牲生命、牺牲一切,而他所付出的感情却微不足道…… 过去的自己只是一个躯壳,一个活在恶梦中无法醒来的懦夫,一个孤独飘荡在世间、拒绝关爱的灵魂。 是温如玉改变了自己,是他温暖的笑容让他复活过来。 大哥,你还活着吗?我还能再看到你吗? 他缓缓站起来,独自徘徊。 透过卷起的珠帘,他可以看到宫外象标枪般挺立的几名侍卫的身影。他已习惯了独孤煌安排的这些监视他的侍卫。但想到独孤涵月,心头便有针扎般的疼痛。独孤煌换掉了凤阙宫原有的七名侍卫:干将、莫邪、湛卢、赤霄、泰阿、纯钧、承影,让君俨安排了其他替补人员。 整个赤燕王宫中有以剑为名的皇家特别卫队五十人,独孤涵月这里就有七名。独孤煌撤换了凤阙宫侍卫,将女儿软*起来,既为惩罚她的叛逆行为,又为防止她再生出什么事来。 苍夜暗暗叹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多愁善感了?以前的自己,经过残酷的影卫训练,早就变得象机器一样,根本没有什么感情。可现在,他的心变得沉重了,因为心里装了很多人,母亲、温如玉、独孤涵月、殊离、惊风…… 是自己活过来了么?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正想着,就听门外响起语声。 “公主,大王吩咐,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华羽宫。”侍卫恭敬但坚持的声音。 “大胆!我是公主,难道不能见自己的驸马?”独孤涵月愤怒的声音。 苍夜心中奇怪,独孤涵月怎么出来了?她不是被软*在凤阙宫么? 他向门口走去,正看到侍卫伸手拦住独孤涵月:“公主,请恕属下无礼。” “让开!”独孤涵月沉下脸来,清亮的双眸中射出凛然的寒光。 “公主请回。”侍卫寸步不让,一手已扶上腰畔的刀柄。 独孤涵月拔刀,向侍卫当头劈去。 侍卫没有躲,竟是直直地看着刀落下来。 “涵儿!”一声轻喝,苍夜冲到独孤涵月面前,举剑架住她的刀,静静地看着她,“他是奉命行事,莫要迁怒于他。” “你……”独孤涵月瞪着他,有些委屈,“你以为我真想杀他?不过是唬唬他罢了!否则凭你现在没有半点功力,能架住我的刀?” “是,是,我知道。涵儿这么善良,怎会滥杀无辜?”苍夜好脾气地微笑。 “知道就好!”独孤涵月斜他一眼,娇嗔道,“只是我不明白,你的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一旁的侍卫看得呆住,从来没有见到她们精明能干的公主露出这种小儿女之态。爱,原来竟是可以如此改变一个人么? 苍夜苦笑:“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前不好?” 一边说一边牵住独孤涵月的手,向屋内走去。侍卫再次闪身挡住独孤涵月,独孤涵月沉声道:“你现在便去禀报大王,说我进了华羽宫便是!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 侍卫呆了一呆,终于躬身退开。 独孤涵月这才笑着答道:“刚认识你时你一直跟我吵架,这算好么?” 一句话说得苍夜也笑起来:“以前凶你,现在补偿你,好不好?” “好。”独孤涵月一本正经地接受。 “你怎么逃出来了?”苍夜忍不住问道。 “我不放心你,又不愿被困在凤阙宫。你知道我的性子,我不喜欢被人强迫的感觉。所以就冲出来了,门口的侍卫拦着我,被我打得七零八落,估计一会儿父王就该找我算账了。”独孤涵月眼里闪过一丝怆然之色,“我倒想看看,父王能狠心到什么程度,会将我囚*?还是杀了我?” “涵儿。”苍夜的心往下一沉,他从来不担心自己,但他担心独孤涵月。独孤煌刚刚因为她救殊离的事打过她,此刻又闯下这个祸,独孤煌会怎样对她? 看到独孤涵月脸上被打后仍然没有消肿的痕迹,心又在隐隐作痛。 “帝王之家……你以为会有平民百姓的亲情么?我真不敢确定,在大王心目中,你的份量比之江山如何?”苍夜涩声道。 见独孤涵月眼里的颜色更深,苍夜觉得自己说得太残忍,连忙又道,“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是大王最宠爱的女儿,也许另当别论…..” 独孤涵月淡淡一笑,笑容有些苦涩:“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忤逆过父王。现在……就当是一次考验吧,也让我真正了解我在父王心目中的份量。若是他全不顾父女之情,我……”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有些决绝,好象飞蛾扑火,又象破釜沉舟。 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狭长的盒子:“殊离受伤很重,需要调补。我带了这支人参来,你给他服下吧。” “谢谢你,涵儿,你对我真好。”苍夜由衷地道。 “不要这么说,罪魁祸首还是我。你是无端被连累的……” 苍夜无语,只是默默看着她,半晌,轻轻道:“为了你,再怎么样都值得。” 说着,两人已走进殊离的卧室,却见殊离已经醒来,正含笑看着他们,虽然脸上、唇上都没有一丝血色,但目光却温暖如春。 苍夜心中一动,相处这么长时间,从未见过殊离如此喜悦的笑容。他总是恭谨顺从、不苟言笑。 “离,你醒了?觉得怎样?”苍夜走过去,搭上殊离的手腕。 “公子,看到你和公主这样……我真高兴,什么伤都不痛了。”一向稳重、纯朴的男人,这会儿露出促狭的笑容,倒令苍夜觉得窘迫起来。 独孤涵月端过一杯水来:“殊离,昏迷了半天,喝点水吧。” 殊离感动之极:“谢谢公主……不,少夫人。” 独孤涵月一向洒脱豁达,却被殊离一句“少夫人”叫得满脸通红。 “公子?” “什么事?” “属下……可否单独与少夫人讲几句话?” 苍夜皱眉:“你……?”却被独孤涵月悄悄捅了捅,忍住疑惑,点头道,“好,那我回避一下。” “谢谢公子,属下冒犯了。” 见苍夜往书房走去,殊离挣扎着想爬起来,独孤涵月连忙摁住他:“你身上有伤,躺着便是。” “是……属下想求少夫人一件事。” “请说。” “老爷与公子之间有些误会,公子一直不肯认这位父亲。现在老爷已来到赤燕,他一心想救公子,可公子态度坚决,不想见他。少夫人,属下虽与老爷相处不多,但真的觉得老爷是个好人,请少夫人劝劝公子好么?他一定会听少夫人的话的。” 独孤涵月点头:“谢谢你,殊离,你对夜真好。夜有你这样的兄长,是他的福气。” “这是属下份内之事。” “好了,你伤得很重,不要多说话,好好休养吧。” 殊离点头,眉峰却依然紧蹙,伤痛折磨着他,更放心不下的是惊风与巫子奇。 麟趾宫。 独孤煌再次接到紫熵密报,得知子襄已启程来赤燕。而长安那边却没有消息来,自从温如玉拔了“彼岸花”香烛店,抓了宫内那两名太监之后,他们的消息就不灵通了。而赤燕收买的朝廷官员也因受赵昶连累,牵出朋党之罪,已于三天前下狱。现在虽然还有密探留在长安城内,但已缺了消息来源, 损失惨重,独孤煌手中握着密报,神思却游离到长安,咬牙切齿地喃喃道:“萧史?……温如玉……孤迟早要揭开你的真面目。你瞒天过海,欺骗了天下百姓,孤倒要看看,你能隐藏到何时,还想干什么?” “大王……紫熵王子墨……”君俨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说他在死前曾去过长安?”独孤煌几乎在他嘴唇刚动时便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是。” “你怀疑他被康乐帝杀了?” “不是他便是温如玉。” 独孤煌点头:“孤也有此猜想。子墨必定是不确定温如玉的死亡,才亲自到长安去查证的。然后莫名其妙地死了,我们没有动手,当然只有他俩有这个可能了!” “只是……温如玉宅心仁厚,子墨虽然陷害他,但也有知遇之情,属下想……以他的性格不太可能。所以,最大的可能便是康乐帝本人!” 独孤煌赞赏地道:“你的想法与孤不谋而合。君俨,看来做侍卫统领对你来说屈才了,你堪当孤的谋士。” “属下不敢,只有公主才配此称号。”君俨恭敬而谦虚地道。 独孤煌的脸色阴沉下来,悻悻地道:“她变了,她现在心里只有苍夜,太让孤失望了!” 君俨不敢接话。 独孤煌道:“跟踪苍夜那名属下的侍卫回来了么?” “没有……属下猜想,他凶多吉少。” “若果然是苍夜的父亲来了,那名侍卫绝不是对手。”独孤煌目光一转,道,“君俨。” “属下在。” “你马上派人到凤凰城内各个客栈去搜查苍夜那名属下的下落,若真是巫子奇来了……” 君俨躬身,等着独孤煌说下去。 独孤煌拂袖站起,哈哈大笑道:“那孤便将亲家公请进宫来,好好聚聚!你千万不要冲撞了他,一定要以礼相待。” “是,属下遵命。” 日落,黄昏。 千里暮云平,倦鸟归飞急。远山近水都笼上了一层苍茫烟色。 杏花村馆酒旗风。水溶溶,飏残红。野渡舟横,杨柳绿阴浓。 温如玉身穿白袍,外面罩着绛紫色披风,脸上戴着景琰的面具,修眉凤目,浅笑盈盈,一派潇洒风_流。配着那双湖泊般温柔澄澈的眼睛,比真正的景琰更加光彩照人。 收紧马缰,放缓速度,温如玉回头向太子道:“渊儿,奔波了一日,你该乏了,不如我们在这客栈之中休息一晚,明日再动身赶路?” 景渊抬眼一看,前面粉墙黛瓦,安静院落,虽是乡野之中,倒也清新别致。门上书着“西风古道”四个字,不*笑道:“这家客栈名字取得真怪,分明是水村山郭的模样,倒叫了西风古道,没的平添凄凉。” 温如玉也笑道:“境由心造,纵然如江南旖旎风情,若心境晦涩,岂非也一样如身处塞外?” 景渊扬眉:“便依叔叔,今日在此歇息一晚。”向后挥手,五名侍卫纷纷停下马来。 温如玉看着景渊,眼里满满的都是赞赏之意。 这位未来天子已经真正长大,举止雍容、气质高贵,眉宇间比景剀多了宽和,少了凌厉。但他又不显软弱,而是在沉稳、从容之中透出一种无形的威严,令人不敢违逆。 他不得不承认,景渊真的很象自己,不象景剀。 出京城后,景渊就好象鸟儿飞入山林,*自在,心胸舒展而开阔。尤其是与温如玉在一起,他就觉得特别开心。以前在宫中相处时,温如玉教他武功,因为事情太多,温如玉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所以两人难得有轻松下来聊聊的时间。这次出门,于他俩而言,简直就象是度假了。 “叔叔,我要与你住一间客房。”景渊提出要求。 温如玉点头,本来出门在外,他必须要负责太子的安危,太子能够不避嫌而与他同住一室,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就在这时,温如玉看到七位骑士从另一条道上过来,也走进那间客栈。为首一人年纪很轻,身材削瘦,脸色略显苍白,细眼薄唇,于阴鸷、冷厉中透着一丝威严,竟是原来的安王,现在的紫熵大王子襄。 温如玉不*呆住,他敏感地发现子襄变了。以前的他因为子墨的宠溺而显得有些狂妄,但是一眼便能将他看透,而此刻的他,却似乎深沉多了。眉宇间增添了凝重,唇角的线条显得有些悲凉。但整个人又给人压力感。 因为子墨的死给了他太多打击,又因为身上背负了江山社稷,所以才变了么? 第二百九十一章 执着少年 子襄似乎感觉到了身后凝注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神情微动。虽不认识易容成景琰的温如玉,也不认识太子景渊,却分明已感受到这两人身上非同寻常的气质。 有些人纵然在千万人中也是能一眼就看出与众不同的。 温如玉缓缓策马过去,神态自若,唇边浅浅含笑,阳光在眸底跳动。 到子襄面前,他勒住缰绳,轻轻摆手,做出“先请”的姿势。子襄看着他再次愣神,这个人,分明是初次见面,却为何似曾相识? 看到温如玉彬彬有礼的样子,子襄牵动一下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招手身后的侍卫,众人一起走进客栈。 温如玉心中一动,回味着子襄那个笑容—这笑容淡到极点,只在唇边快速掠过,却未到眼里。 而他眼里,分明笼罩着如烟的愁绪。 记忆中的子襄何曾有过忧愁?温如玉见多了子襄狂妄、暴戾、唯我独尊的表情,可是象现在这样,有些深沉、有些阴郁、有些落寞的样子,却无端让温如玉心中一阵悸动。 他又想起子墨的死,若不是自己抓了子墨,废了他武功,他堂堂一国之君,怎会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叔叔?”景渊敏感地觉察到温如玉的变化,目光追随着进去的七人,轻轻问道,“你认识他们?” “他是子墨的弟弟安王子襄!”温如玉用极轻的声音答道。 “紫熵的新君?”景渊微微扬眉,眸光一闪,“看来他们也是去赤燕。子墨刚死,子襄初登大位,朝廷未稳,在这个时候他便装出京,远赴赤燕,恐怕不是为赴宴那么简单。” 温如玉点头。 “叔叔有什么想法?”景渊问道,语气中带着尊重与谦恭。 “此地不是讲话之所,我们进了房间再说。” “姑父。”进房间,关上门,景渊换回称呼,星眸中漾起愉快的笑意,“我真开心。” “嗯?”温如玉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眉宇间却一片清朗。他的心情何尝不是象阳光般明媚? “此番和你一起出京,让我觉得海阔天空,心旷神怡,感觉真好。”景渊毫不掩饰自己灿烂的心情。 温如玉微笑:“怎么了?在宫中觉得郁闷么?” “每天见到陈太傅那个老古董,听他讲之乎者也,闷都闷死了。除此便是陪着父皇批阅奏折,父皇对我……” 见景渊欲言又止,温如玉再次微笑,目光暖到景渊心里:“是不是皇上对你求全责备,过分严格?” 景渊脸色有些暗淡,点头道:“是啊,父皇总是板着脸,不苛言笑,从小我对他的印象就是高不可攀的。我长这么大,他都没有抱过我,二皇弟、三皇弟也一样,总是对父皇既敬且畏,不敢靠近他。现在我长大了,父皇命卧日日与他一起批阅奏折。我们接触的时间很多,可父皇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我只要稍有疏忽,或者犯一点错误,他的巴掌就毫不留情地打上来,有时候还要打板子。” 温如玉见他清澈的眼睛里慢慢流露出伤感,想起上次景渊为了自己被景剀掌嘴,心中十分不忍。 景渊轻轻叹口气,怅然道:“你刚刚被紫熵抓去的那段时间,父皇对我十分温和,耐心地教我处理朝政,甚至还听取我的意见。母后与雪姨都说,因为姑父帮父皇戒毒,父皇受姑父影响,脾气改了许多。那段时间我觉得好幸福,真想天天陪在父皇身边。可后来……后来他又有些回到老样子了,尤其是知道你在紫熵与子墨把臂同游之后……上朝时他把情绪控制得很好,永远是身为帝王的完美姿态,可一回到乾清宫,他就将怒气都*在我身上……” 温如玉心中好象被针扎过,他何尝不知道景剀总认为自己影响了景渊,景渊的性格更多地象自己,而不象他这位父亲,所以经常将对自己的不满迁怒到景渊身上。这也是温如玉一直怕连累景渊的原因。 看着眼前的少年,见他英俊白皙的脸上带着孺慕、尊敬的表情看着自己,虽然举止沉稳,隐隐有王者之风,可眉宇间仍然没有褪尽十四五岁少年的青涩、纯真之气。 心中感动,忍不住拍拍他的肩头,语声中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怜惜、几分尊重,柔声道:“太子,皇上是因为看重你,所以才会严格要求你。他外表严厉苛刻,可内心其实是柔软的。他也常常打骂我,可心底里却始终在维护着我。太子,你是未来的皇帝,肩负天下重任,要做一个受万民景仰的好皇帝并不容易。不要怪你父皇,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栽培你、教导你。也许他的方法有些偏颇,但用心却是好的。” 景渊紧紧抱住温如玉,把头埋进他胸膛,感觉温暖而舒心。 在自己父亲面前,他却从来都不敢这样放肆。 知道姑父宠自己,便贪恋着这片刻的温馨,喃喃低语道:“要是姑父是我爹爹该多好。” 温如玉摸着他的头,温和地笑道:“傻孩子,我哪能生得出你这么大的儿子。” “为什么不行?”景渊索性撒起娇来,“若是姑父十五岁结了婚,不就可以生我了?我父皇十五岁登基,同年便娶了我母后的。” 温如玉忍俊不*道:“好了,我未来的皇上,不要在臣面前撒娇了。若被你父皇知道,大概你我都要受责罚了。” 听温如玉特别强调了一个“臣”字,虽然明知他是开玩笑,景渊仍然觉得心中一痛,仰脸看着温如玉道:“姑父答应过我,将来我登基为帝后,姑父愿意辅佐我的,可现在……” 温如玉听他提醒,心猛地往下一沉,歉声道:“对不起,太子。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可父皇有了悔意,他其实是希望留下姑父的,是姑父自己不愿吧?”语气中略略有些抱怨的味道。 “我……”温如玉被景渊问住,又是尴尬,又是苦涩,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一直将自己当成亲生父亲一样爱戴的少年,呆了半晌道,“太子,对不起,是我食言了……可经历这么多后,我终于明白自己并不适宜在朝为官,我有些倦了,想回江南隐居起来,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再说,温如玉已经死了,我必须换一张面目、换一种身份、换一个名字去生存……” “姑父……”景渊忽然向温如玉跪下去,声音略略提高,“我知道你从没怨过父皇,可到底是父皇对你所做的种种让你心寒了,让你厌倦了,是不是?若是如此,渊儿愿意代父皇请罪,请姑父重重责罚渊儿。”说着解下身上的玉带,双手捧着举到头顶,“只要姑父解气,打多少下渊儿都愿意承受!” 温如玉一下子呆住,心痛到极点,连忙去扶他,语声从来没有过的慌乱:“太子,不要这样,折煞我了。快快请起,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我想退隐与皇上无关,只是我自己的心思。” 景渊却执拗地不肯起来,反而深深俯首:“请姑父责罚。 温如玉的心仿佛被揪了起来,这样尊贵的少年,却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如此恭敬而谦卑的样子,令他无限愧疚。 温如玉无法,只能自己屈膝下去:“太子快快请起,臣担待不起。”一个“臣”字说得重逾千斤,令景渊想起那次在乾清宫中温如玉为阻止自己求情而故意自称为臣的情景。 少年觉得呼吸凝滞,抬起头,含泪看着温如玉,道:“姑父为何又要生分了?渊儿敬重姑父、喜欢姑父,渊儿心中只将姑父当成长辈,从没有君臣之分。请姑父看在渊儿份上,留下好么?” “太子……”温如玉苦笑,第一次知道这少年如此执着,“是皇上的意思么?” “不是。是渊儿自己要这样的。可我知道父皇心里很苦,他想留下姑父,却又放不下面子。” “太子……”温如玉的声音低涩。 “姑父……”景渊寸步不让地请求。 这有情有义的少年总是让温如玉觉得为难,温如玉看着他真挚、殷切的目光,心头颤栗不已。怎忍让他失望?可自己疲惫的心已不堪承受他的厚爱。 “姑父……”景渊仍然在哀求。 温如玉渐渐平静下来,默注景渊,神情庄重,缓缓道:“请太子先起来,听臣一言。” 此刻温如玉的样子虽然温和,却让人不敢违逆。景渊愣了一愣,扶住温如玉,两人一起站起来。 温如玉道:“太子,你是未来的一国之君,臣知道太子多情多义。可身为储君,臣却宁愿太子无情。” 景渊呆住,不解地看着温如玉。 温如玉继续道:“臣所说的无情并非指没有感情,而是没有私情。太子心中应该有天下,有苍生,有万民,太子应该爱民如子,这是大爱、是至情,但太子不该有私情私心。若是太子这样宠臣,一旦太子为帝,必将运用手中的权力给臣恩惠。这样不但会激起众臣嫉恨,怨太子处事不公,导致朝廷不稳;更会让臣恃宠而骄,做出出格的事情……” 景渊动容,双眸深深凝注着温如玉:“姑父一心为他人考虑,从不为己,是天下难得的君子,渊儿若连姑父都不相信,这世上还能相信谁?” “太子…….”温如玉心头再次狂震,这知遇之恩……恐怕比景剀对他恩威并施还要沉重。 景渊发起狠来,再次跪下,英俊的脸上露出坚定得近乎决绝的表情。“姑父若不答应,渊儿便一直跪在这儿!” 温如玉嘴里发苦,扶住景渊的肩头道:“好吧,臣答应太子……” “姑父你真好!”景渊站起来,欣喜得热泪盈眶。 “可臣有两个前提。” “姑父请吩咐。” “第一,在太子登基前,臣想留在钱塘倦客山庄,作为平民百姓,按皇上的旨意,为王宫培训侍卫;第二,一旦太子登基,臣必定遵守今日之承诺,入朝为官,为太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请太子将臣与其他大臣一视同仁。在太子心目中没有姑父,没有师父,也没有叔父,只有臣子。太子可愿答应么?” 景渊眼里掀起层层波澜,胸中满满的都是对温如玉的敬爱,恳切地道:“渊儿知道姑父品性高洁,渊儿答应姑父第二个要求。只是第一个……求姑父将在野的时间缩短。父皇视姑父如同臂膀,一日都离不开姑父。姑父现在厌倦红尘,一心归隐,但也许过几年后心情平静下来,会解开心结。到时何不回到朝中,协助父皇?” 温如玉见他执着的样子,心中既感动又无奈,只能道:“这个等我们从赤燕回来后再谈好么?臣想……” “姑父。”景渊叫住他,“既然姑父不肯留下,为何还要如此称呼,刻意拉开我们的距离?姑父不再疼渊儿了么?” 温如玉苦笑:“怎么会?” “那便称我渊儿。” 温如玉一愣,景渊从未对他用过这种命令的语气。 “既然君臣有别,既然姑父固执守礼,渊儿命令姑父不准自称为臣,不准叫我太子。”说这句话时更是带着负气的口吻。 温如玉知道自己伤了景渊的心,见他赌气用太子的身份来压他,也不与他计较,微笑道:“渊儿别气,我遵命便是。” 就在这时,温如玉听到有人敲门:“客官可要用膳?” 温如玉打开门,见门外站着一位二十来岁的伙计,虽然身穿褐衣,却是一副干净利落的样子。 “要的,请小哥去准备吧,我们一共七人,略备些酒菜便可。”景渊在温如玉背后接口道。 “是。小人马上去准备。”伙计转身走开。 温如玉看着这人的背影良久,眉峰渐渐聚拢。 “姑父怎么了?”景渊轻声问道。 “此人长得不算瘦小,可走起路来几乎没什么声音,看来竟是功力颇深,却为何在这个客栈中做了名伙计?难道……这么优雅的一间客栈竟是黑店?” 第二百九十二章 谁为主宰 景渊道:“有姑父在这儿,还有什么魑魅魍魉胆敢现形?” 温如玉剑眉一挑,笑意在眼底荡漾,打趣道:“渊儿对我期望这么高,倒让我诚惶诚恐呢!” 景渊走到桌前,倒好两杯茶,一杯递给温如玉:“姑父在我心目中是神,无坚不摧的战神。” 温如玉微微一愣,继而苦笑:“这战神二字对我实非褒奖,倒是极大的讽刺。” 不由自主地想起子墨说的那些话:“你灭乌萨,从边疆打到寂水王城,灭了乌萨与阏指联军三万多人,不记得了么,王爷?你手上沾满血腥,现在还来跟我讲什么‘视人命如草芥’?”字字犹如惊雷响在耳畔。 而眼下,他好象又到了被迫出手的时候了…… 景渊不语,心中却暗暗想到:姑父,你天性仁慈,却无法摆脱你的命运。接下去,必定还有残酷的战争等着你……此刻,兵部应该已经下了军令,欧阳雁正在调兵遣将,准备出征吧?事成定局,你能放下你徒弟不管么?父皇支开你,无非就是为了对紫熵开战,而你却被蒙在鼓里…… 心中千回百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含笑道:“对了,姑父,你还没告诉我你对子襄此行的看法。” 提到子襄,温如玉的神情凝重起来:“我现在担心他去赤燕会做两件事。” “什么?” “其一,子墨之死对他来说是个谜,但既然子墨是来长安之后被害的,他首先怀疑的对象必定是我们。他现在势单力孤,一心想为子墨报仇,说不定会向独孤煌提出结盟,共同对付我朝。若是他们南北夹击,对我们便是极大的威胁。” “其二呢?”景渊问道。 “我怕他会对苍夜不利。” 景渊一愣:“怎么?他们之间有仇?” 温如玉将他们在紫熵发生的事简单地讲述了一遍:“那次子襄因为我而迁怒于苍夜,将他打得遍体鳞伤。他的性格原是阴狠暴戾的,此番遭遇子墨之死,他的心理估计更加扭曲了。他一直在鄙视、践踏苍夜的人格,绝不会容忍苍夜成为赤燕的驸马,所以我想,他会将苍夜的过去揭露出来,破坏苍夜与独孤涵月的婚事。” 他的声音仍然清朗而平静,但黑瞳中却射出冷洌如万年寒冰的光芒。 景渊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身上发冷,开口时声音有些不稳:“姑父想……?” 温如玉无言。 景渊从他眼里看到了杀气,室内的空气也好象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 景渊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一向温润如玉的姑父,怎么会变得如此可怕?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现在仿佛笼上了严霜,强烈的杀气给人造成极大的压迫感。 寒入骨髓。 “我师弟已经受尽苦难,我绝不允许有人再去伤害他。所以……子襄绝不能到赤燕去。”温如玉的语调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就好象在简单地陈述一件事,却充满着某种主宰一切的肯定与威力。 “姑父?”景渊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已为温如玉的气势所震慑。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子墨与独孤煌都忌惮温如玉,甚至不敢与他正面交锋。 “你打算……杀了子襄么?”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温如玉没有动,只把目光转向他,脸上渐渐露出非常复杂的神情,景渊看不懂。 “渊儿,你临行前,皇上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温如玉平静地问道。 “这……”景渊的心猛地一跳,姑父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温如玉仍然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缕笑容,那是种了然一切的笑容。 他没有追问,只是深深凝注着景渊,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渊儿,你想统一天下,做天下的霸主么?” “我……”景渊发现自己的舌头已经打结,根本说不出话来。原先的沉稳、从容瞬间崩溃,看着温如玉的眼神有些狼狈。 “你不说我也明白,为君者……可能都有这份野心吧?” “姑父……”景渊走到他身前,蹲下来,仰首看着他,声音中带着歉意,“渊儿还不是君,还不曾奢望那么多。只是父皇……” “我明白。”温如玉再次苦笑,“子墨死后我想了很多,我越来越不相信是独孤煌派人杀了子墨。因为子墨被擒之事只有我、英王、卫国侯、张大人与皇上知道,萱若阁中的守卫及为子墨治病的太医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独孤煌的消息怎能如此灵通?又怎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作出反应?所以,我怀疑……是皇上杀了他。” “姑父……”景渊的脸色更加苍白,姑父真的是聪明绝顶之人,谁都休想在他面前搞阴谋。 温如玉扶起景渊,自己也借势站起来,背转身去,修长挺拔的身影落在景渊眼里,静到极点。但他周围的空气却依然透着寒意。 “如果……皇上志在必得,我只能尽我的力量,将杀戮减到最少。于公于私,我都必须这么做……” 因为背对着景渊,景渊没有看到温如玉眼里深刻的痛苦与悲哀。 皇上,你竟要用这种手段对付我、欺骗我了么? 门外又响起几不可闻的衣袂摩擦之声,景渊没听到,但温如玉知道又是那位伙计来了。 “客官,你们的饭菜准备好了,请下楼用膳吧。” “好,我们即刻便来。” 温如玉答应一声,一步跨到北面的窗前,轻轻推开一丝缝,往下观望。 后院有两间厨房,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看到屋顶炊烟袅袅。 厨房后面是一片青翠的竹林,透过杆杆修竹,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池塘,还有林间散落的鸡鸭。 林深处隐隐露出粉墙绿瓦,看来这后院别有洞天,里面住着什么人?会是这客栈的主人么? 就在这时,温如玉看到一位身材高大的青衣男子穿林而出,走到厨房门外,正好面向着他。此人大约三十多岁年纪,长相英武,身形矫健,腰间悬着一把剑,分明是练武之人。 然后有一位中年人向他走过去。温如玉认得,这个人是他们入住客栈时见到的掌柜。 掌柜向男子递上一本本子,看来象是客人的登记册。男子一边翻看,一边询问着什么。 温如玉已能确定,此人必是客栈的真正主人。 想到这客栈的名字“西风古道”,温如玉的唇边不*露出笑意。这样苍凉而粗犷的名字,正该配一位饱经风霜的江湖中人才是。 仿佛感应到了温如玉的注视,男子抬起头来,目光投向他站立的方向。 温如玉心中不*一动,这个人的目光竟是十分锐利,鹰一般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在看到温如玉的霎那,青衣男子似乎愣了愣,但表情瞬间即逝,快得难以捕捉。 温如玉向他微微一笑,轻轻阖上窗子。 “渊儿,呆会儿我叫侍卫过来陪着你,我要去探一探这家客栈,看看它究竟是什么路数。” 景渊知道温如玉是为自己的安全考虑,遂点头答应。 夜凉如水。 萧瑟风声吹过竹梢,竹影沉沉,四野里传来秋虫的呢喃。 一条白色的身影犹如轻烟般掠过竹枝,眨眼消失了踪影。 林深处有四间并排的房舍,横向里还有一间独立的小屋,周围密植花草,黑暗中只看到暗影重重。 灯光从窗纸上渗出来,里面传来低低的语声。 白影伏到窗下,用手指沾湿窗纸,捅出一个小洞,向里观看。 屋里的摆设非常简单,一张长条的桌案靠墙而放,上面列着三个牌位。自东到西分别是: 鲲鹏王爷景皓之灵位 王妃燕翎儿之灵位 少主景如玉之灵位 灵前站着一位花甲之年的褐衣老者,正将两枝清香点燃,插_入案上的香炉。 窗外的白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寒星冷月般的眼睛。当他的目光掠过“鲲鹏王爷”“王妃”等字样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蓦然泛起一层氤氲,伏在窗下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少主景如玉……”面巾下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温如玉眼里的雾气越来越浓,“我都没有恢复景姓,这里却已经有人为我认祖归宗了……他是谁?” “王爷……主公……”老者拿着景皓的灵位,用袖子一遍遍地擦拭着木质的牌位,尽管这牌位已被他擦得几乎光可鉴人了。 “这么多年了,我还在等什么啊?连少主都已经不在了……”老者凄然笑道,“我为什么不早点去见他?为什么?现在一切都晚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恩义难断 东面一间屋子的门打开,刚才温如玉见到的那位青衣男子拎着食盒走出来。温如玉闪身隐入黑暗中。 “爹,孩儿来了。”青衣男子进屋,放下食盒,同样点上两枝香,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老者从食盒中取出酒菜、碗筷,一一陈列在桌案上。然后在酒杯中斟满酒,双手举起,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王爷,今天是你的生辰,让我们父子再陪你喝两杯。”说着将酒洒在地上。 “爹……”青衣男子皱眉,看着父亲的目光中隐含着痛惜,“五十多年了,你还放不下么?连王爷的亲孙子都忘了家族仇恨,投靠朝廷,如今他被景剀那个狗皇帝害死了,你难道还指望他的儿子再去翻出这笔旧账么?” 老者好象突然挨了一闷棍,身躯猛地一震。没有回头,却对着景皓的灵位流下泪来:“是啊,五十多年了……岁月催人老,我已从当年的垂笤稚龄变成今日行将就木的老人。我苦苦等了这一生,却没有实现当年的诺言。王爷,我辜负了你对我的厚爱,未能报答你的大恩大德。爹,孩儿愧对你在天之灵……” 语声渐渐哽咽,又将温如玉的灵位拿在手里:“少主,你还记得你是鲲鹏王爷的后人么?你甘心被景剀那个暴君利用,做他忠心的臣子。可你得到了什么?你付出所有,却依然落得叛逆的罪名,最终死得不明不白。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做这一切值得么?你可知道,我苦苦等了五十多年,等着有一天找到王爷的后人,为他报仇雪恨,重建鲲鹏王国。可你……你让我好失望.......” 窗外的温如玉将一切看在眼里,胸中涌起狂澜。他握紧拳头,让指甲嵌入掌心,好让疼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是进去还是离开?眼前这位老者必定是鲲鹏王国的旧人,但五十年前他不过是个*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对祖父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他对自己的控诉字字句句象鞭子抽在他心上,抽得他血沫横飞。 是自己让一位忠心耿耿的老人失望,甚至绝望了。五十多年的心事,五十多年沉重的负担,这位老人,他怎么背负得起? 想到这里又不*想起东方三老。这三位老人见证了鲲鹏王国的灭亡,将自己的一生用来实现一个承诺。那样*的等待、那样无望的追寻,是怎样煎熬着曾经热血沸腾的灵魂? 温如玉啊温如玉,若不进去说清楚,你对得起这位可敬而可悲的老人么? 可是进去又能如何?鲲鹏王国早已不复存在,祖父并不要求自己报仇。这位老人只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等绝望过后,时间久了,他自然会放开一切。 “爹!”青衣男子扶住老人,神情有些激动,低声吼道,“你忘了这一切吧!王爷和祖父都已经故去这么多年了,这段仇恨早该了了。我知道你只是不甘心,因为王爷的后人不但不思复国与报仇,反而投靠了敌人。你觉得不值,所以你耿耿于怀。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他到底姓景,到底是皇室子孙,到底和景剀是一家。现在更是亲上加亲,还成了景剀的妹夫!他甘愿做景剀的走狗让他去做好了!死了也是他咎由自取!” “啪”的一声,屋里传来响亮的耳光声。 老者在用尽全力挥了儿子一记耳光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骂道:“畜牲!你敢这样对少主不敬?还不快跪下向少主请罪?” 青衣男子被打得趔趄了一下,用手捂住脸,委屈地叫了声:“爹!” 这声爹换来又一记耳光,老者的脸已经气得铁青,厉声喝道:“你想气死我么?” 青衣男子不敢再争辩或反抗,低头道:“爹爹息怒,孩儿知错。” 然后向桌案跪下,垂首不语。 “你……你……”老者被儿子那种隐忍的叛逆行为激得越发恼火,脸色发白,用手捂住胸口,身子摇晃了两下,堪堪倒下。 等青衣男子觉察到不对,急急回头时,却见白影一晃,一只有力的手已经扶住老者的身躯。 温如玉扶稳老者,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左手按在老者背后,一股*缓缓输入老者的筋脉。 “你是谁?你干什么?”青衣男子猛地站起来,伸手想去推开温如玉。 温如玉向他微微一笑,尽管蒙着面,看不见表情,但笑意将他的双眸点染得如同春日阳光下的湖面,令青衣男子一窒,伸出的手不觉僵住。 “令尊好象有心疾。你别担心,我只是为他输些真气,好让他缓过神来。”温和而带着磁性的语声宛如山间清泉,听来沁人心脾。青衣男子再次一窒。 “你……是不是刚才在二楼上的那位客人?”青衣男子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又恢复了方才所见的锐利。 “正是。”温如玉也不隐瞒,揭下面纱。 “这是你的真面目?”青衣男子下意识地问道。 温如玉怀中的老者也清醒过来,站直身子,看着温如玉的眼睛,神情有些恍惚。 “你的眼神……让我觉得好熟悉。你究竟是谁?为何到此偷窥?”说出的话似乎很严厉,但老者脸上的表情却更多的是迷茫。 温如玉再次微笑,只这一瞬间,他已下定决心。 缓缓伸手,取下面具,露出本来面目。 “王……王爷?”老者大惊失色,作梦一般地看着温如玉,“你……你没死?” “爹,你看清楚,他这么年轻,怎么会是王爷?”青衣男子双手扶住父亲的肩头,轻轻推了他一把。 老者如梦方醒,目光却没有移开半分,袖子里的手指不停颤抖,声音也变了调:“莫非……你……你是少主?你没死?” 温如玉点头:“是的,我没死,可是……请别叫我少主。” “少主!”老者欣喜若狂地跪下身去。 温如玉连忙挥袖托住老者下跪的身形:“老伯请起,晚辈不敢当。”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宁静、优雅得犹如云中之神,可老者却被他袖底的强大力量阻住,怎么也跪不下去。 只一见面,他就知道了这位少主的功力有多深,站直身子,目注温如玉,眼里装满喜悦。 “老伯至今依然记得我祖父的长相么?否则怎能一见面便认出我来?”温如玉彬彬有礼地问道。 “少主和王爷长得一模一样,连眼神都那么相似。属下一直保存着王爷的画像……”老者说着,走到桌案边。 温如玉这才发现墙上挂着一根细线。老者伸手一拉,只见墙上刷地垂下一幅画。 这幅画与温如玉在倦客岛冰晶洞中得到的那幅画一模一样,画上一男一女,男的是景皓,女的是燕翎儿。 温如玉双膝跪下,向画像磕了三个头,低声道:“祖父,孙儿不孝,不知今日是你的生辰,未曾向你祭拜,请祖父恕罪。” “王爷,原来少主还活着,你看到了么?他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身后的老者一直在喃喃低语,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而青衣男子刚才还在抱怨着温如玉,此刻见到他,又见到父亲如此高兴,他也不觉展开唇角。本是线条冷硬的下巴,一笑间似乎变得柔和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昨日之日 走进客厅,青衣男子恭敬地奉上茶来,坐到老者身边。 老者看看儿子,再看看温如玉,神情尴尬起来,显然想起刚才儿子骂了温如玉,而温如玉却在窗外听到了。 温如玉明白他的想法,微微笑起:“老伯不必介意,令郎性情率真,直言不讳,他说的话一点都没错。” 青衣男子听他这么说,神情倒不觉窘迫起来。 “少主大人大量……”老者向儿子使眼色,“还不谢谢少主?” 青衣男子上前躬身:“多谢少主宽宥。” 温如玉连忙站起来还礼:“兄台不必多礼。小弟冒昧闯入贵宅,理该小弟道歉才对。” 回身问老者道:“老伯是什么人?与鲲鹏王国有何渊源?” 老者顿了顿,将目光投向门外,声音中充满沧桑、悠远的意味,缓缓道:“少主可曾听说过百里溪这个名字?” 温如玉心中一动。 东方朔活着时跟他讲过很多关于鲲鹏王国的故事,他确实提过百里溪这个人。百里溪本是武林中人,为人正直,武功不俗,曾得罪当时纵横江湖的魔教“幕天宫”,被追杀了两个月,身受重伤。后被鲲鹏王爷景皓所救,成为王府侍卫统领,最后官至鲲鹏王国的大将军。 后来东方三兄弟得知,景钰剿灭鲲鹏王国时,百里溪被杀。 “我知道百里将军的大名,莫非……?” “属下正是百里溪之子百里涧。” “百里涧?莫非伯伯便是武林中人称‘鹭安一剑’的百里前辈?我在十几年前便听说过伯伯的大名。”温如玉道。 百里涧苦笑:“只不过在这小小的鹭安县有点名气,到江湖中不值一提。” “伯伯过谦了。”温如玉道,“我远在江南都听说了伯伯的大名,怎能说不值一提?” 百里涧有些不好意思,掩饰地一笑,然后低头饮了一口水。 温如玉转向青衣男子,“令郎大名是……?” “他叫百里飘蓬。” 不知为什么,温如玉听到这个名字时心头一震。飘蓬,百里涧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否寄托了身世之感? “家父身受王爷救命之恩、知遇之恩,立誓一生追随王爷,为王爷效犬马之劳。王爷待我全家恩同再造,他将我们一家接进王府,将我当成亲生儿子一般对待。我那时候还只是孩子,可很多事一直铭刻在我心里,令我至死不忘。王爷请先生教我读书,还亲自教我弹琴,他叫我涧儿,经常送礼物给我,带我出去游玩……”百里涧喃喃诉说着遥远的往事,从他的语声中可以深切地感受到他对景皓的感情,“王爷在百姓心目中不是凡人,而是天上的神仙。他仿佛能点石成金,在他的治理下,鲲鹏王国得到了空前的繁华。他风华绝代、才华盖世,他温文尔雅、礼贤下士,他令所有女子倾心,男子折服。这样的王爷……是所有臣民心目中不灭的永恒。可是,他偏偏被景钰害死了。还有王妃,那样美丽温柔的女子……” 一股*涌遍温如玉全身。 连百里飘蓬都听得呆了,他也曾听父亲提起王爷与王妃,但没有这样详细地描述过。此刻听父亲娓娓道来,他不*将目光投注到温如玉身上。 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无论神情、气质都那样接近。眼前这位白衣如雪的男子,高贵、清绝、剑眉星眸中蕴藏着无限的魅力,令人忍不住想拜倒在他脚下。 刚刚还义愤填膺地指责温如玉,此刻却想接近他。 “父母被朝廷派来的兵将杀死时,我躲在枯井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血溅三尺。我恨死自己的弱小无能。后来,我逃离钱塘,辗转漂泊。半路上听说了王爷与王妃的死讯。再后来,我听说世子还活着,朝廷依然在追捕他。我想起父亲一直对我说的话,王爷是我们的恩人,我这辈子一定要报答他的大恩大德。可是……王爷不在了,我发誓要找到世子,用我的生命保卫他,助他报仇,推翻景钰,重建鲲鹏王国。谁知道,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人真的比登天还难。 这一找就找了五十多年……” 百里涧收回目光,转到温如玉身上,眼里的颜色渐渐沉下去,深深叹息:“五十多年,连我的儿子都三十多岁了。心中的信念一直支撑着我,我勤练武功,也督促飘蓬练武,还训练了几位手下。开这家客栈,不为营生,只为得到更多信息,以便早些找到世子的下落。可是,他一直杳无音讯。 再后来,我们得知朝廷重封了鲲鹏王爷,那便是少主你。这消息对我如同晴天霹雳,我怎么也想不到少主会放弃报仇、认敌为友,而且为景剀做了那么多事……” “百里伯伯……”温如玉看到百里涧脸上露出沉痛之色,不愿让他误会,连忙解释道,“我是奉了祖父的遗命,抛弃私仇,报效国家的。当初我在天牢中时,曾得到祖父的遗书……” 听完血书上的内容,百里涧一下子呆住,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无光。 百里飘蓬想开口劝他,嘴唇刚动,看到温如玉向他摆了摆手,连忙住口。 温如玉明白,五十几年的信念与精神支柱一下子崩溃,对眼前这位老人是何等残酷的打击! 他深深凝注着百里涧,语声轻缓,却意味深长地道:“百里伯伯,你已为我们祖孙三代做了很多,家祖泉下有知,必定会深深感念你的情义。鲲鹏王国只是康朝的一个属国,不管它是否存在,百姓仍然是康朝的百姓。只要百姓安居乐业,谁为皇帝他们并不关心。我是景家子孙,若能为安定天下出些绵薄之力,便已心满意足。我对王位不感兴趣,家祖、家父都严令我不能报仇。所以,这两点都要让伯伯失望了,请伯伯见谅。” 百里涧听着温如玉的话,看着他皎如明月的面容,脸上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 好久,好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把五十年的重担一下子放了下去,轻轻笑道:“王爷心胸如此宽广,是我太执念了。” “不,伯伯乃真情汉子,我对伯伯所做的一切铭感于心。只希望伯伯以后放开怀抱,忘了这些往事,莫要再自苦了。” “少主。”百里涧好象下了什么决心,站起来,恳切地道,“请让小儿追随少主,以报当年王爷对百里家的恩德。” 温如玉怔住,继而心中涌过一股*。 这位可敬的老人,心心念念了五十多年,从未忘记祖父的恩德。但他不曾想过,百里溪夫妻是因鲲鹏王国而死。而正因为他父母的死,才导致他小小年纪流落江湖。 算起来,应该是鲲鹏王国欠他的。 可他却只念着祖父的恩情,这样的仁人义士,令温如玉油然而生敬意。 连忙也站起来道:“百里伯伯,真的不必如此。我不再是鲲鹏王爷,以后我会退隐到钱塘,做个普通的江湖中人。请莫再提少主二字。若不嫌弃,请伯伯将我当成子侄,好么?” 百里飘蓬看父亲一眼,走到温如玉面前道:“这是父亲一辈子的心愿,少主若不答应,恐怕父亲的余生都会在不安中度过。请少主成全!”说到这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动作极快,仿佛怕被温如玉拦住。 而百里涧也在一旁用充满期待眼神看着温如玉。 温如玉暗暗叹息,眼前浮现出杀手沉渊的样子。同样执着的人,同样赤胆忠心的汉子,温如玉,你何德何能,怎配这些好男儿为你效劳! 可是,我能忍心拒绝一位老人一辈子的心愿么?他问自己。 与其让这位执着的老人带着遗憾度过余生,不如便成全他吧。只要自己善待百里飘蓬…… 双手扶起百里飘蓬,道:“若是如此,等我退隐之后,在钱塘安排好飘蓬兄的住处,再请飘蓬兄与百里伯伯举家迁过去吧。” “多谢少主!”父子二人一齐展颜。 “不要叫我少主。”温如玉微笑,“请叫我如玉吧。” “不,属下不敢僭越,还是叫公子吧。”百里飘蓬简短而肯定地换了称呼。 温如玉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这位目光如矩,英姿飒爽的男子:“飘蓬,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请公子吩咐。” 第二百九十五章 血染秋林 “今夜我要在你客栈里行凶,呆会儿请你帮忙。” 百里父子有些*地看着温如玉,他们温文尔雅的少主、公子,说起杀人来就好象在弹一曲古筝,幽咽泉声从冰底滑过,几分清冷、几分惆怅、几分无奈。动听的声音,却似乎在低谷徘徊,极尽落寞。 看到这样的表情,温如玉不*在心中苦笑。 他们是不是觉得自己见惯了血腥杀戮,早就将杀人当作家常便饭? 一弯冷月镶嵌在苍穹中,乡野的天空显得愈发高远、空旷。前后的村庄隐隐传来犬吠,谁家女子正在捣衣,声声寒砧飘散在风中。 子襄独坐于窗前,烛影摇红。 他的六名影卫不知躲在何处阴影中,忠臣地守卫着这位主子。而子襄却对自己的安危毫无意识,只是雕塑般坐在那儿。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黑影一闪,息堰从窗外翻身进来,跪倒在子襄面前:“大王,明日还要赶路,请大王早些歇息吧。” 子襄回过神来,盯着身前的影卫,目中寒意一闪:“孤还要听你的安排么?弄清你的身份!” “属下该死!”息堰不敢抬头,却也没有退缩之意,“只是自先王被害以来,大王受尽煎熬,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身体已经大受影响。此去赤燕,长途跋涉,属下担心大王的龙体……” 子襄哈哈大笑,笑容中竟是充满苦涩:“想不到连你这样没有感情的影卫都能懂孤的心,他却不懂。” “大王请自重。”息堰听他语声酸涩,忍不住抬起头来,正视着子襄道,“大王初登大宝,尚未掌握*,在此关键时刻,大王应以江山为重,不宜感情用事。” 子襄再次大笑,猛地抬脚将息堰踢了出去! “连你也来教训孤?你是不是象付璃、应莫言那两个老头一般,面上恭敬,心里却暗暗耻笑孤?” 息堰爬起来重新跪好,平静地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为紫熵江山考虑……” “滚!”子襄低吼一声,眼里凶光毕露。 息堰不敢再说什么,他知道如果他再呆下去,子襄的巴掌就会毫不留情地掴过来了。 站起来倒退一步,转身消失。 子襄站起来,将身上那件玄色的长袍脱下来,拿在手里,痴痴地看着。 那件衣服原是子墨的,谁也不知道子襄留下了它,并且将它穿了出来。 “王兄……三哥……子墨……”喃喃的呼唤从他唇中逸出来,一滴眼泪悄悄滑落,子襄把头埋进那件袍子,仿佛在呼吸着子墨的气息。 “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全心全意地对你,可你将我当什么?我告诉你我喜欢你,可你却对我又打又骂。难道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不堪么?你践踏我的心,就如同践踏路边的野草……子襄,你真下*……” “为了温如玉,你不惜以身犯险,乔装赶赴长安。难道你真的只是为了江山,真的只对他有知遇之恩么?如果是,你早该除去温如玉这块绊脚石,而不是千方百计留下他!你走得那么干脆,留下我一个人在世上,却丢给我一个沉重的负担。我不要江山,我只要你!你明不明白?” 语声闷在衣服里,子襄死死地攥紧布料,恨不得将这件袍子揉碎。 就是这时,“噗”的一声,一件暗器从窗外射进来,一直射到对面墙上,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快到极点,来势如电。 几乎与此同时,息堰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子襄面前,闪身捡起那枚射进来的“暗器”,看清原来是一张纸包在一颗棋子上,双手呈给子襄。 子襄明显吃了一惊,脸色发青:“若是有人要暗杀孤,凭你的速度,孤岂非早就死于暗器之下了?” 声音中充满寒意,息堰不*浑身一颤:“属下知罪,请大王责罚。” 子襄拿过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欲知子墨死因,请至南面树林。 子襄腾地站起来:“孤要马上出去,等回来再罚你!” “是。” 息堰如影随形地跟上去。 黑暗中又多出五条人影,形如鬼魅,紧跟在子襄与息堰身后。 百里飘蓬静静地站在温如玉身边。 温如玉手中执剑,白衣、蒙面,一双眼睛在黑夜中亮如寒星,浑身散发着一股从容、沉稳、睿智、坚定而又无坚不摧的气势。 百里飘蓬暗暗折服。难怪父亲对鲲鹏王爷如此崇拜、如此忠诚,从温如玉身上,不难看出景皓的样子。 这样的人,天生有一种王者气魄。不,比王者更甚,他应该是俯视苍生的神灵。 子襄一步步向温如玉走过来,月光下他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不管前面是陷阱还是*,只要事关子墨,他就必须要来。 “你来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似曾相识的声音,子襄身躯一震。 “你是谁?”他的目光冷厉如刀。 温如玉没有回答,却缓缓举起剑。 “你认识我?” “是。” “你想杀我?” “不错。” 子襄牵动唇角,露出一丝冷笑:“看来孤真是自投罗网了。” 温如玉不语,目光却更加灼亮,亮得如同剑光。 “你不是杀手。” “哦?” “你不象。” 温如玉轻轻笑起来:“杀手是什么样子?” “杀手不会穿着一身白衣执行任务。” “你说对了。” “你是康乐帝派来的?” “不是。” “那你是谁?我王兄是不是你杀的?”子襄的声音突然高起来,明显的不耐,而且充满怒意。 “不是我。至于我是谁,等我擒下你再说吧。”温如玉的声音淡淡的,一如此刻的月光。 他的语声刚落,林中又出现了六条黑影。 “紫熵的影卫。”温如玉侧过头,对身边的百里飘蓬道,“有没有兴趣较量一下?” 百里飘蓬微微一笑:“荣幸之至。” 两把剑不约而同地出手,杀气瞬间在林间弥漫开去。 温如玉身上极少有杀气,而此刻,这种杀气从他的眼底、腕底、他的每个毛孔中散发出来。自小经历残酷训练的影卫,从修罗场中一轮轮比拼,最后踏着别人尸体走出来的影卫,此刻明显地感觉到了那股强烈的杀气。迫人眉睫、渗入*、无所不在、令人窒息。 客栈中很安静,桔色的灯光从每个窗口透出来,远处的村落也已渐渐安静下来,谁都不知道,在这小小的林子里,正在上演一出惊心动魄的战斗。 血不断飞溅出来,连那弯冷月都似乎蒙上了一层血雾,变得昏暗缥缈了。 温如玉这次出手毫不留情,剑光劈开暗夜,泛着森冷的光,一次次刺进影卫的身子。 百里飘蓬虽然不能分心,却明显地感觉到了温如玉雷霆万钧的剑气。 满林落叶纷飞,仿佛突然进入了肃杀的寒秋。 没有惨叫声,却有一声声闷哼以及身体倒地的声音。 转眼已有三名影卫倒下,还有两名负了伤。 温如玉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百里飘蓬,有几次堪堪被刺时,温如玉总是及时地为他化解危险。 这些影卫不愧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出手又快又狠,招式毒辣而诡异,与中原武功大相径庭,难怪百里飘蓬应付起来有些吃力。饶是如此,温如玉看出他的武功绝非泛泛,“鹭安一剑”百里氏并没有浪得虚名。 见此情景心中感慨,凭百里飘蓬的武功完全可以在江湖中独当一面,却为何非要信守父亲的承诺,为报恩甘心做他的属下。 他的年纪看来比自己大,完全已经成家立业了,却要舍弃以前的一切跟自己走……忠诚如斯! 又想起百里飘蓬挨了父亲的巴掌,带着委屈却又恭敬、听话的样子……孝顺如斯! 温如玉深深感动。 长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同时划破两名影卫的咽喉。 两支血箭喷射而出。 息堰仍然挡在子襄面前,脸色却已变得煞白。 “大王快走!”这声低吼中充满焦虑、恐惧、绝望与未能保护主人的负罪感。 子襄倒退数步,身形掠起。 一道雪亮的剑光挡住他的去路。 他看到温如玉的眼睛,并不熟悉的眼睛,却有着似曾相识的目光。那种带着煞气的凛冽的目光,能将人瞬间冻结成冰。 他突然想起自己鞭打苍夜后温如玉的目光。 “你……你是温如玉?”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起来。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耳边忽然响起应飞扬的话:“温如玉……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可一旦与人交手……他那种气势,那种耀眼的光芒,就好象俯视苍生的神灵……让人忍不住想跪拜在他脚下……” 温如玉没有回答,却撕下了面具。 月光下完美无缺的容颜,却泛着冰霜般冷洌的光芒。 “当”的一声,子襄手中的剑被温如玉击飞,深深扎入十米外的树干。 剑尖直指子襄,子襄的身躯暴退。 息堰一剑逼退百里飘蓬,飞身扑过来,挡在子襄面前。 温如玉的剑改变方向,横着挥出。 息堰的身子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跌在五米外的地上。 温如玉的剑停在子襄咽喉前三寸处。子襄脸上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细长的眼里射出怨毒到极点的光,恨不得这目光将温如玉凌迟。 “是你杀了我王兄?”几个字从牙缝里硬挤出来,仿佛带着毒蛇的嘶嘶声。 “不是。”温如玉平静而肯定地道。 “那他如何死的?” “我不知道,对不起。” “王爷……”嘶哑的声音出自息堰之口。倒在地上的息堰喷出几口血,挣扎着喊道,“先王对你……有爱惜之意,请你……手下留情……” 温如玉回头看着这位濒死也要保护主人的影卫,心里有深深的歉疚。 “我不会伤他性命。”他低声承诺。 息堰展开一丝笑容,向子襄伸出一只手,拼尽最后一口气道,“大王……先王对你虽不是爱,但他……确实是最宠你……的。他只是……以为你还……没长大,所以……时时关注……” 一语未了,头沉了下去。 子襄笑得凄然。 温如玉有一瞬间的恍惚。就在这时,子襄的身形迅速往旁边一闪,意欲摆脱温如玉的掌控。 温如玉手腕一沉,剑尖下移,就在同一时刻,百里飘蓬已到子襄背后。 一前一后两支剑同时刺穿子襄的琵琶骨。 拔剑,子襄的身躯倒下,温如玉一把将他接住,迅速点穴止血。 “飘蓬,帮他包扎一下。” “是,公子。” “我将他交给你,请押他到长安,交给皇上。” “公子……”一听到皇上二字,百里飘蓬下意识地抵触。 “飘蓬。”温如玉看着他,温和的语声不容抗拒,“国事为重。何况你也说过,这么多年了,陈年旧恨早该抛开了。” “……是,属下遵命。” “飘蓬,若皇上论功行赏,你是否愿意留在朝中?” “不,属下誓死追随公子。” 温如玉微笑:“好吧。那就拜托了。”心中暗道:可是,我真的不值得你这样牺牲…… “温如玉……”子襄咬牙切齿,“你是小人……用这种暗杀的手段……何不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打一场?” 温如玉笑得苦涩:“如果你想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我成全你。若是还有一点爱民之心,便与皇上签了城下之盟吧。” 子襄脸上阵青阵白。 “若是子墨在,我还对紫熵抱有希望,但让你为王……我相信紫熵不堪一击。与其令百姓受罪,不如让我来做小人。”温如玉背对着子襄,所以子襄没有看到他眼里浓重的悲哀。 皇上,若真是你杀了子墨,此刻你必定已经开始调兵遣将了吧?我将子襄交给你,能否让你兵不血刃便夺下紫熵? “公子……”百里飘蓬用只有温如玉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为了这狗皇帝,值得么?” “飘蓬,休得侮辱皇上!”温如玉沉声,不怒自威。 百里飘蓬低下头:“是,属下失言。” “我们回去吧。” 回到房间,景渊迎上来:“姑父,事情解决了?” “是的。”温如玉无限疲惫,“子襄已擒下,那些影卫都被我杀了。” “姑父,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 “姑父是因为杀了人?” 温如玉抬起眼帘,眸子中笼着淡淡的烟雾:“最近杀人太多,而且都是不该死的人……” 抬手在墙上敲了三下,片刻后门外响起低低的声音:“老爷有何吩咐?” 温如玉打开门:“进来。” 侍卫闪身而入。 “带其他弟兄,到前面林子里,将那里的尸体收拾干净。” “是。”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与心不忍 百里飘蓬已为子襄敷好伤药,包扎好,见子襄脸色苍白,额上布满冷汗,知道他伤痛难忍。心里倒有些意外,这个紫熵国君看起来身体瘦弱,却颇有几分骨气,咬牙忍到现在,没有让自己晕过去。 百里涧听完儿子叙述事情经过,心中百味横呈,深深叹口气道:“少主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兼身怀绝世武功,比当年的王爷又胜了几分。只可惜……他的性子竟是这样淡泊无争,否则,何愁天下不是他的!” “爹。”百里飘蓬看着父亲,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还是这样执着?在公子面前可不是这样说的啊。” 百里涧瞪他一眼:“我有什么办法!少主不愿意做的事,难不成我能去逼他?算了,我看他对当今圣上一片忠心,断不会有反意。我也老了,今日与少主谈过后,我便死了这条心了。”顿了顿,看着儿子还未消肿的脸,想伸手去摸,却终是不肯将感情表露出来,沉着脸道:“蓬儿,爹让你追随少主,你心里不满吧?” 百里飘蓬恭恭敬敬地道:“孩儿怎敢?再说少主乃天下少有的奇男子,孩儿对他敬若神明,跟着他是孩儿的福份。” 百里飘蓬欣慰地点点头:“凭他的武功、心胸与气魄,将来定是武林泰山北斗,你追随他必定受益良多。何况……王爷对我们家恩深似海,纵然为少主赴汤蹈火,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孩儿明白。” 门外两条人影飘然落地,月光下只见温如玉白衣翩翩,宛如刚从天外飞来。浅浅含笑道:“百里伯伯,我带了一位客人过来拜访。” 百里涧见温如玉身旁站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容俊美,气质高华,虽是年少之人,眉宇间却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沉稳与威严。 心中料想此人绝非常人,连忙迎出来,躬身施礼:“公子请进。” 温如玉微笑,暗道百里涧果然反应够快,一下子便将称呼换成公子了。只不过自己并未瞒着景渊百里父子的身份。景渊对他来说如同亲生儿子一般,两人可以无话不谈。 为双方引见。景渊微微躬身,彬彬有礼地道:“渊儿见过百里爷爷、飘蓬叔叔。” 百里涧本是对景钰的后人心怀芥蒂,但看到温如玉温和宁静、隐含着请求的目光,他只能抛开一切旧怨,与百里飘蓬一起跪下:“草民不敢,草民拜见太子。” 温如玉轻轻松一口气。 景渊微笑着扶起二人,略一打量百里飘蓬,见他气宇轩昂,脸上线条分明,下巴尖削中带着冷静、刚毅,目光锐利,不*在心中暗暗赞道:好一条汉子! 可是这样一条汉子,当他面对温如玉时,目光却变得恭敬而温顺。 “公子可是要去看那位紫熵国君?”百里飘蓬道。 “是,他现在状态如何?” “属下已将他的伤口处理好,他没有昏过去,但完全是一副没了魂魄的样子……” “带我们去看看他吧。” “是。” 百里飘蓬引他们往里走,一边问道:“公子,是否要废他武功,还是用铁链锁了他琵琶骨?” “废了他武功吧,若锁他琵琶骨,一路押解多有不便。何况……对子襄太残忍了些。” 说到这儿温如玉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百里飘蓬:“请将此信连同子襄一起交给皇上。” “公子?”百里飘蓬看到温如玉眼里掠过一丝黯然之色,忍不住投去关切的目光。 温如玉微微摇头:“没什么。” “姑父。”景渊看着他,“若是不放心,便亲自将子襄送回长安去吧。我独自去赤燕便可。” “不,我怎能让你孤身犯险?赤燕那边……是龙潭虎穴。皇上命我去,自有他的道理。”温如玉更担心的是苍夜。 “可你仍是担心父皇……?” 温如玉呆了半晌,道:“我不会再欺瞒他什么,也不想逾矩自作主张。在这段最后的时间里,我不愿再惹他生气。” 他是我大哥,虽然他为江山、为皇权覆雨翻云,心机深重,虽然他霸道、*、冷酷、无情,但从心底里,他对我的关心与宠爱一直未变。我是他兄弟,却一直在违逆他、冒犯他。他是一国之君,若连我都不支持他,他如何让众人臣服? 我犯下那么多不可饶恕的罪过,可他终究放了我。是我欠他的…… 温如玉心里的话并没有说出来,可景渊却深深明白他的想法。 百里飘蓬引二人到自己房里,然后悄然退出。 子襄躺在*,眉峰深蹙,紧闭着眼睛,好象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可能是因为疼痛,亦或是梦见了什么,他的呼吸变得局促,脸上泛起潮红,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王兄……是我的错……我不该喜欢你……你别走……你回来……”喃喃的梦呓从子襄失血的*中逸出来,此刻的子襄看起来就象一个做了坏事的孩子,可怜兮兮地乞求大人的原谅,惶恐不安。 温如玉默默地看着他,漆黑的瞳孔渐渐变成灰色。 他心里忽然涌起强烈的负罪感。子襄,毕竟还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啊。因为背负着不伦之恋,他将感情深藏在心里,不敢吐露,备受煎熬。他的爱虽是畸形的,但本身没有错,只是爱错了人---在子墨心目中恐怕只有江山,没有感情二字吧? 可是这位少年今日伤在自己手中。自己利用武功,强势压人,这样的做法,其实很霸道。而子襄,他只是一个牺牲品。 自己将他从云端打落到地上,让他跌得粉身碎骨,这未免太残忍了。 “温如玉……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我就可以见到……王兄了……” 温如玉心头滚过一阵颤栗。这个子襄,果然是如此痴情之人,他心中只有子墨,没有江山,没有百姓,没有社稷苍生。这样的人,怎堪身居高位,执掌乾坤? 他在景剀面前简直是婴儿,根本没有较量的资格。 温如玉苦笑。 自从子襄鞭打苍夜后,他对子襄没了半点好感。想不到现在,居然因为他的脆弱、痴情而产生了怜惜之意。 温如玉啊温如玉,皇上说得对,你还真是妇人之仁。 景渊瞧着温如玉的神情,知他心意,轻轻拉一下他。 两人出门。 景渊道:“姑父,我们时间还够,不如亲自押解子襄返回长安。大不了回头抄近路走。” 温如玉点头。 百里涧最终请求温如玉,让百里飘蓬以侍卫的身份随温如玉回长安,然后陪同他去赤燕。 温如玉同意。 君俨带人查遍所有凤凰城的客栈,终于找到了巫子奇,然后跪在巫子奇房门外,恭请他进宫。 巫子奇没有理他,悠闲地在屋里品着茶。 君俨执着地跪在那儿,整整跪了半个时辰。 巫子奇终于挪动他的贵足,打*门,皮笑肉不笑地道:“侍卫大人,你这样真要折杀草民了,快快请起。” 君俨咬着牙把胸中的怒火压下去,神态保持恭敬:“大王在宫中设宴,等巫老爷前去。驸马与公主也同在,请巫老爷赶快动身吧。” 巫子奇笑:“哦?若是老夫不去,你待如何?跟老夫动手,然后押着老夫去么?” “巫老爷是大王的贵客,是驸马的父亲,君俨不敢无礼。” “好,既然你们大王这么客气,老夫恭敬不如从命了。” 点点头,然后进屋将那名叫成平的侍卫放出来,叮嘱惊风几句,随君俨出门。 麟趾宫灯火辉煌,独孤煌吩咐摆宴,然后命人去请苍夜与独孤涵月。 巫子奇与独孤煌谈笑风生,十足的欢天喜地好亲家,根本不象是初次见面。 “大王,今日夜儿的两名手下冒昧进宫,想必有什么得罪之处,以致被宫中侍卫重伤。在下为此向大王道歉。”巫子奇笑得悠然。 独孤煌面不改色:“哪里哪里,是孤的侍卫不清楚他们的身份,以致误伤。该道歉的是孤。不过请亲家放心,那位叫殊离的青年只是受了重伤,并无生命危险。孤已将他安置在夜儿的华羽宫。你若不放心,呆会儿宴后可以亲自去查看。” “哦,那倒不必。大王说的,在下岂有不信之理?”巫子奇心中暗骂,老狐狸,我看你要搞什么鬼! 正在这时,苍夜与独孤涵月走进来。 苍夜看到巫子奇,一下子愣在那儿。 “夜儿,你爹来了,怎不过来拜见?”独孤煌略带责备地道,语气像极了慈父。 巫子奇将目光投向儿子,却遇到一双千年冰潭般的冷眸。 苍夜脸上没了血色,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说出来的话象冰雹砸在地上:“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你……”巫子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恨恨地一拳击在身旁的柱子上,将柱子击得一阵颤抖,碎屑乱飞。 独孤涵看着身边这个眼底燃烧着痛苦的少年,以及面前这位怒不可遏的老人,心中已然明白内情。想起殊离说的话,唇边泛起笑意。 上前一步道:“前辈莫非是夜的父亲巫子奇?” 巫子奇见独孤涵月笑靥如花,目光清亮,态度彬彬有礼,不*心中一动。暗道:这公主看起来倒还不错。 “你是公主?” “正是。” “呵呵,原来是我未来的儿媳。”巫子奇捋着胡子,上下打量独孤涵月,“看来夜儿的眼光不错。” “公爹在上,请受儿媳一拜。”独孤涵月盈盈拜倒,态度再自然不过。 巫子奇哈哈大笑,挑衅地瞪了苍夜一眼,传递的信息是:你不认我儿媳还认我呢! “涵儿!”苍夜沉声喝道,“他不是我爹,不要拜他!”俊美绝伦的脸上几乎可以刮下霜来。 独孤煌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你这没心没肺的臭小子!”巫子奇再也忍不住,一步冲到苍夜面前,扬起手来。 苍夜抬起头,傲然地瞪着他,目光冷洌,等着他的巴掌落下来。 第二百九十七章 浮萍无根 巫子奇一辈子都没这么失态过,火气已经冲到头顶,手指隐隐在*,恼怒、失望、尴尬、心痛,种种表情混杂在脸上。若不是努力控制着气息,早就逼得自己怒发冲冠了。 苍夜无语,一抹冷淡而嘲讽的笑意挂在唇角。 “苍夜大逆不道,罪该万死,巫老爷,巫大侠,你还不责罚我么?” 分明是动听的语声,听在耳朵里却如同一根针扎了进去,一直扎到心上。 “啪”的一声,谁也没看清巫子奇如何出手,苍夜已倒在地上,清晰的指印落在他洁白如玉的脸上,苍夜只觉得两耳轰鸣,眼前一阵发黑,鲜血沿着唇角流下来。 他伸手擦掉血迹,淡得淡然。 独孤煌震惊地看着巫子奇。这老头莫不是疯了?居然下这么重的手!他还是不是苍夜的父亲? 可他只是看着,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独孤涵月奔过去扶起苍夜,指尖刚刚触上苍夜的脸颊,苍夜就痛得一躲。 “夜,夜,你怎么样?”独孤涵月心痛如绞,声音颤抖地道,“为什么要与公爹怄气?他毕竟是你爹啊。” 苍夜吸一口气,半边脸又红又肿,半边脸苍白如纸,眼里的寒冰慢慢转成死灰:“我从来只知有母,不知有父。这个人是谁?一个处处留情而又不负责任的男人!一个活着只图自己逍遥快活的男人!我不认识他……” 这些话字字如鞭子抽在巫子奇身上,他倒退两步,浑身的血液迅速被抽干,勉强撑住双脚,笑出声来:“好儿子,你骂得好,骂得对。我是没有颜面对你,没有资格做你父亲。我今日是自讨没趣来了。好,好,我马上走!我让你眼不见为净!” 转身向独孤煌拱手:“大王,抱歉,巫某辜负了你的美意。告辞!” 独孤煌站起来,笑道:“亲家,小孩子不懂事,你别怪他。” “父王!”苍夜漆黑的眸子盯着独孤煌。 一句父王叫得三人一起怔住,巫子奇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恕夜无理,请让这个人走!我不想看见他……”苍夜费力地、一字字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些字,用手捂住嘴,挡住唇边再次流下的血丝。 “夜儿,你……”独孤煌皱眉。眼前的情景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倒让他一下子失了主意。 “夜……”独孤涵月想要说什么,可看到苍夜眼底灼人的痛苦,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巫子奇无力地倒退两步,咬着牙道:“好,臭小子,象个男子汉,有骨气!是我欠你的,我无话可说。你留下做你的驸马,我不妨碍你!” 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独孤煌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王。”苍夜轻轻唤了一声,语声艰涩,“容夜告退。” 独孤煌听他又改口叫大王,目光一凛:“你利用孤故意刺你父亲?” 苍夜也不否认,只是微微低下头:“抱歉。” 独孤煌看着他:“究竟为什么你这么恨他?” 苍夜肿起的唇边依然挂着笑容,那笑容如同遥天里一丝即将被风吹散的浮云:“我只是他偶然留情的产物,他从不知道我的存在,从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请大王不要再问了……我想回去休息……” 独孤煌点点头:“好。” 见他们离去,独孤煌叫来君俨:“派人盯着巫子奇,若他有什么动向,即刻向孤禀报。” “是。” 独孤涵月纤细的手指轻轻抚上苍夜的脸颊,指上清凉的凝脂路点点渗入*,迅速缓解了火辣辣的肿痛。 “公爹被你气坏了,你真不该这样打击他。”独孤涵月柔声嗔道,“他来找你,证明是在乎你的。你就不能尝试着与他冰释前嫌?父子天性,血浓于水,再说,*亲都原谅他了,你若坚持不肯认他,便是不想与*团聚了。你又怎么忍心?” 苍夜呆呆地不动,深黑的眸子见不到底。半晌轻轻叹道:“浮萍漂泊,我本无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存,我无所谓……若是娘觉得与他在一起更快乐,我成全他。但我……我真的很难接受他……” “你不是无情之人,却为何做出这种无情之举?夜,你当真要伤害他,也伤害自己么?” 苍夜目光一颤,喃喃道:“有情?无情?谁能分得清?”语声苍凉,再次刺痛了独孤涵月的心。 “大哥煞费苦心,通知了公爹来救你。可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他?若他真已不在人世,他在天之灵能够安心么?” 苍夜神情一震,痛苦地闭上眼睛:“涵儿,别说了……你让我静一静。” “公子。” 听到声音,苍夜回头,却见殊离扶着墙一步步挪过来,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口,额头上冒出细细的冷汗,忍痛皱紧眉头,咬紧牙关。 “离,你不要命了?”苍夜急忙站起来扶他,生气地道,“伤得这么重,不好好躺着,你起来干什么!” 声音里分明有关心之意,殊离心头一暖,抬眼看着苍夜:“是不是老爷来了?” “你先养好身体再说,别的不用你管。”苍夜的语气缓下来,看着殊离苍白憔悴的脸,双眸中露出一丝歉意。 “公子将他气走了?”殊离分明不准备退却。 “你在指责我?”苍夜的脸色沉下去。 “属下不敢。只是……”殊离直视着苍夜,“老爷真的很在乎公子……” “不必多说。我现在扶你回去休息,什么都不许想,否则我有办法让你一连睡上几天。”虽然殊离比苍夜年长,而且苍夜中了软骨散之毒,现在和他一样软弱无力,但积威犹在。听到这种霸道、专制的语气,殊离不敢反抗,只能低声应是。 独孤涵月无声地叹了口气:“夜,你休息吧。我也走了。” 苍夜点点头,扶殊离进屋休息。 待一切安静下来,苍夜走回自己卧室,靠在*。 两滴泪水无声地从他眼睛里滑落下来。 第二天,侍卫向独孤煌禀报,巫子奇出宫后一路狂奔,势如闪电。侍卫跟不上他,后来到“有凤来仪”,却看见巫子奇远远地站在客栈外,自言自语,又哭又笑,状似痴狂。最后举剑将他身边的一棵树千刀万剐,狠狠蹂躏了一番。 今天一早,他就雇了辆马车,载着受伤的惊风离开客栈,出凤凰城,回巫山去了。 独孤煌派侍卫到华羽宫送信,回报说驸马只是漠然地应了声“好,我知道了”,别无反应。 第二百九十八章 阶下之囚 长安城。 温如玉与景渊勒紧马缰,放缓速度,身后五名侍卫如影随行。再后面是百里飘蓬赶着一辆马车,车中躺着受伤的子襄。 温如玉一进城就感觉到异常,满街百姓议论纷纷,一种混合着紧张、激动、兴奋、担忧的气氛飘浮在空气中。 “兵部侍郎欧阳大人率领二十万大军出发去攻打紫熵了。皇上真是气魄非凡,竟然任用这么年轻的将军为帅。” “是啊,欧阳大人不过十*岁吧。当上兵部侍郎已经是破格录用了,想不到皇上竟然将二十万大军交到他手上。” “你别忘了,欧阳大人可是鲲鹏王爷的徒弟。强将手下无弱兵,更何况鲲鹏军是王爷亲自训练出来的军队,个个以一当十呢。当初王爷灭乌萨时,皇上才给了他十万兵马!” “王爷是何等英雄?他攻下乌萨寂水王城没有费一兵一卒。可恨紫熵王设计陷害,否则,若是王爷仍然在世,灭紫熵根本是举手之劳。” “鲲鹏军都想为王爷报仇,此刻士气高昂,再加上欧阳大人武功高强,还怕紫熵不灭?” “你说皇上灭了紫熵后,会不会再灭其他各国,一统天下?” “这个不好说,我们只是平头百姓,谁敢妄惴圣意?” “是啊,是啊。只是天下大乱,咱们老百姓恐怕要不太平了。” “只希望战火不要燃到长安来就好。” “如果鲲鹏王爷在,他肯定会保护我们的。” …… 景渊勒马回首,看到温如玉的脸色有些发白,双眸如同蓝色的海洋,看不到边,也看不到底。 “叔叔。”他靠近温如玉,扬眉笑道,“在百姓心目中,鲲鹏王爷便是他们的神,能够保佑他们平安的神。” 温如玉苦笑,他知道景渊在顾左右而言他。太子果然是知道皇上的计划的吧?他们只不过刚刚离京,皇上便下旨出兵了,动作如此之快。看来大军早就已齐集京城,只瞒着他一人罢了。 只是太子毕竟宅心仁厚,他建议他亲自押送子襄返回京城,无非是顾虑到他的感受。 想到这儿,他向景渊投去感激的一瞥。 只是,听到百姓的那些话,他心里如同针扎一般。温如玉啊温如玉,你何德何能,受到百姓如此爱戴,纵然谄言四起也未能抹煞百姓对你的信任。 微微苦笑:“渊儿莫要调侃我了。” 神情再次变得云淡风轻,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大军开拔的消息。 子襄面如死灰,自听到大街上行人的议论后,他就觉得自己的身子被浸到了冰水中,寒冷刺骨。他浑身颤抖,可又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有意麻木自己的神经。 所以当他看到康乐帝景剀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 “原来是紫熵新君子襄大王。朕还未及起草国书,恭贺大王继位。想不到大王便被琰儿请到了长安……”景剀威严的脸上带着些许笑意,完美的帝王表情。 “皇兄,他已经识破臣的真实身份……”温如玉低低地对景剀道。 景剀回头瞪他一眼,目光中有危险的信息,仿佛在说:“你别一而再、再而三地考验朕的耐心!” 温如玉歉然低头:“是臣疏忽,甘受责罚。” 子襄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着放到椅子上,他勉强撑住身子。 抬起头,迎上景剀居高临下的目光,感受到无声的压力,呼吸有些凝滞。暗暗咬了一下唇。 极小的动作,却没有逃过景剀、温如玉及景渊的眼睛。 景剀想起温如玉说过的话:子襄对子墨有特殊的感情。一丝嘲讽、轻蔑的笑意从他幽深的眼底快速掠过,几不可察。 而温如玉则在心中再次叹息:子襄啊子襄,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君主本身已是悲哀,更何况你爱的是不该爱的男人。 “景剀,我王兄是否死于你手?” 子襄一开口就让景剀愣住。他对自己直呼其名,而且还没有自称为“孤”,他此刻以何种身份在与自己说话?子襄的弟弟么?为兄长讨伐凶手来了? “你认为是朕杀了他?”他不答反问,缓缓坐下,并示意温如玉与景渊也在他身旁坐下。 子襄苍白的脸上泛起愤怒的红晕,他想大声吼出来,可重伤之后又被废了武功,他根本无能为力:“堂堂一国之君,杀了人还不敢承认?你都已出兵攻打我朝了,还要在我面前继续伪装么?” 景剀平静地看着他:“是朕杀了他。” 尽管已经有所怀疑,但听到景剀亲自承认这件事,温如玉仍然象被人当头劈了一棒,身躯微微一晃。 子襄牵动唇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心狠手辣,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康乐帝。” “心狠手辣?”景剀回味地低语,求证似地回头看了温如玉一眼,“朕是么?” 温如玉垂下眼帘,保持沉默。 “那么你准备如何对我?也要杀了我么?” 温如玉听到子襄波澜不惊的语气,心中一动,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他。这个骄横跋扈的少年,此时此刻的表现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一点光芒都没有,他的心是不是已经死了? “你肯降么?”景剀仍然不答反问。 “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完全臣服于你,将降书亲手奉上。”针尖般的光芒从子襄眼底一闪而过,脸上却不动声色。 “哦?”景剀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说说看,是什么条件?” 子襄把目光移向温如玉,一字字从齿缝中蹦出来:“我只要你杀了他!” 景渊勃然变色,腾地一下子跳起来。却被温如玉摁下去。 景剀回眸,看着温如玉,目光深不可测。 “若能以臣一命换千万将士,并助皇上得到紫熵,臣何乐而不为?”温如玉的目光依然温润清朗,声音平静到极点,就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郊游吧。 景剀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但他周围的空气有些发冷。 “子襄,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以为你还有与朕讲条件的资格么?”声音中带着主宰一切的傲气。 “孤没有资本。”子襄改口自称“孤”,并加重了语气,“但孤的心早就死了。若你不愿意接受这个条件,孤宁愿死也不会受你要挟。孤保不住紫熵,但你也休想得到它!子氏家族尚有人在,虽不是谪系,却必定会有人站出来接掌江山。到时与你拼个鱼死网破,你就算最终得到紫熵,也必定损失惨重。” 说到这儿又笑了笑,道:“反正温如玉已经‘死’了,他再死一回也没人知道。他这个人固执己见,不肯助你开拓疆土,你留他何用?以他一命换紫熵江山,你想想值不值得。” 景剀无言,似在思索什么。过了半晌,叫道:“来人!” 门口进来两名侍卫。 景剀一指子襄:“将此人送到萱若阁,并召张统领前来。” “是!” 子襄被架出去,没有挣扎,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目光扫过温如玉,阴冷到极点。 “皇兄要怎样对他?”温如玉听到萱若阁三字,想起子墨便是死在那里,心中没来由的有些恐慌。 “闭嘴!”景剀瞪着他,怒容满面,“若不是你擒住子襄,立下大功。朕立刻命人抽你一顿!” “皇兄……”温如玉起身跪下,“对不起,是臣不小心泄露身份,请皇兄责罚。” “你!”景剀气得嘴角抽搐,死命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道,“你以为朕是为这个原因生气?” 温如玉心念电转,难道是因为自己想为子襄求情? “对不起,皇兄。子墨已经因臣而死,臣不忍心……” “朕知道!”景剀打断他,“否则你也不会巴巴地赶回来了,派个侍卫押送子襄便是。”说到这儿,犀利的目光扫过景渊,把景渊吓了一跳,连忙也跪下来:“是儿臣的主意,不关姑父的事,父皇要罚罚儿臣吧。” 景剀挥手:“你起来,朕不是为此生气。” 景渊惶惑地站起来,心想父皇为何还不让姑父起来。 景剀继续盯着温如玉,就算温如玉低着头,也能感觉到头顶那道仿佛能刺穿他的目光。 “臣不知做错了什么,请皇兄明示。”温如玉平静地问道。 “你在凝霜阁醒来的那天,朕跟你讲过什么?若是想不起来,你便一直跪下去,直到想起来为止。” 温如玉心念电转。 “朕从未见过你这样傻的人!” “朕将浣儿嫁给你,是指望你呵护她一辈子的。可你这样的人,朕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你别以为离开朝廷朕就管不到你了。不管怎么样朕还是你大哥。你若敢弃浣儿母子不顾,动不动为别人去轻抛生命,朕……朕绝不饶过你! 历历语声在耳边响起来。 莫非,皇上是为自己答应子襄的条件而生气? 忍不住抬起头来:“皇兄说……若臣敢弃浣儿母子不顾,动不动为别人去轻抛生命,皇兄绝不饶臣。” 景剀叹息,伸手扶起他,语声中充满无奈与痛惜:“亏你还记得,为何今日又说这种混帐话?朕苦心将你救下来,难道是希望你再去死的么?”说到这儿一把抱住温如玉,拍着他的肩头道,“刚才若不是当着子襄,朕早就几巴掌扇上来了。朕要怎样才能改变你,如玉?将来你到了江湖上去,朕不在你眼前,谁来管你?” 温如玉苦笑,眼里却有了雾气:“大哥,我不小是孩子了,你不用为我担心。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脱口唤出大哥,声音中有浓浓的感情。 景渊从未见父皇拥抱过别人,此刻见到这种动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父皇对姑父每多苛责,何曾象这样真情流露? 为了什么?父皇啊父皇,你善用帝王之术,以致于让人都无法分辨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了。 但姑父分明被深深感动了…… 景剀放开温如玉,却依然紧紧盯着他的眸子:“你不知道!你满脑子仁义道德,却唯独没有你自己!朕不要见你这样,你明白么?朕要你好好活着,好好爱护妻儿,好好享受天伦之乐。” “是。” “要是让朕知道你动不动为别人强出头,罔顾自己生命,朕立刻将你抓回京城来,再也不放你走。”语气虽凶,却毫不掩饰关怀与宠溺。 “是。”温如玉胸中涌起一股*。 “如玉,朕接到未央密报,令师弟的两位属下已到赤燕,那么令师必定也在那里。朕看……你不必去赤燕了。” 温如玉愣住。 景渊却仿佛在意料之中。 第二百九十九章 报以琼琚 “是,小弟遵旨。”温如玉轻轻答道,目光沉静如水,不起波澜。 这样毫不置疑的态度,这样云淡风清的表情,却令景剀说不出的憋闷。温如玉是在消极抵抗么?好象逆来顺受,彻底放弃自己的原则、立场,完全听命于他了。这根本就不是他的真实表现。 你还是怪朕的吧?朕瞒着你杀了子墨,简直是赤_裸_裸的欺骗。可是如玉,若你不这样固执,若你懂得变通,朕何至于跟你玩什么心机?朕堂堂一国之君,整天要揣摩你的心思,为你撒谎。你真是朕的克星啊! 心里这样想着,抬眼看看景渊,道:“渊儿,你先出去吧。朕与你姑父有些话要说。” “是,儿臣告退。”景渊站起来躬身退去。出门看到张夕照,向他摆手示意:里面有重要事情在谈,你稍等片刻吧。 温如玉静静地看着景剀,从他那双黑玉般的眸子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景剀的身子往后靠了靠,轻轻吐一口气,仿佛有些疲惫。 “如玉,对不起。”低沉的声音,饱含歉意。 温如玉再次呆住,他有没有听错?除了那次在金陵受伤后吐露真情,景剀从没有跟他说过对不起。 “大哥何出此言?” “朕杀了子墨,却欺骗了你。朕知道你不能接受……” 温如玉微微一笑:“大哥贵为天子,小弟乃一介草民,小弟只有听命于大哥的份,怎敢要求大哥事事知会小弟?若是大哥做事还要顾忌我的想法,那我真是罪该万死了。” 几句话将景剀堵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可眼前之人笑得那样温润,从语气中根本听不出讽刺之意,他又能奈他如何? 暗暗咬牙,死小子,看朕怎样收拾你! 目注温如玉,神情依然那样真诚:“你能原谅朕,朕便放心了。只是……你没有话要问朕么?” “没有。” “真的没有?”景剀居然又耐心地问了一句。 “大哥要我问什么?”温如玉剑眉微挑,优雅的笑容丝毫不减。 景剀忽然有种冲动,想一拳把他完美的笑容打碎。 努力将这种冲动压下去,仍然和蔼可亲地问道:“你不想知道朕要你留下来做什么?” “但凭大哥吩咐。”温如玉微微低头,神态温顺而恭敬。 “但凭朕吩咐?”景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露出玩味的笑容,“看来如玉真的是在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温如玉心跳加速,蓦然想起自己在凝霜阁被景剀恐吓的话逼醒过来,向他承诺从此再也不违背他的旨意。看来景剀把这件事记得很清楚,并没有打算放过自己。心中暗暗叫苦,低眉敛目道:“是。” “哦?”景剀盯着他,“那是不是表明,现在朕若让你统领三军,进攻紫熵,你也会无条件地同意?” 温如玉瞥他一眼:“如玉现在是已死之人,大哥总不见得让一个鬼魂统领三军?” 景剀气结,这么说,倒是朕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戏谑地笑道:“既然如玉已死,戴上面具,你可以是萧史,可以是景琰,换任何一种身份去攻打紫熵,都不会影响你的仁义之名。你为何还要抗旨呢?” 温如玉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知道自己不是景剀的对手,他现在只想逃离他的视线,多坐一秒都觉得如坐针毡。 认命地苦笑:“大哥……” “怎么我们一诺千金的鲲鹏王爷也会有食言的时候?”景剀依然在笑,可声音却有些阴森。 温如玉痛苦地闭上眼睛,当初那句承诺,完全是被景剀逼着才说出来的。可是,它现在成了自己的桎梏…… 本来以为景剀会在紫熵兴兵犯界时让自己以萧史的身份随军,暗中帮助欧阳雁。想不到如今他竟是主动出击了,而且是在杀了子墨之后。 这种手段,未免有欠光明。 景剀满意地看着温如玉充满矛盾痛苦的表情,几乎要在心里笑起来。如玉啊如玉,你空有满腹经纶、绝世武功,却永远只能败在朕的手中。谁叫你心肠那样软?如果你继续留在朝中,朕总有一天将你打碎了重新组合,可惜……你却要走了。 “大哥……如玉知错。”温如玉眼里波光涌动,声音微微发颤。 “你错在哪里?”景剀不急不缓地问道。 “我……不该轻易承诺……” 景剀哈哈笑起来,难得的仁慈,不再去逼他:“罢了,朕知道你做不到。朕不逼你。” “多谢大哥。”温如玉心中困惑,却仍然稍稍松了口气。 景剀收起笑容,神情严肃起来:“朕打算御驾亲征!” 温如玉大惊失色:“大哥不可以身犯险。” 景剀置若罔闻,目光炯炯,威严中透着豪气:“朕有子襄在手,兵临城下,何愁紫熵不降?” “若如子襄所言,子系王族有人站出来执掌江山,置子襄于不顾,大哥岂不依然要陷于两军阵前?请大哥以江山为重……” 景剀扬眉一笑:“男儿当有凌云之志,朕若能创下千古基业,为子孙后代留下大好河山,纵然死在沙场又有何妨?” 温如玉呆呆地看着意气风发的景剀,心绪如潮,汹涌澎湃。 狠狠握紧拳头,掌心渗出血痕。 半晌,他站起来,目光坚定地看着景剀:“不,大哥乃一国之君,当以国事为重。战场上充满血腥,刀枪无眼,万一伤了龙体,雁儿与三军将士难逃罪责。若大哥信得过我,请赐八弟尚方宝剑,代替大哥上阵受降。小弟仍以萧史的身份,力保八弟无羔。”说到这儿双膝跪下,“请大哥恩准。” 景剀动容,久久地凝注着他:“为什么?朕不再逼你出征,你反倒要自己请求?” “为了保护大哥安全……我别无选择。”温如玉说得平静而肯定,仿佛对他而言,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所有的面具被完全粉碎,景剀瞬间的表情有些呆滞。 温如玉脸色苍白,衬得他的眸子越发深黑,而黑得无边无际的瞳孔中,是一种混杂着痛心、决绝、无奈、舍弃与义无反顾的表情。 景剀好象被催眠了一般,缓缓站起来,缓缓伸出双手,扶起温如玉,然后将他紧紧拥在怀里。 很短的时间内,他已是第二次做这个动作。 “好兄弟……”声音已被胸腔中升起的气流阻住,眼睛看到窗外的树木,笼在薄雾中,“朕愧对你……” 机关算尽,换来的却是一片真心。 景剀自嘲地想,当初若是朕提出御驾亲征,会不会早就得到了天下? 温如玉也抱紧景剀,温暖的感觉涌遍全身。谁说帝王无情?大哥只是戴了太久的面具。 “大哥可是允了我的请求?” “你事事为朕想得周全,朕能不允么?” “多谢大哥。” “只是朕还想麻烦你一件事。” “请大哥吩咐。” “朕将子襄交给你,你将他羁押于你王府中,直到你与八弟出发赶赴紫熵。” 温如玉知道他是为了让自己放心,点头应道:“是,小弟遵命。” 景剀扬声唤进张夕照,命他将子襄送到鲲鹏王府。 此刻,紫熵派来的影卫正在离鲲鹏王府最近的一家客栈里,他们奉命前来查探子墨的死因,找了所有紫熵设在长安的密探,以及朝中内应,发现他们死的死,抓的抓,竟无一人还能联系。 于是决定先探鲲鹏王府,再探皇宫,看看能否找到线索。 而景琰看到温如玉回来,高兴得几乎跳起来。终于可以不用戴萧史的面具,恢复本来面目,不*心情大好。 只是下一刻,听说皇帝派自己去收降紫熵,那张英俊的脸便耷拉了下来。 第三百章 身中剧毒 “王兄你拉了我跳进朝廷这个火坑不算,还要逼我去紫熵。天哪,看来我是在劫难逃了!你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家伙!心狠手辣、阴险狡诈、落井下石……” 景琰满脸委屈与愤恨地瞪着温如玉,声音充满哀怨。 此刻他已露出本来面目,而温如玉却仍然是乔装成他的样子。 王府侍卫乔诺、李霖与新来的百里飘蓬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好笑。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气质。真景琰嘻皮笑脸,没一点正经样,假景琰却高贵出尘,优雅淡定得如同天边的白云。 温如玉笑吟吟地看着景琰,就象一位和蔼宽容的大哥面对自己的兄弟,宠溺地由他任性。 景琰还在继续嘟囔:“我皇兄想夺天下让他去夺,你反正是要离开的,还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如果是我,便趁这段时间呼朋唤友、左拥右抱、吃喝玩乐,何等逍遥快活……” 温如玉终于憋不住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死小子,在我面前还这么装!看我怎么教训你!” 景琰哀声求饶:“君子动口不动手,哥你欺负我……” “你叫我什么?”温如玉挑起眉梢。 “哥,我想这样叫你,你不答应我也这么叫。”又是一副无赖相。 温如玉笑道:“我们本来就是兄弟,你这么叫,我听着很舒服。” “太好了,哥。”景琰兴高采烈地上前拥抱温如玉,动作相当夸张。 温如玉失笑。这个景琰,年纪与沐天麒相仿,性格却如此不羁,整日访郎形骸,宛如孩童,让人对他严肃不起来。 轻轻推开他,忍俊不*道:“你和皇上是兄弟,性格却有天壤之别。我看你倒该是天麒的兄弟才对。” 抬手取下面具,揉揉额头,疲惫不堪。转身向乔诺下令:“带飘蓬去熟悉一下府中环境。将子襄带到凌烟阁,多派侍卫防守,这几天恐怕会不太平。” “是,属下遵命。” 看着乔诺他们离去,温如玉的背影有些落寞。 景琰走到他身边,回眸,正看到温如玉唇边渐渐褪去笑容,阳光在他眼底晃动,却在脸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 那样的笑容,让人感到淡淡的忧伤。 景琰故意叹道:“堂堂一国之君,莫名其妙遭了你的毒手,哥,我真弄不懂,你究竟是天上的神仙,还是地狱的魔鬼?” 温如玉忍不住一巴掌拍上去:“胆大包天,敢这样跟我说话!” 景琰夸张地捂住脸颊,嘴里却仍然不依不饶:“我说的是实话嘛。” 温如玉只好不理他,抬脚往前走。 景琰跟上去,神情却又正经起来:“我现在总算明白你为何不肯呆在朝中了。你太能干,总有一天功高盖主……” 温如玉淡淡一笑:“怎么,连你都不信任你皇兄么?” 景琰翘起唇角,耸耸肩:“伴君如伴虎,这可是千古明训。” “难怪你总要戴着面具,可现在,皇上分明是要将你的面具揭下来。我劝你还是乖乖现出原形吧。”温如玉停住脚步,回身看着他,目光变得凝重,“皇上身居高位,却是孤家寡人。脱下龙袍,他也是普通人。夜深人静时,也会*、也会孤独、也会感觉高处不胜寒。你到底是他弟弟,若不帮他,他岂非更加孤立?八弟,你忍心继续做你的鸵鸟吗?” 景琰被他一席话说得愣住,呆呆地看了他半晌,喃喃道:“哥,你才象我皇兄的亲弟弟。你……对他真好。” 温如玉微笑:“我现在去看沉渊,呆会儿与你一起去见子襄,好么?” 景琰点头。 凌烟阁。 窗外树影婆娑,室内一尘不染。 铜炉内檀香袅袅,烟雾仿佛笼罩了整间居室,连子襄的眉间也隐隐飘着淡青色的烟气。 子襄紧闭着双眼,但呼吸并不平稳,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 苍白的脸上依然没有一丝血色,唇上干燥褪皮,本来消瘦的脸颊看起来更加凹陷了。 侍卫见温如玉与景琰进来,跪下施礼。 “怎么不给他喝点水?”温如玉看到子襄的样子,微微皱眉。 “回王爷,他怎么也不肯喝,属下没办法。” “哦?”温如玉挥手让侍卫出去,然后走到子襄身边,“怎么?不吃不喝,一心求死么?” 子襄的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温如玉轻声道:“我知道你没睡着。不过你流了很多血,身子虚弱,倒是应该好好睡一觉。若肯休息,我呆会儿找大夫给你配药时加一味安神的药,你看可好?” 景琰大为不满地看着温如玉:“哥,你对他这么客气干什么?这个人不当国王还好,当了国王,便是祸国殃民的料。一个大男人爱上自己的兄长,满脑子邪念,置江山社稷于不顾。这种人……哪里值得你这样对他?” “八弟!”温如玉轻轻喝止他。他知道这番话大大刺伤了子襄,果然见子襄猛地睁开眼睛,本来黯淡无神的瞳孔中瞬间射出怨毒的利芒。 “八弟不要这样。”温如玉低声道,“是我对不起他。” 此言虽轻,子襄却分明听到了,眼底露出嘲讽的笑意,开口时声音沙哑低涩:“我王兄……也是你抓的吧?” 温如玉努力平静心绪:“正是。” 子襄笑出声来:“温如玉,想不到我紫熵两位国君都落入你手,早知如此,当初你在紫熵时我就该杀了你!” 温如玉静静地看着他:“你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 “你……你这个卑鄙小人!我死也不会让你如愿的。” “何必意气用事?你若肯不战而降,既保全了紫熵所有百姓与将士的性命,又可以保全你子氏一脉。否则,一旦落霞城破,你王族中人岂能幸免?江山易主,会牺牲多少生命!” “我不管!总之我不会让你如愿!”子襄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出来,“你害了我王兄,现在又来害我。你知不知道?我王兄是为了你!他是为了你才来长安的。他不想你死,他听说你的死讯后一点也不开心。他骗自己,他根本是喜欢你的……”说到这儿,泪水从子襄眼里滚滚而落。 景琰惊讶地看着温如玉:“哥?你和子墨……?” “休得胡说!”温如玉喝住子襄,眼底有深深的沉痛,“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王兄根本不是你想象的这样。” 子襄失声痛哭。 温如玉与景琰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堂堂一国之君,当着敌人的面哭得如此狼狈,这种场面任谁见了都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刻的子襄完全是一个脆弱的孩子。 温如玉想安慰他,却不知道怎样开口。 正尴尬时,见子襄哭得喘不过气来,猛咳了几声,一口血喷在地上,身子痛苦地不停颤抖。 温如玉下意识地冲到他身边,用手搭上他的脉博。 “哥,他怎么了?”景琰愕然问道。 “心思太重,再加上受伤、失去武功,他脉息很乱,气血郁积。待我帮他运功疗伤,打通筋络,他便会好受些。” 温如玉说着,左掌抵上子襄的后背,一股真气缓缓输入他四肢百骸。 “谁要你救?你滚!滚开!让我死!”子襄哑着声音吼叫起来,身子还在抖个不停,泪水不可歇制地往外流。 温如玉见他的样子,心中充满歉疚。他还只是个孩子啊,现在的样子好无助。 “子襄,不要动。”温如玉放缓声音,“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再谈国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王兄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 子襄回过身来,疯狂地推开温如玉,“住嘴,不许你提我王兄……我恨你,我恨你……他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还要害他?为什么?” 温如玉呆呆地看着这个满面泪痕的少年,那种心酸绝望的表情深深刺痛了他。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子襄推开温如玉,泪水仍然挂在脸上,一边喘息一边大笑:“温如玉,你还真是善良,那么容易上当。哈哈,哈哈……” 人影一闪,景琰已冲到子襄面前,一把揪起他,将他从*甩下去,额头磕到地上,顿时血流如注。 “哥,你怎么样?”景琰惊慌失措地扶起温如玉,让他坐在床头的凳子上。 温如玉低头,见自己胸前膳中穴处插着一根银针。虽然子襄伤了两肩,并且没了功力,手上劲道不够。但毕竟两人距离太近,他拼尽全力刺出这一针,竟是扎得极深。 温如玉伸手将针拔出来,针孔中立刻带出黑色的血滴。 温如玉心头一凉。膳中穴乃任脉大穴,此处中毒,毒性流入任脉,若逼不住,即使只是小小一滴,也足以致命了。 目光转到子襄身上,见他正用力从地上爬起来,笑容阴冷、怨毒,双眸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额头上渗出的血液沿着左边脸颊流下来,鲜红的一条,看起来妖媚而恐怖。 “你……原来在演戏。”温如玉苦笑,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居然那么容易便相信了这个看似脆弱的少年。 “你中了天蛛丝之毒,这种天蛛产于紫熵极北之地的紫瘴林,它的丝制成毒液,一滴便可毒死一头大象。温如玉,你死定了!” 温如玉低下头,见胸口那点针眼上的黑气正慢慢扩散,他连忙运气抵于膳中穴,将毒性死死逼住。 子襄不停地笑着,好象要将全身的力气都消耗掉。身子还在颤抖,额头上冒出滴滴冷汗,双肩的伤口再次裂开,血迹洇出来。 景琰怒不可遏,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道:“快将解药交出来!” “解药?”子襄的声音如同某种歹毒的咒语,缓缓地、一字字地道,“我根本没有解药……” “你!”景琰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子襄。忽然从温如玉手中拔下那根银针,直刺子襄。 温如玉正在运气,猝不及防,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毒针扎入子襄的颈动脉,景琰逼上去:“你自己也中毒了,不想死就把解药交出来!” 这时候门外冲进两名侍卫,正是乔诺与李霖。 “王爷!”乔诺惊呼一声,跪到温如玉身后,手掌抵住温如玉后背,将真气输入温如玉的任脉。 李霖将子襄拎起来,在他身上搜索一遍,什么也没找到。一张脸顿时没了血色,怔怔地看着温如玉:“王爷……王爷……”又惊又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子襄倒在地上,喘息不止,脸上却仍然带着那种可怕的笑容。 李霖一掌掴在他脸上,清脆的掌声响过,子襄脸上一片红肿。 “不要!”温如玉腾地站起来,将身后的乔诺震得跌倒在地,“八弟……住手!”胸中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出来,溅了李霖一身。 “王爷!” “哥!” “快!快去请御医过来救他!” “王爷,你先顾着自己好么?”李霖颤声道。 “快去!” “是!”李霖不敢违抗,咬咬牙,转身奔了出去。 “公子!”百里飘蓬也跑进来。 “飘蓬,快给子襄运功逼毒。” “王爷。”乔诺站起来,调整气息,“让属下继续为你逼毒。” “不必……我暂时已将毒逼住。你和飘蓬……先救子襄。” “是。” 两人答应一声,扶起子襄,一前一后为他运功。 子襄看着温如玉满脸痛心惶急之色,惨然笑道:“不必了……我们一起死吧……到阴间,到阴间……咱们三人……作个了断。” 温如玉几乎将牙齿咬碎,唇角抽搐着,双眸喷出火来:“你真是走火入魔,不可救药了!你王兄谁也不爱,他只爱江山!你到底明不明白?为了这段孽缘,你非要如此糟蹋自己么?” 子襄笑得凄冷:“我不管……我不管……” “闭嘴!”温如玉厉声喝道,“有话等活下来再说!” 景琰从未见过温如玉如此暴怒,那样冷厉的、带着煞气的表情将他震住了。他呆呆地看着他,声音中带着鼻音:“哥,我求你了,你先救自己吧……” 一语未了,见温如玉唇边鲜血狂涌,景琰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拿出手帕,帮温如玉去擦拭血迹。转眼手帕已浸透鲜血。 “哥……”景琰哽咽难语。 “我没事。”温如玉拍拍他,“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象个女孩似的。” 忽然,地上的子襄大声惨叫起来,一丝黑线沿着他的脖子渐渐下移,乔诺与百里飘蓬两个人给他逼毒都逼不住。他拼命推开两人,在地上翻滚呼号,凄厉的声音听起来惊心动魄。 “杀了我,杀了我!温如玉……快一掌打死我……我受不了了……”子襄的手指拼命抠在地上,指甲根根折断,地上划出血痕。 温如玉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抓起子襄,沉声喝道:“撑住!我给你逼毒!” “王爷不可!” “公子不可!” 乔诺与百里飘蓬同时喊出来。 “不必多言!温如玉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乔诺与百里飘蓬不敢再说什么,但眼里已急得流出泪来。他自己身中剧毒,若是给子襄运功疗毒,只会加速他自己的毒发。 温如玉的手掌抵上子襄的后背,神情沉静如水。 第三百零一章 雪莲化毒 子襄只觉得一股*沿着自己的筋脉缓缓移动,刚才肆虐全身的剧痛渐渐缓解,惨呼变成申吟。他大大喘了口气,仿佛刚刚被人从酷刑中解救出来。 汗水已经湿透全身,清晰地感觉到十指痛彻心肺,才看到自己所有的指甲都已扭曲断裂,血淋淋的指尖惨不忍睹。 此刻景琰、乔诺与百里飘蓬都围在温如玉身旁,神经绷得紧紧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温如玉。 夕阳渐渐下沉,风声一阵紧似一阵,落叶在窗前旋转、飞舞,平添了几分凄凉的意味。 子襄唇上已被他咬得血痕斑驳,可是刚才涣散的目光却渐渐聚拢,眼里有了几分神采。 “哥,太医快来了,他也好多了,你快收手吧。”景琰在温如玉身后低声哀告。 温如玉缓缓收回真气,乔诺与百里飘蓬连忙将他扶起来。 “我暂时……将他的毒性逼在天突穴,应该不会……很快发作……”声音虚弱到极点,身躯在微微颤抖。 子襄从地上爬起来,冷眼看着温如玉,薄薄的唇边依然挂着残忍、嘲弄的笑意:“别指望我会感激你,你这样费力救我,只会让我活得久些,亲眼看着你死。” 温如玉好象没有听见他的话,湖泊般的双眸中没有半点波动,向身旁的百里飘蓬道:“飘蓬,你扶他到*去。” “是,公子。”百里飘蓬答应一声,过来将子襄扶到*,然后回身,再次扶住温如玉。 “我们走。”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子襄的泪水成串滑落下来:“王兄,我给你报仇了,你看到了吗?我给你报仇了!温如玉……哈哈,你也会有今天……你会死得很惨……” 廊外,侍卫杨峰、陶谦愤怒地握紧拳头,忍住想冲进去痛打子襄一顿的念头,额上爆起根根青筋。 “王爷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老天爷要如此残忍地对他?好不容易皇上放过了他,他可以潇洒离去,和王妃去江南做一对神仙眷侣,谁知道又发生这样的事……”杨峰的语声中带着轻微的鼻音。 陶谦看着远处,目光坚毅而忧伤,冷静地道:“王爷经历过万般磨难,相信这次也能扛过去的。王爷命我们守卫凌烟阁,我们千万不能让紫熵人劫走了子襄。” 杨峰点头。 温如玉的脸上已隐隐泛起一层黑气,解开衣襟,胸口一块青黑色犹如墨迹,触目惊心。 他知道毒性已流遍任脉,则才给子襄运功时,他只是护住了心脉,希望撑到太医过来,好救子襄。 此刻自己运功逼毒,真气在筋脉中冲撞,疼痛翻江倒海般袭来,好象要将他的身体撕成碎片。 他倒在*,一口咬住被褥,将那声冲到喉咙口的惨呼生生压住。每根神经都在叫嚣着痛苦,汗落如雨,浑身剧烈地颤抖。 “哥,哥,你痛就喊出来吧,别忍着。”景琰眼里已泛起泪光,想伸手去扶温如玉,却发现温如玉的身子抖得太厉害,根本扶不住他。 “王爷,让属下再为你运功。”乔诺与百里飘蓬脸上也已经没了血色,紧张、焦虑折磨得他们嘴唇脱水,手指一直在*。 “不用……我自己可以……”温如玉努力抬起头来,被泠汗浸湿的头发贴在脸上,一双星眸中笼罩着灰蒙蒙的雾气,死命咬着牙,手指将身上的锦被抓得撕裂开来,却怎么也不肯发出一声申吟。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李霖风一般冲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太医。 这两人是除张太医之外资格最老的两名太医,年轻的姓杜,年长的姓郭。温如玉以往经常受伤或中毒,没少惊动他们两个。 当他们出现在温如玉面前时,温如玉的脸上已戴上萧史的面具。景琰看得愣住,心中暗暗敬佩,温如玉在这样痛苦的状态下,反应还是如此敏锐。 此刻看到温如玉的样子,两名太医都大惊失色。 “王爷忍着点,臣等马上给你看。” 温如玉呆住,他们如何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李霖走到他身边,低声禀道:“王爷,是皇上特意关照的。” 温如玉一震。皇上严令他不能暴露身份,可此刻,为了救他,他却宁肯对太医说实话…… 既然身份已被知悉,他也没必要避讳,遂把面具取下,好让太医更加方便地望闻问切。 乔诺与百里飘蓬悄悄退到一边。景琰却不错目光地盯着那两名太医,仿佛要从他们脸上找到解药。 “怎么样?太医,我哥有救么?” 郭太医面色沉重,沉吟道:“这毒……不亚于当年乌萨国的‘孔雀魂’,王爷中毒后是否还运用了功力?毒性扩散得如此迅猛,恐怕……” “恐怕什么?”景琰的声音陡然提高,“不要告诉本王你们无能为力!堂堂天朝御医,若连区区天蛛丝之毒都解不了,你们还有脸继续在太医院呆下去么?” 温如玉换扎着露出微笑:“八弟莫要如此。这世上千奇百怪的毒物数不胜数,纵然是专门用毒之人,终其一生也未必得窥全豹。何况太医们专长的并不是解毒。” 两位太医面面相觑,额头上都冒出冷汗:“天蛛丝?原来……王爷中的是天蛛丝之毒?” “你们知道这种毒?”景琰大喜过望,“那可知解法?” 杜太医嗫嚅道:“臣在‘千毒经’上看到过此物,仅是了解……天蛛产于极北之地却气候温湿的紫瘴林,这样的气候条件本是难得,何况天蛛更是稀有之物。故而用天蛛丝制成的毒药少之又少,解药更是难觅……” 百里飘蓬已忍不住跨过来,急切地道:“只要你说出来,我们总能找到。” 杜太医道:“天蛛与蜜蜂的生存方式非常相似,有工蛛与蛛王。一群工蛛只有一个蛛王。工蛛稀少,蛛王更是人间罕见。这天蛛丝之毒,便是用蛛王做解药……”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要找到这种紫瘴林已属不易,再找到所谓的蛛王,那要多长时间?温如玉还能活着吗? 郭太医见此情景,连忙安慰道:“大家莫要着急,王爷是有福之人。正巧近日皇上得了一株天山雪莲,它是解毒圣品,虽然未必能解天蛛丝之毒,但至少可以缓解毒性。为臣等争取时间。” 景琰长出了一口气:“那你们还不快拿出来?” 郭太医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正放着一株天山雪莲。 “乔诺。”温如玉轻唤,“将这株雪莲拿给子襄去服。” “王爷!” “哥!” 所有人都惊呼出声。 “王爷。”杜太医惶然道,“这天山雪莲千金难买,臣手中仅此一株。皇上特别交代,一定要给王爷服下……” “我知道。”温如玉死死忍着疼痛,汗水一滴滴砸在被面上,“可子襄没有功力,根本克制不住毒性,他比我危险。” “王爷!”乔诺的眼里已泛起泪光。这位平素只流血不流泪的男子,此刻心痛到极点,“属下求你了,请先救你自己吧。” “快点拿过去……”温如玉嘶声吼道,齿间闻到血腥味。 “是。”乔诺不敢多说,忍着泪,从郭太医手中接下天山雪莲,转身往外走去。 景琰瞪着温如玉,气得说不出话来。而百里飘蓬已经浑身颤抖,本来线条刚毅的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情。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乔诺在一步步退回来。 “皇……皇上……” 一席明黄的身影一步步逼进来,满身山雨欲来的沉闷、压抑与冷肃。一张线条分明的脸上已阴云密布。 “皇上!”不等众人叩拜,景剀挥手:“你们都出去,朕亲自喂王爷服药!”说着不由分说,从乔诺手中夺过天山雪莲。 众人不敢多呆一秒,连忙躬身退出,把门带上。 “大……哥……”温如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不料刚刚叫了一声,眼前人影一晃,一股凌厉的掌风已刮到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的掌声响彻整间屋子,温如玉苍白的脸上一片红肿。他呆呆地看着景剀,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他如此生气。 “你要将雪莲给子襄服?”犀利的目光逼上来,室温骤然下降。景剀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声音却仍然保持温和。 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声音,显示他已怒到极点。 脸上火辣辣的痛,温如玉抬头,迎上景剀暴怒的目光:“是,请大哥恩准。” “啪”,景剀反手又是一掌挥出,将温如玉打得扑倒在*。 温如玉好不容易爬起来,唇边溢出鲜血。 “大哥息怒……”终于有些明白他生气的原因了。 “你让朕息怒?”景剀冷笑,努力压着声音,“朕跟你讲过多少遍,要爱惜自己的生命。你一转眼又犯了*病!子襄暗算你,给你下毒,你反过来还要救他?你以为你有几条命?你以为你次次都那么幸运?若不是朕不放心跟过来,你还能撑多久?” “大哥……”温如玉努力忍住痛苦,颤声道,“你要得到紫熵,就不能让子襄死……” “别找借口!”景剀厉声喝止他,“朕知道你觉得对不起他,你心怀不忍。你宁可自己死也要救他,对不对?” “我……我只想两全其美……我已害了子墨,不想再害他……求大哥开恩……” “朕不许!”景剀斩钉截铁地道,“你必须给朕活下去!即使子襄死了,即使紫熵易主,朕靠武力也能夺下它!在朕心目中,一万条人命也抵不上一个你!” 温如玉震惊地看着景剀。第一次,从他冷酷的嘴里吐出这样温暖的话来,可是,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大哥,我……” “住嘴!”景剀面沉似水,逼视着他,“赶快将雪莲服下去!” “不要……”温如玉喘息着道,“我……还不要紧……” “你要是再这样倔强,朕打到你肯服为止!”景剀怒到极点,恨不得亲手将他掐死。 温如玉看着景剀眼里杀人的目光,不敢再忤逆他,只能低声应是,乖乖地将雪莲服了下去。 景剀满意地松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玉色小瓶,声音缓和下来道:“这是冰玉露,敷在脸上,很快便消肿了。” 温如玉苦笑:原来你还顾着我的脸面么?我痛成这样,还要被你打,你真忍心。 只是,这样霸道的打骂,却是出于你的关心。我感谢你。 景剀不紧不慢地地为温如玉敷着冰玉露,若无其事地道:“琰儿这小子与你处得不错?” 温如玉一窒,景剀分明听到景琰叫自己哥了。 “八弟是小孩子心性,若是大哥对他随和一些,他在大哥面前也会这样无拘无束的。” 景琰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小弟暂时无妨了,可否请太医去凌烟阁给子襄看病?” “好,朕也去瞧瞧他。” “不要。”温如玉急道,“他对大哥恨之入骨,万一他再耍什么花招,伤了大哥,小弟便万死莫赎其罪了。” 景剀点点头,忽又沉下脸来道:“你今日可记得教训了?” “是,小弟铭记在心。” “不要跟朕阳奉阴违!再有下一次,朕直接要了你的命!” “小弟不敢。” 天香楼。 书房中烛光跳动。百里飘蓬与另外两名侍卫守在门外,为温如玉*。 室内寒意袭人。温如玉又在练寒玉神功。 天山雪莲确实功效卓著,却不曾完全化去天蛛丝之毒,只是毒性已没有最初那么强烈。 欧阳雁的队伍已在征途上,战事将起。而赤燕那边的小师弟不知情况如何。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难以放下。 此时此刻,他绝不能受毒药控制。 而乔诺与杨峰、陶谦守在凌烟阁上,楼下另外还有两名侍卫把守。 景浣烟虽然忧心如焚,却不愿在温如玉面前显示出来。经历那么多风风雨雨,她已比过去坚强、冷静了许多。 所以她守着儿子先睡了,虽然根本没有睡着。 风声过后,雨便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秋日的夜雨,清凉沁骨。 凌烟阁中响起惨叫声,先是努力压抑的沉闷的声音,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划破夜空。凄厉的声音令所有王府中人都闻之色变。 虽然太医用了各种手段为他控制毒性,到午夜时毒性还是发作了。 雨雾中的灯光朦胧而凄迷。 黑暗中似有剑光闪动,缥缈的影子,贴着墙头,藏在树间,无声无息。 第三百零二章 滴血救敌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辗转难眠的景浣烟蓦然听到凌烟阁上传来惨叫声,顿时心跳加速,冷汗涔涔而下。 摇篮中的儿子在睡梦中蹬着小腿,脸色绯红,嘤嘤哭起来。她连忙蹲下去轻轻哄着。 门外传来熟悉的温柔的语声:“浣儿,惊着你了么?” 景浣烟开门出来,灯光从屋内泄出,照在那人白玉无暇的脸上,一双星眸饱含担忧地看着她。 他身后是漫无边际的雨丝,衬着他清瘦而修长的身影,如梦似幻,不真实的美,仿佛触手就会消失。 “玉哥哥……”呢喃的语声从景浣烟唇中逸出,她一头扑进温如玉怀里,紧紧抱住他,“我有些害怕……” “没事,不用怕。”温如玉象哄着孩子一般,“飘蓬带人守在楼上,他们会保护你。别担心我……我死不了。我现在去看看子襄,你进屋睡吧。” 令人安心的语声抚平了景浣烟心中骤起的恐惧,她顺从地点点头,转身走进去。 “公子。”廊上百里飘蓬静静地站在暗影里,“你好点了么?” “我无妨。”温如玉的目光落在百里飘蓬英挺的眉间。百里飘蓬从他眼里读到尊重与感激,心头涌起*。 “公子……请保重自己,早些歇着吧,若有什么事,请差遣属下便是。”硬朗严肃的男子,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但温如玉读懂了他的心意,微微一笑道:“放心吧。现在子襄被痛苦折磨着,我先救他再说。何况……紫熵的影卫已到了。” 百里飘蓬一愣,放眼自顾,整座王府被重重雨雾笼罩着,四处灯光迷离、暗影幢幢,看不出异常。 “这里交给你,我去了。”温如玉轻轻抛下一句话,凌空掠起。 犹如惊鸿一瞥,无迹可寻。 凌烟阁。 温如玉穿透雨幕,翩然落到凌烟阁上,弹指击开迎面袭来的剑刃:“是我。” 看清来人,乔诺的脸上露出窘色,躬身施礼:“属下该死……” “不,你做得很好。”温如玉赞许地微笑。 语声未落,脸上的笑容还未敛尽,他的手已向后挥出。 一络劲风从他指间发出,一道黑影从百步外的梧桐树上直直坠落,重重地跌在地上。 杨峰正想下去抓人,温如玉摆手:“不必,他已死了。” 乔诺抬头,见温如玉的头发已散落下来,垂在肩上,原来刚才射出去的竟是他头上的一根发簪。 乔诺呆住。 抚琴拈花的手指,杀人于无形,这样干净如天池白莲的人,手上也会沾上血腥。对他,岂非是一种亵渎? 可是杀人后的王爷,眉间总是有浓重的悲哀,还有,一丝嘲讽。 “影卫善于隐身潜伏,你们守在这儿,以静制动。刚才杀一儆百,希望能够震住他们,避免过多杀戮。”只是,影卫都是死士,温如玉知道他们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心中无奈,叹口气道,“若他们一定要动手……尽量不要杀他们。” 乔诺恭声应是。 子襄的惨叫声仍在凌烟阁中回荡,此刻的他早已不是紫熵王宫中那个受尽宠爱、骄纵任性的安王,更不是高坐龙椅、俯视群臣的一国之君。他惨白的脸上布满汗水,嘴唇发黑、目光空洞、额角碰伤的地方包着纱布,在*痛苦地翻滚着,喉咙早就沙哑,喊出来的声音便更加恐怖。 “子襄!”白衣如雪的人影风一般掠到他身边,俯下身来,“你怎么样?” 子襄瞪着他,涕泪横流,形如鬼魅,咬牙切齿地道:“你……看来还不错?对……你这么功力高深的人……肯定不会马上死的……可……是……你也撑不了……多久了……” “不要说话!坐起来,我再为你动功疗毒。” “不用……可怜我……假惺惺……” 温如玉轻笑:“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些。外面都是你的影卫,你想让他们看到他们大王如此狼狈的样子么?” 子襄愕然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影卫?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温如玉……你究竟是……傻子还是……圣人?” “我什么也不是。现在闭嘴,转过身来!”温如玉轻轻命令道。 子襄没动,却真的闭上了嘴巴。 温如玉将他的身子扳过来,手掌再次抵上他的后背。 毒素已流到中庭,真气在任脉流转,试图打通筋脉,将毒素逼出。可冲到中庭穴时,子襄已不堪剧痛,凄厉地叫出来:“不要,不要……求求你……太痛苦了,让我死吧……” 豆大的汗珠从他脸颊上滚滚而下,嘴唇上已咬出两个血洞,浑身每寸肌肉都在颤栗,体内的血液已经变成熊熊烈火。 “子襄,忍住,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救你。”温如玉在他耳边沉声道。 子襄泪流满面,挣扎着哀求:“不!我受不了了……不要再折磨我……让我死……你让我死!” 拼力逃开温如玉的手掌,紧紧抱住被子,状如疯狂。 廊上响起打斗声,温如玉知道,那些紫熵影卫终于动手了。 子襄不断喘息、申吟,抖得语不成句:“不要……让他们看见我……杀了他们!温……如玉……请你……杀了他们!” 温如玉陡然火起,难道,对他而言,他的尊严比别人命更重要么? 可是看到他狼狈到极点的样子,他又于心不忍。 咬咬牙,倏地伸指点了子襄的穴道,沉声道:“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只有这样一试了!” 剑光一闪,温如玉的腕上流出血来,他用假手抱住子襄的身子,手腕凑到子襄唇边。 血一滴滴流进子襄嘴里。 “我刚服过天山雪莲,我的血想必也有解毒功效。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希望能缓解你的毒性,让你不再这样痛苦。” 子襄呆呆地看着温如玉同样苍白的脸,嘴唇蠕动着,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救我?” 温如玉垂下眼帘,唇边泛起苍凉的笑意:“是我对不起你。” “为什么?”子襄仍然在重复这个问题,可温如玉明白,他想问的是,你既然觉得对不起我,为什么还要抓我? “我不想有一天你们的军队攻进长安,康朝的百姓惨遭屠戮。你王兄野心勃勃,觊觎我朝已经很久了。” 子襄冷笑:“野心勃勃?为王者谁不野心勃勃?景剀不想得到天下?独孤煌不想独揽乾坤?” “是。”温如玉眼里有幽幽的火焰在跳动,“所以,为了天下苍生,我只能这样……不择手段。” 子襄滞住,盯着温如玉,象盯着一个怪物。 楼下传来一声惨叫,温如玉听出是陶谦的声音。 这声惨叫的尾音刚落,温如玉的人影已消失不见。 子襄嘴里都是温如玉的血腥味,只是这血腥味中似乎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是天山雪莲的香味么? 疼痛缓解了,刚才剧烈挣扎耗尽了体力,困倦袭来,子襄竟然坠入了梦乡。 六名黑衣影卫已倒下一位,而王府五名侍卫中有两人受了重伤,另外又有三名侍卫正从前院奔过来,为首的正是李霖。 雨染上了鲜红的颜色,湿透的衣服渗进伤口,疼痛在不断扩大。 温如玉的眼睛里染着苍茫的雨雾,他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激战中的影卫与侍卫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逼过来,渗入*与血液,控制了心魂,令人无法动弹。 那双眼睛有着佛的悲天悯人,却也有着魔的冷酷绝决。 无法想象这样两个极端怎能完美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决战的双方好象中了魔咒一般,不由自主地全部停了下来。 他看着受伤的两个人,对杨峰轻声下令:“带受伤的兄弟回去疗伤,好好休养。” “是,属下遵命。属下告退。” 待他们离去,温如玉缓缓拔出剑来。 满天落下的雨丝却仿佛淋不到他身上,那一身白衣依然干净清爽、一尘不染。而他的姿态依然高贵、优雅、宁静而沉稳。 剑光又起,兵器撞击的声音在暗夜里听来特别分明。 天香楼上的百里飘蓬担心着凌烟阁下的战斗,却又不敢擅离职守,心中焦虑。最后忍不住腾身掠起,飞上楼顶。 隔着雨雾,黑与白的身影看得清楚。惊鸿一般的人影,惊鸿一般的剑光,即使隔着那么远,仍然看得百里飘蓬惊心动魄、寒意侵骨。 李霖带着两名侍卫从前院奔来,看着温如玉下楼,看着他摆手命受伤的人退去。可等他们赶到现场时,却发现那五名黑衣影卫都已重伤倒地。 “乔诺,你带兄弟们收拾一下残局,帮他们处理伤口,将他们关到地牢中。” “属下遵命。”乔诺躬身。 “王爷,你还好么?”李霖上前扶住温如玉。 温如玉微笑摆手:“我无事。” 李霖侧过头,看到温如玉光洁的额头有一粒粒晶莹的东西在闪亮。他心中一痛,却不敢在脸上表露出来,只是轻轻唤了声:“王爷……” 香雪宫。人无眠。 梅如雪温柔的眼波映着烛光,如烟如雾的秀眉染着淡淡忧伤。 “如玉真不让朕省心,这样聪明绝顶的人,样样都好,就是不懂珍惜自己。”景剀懊恼地道,“朕教训过他几次,可他就是学不会。他今天为这个人伤,明天为那个人死,他又不是神,真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天下苍生!朕对他毫无把握,这种无奈的感觉生生将朕逼疯!” 梅如雪见他的样子活脱脱就象一个严厉的兄长,忍不住回眸笑道:“谢天谢地,幸好他要走了,若是留在京城,不知道会挨皇上多少顿打。” “你在怪朕?”景剀气极,“难道朕打得不对么?若朕再不教训他,他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别看他挨打时乖巧得很,一转眼还不是我行我素?明天一早朕便叫夕照去看他,今晚朕走后不知道有没有事发生,朕这心里……” 梅如雪嫣然:“什么时候皇上对大哥如此宠爱了?” 景剀讶然瞪大了眼睛:“难道朕以前对他不好?” 梅如雪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微笑。 “你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莫不是又在腹诽朕?” “雪儿不敢。” “你别担心,朕明日贴出皇榜,广征天下名医。谁能解得如玉之毒,朕赐他*厚禄。” 梅如雪摇头:“皇上莫要忘了,我在江湖上是赫赫有名的神医。可是……我对这种毒毫无把握。” 景剀的脸色不觉暗下去,转念一想,又复展颜:“至少我们知道解药是什么。等夺下紫熵,朕发动全紫熵的百姓去找。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定能找到解药的。” “夺下紫熵?”梅如雪喃喃道,“那要到什么时候?” “相信朕,很快的。” “雪儿想求皇上一件事。”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朕能否到太医院去查医书?” “你想为如玉找到解毒的方法?” “是。” “若如此,朕明日将嫏嬛宫借给你。” “嫏嬛宫?我在宫中这么长时间,怎么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我只知道江湖中有一个嫏嬛阁,专门收集各门各派的*与掌故。” 景剀得意地笑道:“嫏嬛宫本是天帝藏书的地方,朕这皇宫中也有,只是地处偏僻,你从未去过罢了。这里的书涵盖经史子集,医卜星相,天文地理,兵书战策。总之你要什么都能找到。” “多谢皇上。” “可是……”景剀凑近她,阴森森地道,“你就不怕朕吃醋么?” 梅如雪笑而不答。 第三百零三章 战略奇谋 一夜的雨到黎明才渐渐止住,景剀醒来时,见梅如雪站在窗前,雪白的长裙衬出窈窕的身姿,如云的长发垂到腰间,不着宫装,天然雕饰。 依稀记得半夜里醒来,身边好象没有人。莫非她一夜未眠? “雪儿。”声音里藏不住怜惜之意,线条冷硬的五官也变得温柔了。 梅如雪回头,淡淡的晨光勾勒出略显苍白的脸庞,眼底有明显的黑晕。 “皇上该上朝了。”安静的神态一如既往,淡若轻烟。 “是不是一夜没有合眼?”景剀有些生气,为什么她总是这样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梅如雪微笑,温柔沉静的样子,只是无法掩饰一脸的倦容:“我……”,知道瞒不过,不如坦然承认,“我睡不着。” “朕明白。”景剀走到她身边,伸手拂开她额前的乱发,轻轻叹息,“你总是把担忧藏在心里,当朕看不出?今日朕不上早朝,我们用过早膳便去鲲鹏王府。” “这样不好吧?”梅如雪微蹙柳眉,“若传出去,皇上竟为英王的一名幕僚不上早朝,岂非要招人怀疑?” 景剀苦笑:“事情的发展好象不受朕控制。朕想,如玉的身份迟早要暴露出来。不过朝中奸臣俱已伏法,朕倒不担心再有人兴风作浪。该来的就让他来吧。” 梅如雪释然。看皇帝和颜悦色,心中暗暗称奇。他竟没有怪罪她为温如玉彻夜难眠?他不吃醋么? 景剀仿佛明白她心意,宠溺地笑道:“其实朕也没睡好,做了许多梦,朕心中不踏实。”说着敲敲自己的头:“朕头痛欲裂,你帮朕看看吧。” 这动作与口吻颇有撒娇的味道,梅如雪不*一愣。威严冷酷、不苛言笑的皇帝,今日哪根筋搭错了? 线条柔美的唇角微微勾起,梅如雪长睫颤动,促狭地笑道:“皇上有那么多太医,哪里用得着臣妾?” 景剀一愣,随即抓住她的手,邪气的笑容从眼底绽开:“臣妾?朕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朕高贵如瑶池仙子的雪儿,对一切宫廷礼仪都不屑一顾的雪儿,竟然会自称臣妾?”逼近梅如雪,幽深的黑瞳中露出危险的气息,“难道因为朕答应你去看望如玉,用这个表示对朕的报答?你……在考验朕?” 梅如雪后退两步,不着痕迹地推开景剀的手,浅浅含笑。 这笑容犹如刹那绽放的昙花,令景剀呼吸一滞。 “皇上心无芥蒂,是雪儿之福。”梅如雪凝眸看他,明净的眼波清澈见底。 心无芥蒂……景剀暗暗叹息,心中有些苦涩。多少次冲动、妒忌,折磨温如玉,也折磨自己。此刻再回首时,竟觉得海阔天空,一片清明。 微笑展眉,柔声道:“你当朕是那样小气霸道之人么?时至今日,朕心中早无块垒。你我已是无法分割的夫妻,你这样聪慧、淡定的女子,必能将自己的心意把握得很好。朕怎会疑你?朕更知如玉对朕肝胆相照,为朕不惜委曲求全,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朕若再猜忌他,便真是昏君了……” “皇上……”梅如雪动容地看着他,皇帝竟会说出这样情真意切的话来,真的令她刮目相看。 清晨的空气中仍然带着昨夜的潮气,经雨洗过,满园苍翠欲滴。 百里飘蓬下了天香楼,本该回去洗漱休息,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在王府转了一圈,却听到天香楼那边传来婉转悠扬的箫声。 他走过去,遥遥看着楼上那个倚栏吹箫、凌风欲飞的人影,一夜之间他看来瘦了很多。明明是被毒素煎熬着,却绝不呻_吟,绝不示弱,永远笑得温润如玉、云淡风清。 然后他看到一身紫衣的景浣烟悄悄走到他身后,悄悄为他披上斗蓬,无声的怜惜、柔情似水。 四下寂寂,有流莺从花间滑过,风中的心情,惆怅谁知。 箫声止住,温如玉回头,握着景浣烟的手,含笑说着什么。 百里飘蓬看得挪不开眼睛,他感叹世间竟有如此神仙眷侣,一对璧人,如诗如画。并不见爱得如何轰轰烈烈、荡气回肠,只是那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笑容、一道目光之间,无不显示着温柔缱绻。 凌烟阁。 子襄从沉睡中醒来,口腔中仿佛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恍惚忆起昨夜温如玉割腕喂血的一幕,咬住下唇,手指起了*。 “来人!”他用力喊了一声。 门口有侍卫进来:“公子你醒了?待我找人来服侍公子洗漱、用餐。” 子襄想爬起来,牵动两肩伤口,痛得冷汗直流。 “公子不要动,若是伤口再裂开便不好了。” 子襄吸口气,冷冷地道:“我要见你们王爷。” “好,在下这便去请王爷过来。” 温如玉过来时,见子襄安安静静地躺在*,脸色苍白、目光阴沉,看不出他在打什么主意。 “感觉好点了么?”温如玉关心地问道。 子襄弄不懂,明明是那样温文尔雅的人,为什么总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难道是那夜他一口气杀了六名影卫,将自己震慑住了?为什么自己竟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舔了一下唇角,垂下眼帘。 “要喝水么?”温如玉顺手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中。 “温如玉。”子襄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我想和你谈谈。” 温如玉在他面前坐下,平静地看着他:“你说。” “虽然你服了天山雪莲,但没有天蛛丝的解药,你体内的毒性不可能根除。所以,你最终仍免不了一死。” 温如玉微微一笑:“那又如何?” “你有娇妻爱子、万贯家财,你才华横溢、风度翩翩,你位极人臣、享尽荣华,难道你愿意就这样年纪轻轻地死去?难道你毫不贪恋人间?” 温如玉看他半晌,苦笑道:“我本以为在紫熵那段时间,你应该对我有所了解。令兄曾与我交换条件,邀我与他结盟,共谋天下,并许诺我事成之后将鲲鹏王国还给我。可我没有动心。” “那不一样。”子襄牵动一下嘴角,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容,“若是连命都没了,一切荣华富贵都是空的。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命。” “你别忘了,当初令兄以‘莲心丹’控制我,与此刻的情形无异。”温如玉不为所动,“何况,我已知如何解天蛛丝之毒,就算没有你,我也一样可以活下去。” 子襄眉心一动,有些懊恼,却转瞬收敛住:“看来我无法要挟你?” “不错。” “看来我只能将紫熵拱手奉上?” “你可以不这么做,但那样的话,康朝的铁蹄就会踏遍紫熵。到时山河破碎、百姓遭殃,令兄亲手建立的繁华将会变成满目疮痍,而你的结局只会更惨。你觉得值得吗?” 子襄终于摁捺不住,疯狂地笑起来,“世人口中的君子,原来竟是彻头彻尾的恶魔和疯子!温如玉,你以为你可以凭武力主宰一切么?你兴不义之师,侵略紫熵,失尽天时、地利、人和,你凭什么取胜?” 温如玉直直地看着他,目光坦诚而郑重。 “我凭精兵、利器、奇阵、良谋。而你们紫熵虽有天时、地利,却早失了人和。你落雁关统领图泰与大将军应莫言素有嫌隙,当初令兄弑父杀兄,发动宫廷内乱,登上王位时,图泰与应莫言都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图泰自认武功、战绩都不输应莫言,可应莫言成为手握全国兵权的大将军,他却只当上边关统领。因此图泰心怀不满,屡屡得罪应莫言,而应莫言一心排斥他,却抓不到他把柄。若两国交兵时应莫言不派兵支援图泰,图泰必起反意。” 温如玉不紧不慢地为子襄分析:“骠骑将军应飞扬是我手下败将,我见识过他的武功,他根本不是我徒弟欧阳雁的对手。至于大将军应莫言,那次王宫宴会上我看得分明,他只臣服于令兄,但对于你……恕我直言,他根本不屑一顾。” 子襄勃然变色,想起临出发去赤燕前,应莫言对自己的顶撞。那样的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简直狂妄到极点。 温如玉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唇边掀起淡淡笑意:“他手握重兵,但倨傲不臣。我敢断定,一旦双方交战,而你又不在紫熵,他必会趁机独揽大权,取王位而代之。到时内忧外患不断,你紫熵何以自保?” 子襄看着温如玉镇定自若、侃侃而谈的样子,背上汗落如雨。王宫宴会上应莫言几乎没有说话,只顾埋头喝酒,而温如玉居然能观察到他对自己的不屑。 觉得嘴里发苦,好象一切都在温如玉掌握之中? 温如玉看着子襄脸色阵青阵白,显见内心动荡不安。他再次微笑,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子襄面前。 子襄大惊失色,他发现这张图上详详细细地标出紫熵的所有关卡,所有山川、河流、军事要塞,所有排兵布阵的可能地形。 然后温如玉在这张地图上勾画指点,将每处进攻防守的利弊一一分析给子襄听。 子襄面如死灰,强忍着心中近乎绝望的恐惧,盯着温如玉道:“你……你如何会有这份地图?” 温如玉道:“自从我手握兵权,我便已着手做这件事。我派人到天下各国,收集资料、探测地形,然后我亲自整理,画出这些地图。或者说,不单单是地图,也是攻防战略图。” 子襄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不但如此,我还研究各国的军队结构,了解那些将领的身世、背景、武功师承、用兵方法、性格特点以及相互关系等。” 子襄觉得浑身发冷,肩头的伤痛越发难耐。 “子襄,我不想逼你。如果你不愿投降,我想带你到战场上去,让你亲眼看着我们的军队攻破你重重关卡,攻进落霞城。然后,你会看着国破家亡,你王族三百零五人全数沦为亡国奴,死无葬身之地。当然,你也可以拭目以待,先看看双方交战的情况再说。” 子襄的唇上已没有一丝血色,虚脱般地轻轻喘息着,目光空洞地瞪着温如玉:“你……你卑鄙无耻、阴险狡诈!” 温如玉笑得苦涩:“你骂得对。” “温如玉,我咒你不得好死!” 温如玉站起来,面色如常:“你可以先在我王府中安心养几天伤,我会随时将前线战报告诉你。我敢断定,我们的军队可以在三天内攻下落雁关,两个月内打到落霞王城,或者更快。等你伤好一点,我马上带你上战场。” 温如玉的声音低沉、醇厚,听在耳朵里说不出的舒服,但那些话就象在判人死刑,带着种残忍的冷静,将子襄的心理防线击得粉碎。 子襄抬头看着他,满眼绝望、悲愤:“我王兄真傻……他真傻……他早该杀了你……” 温如玉目光一颤,转过身去,深深叹息:“子襄,你不该生在王家……好好休息,毒发时让侍卫来找我。告辞。” 轻甩袍袖,走出凌烟阁。 “王爷恕罪……”侍卫看见温如玉出来,连忙躬身,一脸愧疚与无奈,“皇上不让属下禀报。” 他的身旁赫然站着龙袍玉带的皇帝,目光炯炯地看着温如玉,神情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大哥……你几时来的?”温如玉愕然看着景剀。 “朕来了很久,从头到底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温如玉苦笑,这两天皇帝好象偏爱偷听? “你自己那么高的功力没发现朕,还好意思怪朕?”景剀说得振振有辞。 温如玉讷讷道:“我以为是侍卫,哪会想到是你?现在正是早朝时间。” “朕没早朝,朕和雪儿一起来看你。”景剀伸手搭在他背上,“走,到前院去。” 温如玉背上触电般一麻,皇帝今天怎么了?好象表现得特别亲热。 景剀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想自己肯定是上了温如玉的当,当初就不该答应他的诈死计。这样的朝廷栋梁,他怎能轻易地放他走? 第三百零四章 奉旨出征 经过池塘,温如玉看到百里飘蓬呆呆地站在一棵柳树下,眉峰深蹙,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飘蓬。”他轻轻唤了一声。 百里飘蓬回过身来,见到温如玉与景剀,连忙跪倒施礼:“飘蓬叩见皇上、公子。” 温如玉连忙上前扶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无须多礼。昨夜那样辛苦,为何还不去休息?” “属下睡不着。”百里飘蓬抬头看着温如玉苍白、消瘦的脸,声音低沉下去,“属下有个请求。” “但说无妨。” “请公子允许属下到紫熵去寻找天蛛丝的解药。” 温如玉心头一震。这位满腔热血的男子,为了完成上一代的使命,甘心做他的侍卫。相识那么短暂,却毫无保留地表达了他的忠诚。这不仅令温如玉深深感动,更令他觉得万分惭愧。 “不用为我担心。”温如玉露出灿烂、明朗的笑容,口气十分轻松地道,“有那么多太医在,加上我自己运功疗毒,我很快便会没事的。” 百里飘蓬却一点也轻松不下来:“昨天那位太医不是说没有王蛛做解药,毒性无法根除么?何况公子不顾自己身体,还为子襄逼毒,给他喝自己的血……” 一句话说出来,温如玉已感到身旁一道冷电般的目光射向自己,连忙摆手示意百里飘蓬不要说下去。 “你先去休息,等你醒来我们再说好么?” 百里飘蓬也注意到景剀脸色突变,心中隐隐不安,遂点头称是。 温如玉目注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离去,脸上露出微笑,心中充满温暖的感觉。 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景剀一把抓了过去,昨夜割腕喂血之后,他已草草做了包扎。此刻被景剀抓痛,他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看来朕真不该将子襄交给你。”景剀盯着他,眼里涌起危险的阴云,“朕只想让你安心,可现在,你倒让朕一点也不安心!” “大哥,我……”温如玉真怕景剀又大发雷霆,连忙解释道,“我若不这么做,子襄可能活不过昨晚。” “那又如何?”景剀火气更盛,死死抓着温如玉的手腕,咬牙切齿地道,“你答应朕的时候信誓旦旦,可一转眼就将朕的话抛于脑后。你信不信朕治你欺君之罪?” 温如玉的伤口被景剀抓得再次裂开,渗出血来。心中暗暗叫苦,皇上是不是气疯了,这哪至于够得上欺君之罪? “大哥息怒。”他平静地对上景剀的眸子,“是小弟之错,小弟甘受责罚。” “责罚?责罚你有用么?”景剀的声音高起来,脸上犹如石刻般的线条更增加了他的威严与冷峻。温如玉嘴上认错,表情却分明没有悔意。他总是这样,总是用这种表面恭顺、内心消极抵抗的态度来挑战自己的底线。景剀被激得越发恼怒,拼命克制着一巴掌打上去的冲动,压着声音斥道,“你永远诚心认错却死不悔改。你当自己是神,你可以无休无止地为别人付出,却一直在牺牲自己和家人。浣儿嫁给你有过幸福么?她忍受了多少生离死别的煎熬?一直在为你担惊受怕,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害了自己!你告诉朕,你将她置于何地!你将寒儿、灏儿置于何地!” 景剀没有狂吼,可语声中无法遏制的怒气象火焰般吞食着温如玉,那些话字字句句如重锤砸在他心上。他觉得他的心已溃烂不堪。 “大哥……”他强忍着涌到眼里的委屈,“大哥这样责备小弟,令小弟无地自容。可是……” 可是两个字刚出口,就被景剀凌厉的目光瞪了回去。他嘴里又苦又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你武功天下第一,你的身子是铁打的,你永远不会有事。”景剀苦笑了一下,神情平静下来,声音却变得冷酷无比,“好啊,既然如此,朕不会再让太医来给你看病,你今日便带着琰儿和子襄到寒门关去!朕给你一个月的期限,一个月后,朕要看到子襄率众投降!” 温如玉的心好象一下子浸在冰窟里,他本来也没想多耽搁行程,但话从景剀嘴里说出来,却好象无情的鞭子抽在他身上,痛彻肺腑。 皇上是恨自己辜负了他的厚爱,没有遵从他的命令吗?这次,他真的对自己失望了? 温如玉有片刻的愣神,忘了作出反应。 “还有,恢复你自己的本来面目,不许再戴面具!” 温如玉愕然地看着他,脱口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朕对你的惩罚!”景剀的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感情。 温如玉暗暗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体的颤栗,跪伏在地:“是,臣领旨。” “雪儿在等你,朕有事先回宫去了!”景剀说完最后一句话,甩袖扬长而去。 温如玉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风吹在身上很冷,他裹紧斗篷,一步步往前走。胸中气血翻涌,他连忙暗暗调息,唯恐让梅如玉和景浣烟看到自己的糟糕状态。 “大哥。”看到温如玉温润清雅的笑容,梅如雪心中略略松口气,“怎么就你一个人?皇上呢?” “他有事先回去了。”温如玉脸上纹丝不露。 “他不放心,今日特意罢朝来看你,想必急着回去料理国事。”梅如雪一点也没有怀疑。 温如玉心中越发酸涩。皇上这么关心他,他却惹怒了他。这下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原谅自己。 景浣烟一眼不眨地看着梅如雪为温如玉检查身体,心悬到了嗓子眼。见梅如雪蹙着眉,脸上神情凝重,忍不住焦急地问道:“雪姐姐,他怎么样?” 梅如雪看着温如玉,清亮的眼睛仿佛能照到他心底:“你中毒后运过功力?” 温如玉苦笑:“什么都瞒不过雪儿。” 将昨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梅如雪,梅如雪无声地叹息,垂下眼帘,挡住眼底汹涌的痛惜与嗔怪,轻声道:“你知不知道毒已扩散到任督二脉?” “我知道。” 景浣烟一下子脸色惨白,“可你告诉我……你已无碍了。” “别急,浣儿。”梅如雪安慰道,“幸好大哥服了那枝天山雪莲,毒性缓减了很多,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但我不知道它发作的规律如何,而且,只要再用功力,就会加快毒性发作。” “雪儿有什么办法么?” 梅如雪沉吟道:“我没有把握,只能先给你配一些解毒的药。皇上答应让我去嫏嬛宫查找医书,我相信总能找到办法的。” 说着写下药方,交给景浣烟:“按药方取药,每日煎服,可缓解毒性。” 然后凝眸看着温如玉,象许下诺言一般郑重地道:“我一定找到解药,大哥,你等着我。” 温如玉点点头。 等梅如雪离去,一道圣旨传到王府,赐温如玉尚方宝剑,命他与景琰一起即刻启程,赶赴边关。 景浣烟惊得魂飞魄散,不明白皇兄为何突然下这样一道圣旨。 “皇兄是想逼死你么?”她的声音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他明明知道你中了毒……” 温如玉微笑着安慰她:“是我求皇上下旨的。子襄也中了毒,他若想活下去,就必须找到解药。所以,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就会安全。而且,解药只有紫熵才有,我不去便无法彻底解毒。” 景浣烟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那你刚才为何不对雪姐姐说?” “我不想她误会皇上。”温如玉柔声道,“你放心,有了雪儿开的药方,再加上我练的寒玉功,这毒便成了慢性毒药,我便有足够的时间去找解药了。” “玉哥哥……”景浣烟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一定要为我和孩子保重自己。” “你放心。我向你保证,我会平安回来。”温如玉轻抚她的长发,梦呓般地喃喃道,“我还要带你去江南,让你看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我怎会轻易抛下你和孩子。相信我,浣儿,坚强些,你现在的样子,脆弱得象个孩子……” 那天,长安城中的百姓纷纷传言,鲲鹏王爷未死,他们亲眼见他白衣白马、腰悬长剑,与英王景琰一起,带着三名王府侍卫出城去了。 于是便有人说,鲲鹏王爷是被世外高人所救,从那场火灾中逃了出来,隐姓埋名了一个多月。此次因与紫熵交战,他才重披战袍,领旨出征的。他的目光沉稳、坚毅,充满睿智,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魄。 第三百零五章 触怒龙颜 温如玉只带了百里飘蓬、李霖、杨峰三名侍卫,将乔诺、陶谦等留在家里保护景浣烟母子,并看守那些紫熵影卫。 唯恐子襄经不起颠簸,杨峰赶了一辆马车,让子襄躺在车里。 从王府到城门口,一路上有无数百姓驻足,无数惊喜交集的目光追逐着那个挺拔矫健、潇洒出尘的身影。 阳光照在那张俊美如天神的脸上,优雅淡定的笑容无声地传递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鲲鹏王爷”这四个字如同浪花般一伯伯向前涌去,温如玉微笑着向大家致意,心中却充满愧疚。 自己与景剀联手演了一出诈死的戏,欺骗了满城百姓,赚了多少人的眼泪。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一旦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在阳光下,长安的百姓必定会愤怒、憎恨,甚至唾弃他。可他没有想到,当他们见到他死而复生时,所表现出来的竟是那样自然而真实的喜悦。 他的眼圈一阵发烫,有温热的东西渐渐染上星眸,可他拼命吞了回去。 景琰拍马赶到他身边,侧脸看他,笑得不怀好意:“哥,你看长安百姓有多爱戴你!满街的女子都被你把魂勾去了。” 温如玉哭笑不得,低声斥道:“八弟,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景琰耸耸肩,一脸无辜:“哥,我说的是实话嘛。” 温如玉只能不理他。 景琰又凑上来:“你还怕恢复鲲鹏王爷的身份会导致什么恶果么?我敢打赌,今日的盛况必定很快传到皇兄和满朝文武耳朵里,到时候木已成舟,你想逃避都不可能了。” 景琰说完,见温如玉回头看着他,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眸光流转间宛如漩涡般吞尽一切。 “哥,你想什么呢?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的魂魄都被你吸进去了。”景琰避开他的目光,急切地辩解道,“这件事与我无关,我根本不知道皇上会突然下这道旨意。你今天做了什么?他从王府回宫后就马上找了我,命我随你一起出征。昨晚还好好的……” 一抹苦涩、自嘲的笑容从温如玉唇边绽开,语声如箫音般散落在空气中:“我知道,这件事与你无关,是我自找的。我出尔反尔、辜负圣恩。我对不起皇上的苦心栽培,我自作自受……” 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摸到身侧的尚方宝剑,突然觉得它重逾千钧,几乎要将自己的身子拖到地下。 他死死勒住马缰,稳住自己的身躯。 闭了闭眼睛,再张开时,神情恢复平静,沉静的双眸中波澜不兴。 早朝过后,沐天麒几乎是用飞蛾扑火的姿势冲进了乾清宫。一向举止得体、进退有度的他,第一次失态地瞪着景剀,目光象燃烧的火焰。 “天麒,你今天吃错药了?”景剀四平八稳地坐下来,端起太监早就给他倒好的茶,不紧不慢地道,“要不要朕教你什么是君臣之仪?” 沐天麒被一句话噎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咬咬牙,双膝跪下去:“是臣无礼,请皇上恕罪。” 景剀摆手:“起来吧,有什么话说出来,别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叫人看见,还以为堂堂卫国侯要向朕寻衅打架呢。” 看似漫不经心、心平气和的一句话,却刺得沐天麒一阵颤栗。他站起来,低垂着头,双手在身侧握紧,指尖冰冷。 “怎么没话说了?”景剀从杯子上抬起眼睛,幽深的双眸中瞬间掠过犀利的目光。 “皇上,既然你要大哥死,当初又何必费力放走他?”沐天麒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出来倒反而没有顾忌了,抬起头直视着景剀,“大哥才刚为你抓了子襄,你却这样对他,就不怕寒了他的心?若被天下人知道,岂非笑皇上赏罚不明、是非不分,是个……”昏君二字硬生生吞了回去。他期待地看着景剀,希望从他口中听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哪怕是一点点真情流露,我和大哥都会深深感激的。可是,皇上你费尽心机为了什么?对我们这样忠心的兄弟,你也要运用所谓的帝王之术么? 自始至终,你有没有真心待过我们?为什么刚刚让我们看到一点希望,你就要亲手将它打得粉碎?你放过大哥,帮助他诈死,难道是故意收买人心,施恩于他,好让他对你心怀愧疚,最后不得不为你去打紫熵? 我曾经无数次开解、劝慰过大哥,可时至今日,你让我如何为你寻找理由! 景剀的目光扫过沐天麒,抿紧唇,握着杯子的手捏得很紧。 从沐天麒的角度看过去,他脸上刀刻般的线条无比冷酷,一张脸好象包在坚硬的壳里,完全看不到里面的真实。 “你究竟想说什么?我何曾要如玉死?”他的声音仍然不愠不火,眼睛却在慢慢眯上去。 “他中了毒,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可你却在此时逼他上阵!难道不是要害死他么?”沐天麒从景剀淡漠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感情,心头一片冰凉。 景剀冷笑:“你怎知是朕逼他的?” “难道不是皇上下的旨么?” “是朕下的旨又怎么样?”依然是无动于衷的口气。 “臣请皇上给个理由!”沐天麒死死盯着景剀,目光中充满失望、悲愤、痛苦与不平。 “放肆!”景剀拍的一声将杯子扔到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沾染了沐天麒的衣摆,“你敢这样跟朕说话?” “臣不敢!”沐天麒的声音里明显带着赌气的成分,嘲讽地笑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在皇上眼里,臣等都不过是奴才罢了!大哥为皇上做了那么多事,付出那么多,到头来也不过被皇上当成狗……” “啪”的一声,景剀猛的一掌打断了沐天麒的话。 盛怒中挥出的一掌,打得沐天麒站立不稳,往后倒退两步,几乎跌倒。一张白暂英俊的脸上顿时落下五根指印,唇边溢出鲜红的液体。 乾清宫中一下子静到极点。 景剀觉得手臂发麻,君臣共事至今,除了那次沐天麒被洛颜陷害,被他从“林媚儿”*揪起来打了两掌,他从来都没有责罚过他。沐天麒一直是个聪明人,能屈能伸,极懂进退。可今天,他居然为温如玉象发疯似地指责自己。难道,他真的觉得自己是那样冷酷无情的君王么? 好象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将他全身冻结。帝王的傲气让他不屑于解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缓缓坐下,声音冷洌如同冬日的冰泉:“想清楚再跟朕说话。” 沐天麒缓缓举手,擦掉唇边的血迹,悲哀地一笑,躬下身去:“臣请皇上放臣几天假。” “哦,你想干什么?” “臣愿与大哥同甘共苦。” “朕不许!” “皇上!” “若不想挨板子,你现在就给朕滚出去!” 沐天麒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愣愣地看着景剀。半晌,突然跪伏下去,摆好挨打的姿势:“皇上想打便打,臣只求皇上开恩!” “你……你……”景剀指着沐天麒,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一个两个都想造反么?” 猛地拍案而起:“来人!” 门口侍卫奔进来。 “给朕狠狠地打,打到他爬不起来为止!” 杖责的声音一下下沉闷地响起来。 沐天麒笑得流下眼泪:“大哥,你真傻。你这样死心塌地、殚精竭虑,丢了*、丢了自我,一次次命悬一线,到最后也许死无葬身之地,你值得么?” 景剀坐在他面前,冷冷看着他。冰山般的脸上没有一丝温情。 卓宁侍立在旁边,忽然发现,景剀的右手紧紧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血慢慢洇出来,滴到他龙袍上。 卓宁吓得捂住嘴巴。心中暗道:今天是怎么啦?皇上与侯爷都疯了不成? 直到张夕照闻讯过来求情,景剀才放过沐天麒,喝令侍卫将他送回府去,命他*足一个月,不得离开京城半步。 张夕照亲自将沐天麒送回去,安慰他一番。两人俱是心情沉重。 等张夕照一走,沐天麒草草处理好伤口,命追风驾了马车,带着逐电一起赶赴边关。 鲲鹏王府,沉渊从书童秦筝口中听说温如玉出征去了紫熵,不顾自己伤势未愈,求得乔诺同意后,匆匆策马追出长安。 梅如雪将自己泡在嫏嬛宫中,苦苦地在如山的医书中寻找解毒良方。 夕阳敛尽最后一缕余辉时,梅如雪看到一个明黄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身边。 “雪儿。”景剀的目光落到梅如雪苍白的脸上,仅仅一天半时间,她看起来那样疲惫、憔悴,唇上起了一圈水泡,原先明亮的眼睛失了神采,变成暗灰色。 “你把自己累坏了,慢慢来,不要着急。”景剀心痛地将梅如雪搂在怀里。 “你不知道……”梅如雪幽幽道,“大哥他不拿自己的生命当一回事,可他再也熬不起了。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况有多严重,这天蛛丝之毒……是我生平仅见,连天山雪莲都无法化解它。雪莲只是暂缓了它的毒性,但它就象深埋在地底的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喷发出来,毁灭一切。 毒性已侵入大哥的任督二脉,一旦运功便会受尽痛苦的煎熬。我在王府时不敢将实情说出来,只能安慰浣儿大哥没有生命危险。 可我真的好害怕……我恨自己,为什么进宫后我不多炼些解毒的药丸,那样便可以为大哥缓解毒性,延长生命……” “雪儿,雪儿。”景剀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不必担心。如玉吉人自有天相。过去多少灾难他都扛过来了,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梅如雪抬起头来,微微笑道:“是的,我若这样脆弱,反倒增加他的负担。我明白我该怎样做了。” 景剀无声地叹息:雪儿,朕该告诉你如玉已经离家的消息么?朕这样逼他,究竟是对还是错? 如玉,朕希望你爱惜自己。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到解药,你一定要将紫熵拿下来。 同天晚上,客栈中。 百里飘蓬为温如玉与子襄煎好药,送到温如玉房间时,发现李霖守在门后,而温如玉坐在*,周身被雾气笼罩着。衣领微微敞开,露在外面的肩、颈与胸的部位好象透明的一般,隐隐可以看到皮下的筋络,竟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而温如玉分明在忍受着极度的痛苦。身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凝结成霜,脸色白得似雪,紧抿着嘴唇,闭合的双眼下睫毛犹在颤动。 房间里的空气与外面相比一个冬一个秋,李霜裹了件厚厚的大氅。 “公子毒发了么?”百里飘蓬悄悄问李霖。 “还不是为了那个子襄?刚才毒发起来痛得在*打滚,王爷为救他又用了真气。堪堪将子襄的毒逼住,自己便受不了了,只能回来练寒玉功。” “哦。今天走得匆忙,公子都没服药。希望这药喝下去,他会少受点苦。” “对了,你有没有在子襄的药里下点什么?”李霖向百里飘蓬挤挤眼睛。 百里飘蓬瞟了一眼温如玉,压低声音道:“我给他下了点蒙汗药,这小子一脸邪气,简直是个妖孽。只有杨峰守在他屋里,我怕他遭了暗算。所以还是让这小子乖乖睡一觉比较好。” 李霖笑道:“飘蓬哥真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这小子有断袖之癖,居然喜欢自己的兄长,绝不是什么好路数。”眼珠一转,忽然一脸诡秘的笑意,声音更低,“我们王爷貌比潘安,若是生在紫熵,不知道……” 忽然见百里飘蓬神色有异,愕然回头,见温如玉正站在他身后,含笑看着他。 “王爷,属下该死……”李霖涨红了脸,扑通跪下去。 “好了,我是那么可怕之人么?快起来吧。”温如玉笑道。 “属下不是怕王爷,而是王爷高贵得象云中的神仙……”李霖嗫嚅道。 温如玉忍俊不*,拍了一下他的头道:“死小子,刚刚还拿我打趣,现在倒用这种话来哄我。去帮我准备热水,我要洗个澡。” “是,王爷。” 温如玉端起药碗:“飘蓬,你武功最高,今晚便与英王千岁住一个屋,负责保护他吧。” “属下遵命。”百里飘蓬躬身应了,又忍不住问道,“公子你觉得好点了么?” “我没事,不必担心。” 第三百零六章 天蛛解药 杨峰靠在枕头上,毫无睡意,又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喝过药之后慢慢陷入昏睡状态的子襄,手心一直在发痒。若不是王爷命他保护子襄,他恨不得一刀结果了这个人的性命。 如果不是这个*的男人,王爷怎会中毒,怎会受尽痛苦的煎熬?现在他自己受苦不算,还要为了救他耗费内力、增加痛苦。这让杨峰看得怒不可遏,眼里流露出来的杀机大概早被王爷发现了,临离开这个房间时给了他一个无声的警告。 想起温如玉那个不怒自威的眼神,杨峰不*心头一凛。从没见王爷发过火,更没见他惩罚过哪个下属,可谁见了他都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违逆。 王爷说了却紫熵与赤燕之事,他便要退隐到钱塘倦客山庄。而欧阳雁将搬到皇上正在给他筹建的兵部侍郎府。王爷问过众侍卫的意思,若家在长安,希望留下来的,便跟了欧阳雁去;若无牵无挂愿意跟着他的,他便带了他们到江南去。 杨峰才二十出头,自小是个江湖浪子,漂泊无根,尚未成家。 在王府当侍卫,他有强烈的归属感。其实王爷武功盖世,遇到强敌时总是他倒过来保护他们,所以他们这些侍卫当得非常轻松。何况王爷待人宽厚,关心下属,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架子,将他们当作兄弟一般。 他早已发誓一辈子追随王爷,无论他在朝廷还是江湖。 王妃的丫环香芸聪明伶俐,娇俏可人,他们俩早就暗结情愫。而偶然的一次两人在月下碰面,正好被温如玉看见。 杨峰到现在还记得王爷那时的笑容,温暖和煦的笑容,透着兄长般的关怀。 “既然你们真心相爱,我便作主将香芸许配给你。你可要一生钟爱她,不离不弃。”王爷的声音犹如甘泉般流入心田。 他们觉得自己好幸福。 想着,杨峰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愉快的笑容在眼底绽放。 看到子襄一动不动,他轻捷地跳起来,拿了蜡烛,走到子襄床前,在他身上搜索一番,什么也没找到。杨峰喃喃骂出声来:“混蛋,难道他真的没有带天蛛丝的解药?” 转念一想,又自言自语道:“不对,这小子鬼得很,飘蓬哥都搜查过他的身子了,也没发现他藏着毒针。会不会藏在别的地方?” 于是将蜡烛固定在床头,三下两下把子襄的衣服全部扒下来,凑在灯光下仔细翻找。将每个部位都摸遍,甚至没有放过针线缝合的地方。 他找得认真,却没发现床_上的子襄已经动了。那张苍白的脸缓缓从枕上抬起来,缓缓移近杨峰,阴森怨毒的目光死死盯在他背上,披散的头发将那张脸衬得愈发诡异,形如鬼魅。 他的手从床褥下悄悄摸出一根木棍,一点点抬起,无声无息。举到杨峰身后,突然砸下去,一棍子打在杨峰后颈。 杨峰来不及哼一声,身子往后一仰,跌到床下。 子襄用力过猛,牵动双肩的伤口,痛得冷汗直流。 咬咬牙,努力爬起来,穿好衣服,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慢慢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喃喃道:“温如玉啊温如玉,一辈子打雁,也会被雁啄了眼?我受了这么多煎熬,终于等到了今日的机会。” 挪到床下,用脚踢了踢昏迷在地的杨峰,恨恨地骂道:“*****才,用那么凶狠的眼光看我,想杀了我么?真想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可是想想那场景太过血腥,终于下不了手。口气一转,又轻蔑地笑道:“你会好心给我喂药?想着什么法子暗算我呢?幸好我趁你跟伙计在门口搭话时把药倒在了窗外,否则……说不定已死在你手里!” 地上的杨峰仍然一动不动,脸色苍白。 子襄转身走到床边,再回头时手中多了一根束发的缎带,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唇边再次露出得意的笑容。 然后他四下张望,看到梳妆台上放着一把剪刀,便拿过来轻轻将缎带剪开,露出三只压得如同标本一般的蜘蛛。 这三只蜘蛛长得细细长长,并不可怖,但颜色与普通蜘蛛不同,通体粉红。 子襄伸出细长的手指,拈了一只送进嘴里,然后慢慢嚼着,一边嚼一边干呕,好几次差点吐出来。 好不容易吃完一只,他连忙奔到桌边,倒了杯水,一口气灌进嘴里。 闭上眼睛,狠狠地喘口气,心中暗道:“终于可以逃出去了。” 就在这时,身后一缕劲风袭来,子襄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杨峰醒来时已是清晨,窗外鸟雀啁啾,楼下传来马蹄声,行人开始上路了。 杨峰觉得头有些痛,用力敲了敲。忽然想起昨夜的事,惊得一下子跳起来。却见子襄好好地躺在*,仍然酣睡不醒。 杨峰长长地松一口气,模模糊糊地想,难道昨夜做了一个梦?可是脖子后面还在痛,却又好象真的被人打了一闷棍。 听到敲门声,杨峰走过去打开,只见百里飘蓬笑吟吟地看着他,问道:“睡得好么?” 杨峰满脸困惑:“飘蓬哥,昨夜……发生了什么?” “没有啊。我们都睡得好好的。那个子襄喝了蒙汗药,到现在都没醒?你得谢谢我,让你好好休息了一晚。” 杨峰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傻傻地看着百里飘蓬,仿佛还在睡梦中。 百里飘蓬拍拍他的头,象对待弟弟一般亲切地道:“好了,别傻愣着了。快把子襄叫起来,我们要继续赶路了!” 乾清宫中。 小太监卓宁神色不安地走进来,拜过景剀,垂首立于一旁。 景剀皱眉道:“怎么,见到卫国侯了么?他的伤势如何?” “皇上……”卓宁结结巴巴地道,“侯爷他……他……” “他怎么样?”景剀极其不耐地瞪着他,“你的舌头今天被割了?连话都说不清楚?” 卓宁吓得扑通跪下去:“回皇上,侯爷他还好……伤得不重……” “哦?”景剀犀利的目光扫过他的脸,“那他准备什么时候来上朝?” 卓宁身子一抖。 景剀马上一脚踹过去:“你想瞒朕什么?” “奴才不敢……奴才说……”卓宁战战兢兢地道,“侯爷他…….离开京城,到边关去了!” 预想着听到杯子摔碎的声音,或者景剀拍桌子的声音,可是什么也没听到。过了很久,卓宁壮着胆子抬起头,却看到景剀一张平静到极点的脸,一双幽深如潭的眼睛让人看不清里面的表情,线条冷硬的下颚竟然因为唇边泛起的一缕笑容而显得有些柔和。 只是那笑容却让卓宁觉得冷入骨髓。 就在这时,他听见景剀的声音诧异地道:“雪儿?你怎么来了?” 卓宁保持着跪伏在地的姿势,偷偷侧了头,看到雪白的裙摆晃动到自己身边,梅如雪柔和的声音响起来:“我不放心大哥,去王府看了他,谁知道……他已出征了。” “雪儿,你不怪朕?”景剀带着研判的声音。 “是大哥自己请旨出征的,我怎会怪皇上?大哥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是浣儿告诉你的?”景剀沉吟,有困惑的味道。 “是啊。只是……她很担心。我更担心,因为我比她更清楚大哥的状况。” “浣儿有没有说,如玉为什么要请旨出征?” “他说他要到紫熵去找解药。” 景剀轻轻叹息:“是啊……朕希望早点听到他的佳音。” “皇上,若有大哥的消息,可否让太监马上告诉我?” “朕会的,你放心。” “谢谢皇上。” 白色裙裾悄然退去,空气中似乎仍然保留着淡淡的兰香,以及一抹挥之不去的忧伤。 景剀呆坐在那儿,一点声音也没有。 “皇上……”卓宁忍不住唤了一声。 景剀如梦初醒,挥手让他起来,深深叹息,喃喃低语道:“如玉……你什么时候能够不这样委屈自己……?” 第三百零七章 兵临城下 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 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 湖海平生豪气,关塞如今风景,剪烛看吴钩。 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 狼烟尽,一场激战过后,落雁关统领图泰负伤退回关内,紧闭城门。欧阳雁收剑入鞘,转身吩咐打扫战场,安葬死者,并救护伤员。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旁的晏修一声惊呼:“王爷!” 不但欧阳雁被惊动了,江天雨、江天雷以及其他八名将军闻声都回过头来。 只见四匹骏马、一辆马车由远而近逐尘而来,为首一人雪衣白马,袍袖飞扬,风驰电掣的身姿洒脱、飘逸、充满力度、动感,一人一马犹如腾云驾雾一般。刚才还远在天边,转瞬便到了眼前。 所有士兵都停止了动作,一眼不眨地看着这位从天而降的男子。那人浅浅含笑,勒住马缰,仿佛全身的每个部位、每块肌肉都在瞬间静止下来,渊停岳峙。灿烂的阳光跳跃在他脸上、闪烁在他眼底,将他全身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王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除了欧阳雁之外,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们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 “怎么,不认识我了么?”温如玉缓缓勾起唇角,熟悉的笑容活生生出现在众人面前,不是梦境。 江天雨、江天雷兄弟首先回过神来,狂喜的感觉象海浪般袭击着他们,他们几乎是从马上滚了下去,冲到温如玉面前,跪下_身去:“公子……” 人高马大的汉子,不顾无数双士兵的眼睛在看着他们,竟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泪水决堤。 温如玉连忙跳下马,双手扶起他们:“二哥,三哥,快快请起。对不起,我……害你们伤心了……” 语声中自己的眼睛也湿润了,喉咙里好象堵着什么东西,想再说点什么,却哽咽难语,只能紧紧地抱住他俩。 “真的是王爷,王爷还活着!” “太好了,原来王爷没有死!” “我就说嘛,王爷这么好的人老天爷怎会如此对他!” 议论的声音在士兵中传成一片,喜悦象潮水般汹涌澎湃。肃杀的秋风缓下来,变成柔声低语。战场上狼藉一片的尸体、刀枪与血腥都象幻境般退出了人们的视线。 他们眼里只有温如玉,只有那个美如天神的人,只有那双饱含深情的湖泊般的眼睛。 “师父。”欧阳雁过来拜倒在温如玉脚下。 “王爷。”所有的将军一起跪下去。 欧阳雁带来挑战的一万名士兵跪成一片。 没有人想象得出那种壮观到令人窒息的场面。跟在温如玉身后的三名侍卫及英王景琰都石化成像,无法动弹。只是胸中满满的都是激动、震动与感动,热浪冲击着他们的眼球,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兄弟们请起。”温如玉深深吸一口气,压下沸腾的心绪,挥挥衣袖。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有说不出的高贵、优雅,这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种天生的王者之风。 而躲在车里悄悄向外偷窥的子襄已*不住浑身颤抖,心中充满恐惧,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战胜温如玉。 温如玉,他得尽人心。 “若不是过于仁慈,天下霸主非温如玉莫属。”独孤煌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子襄觉得胸口一阵疼痛,有血腥味涌进喉咙里,他生生忍住,猛烈地喘息起来。 城头上,落雁关统领图泰右肩与右胸部位缠着布带,远远地看着城下发生的一切。一颗心在胸腔中怦怦跳个不停,从军二十载,他第一次感到这样恐慌。 那个白衣如雪的人,站在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士兵面前,身后是充满血腥的残酷的战场,可他却干净得不染一点尘埃。 他究竟是神仙还是魔鬼?传说中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将军,一人夺下乌萨一座城池的将军,拈花、写诗、抚琴、舞剑、经商、从政,从江湖到朝廷,从沙场到林间,无所不能、无所不在。 图泰伏在城墙上,觉得胸闷、气短,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这时,他看到温如玉已返身上马,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到他身上。明明图泰在高处,温如玉在低处,可图泰的感觉是温如玉在云中,而他在地上。 隔着那么远,却能看到他完美的笑容,听到他清朗的声音:“图将军,明日辰时,我们战场上见。” 图泰浑身一震,脸上顿时阴云密布,回头问身边的副将:“派去向大将军求救的人回来了没?” 副将低下头去,嗫嚅道:“统领,末将只怕……大将军根本不会来救你。” “嗯?”图泰冷厉的目光投过去,“你说清楚。” “统领素与大将军不和,大将军早就有心除去统领,苦于找不到机会罢了。此番康朝来犯,他不施援手,我们便难保落雁关。到那时,统领丢了城池,罪在不赦。大将军岂非正好达成目的?” 图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目中利芒暴涨,猛地一掌拍在城墙上:“应莫言这个浑蛋!他若不肯发兵援救,我到大王面前告他一状!” 副将苦着脸道:“统领忘了?大王已到赤燕去赴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 图泰皱紧眉头,长叹一声道:“先王驾崩,这个新王竟然不顾国家安危,不思稳定朝纲,在此紧要关头去赴什么狗屁宴会!他的脑子是不是灌了浆糊?!有这样的大王,我们离亡国不远了!” 就在这时,一名青年小将匆匆奔上城头,单膝跪下去:“参见统领!” “小安,你回来了?”图泰眼睛一亮,上前一把拉起他,急切地问道,“见到应莫言了?援兵何时能到?” “统领……”被称为小安的青年涩声道,“大将军道,康朝兵马远来疲惫,而我们落雁关兵精粮足,完全可以对抗康军。请统领坚守阵地,不得懈怠。大将军正在调集各路兵马,目前尚未到位……” “放屁!”图泰大怒,脸涨得通红,挥舞着拳头道,“他早想发兵攻打康朝了,现在跟我说还在调集兵马?他当我白痴?!从欧阳雁发兵那天朝廷就得到了消息,他迟迟不肯增援,分明就是故意刁难我!” “统领。”副将凑上一步,低声道,“他不仁,我不义。我们寡不敌众,何况现在还来了鲲鹏王爷!不如……” “不如什么?”图泰粗黑的眉毛虬结在一起,瞪着副将,浑身充满暴风雨的气息。 “末将不敢说……” “大男人扭扭怩怩的,象什么样子!你说吧,我不怪你就是!” “不如我们降了吧。”副将一边说一边畏惧地看着图泰,唯恐他一怒之下一掌劈了自己。 图泰明显一怔,却没有发怒。阴沉的目光扫过副将,再看看城下渐渐退去的康朝部队,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半晌,他粗粗地吐了一口气,挥挥手:“我们回去再和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中军帐中。 众将聚集在一起,百里飘蓬、李霖与杨峰带着子襄进来,仍然没有给他戴任何枷锁。 子襄抬头,接触到温如玉的目光,声音艰涩:“我已在你手中,你为什么不用我来要挟图泰?” “我说过我会让你亲眼看到我们夺下落雁关。三天是我给你的期限,今天第一天,我们初战告捷。” 子襄狠狠咬住下唇。 满营将领看到他这个动作,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们都从欧阳雁口中听说了子襄对子墨的爱,但亲眼看到一个大男人,而且是堂堂一国之君做出这种近乎妩媚、柔弱的表情,心脏还是受不了。 温如玉暗暗叹息。那次在百里飘蓬的客栈门口见到子襄,第一印象是他成熟、深沉了很多,当时还暗暗为他高兴,认为是子墨之死刺激了他,让他对江山有了责任感。谁知自从他被自己抓了以后,就恢复到以前阴鸷、暴戾的状态,而且心理很不正常。 顿了顿,道:“我还要告诉你,在离开京城前,我们放了一只信鸽回紫熵。那信鸽是卫国侯抓获你们紫熵的密探后得到的,我当时问他要了一只。” “你……你做了什么?”子襄的脸色顿时发白。 “我只是把你被抓的消息传递给你们朝中大臣了。我想看一看,应莫言会不会借此机会篡夺王位。” “温如玉,你……好狠!”子襄脸上已经褪尽血色,身子不可遏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温如玉苦笑,向百里飘蓬道:“飘蓬,带他去休息吧。不过,以防万一,晚上还是点了他穴道吧。” “是,属下遵命。” “温如玉!”子襄受惊般地叫起来,“若是我晚上毒发……” “这两天你不是都没发作么?” “那……那是因为我每天都在服你们煎的药……”子襄目光闪烁。 温如玉看着他,笑如春风:“别演戏了,我知道你早就已经解毒了。那天晚上,你不是已经吞了一只王蛛么?虽然那味道实在令人作呕,但你还是把它吞了下去。” 子襄往后倒退两步,几乎跌倒:“原来……原来……那天晚上是你打昏我?” “正是。”温如玉轻轻笑道,“我只是在赌,赌你其实带着解药,只不过你想拖垮我,所以才一口咬定你没有解药。我们没有从你身上搜出什么,但不排除你藏得非常隐密,我们发现不了的可能性。住进客栈的那晚,我的侍卫作弄你,在你药里放了蒙汗药。”说到这儿,温如玉看了一眼百里飘蓬,百里飘蓬立刻低下头去,神情尴尬不已。 “后来我站在窗口看风景,忽然听到哗的一声,闻到一股药味,然后看到楼下地上多了一滩药迹。而隔壁传来杨峰与伙计在门口说话的声音。我马上想到,你趁他不注意,将药从窗口倒了出去。也就是说,你在防着杨峰,你必定在计划着晚上的行动。于是,我便在你窗外暗中观察你。 再后来,你打昏杨峰,拿出王蛛,吞了一只。我便袭击你,拿走了你另外两只。” 杨峰已经窘得满脸通红,不由自主地跪下去:“属下无能,请王爷责罚。” 温如玉微笑摆手:“若不是为了给我找解药,你也不会被暗算。我岂会怪你?起来吧。” “王爷干嘛不早点告诉属下,让属下去做啊?”杨峰站起来,似委屈、又似撒娇地嘟囔道,“什么都是主子亲自去做,要奴才干嘛?” 满营将领看着杨峰可爱的样子,哄然大笑起来。 晚上温如玉与景琰、李霖同一个帐蓬,而百里飘蓬、杨峰与子襄同住,以便看住他。 “哥,我现在发现,你可真是老奸巨猾呢。”景琰调侃温如玉,心情特好的样子。 温如玉斜他一眼,还没开口,李霖已跳出来捍卫他:“英王千岁说的什么话?我们王爷神机妙算,分明是诸葛先生再世。他这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怎可说老奸巨猾?” 景琰伸手拍了拍他的头,笑嗔道:“傻小子,这么维护你主子?我可不敢说他半句坏话哦,只不过见你们都太认真了,开个玩笑而已。否则这军营重地,空气沉闷,岂不憋得慌?” 温如玉佯装严肃道:“你再不收敛些,好好学一些治军之道,叫我如何跟皇上交代?” 景琰气哼哼地道:“我不管!我又不想取代你,你别把这些职责硬塞给我。再说,我也没那个本事。” 温如玉苦笑,叹气,站起来道:“你休息吧。我怕敌军晚上偷袭,我出去看看防守如何。” 第三百零八章 血溅相府 臣相府,华灯初上。 付璃独自在书房中徘徊,摇曳的灯光勾勒出一个沉重的背影。曾经充满智慧的深邃的眼睛,现在已渐渐失去神采。白发就象初生的春草,无声而迅速地在鬓角蔓延。 从夏到秋,一连串国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忧国忧民之心如在滚烫的油中煎熬。刚刚遭逢先王驾崩,转眼得知新王被擒。 康朝二十万大军已到落雁关下,紫熵是否要面临山河破碎的结局?此时此刻,付璃真恨自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国难当头,自己上不得战马,提不起刀枪,只能眼睁睁看着康军的铁蹄踏上紫熵这片土地。 他不甘心。可是,此时此刻,大王在康乐帝手中,国不可一日无君。若是这个消息传扬开来,岂非更会引起朝廷动荡、民心惶惶? 不行,要沉住气。两天都忍下来了,再忍忍吧。 唯一可以商量的只有大将军应莫言了,他手握重兵,只有他的军队可以救民于水火之中。可这两天他为什么按兵不动,甚至闭门不出?难道他在赌气么?因为大王不肯发兵攻打康朝,现在反而被康军打上门来,所以他在负气? 付璃决定去应府一趟,亲自问个明白。 于是他披了件大氅,出门吩咐护卫备轿。 就在这时,门上的家仆惊慌失措地奔进来,喘息未定,结结巴巴地道:“老爷,不,不好了……大……大将军带人将相府……团团……围住了。” 付璃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不敢置信地问了句:“你说什么?” “大将军……带人包围了我们。”家仆努力吸一口气,觉得神智回来几分,补充道,“他……他不容我们通报,已经……冲进来了。” 一语未了,应莫言粗豪的笑声已在庭院中响起来:“臣相大人,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么?” 付璃见应莫言身穿黑袍,手提马鞭,大步向他走过来。笑得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好象刚刚得胜,班师归来。 付璃心中困惑,神情便有了几分不悦:“大将军带兵前来,该不会是为了保护老夫吧?” 应莫言微黑的脸在相府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光彩。他身材魁梧、长相粗犷,长久的沙场生涯将他磨砺得犹如铁石,纵然含笑时也给人一种冷硬威武的感觉。 “我只是为了国事而来。”应莫言的声音带着铁器一般的质感。 “国事?”付璃看着他,明显表示出不满,“大将军本来蓄势待发,一心起兵攻打康朝。怎么现在康军来了,大将军反而缩在家里不动了?” “没有大王之命,我怎敢私自调兵?”应莫言的语气有些淡漠,好象事不关己的样子。 “大将军此言差矣!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反之亦然,虽然大王不在朝中,但国难当头,大将军手握兵权,理当以保家卫国为己任。难道大将军一定要等大王回来才肯出兵么?”付璃心中愤怒,语气不觉加重,脸色也严厉起来。 应莫言没有接口,沉默片刻,一道犀利的目光扫过来,道:“臣相,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臣相还要瞒我多久?” 付璃一惊:“你……此言何意?” “分明大王已落入康乐帝手中。臣相何不让满朝文武知道,大家共商对策?难道臣相存有什么私心不成?” “你……你如何知道?” 应莫言哈哈笑道:“你当你臣相府藏得住什么秘密么?” 付璃心头一阵悸动,难道应莫言竟在他相府中安插了眼线?难道此人竟是包藏祸心之人? 此刻非常时期,别的事只能先抛之一旁,付璃不想深究,只是盯着应莫言,正色道:“老夫并未想瞒你,方才老夫正欲去贵府,与大将军共同商讨此事。” “哦,是么?既然如此,我已来了,我们便在相府谈吧。” 烛影沉沉,将两条人影投在墙上,看起来*而诡异。 付璃努力将翻腾的心事沉淀下去,目注应莫言,声音中透着真诚与感慨:“大将军是我朝栋梁之材,深得先王赏识。老夫素知将军有凌云之志,一心为紫熵建功立业。新王毕竟年纪尚轻,猝然遭遇不幸,心思尚未从悲痛中恢复过来。此时若有处事不当之处,我们做臣子的理该谅解并尽心竭力辅佐他,不知将军以为然否?” 应莫言猛地一敲桌子,将桌上的茶杯震得溢出水来:“臣相,你们文人总喜欢讲君臣父子之道,在我看来简直愚不可及!新王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难道不了解?他在做安王时何曾有过消停的时候?狂妄不可一世,从未将满朝文武放在眼里。你还记得他临去赤燕前对我们说过的话么?一朝天子一朝臣。哼,他分明暗示着我们,如果我们敢拂了他的逆麟,他便铲除我们这些老臣,换上他自己的人!” 付璃呆了呆,有所触动,却只是轻轻叹道:“他还未真正接手国事,现在评论他言之过早。再说,先王驾崩,一下子将他推上高位。他还需要一个成长、适应的过程。” 应莫言嗤之以鼻:“照臣相这么说,现在如果大王受康军要挟,*紫熵。我们便任由大好河山落入康乐帝之手么?” “当然不是!”付璃腾地站了起来,疲惫的眼神突然灼亮起来,“所以老夫来找你,就是为了商量如何营救大王,保护江山!你我一文一武,位极人臣,有我俩在,就不许康军入侵半步!请将军立刻发兵到落雁关去,只要牢牢守住这第一道关卡,就能将康军拒之门外。” “那么若是我们还未救出大王,大王却已决定投降了呢?” “他不会!” “你怎知他不会?”应莫言冷笑,“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臣相大人历经两朝,什么样的变故没有见识过?别告诉我你还是个单纯的少年!” 一针见血的话直刺付璃胸口,付璃滞住,呆了半晌,喃喃道:“若是他投降,那么紫熵便彻底沦为康朝的国土了。” 应莫言目注付璃,目光凝成一条线,带着一种无比犀利、无比冷肃、无比威严的压迫力,一字字道:“所以,江山必须易主!既然子襄无力保卫江山,便让我来守这片领土!” “你!”付璃跌坐在椅子上,脸上瞬间失色,颤声道,“你……你想谋权篡位?” 应莫言毫不动容:“有何不可?”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你怎可做这种丧心病狂之事?!”付璃又惊又怒地瞪着应莫言,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 一句话引来应莫言仰天狂笑:“臣相当真忠心可嘉。只是……除此之外,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选择么?” 付璃用手指着应莫言,指尖冰冷地颤抖:“我们同殿称臣,虽然老夫忝为年长,却也已与你共事十几年。你在老夫心目中一直是个忠肝义胆的好男儿、铁血铮铮的汉子。可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变成这样?你忘了当年我们一齐盟誓效忠先王。你对先王道,你愿成为先王手中的神兵利器,为他斩除一切登基的障碍。你愿用你的血肉之躯筑起紫熵的万里长城……应莫言,可老夫真的想不到,先王尸骨未寒,你竟已变成谋朝篡位的*!” 应莫言冷冷地注视着他,无动于衷:“骂够了么?” “没有!”因为激动,付璃脸上泛起红晕,连眼睛都变得赤红了,“国家危难关头,你不思报效国家、报效君王,反而趁火打劫、谋图私利。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先王么?!” 应莫言看着他,摇头叹息:“臣相啊臣相,你何其迂腐!从古至今,这江山换过多少姓氏?谁的江山能够永恒?谁是真正奉天承运的龙子龙孙?我只相信一点: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此时此刻,谁能挽救紫熵,谁就是真正的一国之君!臣相若是吊死在一棵树上,那就是亲手葬送了紫熵!” 付璃如受雷击,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应莫言明明是没有道理的,但说出来的话却又令人无法辩驳。 付璃忽然觉得,自己一辈子所信奉的儒家之道在这位手上长满老茧的武夫面前好象不堪一击。 “臣相,别难过。只要你肯站在我这边,将来我登基后,你照样享习荣华富贵。”应莫言俯下_身,靠近付璃,声音近乎*。 那样一位长相威猛的男子,用这种充满蛊惑的低沉的声音说话,竟令人觉得无比诡异和恐怖。 付璃咬紧牙关,每一条皱纹里都写着痛心与绝望,艰难地道:“原来老夫……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你。好吧,应莫言,你若想凭武力夺取紫熵江山,你尽管去夺。但……请恕老夫不能从命。我已经老了,不想再介入这种朝廷纷争,请容我归隐田园,安度晚年吧……” 应莫言盯着他瞬间苍老了十几岁的脸,眼里利芒一闪,却又平和下来,道:“我可以放你走,但你必须配合我登上王位。明日我会发动政变,你只要站上朝廷,领导群臣拜我为王,我自会实现诺言,放你退隐。” “不可能!”付璃悲愤到极点,怒视着应莫言,嘶声道,“老夫一生清誉……岂可毁于一旦。你休想让我帮你!” “你!”应莫言骤然火起,脸色一下子阴沉到极点,“我磨破了嘴皮,你却仍然这样顽固不化!难道你一定要逼我么?” “你……你想干什么?” 应莫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残忍地冷笑道,“你可以不答应,但从现在开始,我每隔半个时辰便杀掉你一个亲人,看你能坚持到何时!……记住,这是你逼我的。我本来很欣赏你,很想继续与你共事。” “应莫言!”付璃再也顾不得自己的文人形象,厉声斥道,“你这个秦寿!你不得好死!” “臣相,不必激动。还是再想想吧。” “不……不可能……”付璃脸色灰白,站起来一步步往后退,干涩的眼里充满屈辱与不甘。 “臣相,你这是……何苦!”应莫言似乎恨其不争,又一拳砸在桌上,“我不象你们文人,忍不了你这种优柔寡断。你再不答应,我就要命人动手了!” “应莫言!你无耻!”付璃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声音沙哑得可怕。 应莫言向他露出嘲讽的笑容,甩袖往外走去,大声道:“来啊!给我杀了付璃的小孙子!” 很快有孩子凄惨的哭喊声从外面传来:“爷爷!救我!救我!” 就在这时,应莫言听到身后一声大喊:“应莫言!” 他转过头去,看到付璃站在书房门口,直直地盯着他,脸上有一种悲哀的绝决。目光那样空洞,仿佛全世界的一切都远离了他的眼睛。 紧接着,付璃的身子猛地往廊下的柱子上撞去,怦的一声,鲜血象喷泉般涌出来,瞬间漫过付璃的额头、脸颊。 付璃软软地倒下去。血,流进他斑白的头发,染红了一世沧桑。 “臣相!”应莫言惊呼一声,奔过去扶起他的身子,大声叫道,“臣相,臣相,你醒醒!你醒醒!” 付璃费力地侧过头,嘴唇蠕动着,喃喃吐出最后一句话:“放过……我家人……” 看到应莫言点点头,付璃的双眼缓缓闭了上去。 欧阳雁独自坐在帅案前,目光逡巡于温如玉很早就交给他的那幅紫熵攻防战略图上。 想到今日师父的出现,欧阳雁就*不住热血沸腾。他知道全军的士气已经因为温如玉的到来而达到顶点,此时若是进攻落雁关,必定势如破竹,马到成功。 “王爷。”听到门外士兵的声音,欧阳雁抬起头来。 熟悉的身影染着月光走进来,身后跟着侍卫李霖。 “师父,旅途劳累,怎不早点休息?”欧阳雁脸上难得地露出调皮的笑容,“莫不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师父特来教训*?” 温如玉看着爱徒,赞许地微笑:“你做得很好,我已四处转了一圈,尽管今日首战告捷,将士们却没有放松警惕。” 欧阳雁得到肯定,暗暗松一口气。白日里身为主帅,十九岁的少年已表现得沉着冷静、指挥若定,但此刻在师父面前,他却放下了全部重担。请温如玉在帅位上坐下,自己站在他旁边,请求道:“既然师父来了,那*可否放下担子,为师父做一名阵前先锋?” 温如玉含笑嗔道:“你以为帅印是可以私相授受的?你有皇命在身,怎可逃避责任?我只是代替皇上来受降罢了,希望一切如我所料,否则……” 说到这儿声音低沉下去,怅然叹道:“想不到几番周转、起起落落,最后你我都不能逃脱命运的摆布。我一直在想,若是我不曾将你带入朝廷,你在江湖上或许早已闯出一番天地,而且是*自在的天地。可现在……” 欧阳雁半蹲半跪下去,把头埋在温如浴腿上,带着一丝鼻音道:“若没有师父,怎会有*的今天。师父是*的再生父母,*愿用一生报答师父。” 温如玉伸手扶起他,见少年清亮的双眸中已蒙上了一层水雾,忍不住拍拍他的头,戏谑地笑道:“堂堂三军主帅,居然还要掉眼泪。你不怕被众将知道笑话?” 一旁的李霖偷偷露出笑容。 欧阳雁俊脸飞红,低下头去。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军营南端传来嘈杂的声音,好象有人闯进来了。 第三百零九章 紫熵巨变 温如玉怎么也没想到来的竟会是沐天麒与追风、逐电两大密探,更想不到的是沉渊也跟在他们后面。 “你们……天麒,这是怎么回事?” 沐天麒道:“我听说你身中剧毒,不放心,便赶来看你。正好遇到你王府的侍卫沉渊。” “我不是问这个。”温如玉分明见沐天麒走进来时一瘸一拐,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扶着他的追风身上。那张原本丰神俊朗的脸此刻苍白、憔悴,下巴尖削,灵动的眼睛也显得有些呆滞。 他只觉得心头一窒,下意识地奔过去扶住他,急声道:“我想说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受伤了?伤在哪儿?” “我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扭了脚踝。” “是这样么?让我看看。”温如玉明显不相信,蹲下去提他的裤脚。沐天麒连忙避开:“大哥……一点小伤而已。我又不是孩子。” 温如玉顿了顿,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 温如玉见他吞吞吐吐,心中早已明白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他转身一把抓住追风,沉声道:“告诉我,你们侯爷怎么了!如何受的伤?” 追风被温如玉的目光逼得低下头去,嗫嚅道:“侯爷……他……” “追风!”沐天麒喝住追风。 “天麒!”温如玉的目光回到沐天麒身上,“有什么难言之隐?是兄弟就不要瞒着我。天大的事你我共同承担!” 沐天麒呆了呆,垂下眼帘:“我冒犯了皇上,被皇上杖责,还罚我*足……” 一句话象闷雷滚过营帐,震得欧阳雁与温如玉呆若木鸡。 “沐叔叔?”欧阳雁倒吸一口冷气,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说什么?”温如玉几疑在做梦,“触犯龙颜不算,你还公然抗旨。天麒……你莫不是疯了?” “我……”沐天麒接触到温如玉心痛多于责怪的目光,象一位做错事的孩子,委屈又难过,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王爷……”逐电忍不住为他辩解,“我们侯爷是为了……” 沐天麒一道目光扫过来,将他的话生生压住。 温如玉倒退一步,脸色暗下去,声音如同幽咽的冰泉:“是为了我,对不对?” 沐天麒默默点头。 温如玉看着他苦笑,半晌道:“你身上有伤,又经长途跋涉,肯定累坏了。先到我和八弟的帐中休息,我们慢慢再说。” 等沐天麒歇下,温如玉问追风、逐电:“你们能否与落霞城内兰陵酒楼联系上?” 追风道:“可以,我们带着受过专门训练的信鸽,不管到哪里,它们都能准确地送信到兰陵酒楼去。” “太好了,我需要知道紫熵王宫正在发生什么事,有劳两位。” “是属下份内之事。属下马上去办。” 正在给沐天麒倒茶的景琰回头看着温如玉笑道:“人说比干心有七窍,我看哥的心怕有千千万万个窍呢。” 沐天麒听他叫温如玉“哥”,撇撇嘴道:“八弟后来居上,竟然把大哥拉拢到这种地步。看来居心不良啊。” “我哪里居心不良了?”景琰嗤之以鼻,“你分明妒嫉我抢了你大哥,对不对?” 温如玉听他俩开始斗嘴,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理他们,回头看向沉渊。 沉渊躬身道:“属下违背公子命令,等回去甘受责罚。只是……请公子允许属下留下。” 温如玉扶住他:“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全不顾自己的身体,叫我怎么安心。” “公子……” “好吧,你留下。只是,伤愈前你得呆在营帐中,不准随军出战。” “公子,属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沉渊着急地表白。 温如玉微微一笑,转向李霖道:“带沉渊到飘蓬那儿去休息,顺便……检查一下他的伤势。” 沉渊答应一声,领着沉渊出去,悄悄凑到他耳边,贼贼地笑道:“沉渊哥,拍拍我的马屁,我就跟王爷说你的伤已经好了。” 沉渊哭笑不得。 温如玉坐到沐天麒面前,看着他疲惫虚弱的样子,心再次抽痛:“天麒,为什么要这样做?” “大哥,你生气了?”沐天麒难得地露出乖巧的表情。 温如玉拍拍他的肩,轻轻叹道:“我何曾生过你的气?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这样聪明自持的人,也会乱了方寸。都是因为我……我不怪你,我只是恨我自己。” “大哥,你别自责。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皇上太过分,以前我总为他说话,可这次……他竟不顾你已身中剧毒,狠心逼你上战场。为了他的野心,他简直没了一点人情味……” “天麒!”温如玉抬手制止他,语气平和地道,“皇上没有逼我,是我自己请旨出征的,你错怪他了。你们这么多年兄弟,何苦为了我伤了和气?再说,你沐家世袭侯位,你总不想因一时冲动害了你全家吧?听我的话,明天便回京去,向皇上负荆请罪。” 景琰听温如玉将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生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温如玉一个眼神劝住。无可奈何地瞪着温如玉,满脸“你不可救药”的表情。 沐天麒怎会不明白温如玉的心思?不再深究,只是坚定地道,“不,我不回去。既然出来了,我便已做好一切准备。待你班师回朝时,我甘愿接受皇上一切责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现在……我要与大哥同甘共苦。” 景琰激动得两眼放光,用力拍了一下沐天麒的肩膀道:“好!天麒哥,你是好样的,我以你为荣。” “八弟!”温如玉气结,“你简直唯恐天下不乱!” 景琰吐吐舌头:“我说的是实话嘛。虽然我自己是个窝囊废,在皇兄面前噤若寒蝉,可我还是很佩服天麒哥这种英雄本色的。” 沐天麒正在喝水,闻言一口水喷出来,呛得大咳。 温如玉也忍不住失笑:“你们俩啊,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大哥,你身上的毒化解了么?” “化了。” 沐天麒喜出望外:“谢天谢地,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温如玉无奈地叹息:“我不用你操心。你自求多福吧。” 景琰坐到沐天麒床边,一本正经地对温如玉道:“依我之见,天麒哥是该晚点回去。现在皇兄在气头上,他若现在回去,没准皇兄一怒之下便将天麒哥扒皮抽筋。但等我们打下紫熵,大军班师回朝,皇兄气也消了,哥你立下赫赫战功,在皇兄面前为天麒哥求情,皇兄自然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说是不是?” 温如玉点头,展颜笑道:“八弟真是个精灵鬼。不过所言有理,我同意。” 景琰得意地笑起来:“这下可好了,我们三兄弟在一起,正应了那句话: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第二天早上,有军士来报,落雁关高挂免战牌,城门紧闭,图泰竟然做了缩头乌龟。 温如玉暗自奇怪,难道图泰还在等待援军? 同一时刻,紫熵王宫中正发生着一场腥风血雨的夺位风波。 先是紫辰殿上的那口“九天风云钟”被敲响了。此钟只有在国难当头或朝廷发生巨变时才会被敲响。 钟声响彻整个落霞城,一声声犹如铁锤敲在人心上。百官个个惊得魂飞魄散,第一反应是康朝的军队打到落霞来了。急匆匆穿好朝服奔向金殿,远远地便闻到一股兵变的气息。 满身戎装的士兵将王宫团团围住,戒备森严,空气中飘浮着浓浓的血腥味,不断有惨叫声从高高的宫墙内飘出来,令人闻之丧胆。 宫门口有一群士兵押着几名宫装女子出来,竟是子墨的王后伊粤与其他几位妃子、宫娥。伊粤搂着她弱智的儿子,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嘴角还带着血迹。那些妃子、宫娥也不比她好看,个个泪流满面、衣冠不整,一路被押着跌跌撞撞往前走。昔日荣华,一朝落魄,这次第,怎一个惨字了得。 再后面有士兵拖着一些影卫、侍卫的尸体出来,血沿着宫外的甬道洒了一地。 看到龙椅上端坐的应莫言,以及他拿在手中随意把玩的玉玺,众大臣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应莫言的话非常简单:“康军打进来了,而大王已落入康乐帝手中。紫熵若灭,玉石俱焚,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要想保住身家性命及荣华富贵,你们只有拜我为王。” 应莫言是武将,他的手段很简单、也很有效。他懂得强权之下弱者只有屈从,所以他并不打算采用怀柔策略。 百官面面相觑,试图在人群中找到臣相付璃的面孔,结果他们失望了。 而此刻应莫言大手一挥,两名侍卫便抬着付璃的尸体出现在大殿上。 于是大殿上乱成一片,哭声、喊声、斥骂声不绝于耳。 应莫言从龙椅上缓缓站起来,黑塔般的身影巍然屹立在众臣面前。杀人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或悲哀、或懦弱的面孔,声音犹如兵器磨砺般响彻大殿:“服从孤者,跪到左边来;不服者留在右边。” 终于有人跪到了应莫言左手的阶下,而且人越来越多。 剩下七位大臣还直挺挺地站在右面。 “将他们关入天牢,待我们的军队驱逐康军时,拿他们祭旗!” 应莫言手下战将,与他有兄弟之称的左思翼急匆匆奔进来跪倒:“大王,臣有事禀报。” “说。” 左思翼向两旁大臣看了一眼,应莫言挥手下令退朝。 “少将军已知大王夺位之举,非常愤怒,他带着自己的五万兵马闯出落霞城,到边关救子襄去了!” 应莫言脸上立刻阴云密布:“飞扬不是还在府里养伤么?他如何得知……” “是司徒俊、司徒杰两兄弟闯进府去见到少将军,少将军才决定叛出落霞的!” “这个逆子!老子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他!不知好歹的畜牲!连见孤一面都不愿意,孤让他蒙羞了么!”应莫言一掌击在龙椅上,盛怒之下几乎将把手击碎,“思翼,应飞扬擅自发兵,以叛逆罪论处!你马上带兵追上他,将他拿下!” “臣遵旨。只是,大王……少将军年轻不懂事。请别与他计较。” “孤自有主张,不必多言!” “是。”左思翼领命欲走。 “慢着。” “大王还有何吩咐?” “你抓到他后另外派人押解回京。你直接兵发落雁关,取代图泰,保卫国土。” “臣领旨。” 温如玉如期等到了兰陵密报,得知紫熵王宫发生巨变,江山易主,朝廷动荡。 那一刻,他脸上灿烂的笑容照亮了整个中军帐。 接下去,他在帐中陪景琰、沐天麒品茶对弈,完全放松自己。 他知道,图泰很快就会得到这个消息,那时他便别无选择了。 第三天的中午,图泰果然出关投降。 欧阳雁留下五万人马驻扎在落雁关外,其余人马全部进驻落雁关。 康军经过温如玉的严格教育,依然对百姓秋毫不犯。 晏修奉命将落雁关内的紫熵兵清点一遍,分散收编入康军。 第三百十章 智珠在握 康朝军队进驻落雁关时,家家户户原先紧闭的门窗都开启了一条条偷窥的缝隙。他们看到康军军容整肃、步伐一致;看到传闻中的康朝元帅竟是那样年轻英俊;看到他身后的将领个个盔甲鲜明、意气风发;看到那位美得不似人间所有的男子,坐在马上的身姿令人目眩神迷。 然后,他们看到队伍中有两辆马车,前面露出的是一位白皙俊美的男子,脸上微露慵懒、洒脱的笑容,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而后面的车帘只是掀起小小一角,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攥紧那一块无辜的布,手背上青筋毕露。 落雁关的百姓哪里会想到,这手的主人便是他们刚刚上任便被篡位的大王子襄。而此刻子襄尚不知道王宫发生的事。他只是在痛恨这种毫无战争的战争,痛恨图泰的背叛,痛恨温如玉的算无遗漏,更痛恨他能如此轻易地得到落雁关。 想象中的灭顶之灾并没有发生,整座落雁关安静到极点,完全没有战争后的血腥、伤亡与洗劫。 安民告示发出后,百姓们便纷纷打开家门走了出来。一切照旧。 投降的图泰与关内其他战将受到了良好的对待,行动*、原位待命。 一弯冷月照在高高的城墙上,洒下清冷的光辉。树影斑驳地印上窗台,北地的秋夜,应比长安更多了几分寒意吧? 琴声在月夜中随风飘散,细长的手指下有兵戈四起、铁骑铮铮,豪迈、肃杀、刚毅,冷的铁与热的血交织成一曲战歌。却为何千回百转之后,又趋于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淡泊?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点秋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一阙《破阵子》和着琴声低吟,白衣如雪的人坐在中庭,任月光洒满全身,仿佛那么不经意地拨动琴弦,满目空灵。 沐天麒侧卧在榻上,欧阳雁与景琰则靠在椅子上,面向温如玉坐着。三人神情专注,都被温如玉的琴声深深吸引着。 一曲终了,百里飘蓬带着子襄走进来。 子襄看到眼前诸人闲散的表情,眼里飘过阴霾。 “温如玉,你算得很准,图泰果然投降了。不战而屈人之兵,为兵法最高境界。你该得意了?”子襄扯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冷漠的笑容。 “我只是运气比较好罢了。”温如玉微微一笑,随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酒,递给子襄,“想不想喝杯酒?” “为什么要我喝酒?” “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子襄的背明显一僵,象受伤的野兽面对自己的强敌一般,狭长的眼睛里露出恐惧而又凶狠的目光:“你想说什么?” “被我不幸言中。应莫言……他夺了你的王位,彻底放弃你了。”温如玉看着他的眼睛,看到眼底。 “啪”的一声,酒杯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景琰漫不经心地盯着他,看着子襄苍白的脸上慢慢泛起一层愤怒、屈辱的红晕,看着他的身躯开始颤抖,抖得就象秋风中即将坠落的枯叶。景琰的表情有些怜悯,但更多的是鄙视。自从子襄用毒针刺伤温如玉以来,景琰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甚至每次看到温如玉好言相待,他就从心里往外冒火。 他总觉得温如玉好心过了头,若换作是他,早就将这个*的男人一刀砍了。 冷汗沿着子襄的脊背蜿蜒流下来,很快沾湿了衣服,寒意侵入骨髓。他下意识地向温如玉伸出手:“给我一杯酒。” 百里飘蓬连忙过去倒了杯酒递给他:“你的手在发抖,小心拿好,不要再摔了。” 子襄咬咬唇,有些难堪,举杯一饮而尽:“还要。” 百里飘蓬再次给他斟满。他举杯又饮。 连饮三杯,子襄脸上的红晕更深,眼里冒起水气,愣愣地看着温如玉。 “你特意让我来,告诉我这个,是想羞辱我,看我出丑?”子襄笑道,笑容却比哭更难看。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嘴里尝到血腥味。 “不是。”温如玉静静地看着他,“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因为你有权知道。” 子襄的头低下去,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江山易主,必定有一番腥风血雨。现在臣相付璃已死,先王后、王妃及王子被抓,幸好你恋着子墨,还未娶妻生子……” 子襄脸上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忽然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多要几杯酒,他想醉,想永远不醒。 “你子系王族三百零五人,有多少人位居高位?我不知应莫言会怎样对待他们,希望他不是一位嗜血之人。但是…….他连素来交情不错的付璃都能加害,又怎会对别人下不去手?”温如玉依然在用他清洌如泉水的声音慢慢分析。 “不!不要说了!”子襄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瞪着温如玉,犹如看着魔鬼一般,“你……真残忍!” 温如玉还未回答,景琰在一旁嗤声笑道:“我哥只是说了一些事实而已。残忍的不是他,是你们那位应大将军!” 沐天麒用一种充满悲哀的感慨的语声缓缓接口道:“你的臣子们迫于强权,不得不向应莫言投诚。你此刻可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有家归不得,有国投不得,这世上谁还在乎你的生死呢?” 子襄好象被石化了,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只是呆呆地坐在那儿,面如死灰,目光呆滞,完全没有了他平时那种嚣张跋扈的样子。 血液冻结了,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尖锐地疼痛,五脏六腑一寸寸在被绞碎。绝望象一只巨大的魔爪,紧紧抓住他整个胸腔。 温如玉不动,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子襄好象如梦方醒,腾地站起来,站得太猛,身子轻轻晃动了一下。温如玉及时扶了他一把。 子襄顺势抓住温如玉的袖子,抓得很紧,好象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浮木一般。双目死死盯着他,瞳孔里燃烧着幽幽的火焰,那种地狱之火般的火焰,仿佛要将自己焚毁。苍白的脸在灯光中狰狞地扭曲。 “你保证,若我愿意投降,你们皇帝绝不伤我子家任何一个人?” “是的,我保证。”温如玉拿起尚方宝剑,“此番皇上全权授命,我可以代他决定一切。” 子襄缓缓松开温如玉的袖子,倒退一步,惨然笑起来,声音压在喉咙里,呜呜咽咽,就象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嘶鸣:“温如玉,你知道吗?时至今日,我突然发现……我竟只有你一个可信之人了。哈哈,真可笑……我的敌人……你是我的敌人,我那样恨你……可是我却信任你……只有你值得我去信任。反而我的臣民……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他茫然地看着前方,喃喃道,“康乐帝,你赢了,我承认……你有足够的力量一统天下。因为你有最好的臣子……你害死我王兄,可现在……我却必须向你俯首称臣。老天爷真会捉弄人……” 众人听他语声悲凉,脸上纷纷露出不忍之色。连景琰都似乎有些动容了。 有什么比外敌入侵时被自己人抛弃更痛苦的事? “子襄……”温如玉涩声道,“所有的罪…..请算在我身上。皇上……他只是恨令兄当初囚*我,所以才下了杀手。” 旁边三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叹息: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做的?他一人怎能承担那么多? 子襄神情复杂地看温如玉一眼,艰难地张了张嘴,吐出一句话:“好吧,我降。但我有个条件” 温如玉道:“你是不是希望我为你杀了应莫言?” “是。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好,我答应你。” “什么?”景琰跳起来,瞪着温如玉,象看怪物一般,“哥你傻了?这个人早就不是紫熵王了,你接受他的投降干什么?留着他无用,干脆杀了吧。若是你不忍动手,押回长安让皇上处决他便是。” 温如玉沉声斥道:“八弟休得胡说!我只认子襄为紫熵王,应莫言算什么?谋权篡位,乱臣贼子而已!” 子襄听得一呆,避开众人的目光,在低头的瞬间有灼热的东西撞击他的眼球。 待子襄离去,欧阳雁笑吟吟地对景琰和沐天麒道:“王爷和沐叔叔推波助澜的本事真是厉害呢。” 景琰耸耸肩:“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个人,当然由我来扮恶人了。至于天麒哥嘛,酸溜溜地说话是他的特长。” 这句话马上换来沐天麒一个暴栗。 景琰摸着头苦笑,又看向温如玉,笑得象只狐狸:“还是哥狡猾,三言两语就把子襄的心理防线击垮了。典型的骗死人不偿命,下次我可得避着你点。” “八弟你又找打。”温如玉恐吓地瞪他,脸上却满是温和的笑意。 欧阳雁道:“接下来我们便要对付应莫言了。不知道紫熵二十八郡的守将中有几人能象图泰一样主动投降的。” “放心,应莫言毕竟根基不稳,相信大部分文臣武将还是向着子襄的。只要他愿降,我们便可长驱直入,直捣黄龙。皇上给我一个月时间……” “什么?一个月?”景琰几乎控制不住再次跳起来,脸却一下垮了下去,“皇上真想逼死你啊。” “没事。我想,我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温如玉依然淡淡而笑,其他人却分明从他眼里看到了智珠在握的样子。 第三百十一章 智械机巧 乾清宫,早朝后。 景渊安静地坐在景剀身旁,每天的例行公事,要陪父亲批阅奉章,借此熟悉治国之道。可这两天他神思恍惚,根本集中不起精神来。明明是跟父亲在一起,他的脑子里却满满地装着温如玉的影子。姑父现在怎样了?身中剧毒又被迫上战场,他是否每天都在被痛苦折磨着? 卫国侯沐天麒也抗旨出京了,一向守礼仪、知进退的小侯爷,这次居然会为姑父拍案而起,直犯龙颜。连他都对父皇的所作所为不满了么? 父皇啊父皇,为何我总是摸不透你的心思?为何你总在我们升起一点希望时,又狠狠地将我们打入深渊? 满朝文武都听说了温如玉死而复生的消息,背地里议论纷纷。大家将事情经过前后一捋,自然也能猜出几分端倪来。既是皇帝亲自设的局,谁还有胆质疑?更何况满城百姓欢天喜地,将温如玉的深入人心表现得淋漓尽致。 翰林院的那一班修撰、编修都是温如玉昔日文友,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近乎癫狂。到王府向景浣烟求证后,便有无数新诗出笼。死气沉沉的翰林院因为这个天大的喜讯而拨云见日,晴空万里。 景渊心里思绪如潮,时喜时忧,脸上的表情不时在变幻,全然没有注意到景剀在唤他。 景剀连唤了两声没有唤醒那个梦中人,顿时火起,几乎一巴掌拍上去。猛然想起温如玉的话,生生忍住,怒声喝道:“混账东西,大白天你做什么梦呢?!” 景渊吓得跳了起来,迎上父亲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连忙低头道歉:“父皇息怒,儿臣知错。” “怎么,不愿意呆在朕身边?朕委屈你了?!”景剀啪的一声将手中的奏折丢在桌上,乾清宫中顿时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 景渊扑通跪下去,惶然道:“儿臣没有。儿臣……”偷眼看着父亲严厉的表情,心中酸楚,讷讷难言。 “跟如玉在一起时有说有笑,机灵得很,为什么一到朕这儿,你就象一根木头似的?”九五之尊说起话来带着浓浓的酸味,满脸懊恼之意。 景渊心中暗道,你整天板着张脸,谁见了不怕?嘴里却乖巧地道:“儿臣慑于父皇天威,自是不敢放肆。” 一句话把景剀说得又好气又好笑,绷紧的脸不觉放下来,挥挥手道:“好了,别光捡好听的说。这点倒比如玉强,他只知道顶撞朕……” 景渊听他一再提到温如玉,心中一动,仰首看着他,道:“父皇可是在为姑父担心么?” 景剀愣住,看了儿子半晌,道:“臭小子,自作聪明。起来吧!” “谢父皇。” “刚才是你自己在想你姑父,所以那样出神吧?”景剀问道,语气竟是十分温和。 景渊黯然低头:“是。” “没出息!你以为你姑父那么无能?告诉你,朕对他有绝对的信心……” 一语未了,听到门口张夕照的声音:“启禀皇上,欧阳元帅有战报过来。” 景剀大喜:“快呈上来。” 景渊注意到父亲一边看战报,一边脸色越来越亮,到最后几乎可以说是眉飞色舞,分明是得了好消息,心中宽慰,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父亲。 “如玉解毒了。”景剀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景渊心花怒放,差一点控制不了自己去拥抱父亲。 “落雁关守将图泰投降了,果然不出如玉所料。” “应莫言谋权篡位,夺了紫熵王位,也在如玉意料之中。” 景剀每说一句便顿一顿,好象在回味着什么,冷峻的眉眼舒展开来,豪气勃发的样子极富感染力。 景渊也不*露出笑容。 “只是应莫言这个人,真是愚蠢……”景剀用手指轻扣着桌案,幽深的眼里有亮光跳动。 “父皇何出此言?” “他以为此刻子襄被俘,朝中无人,而他手握兵权,是夺位的最佳时期。其实他笨得不可救药。此刻外敌入侵,国主被擒,他不思救主、不思保卫江山,反而为一己之私谋夺王位,虽有强权,但必定失尽人心。百姓对子襄了解不多,就凭他几句话否定子襄、抬高自己,很难让百姓信服。所以,他这样的举措是根本站不住脚的。” 顿一顿,景剀又道:“而如玉却可以利用这一点,劝得子襄投降。一旦子襄投降,如玉便可以反过来助子襄铲除奸佞,直捣黄龙。” 景渊困惑道:“我们是子襄的外敌,应莫言是子襄的内敌,内忧外患同时出现,他却为何宁肯选择引狼入室?” 景剀笑道:“子襄本是心高气傲之人,应莫言原是臣子,如今倒过来噬主,就好象自己养的狗咬了自己,那种感觉比被别人家的狗咬更加不能忍受。何况子襄现在是心理最脆弱的时候,能够支撑下去是希望家里还有人来救他。可应莫言夺了他的王位,等于他的臣民彻底抛弃了他,他如何能忍受这样的打击?若任由应莫言这样嚣张下去,对子襄来说简直生不如死。” “儿臣明白了。” “若朕是应莫言的话,现在应该先得民心,再夺天下。他若能驱逐外敌,保卫家园,在百姓心目中自是救世英雄,功不可没。到最后他只需让子襄死于乱军之中,归不得国,再制造一个临危受命的假象,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登上王位。” 景渊只觉得背上冒起丝丝寒意,心里说不出是敬佩还是害怕。父亲心计之深非常人能及,难怪姑父一直逃不出他的掌心。 “你在腹诽朕?”景剀一眼看出他的心思,难得地没有生气,只是淡淡一笑道,“你觉得朕很可怕?” “儿臣不敢。儿臣只恐学不会父皇覆雨翻云的手段,会令父皇失望。”景渊低眉敛目,神情恭顺。 景剀看着儿子,眼里有难以辨识的深意,慢慢饮一口茶,缓缓道:“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尤高。象你姑父,他岂是不懂心机之人?他懂得并不比朕少,所以他总能明白朕的心思。只是,他自己不屑于用心机去算计别人罢了。若不是朕一再逼他,他只会做个望天上云卷云舒、观庭前花开花落之人。但朕不同,朕自从坐上龙椅,便已注定了此生要覆雨翻云。” 景渊难得听父亲跟自己讲这样的肺腑之言,心中百感交集,轻轻叹道:“是啊,姑父宅心仁厚,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这次他肯算计子襄,奉父皇旨意去紫熵,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 景剀斜了儿子一眼,唇边浮起了然的笑意:“你以为他改了脾性么?以他那样倔强的性格,若不是有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把握,他是绝不会让步的。朕很明白他的心思,他得知子襄刚刚继位便赶赴赤燕之约,怕两国勾结,令我朝腹背受敌,所以才狠下心来,意图永绝后患。另一方面么……了却君王天下事,他才能无牵无挂,安心退隐江湖。” 景渊吃惊地看着父亲,原来他竟如此了解姑父。 “是啊,姑父对父皇如此忠心,恐怕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人来呢。”他感慨地低语道。 景剀露出一个含意不明的笑容,沉默不语。 过了半晌,听到景渊带着一丝探寻的语气道:“若是姑父解不了毒,死在战场上,父皇……你会后悔么?” 景剀苦笑道:“朕不会后悔,但会心痛一辈子。” 景渊震惊地看着父亲,是他的幻觉么?父亲说他会心痛?他从来都是不苟言笑,冷硬得近乎无情的人,可他居然会说心痛? 景剀没有注意到儿子异常的表情,径自低语道:“朕曾经猜忌过他、妒嫉过他、恼恨过他,可朕无法否认,他的才华、心地、性情无处不深深吸引着朕,令朕感动。在心底里,朕将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一般。 可他不知自爱,总是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朕恨极了他这种样子,好象他是神,永远可以牺牲自己,成全别人。这次朕被他气昏了,他明知道自己中毒那么深,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却还一个劲地顾着那个子襄。朕想逼他一下,看看他能否摆脱他的底线,做一些自私自利的事。” 说到这儿景剀温和地笑起来:“朕知道,以他的聪明,他迟早会理解朕的苦心。虽然朕给他下旨时,他那样隐忍地痛苦着,但朕看得出来,他并未放弃希望。朕相信他的能力,只要他不放弃希望,他总能创造出别人意想不到的奇迹。你看,他不是又轻易解毒了么?” 父亲和蔼可亲的笑容蛊惑了景渊,他竟然一下子忘了一贯的拘谨与谦卑,脱口说了句:“父皇,你真狡猾。” 一言出口才意识到冒犯了尊贵的父皇,立刻窘迫地低下头去。 景剀哈哈大笑,拍拍儿子的头道:“渊儿是在夸奖父皇么?” 景渊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意。父爱,对他来说如此难得。 梅如雪得到小太监的禀告,而景浣烟则接到温如玉的家书。 得到温如玉无羔,宫内宫外两个人都不*喜极而泣。 康朝军队自南向北长驱直入,风卷残云一般,短短十天内便拿下了紫熵的九川、河洛、北阳、齐郡、鄣郡、莫稽、颍川、砀郡、泗郡、薛郡、上谷、代郡等十二个郡。这些郡的守将正彷徨无计,不知何去何从,一见康朝军队如天兵天将般蜂拥而至,并且得知子襄已降,十之*都没了斗志。 而在这之前,应莫言的兄弟兼副手左思翼带十五万兵马,追上应飞扬,双方展开一场混战。最终应飞扬寡不敌众,被擒住遣送回京。 左思翼还未到落雁关,便在河洛郡碰到康军,温如玉策马到阵前,云淡风清地说了一番话:“应莫言不顾百姓安危,不顾江山沦陷,不顾主上被擒而丧失国家颜面,却以一己私心谋夺王位,实非仁人义士。诸位想一想,这样的人,是否值得大家舍命追随?如今你们真正的大王已投降我朝。落雁关、九川郡都已落入我军手中。我军入城后秋毫无犯,百姓依然安居乐业。若大家愿为应莫言抛家弃子、血染沙场,那我们不妨放手一搏,大战一场。若大家愿意投降我军,不管是留在军中亦或卸甲归田,我们都会作好安排,解除大家的后顾之忧。” 左思翼被温如玉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因为他分明感觉到,这番话说出来,军队中一阵暗潮涌动,大多数人脸上都露出了犹疑之色。 他怒吼一声冲向温如玉,而温如玉依然淡淡含笑,温雅如昨。仿佛手中拿的不是杀人武器,而是一枝文人的笔。 但转瞬之间,所有的紫熵将士便亲眼目睹了那支剑的威力。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那道惊天动地的绚烂剑光,震撼了所有人的心。 他只用了十招,便将左思翼斩于马下。 接下去是一场混战,早就动摇了的军心如绝堤之水,根本无法控制。在八名主将五死三伤之后,紫熵兵溃不成军。 第三百十二章 直捣黄龙 触目满地残骸,血流遍野。空气中充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温如玉闭上眼睛,觉得一股寒意自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冷得发抖。耳边一遍遍响起子墨的话“你手上沾满血腥,现在还来跟我讲什么‘视人命如草芥’?” 刚才在左思翼面前笑得那样从容淡定,可此刻他却连哭都哭不出来。温如玉,难道这真的是你的命么?难道你一定要充当这个侩子手么?为什么?为什么?君心?*?天下安定?你是谁?你凭什么决定别人的生死?凭你的剑,凭你的功力,凭你的筹谋? 以杀止杀,这不是他想要的。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别无选择。 无可奈何,原来便是最大的痛苦。 千军万马犹在追逐着仓惶逃蹿的紫熵兵。 “元帅,穷寇莫追,放过他们吧。”温如玉回头,低沉的声音掠过欧阳雁耳畔,深邃的痛苦,依然吞没在他那双湖泊般的眼眸中。 欧阳雁点头,命令收兵。 景琰凑近来,脸色苍白:“哥,这是我第一次杀人,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尸体,我……好想吐。” 温如玉看他一眼,顾左右而言他:“我看到了,你明明会武功,却总在我面前装作需要保护的样子。耍我么?” “小弟岂敢?”景琰苦着脸,“我这点三角猫的功夫,只能对付一些小喽罗罢了。若遇强敌,还不得靠哥保护?哥可是嫌我累赘?” 温如玉忍俊不*:“不要装得可怜兮兮的好么,我的英王千岁。” 景琰挑眉:“现在不难过了?心情好点了?” 温如玉叹息,轻拍他的肩膀:“能遇到你们这些兄弟,真是我三生有幸。” 景琰不满:“将我和别人一视同仁?难道我不是对你最好的?” 温如玉失笑:“是,是,你是最好的。只可惜……我们相聚太短。” “这死小子,光会讨大哥欢心!”某人从马车内探出头来,皱紧眉头,狠狠地瞪着景琰。 追风、逐电与温如玉的侍卫们笑得浑身抽搐,却兀自忍着,不敢出声。 “师父,前面是河洛郡。我们趁热打铁,一举攻下它好么?”欧阳雁向温如玉投来询问的目光。 温如玉微笑:“你是元帅,自然由你决定。” “师父……”欧阳雁微窘,却见温如玉看着他的目光充满鼓励,心头一暖。 大军继续前进,温如玉驱马到子襄车前。 马车中的人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喘息声如濒死之人,颓废、痛苦、悲愤、屈辱,眼睁睁看着紫熵的军队被应莫言利用,一片片倒下,倒在自己的土地上,却死于外敌手中。 “子襄,你在为你的士兵难过么?”掀起车帘,温如玉看着这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声音低沉。 子襄嘶声低吼,眼泪随着声音滚滚而落,“你以为我是冷血动物?你以为我真的那么自私无情?” 温如玉无语,手指握紧车帘,握得指节发白:“如果从头来过,你还想侵吞我朝么?” 子襄瞪着他,脸上仍然带着泪,却已笑出声来:“当然,这是我王兄一生的心愿。他想做天下霸主。” 温如玉窒住,呼吸有些不畅:“我是说……现在你是大王,你可以决定你的未来。” “我王兄在九泉之下看着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可你不是为他活的!”温如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在怒吼,一瞬间双眸中光芒炙人。难得见到温如玉发火,其余众人纷纷好奇地回过头来。 “我……我爱他!”子襄闭上眼睛,似乎已无力说话,呼吸也变轻了。 温如玉呆了半晌,默默放下车帘,策马往前驰去,一路狂奔。 秋风掠过耳畔,声声呜咽。 河洛郡守将元翊早就得知了左思翼兵败如山倒的消息,不敢恋战,弃城而逃。 接下去的十个郡,难得遇到阻力。绝大多数守将不是慑于康军威力,便是感慨当前国势,毫无斗志。 康军一路闯关夺郡、安抚民心、收编紫熵军队、向长安呈递战报。温如玉代表景剀接受各路降书,了解各郡民情,宣传康朝国策。将士农工商层层剖析,撮其精,取其要,写成奏折,上报景剀。 侍卫们看着他们的王爷忙得没有喘息的机会,面容越来越清瘦,心疼得恨不得强拉他去休息。 沐天麒的伤势一天天好起来,终于行动自如了,经常与欧阳雁一起帮着温如玉做事,只有景琰最是漫不经心。温如玉心急如焚,恨不得将自己所了解的东西填鸭般填进他脑子里,可他偏偏拒绝接受。死死认定温如玉最终会留在朝廷,而他自己会回他的属地当逍遥王爷。 应莫言陆续派了几路人马来抵抗康军,增援郡守。可每一路都被康军击退。 慢慢地,紫熵的百姓与军队中流传起“惊鸿将军”的称号,人们纷纷传言,“惊鸿将军”是康朝的鲲鹏王爷,治国安邦、平定天下、文韬武略、仁义无双,甚至描绘他在每一个郡县安抚百姓的种种举措。 有时候他们似乎忘了他是敌国将军,忘了他带军入侵的事实。 也有人说“惊鸿将军”是师徒二人,师父是世间奇男子,徒弟也是人中龙凤、年轻有为。小小年纪统率三军,自有过人之处。 这种言论传到应莫言耳朵里,对他是一种无情的打击。而子襄,越来越有种认命的感觉。他觉得,温如玉便是他命里的克星。 应莫言的几路大军,加起来足有五十万人,到最后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只剩下十八万人,全部退居京城落霞。 十月十八,康军攻到落霞城下,搭起连绵的营帐。 此刻,景剀正在乾清宫中,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笑得意气风发。 这些都是温如玉差人送回的,关于每个郡县的受降情况、现状描述、未来发展策略、各路降将的安置、军队的收编等。 “父皇,你说得对,姑父是个可以创造奇迹的人。”景渊看着这些奏折,心在隐隐作痛。姑父也是血肉之躯,他一个人怎能做那么多? “如玉,他好象要在归隐之前将所有的事都做完。他真是……何苦啊!”景剀叹息。 “归来时,又不知清瘦几许。”紫衣女子充满怜惜的声音在乾清宫中幽幽响起。 “浣儿,自从跟了如玉,你完全变了个人呢。”景剀看着小妹,依稀记起他年少继位,任性的她在他面前巧笑嫣然的样子,眼里不觉有了兄长的宠溺。 “皇兄,你当小妹永远十八岁么?如今我的孩子都十一了呢。”景浣烟调皮地一笑,宛然便是儿时模样。 连景渊都不*笑出来:“姑姑,清寒弟弟可不是你的儿子哦。灏儿才是。” 景浣烟掩饰不住骄傲之色:“寒儿乖巧懂事,哪点不象我亲生的?” 说得大家都面露笑容。 就在这时,张夕照进来禀道:“未央从赤燕送来密报。” “哦。”景剀神情一凛,“呈上来。” 纸条上简单的几个字:公主婚宴后,赤燕王御驾亲征,攻我南疆。 第三百十三章 威震敌军 潇潇暮雨,一番洗清秋。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处处红衰翠减,冉冉物华休。 帐外,凝眸,西风回首,惆怅依旧。 十月十八,不寻常的日子。温如玉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这个数字,想起苍夜俊美绝伦的脸以及那双时而温柔如水、时而冷洌如冰的眼睛。 不祥的感觉时时萦绕着他,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赤燕那边毫无消息?师父去救苍夜,无论成败,总该给自己一个回音。苍夜与独孤涵月的婚期就在今日,师父在那儿吗?是作为座上宾还是阶下囚?苍夜是自愿还是被迫参加这个婚礼?独孤煌到底打算如何收场?他是否已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未央(湛卢)是否有信送往长安?若有,为何信差回来时只字未提皇上让他传什么话?是皇上故意隐瞒了坏消息? 师父,如玉不孝,任由师弟陷于独孤煌之手,任由你孤身犯险,未能稍尽绵力。如玉心中自是以国事为重,可若你与师弟有个三长两短,如玉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忧心如焚,紧皱的双眉深深诠释着内心的焦虑。 雨收,风静。有鸽子飞过,羽翼犹带湿气。 温如玉扬手,一粒石子破空而出,将那只飞翔的鸽子击落在地。鸽子扑楞着翅膀,挣扎两下,终于无法再飞起来。腹部俨然一滩血迹。 李霖飞跑过去,捡起鸽子,发现它的足上系着一张用塑料纸包好的纸条。 “将它交给追风逐电,养好伤,也许还能用上它。”温如玉吩咐。 李霖点头答应。 “王攻南疆,令及时传递落霞情报,不得有误。”字很小,但很清晰。 温如玉猛然将纸条握在掌心,双眸中锋芒乍现,寒意逼人。原来,独孤煌已然决定犯我南疆,局势紧迫,必须要迅速拿下落霞,不能再耽搁了! 立刻返回中军帐,见到欧阳雁。 明日黎明,进攻落霞,军令如山,激起漫天杀气。 次日清晨,康军引五万兵马汇集落霞城下,而应莫言仅剩的十八万兵马全部调齐,十万人出城迎敌,八万人留守城内。 再见温如玉,应莫言的眼里射出刀锋般的光芒。他想起王宫宴会那晚,温如玉身中剧毒,却依然从容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分明是那样温和沉静的面孔,却有着无坚不摧的气势。 而此刻,温如玉看起来越发潇洒出尘,清亮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修长、矫健、灵敏的身躯如同一只美丽的羚羊,每寸肌_肤都显示出动态的力量。 他握剑的手很稳,那把剑在他手里犹如蛟龙,脱手便可叱咤风云、盘旋九天。 看到应莫言时,温如玉的手稍稍动了一下,剑抬起,一道凛冽的寒光直逼应莫言眉睫。应莫言仿佛被闪电击过,身躯陡然一震。 双方兵力悬殊,紫熵兵是康军的两倍,可康朝士兵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怯意。 有温如玉在,他们便有了主心骨,吃了定心丸。王爷用兵如神,他既敢以寡敌众,自是有必胜把握。 应莫言暗暗咬牙,温如玉,你够狂妄!真以为可以以一敌二么?心中想着,嘴里便脱口说了出来。 温如玉淡淡笑道:“若运用得当,以一敌十又何妨?” 一个是洪亮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开口时震得前排的将士两耳嗡嗡作响。另一个是温和的、带着磁性的声音,虽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 马车驶到温如玉身侧,百里飘蓬飞身跃下,掀起前面的车帘。 “是大王!”离得近的紫熵兵中忽然有人低低喊了一声,然后语声便如潮水般一波_波往后涌去。城上城下顿时掀起一阵骚动。 “子襄早就不是大王了!他是祸国殃民的败类,亲手把紫熵卖给了康乐帝!”应莫言扬声压下士兵的喧哗,眼里杀机狂涌。 一下子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呆滞、惶恐、犹豫、不安、期待,种种表情落在那些将士的脸上,电影画面般逼真。 “应莫言!”子襄站到车架上,离得很近,可以清晰地看到应莫言浓黑的眉毛、犀利的眼神和脸上若隐若现的狂傲。所有屈辱一下子涌到他眼里,双目赤红,眼前一片血雾,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祸国殃民的根本是你!是你弃孤于不顾,落井下石,谋朝篡位。是你将孤逼到这种境地!” 说到这儿,他把目光移向黑压压的紫熵军队:“将士们,你们甘心助纣为虐,受这种不忠不义的*摆布么?你们身受先王恩德,先王尸骨未寒,你们便投靠应莫言,图谋叛乱,你们于心何忍!” 窃窃私语声响成一片,军心已有动摇。 应莫言脸上阴云密布,掉转马头,向城上挥手。 只见城上士兵押出七位身戴刑具的紫熵大臣,那七人正是不愿臣服应莫言而被押入天牢的大臣。 看到城下的子襄,七位大臣痛心疾首,纷纷高喊: “大王!臣等宁死守节,绝不背叛大王!” “应莫言,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但凡有血性的男儿,怎堪为虎作伥!” 应莫言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忽然怀疑自己将这些人带到城上是否明智。没想到几个酸腐文人,死到临头竟然还有这等骨气。 自始至终,他都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这些所谓忠臣!难道他们没有看到子襄已经投降康朝?难道他们宁愿亡国,也不愿接受改朝换代? 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应莫言,你想干什么?”子襄骇然地瞪着应莫言,声音不觉颤抖起来。 “我要拿他们祭旗。”应莫言淡淡地道,眉宇间却露出狰狞之色,抬手向城上做出一个斩首的动作。 “不!”子襄下意识地觉得,城上那七人已经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了。只有他们还念着自己是旧主,他们不能死,“你已害死付璃,还要再*这些曾经的同僚么?应莫言,你有没有人性!” “哪朝哪代的皇帝不是踏着别人的鲜血登上龙椅的?”应莫言冷笑,“子襄,别告诉孤你是什么善类!” 一个“孤”字将子襄气得几乎当场吐血。 这只噬主的疯狗,就算我失去一切,也不能让你得逞!子襄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 七把雪亮的钢刀举起来,举到头顶,堪堪就要挥下。 忽然呛啷一声,其中一把刀脱手掉在地上。 眼尖的人看到一道流星般的光芒破云而上,击落了其中一名士兵的刀。 还没等大家回过神来,又一道流星划过,一支羽箭准确地射入这名士兵的头盔顶部,却未伤及毫发。这士兵以为自己已被射中,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僵立不动,半晌才回过神来,背上已被冷汗湿透。 旁边的六名士兵已经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这一变故惊呆了所有人,不仅紫熵的十万将士骇得面如土色,便是康朝人也被惊得目瞪口呆。谁能想到,只有一条左臂,右臂装着假肢的王爷,竟有如此神力,隔着五十米距离,将箭射上足有二十米高的城墙,不偏不倚射中士兵的头盔,而且还能不伤及毫发。 康军欢声雷动,群情沸腾。而子襄脸色煞白,身子晃了两下,扶住车门才没有倒下。 应莫言的脸色已难看到极点,鹰隼般的双眸中飘过暗沉的阴云。 七名大臣中有一人正是太子太傅雍溶,见此情景,知道紫熵大势已去。仰天长叹一声,泪落如雨,想对子襄说些什么,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只是怔怔地看着城下那个人,看了半晌,伸出双手,好象想要抓住什么,却终是无力地落下。一咬牙,一蹬腿,忽然便从城墙的垛口处翻了下去! 一个身子从上往下直线降落。 惊呼声响成一片。 温如玉的目光接触到雍溶的动作时,身子已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众人只见一条白影如闪电般从紫熵士兵的头顶掠过,堪堪托住下坠的重物,脚尖轻点城墙三下,卸去下坠的冲力,凌空飘移,眨眼已如一缕轻烟般飞回阵前。 十万紫熵兵整整齐齐地排在城墙下,却如泥塑木雕一般,眼睁睁看着温如玉从他们头顶飞过去,救了雍溶。除了满脸震惊之色,没有人作出反应。 温如玉将雍溶稳稳放下,轻声叹道:“太傅才华出众,在紫熵素有贤臣之名,为何如此轻生?” 雍溶怔怔地看着温如玉,仿佛魂魄仍然未从刚才的惊险动作中找回来,额上冷汗一滴滴流下,本来便长着文人的白皙肤色,此刻更是苍白如纸。 温如玉的手掌抵在他背上,缓缓输入内力,一股*涌遍他全身,终于让他镇定下来,脸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太傅,不如到车内坐一会儿?”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雍溶如梦方醒,惨然笑道:“王爷,我们又见面了,想不到……竟是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不让我死?如今山河破碎,我一个亡国之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温如玉凝视着他,语气平和,一字字缓缓道:“我是入侵者,本没有立场劝你什么。可我还是想说,不管朝代如何更替,不管王位上坐着何人,天下还是百姓的天下。若太傅能留着有用之身,为天下百姓谋福利,便是功德无量了。” 雍溶的泪再次夺眶而出,却无言地点了点头,在百里飘蓬的搀扶下,登上子襄的马车。 哭声从马车中传出来,声声幽咽。 车帘放下,挡住了里面流泪的君臣。 温如玉向欧阳雁摆手示意。 欧阳雁策马向前,朗声道:“诸位应已知道,前方十郡早已落入我军手中。我军一路北来,对百姓秋毫无犯。若是诸位将士愿意投降,本帅保证诸位毫发无损、一切照旧。望诸位三思。” 紫熵将士多半已被温如玉的气势震慑,再加上欧阳雁鼓动人心的话,脚下已替脑子作出反应,悄悄往后退去。 应莫言怕耽搁下去局面更难控制,立刻挥剑下令进攻。 第三百十四章 兵不血刃 温如玉的脸色沉静似水,目光如同利剪寒冰般盯着对面的应莫言。他身旁的百里飘蓬、李霖都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因为他们感觉温如玉身旁的空气骤然冷到极点。 一股无坚不摧的杀气自温如玉身上的每个毛孔中散发出来。 温如玉缓缓举起弓箭,对准应莫言。 “应莫言,我必须拿你震住紫熵将士,以你一命换千万人的命,我别无选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嗖”的一声,第一枝箭离弦,犹如流星划过天幕,激起强大的气流,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直射应莫言。 应莫言蓦然变色,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那枝箭便已到了眼前,快得不容他思考!他下意识地挥剑去挡那枝来势凶猛的箭。 剑箭相碰,铮然出声,应莫言的身躯被震得迅速后退,一连退出五步,胯下烈马受不了那股强劲的冲击力,仓惶失措,脚步踉跄着在原地转了个圈,仰首嘶鸣,几乎将应莫言从马上摔下来! 身后响起两声惨叫,被应莫言避过的那枝箭去势如电,一连穿透后面两位士兵的身躯,鲜血狂喷!惊呼声响成一片,旁边众人吓得四散奔逃。刚刚准备发起的攻势被耽搁下来,所有人都骇得魂飞魄散,全然忘了应莫言的将令,只顾呆呆看着眼前这一切。 还未等应莫言缓过神来,第二枝剑又已挟着劲风到了眼前!他甚至清晰地闻到了那枝箭上的血腥味。 应莫言再次举剑抵挡,箭擦着剑刃飞过,火花四溅,应莫言被震得气血翻涌,仿佛被人当胸击了一掌,五脏六腑都已挪位,一股腥味直冲进咽喉,几乎张口喷出来。 生生忍住,唇边却渗出血丝。 就在他低头吸气的刹那间,第三枝剑又已破空而来! 应莫言的头还未完全抬起,那枝剑便从他的咽喉穿了过去,将他的身子从马背上带下来,跌出三丈以外,轰然倒在地上。 人群哗的一声散开,所有人都象做了一场噩梦。这梦太过恐怖,以至于他们冷汗如雨、无法呼吸,连心跳都漏了几拍。有的人已瘫软在地,有的人双腿打颤,站立不稳。 即使是那些能征惯战的紫熵将领,此刻也都吓得面无人色。 应莫言的马受惊过度,向西面狂奔而去,一路撞倒了无数紫熵兵。 康朝军队沸腾起来,吼声震天,连二十米高的城墙也被震得微微摇晃起来。 温如玉回身,作出噤声的动作。 喊声止住,温如玉驱马向前,逼近紫熵军队。 两批军队之间,一人白衣白马,卓然而立。 风拂起他的袍袖,翩然若飞。他缓缓举剑,对着前面的十万兵马。剑光清洌如一泓冰泉,寒气袭人。 “放下武器,投降我军,我保你们全身而退。” 温文尔雅的面容,清朗悦耳的声音,平静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地无言。 千军万马的战场,霎时间就好象到了真空中,除了马蹄偶尔踢动的声音,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好象变得喧嚣起来,奇Qīsūu.сom书远处河流的奔流之声清晰可闻。 前排的两名战将首先扔下武器,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一连串的兵器着地之声响起,连成一片。 下一刻,康朝的将士目瞪口呆。 他们看到,十万紫熵兵一排排跪了下去,摆出投降的姿势! 从城下一直往西延伸的队伍,铺天盖地的紫熵兵,黑压压跪了一片。 这种场景,有着令人窒息的震撼力。 欢呼声再次惊天动地:“鲲鹏王爷!鲲鹏王爷!”带着强烈节奏感的喊声响彻整个原野,撞到城墙后反弹的回音一波又一波扩散出去,令人热血沸腾。 那个白马上的人,却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一下身子,暗暗吐出一口气。合上眼睫,潮湿的热气冲进眼眶。 他的手心里早就捏满了冷汗。如果不是靠着流星箭雨的威力杀了应莫言,震住十万紫熵兵,接下去必是一场血雨腥风的混战。结果便是血流遍野、尸横遍地。 他知道他在赌,可他不能不赌。 “师父!”少年将军策马过来,笑容在阳光下闪烁,明亮的黑眸中除了喜悦,便是满满的崇拜。 “元帅,我们进城。”温如玉微笑摆手,让欧阳雁先行。 城门洞开,紫熵兵自动让开一条通道,让欧阳雁的队伍过去。 康军迅速解除了落霞城内全部的紫熵武装,接下去的几天内,温如玉、沐天麒、景琰、欧阳雁等人再次忙得不可开交。 收编、分派三军,下达政令到其余未降的郡县,迅速安定全国百姓。 温如玉放出那只半路劫到的赤燕信鸽,施展绝顶轻功,跟踪至赤燕密探的藏身之处,将那些人一网打尽。 释放应莫言囚*的原王后、王妃等人,包括应莫言的儿子应飞扬。 这个骄傲的少年,经此劫难之后,竟是心灰意冷,宁愿选择隐姓埋名,归隐田园,从此不踏进落霞半步。 这样的结局完全出乎温如玉意料之外,更令子襄心痛不已。他知道应飞扬还念着昔日友情,所以不曾倒戈相向、助父为虐。 他欠应飞扬的,可已经无法补偿。 二十万人进攻紫熵,损失不到五千人,听来好象是神话,却真真实实地发生了。 留下十二万人分散到紫熵各郡镇守,剩下的人马在欧阳雁与温如玉的带领下,班师回朝。 温如玉执尚方宝剑,在落霞城中已代表皇帝接受了子襄与子氏王族三百零五人的投降仪式,所以此番大军南撤,温如玉只带上了子襄与几位重要的王族成员,其余人并未受到任何羁押。 长安城内万人空巷,所有百姓都涌到了城门外,热烈欢迎班师回朝的将士们。 除鲲鹏军外,原五城兵马都驻扎在城外十里处。 温如玉刚到城下,就接到景剀急召,不敢有丝毫怠慢,策马直奔皇宫。 看到温如玉、景琰与欧阳雁生机勃勃的面孔,景剀的心情畅快无比。不待他们拜倒,便摆手免了他们的君臣之礼。 只有沐天麒跪了下去,景剀却只当没看见他。 沐天麒额头上已冒出一层冷汗,低垂着头,认命地一言不发。 “皇兄……”温如玉忍不住想为沐天麒求情,刚一开口便被拦住,“如玉,朕听说了你在紫熵的传奇故事,你如此迅速地夺下紫熵,几乎没有损兵折将,而且还未满一月之期,朕甚感欣慰。朕要好好奖励你,你说说看,你想要些什么?” 温如玉偷偷瞥了一眼仍然跪伏在地的沐天麒,抬头道:“臣想为天麒……” “不许为他求情!”景剀沉声喝止他,脸上顿时挂起一层严霜。 “不知皇兄想要如何惩罚天麒?”温如玉的脸色有些发白,勉强控制着自己。 “欺君抗旨,你说该判何罪!”景剀的声音没有起伏,脸上的寒意却并未稍减。 “皇兄……”温如玉不由自主地跪下去,声音有一丝哽咽,“天麒对皇兄一向忠心不二,每次都是因为臣,他才会忤逆皇兄。臣是罪魁祸首,不关天麒的事。这次他一时冲动,实是关心则乱,并非有意冒犯皇兄。求皇兄看在他助臣一路过关斩将,冲锋陷阵,打下紫熵的份上,莫要再生他的气。臣不求皇兄赏赐,只求功过相抵,请皇兄饶了他吧!” 景剀不语,幽深莫测的目光死死盯在他头上。 景琰与欧阳雁相视一眼,也准备站起来求情,却被景剀一道冷厉的目光震慑住。两人苍白着脸,浑身僵硬地呆坐在那儿,背上冒起丝丝寒气。 温如玉等了半晌,不见景剀反应。忍不住悄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却看到景剀千年寒冰般无法解冻的脸,心顿时沉了下去。 这次,皇上是真的被天麒触怒了么?再也没有转寰的余地了?以前天麒为了自己多次冒犯皇上,他仍然宽恕了他。可为什么这一次…… 天麒,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死。我一定要救你,一定要救你,哪怕是我自己粉身碎骨…… “如玉,你是你,他是他,你怎可用自己的功去抵他人之过?你总是以为可以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可是朕绝不允许你这么做,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你别忘了你承诺过朕什么,不要再挑战朕的耐心!” 温如玉眼前一阵发黑,气血上涌,胸口感到撕裂般的疼痛。 “不,这次不一样。臣只是不要赏赐,不是要丢掉自己的性命。臣没有违背皇兄的旨意,请皇兄开恩!”他不顾一切地磕下头去,用力之猛,才两下额头上便磕出血来。 “大哥!”沐天麒失声痛呼,“不要,不要这样!是我的错,我甘愿受到皇上的责罚。不要为我求情,不要……” 景剀仍然不看沐天麒,却伸手去扶温如玉,并用袖子去擦他额头的血迹,声音如同叹息:“如玉,快快起来吧。” “大哥!”一声大哥叫得仿佛要将自己的心呕出来,温如玉固执地不肯起身,眼里已泛起泪光,“君臣这么多年,难道大哥还不明白天麒么?他正是因为敬爱大哥,才敢犯颜直谏。若是大哥杀了他,便是斩断了自己的臂膀,到时悔之晚矣。” 景剀看着他,眼里带着怜惜的责备。 “我不敢用自己的的功劳来胁迫大哥,我只是求大哥,求大哥开恩……我什么也不要,只想天麒好好活着,好好辅佐大哥。”说到这儿,温如玉一把拉住景剀的袖子,仰首看着他,急切地求道,“若是灭紫熵的功劳不够抵偿天麒所犯的罪……我知道赤燕已经发兵了,请大哥下旨,让我去南疆抗敌,保卫家园……” 景剀叹息,喃喃道:“如玉,你太多情,这是你最最致命的弱点。” “大哥,你是答应了么?” 战场上如同天神般威风凛凛的男子,此刻却满脸乞求,恭敬而卑微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明黄的人。 沐天麒浑身颤栗,他宁可自己死也不愿见到温如玉为他如此低声下气。他终于明白,这种惩罚比廷杖直接打在他身上还要痛过百倍。 皇上竟是这样惩罚他啊。让他痛彻心肺…… “皇上,臣知错。臣再也不敢了,请皇上饶恕臣……”他的额头贴在地上,泪水从无人看到的角度悄悄滑落。 与其让大哥这样卑微地为我求饶,不如我自己来吧…… 第三百十五章 披肝沥胆 从与沐天麒平行的高度看过去,温如玉清晰地看到他俊美的面容有些扭曲,晶莹的液体从他双眸中缓缓流下来。 仿佛一只巨灵之手死死地扣住了温如玉的咽喉,他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心在一阵阵绞紧、收缩。 他知道,贵为侯爷的沐天麒,从小养尊处优,未曾受过委屈。相识至今,他只有在沐天麒被假扮林媚儿的洛颜陷害后,才从他脸上看到泪水,看到他崩溃般的表情。 可今日,他再次露出这样的脆弱,而且是当着景琰、欧阳雁的面。总是闲闲微笑的沐天麒,内心是极要强的,他与景剀的关系一直兄弟多于君臣,就算当初为了温如玉一再背叛景剀,景剀也最多只是罚他跪了几个时辰而已,从未这样让他难堪过。 可此刻,景剀故意冷淡他,对他视而不见,逼得他这样卑躬屈膝地求饶,对他是一种怎样的屈辱啊。 温如玉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直在往下沉,他恨不得以身相代,让所有这些委屈都由自己去承受。 皇上究竟在等什么?他要用什么条件去交换皇上的恩典? 他心念电闪,突然醍醐灌顶一般,跪直身子,郑重地承诺:“小弟愿效犬马之劳,为大哥扫平赤燕。这样……可以抵消天麒的罪了么?” 景剀闭上眼睛,一只手从额头拂过,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宛如蛛丝。 他仿佛不胜疲惫,脸色也暗淡下去。 沉闷的声音缓缓响起来:“如玉,为了天麒,你愿意做任何事,是么?” “是。”温如玉点头。 “不。”沐天麒慌忙阻止他,泪已收尽,唇边重新露出温如玉熟悉的笑容,“大哥,皇上说得对,你是你,我是我,功过分明,岂能混为一谈?我不是孩子了,不能总是躲在你的羽翼下。请你放手吧,我自己的责任,让我一人来承担。” “那么你呢?”温如玉深深地看着他,无声叹息,“你为我做过多少?又保护过我多少次?” 一丝含意不明的笑容从景剀唇边掠过,他缓缓睁开眼睛,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如玉,朕只有一个条件。” 温如玉抬起眼帘,静静地等着景剀的后文。 “朕要你留在朝中,永远为朕效力。” 温如玉怔住,黑眸中有什么东西瞬间碎裂、四散飞溅,水晶石般的光芒慢慢陨灭,沉入黑夜。 一种叫做放弃的东西悄悄铺满他眼底。 他缓缓垂下头,平静地道:“如果这样能赢得皇上对天麒的宽恕,臣谨遵圣命。” 恭敬而温顺的回答却引来景剀一阵轻笑。皇上?臣?非要表达得如此分明吗?此刻回答他的人是那个忠心耿耿的臣子,是鲲鹏王爷,不是温如玉,不是兄弟,对不对? 景剀不停地笑,那笑声仿佛从他胸腔中硬逼出来,带着气流的震颤,听来深沉、艰涩而苍凉。 “你们,都起来吧。”他挥挥手,嘲讽般的笑容仍然留在眼底。 “皇兄?”温如玉扶着沐天麒站起来,目光接触到景剀的神情,不知为什么,心里隐隐有些钝痛。 景剀看起来好象很难过、很沮丧、很颓废。他已得了紫熵,本该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本该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可为什么……会是这样深深的失落? “天麒,琰儿。”景剀轻唤。 景琰一愣,好久都没听到景剀这样亲密的称呼了。兄弟二人相差八岁,父皇早亡,景剀即位时景琰还是幼童。景剀长兄为父,对几位兄弟管教极严,但也有宠溺的时候。 这声琰儿曾经很熟悉。可自从他们三兄弟长大后被封为王爷,迁离京城,他们与景剀之间便越来越陌生了。 “皇兄。”他连忙站起来听命。 “雁儿。”景剀再唤。 “臣在。”欧阳雁也站起来。 “旅途劳累,你们回去休息吧。” “是,臣告退。”欧阳雁躬身答道。 “是。臣弟告退。”景琰见沐天麒仍然呆呆站着,好象没有反应过来,便轻轻捅了他一下。 “皇上……”沐天麒犹疑不定,皇上这是放过他了么? “怎么还不走?”景剀的神情中除了疲惫就是淡漠,这种样子没来由地让沐天麒感到害怕,“是不是朕没罚你,你有些不甘心?” “皇上,臣……”沐天麒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说不出的不安。 “晚上朕在御花园设宴,你们都来参加。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吧。” “可是……皇上看起来状态不佳。”沐天麒眼里露出担忧之色。 景剀苦笑:“天麒,你是在关心朕么?” 沐天麒一滞,皇上好象话里有话? 与温如玉相视一眼,两人心意了然。沐天麒微微躬身道:“请皇上保重龙体。” “朕无事。”景剀自嘲地笑笑,“朕被你们感染了,没的做这种寻愁觅恨之举。罢了,你们去吧,晚上再见。” 三人面面相觑,满腹狐疑,不知道皇帝究竟怎么了。也不敢多问,默默退了出去。 刚刚走到门外,就听到里面景剀的声音道:“如玉,你当真以为,朕是那样精于算计的人么?当真以为朕是设了圈套让你钻么?” 三人的脚步同时滞住,身形石化成像。 “皇兄……”温如玉的声音低得几近呢喃,混杂着浓浓的不安。 “难道我们兄弟之间就只剩下交易么?” “大哥何出此言?”温如玉颤抖的声音,“小弟惶恐……” “惶恐?”景剀笑起来,“不,不,该惶恐的是朕。你和天麒,你们都没有错。错的是朕,错的是朕……” “大哥。”温如玉似乎愣了愣,接着越发不安地低声道,“小弟明白了……大哥不是怪天麒冒犯龙颜、抗旨不遵,是因为天麒不信任大哥,所以大哥才这样生气……” 沐天麒听得清清楚楚,背上的肌肉忽然僵硬。 “那么你呢?”景剀问道,“如玉,朕的好兄弟。在你心目中,朕有多么工于心计,多么冷酷无情?朕是不是时时刻刻将你玩弄于掌股之中?” 扑通一声,温如玉已跪倒在地。景剀这些话对他来说重逾泰山,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是小弟错了,请大哥责罚。” “不,你没错。”景剀仍然在笑,笑声充满讥诮的味道,“是朕一直给了你这种印象,对不对?那怎能怪你呢?有因必有果,这是朕一手造成的……” “大哥不要这么说。”温如玉痛苦地垂下头去,“是小弟自以为是,让大哥伤心了。小弟该死……” 景剀伸手扶起他,让他在自己旁边坐下来,凝视着他的眼睛:“朕知道再也留不住你了,朕不会用任何人、任何事来要挟你,逼你留下。因为朕终于明白……你不适合朝廷。这个地方……有太多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你的性子……总是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伤害别人。朕试过很多次,逼你、打你、骂你,可你永远无法改变。朕不否认自己是个霸道的、专制的皇帝,也是个霸道的、专制的兄长。朕总想彻底打碎你、重塑你,让你完全符合朕的要求。可是,朕办不到。你常常隐忍、常常妥协,因为你的理智胜过感情,你的忠心始终占第一位。 朕知道,你用自己的*来交换天麒的性命,作出这个决定对你来说有多么艰难。可你以为朕真的希望你这样委曲求全么?那天天麒对朕大吼,他说你和他只是朕的奴才,你为朕立下那么多功劳,朕也只不过将你当成狗……” 温如玉惊得目瞪口呆,背上不觉冒出冷汗。天麒,他可真是胆大包天啊!这样的话都敢说出口。难怪皇上如此生气了。 想想又不*好笑,以前一直是自己冒犯皇上,而天麒负责做和事佬,这次却是倒过来了。 “朕那时候怒不可遏,几乎想亲手将他撕得粉碎。他竟然这样看朕!可他的话对朕如同当头棒喝,朕很震动。这段时间里,朕想了很多。原来,是朕一直在运用帝王之术。朕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渐渐地便忘了自己还有真心……” “不,大哥雄才伟略,小弟一直深深佩服。大哥只是身不由己罢了……”温如玉连忙为他辩解。 景剀苦笑,看了温如玉半晌,沉下脸道:“他那样误会朕倒也罢了,可你呢?你竟然跟朕讲条件,用你自己去交换天麒。你认为朕若只是个冷酷无情的皇帝,会允许你用自己来要挟朕么?!” 一句话象冷水从头浇到脚,温如玉顿时清醒过来。 是啊,若是如此,他要谁生,要谁死不是一句话么?自己凭什么与他谈条件?凭什么拿自己当筹码?他们根本不是在同一地位上! “是小弟逾矩了,请大哥恕罪。”温如玉诚心道歉。 景剀拍拍他的肩:“好了,朕的气已经消了。” “多谢大哥。” “你已知道赤燕发兵攻打我南疆的消息了?” “是。小弟截获了赤燕飞住落霞的信鸽,得知这个消息。” “南郡总兵石磊派人送来加急奏报,请求增援。朕命你与雁儿速速带兵前去,击退赤燕兵马。” “是,臣遵旨。” “未央从赤燕传来消息,令师弟已与公主成亲,令师与儿子争执之后,被气回家去,再也没有出现。” 温如玉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是师弟坚持不肯认父亲,两人闹僵了么?当初自己在信上反复劝师父要忍耐的,为什么他会那样冲动? 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你从南疆回来,估计你的倦客山庄及雁儿的府邸都已建好,你们都可以乔迁新居了。” “多谢大哥……”注意到景剀眼里的惆怅之色,温如玉心里涌起暖意。 “朕在想,等你退隐江湖,朕来看你时,你是否可以不必象现在这么拘谨?这么怕朕?” 景剀看着温如玉,笑得有些促狭。 “怕?”温如玉不*笑起来,“小弟哪有?” “没有么?”景剀勾起唇,“刚才是谁在朕面前诚惶诚恐,把头都磕破了?” 温如玉窘迫地低下头:“是天麒与小弟误会大哥,罪该万死,大哥怎样罚我都可以,何况只是破了这么一点皮?” “哦?你当真明白了?” “是。” “那么当初朕命你上战场时,你有恨过朕么?” “小弟没有。” “真的?” “开始……是有点伤心,但后来我明白……大哥是在逼我,让我置之死地而后生。” “还好你比天麒那小子聪明。”景剀宽慰地笑道,“不过你得好好教训教训他。否则,朕失了你不算,最后……恐怕还得失去他。” “不会。天麒外圆内方,极懂进退,经此教训后,他一定会更加忠于大哥的。何况……还有八弟在。” 说到这儿,温如玉的目光瞥向门外,景剀也看了门外一眼。 都知道三人在门外偷听。 “琰儿最是狡猾,把自己保护得极好,一直跟朕打马虎眼,他当朕傻子。” 温如玉失笑,想起景琰无赖的表情:“八弟性情率真,只要大哥真心相待,他必定会披肝沥胆的。” “朕明白。”景剀微笑,“这个月你累坏了,为朕做了那么多事。回家休息休息,晚上带浣儿一起来赴宴吧。雪儿也参加。你走后她一直担心,寝食不安,这下终于可以释怀了。” 温如玉的睫毛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 “是。臣告退。” “等一等。” “大哥还有何吩咐?” “你带琰儿一起去南疆,让他多帮你,不要什么事都自己干。你若不教会他,他永远接不了你的班。” 温如玉心中暗暗叫苦,嘴上却只能恭声应是。 几人刚刚逃出皇帝的视线,景琰便惊天动地地叫起来:“哥,你想害死我!你不让我安生,自己也休想去做什么世外高人!我死也要拉住你!” 温如玉笑得光彩照人:“谁叫你是皇上的亲弟弟?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不受宠谁受宠?” “不要啊!我宁愿与乡野村夫为伍,也不愿每天战战战兢兢地过日子……我这个人又笨,又不会讨好,更没有哥你这样的本事,什么资本都没有。万一不当心惹恼了皇兄,哥你已经逃出去了,谁来救我?” 景琰一脸苦相,引得旁边三位男子一起笑出声来。 第三百十六章 皇宫晚宴 “夜来月色如银,和衣独拥,花影疏窗度。脉脉此情谁与诉,又道归雁南去。静数秋声,更阑未睡,别是离情绪。” 娟秀的字迹落在粉色的纸笺上,有浅浅的泪痕洇开墨色。 隐隐的心痛象波纹般扩散开来,温如玉握着那张纸,柔肠百转。想象着妻子在这段时间内是如何静数秋声、辗转难眠的。 自己征战沙场,把妻儿抛在家中。一种相思,两地闲愁。才刚回来,又得要出兵了,此一去该是多久能回? 紫丁香般清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景浣烟看清温如玉手中拿的那阙词,脸上顿时飞起红晕。 “不许看我的词。”纤手夺过去,无限娇羞,“不许笑我。” “笑你?笑你什么?”柔和的声音贴在耳边,熟悉的气息绕上来,“你为我夜夜难眠,担惊受怕。我心痛都来不及,如何还能笑你?” “我不会写词,只是胡诌几句,比不上你大才子……” “用心写出来的东西,字字玑珠,我会把它刻在心里,视同珍宝。” 景浣烟泪盈于睫:“紫熵已灭,我们可以去江南了么?林安从钱塘差人送信来,他已将云罗庄和逸林轩分店在钱塘开出来。现在万事俱备,只等你的决定了。” 云罗庄和逸林轩是温如玉在长安开的绸缎庄与书画店,因要举家迁往钱塘,他已在星罗来吊唁的那天派管家林安去钱塘打点了。 林安是个不错的管家,经过温如玉的指点之后,他已能将那些店铺管理得井井有条,根本不用温如玉操心。 “不是我能决定的。”温如玉看着妻子,心中充满歉意,“皇上已命我挂帅,去保卫南疆。只有等打退赤燕军,我才能卸下这一身重担,陪你到江南去。” 怀中人纤细的腰肢猛地一僵,玉容褪色:“又要打仗么?” “是。保家卫国,是我的责任。” “只要打退赤燕人么?皇兄没有命你去灭赤燕?” 温如玉一滞:“其实……是早晚的事。紫熵灭了,赤燕还会留着么?皇上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了,更何况是他们先有进犯之心。” “玉哥哥,你心里……还承受得了么?”景浣烟抬头,看到温如玉眼底,心痛泛滥,“我知道你不愿意杀人……” 温如玉看着自己的左手,唇边泛起淡淡的苦涩:“是啊。命运弄人,我不愿杀人,却不得不杀人。只不过……将杀人的剑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浣儿,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不要这么说。”景浣烟握住他的左手,掌心的温暖传到温如玉冰冷的指尖,“没有人会笑你,长安百姓都敬你若神明。”说到这儿忍不住微笑,“知道你还活着,莫大哥他们高兴得如痴如狂,还为你写了很多诗词。你来看。” 她从书桌上翻出一本小册子,交给温如玉。 “凤凰吟。”温如玉念着词集上三个字,打开,只见扉页上写着几句话:凤凰涅盘,浴火重生,其羽愈丰,其音愈清,其神愈髓。 “应龙兄他们……真让我惭愧啊。”温如玉的声音有些颤抖。 明黄的袖子抚上梅如雪纤细的手指,景剀眼里的温柔如春水般漾开:“如玉安然回来,你这么多天悬着的心总该放下了。今晚朕要与你一醉方休。” 梅如雪浅浅微笑:“今晚是为大哥他们接风,也是饯行。” 景剀忍不住笑起来。好聪明的女子,不着痕迹就暗示他,刚刚放下的心又要悬起来了,这酒岂能喝得尽兴? “雪儿,朕吃醋了。”景剀皱起眉,看着梅如雪的眼神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哀怨。 梅如雪难得见到皇帝如此丰富的表情,忍俊不*道:“皇上今天心情很好。” 景剀展眉:“一开始很不好。” “为什么?大哥和雁儿为你打下紫熵,创下千秋功业,皇上还不高兴?” “如玉和天麒……将朕当成冷酷无情的帝王,根本不当朕兄弟。朕今天十分懊恼。只不过……后来朕和如玉谈了很多,他总算是明白了。” “我看不明白的是皇上吧。”梅如雪的长睫轻轻颤动,宛如蝶翼投下弧影,笑意在眼底掠开。 “哦?朕不明白?雪儿你说说看。” “大哥若不当皇上兄弟,便不会这样死心塌地地为皇上效力。大哥是个视权势、富贵如浮云的人,若不是皇上心中还有兄弟之情,偶尔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大哥不会为皇上感动,不会心甘情愿受皇上摆布。”说到这儿,梅如雪垂下眼帘,轻轻叹息,“大哥重情重义,你若给他一分好,他会以十分来回报。我想,上次皇上饶过大哥,为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设计天牢失火,让大哥逃生。这件事恰恰证明了皇上仍然珍惜这份兄弟之情,所以大哥现在对皇上唯命是从,一再退让和放弃他自己的原则……” 梅如雪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看到景剀的目光亮得照人,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样子。 “皇上?”她困惑道。 “朕是否可以将雪儿的话当作是指点?雪儿好象有点偏向朕了……”景剀有点沾沾自喜的样子。 梅如雪嫣然道:“我只是在说实话而已。” “早知道雪儿如此善于读心之术,朕便该经常听取雪儿的政见。” 梅如雪苦笑。她能读的,只是温如玉的心罢了…… 皇宫晚宴上,沐天麒借着敬酒向景剀赔罪,景剀将他拉到身边,低声道:“别以为朕原谅了你!你回去写一份*,朕看你是否有诚意再作决定。” 沐天麒象吞了个苦瓜,嘴里乖乖应是,心中盘算着回去求温如玉捉笔代刀。却听景剀阴森森地威胁道:“你若去叫如玉帮忙,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沐天麒吓了一跳,自己这点心思怎么也逃不出皇帝的法眼,只好哀声道:“臣怎敢?臣的身家性命都捏在皇上手里,皇上要臣向东,臣不敢往西……” 景剀笑起来:“瞧你这点骨气!上次骂朕时不是挺象个英雄的么?” “臣知错了,皇上饶了臣吧。”沐天麒见景剀这样,知道这事雨过天晴了,说话便带了撒娇的意味。回头瞧见温如玉含笑的目光,心中一片温暖。 太子景渊与温如玉、欧阳雁坐在一起,三人谈笑风生,状极亲密。景琰见此情景,凑到温如玉耳边,笑嘻嘻地道:“哥,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渊儿就象你亲生的儿子一样,我皇兄可真可怜啊,典型的孤家寡人,什么都被你抢走了……” 温如玉苦笑,心中暗道:“你怎知他抢了我最心爱的人?”回头瞥见景剀的目光,微微摇头,指指皇帝:“皇上找你呢。” “皇兄有何吩咐?”一走到景剀身边,景琰马上收起嘻笑之态,乖巧得不得了。 “琰儿,这么长时间,你跟如玉在一起学到了什么?”景剀的语气很温和,但表情却象个严肃的老师。 “皇兄,臣弟资质愚钝,便是跟如玉哥在一起呆上十年八年,也学不到他万分之一。皇兄还是饶了臣弟,放臣弟回江州做个普通百姓吧。朝廷中贤才倍出,臣弟在这里根本毫无意义……” “有没有意义朕说了算!”景剀沉着脸道,“你们一个两个都想逃出朕的眼皮子,朕是暴君么?为朕做事委屈你了么?” 景琰吓得双退一软,跪倒在景剀脚下,惶然道:“臣说错了,臣该死,请皇上恕罪……” 景剀气得勃然变色:“你别的没学到,这点倒跟如玉觉得很快。现在又说臣和皇上了?分得很清嘛!” 景琰不敢回话,低俯着身子。却感觉有人走到身边,和缓动听的声音响起来:“大哥息怒。八弟明天便与小弟一起离京了,此去不知何日能回|Qī-shū-ωǎng|,他若有错,也等他回来大哥再教训他吧。” 景剀点点头,挥手命景琰起来,然后对温如玉道:“今日朕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你只顾着天麒,还未说出来,现在提也不迟。” 温如玉道:“若大哥真要赏我,便请赏小弟一个承诺。” “你是要朕放过子襄?” “不是,大哥已经承诺过,小弟深信不疑。” “那你想要朕承诺什么?” “小弟希望大哥承诺有生之年永不侵犯碧海国。” 一言出口,景渊、景琰、欧阳雁与沐天麒都将目光移到景剀身上,等他答复。 景剀看着温如玉,目光灼灼:“为了星罗么?” “是。” “因为星罗是你兄弟?” “是。” 景剀笑道:“那苍夜是不是你兄弟?” “是。” “那为什么你不让朕承诺放过赤燕?” “赤燕……先有觊觎之心,后有侵犯之举,小弟怎敢奢望大哥放过赤燕。只要大哥肯饶过独孤一家与我师弟的性命,我便已感激不尽了。” 景剀看他良久:“假如碧海不是星罗为王,你待如何?” 温如玉一怔:“若是大哥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小弟便唯命是从。” “那若是碧海先举不义之师,你又待如何?” “小弟誓死保卫疆土。” “好,朕明白了。”景剀轻笑,“如玉心中始终清明,忠君始终不是如玉唯一的准则。” 温如玉躬身:“请大哥恕罪。” 景剀笑道:“朕允了。” 温如玉狂喜,刹那间脸上的光华如星月皎皎,连忙跪地谢恩:“多谢大哥。” “如玉起来吧。”景剀摆手,“你怎样谢朕?” “这……”温如玉被问住,尴尬地看着景剀,“大哥要我……” “好好跟朕干几杯。” “可小弟不能醉,南疆片刻不能等了,我和雁儿得马上出兵。不如等小弟回来再说……” 景剀挑眉:“不过要你喝几杯酒而已,诸多推搪。难道朕不知道你是海量么?” “这……”温如玉看看景剀,今晚皇上好象有些小孩子脾气?无可奈何,只能点头称是。 第二天,欧阳雁、景琰带子襄与那几位子氏王族的人上朝,向景剀交旨。子襄当场递上降书。景剀下旨,改紫熵为“北翟州”,封子襄为北安王,其余几位子氏王族的人也分别封了有名无权的官职。 论功行赏之后,景剀再次下令,却是直接命温如玉挂帅,欧阳雁为先锋,兵发南郡。 百官十分费解,虽然都知道了温如玉未死,但温如玉不上朝,圣旨又是欧阳雁代接,不知道皇帝唱的是哪出。 景剀毫不避讳,反而向百官诉苦,说温如玉未死,但一心归隐。虽然愿意出征,却已不受皇恩。自己强求他不得,只能任由他去。 百官于是将同情心都转到了皇帝身上,觉得皇帝如此礼贤下士,对温如玉简直是宠爱过了头,而他却辜负圣恩,宁愿做个籍籍无名的隐士,也不愿身居庙堂。 于是很多人自动请缨,说等温如玉回朝,必定集体出面劝阻他归隐。 皇帝暗暗得意,心道如玉啊如玉,这么多人留你,朕看你还好意思拒绝么? 此刻温如玉已调集鲲鹏军,到城外与五城精兵汇合。等到欧阳雁下朝,便立刻起兵踏上征程。 第三百十七章 云雨巫山 巴江上峡重复重,阳台碧峭十二峰。 荆王猎时逢暮雨,夜卧高秋梦神女。 轻红流烟湿艳姿,行云飞去明星稀。 目极魂断望不见,猿啼三声泪滴衣。 巫山,*过,楚天一色清碧。五匹骏马自北向南飞驰而来,马上之人个个身形矫健、英姿飒爽。 为首一人白衣白袍,玉冠束发,飘动的流苏与斗篷迎风飞扬,俊朗的眉间暗锁焦虑,一路快马加鞭,恨不得插翅飞到*谷。 这五人正是温如玉与百里飘蓬、沉渊、李霖及杨峰四位侍卫。从长安赶往南郡,中途可经巫山。温如玉担心师父与师弟之间的矛盾,不知道他们究间发生了什么,所以自私了一回,把大部队丢给欧阳雁与景琰,自己先带侍卫策马飞奔巫山。 *谷,栖梧园。 琴声从萧疏梧叶间流出来,铮铮然似诉离愁。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女子的声音和着琴声低唱,愁肠百转,温婉悠扬。 听到马蹄声,园内走出一名娇俏玲珑的青衣女子。温如玉飞身飘落马下,抱拳微笑:“请问姑娘,巫子奇巫大侠可在么?” 女子看着温如玉的笑容有些失神,那样子就好象突然看到山中的精灵或神仙一般。 “青青,外面是谁?”琴声止住,女子温柔的声音传出来。 “夫人,外面来的……是位公子,比夫人画上的……咱们家公子还要漂亮……”青青一脸惊艳的表情,倒让温如玉不jin赧然。 “青青姑娘,在下名叫温如玉。” “哦,原来你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鲲鹏王爷?老爷的徒弟?”青青睁大眼睛,又惊又喜的样子煞是可爱。 温如玉笑得和煦如春风:“正是,有劳姑娘通报。” “是,大公子,请稍等片刻。”青青机灵地换了称呼。 正欲转身进去,一扭头,只见一身素裙、端庄美丽的夫人孟无忧已悄悄走到门口。 “夫人,来的是老爷的徒弟如玉公子。”青青连忙上去扶住她。 温如玉不是第一次见到孟无忧,在孟无忧离开忘尘居时,巫子奇曾领他去那儿,为他引见孟无忧,并将忘尘居交托他照管。 孟无忧已不再年轻,可依然可见昔日如花的容颜。在这空山之中,衬着烟霞、衬着满目苍翠的背景,她看起来依然如同画中人。 “如玉,是你?”孟无忧喜出望外。 温如玉恭敬地拜下去,却被孟无忧及时扶住,柔声道:“如玉,跟师母不必见外。来,快快请进。” “师母,师父在么?”温如玉没见巫子奇,心中已隐隐不安。 孟无忧愁容满面:“没有。他去赤燕救夜儿后,至今未归。” 温如玉大惊:“师父一直未归?” “正是。而且……夜儿也一直没有消息。” 温如玉终于明白师母那一脸憔悴因何而来,琴声中透露的相思之苦早该已经暗示自己了。 “可据我所知,师父与夜儿已见过面,并且闹翻,师父一怒之下便回巫山来了。”温如玉的心不觉沉下去,“难道他又发生了什么事?” “如玉,你去过赤燕?否则怎知他父子闹翻了?后来又如何?你快告诉我,我一直为他父子俩担心。夜儿的性子……是极要强的,在忘尘居时,就算我求他,他都不肯认父亲。我应该和子奇一起去的,不该让他们父子单独见面……子奇……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孟无忧喃喃念着,声音虽然仍然柔和,却无法掩饰焦虑之意,说话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温如玉连忙安慰道:“师母不必担心。师父武功盖世,就算千军万马也伤不了他,他不会出事的。” “你师父虽然武功高,可有时候他很天真,很容易上当的……” 温如玉忍俊不jin,师父一生潇洒,独来独去,现在有了妻子,倒被人牵挂着、宠爱着,说得他就象孩子了。 “师母,我没去赤燕,但我们在凤凰城的密探送信来,说夜儿已与公主独孤涵月成亲。师母你当婆婆了,说不定很快便可抱孙子了。” 孟无忧神情怔忡,似喜似忧:“这孩子,他是真的喜欢那位公主么?” “是的。我和夜儿一路被独孤公主劫持,可那位公主对夜儿极好,还亲自为他上药疗伤。徒儿是过来之人,自然看得出他们之间的感情。公主也向徒儿亲口承认了。只是……独孤煌的原意是要将徒儿抓在手中,当作棋子的。是我连累了夜儿……最后我因为去攻打紫熵而没有去赤燕,事态发展便不在我预料之中了。”温如玉一提到此事,心中便深深歉疚。 若不是自己,苍夜身上怎会发生这么多事?可后来自己为了国事,竟将他抛于一旁,实在不是个称职的兄长。 孟无忧倒释然了,微微一笑道:“若不是夜儿自己愿意,他是不会受胁迫而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的。只是……儿子成婚,我这当娘的竟然不知道……真是天意弄人。” “师母,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如玉,不要这么说。你已经尽力了。”孟无忧看着温如玉,温和的笑容犹如慈母一般:“如玉,师母是个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弱女子,只能靠你了。师母拜托你,一定要将他们父子找回来……” “师母放心,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夜儿便象我亲兄弟一样。我一定会找到他们,将他们安全送回来的。此刻赤燕已发兵侵犯我南疆,我奉皇上之命,带兵前去退敌。不知夜儿……是否在战场上……” 孟无忧苦笑:“如玉,恐怕要令你为难了。夜儿他……身系三国,却漂泊无定。此刻若是赤燕王令他上战场,他该何去何从?你又该如何对他?” 温如玉站起来,郑重承诺道:“徒儿便是自己粉身碎骨,也不会令夜儿受到半点伤害。师母保重身体,静候师父与夜儿归来吧。徒儿不便久留,要即刻去战场了。” 孟无忧点头:“你也保重。” 温如玉出栖梧园,回头看看粉墙绿瓦、云蒸霞蔚、溪流潺潺、花木扶疏,这个熟悉的山谷依然那么美丽。心中暗叹,若是师父一家团聚,在这世外之地共享天伦,那该是何等美事! 师父,师弟,你们究竟怎样了? “王爷不必担心。”李霖见温如玉愁眉不展,连忙安慰道,“也许我们到南郡便可见到夜公子了。” 温如玉心中酸涩,若是兄弟二人不得不在战场上见面,那该是怎样痛苦的事?孤独煌为人霸道*,善用手段,苍夜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为了爱,他会不会倒戈相向? 飞身上马,温如玉握紧缰绳:“我们快马加鞭,尽快赶到南郡。” “是。”四侍卫齐声答应。 南郡总兵石磊苦等朝廷援兵不到,终于守不住城池。 三十万赤燕大军攻破南郡,火光冲天,杀声一片。整座南郡城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温如玉等五人在离南郡北关二十里的地方遇到逃亡的南郡守兵,连忙拦住他们:“发生什么事?南郡失守了么?” “你是谁?”一名身穿紫袍的副将迎上来,身上血迹斑斑,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这位是鲲鹏王爷,也是皇上派来退敌的军马大元帅。”李霖向他介绍。 紫袍将军下马跪倒,身后众士兵也纷纷拜下去:“王爷……元帅,末将乃石总兵帐下偏将安峻,南郡失守了。赤燕那位红袍小将太厉害……” “红袍小将?”温如玉的心猛地一跳。 “是啊。那小将用剑,戴着一个银色面具,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看到他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仿佛能勾魂摄魄一般……” 温如玉盯着他,目光如炬:“他叫什么名字?” “末将不知,只听到赤燕人……叫他夜将军。” 温如玉的身子在马上一震,喃喃自语道:“夜将军……夜儿……果然是你……” 安峻听不到他自语些什么,只觉得温如玉的表情很奇怪:“元帅?” 温如玉如梦方醒:“你们石总兵呢?” “他还在城里厮杀,誓与南郡共存亡。赤燕人烧杀抢掠,南郡现在……尸横遍野,估计已成废墟……” 温如玉的手指紧紧握住剑柄,握得手节发白,双眸中射出凛冽的寒光:“李霖,帮安将军包扎一下伤口。” “是。” “众位兄弟,若还想保家卫国的,随本帅一起杀回去!” 第三百十八章 血战南郡 温如玉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热血澎湃,他的声音清朗如风、沉静如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而不是鼓舞人心。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丢盔卸甲、狼狈不堪的南郡士兵,每一个人都不由精神一振,觉得他的目光正在注视自己。 安峻忽然有一种作梦的感觉。这个从天而降的俊雅男子,既没有向他出示帅印,也没有拿出圣旨,他凭什么就这样相信了他是朝廷派来的元帅? 可是他就是象受了蛊惑一般,不由自主地便相信了他。 这个人长途跋涉而来,风尘仆仆,却依旧清姿秀绝,英俊潇洒得宛如刚刚踏青归来的王孙公子。 他那样镇定地坐在马上,双眸收尽寒光,神情淡然,眉宇间却有着一种睥睨天下、横扫千军的气势,雕刻般的五官给人无比冷静、从容、刚毅、果断的感觉,仿佛只要他在这里,便是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元帅,朝廷大军……?”安峻还是很担心。赤燕三十万大军此刻已大半进了南郡,而朝廷军队显然还未到来,就凭他们几个人如何应敌? “大军很快便到,我们先救出石将军,然后退到郢阳。”温如玉勒紧马缰,“我们五人先行一步,你带军队赶上来,在北门接应。” “是,末将遵命。” 安峻躬身领命,等他抬起头时,温如玉等五人已只剩下遥远的背影。 南郡城内一片混乱,到处是厮杀声、惨叫声、哭喊声、马蹄声、火焰燃烧声、房屋倒塌声、骨骼碎裂声。铺天盖地的赤燕兵象水银般迅速流窜到南郡的每条大街小巷,随处可以看到短兵相接的战斗场面。空气中充斥着着烟味、尘土味、血腥味、马粪味与汗酸味。 来不及逃走的南郡士兵和百姓一个个惨死于刀下,铁蹄从尸体上、血泊中踩过,残酷的战争中,人命*如蝼蚁。 白马腾云驾雾飞奔而来,面对眼前的血腥杀戮,马上之人温润如玉的脸庞已经变得苍白、扭曲,刚才在将士面前从容淡定的表情全盘崩溃,悲愤到极点,浑身都在颤栗。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燃起熊熊火焰,杀气已将它周围的空气降到零点。 远处有三名康朝将领正被赤燕人团团围住,七八柄刀一齐向他们身上砍去。而这三名将军已杀得浑身是血,却依然拼力支撑着。两名紫袍将军,看来未满而立之年,另一名黑袍将军,大概四十岁左右,剑眉虎目,高大威猛,手中握着一把铁枪,想来应是传说中的南郡总兵石磊。 “飘蓬、沉渊,你俩和我一起去救石总兵,李霖与杨峰去救百姓。莫要硬拼,寡不敌众时便撤向北门去!”温如玉抛下一个命令,催马冲向石磊。 李霖与杨峰相视一眼,心神激荡。 “王爷对我们这么好,最危急的时候总是先想到我们的安全,这样的主人,便是让我为他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李霖叹道。 “我也是。”杨峰赞同。 语声中两人已冲开一条血路往城中杀去,四周到处是敌兵,他俩一路横冲直撞,片刻之间已血染战袍,但也救下了许多百姓。 而温如玉、沉渊与百里飘蓬三人更是如猛虎下山一般,剑光闪处当者披靡,不断冲散那些聚拢到身前的赤燕兵。 沉渊与百里飘蓬虽在紫熵与温如玉并肩作战过,但那时各郡人马不战而降的居多,真正拼杀的只有与左思翼在河洛郡的那一战。那一战温如玉只是杀了左思翼和另外一名主将,未曾象今天这样大开杀戒。 此刻,他们才真正看到温如玉的威力。 那些血淋淋的杀戮彻底激怒了他。当年乌莽在西陵关屠城,将西陵关变成一片血海,至今他想起这件事仍然心痛不已。 想不到独孤煌竟与乌莽一样,夺下南郡便立刻屠城! 而更令他痛苦的是,攻城的人中有苍夜!不管他是主帅还是战将,他参与了这次*。 温如玉胸中犹如翻江倒海般难受,他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赶到。 他的剑犹如怒涛狂涌,一剑挥出便有成排的士兵倒下去。噬血的剑发出耀眼的寒光,仿佛能将南郡城劈成两半。 成千上万的士兵被这种排山倒海般的气势震慑了,纷纷往后退。而温如玉勒紧马缰,一人一马腾空掠起,从士兵的头顶飞过去。 人在半空,温如玉的神情猛的一震。 他看到一匹高大的黑马从南面直冲过来,马上之人穿一身火红的战袍,脸上戴着银色面具,身材修长挺拔,身形矫健灵敏,飞驰而来的姿态犹如一只美丽的豹子。 赤燕兵纷纷让开一条通道,此人已冲到围着石磊的人群前,沉声喝道:“让开!” 两名将军闪身退开,让出石磊。 石磊身上沾满血迹,脸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目光却依然明亮,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地持枪向红袍小将刺去! 铮的一声,长剑与铁枪相撞,石磊的身躯在马上晃了晃,几乎跌倒。早已厮杀了大半天的他身上多处受伤,哪里还架得住红袍小将如此猛烈的一击。 眼前一黑,灼热的液体涌上咽喉,一张口,鲜血狂喷而出。 红袍小将的眼里骤然射出嗜血的光芒,这一刹那,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地狱邪灵般的冷酷、残忍与暴虐。 不容石磊反应过来,他的剑已如毒蛇般刺向石磊的咽喉。 石磊几乎已闻到了那把剑上的血腥味,他的头一阵晕眩,闭上眼睛,心中模糊地掠过几个字:“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兵器撞击声,一股强大的气流将他连人带马撞得往后倒退数步。若不是勒紧马缰,身下坐骑早就将他掀翻在地。 蓦然睁眼,却见一条白影手执长剑,翩然落下,人在半空,马已冲到,恰恰接住白衣人的身子。 而那位红袍小将倒退两步,握剑的手有瞬间的僵硬,双眸中掠过一丝迷惘与呆滞之色。 “石将军,快带你的人冲出去,此处有我挡着!”温如玉头也没回地向石磊下令,手中丝毫没有停歇,刷刷两剑逼退围着那两名白袍小将的赤燕人,“快走!” 石磊怔了怔,脸上露出激动之色:“阁下莫非是皇上派来增援的?” “正是。在下温如玉。” “鲲鹏王爷!”石磊的声音有些颤抖,眼里泛起喜悦的光芒,“你是鲲鹏王爷!” “是我。”温如玉手中未停,目光却迅速掠过石磊,“安峻在北门外,快出城去,收拾残兵,退至郢阳。” “末将遵命。 石磊答应一声往后退,正好百里飘蓬与沉渊赶上来,助他们杀出重围,向北门逃去。 温如玉见三人脱离危险,心中一松,剑眉扬起,唇边展开欣慰的笑容。 在这样殊死拼杀的场合,在敌军的重重包围中,在满城腥风血雨里,他竟然笑了。 这笑容竟让他面前的七名敌将一起愣住。而那名红袍小将的双眉紧紧皱起,看不到面容,却见他眼底仿佛掀起巨浪一般,种种情绪交错在眼底,震惊、怀疑、困惑、百思不解、混乱、迷离、痛苦…… 温如玉没有去看他,他强迫自己避开那道复杂而茫然的目光。刚才那双眼睛里闪动的嗜血光芒已如利剑般刺透他的心。 这双眼睛太熟悉了,他曾看见他宁静时水波潋滟的样子,美到极致。 这双眼睛的主人,不是苍夜还能是谁? 可是,为什么这双眼睛又有了作为必杀堂主时那种残忍绝决的样子?甚至带着种邪肆的光芒,犹如来自地狱的恶魔。 思绪翻涌中,他发现他们三人已被赤燕兵层层包围起来,围得水泄不通。 温如玉拨转马头,向两名侍卫说了三个字:“杀出去。” 百里飘蓬与沉渊点头。 放眼寻找李霖与杨峰,见他们被一群赤燕兵困在靠近北门的地方。 温如玉举剑,挥出,四周的人墙纷纷倒下,身后紧跟的两名赤燕将领勒马后退,每人身上都被剑气劈出一道血口子。马受惊,撞翻身边的士兵,仓惶逃蹿,马蹄踏着自己人的身躯冲过去。 百里飘蓬与沉渊趁机往北门冲杀过去。 温如玉临行回头,终是不忍就这样离去。看着苍夜,心在纠结。 “夜儿。”他唤他,无声地叹息。 苍夜好象吃了一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摘下面具,让我看看你。”痛心、悲哀、低沉、艰涩的声音响起来,那些围拢来的赤燕兵竟不约而同地站住脚,呆呆地看着他俩,不知道是因为被温如玉的武功震慑了,还是被温如玉脸上那种痛彻心肺的表情震撼了。 这一方天地忽然静止,而远处依然杀声震天。 苍夜好象失了魂魄一般,缓缓伸手,缓缓摘下面具。 依然是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只是比以前更清瘦,更苍白。 薄薄的唇紧紧抿着,些许孤傲、些许倔强、些许寂_寞…… “夜儿。”温如玉看着他,微微勾起唇,笑容中有包容、有宠溺、也有苦涩,“想不到……我们真的在战场上见面。你可知……师母一直在等你回去?还有师父……你知道他的下落么?” 苍夜怔怔地看着他,目光变得浑沌而遥远,轻轻开口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第三百十九章 龙战九天 白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刹那间的震惊,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悲鸣。 肃杀的秋风挟着血腥味在屋顶吼叫,掀起漫天尘烟。远处依然在厮杀,近处的两个人却象亘古以来就一直站立在这里的雕像。 温如玉身上的杀气慢慢敛尽,寒意却未曾稍减。那把剑握在他掌心,时刻提醒着赤燕人它凌空一击的威力。 密密麻麻的士兵紧紧围在苍夜身后,却是不敢靠近温如玉一步。 “驸马,你还不动手,在等什么?”有人在苍夜身后催促。 苍夜仿佛忽然从梦魇中惊醒过来,飞身掠起,火红的长袍拖曳开,被风吹得猎猎狂舞。长剑挟着凌厉的剑气直指温如玉的咽喉。 温如玉视若未见,唇边犹自带着苦笑:“夜儿,你竟不肯认我了么?为什么?” 所有赤燕将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苍夜犹如闪电般袭向温如玉,凛凛剑光中,他的周身杀机顿现,他的人仿佛已变成了一把利器。 直到那把剑离温如玉的咽喉还有三寸,温如玉的身子忽然毫无预兆地往后飞出,犹如一片轻盈的叶子,堪堪避过剑锋。然后身形陡转,凌空一个翻身,未见任何作势,剑尖便对着苍夜刺了下去。分明是极快的动作,看起来却优雅而曼妙,好象他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可以*弯曲、*活动。行云流水一般的身姿。 苍夜神情一凛,星眸骤然收缩,有针尖般的利芒一闪而过。 “夜儿,你究竟怎么了?” “你在恨我?” “你还当我兄弟么?” 三句话问完,温如玉已一连刺出七八剑,而身形仍然在空中盘旋。 一红一白两条人影宛若蛟龙,在半空中苦苦纠缠,剑气激起的狂飙将赤燕兵马逼退数步。 只是电光石火之间,一片红色的碎布从空中飘落下来,分明是温如玉的剑划破了苍夜的红袍。 苍夜一言不发,眼里射出的利芒让温如玉觉得陌生而心寒。这是苍夜么?为什么好象与自己有着深仇大恨一般?招招欲置自己于死地? 温如玉却一直没有施展全力,每次剑尖要刺到苍夜身上时,他便硬生生收住。这样好几次反而差点伤了自己,并且被苍夜乘虚而入,几乎得手。 苍夜的神情近乎疯狂,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潮,出手又快又狠,竟然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宁可与温如玉同归于尽。 “夜儿,你不是我的对手,不要逼我!”温如玉的心一寸寸沉下去,目光一凛,面容冷峻如山岳。 “为什么……为什么?……”苍夜喃喃地说着温如玉听不懂的话,手中剑却没有片刻停顿。 剑刃撞击出惊心动魄的声音,瞬息之间两人已各自落于马上,再次交错出招。 赤燕将士早已看得骇然失色,而北门处依然在厮杀的百里飘蓬、沉渊、李霖与杨峰在百忙中关注着温如玉与苍夜的战斗,稍一分心,身上便都负了伤。但他们兀自不肯先行离去,仍然不停地挥舞长剑,抵挡着汹涌而来的赤燕兵。 温如玉在眼角的余光中也注意到了那边的情形,他知道他不能再耽搁了。暗暗一咬牙,在两人交会的刹那,他忽然举起一条手臂直接迎上苍夜的剑刃! 这场令风云变色的恶战早已令赤燕士兵紧张得无法呼吸,以致于忘了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这会儿见温如玉陡然用手臂去抵挡利器,惊呼声脱口而出,响成一片。 苍夜仿佛吃了一惊,剑势稍稍一顿,温如玉的手臂已撞上剑刃。 当的一声,火花飞溅。众人这才惊觉,温如玉用的是右臂,而这条手臂竟是金属做的假肢。 苍夜的剑被撞开,而温如玉的另一条手臂已经到他面前,一掌击出,正中苍夜右肩。 火红的身影被击得斜飞出去,翩若惊鸿的白衣人却如影随形地跟上去,恰恰接住苍夜跌落的身躯,迅速点了他穴道。然后稳稳地落在自己马上。 这些动作一气呵成。赤燕兵将甚至来不及看清整个过程,就已看到苍夜落入温如玉怀中。温如玉一提马缰,向七位将领抱拳:“诸位将军,请转告独孤大王,驸马已落入我手中。我会在郢阳城中等着他!” 语声中,他已掉转马头,风驰电掣般向北门冲去。 “放箭!” 身后一声令下,箭雨纷飞,温如玉头也不回,反手解下斗篷,竟将它当作盾牌,抵挡那些羽箭。 很快冲到门北,一人一马从赤燕兵头顶飞过去,半空中一剑挥出,击落无数刀枪,赤燕兵纷纷后退。 “我们冲出去!”温如玉向四侍卫挥手示意,六人五骑冲破重围,洒下一路血雨,冲出南郡北门。 就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后,独孤煌带着大批侍卫从南门进来,在他身后跟着赤燕大将军,独孤煌的远房堂弟独孤敬,以及几名为独孤煌效命的武林高手,其中有号称“南疆四圣”的轩辕四兄弟,分别取名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还有两人是为独孤煌训练五十名王家卫队的“七杀星”之老二、老五,分别名叫冷天同、游天鉴。 “启禀大王、大将军,驸马被康朝的鲲鹏王爷掳走了。”独孤敬的副将廉琛飞身下马,伏地禀道。 此言一出,独孤煌与身后七人尽皆变色。 “你是说温如玉?”独孤煌的脸上骤起阴云。 “正是。” “想不到……他竟已经赶来了!看来紫熵已灭,而我们竟还未得到消息!”独孤煌嘴角抽搐着,一字字从齿缝中蹦出来。 独孤敬策马趋前,看到独孤煌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不由惴惴:“大王,我们的密探……可能已被温如玉发现,否则不会至今杳无音讯。” 独孤煌眼里利芒暴涨,手指狠狠握紧:“想不到他动作这么快。算起来……竟是一月未到便灭了紫熵。孤本来想杀他个首尾难顾,谁知……”语声越来越低沉,“看来此人真是天杀星下凡……” 轩辕青龙冷哼一声:“大王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兄弟纵横江湖近三十载,还怕他一个年轻小辈?!” “话不尽然。”游奕昆淡淡的目光扫过来,眼里掠过鄙夷之色,“贤昆仲偏隅南疆,怎知中原武林门派众多,人才辈出?” 轩辕四兄弟听他这样讲,个个脸上露出怒容。而冷天同则与自己五弟一个鼻孔出气,虽未说话,却从唇边划出一丝冷笑。 “呵呵,你们七杀星倒是来自中原,只可惜中原容不下你们,否则何必跑到我们赤燕来!”轩辕青龙被激怒,话语便刻薄起来。 独孤煌素知他们彼此不服,此刻听见他们窝里斗,心情更加恶劣,脸色也越发阴沉。 六人隐约感觉到他的怒气,不敢再逞口舌之利,只好彼此怒目而视。 独孤敬道:“以苍夜的武功,在中原武林堪称一流高手,何况他此刻被药物控制,体能、功力远胜平常,温如玉竟能如此轻易地将他擒去。此人武功之高……恐怕远远超出我们想象之外。” 轩辕玄武接口道:“难道他竟比他师父的武功还高?” 独孤煌怔了一怔,缓缓道:“孤曾在紫熵亲眼见他与子墨的人交手,那时他还身中剧毒,可是他的剑……简直杀人于无形。所谓飞花摘叶,皆能伤人,恐怕便是指他这样的高手了。” 轩辕青龙愤然道:“纵然他青出于蓝胜于蓝,他毕竟不过而立之年,难道还能高出他师父几倍?凭我们四人之力不是已经制住巫子奇了么?对付温如玉,最多加上冷、游二位!” 独孤敬没有说话,脸上却瞬间掠过讥讽的笑意。对付一个所谓的“年轻小辈”,竟要他们这六位“前辈”一起出手? 暗暗摇了摇头,自己打定主意要单独会会温如玉。 冷天同依然一脸漠然:“大王,最不济巫子奇还在我们手中。温如玉投鼠忌器,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施展开来。” 独孤煌的面容并未缓解,沉吟道:“温如玉这个人,孤无法用常情去揣度他。等我们再见面时,好好与他较量一番吧。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第三百二十章 噬血离魂 南郡已被抛于身后,温如玉勒马回首。凛洌西风中,没有暖意的阳光淡淡照在城头,反射出赤燕人雪亮的铠甲,军旗飘扬,却已绣着敌国的标记。 温如玉的目光渐渐聚拢,紧抿的唇角勾勒出无比坚韧而刚毅的线条。 江山,沉重地压在他心上、他眼里、他眉间。 西风无限恨,吹不散眉弯。 扼腕,喃喃的语声从唇齿间渗出来,字字重逾千斤:“独孤煌,我南郡百姓的血不会白流。这笔血债,我迟早与你清算!” 想起离京前还曾在景剀面前求情,希望有朝一日他能饶过独孤一家的性命。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恨不得亲自斩下独孤煌的头颅,去祭奠千千万万百姓的亡魂! 满眼都是四散奔逃的南郡百姓,一路上因伤重不支而倒地的人随处可见。生离死别的凄惨场面刺得温如玉满眼都是血雾。 心脏仿佛已被摘走,窒息般的疼痛。冰冷、空洞、抓不住,眼睁睁看着流失的感觉。他死死握紧拳头。 风萧萧,烈马狂奔。温如玉的血液已凝结成冰,没了一丝温度…… 身后的侍卫紧紧跟着他,目光追随着那个被悲哀笼罩的背影。 那件雪白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刚才抵挡乱箭时都不曾破碎,此刻却几欲撕裂。 他们岂能不明白王爷此刻的心情,可是除了默默关注他,他们什么也干不了。 被点了穴道,僵坐在温如玉前面的苍夜一言不发。因为背对着温如玉,温如玉看不到他眼里的表情。 那是种空洞得近乎荒凉的表情,相处的那些日子里,这种表情从未在苍夜脸上出现。即使是回忆过去,即使被子襄折磨,他至少还是活生生的人,有着强烈的喜怒哀乐。 而此刻,他的魂魄仿佛已神游天外,或者根本不由自己掌控。 温如玉能感受到他身子紧贴着自己的温度,可他的脑子里思绪沸腾,竟然无暇去顾及自己的师弟。 “元帅。”石磊、安峻及另外那两位白袍小将等在前面,见到温如玉,连忙迎了上来。目光触及苍夜,四人脸色顿变。石磊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咬牙切齿地笑起来:“夜将军,你终于落入我们手中了……”长枪一抖,直向苍夜刺去! “石将军!”温如玉挥剑架开石磊的枪,“你冷静些!” “他……他杀了我手下两位兄弟……”石磊双目赤红,激愤之下连自称都忘了。目光死死锁住苍夜,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 “石将军……”温如玉暗暗吸口气,声音平静,“他是我师弟……” 南郡四将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石磊不可置信地瞪着温如玉:“元帅,你……?” 温如玉微微摆手:“容我慢慢向你解释,现在,我们先撤进郢阳去!” 温如玉神情平和,真挚而沉稳的目光将石磊掀起的怒火慢慢压了下去。石磊低下头,只觉得那目光虽然平和,却令他不敢对视,暗暗折服,不由自主地收敛心神,恭声应道:“是,末将遵命。” 南郡城楼上,独孤煌、独孤敬两人遥遥地看着那个千万人中亦可一眼看出的白影,神情却一点也没有放松下来。 轩辕青龙走到独孤煌身边,低低的声音响起,象某种部落神秘的咒语:“温如玉与驸马情同手足,必然不会防犯他……” 独孤敬回头:“可据廉琛刚才所讲,驸马见到温如玉后表情异常,有些触动,看来你的噬血离魂散并没有想象中的神效呢。” 轩辕青龙脸色微变,双眸中利芒一闪,却转瞬即逝,掩饰地笑道:“驸马意志坚强,不容易受到控制。但你也看到了,自从发兵以来,他噬杀成性,不知有多少人死于他的剑下……” “纵然如此,温如玉的武功远胜于驸马,驸马根本杀不了他。”独孤敬蹙眉道。 “我是说他对驸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独孤煌一掌拍在城墙上:“温如玉!可恨……” 郢阳,总兵府大堂,灯火通明。 郢阳总兵魏永城年近五旬,面容端方,举止颇有文官的风度。但双眸中偶尔掠过的锐利光芒却依然流露出武将的气魄。他曾在长安任职,与温如玉相识。 温如玉将苍夜交给沉渊与百里飘蓬,自始至终,苍夜都没有说一句话。 “夜儿,我先与两位总兵商量一些事情,呆会儿再去看你。先委屈你一下。” 苍夜看他一眼,眸底掠过一抹暗红的颜色。温如玉心头一阵悸动,为什么,总感觉苍夜有些不正常? 忍不住伸手搭上他的脉博,双眉渐渐蹙起。 “王爷,令师弟……”魏永城依然用了原来的称呼。 “魏将军可否帮忙请大夫看一下?我师弟脉息紊乱,象是中了毒。”温如玉心里一喜一忧,喜的是苍夜并非有意不认他,而是受药物控制,精神不正常。忧的是赤燕人用这种邪门歪道的手段控制苍夜,所下之毒必定不易解开。此刻苍夜被自己抓了来,不知道会不会毒性发作。 魏永城连忙命人去请大夫。 温如玉示意沉渊与百里飘蓬将苍夜带去休息,因为担心苍夜出意外,他并没有解开他的穴道。 “元帅,末将无能,丢失南郡,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罪该万死。请元帅按军法治罪!”石磊单膝跪于堂前,五官深刻的脸上充满自责与愧疚。 温如玉连忙站起来,伸手相扶:“石将军尽忠职守,誓死守卫城池,与百姓共存亡。一片丹心,可昭日月。我即刻修书上报朝廷,表彰将军的忠勇之举。请将军莫要自责,先去疗伤、休息吧。” 石磊见温如玉如此宽容随和,心中既感且愧,没有起身,反而恭恭敬敬地叩下头去:“多谢元帅宽恕。末将这点伤不碍事,请元帅允许末将留下来,听候元帅调遣。” 温如玉微笑着再次相扶:“石将军请起。算起来,将军还是我的前辈,不必拘礼。将军请坐,我们与魏将军一起来商讨一下御敌之策。” 接着,温如玉命李霖从行囊中拿出几份军事图来,与石磊、魏永城一起研究退敌战略。 石、魏二人听得钦佩不已、暗暗点头。温如玉远在京城,却对南疆各郡县的地理、人文、守军、战备情况了如指掌。纸上圈圈点点,便形成一套脉络清晰、攻守兼备的作战方略。 魏永城半生戎马倥偬,自认极富战斗经验。可今日见到温如玉,他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才知道为什么温如玉能够盛名远播,令周边各国闻风丧胆。他和石磊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原是武林中人。 “王爷,这位公子中的毒很是诡异,能够摄人心魂,类似于赤燕的锁魂蛊,却又比它更厉害。我给他把脉时发现他体内气血波动异于常人,好象有一种暴戾之气……”魏永城请来的大夫年纪不大,却颇有大家气度。 “难怪他看起来又变得冷酷噬杀了……”温如玉沉沉地叹息。 大夫伸手,想翻开苍夜的眼皮看一看。苍夜不能动,眼里却骤然射出刀锋般凌厉的光芒,一抹暗红如血的颜色充斥于瞳孔中:“你想干什么?” 大夫被吓了一跳,立刻把手缩回。 温如玉蹲下来,握住苍夜的手,柔声道:“夜儿,大夫给你看病,你好好配合好么?”语声温和地如同在哄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旁边魏、石二人及侍立在温如玉背后的李霖、杨峰都不*露出微笑。 苍夜看了温如玉一眼,态度明显乖巧下来,不再抗拒。 大夫再次给他检查一番,神情凝重:“赤燕赫离派有一种毒叫做噬血离魂散,中毒之人暴戾噬杀,若不排遣杀人的*****,便会导致血管爆裂而亡。极是阴险歹毒。” 温如玉浑身涌过一股寒意,一直冷到指尖。独孤煌,你竟是这样对待苍夜的么?你当他什么!怒到极点,杀机再次涌进他眼里。 身旁的大夫猛地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他一眼,脸上掠过恐慌。 温如玉没有觉察到,思绪仍在翻涌。 未曾见到独孤涵月,她在哪里?还有师父、殊离和惊风,他们又在哪里?被独孤煌囚*了么? “王爷……”身后的李霖轻唤一声,将温如玉从迷离中唤醒。 “先生你有办法救我师弟么?”他看向大夫。 大夫眉峰紧蹙:“我只能先用金针渡穴的办法帮他缓解毒性,让他暂时恢复清明。最好你趁他清醒之时问出下毒之人,尽快找到解药才行。” 魏永城道:“司先生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大夫摇头:“魏大人,请恕在下无能。我给他开点药,再每天来给他施针,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最好……还是要找到解药。” 魏永城与石磊面面相觑,都看到了温如玉眼里深藏的痛苦,却爱莫能助。 “多谢先生。那就请先生给他施针吧。”温如玉勉强微笑。 大夫拿出长长短短的针来,扎在苍夜头部、颈部、胸腹等位置。等到扎完,苍夜已沉沉睡去。 半个时辰后,大夫将金针取下,苍夜哼了一声,缓缓醒过来,目光一转,突然看到温如玉。他几疑是在做梦,一下子坐起来,愣愣地看着师兄,双眸中泛起氤氲,嘴唇颤抖着,喃喃唤道:“大哥……” 语声未落,泪水夺眶而出。 第三百二十一章 惊起噩梦 熟悉的、亲切的笑容再次出现在眼前,那对湖泊般宁静深邃、包容一切的眸子,此刻泛起层层波浪,心痛、怜惜、焦虑、急切、安慰,种种神情如同湖中的水草,一团团随波翻涌。 宽阔而坚实的胸膛靠过来,温暖的感觉是那样真实。 温如玉紧紧拥抱着苍夜,就象搂着自己年幼的弟弟:“夜儿,我还以为你在怨我,所以不肯认我……” 拍拍苍夜的背,轻轻笑起来:“傻小子,都已经娶了妻子了,还象个孩子似的。男子汉大丈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流泪,你真好意思……” 虽然是责备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透着浓浓的宠溺。 房里魏、石二人加上那位大夫都情不自*地露出笑容,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往外退。 “王爷,令师弟还是会狂性大发,所以,请最好将他囚*起来,抱歉,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可是……”大夫临去回头,叮嘱了一声。 “我知道,多谢先生。”温如玉应着,目光却没有离开苍夜。 李霖递上一杯水,温如玉接过,交给苍夜,回头道:“鞍马劳顿,你俩也去休息吧。” 李霖看一眼苍夜,心里不放心,脸上却并未露出来,只是恭敬地道:“守卫王爷是属下的职责。属下四人将轮番守在王爷屋外,上半夜是属下与小峰,下半夜则交给飘蓬与沉渊两位哥哥。” 温如玉微笑:“我们身在总兵府,还怕无人护卫?你们随我马不停蹄直奔南郡,一路风餐露宿,累得不轻。若不好好休息,再年轻的身体也该要垮了。” 李霖与杨峰相视一眼,不再坚持,遂躬身退了出去。 “王爷这么宠着我们,倒不怕将我们宠坏了。”杨峰刻意压低的声音飘入温如玉耳中,温如玉忍不住勾起唇角。 “这位夜公子,在王爷面前好象比你还小。”李霖的声音带着笑意。 他们自以为说得很轻,屋内两个人却听得清清楚楚,苍夜的脸腾地红了。 抬头看着温如玉,脸上的表情仍然有些迷糊:“大哥,我这是在哪里?” “这是郢阳城,我们正与赤燕交战。你一点都不记得了么?” “啪”的一声,苍夜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水滴溅上温如玉的白袍,洇开茶渍。 苍夜脸上瞬间失去血色,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慌乱、恐惧、迷惘、痛苦、不可思议的表情混杂在他眼里,他一把抓住温如玉的手臂,象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大哥,我杀人了,是不是?我杀了康朝的将士与百姓,是不是?我好象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杀人。有好多血,好多血……那些老人、妇孺,他们在哭,他们在惨叫……” 苍夜伸出手掌,举到眼前,呆呆地看着,指尖不停地*:“我杀了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想杀人的,我不想杀人的……” 他从*跳下来,死死抓住温如玉的袖子,颤声道:“大哥,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温如玉狠狠地握紧拳头,再慢慢放松,轻轻吐出一口气,好象怕吓着苍夜一般,轻声道:“夜儿,你听我说,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苍夜双手抱住头,好象要将自己埋起来,避开这可怕的事实,泪水再次肆意奔流,“不是的,不是的……” “夜儿。”温如玉将他拉起来,迫使他面对自己,“这是真的,可不是你的错……” “不!”苍夜猛地打开温如玉的手,怒目瞪着他,苍白的脸上布满泪痕,唇角扭曲着,嘶声吼道,“你骗我!我不再是必杀堂主了,我不会无故杀人!这不是真的……” “夜儿!”温如玉沉声喝道,“你闭嘴!” 苍夜看到温如玉突然变得严厉的神情,好象被猛地打了一鞭,身子再也站不住,倒退几步,忽然转身往外冲去,状似疯狂。 温如玉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扳过他的身子,挥掌打了上去。 “啪”的一声,苍夜羊脂白玉般的脸上落下五个清晰的指印。他被打得怔住,呆呆地看着温如玉。 温如玉的目光落在苍夜半边红肿的脸上,心中隐隐作痛,歉然道:“对不起,夜儿。大哥不是有意的……只想让你清醒一些……” 苍夜脸上的戾气渐渐消失,目光也平静下来,缓缓跪下去:“大哥……小弟该死……” 温如玉连忙扶起他,让他坐到*:“你没错,你是被独孤煌暗算了,中了噬血离魂散的毒。” “中毒?”苍夜又有些迷茫,双眉紧紧皱起,目光飘忽,仿佛在努力搜寻着记忆。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么?” “我……我记得与涵儿成亲……本来想,你若没死便会来参加我们的婚宴……”说到这儿,苍夜忽然如梦方醒,狂喜地跳起来,“大哥,原来你真的没死?真的还活着?我现在不是在做梦?” 温如玉忍不住失笑:“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然后呢?” “然后……”苍夜继续回忆,“那天晚上,我和涵儿都被宾客灌了很多酒,我觉得晕晕忽忽的,回到洞房,我与涵儿……”脸上一红,没有说下去。 “我明白。”温如玉善解人意地微笑,“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便睡着了,然后……我好象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涵儿,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苍夜的呼吸又开始局促,神情变得惶恐,“身边有很多人,那个人……是父王,对,他是父王,还有轩辕青龙、大将军,他们……他们让我听话,让我跟着出征……有千军万马,我身上的血好热……汹涌澎湃,四处奔流,好象要从体内冲出去……我想杀人,我杀人了……我看到血,好多血……我喝他们的血,嘴里都是血腥味……” 苍夜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温如玉连忙将他抱住,不断安慰着他,轻拍他的后背:“没事了,夜儿,不用怕。那是你中了毒之后的反应,不怪你……” 苍夜依然在梦呓般地叙述:“后来……我看到一个人,美得不象人间所有,他看着我,好温和地跟我说话……我好象见过他,又好象不认识……”苍夜突然又明白过来,“大哥,我看到的是你。是你将我带到这儿来的?” 温如玉长长地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还有一点印象。那么,你知道公主在哪儿么?” “我不知道……”苍夜垂下头,声音在喉咙里盘旋,“也许是父王将她囚*起来了……” “父王?”温如玉暗暗咬牙,“他这样对你,你还要认这位岳父么?” “我……我不知道。” “夜儿。”温如玉看着他,心里一直有一个担忧的问题,怕问,却不得不问,“师父怎样了,你知道么?” “他?”苍夜抬起头来,目光变得遥远,“我记得那天……他来宫中找我,我对他说,我只知有母,不知有父。我还骂他……是个处处留情又不负责任的男人,是个活着只图自己逍遥快活的男人……他很生气……打了我,然后便一怒之下离开了……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他……” “你!”温如玉气得说不出话来。 苍夜惨然笑道:“大哥,我知道你生气了,你想打就打吧,我甘受责罚。” 温如玉颓然地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叹息:“我知道你的苦衷,我不怪你。可是,师父是去救你的,你不认他倒也罢了,何必还要这样刺伤他呢?师父本是性高气傲之人,一辈子从未向谁低过头。这次,偏偏是你伤了他,你让他怎么受得了?” 苍夜低头不语,即使温如玉看不到他的表情,也能想象他是怎样倔强地抿着嘴唇。忍不住再次叹口气,道:“你可知,他根本没有回去?我这次来南疆,特意去巫山转了一圈,想拜见师父师母。可我只见着了师母,她说师父没有回去,你也没有回去。夜儿,她盼你们俩都盼得望眼欲穿了。师母已不再年轻,你们不在她身边,她该多*?又如何忍受思念之苦?她看起来好憔悴……” 苍夜的脊背有些僵硬。 “你就不想念你的母亲么?若是你不肯认父亲,难道就打算一辈子不去巫山,一辈子不见*?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痛会让你刻骨铭心,那便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我十五岁便没了父母,一个人在世上苦苦支撑,孤独奋斗。到最后好不容易知道父亲尚在人世,他却入了空门。而且很快便被人暗杀了……你现在有父有母,却不肯在他们跟前尽孝,难道一定要等到悔之晚矣的那天么?” 温如玉的语声一字字刺痛苍夜,他的身子下意识地收缩起来,好象要将自己缩到地里去。 “我真怕师父已遭了独孤煌的毒手。” “不!不会的!”苍夜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眸子中有暗沉的痛苦。 “你关心他?”温如玉看着他,看到他眼底,“你心里还是在乎他的,对不对?不要骗自己了,在紫熵的那些夜里,我听你梦中唤过无数次父亲。夜儿,你把自己包在一层厚厚的壳里,躲得好辛苦。为什么不干脆打破这层壳,让自己重见天日?” “大哥,求你别说了。”苍夜闭上眼睛,唇上也失了血色,“我明白了……我向你保证……只要他回来,只要他还在人世,我一定认他,再也不忤逆他了……” 温如玉唇边展开一缕笑容:“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顿一顿,道,“对了,还有殊离与惊风呢?他们不是陪师父一起去找你的么?” “殊离……他受了重伤,在我宫中养着。婚宴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惊风跟着……父亲……”父亲两字好艰难地说出口,温如玉听得如释重负,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若是父亲出事了,惊风肯定与他在一起。” 两兄弟象在紫熵一样,又一次躺在一张*。 “大哥,你锁了我吧,我怕我狂性发作起来,会对你不利。” 温如玉微笑摇头:“你若想杀我,我便让你杀好了。” “大哥!”苍夜一头黑线,“求你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了。” “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温如玉笑得促狭,“我不会让你杀死的,最多让你刺伤了喝点血罢了。” “大哥!”苍夜苦着脸,只好用威胁的办法,“你若不答应,小弟便长跪不起!” 知兄莫若弟,他知道这一招对温如玉最有效。 温如玉无奈:“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倔强的师弟?”语声一转,忽然想到一件好事,“既然你肯认师父,我便可以称你师弟了。” “不要,小弟可是将大哥当作自己的亲兄长,大哥难道非要分清是师兄弟么?”苍夜的语气中有撒娇和无赖的味道。 温如玉再次苦笑:“傻小子,我依你便是。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谁能看透别人,谁又能看透自己?” 温如玉点头:“听起来好象很高深。” “那是自然。”苍夜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你可知是谁向你下的毒?” “我不知道。” “听大夫说这种毒是赤燕赫离派的。你可知独孤煌请的武林高手中,谁是赤离派的?” “据我所知,有兄弟四人,号称南疆四圣的,姓轩辕,分别叫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我明白了。” 轩辕青龙醉了。今日南郡城破,独孤煌心情很好,晚上军中赐宴。轩辕兄弟本是江湖中人,生性狂放不羁,一见到酒便没了节制。 他躺在*,嘴里发出喃喃的醉语。 月影朦胧,灯光昏暗。 一个瘦小灵活的身影悄悄走进轩辕青龙的房间。 第三百二十二章 巧得佳徒 那是一个粉妆玉琢的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手中端着一碗汤。黑暗中扑闪着清亮的眼睛,清瘦的脸上有一种超出他年纪的沉稳、冷静与坚强。 廊下的侍卫迎上来,轻声唤道:“公子。” “我来看看大老爷,给他喝点醒酒汤。” “是,公子请便。”侍卫退下去。 轩辕青龙睡得很沉,鼾声如雷,梦中模模糊糊地发出呓语:“温如玉……老夫要会会你……看看……你是不是三头六臂……大王竟然怕你……荒谬!” 少年借着桌上的烛光看着轩辕青龙的脸,又轻轻推了他两下。轩辕青龙无意识地挥了挥手:“嗯……走开……别烦我……” 少年抿着唇微微一笑,黑宝石般的眸子中跳动着智慧的光芒。 然后他伸手,从轩辕青龙身上摸出一块令牌,还有一个小小的锦囊。 推门出来,向那名侍卫摇摇头,做出无奈的表情:“老爷醉得好厉害,我唤不醒他。汤还搁在他床头。呆会儿若是他醒了,就烦你侍候他喝吧。” 侍卫点头应是。 少年从容地离去,一个瘦削的背影渐渐隐入黑暗。 城墙下,守城的士兵听到敲门声,揉着惺忪的眼睛走出来:“半夜三更,是谁啊?” 少年牵着一匹马,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我是轩辕青龙的徒弟,奉大王之命出城去。” 士兵上下打量着他,见少年一身黑衣,腰间悬剑,倚马而立,神态从容。 “奉大王之命?”士兵满腹狐疑,“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 “这是机密,难道我还要向你汇报么?”少年沉声斥道,手一扬,一枚燕尾令递到士兵面前,“看看清楚,这是大王专用的令牌。” “谁在那儿吵?”有人粗声粗气地问了声。 “头儿,是一位少年,说奉大王之命出城。” 走过来一位长相粗豪的小头目,瞪着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肖凌。” “你在军中任何职?怎么我从没见过你?”目光死死盯着少年,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我跟随师父直接侍奉大王,不在军中任职。”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肖凌怒道:“这话我刚才说过了,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小子,你找死!”士兵头目一掌向肖凌击过去。 肖凌连忙躲避,身形灵巧。 听到争吵声,黑暗中又冒出三名士兵,一起将肖凌围起来。 “你们……竟敢无视大王的令牌,真是胆大包天!”少年终于有些沉不住气,脸上渐渐失去血色,手指握住腰间的宝剑。 “老子怀疑你是奸细。快!将他拿下!”士兵头目厉声喝道。 肖凌拔剑,手却有些不稳,神情也慌乱起来:“你们……放肆!” 毕竟是十三四岁的少年,面对这种场面,还没有太多经验去应付。 “小子,你怕了?还说不是奸细?乖乖束手就擒吧!”四周的人狞笑着逼上来。 五把刀一起砍向少年,少年举剑抵挡。他身形灵巧,但明显臂力不足,也没有内功基础,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才刚招架了几下,呛啷一声,手中剑被击落在地。 肖凌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冰凉:“完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身边有风声掠过,噗噗几声,周围有重物倒地。 肖凌睁开眼睛,见那五名士兵都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来象是被点了穴道。 而他面前站着一位黑衣蒙面人。虽然看不到此人的脸,却能从他眼里看到温和的笑意。 那双眼睛……肖凌有片刻的晕眩,这双眼睛仿佛有什么魔力,深深地吸引着他,令他移不开目光。 这个人默默地站在那儿,修长的身影好象已融入黑夜,他衣袂翩飞,可看起来却静到极点。不象一个真实的人,倒象夜的精灵,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想出城么?”低沉的声音听来充满魅力,仿佛已渗入到听者的每个毛孔,令人说不出的舒坦。 肖凌受了蛊惑一般点点头。 下一秒,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黑衣人抱了起来,然后凌空飞起。 肖凌再次闭上眼睛,听到风声从耳边掠过,他觉得自己的身子轻得象一片树叶。 黑衣人身上有非常清爽的味道,他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很有力、也很温柔,他的胸膛很温暖。这一瞬间,肖凌的泪水忽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心中溢满酸楚。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突然对此人有种依恋的感觉。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可为什么,被他抱在怀里,他却觉得无比安心?而且有一种幸福感…… 身子越飞越高,犹如一只夜鸟掠上城头。肖凌睁开眼睛,看到城上的阴暗处倒着几具尸体。而百米之外的亮处,依然有士兵在来回巡逻。 肖凌吓出一身冷汗,这个黑衣人,怎的形同鬼魅?他竟然能在那些守城士兵的眼皮子底下飞上城墙,杀了人,然后从容落下,救了自己再飞出城外? 这高大雄伟的城墙,对他来说难道只是一道小小的门坎? 身子落下,黑衣人挟着他掠出百米之外,远离城墙,才将他稳稳地放下。 “你安全了。”温和的语声在耳边轻轻响起。 肖凌看着他,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躬身一揖:“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黑衣人抬手制止他,星眸在月光下荡漾如湖水:“我好象见过你。” “我也觉得……你似曾相识。”肖凌眨着眼睛。 黑衣人微笑:“你都没见到我的脸,怎会有此感觉?” “感觉便是感觉,我也说不出。”肖凌仍然看着他,心里的依恋越来越浓,忍不住伸手想拉住他,“大侠……你还要进城去么?” “是的。假如你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便在此等我,我回来带你走。” 肖凌心头一热,鼻子发酸。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自己了? 展颜一笑道:“我不是孩子了。若是怕,我就不会想办法逃出来了。” “你要去哪里?远么?夜黑风冷,还是我送你吧。只是……你找个僻静处等我,我有重要的事,得进城一次。” “我可以帮你么?”一言出口,肖凌似乎怕对方怀疑自己的能力,连忙解释道,“我对城内的情况比你了解。” “可你总得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否则……我如何相信你?”黑衣人伸手拍拍他的肩,亲切而自然。 “我……我叫林霄,我不是赤燕人,我家住金陵。” “林霄么?”黑衣人一怔,仿佛想起了什么,目光中充满温暖的笑意,“怪不得如此面熟……”后面七个字近乎呢喃,林霄没有听到。 “既然你是金陵人,又怎会到此地,并且和赤燕人在一起?” “我……”林霄低下头去,“我离家出走,到处流浪。后来……碰到南疆四圣中的老大轩辕青龙,那老头一见我便抓住我不放,说他喜欢我,硬逼我拜他为师,然后将我抓到赤燕……” “原来是这样,你和轩辕青龙在一起,看来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黑衣人轻轻低语,然后又目注林霄,关心地道,“可否告诉我,你为何要离家出走?是家里人对你不好么?” “我……”林霄握紧拳头,咬住嘴唇,白皙的脸上掠过痛苦之色,“我只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是什么?”黑衣人的声音中透出怜惜,“是关于你姐姐么?” “你……”林霄身躯一震,倒退两步,愣愣地看着黑衣人,“你……你莫非是……鲲—鹏—王—爷?”一字一顿,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已经哽住。 黑衣人轻轻取下面纱,露出清朗如月的脸:“是我。” “王爷……”林霄双膝一软,跪倒在温如玉面前,泪水从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滚滚而下。 “孩子……”温如玉连忙俯身扶起他,看着那张稚嫩却又坚强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我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做梦一样。” “王爷……”林霄扑到温如玉怀里,象对着自己的亲人一样,呜呜哭起来,“是林霄错怪王爷了。林霄已经知道……姐姐不是王爷害死的,而是……爹爹……” “你怎会知道?” “是爹有一次喝多了酒,自己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温如玉轻轻擦去他的泪水,感慨道,“其实你爹……他心里必定已有悔意,这件事对他来讲是一种永远的折磨,所以他才会一直记着。孩子,不要再怪他了,再怎么样,他都是你父亲。明天……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不!”林霄忽然挣脱温如玉的怀抱,再次跪倒,“我不想回去,我想拜王爷为师,请王爷收下我吧。” 温如玉一愣:“为什么?” 林霄抬起头来,用一种充满尊敬与孺慕的目光看着温如玉,“我永远记得王爷在我姐姐坟前说过的话。王爷为了不让我难过,宁愿被我误会,也不肯说出*。还叮嘱林霄好好练武,将来找王爷报仇。林霄虽然年轻不懂事,却也明白王爷的苦心。王爷是林霄今生最最敬佩的人,请王爷收下林霄,林霄一定好好学武,长大报效国家,做个象王爷一样的大英雄。林霄会听话、会孝顺师父,绝不会给师父丢脸。请王爷成全林霄的心愿吧!若是王爷肯收林霄,我姐姐……她在天之灵也会为我高兴的。” 林霄说到动情处,泪水再次滑下脸庞。他深深俯首,背上的肌肉因为充满期待而变得有些僵硬。 温如玉看着这少年认真、执着的表情,心在隐隐作痛。想起林媚儿的死……林媚儿是为救自己而死的,他一直觉得对不起她。 若是能为她照顾好幼弟,是否可以稍稍缓减自己的负罪感?何况,他第一次见到这孩子便非常欣赏他的勇气和骨气。这孩子,将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于是看着林霄,略带戏谑地笑道:“好吧,既然如此,你起来吧,在这儿等我。我回来便带你去郢阳城。到时,你再行拜师之礼不迟。” 林霄狂喜地叩下头去:“多谢师父!” “且慢。” 林霄一惊,唯恐温如玉变卦,“师父……” “你可知你伯父是我杀的?” “霄儿知道……”林霄黑亮的眸子中一片坦荡,“是伯父自作孽不可活,霄儿不怪师父。” “你这孩子。”温如玉宠溺地微笑,真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而且如此乖巧。自己刚答应收他,他便立刻自称霄儿了。 “起来吧。我已耽误很多时间了,现在要马上进城。” “师父可是去偷噬血离魂散的解药?”林霄站起来,漂亮的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温如玉一怔,随即展眉,双眸亮得照人:“莫非……你已偷了来?” “正是。”林霄从身边取出那个轩辕青龙的锦囊,双手呈上,“霄儿今夜偷了解药,便是想逃出城去找师父的。没想到,师父倒自己来了。” 温如玉几疑自己在做梦,在最不可能的地方遇到最不可能遇到的人,竟然带给他最最幸运的事。 他欣喜若狂,一把抱起林霄,轻轻笑道:“我们回去再说。” 挟着林霄腾身掠起,跑出一里地,他撮唇呼啸一声,白马如飞而来,载起两人,风驰电掣般奔向郢阳。 第三百二十三章 刹那缘起 南疆的冬天没有北方那么寒冷,可林霄还是觉得寒气侵骨,他悄悄靠紧温如玉,汲取他怀中的温暖,心中又酸又甜。 幼年丧母的他,从小就特别依恋姐姐林媚儿。温柔贤淑的林媚儿在林霄心中是所有美好的代名词,可是,她的生命却犹如春花般短暂。 林媚儿的死,给林霄带来沉重的打击,所以当他误以为姐姐死于温如玉之手时,他毫不犹豫地拿起匕首冲向温如玉。 可是那个白衣如雪的人,那样温和地看着他,带着鼓励、带着疼惜、带着欣赏,对他说:“你很勇敢,很正直,是个真正的小男子汉。但你现在还小,根本杀不了我,你要好好练武,等你长大便来找我报仇,好吗?我等着你。” “好好努力,你将来必定会有一番作为。我不会食言,我一定会等你来报仇的。只是……你要记住,报仇不是你生命中的唯一,你还要好好享受生活,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那样会很痛苦。” 那一刹那,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已被温如玉那双湖泊般的眼睛深深吸了进去,这个人真的是他仇人吗?可为什么他的笑容那样平和、那样温暖?他看起来高贵淡雅得犹如天边的白云。他的眼睛纯净而深邃,完全看不到一丝阴影和杂质。 于是林霄就象做梦一般乖乖点头,转身走了。 此后,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当时的情景,温如玉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在他心里回味绵长。 直到父亲酒后吐真言,他才如受晴天霹雳,彻底明白了当时温如玉每一个字的含义。他有种强烈的冲动,想离开家去找温如玉。他想拜他为师,他想时时刻刻聆听他的教诲,他想接近这个高洁如天山白雪的人。 可是离家出走后,他才发现以前的生活有多安宁,一旦独自走在人世间,所有意想不到的麻烦接踵而来,让他真正认识了人世的丑恶。 他的银子被抢,一下子从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变成了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可是他的自尊让他不愿意回头,于是他朝着京城的方向流浪。幸好他长着一张聪明漂亮、讨人喜欢的脸,路上总能得到好心人的帮助。 后来他遇到轩辕青龙,这个老怪物一眼看中林霄,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练武奇才,一定要逼着林霄拜自己为师。林霄死活不肯,一直与轩辕青龙巧妙*着。轩辕青龙性高气傲,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人家哭着求着要拜他为师他都不肯,而这小子竟然倒过来拒绝他,令他极其懊恼、难堪。于是一路挟持林霄到赤燕,软硬兼施,不肯放他走。 想不到命运的安排如此奇妙,林霄盼望见到温如玉,温如玉便真的出现在他面前。 林霄暗想,是不是我的诚心感动了老天? 一股潮湿的热气冲进眼眶,林霄象孩子一般回头看着温如玉,心情激荡,喃喃唤了两声:“师父……师父……” 温如玉见这个倔强、骄傲的少年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将他搂紧一些,故意逗他:“我只当我们的小男子汉只流血不流泪,却原来也是会象女孩子一样哭的……” “师父……”林霄赧然。 “霄儿,你几岁?” “过了年霄儿便14了。” “你比寒儿大一岁,以后你可是他二师兄,若是动不动就哭,可是会让师弟笑话的。” 林霄脸上一红:“是,霄儿明白,以后再不轻易流泪了。” “明日我差人送信给令尊,免得他牵挂。” “可是,师父,若是爹爹反对……” “相信我,他不会的。你放心好了。” “谢谢师父。” “不,我要谢谢你,是你救了你师叔。若没有解药,我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可若是没有师父,霄儿早就死在城内了。何况即使没有霄儿,凭师父的本事,要偷解药也易如反掌。” 温如玉轻轻拍一下林霄的头,忍俊不*:“你这孩子,这么会说话。难怪轩辕青龙反而被你耍得团团转。” 第二天,李霖一早来伺候温如玉起床,发现他坐在窗下,披着一件厚厚的大氅,看来好象是靠着墙坐了一晚。 而*躺着苍夜与一位陌生的少年,两人睡得正酣。那少年长着一张瓷娃娃般漂亮的脸,虽是年少,眉宇间却有丝丝英气流露。 “王爷?”李霖惊讶地睁大眼睛。 温如玉微笑着打个手势,两人走出房间。 温如玉将昨晚发生的事讲给李霖听,李霖听得咋舌,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我回来时已经过了四更,师弟服了解药,霄儿太困了,让他俩多休息会儿。” “可王爷你还未休息?” “我打坐调息到现在,精神早已恢复了。” 李霖回头看看掩着的房门,嘴角憋不住笑意。 “怎么了?昨晚吃了笑药?”温如玉扬眉,打趣地笑道。 “不是,呵呵,王爷,属下只是在想……”李霖一脸调皮相,“林公子是媚妃娘娘的弟弟,算起来还是皇上的小舅子,现在他拜王爷为师,王爷的辈份岂非比皇上高了?皇上若是知道,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温如玉失笑:“江湖中人,哪里有诸多顾忌?” 梳洗完,温如玉立刻骑上马,到郢阳城下巡视了一番守备情况,回来时苍夜、林霄都已经醒了,杨峰、百里飘蓬和沉渊都聚在他房里。 林霄恭恭敬敬地拜了师父、师叔。温如玉见苍夜又恢复清明的样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展颜笑起,神清气爽。 “大哥收了这么好的徒弟,真让小弟羡慕呢。”苍夜看着温如玉道,一笑间神采飞扬,满室阳光。自从被掳到赤燕,他没有一天真正开心过。此刻见到温如玉,心里又有了那种安定的感觉。尽管还不知道妻子、父亲的下落,但只要有温如玉在,他就不再恐慌。 四侍卫看得眼晕,怎么天下最好看的男人都聚到了一起。王爷与苍夜在一起,一个风华绝代,一个人间绝色,都是美到极致的人。而刚收的这个小徒弟,又是漂亮得如同玉雕般的少年。 将来若是王子清寒从碧海回来,再加上大徒弟欧阳雁,这些美男聚在一起,那该是多么*的风景? “霄儿,你与南疆四圣在一起,有没有听说过巫子奇这个名字?”温如玉最关心的是师父的下落。听他问起,苍夜也是一脸期待地看着林霄。 “轩辕青龙小事粗略,但大事上非常谨慎。涉及独孤煌的王命,他们行事都相当机密。只是霄儿无意中得知了驸马的身份,知道他是师父的师弟,而独孤煌将他当作棋子,经常与南疆四圣还有七杀星中的老二、老五商量如何对付师父师叔,霄儿便一直暗中留意他们的动向。后来霄儿探听到他们南疆四圣抓了师祖……” 温如玉与苍夜一起变色:“原来师父(父亲)真的被抓了。”温如玉一把抓住林霄的手,“你可知你师祖被关在哪里?” “霄儿不知,只不过听说是在赫离派的总坛。” 苍夜回眸:“大哥,我去赤燕救父亲与惊风。还有,我得弄清楚涵儿与殊离的下落。” 温如玉点头:“如此最好。只是现在战事紧,我分身不得,不能陪你一起去了。来日面见师父,再向他请罪。飘蓬、沉渊。” “属下在。” “你俩跟随夜公子一起去赤燕。” “属下遵命。” “南郡交战,这条路不能走,最近的路应该是过浮丘山野水壑,从赤燕的绵谷县进入。夜儿,若救出师父和公主,便回巫山一次吧。免得师母思念过度。” “小弟明白。” 温如玉看一眼苍夜,想问他:假如我奉皇上之命灭了赤燕,你会恨我吗?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己和苍夜两个人,同样都在被命运牵着走。 第三百二十四章 功盖天下 十一月初一,赤燕出十万兵马,攻郢阳。康朝大军未到,温如玉率郢阳守军三万人,退敌军三十里,斩独孤敬帐下战将两人,擒一人,重创“七杀星”之老二、老五冷天同、游天鉴,杀“南疆四圣”之老四轩辕玄武。 独孤煌在轩辕三兄弟以及独孤敬的保护下,撤回南郡。紧闭城门。 郢阳百姓群情振奋,到处传言鲲鹏王爷乃战神下凡,天佑康朝。 十一月初三,欧阳雁、景琰率大军赶到。温如玉发起*。赤燕军出城迎战,轩辕三兄弟围攻温如玉,最终白虎、朱雀死,青龙落荒而逃。 独孤敬与欧阳雁交手,被欧阳雁一剑从左肩划到右腹,血流如注,拼命逃往城内。温如玉师徒趁机紧跟其后,攻开北城门。 大军杀入南郡,收复失地。独孤煌率众从南门逃跑。 温如玉重整南郡,发告示召回百姓。就在此时,一纸诏书送到南郡,景剀命温如玉趁胜追击,直捣黄龙。 温如玉率领大军进攻赤燕,一路浴血奋战,夺下一座又一座城池。此番战争远没有攻打紫熵时那么容易,几乎每一个地方都是靠武力进攻。只是康军节节进逼,一次次胜利将赤燕军队的士气节节击溃。胜利的得来便变得越来越容易。 依然如以往所有的战争一样,康朝军队只与赤燕将士交战,一旦夺下城池,便立刻安抚百姓、整顿秩序,对百姓秋毫无犯。 于是赤燕百姓仿佛得了某种特赦令,无人四处逃蹿。打仗归打仗,生活归生活,日子依然过得井然有序。 这样的战争令人觉得匪夷所思。其结果是天下人皆知康朝皇帝是位有道明君,虽然霸气纵横,却是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而康朝的鲲鹏王爷不仅天纵奇才,更兼宅心仁厚、胸怀天下,处处兴治国安邦之举,绝不伤百姓分毫。 这样的传言令逃回凤凰的独孤煌惶惶不可终日,想起自己四十大寿时说下的评语:“温如玉是个能够制造神话的人,若非心地过于仁慈,天下霸主非他莫属!” 想不到一语成谶,此刻温如玉已率军逼到他家门口。只是这个人依然在心甘情愿地为皇帝打天下,竟然毫无称霸天下的野心! 十一月十八,温如玉的军队直捣凤凰城下。 离苍夜与独孤涵月的婚宴不过一月之期,独孤煌便由一个侵略者变成被侵略者,并且节节后退、一败涂地,到最后竟成背水一战之局。 三十万大军进攻康朝,到此时只剩十万人留在凤凰城,加上宫中侍卫、王城*卫军也不过十二万人。 而温如玉竟是那样狂妄,一路夺下城池、留下军队守卫,到凤凰城时只带了五万人。 独孤煌恨得牙痒痒,温如玉,你在郢阳以三万人破我十万兵马,如此神勇,可恨为何不是我独孤煌的臣子! 凤凰城内的王亲贵族个个惊慌失措,纷纷在家中收拾细软,盘算着康军一旦攻入凤凰,如何伺机逃跑。 朝堂上那些臣子们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竟无一人可为君分忧,倒有不少人劝独孤煌投降。 人心涣散至此,独孤煌心冷如灰。那样骄傲的人,一夕之间仿佛老了十几岁。 第二天,独孤敬带伤出兵,与温如玉在凤凰城下交手。温如玉手下留情,没有要独孤敬的命,却一剑将他劈于马下,生擒回营。 一场混战后,赤燕军死伤大半,丢盔卸甲,大败而回。 接下去几天,温如玉的大军驻扎在城外,不进攻,也不叫阵,安静到极点。只是温如玉偶尔策马到城下,白衣白袍,飘然若仙,淡淡的笑容挂在脸上,悠然如游山玩水一般。 这样的“静”更令独孤煌由衷地感到恐慌。 那种灭顶的感觉如同蛛丝般层层缠绕,令他喘不过气来。 到第四天,他的大儿子,十七岁的独孤无双走进麟趾宫,跪在父亲脚下,冷静地请求:“父王,向康朝递交降书,主动称臣吧。孩儿愿到长安为质,以换取康乐帝的信任。” 于是一纸降书递到温如玉手中,温如玉派李霖骑上自己的千里驹赶回京城,向景剀禀报。 景剀同意,下圣旨,命温如玉入凤凰城受降,封独孤煌为南靖王,赤燕为康朝属国,将独孤无双送至长安做人质。 这个决定大大出乎温如玉的意料之外,他没有想到景剀会如此轻易地放过独孤煌,莫非他是看在自己份上? 心中暗暗感激。尽管想到独孤煌*南郡百姓时依然恨意难平,但想想他已失了江山,沦为康朝附庸,也算是对他作出惩罚了,心中的那口气便默默吞了下去。 凤凰城,高高的承恩台上,温如玉头戴玉冠、身穿白袍,腰系玉带,剑眉星目,一身潇洒。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便让人感觉气吞天下。 独孤煌携两位王子及王亲国戚、朝中重臣在台下拜倒,向温如玉呈上降书。昔日冷峻威严、睥睨狂傲的面容,此刻变得平和而暗淡,低眉敛目,恭恭敬敬。 温如玉看着他叹息,好象这样的结果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本来以为,象独孤煌这样骄傲如雄鹰的人,是不应该轻易低头的,他应该宁折不弯。 可是,谁能料定他是不是又一个越王勾践呢? 皇上,你当真放心养虎为患么? 辰阳宫。 “南靖王爷。”温如玉按景剀的旨意改了称呼,“你将涵月郡主怎样了?” 一路进军赤燕,既没有苍夜的消息,又未见到独孤涵月,温如玉心中十分担忧。 “当初为了利用夜儿,臣在他新婚之夜给他服了噬血离魂散。月儿与臣反目,臣一怒之下将她关入天牢。可等臣逃回凤凰后,却发现她已不见了。”独孤煌的声音有些艰涩,看他的神情分明还是惦着女儿的。 温如玉暗暗松口气,莫非是苍夜将她救了出去? 看着独孤煌苍白的脸色,温如玉心中百感交集。那样强势的人,此刻在自己面前竟如此谦卑,自称为“臣”,其实他已被封为南靖王,与自己同是王爷,根本没有地位之高低。 这究竟是独孤煌的真实表现,还是刻意委曲求全? “那么我师弟的侍卫殊离呢?” “他……”独孤煌变色,幽深的眼底瞬间掠过恐慌,“臣派侍卫将他杀了。” 温如玉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一掌拍出去。狠狠咬住牙,握紧拳头,强压住心中汹涌而起的悲愤:“殊离是夜儿的人,此事让他去处理,我不管。只是,我有个希望。” “王爷请吩咐。” 温如玉凝视着他:“夜儿与涵月是真心相爱的,为人父者,总是希望自己的子女得到幸福吧?我只希望,你莫要再做什么伤害他们的事。” 独孤煌没有想到温如玉说出这样真诚的话来,愣了愣,竟然有些愧意:“是,臣受教了,臣谨遵王爷之命。” “我师父巫子奇被你关于何处?”温如玉再问。 “他……他被关在赫离派总坛绝境离峰。” “绝境离峰?”温如玉轻轻念了遍这个名字,“是不是在玉龙山中?” “正是。王爷对我们赤燕的情况了如指掌……” “既如此,请下令放了我师父。” “这……令师已被人救走。” 温如玉大喜:“难道是夜儿?” “正是。” 温如玉恍然:“难怪……我还正想你为何没有利用我师父来要挟我。” 独孤煌一愣,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温如玉:“若是如此,王爷会受要挟么?” “不会。” “王爷愿做不孝之人?” “我不愿。但忠孝不能两全时,我只能选择尽忠。” “你果然对康乐帝忠心不二。” “他是我大哥,是天下之主。” “可你对得起你师父么?” “我对不起师父。但若是我为了救师父而做出有损国家、有损百姓的事来,师父他必不饶我。若是师父遭遇不幸,我宁愿以死谢罪。” 独孤煌叹息:“鲲鹏王爷,果然非常人也。” 愣了愣,又道:“只是,你功盖天下,威名远播,难道不怕皇上忌惮你么?” 温如玉微笑:“皇上已允我退隐江湖,何谈忌惮二字?” 独孤煌眼中光芒一闪。 温如玉似乎明白他的心意,又是微微一笑道:“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退隐江湖,却并非明哲保身。若是烽烟再起,我必会出来捍卫山河。” 独孤煌笑得很苦。 “皇上雄才伟略,自有驾驶天下之术,容不得魉魅横行。” 独孤煌脸色惨白。 第三百二十五章 执意归隐 温如玉留下两万人马驻守在凤凰城,然后带领剩下的三万人班师回朝。 景琰陪在温如玉身边,两人策马缓行。 “哥,回了长安你便要离开了,是不是?”景琰神情怅然,声音闷闷的。 “想来倦客山庄已经建好,我回去便向皇上辞行,举家搬迁过去。”温如玉轻松地微笑,“八弟,你从此收了你的面具吧。皇上需要你真心诚意地帮他。” 景琰苦着脸道:“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本来就是散漫不羁的性子,除了吃喝玩乐,别无所长。你再逼也逼不出我另一种面目来。” 温如玉挑眉笑道:“我不管。反正你也知道皇上是多么严厉的人,他管教起我来都毫不手软。若你跟他耍什么花样,就当心天天被他责罚吧。” 景琰觉得身上的某个部位有些刺痛,一张脸不觉垮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身后有急骤的马蹄声响起。 “什么人!”有人喝问。 “我要求见王爷。”男子的声音响起来。 温如玉回头,却见一名黑衣人正被士兵挡住,瘦长的身材在马上坐得笔直,左臂空悬,竟是殊离! 温如玉又惊又喜,扬声叫道:“让他过来。” 殊离策马过来,一跃下地,翻身跪倒:“属下参见王爷。” “殊离快快请起。”温如玉也跳下马来,一把抓住殊离,仔细打量他,双眸闪亮,“原来你没有死。可是……你好象受了伤?” 殊离面容憔悴,脸色苍白,胸部鼓鼓的,分明里面带着包扎。 “是的。独孤煌派人杀我,我身受重伤,昏迷过去。醒来时发现湛卢救了我。” 温如玉会意地微笑:“原来是他。” “湛卢说他奉皇上之命效忠王爷,所以决不能让我死于赤燕。” “好样的,未央。”温如玉在心里暗暗赞道。 “湛卢将我藏在凤凰城外一户百姓家里,等我的伤养得差不多时,王爷的大军也到了。今日属下听说王爷班师回朝,便赶了过来。王爷可知我们公子与公主怎样了?” 温如玉道:“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至少知道南疆四圣抓了我师父,你们公子已将师父救出来,并且他愿意认父亲了。” 殊离欣喜若狂:“公子终于肯认父亲了?太好了。” “我回京时还要去一次巫山,你与我同行吧。” “是。” 巫山*谷。 温如玉再回到这里时,终于见到了巫子奇与惊风,却没有见到苍夜。 巫子奇与惊风一直被轩辕家的人关在地牢里,锁了琵琶骨。两人都受了很重的伤,被苍夜救出后,直接便送回巫山来了。 这两日经过调理,他们的体力已恢复了不少,但脸色仍很苍白。 而苍夜送他们回来后,却再次去了赤燕。原来他没有找到独孤涵月,独孤涵月早在他回来之前便被人从天牢里救走了。只是下落不明,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温如玉暗暗奇怪,若是独孤涵月是*的,她怎会不去找苍夜?而且康军与赤燕军打了那么多天的仗,她身为赤燕公主,怎会置国家安危于不顾,连面都不露? 可若是她被人囚*了,又会是什么人呢? 只希望师弟尽快将她找到,否则自己的心总是放不下来。 温如玉跪在巫子奇面前,请求师父原谅他的不孝。巫子奇将他大骂一通,不是怪他不去救苍夜与自己,而是怪他自己砍断右臂,自残身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竟然为了抗旨便砍了自己的手臂,你对得起你早逝的父母么?你难道非要留在京里做康乐帝的忠臣?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为他卖命?你遭的罪还不够?你到底要委曲求全到什么地步?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愚忠!” 温如玉被骂得抬不起头来,知道师父是疼惜自己,心中又感动又惭愧。 “师父,如玉知错了。如玉已向皇上请辞,很快便可以回到江湖了。请师父不要生气,师父身上有伤,切忌动怒……” “得了得了,我知道你的性子,难道还真生气不成?快快起来,回京交旨去吧。”巫子奇看着自己的徒弟,脸上装得严厉,眼里却掩饰不住宠溺的笑意。 这徒弟实在让他骄傲。 十辆马车齐齐地排在长安城外。 温如玉带着妻儿、侍卫刚刚出城门,就听身后暴风雨般的马蹄声响起,有人高声呼道:“王爷请留步。” 温如玉停车回顾,却见十余匹健马从城内飞奔而来,为首的竟是景剀与太子景渊,再后面是沐天麒、张夕照、景琰及欧阳雁,最后跟着几位朝廷重臣。 前两天景剀便已在皇宫设宴为他们饯行了,今天他本想悄悄离去,想不到还是惊动了他们。 夫妻二人一起跪到景剀面前:“大哥,此刻是早朝时间,你怎么…..” 景剀连忙伸手扶起他们:“朕给你们送行。” 身后七八位朝廷重臣齐齐跪下去:“请王爷以国事为重,留下来吧。” 温如玉呆住,原来他们来的意图是劝自己留下来。是皇上的主意么?难怪自己出征南郡那天,欧阳雁告诉自己,皇上在金殿上向百官“控诉”自己不顾皇恩,执意归隐。 皇上啊皇上,你真厉害。 这时越来越多的长安百姓被吸引过来。大家议论纷纷,听说温如玉要离开京城,退隐江湖,人人脸上都露出不解与不舍之色。 此刻见众位大臣跪下求情,旁观的百姓竟然也纷纷跪了下去:“王爷,不要走,朝廷需要你,咱们老百姓都需要你啊。” “王爷,你是朝廷栋梁,又忧国忧民,是咱们老百姓心目中的好官。你千万不能让大家失望啊。” 请求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温如玉的眼睛朦胧了,一股*在胸中激荡,冲得他呼吸凝滞,喉头被堵住,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景剀用微带责备的神情看着他,言下之意是,你看百官与百姓如此恳求你,你还要坚持离去么? 众侍卫看到这种场景,面面相觑,激动万分。李霖凑到杨峰耳边,悄悄道:“皇上真厉害,竟然使出这一招。太让王爷为难了。” 温如玉感动于百姓的热情,可他心中非常清醒。今日长安百姓在皇上面前真实地表露了他们对他的爱戴之意,他们一片炽诚,可这种厚爱对他来说只会是沉重的负担。等皇上冷静下来,细细一想,必定会明白过来,想到他在百姓心目中的威望。 到那时皇上会怎样想?天威难测,君心似海,他不敢奢望皇上始终保持清明。若是皇上忌惮他,他就再不是大哥了,他只会是一个冷酷的君王。 那么自己,便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悄悄示意景浣烟先回马车中去,然后抱拳四顾:“众位大人,众位父老,如玉感谢大家的厚爱。只是如玉本是江湖浪子,生性散漫,蒙皇上恩宠,委以重任,一直诚惶诚恐,如履薄冰。深怕行差踏错,有负皇恩。如今天下既定,朝廷多贤臣,如玉乃淡泊之人,但求与沙鸥白鹭为盟,与清风明月为友,做一个无牵无挂的隐士。此是如玉毕生所愿,请大家体谅如玉的心情。” 说完深深一躬。 百姓窃窃私语,虽然心痛不舍,却又不忍为难温如玉。终于有人道:“王爷一心归隐,草民也不能强求。只是草民会永远记得王爷的恩德,草民愿为王爷塑金身于白马寺中,让王爷永远受万民景仰……” 大家纷纷赞同。 温如玉偷眼看景剀,见他脸上并无不予之色,心中稍等。向大家躬身致谢。 然后又回到景剀面前,跪倒在地,深深俯首,用只有景剀能够听到的声音道:“请大哥带众位大人回去吧。” 景剀气得直哆嗦,碍于这么多人的眼睛,他又奈何不了温如玉。恨恨地瞪了他半晌,向后挥手,示意大臣们起来,然后颓然叹息:“你这个倔强的性子,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 “大哥恕罪。” “可你当初承诺了绝不主动提出……”景剀咬牙切齿。 “大哥忘了,这次是大哥提出放小弟离去的。” “你!”景剀压低声音,“朕是为了救你!可朕现在已经收回……” “大哥是一国之君,金口玉言……” 景剀终于长叹,甩袖:“好吧,你做你的无冕之王去吧,朕不管了!” 温如玉抬头,皇上在赌气?声音里竟有浓浓的不舍。 既感且愧,声音提高,让大家听到,恭恭敬敬地道:“如玉谢皇上恩典。如玉拜别了。”磕了三个头,起身向周围一揖:“众位父老乡亲,如玉告辞。” 身后一片跪地之声,所有人,除了景剀之外,全都跪倒:“恭送王爷!” 车声辘辘,终于远离了长安,远离了繁华,远离了这个留下无数喜怒哀乐的地方。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与世无争(大结局) 百里飘蓬、沉渊、李霖、杨峰等人跟了温如玉,而乔诺、陶谦与另外两名在长安有家的侍卫则跟了欧阳雁。 江天雨、江天雷辞了军中职务,一定要追随温如玉。 温如玉想,他俩本是江南人,为自己一直没有成家立业,能回江南也好,到时娶个江南女子,开枝散叶,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温如玉本想先为欧阳雁办完婚事再走,可欧阳雁总觉得托月儿还小,温如玉便答应来年再为他去向托月儿下聘。 钱塘美丽的西子湖畔多了一个倦客山庄,庄主便是当年的江南公子、后来的鲲鹏王爷温如玉。 一个月后,巫子奇从巫山送信过来,告诉温如玉,苍夜已找到了独孤涵月。原来赤燕浮丘山野水壑有位年轻侠士名唤龙吟,原是臣相龙思逸之子,年少叛逆,独自闯荡江湖。龙吟爱慕独孤涵月,却得不到芳心。 他一直默默关心着独孤涵月,公主大婚之日,龙吟痛苦不堪,偷偷回到臣相府,喝得酩酊大醉。醒来后龙思逸与儿子谈起独孤煌的野心,告诉他独孤煌要利用苍夜。 龙吟有非常不好的预感,总觉得独孤涵月会出事。于是买通宫中侍卫,为他传递消息。后来得知独孤涵月被下天牢,他便趁独孤煌发兵南郡,偷偷劫了天牢,将独孤涵月救回浮丘山。 可是伊人已是他人之妻,龙吟又恨不妒,给独孤涵月下了药,令她浑身无力,逃不出浮丘山。 后来苍夜重返赤燕,找到独孤涵月的小弟弟独孤无俦,从他那儿得到线索,便闯进浮丘山,将独孤涵月救出来。两人双双返回巫山,陪伴父母过起隐居生活。 温如玉先在钱塘经营绸缎、字画,后来又发展了十二家包括茶馆、酒楼、珠宝、瓷器等在内的连锁店,统称“明珠十二楼”。 景剀一直不断地从沐天麒那儿得到温如玉的消息: “大哥的明珠十二楼生意兴隆,现在由江氏兄弟及管家林安在打理。钱塘所有人都知道倦客山庄的明珠十二楼,知道大哥的经商才能。不出两年,大哥必会成为江南首富。” “少林智禅大师又去请大哥出任武林盟主了,大哥没有答应。只说武林中若有什么需要他出力的地方,他必定不会推辞。” “有好多武林世家的少爷公子想拜大哥为师,可大哥只收了南宫越的儿子南宫慕枫为徒。这个孩子比寒儿小一岁。算上雁儿与媚妃娘娘的弟弟林霄,大哥现在有四个徒弟。” “宫中送过去的第一批侍卫在倦客山庄受训,大哥对他们要求很严,除了学习剑术、轻功、内力之外,大哥还教他们文韬武略。将来皇上宫中的侍卫都会文武双全呢。” “大哥依然写词,江南才子个个都知道‘惊鸿公子’的大名。大哥的词家家传唱,翰林院那几位词人仍与大哥互相唱和,为他收编词集。” “倦客山庄在江湖上闻名遐尔,大哥老大不小了,可武林中人还是尊称他一声公子。这个称呼好象成了他的专用称呼一样。”沐天麒笑,“倒是庄里侍卫改称他老爷了,称寒儿大公子,灏儿二公子。” “老爷?”景剀失笑,那个俊朗飘逸的男子,那张温润如玉的脸,被人叫做老爷?有趣,有趣…… “浣儿又怀孕了,是个女儿……” “啊?”景剀终于叫起来,“天麒,你的密探连这个都能探出来?那你倒给朕看看,洛颜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沐天麒狼狈不堪:“臣又不是大夫,哪能看出男女?洛妃很快就会生了,皇上何必急在一时?臣这些消息都是追风探听来的。现在卫国侯府都成了专为皇上打探大哥消息的工具了。” “怎么,你不乐意?”景剀瞪他。 “臣不敢。”沐天麒嘟着嘴,“臣也一直关心着大哥,皇上又不准假让臣去看望大哥。能够知道大哥的消息,臣心中也有安慰。还有八弟,我们都想大哥了……” “什么时候你们两个大男人变得象小女子一样了?等雁儿成亲那天,如玉自会来京城的,到时你们不是见面了么?” “那还要等多久啊?” “快了。如玉定了今年九月初八。” 琴声又如泉水般淙淙流淌在花园中。两位风华绝代的男子相对弹起高山流水,初秋的阳光在两人脸上跳跃,他们绝美的笑容晃晕了身边的侍卫。 “星罗,我已脱离朝廷,成了一个自_由之人,这次你总不会再埋怨我了吧?”温如玉的声音依然如醇醇的酒,听来让人熏然欲醉。 “嗯。看来你终于想明白了。孺子可教也。”星罗笑得促狭,“这下可以跟我去碧海帮我了吧?” 温如玉斜眼看他,笑容可掬:“那我岂非才出龙潭,又入虎穴?你安的什么心?” 星罗扬眉道:“就算感谢我为你教了寒儿的医术也不行?” “照你这么说,我徒弟的父亲都该来我庄上为奴为仆才行?” 星罗笑得打跌:“温如玉,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这么有趣。” “不是吧?有人自称我最好的朋友,竟然不知道我是个有趣的人么?”温如玉佯怒。 星罗拼命憋着笑意,好半天才恢复过来。 “星罗,你二十八岁了吧?”温如玉突然问道。 “是啊。怎么了?” “你现在有一位王妃,两位侧妃了吧?” “是啊。那又如何?”星罗漫不经心。 “我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可以当父亲!”温如玉终于沉不住气。这笨蛋难道听不懂自己的弦外之音? “唉,我现在想不当都不行了呢。”星罗愁眉苦脸,“我的王妃和一位侧妃都怀孕了。” “恭喜恭喜。” “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我的长子要拜你为师。” “我很荣幸,没问题。” “老爷,老爷。”杨峰奔得上气不接下气,跑进花园。温如玉正在教儿子清寒与两位徒弟林霄、南宫慕枫练剑。 “怎么了?天塌了,这么冒冒失失。”温如玉有些好笑,这杨峰,都和香芸成了亲,是为人夫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心性。 “老爷,张大人保护着皇上……和雪妃娘娘……还有小公主来了,你和大公子快去接驾吧。” “大哥,雪儿……”温如玉倒头拜下去,却被景剀一把扶住,“如玉,在宫外无需多礼。我和雪儿、柔儿下江南游玩,就住在烟霞行宫。离你的倦客山庄不过三里之遥,我们可以多聚几日了。” “孩儿拜见父皇、雪姨。”景清寒也跪倒在地。景剀把他扶起来,左看右看,一脸宠溺。 “皇兄,雪姐姐。”景浣烟也得了信,从内堂跑出来,牵着梅如雪的手,两人都喜极而泣。 温如玉与张夕照拥抱在一起,眼里都有了雾气。 “怎么天麒和八弟没来?”温如玉多少有点失望。 景剀道:“我这次出来要好好放松一下,朝中事务便都交给渊儿、天麒与琰儿了。渊儿已经长大,我要让他多历练历练。早点将皇位交给他,我便可以做个逍遥自在的太上皇了。” 温如玉诧异地看着他,不过三十六七岁的人,精力正盛的时候,哪里便要退位了? 景剀似乎明白他的狐疑,微微一笑道:“你厌倦了可以退隐林泉,与浣儿做一对神仙眷侣,我便不能偷偷懒,卸了这责任?” 大家轻轻笑起来,都落了座。 梅如雪牵过女儿景雨柔,让她叫“姑姑”、“姑父”。小姑娘口齿清晰、聪明伶俐,惹得温如玉与景浣烟爱怜不已,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景浣烟把儿子清灏也抱出来,拜见舅舅舅母。 两个孩子都长得象天使般可爱,被侍女抱了出去玩,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然后景剀谈起朝中情形。 子襄被封北安王后,一直留在长安,子墨之死给他留下的阴影已渐渐淡去,因为喜欢男人,他买了一位小倌,后来竟与这小倌渐渐有了感情,生活得倒也安定。 独孤无双被送进宫中为质,这少年性子温和淡定,与景渊挺合得来,两人成了好朋友。 独孤煌似乎已没了野心,一直以臣子自居,经常奉诏进京朝觐。景剀派了许多官员到赤燕,渐渐将赤燕*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景琰自温如玉离京后,情绪低落了一阵,后来举家迁入京城,原鲲鹏王府改为英王府。景琰接替温如玉原来的位置,任兵部尚书、翰林大学士,并兼管吏部、户部,慢慢收敛心性,专心为朝廷出力。虽不如温如玉有才能,却也深得景剀喜爱。 而兵权实际掌握在兵部侍郎欧阳雁手中。景剀将原长安军编入鲲鹏军,鲲鹏军因为温如玉的名声而不断壮大,现在已增加到十万人。 欧阳雁将托木父女接进京城,只等托月儿满十六周岁,便与她完婚。 这次见面,温如玉发现景剀的眉宇间少了许多威严冷厉,多了温暖平和。他想,是不是皇上出了宫便卸下了自己身为帝王的面具,将自己当成了普通人。 总之这样的皇帝让他乐于亲近。 接下去几天,两对夫妻一起游山玩水。到晚上兄弟二人加上张夕照一起饮酒,舞剑击箸、谈笑自如、豪气勃发。 景剀高兴地发现,离开皇宫的温如玉越发潇洒出尘,在他面前也毫无拘谨。那种是真名士自*的样子着实让他喜欢。 看着这样俊逸如仙的温如玉,景剀忍不住想逗逗他,于是凑到他耳边,悄悄说道:“朕打算撂担子了,回去便将皇位传于渊儿。” 温如玉大惊:“为什么?大哥还这么年轻……” “因为我知道,你答应了渊儿。若是他登基,你便回京协助他。”景剀笑得不怀好意。 温如玉嘴里发苦,哀求道:“不要啊,大哥,你饶了小弟吧。我刚刚过了几天轻松日子。我是拗不过渊儿才答应他的……” “你敢欺君?”景剀蓦然沉下脸来。 “小弟不敢。”温如玉低眉垂首,俊脸上布满苦涩。 直到景剀憋不住哈哈大笑,温如玉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愤然递给景剀一个杀人的眼神。 张夕照在旁边拼命忍着笑,嘴角几乎抽筋。 而景浣烟与梅如雪正在月下品茶,两人轻柔的语声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雪姐姐,如果时光倒流,你还会答应嫁给皇兄么?”景浣烟看着梅如雪微笑。 梅如雪柔美的唇角轻轻勾起:“我从未后悔过为大哥所做的事。所以,即使时光倒流,我也仍然会作出那样的决定。” “那么,你现在有一点喜欢我皇兄了么?”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该称为什么,只是,我为他感动,而且,他是柔儿的父亲,在我心目中,他不是皇上,只是一位普通的丈夫。爱,对我来说很奢侈,所以,有这份温暖的亲情,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我常常想,当年你为玉哥哥苦等了十年,却没有结果……” “不,若没有那段情,我的生命将了无意义。我和他,只是相遇得太晚,若是在少年时,或许我俩会不顾一切,只为感情而活。但是,我和他重逢时都已过了冲动的年龄,我们都有太多的羁绊。大哥为别人牺牲,而我为大哥牺牲。我和他……注定了不会在一起。”梅如雪的声音温柔而冷静,“但你不一样,你那时候单纯热情,你对大哥的感情热烈而执着,你是可以温暖他的人。所以,我宁愿促成你们。事实证明,我没有错……” “雪姐姐,你和雨姐姐一样,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女人。只可惜,我从未见到过她。” “傻姑娘,她若还活着,你哪里会有机会?”梅如雪笑嗔。 景浣烟脸上飞起红晕。 月色如此美好。隔院又有箫声传来,没有悲凉,只有温柔如梦的感觉…… (全文完) www.80xs.cn八零小说网 - 全本免费完结小说在线阅读 TXT电子书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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