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 第1章 醉卧风雪外,青莲初临世 风雪呼啸。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面颊,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若是寻常人,怕是早已冻得浑身僵硬, 可此刻,雪月城外三里官道旁,却有一道白衣身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里。 像是死了。 又像是……醉了。 “嘶——” 苏白猛地吸了口冷气,眼睛还没睁开,先被一股刺骨寒意冻得清醒了七八分。 “什么鬼地方,这么冷?” 他下意识裹了裹衣襟,结果一摸,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不是原来那件卫衣牛仔裤, 而是一袭胜雪白衣,质地柔软,触手微凉,衣角竟隐隐带着淡淡酒香。 “我衣服呢?” 苏白睁开眼,望着天上飘落的大雪,整个人沉默了三秒。 风雪,古道,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城影,还有腰间那个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现代社会里的……紫金酒葫芦。 “……” 他缓缓坐起身,伸手抓了一把雪,冰冷真实。 不是梦。 下一刻,一股陌生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江湖。 北离。 雪月城。 登天阁。 李寒衣,百里东君,司空长风…… 片刻后,苏白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神色古怪到了极点。 “少歌世界?” “我穿了?” 前世的他,也算是个半吊子武侠迷,《少年歌行》自然没少看。 只是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一头栽进这个世界里。 而且,开局就在雪月城外。 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城中高手如云,金刚遍地走,自在不如狗,逍遥天境才能真正称得上是大人物。 就在他念头翻转之际,一道冰冷清越的声音,忽然自脑海中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降临少歌世界。】 【酒剑仙系统,正在绑定……】 【绑定成功!】 苏白眼神一亮。 来了! 穿越者标配,虽迟但到! 下一瞬,一面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光幕,在眼前徐徐展开。 【酒剑仙系统】 【宿主:苏白】 【字:太白】 【当前模板:诗仙李白(初始融合度10%)】 【当前境界:无】 【醉意值:10】 【已掌握能力:青莲剑意·入门、踏歌步(入门)】 【名篇技能:侠客行·残篇】 【物品:谪仙醉×1,新手青钢剑×1】 【主线任务发布:闯登天阁,名扬雪月城!】 【任务奖励:醉意值+50,李白模板融合度+10%,名篇技能随机抽取一次】 苏白看着那一行行字,嘴角缓缓扬了起来。 “酒剑仙系统……” “喝酒就能变强,吟诗还能化剑。” “有点意思。” 他抬手摸向腰间的紫金葫芦,葫芦入手温润, 像暖玉一般,明明身处冰天雪地,里面的酒意却依旧滚烫。 苏白拔开塞子,酒香瞬间扑鼻而来。 那不是寻常酒气,而是一种极为醇烈、极为纯净的香, 像把月色、江风、青山与浮云,全都酿进了这一壶之中。 他只闻了一口,胸中便莫名生出一股快意。 “好酒。” 苏白也不客气,抬头便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刹那,像有一团火顺着喉咙烧进四肢百骸, 原本被风雪冻得有些麻木的身体,几乎瞬间暖和起来。 与此同时,脑海中系统提示声再度响起。 【叮!宿主饮用谪仙醉,醉意值+20!】 【当前醉意值:30】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灵之意,忽然自体内升腾而起。 苏白微微一怔,只觉得眼前这片风雪,似乎都变慢了。 雪花坠落的轨迹,寒风吹来的方向,甚至脚下积雪的松软厚薄,皆清晰得不可思议。 仿佛这一瞬间,他与天地之间,多了一种微妙联系。 他缓缓起身。 白衣翻飞。 腰悬酒葫,手扶长剑。 虽只是一道略显瘦削的年轻身影,可在这漫天风雪中站定时,竟莫名生出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 “这就是……模板融合?” 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握拳。 体内没有真气鼓荡,也没有那种传统武侠意义上的内力流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虚、更玄,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 酒意。 诗意。 剑意。 三者交融,隐隐化作一缕青色锋芒,蛰伏在他的经脉与骨血深处。 “有意思,真有意思。” 苏白笑了。 少歌世界,武道森严,强者为尊。 若是没有外挂,他这种初来乍到的穿越者,别说搅动风云了,能不能活过三章都难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喝酒就能涨醉意,醉意越高,境界越强;吟诗便可化剑,意境越深,威力越盛。 这挂,不讲道理。 他抬起头,望向风雪尽头那座隐隐可见的巨城。 雪月城。 天下第一城。 也是江湖人心中的武道圣地之一。 而他的第一个任务,便是闯登天阁,名扬天下。 “闯阁?” 苏白眯了眯眼,忽然笑出了声。 “这系统还挺懂我。” 来都来了,不闹出点动静,岂不是白穿一回?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约喧哗。 风雪虽大,可那声音却并不小,像是有不少人聚在一处,时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呼。 苏白偏头望去。 官道另一头,正有不少人往雪月城的方向快步赶去,神情兴奋,像是前头有什么热闹可看。 “嗯?” 苏白拦住一个路过的中年汉子,随口问道:“前面什么情况,这么热闹?” 那汉子本来有些不耐烦,可一看到苏白这身行头,再加上那张俊得过分的脸,语气莫名就缓了几分。 “公子是外地来的吧?今日雪月城可有大热闹!” “有个红衣少年,背着剑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嚷嚷着要闯登天阁,见雪月剑仙!” “啧啧,那小子虽然愣头青,可本事还真不小,已经闯了好几层了!” 说完,那汉子搓了搓手,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这种热闹,一年都未必见得着一次。公子若有兴趣,也赶紧去吧,再晚可就看不到了!” 苏白闻言,眼中顿时浮起几分玩味。 红衣少年,背剑匣,闯登天阁。 雷无桀? 剧情,这就撞上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方,嘴角微勾。 “来得倒巧。” 原著主线人物已经出现,说明时间线正好卡在最热闹的时候。 而这,也意味着—— 他的登场时机,刚刚好。 苏白伸了个懒腰,将酒葫重新挂回腰间,慢悠悠往雪月城方向走去。 风雪中,他的步子看似散漫,实则极快。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着某种莫名的韵律,积雪甚至来不及没过靴底,便被轻轻荡开。 这是系统附赠的身法,踏歌步。 行时如饮酒,醉里踏长歌。 不过片刻,原本还在三里外的雪月城,已经近在眼前。 城门之前,人潮涌动。 而在那无数道视线尽头,一座高楼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登天阁。 阁前,一名红衣少年正气喘吁吁地持剑而立,额头见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就不信了!” “今天我雷无桀,非得见到雪月剑仙不可!” 苏白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那一抹鲜亮红衣,忽然笑了笑。 “还真是这傻小子。” 他话音刚落,脑海中系统声响起。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出现!】 【建议宿主尽快入场,争夺气运焦点!】 苏白挑了挑眉。 “争夺气运焦点?” “说得这么文雅,不就是抢戏么。” 他拍了拍腰间酒葫,望着那座高高在上的登天阁,眼底缓缓浮现出一丝醉意与锋芒。 “行吧。” “那今天,这戏——” “我接了。” 他迈步向前,白衣穿过风雪与人潮。 而就在此时,登天阁前又是一阵惊呼爆发。 雷无桀,再上一层。 全场沸腾。 苏白抬头看了一眼,喃喃道: “热闹是挺热闹。” “不过,从现在开始——” “该换主角了。” 第2章 少年持剑闯城,醉鬼踏雪而来 雪月城中,今日注定不平静。 登天阁前,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能住进雪月城的,本就没几个庸人; 而敢来登天阁前看热闹的,更大多是练家子。 此刻,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江湖人,却个个伸长了脖子,望着楼中那道红衣身影,脸上写满惊叹。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都闯到第七层了!” “听说姓雷,叫雷无桀,似乎是雷家堡的人。” “雷家堡?怪不得用剑时还带着雷门那股子爆裂劲。” “胆子是真大啊,第一次来雪月城,就敢闯登天阁,还说要见二城主……” “呵,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罢了。等他真见了雪月剑仙,只怕腿都要软了。” 人群议论纷纷。 而在人群最前方,一道瘦削身影裹着狐裘,正懒洋洋地倚在一根木柱旁,神色平淡,像是对眼前热闹并不太感兴趣。 只是,若有人仔细看去,便会发现他那双半垂的眼眸,始终盯着登天阁方向,未曾真正移开过。 萧瑟。 此刻,他看着楼中的雷无桀,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倒是个傻小子。” “不过,也不算太傻。” 能一路闯到这里,至少证明这红衣少年并不是单纯的热血上头,而是真有几分本事。 只是,想见李寒衣? 萧瑟抬头瞥了一眼苍山方向,心中轻笑。 那可不是有几分本事,就能做到的。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 “谁啊,往里挤什么!” “……咦?” 骚动声并不大,却莫名引得不少人回头。 只见风雪中,一道白衣身影正缓步走来。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晃晃悠悠,像是醉了。 腰间挂着一只紫金酒葫芦,手里还拎着一柄看起来极普通的青钢长剑 怎么看都不像来观战的高手,反倒像个误闯雪月城的富家醉鬼。 可偏偏,他这一身白衣纤尘不染。 风雪扑面,却沾不住他半片衣角。 那张脸,更是俊美得有些不像凡人。 剑眉入鬓,眼中似有三分醉意,三分慵懒,余下四分,竟是毫不掩饰的睥睨。 有人下意识让开了路。 也有人皱眉,暗自警惕。 萧瑟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这一眼落下后,他那双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眸子,却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嗯?” 这人…… 有些不对。 不是样貌不对,而是气质不对。 萧瑟见过很多江湖人。 锋锐的,阴沉的,张扬的,嗜杀的,伪装得云淡风轻、实则满腹算计的……他都见过。 可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却像是从云里雾里走出来的。 你说他像个醉鬼,他偏偏每一步都踏得稳如流水; 你说他像个高手,他眼里又半点紧张都无,懒散得像是来逛集市。 最重要的是—— 萧瑟竟有些看不透他。 不是看不透武功深浅,而是……看不透来历。 就在这时,白衣青年已经走到了最前头。 他先是抬头看了看登天阁,又偏头看了一眼场中满脸通红、还在喘气的雷无桀,随后很自然地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 咕咚。 酒液入喉。 酒香四散。 旁边一名观战汉子闻着味道,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好香的酒……” 苏白擦了擦嘴角,随口问道:“这楼,能蹭酒吗?” “……”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蹭……酒? 你大老远跑到雪月城登天阁前,就为了问这个? 一旁一名守阁弟子眉头顿时皱起,上前半步,冷声道:“此处乃雪月城登天阁,不是酒楼,更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若是观战,便退到一旁;若是闹事——” 他话还没说完,苏白便看了他一眼。 “别这么凶。” “我这人胆子小,容易被吓到。” 那守阁弟子脸都黑了。 你这一脸懒洋洋的样子,哪有半点胆子小的意思? 另一边,刚打完一层的雷无桀也注意到了这边动静。 他一边喘气,一边抱着剑走了过来,上下打量苏白。 “喂,你是谁啊?” “也是来闯登天阁的吗?” 苏白转头看他,目光在他那身扎眼红衣上停顿片刻,忽然笑了。 “你就是雷无桀?” 雷无桀一愣:“你认识我?” “现在认识了。” 苏白打量着他,语气闲散:“长得挺喜庆。” 雷无桀:“……” 围观众人:“……” 萧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评价,倒是贴切。 雷无桀却不乐意了,瞪眼道:“什么叫喜庆?我这叫英姿勃发!” 苏白点点头:“行,英姿勃发的喜庆。” “你——” 雷无桀刚想发作,却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眼前这人看着实在古怪,而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危险感。 就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不拔时,好像漫不经心;一旦出鞘,怕是要见血。 想到这里,雷无桀哼了一声,转而问道:“你还没说,你到底是谁呢。” 苏白又灌了一口酒。 “苏白。” “来喝酒,顺便借你们这楼,扬个名。”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 可落在众人耳中,却像平地惊雷。 借雪月城的登天阁,扬自己的名? 狂! 太狂了! 就连那几名守阁弟子,脸色都瞬间沉了下来。 雪月城立城以来,不知多少江湖俊杰来闯过登天阁,可即便再傲,也得守几分规矩。 像这般一上来就说“借你们的楼扬名”的,还是头一个! “放肆!” 先前那名守阁弟子冷喝一声,手中长剑当即出鞘半寸。 “雪月城不是你撒酒疯的地方!” 苏白瞥了一眼那半出鞘的剑,神色不变,反而有些失望。 “就这点脾气,也敢守楼?” 守阁弟子勃然大怒:“你找——” 死字还未出口。 嗡! 空气中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剑鸣。 谁都没看清苏白是怎么动的。 他们只看到他右手似乎抬了抬,腰间酒葫微微一晃, 下一刻,那名守阁弟子手中的长剑便“铛”地一声,重新被震回了鞘中! 不仅如此,那弟子更是连退三步,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守阁弟子也是脸色一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满眼惊骇。 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到有一股极细、极锐的力量,自对方酒葫晃动间迸发而出,精准无比地撞在他剑身之上。 不是暗器。 更像……剑气? 可对方分明没有拔剑! 萧瑟站在柱边,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刚才那一瞬,苏白并未拔剑,只是借着晃动酒葫的动作,将一缕凝练得近乎不可思议的“意”,打了出去。 像剑,又不完全是剑。 像真气,又与寻常真气截然不同。 那种感觉,很奇怪。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心惊。 “这人……” 萧瑟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狐裘边缘轻敲了一下。 “有点麻烦。” 另一边,雷无桀眼睛却亮了。 “你刚刚那招,好厉害!” “你真的是来闯阁的?” 苏白看了他一眼,懒洋洋道:“不然呢?陪你在这儿看雪?” 雷无桀顿时兴奋起来:“那太好了!你要是也闯阁,咱们就能比一比,看看谁闯得更高!” “比?” 苏白忍不住笑了。 他上下打量了雷无桀一眼,摇头道:“你酒量太差,暂时没资格和我比。” 雷无桀一张脸直接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 “闯阁和酒量有什么关系!” 苏白一本正经:“关系大了。” “我若不喝酒,怕你输得太难看。” 雷无桀:“……”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气人的人。 偏偏对方说得理直气壮,神情还极为认真,仿佛真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四周众人也被这几句话说得神色古怪。 有人觉得这白衣醉鬼狂得离谱。 也有人隐隐开始期待。 因为狂不可怕,没本事还狂才可笑。 可若是真有本事…… 那今天这场登天阁前的热闹,怕是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登天阁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钟鸣。 咚! 那是守阁之钟。 意味着,新的闯阁者,即将入场。 所有人下意识望向苏白。 守阁弟子压住心头震动,寒声道:“闯阁需依规而行,你若真想上楼,便——” “规矩?” 苏白抬起头,看着那座高入云中的登天阁,眼中忽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散漫与锋芒。 “我这个人,最讨厌规矩。” 说着,他抬脚,径直向登天阁大门走去。 守阁弟子脸色一变,当即伸手拦截。 “站住!” 苏白脚步未停。 只是经过那弟子身旁时,淡淡说了一句: “别挡路。” 他的声音并不高。 可那守阁弟子在听到这三个字的刹那,竟有种被一柄无形长剑抵住咽喉的错觉,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时,苏白已经越过他,站在了登天阁大门之前。 白衣,长剑,酒葫。 风雪自他身后呼啸而来,将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着高楼,忽然笑了一声。 “这楼,倒是修得不错。” “就是不知道——” “够不够我喝完这一壶。” 话音落下。 苏白一脚,踏入登天阁。 全场死寂。 而下一瞬,所有人的心都狠狠提了起来。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 这个来历不明的白衣醉鬼,恐怕真不是来凑热闹的。 他是来……砸场子的。 第3章 一口酒,一层楼 登天阁内,比外头更静。 高楼之中,光线略显昏暗,唯有四角长灯燃着幽幽火光,将一层大堂映得半明半暗。 苏白踏入其中,脚下木板发出轻微声响。 “来者止步。” 一道低喝,自前方传来。 只见第一层中央,正立着两名持剑弟子,一左一右,气机沉稳,目光锐利。 他们本是负责镇守第一层的守阁者, 原以为今日风头都被那个红衣少年抢了,没想到,转眼之间,竟又来了一位更狂的。 而且,还是个看起来醉醺醺的白衣年轻人。 左侧那名弟子冷声道:“报上姓名来历,按规矩——” “又是规矩。” 苏白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有些无奈。 “你们雪月城的人,话都这么多?” 两名守阁弟子对视一眼,眼神皆是一沉。 “既然不愿说,那便按闯阁之礼来!”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拔剑。 锵! 剑光一起,直逼苏白而来。 虽只是第一层守阁弟子,可雪月城底蕴摆在那里,这两人放到寻常江湖中,也足以称得上一流好手。 两柄长剑一前一后,封得极稳,显然配合多年,绝非乌合之众。 外头观战之人通过阁中镂空窗格看见这一幕,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出手了!” “这白衣醉鬼刚进门就得挨打吧?” “第一层虽不算难,可若轻敌,也得吃亏!” “他不是很狂吗?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阁外议论未歇。 阁内,剑已至身前。 苏白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拔开酒塞,轻轻晃了晃酒葫,像是嫌那两把剑来得太慢。 “算了。” “先热热身吧。” 说完,他仰头饮了一口酒。 咕咚。 酒液入喉。 系统提示声同时响起。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5!】 【当前醉意值:35】 下一瞬,苏白抬手。 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真正出招。 他只是屈指,在酒葫上轻轻一弹。 叮—— 那声音清越如玉珠落盘,在安静的阁楼中尤为刺耳。 而伴随着这一指弹出,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青色气息,骤然自酒葫口荡开,像一圈无形波纹,瞬间扫过整个第一层。 砰!砰! 两名守阁弟子只觉得手腕一麻,长剑竟被那股古怪力量直接荡开,连带着整个人都向两侧踉跄退去! 等他们好不容易站稳,脸色已是一片骇然。 “这是什么?” “没拔剑?!” 阁外瞬间炸开。 “他连剑都没拔?” “刚刚那是酒气?还是剑气?” “开什么玩笑,第一层守阁弟子就这么被震退了?” 萧瑟立在远处,眸光微冷,手指轻轻敲了敲臂弯。 他看出来了。 那不是单纯的酒气,也不是寻常内力外放。 更像是—— 借酒凝意,以意化剑。 这念头一出,连萧瑟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以酒化剑? 这种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雷无桀站在人群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得脸都红了。 “好厉害!” “这家伙,真的有点东西啊!” 阁内。 两名守阁弟子还欲再战,可苏白却已经从他们之间走了过去。 脚步不急不缓。 仿佛刚才震退两人,只是随手拂去了身前两片雪。 “第一层,过了。” “下一层。” 那两名弟子脸色涨红,想拦,却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就在方才那一瞬,他们分明感觉到,对方若想伤人,刚刚那一下荡开的就不是他们的剑,而是他们的喉咙。 第二层。 苏白推门而入。 这里镇守的是三人,一人持刀,两人持剑,阵势比第一层严整得多。 而且,很显然,他们已经听到楼下动静。 为首那人盯着苏白,神情凝重:“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苏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赢了你们,还得先考功名?” “出手吧,省时间。” 那人眼角一跳。 “狂妄!” 三人同时动了。 刀锋横斩,剑光交错,封住前后左右四路退势,出手之果决,远不是第一层可比。 苏白却只是笑了笑。 “这才像点样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意迈出一步。 那一步极怪。 看似踉跄,像喝多了站不稳,可偏偏就那么差之毫厘地从刀剑缝隙间滑了出去。三人联手布下的围势,竟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什么?!” 三名守阁弟子脸色齐变。 踏歌步,醉里行歌。 苏白身形一转,已绕到三人身后。 随后,他依旧没拔剑。 只是将酒葫向后一递。 一道酒线,自葫口洒出,在半空中拉出一弧晶莹轨迹。 而在那酒线飞出的刹那,苏白并指一抹。 嗤! 酒,忽然成了剑。 那一弧酒线在空中骤然凝出淡青锋芒,轻飘飘扫过三人兵器。 铛!铛!铛! 三把刀剑齐齐脱手,钉在地板之上,兀自震颤不休。 三名守阁弟子僵在原地,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苏白已经懒得回头,推开通往第三层的门。 “第二层,也一般。” “你们雪月城若都是这水平,这阁我今天怕是上得有点太快了。” 这话一出,楼外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太狂了! 可偏偏,他狂得有资格! 连过两层,连剑都未出! 这样的实力,别说普通看客,就连一些雪月城本地武者,脸色都慢慢变了。 “这人真是来闯阁的?” “我怎么觉得,他像是在闲庭信步?” “他哪是闯阁,他分明是在……散步!” “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第三层。 第四层。 第五层。 苏白一路向上,几乎没有停顿。 前三层,他连剑都懒得碰。 第四层时,守阁者已经是入了品的好手,出手时带起阵阵劲风, 可苏白只是多喝了一口酒,身法便更快了几分。 白衣在楼中一晃,像月光照过水面,虚虚实实,无迹可寻。 第五层时,对方终于逼得他抬了抬手中青钢剑。 但,也仅仅只是抬了抬。 锵! 剑不曾完全出鞘,只露出半截剑锋。 可就是那半截剑锋映出的寒光,却让第五层守阁者浑身一颤,只觉一股凉意自脚底直窜天灵盖,手中兵器竟生生停在半空,不敢再落。 苏白看了他一眼。 “还打吗?” 那守阁者嘴唇动了动,最终苦笑一声,让开了路。 “不打了。” “阁下,请上。” 于是,阁外那些满心等着看热闹的人,便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白衣身影, 从第一层一路走到第五层,竟没有真正意义上出过一次完整的剑。 轻描淡写。 云淡风轻。 仿佛这天下闻名的登天阁,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座稍微高一点的酒楼。 “这不对劲啊……” 雷无桀抱着剑,喃喃开口。 他刚刚可是在楼里实打实地打过,自然知道守阁之人并不弱。 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苏白现在表现出来的,到底有多离谱。 不是强一点。 是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一旁的萧瑟面色仍然平静,只是眸子比之前更深了几分。 “不是守阁的人太弱。” “是他……太强了。” “而且,他到现在,用的都还不是全力。” 雷无桀猛地转头:“你也看出来了?” 萧瑟没理他,只是继续望着楼中那道白衣身影,心中念头翻转。 雪月城是什么地方? 能在这里连破数层、如此轻松的人,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可江湖上,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一个年轻高手? 更诡异的是,这人的力量路数,他竟从未听闻。 不修传统内力,不走寻常剑道,偏偏强得离谱。 “苏白……” 萧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一次,将它真正记在了心里。 而此刻,阁中苏白已经站在了第六层楼梯口。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更高处,像是终于来了点兴趣。 连过五层,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他掂了掂酒葫,晃了晃,听着里面余下的酒液轻轻撞壁,忽然有点嫌弃地皱了皱眉。 “这新手酒是好酒,可惜只有一壶。” “真不经喝。” 说着,他又仰头灌了一口。 酒香四溢间,系统声音响起。 【叮!宿主醉意值提升!】 【当前醉意值:45】 一股更清晰的锋芒,自苏白眉眼间浮现出来。 他抬手,终于第一次真正握住了腰间剑柄。 青钢剑微微出鞘一寸。 刹那间,一缕森然剑意,沿着楼梯向上蔓延。 登天阁更高层中,数名尚未露面的守阁者,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而阁外,萧瑟原本敲着衣袖的手,也在这一刻停住。 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凝重。 “终于……” “要拔剑了吗?” 登天阁第六层之上,气氛陡然紧绷。 而苏白立在楼梯口,白衣飘摇,手扶剑柄,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前面陪你们玩了几层。” “从这一层开始——” “我可就不困了。” 说罢,他迈步,向更高处走去。 风雪在楼外呼啸,钟声在城中回荡。 所有人都知道。 从这一刻起,今日这场登天阁之变,才算真正开始。 第4章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登天阁外,风雪更急了。 可此刻,阁前围观的众人却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座高楼。 从第一层到第五层,不过片刻工夫,那白衣醉鬼便一路横推而上。 如今,第六层的灯火微微一晃,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守阁高手,要出手了。 “第六层开始,可就不是前面那些普通守阁弟子能比的了。” 有人低声开口,神情凝重。 “没错,登天阁前五层,只能算试手。六层往上,才算真正碰到雪月城的门槛。” “这苏白若还能像刚才那般轻描淡写……那就真吓人了。” 雷无桀抱着剑,站在最前头,眼睛亮得发烫。 他方才闯到这里时,几乎已经用了全力。 可苏白,却像是刚刚热完身。 “这家伙……” 雷无桀咬了咬牙,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更兴奋了。 “真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强!” 一旁,萧瑟没说话。 只是那双一贯懒散的眸子,此刻已半点不见松弛。 他比雷无桀看得更多。 前五层的轻松,不是因为苏白在逞强,而是因为对方的确没把那些守阁之人放在眼里。 而从第六层开始,就不同了。 阁内。 苏白踏上第六层时,便闻到了一股淡淡铁器寒气。 不远处,一名中年男子盘膝坐在正中,膝上横放一柄古朴长剑。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睁眼。 一双眸子,如剑。 “能这么快走到这里,你倒是比我想得更快些。”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苏白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只紫金酒葫上。 “你方才几层,没拔剑。” “现在握住了剑柄,看来,你终于开始认真了。” 苏白闻言笑了笑。 “别误会。” “我只是觉得,六层往上,总不好还用酒壶敲人。” 中年男子眼皮一跳。 这话太气人了。 偏偏苏白说得云淡风轻,像真是在替他着想。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手中长剑缓缓出鞘。 “雪月城,程百川,请阁下赐教。” 他一剑在手,整个人气势顿时一变,原本平平无奇的身形像瞬间拉直了一般,锋芒隐现。 第六层的守阁者,已不是单靠招式取胜。 他们修的,是气。 苏白站在原地,看着对方手中剑,点了点头。 “比下面那些,确实强不少。” “至少,看着像个会用剑的。” 程百川脸色微冷,不再多言,脚下一踏,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疾影扑来! 剑锋破空,带起尖锐风鸣。 这一剑不算花哨,甚至很朴实。 可越是朴实的剑,在苦练数十年后,便越见功力。 苏白眯了眯眼。 嗯,还行。 至少这一剑,已经能逼得他多抬一下手了。 他没有退。 只是拇指在剑格上一推。 锵—— 青钢剑,出鞘三寸。 那一瞬,一抹寒光映得楼中灯火都黯了一下。 程百川心头猛地一跳,还未来得及变招,便见苏白手腕一翻,剑锋微侧,极其随意地往前一递。 铛! 两剑相撞。 程百川脸色骤变。 这一撞,看似轻飘飘,实则像一座山压在了剑身之上。 他手中长剑被震得剧烈颤鸣,整条手臂更是瞬间发麻,虎口几欲裂开。 “怎么会?!” 他心头惊骇,强提一口气,剑锋一转,想借力卸去冲击。 可下一刻,苏白已经到了他身前。 太快了。 快得像醉后一步踩碎月光,眼前只剩一抹白影。 程百川只觉咽喉一凉,一点森寒剑尖,已停在他喉前三寸。 再往前半分,他必死无疑。 楼中,寂静无声。 苏白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醉意。 “第六层,就这?” 程百川喉结滚了滚,额角已渗出细汗。 他败了。 而且,败得太快,太彻底。 自始至终,对方那柄剑,只出了三寸。 外头,众人虽然看不见楼中细节,可透过窗格和气机变化,也能猜出大概。 “结束了?” “这么快?!” “第六层守阁的程百川,可是实打实的高手啊!” 雷无桀更是急得抓耳挠腮。 “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萧瑟眯着眼,缓缓吐出一句话。 “因为,不需要第二剑。” 雷无桀一怔。 “什么意思?” 萧瑟没有解释。 因为他此刻心中也并不平静。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气机碰撞,他看得很清楚。 苏白根本不是险胜,而是从一开始,就高出程百川不止一筹。 第六层里。 苏白已经收剑,重新归鞘。 动作慢悠悠的,好像刚才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让开吧。” 程百川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抱拳,退到一侧。 “阁下,请上第七层。” 苏白点点头,抬脚便走。 只是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 程百川抬头。 苏白背对着他,晃了晃酒葫。 “你剑练得还行,就是杀气重了点,心不够亮。” “守楼久了,人也守死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拾级而上。 程百川站在原地,脸色一阵变幻,许久之后,眼中竟浮现出一丝复杂。 因为对方一句话,竟说中了他这些年剑道停滞的根由。 第七层。 第八层。 这一回,守阁者不再单独出手,而是两人联手。 一个使双剑,一个持重刀。 两股气机一左一右,封住楼中去路。 “苏白。” 那持刀汉子沉声开口,“你一路闯楼,已足够扬名。现在退去,还能给自己留几分余地。” “否则,再往上,可就未必收得住手了。” 苏白闻言,笑了。 “这话说的,像是在救我。” 他拔开酒塞,又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眼中醉意更浓。 【叮!醉意值+5!】 【当前醉意值:50】 一股愈发轻灵的锋芒,自他体内流转开来。 苏白看着眼前二人,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打了这么多层,也该有点新东西了。 总不能一路这么砍上去。 那也太无趣。 于是,他轻轻抬起手中剑。 楼中长灯晃了晃。 那一瞬,苏白眼中的慵懒似乎散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狂。 他望着二人,忽然开口。 “赵客缦胡缨。” 声音不高。 可这五个字落下的刹那,整座第七层,仿佛骤然冷了一下。 持刀汉子和使双剑之人同时变色。 因为他们分明感觉到,空气里的寒意变了。 不是风雪之寒。 而是剑寒。 苏白再往前一步,白衣微动,酒香未散。 “吴钩霜雪明。” 轰! 随着最后五字出口,他手中青钢剑终于完整出鞘。 一道清亮剑鸣,宛若龙吟。 下一瞬,整个楼层中竟隐隐有霜白剑气铺展开来,像雪夜里忽降寒潮,地面、梁柱、灯影,仿佛都被覆上了一层冷霜。 这一剑,不是斩。 是压。 是诗意化作剑势,自上而下,轰然镇落! 两名守阁者大惊失色,同时暴起。 刀光横空,双剑交织,想强行撕开这股恐怖剑势。 可他们的兵器才刚碰到那片霜白剑气,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冰墙。 咔—— 双剑先断。 紧接着,重刀崩开缺口。 两人同时闷哼,踉跄倒退,脚下连退十数步,最终重重撞在楼柱之上,嘴角溢血。 而那道霜白剑势,却在落到他们眉心前三寸时,骤然停住。 不再向前。 分寸拿捏,妙到毫巅。 楼中死寂。 苏白随手一甩剑锋,霜白寒意尽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又灌了口酒,轻轻吐出一口酒气。 “这才像样。” “你们要是再弱点,我都不好意思继续往上走了。” 外头,透过窗格看到那一抹惊人霜白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刚才那是什么?!” “那是剑气?怎么会像雪一样压下来!” “他说了两句什么?赵客……什么缦胡缨?” “吟诗?!” “他一边吟诗,一边出剑?!” 雷无桀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还、还能这样打架?!” 萧瑟的眼神,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原以为,苏白的古怪只在于力量路数不同。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 那不是普通剑法。 更不是单纯武学招式。 那两句诗出口之时,仿佛连剑意都被赋予了魂。 “以诗驭剑……” 萧瑟低声自语,手指缓缓攥紧。 “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登天阁中,苏白已经继续向上。 七层,过。 八层,过。 仍旧是一首《侠客行》的剑意,只是越往上,剑中的霜寒便越重,锋芒便越利。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同样两句诗,落在不同层数的守阁者耳中,却像一重比一重可怕的催命符。 第八层守阁者联手布阵,想以气机拖住他片刻。 可苏白只是饮酒,出剑,霜白一闪。 阵破,人退,兵器尽碎。 第九层守阁者更擅守势,一身横练气功不弱,想硬接苏白剑势。 结果霜寒剑气一压,罡气竟被生生震散,连人带剑一同砸退。 待苏白走到第十层楼梯口时,整座登天阁外,已经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 雪月城,来了个怪物。 而苏白扶着楼梯栏杆,低头看了眼手中青钢剑,似是有些满意。 “勉强还行。” “没丢我这两句诗的脸。” 他说完,便提着剑,继续往上走去。 只留阁外无数道震撼目光,久久无法回神。 而萧瑟盯着那道白衣背影,沉默半晌,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今日之后,雪月城怕是要变天了。” 第5章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兴 登天阁外,天色更暗了些。 风雪未停,城中灯火却一盏盏亮了起来。 原本只是来看雷无桀闯阁热闹的人群,早已越聚越多。 连不少雪月城中的高手,也闻讯赶来,远远望着那座高楼,神色各异。 因为今天的登天阁,已经不只是有人闯楼那么简单了。 那白衣醉鬼,一路杀上十层。 而且,越往上,越轻松。 这种事,放眼雪月城这些年,都不多见。 “第十层了……” 有人喃喃开口,声音都在发紧。 “十层之上,几乎每一层都是一道门槛。那苏白若还能继续往上,今天这事可就真闹大了。” “你们没听刚才那两句诗吗?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他一出诗,整层楼都像被冰封了一样,简直邪门!” “邪门?那叫高明!以诗化剑,闻所未闻!” “此人若真能登顶,怕是连城主们都要被惊动。” 说这话时,那人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偏偏,没人反驳。 因为苏白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这根本是妖孽。 雷无桀站在楼下,越听越热血。 他一直觉得自己天赋不差,闯荡江湖,也有几分少年意气。 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太帅了……” 雷无桀握着剑,眼睛发亮。 “这才是我想成为的高手!” 萧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先把你那点酒量练出来再说吧。” 雷无桀一噎。 显然,他还记得苏白那句“你酒量太差”。 一想到这儿,雷无桀就有点气,但更多的,还是服。 他虽然憨,却不傻。 能让他服的人,少。 能让他心服口服的人,更少。 而楼里那个白衣家伙,显然算一个。 此刻,登天阁第十层。 苏白刚踏上来,便听见一阵沉稳脚步声。 不同于前几层守阁者的杀气与戒备,第十层中,竟站着四个人。 两老,两中,一少。 四人兵器各异,却隐隐成阵。 显然,他们已经知道,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不是靠车轮战能轻易耗下来的。 “雪月城第十层守阁,恭候阁下。” 为首老者沉声开口。 “阁下能至此处,已经证明了自己。若愿止步,雪月城依旧敬你是客。” 苏白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敬我是客?” “那倒简单,先给我拿几坛好酒来。” 四人脸色同时一黑。 苏白晃了晃手中酒葫,神情嫌弃。 “这点酒,快见底了。” “你们雪月城号称天下第一城,不会连点像样的酒都没有吧?” 那年轻守阁弟子忍不住冷声道:“你是来闯阁的,还是来讨酒的?” 苏白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 “当然是来讨酒的。” “闯阁,只是顺手。” 这话一出,第十层里气氛顿时一僵。 太气人了。 可偏偏,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从第一层到第十层,对方确实像是在顺手。 那老者深吸口气,不再废话。 “既如此,请赐教!” 轰! 四人同时出手! 刹那间,刀、剑、掌、指四道攻势一同压来,气机纵横,封住四方。 整个第十层的灯火都被吹得明灭不定,地板咔咔作响,似是承受不住这股压力。 苏白立在原地,白衣轻扬。 面对这等联手杀势,他竟还偏头闻了闻酒葫里的香气,像是在确认剩下的酒还够不够喝。 下一瞬,他抬头,笑了。 “行吧。” “拿不出酒,那就拿你们练练身法。” 说着,他一步踏出。 那一步落下,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变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霜雪般的压迫。 而是一种快。 极致的快。 轻得像风,飘得像云,又快得像夜空划过的流星。 四大守阁者的攻击同时临身。 可苏白的身影,只是轻轻一晃,便从四道攻势的缝隙间穿了过去。 那种感觉太诡异了。 明明他脚步看着散漫,甚至还有些醉后的踉跄,可偏偏每一步,都刚好踩在众人视线错开的死角。 一瞬之间,楼中仿佛多出了好几个苏白。 白影交错,虚实难辨。 “在哪?!” 那年轻守阁弟子心头一惊,猛然回身。 身后,无人。 左边,无人。 下一瞬,一道带着酒香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在这儿。” 年轻弟子头皮炸开,猛地一剑横斩! 可剑刚挥出,便斩了个空。 而他手中剑锋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滴酒。 “太慢。” 苏白的声音又从另一侧传来。 他立在窗边,白衣迎风,手中剑未出,眼中却已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清狂。 紧接着,他轻声开口。 “银鞍照白马。” 一步踏出。 身形如电。 “飒沓如流星。” 轰!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第十层仿佛被一道流光贯穿! 那不是单纯的快剑。 而是诗意催发下的身法与剑意合一。 只一瞬,四名守阁者便觉眼前白光连闪,像有数十道剑影自四面八方掠过,快得根本来不及分辨真假。 铛铛铛铛! 四声脆响,几乎同时炸开。 四人手中兵器,齐齐被点中要害,震得脱手飞出! 紧接着,一股柔中带刚的力道撞在他们胸前,将四人同时震退。 四人连退数步,脸色发白,满眼震惊。 败了。 而且,是在联手之下,被人用速度生生戏耍到败。 第十层外头,众人虽看不清楼中全部细节,却能清楚看见那一闪而过的白影,以及四件兵器破窗飞出的画面。 “我的天!” “兵器全飞出来了?!” “这得快成什么样?!” “刚才那两句又是什么?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这诗,怎么听着比剑还快!” 雷无桀看得浑身发麻。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原来剑还能这么使?!” 萧瑟眸光沉沉,低声道:“不止是剑。” “他的步法,也变了。” “刚才那两句诗,不只是剑招,更像是在……借诗意加持自身。” 说到这里,萧瑟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偏偏,事实就摆在眼前。 苏白的每一招,都带着一种近乎“言出法随”的味道。 像是诗句一出,天地便要顺着他的意走。 “以诗立意,以意驭剑,以剑化势……” 萧瑟轻轻吐出一口气。 “麻烦大了。” 他不是怕苏白在雪月城闹事。 而是这种人,若真入了江湖,怕是要搅得天下风云都乱起来。 楼中。 苏白懒洋洋地将剑重新按回腰间,走到那四人面前,弯腰捡起一柄掉落在地的长剑,看了一眼,又嫌弃地放了回去。 “不顺手。” 说罢,他又摇了摇酒葫。 里面酒液已经不多了。 苏白眉头一皱,终于有点不高兴了。 “这才打到第十层,酒就快没了。” “你们雪月城这待客之道,不太行啊。” 四名守阁者听得脸皮直抽。 你这是闯楼,不是做客! 可这话,他们终究没说出口。 因为输了就是输了。 再多废话,只会更丢人。 为首老者沉默片刻,抱拳让路。 “阁下,请上第十一层。” 苏白点点头,正准备继续走,却忽然脚步一顿。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头,看向楼下某个方向。 目光穿过重重楼层,落到阁外人群里的那道狐裘身影上。 萧瑟心中猛地一跳。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竟有种自己被完全看透的感觉。 明明隔着那么远,明明苏白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可那一眼,却像看到了他身上的秘密、伤势,乃至那层深埋于废人外表之下的真实身份。 苏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随后,收回目光,继续往上。 萧瑟立在原地,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 “怎么了?” 雷无桀见他神色不对,忍不住问了一句。 萧瑟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刚才……在看我。” 雷无桀眨了眨眼。 “看你怎么了?” 萧瑟没有回答。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眼,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他很清楚。 那白衣醉鬼,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登天阁中,苏白一路再上。 第十一层。 第十二层。 这一回,他甚至连剑都少用了。 身法一开,白影如流星掠空,守阁者往往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兵器便已脱手,人也败下阵来。 而每破一层,苏白便会念上一句。 “银鞍照白马——” 身影一闪而过。 “飒沓如流星——” 人已到了楼上。 诗声,剑影,白衣,酒香。 这一切叠在一起,竟让人有种错觉。 仿佛此刻闯楼的不是人,而是一位醉卧红尘的谪仙。 待他站上第十二层尽头时,整座雪月城,已彻底安静下来。 而更高处,登天阁十三层上方。 一道比此前任何一层都更沉、更重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 苏白抬头看了一眼,眼中终于多出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哦?” “总算来了个像样的。” 第6章 这酒不行,淡出鸟了 第十三层之下,整座登天阁都安静得有些诡异。 前十二层,尽破。 而且破得太快,太轻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闯阁了,这是在雪月城脸上,一层接一层地写字—— 写的还是“不过如此”。 阁外围观的江湖人,从最初的看热闹,到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第十三层开始,不一样了。 再往上,已真正触及雪月城高层的视线。 “第十三层……”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再往上,可就不是普通守阁了。” “我听说,第十三层往上,随时可能惊动唐莲、大师兄那样的人物,甚至连枪仙都可能会看过来。” “那苏白一路打到现在,总不能还这么轻松吧?” 话虽这么说,可说话之人自己都没底气。 毕竟,前面每一层,他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结果呢? 结果那白衣醉鬼一路喝酒、吟诗、踏楼,像赏景一样,把整座登天阁走了个遍。 雷无桀站在最前头,握剑的手心都出汗了。 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痛快的闯阁。 “十三层以后,肯定更厉害了!” “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一口气冲上去……” 萧瑟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忘了。” “他到现在,连汗都没出过。” 雷无桀一愣,随即倒抽一口凉气。 是啊。 打到现在,别说气喘,苏白甚至连头发丝都没乱。 反观他自己,之前闯到几层就差点累成狗。 人比人,气死人。 而此刻,第十三层中。 苏白并未立刻上楼。 他站在楼梯口,先晃了晃酒葫,听着里面那点可怜的酒液撞壁声,眉头微微皱起。 “快没了。” “啧。” 他拔开塞子,仰头又喝了一口。 酒液滚入喉中,辛辣与醇香一齐散开。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5!】 【当前醉意值:55】 体内那缕青莲剑意也随之更清晰了一些。 但苏白还是不太满意。 他咂了咂嘴,神情嫌弃到了极点。 “这酒不行。” “淡出鸟了。” 他这话说得不大,却正好被第十三层里的人听了个清楚。 一声轻笑,忽然从前方传来。 “闯我雪月城的登天阁,嫌我雪月城的酒淡?” “有趣。” 苏白抬眼看去。 只见第十三层正中,正站着一名紫衣青年。 青年面容俊朗,神情散漫中透着几分慵懒,手中还提着一只酒壶。 他不似前面守阁之人那般剑拔弩张,反而更像是特意等在这里,看一场热闹。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还站着数名气息沉稳的守阁高手。 显然,这青年,才是主事之人。 “你是?” 苏白问了一句。 青年笑了笑,拱手道:“雪月城大弟子,唐莲。” “哦。” 苏白点了点头,神色并无多少意外。 原著里这位大师兄,他自然知道。 雪月城年轻一代的门面,暗器与轻功都颇为出众,算是个能文能武、还算靠谱的人物。 唐莲见苏白听了自己的名字,竟只是“哦”了一声,不由失笑。 “看来阁下,是当真不把雪月城放在眼里。” 苏白摇头。 “你误会了。” “我挺看得起雪月城的。” “就是你们这酒,确实差点意思。” 唐莲:“……” 饶是他素来脾气不错,这会儿也有点绷不住了。 “阁下若是来讨酒,雪月城自然不缺酒。” “可你一路闯阁至此,总得先给我雪月城一个交代。” 苏白挑了挑眉。 “交代?” “我不是早说了吗,来喝酒,顺便扬个名。” 唐莲盯着他,缓缓开口:“所以,你是专门来砸场子的?” 苏白认真想了想。 “倒也不能这么说。” “主要是你们这场子,砸起来不费劲。” 楼中空气一静。 唐莲沉默了足足三息,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很好。 这人是真欠揍。 不过,越是如此,唐莲心里反倒越发谨慎。 因为他看得出,苏白的狂,不是无知,不是硬撑,而是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从容。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镇压一切的底气。 而前面十二层的结果,已经证明了—— 他不是疯子。 那就只剩后一种可能。 想到这里,唐莲收敛笑意,目光也沉了下来。 “那便让我看看,阁下的名,有多重。” 话音落下。 唐莲手中酒壶忽然一转,数点寒芒便自袖中迸射而出! 不是普通暗器。 而是雪月城一脉的精妙手法,将暗器、手法、气机融为一体,诡秘难测。 那几点寒芒在半空中划出不同弧线,封喉、锁腕、断退路,一出手便极见功底。 苏白却连躲都懒得躲。 他只是看着那几道寒芒,摇了摇头。 “你这手法挺巧。” “可惜,太花了。” 说着,他随手把酒葫往前一送。 酒香荡开。 那几枚疾射而来的寒芒,竟像是撞进了一层无形酒幕中,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唐莲瞳孔骤缩。 这是什么手段?! 下一刻,苏白屈指一弹。 叮叮叮叮! 几枚暗器在空中齐齐变向,竟原路折返,朝唐莲自己飞了过去! 唐莲脸色一变,脚下一踏,身形后撤,同时双手连挥,将那些暗器尽数打落。 可他刚稳住身形,前方那道白衣,已经不见了。 “在找我?” 一道带着酒气的声音,自他身侧传来。 唐莲猛地扭头。 只见苏白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右侧三步之外,正懒洋洋地看着他。 快! 太快了! 快得唐莲这等轻功高手,都有些头皮发麻。 他不再保留,袖袍一振,十余枚暗器如暴雨一般倾泻而出,封锁四面。 “倒是有点意思。” 苏白终于笑了。 “比前面那些木头强多了。” 他脚步一晃,身形再度化作白影,在暗器雨中穿行。 酒气微醺,白衣踏楼。 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预判之外。 每一步都快到不可思议。 唐莲越打越心惊。 他最擅的,便是节奏和控制。 可眼前这个苏白,根本不给他控的机会。 你布一层网,他就从网眼里穿过去;你洒一场雨,他就踩着雨线走过去。 仿佛世上所有机关算尽、所有精妙手法,在这人面前,都会天然慢上一拍。 “唐莲,接剑。” 苏白忽然开口。 唐莲心头一震。 下一刻,一抹青光已经到了眼前! 不是杀招。 更像是提醒。 可这一剑虽无杀意,角度却刁钻得令人头皮发麻。 唐莲只能抬手去接,手腕一翻,袖中钢针激射而出,试图逼退对方。 结果青光一旋,已从他臂弯间绕过,轻轻点在他肩头。 啪。 力道不重。 却足够让唐莲整个人一僵。 因为他很清楚,若刚才苏白愿意,那一剑点的,就不是肩头,而是喉咙。 “我输了。” 唐莲缓缓放下手,苦笑一声。 打到这个份上,再继续纠缠,只会更丢脸。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 苏白收剑,满意地点了点头。 “识趣。” 唐莲无奈。 “阁下这般人物,江湖上不该无名才对。” “你究竟是谁?” 苏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苏白。” “苏是苏白的苏,白是青莲映月的白。” 这回答,跟没回答差不多。 唐莲嘴角一抽,也懒得追问了。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人若不想说,问也没用。 于是他看了一眼苏白手中的酒葫,想了想,忽然将自己那只酒壶递了过去。 “方才听你嫌酒淡。” “这是我珍藏的一壶烧春,不算绝品,但总比你手里那点剩酒强些。” 苏白眼睛一亮。 “你这人不错。” 他接过酒壶,拔塞一闻,香气确实比先前浓了几分。 于是他仰头便喝。 咕咚。 一大口下去,苏白眯起眼,细细品了两秒。 然后,脸上的表情迅速归于平淡。 “还行。” “比前面的水强一点。” 唐莲额角青筋跳了跳。 “你嘴是真挑。” 苏白随口道:“没办法,喝过好酒,再喝这些,总觉得像掺了水。” 说完,他把酒壶抛回去。 唐莲接住,哭笑不得。 他这壶烧春,平日里旁人想喝一口都难,到了苏白嘴里,竟就落了个“还行”。 这人,当真是个怪胎。 楼外,众人虽然听不清全部对话,却看得见第十三层中两人交手的动静。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唐莲出手,至少能逼得苏白真正费一番力气。 结果没过多久,第十三层中的气机便重新平稳下来。 一切,结束得太快。 “唐莲……也输了?” “不会吧?那可是雪月城大弟子!” “这苏白到底什么来头?!” 萧瑟望着高层窗格中一闪而过的白衣,眸光更深。 连唐莲都拦不住他。 那接下来,能拦住这人的,恐怕只有真正站在雪月城顶端的那几位了。 而在第十三层里,唐莲已经让开道路。 “再往上,可就不是我能拦的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认真了不少。 “苏白,你若真要继续往上,最好先做好准备。” “因为下一层开始,遇见的,可能就不只是守阁人了。” 苏白闻言,反倒笑了。 “我巴不得别再来这些守楼的木头。” “最好来个会喝酒、会打架的。” 说罢,他抬脚便往楼上走。 只是刚踏上楼梯,他又停住,偏头看向唐莲。 “对了。” 唐莲一怔:“什么?” 苏白晃了晃酒葫,神情依旧嫌弃。 “你们雪月城若真有好酒,记得给我留着。” “我打完上面那些,再回来喝。” 说完,他白衣一振,继续向上。 唐莲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久久无言。 片刻后,他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这家伙……” “还真把雪月城,当自己家后院了。” 与此同时,登天阁更高处。 一道沉寂已久的可怕气息,终于彻底苏醒。 隐约之间,仿佛有雷鸣在高层滚动。 苏白脚步微顿,抬头望去。 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期待。 “这股气息……” “总算来了个够味的。” 第7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登天阁第十四层。 苏白刚踏上来,便感觉空气都重了几分。 不是因为楼高风大,而是因为这一层中,站着的人,与前面那些守阁者已不在一个层次。 一共三人。 一人负剑,一人持枪,一人赤手。 三人分立三角,气机彼此相连,像三块沉石压在楼中,连灯火都显得暗了一层。 苏白看了他们一眼,笑了。 “终于有点像样的了。” 中间那名持枪汉子神色冷峻,缓缓开口:“雪月城第十四层守阁。” “阁下一路上楼,已惊动城中诸位前辈。” “到这里,已经够了。” 苏白晃了晃酒葫,听着里面不多的酒液声,随口道:“不够。” “我这酒都还没喝尽兴。” 那负剑之人冷笑一声:“你真当这登天阁,是你家酒楼不成?” 苏白认真地想了想。 “暂时还不是。” “不过等我打上去,说不定就是了。” 三人脸色同时一沉。 狂! 可偏偏,没人敢再把这份狂妄当笑话。 因为苏白是一路踩着前面十二层、十三层的大师兄唐莲走上来的。 就在这时,楼下远远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是唐莲。 他并未再上前,只站在楼梯口,沉声道:“小心些。” “此三人联手,可战自在地境巅峰。” 苏白闻言,略有些意外地看了唐莲一眼。 “你这人不错。” “打输了还提醒我。” 唐莲嘴角微抽。 “我只是不想雪月城的楼,被你拆得太快。” 苏白笑了一声,不再废话。 而第十四层中的三人,此时也彻底凝神。 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人最大的可怕之处,不只是剑法诡异、身法离谱,而是他从头到尾都太轻松了。 轻松得让人看不见底。 “出手!” 持枪汉子猛地低喝。 轰! 三人同时动了! 枪出如龙,剑走偏锋,赤手那人更是一步踏碎脚下木板,五指成爪,直取苏白肩头。 一时间,三道攻势几乎封死了整座楼层的前后左右。 这一瞬,别说人,就是一片雪花落进来,都要被绞得粉碎。 楼外,众人虽看不见全部细节,却能清晰感受到第十四层忽然爆开的气机。 “打起来了!” “这一层不一样了!” “好重的压迫感……” 雷无桀踮着脚,急得不行。 “到底怎么样了?” 萧瑟望着高层窗格,缓缓道:“这一层,苏白该认真一点了。” 雷无桀下意识问:“为什么?” 萧瑟瞥了他一眼。 “因为那三人,不是靠前面那种随手弹开的货色。” “联手之下,已经摸到真正高手的边了。” 说到这里,萧瑟顿了顿,眼神却越发凝重。 不过—— 也只是“该认真一点”。 因为在他看来,那白衣醉鬼,依旧不像会输的样子。 第十四层中。 面对三人合击,苏白终于没有再用踏歌步硬穿。 他站在原地,抬手拔开酒塞。 咕咚。 又是一口酒下肚。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10!】 【当前醉意值:65】 刹那间,苏白眼中的醉意更浓了。 可那浓,不是混沌,而是通透。 像月下江河,越醉,越亮。 眼看枪尖已至眼前,苏白忽然抬眸,轻声开口: “十步杀一人。” 锵! 青钢剑出鞘。 这一剑,与前面所有剑都不同。 没有霜白铺天,没有流光漫楼。 只有快。 极致的快。 快到第十四层中的三人,连眼神都来不及变。 持枪汉子只觉眼前白影一闪,自己蓄势已久的枪势竟被从最脆弱的一点生生刺穿,整条枪杆剧震,虎口瞬间炸裂。 他还没来得及后撤,胸前衣襟便已被那一缕森寒剑气点破! 嗤! 衣裂,不伤身。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胆寒。 因为这意味着,对方若再往前半寸,他的心口就已经被洞穿了。 “什么?!” 持枪汉子瞳孔猛缩,心神剧震。 而与此同时,另外两人的攻势也已临身。 负剑之人的剑走偏锋,直取苏白肋下,赤手那人五指如钩,锁向苏白肩颈,狠辣果决,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苏白却像早已料到。 他脚步一错,白衣轻旋,整个人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自两道杀招的夹缝中滑了出去。 那不是退。 更像是在刀光剑影里,闲闲散散地转了个身。 紧接着,他剑锋微抬,吐出下一句。 “千里不留行。” 轰! 这一句落下,整座第十四层的气机瞬间一变! 若说上一句“十步杀一人”是极致的点杀,那么这一句“千里不留行”,便是将那一剑的锋芒推到了极致。 不留余地。 不留余生。 不留退路。 那负剑之人只觉喉间一凉,甚至没看清苏白是何时到自己面前的,长剑便已被一股恐怖巨力震得高高扬起,门户大开。 下一瞬,一点剑尖已停在他眉心前。 赤手那人怒喝一声,强行变招,自侧面扑杀而来,拳风震得楼中长灯乱晃。 可苏白头都没回。 他只是反手一剑。 铛! 这一剑精准无比地点在对方拳锋最强处,竟硬生生将那人震得手骨发麻,整条手臂都失去知觉,踉跄着撞向楼柱。 砰! 楼柱一震,木屑簌簌而落。 三人,一招皆败。 楼中霎时死寂。 唐莲站在楼梯口,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他知道苏白很强。 可他没想到,会强到这个地步。 第十四层这三人,联手之下,哪怕是寻常自在地境巅峰的高手,也绝不敢说能赢得如此轻松。 可苏白呢? 一口酒,两句诗,一柄剑。 仅此而已。 便摧枯拉朽地碾了过去。 苏白收剑归鞘,懒洋洋地看了三人一眼。 “不错。” “至少比前面耐打一点。” 那三人闻言,脸色都青了。 这叫夸人? 持枪汉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裂开的衣襟,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抱拳退开。 “阁下,请上。” 苏白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唐莲。 “你们雪月城的人,打架都不错,就是废话有点多。” 唐莲:“……” 苏白晃了晃酒葫,轻轻一叹。 “也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会送酒的。” 说完,他便提剑继续向上。 而楼外,虽然众人看不清每一个细节,可第十四层中那瞬间爆开的锋锐剑意,以及随之而来的急速平静,已足够说明一切。 “又……又结束了?” “这也太快了吧!” “刚才那两句是什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好重的杀气……我隔这么远都觉得头皮发麻!” 雷无桀听得热血翻涌,恨不得现在就冲进楼里再闯一遍。 “太厉害了!” “这才叫剑客!这才叫高手!” 萧瑟却并未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高层窗格,神色一点点变得幽深。 刚才那两句诗,他听得很清楚。 若说前面的“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是以势压人,“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是以身法制敌。 那么刚才这一式,便是真正的杀招。 纯粹,凌厉,一击必杀。 这已不是寻常剑术所能解释。 而是一种近乎道的东西。 “以诗入剑,以剑成意。” 萧瑟低声喃喃。 “此人若再往前一步,只怕连逍遥天境都会为之侧目。” 雷无桀没听清,连忙问道:“你说什么?” 萧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说,你若真想学他,先把命练硬一点。” 雷无桀顿时不服:“我命很硬的!” 萧瑟懒得理他。 可他心里很清楚。 事情,已经超出“闯阁”二字本身了。 雪月城,恐怕真要被这白衣醉鬼搅出一场大风波。 苏白一路踏上第十五层。 刚上楼,他便停住了脚步。 这一层,与下面所有层都不同。 没有守阁者列阵,没有兵器森寒,也没有那种针锋相对的紧绷气氛。 有的,只是一股极沉、极压抑的气息。 像暴雨将至。 像雷霆藏在乌云之后,尚未落下,却已压得人胸口发闷。 苏白眯起眼,望向前方。 楼层尽头,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 那人身形高大,紫袍猎猎,一头长发随意披散。 最醒目的,是他空荡荡的一只袖子——右臂已断,只余左手负于身后。 可即便如此,站在那里的他,仍像一座山。 一座曾经高入云端,如今却带着裂痕的山。 “你就是那个一路打上来的小子?” 声音不高,却带着隐隐雷鸣之意,在楼层中回荡。 苏白站在原地,闻着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眼中终于露出了几分真正的兴味。 “总算见到个像样的了。” 那断臂之人缓缓转身。 一双眼,极亮。 亮得像雷光。 “狂妄。” 他看着苏白,目光如电,似要将他从内到外看透。 “我听说,你一路喝酒,吟诗,破楼如散步。” “现在到了我这儿,还觉得自己能继续散步?” 苏白打量着他,没急着接话。 因为他已经认出来了。 雷云鹤。 曾经名动江湖的雷门高手,后来断臂败退,心气尽失,于雪月城登天阁中沉寂多年。 也是原著里,一个极有分量的角色。 只是此刻的雷云鹤,远没有后来的通透。 他身上有怒。 有恨。 有不甘。 也有一种藏得极深、几乎快要腐烂的……颓。 苏白看了他片刻,忽然摇了摇头。 “你不是不能打。” “你是已经不敢打了。” 一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雷云鹤最深的伤口。 整个第十五层,骤然一静。 楼外,无人听见这一句。 可楼内,雷云鹤的脸色却在瞬间沉到了极点。 轰! 空气中隐有雷音炸开。 他周身气机猛然沸腾,窗外风雪都被激得倒卷回去。 “你,也配评我?!” 雷云鹤眼中怒意翻涌,那股压抑多年的锋芒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露了出来。 苏白却只是看着他,语气平淡。 “断了一条胳膊,不算什么。” “丢了那口敢向天争的气,才是真废了。” “你这些年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养伤,也不是为了悟道。” “你是在躲。” “躲你败过的那个人,躲你失去的那只手,躲你自己。” 每一句话落下,雷云鹤的脸色便更难看一分。 到最后,他左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怒。 也是被戳穿后的难堪。 “闭嘴!” 雷云鹤一声暴喝,整座楼层竟真的响起了滚滚雷音! 他一步踏出,紫袍鼓荡,残缺之身却爆发出极其骇人的威压。 楼外。 原本安静的登天阁,忽然有雷鸣声隐隐传出。 所有人都是一惊。 “雷声?!” “登天阁里怎么会有雷声!” “难道……是那位!” 萧瑟脸色微变,终于彻底站直了身子。 “雷云鹤。” 雷无桀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 “什么?!是那位雷门前辈?!” 萧瑟神色凝重,缓缓点头。 “能在第十五层有这等气势的人,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 雷无桀顿时又紧张又激动。 那可是雷云鹤! 即便断了一臂,也绝不是什么寻常高手能比。 苏白这次,怕是真的碰到硬茬了。 可下一刻,萧瑟却又缓缓皱起了眉。 因为他在那滚滚雷鸣中,竟听出了一丝不对。 那雷声里,有怒。 却也有乱。 “奇怪……” 萧瑟低声道。 “雷云鹤的气机,怎么像是被什么话刺激到了?” 而此刻,第十五层中。 雷云鹤已然抬手。 独臂抬天,雷意自生。 空气中,竟真有细碎电芒游走,发出噼啪轻响。 “既然你这么会说——”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剑,有没有你的嘴硬!”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整个人如雷霆骤起,瞬间扑至苏白身前! 这一击,没有半分留手。 也没有试探。 是怒极之下的真杀招! 可苏白站在原地,却反而笑了。 很好。 终于,不再是守楼的木头了。 这是个真正有资格让他出剑的人。 他抬手,按住剑柄。 眼中醉意与锋芒同时亮起。 “这才有意思。” 下一瞬,第十五层中雷光暴起,剑鸣乍响! 而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第8章 萧瑟的第一眼忌惮 雷声炸开时,整座雪月城都被惊动了。 登天阁前,无数目光齐齐抬起,看向第十五层那扇被风雪映得明灭不定的高窗。 窗后,雷光时隐时现。 仿佛真有一片雷云,被困在高楼之中。 “真是雷云鹤前辈!” “那白衣人居然打到十五层,把雷前辈都逼出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好戏?那是要出大事了!雷前辈虽然断了一臂,可那也是成名多年的大高手!” 一时间,阁外人声鼎沸。 人人都知道,苏白先前破楼虽猛,却始终像在戏耍寻常守阁者。 可雷云鹤不同。 这是实打实站在雪月城高层视野里的强者。 哪怕他如今境界跌落,心境有缺,也绝不是前面那些人能比。 雷无桀死死盯着楼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萧瑟,你说……他还能赢吗?”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层隐现雷光的高楼,眸色比风雪还沉。 能不能赢? 在今日之前,若有人问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能否连破登天阁十五层、还能与雷云鹤正面交手,他只会觉得荒唐。 可现在,他却沉默了。 因为从第一眼见到苏白开始,他就始终有一种感觉。 这人,深不见底。 片刻后,萧瑟缓缓开口:“能。” 雷无桀一怔:“你这么看好他?” 萧瑟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是我看好他。” “是我到现在,仍没看见他的极限。” 这句话落下,雷无桀都呆了一下。 连雷云鹤出手,都还逼不出苏白的极限? 这也太夸张了。 可萧瑟心里明白,自己并非信口开河。 因为他方才分明从第十五层中感受到,那雷声虽烈,却并未真正压过那道青莲般的锋芒。 反而像是在……被引着走。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怪物……” 萧瑟低声喃喃。 而就在这时,第十五层中的气机骤然一变。 原本暴烈翻腾的雷意,忽然被一道极快的锋芒撕开! 嗤—— 那感觉就像密云之中,突然掠过一道寒星。 短暂,却足够惊人。 萧瑟瞳孔微微一缩。 来了。 苏白真正的剑。 第十五层中。 雷云鹤一掌拍落,雷意翻腾,木板层层震裂,整层楼都像在轻轻发颤。 可掌落之处,空无一人。 苏白已在三步之外。 白衣,酒葫,青钢剑。 人仍是那个人,神情也仍旧带着几分醉意。 可此刻,他站在雷光中,却像一朵不染尘埃的青莲。 任你雷霆万钧,我自风流不动。 雷云鹤目光一沉。 好快的身法。 可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那种从容。 寻常年轻人,别说与他交手,便是面对他此刻爆开的雷意,怕都要先怯三分。 可苏白没有。 不仅没有,他甚至像是在欣赏。 这种感觉,让雷云鹤极不舒服。 “只会躲?” 他冷冷开口。 苏白闻言,仰头喝了口酒。 “我若不让你把气撒出来,你待会儿输得更难看。” 雷云鹤眼神一冷,怒意更炽。 “狂徒!” 轰! 他再次出手,独臂一挥,雷意更盛,掌风中竟隐隐带起电弧,直逼苏白面门。 苏白这一次,没有再躲。 他只是抬起剑。 剑尖一点。 嗡! 一缕清亮剑鸣,自雷声中突兀响起。 下一瞬,雷云鹤那足以崩碎铁石的一掌,竟被那一点剑尖,生生顶在了半空! 掌与剑相抵。 气机轰然炸开。 整层楼的窗纸瞬间碎裂,风雪倒灌而入。 唐莲站在楼梯口,几乎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满是惊色。 他原本以为,面对雷云鹤,苏白至少也会真正慎重一些。 可此刻看去,对方依旧轻松。 甚至,还有心情说话。 “雷是好雷。” “可惜,人废了些。” 雷云鹤胸中怒火几乎炸开,独臂之上青筋暴起,强行压剑而下。 可剑尖之上那一点青锋,却纹丝不动。 像江心之石,任浪来拍。 “闭嘴!” 苏白摇头。 “你看,又急了。” “看来我说得没错。” 说话间,他手腕忽然一转。 铛! 一声清响。 雷云鹤掌势竟被那一剑带偏了半寸,就是这半寸之差,整道雷意顿时散了三成。 苏白一步踏前,肩膀轻轻一撞。 砰! 雷云鹤竟被这看似随意的一撞,硬生生震退两步! 他站稳之后,脸色已变。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白衣年轻人,根本不是靠诡异手段取巧。 而是在正面交锋中,实打实地压住了他。 这怎么可能?! 苏白看着他,淡淡开口: “你败过,所以不敢再败。” “你断过臂,所以总惦记那条手。” “你怕重回巅峰时再跌下来,所以宁愿就这样停在这里,守着一座楼,自欺欺人。” “雷云鹤。” “你不配用雷。” 最后一句落下,雷云鹤眼中血丝都浮了出来。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你找死!” 轰隆! 这一刻,他体内沉寂多年的雷门气机几乎被尽数逼出,整层楼都充斥着危险气息。 楼外,众人只觉得头顶风雪都被雷声搅乱了。 雷无桀浑身一震,喃喃道:“好强……” 他是雷门弟子,对雷意最为敏感。 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此刻的雷云鹤到底有多恐怖。 萧瑟却忽然皱眉。 不对。 如果只是强,雷云鹤早该稳稳压住整座楼层才是。 可现在,那雷意虽盛,却极乱。 就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最深处,爆是爆了,却并不纯粹。 “苏白故意的……” 萧瑟低声道。 雷无桀转头:“什么故意的?” 萧瑟死死盯着高楼,眼神一点点变得凝重。 “他是在故意激怒雷云鹤。” “而且,不只是为了赢。” “他像是……想把雷云鹤那口憋了很多年的气,彻底打出来。” 雷无桀听得一脸茫然。 “打出来?为什么?” 萧瑟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雷云鹤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断臂。” “而在心。” 说到这里,他心头忽然一震。 因为他竟从苏白身上,隐约看见了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这个人,不只是会打。 他还会看。 会看人,会看心,会看透一个武者真正的症结。 这种人,若只是个单纯剑客,已经足够可怕。 可若他还生着一双能洞悉人心的眼—— 那就更麻烦了。 萧瑟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自己那点掩藏得极深的身份、伤势、筹谋…… 真能瞒过他吗? 一想到苏白在第十层时,那隔着重重楼层投来的一眼,萧瑟心底第一次生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忌惮。 不是敌意。 而是忌惮。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完全看不透这个人。 而越是这样的人,就越危险。 楼中,战斗已至更烈。 雷云鹤怒极出手,雷意如潮,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像要将多年积压的所有不甘全都轰出来。 苏白却始终不疾不徐。 或出剑,或侧身,或饮酒。 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 每一剑都点得恰到分毫。 那感觉,简直像是在喂招。 唐莲越看越心惊。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发现—— 雷云鹤的眼神,变了。 从最开始纯粹的暴怒,到现在,怒意之中,竟开始多出一丝久违的……亮。 那不是疯狂。 而是锋芒。 一个武者,真正活过来的锋芒。 唐莲呼吸一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苏白真不是单纯来砸场子的? 他是在—— 帮雷云鹤? 就在这时,楼中苏白忽然退后一步,抬头看着雷云鹤,眼中醉意渐浓。 “差不多了。” 雷云鹤呼吸粗重,左手微颤,却死死盯着苏白。 “差不多什么?” 苏白笑了笑,剑尖轻抬。 “差不多,该让你看看——” “你这些年,到底丢了什么。” 话音落下,整座第十五层的气机陡然一凝。 而楼外,萧瑟心头也是猛地一跳。 第9章 第十五层,天雷欲落 风雪夜里,登天阁第十五层像变成了一方独立天地。 外有寒雪,内有雷鸣。 而在那滚滚雷光之间,一袭白衣,立如青莲。 苏白手握青钢剑,缓缓抬眸。 雷云鹤站在他对面,胸膛起伏,左手之上仍有残余雷意跳跃,眼神却已不再像最开始那般混乱暴怒。 因为打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在压着他打。 而且,是游刃有余地压。 这对骄傲如雷云鹤的人来说,本该是更大的羞辱。 可偏偏,在这种被压制中,他却又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痛快。 痛快到,像是多年前那股被他亲手埋进心底的锐气,正在一点点被人从废墟里挖出来。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也太可怕了。 雷云鹤死死盯着苏白。 “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白闻言,笑了。 “救你。”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 却比刚才那些戳心的话,更让雷云鹤心头剧震。 救他? 他雷云鹤何等人物,何须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来救?! 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些年,确实活得像个笑话。 守着一座楼,守着一截断臂,守着一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气。 不生不死,不上不下。 像雷门前辈,也像失败者。 “救我?” 雷云鹤嗓音沙哑,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凭什么救我?” 苏白抬起酒葫,仰头灌了一口。 酒意翻涌。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10!】 【当前醉意值:75】 一缕更为凌厉的青莲剑意,自他眉心眼角漫开。 他抬手,以剑尖遥指雷云鹤。 “凭我这一剑,能让你知道——” “断臂不可怕,怕的是你自己先认了命。” “凭我这一剑,能让你想起来——” “你当年为何叫雷云鹤,而不是雷守楼。” 最后三个字落下,雷云鹤整个人都像被重锤击中,呼吸骤然一滞。 雷守楼。 多讽刺的名字。 这些年,他不就是在做这个吗? 守着楼,守着伤,守着败。 像个废人。 可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他曾经,也是敢直上青冥、敢与天下争锋的人物。 就在雷云鹤心神剧烈震荡之时,苏白忽然动了。 他一步踏出,酒气与剑气同时升起。 不是前面的“十步杀一人”,也不是“飒沓如流星”。 而是一种更大、更高、更苍茫的势。 他看着雷云鹤,忽然轻声吟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 嗡! 这句诗出口的刹那,整座第十五层,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真正唤醒了。 不是雷。 是风。 是云。 是那种被困了太久,终于要撕开一切枷锁,扶摇直上的气! 雷云鹤瞳孔猛缩。 因为在这一瞬,他竟从苏白那一剑里,看见了一只大鹏。 不是虚影,而是意。 一股高到极处、狂到极处的意。 苏白再向前一步,白衣翻飞如仙,剑势陡然拔高。 “扶摇直上九万里!” 轰!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一道浩荡青色剑意自剑锋之上轰然冲出! 那不是单纯的一剑。 更像是一条直上青天的大道。 风起,云动,雷散。 原本充斥整层楼的狂暴雷意,竟被这一剑生生撕开,像是乌云被天光贯穿。 雷云鹤僵在原地,眼睛睁得极大。 因为这剑,已经不只是斩向他。 而是斩向了他这些年所有的不甘、颓废、畏惧和心魔。 那一瞬,他仿佛又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年轻,骄傲,恣意。 哪怕会败,也敢再起。 哪怕会断,也敢再争。 “原来……” 雷云鹤喃喃开口,眼中忽然泛起一抹久违的亮光。 “我丢掉的,是这个。” 苏白这一剑,最终停在了雷云鹤身前三寸。 没有再进。 可那股浩荡剑意,却像一阵长风,吹进了雷云鹤心底最深处。 下一刻。 轰隆! 雷云鹤体内原本混乱的气机,竟在这一刻重新理顺! 那不是境界直接暴涨。 而是心境归位。 是一个本已快死掉的武者,被人硬生生点醒后,再次抬头看天。 楼外。 众人只见第十五层中先是青光大作,继而漫天雷声竟陡然一静。 静得诡异。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更清、更纯的雷意,自楼中缓缓升起。 不再暴躁。 不再混乱。 反而有种脱胎换骨的味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 “雷声怎么变了?” “我怎么感觉,雷前辈的气息,比刚才更强了?!” 雷无桀更是浑身一震,眼睛都亮了。 “这雷意……” “更纯了!” 萧瑟望着那层楼,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 雷无桀连忙追问:“果然什么?” 萧瑟盯着高楼,眸中复杂之色更浓。 “他不是在败雷云鹤。” “他是在替雷云鹤,把那颗快死掉的剑心——不,武心——重新打活。” 雷无桀听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萧瑟淡淡道:“寻常人,当然不能。” “可他……” 说到这里,萧瑟停住了。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苏白。 剑客? 诗仙? 醉鬼? 还是某种根本不属于这片江湖的异数? 而在第十五层中,唐莲看着眼前一幕,也已彻底失神。 他原本以为,苏白这一战最多是扬名。 可谁能想到,他不仅赢了雷云鹤,还在赢的同时,强行替对方续上了断掉多年的那口气。 这种手段,太惊人。 也太让人服气。 苏白收剑归鞘,神情依旧懒懒散散。 仿佛刚才那足以惊动整座雪月城的一剑,对他来说也不过如此。 他看着站在原地、久久不语的雷云鹤,随口道: “怎么样?” “现在还觉得,自己只配守楼吗?” 雷云鹤沉默很久。 最终,他缓缓抬头,看向苏白,眼中的怒意已经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种极复杂的神色。 有震惊。 有不甘。 也有……服。 “这一层。” 雷云鹤声音低沉,缓缓让开道路。 “你过。” 唐莲闻言,心中狠狠一震。 这简单三个字,分量何其之重。 雷云鹤不是认输那么简单。 他是在承认。 承认眼前这个白衣醉鬼,的确有资格踩着第十五层继续往上走。 苏白却只是点点头,像是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本来就该过。” 说完,他抬脚往前。 可走到雷云鹤身边时,忽然又停了一下。 他偏头看着这位断臂高手,语气少见地平和了些。 “你这人,不算废。” “就是自己把自己活废了。” “以后若还想再上去,就别老盯着那条断掉的手,多看看天。” 雷云鹤身形微震。 许久之后,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这一声,不大。 却像是把多年的阴霾,都一并吐了出去。 苏白笑了笑,不再停留,提着酒葫继续往楼上走去。 白衣背影,潇洒依旧。 而他身后,雷云鹤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第一次觉得—— 今日这一败,未必不是他这些年,最大的机缘。 与此同时,楼外的雪月城,已彻底沸腾。 谁也不知道第十五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雷云鹤没有再拦。 那位一路喝酒、一路吟诗的白衣年轻人,已经真正闯过了登天阁最关键的一层。 而更上方。 登天阁之巅,风雪愈发凛冽。 苏白缓步向上,脚步不急不缓。 等走到更高处时,他忽然停下,抬头望向苍山方向。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醉意十足的笑。 “楼,差不多爬完了。” “接下来——” “该叫那位雪月剑仙,出来见我了。” 风雪呼啸而过,卷动他一身白衣。 而这一句轻笑,也像一颗石子,终于要砸进整个雪月城最深处的那片湖面。 第10章 登临绝顶,一城皆惊 雷云鹤让路之后,登天阁中再无人阻。 或者说,已经没人敢阻。 苏白一路向上,步子依旧不快,甚至还有些散漫,可这一回,整座雪月城都在看着他。 看着这个来历不明的白衣年轻人,提着一只酒葫芦,踩过一层层楼梯, 踩过一众守阁高手,踩过雷云鹤那道沉寂多年的心关,最终一步步走向登天阁最顶处。 风雪更大了。 高处的寒风,像刀。 可苏白的白衣却依旧干净得不像话,连半片雪都落不住。 楼下,围观众人早已没了先前的喧哗。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眼前这一幕,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他……真上去了。” “雷云鹤前辈,真的没拦住他。” “不是没拦住。” 有人声音发干,低低道:“是……让他过去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静。 是啊。 没拦住,和主动让路,根本是两回事。 雷云鹤那等人物,若真不服,就算输,也绝不会轻易认。 可现在,他让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登天阁第十五层之后的这段路,苏白不是“侥幸通过”,而是被真正认可,或者说——被真正压服了那位断臂高手。 雷无桀握着剑,热血冲得整张脸都在发烫。 “太厉害了……” “我以后要是也能这么闯一次阁,死都值了。” 萧瑟闻言,毫不留情地泼了他一盆冷水。 “你若真这么闯,十有八九闯到一半就先被打死了。” 雷无桀顿时急了。 “你少瞧不起人!我刚才不是也闯了不少层吗?” 萧瑟淡淡道:“嗯,闯得不错。” “然后呢?” “然后人家来了,顺便把你衬托成了个笑话。” 雷无桀:“……” 虽然很气,但完全没法反驳。 萧瑟却没再理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向上而去的白衣背影上,眸色深得像夜。 从第一眼见到苏白开始,他就在观察这个人。 观察他的步伐,观察他的出剑,观察他的言语,甚至观察他饮酒时眼中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看得越多,萧瑟心中的忌惮便越深。 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看不透。 看不透这人的来路,也看不透这人的上限。 更看不透,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在今日、在这个节点,出现在雪月城。 “真是巧合么……” 萧瑟低声喃喃。 可惜,没有答案。 登天阁中。 苏白已经踏上了最后一层阶梯。 吱呀一声。 他推开了通往顶层的木门。 下一瞬,寒风裹着大雪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高楼绝顶,尽收雪月。 放眼望去,千家灯火点缀城中,风雪与灯火交映,远处苍山覆雪,如一条静卧夜幕的白龙。 而更远处,天地沉沉,夜色如酒。 苏白站在阁顶,微微眯起眼。 然后,长长吐出一口酒气。 “这地方,倒真不错。” 他说着,随意扫了一眼四周,没看见人,便干脆在阁顶边缘盘腿坐了下来。 像回到自己家一般自然。 白衣铺开,酒葫在手,青钢剑横放膝前。 风雪,谪仙,登楼绝顶。 这一幕落入楼下无数人眼中,竟让许多人莫名有些失神。 太像画了。 又或者说,太不像人间景了。 “他……他坐下了?” 雷无桀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他不上去找人吗?” 萧瑟抬头望着阁顶,唇角轻轻一扯。 “找什么人?” “他都坐到那儿了。” “现在,该别人来找他了。” 雷无桀一怔,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对啊。 登天阁已经被他打穿了。 现在的苏白,坐在阁顶,便像坐在整座雪月城头顶。 接下来,若雪月城无人回应,那今晚之后,天下人提起雪月城,怕是第一句就得是—— 连登天阁都让人一路喝着酒踩到顶了。 这脸,可丢大了。 果然。 就在苏白坐下没多久,雪月城深处,数道气机已先后被惊动。 一座高楼中。 一名身着青衣的中年男子推开窗,望向登天阁方向,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震动。 “真打上去了……” 司空长风放下手中卷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从雷云鹤出手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关注。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雷云鹤竟真的输了。 而且,输得心服口服。 “哪儿冒出来的妖孽……” 司空长风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又苦笑起来。 这时候再骂,已经没什么用了。 人都坐上登天阁顶了。 再不出面,雪月城就真要成笑话了。 另一边,苍山之中。 一座竹舍前,风雪簌簌。 一名白衣身影静静立于檐下,灰白面具遮住容颜,只露出一双极冷的眸子。 她已经看了很久。 从那道白衣醉鬼入城开始,看他破楼,看他吟诗,看他斩雷,看他点醒雷云鹤,看他一路走到登天阁顶。 直到此刻,她眼中的冷意,才终于真正化作了一丝锋锐。 雪月城。 登天阁。 那是她的地盘。 而现在,有人坐上去了。 不仅坐上去了,还坐得那般理所当然。 李寒衣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之上,面具下的眸光,冷得像苍山最深处的雪。 “苏白……”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杀气。 而登天阁顶,苏白却像是完全感知不到这股杀气一般。 他只是晃了晃酒葫,听着里面愈发可怜的酒声,皱了皱眉。 “真没了?” “这才打几层啊……” 他有些不满地咂了咂嘴,随后抬头,看向苍山。 那一眼,穿过风雪,像是正正落在某个白衣女子所在之处。 下一瞬。 苏白忽然笑了。 他提着酒葫站起身,脚下踏着阁顶飞雪,白衣被长风拉成一道清绝的线。 楼下众人心头一紧。 因为他们都知道—— 他接下来,必然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 苏白抬手,握住了腰间剑柄。 锵。 剑出半寸。 一缕清亮剑鸣,瞬间压过整座雪月城的风雪声。 满城灯火,似都微微一晃。 苏白剑指苍山,眼中三分醉意,七分清狂,忽然放声而笑: “雪月剑仙——” 这一声,裹挟剑意,直上苍山。 满城俱震。 雷无桀眼睛猛地睁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来了! 终于来了! 可还没等众人从这声“雪月剑仙”里回过神来,苏白下一句话已经出口。 “出来接客——” 这一句刚落,楼下无数人脸色齐齐僵住。 接……客? 雷无桀嘴巴都张圆了。 萧瑟更是眼角狠狠一跳,狐裘里的手指都攥紧了。 疯了。 这醉鬼真疯了。 而登天阁顶上,苏白似乎也意识到这措辞不太妥当,咳了一声,极其自然地改口: “啊,不对。” “出来接剑。” 满城死寂。 死寂之后,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谁都知道。 今晚这事,已经不是“闯阁”能概括的了。 这是在当着整个雪月城的面,踩着登天阁,点名雪月剑仙! 萧瑟抬头看着那道白衣,嘴角微微抽搐,心中却又莫名生出一种诡异的服气。 普天之下,敢这么跟李寒衣说话的人,怕也没几个。 偏偏这个苏白,还真就这么说了。 而且,说得理直气壮。 “接客……” 萧瑟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摇头失笑。 “这醉鬼,是真不怕死。” 雷无桀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那……那我师父会不会直接一剑砍死他?” 萧瑟看了他一眼,语气微妙。 “以前我觉得会。” “现在嘛……” 他顿了顿,望着阁顶那道背影,低声道: “我倒更担心,你师父会不会一剑都未必砍得死他。” 高空中,风雪呼啸。 苏白剑仍指苍山,白衣猎猎,神情张狂又肆意。 而就在下一刻—— 苍山深处,一道极冷极烈的剑意,终于骤然升起! 像一轮冰月,撕开夜幕。 整个雪月城,瞬间安静。 李寒衣,回应了。 第11章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11章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2章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12章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3章 剑仙的红晕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13章 剑仙的红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4章 一剑挑面具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14章 一剑挑面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5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15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6章 酒仙闻香而来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16章 酒仙闻香而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7章 谪仙醉,一口压酒仙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17章 谪仙醉,一口压酒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8章 雪月城第四城主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18章 雪月城第四城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9章 第四城主的第一夜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19章 第四城主的第一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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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得意须尽欢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53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54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54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55章 钟鼓馔玉不足贵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55章 钟鼓馔玉不足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56章 但愿长醉不愿醒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56章 但愿长醉不愿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57章 与尔同销万古愁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57章 与尔同销万古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58章 青莲剑谷,天下皆闻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58章 青莲剑谷,天下皆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59章 天下第一风流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59章 天下第一风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60章 走,去江湖上喝酒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60章 走,去江湖上喝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61章 百晓堂重排天下榜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61章 百晓堂重排天下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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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0章 无双再入雪月城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70章 无双再入雪月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1章 剑阁账房先生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71章 剑阁账房先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2章 天启来帖,雪月起风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72章 天启来帖,雪月起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3章 月下问心,寒衣登阁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73章 月下问心,寒衣登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4章 老板娘?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74章 老板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5章 天下来贺,剑阁大开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75章 天下来贺,剑阁大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6章 雷无桀拜阁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76章 雷无桀拜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7章 无双问白玉京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77章 无双问白玉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8章 无心入雪月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78章 无心入雪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9章 天外天来人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79章 天外天来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0章 剑阁七席,初定其三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80章 剑阁七席,初定其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1章 剑阁七席,天下动心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81章 剑阁七席,天下动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2章 叶若依入城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82章 叶若依入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3章 病骨生莲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83章 病骨生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4章 青莲酒池开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84章 青莲酒池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5章 七日养酒,七日养人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85章 七日养酒,七日养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6章 第一杯酒,敬寒衣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86章 第一杯酒,敬寒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7章 萧瑟的那杯酒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87章 萧瑟的那杯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8章 青莲第四席,观局人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88章 青莲第四席,观局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9章 叶若依登阶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89章 叶若依登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0章 神话模板,初启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90章 神话模板,初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1章 剑阁首秀,七席下山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91章 剑阁首秀,七席下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2章 下山第一剑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92章 下山第一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3章 唐门试剑,暗河听风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93章 唐门试剑,暗河听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4章 英雄宴前夜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94章 英雄宴前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5章 英雄宴开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95章 英雄宴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6章 青莲七席,拔剑!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96章 青莲七席,拔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7章 暗河主事,杀局再开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97章 暗河主事,杀局再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8章 青莲七席,不请剑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98章 青莲七席,不请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9章 七席合击,斩暗河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99章 七席合击,斩暗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00章 真正的杀招,在内宅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100章 真正的杀招,在内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01章 内宅救人,雷火烧毒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101章 内宅救人,雷火烧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02章 观局人,收官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102章 观局人,收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03章 收官之后,万里请剑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103章 收官之后,万里请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04章 英雄宴落幕,青莲留名 《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第104章 英雄宴落幕,青莲留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05章 雷家堡,今夜认席 高'耸的鼻,薄而不失性'感的唇紧紧抿着,克制着心中萌生的怒火。 “那怎么办呢?你等会我马上叫救护车。”韩娇娇一副急得要哭的样子。 “真的吗。”知道原澈还要进行外交,顾浅白也没继续待着。笑着在原澈脸上亲了下,起身便直接去了楼上。 而她嘴里说的已帮她跟杜玉芝出气,则是接受袁思琴挑拨,与接受白薇邀请,让季如初失去记忆的事。 齐晓雨的完美的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凝滞,大概是没有遇见过这样不谦虚的人。 慕晚说的理所应当,可是听在慕烨离的耳中却显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夏至安没理会,跟门卫打了个招呼。门卫特地过来看了看车里的人,问清楚了同行者是谁,让夏至安签了字才放行。他们再往里走,到横杆处,刷了下门禁卡通过。 鹿鸣宴并不会就此结束,接下来仍会持续几日,这是给予赴会之人充裕的时间考虑,同时,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在这段时日内……麻痹敌人。 两人相持不下,身上都冒出强大的真气,两大半神级别的高手一旦在这样交手很可能就会引起妖族的注意,到时候可能两人都走不了。 “你先出去吧,我想静一静。”顾陵歌不想妄下判断,也不知道自己想怎么样,索性就遣她出去,让自己好好想想。 她的半个身子都被百铭神劫斩碎,身子在半空之中摇晃了两下掉了下来。 “还不走,难道好要我撵你走?”无茗一扫刚刚的抑郁的眼神,淡淡的说道。 “御医监长可给你看了?”卿睿凡没记错的话,顾凉月求的恩典就是为了看病来的。但听人禀报说她并没有去御医监,反而是直直朝着自己这边来,该是有什么事情的。 蓝幽明现在在哪里?其实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片森林不知道到底有多大,浓厚的浓雾将整片世界掩盖,蓝幽明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尽浓厚的水元素迎面扑来,让他的视线一点点模糊,呼吸一点点困难起来。 不过这一次使用血脉技能,状态好像比之前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会虚弱,但好像没有之前几次那么严重了。 林县又是有名的穷地方,粮食产量本身就无法维持两个军的生存。整个林县方面控制的地区,主要粮食产区都控制在那支中央军嫡系部队手中。所有的武器装备和弹药的补充,还要经过日占区从黄河以南运过来。 完全黑暗的世界,伴随着阵阵头痛欲裂,思绪中的万物一切混沌,仿佛分不清天地,或是根本就没有天地。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们几人并不想再回到魔灵村,可他们的感觉不会欺骗自己。 我一矮身钻进了三米多高深草里,这草可真高,我不太认得,不过却长得挺像兰草的,这里土壤肥沃,雨水丰厚,凭着这聚水的盆地地势,一棵草能攀长到三米高也顿时觉得没什么稀奇的。 “没事没事,你这个蛋糕店我看好,以后绝对成大事,到时候别忘了我就好。”大叔摆了摆手。 屋外电闪雷鸣,掩盖了所有的打斗声,而因为管家刘叔吩咐了所有人都不许来打扰,因此根本没有人发觉这边的动静。 “主人,如果还有来生,紫翎,还要跟你在一起,主人,保重……”,紫翎勾起一抹浅笑,那双昔日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光芒渐渐褪散。 刚才李长林提到素面的时候,空玄就闻到了素面中的一股意味,顿时心里就有数了。 心里,免不得就有些虚了,所以林若男对李长林的态度,也随之就变得好了起来。 不大一会雷就一边清理着地上的痕迹,一边退了回来,从新背起龙泽美姬就往山里继续前进。 他的语气很温柔,没有之前看我不顺眼的感觉了,我点头算是答应,然后去走廊里找他。 “唉!我们只想着我们地府的人,却忘了我们这么多万年来供养的贵宾了。”阎罗王叹息道,但是脸上却满是喜意。 “嘎巴嘎巴……”一阵树枝的折断声后,胡晓龙和毒刺也落了下来,他们两个的运气不错,只是从树枝的缝隙中穿过,并没有直接撞击到树上,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怎么忘记了,外面有那么多黑衣人,司总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这些人身上便有恐怖的威势爆发,从三处方位一同对着叶峰发动攻击。 雀羽哪能这样就出去了,既然她已经这样说了,雀羽也就没有勉强,提出其他要求。 他与井墨桐之间确实发生过很多很多的事,剪不断理还乱,他越是想把她往外推,她越缠得紧。 菲吉利欧蹲在仍然趴在地上的罗索斯面前,虽然脸上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却完全没有到达眼底。黑色的双眸深处只有对罗索斯的痛恨与杀意,似乎恨不能此时此刻就将他杀死在这里。 第106章 归剑阁,算总账 “不知是你,实在是抱歉!”丁宁这时才看清是司徒玄,他忙收回刀,下床抱拳道歉。 “回来。”陈洛大声唤了一句,念牧才停下身躯,但那双紫色眸子却恶狠狠瞪了俊美少年几眼,有些不甘心的退了回来。 她也知道,这手上的伤不同寻常,要马上赶回去找龙父帮忙。北境天灵镇离这里数千里之距,根本赶不及。 她还极少在他面前这样轻松自如笑谈风生过,他有些惊讶,更有些贪恋,一时也不想辨她话的真假,只想随着她笑。 时间一长,丁宁便也不再强迫她出去。每天他都到她房里,陪她下棋,说话解闷。 “我觉着不太可能,我怎么觉得沈彦堂对你还挺好的,合离?你就别做梦了!”秦二泼她冷水。 “丁姑娘,你已经很不错了。在我们月国,能跟主子对弈这么长时间的,那是一个都没有。”也山笑着赞道。 这两者的区别极大,如果是前者,那么可以说是她给陈警官带去了灾祸,这对祖孙在仇恨傅慎行的同时,没准也会对她产生怨怼,而如果是后者,那么他们将是她最可靠而坚固的盟友。 第一次,清扬沒有完全尊重竹桃的想法,第一次,他这么霸道的对待竹桃。 紫凌天轻轻的抽身离开,下了床,穿好衣物,洗漱了一番推门而出。 陈帆左手端碗,右手拿勺,舀起补血汤,粗鲁的撬开蔷薇的嘴,咕噜的一下灌了进去。 一声巨响,属于坂田家族的建筑全部倒塌了,其他产业也毁的差不多,什么大型庭院,什么高楼大厦,什么工厂企业,全部都被夷为平地,变成了废墟。 并不安静,随时都存在着窃窃私语,解释这一幕的由来,以及为何会如此的紧张不安。 图瑜靖看着和他相交的几个校尉,他们愿意赌一把吗?这种事情,不拼也不成了,如果愿意相信他,他自然会把他的计划说给他们听。如果,不愿意,那他就准备要单打独斗。 然而陈帆的表现,却不再福三爷的意料之中,准确地说,是他看不清眼前的年轻人在搞什么鬼。 此时她越来越庆幸自己把隔壁的铺子买了下来,虽说西餐厅没开成,可对她来说用处可比一个西餐厅要大的多。 紫凌天也不多说,拿出了四壶醉酒仙,顿时一股无比怡人的酒香弥漫了开来。 走到平台中间,林诗嫣一屁|股坐了下来,再也不愿意往上爬了。 真实逆战,其意思便是不管你可逆战多少级,在紫凌天面前,都无用。 宋如玉嘴角抽了抽,觉得这个问題也很严重。万一就这么撞坏了怎么办?比如筋肉折断或是蛋蛋损伤什么的……这可是林家嫡长子!她脸色黑了。 毛毛虫从刚才就一直盯着巨蛇的一举一动,看到他再次眼冒绿光,知道了新一轮战斗又要开始,便马上将毛刺根根竖起,赤红色的眼睛也闪耀着红色光芒,同时也低吼一声,算是给猿灵发了一个信号。 现在她竟将十三朵全都击出,然后她的身子就立刻飞掠后退。这一击纵然不中,她至少也总可以全身而退。她对自己的轻功一向很有信心。 两人相向疾飞,邪修嘴巴微张,神念凝聚,一声刺耳的声音猛然响起,眨眼间横跨数里,穿透了张志平的层层防护,直击识海,中间的数十个练气期邪修,听到吼叫声后顿时七窍流血,神魂破灭而亡。 “可恶,如今汉室态度不明,勇士们死伤惨重,大王可有计较。”短时间内,因为消息而停下来的薄奚黑石迅速就理清了当前的局势变化,迅速开口问道。 “我国还有一部分大威力聚变弹。”俄国把剩下的存货亮了出来。 苦竹终于发出了一声惨呼,叫声突然停顿时,他人也已倒下,临死之前,竟还是咬下了自己的舌头。 通明角上被老祖设立了禁制,乃是让他们专门寻找天命而来,不过,如今天命之人就在草原上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修仙界,即使是他们也不敢硬闯,只能耐心的带着这里等待。 蛰龙阴阳诀既是阴阳化生,却被二人演化到了极致。相比刚才的顾雨行完全驾驭外物,显得更加变化由心。 以她们目前的步伐,到达冰山那里只是迟早的事情,如果对方不想让她们得到冰魄的话应该直接带着冰魄逃走,而不是停留在一个固定地方阻止她们到来,因为很显然,对方的实力并不足以阻拦她们的步伐。 她刚刚接任董事长。如果前三年出不了成绩,董事会是可以罢免她的。 大阳听闻此事,祖父品德有暇之事再顾不得想,不论祖父还是外祖父,都是待他极好的,大阳只觉伤心至极,哇的一声就哭了。 所以,清流便很坦然的拿秦凤仪这话来噎宗室,把宗室噎得难受非常,每每听到此话,再想到最先说此话的秦凤仪,那仇恨值,真是刷刷的往上涨。 别看万仪慧大大咧咧的,凡事只要与叶楚相关,她都会格外上心。叶楚的喜好,她清楚得很。 他真没有想到,薛庭儴每日拉着他碎碎念分析各种,竟是私下里动了心思,瞒着人让自己的随从去捉人,还真就让他给捉住了。 这几日的上海滩腥风血雨,汇东独霸一方这么多年哪吃过这么大的亏,必是要反击的。 “灰衣绵羊?”夏尔对这位可不熟悉,甚至完全可以说陌生,以至于对他此时的话有点莫名其妙。 第107章 首秀之后,剑阁名满 青莲剑阁的酒,入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烈。 却不燥。 像一把刚出鞘的剑,被月光洗过一遍,锋芒还在,血气却收敛了几分。 雷无桀抱着酒坛喝下第一口时,整个人先是舒舒服服地吐出一口气,随后才疼得龇牙咧嘴。 “嘶——” 百里东君在一旁看得直乐。 “怎么,刚才在雷家堡还一副英雄模样,现在知道疼了?” 雷无桀抱着酒坛,一脸理直气壮: “英雄也会疼啊!” 无双坐在他旁边,认真点头。 “有道理。” 无心笑着补了一句: “疼,说明还活着。” 萧瑟看了眼雷无桀肩头与胸口重新渗出的血迹,淡淡道: “你再乱晃,疼完还得重新包。” 雷无桀顿时老实了些。 但也只老实了一点。 毕竟这一趟雷家堡回来,他此刻正处在人生极其难得的高光里。 英雄宴上拔剑。 内宅里救人。 雷千虎亲口说他没给雷门丢人。 最后还被苏白评了一句“虽然过程烂点,但总归没丢脸”。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足够雷无桀今夜兴奋得睡不着。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手里拎着酒葫,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酒先喝着。” “现在,把雷家堡那点事,从头到尾再给我说一遍。” 雷无桀第一个坐直。 “我先说!”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先说,能从我们出门讲到你自己怎么英勇受伤,然后把后面半场全忘了。” 雷无桀顿时不服: “我记得很清楚!” 苏白喝了口酒。 “那你先说。” 雷无桀眼睛一亮,立刻开讲。 “我们刚到雷家堡前的小镇,就发现气氛不对。” “街上人特别多,但看我们的眼神更不对。” “后来进了雷家堡,英雄宴一开始还挺正常的,大家都在喝酒说话——” 萧瑟在旁边淡淡补刀: “你那时候还在想宴上的酒为什么比剑阁差。” 雷无桀一噎。 “这、这不重要。” “继续。” 苏白倒是很感兴趣。 “这个挺重要。” 雷无桀只好硬着头皮补上一句: “是没剑阁的酒好。”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举坛和他碰了一下。 “有前途!” 萧瑟扶额。 果然,青莲剑阁里,关于酒的话题永远能被苏白和百里东君拉成正经事。 雷无桀继续往下说。 从宴上毒发,到唐门暗器露底,再到暗河现身,自己如何拔第一剑、如何被萧瑟骂、如何又冲进内宅救雷千虎。 说到热血处,雷无桀自己都眼睛发亮。 “……然后那黑袍人想杀萧瑟,我就上去了!” “他那一刀是真快,但我一点没怕,直接就——” 无双在一旁认真纠正: “你怕了半瞬。” 雷无桀顿时扭头。 “我没有!” 无双平静道: “你瞳孔缩了一下。” 无心也笑着点头。 “雷兄,怕不丢人。” “硬着头皮还敢上,才厉害。” 雷无桀被这两人一左一右夹着,顿时有点尴尬。 不过尴尬归尴尬,他也知道无双和无心说得对。 于是他轻咳一声,强行挽尊: “那、那也就一点点。” 苏白笑了。 “怕,才正常。” “你若真一点不怕,要么是傻得没边,要么是快死了。” 雷无桀小声嘟囔: “我本来也没怕多少……” 萧瑟懒得继续听他给自己找补,直接接过话头,把局势从头到尾真正捋了一遍。 从小镇试探,到客栈里探风,再到演武场三重杀局与内宅真正杀招,讲得极清。 无双在旁边偶尔补一句自己飞剑落点。 无心则补几句那些人心神变化。 唐莲把唐门几处关键暗器和毒线节点说得更细。 叶若依虽然没去雷家堡,但她极聪明,听完后很快便把整个局在心中勾勒完整。 等几人说完,摘星台上一时安静下来。 风从云海里吹过,夹着青莲酒池那边若有若无的酒香。 苏白听完,晃了晃酒葫,点了点头。 “还行。” 又是这句。 雷无桀顿时急了。 “怎么又是还行?!” 苏白看向他。 “你还想听什么?” “比如……非常厉害?” 苏白认真想了想。 “你们能在第一场真正大局里,不请第二剑,靠自己把英雄宴从死局里撕开。” “这当然厉害。”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无双眼神也微微一动。 无心笑意渐深。 萧瑟则安静看着苏白,没有说话。 苏白继续道: “但厉害归厉害,问题也不少。” 雷无桀脸上的笑立刻僵住。 “又来了……” 百里东君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 “这才像你苏哥。” “夸你一句,顺手再捅你一刀。” 苏白没理他,只继续道: “雷无桀,伤换伤可以。” “但别总想着拿命换。” “你现在不是独行剑客。” “你是问剑人。” “你要学的是怎么给身后的人开路,不是怎么把自己挂在最前头当旗。” 雷无桀听得认真,立刻点头。 “记住了。” 苏白看向无双。 “你今天最值钱的地方,不是开六剑。” “是知道什么时候压人,什么时候护人,什么时候不乱。” 无双神色认真起来。 “可我还是慢了。” “你知道自己慢了,这很好。” 苏白喝了口酒,淡淡道: “剑快不难。” “快而不乱,难。” “你现在才刚摸到边。” 无双低声道: “我会继续练。” 苏白点头。 再看无心。 “和尚,你今天比我想的稳。” 无心微微一笑。 “阁主是夸小僧?” “是夸。” 苏白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哪里最危险,所以一直在收。” “这就很好。” “佛魔并存的人,最怕出手时先被自己反噬。” 无心眼神微动,随即点头。 “小僧明白。” 最后,苏白看向萧瑟。 这一次,萧瑟没有等他开口,反而先问: “若是你在,会怎么做?” 雷无桀、无双、无心、唐莲都抬头看向苏白。 这问题,很关键。 苏白想了想,笑道: “我?” “我大概会先把桌子掀了,再找下毒的,顺手劈一道谷。” 雷无桀顿时哈哈大笑。 “我就知道!” 萧瑟也笑了。 “所以说,你不适合看局。” 苏白挑眉。 “我当然不适合。” “我适合掀局。” 这句话一出,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随后,百里东君第一个拍案大笑。 “对!” “说得太对了!” “你小子,本来就不是给人算账的人,你是给人清账的人!” 萧瑟低头看着自己的账册,忽然觉得这话确实极准。 有些人生来是执棋人。 有些人生来是看棋人。 而苏白—— 他不下棋,也不看棋。 他嫌烦的时候,直接把棋盘掀了。 这也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怕他。 叶若依这时轻声开口: “可正因为阁主会掀局,所以我们才更该学会看局。” 这话一出,萧瑟抬眼看了她一下。 苏白也看向她。 叶若依迎着众人目光,语气温和却清醒: “英雄宴这一局,我们赢了。” “但并不是彻底赢。” “唐门主事一死一废,暗河两位主事皆亡,这当然是重创。” “可真正的大局,才刚开始。” 她顿了顿,继续道: “唐门不会就此罢手。” “暗河更不会。” “雷家堡今日与青莲剑阁并肩一战,这条线也算真正绑上了。” “从今以后,青莲剑阁不再只是雪月城的剑阁。” “它会被整个江湖放到桌上去看。” 摘星台上,安静了一瞬。 萧瑟眼神渐渐亮起。 无双听得很认真。 无心微笑不语。 雷无桀也努力让自己听懂。 苏白看着叶若依,笑了笑。 “继续说。” 叶若依点头。 “今日之后,至少有三件事会同时发生。” “第一,雷家堡会正式向外表态,与青莲剑阁交好。” “第二,唐门与暗河会重新评估青莲七席的威胁。” “第三——” 她看向萧瑟。 “天启那边,也会知道英雄宴这一战的细节。” 萧瑟缓缓点头。 “不错。” “尤其第三点。” “青莲剑阁原本只是雪月城新生的一座楼。” “可现在,它已经有了自己的刀,也有了自己的局。” “这会让很多人不安。” 苏白听完,喝了口酒,点头道: “很好。” “若依。” 叶若依抬眸。 “你这席,没给错。” 雷无桀立刻道: “对!” “叶姑娘很厉害!” 叶若依轻轻笑了笑。 无双也点头: “观星女,确实合适。”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现在开始期待,青莲七席剩下两席会是什么怪物了。” 百里东君也来了兴致。 “对啊。” “七席现在才定了五个。” “剩下两个,你准备留给谁?” 苏白晃着酒葫,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眼里带着几分懒散笑意。 “急什么。” “怪物这种东西,不会少。” “总会自己送上门。” 仿佛是为了应他这句话。 系统提示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 【剑阁首秀任务完成度结算中……】 【青莲七席首次下山,雷家堡英雄宴破局成功。】 【评价:上等。】 【额外结算:】 【雷无桀:剑心凝锋。】 【无双:白玉京意加深。】 【无心:佛魔问心更稳。】 【萧瑟:观局人之势初成。】 【叶若依:观星命气与剑阁绑定加深。】 【奖励发放:神话诗篇感悟池,正式开启。】 【奖励发放:李白模板融合度+10%。】 【当前融合度:65%。】 【奖励发放:新诗篇预告——《行路难》。】 苏白眼中笑意微微一动。 行路难。 终于来了。 这首诗,他等得不短。 毕竟按原定路线,雷家堡之后,最适合装大逼的手段之一,便是—— 隔空借剑。 而《行路难》,正是最合适的载体。 苏白低头喝了口酒,嘴角缓缓勾起。 很好。 英雄宴这一战,值了。 萧瑟察觉到他气息细微变化,问道: “你又想到什么了?” 苏白笑着看他。 “想到了下次怎么吓人。” 萧瑟沉默一瞬,竟一点都不意外。 “又有新诗?” 苏白点头。 “有。”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诗?” 苏白晃了晃酒葫,笑而不答。 “等你们下次打不过的时候。” “我念给你们听。” 雷无桀:“……” 无双认真记下了这句话。 无心则轻叹一声: “小僧忽然有些期待,再被逼到请剑的时候了。”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别期待这种事。” 无心笑道: “有阁主在,危局有时比平局更有趣。” 萧瑟无言。 这和尚,也彻底被带坏了。 摘星台上的酒喝到后半夜时,雷无桀终于撑不住,抱着酒坛先睡过去了。 无双撑得比他久一点,最后坐着睡着。 无心还在笑。 萧瑟还在翻账册。 唐莲回雪月城中枢复命去了。 叶若依则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他们。 苏白靠在栏边,忽然觉得这画面还不错。 一座剑阁。 几壶酒。 几个怪物。 再加一个看着还算顺眼的江湖。 挺好。 他抬头望月,忽然低声道: “下一席,快来了。” 萧瑟抬头。 “谁?” 苏白笑了笑。 “一个用枪的。” 萧瑟眸光微动。 司空千落。 他瞬间明白了。 雷家堡内宅那一枪,已足够让她也被青莲剑阁真正看见。 而她若来—— 青莲七席,便只剩最后一席了。 风过摘星台,青莲剑铃轻响。 青莲玉碑之上,五席名字在月色下微微泛光。 而属于第六席的空白,也像终于开始等到该来的人。 第108章 枪上青莲阶 苏白那句“一个用枪的”落下后,摘星台上安静了片刻。 萧瑟最先反应过来。 “司空千落?” 苏白喝了口酒,笑而不语。 但不说,便已是默认。 叶若依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 “她若来,倒确实合适。” 雷无桀原本已经有些迷迷糊糊,听见“司空千落”四个字,猛地抬了下头。 “谁来?” 无双还撑着眼皮,认真道: “一个用枪的。” 雷无桀想了两息,终于反应过来。 “千落师姐?!” 他顿时精神了一点。 “她也要进剑阁?” 萧瑟看了他一眼。 “现在还不一定。” “但至少,苏白已经起了心思。” 雷无桀挠了挠头。 “可剑阁不是剑阁吗?” “千落师姐用枪啊。” 无心笑道: “雷兄如今都做了第一席,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雷无桀一愣。 无心悠悠道: “阁主收人,从来不是按兵器分。” “而是按怪不怪分。” 雷无桀下意识点头。 “有道理。”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什么叫怪不怪分?” 苏白哈哈一笑。 “意思就是,你能进来,本身就说明这地方不挑正常人。” 雷无桀:“……” 很好。 这酒,忽然有点不香了。 萧瑟没再接话。 但他心里很清楚,苏白盯上司空千落,并不只是因为她那一枪救场。 更是因为,司空千落本身就很适合青莲七席。 雷无桀是赤诚。 无双是锋芒。 无心是问心。 叶若依是观星。 他自己是观局。 而司空千落—— 若真入席,怕便是“破阵”。 或者“开路”。 又或者,是那种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正面强压。 想到这里,萧瑟抬头看了一眼苏白。 这醉鬼平日看着什么都懒得管,真正挑人时,眼光却准得过分。 他不是随便往剑阁里捡人。 而是在拼一套未来真正能撬江湖的骨架。 第二日一早,司空千落便真上了青莲剑阁。 她来得极快。 甚至比很多等着看热闹的人预料得还快。 原因很简单—— 司空长风让她来的。 青莲七席已经定了五席。 雷无桀、无双、无心、萧瑟、叶若依,各有其位。 而雷家堡那一枪后,司空长风心里已经清楚,自己这个女儿,迟早会被苏白盯上。 既然如此,不如主动一些。 至少,主动来,比以后被整个雪月城起哄着推上来要体面得多。 当然,这些话他没跟司空千落说。 他只说了一句: “去一趟剑阁。” 司空千落当场就懂了。 于是,这位枪仙之女换了一身利落劲装,提着乌月枪,天一亮便踩着云路上山。 她一出现,问剑阶下便立刻热闹起来。 “司空千落?” “枪仙之女也来了!” “她也想争七席?” “废话,现在只剩两个空位了。” “她在雷家堡那一枪,确实够狠。” “但她用枪,不走剑道,青莲剑阁真会收?” “你是不是忘了叶若依也不会剑?” “那倒也是。” 众人议论不休。 司空千落却像压根没听见一般,单手提枪,直接走到问剑阶前。 她今日没有带酒。 这事让不少人看得微微一怔。 如今雪月城里,谁不知道青莲剑阁的规矩? 带酒上山,最少显得懂事。 可司空千落偏偏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杆枪。 这种做派,很像她。 也很像司空长风年轻时。 萧瑟站在偏殿门口,看到这一幕后,轻轻挑眉。 “她倒是省事。” 无心站在他旁边,笑道: “枪仙之女,若也抱坛酒上来,反倒不够像她。” 无双抱着剑匣,认真点头。 “她该带枪。” 雷无桀也凑了过来,兴致勃勃。 “千落师姐要登问剑阶?” 萧瑟看了他一眼。 “看样子是。” “那你猜她能上多少?” 雷无桀想了想。 “至少比我高。” 说完他又有些不服,补了一句: “但应该没无双高。” 无双想了想,道: “不一定。” 无心微笑。 “雷兄终于学会先贬自己一手,保住面子了。” 雷无桀:“……” 这个剑阁,已经没法待了。 摘星台上,苏白自然也看见了司空千落。 今日李寒衣、叶若依都在。 百里东君不在。 他昨夜守着酒池喝多了,此刻多半还躺在某处醒酒。 司空长风倒是在,他坐在一旁喝茶,表面镇定,眼神却始终忍不住往问剑阶那边飘。 苏白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在担心?” 司空长风面不改色。 “我担心什么?” “担心你女儿上不来。” 司空长风淡淡道: “她若上不来,说明还差点火候。” “上不来也不是坏事。” 苏白点了点头。 “说得挺像回事。” 司空长风瞥他一眼。 “你别故意吓我。” 苏白笑得更明显了。 “这就开始护短了?” 司空长风放下茶盏。 “她是我女儿。” 苏白嗯了一声,目光转回问剑阶。 “所以我才说,她该来。” 司空长风眼神微动。 这句话,算是一种很明确的态度了。 至少说明,在苏白眼里,司空千落确实够资格走这一趟。 李寒衣站在另一侧,看着下方那道提枪而立的身影,声音很淡。 “她若真上来,给她什么席?” 苏白想了想,笑道: “先看她怎么走。” 问剑阶前,司空千落已经站定。 她抬头看向云海深处那座青莲剑阁,目光坦荡,神情并不紧张。 比起雷无桀第一次来时的热血上头,也比无双来时的锋芒毕露,更显直接。 她单手将乌月枪往地上一顿。 砰。 枪尾砸在石阶前,发出一声沉闷响动。 周围瞬间安静了些。 随后,司空千落开口。 声音清脆,却很稳。 “司空千落。” “今日不问剑。” “问路。” 这句话一出,问剑阶下顿时微微骚动。 不问剑,问路? 萧瑟眼神一动。 无心也轻轻笑了。 无双认真看着她,像在思考这句话。 雷无桀最直接: “什么路?” 萧瑟淡淡道: “她自己的路。” 摘星台上,苏白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了。 “不错。” “这丫头,比我想的还明白点。” 问剑阶本就不只问剑。 而司空千落这一句“不问剑,问路”,显然是听懂了它的意思。 所以她上来,不是想问自己枪法够不够强。 而是想问—— 自己该不该走青莲七席这条路。 第一阶。 她一步踏上。 青光亮起。 比雷无桀最初登阶时沉一些,也比叶若依登阶时更锐一些。 可司空千落神色不变。 继续上。 第二阶。 第三阶。 第四阶。 她走得不快,却极稳。 乌月枪没有背在背上,也没有扛在肩头,而是始终握在手里,像她整个人与这杆枪就是一体。 第十阶。 第十五阶。 第二十阶。 转眼便过。 问剑阶下,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渐渐都闭了嘴。 因为他们看得出来,司空千落不是在硬撑。 她很适应这条阶梯。 不像雷无桀靠热血,不像无双靠剑意,也不像叶若依那样一步步问心。 司空千落更像是—— 一往无前。 她没有太多绕的。 她的心很直。 想走,就走。 第二十五阶。 第三十阶。 到这里,她依旧没有停。 雷无桀看得有些发呆。 “她……比叶姑娘还快。” 无双点头。 “很稳。” 无心笑道: “枪比剑直,人若也直,走这问剑阶,反而不容易绕进去。”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倒真像半个解说的。” 无心双手合十。 “向阁主学习。” 萧瑟:“……” 第三十五阶。 第四十阶。 到了这一层,问剑阶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原本一味往前的青光,忽然化作一股极重的压势,像一座山正面压来。 很显然,这里问的不是她心里有没有路。 而是—— 你敢不敢,扛着自己的路,继续往前顶。 司空千落终于停了一下。 她握紧乌月枪,呼吸重了些。 眼前隐隐浮现出无数画面。 雪月城三城主之女。 枪仙之女。 人人都说她有个好爹。 人人都说她该继承枪仙名头。 可她自己呢? 她自己想做什么? 只是“枪仙之女”吗? 还是司空千落? 她站在第四十阶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并不大,却很痛快。 “我若只做我爹的女儿。” “还来这儿做什么?” 话音落下,她一步踏出。 第四十一阶。 青光大盛! 问剑阶下,所有人同时心头一震。 她过了。 第四十二阶。 第四十三阶。 她的步子重新恢复平稳。 到了第五十阶时,问剑阶已经不只是压,而像在逼她正面与什么撞上。 司空千落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极高的枪影。 那是司空长风。 是枪仙之影。 很高,很稳,很重。 问剑阶在问她: 你要站在你爹后面,还是自己往前走? 司空千落抬头。 看向云海深处的摘星台。 苏白就坐在那里,白衣饮酒,像在等她自己选。 没有提醒。 也没有帮她。 这很好。 因为她本就不喜欢别人替自己做决定。 于是,她提枪,向前。 不是避开。 而是直接撞过去。 轰! 第五十一阶。 全场哗然。 她把枪仙之影撞开了。 司空长风坐在摘星台边,眼神微微一亮。 他不意外自己女儿会来。 却也没想到,她会走得这么干脆。 苏白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女儿,脾气挺硬。” 司空长风淡淡道: “随我。” 苏白笑了笑。 “也挺好。” 第五十五阶。 第六十阶。 司空千落终于慢了。 额头有汗。 呼吸变沉。 可眼神反而越来越亮。 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只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 而是终于在这问剑阶上,看清了一点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想下山。 想闯江湖。 想提枪和那些最强的人打一场。 想有一天,不再只是“枪仙之女”。 而是别人提起枪时,也会想到她司空千落。 第六十三阶。 她停住。 不是走不动。 而是前面那一阶,竟隐隐浮现出一杆枪。 青光凝成的枪影。 直直拦在阶前。 那不是杀意。 而是问。 问她,真要走这条路,便意味着以后很多事都要自己扛。 青莲七席这条路,风光,但也凶。 司空千落看着那杆枪影,忽然笑了。 “扛就扛。” “我又不是扛不住。” 说完,她一步踏上。 第六十四阶! 问剑阶青光如潮炸开。 整个问剑阶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然后—— 青莲玉碑,亮了。 第六席空白处,字迹缓缓浮现。 **第六席:破阵枪,司空千落。** 云海翻腾。 剑铃轻鸣。 司空千落站在第六十四阶上,手握乌月枪,抬头看向摘星台。 苏白笑着举起酒葫。 “不错。” “比我想的高一点。” 司空千落哼了一声。 “那当然。” 雷无桀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千落师姐!” “你是第六席了!” 无双认真点头。 “很强。” 无心微笑。 “枪上青莲阶,果然也别有风味。” 萧瑟看着玉碑上那行字,轻轻吐出一口气。 破阵枪。 这名字很准。 也很司空千落。 青莲七席,已定六席。 只差最后一位了。 而当司空千落从问剑阶上下来后,第一句话便是: “酒呢?” 众人一静。 苏白哈哈大笑。 “不错。” “看来你比雷无桀聪明。” 雷无桀立刻不服: “我也要酒!” 苏白看着司空千落,笑意微醺。 “从今日起,你便是青莲第六席。” “想喝什么酒,自己上来挑。” 司空千落抬头看了眼云上剑阁,眼神明亮。 “行。” “那我待会儿就去挑最贵的。” 司空长风坐在摘星台上,终于忍不住摇头失笑。 自己这女儿,果然上了阁,第一件事也是酒。 看来苏白这剑阁,不仅会挑怪物。 还真会把人往同一个味道上带。 系统提示音,也在此时响起。 【青莲七席第六席确认:破阵枪司空千落。】 【枪道气运正式接入剑阁。】 【青莲剑阁气运体系进一步完整。】 【当前主线进度:97%。】 【提示:最后一席未定。】 苏白看着那道提示,眼中微微一动。 只差最后一席了。 而当最后一席落下时,青莲剑阁大概就会迎来下一次真正的质变。 他抬头看向远方。 云海外,风渐起。 下一个怪物,会是谁呢? 第109章 第七席,空着等谁 司空千落登上问剑阶六十四层,入青莲七席第六席之后,整个雪月城又一次安静了半日。 不是没话可说。 而是这几日,青莲剑阁带给所有人的震动,已经多到让人有些麻木了。 先是青莲剑谷。 再是青莲剑阁。 再是青莲七席。 然后雷无桀、无双、无心、萧瑟、叶若依、司空千落接连入席。 如今,青莲玉碑上,七席已定其六。 只剩最后一个空位。 可也正因为只剩最后一个,天下人的心,反而被钩得更厉害了。 第七席,会是谁? 这个问题,很快压过了“司空千落为何能以枪入席”的议论,成了雪月城上下,乃至各方探子心里最挠的一个钩子。 问剑阶下,围观的人明显又多了一圈。 那块青莲玉碑前,更是时不时便会有人驻足许久。 碑上六席,依次而列: 第一席:问剑人,雷无桀。 第二席:剑匣客,无双。 第三席:问心僧,无心。 第四席:观局人,萧瑟。 第五席:观星女,叶若依。 第六席:破阵枪,司空千落。 第七席:空。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就是最后那个“空”字。 有人盯着看了半天,忍不住低声道: “怎么我看这空字,都觉得有股剑意在里面?” 旁边一名老剑客眯着眼看了片刻,缓缓点头。 “不是你错觉。” “苏城主大概是故意留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那老剑客看着玉碑,声音压得很低。 “这最后一席,不是没人。” “而是还没到。”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也有类似的感觉。 那不是一个单纯的空位。 更像是一个故意留给天下、也留给未来的口子。 青莲剑阁像是在告诉所有人: 你们都可以来试。 可最后这一席,不是谁都配坐。 云上摘星台。 雷无桀正抱着酒壶,一边偷瞄玉碑,一边看苏白。 “苏哥。” “嗯?” “最后一席,你到底准备给谁啊?” 苏白靠在栏边,懒洋洋晒太阳,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猜。” 雷无桀顿时苦了脸。 “我要是猜得到,还问你做什么?” 无双坐在一旁擦剑,头也不抬地道: “猜不到,便等。” 雷无桀看向他。 “你怎么一点不好奇?” 无双想了想。 “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无双认真道: “因为问了,阁主也未必说。” 雷无桀一愣,随即竟觉得很有道理。 无心坐在另一边,捧着忘忧酒,轻轻笑道: “雷兄,你有没有想过,最后这一席,也许就是要让你们急一急。” 雷无桀挠头。 “急了有什么用?” 无心笑意更深。 “急了,才说明在意。” “在意了,才会去想,究竟什么样的人,才配坐上最后这一席。” 萧瑟从偏殿中走出来,手里仍拿着账册,听见这话,淡淡接道: “也可能只是苏白自己还没想好。” 苏白这才睁眼,偏头看了萧瑟一下。 “萧老板。” “你最近越来越不敬阁主了。” 萧瑟面不改色。 “实话而已。” 苏白笑了。 “行,那你说说,我若真没想好,会留这个位子做什么?” 萧瑟走到栏边,目光落向玉碑最后那一行空白。 “要么,是你在等一个人。” “要么,是你在等这个江湖自己把那个人推到你面前。” 摘星台上,安静了一瞬。 无双停下擦剑的动作,抬头看向萧瑟。 无心眼里笑意微动。 叶若依也放下茶盏,静静看了过来。 就连司空千落,都从另一边栏杆处转过身。 苏白看着萧瑟,半晌后,忽然笑出了声。 “不错。”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雷无桀顿时瞪大眼睛。 “还真在等人?” 司空千落抱着枪走过来,挑眉道: “谁这么大架子,敢让一整座剑阁给他留位置?” 苏白喝了口酒,随口道: “也不一定是人。” 众人一愣。 萧瑟眉头微挑。 “什么意思?” 苏白看着远处云海,眼底笑意微深。 “可能是一柄剑。” “也可能是一口气。” “也可能,是一场不得不来的因果。” 这话太虚。 雷无桀听得第一时间就茫了。 “苏哥,你能不能说人话?” 司空千落也哼了一声。 “装神弄鬼。” 无双却若有所思。 无心轻声道: “阁主的意思大概是——” “最后这一席,未必只是给某个厉害的人。” “而是给某种……不得不收的东西。” 叶若依看向无心。 “比如?” 无心轻轻一笑,没有立刻回答。 萧瑟却已经明白了几分。 他看着苏白,缓缓道: “你是在等一个能让青莲剑阁真正补全最后一角的人。” “不是单纯强。” “而是必须刚好卡在那一角上。” 苏白点头。 “聪明。” 雷无桀更迷糊了。 “什么角?” 萧瑟没理他,只继续问苏白: “所以,这最后一席,若等不到合适的人,你宁可空着?” 苏白点头。 “空着就空着。” “又不丢人。” 司空千落盯着玉碑最后一席,轻轻啧了一声。 “你这人,怪不得能建剑阁。” “胃口是真挑。” 百里东君不知何时又拎着酒坛摸了上来,正好听见这句,顿时大笑。 “他不挑,能养出你们这几只怪物?” 说着,他走到玉碑前,盯着最后一席看了片刻,忽然也起了兴趣。 “不过话说回来。” “我还真有点好奇。” “最后这一席,得是个什么东西,才配坐。” 苏白看着他,笑了一下。 “至少酒量不能太差。” 百里东君:“……” 这标准,一下子又把好不容易升起来的逼格拽回了酒桌上。 众人都笑了。 连李寒衣都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不过这笑意转瞬即逝。 她走到玉碑前,抬头看着第七席那处空白,忽然问: “若最后一席,一直不来呢?” 苏白看向她。 “那就一直等。” “你倒有耐心。” 苏白笑道: “因为急也没用。” “真该来的人,迟早会来。” 李寒衣看了他片刻,没再说话。 只是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很淡的念头。 这最后一席,苏白等的,真的只是外人么? 还是在等某个人,等自己想明白,愿不愿真正坐进这剑阁里? 这个念头刚起,她便自己压了下去。 不可能。 她已经是护阁。 苏白若真想让她占席,早就开口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却又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不顺。 这点不顺来得突然,也来得没道理。 偏偏,又很真实。 好在此时,问剑阶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么了?” 雷无桀立刻探头往下看。 只见一名满脸风尘的百晓堂弟子正快步登上云阶,神色难得有些急。 很快,那弟子便来到摘星台前,恭敬行礼。 “见过苏城主,见过诸位。” 萧瑟看了眼他腰间百晓堂牌子。 “姬雪的人?” 那弟子点头。 “正是。” “百晓堂有新消息送到。”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帖。 萧瑟接过,拆开,只看了两行,眼神便微微一沉。 “怎么了?” 叶若依问。 萧瑟抬头,看向苏白。 “海外仙山方向,有人动了。” 这句话一出,摘星台上气氛顿时微妙了些。 百里东君原本散漫的神情,也稍稍收了一点。 “海外仙山?” 司空长风皱眉。 “莫衣?” 萧瑟没有立刻答,只是继续看完密帖,这才缓缓道: “百晓堂探到一缕极不寻常的气机,自东海尽头而起,像是被什么惊动了。” “暂不能确定是谁。” “但八成与青莲剑阁最近闹出的动静有关。” 众人一静。 海外仙山,本就是少歌世界里最神秘、也最超然的地方之一。 而那里的真正强者,向来不轻动。 如今青莲剑阁立于苍山之巅、青莲七席名动江湖,若真惊动了海外某些存在—— 那便不是江湖小打小闹了。 萧瑟合上密帖,看向苏白。 “你最近,确实太扎眼了。” 苏白却只是笑了笑。 “扎眼不好吗?” 萧瑟无奈。 “对你来说,未必坏。” “对别人来说,就很坏了。” 苏白点头。 “那就让他们坏着。” 这时,无心轻声道: “海外仙山若真有动静,那便不是一般人能招来的。” 无双也看向苏白。 “更强的剑?” 百里东君喝了口酒,低声道: “若真是那位……” 他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 可众人都懂。 莫衣。 鬼仙莫衣。 这是许多人心中真正压在神游玄境之上的名字。 若青莲剑阁真把他都惊动了—— 那接下来的江湖,就不再只是江湖局。 而是另一重天上的事了。 苏白却依旧神色如常。 他拿过萧瑟手中的密帖,看都没细看,便随手丢到桌上。 然后抬眼看向玉碑最后一席空白,忽然笑了笑。 “原来如此。” 萧瑟眉头一挑。 “你想到什么了?” 苏白喝了口酒,眼底有一点极淡的清狂缓缓浮起来。 “最后这一席。” “可能还真不是给人留的。” 众人同时看向他。 苏白看着那处空白,轻声道: “也许,是给仙留的。” 风过青莲剑阁。 剑铃轻响。 所有人心头都莫名一震。 因为他们忽然有种感觉—— 青莲七席最后一席的空白,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它真正该等的方向。 不是江湖怪物。 而是—— 天上来客。 第110章 海外来风,东海见仙 “也许,是给仙留的。” 苏白这句话落下后,摘星台上的风像都静了一瞬。 雷无桀最先没绷住。 “给仙?” 他瞪大眼睛,看了看青莲玉碑最后那一席空白,又看了看苏白,满脸都是“你是不是又在说酒话”。 “苏哥,你这话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无双抱着剑匣,认真看着那处空白,竟没有立刻反驳。 无心双手合十,轻声一笑。 “若旁人说这话,小僧大概只当他疯了。” “可阁主说——” 他抬头望了眼云海深处那座青莲剑阁,笑意微深。 “倒真让人有点信。” 萧瑟则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苏白,眼神比刚才更沉。 因为他知道,苏白平日里虽总爱说些荒唐话,但真正落到关键处时,这人反而很少无的放矢。 尤其是刚刚看到百晓堂送来的那份密帖后。 海外异动。 东海有气。 若真惊动的是那位传说中立于海外仙山的鬼仙莫衣—— 那青莲七席最后一席,似乎还真不是给普通人留的。 想到这里,萧瑟缓缓道: “你的意思是,最后这一席,不是等某个江湖天才。” “而是等一个能把整个青莲剑阁再往上抬一层的东西?” 苏白看着他,笑了笑。 “差不多。” “不过,也不一定非得真是个仙。” 百里东君挑了挑眉。 “那得是什么?” 苏白仰头喝了口酒,随意道: “得是个能让我觉得——” “青莲七席若少了他,便不完整的家伙。”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静。 叶若依最先反应过来,轻声道: “也就是说,第七席未必是最强。” “但一定是最特殊。” 苏白点头。 “还是若依会说话。” 雷无桀挠头。 “可这不还是没说是谁吗?” 萧瑟淡淡道: “因为他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明白。” 雷无桀一愣。 “啊?” 苏白瞥了萧瑟一眼。 “萧老板,你最近拆我台拆得很顺手啊。” 萧瑟面无表情。 “实话而已。” 司空长风这时终于开口: “先不提第七席。” “百晓堂既然把海外的风都送来了,那说明事已经不小了。” 他看向萧瑟。 “密帖里,具体怎么说?” 萧瑟重新拿起那封密帖,低头扫了一遍,缓缓道: “百晓堂在东海线上的暗子探到,近几日海外仙山一带,天象有异。” “原本常年平静的海雾忽散忽聚,夜里偶有星辉坠海,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底微沉。 “有一股极高的气,在往人间看。” 雷无桀听得后背发毛。 “往人间看?” “什么意思?” 百里东君淡淡道: “意思就是,有人注意到我们这边了。” 雷无桀顿时更懵。 “谁?” 百里东君看向东海方向,眼神少见地沉了几分。 “若我没猜错。” “多半是莫衣。” 莫衣二字一出,摘星台上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无双虽然年轻,但也听过这个名字。 无心眼底笑意微微敛去。 李寒衣则缓缓抬眸,望向远处,眸光一冷。 雷无桀却是第一次真正听见这个名字的重量,忍不住问: “莫衣很厉害?” 百里东君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神游玄境厉不厉害?” 雷无桀立刻点头。 “厉害。” “那莫衣,便是神游玄境里,最不讲道理的那一类。” 雷无桀心里顿时一震。 他虽然现在顶着青莲剑阁第一席的名头,多少有些膨胀。 可膨胀归膨胀,他还不至于真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 神游玄境,对现在的他来说,依旧是高不可攀的传说境界。 而莫衣,是那传说里最凶的一位。 苏白听到这里,却只是轻轻晃了晃酒葫。 “听着还行。” 百里东君嘴角一抽。 “你这话若让旁人听见,怕是得当场吓死。” 苏白笑道: “又不是没吓死过。” 众人:“……” 这倒确实不好反驳。 司空长风皱眉道: “若真惊动的是莫衣,那青莲剑阁接下来就不能再像前几日那般张扬了。” 苏白偏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太显眼。” 司空长风沉声道: “你现在的名,已经不只是江湖名了。” “青莲剑谷、青莲剑阁、青莲七席,这三样东西叠在一起,足够把所有老怪物都看过来。” “若再往上推——” 他看了眼那座云上剑阁,眼神凝重。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提前把更大的麻烦引下来。” 苏白听完,笑了。 “你怕了?” 司空长风神色平静。 “怕麻烦,不丢人。” “尤其是明知道那麻烦大得离谱的时候。” 苏白点头。 “有道理。” 司空长风神情微松。 可下一刻,苏白便继续道: “可惜,我这人最不怕麻烦。” 司空长风:“……” 他就知道! 这个人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低调。 李寒衣此时却忽然开口: “司空长风说得没错。” 众人一怔。 李寒衣站在摘星台边,白衣映着天光,声音依旧清冷。 “你不怕,不代表剑阁里每个人都不怕。” “你扛得住,不代表所有人都扛得住。” 这话很直。 但也很对。 雷无桀、无双、无心、叶若依、萧瑟,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敌。 青莲剑阁若再像前几日那般把所有风头都拉满,一旦莫衣那种层次的人真提前踏入人间,最先出事的,未必是苏白。 而可能是他们这些人。 苏白看着李寒衣,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笑了笑。 “所以你是在替我担心剑阁?” 李寒衣冷冷看他。 “我是怕你把刚立起来的楼,自己玩塌了。” 苏白点头。 “这话听着顺耳多了。” 李寒衣不理他。 苏白这才认真了几分,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放心。” “我没打算现在就去招惹莫衣。” “至少——” 他抬头看了眼东海方向,眼底有一缕极淡的清狂。 “在他自己走出来之前,我还懒得去东海找他。” 百里东君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像你已经把他预定成下一壶酒后的消遣了。” 苏白认真想了想。 “倒也不是不行。” 百里东君:“……” 行,这很苏白。 萧瑟却在此时缓缓开口: “所以接下来,剑阁要做什么?” 这才是关键。 青莲剑阁如今名望已成,七席定其六,海外异动又起。 继续广收来客? 还是暂时收敛锋芒? 又或者直接开始下一步布局? 所有人都看向苏白。 苏白靠在栏边,沉吟片刻。 “先不急着再收人。” “最后一席,留着。” “问剑阶照常开。” “酒池继续养。” “至于七席——” 他看向雷无桀、无双、无心、萧瑟、叶若依,以及不远处站着的司空千落。 “先练。” 雷无桀顿时精神了。 “怎么练?” 苏白笑道: “打。” 无双眼睛一亮。 无心唇角微弯。 司空千落也挑了挑眉。 这回答,实在太合他们胃口。 可萧瑟却皱眉。 “和谁打?” 苏白喝了口酒。 “你们彼此打。” “也和天下人打。” “不是谁来挑战都接。” “而是挑着打。” “挑那些真正有分量、有本事、也有因果的人打。” “让天下继续看。” “让剑阁七席的名字,压得更实一点。” 司空长风听到这里,神色一动。 “你这是要把青莲七席,往一个新的榜上推。” 苏白点头。 “七席既然立了,就不能只在雪月城和雷家堡响。” “要响到天启去,响到东海去,响到所有人一提青莲剑阁,就先想到这几只怪物的地步。” 叶若依轻声道: “也就是说,接下来不是大收人。” “而是大立名。” 苏白笑了。 “对。” “先把这几席,养成天下都绕不开的名字。” 萧瑟看着他,眼神微微发深。 这一步,很稳,也很狠。 既不急着乱收人,把剑阁搞成鱼龙混杂之地。 又不让七席沉下来,而是继续把他们往外推,让青莲剑阁真正从“苏白一人很强”,过渡到“整个剑阁都不好惹”。 这才像势力的样子。 想到这里,萧瑟淡淡道: “那第一战之后,第二战选谁?” 苏白看向无双。 “无双城。” 无双一怔。 雷无桀也愣住了。 “啊?” 苏白笑着道: “不是去砸场子。” “是去问剑。” “无双,你回去一趟。” 无双眼神微亮。 “回无双城?” “对。” 苏白看着他。 “带着白玉京那一线意,回去问问你们无双城那些老家伙。” “剑,到底是不是你以前玩的那样。” 无双沉默了。 片刻后,他认真抱拳。 “好。” 苏白又看向雷无桀。 “你回雷家堡认门,顺便把《侠客行》磨稳。” 雷无桀立刻点头。 “好!” “无心,回一趟你该回的地方。” 无心眸光微动。 “寒水寺?” “先去寒水寺,再看天外天。” 无心笑了。 “阁主这是要小僧把佛和魔都再问一遍。” 苏白点头。 “不问明白,第三席坐不稳。” “明白。” 最后,苏白看向萧瑟。 “你最麻烦。” 萧瑟挑眉。 “为何?” “因为你得去天启。” 这句话一出,场中瞬间静了。 雷无桀先愣住。 无双抬头。 叶若依眼神微动。 李寒衣也看向苏白。 天启。 这两个字,对萧瑟来说,太重。 萧瑟却没有立刻失态,只是安静看着苏白。 “现在?” 苏白点头。 “不是现在就回去争。” “是回去——” 他笑了笑。 “让那些惦记青莲剑阁的人,先认认你这第四席的脸。” 萧瑟沉默许久,缓缓问道: “那最后一席呢?” 苏白抬头望向东海方向,笑意渐渐淡去,只剩一抹极轻极远的清狂。 “最后一席……” “等海上那位,自己把风吹过来。” 风过摘星台。 东海方向的云,似乎真的比先前更低了一些。 百晓堂的密帖忽然又到了。 弟子快步入阁,低头递上信报。 萧瑟接过,只看了一眼,眼神便陡然一沉。 “怎么了?” 叶若依问。 萧瑟缓缓抬头,看向众人。 “东海夜里,海雾一分为二。” “有白影,踏海而行。” 摘星台上一瞬死寂。 百里东君低低吐出四个字: “莫衣,动了。” 苏白看着那封密帖,忽然笑了。 “很好。” “第七席——” “快来了。” 第111章 海上来人,白影踏浪 东海夜里,海雾一分为二。 有白影,踏海而行。 这十二个字,像一缕极细的寒意,自百晓堂密帖上渗出,落进摘星台,也落进每个人心里。 雷无桀第一个没压住呼吸。 “真、真来了?” 他现在对“来了”两个字已经有点条件反射。 暗河来了,英雄宴差点变杀场。 无双城来了,问剑阶前多了一位剑匣客。 天外天来了,无心成了问心僧。 如今,东海那边若真是莫衣动了—— 那就不是简单的“有客登门”了。 那是天上有影子,往人间落。 无双眼神极亮,却不是轻松。 他抱着剑匣,抬头望向东海方向,低声道: “真想看看,海上踏浪的人,剑意会高到什么地步。” 无心双手合十,难得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连他也知道,莫衣二字,不是寻常江湖高手能比较的。 那是连佛魔、天外天、北离群雄都要抬头去看的名字。 叶若依则先看苏白,再看萧瑟手中的密帖,心中念头急转。 莫衣若来,便说明青莲剑阁最近这几步,真的已经惊动了东海尽头。 这既是危险,也是某种证明。 证明苏白这条路,已经开始踩到了“此方天地”的边。 而萧瑟此刻,神色比旁人更沉一些。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他比雷无桀这些人更清楚,一旦莫衣这种层次的人真的踏入人间,那就不再只是青莲剑阁一家的事。 雪月城、天启、江湖格局、东海仙山、乃至所谓神游玄境的旧有秩序——都可能被一起掀翻。 想到这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问道: “百晓堂怎么判断?” 送帖弟子连忙低头回道: “姬堂主原话是——” “若那白影三日内仍未回头,八成便是冲人间来的。” “冲谁?” 雷无桀下意识问。 这问题其实很多余。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那弟子顿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 “堂主说……大概是冲青莲剑阁。” 雷无桀顿时看向苏白。 无双也看向苏白。 无心、叶若依、萧瑟、司空长风、李寒衣,甚至连百里东君都在看苏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袭白衣身上。 可苏白却只是伸手,把那封密帖从萧瑟手中拿了过去,随意扫了一眼,便丢在桌上。 像丢一张酒单。 “就这?” 百里东君嘴角微抽。 “什么叫就这?” “那可是莫衣。” 苏白点头。 “我知道。” “所以呢?” 百里东君被他这一句反问,噎得一时竟不知怎么接。 是啊,所以呢? 莫衣很强,强得离谱,强得许多人听见名字便下意识觉得那是另一片天上的人。 可然后呢? 对苏白来说,好像确实也就只是——知道了。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份松弛感,实在太欺负人。 司空长风看着苏白,沉声道: “这件事不能轻看。” “莫衣不是暗河,也不是英雄宴那些人。” “若真是他来,雪月城现在的布置,恐怕没什么意义。” 苏白笑了笑。 “你这话说得挺实在。”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 “我一向实在。” 苏白点头。 “那我也实在点。” 他抬眼,望向远处苍山外层层叠叠的云。 “若莫衣真来——” “那就让他来。” 话音平静。 却让摘星台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李寒衣最先开口: “你有把握?” 苏白偏头看她。 “没有。” 这回答,倒让众人都是一怔。 尤其雷无桀,眼睛都瞪大了。 “没有?!” 苏白看了他一眼。 “没有很奇怪?” “人家还没到,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你让我现在拍着胸口说一定打得过,那不叫有把握,叫吹牛。” 雷无桀挠头。 “可你以前不都挺有把握的吗……” 苏白喝了口酒。 “那是因为以前那些人,我看一眼就知道大概有几斤几两。” “莫衣不一样。” “这家伙,至少现在听着,不像个水货。” 百里东君听到这里,眼底那点原本因苏白太过松弛而生出的无奈,反倒淡了一些。 因为苏白这番话,恰恰说明他不是狂到没边。 相反,他清醒得很。 轻视暗河,是因为暗河真不够看。 轻视英雄宴,是因为那场局真不值他亲去。 可面对莫衣,他并未一上来便说“弹指可灭”。 这反而让人安心。 百里东君缓缓道: “若他真来雪月城,我与你一起接。” 苏白看向他,笑了。 “你酒醒了?” 百里东君哼了一声。 “对这种人,再不醒,怕是得被人当醉鬼拍进地里。” 苏白点头。 “行。” “那到时候你先上。” 百里东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份“与君并肩”的豪情,被这人一句话就拐得歪了味。 司空长风这时也沉声道: “雪月城不会退。” “你若要在苍山接他,我来布城。” “寒衣守山线,东君压酒线,雷云鹤守登天阁,唐莲守弟子,千落和若依看内外应变。” “至于萧瑟——” 他看向萧瑟。 “你看局。” 萧瑟点头。 “明白。” 这一刻,众人都没再开玩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一旦莫衣真正西来,那便是青莲剑阁成阁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天上压力。 不再是江湖明枪暗箭。 而是高处落下来的仙风。 能不能接住,谁都没法现在就给出准话。 叶若依此刻忽然轻声道: “若莫衣真冲青莲剑阁而来。” “那最后一席,阁主方才那句话……便未必只是玩笑了。” 众人齐齐看向她。 叶若依望着青莲玉碑最后那一处空白,声音很轻,却极稳。 “第七席若不是给人留的。” “那便可能是给这一战留的。” “或者说,是给一场真正能把青莲剑阁送上更高处的因果留的。” 萧瑟眼神微动。 “你是说,最后一席本身,不一定是某个名字。” “而可能是一种位格。” 叶若依点头。 “若苏城主赢了莫衣。” “青莲七席最后一席,便会真正成形。” “它不需要先有人坐上去。” “而是等这一战之后,天下人自然会明白,那一席该叫什么。” 这番话说完,摘星台上安静了很久。 连苏白都看了她两眼。 随后,忽然笑了起来。 “若依。” “你这脑子,真挺值钱。” 叶若依也笑了笑。 “多谢阁主夸赞。” 雷无桀听得半懂不懂,挠头问: “那到底叫什么?” 萧瑟看着玉碑最后那一席,缓缓吐出三个字。 “镇仙席。” 风,忽然轻了一下。 无双眼神骤亮。 无心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百里东君也眯起了眼。 镇仙席。 若真如此,那青莲七席最后一席,便不再是人与人之间争出来的位子。 而是苏白与莫衣一战后,写出来的位子。 用仙来做名字。 也只有苏白,和青莲剑阁,敢这么玩。 司空长风沉默片刻,缓缓道: “若真能镇仙。” “那这人间规矩,怕是又要变一变了。” 李寒衣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白。 她不在意第七席叫什么。 她只在意一件事。 “若莫衣真来。” “你会不会受伤?”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 尤其雷无桀、无双、无心、萧瑟,齐齐看向李寒衣。 因为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询问。 是很直接的在意。 李寒衣也在问出口后,微微一怔。 似乎自己都没想到,会把这句话问得这么直。 可既然问了,她也没有收回。 只是站在那里,等苏白回答。 苏白看着她,眼里那点惯常的散漫笑意,忽然柔了一点。 “会。” 他答得很干脆。 李寒衣瞳孔微微一缩。 可还没等她继续问,苏白已经补上了后半句。 “打架哪有不受伤的。” “何况是和一个听着就不太省油的家伙打。” “不过——” 他晃了晃酒葫,笑了笑。 “只要还有酒,就死不了。” 李寒衣沉默良久,最后只冷冷说了一句: “无聊。” 可这一次,谁都听得出来,这句“无聊”里没有怒。 只有一点被他这种不着调回答逼出来的无奈。 苏白笑得更开心了些。 而就在这时,青莲酒池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远的鸣响。 不像酒响。 也不像剑鸣。 更像一缕天上星辉落入池中时,酒意被彻底点亮的声音。 众人同时回头。 只见酒池上方,忽然浮现出一片细碎星光。 那些星光并不炽烈,却极其清楚。 一缕缕落下,照进池中,竟让原本温润清亮的青莲醒月,多出了一层更高远、更冷清的意味。 叶若依最先察觉到异样。 “酒池……在引星。” 苏白眼神微亮。 系统提示,适时响起。 【检测到东海异动、天外仙气波动,与青莲剑阁产生远距共鸣。】 【青莲酒池受天上气机牵引,开始蜕变。】 【新酒胚诞生中——】 【预计可衍化神话诗篇辅助酒种。】 苏白眯了眯眼。 “来得倒快。” 百里东君看着酒池上空那片星辉,眼底再次浮现出极深的惊艳。 “青莲酒池,居然还能借天上气……” “你这剑阁,是真往仙家去长了。” 苏白笑道: “这不挺好。” “以后酒也能更厉害点。” 百里东君:“……” 行,还是熟悉的角度。 众人原本因莫衣将来的紧张,在这一刻竟被苏白这一句冲散了几分。 雷无桀忍不住道: “苏哥。” “我发现你这个人,不管遇到什么大事,最后都能扯回酒上。” 苏白点头。 “这说明酒很重要。” 无双认真道: “确实。” 无心笑道: “小僧也觉得,酒有时候比佛经管用。” 萧瑟扶额。 叶若依轻轻一笑。 李寒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青莲剑阁最大的本事,或许不是收怪物。 而是把所有人在谈最重的大事时,也总能拉出一点人间烟火。 这种感觉,很奇怪。 却也让人很难不留下来。 夜色渐深。 东海方向的风,仍在往这边吹。 青莲玉碑最后一席,仍旧空着。 可现在,众人都知道,那不是空位了。 那是战书。 是青莲剑阁摆在天与海之间的一张无字帖。 只等那位踏海而来的鬼仙,亲自来填。 第112章 东海的回信 那一夜之后,青莲剑阁里的人都明显安静了几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莫衣”这两个字,分量确实太重。 若说暗河是阴沟里的刀,唐门是藏袖中的针,雷家堡英雄宴是一场江湖人能看得懂的局。 那莫衣,便是另一重东西。 他不讲局。 也不讲江湖规矩。 他若真来,来的便不是一场算计,而是一座山,一片海,一整座海外仙山压向人间的影子。 这种压力,与此前所有敌人都不同。 所以第二日清晨,青莲剑阁罕见地没有谁先闹出动静。 雷无桀没有一大早就冲问剑阶。 无双也没有立刻去擦剑匣。 无心坐在云阶边,安静念经。 叶若依则比往日更早起,坐在青莲酒池旁看星痕残影。 萧瑟抱着账册,自夜里起便一直没怎么睡。 他不是在算钱。 是在算事。 算东海到雪月城的路。 算莫衣若真西来,会先看哪里,会先落哪里,会先碰谁。 算雪月城如今能接住的最重一击,到底有多重。 而苏白,依旧在喝酒。 只是喝酒归喝酒,人却坐到了青莲酒池边。 池中星光未散,像昨夜那缕东海而来的气机,仍旧有一部分留在池中,没有完全消化干净。 苏白低头看着酒池,眼里微微发亮。 “不错。” 百里东君一大早便跟了过来,蹲在酒池边,跟看自家孩子似的看了半天。 听见这句“不错”,他立刻抬头。 “又不错了?” “嗯。” “这回是真的不错,还是你平时那种勉强还行的不错?” 苏白看了他一眼。 “这次真不错。” 百里东君眼睛瞬间就亮了。 能让苏白说“真不错”,那就说明—— 这池酒,真的开始往上长了。 萧瑟也走了过来,站在酒池另一侧,低头看着池中那抹若有若无的星辉。 “昨夜那点东海气机,被酒池吃下去了?” 苏白点头。 “算是。” “会有问题吗?” “有。” 这两个字,让周围几人神色都微微一凝。 雷无桀忍不住问: “什么问题?” 苏白晃了晃酒葫,笑道: “以后酒更难分了。” 众人:“……” 很好。 还是熟悉的苏白。 气氛刚要严肃起来,就被他一句话拽回了酒桌边上。 百里东君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大笑。 因为他知道,苏白虽然总爱扯酒,但这回不是玩笑。 东海气机入池,青莲酒池必然会生变。 这种变化,也许是机缘。 可机缘从来都不是白来的。 越高的酒,越高的剑,往往便意味着越大的因果。 想到这里,百里东君低声道: “你是故意让那股东海气落进池子里的?” 苏白没否认。 “嗯。” 萧瑟眉头微皱。 “为什么?” 苏白看着池中星辉,淡淡道: “他既然在东海看我。” “那我也该看看他的海。” 雷无桀一脸茫然。 “什么意思?” 无心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闻言轻声笑道: “意思是,阁主昨夜并不只是等莫衣来。” “而是在借那一点气机,先反看东海。” 萧瑟眼神微动。 “你看见了什么?”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手,从酒池中引出一缕极淡极清的酒意。 这酒意与青莲醒月不同。 更冷,也更远。 像一滴酒里,装了一小片海上夜空。 那缕酒意凝在指尖,隐隐有星光浮沉。 “看见一片海。” 苏白缓缓开口。 “海里有雾,雾里有山。” “山上有个不太高兴的人。” 百里东君:“……” 萧瑟:“……” 雷无桀:“……” 这描述,简直像在说废话。 可偏偏,几人都知道,苏白不是在故意打哈哈。 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只说明他真的看见了。 叶若依此时也从酒池另一侧走近。 她听完苏白的话,轻声道: “那位不高兴的人,是莫衣?” 苏白点头。 “多半是。” “那他为何不高兴?” 苏白笑了。 “有人在他海上偷看他,他能高兴吗?” 这话一出,萧瑟终于彻底明白了。 昨夜那一点东海气机,不只是单向压来。 苏白借青莲酒池和青莲剑阁,顺着那一缕气,反向看了回去。 看东海。 看仙山。 也看莫衣。 这意味着—— 青莲剑阁和东海之间,已经不只是“被盯上”的关系了。 而是双方真正接上了一线。 这线很危险。 但也很重要。 因为在真正大战之前,谁先多看对方一眼,谁就多一分准备。 萧瑟看着苏白,忽然觉得,这醉鬼比自己想象中还更适合应付莫衣。 他不是盲目自信。 也不是被动等着。 他是在等的同时,顺手先探了一眼天。 这种人,怎么可能不危险? 司空长风这时也到了。 他一来,便先看向酒池中的星辉。 显然昨夜之后,他同样一直挂着这件事。 “如何?” 他问。 苏白道: “海没塌,山没翻,人没死。”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 “说人话。” 苏白喝了口酒。 “意思就是,莫衣还没真动身。” 司空长风眉头一皱。 “还没?” “嗯。” 苏白看向东海方向,眼中有一缕极淡的清光。 “他看见了我。” “我也看见了他。” “现在,大家都在等。” “等什么?” 这次问话的,不是司空长风。 而是李寒衣。 她一袭白衣,自后方而来,手中铁马冰河轻轻一震,像刚从剑中醒过神。 她今日眼神比前几日更冷。 但不是对苏白。 而是对那位尚未真正到来的东海鬼仙。 苏白看向她,笑了笑。 “等谁先忍不住。” 李寒衣沉默了一下。 “你会先忍不住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酒还够。” 李寒衣:“……” 很好。 她就不该指望苏白在这种时候能正经多久。 不过她也已经习惯了。 李寒衣没有继续和他扯,而是直接看向酒池。 “这池酒,现在能喝吗?” 百里东君眼神瞬间亮了。 “寒衣,你也想喝?” 李寒衣淡淡道: “我问的不是青莲醒月。” “是这池新生的酒气。” 苏白点头。 “能喝一点。” “但不是谁都能碰。” “为什么?” “因为它现在还不稳。” 苏白抬手,指尖那缕带着星辉的酒意轻轻浮起。 “这东西,不只是酒。” “更像一封回信。” 回信。 几人同时心头微动。 叶若依最先听懂。 “东海给你的回信?” 苏白点头。 “可以这么说。” “所以喝了会怎样?” 萧瑟问。 苏白想了想。 “看人。” “有的人喝了,大概能多看见点东西。” “有的人喝了,可能会吐。” 雷无桀下意识后退一步。 “那我肯定先不喝。” 无双认真点头。 “我也是。” 无心倒是笑了。 “小僧想试。” 萧瑟侧头看他。 “你什么都想试?” 无心双手合十。 “修行之人,总该多看看不同的风景。” 苏白点头。 “这话不错。” 说完,他屈指一弹。 那缕酒意一分为二。 一半落回酒池。 另一半凝成极小一滴,悬在无心面前。 无心看着那滴酒,没有急着入口,而是先闭目感受了一下。 随后,他才轻轻张口,将其纳入。 下一瞬,无心整个人都静住了。 不是站着发呆。 而像魂魄真的飘远了一瞬。 他的眉心朱砂微微发亮,周身佛魔二气竟同时安静下来,随后又极轻微地起了一丝波澜。 雷无桀紧张道: “他怎么不动了?” 萧瑟眼神微凝。 “在看。” “看什么?” “东海。” 无心站在那里,仿佛真的看见了海。 看见浓雾里的浪,浪上的月,月下的山。 以及山上那道极高极冷、盘膝坐着的模糊白影。 那白影没有回头。 可无心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对方知道有人在看他。 只是一道残余酒气,竟真能让他看到这一层。 这让无心心里都生出一点惊意。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眼中竟有一瞬极淡的疲色。 苏白看着他: “如何?” 无心缓缓吐出一口气。 “海很大。” “山很高。” “人……很孤。” 众人一静。 李寒衣眼神微动。 百里东君则看向苏白: “你昨夜看见的,也是这个?” 苏白点头。 “差不多。” 百里东君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 “若真是莫衣。” “那他来时,未必只是来打架。” “更像是在——” “找人说话?” 叶若依轻声接道。 百里东君看了她一眼,点头。 “对。” “那种活到那个地步的人,想杀你未必只是因为恨你。” “也可能是因为——” 他抬头看向东海。 “他太久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了。” 这句话,场中几人都听懂了。 莫衣在海外仙山太久。 太高。 太远。 也太孤。 如今苏白一句诗立阁,一剑裂谷,神榜唯一,气运聚成青莲剑阁,甚至还顺着他的气机往东海看了一眼。 这种存在,怎会不惊动莫衣? 苏白听完,忽然笑了。 “那挺好。” “正好我也想看看——” “活在海雾里的仙,喝不喝酒。” 司空长风:“……” 李寒衣:“……” 百里东君:“……” 萧瑟:“……” 他总能在最玄的局里,把话题扯回最俗的地方。 偏偏,又扯得很自然。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东海气机接触完成。】 【青莲酒池可衍化新酒胚。】 【是否投入星辉酒意,开启“海上生明月”酒种?】 苏白眼神微亮。 新酒。 而且名字听着就很顺耳。 他想都没想。 “开。” 下一瞬,酒池中的星辉忽然亮了起来。 原本沉在池底的一点青莲酒意,缓缓化开,竟与那缕东海回信般的星气重新交织,凝成了一轮极淡极小的月影。 月影不满池。 只悬在池面之上,像一轮从海里生出来的酒月。 百里东君看得眼睛都直了。 “海上生明月……” “你这酒池,是要逼死天下酿酒人啊。” 苏白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不错。” 叶若依看着那轮酒月,轻声道: “它看起来比青莲醒月更冷。” 苏白道: “也更高。” “谁能喝?” 雷无桀小心翼翼问。 苏白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想。” “这酒喝下去,你今天晚上会梦见自己被海淹三次。” 雷无桀瞬间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那我不喝。” 无双认真问: “我以后可以试吗?” “可以。” “无心已经试了一滴。” 无心笑了笑,双手合十。 “小僧觉得,等酒真正成型后,再试会更好。” 萧瑟则看着那轮酒月,低声道: “海上生明月。” “看来你是不打算等莫衣来了再说。” 苏白笑道: “他既然把风吹过来了。” “我总得把月先挂起来。” 风过摘星台。 云海翻卷,青莲酒池上,一轮新月初生。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同时生出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 青莲剑阁,正在往更高处长。 而莫衣的到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海上生明月。 东海来回信。 青莲第七席,越来越不像是留给某个人。 更像是在等那一战之后—— 由苏白亲手,从“仙”字里砍出来。 第113章 长风起,候东海 青莲酒池上的那轮小月,挂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青莲剑阁中的每个人,都先去看了一眼。 说是月,其实不过巴掌大小,浮在池面之上,极淡,极清,月影中隐隐有海色微光流转,像把东海尽头那一点最冷的夜色,酿进了一滴酒里。 可也正因这轮小月太小,才更让人心惊。 因为谁都能感觉到,它不是死物。 它在生长。 像海风入池后,真的在借青莲剑阁的气运慢慢长大。 百里东君一大早便蹲在酒池边,盯着那轮酒月看了半晌,最后只得出一句极其朴素的结论: “这酒以后肯定很贵。” 萧瑟站在一旁,抱着账册,淡淡道: “你终于说了句像账房会说的话。” 百里东君白了他一眼。 “我这是懂酒。” “好酒,本来就贵。” “那是外面。” 萧瑟低头在账册上添了一笔,语气平平。 “在青莲剑阁,贵不贵,从来不是酒自己说了算。” 百里东君一怔,随即看向正坐在摘星台边喝早酒的苏白,嘴角抽了抽。 这倒也是。 苏白点头,那酒便值千金。 苏白摇头,那就是“还行”。 想到这里,百里东君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酒仙的名头,迟早得被青莲剑阁这堆人玩坏。 雷无桀今日起得也早。 倒不是因为勤快。 而是因为昨夜做了噩梦。 梦见自己被一片黑海淹了三回,最后还被一轮月亮追着跑。 醒来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冲到酒池边,确认那轮海上小月还好端端待在池中,没有追进自己房间。 无双站在他旁边,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你脸色不好。” 雷无桀顿时一僵。 “你怎么知道?” 无双道: “你眼下发青。” 无心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笑意温和。 “雷兄昨夜,多半梦不太平。” 雷无桀想起那场海里追月,顿时打了个寒颤。 “以后这酒,谁爱喝谁喝。” 苏白在摘星台上听见这句,头也不抬地道: “你以后迟早要喝。” 雷无桀下意识抬头。 “为什么?” 苏白晃了晃酒葫,语气懒散。 “因为你迟早得去东海。” 雷无桀一愣。 “我去东海做什么?” 萧瑟闻言,眼神微微一动。 他已经有些听明白苏白的意思了。 青莲七席既然已经开始被往外推,那他们的路就不可能一直停在雪月城、雷家堡、天启这些地方。 东海,是莫衣的地盘。 也是如今悬在青莲剑阁头顶的一片真正的天。 以后,若苏白真要去见莫衣,甚至与他一战,那么跟在他身边的人,谁都不可能一直绕着东海走。 无心也明白这一点。 他双手合十,轻轻一笑。 “看来雷兄这片海,终究还是跑不掉。” 雷无桀脸顿时苦了。 “我现在连酒都还没喝明白,怎么又扯到东海去了?” 苏白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怕了?” 雷无桀顿时一梗。 “我……我当然不怕!” 苏白笑了。 “那就先把第十三阶上了。” 雷无桀:“……” 很好。 话题又回到了问剑阶。 但也正因如此,他心里那点对东海的发毛,反倒淡了些。 因为他知道,苏白既然能这么轻飘飘地把“东海”挂在嘴边,那大概就说明—— 那地方再危险,也还没危险到让苏白认真皱眉。 而有苏白在,很多原本可怕的东西,似乎都会显得没那么可怕。 这就是青莲剑阁如今最离谱的地方。 它不只是一座楼。 也是一种会把人的胆子一点点养大的地方。 摘星台上,叶若依今日来得更早一些。 她站在酒池不远处,望着那轮海上小月,眼神中带着几分思索。 “若这酒真是借东海气机而成。” “那便不只是酒。” 萧瑟看了她一眼。 “还会是什么?” 叶若依轻声道: “是信。” 萧瑟微微一顿。 叶若依继续道: “东海起风,风入酒池,酒生明月。” “这说明东海与青莲剑阁之间,已经不是单向地‘看见’。” “而是互相都能感知到彼此了。” “莫衣若真有心,自然也会知道。” 萧瑟眼神渐渐深了。 “你是说,这轮月挂起来之后,东海那边会更快有动作。” 叶若依点头。 “若我是莫衣,看见人间有人顺着我吹来的一缕风,在自己楼里酿出一轮海上月——” 她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句。 “我会觉得,这是挑衅。” 这话一出,百里东君眼皮都跳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苏白,神色古怪。 “你不会真是在挑衅吧?” 苏白认真想了想。 “倒也不算。” “顶多算——” 他看向酒池中的月影,嘴角微扬。 “给他回个礼。” 百里东君沉默了。 很显然,在苏白眼里,给东海鬼仙“回礼”和给雷无桀赏一壶酒,分量似乎差不太多。 也正因如此,这人看起来才格外可怕。 司空长风此时也来了。 他最近来青莲剑阁的次数明显多了很多。 一方面是青莲剑阁如今已不是简单的第四城主居所,而是真正足以牵动雪月城未来的重心之一。 另一方面,则是他越来越清楚,很多风云大事,如果不提前与苏白通气,等苏白自己顺着心情来,往往会更头疼。 他一上来,先看了眼酒池中的月影,目光微沉。 “百晓堂今早又送来了消息。” 萧瑟抬眼。 “东海?” “嗯。” 司空长风把一封新帖丢给萧瑟。 “海雾昨夜又退了三十里。” “仙山轮廓第一次被探子看清一角。” “而那道白影……还在往西。” 萧瑟拆信看了几眼,眉头微皱。 “速度不快。” “对。” 司空长风点头。 “这也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像是故意慢。” 百里东君低声道: “压人心。” 众人安静了片刻。 是了。 若莫衣真全速西来,以那种层次的强者,东海到雪月城或许并不需要太久。 可他偏偏不急。 他一步步往西。 海雾一寸寸退。 白影一日比一日更近。 这不像赶路。 更像是让整个江湖提前知道—— 他要来。 这种感觉,比突然出现在雪月城上空,还更压人。 雷无桀小声道: “这也太能摆谱了。” 无双认真道: “强者都这样?” 无心笑道: “不一定。” “至少阁主不这样。” 众人看向苏白。 苏白正坐在摘星台边,手里提着酒葫,眼神却落在远处天边。 他没有接无心这句话。 也没有马上对东海消息做出反应。 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他不是摆谱。” “他是在等。” 司空长风看向他。 “等什么?” 苏白回头,笑了笑。 “等我自己往东海看第二眼。” 摘星台上一静。 萧瑟瞬间明白了。 “他知道你昨夜顺着风看了回去。” 苏白点头。 “知道。” “那他还在等你再看一次?” “嗯。” “为什么?” 苏白喝了口酒,淡淡道: “因为第一次,是试探。” “第二次,便是正式接话。” 叶若依眼神微凝。 “也就是说,你若再借酒池看东海一次,便等于真正答了他的帖子。” 苏白笑道: “聪明。” 这便解释得通了。 莫衣没有急着入世。 因为他在等苏白真正表态。 若苏白再看东海,便说明青莲剑阁愿意接这一线因果。 到那时,莫衣再西来,就不是单纯“被惊动”。 而是—— 应邀。 想到这里,萧瑟低声道: “你会看吗?” 众人都看向苏白。 这个问题,现在显然很关键。 看,东海局面就会真正动起来。 不看,则还能继续缓几日,给青莲剑阁、雪月城、七席更多准备时间。 苏白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酒池中的海上小月。 月影清冷。 酒意未满。 像一轮真正还未长成的月。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先不看。” 司空长风暗暗松了口气。 可苏白下一句,又把那口气给他堵了回去。 “等酒再长一点。” 司空长风:“……” 萧瑟:“……” 百里东君:“……” 雷无桀:“……” 无心已经快憋不住笑。 叶若依也轻轻偏过头,嘴角微微扬起。 李寒衣站在一旁,眼神冷冷地看着苏白。 “你有时候,真像个疯子。” 苏白点头。 “有时候?” 李寒衣:“……” 这人居然还嫌她说得不够狠。 苏白却笑着解释了一句: “看东海,不急。” “现在急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雷无桀最先问。 苏白看向问剑阶。 “你们下山首秀是打完了。” “但账,还没算完。” 萧瑟眼神一动。 “你说雷家堡那笔账?” “不是。” 苏白摇头。 “是你们自己的账。” 说到这里,他目光从雷无桀、无双、无心、叶若依、萧瑟、司空千落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雷无桀,第十三阶还没过。” “无双,六剑虽成,七剑未开。” “无心,问心有余,稳心不够。” “若依,三十阶是借酒上去的,不算你自己的底。” “萧瑟——” 他看着萧瑟,笑意微淡。 “你还没真正登过问剑阶。” “千落也一样。” “既然莫衣在等,那这几日,你们也别闲着。” 雷无桀愣道: “练阶?” 苏白点头。 “从今天起,青莲七席——” “每日轮流登阶。” “轮流挨打。” 这话一出,雷无桀脸都垮了。 无双眼睛却亮了。 无心轻叹一声: “阁主果然不会让我们清闲太久。” 司空千落则挑眉。 “我没意见。” 她本就是个最不怕硬碰硬的人。 问剑阶既然能磨人,那她就正好拿来磨枪。 叶若依也点头。 “我也可以继续。” 萧瑟沉默两息。 “我也得上?” 苏白看着他。 “当然。” “你是第四席。” “观局人,若连自己的心都不敢问,还观什么局?” 这句话一出,萧瑟无从反驳。 他知道,苏白说得对。 自己那杯酒既然已经喝了,问剑阶,迟早要登。 再躲下去,反倒丢了观局人的脸。 想到这里,萧瑟轻轻叹了口气。 “行。” “我登。”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萧瑟冷冷看他: “你高兴什么?” 雷无桀咧嘴一笑。 “我想看看你能上多少。” 无双认真补了一句: “我也想看。” 无心微笑: “小僧亦然。” 叶若依没说话。 但看过来的眼神,显然也带着一点安静的期待。 萧瑟沉默了。 他忽然有种自己被整座剑阁集体看热闹的感觉。 而罪魁祸首,正站在摘星台上喝酒。 苏白心情很好。 “那就这么定了。” “明日开始。” “第一天——” 他看向萧瑟。 “你先。” 雷无桀当场乐出声。 萧瑟闭了闭眼。 很好。 这醉鬼果然还是最爱看热闹。 东海风在吹。 莫衣在等。 青莲第七席还空着。 而青莲七席其余六人,也将在这几日,被问剑阶与青莲酒池再往上磨一轮。 摘星台下,青莲酒池中的海上小月,轻轻晃了一下。 像远处东海,真的给了第二封回信。 但这一次,苏白没有看。 因为他知道。 还没到时候。 第114章 观局人,登问剑阶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问剑阶下便已经围满了人。 不是因为今日又有哪位江湖名宿前来,也不是因为青莲剑阁突然要再收新席。 而是因为一句话传了出去—— 第四席观局人萧瑟,今日登阶。 这消息一出,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猜测、还在等着看笑话的人,全都坐不住了。 青莲七席之中,雷无桀、无双、无心、叶若依、司空千落都已登过问剑阶,或多或少都让人看见了他们为何能坐上各自那一席。 唯独萧瑟,没有登过。 他坐上第四席,靠的是观局。 可“观局人”这三个字,听着高深,真要落到青莲剑阁的问剑阶上,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谁都不知道。 于是,雪月城的好事者、外来的剑客、百晓堂探子、各方势力眼线,一大早全堵在问剑阶下。 人人都想看—— 这个不拔剑、不显山露水、经脉还废着的萧老板,到底是被问剑阶一脚踢下来,还是能真走出点名堂。 问剑阶旁,青莲玉碑静静立着。 六席之名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第七席,仍旧空着。 而那处空白之下,萧瑟一袭狐裘,抱着手站在那里,神色照旧懒散。 雷无桀站在他身边,眼神亮得吓人。 “萧瑟,你真要上啊?” 萧瑟看了他一眼。 “人都来了,我若不上,不是白让他们早起了?” 雷无桀嘿嘿一笑。 “也是。” 然后他又压低声音,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你要是第一阶就被踹下来,我保证不笑太大声。” 萧瑟面无表情。 “你若敢笑,我就把你偷藏在第三根石柱后面的酒全倒了。” 雷无桀脸色一僵。 “你还记着呢?” 无双站在另一边,认真道: “我也记得。” 无心微笑: “小僧也记得。” 雷无桀:“……” 这剑阁,真是待不了一点了。 司空千落今日也来了。 她抱着乌月枪,站在玉碑旁,盯着萧瑟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道: “你不会紧张吧?” 萧瑟淡淡道: “你觉得我像?” 司空千落摇头。 “像装得不紧张。” 萧瑟沉默了一下。 这位枪仙之女,自从入了第六席之后,说话越来越直接了。 叶若依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裙,气色比初入剑阁时更好了些。 她看着萧瑟,轻声道: “你若真不想上,也不必勉强。” 萧瑟闻言,偏头看她。 “你也觉得我可能上不去?” 叶若依摇头。 “不是上不去。” “是你若还没准备好,问剑阶会问得比旁人更狠。” 无心笑着接道: “毕竟萧老板心里藏的东西,确实比我们都多。” 萧瑟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现在一个比一个会说风凉话。” 而就在这时,摘星台方向,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随风而下。 “因为他们说的是实话。” 众人齐齐抬头。 苏白已经到了。 一袭白衣,腰挂紫金酒葫,坐在摘星台栏边,手里还提着半壶酒,像是刚睡醒。 可当他低头往下一看,整条问剑阶周遭那点原本还带着热闹看戏意味的气氛,便无形中静了三分。 苏白看着萧瑟,笑道: “第四席。” “今天不躲了?” 萧瑟仰头看他,神色平静。 “你都点名了,再躲,丢的是青莲剑阁的脸。” 苏白点点头。 “不错。” “总算没白喝我那杯酒。” 李寒衣站在苏白身侧,目光落在萧瑟身上,也比平日多了几分认真。 她不是不好奇。 事实上,她比很多人都更想知道,苏白为什么会把“观局人”这一席给萧瑟。 不是因为萧瑟聪明。 聪明人很多。 而是因为苏白显然认为,这个人值得剑阁给他留一个位置。 这才是关键。 百里东君也难得没有一大早就守着酒池,而是靠在摘星台另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 “老三说你这位观局人,心比海深。” “我倒想看看,问剑阶能问出几层浪来。” 司空长风今日没来。 他明面上还在雪月城中枢处理往来消息,实际上也是刻意不来。 因为他很清楚,有些局,有些心关,不适合旁边站着太多“长辈”。 苏白已经够了。 萧瑟站在阶前,没有立刻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问剑阶。 阶梯青光淡淡,云雾轻悬。 明明已被那么多人走过,可此刻落在他眼里,却仍像第一次看见。 因为前些日子,他不是不登。 而是不愿登。 问剑阶问心。 而他心里那座城,那条断河,那些旧债,太沉。 沉到他宁愿在偏殿里当账房先生,也不愿站上去,听这阶梯把自己最深处那些东西一层层剥开。 可现在—— 他不得不上。 不是被逼。 而是他自己知道,该上了。 他是青莲第四席。 观局人。 若连自己都不敢看清,又如何去看天下? 想到这里,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 “来吧。” 第一阶。 他踏了上去。 青光亮起。 比旁人登阶时更静,也更冷。 没有明显压在肩上的重力,也没有如雷无桀那般灼人的热意。 萧瑟只觉得眼前微微一晃,像有一阵风吹过雪地。 他看见了一个人。 或者说,是少年时的自己。 鲜衣,怒马,踏雪入天启。 那时的萧楚河,眼里有火,背后有刀,身前有路,天启满城风雪与朱墙,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场值得去闯的局。 萧瑟脚步微微一顿。 第二阶。 他看见自己站在明德殿前。 看见皇城里那些目光。 看见敬他的人,怕他的人,算计他的人。 看见自己意气最盛时,以为天启之局不过如此。 第三阶。 他看见那场断脉之局。 看见刀光,血,废掉的经脉,崩开的气海。 看见从萧楚河变成萧瑟时,那一瞬间整个天都像塌下来的感觉。 问剑阶没有催他。 却在一层层往前递。 像在告诉他: 看见了吗? 你以为自己放下的,其实都还在。 问剑阶下,众人都在看。 雷无桀本来还想小声说两句,可见萧瑟只走了三阶便明显安静下来,神色也渐渐凝重,便不由自主地闭了嘴。 无双盯着他的步子,低声道: “他很慢。” 无心点头。 “但没停。” 这是最关键的。 萧瑟不是被压住了。 而是在看。 在一层层往回看自己。 叶若依看着那道狐裘身影,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萧瑟这些年藏着什么。 也知道,问剑阶此刻问他的,不会是剑,而是旧城。 旧城里有旧人,有旧伤,也有旧名。 萧楚河。 这三个字,是他最难跨过去的一道坎。 第五阶。 第六阶。 第七阶。 萧瑟仍旧走得很慢。 可每一步都很稳。 他眼前的画面也在变。 从天启,到废脉,到雪落山庄,再到初见雷无桀,再到雪月城、登天阁、苏白、青莲剑阁。 问剑阶像在问他: 你究竟想做萧楚河,还是想做萧瑟? 这个问题很烦。 因为两者本来就是一个人。 萧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一点极淡的冷笑。 “谁规定,我只能做一个?” 这句话,并未出口。 但他一步踏下时,第八阶青光骤亮。 摘星台上,苏白笑了。 “有点意思。” 百里东君挑眉。 “他说了什么?” 苏白晃了晃酒葫。 “他说,他都要。” 李寒衣看了苏白一眼。 “你听得见?” “差不多。” 苏白笑道: “他这种人,心里绕来绕去,最后总归还是贪。” 萧瑟显然也听见了他这话,抬头朝摘星台看了一眼。 眼神里有些无奈,也有一点被说中的气闷。 第十阶。 第十二阶。 第十五阶。 到了这里,问剑阶的压力终于开始明显起来。 可压的依旧不是境界,不是肉身。 而是—— 责任。 萧瑟看见了天启。 看见了萧崇。 看见了萧羽。 看见了那些还未彻底动起来、却迟早会翻上台面的旧局。 也看见了自己如果真要回去,意味着什么。 不是回去做王。 而是回去接那一堆烂摊子。 接父子、兄弟、朝堂、江湖、天启与雪月城之间所有交错的线。 问剑阶在问: 你敢吗? 萧瑟在第十六阶上停了很久。 雷无桀看得手心出汗。 “他不会下来了吧?” 无双摇头。 “不会。” 无心也笑了笑。 “萧老板若这都下来了,阁主大概会当场把他那杯酒从肚子里逼出来。” 这话让几人都微微一松。 是啊。 那可是萧瑟。 他若真是个会在这种地方退的人,就不会是观局人了。 果然。 片刻后,萧瑟轻轻吐出一口气。 再往前一步。 第十七阶。 第十八阶。 第十九阶。 第二十阶。 青光震响。 全场微哗。 观局人,已过二十阶。 这意味着,按照最初青莲剑阁的规矩,他已可入阁听剑。 可他是第四席。 仅仅二十阶,自然还不够。 萧瑟自己也知道。 所以他没有停。 他继续往上。 第二十三阶。 第二十四阶。 第二十五阶。 他开始真正吃力了。 脸色略微发白,额角也有了一层细汗。 但他的眼神,反而越来越稳。 因为他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他不是必须在萧楚河和萧瑟之间选一个。 他本就是两者都在的人。 天启他会回去。 萧瑟他也不会丢。 因为现在的他,不再只是那个被斩断经脉后逃出天启的失败者。 他还是青莲剑阁第四席。 观局人。 有些局,他不必一个人扛。 第二十九阶。 第三十阶。 叶若依微微一怔。 因为萧瑟已经追平了自己当日的阶数。 第三十一阶。 第三十二阶。 到了第三十三阶时,问剑阶前方忽然浮现出一座城影。 高墙,宫灯,雪落。 天启。 萧瑟停住了。 那座城,不是幻觉。 也不是单纯的画面。 更像是问剑阶把他心里最深、最不愿回避的地方,直接具成了一座真实的门。 门后,是旧城。 门前,是现在的他。 问剑阶在问: 你若登过去,就再也不能装作与那座城无关了。 风很轻。 可雷无桀几人都莫名觉得紧。 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 这一阶,是真正的坎。 萧瑟看着那座城影,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而是一种极轻极淡、却有点自嘲的笑。 “都到这一步了。” “还想让我装多久?” 说完,他抬脚。 一步。 穿城而过。 第三十三阶,青光大亮。 紧接着,第三十四、第三十五、第三十六阶连续浮现。 萧瑟并未停。 直到第三十七阶,他才终于停下。 不是不能再走。 而是他知道,今日到这里,够了。 这一刻,问剑阶青光缓缓散开。 没有更高的压制,也没有更深的追问。 像它已经认了。 认这个人,终究还是跨过去了。 摘星台上,苏白眼中笑意更深。 “不错。” 百里东君感慨道: “这小子,比我想的还要稳。” 李寒衣淡淡道: “他若不稳,也坐不住第四席。” 司空千落抱着枪,盯着萧瑟站在第三十七阶的身影,忽然哼了一声。 “原来还真能走上去。” 雷无桀立刻高兴起来。 “我就说吧!” “萧瑟肯定行!” 无双认真道: “第三十七阶,不低。” 无心微笑。 “观局人,今日算是真把自己的局看明白了一层。” 片刻后,青光将萧瑟缓缓送回阶下。 他落地时,脸色仍有些白,额角细汗未散。 雷无桀第一个冲上去。 “萧瑟!” “怎么样?” 萧瑟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累。” 雷无桀一愣。 “就这?” “不然呢?” “你不应该说点什么很厉害的话?” 萧瑟沉默一息。 “比如?” 雷无桀想了想。 “比如……天启也不过如此?” 萧瑟嘴角微微一抽。 “俗。” 无心笑了出来。 无双也罕见地点了点头。 “确实俗。” 雷无桀:“……” 这群人真难伺候。 而这时,青莲玉碑再次亮起。 第四席那一行字,原本只是淡青,如今却渐渐深了一层。 第四席:观局人,萧瑟。 字迹未改。 但玉碑下方,却缓缓多出一行更小的小字。 见旧城,而不避。 众人同时抬头。 萧瑟也看见了。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白。” 云上,苏白举起酒葫,遥遥一敬。 “这句话,挺适合你。” 萧瑟看着那一行字,忽然也笑了。 “是挺烦。” “但确实适合。” 青莲第四席,至此才算真正补全。 不是因为登了三十七阶。 而是因为他终于不再躲那座旧城。 系统提示音随之响起。 【观局人萧瑟,问心破障。】 【青莲七席第四席内核补全。】 【剑阁气运稳固度提升。】 【当前总进度:99%。】 只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席。 最后一战。 最后那道来自东海的影。 苏白看着远方,眼底酒意渐渐收敛,只剩一抹极轻极淡的清光。 “差不多了。” 风从东海方向吹来。 青莲酒池中的海上小月,轻轻荡了一下。 像有人,在海上应了一声。 第115章 海上生月,东海回声 萧瑟登阶三十七,补全第四席之后,青莲剑阁安静了半日。 不是没人说话。 而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剑阁里的气机又稳了一层。 这种“稳”,不是热闹之后的平静。 更像一块原本浮在云上的玉,被人从下方又垫实了一寸。 雷无桀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今日站在问剑阶旁时,心里那股总想往上冲的躁意,比前几天少了一点。 无双更直接。 他抱着剑匣,在问剑阶边站了一刻钟后,认真道: “阶更沉了。” 无心双手合十,轻轻一笑。 “不是阶沉了。” “是剑阁更真了。” 叶若依站在一旁,望着青莲玉碑,眼中也浮起一丝若有所思。 雷无桀挠头。 “更真是什么意思?” 萧瑟靠在偏殿门前,抱着手,眼里还有登阶之后未完全散尽的那点冷清锐气,淡淡开口: “意思是,这地方已经不再只是苏白一人撑起来的楼。” “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的骨头。” 雷无桀一愣。 “骨头?” 萧瑟看向玉碑上的六席名字。 “问剑人、剑匣客、问心僧、观局人、观星女、破阵枪。” “六席在,剑阁便不再是一个人的剑阁。” “所以问剑阶更重,酒池更稳,整座阁也更像一处真正的……势力。” 说到“势力”二字时,萧瑟自己都微微停了一瞬。 因为他很清楚,这两个字放在青莲剑阁身上,其实还不够。 寻常势力靠人数、资源、底蕴、宗门规矩去堆。 青莲剑阁不一样。 它更像一种逐渐被人承认、也被天地承认的“道场”。 苏白的道场。 一座喝酒、问剑、问心、看局,也看天的地方。 想到这里,萧瑟不由自主抬头看向摘星台。 苏白正躺在那里晒太阳。 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搭着酒葫,半点看不出刚刚完成了多大一件事。 这人真是…… 萧瑟在心底叹了口气。 越看越离谱。 而就在此时,青莲酒池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像有一滴酒,从极高处坠下,落进了池中。 叮。 声音极轻。 却让在场几人几乎同时抬头。 酒池之中,那轮原本安安静静悬着的小月,竟在这一瞬微微亮了一下。 紧接着,原本极淡的海色微光,忽然从月影深处漫了出来。 像潮。 一层很小、很安静,却货真价实的潮。 百里东君原本还蹲在酒池边研究昨夜剩下的酒意变化,此刻见状,眼神骤然一亮,整个人都往前凑了半寸。 “来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生怕惊着什么。 雷无桀不明所以,也跟着凑过去。 “什么来了?” 百里东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轮酒月,神情比守着百年老酒开坛还要专注。 只见酒池中的小月越来越亮。 池面也不再完全平静。 那不是普通水波。 而像一片极小的海,被谁从东边轻轻推了一把,终于在这一池酒里,起了第一层真正的浪。 无心轻轻眯起眼。 “是回声。” 叶若依看着池中景象,眸光微凝。 “东海的回声。” 萧瑟也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层极淡的浪上,低声道: “莫衣动了?” 无人立刻回答。 因为他们都在等。 等那片浪,到底会带来什么。 摘星台上,苏白也已经起身。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稍高处,看着青莲酒池中那轮愈发明亮的海上小月,眼中带着一点并不意外的笑。 “总算舍得回了。” 李寒衣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是他?” 苏白点头。 “八成。”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股气,比昨夜更重。” “也更直接。” 话音刚落,青莲酒池上方忽然浮现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雾。 雾很白,也很薄。 像远海清晨最冷的一口气,被人隔着无边山海吹进了青莲剑阁。 雾中,隐隐有海声。 很远。 也很静。 静得让人心里发沉。 雷无桀听见那海声时,后背竟莫名一凉。 “我怎么觉得……有点冷?” 无双抱紧了剑匣,眼神越来越亮。 “很高。” 他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因为那股气息,已高到他现在无法更准确形容。 无心则闭上了眼。 他在听。 听雾里的浪,听海里的月,也听那月后是不是藏着某种极重极孤的东西。 叶若依轻轻握住了衣袖。 她看得更像“局”。 这不是普通气息波动。 而是一种很明确的回应。 苏白昨夜借酒池、借酒月、借东海气,看了过去。 现在,对方回看过来了。 而且,不再遮掩。 萧瑟也在这一刻真正明白,昨日苏白为何说“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才算正式接话”。 因为现在这封回信,已经不是一缕风。 而像是一句明明白白的话,顺着海浪和月光,跨过东海,送到了青莲剑阁。 “他在说什么?” 雷无桀忍不住问。 百里东君终于开口,声音很沉: “他说——” 他眼神死死盯着那片雾。 “我看见你了。”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震。 李寒衣手指轻轻收紧。 司空千落抱枪站在后方,难得没有说话。 就连萧瑟,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极直接的压迫。 那不是针对谁的杀意。 可越不是杀意,越显得可怕。 因为这说明,对方根本不急着杀。 他只是站在比所有人都高的地方,看了一眼这里,便足够让青莲剑阁所有人都本能地绷紧心神。 这便是莫衣。 或者说,至少是莫衣的一缕气机。 哪怕人还远在东海之外,已经足够压人。 而苏白,终于走下摘星台,来到酒池前。 他低头,看着池中那轮被海雾环绕的小月,忽然笑了。 “海上来信,不错。” 萧瑟看向他。 “你要回吗?” 苏白没直接答。 他只是抬手,从酒池中引出一滴酒。 不是青莲醒月。 也不是未成形的普通酒胚。 而是那轮小月上最亮的一点。 酒滴离池的一瞬,竟隐隐映出一轮极小极冷的月轮虚影。 苏白将那滴酒悬在指尖,端详片刻。 “差不多了。” 百里东君眼皮一跳。 “你又要看回去?” 苏白点头。 “既然他回了信,总得回一句。” 司空长风此时刚好赶到,一上来便听见这句,脸色顿时一变。 “等等!” 可惜晚了。 苏白已屈指一弹。 那滴酒轻轻飞起,落回酒池。 啪。 极轻的一声。 可整个酒池,却在这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海上小月一震,池中青莲纹同时绽放。 紧接着,一层极淡极清的月色,顺着酒池往外铺开。 不是照满剑阁。 而是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自青莲剑阁这一池酒中,一路拉向极远极远的东海。 众人站在池边,竟都生出了一瞬极荒唐的错觉。 仿佛自己就站在海边。 眼前有月,有雾,有浪,有一座藏在雾后的山。 而在那山上,盘坐着一道白影。 白影极高,也极静。 看不清面容。 却让人本能地觉得—— 那就是莫衣。 白影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 缓缓抬起头。 这一刻,哪怕只是借着酒池中的一线映照,雷无桀都差点下意识后退半步。 太高了。 高得不像人。 不是说身形,而是那种气。 萧瑟手指微微收紧。 叶若依脸色都白了几分。 无双眼底则是纯粹的灼亮。 无心眉心朱砂微微发热,佛魔双意几乎本能地同时收敛。 这只是看一眼。 可那一眼,却像在看一座真正立于海上的仙山。 就在这时,酒池中的海月与东海那道白影之间,终于真正接上了一瞬。 所有人都以为会听见什么。 听见一句话。 或者一声浪。 又或者某种更宏大的东西。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苏白,看着那道白影,忽然笑了笑。 然后,轻轻举起了酒葫。 像隔着千山万海,向对方遥遥敬了一下。 下一刻—— 酒池中的映照骤然断开。 海雾散去。 小月重归池中。 一切归于平静。 仿佛方才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 可每个人都知道。 不是幻觉。 萧瑟最先看向苏白。 “你做了什么?” 苏白喝了口酒,神色照旧轻松。 “敬了他一口。” 萧瑟:“……” 这算什么回答? 雷无桀急了。 “然后呢?” “然后他看见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 苏白看向东海方向,眼中笑意微微淡下。 “他会来得更快一点。”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百里东君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我就知道,你这回礼不会白回。” 李寒衣看着苏白,眼神微冷。 “所以你刚才是在催他?” 苏白点头。 “算是。” “为什么?” “因为等太久,酒会变淡。” 众人:“……” 很好。 这个理由,非常苏白。 司空长风沉默许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你是真不嫌事大。” 苏白笑了。 “事不大,怎么叫东海鬼仙?” “再说了。” 他晃了晃酒葫,语气懒散而清狂。 “总不能让人家走到一半,又觉得没意思回去了。” 这话说得众人一时无言。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绝不是单纯的狂妄。 而是苏白真的不想让莫衣这一趟西来,走成一场隔空互相看两眼的闷戏。 他要的是见面。 是交锋。 甚至,是把第七席那个空位,彻底砸出来。 叶若依看着玉碑最后一席的空白,忽然轻声道: “所以这封回信之后。” “第七席,真的要来了。” 苏白没有否认。 只是抬头看向天空。 东海那边的云,比方才更低了一些。 他笑了笑。 “嗯。” “快了。” 系统提示音也在此刻响起。 【东海回信已确认。】 【莫衣气机锁定青莲剑阁。】 【海上生明月酒种成长加速。】 【最终事件前置条件满足。】 【提示:当莫衣踏入雪月城百里范围内,第七席位格将开始显化。】 位格显化。 众人听不见系统声。 可苏白眼中却微微一亮。 很好。 这最后一席,果然不是谁争来的。 而是—— 战出来的。 他看着那处仍旧空着的青莲玉碑,低声笑道: “给仙留的位子。” “终于快有名字了。” 风从东海方向一路吹到苍山。 吹动青莲剑铃,也吹皱酒池中那轮海上小月。 莫衣的回信,已经送到。 而青莲剑阁,也真正等到了那场能让它彻底与此方天地旧秩序撞上的大风。 第116章 长风起,候海 东海的回信到了之后,青莲剑阁便像忽然收了声。 不是没人说话。 也不是没了热闹。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大事,已经不远了。 以前他们谈莫衣,还只是名字。 是传闻。 是百晓堂密帖里的一行字,是百里东君口中“神游之上最不讲道理的那类人”,是雷无桀听完后头皮发麻、却始终没法真正想象的“东海鬼仙”。 可现在不一样了。 酒池里的海上小月,照见了东海那道白影。 苏白举酒回了一礼。 而那一礼回过去后,莫衣便不再只是“也许会来”。 而是—— 一定会来。 青莲酒池旁,最先安静下来的,是雷无桀。 他抱着剑,在池边坐了很久,看着那轮比前几日更清更亮的小月,一时间竟没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 无双站在他旁边,背着剑匣,也沉默着。 无心在后方栏边轻轻转动忘忧酒瓶,脸上笑意仍在,却也比平时淡了许多。 司空千落抱着乌月枪,站得笔直,眼里虽有战意,却也有一丝按不住的认真。 叶若依坐在稍远处,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她掌心里,不知何时映出了一点极淡的月光。 那是海上生明月酒种与她观星之气共鸣时留下的一点痕。 她知道。 这场东海来的风,已经开始吹进每个人身上。 萧瑟站在青莲玉碑前,抬头看着最后一席那处空白,眼神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从现在开始,雪月城会真正紧起来。” 这话不是说给谁听。 倒像是他在替自己理一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司空长风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是。” “莫衣若真西来,雪月城不可能继续像前几日那样,只把青莲剑阁当作一处高阁看待。” “它会变成——” 他停了一下,望向酒池,又望向苍山外那片极远的天。 “第一道正门。” 雷无桀终于抬起头。 “什么意思?” 萧瑟没有回头,淡淡道: “意思是,莫衣若来,先看的不会是登天阁,也不会是雪月城主城。” “只会是青莲剑阁。” 无双点头。 “因为阁主在这里。” 无心轻声道: “也因为,青莲剑阁如今最像一座‘山’。” 雷无桀似懂非懂。 “可雪月城本来就有山啊。” 萧瑟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的不是山势。” “是分量。” “以前雪月城的分量,在百里东君、李寒衣、司空长风三人身上。” “现在,多了一处实打实能把这些分量收拢、举高、再放出去的地方。” “就是青莲剑阁。” “所以莫衣若来,他要看这座剑阁。” “也会试这座剑阁。” 司空千落皱眉。 “怎么试?” 萧瑟看向她。 “若是我,便先不碰雪月城城中人。” “先碰七席。” “碰护阁。” “碰酒池。” “碰问剑阶。” “看苏白是先护人,还是先护楼,还是先护自己这座道场。”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 因为他们知道,萧瑟不是胡说。 这是他真能想到的局。 而能想到,便说明莫衣若足够清醒,也极有可能这么做。 雷无桀握紧剑柄。 “那就让他来碰!” “他碰我,我先砍他!” 萧瑟看着他,竟难得没有立刻泼冷水。 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你现在这样,只会先被他看一眼就压趴下。” 雷无桀:“……” 很好。 这才是正常的萧瑟。 百里东君此刻却走到了酒池边,蹲下身,盯着那轮海上小月看了许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一拨。 池中月影微晃。 一缕极轻极淡的寒月酒意顺着他指尖漫开。 百里东君神情一正,低声道: “它长得很快。”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懒洋洋应了一声。 “东海风大,催得快。” 百里东君抬头看他。 “最多三日。” “这轮月,就能真正酿成。” 苏白点头。 “差不多。” 百里东君沉默片刻,又问: “真叫海上生明月?” “你觉得不好?” “好是好。” 百里东君看着池中酒月,眼神灼得厉害。 “可这酒若真成了,怕就不是‘好酒’两个字能说完的了。” “它会和青莲醒月不同。” “青莲醒月是养酒、养剑、养人。” “可这轮月——” 他手指在池边轻轻敲了一下,低声道: “会照见更高处。” 叶若依闻言,眸光微动。 “也就是说,谁喝它,谁便更容易看见‘上面’?” 百里东君点头。 “对。” “上面的月,上面的海,上面的气,上面的……门。”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司空长风神色明显沉了一下。 门。 什么门? 自然是神游之上的门。 也是少歌世界里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摸不到,却又总觉得冥冥中存在的那一道门。 若海上生明月真能照见那一层东西—— 那它的分量,恐怕比青莲醒月还要重得多。 萧瑟也低头看向酒池中的月影。 “谁来喝第一杯?” 这个问题,极关键。 青莲醒月第一杯,苏白给了李寒衣。 那一杯,让她剑中少了一分死冷。 如今这海上生明月若成熟—— 它的第一杯,会给谁?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我!” 无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无心笑道: “雷兄倒是真敢想。” 司空千落也哼了一声。 “你先把第十三阶稳住再说。” 雷无桀顿时蔫了。 苏白看着他们几个,笑了笑。 “急什么。” “酒还没成。” “成了再说。” 萧瑟眯起眼。 “你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苏白偏头看他。 “观局人就是烦。” “你这是有,还是没有?” “有。” 众人齐齐看向他。 苏白却没有继续说,只是晃了晃酒葫,眼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等酒成。” “谁最该喝,我自然知道。” 雷无桀抓耳挠腮。 无双若有所思。 无心笑而不语。 叶若依则轻轻垂下眼睫。 她隐隐有种感觉,这第一杯,未必是给如今剑阁里任何一个人的。 或者说—— 它可能本就不是给“现在”准备的。 而是给即将踏浪而来的人,或者给苏白真正要跨过去的那一道门准备的。 就在众人各自心思浮动时,李寒衣终于开口。 “还要等三日?” 她看着苏白,语气平静,却比旁人更直接。 “莫衣若全速西来,三日未必来不及。” 苏白点头。 “所以这三日,不能闲着。” 说完,他终于从摘星台上站起身。 白衣垂落,酒葫轻晃。 他一步步走到青莲玉碑前,目光从六席名字上扫过,最终落在那最后一处空白上。 然后,淡淡开口: “从今天起。” “青莲七席,全员闭阁三日。” 雷无桀一愣。 “闭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萧瑟替苏白补上,眼底也终于有了一丝真正锋利起来的光。 “接下来三日,谁都别想轻松。” 苏白点头。 “不错。” “雷无桀,继续磨第十三阶,什么时候稳住了,什么时候下去。” “无双,六剑不够,去摸第七剑。” “无心,去酒池边坐三夜,把你体内佛魔那口气彻底理顺。” “若依,每夜摘星台看月,能看见什么记什么。” “千落——” 他看向司空千落。 “你去和寒衣打。” 司空千落一怔,随即眼睛猛地亮了。 “真的?” 李寒衣眼神微冷,看向苏白。 “我何时答应了?” 苏白笑道: “护阁大人总得护护剑阁后辈。” 司空千落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得极快。 “请二城主赐教!” 李寒衣:“……” 苏白这句话,根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偏偏司空千落那眼神又亮得过分,像恨不得现在就拔枪打一场。 李寒衣沉默两息,冷冷道: “输了,不许哭。” 司空千落咧嘴一笑。 “我只会吐血。” 雷无桀在旁边小声嘀咕: “那也没好到哪里去……” 苏白又看向萧瑟。 “你最麻烦。” 萧瑟点头。 “我知道。” “所以你去登阶。” 全场一静。 连萧瑟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不是昨天刚登过?” 苏白点头。 “所以今天继续。” “观局人最容易停在‘我已经懂了’这种位置上。” “可你那点局,还没看完。” 萧瑟沉默了。 他知道,苏白说得对。 昨日第三十七阶,他只是看见了旧城,也承认了旧城。 可那不是终点。 更不是观局人的上限。 他若真想有朝一日回天启,看得更深、走得更远,那问剑阶便还要继续上。 想到这里,萧瑟缓缓点头。 “好。” 苏白看着众人,最后补了一句: “三日之内,谁也别往外跑。” “东海的风快到了。” “在那风真正吹到雪月城前,我要你们——” 他眼底那点散漫笑意,终于在此刻缓缓收束,只剩一种极轻却极清的锋芒。 “都再往上长一截。” 青莲玉碑前,六席俱静。 问剑阶下,许多尚未散去的江湖人也都听见了这番话。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青莲七席,不是在安稳等人来挑战。 而是在主动闭关磨刃,等东海来人。 而那个最后一席的空白,也在这一刻,仿佛更重了几分。 像一座还未落下名字的山,静静压在所有人心头。 风从东海来。 青莲剑阁,开始候海。 第117章 观局人,再登阶 青莲剑阁闭阁三日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雪月城。 外人只知道,东海风起,青莲剑阁要候海。 但真正站在问剑阶下的人,却能清楚看见另一件事—— 青莲七席,开始磨自己了。 雷无桀一大早就被苏白丢上了第十三阶。 无双抱着剑匣,坐在阶旁,闭目感悟第七剑的出匣路。 无心盘坐在青莲酒池边,佛珠不转,忘忧酒不饮,只看池中那轮海上小月,像在与佛魔二气慢慢讲和。 叶若依夜观摘星台,日里则记风、记云、记气机起伏,似乎真把自己当成了那位“观星女”。 司空千落最惨。 她被李寒衣直接拎去了苍山背阴处,一枪一剑,一打就是半日。 回来时,虎口都裂了,脸却亮得惊人。 她嘴上骂骂咧咧: “你们二城主下手真狠!” 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丫头分明是越挨打越兴奋。 而在这些人里,看上去最安静的,反而是萧瑟。 因为他还没动。 至少表面上没动。 清晨时分,他抱着账册,站在问剑阶下,看着阶上青光流转,迟迟没有第一步。 雷无桀刚刚被第十三阶一股青光掀下来,摔进雪里,爬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冲他喊: “萧瑟!” “你还不上?”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自己从雪里拔出来再说。” 雷无桀拍拍身上的雪,不服气道: “我这是正常挨打!” “你昨天不是答应苏哥了吗?” 无双也睁开眼,认真道: “该你了。” 无心在不远处轻轻一笑。 “观局人若一直站在局外,可就不好看了。” 萧瑟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摘星台。 苏白正坐在栏边,一手提酒,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那神情不像在看自己人修行。 倒像在看一场挺值酒钱的戏。 “你今天不登。” 苏白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落进每个人耳里。 “他们几个会笑你三天。”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我肯定笑!” 无双想了想,补了一句: “我也会记下。”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不笑,只会轻轻感慨一句,第四席也不过如此。” 萧瑟:“……” 这帮人,真是跟苏白待久了,一个比一个烦。 他终于把账册放到一旁,缓步走到问剑阶前。 这一回,没有多少围观的人。 青莲剑阁闭阁之后,外客尽皆被挡在苍山脚下。 能站在这里看萧瑟登阶的,只有剑阁里这几人。 但也正因如此,反而更让人难以退。 因为都是自己人。 因为都知道你是谁。 因为他们都想看,你到底能把自己往哪一步再推一推。 萧瑟站在第一阶前,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泛着淡青色的阶面。 昨夜苏白那句话还在耳边。 ——你那点局,还没看完。 这话讨厌。 却很准。 昨日第三十七阶,他看见了旧城,也承认了自己仍想回去。 可承认“想回去”,不代表就知道“回去之后怎么办”。 萧楚河可以回去。 萧瑟也可以回去。 但带着青莲剑阁第四席这个身份回去,又该如何落子? 这才是第二重问。 想到这里,他终于抬脚。 第一阶。 青光亮起。 比昨日更稳,也更静。 没有城,没有雪,没有血。 只有一张桌。 桌上摆着棋。 黑白分明,残局已开。 萧瑟目光微凝。 他认得这局。 这是天启城里那些人最喜欢下的东西。 明面是君臣,是兄弟,是王与王。 背后却是军权、世家、江湖、天下人的心。 第二阶。 棋盘扩大。 他看见白王,看见赤王,看见几位藏在暗处却同样不甘的皇子,看见朝堂里那些老狐狸,也看见雪月城、雷家堡、唐门、暗河、天外天、百晓堂。 所有线,竟都在往棋盘上落。 第三阶。 他看见自己坐在棋盘一角。 不再是萧楚河。 也不是萧瑟。 而是“观局人”。 这个位置很奇怪。 既不在局外,也不在局心。 像一枚随时可以移动的冷子。 问剑阶这一次问他的,不是你想不想回天启。 而是—— 你若真回去了,怎么下第一步? 萧瑟脚步没停。 第四阶。 第五阶。 第六阶。 他一路向上,神色比昨日还平。 可额角却已隐隐起了一层细汗。 因为这问题,比单纯面对旧城更累。 面对旧城,只需承认。 面对棋盘,则要选择。 而选择,是萧瑟最擅长、也是最厌烦的东西。 第十阶时,青光忽然一沉。 眼前那张棋盘上,多出了一袭白衣。 白衣不坐棋盘边。 而是坐在棋盘上。 一只手提着酒,一只手敲着棋子,像随时准备把整盘棋掀了。 萧瑟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苏白。 很好。 连问剑阶都学会拿这人来烦自己了。 那白衣人看不清脸。 可萧瑟知道,那就是苏白。 白衣影像低头看着棋盘,慢悠悠说了一句: “你这下法,太烦。” 第十一阶。 棋盘微晃。 第十二阶。 那白衣人伸手,把其中几枚最重的棋子,随意拨到一边。 意思很明显。 ——不是所有局都值得认真下。 第十三阶。 萧瑟忽然明白了。 自己过去在天启时,太习惯把所有事都算得太深、太重。 可有些局,若真把每一步都背在自己身上,最后人会先被局压死。 苏白那种掀桌子的活法,他学不来。 可他至少可以学会—— 并非每一步都要独自扛着走。 想到这里,萧瑟眼底微微一亮。 他继续往前。 第十五阶。 第十八阶。 第二十阶。 雷无桀坐在下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今天好快。” 无双点头。 “比昨天稳。” 无心轻声道: “因为昨日问的是过去。” “今日问的是未来。” 雷无桀眨了眨眼。 “你们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无心笑道: “因为你总把心思写在脸上。” 雷无桀:“……” 第二十三阶。 第二十七阶。 第三十阶。 萧瑟走到这里时,步子终于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不懂怎么走。 而是前面,出现了一座城门。 不是天启的旧城影。 而是一座正在缓缓打开的新门。 门后,是路。 但这路不是现成的。 它分作很多岔。 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结果。 有的路,踩上去便是王与王的死斗。 有的路,是带着雪月城与青莲剑阁入局。 有的路,是先借势,再争势。 还有一条路…… 那条路最怪。 它根本不入皇城。 而是绕着天启外城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酒楼、军营、世家府门与百晓堂暗线之间。 像一条不正面争皇位,却先把所有外围支点全捏住的路。 萧瑟站在第三十一阶上,盯着那条路,安静了很久。 因为他知道。 这不是问剑阶自己的路。 这是他心里最近才生出来的路。 是喝过青莲醒月、见过英雄宴、看着苏白一剑隔空斩断千蛛引后,才真正生出来的路。 原来他回天启,不一定非得立刻进那座城。 也可以—— 先从外面把局收拢。 先把那些真正有用的人和线,一点点握进手里。 然后,再进。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也不是自嘲。 而是一种终于把很多思路理顺后的轻快笑意。 “原来如此。” 第三十二阶,亮。 第三十三阶,亮。 第三十四阶。 第三十五阶。 第三十六阶。 他脚下不停。 雷无桀已经看呆了。 “昨天三十七。” “今天不会还更高吧?” 司空千落此时也停下了练枪,抱着乌月枪走了过来,盯着问剑阶上的萧瑟,眼神里带着点不服。 “这家伙要是真比我还高,我回头非拉他打一架不可。” 无双认真道: “你可能打不过脑子。” 司空千落:“……” 很好。 这剑阁里的人,现在说话真是一个比一个噎人。 第三十七阶。 这是萧瑟昨天停住的位置。 可今日,他只是脚步略微一缓,便继续往上。 第三十八阶。 第三十九阶。 第四十阶。 青光在这一刻骤然亮了不少。 因为问剑阶终于开始真正压他了。 不再只是问心。 而是在问—— 你既然看清了路,那你敢不敢真走? 萧瑟脸色微白,呼吸也重了几分。 因为他体内废脉终究还在。 问剑阶虽不直接压肉身,却会借他的心势反过来震他气机。 而他气机本就不稳。 所以到了这一步,哪怕答案有了,身体也开始难受。 摘星台上,叶若依轻轻握住了栏杆。 她看得最清楚。 萧瑟如今不是看不明白。 而是—— 气脉在拖他。 苏白却仍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萧瑟自己怎么过这一段。 第四十一阶时,萧瑟脚步终于晃了一下。 雷无桀下意识往前一步。 “萧瑟——” 无心伸手按住他肩膀。 “别动。” “可他要掉了!” “他若真掉,自会下来。” “你上去扶,只会让他更难下。” 雷无桀咬牙,只能站住。 而问剑阶上,萧瑟看着那条自己已经选出来的路,忽然想起苏白说过的话。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先前在英雄宴后他只是记住。 此刻,却忽然真正落到了心里。 是啊。 现在的他,不再是一个人回天启。 他身后有青莲剑阁。 有问剑人、剑匣客、问心僧、观星女、破阵枪。 也有那座云上剑阁、青莲酒池、青莲玉碑,以及一个总嫌天下局太烦、却偏偏最能掀局的阁主。 想到这里,萧瑟竟忽然有种极其少见的松快。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若要回去,就必须一个人把所有局、所有债、所有人都算进去。 可现在看来,不一定。 这局,也可以不是他一个人的局。 “那便一起走。” 萧瑟低声道。 话音落下。 第四十二阶,亮! 紧接着,第四十三、第四十四、第四十五阶,同时浮现。 青光一层层往上托。 直到第四十六阶时,萧瑟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不能再上。 而是他知道,今日到这里,已经够了。 这不是极限。 却是他现在最稳的位置。 青光缓缓收敛。 问剑阶不再继续逼他。 像是认可。 也像是在告诉他—— 你这回,是真的看明白了一段。 萧瑟站在第四十六阶上,低头望着脚下那一层层青光,神色很静。 然后,问剑阶将他缓缓送回阶下。 刚一落地,雷无桀便冲了上来。 “萧瑟!” “你四十六阶!” 萧瑟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司空千落也走近,抱着枪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很不情愿。 “还行。” 雷无桀顿时不乐意。 “什么叫还行?” “这都比你高了!” 司空千落瞪他。 “你哪边的?” 雷无桀顿时一缩脖子。 无双走过来,认真抱拳。 “第四席。” “恭喜。” 无心也笑道: “观局人今日这一步,算是真往前走了不少。” 叶若依看着萧瑟,眼中那点一直隐着的担心也终于缓了下来。 “看来那杯酒,没白喝。” 萧瑟沉默了片刻,竟难得没有嘴硬。 “嗯。” 云上,青莲玉碑缓缓亮起。 第四席那一行下方,原本只有一句: 见旧城,而不避。 而今日之后,那一行字又缓缓多出了第二句。 看新局,而敢入。 众人同时抬头。 萧瑟也看见了。 他盯着那两句话,许久没有出声。 见旧城,而不避。 看新局,而敢入。 这几乎就是把他这两次登阶问心的结果,直接写在了碑上。 雷无桀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这写得真像你。” 萧瑟看向他。 “你看懂了?” 雷无桀认真点头。 “懂一半。” “哪一半?” “敢入。” 众人一静。 随后,无心先笑了。 无双也点头。 就连萧瑟,都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这倒确实挺像你。” 摘星台上,苏白终于站起身。 他看着玉碑第四席那两句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李寒衣站在一旁,看着萧瑟,忽然道: “这第四席,至此才算真坐稳了。” 苏白点头。 “嗯。” “那接下来呢?” 苏白看向那处仍旧空着的第七席。 “接下来——” “该等海了。” 风自东海方向吹来。 青莲酒池中的海上小月,轻轻亮了一下。 像是在应和。 也像在提醒所有人—— 东海那位,还在往这边走。 而青莲剑阁,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第118章 海上月长,东海更近 萧瑟登上四十六阶后,青莲剑阁的气,明显又稳了一层。 这种稳,并不是谁都能看出来的。 雷无桀只能感觉到,自己再站到问剑阶前时,心里那股总想一口气往上莽的劲儿,莫名会被压下去一点。 无双则感觉,剑匣里的剑更安静了。 不是沉寂。 而像一群原本只会争着出匣的少年,忽然知道了什么时候该鸣,什么时候该等。 无心看得更细。 他站在栏边,望着青莲玉碑与问剑阶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青色气机,轻声道: “六席之名,已经快和这座阁长成一体了。” 百里东君刚喝了一口酒,闻言挑眉。 “什么意思?” 无心笑了笑。 “意思是,雷兄他们以后若再登阶,问的就不只是自己。” “也会问——” 他抬头看向那六席名字。 “自己配不配得上现在坐的位置。” 这句话,让一旁正准备再次去闯第十三阶的雷无桀脸色顿时一垮。 “不是吧?” “还要问这个?” 萧瑟靠在偏殿门边,淡淡道: “你以为青莲七席是白坐的?” 雷无桀抱着剑,苦着脸道: “我现在忽然觉得,第一席好像也没那么香。” 司空千落正在擦枪,闻言哼了一声。 “你若不想坐,起来让我坐前面。” 雷无桀立刻站直。 “那不行!” “这是苏哥给我的!” 司空千落翻了个白眼。 “出息。” 无双认真点头。 “有出息。” 雷无桀:“……” 他现在越来越分不清,无双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顺手补刀。 叶若依站在青莲酒池边,今日没有去摘星台。 她已连着数日夜观酒月,体内那点原本散而不聚的星图之气,正在慢慢汇拢。 这变化不算快。 却很稳。 她此刻抬头看着远处天边,忽然轻声道: “风向变了。” 众人齐齐转头。 哪怕雷无桀都能感觉到,今日从东边吹来的风,比昨日更冷,也更湿。 不是雪月城的山风。 而是海风。 很淡,却极远。 司空长风这时也到了。 他今天一上青莲剑阁,便先看向青莲酒池。 池中的那轮海上小月,比昨日又大了一圈。 不再只有巴掌大小。 而像一轮真正刚从海平线上升起的初月,虽不满,却已有了形。 更重要的是,那轮月影旁边,已经开始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潮气浮动。 月下起潮。 潮里藏风。 司空长风看了半晌,低声道: “快了。”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闻言懒洋洋应了一声。 “嗯。” 司空长风转头看他。 “你就一点不急?” 苏白看向东海方向,笑了笑。 “急什么?” “人还在海上。” “酒也还没成。” 司空长风沉声道: “百晓堂今早的线报你看了没有?” “没看。” “那你至少该听一听。” “你说。”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 “昨夜之后,东海方向又有一批看海人死了。” 这句话一出,摘星台周围顿时安静了些。 雷无桀眼睛一瞪。 “死了?” 萧瑟也抬眸看向司空长风。 司空长风点头。 “百晓堂、天启、甚至无双城和唐门都有人在东海边放线。” “可昨夜之后,其中三批人一夜未归。” “今早在海崖边只找到血和尸骨。” “没有海兽啃咬痕迹。” “像是被人一袖扫死。” 无双抱着剑匣,眼神微亮。 “一袖?” 百里东君眼神沉了沉。 “这就像莫衣的手笔了。” 无心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他很清楚,一袖扫死一批江湖探子,这种事听着简单,可真正做起来,代表的是某种近乎不把人命与距离放在眼里的恐怖压制。 而这还只是东海边。 莫衣本人,甚至未必真的从仙山上走下来。 想到这里,无心眼底笑意也淡了些。 “他是在清视线。” 萧瑟开口。 众人都看向他。 萧瑟继续道: “东海那位不想让人继续看。” “所以把探子扫了。” “这说明什么?” 雷无桀问。 “说明他不想再让人知道,他已经走到哪了。” 叶若依轻声接道。 萧瑟点头。 “不错。” “前几日他慢,是故意让天下知道自己会来。” “现在开始清海边探子——” 他眯起眼,语气更冷。 “说明他已经不想再等了。” 这句话让场中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莫衣,真的开始加快了。 不再是海上那道遥远白影。 不再是百晓堂密报里模糊的一缕气。 而是开始一步步往“人间”真正落。 百里东君看向苏白。 “你那回礼,把他惹急了?” 苏白摇头。 “也不算急。” “顶多算——” 他想了想,笑道: “坐不住了。” 司空长风无奈。 这种时候,也就苏白还能说得这么轻巧。 李寒衣这时缓缓走近,目光落在青莲酒池那轮海上小月上。 “它什么时候成?” 苏白看了一眼。 “两日。” “你确定?” “差不多。” 李寒衣沉默片刻,忽然道: “若莫衣一日后便至呢?” 这问题,很直接。 也很关键。 海上生明月酒种,是苏白接东海来气后主动酿出的新酒。 它现在还未彻底成熟。 若莫衣提前到了,这酒便来不及完全长成。 而从众人这几日感知来看,这轮酒月,极有可能和最后一席、和莫衣来时那场真正的大碰撞有极深关系。 苏白却并未露出什么担心神色。 他看着池中月影,淡淡道: “来不及长满,也不影响喝。” 百里东君眼皮一跳。 “你不会是想把半成的海上生明月直接灌下去吧?” 苏白看向他。 “有问题?” 百里东君沉默了。 问题当然大。 大得离谱。 青莲醒月还算温和,是养酒,也是养人。 可这轮海上生明月,从根子上就不是普通酒。 它借的是东海之气。 照的是更高处的月。 里面甚至可能已经沾上一缕真正属于莫衣那条路上的“意”。 这种酒若半成时便强行饮下,后果谁也说不准。 “你真敢喝。” 百里东君缓缓道。 苏白笑了。 “酒酿出来,不就是拿来喝的?” 众人:“……” 很好。 这话依旧苏白得不能再苏白。 司空千落听得一头雾水,却也忍不住问: “所以莫衣来了之后,我们是一起上,还是你一个人去打?” 雷无桀顿时来劲了。 “我能帮忙!” 无双认真点头。 “我也。” 无心微笑道: “小僧愿先去替阁主问问心。” 叶若依没说话。 她知道,这种层次的交锋,自己如今还插不上手。 萧瑟则安静看着苏白。 他知道,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在于“谁想上”。 而在于—— 苏白会不会让他们上。 果然,苏白看了几人一眼,笑了笑。 “想得挺美。” “这种架,不是你们现在该碰的。” 雷无桀顿时有些不服。 “可我们也是青莲七席!” “所以才更得活着。” 苏白放下酒葫,语气仍旧散,却比平时更清。 “青莲七席,不是拿来给人送死的。” “莫衣若真来,那是我和他的事。” “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陪我去撞那座海上仙山。” “而是把这座剑阁给我站稳。” 这番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 因为他们听得出来,这不是玩笑,也不是平时那种懒散调侃。 是很认真的一句话。 苏白继续道: “雷无桀,若我真和莫衣打起来,你还能像英雄宴那样站在前面吗?” 雷无桀张了张嘴,最后沉默了。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英雄宴那种局,他还能以一口气、一把剑去拼去换。 可若对上莫衣那种层次,他连站不站得稳都未必说得准。 苏白又看向无双。 “你剑匣里的七把剑,能压住东海仙山上一口气吗?” 无双沉默。 “不能。” 无心低头念佛。 “小僧的问心,也还问不到那一层。” 司空千落咬了咬牙,却也没再嘴硬。 萧瑟则平静道: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看住雪月城和剑阁。” 苏白点头。 “对。” “我去打。” “你们守家。” 守家。 这两个字,忽然让青莲七席几人心头都微微一震。 雷无桀最先反应过来。 “我知道了。” 无双也点头。 “明白。” 无心轻声笑道: “原来青莲七席,不是不能帮。” “是要帮在该帮的地方。” 苏白喝了口酒。 “这就对了。” “以后这种事还多。” “别总想着一股脑往最前面冲。” “青莲剑阁若真能立住,不是靠你们陪我一起死。” “而是靠你们在我出剑时,也能把后面守住。” 这话,不光说给他们听。 也是说给司空长风、百里东君、李寒衣听。 司空长风看了苏白片刻,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总算有点像个阁主了。” 苏白挑眉。 “我以前不像?” 百里东君在旁边大笑: “以前像酒鬼。” 李寒衣冷冷补刀: “现在也像。” 众人终于笑了起来。 这几日被东海风吹起的那点压抑,也因这几句对话,散开了些。 可散开归散开,真正的准备并没有停。 当日下午,青莲剑阁外,雪月城的布防悄然又变了。 登天阁方向,雷云鹤重新坐镇。 司空长风亲自将苍山到主城这一线的弟子重新分布。 唐莲则把英雄宴带回来的情报,一条条整理入册。 哪些人会借机趁火打劫。 哪些势力已开始把眼线往雪月城再压一层。 唐门与暗河残部会不会孤注一掷。 这些事,都要提前看着。 叶若依则第一次真正参与了“观局”。 她不去处理细节。 却和萧瑟坐在一处,把所有情报摊开,开始从中挑线。 天启那边会如何反应。 白王、赤王会不会借莫衣西来做文章。 叶家军与雪月城、青莲剑阁之间若真被外界误判成一线,该如何往回拉一寸。 她的脑子很好使。 萧瑟早知道。 可直到两人真正坐下来,一同拆这些线时,他才发现,叶若依这一席,确实坐得不冤。 她看星。 看局。 也看人心留白。 很多他一眼能看出的东西,她能顺着往更远处再推半步。 而这半步,往往正好就是留给未来的余地。 傍晚时,萧瑟看着她写下的两列推演,忽然低声道: “若你身体无碍,天启很多人会怕你。” 叶若依手中笔微微一停。 随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现在也不算全无倚仗。” 萧瑟抬头看她。 叶若依抬眸,看向云上青莲剑阁。 “至少现在,若真有人要动我——” 她笑意温和,却带着一点难得的锋。 “得先问剑阁。” 萧瑟沉默了一息,随后也笑了。 不错。 这句话,很青莲。 而夜里,苏白独自坐在摘星台上,面前摆着三只酒杯。 一只空着。 一只里装着青莲醒月。 一只里,则是他刚从海上生明月中引出的一缕半成酒意。 月色落下,映在酒中,也映在他眼底。 他没有立刻喝。 而是先看了会儿月亮。 很快,一袭白衣缓缓走来。 李寒衣。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苏白身旁坐下。 苏白把青莲醒月那杯推了过去。 “今天不嫌难喝了?” 李寒衣冷冷道: “我只是来看看,你到底要怎么等莫衣。” 苏白笑了笑。 “你坐下了,还要装。” 李寒衣懒得理他,只看向那只装着半成海上生明月的酒杯。 “这个,就是你准备到时候喝的?” 苏白点头。 “嗯。” “你真不怕出事?” 苏白看着杯中那轮极淡极小的酒月,眼底却没有半点犹疑。 “怕什么?” “怕它不够烈。” 李寒衣沉默了。 片刻后,她忽然伸手,把那只海上生明月半成酒杯拿了过去。 苏白一怔。 “你干什么?” 李寒衣看着杯中酒,淡淡道: “替你试。” 苏白眼神一变,瞬间伸手去夺。 “别闹。” 可李寒衣手一翻,竟避开了。 她看着苏白,眼神很静。 “你自己都说,打架哪有不受伤的。” “喝酒也一样。”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先让我替你看看,它伤人到什么地步?” 摘星台上一静。 风吹过来,连剑铃都轻了几分。 苏白看着她,少见地没有立刻贫嘴。 因为他知道,李寒衣不是在赌气。 她是认真的。 很认真地在问:为什么不能让我替你先试一试? 这念头,太重。 重到他一时竟有些失语。 良久,他才伸出手,把那杯酒从李寒衣手里轻轻拿回来。 “因为你不是我。” 李寒衣看着他。 “所以呢?” 苏白低声道: “所以这酒,只能我喝。” “它若真伤了,伤的是我。” “你若替我喝出问题,我会心烦。” 李寒衣怔了一瞬。 她眼底那层冷意,忽然就散了一点。 “你也会心烦?” 苏白笑了。 “你再这么问,我会怀疑自己在你眼里像个木头。” 李寒衣没有再接。 可她心里那点想硬撑着说出口的反驳,却也没有再升起来。 因为她听明白了。 不是不能试。 而是他不许她替。 这就够了。 苏白重新把那杯海上生明月放回自己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放心。” “真到要喝的时候——” 他抬眼看向东海,眼底那点酒意与清狂同时亮起。 “它若不够烈,我便再添一把火。” 青莲酒池中的小月,轻轻荡了一下。 远方海上,似乎也有风起。 候东海,已不是一句空话。 而是整座青莲剑阁,在真正地—— 等一位仙,踏浪而来。 第119章 海月将成,仙山起身 李寒衣那句“替你试”,让摘星台上安静了很久。 风从东海方向吹来,掠过青莲酒池,也掠过两人之间那只盛着半成海上生明月的酒杯。 酒中那轮极小极淡的月,随着风轻轻晃了一下。 像一封还未完全写完的信。 苏白把酒杯拿回之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李寒衣也没有继续争。 只是坐在旁边,陪他看了一会儿月。 很多话,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再往下说。 她知道,这杯酒他不会让。 他也知道,她方才那句话,不是试探,不是玩笑,更不是一时意气。 是认真的。 这便够了。 夜再深一点时,李寒衣起身欲走。 苏白靠在栏边,轻轻晃着酒葫,随口问了一句: “明日还来?” 李寒衣脚步微顿。 “看心情。” 苏白笑了。 “那你心情最好好一点。” 李寒衣没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 “你先顾好你自己。” 说完,白衣一闪,人已消失在摘星台尽头。 苏白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唇角微微扬了扬。 “嘴硬。” 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后低头看向那杯海上生明月,眼底那点笑意才慢慢淡下去。 酒还是半成。 月还是小月。 可东海来的风,已经越来越重了。 这意味着—— 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青莲剑阁便先一步动了起来。 不是热闹。 而是练。 青莲七席其余六人,全都被苏白一句话扔上了各自该去的位置。 雷无桀,继续问阶。 无双,闭匣养剑。 无心,酒池问心。 叶若依,摘星观象。 司空千落,持枪走阵。 萧瑟—— 再看局。 这一次,不是看外面的局。 而是看剑阁自己的局。 偏殿中,青莲玉碑的小图、雪月城地势草图、苍山地脉图、百晓堂这些日子送来的密报,几乎铺满了半张长案。 萧瑟站在案前,叶若依坐在一旁。 两人都没说话。 只是时不时在图上落下一笔,或在某处圈出一点。 他们在推。 推莫衣若真到雪月城,第一眼会落在哪里。 推他若不直接入城,会不会先压苍山。 推青莲剑阁最脆的一处到底在哪。 推雷云鹤、唐莲、司空长风、百里东君、李寒衣、青莲七席各自该站什么位。 雷无桀曾经看过一眼那张图。 看完后只有一个评价: “我宁愿去登二十次问剑阶,也不想看这种东西。” 无双看过后,点头表示同意。 无心看了一会儿,笑道: “这图比佛经催眠。” 萧瑟对此不屑一顾。 “你们懂什么。” 不过今日,他自己也推得比往日更慢。 因为这一次,不只是推敌人。 也在推苏白。 要把苏白摆在什么位置,才能既让他正面迎上莫衣,又不让这一战余波把整个雪月城和青莲剑阁都震碎。 这很难。 因为苏白不是正常人。 你不能拿正常高手的战法去套他。 他出手,往往不是“如何最稳”,而是“如何最顺手”。 而这,才最让萧瑟头疼。 叶若依看着他在图上来回改了三遍,终于轻声开口: “你其实不必把阁主算得这么死。” 萧瑟笔尖微顿。 “什么意思?” 叶若依抬眸,看向他。 “你总想给他铺一条最稳的路。” “可他若真按最稳的路走——” “那便不是苏白了。” 萧瑟沉默了。 因为这话太对。 正因太对,才让人无奈。 叶若依继续道: “你不妨这样想。” “不是我们替他算出一条路。” “而是把我们自己该守的位置先定死。” “至于他——” 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多半会自己走出一条更不像路的路。” 萧瑟终于也笑了。 “若依。” “你现在越来越像剑阁的人了。” 叶若依看向案上那只盛着晨茶的杯子,眸光很静。 “在这里待得久了,总会学一点。” 偏殿外,雷无桀再次被第十三阶掀了下来。 砰的一声砸进雪里。 他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雪,咬牙又要往上冲。 苏白靠在问剑阶旁的玉栏边,瞥了他一眼。 “先停。” 雷无桀一愣。 “为什么?” “你今天心太躁。” 雷无桀有些不服。 “我哪躁了?” 苏白道: “你刚刚那一剑,想着的是‘我要赢第十三阶’,不是‘我要问这一阶’。” “这便是躁。” 雷无桀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因为苏白说得没错。 从英雄宴回来之后,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真正在江湖人面前打出了青莲第一席的样子。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莫衣要来。 他不想自己到时候还只是个站在后面看的。 所以他急。 急着把自己往上推。 可越急,越过不去。 苏白看着他,淡淡道: “你现在不缺那口热血。” “缺的是把热血压成针的本事。” 雷无桀抱着剑,站在阶下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 “我明白了。” 苏白挥了挥手。 “明白了就去酒池边坐一会儿。” “别登了?” “今天先不登。” 雷无桀虽有些不甘,可还是听话走向酒池。 无双看完这一幕,默默把原本准备开的第七剑又收了回去。 他很清楚,雷无桀都被按住了,自己今天大概也不会被允许硬开第七剑。 果然,苏白下一句便看向了他。 “无双。” “在。” “第七剑先别碰。” 无双点头。 “我也觉得,今天不适合。” 苏白挑眉。 “怎么说?” 无双认真道: “我今天一直想着‘莫衣若来,我第七剑能不能碰到他’。” 苏白听完,笑了。 “不错。” “你比雷无桀多长了半个脑子。” 无双:“……” 虽然听着不像全夸,但他知道,这大概已经算是好评价了。 无心坐在青莲酒池边,这一上午一口酒都没喝。 他只是看着池中那轮海上生明月,一点点感受其中佛魔都不属于、却偏偏又能照见佛魔的那股高意。 直到正午时分,他才忽然睁开眼。 “阁主。” 苏白走了过来。 “说。” 无心看着酒池里的月。 “这酒成了之后,若你真喝下去——” “会看见什么?” 苏白笑了笑。 “这问题,你该问酒。” 无心摇头。 “小僧问的是你。” 苏白沉默了几息。 随后,他低头看着那轮酒月,缓缓道: “可能看见海。” “也可能看见山。” “可能看见莫衣。” “也可能看见比莫衣更远的东西。” 无心眼神微动。 “再远?” 苏白点头。 “既然都叫海上生明月了。” “总不能只照一个鬼仙。” 无心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莫衣或许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苏白根本没打算只看莫衣。 他是借莫衣这条线,往更高处摸。 想到这里,无心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僧现在更想知道,第七席到底会叫什么了。” 苏白笑了。 “你不是猜到了?” 无心双手合十。 “镇仙席?” 苏白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东海方向。 那边的云,比昨天更低。 而青莲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也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一切都在朝同一个方向长。 越来越近。 越来越重。 越来越像,一场真正要压下来之前的天象。 到了傍晚,百晓堂的第三封急报到了。 这次不是弟子送来的。 是姬雪亲自送来的。 她一入青莲剑阁,连寒暄都顾不上,便先将一封封泥未干的密帖递给了萧瑟。 萧瑟拆开一看,眼神骤沉。 “海上七岛失线。” “沿海八处暗点全断。” “最后一批能传信回来的人,只看见了一件事——” 他停了停。 整个摘星台安静下来。 “什么?” 姬雪接过话,声音很低。 “月落东海。” 雷无桀一愣。 “月还能落海里?” 无双也皱眉。 无心眸光微凝。 叶若依则第一个反应过来。 “不是天上的月。” “是海上的那轮月。” 她说着,转头看向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 萧瑟点头。 “百晓堂判断,东海上昨夜应有一轮极盛月相显化。” “随后,整片海雾被压下。” “而莫衣——” 他看着密帖最后一行字,一字一句念出: “出了山。” 这一刻,哪怕是苏白,眼神也终于真正亮了一下。 莫衣,出山了。 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远海雾中的一道影子。 而是一个正在向雪月城真正走来的“人”。 或者说—— 一个正从神游尽头,往人间落的鬼仙。 姬雪看着苏白,认真道: “堂主让我带一句话。” 苏白看向她。 姬雪深吸一口气。 “他说——” “若真想给青莲第七席定名,就别再等了。” 风,自东海方向,终于真正大了起来。 而青莲酒池中的那轮海上生明月,也在这一刻,第一次映出了完整的圆。 第120章 第七席,镇仙 海上生明月,终于圆了。 不是天上的月圆。 而是青莲酒池中那轮借东海气机、借青莲剑阁之势、借莫衣一缕远来仙意酿成的酒月,在这一刻彻底长满。 池面无风。 月轮悬于酒上。 清光不盛,却照得整座摘星台都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轮酒月。 雷无桀最先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成了?” 百里东君难得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他站在池边,眼神灼得厉害,像在看一坛自己一辈子都未必能再见第二次的酒。 片刻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了。” “而且——” 他看着那轮酒月,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成得比我想的还满。” 无双抱着剑匣,目光极亮。 “它很重。”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看它,像一轮月。” “也像一扇门。” 叶若依轻轻点头。 “我看它,更像一个字。” “什么字?” 雷无桀立刻问。 叶若依望着池中圆月,眸光安静。 “镇。” 这一个字出口,摘星台上所有人的心都微微一震。 镇。 压海,压风,压仙,压将来真正要落到雪月城头上的那一道影子。 而这轮海上生明月,恰恰就是为此而生。 苏白站在酒池边,低头看着那轮圆满酒月,眼底那点散漫笑意慢慢淡了几分。 不是他不高兴。 而是到了这一步,很多东西便不再只是“玩一玩”的酒意了。 海上生明月既成,莫衣也已出山。 东海那边的风,已经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开始向人间压来。 所以这轮酒月,便不只是酒。 也是他给东海回的最后一封信。 萧瑟此时忽然开口: “既然酒成了。” “第七席,也该定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向了青莲玉碑最后那处空白。 青莲七席,已定其六。 问剑人,雷无桀。 剑匣客,无双。 问心僧,无心。 观局人,萧瑟。 观星女,叶若依。 破阵枪,司空千落。 如今,只剩最后一席。 而从苏白那句“也许是给仙留的”开始,到莫衣出山,到海上生明月圆满,所有人都隐隐明白—— 这最后一席,已经不是留给某个人了。 至少,不是留给一个活生生站在这里的人。 苏白抬头看向青莲玉碑。 玉碑也像感应到了什么,六席名字同时亮起,最后那处空白,隐隐有青光开始流转。 司空长风站在一旁,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你真想好了?” 他问的,不只是定不定第七席。 而是—— 真要用这样一个名字,把青莲剑阁推到与莫衣、与海外仙山、与这个世界旧有神游秩序正面相撞的位置上去吗? 苏白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 司空长风沉默。 确实晚了。 青莲剑谷已经劈出来了。 青莲剑阁已经立起来了。 青莲七席已经走进江湖,也在雷家堡英雄宴上立住了名。 莫衣也已经从东海仙山出山。 这时候再说“是否太高调”,和问苏白要不要把《将进酒》最后一句收回去差不多。 没意义。 李寒衣这时也看向苏白。 “你若真定这个名字。” “便再无退路了。” 她这句话,比司空长风更直。 也更重。 因为她很清楚,一旦苏白真把那三个字刻上青莲玉碑,便等于当着天下的面,对莫衣、对东海、对所谓“仙山”立了一块真正的牌子。 不是暗中的敌意。 不是嘴上的狂言。 而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 青莲剑阁最后一席,叫镇仙。 你莫衣若来,便是我这一席真正要镇的“仙”。 这不是挑衅那么简单。 这是——立规矩。 旧规矩里,人间看天上,神游仰仙山。 而苏白若真刻下这名字,便是在说: 从今日起,青莲剑阁也可以让天上低头。 风吹过摘星台。 所有人都在等苏白一句话。 雷无桀虽然还未完全听懂这名字到底有多重,但他能感觉到,大家都很认真。 所以他也很认真地闭着嘴,没乱插话。 无双抱紧剑匣,眼中隐隐有压不住的灼亮。 无心看着酒池圆月,眉眼间笑意很淡,却更清。 叶若依的视线则在苏白、酒月与玉碑之间来回一转,像在心里把这一刻的因果彻底记住。 萧瑟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账册边缘。 他知道。 若这三个字真的落下,青莲剑阁就会真正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不再只是江湖新贵。 而是人间与东海、与天上仙山的一次正式碰撞的起点。 而这个起点,会让他以后回天启时,手里的那张牌,重到可怕。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可最后,萧瑟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有些局,到了这里,不该由他这个观局人多嘴。 该由那个最会掀局的人,亲手落子。 苏白终于抬手。 酒葫芦轻轻一晃。 一缕海上生明月的酒意,自酒池中缓缓升起,落在他指尖。 指尖如执笔。 青光如墨。 他一步踏到青莲玉碑前,抬眸看着最后那处空白,眼底那点散漫与风流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极其清晰、极其锋利的平静。 然后,他落指。 没有诗。 没有大笑。 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是极平静地,在那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 镇仙席。 嗡—— 玉碑震鸣。 不是雷鸣,不是剑啸。 而像一座沉寂许久的山,终于被人一笔点活。 六席之名同时亮起。 第七席,镇仙席。 三字一成,青莲玉碑上方那片空气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月色波纹,随后迅速扩散至整座青莲剑阁。 问剑阶轻震。 摘星台微鸣。 青莲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骤然亮了三分。 紧接着,整个雪月城都感觉到了一件事。 天,重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极高处的目光,在这三个字落定的瞬间,真正压了过来。 雷无桀第一个打了个寒颤。 “来了?” 无双眼神骤亮。 无心轻轻合十。 叶若依则几乎本能地抬头看向东海方向。 李寒衣手中铁马冰河轻轻一震,周身剑意不自觉散出一丝寒白。 司空长风脸色微变。 “他看见了。” 百里东君则忽然笑了。 “当然看见了。” “这一笔都刻到他脸上去了,他若还看不见,那东海鬼仙也太瞎了。” 萧瑟低声道: “不只是看见。” “更像是——” 他抬头望天,眼神沉沉。 “被这三个字,直接喊醒了。” 果然。 下一瞬,百晓堂急信弟子连滚带爬冲上摘星台。 “报——!” “东海再来信!” 萧瑟一把接过密帖,拆开一看,眼神骤然一沉。 “说。” 众人都看向他。 萧瑟缓缓抬头,看向苏白。 “海雾尽散。” “白影离山。” “东海一路西来之风,快了三倍不止。” “百晓堂推算——” 他停顿一瞬,一字一句念出最后一句。 “七日之内,莫衣可临雪月。” 七日。 比他们原本预估的,快了太多。 显然,镇仙席这三个字,真把那位东海鬼仙彻底从山上请下来了。 雷无桀呼吸都紧了一下。 “真……真冲我们来的?” 无双眼中灼亮更盛。 “很好。” 司空千落握紧乌月枪,神色肃然。 无心低声笑了一下。 “镇仙席一落,东海便加快了。” “看来莫衣前辈,脾气也不算太好。” 百里东君看着苏白,啧了一声。 “你真是会惹事。” 苏白却只是看着玉碑上那三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司空长风眼角一跳。 “都这时候了,你还不错?” 苏白转头看他,笑了笑。 “至少名字取得准。” “人不是已经来了吗?” 司空长风:“……” 他忽然不知道该先头疼莫衣,还是先头疼苏白这份离谱的松弛。 李寒衣这时缓缓上前一步,站到苏白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镇仙席三个字上。 “七日。” “够吗?” 苏白想了想,笑道: “对别人可能不够。” “对我——” 他晃了晃酒葫,眼里清光与酒意同时流转。 “够喝两壶。” 李寒衣冷冷看他。 “我在认真问。” 苏白也收了几分玩笑,偏头看向她。 “我也是认真答。” “七日,够我把这杯酒喝成。” “也够他们几个——” 他看向雷无桀、无双、无心、萧瑟、叶若依、司空千落。 “再往上磨一点。” “至于莫衣。” 苏白重新看向东海方向,眼中那点慵懒笑意渐渐淡去,只余一抹很轻很淡、却比天上月还清的锋芒。 “他若七日后到雪月城。” “那这第七席,便让他亲眼看看——” “什么叫镇仙。” 风过青莲玉碑。 七席之名,第一次真正完整亮起。 问剑人。 剑匣客。 问心僧。 观局人。 观星女。 破阵枪。 镇仙席。 而青莲剑阁,也终于在这一刻,不只是像一座云上楼阁。 它像一封真正写给东海仙山、写给莫衣、也写给这个世界更高处的战书。 七日之后。 雪月城外。 青莲剑阁前。 第七席,将迎仙。 第121章 七日磨剑,候仙而来 莫衣七日可临雪月的消息传开后,雪月城并没有乱。 至少,表面上没乱。 城中百姓照旧开门做生意,酒楼照旧迎客,登天阁旁仍有人驻足看榜,苍山脚下每天还是会有剑客试图登问剑阶。 可只要是稍微有些眼力的人,便都能看出—— 雪月城的气,彻底变了。 不是慌。 而是紧。 像一张拉开后没有松回去的弓。 弓还没响。 箭也还未发。 可整座城里,已经没有哪个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敢把这七日当成寻常日子过。 司空长风在当天夜里,便把雪月城的布防重新推了一遍。 比暗河夜袭时更细。 更深。 也更安静。 因为那一次面对的是暗河,是人间局。 这一次面对的,可能是东海仙山上真正走下来的一位“非人间局中人”。 所以很多旧的路数,未必还有用。 “城门不必再加人。” “外城探子也不必再铺太远。” “若真是莫衣,普通弟子看与不看,都没意义。” 议事厅中,司空长风站在整张雪月城地势图前,指节轻轻敲了敲苍山一线。 “但苍山、问剑阶、青莲剑阁到主城这一线,必须再稳。” 唐莲站在一旁,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弟子已把能调用的雪月弟子全部整理出来。” “若按师父的意思,外层守望只留眼,内层留人,真正关键的位置——” 他抬手点了点图上的几处。 “登天阁、苍山背阴处、青莲剑阁下方三处云路入口、以及酒池后侧那片未启用云台,都得重点盯。” 司空长风点头。 “不错。” 百里东君坐在一旁喝酒,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他看着图,低声道: “剑阁那边,不用太多人。” “人多反而乱。” “真正有资格靠近那里的,除了寒衣和苏白,也就那几个七席小怪物。” “再多,没用。” 雷云鹤抱着手站在窗边,闻言冷哼了一声。 “说白了,还是得靠上面那位。” 百里东君看了他一眼,笑意不深。 “怎么?” “你不服?” 雷云鹤沉默一瞬,最终还是吐出一句: “服归服。” “但一想到那小子喝着酒等莫衣上门,我就觉得离谱。” 司空长风轻轻揉了揉眉心。 何止离谱。 简直离谱得让人头疼。 别人听说莫衣,哪怕是百里东君这种级别,也会认真思量,甚至提前布置后手。 苏白倒好。 镇仙席一落,莫衣加速西来。 然后他自己转头就开始安排七席闭阁苦修。 像是在等一位很重要、但也不至于让他特别上心的客人。 这种态度,若换别人,司空长风早就骂一句找死了。 可偏偏,放在苏白身上,他竟真没法说这就是狂妄。 因为从雪月城外第一次见到这个白衣醉鬼开始,这人就总能把“不可能”三个字狠狠干碎。 也正因如此,才让人更不知道,该怎么真正去估他。 “继续盯东海线。” 司空长风最终定下最后一条。 “百晓堂、雪月城、自家暗线,三路消息都不要断。” “哪怕只能多知道他近一刻钟,也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唐莲点头。 “是。” 而与此同时。 青莲剑阁,也彻底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不是对外热闹的节奏。 而是向内磨锋的节奏。 问剑阶,从“每日开放给外人”变成了“只开给自己人”。 雷无桀第一个被按了上去。 “第十三阶都还没坐稳,也配想着陪阁主镇仙?” 这是苏白原话。 所以雷无桀这三天里,几乎没下过第十三阶。 白天上去,被压下来。 晚上上去,继续被压下来。 可摔得越狠,他那口气反而越硬。 到第三日时,他终于能在第十三阶上站稳一盏茶。 虽然浑身是汗,双腿发抖,像下一瞬就要跪。 可他就是不跪。 苏白站在摘星台边,看了片刻,点评只有一句: “总算有点像样了。” 雷无桀听见这句话,当场差点没从阶上笑掉下来。 结果被第十四阶顺手掀翻,摔得满脸是雪。 无双则被要求“闭匣养剑”。 不是不能出剑。 而是不能急着求第七剑。 苏白只说了一句: “你现在若急着开第七剑,开的不是剑。” “是急。” 无双听完,当天便坐在剑匣前,一坐就是半日。 他不拔剑。 也不驭剑。 只是用手轻轻抚过匣身,去听匣中那六柄剑的鸣声、脾气、停顿与轻重。 到第三日时,他忽然自己明白了。 自己以前总以为,七剑一起出,便是更强。 可白玉京那一线意真正教他的,根本不是“更多”。 而是“更高”。 高了,自然知道哪一柄该先出,哪一柄不该出。 于是他第七剑仍未真正开匣。 可整个人身上的剑意,反而稳了许多。 无心最安静。 他坐在青莲酒池旁,一坐三夜。 夜里看海上生明月,白天看问剑阶下众人心气起伏。 偶尔喝一滴酒。 偶尔念一句经。 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 看得多了,连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佛魔冲突,都淡了一层。 第四日清晨时,萧瑟从偏殿出来,远远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你现在不像和尚。” 无心睁眼,笑了笑。 “那像什么?” 萧瑟想了想。 “像个终于没那么急着说服自己的人。” 无心沉默了一息,随后轻轻叹道: “观局人看人,果然讨厌。” 萧瑟淡淡道: “彼此彼此。” 叶若依则彻底成了“观星女”。 她白日记风向、云速、酒池月相变化。 夜里上摘星台,看东海方向的月、云、风和那些极淡极远的星象波动。 她不是靠武道进境。 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自己真正配得上那一席名字。 第五日时,她甚至已经能在纸上画出一张极简的“东海来气图”。 图上,海风分三层。 月气一线西来。 而最重的一笔,正正落在青莲剑阁。 “他不是冲雪月城全城来的。” 她把图放到苏白面前,轻声道。 “他是冲你,冲酒池,冲镇仙席来的。” 苏白看了一眼,笑了笑。 “若依。” “你这席,越来越值钱了。” 叶若依抿唇一笑。 “那阁主可得多给几杯酒。” 苏白挑眉。 “你也学坏了。” 不远处,李寒衣听见这句,眼神微微动了动。 她发现,青莲剑阁里的人待久了,似乎真的都会被苏白带出一点不太像自己的东西。 萧瑟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无心收起了几分妖异的游离感。 无双会认真纠正自己。 叶若依开始主动讨酒。 就连司空千落—— 想到这里,李寒衣目光一转,落在苍山背阴处那道提枪的身影上。 司空千落,这几日最苦。 也最疯。 她和雷无桀不一样。 雷无桀可以被问剑阶磨。 司空千落则被李寒衣亲自磨。 枪与剑,本就最见正面硬碰。 而李寒衣的意思也很明白。 第六席既名“破阵枪”,那就别只是敢往前冲。 你得冲得开。 冲得破。 也冲得回。 第一天,司空千落被李寒衣三剑挑飞六次。 第二天,被一剑压得整条手臂发麻。 第三天,她终于能在李寒衣不留力的月夕花晨半式里,强撑着递出一枪。 虽然那一枪最后还是被铁马冰河震碎了势。 可李寒衣只说了一句: “比昨天像样。” 就这六个字,让司空千落回去后傻乐了半夜。 第五日时,她已能在十招之内,真正逼得李寒衣后退小半步。 虽只是半步。 可那是雪月剑仙李寒衣。 所以司空千落出枪之后,自己都愣了一瞬。 李寒衣看着她,眼神也缓了些。 “这枪,现在才有一点破阵的味道。” 司空千落拄着枪,大口喘气,眼睛却亮得惊人。 “再来!” 李寒衣淡淡看她一眼。 “你先把气喘匀。” 司空千落咧嘴一笑。 “没事,我还能打。” 远处摘星台上,苏白看着这一幕,笑道: “司空长风这女儿,倒比雷无桀还耐揍。” 李寒衣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若再在后面点评风凉话,下一个我打你。” 苏白哈哈一笑。 “行,我闭嘴。” 可嘴上说闭嘴,眼里的笑却半点没收。 这几日,整个青莲剑阁都在磨。 磨锋。 磨心。 磨局。 而所有这些磨砺,最终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束—— 东海来人。 第六日夜里,百晓堂的第四封急报终于到了。 姬雪亲自送上来时,脸色比前几次都更凝。 “海雾全散。” “海面已能看见浪纹逆向。” “最后一批百晓堂暗线,只远远看见一件事——” 她抬头,看向众人,声音压得很低。 “东海尽头,像有人把一座山从雾里拎了出来。” 雷无桀听得后背发凉。 “山?” 百里东君低声道: “不是山。” “是仙山影。” 苏白站在青莲酒池边,低头看着已经彻底长满的海上生明月,眼底那点懒散笑意终于一点点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清、极静的光。 像酒喝到了最好的时候。 也像剑终于磨到了该出鞘的时候。 “第七日。” 他轻声说了一句。 众人皆是一静。 是啊。 莫衣说七日可临。 如今,真到第七日了。 而那处青莲玉碑最后一席的空白,也在这时悄然泛起一层淡淡月色。 不是彻底亮。 而像在呼吸。 像在等。 像有一席位格,已被风、海、月、酒、剑和那位尚未真正露面的东海来人,一点点推到即将显形的边缘。 萧瑟看着那层月色,轻声道: “镇仙席……快成了。” 苏白抬手。 将海上生明月整整一杯引出,托在掌中。 月在酒中。 酒在月里。 全场无人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步,要来了。 苏白看着杯中满月,忽然笑了笑。 “这酒,今天终于能喝了。” 李寒衣看向他: “现在?” “现在。” “喝完呢?” 苏白抬头,看向东海方向,眼中那点清光渐渐锐成一线。 “喝完。” “就等他上门。” 风过青莲剑阁。 青莲剑铃,长鸣。 而雪月城上空,第一缕真正带着海盐味的风,也终于吹到了。 莫衣,近了。 第122章 一杯海上生明月 海风真正吹到雪月城时,整座青莲剑阁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没人呼吸。 也不是没人看。 而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白掌心那一杯酒上。 海上生明月。 酒在杯中,月在酒里。 杯沿不过三寸,可其中那轮月,却像把东海尽头那一夜的海风、海雾、海潮、海上仙山与那一道越来越近的白影,全都装了进去。 雷无桀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不是馋。 是紧张。 “苏哥……” 他声音不大,像是怕惊着那杯酒。 “这酒,喝下去真没事吧?” 苏白低头看了眼杯中月,笑了笑。 “你问得像句废话。” 雷无桀一愣。 “啊?” “酒哪有没事的。” 苏白抬眸看他。 “喝得好,醉。” “喝不好,出事。” 雷无桀:“……” 很好。 这确实很苏哥。 司空千落抱着乌月枪,站在一旁皱眉道: “你都知道可能出事,还非现在喝?” 苏白看向她。 “酒都成了。” “人也快到了。” “再不喝,留着给他敬茶?” 司空千落被噎了一下,竟觉得有点道理。 无双则看着那杯酒,眼神很亮。 “我想试。” 雷无桀猛地回头。 “你疯了?” 无双认真道: “我想知道,更高的酒,是什么感觉。” 无心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小僧觉得,无双施主这话说得像个真正的剑客。” 叶若依看着那杯酒,轻声道: “可惜现在不能乱试。” “这杯酒,确实该阁主先喝。” 萧瑟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轮酒月。 这一路从青莲剑谷到青莲剑阁,从神榜唯一到七席已定其六,再到东海来风、莫衣出山,很多事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 而这杯海上生明月,便像这一路所有风浪最终酿出来的一口酒。 它不是给任何人养伤的。 不是给任何人悟剑的。 更不是给任何人尝鲜的。 它就是给苏白准备的。 给他,去接那位东海鬼仙。 给他,去把镇仙席真正从“名字”喝成“位格”。 想到这里,萧瑟低声道: “喝吧。” 众人都看向他。 萧瑟神色平静。 “你若还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候,那大概就是现在。”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另一边,眼神极亮。 “不错。” “酒成,人来,月满,风起。” “这时候不喝,才叫糟蹋。” 李寒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苏白。 目光很静。 可正因为太静,才让人更清楚地感觉到,她此刻心里那点未说出口的紧。 她不是不信苏白。 她只是知道,这一杯酒喝下去后,很多东西,都会变得不一样。 苏白自然看得出来。 他笑了笑。 “一个个都这么严肃做什么?” “喝酒而已。” 没人接这句。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只是喝酒。 这是苏白,在莫衣真正踏入雪月城百里范围之前,先把自己往上再推一步。 一步之差,便可能是人间与神游之上的差别。 于是,摘星台上更静了。 风吹白衣。 海月浮杯。 苏白终于抬手,将那杯海上生明月送到唇边。 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 也没有什么故作郑重的架势。 就像平日里喝其他酒一样,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口的一瞬,整座青莲剑阁都像轻轻一震。 不是楼震。 是气震。 先震的是青莲酒池。 池中原本那轮被引出杯中的小月,在苏白饮尽之后竟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一圈圈极细极清的波纹,自池心荡开。 随后,问剑阶震。 一百零八阶青光同时亮起,像有人自最上方往下轻轻抚了一遍。 再之后,是青莲玉碑。 六席之名齐齐一亮。 最后那处“镇仙席”的空白,在这一刻猛地透出一层极薄极冷的月色。 而苏白本人,则在酒液入喉之后,安静了足足三息。 第一息,他看见了海。 不是借酒池映出的那一点海雾。 而是真海。 无边无际,潮起潮落,东海尽头天水相接,月色照在海面上,像一整片世界都只剩黑与银。 第二息,他看见了山。 山在海上。 不高,却极孤。 像一截从天地边缘伸出来的骨,孤零零钉在海里,雾缠山腰,月落山巅。 第三息,他看见了人。 白衣。 白发。 盘膝坐在山巅。 那人抬起头。 没有剑。 没有酒。 只有一双眼,安静得像看了太久太久的海。 莫衣。 这一眼,比之前通过酒池窥见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楚。 也要重得多。 因为这一次,不再只是苏白借酒池顺着风去看一眼东海。 而是他自己,带着海上生明月,真正走进了那一轮海上月中。 那白衣人也在看他。 隔着一海,一山,一月。 两人对视。 东海仙山上,海雾忽然散了三分。 青莲剑阁中,苏白体内酒意轰然炸开! 轰—— 没有外放异象。 可站在他身边的众人,几乎同时感受到了那股骤然升起的气机。 不再是单纯的剑意,也不只是酒意。 更像是一扇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门,被那杯海上生明月真正撞开了一角。 百里东君眼神骤亮,第一时间往后退了半步。 “别靠太近!” 雷无桀、无双、无心、司空千落、叶若依等人闻言,都本能往后退开。 不是怕苏白伤他们。 而是这一刻,苏白身上的气息太高了。 高得让人下意识想避。 像在看一轮正在升起的月,或者在看一柄刚从天上拔出来、还未来得及落入人间的剑。 李寒衣没有退。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苏白,手中铁马冰河轻轻一震,似乎在替她稳住心神。 萧瑟也没退。 他眼神死死盯着苏白,像在看一件自己绝不能错过的东西。 这一刻,苏白闭着眼。 可他能“看见”的东西,却比睁眼时更多。 他看见青莲剑阁整座楼的气脉。 看见问剑阶上一百零八道青光如何与玉碑六席呼应。 看见雷无桀那团火、无双那七柄未全开的剑、无心佛魔之间那道还差一线的门、叶若依体内那张越发清晰的星图、司空千落枪意中最直的一条路、萧瑟断河之下那条越来越醒的龙影。 甚至—— 他看见了雪月城。 看见了登天阁上雷云鹤那一身躁雷。 看见了主城中司空长风布下的一层层暗线。 看见了苍山之外,那一缕缕已经开始往东海方向望去的探子视线。 也看见了更远处。 看见了海。 看见了莫衣。 看见了那座山巅上的白衣人,在海风里缓缓站起身。 苏白唇角,慢慢扬起了一点笑意。 “有意思……” 他低低自语。 而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接连炸响。 【海上生明月饮用成功。】 【神话·李白模板预备权限大幅松动。】 【当前模板融合度:65%→72%。】 【神话权限临时提升:观气→照海。】 【神话权限临时提升:借天→引月。】 【警告:当前状态仍不可长久维持。】 【检测到莫衣气机完全锁定宿主。】 【检测到目标:莫衣,正式踏入人间路。】 【镇仙席位格开始显化。】 显化! 几乎就在这四个字落下的同时,青莲玉碑最后那一处空白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像前几席那样,一笔一划慢慢浮现名字。 而是先起了一轮月。 月色极冷。 像东海照来的。 月中,又起一缕青莲酒意。 酒意与月意交织,最后化成三个极淡却极锋利的字影: **镇仙席。** 这三个字,比昨日苏白落笔时更重了。 也更真。 像终于从“一个名字”,长成了一种真正的位格。 众人齐齐看向玉碑。 雷无桀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 无心低声道: “席已成。” 无双眼神灼亮: “他来了。” 萧瑟看着那三个字,又看向苏白,缓缓吐出一口气。 “镇仙席,真的开始长了。”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旁,眼中光芒灼得厉害。 “不是长。” “是应。” “这酒一喝,东海那边的那位,便真正应了这一席。” 李寒衣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他到哪了?” 苏白这时睁开眼。 那双眼里,原本惯常的三分醉意仍在。 可醉意之下,竟多了一层极淡极清的月辉。 像一轮海上月,刚被他喝进眼里。 他看着东海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东海半程。” 众人一震。 这都能看见? 萧瑟眼神更深。 “他快吗?” 苏白摇了摇头。 “不算快。” “但——” 他抬头望向天空,风已明显比昨日更湿更冷。 “比昨天,近得多。” 叶若依忽然轻声道: “也就是说,他不再只是来。” “而是已经在路上了。” 苏白点头。 “不错。” 司空长风这时终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从现在开始,雪月城真正入战备。” “莫衣到雪月百里之内,所有布置全动。” “雷云鹤守登天阁。” “唐莲护城内线。” “雷无桀、无双、无心、千落、若依、萧瑟——” 他看向六席。 “全听苏白调度。” 众人同时点头。 而苏白则重新看向那轮海上小月已散的酒池,眼底笑意仍在。 “这酒,值。” 百里东君顿时开口: “什么感觉?” 苏白想了想。 “像喝了一小口海。” 雷无桀瞪大眼。 “海是什么味?” 苏白偏头看他。 “苦一点。” “冷一点。” “但很大。” 雷无桀听得半懂不懂。 无双却若有所思。 无心笑着低声道: “苦、冷、却大。” “这倒真像莫衣住的地方。” 苏白点头。 “也像他这个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手,将酒葫重新挂回腰间。 然后,一步走到青莲玉碑前,伸手轻轻敲了敲那处已经亮起的镇仙席。 “位置,给你留好了。” “就看你,敢不敢来坐一坐了。” 风起东海,月照苍山。 莫衣尚未至。 可青莲剑阁与东海仙山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已经彻底绷紧。 大战之前,最后一口酒,已入喉。 剩下的,便是等那位海上鬼仙,踏入雪月。 第123章 百里之内,雪月闻仙 莫衣踏入雪月百里范围时,雪月城里并没有雷鸣,也没有海啸。 甚至连风,都还是那阵从东海一路吹来的湿冷海风。 可就是这一刻,整座城里所有真正到了境界的人,都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 而是因为—— 他们忽然觉得,天低了一寸。 那不是错觉。 也不是纯粹心理上的压迫。 而是一种极其清晰、极其冷静、极其高远的气机,像自极远处缓缓压来,并不急着摧城拔寨,也不急着劈山断岳,只是安安静静地告诉人间: 我来了。 雪月城北门,几名刚换防的守城弟子正扶着枪站定,原本还在低声议论昨夜青莲酒池上空那轮海月如何漂亮,下一瞬,几人却几乎同时噤了声。 其中一人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色,喉结滚了滚。 “你们……有没有觉得,胸口有点闷?” 旁边一人脸色微白,点了点头。 “不是闷。” “像……像有谁在上面看着。” 第三人握枪的手已经开始发紧。 “别胡说。” “天上哪有人——” 他这句“人”还未说完,远处主城方向便有一道枪意骤然升起,随后又迅速收住,像是某位大人物在一瞬间确认了什么。 那几名守城弟子神色齐齐一变。 因为他们认得那是司空长风的气机。 能让三城主都第一时间起反应的,绝不可能是什么寻常风吹草动。 同一时刻,登天阁上。 雷云鹤正站在高窗边看雪月城外那一线山势,肩头旧伤已好了七八成,整个人的气息也比前些日子更沉更稳。 这些日子,青莲剑阁立于苍山,问剑阶日夜问心,他虽未再去登阁,却站在这登天阁之上,把那一日日风雪、酒意、剑气与少年心都看进了眼里。 他本以为自己这把年纪,心早该定了。 可每看一日,竟都觉得自己那颗被苏白一剑点活的武心,还能再往上提一丝。 只是今日,当那股来自东海方向的气压过来时,雷云鹤眼中的光,第一次真正凝成了一条线。 “来了。” 这两个字,不重。 可落在空荡阁楼里,却像一粒雷种坠进深井。 下一刻,他独臂一振,整个人已自高窗而出,直落登天阁最顶层外檐。 风雪压脸,长发乱舞。 他抬头看向极远极远的天边,眼中雷意隐隐炸开。 别人或许还只能感觉到“压”。 可他站得高,看得也更清楚。 那不是一团单纯涌来的气。 而像一片海,在天边向雪月城推来。 海后,是人。 人后,是山。 “莫衣……” 雷云鹤低低吐出这个名字,随后竟笑了一下。 “这下,终于轮到真正够分量的东西了。” 主城中枢,司空长风已经站到了屋顶。 他一身青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长枪斜指地面,眼底不见平日的半点无奈,只有一种真正上了战场之后的冷静与锐利。 唐莲就站在他身后,神色同样凝重。 “师父。” “百里范围内,所有暗哨方才同时回报——” “不用说了。” 司空长风抬手打断,目光始终锁着东方。 “我感觉到了。” 唐莲沉默一瞬,也抬头望去。 他还不如司空长风看得那么真切。 可那种“天低一寸”的压迫感,他也切切实实感觉到了。 就像有一只根本不属于江湖的手,轻轻按在了雪月城上方。 不重。 却让人本能喘不过气。 司空长风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下了这几日一直在等的一道令。 “传令全城。” “青莲剑阁以上,一线战备。” “登天阁、主城、苍山线、内线暗桩——” “全部归位。” 唐莲抱拳,转身便走。 他知道,这一道令发出去后,雪月城就真正进入“候仙”状态了。 从现在开始,哪怕是城中最普通的弟子,都得知道: 今天起,他们守的已不只是雪月城。 也是人间脸面。 百里东君此时正站在青莲剑阁下方的云台边。 他没有去摘星台。 而是站在酒池与问剑阶之间,手中酒壶已空,眼底却不见醉意,反而亮得骇人。 他抬手摸了摸青莲酒池边缘,低声道: “来得比我想的还快一点。” 无人应声。 可池中残余的海上生明月酒意,却在这一刻轻轻荡了一下。 像是认同。 百里东君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李寒衣。 “你也感觉到了?” 李寒衣点头。 一袭白衣立在云风里,铁马冰河还未出鞘,周身寒意却已比平日更清更盛。 只是这寒,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冷着自己。 而像一层收得极薄极利的霜,专门用来候一场足够重的碰撞。 “很高。” 她声音很轻。 百里东君却笑了笑。 “是很高。” “可你那位苏大城主,不也一直就喜欢这种高的吗?” 李寒衣没有立刻接这句话。 她只是抬眸看向摘星台方向。 那里,苏白还没动。 但正因如此,她心里那点原本该有的紧,反倒稳了一些。 因为她知道。 这人越是没动,便越说明—— 他心里有数。 “我不担心他接不住。” 李寒衣忽然开口。 百里东君一怔。 “那你担心什么?” 李寒衣目光仍落在摘星台上,片刻后才淡淡道: “我担心他接得太重。” 这句话让百里东君眼神微微一动。 随即,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低低笑了一声。 “寒衣啊寒衣。” “你这担心,倒是比以前诚实多了。”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若闲,就去把酒池守好。” 百里东君立刻举手投降。 “得,我不说了。” “今日我守酒池。” “谁来动这池子,我先跟谁拼命。” 这话虽然半开玩笑,可谁都知道,他不是乱说。 海上生明月这杯酒,刚被苏白喝下去,酒池里还残着最关键的一点月意。 若莫衣真是冲着青莲剑阁来的,那这池子,确实也是极重要的一环。 而同一时间,青莲七席其余几人,都在各自位置上停住了。 雷无桀本来还在和第十三阶较劲。 那股压顶海意一到,他整个人几乎本能地抬头,手中剑都轻轻颤了一下。 “苏哥……” 他低声念了一句。 不是怕。 只是那一瞬间,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明白,之前在雷家堡英雄宴上杀的那些人、拆的那些局,与现在正从东海方向压过来的这股气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那不是“厉害一点的敌人”。 而像是另一层天,压到你头顶上来。 无双站在问剑阶第十九阶上,也停住了脚步。 他不是被压下来。 而是自己停的。 因为他手中那六柄已被白玉京意温过一遍的飞剑,在这一刻竟同时发出极轻的鸣声。 不是哀鸣。 也不是臣服。 而像是剑自己在抬头。 在看远处那一股越压越近的高意。 无双抱着剑匣,低声道: “还不够。” 无心盘坐酒池旁,忽然睁眼。 他体内佛魔二气先是一紧,随后又缓缓平了下去。 那张平日总带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瞬极其清明。 他抬头望东海,低声道: “佛若见仙,魔若见仙——” “今日,也该都先安静一点了。” 叶若依站在摘星台边,手中记风观气的纸页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方才临时画出的气线图,神色微变。 “速度又变了。” 萧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身侧。 “变快了?” 叶若依点头。 “不只是快。” “是直。” “之前海上来气还带一点弯,现在——” 她抬头看向东海。 “像已经不绕了。” 萧瑟眼神沉沉。 这便意味着,莫衣此前还有一点“观”的意思。 现在,则是彻底“来”了。 他轻轻攥了下袖中那枚青莲玉符。 符很静。 不像英雄宴时那样发烫。 因为这次,主角不是他们。 而是苏白。 这一战,他最多只能看。 也必须看清。 想到这里,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看来我们今天,真的只是守家了。” 苏白就是在这时,从摘星台上站起身来的。 他没有立刻看向东海。 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莲玉碑。 七席之名俱亮。 最后一席,“镇仙席”三个字,比昨日更沉,更冷,也更像从玉碑深处生长出来的字,而不是后刻上去的名字。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玉碑。 “差不多了。” 随即,他才抬头望向东海方向。 那一眼,很远。 也很静。 静到仿佛并不是在看一个正在向雪月城走来的敌人。 而是在看一杯酒,究竟有没有到最合适下口的时候。 “主符给我。” 苏白忽然开口。 萧瑟走上前,将那枚与七席相连的青莲主符递了过去。 苏白接过,低头看了眼,又随手抛给叶若依。 “你拿着。” 叶若依一怔。 “我?” “嗯。” 苏白点头。 “今天若我和莫衣真撞上去,很多地方会乱。” “你看星,也看局。” “这符在你手里,比在我这儿更有用。” 叶若依心头微震。 主符不只是联系七席之物。 更是某种意义上的“调度总符”。 苏白把它给她,不只是信任。 更是在这一战前,正式把观星女这一席推到了真正的局中位置。 “若依明白。” 她没有推辞,郑重接下。 苏白又看向其余几人。 “雷无桀。” “在!” “今天不许冲最前。” 雷无桀张了张嘴,似乎想争取一下。 苏白扫了他一眼。 “你若敢乱冲,回来我把你酒全停了。” 雷无桀瞬间闭嘴。 “我不冲。” “无双。” “在。” “剑匣压住问剑阶左侧三十丈。” “若真有余波撞下来,先断它落点,不许逞强和人比高。” 无双认真点头。 “好。” “无心。” “小僧在。” “你守酒池。” 无心一怔。 “守酒池?” “对。” 苏白看了眼那轮海上生明月残意未散的酒池,笑了笑。 “今天这池子,比你们谁都值钱。” 无心双手合十,点头道: “明白。” “千落。” 司空千落立刻上前一步。 “在!” “你和寒衣一起。” “守苍山背线。” 司空千落眼睛一亮,又有点紧张。 “和二城主一起?” 李寒衣已经站到了她身侧,淡淡开口: “怕了?” 司空千落咬了咬牙。 “谁怕了!” 苏白笑了笑。 “行。” “那就好好看着。” “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抱着酒壶,抬头看他。 “终于轮到我了?” “你守酒池外第一层。” “若真有余波压阁,先替我把这座楼撑住。”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随后竟难得正色点头。 “好。” 最后,苏白看向李寒衣。 这一眼,停得比旁人都久一点。 “你——” 李寒衣看着他,眸光很静。 “我知道。” “护阁。” 苏白笑了。 “行。” “那我就放心了。” 这句话,轻得像玩笑。 可落进李寒衣耳中时,却让她握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缓缓站到了苍山背线与摘星台之间,白衣与山雪几乎融成一体。 她知道。 这一战,苏白会自己上。 她拦不住。 也不会拦。 她能做的,便是替他把身后这座剑阁,和这群被他看中的小怪物,护住。 “来了。” 叶若依忽然低声开口。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东海方向,天与海的交界处,那道原本还只是“气”的压迫,终于真正凝出了一点白。 先是一点。 随后,越来越清楚。 白衣。 白发。 踏浪而来。 不疾不徐。 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心上。 雪月城中,那些境界稍低的弟子还看不清。 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天越来越低。 可站在青莲剑阁上的这些人,都看见了。 他来了。 不是传说。 不是密报。 不是海雾里的影。 而是真正走出了仙山,走在了人间海上的那个人。 莫衣。 雷无桀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无双眼神却亮得骇人。 无心双手合十,低声念佛。 萧瑟死死盯着那道白影,掌心微微发紧。 叶若依攥紧主符,心跳不由加快。 而苏白,终于迈出了这几日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 白衣下摘星台。 酒葫轻晃。 他走到青莲玉碑前,抬手握住了那柄一直悬于腰间、看似寻常的青钢剑。 然后,淡淡开口: “今日起。” “这一战——” “我来镇仙。” 风起东海,月照苍山。 青莲第七席,第一次真正亮起了它自己的光。 第124章 白衣对仙,海月照苍山 莫衣真正踏入雪月城百里时,天地像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风停。 也不是云止。 而是所有原本属于人间的声响,都在这一刻被压低了半分。 城中酒楼的喧哗声淡了。 问剑阶下的剑鸣轻了。 连苍山林间那些细碎风雪擦过枝叶的沙响,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海雾盖住。 雪月城里,所有境界在自在地境以上的人,几乎同时抬头。 他们不一定都看得见。 却都感觉得到。 那不是“有高手来了”。 而是—— 有一种原本只该停在传说里的东西,真的走进了人间。 登天阁顶,雷云鹤负手立于檐角,长发被海风吹起,眼中雷意极细极亮。 他盯着东海方向那抹越来越清晰的白影,良久之后,才低低吐出一句: “这就是……莫衣。” 不是问。 只是确认。 因为那种气太孤了。 孤得不像江湖中任何一位剑客、刀客、枪客,甚至不像百里东君和李寒衣这样的人间绝顶。 那是一种离人间很近,却早已不把人间放在眼里的孤高。 主城中,司空长风已经站在最高楼上。 长枪横于身前,枪尖斜指天边。 他眼中没有半点多余情绪,只一遍遍在心里把雪月城所有布置重新过了一遍。 城门、主街、登天阁、苍山线、酒池、问剑阶、七席位置、护阁之位—— 所有点,都已落好。 剩下的,便不是他能再用“局”去控的了。 因为莫衣这种人,已不是简单用“局”就能困住的对象。 所以司空长风只做了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裹着枪意传遍半座雪月城。 “雪月弟子,守位。” 没有豪言。 没有多余鼓动。 因为到了这一步,能站住,就是最大的胆气。 而雪月城弟子们,也在这一声中同时稳住了呼吸。 演武场外、长街旁、屋檐上、云路边。 一双双眼睛,都齐齐看向苍山方向。 他们知道,真正的大敌,不会先进城。 他只会先看剑阁。 青莲剑阁。 如今整个雪月城最锋利、也最不能退的一点。 青莲剑阁上,六席皆在。 雷无桀站在问剑阶左侧,抱着剑,胸口起伏得有些快。 不是怕。 是紧。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鬼仙莫衣”这四个字离得这么近。 以前这些传说人物,在他眼里只是故事。 可现在,那故事里的人,真的踩着东海的浪,往雪月城来了。 无双站在雷无桀不远处,背后剑匣微震,六柄飞剑已在匣中轻鸣。 不是不安。 而是兴奋。 一种天才剑客在真正望见更高山峰时,本能升起的锋芒。 无心双手合十,站在酒池旁,白衣僧袍被海风吹得轻轻扬起。 他眉心朱砂微亮,佛魔二气都已被他压得很稳。 今日这一战,他不求问莫衣的心。 因为那太难。 他只求自己这颗心,在莫衣真正压下来时,不要乱。 叶若依站在青莲玉碑前,手中握着那枚主符。 她看不见东海尽头的许多细节。 可她能看见风。 看见天。 看见那股越来越重、越来越直的“势”,正在一点点与青莲剑阁对撞。 她此刻真正明白了,为什么苏白会把主符给她。 因为这不是战力问题。 而是需要一个人在此刻还能把全局看清。 司空千落站在苍山背线入口,双手握枪,掌心已微微出汗。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怕。 现在也还是不怕。 可真正看见那道白影越来越近时,她才知道,原来“不怕”和“心跳很快”是两回事。 李寒衣立在她前方半步。 白衣,面具,铁马冰河。 她像一道霜雪筑成的门,挡在背线与摘星台之间。 若有人想从苏白背后碰剑阁,先得过她这一关。 百里东君则守在酒池外第一层。 他今天没有抱酒坛。 只提一只酒壶。 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静,也更沉。 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种状态下的百里东君,其实最危险。 因为他已经不只是酒仙。 而是—— 真准备拔剑了。 而所有这些人之后,摘星台最前方,苏白终于停住了脚步。 白衣,长剑,酒葫。 和他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可这一刻,谁都能看出来,他和往日不同。 往日的苏白,像人间里一位喝着酒、看着月、顺手就把麻烦砍了的谪仙醉鬼。 今日的苏白,则更像真正从酒里醒了一半的剑仙。 不是收起了风流。 而是风流之下,终于露出了一点让天地都不得不认真看的锋。 他抬头。 看向那道已经走近得足以让绝大多数人看清轮廓的白影。 海风吹起对方白发白衣,脚下海浪一层层铺平,像根本不敢打湿他的靴底。 那人很年轻。 至少看起来很年轻。 面容清冷,眉眼平静,身上没有半点俗尘气。 若只看外貌,甚至会让人觉得,他更像月下走出的仙,而非某个真正会踏入江湖厮杀的活人。 可他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底发凉。 因为你会本能地觉得—— 这个人,和自己不是同一类东西。 这便是莫衣。 东海仙山,鬼仙莫衣。 当他真正靠近到雪月城百里之内后,很多人心头原本对“神游之上”的想象,终于有了形。 莫衣停了。 停在离雪月城尚有几十里的一片海风高空之间。 他没有直接入城。 也没有先压雪月城。 他的第一眼,只落在青莲剑阁。 落在摘星台。 落在苏白身上。 两人隔着很远。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看见彼此了。 风,更静。 海,也更沉。 良久之后,莫衣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 却像直接从海上推来,落进整座雪月城每个人耳中。 “青莲剑仙。” “苏白。” 他叫出了名字。 这便意味着,东海那位来前,并不是两眼一抹黑。 他知道自己来找谁。 苏白笑了笑,举起酒葫,遥遥一晃。 “莫衣?” 莫衣看着他,眼神无波。 “你在等我。” 不是问句。 是陈述。 苏白点头。 “等了几天。” “酒都差点放淡了。” 这一句出口,青莲剑阁上许多人原本紧绷到极点的心,竟莫名松了一瞬。 因为这实在太像苏白。 东海鬼仙都到了,他第一句话还能绕回酒。 可莫衣却没有因为这句轻慢而动怒。 他只是看着苏白,看了许久,才缓缓道: “你的酒里,有海。” 苏白笑了。 “你山上的风,也挺会挑时候。” 莫衣沉默一瞬。 “那一礼,是你回给我的。” “不错。” “所以,你是在邀我来雪月。” 苏白摇头。 “不是邀。” 他看了一眼青莲玉碑最后那处已经彻底亮起的镇仙席,唇角微扬。 “是留了个位置,等你自己来坐。” 这句话落下,青莲玉碑嗡然一震。 镇仙席三个字,青光大盛! 全城心神俱震。 因为谁都听明白了。 苏白,不是在单纯对话。 他是在当着莫衣的面,把“镇仙席”三个字,真正立起来。 李寒衣握着铁马冰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司空长风在城中高楼上闭了闭眼,长枪微微震动。 百里东君则低声笑了一下,眼底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好。” “这话,终于说出来了。” 莫衣终于垂眸,看了一眼那座青莲玉碑。 也看见了最后那处位格已成的镇仙席。 这是一路走来,他第一次真正露出一点不一样的情绪。 不是怒。 不是杀。 更像是一种……很久没见过同类般的微讶。 “镇仙席。” 他轻轻念出这三个字。 苏白点头。 “给你留的。” “你若赢了,摘了它。” “你若输了——” 他晃了晃酒葫,眼底酒意与清光同时一亮。 “那便坐下。” 风过苍山。 镇仙席三字如月如刀。 这一刻,青莲剑阁上的所有人都知道,苏白和莫衣之间,真正的第一句交锋,已经开始了。 而这句交锋,不是剑。 却比很多剑,更重。 莫衣看着苏白,白发在海风中轻轻拂动。 “我来,不是坐席。” “那你来做什么?” “看你有没有资格,把人间规矩再写一遍。” 这句话一出,全场皆静。 雷无桀听得后背发凉。 无双眼神更亮。 无心则轻轻垂下眼。 萧瑟手中主符微热,却并未乱。 他很清楚,真正的碰撞还没开始。 现在只是两人在互相称量。 称量对方够不够格。 莫衣够不够被镇。 苏白够不够立规矩。 而苏白,听完后竟笑了。 “巧了。” “我也想看看——” 他微微偏头,手中青钢剑终于缓缓出鞘一寸。 一缕清亮剑鸣,如月下酒盏轻碰,瞬间压过了整片海风。 “你这海上仙山的规矩——” “够不够硬。” 这一寸剑出,青莲剑阁上所有青莲纹路同时亮起。 问剑阶震。 酒池鸣。 玉碑应。 六席之人,几乎同时心头一紧。 因为他们都清楚地感觉到—— 苏白,开始认真了。 莫衣看着那一寸剑,眼神终于真正凝住。 因为这一寸之中,已有月,有海,有酒,有山,也有一种让他都无法忽视的“高”。 那不是人间普通剑仙该有的东西。 那是—— 快要摸到天上的味道。 “很好。” 莫衣终于抬起手。 海风在他袖边停了一瞬,紧接着,方圆数十里海雾、潮声与高空月意,竟像同时往他掌中收拢过去。 这一刻,雪月城中无数人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重了。 司空长风眼神骤沉。 “来了。” 百里东君握紧酒壶。 李寒衣身上寒意与剑意同时起。 雷无桀、无双、无心、司空千落、叶若依、萧瑟,所有人都站住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而苏白,看着莫衣抬手,也终于将那一寸青锋完全拔了出来。 白衣对仙。 海月照苍山。 镇仙席,第一次真正迎上了它该镇的“仙”。 第125章 第一剑,问海上仙山 莫衣抬手时,海先静了。 不是海浪真的停了。 而是那片原本自东海一路压到雪月城前的潮声,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变得极低,极沉,极远。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头发紧。 因为谁都知道—— 那不是退。 是收。 是把一整片海、一整层雾、一整轮海上月里积下的东西,往那只手里收。 雪月城中,许多境界稍低些的弟子甚至都没看清莫衣做了什么,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发干,仿佛整个人站在无形潮头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登天阁上,雷云鹤独臂扶窗,眼底雷意猛地一缩。 “这不是武功了……” 他低声喃喃。 “这是……借天海成势。” 主城高楼上,司空长风长枪微震,枪尖前方空气都像被压得轻轻塌了一瞬。 他原本还想着,莫衣再强,也终究要落进“人间高手交锋”的范畴里。 可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想得还是浅了。 莫衣这一抬手,根本不是一个人要出招。 更像一片东海,要压下来。 青莲剑阁中,雷无桀死死握着剑柄,掌心全是汗。 “这就是……莫衣?” 无人答他。 因为无双、无心、司空千落、叶若依、萧瑟,也都在看。 所有人都在看。 看这位东海鬼仙真正出第一手时,到底会重到什么地步。 而摘星台最前方,苏白终于彻底拔出了剑。 青钢剑仍旧是那柄青钢剑。 看起来并不华贵,也不夸张。 可它一旦出鞘,整座青莲剑阁的气便同时一凝。 问剑阶嗡鸣。 青莲酒池中那轮海上生明月骤然一亮。 青莲玉碑上,六席之名与最后那处镇仙席同时透出极淡月华。 仿佛整座剑阁,都在给这一剑托势。 莫衣看着这一幕,眼神终于第一次真正动了。 不是震惊。 而是认真。 他原本以为,自己此来,只需看一看这位近来把天下搅得有些吵的人间剑仙,到底配不配让他下山。 可现在,他发现这问题要改一改了。 不是苏白配不配让他来。 而是—— 自己这一趟,值不值得。 “很好。” 莫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人间这些年,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人。” 苏白笑了笑。 “海上仙山这些年,倒像没什么长进。” 这句话一出,雷无桀都觉得头皮一麻。 到了这时候,苏白居然还在嘴上先压一头。 可偏偏,这股子张狂,反而让人心里那点被莫衣压出来的闷意,莫名松了一分。 莫衣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苏白,淡淡道: “若你真能接住我这一手。” “那我可以听你多说两句。” “听我说话,要先接手?” “自然。” 苏白点点头,笑意不减。 “也行。” “那我便先问你一剑。” 问你一剑。 不是请教,不是切磋。 而是问。 问海上仙山高不高。 问鬼仙莫衣够不够坐镇仙席。 问这一趟东海来人,究竟配不配得上他苏白今日真正拔剑。 话音落下的一瞬,苏白没有吟诗。 没有再像先前《将进酒》那样,一句句把势堆起来。 因为此刻,不需要。 海上生明月那一杯酒,他已经喝了。 镇仙席那三个字,也已经刻下了。 再往下,就该是真正碰。 下一瞬,他一步踏出。 不是往前掠。 而像整个人突然轻了一下。 轻得像月影离海,青莲离水。 可偏偏,速度却快到了所有人眼睛都跟不上的地步。 莫衣眼神微凝。 因为他看得最清楚。 苏白这一步,不是在借身法。 而是在借月。 借酒中那轮月,借酒池那轮月,借东海照来的那轮月。 人走一步,月跟一步。 这已经不是寻常武者的轻功。 而是另一种更接近“意行”的东西。 “不错。” 莫衣终于真正抬起那只手,朝前轻轻一按。 不是拍。 不是劈。 不是砸。 只是按。 可这一按下,东海来的那股势,便像真的有了形。 雪月城外数十里海风、潮气、月光与高空中那层原本就压低了人间的气,竟同时在前方汇成一道近乎透明的巨大掌影。 掌影不大。 却仿佛把“天海”两字都装了进去。 苏白的剑,恰在此刻递出。 嗤—— 剑与掌,没有立刻撞出惊天巨响。 反而先有一声极细、极轻、极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像一张很薄很薄的纸,被针尖轻轻刺开。 莫衣眼神微动。 因为他那一掌前方的海意,竟被苏白这一剑先破开了一线。 不是全破。 却是极其精准的一线。 而这一线一开,整只掌影便失了最圆满的那一口气。 “有点意思。” 莫衣淡淡说了一句。 随即掌势再沉三分。 轰—— 这一次,真正的巨响才终于炸开! 海风倒卷。 苍山之巅的云海被这一击掀得向两侧疯狂翻腾,青莲剑阁下方的云路剧烈震颤,连问剑阶上的青光都同时亮起。 雷无桀只觉一股巨力迎面扑来,整个人下意识后退两步,手中剑几乎脱手。 无双背后剑匣六剑齐鸣,自主震出半寸。 无心衣袍猎猎,佛珠都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司空千落更是将乌月枪猛地往地上一顿,才勉强站住。 叶若依握紧主符,脸色微白。 萧瑟站在原地未退,可狐裘边角已被掀得翻飞不止。 而城中更低境界的雪月弟子,有不少已被这一记余波压得半跪下去,满脸骇然。 这还只是第一碰! 还不是大战完全铺开!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之上,长枪向前一压,替主城那边稳住一层气机,眼神却死死盯着苍山方向。 “第一剑……” “就重成这样?” 百里东君守在酒池外,眼中精芒暴盛,整个人的气势也第一次提到了极高处。 因为他知道,若下一击再重一层,自己便真要替青莲剑阁扛余波了。 可他不惊,反而兴奋。 兴奋得像看见一坛天下绝酒终于开封。 “对。” “就该这么打。” “你们一个海上仙山来的鬼仙,一个喝酒喝到要镇仙的疯子——” “若第一碰不重,岂不无趣?” 李寒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直看着那两人第一次正面碰撞后分开的那一线空中。 苏白退了半步。 莫衣未退。 可她看得清楚—— 苏白退的,不是因为接不住。 而是主动借力把那股海意卸开,不让它砸在青莲剑阁上。 这半步,很轻。 却也很妙。 妙到李寒衣心中都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意。 原来,他一边和莫衣碰,一边还在顾着剑阁。 想到这里,她握着铁马冰河的手,又稳了几分。 而空中,莫衣也在看苏白。 这一掌之下,他终于第一次对眼前这个白衣人间剑仙生出了一点真正的惊艳。 不是因他能挡。 挡住,不算什么。 惊艳的是—— 他一剑先破海意一线,再借退半步将余力引偏,连下面那座剑阁都没让它正面吃实。 这意味着,苏白不只是有与他正面对碰的资格。 甚至还有余心,照顾下面的人和楼。 “你不专心。” 莫衣开口。 苏白甩了甩剑尖,淡淡道: “对付你,一只手够不够不好说。” “分一点心,倒还行。” 雷无桀听得眼睛都直了。 到这时候了,他苏哥居然还能说这种话。 莫衣这一次终于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 也不是轻蔑。 而是真正意义上,觉得有趣的那种笑。 “很好。” “很多年了。” “没人能在我这一掌之后,还这么和我说话。” 苏白笑了笑。 “那说明你以前见的人,不太行。” 莫衣点了点头。 “确实。” “所以今日,便多试你几手。” 话音未落,他终于第一次真正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像人走。 像一座山在海上轻轻挪了一寸。 可就是这一寸,雪月城中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感觉到—— 那股原本只是压在天上的海意,真正动了。 不再只是远远看着。 而是要往苍山之上、青莲剑阁前,真正落下来。 “来了!” 司空长风低喝一声,枪意全开。 百里东君一手按在酒池外缘,整座青莲酒池顿时亮起酒纹。 雷云鹤在登天阁上轰然引雷。 李寒衣一步踏到苍山背线最前。 青莲七席各自站定,连呼吸都同时稳了下来。 镇仙席,第一次迎仙,真正要从“名字”,打成“事实”。 而苏白,也终于在这一刻,提起了他今日真正的第一句诗。 不是《将进酒》。 不是《白玉京》。 也不是《静夜思》。 他看着前踏一步、海意随行的莫衣,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海上有月。” “山中有酒。” “你既然来了——” 他长剑斜起,白衣在海风与月光里一寸寸绷直。 “那我便再问你一首。” 这一刻,青莲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忽然大亮! 整座青莲剑阁,都像被这一句前兆同时点醒。 所有人都意识到—— 苏白真正的镇仙之剑,要来了。 第126章 海上生明月,剑问鬼仙 海上有月。 山中有酒。 苏白这一句出口时,整座青莲剑阁都像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山震。 不是楼颤。 而是那轮悬于青莲酒池之上的海上生明月,忽然像真正被人从池中捞了出来。 月色一瞬铺开。 铺的不只是摘星台。 而是青莲剑阁、问剑阶、青莲玉碑、酒池、云路,乃至整座苍山前半截山势,都像被这一轮月轻轻照了一遍。 那光并不炽烈。 甚至不算明亮。 却高得可怕。 高到让人本能觉得,这不是人间该有的月。 雷无桀第一个打了个寒颤。 “苏哥这是……” 无双抱紧剑匣,眼神亮得几乎发烫。 “要出新剑。” 无心双手合十,低低一笑。 “而且,不是普通剑。” 叶若依站在玉碑旁,感受着那轮海上生明月与青莲酒池、与问剑阶、与六席气机之间的共鸣,眼底渐渐浮出一丝近乎明悟的清光。 “他不是借月。” 她轻声道。 “他是在——” 萧瑟接过她的话,声音低沉。 “执月。” 这两个字一出,旁边几人都同时一静。 是啊。 若只是借月,还在人间剑仙的范畴之内。 可此刻的苏白,看起来根本不像在“借”。 他像是把那轮海上月从东海一路提到了掌中。 提到了剑里。 白衣立于摘星台前,剑斜指海上来人。 那轮月,就悬在他身后。 像他自己的月。 百里东君眼神灼得骇人,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低声道: “这就不是武学了。” “这是把酒、把月、把意……都炼成自己的东西了。” 李寒衣握着铁马冰河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一直知道苏白的剑高。 高得让她想追,也让她动心。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看见的苏白,很可能还只是苏白愿意放在人间给他们看的那一部分。 而现在,随着莫衣真正踏到雪月城前,随着海上生明月这杯酒彻底落进剑中,苏白身上那层原本还蒙着的纱,终于开始掀开了一角。 那一角后面,不再只是谪仙风流。 还有真正意义上的—— 高。 高到近仙。 对面,莫衣也在看。 看那轮月。 看那轮月如何从酒池中起,如何落到苏白剑后,如何把整座青莲剑阁都轻轻托高了半寸。 他眼中的平静,第一次起了极细极细的一点波纹。 不是因为强。 而是因为—— 这路子,他没见过。 莫衣见过太多神游。 见过太多江湖高手把毕生心血磨成一招、一式、一口气。 可像苏白这样,将酒意、月意、海意、诗意糅成一体,再借一整座剑阁的气运托起来,化作自己手中一轮月的—— 他真的第一次见。 所以他没有立刻出手。 而是难得多看了一息。 “你这酒,倒比你那座楼更像样。” 这是莫衣第一次真正评价苏白手中之物。 苏白笑了笑。 “你那座山,也比你像个人。” 摘星台上,众人:“……” 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回,真不愧是他。 莫衣竟也没有动怒。 或者说,他对真正有资格站到自己眼前的人,耐心总会多一点。 “所以,你想用这一轮月来问我?” 苏白点头。 “酒成了,总得试试够不够劲。” “若不够呢?” “那就再添一壶。” 莫衣终于又笑了一下。 这一笑,比之前更淡,却也更冷。 “人间若人人都像你这样说话,倒也不会太无趣。” “可惜,大多不是。” 苏白晃了晃剑尖。 “所以你才下山。” “不错。” 莫衣没有否认。 “海上太静。” “人间若再无一点像样的声音,我便懒得再看。” 苏白点头。 “巧了。” “我也觉得,这世上的安静,多半都是无趣。”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听得下方众人心神绷得更紧。 因为他们都明白。 这不是简单聊天。 而是在试心气。 谁先急,谁便先落了半分下风。 而目前看起来—— 两人都不急。 这才最吓人。 终于,莫衣不再多说。 他第二步踏出。 轰! 这一步落下,比刚才更重。 原本只是随他而来的海意,在这一刻真正铺开了。 不是铺满整座雪月城。 而是精准压向青莲剑阁这一线。 像天与海都知道,今日这一战,不该波及旁人。 所以它们都被莫衣一并捏到了摘星台前。 海风更冷。 问剑阶上的青光瞬间明灭不定。 酒池中那轮海上生明月也被压得轻轻一沉。 百里东君脸色微变,一只手当场按在池边。 酒意如潮,从他掌心铺开,替酒池硬生生托住了第一层压力。 “池子我来守!” 司空长风立于高楼,长枪一压,主城与苍山一线的气机瞬间稳住。 “雪月城不动!” 雷云鹤在登天阁上引雷,替更外层那些受不住海意的弟子分去一成压势。 “往我这边散!” 李寒衣一步踏前,铁马冰河横在身前,雪月剑意如霜,直接挡住了想往背线与云路更深处渗去的那一股海意侧流。 “背线无忧!” 青莲七席也同时动了。 雷无桀守左。 无双压右。 无心护心。 萧瑟立于中,叶若依握主符,司空千落持枪守阵眼。 这一刻,青莲剑阁不再只是苏白一人立在前头。 它真正成了一座被众人同时托起来的阁。 而也正是这一瞬,苏白终于出剑了。 没有长啸。 没有诗成之前的刻意停顿。 只是一剑递出。 剑前无海。 剑后有月。 可这一剑真正递出去时,所有人都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像那轮海上生明月,终于顺着剑锋,真正从东海照到了莫衣面前。 “海上生明月。” 苏白终于念出这一句。 不是李白原诗。 也不是现成名篇。 而像是他以这七日候海、以青莲酒池、以东海来风、以莫衣下山这一场因果,临时酿出来的一句剑。 诗不在旧篇。 而在当下。 海月既成,便能成诗。 莫衣眼神终于真正一凝。 因为这一剑,已不再只是好看。 它在“照”。 照海。 照山。 照人。 也照仙。 莫衣第一次从这剑上感觉到一丝极细的危险。 不是会败。 而是—— 若自己仍像先前那样只以一掌压人,恐怕真要被这一轮月硬生生照出一线破绽。 所以他终于不再托大。 手掌一翻。 海意在掌中聚成一轮极小极沉的“岛”。 不是真岛。 是势。 是仙山在海上立了太久之后,山海之势凝成的一点核心。 这一点一出,整座青莲剑阁中的许多人,都感觉心口猛地一沉。 仿佛那不是一掌。 而是一整座海外仙山,缩成了巴掌大小,被莫衣轻轻托在手中。 “来。” 莫衣平静开口。 “让我看看——” “你这轮月,照不照得穿仙山。” 下一瞬。 剑与掌,再次相撞。 这一次,不是青色剑芒先破一线。 也不是海意先压一层。 而是月与山,真正正面撞到了一起! 没有巨响先出。 反而是一声近乎让人耳鸣的静。 那一静之后,整个天地才像后知后觉般,猛地炸开! 轰!!!!!! 海风倒卷成墙。 问剑阶前九十九阶青光齐亮。 青莲酒池中的月影被震得剧烈摇晃。 青莲玉碑上,前六席名字同时暗了一瞬,唯独最后那处镇仙席,骤然亮到了极致! 雷无桀当场被压得单膝跪地,手中剑插入地面才勉强稳住。 无双六剑齐出,替右侧云路挡下大半余波,人却被震得嘴角溢血。 无心双手合十,佛魔二气在身前形成一道极薄屏障,额角也渗出一层汗。 司空千落乌月枪狠狠顿地,脚下玉石都裂开了细纹,整个人才没被掀飞。 萧瑟被叶若依和主符共同托住气机,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不肯错过半点细节。 李寒衣剑意全开,雪白剑光如霜墙,身形竟也被逼得退了半步。 百里东君守着酒池,脸色第一次真正变得凝重至极。 “好重!” 司空长风更是在高楼上猛地一压长枪,硬生生替雪月城主城截下了最外一层冲势。 整座雪月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 仙压人间,是什么滋味。 而就在所有人都被余波震得心神摇晃之时,空中两道身影,竟仍未分出。 苏白那一剑所化的海上月,正硬生生压着莫衣掌中那座“山”。 月不碎。 山也未崩。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镇仙席,已经开始真正镇上去了。 第127章 月压仙山,镇仙席亮 月与山对撞之后,天地像被人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海。 一半是月。 一半是莫衣掌中那座压了海外仙山不知多少年的“势”。 一半是苏白以酒、以诗、以东海来风、以青莲剑阁七日养出的那一轮“意”。 而最可怕的是—— 二者竟谁都没有立刻碎。 这意味着,苏白这一剑,已经真正顶到了和莫衣同一层的高度上。 哪怕只是暂时。 哪怕只是借酒、借月、借剑阁之势强行拔上去的一线高度。 可顶上去了,就是顶上去了。 青莲剑阁下方,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两道僵持在半空中的轮廓,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雷无桀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插入玉石地面,撑着自己不被余波继续压下去。 可即便如此,他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吓人。 “顶住了……” 他喉咙发干,声音都带着点发颤。 “苏哥……顶住了。” 无双擦去嘴角血迹,六柄飞剑环在身周,剑尖微颤。 他比雷无桀看得更清楚。 那轮月,不是在简单地撞。 而是在“切”。 像一柄极薄极高的剑,披着月光,顺着仙山之势最重最稳的那一点,往里切。 这比硬碰更可怕。 因为说明苏白不仅接住了莫衣,还在看破莫衣这一掌的“重心”。 “他在找山心。” 无双低声道。 无心站在另一边,双手合十,眉心朱砂明灭不定。 他眼底倒映着那轮海上月,声音很轻: “若能找到山心。” “这一剑,便不只是挡。” “而是——” 萧瑟接过话,眼神深得可怕: “而是破仙山。” 这句话一出,众人心头同时又是一震。 破仙山。 这四个字,放在此前,他们连想都不敢往这个方向想。 可现在,当苏白那轮月真的压住莫衣掌中山势时,这个念头却清清楚楚地立了起来。 不是他们疯了。 而是这一战,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长了。 李寒衣立于背线最前,铁马冰河横于身前,帮后方压住余波,却也始终抬头看着那两人。 她此刻的心情,比自己当初在登天阁上被苏白挑下面具时还要乱。 那时是乱心。 现在,是乱神。 她知道苏白很高。 知道他比自己高。 也知道他迟早会走到一个连她都需要仰望的位置。 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快到他已在雪月城前,白衣提剑,和传说中的莫衣正面顶上了。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交手。 那是两座“高处”之间的第一次碰撞。 而苏白,真的站上去了。 想到这里,李寒衣握剑的手,竟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是怕。 是那种看见一座真正的大山拔地而起时,本能生出的震动。 百里东君则不一样。 他眼睛亮得几乎发烫。 “对……对……”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让自己酒意都快烧起来的东西,声音低却极兴奋。 “就是这么打。” “你若真与莫衣那种人在高处碰,哪能靠人间招式?” “就该是月对山,海对酒,仙对仙!”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上,听见这话都忍不住眼角微抽。 都这个时候了,这酒鬼居然还能兴奋成这样。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百里东君说得没错。 若今日苏白还只是靠《侠客行》《静夜思》之类的旧招去碰莫衣,那才真是落了下乘。 现在这一剑,不再是人间武学意义上的“招”。 而是—— 立意。 也是立位。 苏白用海上生明月这一杯酒、一轮月、一座剑阁,硬生生先给自己立了一层“位”。 站上去了,才有资格和莫衣碰。 而此时此刻,青莲玉碑上,那处镇仙席的光还在不断变亮。 甚至,比对撞刚起时更亮了一线。 叶若依看着那三字,心头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的明悟。 “镇仙席……” 她喃喃开口。 “不是苏城主刻上去,才算镇仙。” “是它真的开始镇了,才会亮到这种地步。” 萧瑟眼神微凝。 “你是说,席位在借这一战成形?” 叶若依点头。 “不错。” “前六席,都是先有人,再有席。” “唯独这最后一席,是先有位格,再等人去坐实。” “而现在,苏城主每顶住莫衣一分,这一席便往‘真’里长一分。” 这番话,让场中众人又一次沉默。 因为这已不只是“打一架”那么简单。 而像是苏白与莫衣之战,本身就在替青莲剑阁写下新的规矩。 若苏白赢。 镇仙席便真立住。 从此以后,这不再是一个名字。 而是一种真正存在于人间的“位”。 而空中。 苏白与莫衣,自然也都感觉到了这点。 莫衣掌中那座“山”仍在。 可他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久违的认真,正一点点压过最初那种“我来看看你够不够格”的平静。 因为他发现,苏白不是在单纯接他这一掌。 这白衣人是在—— 踩着他掌中的山,给自己那一席位格添砖加瓦。 简而言之,苏白在拿他莫衣,试剑,也试“席”。 这对莫衣来说,几乎称得上是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站在海上太久。 高得太久。 久到世上大多数人见他,只会怕,只会敬,只会把他当成神话边缘的一道影子。 可苏白不一样。 这人不敬。 也不怕。 甚至在碰上之后,第一件事居然是借他这座“山”,往自己脚下再垫一块石。 “好。” 莫衣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明显比先前重了。 “你这人间剑仙,倒真敢想。” 苏白嘴角微扬。 “你这东海鬼仙,也没我想的那么高。” 这话太狂。 可偏偏,此刻无人觉得他没资格狂。 因为那轮海上月,真的还压在那里。 莫衣不再多说。 他掌势一翻。 那座被他凝在掌中的“山”忽然沉了。 不是更大。 而是更真。 一瞬之间,雪月城中的许多人都产生了一种近乎幻觉般的错位感。 仿佛不是莫衣掌中有山。 而是整片海外仙山的一角,真的从东海上被他摘下来了。 “第二重……” 司空长风眼神陡变。 “他还在往下压!” 百里东君手按酒池,脸上兴奋褪去,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这一重,不好接。” 李寒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步上前,雪月剑意更盛,把本已被压得摇晃的背线与云路再稳住一分。 司空千落咬着牙,乌月枪往地上一顿,也跟着把自己那一层气顶了上去。 雷无桀、无双、无心、叶若依、萧瑟,也都同时更稳了一些。 他们帮不上空中那一轮月与山的正碰。 但至少,他们不能让这第二重山意,把青莲剑阁先压散。 而苏白,依旧没退。 他看着莫衣掌中山影更沉,眼中反而多了一点真正的兴味。 “这才像样。” 这一次,他没有再直接硬顶。 而是手腕轻轻一转。 那轮海上月,也随之一转。 月光不再只是压山。 而是开始绕山。 像月照孤峰,从正面照过去,再转向侧面,再照向背后。 莫衣眼神一凝。 他终于看出来了。 苏白想破的,从来不是“山势”本身。 而是这座山最沉最稳、也最自以为牢不可破的那一点“根”。 “你想照断山根?” 莫衣淡淡开口。 苏白笑了。 “你终于看出来了?” 莫衣没有回答。 因为苏白说得没错。 他是看出来了。 可看出来,不代表能拦住。 海上月不是剑,却比很多剑都锋。 它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正面有多强,而在于一旦照起来,就无孔不入。 这一点,竟让莫衣想起了某些更古老的东西。 想起他曾在海外仙山残卷中见过的,关于“天上谪仙”与“酒中明月”的只言片语。 那一瞬间,他心中竟罕见地闪过一个极轻极淡的念头。 苏白,真是人间自己长出来的剑仙吗?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 因为苏白那轮月,已经真正绕到了“山根”背后。 下一瞬,青色剑意与月色同时一紧。 咔。 一声极轻极轻,几乎只有高处二人能听见的细响,在月与山之间响起。 莫衣眼神,终于真正变了。 他掌中那座“山”,被照裂了一道缝。 虽然极细。 可裂了,就是裂了。 这便意味着,苏白这一剑,不只是能接。 而是真能破他! 而这一道裂缝,也在同一瞬,映进了青莲玉碑最后那处镇仙席之中。 镇仙席,骤然再亮一层! 叶若依眼神一震。 “席在长!” 萧瑟死死盯着那三字。 “他把莫衣的山,真的照裂了。” 雷无桀声音都在发颤: “苏哥赢了?” 李寒衣却低声道: “还没。” 没错。 裂了山势,不代表莫衣就输了。 因为真正的人,还在那里。 而此刻,莫衣终于不再只是以“海上仙山”之势压人。 他缓缓收回手。 掌中那道裂了一缝的山影骤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往前,真正踏出了第三步。 这一步,比前两步都轻。 可当他落下时,整片东海来风竟像一瞬全部收回了他体内。 海不见了。 雾不见了。 山影也不见了。 只剩一个人。 白衣白发,站在那里。 却比方才那片海、那座山,都更让人心里发沉。 百里东君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糟了。” “他要亲自下场了。” 苏白却笑意不减。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轮仍悬在剑前的海上月,眼神微亮。 “终于。” “酒,算热起来了。” 下一瞬,他竟仰头又喝了一口葫中酒。 酒入喉,海上月骤亮。 而莫衣,也在这同一瞬,第一次真正拔出了属于自己的“剑”。 那不是兵器。 而是一截自海雾深处抽出来的白色月华。 月华如刃。 鬼仙出剑。 白衣,对仙。 第二轮真正的碰撞,终于要开始了。 第128章 鬼仙出剑,青莲对月 莫衣手中那一截白色月华抽出来时,整座雪月城都像暗了一瞬。 不是天黑。 而是所有原本散在天地间的月色,仿佛都被他那一手轻轻拢了过去。 那不是剑。 至少,不是人间武者眼中常见的剑。 没有锋刃。 没有剑格。 甚至没有实体。 可它一出现,雷无桀只觉得自己手中长剑都微微一颤,像是本能地感知到了某种更高、更冷、更不可触碰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都哑了一些。 无双盯着那截月华,眼中灼亮得近乎发烫。 “像剑。” “但又不是剑。” 无心低声道: “是意到了极高处之后,借月成形。” 萧瑟站在玉碑前,听着这话,心里那股压迫感更重了。 因为他很清楚。 苏白此前再怎么离谱,至少还都在“人间剑道”的范畴里拔高。 可莫衣这一手,已经明显越过了很多人认知中的那条线。 他是直接把东海月华,从天上抽成了自己手里的兵器。 这种层次,已不再是单纯武学。 “这就是鬼仙……” 萧瑟低声自语。 “原来如此。” 李寒衣立于背线最前,眼神冷得像冰。 她盯着莫衣手中那截月华,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清晰的距离感。 那是她面对苏白时都不曾完全有过的感觉。 不是说苏白不高。 而是苏白总太像人间。 喝酒,笑,调侃,嘴欠,风流,松弛。 可莫衣不同。 他此刻只是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截月,便已让人本能觉得—— 他已离人间太远。 而越是如此,李寒衣心里那股担忧便越明显。 因为苏白现在要面对的,不再是海,不再是山,也不再只是那种高处压来的势。 而是莫衣自己。 真正的莫衣。 “苏白……” 她低低念了一句,手中铁马冰河微微一震。 百里东君守在酒池前,额角也渗出了一层极淡的细汗。 “坏了。” 司空长风在高楼上转头看向他。 “什么坏了?” 百里东君盯着空中的莫衣,声音难得极沉。 “他前两步,是在借海、借山、借月压人。” “可现在他把那些都收回去了。” “这说明——” 他喉结滚了滚。 “他嫌那样还不够真。” “要亲手砍了。” 这句话一出,司空长风也沉默了。 是啊。 莫衣若只是想压苏白,继续用海、用山、用大势就够了。 可他现在把那些都收回去,意味着他终于把苏白当成了真正需要自己“亲手碰一碰”的对手。 这不是坏事吗? 对很多人来说,也许是。 因为这说明苏白的分量,已经高到让莫衣真正认真。 可对雪月城来说,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碰撞会更凶。 凶到先前那种余波,他们未必还能只靠现在这样勉强接住。 而摘星台前,苏白看着莫衣手中那截月华,眼中笑意却更盛了一点。 “这才像样。” “老拿山拿海压我,多没意思。” 莫衣看着他,眼神第一次真正有了些变化。 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过的疯子。 或者说—— 另一个有资格站在高处与自己说话的人。 “你很喜欢高处的东西。” 莫衣缓缓开口。 苏白点头。 “月亮本来就该挂高点看。” “可惜世上太多人,只会低头。” 莫衣手中月华微微一转。 “你想把月拽下来?” 苏白笑了笑,青钢剑轻轻一抬。 他身后那轮海上生明月也随之微微旋转,月色一圈圈散开,映得整座青莲剑阁像浮在另一层更高的夜里。 “拽下来做什么?” “我更喜欢——” 他眼底清光一亮。 “提着它走。” 这话太狂。 可此刻,没人觉得它只是狂。 因为那轮月,真的就在他剑后。 像早已被他提在手里。 莫衣看了他片刻。 随后,不再说话。 有些人,言语已经不足够了。 再往下,只剩手底下见高低。 下一瞬,莫衣终于出剑。 不对。 是出“月”。 那截白色月华轻轻往前一送。 动作不大。 甚至不见多少烟火气。 可这一送出去,雪月城里所有抬头看天的人,都有一种极其清楚的感觉—— 天上有一轮月,朝着青莲剑阁斩下来了。 不是幻觉。 而是那一瞬,莫衣确实用一截月,化成了斩。 “退!” 司空长风几乎是瞬间低喝出声。 他知道这一击比先前莫衣掌中山影更实,也更凶。 雪月弟子若再停在外层,必然有人受不住。 登天阁上,雷云鹤独臂引雷,轰然一震,将最外层几座高檐上的弟子全部掀进楼中。 百里东君则一掌拍在酒池边缘。 酒池中那轮海上生明月的残意顿时与整座剑阁相连,化作一层极淡却极韧的酒幕,将问剑阶、酒池与背线同时笼住。 李寒衣一步前踏,铁马冰河终于完全出鞘! 雪月剑意如白瀑逆卷而上,先替苏白身后挡住了那一线最直接的寒意压迫。 青莲七席也同时动了。 不是往前冲。 而是守住自己该守的位置。 雷无桀守左线,死死把住问剑阶最前那一层。 无双六剑齐开,如一面会动的剑墙,封右侧可能被余波撕开的云路口。 无心坐镇酒池侧后,佛魔二气交错成一层极薄屏障。 司空千落的枪,钉在背线最中心,像一颗压阵钉。 萧瑟与叶若依同时站到了主符与玉碑之间。 一个看局。 一个看气。 他们都清楚,这一击若真撞得太重,最容易乱的不是苏白那里,而是他们脚下这座刚刚立起来的青莲剑阁。 而苏白,终于也出剑了。 不是《将进酒》。 不是《白玉京》。 甚至不是那轮海上生明月直接压过去。 而是极其简单的一剑。 一剑,迎月。 没有多余花样。 没有绕山照海的巧劲。 因为莫衣既然收尽山海,亲自下场,那再讲这些,便显得小了。 此刻,拼的就是谁更真。 于是,苏白便把那轮海上生明月,真正压进了剑里。 “来。”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下一瞬,青钢剑与那截白色月华,真正碰上! 轰——!!! 这一次,爆开的不是浪,不是山,不是云。 而是月。 两轮不同的月,在高空之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一轮来自东海仙山,冷、孤、高,不近人间。 一轮来自青莲酒池,酒、风、海、月、人间尽在其中。 二者一碰,整个雪月城都像被一声看不见的钟敲过。 很多弟子耳中当场嗡鸣,眼前发白。 修为稍低些的,甚至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惨白。 雷无桀只觉胸口一滞,手中剑差点脱手。 无双六剑同时震颤,剑匣里竟传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共鸣。 无心嘴角溢出一点血,却仍旧死死守住酒池后方。 司空千落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已裂,却半步没退。 李寒衣的雪月剑意第一次明显被震得往后卷了一寸。 百里东君更是眼神骤亮。 因为他看见了。 苏白这一剑,居然真把莫衣那截月华顶住了。 不是挡下。 不是卸开。 而是—— 顶住了。 这意味着,若只论这一瞬月与月的真碰,苏白已真正站到了可以与莫衣平视的位置上。 “好!” 百里东君忍不住低喝一声。 司空长风则死死盯着高空,连呼吸都放轻了。 因为他很清楚。 真正要命的,不是顶住这一瞬。 而是—— 顶住之后,谁先碎。 而空中,莫衣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 真的没想到。 苏白这一剑,不是花哨,不是借势,不是走偏门。 而是正面用一轮酒中月,把他的“海上月”撞住了。 甚至—— 还隐隐有一丝压过来的趋势。 “原来如此。” 莫衣低声开口。 “你这杯酒里,酿的不是月。” “那是什么?” 苏白顶着那截月华,嘴角却仍带着点笑意。 “是人间。” 这三个字,让莫衣第一次沉默了一瞬。 是啊。 东海仙山上的月,太冷,太远,太孤。 而苏白这轮月里,却有酒,有风,有海,有雪,有楼,有人,也有剑阁上下所有人的气。 他喝的是海上生明月。 可真正酿进去的,是人间。 所以这轮月,比莫衣手里的那一截月华,更重。 因为它不是一人之月。 而是—— 一座剑阁,一城风雪,一路江湖,共同托起来的月。 莫衣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一剑上感觉到那一丝危险。 因为苏白不是在单打独斗。 他是在举整座青莲剑阁,举整片人间,来与他这一轮海上孤月碰。 “很好。” 莫衣眼底那一点原本属于高处的冷静,终于生出了一丝真正的热意。 “那便让我看看——” “你这人间月,究竟能不能压过东海月。” 话音落下,他手中月华骤然更亮。 苏白眼神也在这一瞬彻底锐了。 “那你看好了。” 下一刻。 两轮月,再次同时发力! 而青莲玉碑上,镇仙席三字,终于第一次彻底亮满。 第129章 镇仙席,第一次亮满 镇仙席三字亮满的瞬间,青莲剑阁像终于有了一口真正的“天上气”。 不是仙气落人间。 而是人间这一座阁,自己长出了一寸敢与天齐的锋。 玉碑震鸣。 问剑阶上,一百零八道青光同时亮到极处,像自阶底一路烧到云端。 青莲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也在这一刻彻底化开,不再只是浮于池面的酒月,而是顺着整座剑阁的气机,一寸寸爬上苏白的剑。 酒月,玉碑,问剑阶,六席之名,护阁之势,雪月城这几日积下的所有气,在这一刹那,第一次真正汇成了一线。 汇到苏白手中。 汇成那一剑里的人间。 空中,月与月第二次同时发力。 没有声音先炸出来。 先动的,是光。 莫衣手中那截海上月华,一瞬亮得几乎发白,像东海最深处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孤冷,全被他从仙山里抽了出来,压向苏白。 而苏白剑上的月,则没有那么冷。 也没有那么孤。 它亮起时,甚至能让人隐隐看见雪月城的灯、苍山的风、问剑阶上的青光、酒池里的月纹、以及剑阁里那几道本不够高、却偏偏在这一刻全都拼命往上托的少年气。 一轮月照东海。 一轮月照人间。 两者一压,整个高空像真的被一线看不见的锋刃从中切开! 轰——!!! 这一次,巨响终于真正炸开了。 苍山前方数十里云海被直接震成两半,一半向东,一半向西,露出中间一条长长的空带。 空带里,月光与酒意交缠,海风与剑鸣互撞。 城中许多修为稍低的弟子当场被震得耳中溢血,双膝发软,直接跪了下去。 登天阁最高层的几扇木窗同时炸裂。 雷云鹤独臂按在窗棂上,眼中雷意都被这一击震得乱了一瞬。 “还在往上……?” 他死死盯着空中那两道身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荒谬至极的感觉。 这真的是“人”能打出来的? 主城高楼上,司空长风的枪尖已经彻底压进楼顶青瓦。 不是他撑不住。 而是这一击余波太重,重到他若不用枪把自己和整座高楼钉在一起,后方雪月城主街那一线防势便真可能被带乱。 “稳住!” 他低喝出声。 楼下数队雪月弟子同时运转气机,硬生生把几处险些崩开的守势重新拉了回来。 百里东君守在酒池旁,青衫翻飞,酒意如潮,整只手掌几乎已陷入池边青莲纹里。 他的眼神很亮,亮得甚至比先前看海上生明月初成时还要夸张。 因为此刻,他看见的已不只是“好酒”或“好剑”。 而是—— 一条真正能往仙上走的路,正在苏白脚下,被一战一战踩出来。 “对……” 他低低出声,像在替自己确认什么。 “就是这样。” “酒该这么喝,月该这么提,仙……也该这么镇。” 旁边的司空千落根本听不清他后半句在说什么。 她此刻只是死死攥着枪,嘴角都被自己咬出了一点血。 不是怕。 是被压得兴奋,也被压得难受。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 自己与真正高处之间,究竟隔着多长的一条路。 那路远得让人心里发凉。 可也正因远,才让人更想走。 李寒衣站在背线最前,铁马冰河嗡鸣不止。 她身前那层雪月剑意之墙,已经被震得极薄。 可她没有退。 反而一步一步,把那面已摇晃的霜墙往前重新推了半寸。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能插手这一战。 而是她不想让苏白在前面顶着月与仙时,还要分心照顾背后这一寸雪线。 “苏白……” 她眼神微颤,却极稳。 “你既然说让我护阁。” “那我便替你护住。” 问剑阶旁,雷无桀已经被这一击压得单膝陷进玉石半寸。 可他眼睛却始终不肯眨。 “顶回去……” 他低声道。 “苏哥,顶回去啊……” 无双六剑尽出,围在身侧,并不是要帮苏白,而是借六剑共鸣,去感受空中那两轮月的变化。 他想看清。 想记住。 想有朝一日,自己开剑匣时,也能摸到一点这样的高处。 无心嘴角的血线已经明显了些。 可他仍在看。 佛魔二气在他眼底一黑一白轻轻流转,最后却都落进了一种极清明的静里。 “原来高处的碰撞……” 他轻声道。 “先争的,从来不是‘招’,而是‘位’。” 萧瑟离得最近,也看得最清。 所以他心里的震动,反而比旁人更重。 莫衣这一轮海上月,冷、孤、静,几乎就是海外仙山千万里无人语后的那一点高处之意。 可苏白这轮月里,不只是酒与月。 还有人。 有人间灯火,有雪月城风,有青莲七席那几道各不相同却同时往上托的气,有李寒衣的雪,有百里东君的酒,有司空长风的枪,有叶若依的观星,有他萧瑟看着的局。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苏白不是一个人在与莫衣碰。 他是举着自己这一路走来喝出来、打出来、收回来、留住的人间,与东海那一轮仙山孤月正面对撞。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明白,为什么镇仙席会在这一刻亮满。 因为“镇仙”两个字,从来不是靠境界硬拔上去的。 而是靠这一轮真正属于人间的月,压住仙山那轮月,才有资格称“镇”。 空中。 莫衣终于感觉到不对了。 第一次对撞时,他只是觉得苏白这一轮海月有点意思,甚至还带着一点高处看人间新景的余裕。 第二次发力时,他也依旧觉得,自己若真正把月压实,苏白终究会退。 可现在—— 苏白非但没退。 那轮月,反而越来越重。 重得不像一杯酒里酿出的月。 更像……一座正在长大的人间。 莫衣眼中那点本属于海上仙山的平静,终于真正裂开了一道缝。 “人间月……” 他低低念出这三个字。 语气里第一次不再只是评判。 还多了一点真正的郑重。 苏白听见了,笑了一声。 “怎么?” “海上月压不住了?” 莫衣没有答。 因为此刻的他,确实已经感觉到,自己掌中月华正在被一点点往回推。 很慢。 却真实。 那不是力量单纯更强。 而是苏白这轮月里的“意”,比他想的更重。 太多人,太多事,太多风雪,太多剑与酒,太多未了结的因果,全被这个白衣人不讲道理地酿进了杯中。 这便是莫衣最初没想到的地方。 他一直独在海上。 所以手中的月,太净。 净是净了。 却也少了“重”。 而苏白的人间月,偏偏最不缺重。 想到这里,莫衣忽然笑了。 不是怒。 也不是不甘。 而是一种极其少见的、真正遇见好对手后的兴致。 “好。” “很好。” “这一轮月,终于让我觉得,这趟下山不算白走。” 苏白看着他,眼中酒意微盛。 “你这话,留着坐席之后再说。” 莫衣眼神一抬。 “你真以为,这一席你坐稳了?” “你若不服,可以来摘。” 话音未落,苏白手中青钢剑竟再往前压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那轮海上生明月骤然更亮。 月光一压,莫衣掌中的白色月华,终于第一次明显向后偏了半分。 半分而已。 可全场所有看得清的人,心头都像同时炸开了一声雷。 司空长风眼神骤亮。 “偏了!” 百里东君直接低笑出声。 “压住了。” 李寒衣握剑的手,第一次微微松开了一点。 萧瑟死死盯着空中那一线月华偏开的轨迹,心跳都重了一瞬。 因为这一幕的意义太大了。 不是苏白挡住了莫衣。 而是苏白,第一次真正把莫衣往后压了半分。 镇仙席上,三字光芒愈发清亮。 像它自己都知道,自己正在被这场交锋,一寸寸从“名”打成“实”。 雷无桀整个人激动得发抖。 “真的镇住了!” 无双眼中灼光如剑。 无心低头念了一句佛号,声音里却也藏着一点说不出的热。 司空千落更是直接握紧枪柄,喉咙滚动。 “有朝一日……” 她低声道。 “我也想打到这种高处。”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击会继续按这样的趋势往下走时,莫衣却忽然松手了。 准确地说。 是松了掌中那截月华最外一层。 那层月华一散,并未后退,反而像一圈极细极冷的光,绕过海上生明月的正面压势,从两侧向苏白身后绕去。 “他在绕!” 叶若依最先看出来,脸色微变。 “不是正碰了!” 萧瑟眼神骤沉。 “目标是剑阁!” 是了。 既然正面这轮月暂时压不住,那便先不和你这人间月死耗。 而是去切你月后的东西。 切问剑阶。 切酒池。 切玉碑。 切青莲剑阁这一整座“人间月”的根。 这才是莫衣真正老辣的地方。 高处碰撞,若正面不顺,便先断你根。 苏白自然也在这一瞬看懂了。 他眼中笑意终于淡去,只剩下一线极冷极清的锋。 “想动我后面?” 莫衣平静开口: “人间月既重。” “那便让我看看,它到底重在你身上,还是重在你背后这些人和楼上。” 话音落下,那圈白月之光,已向青莲剑阁后侧切去。 李寒衣一步踏前。 百里东君酒意暴涨。 青莲七席同时起势。 而苏白,也终于真正收起了之前那点陪莫衣“试月”的心思。 他握剑的手,第一次彻底收紧。 白衣于海风中猎猎而起。 眼底那点酒意,在这一刻,终于全部化作了剑。 “很好。” “你既然真要碰我后面——” “那我也该让你看看,什么叫镇仙。” 青莲剑阁上方,海上生明月骤然回卷! 下一剑,将不再只是问。 而是真斩。 第130章 我这一剑,先斩你月 莫衣绕月斩后的一瞬,整座青莲剑阁都紧了。 不是喧哗的紧。 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同时把心提到了最细最锋处的紧。 因为这一次,莫衣不再只是与苏白正面碰月。 他开始切后手。 切问剑阶,切酒池,切玉碑,切这座刚刚长成、也刚刚把人间风雪与七席气运真正拧到一起的青莲剑阁。 这比正面压苏白更狠。 因为他看出来了。 苏白那轮海上生明月之所以重,不只是重在苏白自己身上。 更重在他背后—— 有楼,有人,有酒,有席,有整整一座人间气。 既然如此,那便先斩你根。 所以这道绕开的白月之光,并不大,也不盛。 可它冷,且准。 像一柄从海上月里拆出来的薄刃,不求压垮青莲剑阁,只求削掉最关键的一线。 叶若依是第一个真正看清它落点的人。 “左后云路!” 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手中主符青光一亮,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所有人耳中。 “无双,压左后上缘!” “千落,守酒池后第二层!” “雷无桀,问剑阶第九到第十五阶,别让它落进去!” “无心,护主符!” 这不是她平日温和低缓的说话方式。 而是第一次真正以观星女的身份,把自己在这座剑阁里看到的“局中落点”推了出来。 萧瑟站在她身侧,眼神骤然一亮。 因为他发现,叶若依不只是看清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接手一部分他该看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也不需要说。 此刻最好的配合,就是她开口,他补线。 所以下一瞬,萧瑟几乎与她同时出声: “无双别硬顶,斜压!” “千落压低枪势,不要与它对锋!” “雷无桀只守,不进!” 三道命令一前一后,几乎没有半点重叠,却又自然得像演练过许多次。 无双第一个动了。 六剑齐开,不再是铺成一面,而是以一种极斜极薄的角度,顺着左后云路的最上缘压了过去。 他很聪明。 也确实被苏白教明白了“高处看剑”的意思。 若正面碰那道绕来的月刃,六剑一起上也未必真能扛住。 可若只是斜着压,让它偏一点、慢一点,便有机会把它送进别人更好接的位置。 所以无双没有逞强。 六剑出匣后,像六道自云里斜斜伸出的银线,精准地钉向那轮白月刃的外缘。 锵!锵!锵! 接连三声极脆极冷的撞击在高空响起。 无双六剑齐颤,脸色当场白了三分,甚至连手臂都微微一抖。 但那道白月刃,也终于第一次偏了。 只偏了半寸。 可这半寸,已经足够。 司空千落紧接着动枪。 她没有往上刺。 也没有学往日那样最爱正面硬撞。 因为李寒衣和萧瑟都提醒过她—— 这不是她该去争强的时候。 所以她枪走极低。 乌月枪轰然一顿,枪尖几乎贴着酒池后第二层云台横扫而过,荡起一层半月形的枪意屏障。 那屏障不高。 却极韧。 像一扇门。 白月刃被无双六剑斜压过后,正正撞进这扇门里。 轰! 司空千落双臂一震,虎口刚愈合不久的旧裂再度绽开,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可她没有退。 反而咬牙怒喝一声,硬生生把那道月刃再往上抬了半寸。 “雷无桀!” “来!” 雷无桀早就等着了。 他虽平日最爱往前冲,可经过这几日连挨问剑阶与英雄宴的毒打,终于也明白了—— 有些时候,守住,便比冲出去更重要。 所以他这次没抢。 没莽。 没逞能。 而是抱着剑,踩在问剑阶第十三级,盯着那道已被无双与司空千落两次打偏的月刃,等它落到最适合自己接的地方。 脑子里没有别的。 没有“我得赢”。 没有“我不能丢第一席的脸”。 也没有“我要比无双更亮眼”。 就只有一件事。 ——守住这一段问剑阶。 然后,他出剑了。 不是十步杀一人。 而是极简单的一剑横封。 可这一封里,已经有了《侠客行》半句真正的骨。 不是杀人。 而是以那一线极锋之意,正正切在了白月刃最薄的一点上。 嗤! 一道极细的青线,自雷无桀剑尖与那轮白月刃交接处亮起。 雷无桀浑身一震,双脚顿时陷进台阶半寸,嘴角溢血。 可那道白月刃,也终于被他真正“挡”住了一个呼吸。 一个呼吸,已足够无心出手。 无心没有去碰月。 他碰的是“线”。 他站在主符之后,双手合十,眉心朱砂一亮,佛魔二气不向外散,反而化作一层极薄极细的无形屏障,裹住了叶若依手中的主符。 那主符与玉碑、酒池、问剑阶相连。 是现在整座青莲剑阁最不能乱的一条线。 若这一线被切,前面几人便算白挡。 所以无心要守的,从来不是月刃本身。 而是青莲剑阁这一口还在转的气。 白月刃余力震得主符嗡鸣不止。 叶若依脸色苍白,死死握住主符,手背青筋都浮了起来。 无心站在她身侧,低声道: “别松。” 叶若依咬牙点头。 “不会。” 萧瑟则站在更前一点的位置,眼睛一刻都没离开那道白月刃。 他在看它还能往下切几寸。 也在看苏白什么时候会真正回剑。 而越看,他心里越沉。 因为他清楚,无双、司空千落、雷无桀、无心、叶若依这五道接力,已经把这轮绕月之刃拆得极漂亮了。 可即便如此,它仍没完全碎。 这便意味着—— 莫衣的“仙”字,确实不是摆着看的。 哪怕只是从正面对碰中拆出来的一缕绕击,也远比英雄宴上那些所谓绝杀高出不止一层。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抬头,看向空中苏白。 而此刻,苏白终于动了。 他一直在看。 不是冷眼旁观。 而是在看这几个小怪物,到底能把这道绕来的白月刃拆到哪一步。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好一点。 无双知道斜压。 千落知道低顶。 雷无桀知道守阶不进。 无心知道护线。 若依和萧瑟也都稳住了主符与局势。 这说明,他这几日没白磨他们。 也说明,青莲剑阁这六席,确实已经开始像一把真正的“整剑”了。 很好。 既然他们能做到这一步。 那剩下的,就该由他这个阁主来收。 苏白眼底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一抹极其清亮的锋。 “行了。” “你们已经够格了。” 这句话,不是说给莫衣。 是说给青莲剑阁下方那六席。 然后,他终于回剑。 不是回护自己那轮海上生明月。 而是转身。 一剑,朝身后那道被六人拆得已乱了一线的白月刃斩去。 “我这一剑——” 苏白手腕一翻,青钢剑上那轮海上生明月骤然一缩,竟从铺天盖地的月势,压成了一道极细极亮的青白剑线。 剑线中有海。 有月。 有酒。 也有刚才那六人硬生生替他从人间托住的那一口气。 “先斩你月。” 嗤—— 这一剑太细。 细得像一缕风,一线光,一滴酒落进海里时劈出的月痕。 可就是这样一剑,却比刚才那轮海上生明月正面撞山时更让人心头发麻。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它不是压。 不是撞。 不是以势换势。 它是—— 斩。 是把莫衣这道从正面山月对碰中分出来的“绕月之刃”,当成真正的月,正正斩过去! 高空中,那道白月刃明明看起来无形无质,此刻却在这一剑下,像忽然有了“可断”的边界。 下一瞬。 咔。 一声极轻极轻的裂响,在所有人心头同时响起。 不是耳朵听见。 而像那轮月被斩开时,每个人都在心里听见了一声。 紧接着,那道白月刃从中一分为二。 青色剑线穿月而过,余势未尽,竟顺着断开的月痕,一路朝莫衣本体那边斩了回去! “什么?!” 雷无桀眼睛都瞪圆了。 无双抱着剑匣,眼中灼亮到近乎失神。 无心双手合十,却连佛号都忘了念。 萧瑟死死盯着那道青色剑线,心头如被重锤一下一下撞着。 斩月。 他居然真的在斩月。 不,不是月本身。 而是莫衣借月而成的“位”。 而斩了位,便等于斩了这东海鬼仙高高在上的那一层壳。 他这是—— 真正要把莫衣,从“仙山上来的月”打回“你得站到我面前的人”。 而空中,莫衣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不再是认真。 不再是惊艳。 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震动。 他看着那道斩回来的青色剑线,第一次没有任其靠近,而是抬起那只原本空下来的左手,两指并拢,向前轻轻一点。 叮! 像月下有人敲碎了一只玉盏。 那道青色剑线终于在他身前三尺处被点散。 可即便如此,莫衣的两指指尖,也多出了一点极细的血痕。 血痕很浅。 却真。 白衣鬼仙,东海莫衣,出山之后第一次见血。 整个雪月城,彻底死寂。 哪怕是司空长风、百里东君、李寒衣这些真正站得够高的人,此刻都一时失了言。 因为这一幕的冲击,比刚才月压仙山时更甚。 刚才还是“顶住”。 现在,已是“伤到”。 苏白,不只是镇住了莫衣掌中的山与月。 他还真的把这一位东海鬼仙的高处月意,斩出了一道伤。 “苏哥……” 雷无桀声音发紧。 “他……他流血了。” 百里东君喉结滚动,许久后才缓缓出声: “是。” “流血了。” “青莲剑仙这一剑,是真的把仙山上的月……切开了一层。” 李寒衣看着莫衣指尖那道血痕,心里竟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感觉。 也许—— 苏白真的能赢。 不是挡住。 不是撑到最后不倒。 而是赢。 而莫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那点血。 良久,竟忽然笑了。 这笑,不冷,也不高。 更像是很多年很多年之后,终于碰到一个真能让自己起兴的人。 “好剑。” 他抬起头,看向苏白,眼神第一次真正像在看一个对等之人。 “从我出山到此刻,你是第一个,真让我觉得——” “这一趟,值了。” 苏白甩了甩剑尖,神色依旧散。 “值不值,别急着说。” “你月都裂了。” “后面的话,等坐席以后再聊。” 这话一出,原本压得众人心头发闷的那股海上仙压,竟被硬生生冲散了一丝。 因为这是苏白。 哪怕刚刚才一剑斩开鬼仙之月,下一句仍是让对方“坐席”。 狂得离谱。 也松得离谱。 偏偏,现在无人再觉得他只是狂言。 因为镇仙席三字,此刻在玉碑上,已经亮得像真正从高处落下来的一轮新月。 莫衣看了一眼那三字,眼神微深。 他没有再看指尖那点血,而是缓缓收手,身后海风与月意竟在这一刻重新收拢。 “很好。” “这一剑,算你问到了。” “接下来——” 他白衣前踏半步,周身原本收住的海意竟不再向外散,而是往体内沉。 沉得越厉害,反而越让人心底发毛。 因为谁都知道—— 刚才那轮月被斩,只是第一层意的碰撞。 真正的人,还没完全压下来。 “该我,认真看看你这人间剑仙,到底站到了哪一步了。” 莫衣话音落下。 青莲剑阁上方原本已经稍稍松开的空气,竟再次一点点沉下。 而且,比前面更重。 更纯。 也更近。 苏白看着这一幕,眼底笑意终于也一点点收尽。 他知道。 刚才那一剑之后,莫衣终于不再只是以“鬼仙俯看人间”的姿态来碰他。 接下来—— 这位东海来人,才会真正拿自己,来和他打。 很好。 这才配得上镇仙席真正该有的第一战。 苏白轻轻吐出一口酒气,青钢剑上那一线海月余痕仍未完全散去。 他抬头,看着莫衣,唇角缓缓扬起。 “来。” “这才像点样子。” 青莲剑阁、雪月城、东海来风。 这一刻,所有东西都在等他们下一次真正的正面对撞。 而这一次,不再是月与月。 而是—— 人,对仙。 莫衣那一句“该我认真看看你这人间剑仙,到底站到了哪一步”,像把整片天地都压得更低了一寸。 不是更狂的威压。 也不是更盛的海意。 恰恰相反—— 是收。 海风在收。 月意在收。 那种原本还铺在雪月城前的浩大之势,在这一刻尽数往莫衣体内沉了回去。 第131章 人间剑仙,对东海鬼仙 莫衣那一句“该我认真看看你这人间剑仙,到底站到了哪一步”,像把整片天地都压得更低了一寸。 不是更狂的威压。 也不是更盛的海意。 恰恰相反—— 是收。 海风在收。 月意在收。 那种原本还铺在雪月城前的浩大之势,在这一刻尽数往莫衣体内沉了回去。 沉得越干净,越让人心寒。 因为谁都知道,外放的势再重,终究还可借城、借楼、借阵、借人去扛。 可若一切都收回到“人”自身之中—— 那便不再是以天地压你。 而是这个人本身,就已经是一片天地。 百里东君手按酒池,原本还亮得灼人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第一次透出一丝真正的凝重。 “坏了。” 他低声道。 司空长风在高楼上也同时绷紧了身子。 “他要下海上那层壳了。” “嗯。” 百里东君盯着莫衣,声音压得极低。 “刚才还是海上仙山来压人。” “现在——” 他喉结滚了滚,眼底那点酒仙的兴奋已尽数收起,只剩真正看见高处大敌时的冷静。 “是莫衣自己,要压下来了。” 青莲剑阁中,李寒衣握着铁马冰河的手更稳了些,可那双眼却比先前更冷。 她当然明白这一点。 也正因明白,才更不敢分神。 前面月压仙山、海月照东海,他们还能靠守楼、护池、稳线去替苏白分掉几分余波。 可接下来不一样了。 接下来若莫衣真完全落到“人”身上,那些余波未必会更大。 却一定会更利。 更像刀。 刀来时,是很难靠“广”去接的。 所以她只是一步步把自己的雪月剑意收得更凝。 不再铺成大墙。 而是凝成一道极薄极稳的霜线,横在青莲剑阁背后。 若真有哪一缕锋意绕开苏白,直指剑阁—— 她便替他斩。 司空千落站在她身后,手中乌月枪第一次彻彻底底地安静下来。 她不敢说话。 因为此刻她哪怕只是多吐一口气,都觉得像会打乱眼前某种极细的平衡。 雷无桀也同样没再喊。 他手中剑死死握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空中那两道身影。 刚才那一剑斩月,已把他心里那股“苏哥可能会赢”的念头直接挑到了最亮。 可此刻他才发现,赢的路,好像才刚开始。 “萧瑟。”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 “你说……苏哥现在和莫衣,谁更强?” 萧瑟眼神未动。 “现在谁都没全出。” 雷无桀一愣。 “这还没全出?” 萧瑟轻轻吐出一口气。 “刚才只是位碰位。” “现在,才是真正的人碰人。” 雷无桀听得半懂不懂。 无双却听懂了。 他抱着剑匣,眼神亮得近乎发寒。 “所以,前面只是月和山在争高低。” “现在——” 无心接上了后半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 “是两个已经站到高处边缘的人,要亲手碰一碰彼此了。” 叶若依握着主符,手指微微发白。 她没有抬头去看莫衣。 因为她怕自己看一眼,心会乱。 她只是低头看着掌中主符,看着主符中那一缕与苏白气机相连的青光,轻声道: “阁主的气,还很稳。” 萧瑟眼神微动。 “你能看见?” 叶若依点头。 “他若乱,主符会先乱。” “可现在没有。” 她抬头看向空中,眼底终于多出了一点很浅却很真实的笃定。 “所以,他还在等。” “等什么?” 雷无桀下意识问。 叶若依沉默片刻,只吐出两个字: “等人。” 雷无桀更懵了。 “人不是已经到了吗?” 叶若依摇头。 “莫衣到了。” “但他真正的‘人’,还没完全落下来。” 这句话,和萧瑟方才说的“海上那层壳”其实是一个意思。 只是叶若依说得更温,也更准。 而空中。 莫衣的确还在“落”。 海已收尽。 月意也收尽。 山海仙雾,统统不见。 此刻的他,看起来反而更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白衣人。 立在空中,白发轻垂,眼神平静。 可就是这样“干净”下来之后,苏白眼底的那点笑意,反而第一次真正收了个七七八八。 因为他知道,麻烦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大势。 而是当一个已经能借天地成势的人,把那些天地都收进自己身体里之后,剩下的那个“人”。 那种人,往往才最难打。 莫衣看着苏白,终于又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 甚至没有带起半点风。 可这一步落下的瞬间,苏白脚下那一片原本还算平稳的虚空,竟无声无息地沉了一分。 像不是对方走过来了。 而是你脚下这片天地,突然不太愿意再托着你。 苏白眼神微眯。 “有点意思。” 莫衣声音平平。 “海上待久了,便会知道,有些东西不必动,就能让别人先沉。” 苏白笑了。 “可惜,我酒喝得多,轻得很。” 话音未落,他也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硬踩。 而是轻飘飘地一踏。 海上生明月那轮已被他斩月后收回剑中的月意,再次自剑尖处一绕,像一缕酒香从高处垂落,轻轻托住了他脚下那一寸将沉未沉的空。 然后—— 人继续往前。 没有跌。 也没有被压。 莫衣眼神终于真正亮了一分。 不大。 可对他而言,这已经是极难得的情绪波动了。 “很好。” “你不只是能借月。” “你还能让自己变成月。” 苏白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那我也夸你一句。” “你这人——” 他看着莫衣,嘴角一挑。 “总算比刚下山时像点活人了。” 这句话,若换任何旁人来说,都像找死。 可此刻从苏白嘴里出来,却偏偏让人觉得,他真有这个资格。 因为莫衣确实比方才更像“人”了。 不是说气息变弱了。 而是那些海、山、仙、月都收尽之后,他终于不再只是一个让人本能想抬头的影。 而是一个真正站到苏白对面、开始把自己当成“人”去打的对手。 这是苏白想看到的。 因为只有这样,镇仙席这一战,才算镇得有意思。 “既然你想碰人。” 苏白缓缓举剑。 “那我也不用酒月跟你讲道理了。” 青钢剑微微一震。 方才那轮海上生明月的月意竟没有再显。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薄、更轻、却也更直的气。 像青莲摇在风里。 又像一页诗,终于从酒后翻到了真正该落笔的地方。 莫衣看着他这剑意变化,第一次微微蹙了下眉。 “又换了?” 苏白笑了。 “总拿一轮月砸你,多没意思。” “现在这剑——” 他眼中清光微动。 “更适合斩人。” 下方,萧瑟心头猛地一跳。 因为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苏白之前真正用这种口气说话时,往往意味着—— 他要从“意压人”,转到“人杀人”了。 而这,反而更危险。 雷无桀看不太懂,只觉得苏哥这一刻比刚才提月时还更吓人一点。 无双则下意识抱紧了剑匣。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匣中那六柄剑都在震。 不是怕。 是像见到某种最该让剑去学、去敬、去追的东西时,本能生出的震。 无心看着苏白那柄已不再显月、却越来越像“诗”本身的剑,忽然低声道: “海月之后,该是人间字了。” 叶若依眼神一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月问完了。 海也问完了。 接下来,该轮到真正属于苏白自己的那条路,开始一笔一笔,往莫衣身上写了。 莫衣显然也看懂了这一点。 所以他不再只是“看”。 而是终于也抬起了另一只手。 两手同时在前。 不持月,不托山。 只像一个极普通的人,将自己的“人”真正摆到了苏白面前。 可就是这两只手摆出来时,雪月城里所有人都同时感觉到—— 一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纯、更直接、更近乎无法回避的压力,真正落了下来。 不是压城。 不是压楼。 不是压风雪。 而是压人心。 压你这一生修来的剑、枪、刀、局、心、佛魔、赤诚、星命……到底能不能在他面前站得住。 “人间剑仙。” 莫衣缓缓开口。 “来。” “让我看看,你若不用月——” “还怎么镇仙。” 这句话落下。 苏白忽然大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 却把那股压心而来的势,硬生生冲散了一线。 “你想看?” “那便让你看个清楚。” 下一瞬,他终于开口吟出了这一战真正意义上的第二首诗。 不是整首。 只有半句。 “俱怀逸兴壮思飞——” 话一出口,整座青莲剑阁上的空气,竟忽然轻了。 不是压力没了。 而是所有人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 苏白的剑,也在这一瞬,从人间直指更高处。 百里东君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句……” “不是《将进酒》!”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上,心头也随之一震。 新诗。 新剑。 而且,还是在莫衣真正把“人”压下来之后,苏白才开始念出的新诗! 雷无桀整个人都呆住了。 “苏哥还有新招?!” 无双眼里的光,亮到近乎发痴。 无心轻叹一声。 “阁主这人,果然每到真高处,便又能长出新东西。” 莫衣眼神终于彻底认真了。 因为他看见,苏白这一句诗起时,剑不是往自己来。 而是往天上去。 像要先问一问—— 这天,够不够高。 第132章 欲上青天揽明月 “俱怀逸兴壮思飞——” 这一句出口后,整个雪月城最先变的,不是天,也不是海。 是“轻”。 原本从莫衣身上压下来、让所有人心口发沉的那股气,像被苏白这一句诗意从中挑开了一线。 不是散了。 而是被提了起来。 雷无桀最先感觉到变化。 方才他还觉得自己胸口像压着一块看不见的巨石,连握剑的手都发紧。 可这句诗一起,他竟忽然有种错觉—— 那石头还在。 但自己的心,好像比刚才更高了一寸。 不是因为莫衣变弱了。 而是因为苏白这句诗,让所有人都随着他那股“壮思飞”的意,一起往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够了。 “好轻……” 雷无桀喃喃了一句。 无双站在他旁边,抱着剑匣,眼底那股灼亮已近乎实质。 “不是轻。” 他低声道。 “是高。” 无心听见这话,微微一笑。 “不错。” “阁主这一句,不是在斩人。” “是在抬人。” 这话一出,萧瑟也终于真正明白了苏白这一剑的第一个落点。 莫衣方才那一手,压的是“人”。 压你一生修来的东西,压你立身之本,压你心里那一点最硬的骨头。 若是换作寻常高手,多半会选择更狠地顶回去,或者干脆只护自己一人,不让那股气碰到旁人。 可苏白没有。 他这一句“俱怀逸兴壮思飞”,先提的是“人间”。 提起的是青莲剑阁里这几席,提起的是雪月城上下那股原本已经被压低的气。 他不是先顾自己。 而是先把自己背后这一整片人间往上提了半步。 这便是他的人间剑。 想到这里,萧瑟眼底那点震动,终于沉成了一抹极深极深的复杂。 “这疯子……” 他低声道。 “真是什么都敢往剑里装。” 而李寒衣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因为她本就是剑仙。 所以她能明显感觉到,苏白这一句诗起时,剑意不是往外劈。 而是先往上拔。 拔苏白自己。 也拔整座青莲剑阁。 拔六席。 拔雪月城。 甚至拔这整片还肯抬头的人间。 她握着铁马冰河的手,终于第一次真正松了一分。 不是松懈。 而是心里那根一直死绷着的线,因这一句而轻轻松了半寸。 “原来……” 李寒衣望着那道白衣背影,眼神微微一颤。 “这就是你真正的高。” 不是独自登高。 而是把人间一起往上提一寸。 百里东君此刻更是眼神发亮,像终于见到了一坛自己一生都在等的酒开封之后最烈的一口。 “对!” 他忍不住低低喝了一声。 “就该这样!” “海上那家伙拿自己压人,你便先把人间提起来!” “先让这片人间别跪,再去斩他!”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之上,听见这话,长枪都微微一震。 这句话,说得太准了。 若说前面的海上生明月,是苏白借东海之气,先从高处为自己立了一轮月。 那么这一句“俱怀逸兴壮思飞”,便是把这轮月真正从“苏白一人之月”,变成了“人间可共望之月”。 这一步,走得太大。 也太高。 所以—— 莫衣也终于不再只是平静看着。 因为他看懂了。 看懂苏白这一剑,并不是单纯为了和他分高下。 而是在用他莫衣,来替人间写一层新的东西。 这让莫衣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正意义上的冷。 “你想提人间?” 他声音依旧不高,却比方才更沉了些。 “就凭你?” 苏白笑了。 “怎么?” “你海上待久了,真觉得人间没人了?” 莫衣没有答。 他只是向前,再迈了一步。 这一脚落下时,先前那股被苏白一句诗提起一线的人间气,竟又开始往下沉。 更重。 更狠。 更像高处的海与月,一起向人间压头。 可这一回,不等旁人心头再度发闷,苏白的第二句,已然出口。 “欲上青天揽明月——” 轰!!! 这一句落下,天地终于真变色了。 不再只是雪月城感觉天低一寸。 而是真正的高空之上,云层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猛地撕开,露出更高处一线清寒月光。 那不是海上生明月的月。 也不是莫衣从东海仙山抽出来的月华。 而像是—— 真正天上的月。 它原本高高挂着,照海,照山,也照人间。 可此刻,苏白这一句诗,竟像要把它从天上直接“揽”下来! 雷无桀整个人都看呆了。 “揽……揽月?” 他张着嘴,半天都没能把后半句说完。 无双死死盯着高空那一线被撕开的天光,眼中的灼亮几乎都快烧出来了。 “这不是问月。” “是……” 无心轻声接道: “是拿月。” 这已不是人间剑客该有的姿态。 也不是海上仙山那种“借月”。 而是更狂。 更直。 也更不讲道理。 你海上有月,我人间也有月。 你若拿月压我,我便去天上亲手揽一轮回来。 这便是“欲上青天揽明月”的意。 不是望月。 不是请月。 而是—— 拿。 这一字之差,便让整首诗的锋芒直接拔到了另一个层次。 叶若依站在玉碑前,看着高空那一线天光与酒池里海月同时亮起,心神都微微震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对“镇仙席”的理解,或许还是浅了。 镇仙,从来不只是压住一个莫衣。 而是从根子上,把人间面对仙山时那股“得先抬头”的习惯,狠狠干碎。 今日这一剑若成,镇仙席就不只是一个位。 而会变成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人间凭什么也能去摸天上月”的答案。 空中。 莫衣终于真正抬头,看向那一线被撕开的天光。 他的眼神第一次不再只是看着苏白。 而是随着苏白这一句诗,顺着那轮月,往更高处去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他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极细的异样。 苏白这一剑,已经不只是冲着他来。 甚至不只是冲着这场胜负来。 而是在借他莫衣,朝天上问了一手。 这让莫衣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刺感。 不是因为被压。 而是因为—— 他海上仙山鬼仙莫衣,今日竟像成了一个台阶。 一个让苏白拿来往更高处走半寸的台阶。 “狂妄。” 莫衣终于吐出这两个字。 这不是羞辱。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评价。 苏白笑着看他,眼里那点酒意在这一刻几乎全都化成了清亮月辉。 “你都下山了。” “我若不狂一点,对不起你这趟路。” 这话说完,他手中青钢剑终于真正往上挑起。 不是朝莫衣挑。 而是先朝天。 那动作极慢。 也极稳。 像真有一轮人间看不见的月,被这一剑缓缓挑了下来。 同一时间,青莲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骤然一散,化作无数极细酒意,沿着整座青莲剑阁往上升。 问剑阶青光冲天。 六席之名一齐亮起。 镇仙席三字则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一轮淡青色的月印,浮在玉碑上方。 不是托苏白。 而像在替苏白“接月”。 百里东君看见这一幕,几乎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剑阁……在接他这一剑。” 司空长风也终于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神的神色。 “不是接。” 他低声道。 “是在托。” 没错。 青莲剑阁此刻,不再只是一座旁观的楼。 而是真正成了苏白这一剑的一部分。 它托着问剑阶、酒池、六席、护阁之位、雪月城这些日子的风与酒与剑,把这一句“欲上青天揽明月”,往上推了一寸。 莫衣当然也看见了。 所以他不再等。 再等下去,这一剑就真要不只是与自己打了。 它会打到更高处去。 于是莫衣终于真正抬起了第二只手。 不是继续出月。 而是双手同时向前,像捧起一整个东海仙山多年来积下的孤高之意,朝苏白正面压来。 这一压,不再是海,不再是月,也不再是山。 而是—— 莫衣本人,千百年仙山独坐之后,那颗已离人间极远的心,第一次真正全数压向一个人间剑仙。 “那我便先把你按回人间。”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雪月城中无数人只觉得膝弯一沉,差点真的跪了下去。 雷无桀眼睛都红了,双脚死死钉住问剑阶,额角青筋暴起。 无双六剑齐鸣,剑匣都在震。 无心低声念佛,佛魔二气交缠到了极致。 司空千落乌月枪直接压裂了脚下玉石。 叶若依攥着主符,脸色白得吓人,却半步不退。 萧瑟站在主符与玉碑之间,眼睛死死盯着空中。 他知道—— 这一击,才是莫衣真正要把苏白“打回人间”的一击。 也是苏白这一句“欲上青天揽明月”,最该往上顶的一击。 而空中,苏白面对那双手齐压而来的“仙心”,却只是笑了笑。 笑意很轻。 却锋。 “打回人间?” “巧了。” 他剑尖终于彻底挑起,像真的从高空拽下了一线月光,落到自己剑上。 “我本来——” “就站在人间。” 下一瞬,那一线被他揽下来的月,终于真正亮了。 而苏白这一剑,也不再只是人间月撞海上月。 它开始带着“天上月”的影子,朝莫衣那一颗欲将他按回人间的仙心—— 正面斩去! 第133章 我本人间,也敢揽月 “我本来——” “就站在人间。” 苏白这句话落下时,剑尖那一线被他“揽”下来的月,终于真正亮了。 那不是完整的月。 只是月的一线。 甚至只是一缕被“欲上青天揽明月”强行拽入人间的影。 可也正因只是一线,才显得更锋,更高,也更不讲道理。 因为“揽”之一字,本就不该属于人。 人间剑客,借月,望月,照月,已是极高。 可苏白偏偏是揽。 揽来之后,还要提在剑上,朝莫衣斩过去。 这已经不是剑招。 也不是武学。 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 你海上仙山有月,我人间也有月。 你以仙心压我,我便揽天月斩你。 于是,当苏白这一剑真正递出去时,空中先亮的,不是剑光。 而是月痕。 一缕极细极亮、像将整片天幕都切开了一线的月痕,自他剑尖往前无声划出。 太细。 细得许多人第一眼甚至没看见。 可下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 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远,却又像同时响在每个人心里的裂声。 咔。 不是骨裂。 不是山裂。 也不是海裂。 而像—— 高处某种本不该属于人间的完整之物,被这一剑生生切开了一角。 莫衣的双手仍在往前压。 那股凝成“仙心”的势,原本已经将青莲剑阁上方整片空气都压得发沉。 可这道月痕划过时,那股沉,竟先一步被切开了一线。 不是挡。 不是退。 是直接从正中,切了进去。 莫衣眼神终于真正变了。 不再只是认真。 也不再只是惊艳。 而是一种极其少见的、连他自己都许多年不曾有过的震动。 因为这一剑,真正切到的,不是他的海,不是他的月,不是他的山。 是他的“心”。 或者更准确地说—— 是他这千百年来,独坐海外仙山、渐渐高到不把人间放在眼里的那一口仙心之势。 苏白不是想把他打回人间。 苏白是想问—— 你既看不起人间,那你这颗仙心,到底硬不硬? 答案,在下一瞬就出来了。 嗤—— 月痕入心。 莫衣身前那股原本完整无缺、几乎已自成一方高处天地的无形压势,终于出现了第二道、也是最重的一道裂缝。 这一裂,比之前斩开海上月时更深。 因为月是外相。 这一次,斩的是根。 “退!!” 司空长风在高楼上骤然低喝。 不是让苏白退。 而是让雪月城其余人退守。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 下一瞬,不是“碰”。 而是“爆”。 果然。 几乎就在那道裂缝出现的一瞬间,莫衣身前那股被他凝到极致的仙心之势,终于再也压不住,轰然炸开! 轰!!!!!! 这一炸,没有海浪翻天的声势。 没有山岳倾覆的压迫。 可它更冷,更高,也更近乎“无解”。 像一整座海外仙山上积了太久的孤寂、清冷、超脱与傲意,在这一刻全都碎成了看不见的锋。 那些锋不大。 却无处不在。 像风里全是刀。 像光里全是剑。 像你站在原地,天地就已经开始切你。 青莲剑阁下,雷无桀第一个闷哼出声,嘴角血线当场溢出。 无双六剑齐震,匣中竟有两柄飞剑被震得自主回匣,发出低低悲鸣。 无心脸色白了一瞬,佛魔二气齐齐收拢到体表,连那抹一直挂在唇边的笑都消失了。 司空千落一枪顿地,虎口彻底裂开,鲜血顺着枪杆流下。 叶若依眼前一黑,险些被那股锋意直接掀翻,主符却在这一刻亮起一层极稳极柔的青光,将她连同萧瑟一起护在其中。 萧瑟没有退。 可他的唇角,也在这一瞬溢出一丝血。 不是因为他硬扛了这一炸。 而是因为他看得太清楚了。 他看见苏白那一剑真的把莫衣心势斩开了一道口。 也看见莫衣被逼到此刻,终于第一次失了那种绝对的高高在上。 可他更看见—— 高处一旦碎,掉下来的东西,会有多可怕。 “压住!” 萧瑟低喝一声。 不是对莫衣。 而是对自己这一边。 “若依,主符连酒池!” “无双,收两剑,别全扛!” “千落,枪不要抬,压地!” “无心——” 他声音一顿。 无心已经自己开口了。 “小僧知道。” 话音未落,无心竟一步从酒池后方踏出,直接站到了叶若依与主符之前。 佛魔双相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他没有出掌,也没有问心。 只是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 “人间诸苦,且先别入此阁。” 这句话,很佛。 却也很剑阁。 因为它不是渡敌。 而是在护自己人。 下一刻,无心体内那原本已经被理顺了不少的佛魔二气,竟在这一刻被他硬生生拧成一道黑白交织的薄幕,挡在主符之前。 那些碎开的无形锋意撞在上头,发出极细极密的嗤嗤声。 无心脸色瞬间白了三分,额角更是立刻见汗。 可他没退。 也不能退。 因为主符一乱,整座青莲剑阁的气机就要先散。 而叶若依也在此时彻底稳住了自己那口气。 她没有再看空中战局。 而是死死盯住主符、酒池、玉碑与六席之间那一条条正在剧烈震颤的气线。 她必须看清。 哪一条快断。 哪一处先乱。 然后让萧瑟把所有人往最该守的位置上调。 这,就是观星女的作用。 “右线先薄了!” 她突然开口。 “千落那边气被切得太狠!” 萧瑟立刻转身。 “无双,补千落右后!” 无双没有丝毫犹豫,剩下四剑中直接分出一剑,斜斜压向司空千落背后那一缕最细最狠的锋意落点。 锵! 那一剑被瞬间震飞。 可也正因这一挡,司空千落得以重新把乌月枪再往下压半寸。 “老娘顶得住!” 她咬着牙,眼睛都红了。 不是逞强。 而是这一刻,她真的知道,自己若退半寸,后面的云路就会裂。 所以她不能退。 雷无桀也在这一炸中慢慢稳住了身形。 他抬头看向空中,只见那轮海上生明月虽被莫衣这一炸震得一阵明灭,却并未彻底散去。 而苏白,也还站着。 不仅站着。 还比先前更稳。 因为刚才那一剑斩出去之后,他并未借势再退,而是直接顺着那一剑破开的缝,整个人再往前压了半步。 不是他狂。 而是他知道—— 莫衣既然炸开了这口仙心之势,接下来便真要落回“人”上来了。 而一旦回到人,你进,我就得更进。 否则这“镇仙席”三个字,便只配亮一半。 莫衣此刻终于不再只是淡然立于高空。 他身上白衣有一角被方才那一剑切开,白发也在风中明显乱了些。 最重要的是,他眼底那层原本像隔着海雾的清冷,终于淡了。 露出了一点真正的人味。 不是温情。 也不是烟火。 而是—— 战意。 很淡,却真。 他看着苏白,第一次像在看一个活生生、足够让自己动手的人。 “这一剑。” 莫衣缓缓开口。 “你已经够资格记在仙山上。” 苏白笑了。 “记上去做什么?” “让后人知道,人间曾有这样一剑。” 苏白摇头。 “我更喜欢让后人知道——” 他轻轻抬起剑,剑尖那轮海上生明月虽被震得淡了几分,却因方才那一剑真正斩进了莫衣心势,此刻反而更凝实了一点。 “仙山上的月,也不是不能掉下来。” 这话出口,莫衣终于真正笑了。 不同于先前那种极淡的兴味。 这一次,他的笑意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快。 像很多年没打过这么痛快的架。 也像很多年没真正和一个值得认真杀一场的人,站得这么近。 “很好。” 他再往前一步。 “那你便继续来摘。” 这一刻,他不再借海。 也不再借月。 更不再托山。 而是抬起手,向苏白正正一拳砸了过去。 极简单。 也极直接。 可就是这样一拳,雪月城中所有看到的人都觉得,前面那片天,像塌了半边。 不是因为拳有多花。 而是因为那拳里,终于只剩莫衣自己。 一个把海上仙山、东海孤月、神游尽头千百年所有东西都收干净,只剩自己这副仙身来和你打的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莫衣。 而苏白,看着这一拳,也终于不再持月问海。 他一抬手,海上生明月竟自行散入剑中,而后整柄青钢剑上,缓缓浮起一层极薄极淡的青莲纹路。 不是酒池里那种流转青纹。 而像一朵真正的莲,在剑身之中一点点开了。 远处,百里东君瞳孔猛缩。 “青莲……上剑了。” 司空长风也在这一刻死死握紧了枪。 因为他感觉到,苏白接下来这一剑,和刚才那句“欲上青天揽明月”已经不在同一个层面。 不是更大。 而是更真。 更像—— 终于要斩“人”。 苏白看着莫衣那一拳,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这才对。” “月问完了。” “现在,轮到人了。” 然后,他一剑递出。 不带月。 不带海。 不带酒。 只带一朵开在剑上的青莲。 一朵真正属于苏白自己的青莲。 这一剑出时,青莲玉碑上的镇仙席,第一次不再只是亮。 而是隐隐从碑面上浮了半分。 像快要真的走出来。 第134章 青莲开剑,先斩仙心 苏白这一剑递出时,天地之间忽然少了很多东西。 少了海。 少了月。 少了酒。 甚至连那种先前一直压在雪月城上方、由东海一路推来的冷湿海意,都在这一刻被剥了出去。 只剩一朵青莲。 开在剑上。 不大。 不盛。 甚至不见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底发寒。 因为这意味着—— 前面那些海、月、酒、楼、剑阁、七席、雪月城,乃至整个人间的气,已不再需要继续堆在表面。 它们都已经被苏白收了回去。 酿成了这一朵青莲。 一朵真正只属于他自己的剑意。 百里东君看着那朵青莲,眼神第一次真正失了片刻神。 “这不是酒里养出来的花……” 他声音很低。 像怕惊着什么。 “这是他自己。”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之上,长枪死死压着楼顶,闻言心头也是一震。 不错。 先前《将进酒》是借天地之势横压全场。 海上生明月,是借东海之气、酒池之月、仙山来风,去与莫衣分高下。 可这一剑不同。 这一剑,不再借。 它只用苏白自己。 所以它才最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哪怕没有青莲酒池、没有问剑阶、没有玉碑与七席,这个人手里这一剑,也已经足够站到莫衣面前。 李寒衣站在背线最前,铁马冰河横在身前,望着那朵剑上青莲,眼底的震意终于彻底化成了一抹说不出的复杂。 她一直知道,苏白很高。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此前她所见的一切,无论是《侠客行》的锋、《将进酒》的狂,还是白玉京的高、海上月的清,都不过是他这朵青莲往外映出来的一层影子。 真正的根,在这里。 在他自己这一剑上。 “原来……” 李寒衣低低自语。 “这才是你真正的剑。” 雷无桀听不懂什么“真正的剑”。 他只知道,在苏白剑上开出那一朵青莲之后,他胸口那股被莫衣压得发闷的感觉,竟忽然散了不少。 不是莫衣变弱了。 而像是苏白这一剑一出,就硬生生替他们把那股高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仙压”,从中斩开了一线。 “苏哥……” 雷无桀握紧剑柄,眼睛亮得惊人。 “这也太帅了吧……” 无双抱着剑匣,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朵青莲,呼吸都微微发紧。 他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什么。 不是招式。 不是路数。 而是一种“剑终于不再只是剑”的东西。 像剑到了极致后,自己开出了一朵花。 这感觉,太离谱。 也太让人着迷。 “若有一日……” 无双低声喃喃。 “我的剑,也能开出自己的东西吗?” 无心站在酒池旁,听见这话,笑意极淡。 “无双施主已经看见门了。” “接下来,便看能不能进去。” 无双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这句话与那朵青莲一同,牢牢记进了心里。 而空中,莫衣那一拳已经到了。 没有花巧。 没有月色外放。 甚至连风都没有再带起多少。 可正因这拳里只剩他自己,所以才最重。 它不像一拳。 更像一位海上鬼仙,终于将自己那副不入人间的仙身,硬生生朝苏白撞了过来。 这是“人”与“仙”的第一次真正正碰。 没有退路。 也没有可借之势。 所以,当青莲剑锋撞上那一拳的刹那,整个天地间竟没有立即爆开巨响。 而是先安静了一瞬。 一瞬之后。 砰!!!!!! 这一声,不像雷,不像海,也不像山崩。 更像是两座原本不该碰在一起的高处,终于正面撞塌了彼此之间那条线。 莫衣拳上的白意,被青莲剑锋当场撕开了一层! 苏白手中的青钢剑,也在这一拳下猛地一震,剑身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沉鸣。 空中两道人影同时一顿。 下一刻,冲击才真正炸开。 无形气浪从二人交击处横扫而出,青莲剑阁前方那片原本被撕开的空带,竟在这一刻再次被生生扩出十余丈。 苍山前沿的云海,被这一击直接压成了平面。 雪月城外一些来不及避入屋中的江湖客,当场被震得口鼻溢血,连站都站不稳。 “退!” 司空长风再一次低喝。 城中雪月弟子齐齐再退一线。 百里东君一手按池,一手按栏,身后酒意如潮,竟第一次连发丝都被震得散开了一半。 他却不怒,反而眼睛亮得吓人。 “好!” “终于不是拿月试探了!” “这才叫真正打上去了!” 司空长风听见这话,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酒鬼,怕是整个雪月城里此刻唯一一个越看越兴奋的。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有这份兴奋与胆气,百里东君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而摘星台最前,李寒衣终于被这一击余波逼得后退了一步。 仅仅一步。 但她仍旧死死守在背线最前。 因为她很清楚,苏白既然敢这样与莫衣正碰,那后面这条线,她便无论如何都不能松。 司空千落一枪死死钉进地里,牙关都咬出了血。 “怎么这么重……” 叶若依脸色发白,主符几乎被她握进掌心,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各处气机变化。 “右后云路!” 她忽然开口。 “裂了半寸!” 无心身形一晃,白衣如流,直接补了过去。 不是挡莫衣。 而是替剑阁把那半寸裂势重新压住。 萧瑟则一直看着空中。 看得比所有人都专注。 因为他太清楚,这种层次的正碰,胜负往往不在谁先把声势拉满。 而在—— 谁先露出真正的破绽。 空中,莫衣已不再是先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拳上那层白意被青莲剑锋撕开后,眼神终于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因为他没想到,苏白这一剑,居然不仅能挡,还能撕。 不是靠月,不是靠海,不是靠青莲剑阁的合力去磨他。 而是靠他自己那朵青莲,正面撕开了自己拳上的仙意。 这便说明,对方这一剑,至少已经有了伤他的资格。 “很好。” 莫衣收拳半寸,白发在海风中微微扬起,眼中那一点原本像藏在雾后的高处冷意,终于完全露了出来。 “那我便不再把你当后辈看了。” 这句话,不是轻慢。 反而是一种承认。 承认苏白已经真正站到与他对等的那一线。 可也正因如此,接下来莫衣的手,便不会再留半分“看一看”“试一试”的余地。 苏白听见这话,笑了。 “巧了。” “我从一开始,也没把你当前辈。” 莫衣眼神微微一眯。 “你不怕我杀你?” 苏白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青钢剑剑身上那朵青莲却不见半分散意,反而更清了一点。 “怕有用?” “何况——” 他看了一眼身后青莲剑阁,看了一眼酒池、问剑阶、玉碑、六席,也看了一眼李寒衣与百里东君、司空长风等人。 随后,重新看向莫衣,眼底那点酒意与清光交叠,竟隐隐比方才更亮。 “我若怕了。” “后面这些人,还怎么站。” 这句话,不高。 却让摘星台上所有人心口都微微一震。 不是因为被感动。 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苏白说的是事实。 他这一剑,已经不只是为自己打。 而是在替整座青莲剑阁,替雪月城,替人间那一口不想抬头看仙的气,往上顶。 所以他不能退。 至少,不能先退。 莫衣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竟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很好。” “你这样的人,若死在海上,太可惜。” “若不死——” 他白衣轻动,整个人气息竟开始一点点变得更空。 不是消失。 而是像逐渐脱离了“站在这里”的感觉。 “那我便真正看看,你这人间,到底能把你托到哪一步。”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苏白心头第一次真正生出一丝警意。 因为他发现,莫衣不再只是要与他硬碰。 而像是—— 准备把自己从“人”里先抽出去一点。 不多。 只一点。 可就是这一点,让莫衣整个人显得更像月、更像雾、更像仙山上那道本不该被人真正碰到的影。 百里东君脸色终于一变。 “他在脱身!” 司空长风低喝: “什么意思?” 百里东君死死盯着莫衣,声音都沉了几分。 “意思是,他要开始从‘人间交手’往‘鬼仙之体’那头走了。” “若真让他走过去——” 他猛地看向苏白。 “那就不是刚才那样简单的拳剑之争了!” 李寒衣听到这里,手中铁马冰河第一次真正握得发白。 因为她终于明白,为何百里东君前几日会说“莫衣若真来,不只是神游”。 鬼仙。 这两个字,以前听着只是传闻里的抬法。 现在却要真的落到眼前来了。 而苏白,也在这一刻看懂了。 莫衣不是要用更大的势来压他。 而是要把自己那点“人”的东西,再往高处抽一点。 抽出人间,往鬼仙那头去。 这若成了,接下来对方碰过来的,便不是一个站在海上仙山下来的“人”。 而是某种更接近“位格”的东西。 想到这里,苏白忽然笑了。 “行。” “你既然要往仙上走——” 他抬剑,看了一眼那朵开在剑上的青莲,又看了一眼酒池中那轮已散却未灭的海月之意。 “那我也往上提一提。” 下一瞬,他竟再次抬头。 不是看莫衣。 而是看天。 看那轮此刻尚未真正显于白日之上的月。 “俱怀逸兴壮思飞……” 他低低念了一遍先前那句诗意的前半句。 紧接着,剑锋一挑。 “欲上青天揽明月——” 这一次,不再是前面那种初次揽月的试探。 而是—— 真正要把那一轮月,从高处再往下拽一寸。 苏白眼中月意暴涨,整柄青钢剑上的青莲竟隐隐开始往更高、更虚、更不似人间剑器的方向转去。 而莫衣,也在同一时间,身上白意骤然更盛。 一人揽月。 一人化仙。 大战,终于彻底跨过“人间线”,往更高处去了。 青莲玉碑上的镇仙席,在这一刻,第二次亮满。 并且,比第一次更亮。 像那三个字,已经快要从碑上真正走出来。 第135章 镇仙席,起于天上一寸 “欲上青天揽明月——” 这一句再起时,和前面已完全不同。 先前那一剑,苏白是在“借”海上生明月之势,顺着东海来气,把一线天月拽下来,去问莫衣一手高低。 那时,他是在拿月试仙。 而现在—— 他是在拿自己,去提那一轮月。 不再只是酒池有月。 不再只是剑上开莲。 而是整个人,都在往“月能照到的更高处”提。 于是,青莲剑阁最先变的,不是剑,也不是人。 而是光。 原本只浮在摘星台、酒池、问剑阶和玉碑上的淡青月光,在这一刻竟同时轻了一下。 像被谁从地面拎起。 然后,一寸寸往上浮。 雪月城中,无数抬头看天的人都生出了一种极不真实的错觉—— 好像不是苏白在举剑。 而是整座青莲剑阁,正在顺着他那柄剑,一点点离开人间。 “这又是什么……” 雷无桀喉咙发紧,眼睛都不敢眨。 如果说先前月压仙山、青莲开剑这些还能勉强让他理解成“苏哥又变强了”。 那现在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他脑子能理解的范畴了。 那不是单纯的剑意拔高。 更像整座楼、整轮月、整口酒、整片云海,都在跟着苏白一起往天上走半寸。 无双眼中的灼亮反而比先前更凝。 因为他感觉到了。 这不是浮夸异象。 而是真实的“拔”。 像一柄剑,终于不再满足于站在人间看天。 它要去够。 “他在把剑阁提起来。” 无双低声道。 无心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 “是把‘人间能到的那一寸’,提起来了。” 叶若依握着主符,手指微微发白。 她比旁人看得更像“局”,也更能察觉到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苏白若只是一人揽月,那再高,也只是一个人的高。 可他现在用青莲剑阁、用酒池、用玉碑、用镇仙席,把整个“人间可依凭之物”往上托了一寸。 这一寸,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因为它意味着,他不是要自己成仙。 而是要让“人间有资格看仙”这件事,先成立。 想到这里,叶若依忽然低声道: “镇仙席……不是一个位子。” “它是一层台阶。” 萧瑟猛地看向她。 叶若依抬头,目光落在玉碑最后那三字之上。 “前六席,是人。” “镇仙席,是那一战之后,人间往上长出来的一寸位置。” “它不属于谁先坐。” “而是谁能把那一寸真正立住。” 萧瑟心头一震。 不错。 是台阶。 是位格。 也是一条路。 所以这最后一席,才从一开始就不像其他六席那样,能简单对应到某个人。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给“人”坐满的。 而是要在莫衣真正压下来后,由苏白替人间—— 先踩出来。 想到这里,萧瑟看向空中那一袭白衣,眼底的复杂几乎已经无法再掩饰。 这个人,真的在拿一场与鬼仙的大战,给青莲剑阁立最后一席。 而且,他还真快立成了。 空中。 莫衣也在看。 看那轮月如何被苏白再往上提。 看那朵开在剑上的青莲如何越来越淡,越来越虚,却也越来越高。 淡,不是弱。 虚,不是不真。 而是这朵青莲正在一点点脱离“剑招”的范畴,往更接近“法”与“位”的方向走。 这让莫衣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一丝荒谬。 不是因为苏白强。 强的人,他见过。 惊艳的人,他也不是没遇见过。 可像苏白这样—— 边打,边长。 边碰,边立席。 边镇仙,边顺手把自己脚下的人间往上提一寸的—— 他真是第一次见。 “你在踩着我,给自己立位。” 莫衣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没有怒。 没有羞。 只是点破。 苏白眼里月意未散,闻言竟还笑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莫衣白发轻扬,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冷冽的锋芒。 “那你也该知道。” “这种位,不是那么好立的。” 苏白点头。 “当然。” “所以才用你试。” 这话太直接。 直得让雪月城中很多人心口都跟着猛地一跳。 拿东海鬼仙当试剑石、试位石—— 也就苏白敢这么说。 可偏偏,莫衣此刻竟也没能第一时间反驳。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从月压仙山,到海月照东海,再到青莲开剑、人间揽月,苏白每一步都在借他,往更高处垫一块石。 而现在,这块石已经快垫到“仙心”这一层了。 若再让他往上拔一寸—— 镇仙席,便真要成了。 莫衣终于不再等。 也不再只是“化仙”。 而是真正往前,踏出了第四步。 这一步一落,雪月城中很多人连天都看不清了。 不是天黑。 而是眼前忽然只剩下了一片极白极冷的光。 像海上最孤最冷的月,彻底从天上坠下来,把所有别的颜色都压掉了。 百里东君眼神骤变。 “他把海上月彻底拎下来了!” 这不再是先前那截月华。 也不是掌中山势。 而是莫衣整个人,都像正在变成一轮真正属于东海仙山的月。 月在人前。 人反而淡了。 那种感觉,让所有人都生出一种本能上的退意。 因为你会觉得,自己不是在看一个人出手。 而是在看一轮“天上本不该落下来的月”,真的朝自己压来。 李寒衣手中铁马冰河震得发出一声极清极细的鸣响。 她咬牙稳住心神,眼底第一次明显浮现出一丝惊色。 “这就是……” “鬼仙真身。” 是了。 前面莫衣再如何压人,都还在“人”的范围里收与放。 而现在,他终于真正站到了自己最像“鬼仙”的那一侧。 若说苏白是在往上提人间。 那莫衣现在就是在往下落仙山。 真正的正碰,终于开始了。 苏白却没有退。 也没有避。 反而在这一刻,第一次真正收起了所有散漫。 不再笑。 不再调侃。 连眼底那点酒意都像被那轮月烫化了,只剩下一种干净到极致的清亮。 “很好。” 他缓缓开口。 “这才像你该有的样子。” 话音落下。 他手中那朵青莲,终于从剑上彻底开了。 不是一瓣一瓣舒展。 而是像原本藏在剑里的整轮月意、酒意、海意、人间意,都在这一刻顺着那朵莲心往外炸开。 可它炸开的不是势。 而是—— 位。 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苏白周身像多了一层极其模糊、却又无比真实的东西。 那东西说不清。 也看不明。 可它就是让你觉得,眼前这个白衣人,好像忽然比方才更“不像人间人”了一分。 不是莫衣那种脱离人间、站在海上孤山里的“不像”。 而是另一种—— 明明还站在人间,却已开始有资格与天上并肩一瞬的“不像”。 “神话的味道……” 百里东君喃喃出声,自己都没察觉到,握着酒池边缘的手指竟在发紧。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之上,哪怕隔着这么远,也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一种让他心神都微微颤动的东西。 那不是神游。 不完全是。 更像神游门槛之后、此方天地尚未彻底容许,却已被苏白借酒、借月、借莫衣一战,硬生生推开了一线的更高味道。 而系统提示音,也在这一瞬疯狂响起。 【神话·李白模板预备权限再度松动!】 【当前融合度:72%→79%!】 【神话权限临时提升:照海→映天!】 【神话权限临时提升:引月→揽月!】 【镇仙席位格:显化度提升!】 【警告:宿主当前已处于此方天地规则边缘!】 【再进一步,可能引发天道层面直接反噬!】 苏白听见这些提示,眼神却没有半点波澜。 因为他现在根本顾不上去细看。 也不需要看。 到了这一步,许多东西都不再是“系统告诉你该怎么做”。 而是他的剑,已经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于是,当莫衣所化那轮“东海鬼仙之月”真正压下来时,苏白没有再用海上生明月去照。 也没有再用青莲去绕。 他只是提起了剑。 很直地提起。 很稳地往上送去。 像一只手,终于顺着“欲上青天揽明月”那一口气,真正摸到了更高处。 然后—— 往上一挑。 “给我下来。” 这句话很轻。 甚至比先前任何一句诗都轻。 可就是这四个字,竟比满篇诗意还更狂。 因为它不是问月。 也不是揽月。 而是—— 要把莫衣这轮鬼仙之月,直接从高处挑下来! 莫衣眼神终于彻底冷了。 “你也配?” 下一瞬,东海鬼仙之月与苏白这一剑,真正撞在了最硬的一点上。 这一点,没有海。 没有山。 没有风。 没有雾。 只有人间想挑月的剑,和海上想压人的仙。 砰!!! 这一声,不再传遍雪月城。 而像直接在所有人神魂深处炸开。 雷无桀眼前一白。 无双抱着剑匣后退半步。 无心嘴角血线再现。 司空千落膝弯一沉,乌月枪被压得发出刺耳摩擦声。 叶若依眼前星图一乱,主符险些脱手。 萧瑟猛地握紧了玉碑边缘,死死盯着空中。 因为这一刻,他看见了。 看见苏白那一剑,真的把莫衣那轮月—— 挑动了。 不是挑碎。 也不是挑飞。 而是—— 挑得偏了一线。 一线,便够了。 因为月一偏,仙意便乱。 而莫衣,也终于第一次真正变色。 青莲剑锋,在这一偏之间,已顺势直上。 下一瞬,它便会碰到莫衣真正的“人”。 真正的“鬼仙真身”。 第136章 青锋上挑,第一次见血 月偏一线。 仙意便乱。 这一瞬间,雪月城中真正能看清高空那场碰撞的人,心头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苏白这一剑已经赢了。 而是因为—— 他真的把莫衣那轮鬼仙之月,挑偏了。 哪怕只是一线。 可对这种层次的交锋而言,一线,已经足够致命。 萧瑟手指死死扣着青莲玉碑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偏了……” 叶若依站在他身侧,主符微微发烫,脸色仍有些白,眼底却亮得惊人。 “不是单纯偏。” “是莫衣的‘落点’,被改了。” 萧瑟瞳孔微缩。 不错。 莫衣这一轮月,不只是要压苏白。 更是要压“位”。 压住人间那一寸正在往上长的高意。 所以他的落点,本来该极稳、极准、极重。 可苏白一剑上挑,把这个“点”改了。 落点一乱,后面的仙意再强,也会先有片刻失衡。 而高空之中,苏白显然就是在等这一瞬。 莫衣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终于第一次,不再只是“看着”苏白。 而是真真切切地从这个白衣人间剑仙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刺。 不是少年天才的锋。 不是神游边缘的锐。 而是—— 真有资格碰他鬼仙真身的刺。 “很好。” 莫衣声音很轻,像从齿间磨出来。 “看来,我还是看轻你了一点。” 苏白笑了。 “你看轻的东西,多了。” 这句话刚落,他手中青钢剑已经顺着那一线偏开的月势,继续往上递去。 没有犹豫。 没有留余地。 刚才那一挑,既然已经把月挑偏,那这一剑,便不是再去问月。 而是问人。 问这位东海鬼仙,到底能不能接住他苏白真正落在“人”上的第一剑。 无双站在问剑阶旁,眼神骤亮。 “来了!” 雷无桀虽然很多东西还看不完全明白,可也知道—— 苏哥这一剑,终于要真往莫衣身上去了。 “苏哥,狠狠干他!” 他这一嗓子喊得极响。 瞬间把满城那种被高处大战压出来的凝滞感撕开了一道口子。 百里东君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小子,倒真会挑时候嚎。” 雷无桀听见,顿时更来劲了。 “本来就该狠狠干他!” “他都欺负到剑阁门口来了!” 无心轻轻一笑,双手合十。 “雷兄这句话,倒最得人心。” 李寒衣却没心思接这些话。 她眼里只剩空中那一剑。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这一碰,比之前所有月压、海意、仙山之势的交锋都更危险。 先前那些碰撞,苏白或莫衣都还可以借“势”去卸、去转、去绕。 现在不一样。 现在,苏白这一剑,是实打实顺着莫衣月偏的缝,直取其人。 若莫衣也不退,那就是—— 真身见血。 空中,莫衣果然没退。 或者说,以他的身份与心气,这时候已不能退。 一退,月意尽碎。 仙心也会随之落下去半截。 所以他不退,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 不是再化月。 也不是再托山。 而是五指并拢,如刀如剑,朝苏白这一剑正正一拦。 这一拦,极简单。 甚至不像什么高深招式。 可当那只手真正横在剑前时,所有人都觉得,苏白这一剑像是斩向了一整片东海尽头的夜。 那夜太冷,也太深。 可偏偏—— 苏白还是递了进去。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裂声,从剑锋与莫衣掌缘交接处响起。 下一刻,莫衣白袖上出现一道极淡极浅的青线。 青线很细。 细得像风吹就能散。 可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不是袖纹。 而是剑痕。 雷无桀眼睛猛地瞪圆。 “划到了!” 无双抱着剑匣的手都微微一紧。 无心低声道: “不止是袖。” 不错。 不止是袖。 因为那一剑太细,太快,也太高。 它在切开莫衣白袖的同时,也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到了莫衣的肉身之上。 在那层裂开的袖下,莫衣右臂靠近掌缘处,浮现出一缕极浅极浅的红。 然后,那一缕红,慢慢沁了出来。 血。 莫衣,见血了。 全城死寂。 不是没人呼吸。 而是所有人都像忘了怎么呼吸。 雪月城外,自莫衣出山以来,众人一直在心里反复想一件事—— 苏白能不能挡住他。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挡住,就已经足够惊世。 可谁都没想过,这一战打到这里,问题已经变成了—— 苏白,能不能伤他。 而现在,答案摆在了所有人眼前。 能。 不只伤了。 还是一剑切开了莫衣的白袖与掌缘。 哪怕那伤很浅。 哪怕只是一线。 可这已经足够让莫衣从“高处俯看人间的仙”,变成一个真正会流血、会被剑碰到的敌人。 百里东君守在酒池旁,盯着空中那一点血痕,许久后才缓缓吐出一句: “真他娘的……” “痛快。”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上,长枪都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这一剑的意义太重。 “见血了。” 他低声道。 “真让他见血了。” 雷云鹤站在登天阁最高处,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竟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好。” “这样才像样。” “鬼仙又如何?” “流了血,不还是人?” 李寒衣眼中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真正变得复杂起来。 惊艳、震动、担忧、骄傲,还有某种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心热,一齐涌了上来。 她一直知道苏白很高。 可现在,她不只是仰望高处。 而是在亲眼看着这个人,一点点把原本属于“仙”的高度,拖进人间,再拿人间的剑去劈开它。 这太疯。 也太漂亮。 “苏白……” 她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握剑的手非但没有松,反而更稳了几分。 因为这一刻,她突然很想把背后这条线守死。 守到苏白无需分半点神回来。 守到这一战,真能让那一席镇仙,彻底坐实。 空中。 莫衣低头看了一眼掌缘那道血线。 血不多。 也不深。 可他看得很认真。 认真得像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血了。 “有意思。” 他缓缓抬头,再看向苏白时,眼神终于第一次不再带任何高处往下看的意味。 没有轻视。 没有俯视。 也没有先前那种“人间出了个像样之人”的审视。 现在,他真正把苏白当成了敌手。 “这一剑,记下了。” 苏白笑着甩了甩剑尖,青钢剑上的那朵青莲非但没散,反而因为见了血,更清了一线。 “你这血,太少。” “割破层皮,也值得拿来说?” 莫衣竟也笑了。 只是那笑里,终于多了点真正的冷。 “你很喜欢见血?” “还行。” “那接下来,我让你看清楚——” 莫衣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鬼仙的血,为何不好碰。” 话音落下,他抬起那只见血的手,轻轻在自己掌缘上一抹。 血线未断,反而被他那一抹生生抹开,化作一缕极淡的红意,缠上指尖。 那红很浅。 可一出来,整片高空的气便陡然变了。 原本清冷孤高的海上月意,忽然多了一点极不该属于仙山的东西。 杀。 纯粹到近乎无情的杀。 不是暗河那种阴毒杀机。 也不是江湖中人恩怨分明的杀意。 而是一种高处之人终于真的决定,要把眼前之人从人间抹掉的杀。 无心神色微变。 “他动真杀心了。” 萧瑟眼神一沉。 这比任何花哨的威压都更危险。 因为意味着,莫衣接下来不再是要试苏白到底站在哪一步。 而是要真正杀他。 叶若依攥紧主符,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知道,接下来,局会比之前更险。 而苏白,看着莫衣指尖那一缕淡红,却非但不退,眼底反而亮得更盛。 “这才对。” “你若一直不肯认真杀我,这一战打得也太没劲了。” 他这话,听得雷无桀头皮一阵发麻。 别人碰上莫衣这种人,巴不得对方手下留情。 苏哥倒好,嫌对方杀心不够真。 无双抱着剑匣,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才是他想看的高处之战。 不是客气。 不是点到即止。 而是要分真高低,真生死,真胜负。 百里东君此时忽然低声道: “接下来,你们都稳住。” “为什么?” 司空千落问。 百里东君眼神死死盯着空中两人,声音极沉。 “因为真正见血之后——” “这一战,才算开始。” 而苏白,也在这一刻,再次举起了剑。 不再是轻轻递。 而是整个剑身都被那朵青莲一寸寸染亮。 青莲见血。 鬼仙见血。 人间剑仙与东海鬼仙,这一战,终于真正打到了最该打的地方。 风过苍山。 海月照楼。 镇仙席上,光芒再亮一层。 而雪月城所有人都知道—— 接下来这一碰,要么更高,要么更狠。 绝不会再停在刚才那一线血上。 第137章 鬼仙真怒,海上血月 莫衣掌缘那一缕血,被他亲手抹开之后,天地间的味道便变了。 先前的东海月意,虽高,虽冷,虽压得人间抬不起头,可终究还带着几分“看”的意思。 像高处的人,低头看一眼人间,若觉得有趣,便多停一步;若觉得无聊,便再回山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血出来了。 那一点血不多,甚至浅得过分。 可对莫衣这种在海外仙山坐了太久、连生死都快淡成一阵雾的人而言,这点血,便足够把“看”变成“杀”。 于是,海风忽然更冷了。 不是吹在脸上的冷。 而是吹进骨头里,吹进心里,吹得人本能想往后缩一步的那种冷。 雷无桀第一个打了个寒颤,握剑的手都紧了两分。 “这家伙……” “比刚才还吓人。” 无双抱着剑匣,低声道: “他现在才像真正的敌人。” 无心双手合十,眉心朱砂却越来越亮。 他没有再说佛号,也没有再轻笑。 因为此刻,连他这种见惯佛魔之人都能感觉到,莫衣身上那股杀意,不属于寻常恩怨,也不属于江湖是非。 那是一种高处存在,终于决定把你从人间抹掉的冷漠。 “阁主……” 叶若依握着主符,指尖微微发白。 她在看局。 可到了这一层,很多局其实已不重要。 因为再精巧的算计,在真正压到这种层次的杀意面前,也都只剩“能帮着多守住一点”而已。 萧瑟站在玉碑旁,眼底那点沉静冷锐也被逼得更深。 他知道,这一刻开始,莫衣与苏白之间再不是“试高低”。 而是—— 分胜负。 甚至,分生死。 百里东君一只手按在酒池边缘,另一只手却已悄然抬起。 酒仙平日最爱散漫。 可一旦他开始认真,整个人便会像藏在酒香后的另一柄剑。 “都稳住。” 他低声道。 “不管空中那两个疯子打成什么样,你们都别乱。” “守位,守线,守楼。” “谁敢慌,我先把谁踹进池里。” 这话虽然依旧带着百里东君那股不太正经的味道,却也确确实实让几人心里那根绷到极细的线,稍稍稳住了一些。 李寒衣站在背线最前,铁马冰河之上寒意寸寸凝实。 她没有看下方众人。 也没有去看酒池与问剑阶。 她眼里只有空中那两道身影。 尤其是苏白。 尤其是—— 那柄剑上愈发清亮的青莲。 方才见血之后,苏白剑上那朵青莲,并没有因杀意更重而变得更凶。 恰恰相反。 它更静了。 静得像一朵真正从月色里开出来的花。 可李寒衣太清楚,越是这种静,越说明接下来这一剑会有多狠。 “苏白……” 她在心底低低念了一句。 不是祈祷。 也不是担忧。 更像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在这种时刻终于不肯再藏。 而空中,莫衣已经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先说话。 也没有再拿海、拿山、拿月来做铺垫。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染了自己血的手,然后,轻轻在身前一划。 嗤—— 这一划,看着很慢。 可划出去之后,众人眼前那片天,竟像被这一道血痕生生染红了一瞬。 红,不是漫天血海的猩红。 而是一轮原本极白极冷的海上孤月,突然因为一滴鬼仙之血,而多出了一丝不该属于月的杀色。 “血月……” 叶若依最先低声开口,眼神微变。 萧瑟也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什么。 莫衣不是在简单地用血催杀意。 他是在—— 把“自己见血”这件事,直接炼进月里。 换句话说,方才苏白让他见了血。 那现在,他便拿这滴血,来让苏白看清楚,什么叫真正的鬼仙之怒。 “他把伤,炼成了新的势。” 萧瑟声音很低。 “而且更重。” 无双盯着那抹逐渐扩开的淡红月痕,眼神第一次透出一点极清晰的凝重。 “比刚才那轮月,更不好碰。” 无心点头。 “因为现在,不只是高处的冷。” “还有真正的杀。” 雷无桀听得头皮一紧。 “那苏哥怎么办?” 没人回答。 因为此刻,苏白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没有退。 也没有因为那轮血月渐起而先避锋。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剑锋上那朵青莲。 然后,轻轻一笑。 “你倒是会学。” 这话,居然是在夸莫衣。 莫衣抬眸看他。 “你能借海月,我为何不能借血?” 苏白点头。 “有道理。” “不过——” 他抬起剑,剑上青莲微微一转,原本清亮如月的青色,竟隐隐多出了一层极淡极远的星辉。 “你学得还不够。” 这一瞬,百里东君瞳孔猛地一缩。 “星?” 司空长风也抬头,枪尖微微颤了一下。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苏白剑上那朵青莲,不再只是月中莲。 竟像开始往“月外”再长。 先是极淡的一点星光。 随后是第二点。 第三点。 那不是完整星河。 却像一朵青莲,终于把自己的根,从月里探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还在往上提……” 百里东君声音都变了。 “这疯子,真要一口气把自己从人间提到青天边上去?” 李寒衣眼神微震。 她想起苏白先前那句诗。 **欲上青天揽明月。** 原来,这一句还没完。 揽月,只是第一步。 真正可怕的是—— 揽住之后,他还不肯停。 他还要继续往上。 莫衣显然也看见了那几点极淡星辉。 于是,他眼中的杀意,终于第一次真正落成了锋。 “你想借我血月,再摸天上星?” 苏白笑了。 “终于懂了?” “那你未免看得太慢。” 这话一出,别说雷无桀等人,连萧瑟都忍不住在心里抽了一口冷气。 到这一步了,苏白居然还嫌莫衣看得慢。 可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人心里都同时生出了一种极清晰的认知—— 苏白此刻,是真没怕。 不是装的。 也不是硬撑着嘴硬。 他是真的越打,越来劲。 仿佛莫衣越高,他越想踩着这股高处,往上再摸一寸。 这便是苏白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只敢和高处打。 他还总想借高处再长一截。 所以—— 莫衣也终于不打算再给他“长”的机会。 血月一成,海上鬼仙之气尽数融入其中。 他五指轻收。 那轮淡红之月瞬间由散转凝,竟不再挂在他身后,而是缓缓沉入了他的掌心。 掌心一点红。 月意与杀意尽收其中。 而他,再一步。 踏出。 这一步落下,雪月城里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乱了一瞬。 因为莫衣这一次,不再是远远压一手、递一拳、出一掌。 他是真正往前走,真要与苏白近身了。 “来了!” 司空长风猛地压枪。 百里东君手按酒池,周身酒意全部绷起。 李寒衣一步不退,剑意反而更凝。 六席之人也同时握紧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都知道。 先前那几轮碰撞再如何惊人,都还算是“高空拆招”。 可若真让莫衣走近苏白身前三丈之内—— 那便是真正意义上的短兵相接。 而高处之人,一旦短兵相接,往往最危险,也最凶。 苏白看着莫衣一步步逼近,眼里那点笑意也终于彻底褪了。 只剩剑。 只剩月。 只剩青莲里那几粒刚刚生出来的星。 然后,他低低念了一句。 不是诗。 而像是自语。 “月有了。” “血有了。” “人也近了。” 他抬头,看向莫衣,眼中清光与星意同时一亮。 “那便再借你一步——” 莫衣眼神骤冷。 “你还想借什么?” 苏白缓缓握紧剑柄,唇角竟再次扬起了一点熟悉的清狂。 “借你这鬼仙真身——” “让我看看,天上星,够不够硬。” 下一瞬,他终于真正把那几粒藏在青莲中的星辉,往剑锋上一按! 刹那间。 整片高空,像有人在月后点亮了第一颗星。 而这一剑,也终于不再只是问月、揽月、斩月。 它开始—— 问天。 第138章 问天第一剑,天上星照人间 高天之上,风海皆寂。 方才那一剑,已将莫衣手中的海上血月斩得偏裂,也将这位海外仙人掌缘逼出了一线真血。 可此刻,真正让雪月城众人心口发紧的,却不是那一抹血。 而是安静。 太安静了。 像是一整片东海、一整轮海上月、一座传说中的仙山,都在这一刻,被莫衣一点一点,收回了自己体内。 不再借海。 不再借月。 不再借山。 他只是站在那里。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可怕。 仿佛那具青衣之躯,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口能将天地都吞进去的深渊。 莫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缘的血。 那滴血并未坠下。 而是在他指间缓缓悬住,接着,一点一点化开。 不是化成红雾。 而是化成了一轮极小的月。 一轮猩红、森冷、死寂,却又纯粹到极点的月。 那月悬在他掌心,像是从鬼门关前捞出来的一点幽辉,照得四方高空都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 “好。” 莫衣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是从极远的海上仙山之巅传来,穿过云海,压进所有人的耳中。 “很多年了。” “很多年,没人能让我走到这一步。”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并无怒色。 甚至很平静。 可就是这种平静,比先前的海月威压,还要让人背脊发寒。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海外而来的鬼仙,终于真正把苏白,当成了可以动真章的对手。 苍山之巅,摘星台上。 李寒衣负手而立,白衣猎猎。 她抬头看着那片天,指节微微收紧,眸色冷得像雪。 旁人看不明白,她却看得最清楚。 莫衣此刻收回的,不只是海势月势,而是把所有外借之力,尽数归于己身。 先前那是借天地压人。 现在,是他自己,成为那片天地。 她身后,铁马冰河轻轻震鸣了一声。 像是想上天。 李寒衣抬手,压住剑柄,声音极冷。 “老实些。” “那不是你的局。” 她说是对剑。 可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此刻高空之上的那一战,已不是她一剑能轻易插得进去的层次了。 她能做的,不是冲上去。 而是替那个喝酒念诗、懒得像没骨头一样的家伙,把他背后的人间,守稳。 另一边,百里东君站在酒池旁,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壶酒。 他没有喝。 只是盯着天,眼睛越来越亮。 “收海为身,化月入骨,鬼仙真意终于不藏了。” 司空长风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 “苏白呢?” 百里东君忽然笑了。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么?” 司空长风一怔,随即猛地抬头。 天上,苏白也安静了下来。 青衫飘摇。 一手提剑。 一手拎酒。 他刚才那一剑斩了血月、逼莫衣见血后,反倒没再急着追击,只是站在高空里,像是在看什么。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 他的目光,已经不在莫衣身上了。 而是在更高处。 在天上。 在那片被海雾、夜色和月辉遮掩之后,依旧亘古存在的漫天星辰之上。 苏白抬手,灌了一口酒。 酒入喉时,他微微眯眼,像是嫌这夜风太冷,酒却刚刚好。 然后,他看着莫衣,笑了。 “你这月,确实像样。” “海上仙人,鬼仙真身,也的确有几分意思。” “不过——” 苏白抬起青莲剑,剑尖一点一点抬高。 从对着莫衣。 到越过莫衣。 直指天穹。 “月我已经问过了,海我也照过了。” “接下来,咱们换个更大的。” 他眉梢一挑,笑意风流。 “问天。” 轰! 几乎就在这两个字落下的一瞬,原本还被海月余辉笼罩的高空,忽然变了。 不是雷鸣。 不是风暴。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亮”。 一开始,只是一点。 像是夜色深处,有一颗星,被人轻轻擦亮了。 紧接着,第二点。 第三点。 第四点。 …… 不过数息之间,整片高天之上,原本若隐若现的星辉,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一般,齐齐明了几分! 这一刻,雪月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抬起了头。 夜依旧是夜。 海气依旧弥漫。 可那片星空,却第一次在今夜,压过了海月的光。 萧瑟站在青莲剑阁前,袖手而立,眼底那一抹一向平静的幽深,在这一瞬间,终于泛起真正的波澜。 “不是借星。” 他低声开口。 叶若依站在他身侧,轻轻抬眸,风吹动她鬓边青丝。 “是唤星。” 萧瑟点了点头,声音更低。 “不,连唤都未必准确。” “他不是在请天上星落下来。” “他是在告诉天上——” “今夜这人间,有一剑要上去。” 话音落下,旁边的雷无桀已经听得头皮发麻,喉咙滚了一下,忍不住道: “这……这还是人能打出来的架吗?” 无双抱着剑匣,仰头看天,眼睛一眨不眨。 “是剑。” 雷无桀一愣:“什么?” 无双认真道:“不是架,是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很高的剑。” 雷无桀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不是废话吗?” 可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却已握紧了心剑,掌心全是热汗。 高空之上。 莫衣终于再次动了。 他看着那片被星辉照亮的夜空,神色第一次真正有了变化。 不是怒。 也不是惊。 而是一种极少见的凝重。 因为他感觉得出来,苏白这一剑,要斩的已不只是他的月,不只是他的鬼仙真身,甚至不只是他这个人。 这剑,是在立位。 以人间剑仙之身,向天上问路。 若这一剑真成了—— 那第七席“镇仙席”,便不再只是青莲玉碑上的两个字。 而会成为一个事实。 一个连海外仙山都绕不过去的事实。 “好一个问天。” 莫衣抬起头,眼中那抹灰白月色,终于彻底化开。 下一刻,他掌心那轮猩红小月,骤然融入眉心。 轰! 刹那之间,莫衣整个人的气机,猛地再拔一层! 不再是海上月。 不再是血月相。 而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空寂、也更加不似人间活物的气息,自他体内缓缓升起。 像是仙山孤坟之上,埋了百年的月。 又像是大海最深处,那些从未见过天日的古老幽影,在此刻睁开了眼。 他的青衣无风自动。 眉心处,一道血色月痕,若隐若现。 而在他身后,那原本已经被收回体内的海、山、月,并未再显化成外相。 它们只是化作了一道极薄极薄、近乎看不见的轮廓。 像规则。 像秩序。 像“鬼仙”二字,第一次真正从虚妄,踩到了人间。 莫衣伸出手。 五指张开。 对着苏白,遥遥一按。 没有惊天巨浪。 没有海啸千丈。 可这一按落下时,整个高空都猛地一沉! 仿佛这一片天,忽然多了一重看不见的天! 青莲剑阁之下,问剑阶上的青砖,在这一瞬齐齐震颤。 青莲玉碑之上,前六席名讳同时明灭。 而最下方那两个原本只是模糊显化的古字—— 镇仙。 在这一按之下,竟骤然亮起! 可亮起的同时,也在剧烈震动,像是在承受一股极可怕的压力。 司空长风眼神一变。 “他在压席位!” 百里东君死死盯着玉碑,忽然大笑起来。 “压得好!” 司空长风转头看他:“你还笑得出来?” 百里东君拎起酒壶,终于灌了一口,眸中全是兴奋的亮光。 “不压,怎么知道这席位到底立不立得住?” “莫衣这一按,不是在压青莲剑阁。” “他是在替苏白试剑!” “试一试——这人间,是不是真能多出一把镇仙的椅子来!” 高天上。 苏白自然也察觉到了那股压落人间的“意”。 他抬眸看了一眼,忽然笑出声。 “讲究。” “打架还顺手帮我磨席位。” “莫先生,你这人能处。” 莫衣第一次沉默了半息。 下方众人也沉默了半息。 连萧瑟嘴角都轻轻抽了一下。 这种时候,也就苏白还能说得出这种话。 可偏偏,就是这一句带着几分散漫的玩笑,却让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高空,莫名松开了一线。 仿佛再高的天,再重的仙,到了他这里,也不过是一场酒后顺手问来的风月。 苏白晃了晃酒壶。 酒已不多。 他索性仰头,将最后一口“海上生明月”尽数饮尽。 酒入喉,海意散。 月意沉。 而那一点一点被他养到如今的星辉,却在这一口酒后,骤然彻底清晰! 轰! 只见他手中的青莲剑上,先前萦绕不散的月辉,竟在这一刻尽数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淡、极冷、极高远的星芒。 那星芒不耀眼。 甚至细若游丝。 可它一出现,莫衣那一按压下来的鬼仙真意,竟像是被什么锋利无比的东西,轻轻挑开了一线! “这就是你的星?” 莫衣看着那一点星芒,声音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苏白低头,瞧了瞧自己剑上的光。 像是在打量一壶新酒,一首新诗。 片刻后,他满意地点点头。 “还成。” “虽然比我想的差一点,但拿来砍你,够了。” 话音落。 苏白终于出剑。 没有蓄势太久。 也没有什么山崩海啸的铺垫。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踏出,脚下高空竟像是化作了无形台阶。 第二步踏出,夜空之上那最明的几颗星,同时微微一颤。 第三步落下—— 苏白手中青莲,终于斩了出去! 这一剑,没有先前“海上生明月”的浩大月相。 没有“欲上青天揽明月”的狂放直冲。 甚至也没有“俱怀逸兴壮思飞”那种一气拔天的恣意。 它很直。 直得像一个答案。 像一位从人间醉酒而起的谪仙,终于抬头对着天上问了一句: 你高在何处? 嗤——! 剑出的一瞬,天地间竟响起一道极轻的裂帛声。 随后,整片夜空,像是被这道剑光划开了一线。 那一线里,没有海,没有月,没有山。 只有星。 一道清冷、孤高、明净到了极点的星河剑意,自苏白剑锋之上笔直坠下,又逆势而起,迎着莫衣那一掌,正正斩了上去! 轰隆!!! 直到两者真正撞上的那一刻,迟来的巨响,才终于撕碎整片高空! 刹那间,云海崩散三百丈! 月辉碎! 海气裂! 连夜色都被震得明灭不定! 莫衣那一掌中所藏的鬼仙真意,在碰上这道星河剑光的刹那,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断层! 不是被整体轰散。 而是被那一剑,硬生生“剖”开了! 就像一个站在人间的剑客,抬手把天上落下来的规矩,切成了两半! “退!” 司空长风陡然低喝。 雪月城上空早已布下的几重防线,同时亮起。 李寒衣一步踏出,立于阁前,剑意不发,却将那一道道被震落下来的余波,尽数挡在了苍山之外。 百里东君也抬手一按酒池,酒池之中,瞬间升起一片青色酒雾,护住青莲剑阁本体。 七席之中,萧瑟、无心、无双、雷无桀、司空千落、叶若依,六人同时抬头。 他们都没出手。 可在这一刻,青莲玉碑上的六席名讳,却像是被某种力量引动一般,齐齐发亮。 不是参战。 而是托举。 托举那第七席,那正在真正成形的——镇仙之位! 玉碑之上,“镇仙”二字,终于不再只是明灭。 而是一笔一划,彻底凝实了半边! 雷无桀看得呼吸都快停了,忍不住握拳大喊: “成了?!” “不。” 萧瑟看着天,声音很稳,却也极轻。 “才刚开始。” 高空之中,碰撞的中心处,已经彻底化作一片混乱的星月乱流。 莫衣身形第一次被逼得后退了半步。 只半步。 可对他而言,这已是极了不得的事。 因为自他西来至今,自他入雪月百里以来,他从未退过。 而现在,他退了。 哪怕只是半步。 也足以让整座雪月城,心神狂震! 莫衣低头,看向自己按出的那只手。 掌心之中,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道极细的剑痕。 那道剑痕不深。 却一直从掌心,延到了手腕。 伤口处,没有血立刻流出。 因为那道星意,竟还停留在那里,像一根极细的钉子,钉进了他的鬼仙真意之中。 莫衣缓缓抬头,看向苏白。 苏白站在星辉未散的夜里,青衫上也沾了几缕散乱的海气,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 可他依旧没有半点狼狈。 反倒像是酒喝得正好,诗兴正浓。 他拎着空酒壶,轻轻晃了晃,发现没了,这才有些遗憾地啧了一声。 “可惜。” “好酒没了。” 说完,他抬起剑,指向莫衣,笑意懒散又张扬。 “不过也行。” “剩下的,砍完你再喝。” 莫衣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极淡,却第一次真正有了几分“人”的意味。 “苏白。” “你这剑,已经不像人间剑。” 苏白挑眉。 “那你可看走眼了。”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语气散漫得很。 “我本来就站在人间。” “所以这一剑——” “才值钱。” 话音未落,他脚下虚空再度一震。 而这一次,不只是他手中的青莲剑在发亮。 他身后那一片夜空,竟也随着他这一抬剑,隐隐显出了一朵极淡极淡、却铺满高天的青莲轮廓。 莲心处,是月意退尽后留下的一点星芒。 莲瓣间,是整个人间被他踩在脚下却又不曾舍弃的烟火气。 青莲托星。 星照人间。 这一幕出现的刹那,百里东君握着酒壶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天,喃喃道: “不是借海,不是借月,不是借天。” “他是在告诉这天地——” “人间,也能自己亮。” 萧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已深得像一口古井。 “所以这不是问天求路。” “是问天让路。” 叶若依轻轻吸了一口气,眸子里倒映着高空那朵若隐若现的青莲星影,声音轻得像风。 “莫衣要真正接不住了么?” 萧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还没有。” “莫衣到现在,也只退了半步。” “但——” 他看着那道执剑而立的青衫身影,唇角终于微微扬起一线。 “他已经被拉下来了。” 高天之上。 莫衣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不再言语。 只是缓缓抬起双手。 左手掌心,灰白月痕浮现。 右手掌心,血色剑痕未散。 二者一阴一阳,一死一生,一静一烈,竟在他双掌之间,缓缓融成了一轮前所未有的月。 不是海上月。 不是血月。 而是一轮—— 鬼仙法月。 它一出现,整片高天的温度,都像是骤然降了下来。 雪月城中,无数人只觉得心神一寒,像是神魂都被这轮月照了一下。 连李寒衣都眯起了眼,眸底寒意更深。 “他也要出真正的那一式了。” 百里东君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苏白这一剑,把他从仙山上打下来了。” “现在,莫衣要拿自己几乎所有的根底,跟他换。” 而高空里,苏白看着那轮新生的法月,却不惊反笑。 他伸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随口道: “总算有点意思了。” “刚刚那剑,是问天。” “这一剑——” 他抬眸,眼底星辉与酒意同时流转。 “我想试试,天若不答,能不能直接把它劈开。” 一句话落下。 青莲剑上,星辉再盛! 青莲玉碑之上,“镇仙”二字,另一半笔画,也开始一点一点,凝了出来! 而整座雪月城,所有人的心神,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决定这一战上限的时刻,到了。 问天第一剑已出。 可更高的一剑,还在后头。 第139章 天若不答,我自劈开 高空之上,冷到了极处。 不是风冷。 不是夜冷。 而是莫衣双掌之间那一轮“鬼仙法月”显化之后,整片天地,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人气。 海声远了。 月色死了。 连先前被苏白一剑照亮的星辉,都像是被这轮法月映得微微发白。 它不大。 甚至比先前任何一轮海上月、血月都要小。 可正因小,才更可怕。 因为它不再是“势”。 而是“核”。 那是莫衣一路从海外仙山走来,把海、把月、把自身鬼仙真意,一寸一寸炼进骨子里,最后才凝出来的一点真月。 是他真正立身之本。 是鬼仙法月。 “有点冷啊。” 高空中,苏白提着剑,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手背上浮起的一层寒霜,随手一弹,霜意便碎作满天细屑。 他又抬眸看向莫衣,笑了笑。 “终于舍得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了?” 莫衣没有接这句。 他只是看着苏白,双掌缓缓合拢。 那轮法月便在他掌间,愈发圆满。 一丝丝灰白月纹,如同活物一般,从他掌心一路蔓延到手腕、手臂,最后爬上青衣袖口,像是在他身上,刻出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古老图腾。 这一刻的莫衣,已经不再像是一个从海上走来的高人。 而更像是—— 一轮月,借了人身。 “苏白。” 莫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你以人间剑仙之位问天,我以鬼仙法月照人间。” “今日这一战之后,无论胜负,你都足以留名。” 苏白闻言,挑了挑眉。 “留名?”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拎着空酒壶晃了晃,啧了一声。 “莫先生,你这话说得客气,但格局还是小了点。” “我这人,不太爱留给别人念。” “我比较喜欢——” 苏白抬剑,青莲斜斜一指,剑上那一点星芒忽然轻轻一跳。 “让别人抬头看。” 话音落下的同时,莫衣双掌猛然一分! 轰——! 那一轮鬼仙法月,骤然升空! 它升得不快,甚至有些安静。 可它每往上升一寸,整片高空便像是往下沉一分。 仿佛不是月升。 而是天坠。 雪月城中,无数屋檐瓦片在这一瞬间齐齐发出轻响,像是承受不住那种无形的重压;苍山间的云雾更是成片塌陷,朝四面八方轰然排开。 青莲剑阁前,司空长风脸色一沉,袖中长枪半出。 “这不是压人,这是换天!” 百里东君死死盯着那轮月,眼中再无半分玩笑。 “他想在苏白头顶,先立一轮‘仙月’。” “只要这月压过了那片星,苏白方才那一剑立起来的人间位,就会被硬生生压回去。” “镇仙席也会被反压。” 话音刚落—— 嗡! 青莲玉碑猛然一震。 碑面之上,前六席名讳齐齐流光大放,第七席“镇仙”二字则在明灭之间,被压得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在与天上那轮法月隔空角力。 雷无桀看得额头都冒汗了。 “这还怎么打?那月都不像是剑能砍的东西了!” 无双抱着剑匣,眼神极亮,轻声道: “能。” 雷无桀一愣:“你又知道?” 无双看着天上的苏白,认真得很。 “他刚刚说了,要劈开。” 雷无桀:“……”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另一边,无心双手合十,望着高空那轮越升越高的法月,眉眼里少见地没了笑意。 “佛家有云,月本无心,照见众生。” “可莫衣这一轮月,不照众生,只压众生。” 萧瑟站在风里,袖手而立,眸光幽深。 “所以这已不是单纯的高低之争。” “而是路之争。” 叶若依轻轻点头:“苏白立的是‘人间可问天’。” “莫衣立的是‘仙月可代天’。” “谁站住,谁便是这一战之后的新规矩。” 萧瑟没有说话。 只是抬头,定定看着那道青衫身影。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这一剑,已不只是决定胜负。 而是在决定,青莲剑阁第七席,究竟是不是一句能立在天下人眼前的真话。 高空里。 莫衣双手落下。 那轮鬼仙法月,便高悬苏白头顶,像一只真正睁开的眼。 月光一照。 苏白四周虚空,竟开始一寸一寸凝结。 风被冻住。 云被冻住。 连星辉落下的轨迹,都像是慢了半拍。 莫衣一步一步朝前走来,青衣无尘,气机如渊。 “你问天。” “那我便让你看看,何为天不应。” 随着他每一步落下,那轮法月便更沉一分。 像是真的在告诉苏白—— 你抬头望天,天却不答。 你立人间位,天便以月压你。 你说你在人间,那便永远别想上来。 苏白感受着四周越来越重、越来越冷的压迫,反倒笑得更明显了。 “好。” “这话听着,终于顺耳了点。” 他抬起手,轻轻握了握剑柄。 先前那一剑,是问天第一剑。 是以星破月,以人间一剑,问一问天上到底高几分。 而现在—— 莫衣既然不答,甚至还要拿一轮鬼仙法月压下来,那便不只是“问”了。 苏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青莲。 剑上星芒未散。 甚至因为那轮法月的压迫,显得更冷,更亮,也更锋利。 像是天越高,它越不服。 “其实我这人,脾气一直不错。” 苏白随口说着,像是在和老友饮酒闲谈。 “喝酒,念诗,打架,讲道理……大多数时候,我都挺讲规矩。” “可偏偏有一条——” 他抬起头,眼底倒映着那轮悬于头顶的鬼仙法月,嘴角一扬。 “我最烦别人站我头上装天。” 轰! 最后一个字落下,苏白身上那股原本散漫、风流、甚至有些懒散的气息,忽然变了。 不是变得狂暴。 不是变得狰狞。 而是变得极高。 极清。 极亮。 像是一个本来坐在酒桌边、懒得抬眼的谪仙,终于被人把酒盏碰翻了,于是抬了抬眸。 只一抬眸,便有了“天高我也看得见”的意味。 他没有再喝酒。 因为酒已饮尽。 可那股酒意,却没有散,反而像是彻底融进了他的骨子里,融进了他握剑的手,融进了他脚下那一片看不见的人间。 下方,百里东君瞳孔微缩,猛地向前一步。 “来了。” 司空长风沉声道:“什么来了?” 百里东君盯着苏白,声音发紧,却又亮得惊人。 “那小子,先前喝的是海上生明月。” “现在——” “酒喝完了,人醒了。” 李寒衣立于阁前,白衣如雪,一双清冷眸子始终没离开高天之上的苏白。 别人看的是剑,是月,是局。 她看的是人。 她看见苏白额前发丝被风吹乱,看见他提剑时袖口微微扬起,看见他明明立在那等威压之下,身形却仍旧松松散散,仿佛下一刻就能提着空酒壶回头冲她笑一句“借点酒”。 可她也看见了—— 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李寒衣握着铁马冰河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半晌,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别逞强。” 声音很低。 低到除了她自己,谁也听不见。 可说完之后,她眼中那层冰雪之下,却分明又压住了一线几乎要破开的情绪。 她不能上去替他出这一剑。 所以她只能站在这里,替他看着背后,替他把整座剑阁、整座雪月城,钉在人间。 若他问天。 那她便替他守人间。 高空中,苏白忽然动了。 不是出剑。 而是抬起左手,对着那轮法月,轻轻勾了勾手指。 这个动作,轻慢到了极点。 也张扬到了极点。 “来。” 只一个字。 莫衣眸光骤沉,右手并指如刀,朝下一压! 轰隆! 高悬于苏白头顶的鬼仙法月,终于真正落下! 这一落,不是快,而是重。 像整片夜空,被摘下来一角。 像仙山千年之月,第一次真正砸向人间。 法月未至,压迫先到。 苏白脚下那片虚空台阶,竟层层崩裂! 星辉震荡! 青莲轮廓摇晃! 青莲玉碑之上,“镇仙”二字更是骤然一暗,仿佛要被那轮法月压回碑底! “苏白!” 雷无桀失声。 “稳得住。” 萧瑟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 因为他看得分明—— 苏白根本没退。 一步没退。 他只是微微仰头,看着那轮砸下来的法月,眼里那点清亮之色,反而越来越盛。 “天若不答——” 苏白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顺着风,顺着云,顺着整片被月压得低沉的夜,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我就自己上去问。” 第一句落。 他抬剑。 剑尖直指法月中央。 “天若不许——” 第二句落。 他向前一步。 脚下崩裂的虚空,竟在这一瞬被一股无形剑意再度踏实。 “那我就劈开这层不许。” 第三句落。 苏白终于出剑! 这一剑,和上一剑又不同。 问天第一剑,是一线星河,直上直下,问的是高低。 而这一剑—— 是一道青白色的剑光,自人间起,自青莲生,自星意聚,然后在半空中,骤然化作一朵横贯长空的巨大青莲! 莲开九瓣。 瓣瓣带星。 每一瓣青莲花瓣之上,都像是承着一颗极冷极净的星。 而莲心之处,则是一道最纯粹、最锋利、最不讲道理的剑锋。 那不是借来的海。 不是借来的月。 不是借来的天意。 那就是苏白自己。 他喝过酒,念过诗,走过江湖,也看过高处。 可他最后握在手里的,始终只有一件东西—— 剑。 “开。” 苏白吐出一个字。 轰——!!! 那朵托着星辉的巨大青莲,迎着落下的鬼仙法月,正面撞了上去! 没有闪。 没有避。 就是最干脆、最张扬、最不讲理的硬碰! 一刹那间,整片高空像是被两股截然不同的“位”生生撕成了两半。 一边,是灰白法月,冷照天地,欲以仙月代天。 一边,是青莲载星,自人间起,问天而不屈。 撞上的瞬间,天地失声。 紧接着—— 咔嚓! 一道极清脆的碎裂声,忽然响起。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因为那声音,不是来自青莲。 而是来自那轮鬼仙法月! 只见法月中央,竟被苏白那一剑,硬生生斩出了一道细线! 那细线起初极小。 可下一瞬,星意灌入,青莲再转,那道裂痕便猛然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裂了?!” 司空千落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无双抱着剑匣的手都紧了几分,声音极低: “好剑。” 无心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异彩流转。 “这一剑,已经有些‘破相见真’的意思了。” 萧瑟却没有放松,反而眸色更深。 “还没完。” 他看着莫衣,一字一句道: “莫衣不会让它这么碎。” 果然。 就在法月裂开的那一瞬,莫衣眉心那道血月痕猛然大亮! 他伸手一按胸口,竟硬生生从自己体内,再逼出一缕本命鬼仙真意,灌入法月之中! 裂开的月,竟开始强行愈合! 与此同时,莫衣整个人也终于第一次显出了一丝疲色。 那不是狼狈。 而是代价。 这轮法月,对他而言,早已不是外物。 苏白要劈开的,是他的根底。 “好。” 莫衣抬眼看着苏白,声音低沉得可怕。 “再来。” 话音落下,他双掌合十,猛然朝外一撑! 那轮本已裂开的鬼仙法月,竟在半空中骤然一转,化作无数道灰白月刃,铺天盖地斩向苏白! 每一道月刃,都不像招式。 更像是一条条冰冷规矩,一层层仙凡之隔,一重重不许人间上望的天幕。 而苏白站在那万千月刃之前,却只是笑了一下。 “这才像样。” 他手腕一翻,青莲剑轻轻一抖。 那朵横空青莲竟没有散去,反而随着他这一抖,骤然绽得更盛! 九瓣青莲转动。 星辉如雨。 每一道花瓣边缘,都斩出一道极细极利的剑线,迎向那铺天盖地的鬼仙月刃。 嗤!嗤!嗤!嗤!嗤! 一时之间,高天之上,像是有无数颗星,正在和一轮发疯的月互相切割! 月刃落,星剑起。 法月压,青莲开。 苏白一人一剑,竟在那万千灰白月刃之中,走得闲庭信步。 他走一步,斩一片。 他抬一次手,开一朵莲。 衣袂翻飞间,哪里像是苦战? 分明像是月下独行,顺手替这夜空修一场星。 “这人……” 司空长风看得都忍不住吸了口气。 “都这时候了,还能打得这么……从容?” 百里东君忽然大笑。 “这不就是苏白么!” “他若是咬牙切齿、满身是血,那还叫什么青莲剑仙?” 说到这,他眼中精芒暴涨,死死看着高空。 “他现在,不是在拼。” “他是在踩。” “踩着莫衣这轮法月,把自己的路,往上踩实!” 话音未落。 青莲玉碑骤然再亮! “镇仙”二字之中,原本还差最后一点未凝的尾笔,竟在苏白一剑一剑切开月刃的同时,缓缓显现了出来! 一笔。 两笔。 三笔…… 虽仍未彻底圆满,却已不再虚浮。 仿佛只差最后一锤,便能真正坐实! 高空中,莫衣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那双一直平静得近乎无波的眼睛里,终于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锋芒。 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 而是对敌时,才会有的认真。 “镇仙席……” 他低声念了一遍,随即看向苏白。 “你想踩着我,把这席位打出来?” 苏白一剑斩碎三道月刃,闻言笑了。 “怎么?” “你不服?” 莫衣没有怒。 反而点了点头。 “自然不服。”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竟直接穿过尚未散尽的法月之光,来到那轮裂月最中央! 下一刻,他双手合拢,竟将那轮鬼仙法月,硬生生按回自己胸口! 轰! 这一瞬,莫衣身上的气息,彻底变了。 如果说先前的他,是以法月压人间。 那么此刻的他,便是—— 以自身,代法月。 青衣猎猎。 月痕入骨。 鬼仙法月不再悬天,而是彻底化入其身。 莫衣抬起头,眉心那一点灰白月痕,亮得骇人。 “既然你要立镇仙席。” “那我便亲自下场,看看你这人间剑仙——” “拿什么镇我。” 最后四字一出,他整个人一步冲出! 这一步,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 不再像月落。 而像月崩。 像一位真正把自己化作法月的鬼仙,朝着苏白,朝着那朵青莲,朝着整座人间,撞了过去! 李寒衣眼神骤然一凝,铁马冰河轻震。 “他疯了。” 百里东君却猛地大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颤。 “好!好一个莫衣!” “终于不端着了!” 司空长风沉声道:“你到底站哪边?” 百里东君眼睛都没移开。 “站酒这边。” “这等好剑,好月,好对手——” “少看一眼,都是亏!” 而高空之上,面对亲身撞来的莫衣,苏白非但不退,反而抬手揉了揉手腕,像是终于等到了一道像样的下酒菜。 “这就对了。” 他笑得极好看,也极张扬。 “老站天上扮月亮,有什么意思?” “既然下来了——” 苏白五指一紧,青莲剑上星辉骤然暴涨! 他身后那朵横空青莲,也随之猛地一收,尽数归于剑锋一点! 这一点,亮如天外星丸。 锋如人间第一剑。 而苏白提着剑,只说了一句: “那就别走了。” 下一瞬—— 人间剑仙,与鬼仙法月真身,第二次正面相撞! 轰!!! 这一次,巨响还未传开,整片高空便先一步塌陷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漆黑真空! 青莲剑阁狂震! 苍山群峰齐鸣! 雪月城内,无数人耳边轰然失聪,连呼吸都被生生压停了一瞬! 而那一片碰撞中心,只见一道青白剑光,竟硬生生顶着灰白月光,往前再进了一寸! 只一寸。 却让青莲玉碑之上—— “镇仙”二字,最后一笔,骤然落成! 玉碑大亮! 七席齐鸣! 第七席,镇仙席—— 终于第一次,真正坐实于青莲剑阁之中! 可就在所有人心神剧震的同时,萧瑟眼神却忽然一变。 “不对。” 叶若依立刻侧目:“怎么了?” 萧瑟死死盯着碰撞最中央,声音低沉得几乎发冷。 “席位成了。” “可莫衣……还没退。” 话音刚落。 那片被青白剑光和灰白月光撕开的中心处,忽然传来莫衣低沉却极稳的一句: “席位不错。” “可若只凭这个——” “还镇不住我。” 下一刻,灰白月光竟在那寸进的剑锋之前,再度暴涨! 而苏白眼中却没有半分意外,反而笑意更盛。 像是终于等到了。 “巧了。” “我也觉得——” 他手中青莲忽然一转,剑上星辉再变,竟在极亮之后,生出了一缕比星更冷、比月更高的淡淡天青之意。 像是某道门,终于被这一战,硬生生撞松了一线。 苏白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莫衣,笑着开口: “这一剑,也还没完。” 高天之上,青白与灰白再度暴涨。 而那缕刚刚显出来的天青之意,也在无数人震动的目光里,第一次真正露了头。 第140章 天青一线,谪仙叩天门 高空之中,风声彻底没了。 像是这一片天,已经承受不起那两股气机继续撕扯,索性连风都闭了口。 碰撞中心,青白剑光与灰白月光死死绞在一处。 一边,是莫衣将鬼仙法月彻底纳入己身后的真身之撞。 一边,是苏白以人间剑仙之位、以青莲载星之锋,硬生生顶出来的一寸。 这一寸,已让青莲玉碑上“镇仙”二字最后一笔落成。 第七席,真正坐实。 可也正如萧瑟所言—— 席位成了。 莫衣,却还没退。 不仅没退,他身上那股灰白月意,反倒在与青莲剑锋相抵的最中央,再一次向上拔高。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海上仙人气机。 而像是一轮被打碎、再被揉进血肉里的冷月,在人身之中,重新生长。 莫衣看着近在咫尺的苏白,眉心那一点月痕亮得惊人。 “席位不错。” “可若只凭这个——还镇不住我。” 他说得平静。 却也极真。 因为这一刻,他已经不是借仙山而来,不是借东海压境,不是借海月照人。 他是把自己,真正化作了那一轮法月。 人即月。 月即法。 灰白月光猛然一震,竟硬生生将苏白剑锋前探的那一寸,又压回去半分! “苏白!” 下方,雷无桀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前一步。 无双眼神骤凝,抱着剑匣的手不由一紧。 司空千落更是直接攥住了枪杆,指节发白。 可他们都没动。 因为谁都明白,这一步,不是他们能上去补的。 他们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守着,托着。 青莲剑阁前,李寒衣眸光微冷,衣袂飘起。 她的手,已经落在铁马冰河的剑柄之上。 剑未出鞘。 可那股霜寒之意,却悄然在她身周一丈之内铺开,将先前被震下来的余波尽数冻散。 司空长风察觉到她那一瞬间险些外放的剑意,侧头看了她一眼。 “寒衣。” 李寒衣没有看他。 只是盯着天上那道青衫身影,声音很淡。 “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不能上。 知道这一战,谁都不能替苏白打。 知道她此刻若出剑,不是在帮他,而是在乱他的位,乱他的路。 可知道归知道。 当她看见那灰白月光竟把苏白逼退半分时,胸口仍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那种情绪来得极浅,却极深。 像针。 冷冷地扎在心里。 她不喜欢。 更不习惯。 于是她只能把手握得更紧些,让那一切都埋在一张冷脸之下。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旁,望着高空那一点骤然显露的天青之意,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来了……” 司空长风眉头一皱:“什么来了?” 百里东君没立刻答,只是死死盯着苏白剑锋之前,那一缕刚刚露头、却已让四周星意都隐隐退让的色泽。 那不是灰。 不是白。 不是月光,也不是星辉。 而是一种很淡、很远、很高的青。 像云天尽头,像极夜之后的第一层天幕,像有人把整片天,剥下来薄薄一角,压进了剑里。 “那不是星意了。” 百里东君喃喃开口。 “那是……天青。” 萧瑟站在风里,袖手而立,神色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更沉静。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藏在袖中的手,已经微微收拢。 他听见百里东君这两个字,目光也随之一深。 “不是他借星问天之后,天真的给了他答案。” “而是——” 叶若依轻声接了下去:“而是他这一剑,已经真正叩到了门。” 萧瑟缓缓点头。 “问天第一剑,是问。” “现在这一缕天青,是门缝。” 雷无桀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门缝?什么门缝?” 无心站在一旁,轻轻一笑,眼神却亮得出奇。 “自然是高处的门缝。” “你苏师兄一边喝酒,一边拿莫衣当门板砍。” 雷无桀:“……” 这话听着实在离谱。 可他仰头看着高空中那道青衫剑影,竟莫名觉得—— 无心说得一点没错。 高空中。 莫衣显然也察觉到了那一缕天青。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停顿了一瞬。 只一瞬。 因为下一刻,他身上那股灰白月光,便更沉、更静、更冷地压了下来。 “原来如此。” 莫衣轻声道。 “你不是要借星压我。” “你是在借我……撞门。” 这句话一出,连苏白都不由笑了。 “莫先生。” “你这人,是真聪明。” 青衫剑仙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侧头,像是嫌两人挨得太近,连呼吸都要碰上了。 他手腕轻轻一震,青莲剑锋之上的星辉寸寸凝练,而那一缕天青之意,也随之更清了半分。 “不过话说回来,门不是我一个人撞的。” “你这轮月,也挺卖力。” 莫衣闻言,竟难得没有冷脸。 只是看着苏白,平静道: “你若真能撞开。” “那我这一身鬼仙法月,借你又何妨。” 苏白挑眉。 “痛快。” “我就喜欢跟你这种明白人打架。” 话音落下,他眼里笑意未散,手中剑意却陡然一提! 轰! 那一缕天青之意骤然扩散! 并非化作漫天光华。 恰恰相反,它只是沿着青莲剑锋,极淡极薄地覆了一层。 可就是这一层覆上去的刹那—— 莫衣双掌间那股原本沉若天坠的鬼仙月力,竟第一次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颤鸣!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碰到了它不该碰到的地方。 “嗯?” 莫衣眼神一凝。 苏白笑得更灿烂了些。 “你看。” “还是够硬吧?” 一句话,仍旧是那副懒散调子。 可下一瞬,他已一步再进! 不是一寸。 是一步! 这一步踏出去,脚下虚空并未再像先前那般崩裂,反而像是被什么更高的“意”给暂时托住了。 他的青衫向后一扬。 他的长发被风掀起。 而他那只握剑的手,稳得不像在与一位海外鬼仙硬碰。 倒像是在月下提笔,随意写一首诗。 “这一剑,还没写完。” 苏白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莫衣。 “你替我听听——” “天上回不回音。” 话音落。 剑意再起! 轰隆——! 先前那道青白剑光,在这一刻忽然收束。 不是退。 而是归。 归于剑尖一点,归于青莲一心,归于那一缕淡淡天青之中。 然后—— 猛地炸开! 这一炸,不是向四面八方炸。 而是向上! 像是一道原本横在人间与高处之间的剑,终于被人一把拧正了方向,朝着天幕最深处,笔直捅去! 高空之外,那片原本遥远的星幕,竟在这一瞬,微微一亮。 极高处,似有一道无形之门,被这一剑,真正叩响了一记。 咚—— 所有人都听不见声音。 可所有人心里,都像是同时震了一下。 尤其是叶若依。 她体质特殊,对气机、对星意、对因果本就比常人敏锐得多。 这一刻,她脸色竟微微白了一分,呼吸都停滞片刻。 萧瑟侧目看她:“怎么了?” 叶若依抬头,声音极轻,却带着一丝难掩的惊意。 “天上……好像真的有东西,在看。” 一句话,让四周几人齐齐一静。 雷无桀听得后背都冒凉气:“你别吓我啊。” 无心眯了眯眼,笑意也敛了几分。 “不是吓你。” “是你苏师兄,真的把局面打得有点不像人间了。” 百里东君这时却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之中,竟带着一股难得的快意与激赏。 “好!好一个苏白!” “海上生明月,问天第一剑,到了现在,才算真正喝出味来了!” 司空长风沉声道:“你又看明白什么了?” 百里东君抬手指天,双眼亮得吓人。 “他现在不是在借莫衣的力往上走。” “是借莫衣这轮法月,把自己整个人,钉在了那条路上!” “这一缕天青,不是偶然,是他该有!” “酒意、诗境、剑心、海月、星辰……他前面每一步都没白走,现在全被这一战拧成了一股绳!” 司空长风心中一震,再抬头时,果然看见苏白身上那股气,已经和先前完全不同。 若说先前的苏白,是一柄从人间拔起来、正在往高处探的剑。 那么此刻,他已像是快要站在那道门槛上了。 还未完全跨过去。 却已把门,撞得松动。 高天之中,莫衣终于不再平静。 因为他最能直接感受到,苏白那一剑的变化有多可怕。 不是杀力暴涨到无法形容。 而是“位”变了。 苏白明明还站在人间。 可他这一剑,却已开始带上了一丝“天上”的气。 而最让莫衣在意的是—— 这气,不是恩赐。 不是施舍。 是苏白自己,拿剑撞出来的。 “好一个谪仙。” 莫衣低声开口,眼中神色越来越深。 “难怪你敢说,站在人间,也敢问天。” 他不再压着。 也不再试图继续以法月缓缓磨灭苏白的剑。 因为那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莫衣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神一跳的动作。 他抬手,按在了自己眉心那一点月痕上。 然后,向下一抹。 嗤—— 那一点月痕,竟被他硬生生抹开。 血,顺着眉心缓缓淌下。 可那不是普通的血。 那是他这一身鬼仙法月,最核心、最本源的一点“月血”。 随着这一抹落下,他整个人身上的灰白月光,竟瞬间由冷转厉。 像一轮一直高悬冷照的月,终于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其中真正骇人的锋芒。 李寒衣眼神骤沉。 “他要拼本源了。” 百里东君笑意微敛,点了点头。 “苏白这一剑把他逼急了。” “莫衣知道,再让苏白往上叩一叩,那道门缝就要更大。” “所以他要在门真正开之前,先把苏白按回人间。” 司空长风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那小子扛得住吗?” 这一次,回答他的,不是百里东君。 而是李寒衣。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看着天上的苏白,声音依旧冷,却比平日更低一分。 “他若扛不住,就不是他了。” 一句话,很轻。 却很定。 百里东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一笑。 “说得对。” “这小子最烦别人站他头上装天。” 高空中,莫衣眉心血线流下,整个人却像越来越安静。 那不是平静。 而是决绝。 他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张开。 下一瞬,那已经彻底融入他身躯的鬼仙法月,竟再次被他从胸口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不是完整的一轮月。 而是一道月轮虚影。 一道由灰白月骨、血色月心共同铸成的月轮。 它一出现,整个夜色都像是被削薄了一层。 边缘太锋利了。 锋利得不像月。 更像一柄刀。 一柄挂在天上的、用仙凡之隔磨出来的刀。 莫衣看着苏白,一字一句开口: “你要劈天。” “我便以月为刃,斩你这口心气。” 话音落下,那道月轮并未砸下。 而是转。 嗡—— 只听一声极轻的嗡鸣,那月轮虚影骤然自莫衣身前旋起,一瞬千转,千转化万转。 不过弹指之间,高空之上,竟像是生出了无数重月轮残影! 一重叠一重。 一层压一层。 仿佛要把苏白通往高处的那条路,一寸不剩地全部切断! “这是……” 萧瑟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寒意。 “断路。” 叶若依脸色微白,低声道:“他不止要赢,他要把苏白这次撞出来的门缝,也一起斩回去。” 无心笑意尽去,轻轻吐出一口气。 “够狠。” 无双仰头看着那满天月轮,抱紧剑匣,只说了两个字。 “很强。” 雷无桀额头冒汗,却咬着牙死死盯着高空。 “那苏白师兄呢?” 没人答。 因为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苏白。 满天月轮之下,青衫依旧。 他的剑尖之前,那一缕天青之意并未消散。 反而因四周月轮断路,而愈发显得清、薄、孤。 像寒夜里,一线天光。 换了旁人,面对这一幕,只怕早已心神震荡。 可苏白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打量。 片刻后,他居然轻轻“啧”了一声。 “花样还挺多。” 莫衣望着他:“你不怕?” 苏白闻言失笑。 “怕?” “我为什么要怕?” 他说着,竟还真歪头想了想。 “你月亮多,我星星也不少啊。” 话音落下,他抬起左手,朝天上轻轻一招。 这动作,像极了先前“唤星”。 可这一次,又和唤星不同。 因为随着他这一抬手—— 天上那片早已被先前问天第一剑照亮过的星幕,竟一颗接一颗,同时颤了一下。 不是被牵动。 像是……回应。 极高处,那道方才被剑意叩开的无形门缝,似乎又松了一分。 一缕比先前更清、更淡、也更高远的天青之色,自虚无之上,缓缓垂落。 不快。 甚至近乎安静。 可它垂落的刹那,满天月轮残影,竟同时慢了一线。 就像再锋利的月刃,碰上真正的天幕,也终究要被照出一点原形。 苏白感受着那缕垂落下来的天青,忍不住眯起眼,像喝到了一口极对胃口的好酒。 “这就对了。” “问你一声不答,我砍你一剑,你总得有点反应。” 他说得轻巧。 可百里东君听到这一句,差点笑得把酒壶扔出去。 “这混账东西……” 司空长风嘴角都抽了一下。 “他是真把天当人聊了?”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 “何止!” “他是边骂边问,问完还嫌人家回得慢!” 唯有李寒衣,没有笑。 她只是望着那道天青垂落之处,望着站在其下的苏白,眼中那层一直压着的冰色,终于轻轻晃了一下。 那一瞬,她忽然想起当初苍山之上,那人抬手为她簪花,笑吟吟念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 也是这样。 分明做的是惊世骇俗的事,偏偏神情松散得像在玩闹。 可一旦认真起来,天地都像要顺着他那一身风流,往旁边让一步。 高天之中。 莫衣也看见了那缕再度垂落的天青。 他的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那一记“断路”,没断成。 不但没断成,反而逼得苏白真正叩出了第二缕回应。 “好。” 莫衣缓缓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他双臂一振! 满天月轮残影,骤然齐鸣! 层层月轮如刀,铺满长空,齐齐朝苏白斩下! 这一斩,不是一斩。 是千斩万斩。 是将“天不许人间上望”这件事,写成了刀,刻成了月,然后一层一层剁下来! 整片高空,瞬间化作月轮之狱! 而苏白站在其中,终于也不再只是提剑前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又低下头,看了看莫衣。 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极清狂。 也极痛快。 像是终于打到了他最想打的地方。 “莫先生。” “谢谢啊。” 莫衣一怔。 苏白却已一步踏出,青衫扶摇,剑锋之上,第一缕天青未散,第二缕天青已落,星辉与青莲尽数往一点收拢。 “若不是你把我逼到这儿——” 他五指缓缓握紧剑柄。 这一刻,连他周身原本流淌的酒意,都像是彻底静了。 静到极致。 于是,锋芒也到了极致。 “我还真不一定舍得——” “拿这剑,去敲那扇门。” 最后一个字落下。 苏白出剑了。 这一剑,仍旧不是横扫。 不是对轰。 不是铺天盖地的气象。 而是简简单单,自下而上,一挑。 可这一挑出去时,青莲不再只是青莲,星意不再只是星意,就连那两缕垂落而下的天青,也被他极其自然地揉进了这一剑里。 像写诗的人,终于在最后一句,落下了最该落的那一笔。 剑出之时,苏白轻声念道: “俱怀逸兴壮思飞——” “欲上青天——” “揽星门。” 最后三字一出。 那道剑光,竟不再似人间剑气。 而像是一道自青莲心中生出的天青长线,逆着无数月轮刀影,直挑高天! 嗤!嗤!嗤!嗤!嗤! 满天月轮残影,在这一剑之前,竟开始成片崩开! 不是被震碎。 而是被“挑开”。 像有人把压在人间头顶的一层层月幕,一重重掀了上去! 莫衣眼神终于变了。 因为他发现,苏白这一剑,真正要去的地方,根本就不是自己! 自己只是站在路上。 他要挑开的,是路。 是门。 是那道横在“人间”与“高处”之间的线! “拦住他!” 这个念头几乎在莫衣心头炸开。 可念头才起,那道天青剑线,已先一步穿过无数月轮,到了他眼前! 莫衣低喝一声,双掌合拢,月骨月血同时凝成一道最厚重的月壁,横挡身前。 轰!!! 下一瞬,天青剑线,正正挑上月壁! 高空剧震! 整片夜幕,仿佛被这一剑,真正向上掀了一下! 而月壁之上,第一道裂纹,骤然浮现! 第二道! 第三道! …… 莫衣身形第一次明显一沉,连脚下虚空都被压得层层塌陷。 他死死盯着苏白,终于第一次真正从牙缝里逼出一句: “你这不是问天——” 苏白持剑前挑,眉眼飞扬,笑得恣意极了。 “谁告诉你,我一直只会问?” 咔嚓! 月壁再裂! 而极高天上,那道无形门缝,在这一剑冲顶之下,终于—— 再开一线! 一缕更清、更远、更高的天青之光,自那一线之后,缓缓照落人间。 这一刻,整座雪月城,整个苍山,整个夜空,都被那缕光照得微微一静。 像是连天地,都真的低头,看了一眼人间。 叶若依猛地攥紧衣袖,轻声失语: “开了……” 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眸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真的把门——挑开了。” 百里东君怔怔望着那缕落下的天青,半晌之后,忽然大笑,又忽然沉默。 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 “好一个苏白。” “好一个青莲剑仙。” 李寒衣抬头望着那一缕自天上落下、照在苏白身上的光,原本一直紧抿着的唇,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说话。 可那只握着剑柄的手,却终于缓缓松开了些。 因为她知道—— 他上去了半步。 而这半步,是他自己拿剑踏出来的。 可也就在这一刻。 高空中,那道被挑得裂纹密布的月壁之后,莫衣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不是怒笑。 而是一种终于见到真正对手后的畅快之笑。 他眉心血线未干,月骨月血还在震荡,可他却死死盯着苏白,眼中竟首次燃起了真正像火的东西。 “原来如此。” “你不是要成仙。” “你是要告诉这天下——” “仙,也得低头看你这一剑。” 话音未落。 莫衣竟猛地一步踏碎月壁残片,迎着那道尚未散尽的天青剑线,亲自撞了上来! 他不退了。 不挡了。 他要拿自己这具鬼仙法月真身,去试一试—— 苏白把门挑开之后,门后到底还有几分力! 而苏白看着迎面撞来的莫衣,不惊反喜,眸中星意与天青同时一亮。 “这才对。” “门开了。” “你我——” 他剑锋一转,青莲再起。 “就该去门口打。” 下一瞬。 天青照人间。 鬼仙撞青莲。 高空之上的最终死战,终于被这一缕门后之光,推到了更高一层。 而那一战真正的胜负,也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第141章 门前斩月,鬼仙也须低头 天青落下,整片夜空都像被洗了一遍。 不再只是海月冷照。 不再只是星辉明灭。 而是高天之上,那道被苏白一剑挑开的门缝后,真正漏下来了一线“更高处”的光。 那光极淡。 淡得仿佛伸手就散。 可它一落在人间,整座雪月城、整片苍山、甚至连青莲剑阁前那块青莲玉碑,都在一瞬间静了一静。 像天地都知道—— 这一战,已经不只是“莫衣西来压雪月”。 也不只是“苏白持剑镇海外”。 而是这个懒懒散散、爱喝酒爱念诗的家伙,真把人间的剑,递到了天门口。 “门开了……” 叶若依轻声开口,嗓音都比平时更轻。 像怕声音一大,惊了那缕来之不易的天青。 萧瑟站在她身侧,负手而立,眼中神色幽深得像夜色里的一口古井。 “不是开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被他劈开了一线。” 雷无桀仰着头,只觉得浑身血都在发热,半晌才憋出一句: “这也太……太不像人了吧?” 无双抱着剑匣,眼神亮得惊人。 “像剑仙。” 雷无桀:“……” 他本来还想吐槽一句,可话到了嘴边,竟发现无话可说。 是啊。 若苏白这样还不算剑仙,那什么才算? 一旁,无心抬头望着那缕天青,唇边终于又挂起了一丝笑。 “先前是问天。” “现在,算是叩门了。” 萧瑟看着高空中那两道即将再次撞上的身影,声音低沉平稳。 “不止是叩门。” “莫衣亲自撞上去之后——” “接下来,苏白要做的,是站在门前,斩了这轮月。” 话音刚落。 高天之上,莫衣已一步踏碎月壁残片,迎着那道尚未散尽的天青剑线,亲身撞来! 这一撞,不再是先前的以法月压人。 也不是以外相镇人。 而是真真正正拿自己这具鬼仙法月真身,去和苏白那一剑硬撼。 他的青衣已裂开数道口子。 眉心那道血线顺着鼻梁滑下,落在唇边,平白添了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可他的眼神,却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亮。 不是俯视。 不是高高在上。 而是遇见真正对手之后,终于彻底燃起来的战意。 “苏白!” 莫衣一步撞来,整个人像化作了一轮奔行于天幕之上的古月,灰白月光压得四周空间都在扭曲。 “你把门挑开了——”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门前一剑,到底能不能斩我!” 声音落下之时,他已到苏白身前三丈。 再近一丈! 再近半丈! 而苏白站在那缕天青之下,看着这位真正打出火气、也打出风采的海外鬼仙,非但不退,反而笑了。 那笑意极明亮,也极痛快。 像喝到好酒,遇到好诗,见到好敌手。 “好说。” 苏白提剑,青衫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作响,眼底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松弛风流。 “门是我开的。” “月当然也得我来斩。” 一句话,轻飘飘。 可说完之后,他手中青莲剑上的气息,却忽然再次一变。 先前那一剑,是青莲载星,借两缕天青,逆着月轮刀影,一挑开门。 而现在,那一剑挑开之后残留下来的剑势并未散去,反而顺着那一线门缝,像是终于找到了真正该去的方向。 星意不再外放。 青莲不再铺天盖地显化。 就连那两缕垂落下来的天青,也都一点一点往剑锋最前端收缩。 越来越细。 越来越薄。 也越来越危险。 仿佛苏白这一剑,终于不再是借诗借景借天时。 而是要把前面所有喝过的酒、念过的诗、斩过的月、问过的天,尽数熔进这一线锋芒之中。 百里东君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 “收势了!” 司空长风目光一凝:“什么收势?” 百里东君盯着苏白手中那柄剑,声音里压不住兴奋。 “前面他每一剑都大,月大,海大,星大,天也大。” “可真正杀人的好剑,未必要大。” “他这是把前面打出来的天青、星意、青莲,全往一寸剑锋里压!” 司空长风心头一震,再看过去时,果然发现—— 苏白此刻手中的青莲剑,竟已不见半点浩浩荡荡的声势。 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 可越是安静,越让人心惊。 那不是没威势。 而是威势已经全收进去了。 高空中,莫衣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不再留手。 也不再试探。 他既已决定以真身撞这一剑,便撞得彻底! “起!” 莫衣低喝一声,整个人周身那股灰白月光骤然暴涨,可这一次并未向外扩散,而是同样朝内猛地一缩! 下一刻,他身体四周,竟隐隐浮现出一轮贴身而转的古月轮廓。 月骨为边。 月血为心。 鬼仙法月不再高悬,不再压落,而是像一件最贴身的战袍,亦像一层最锋利的月甲,牢牢覆在他身上。 人即法月。 法月即刃。 这一刻的莫衣,不像仙,更不像鬼。 他像一柄月做的刀。 一柄从海外仙山、从东海尽头、从无数年孤独与疯魔之中磨出来的刀。 李寒衣看到这一幕,眸光骤冷。 “他也收了。” 百里东君咧嘴一笑。 “这才有意思。” 司空长风吸了口气:“你还真一点不急。” 百里东君眼睛都没离开高空,拎着酒壶笑道: “急什么?” “一个把海月天门都揉进了剑里。” “一个把鬼仙法月都穿到了身上。” “打到这一步,谁退半寸,谁气就散了。” “这种架,看得就是谁先把对方那口最高的气——砍下来!” 青莲剑阁前。 李寒衣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抬头,白衣静立,像一抹立在苍山雪巅上的霜影。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握剑的那只手,掌心早已微微见汗。 不是因为惧。 是因为在意。 她太明白苏白是什么样的人。 这家伙平日里能懒则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喝酒绝不喝水,嘴上还总爱逗人,像这天下没什么值得他认真。 可一旦他真认真了—— 他就会高到让人连心都跟着悬起来。 高天之上。 苏白看着一步撞来的莫衣,忽然抬手,用两指轻轻抹了一下剑身。 像在拭酒。 也像在拂尘。 “莫先生。” 他笑着开口。 “你这月穿身上,倒是比挂天上顺眼多了。” 莫衣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锋利。 “你这剑,也总算像是要真正杀我了。” 苏白闻言,挑眉一笑。 “那你可得接好了。” 嗡—— 话音落下,青莲剑身轻轻一颤。 下一刻,苏白不退反进,一步迎着莫衣走了上去。 这一走,没有半点闪避,没有半点花哨。 像月夜中,一位谪仙酒醒之后,提剑赴宴。 而莫衣同样没退。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从半丈,缩到三尺! 然后—— 相撞! 轰!!! 巨响炸开的刹那,高空竟先一步塌出一道环形空洞! 可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不是那声势。 而是碰撞发生之后,二人竟都没有被立刻震开! 苏白手中青莲,正正顶在莫衣胸前那轮贴身法月之上。 莫衣双臂微张,整个人像是以身承月,以月抗剑,硬生生将这一剑接在了胸前。 一青一灰,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最狭窄、最危险、也最凶狠的距离里,疯狂碾压! “近身了!” 雷无桀看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要是哪个先漏一点,不就——” “不就死。” 萧瑟平静接了一句。 雷无桀喉咙一堵,瞬间闭嘴。 无双眼神紧紧盯着高空,低声道: “苏白占先。” “未必。” 无心轻声开口,眸子微眯。 “莫衣用胸前法月硬接,说明他赌的不是挡住,而是——缠住。” 果然。 就在无心话音落下的一瞬,莫衣胸前那轮贴身法月忽然猛地一转! 原本只是硬挡的灰白月光,骤然化作无数极细的月线,如蛛网一般,自四面八方缠向苏白剑锋。 不是要崩剑。 而是要锁剑! 莫衣眉心血线轻颤,声音低沉。 “你这门前一剑,我看到了。” “可若剑到不了门前,又谈何斩月?” 说话间,那无数月线顺着青莲剑身飞快蔓延,竟连苏白握剑的手腕都开始被月意侵染。 灰白之色,一寸寸爬上去。 冷意透骨。 像要把他整个人连同这一剑,一起冻死在高天之上! “苏白!” 司空千落脸色变了。 连李寒衣眼神都骤然一凝。 可高空中,苏白低头瞧了一眼缠上来的灰白月线,非但不急,反而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锁我剑?” 他笑了笑。 “你这思路,挺实在。” 莫衣没有回应,只是胸前法月越转越快,月线越收越紧。 显然,他很清楚,苏白这剑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那一线锋芒。 只要锁住这一线,拖住这一瞬。 那缕天青也好,那道门缝也罢,终究会散。 而苏白这股刚刚顶上去的“位”,也必然要回落。 这是最稳、也最狠的法子。 萧瑟看得目光微沉。 “莫衣不是在求赢一招。” “他是在求——把苏白这一轮往上走的势,按回去。” 叶若依轻轻点头,声音发紧。 “所以苏白若这一步被缠住,后面就难了。” 高天中,月线缠剑,灰白蔓手。 苏白却只是叹了口气。 像是有些无奈。 “莫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莫衣眸光微动:“什么?” 苏白抬眼,笑意潇洒。 “我这人啊——” “其实最会的,不是提剑。” 话音未落。 他那只一直空着的左手,忽然抬起。 并指。 如剑。 下一瞬,他并指轻轻一点,点在了自己手中青莲剑的剑脊之上。 这一点,轻得像敲杯盏。 可落下的一瞬,整柄青莲剑,却猛然一震! 嗡!!! 剑鸣之音,清越如九天鹤唳,刹那间响彻苍山夜空! 而那原本被月线死死缠住的剑锋之中,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再生出第二重剑意! 不是海。 不是月。 不是星。 而是诗。 最纯粹的,属于苏白,属于李白模板,属于那股谪仙风流的诗意剑心! 下一瞬,苏白唇边微扬,轻声开口: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一句诗出。 剑身震鸣暴涨! 那缠在剑上的无数灰白月线,竟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傲气迎面撞上,齐齐一颤! 莫衣眼神第一次微微一变。 因为他感受到,苏白这突然迸出的第二重剑意,不是加力,不是破招。 而是一种“不可压”。 不是你强我便退。 不是你高我便低。 你是月也好,是仙也罢。 压得下我的剑。 却压不下我的心。 “使我不得开心颜!” 第二句落下! 轰——! 青莲剑上,那一线本已被锁住的锋芒,竟在诗意灌入的一瞬,再次暴涨! 而且这一涨,比先前更锐! 更直! 更不讲道理! 那不是外力加持。 而是一个人骨子里的风流与傲气,被这一战彻底逼出来之后,反过来把剑撑开了! 咔嚓!咔嚓!咔嚓! 只听一连串清脆碎裂声响起。 缠满剑身的灰白月线,一根接一根,当场崩断! “断了!” 雷无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无双眼睛发亮:“好。” 无心轻轻一笑,低声道: “我就知道,锁得住剑锋,锁不住他这身风流。” 高空中,月线尽断,苏白手中青莲再无拘束。 而且随着那两句诗出口,他原本就已锋利到极点的剑上,竟又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昂扬之气。 像一位本就站在门前的谪仙,忽然抬手拂袖,把所有束缚都抖落了干净。 莫衣胸前法月被这一震,当场出现数道更深裂痕。 可他眼中却没有退意,反而低喝一声,整个人再往前压! “再来!” 苏白大笑。 “好!” 他不避不让,手中青莲猛地向前一送! 这一送,不是砍,不是劈。 而是刺! 简简单单,一记直刺。 可就这一刺出去时,先前累积下来的天青、星意、青莲、诗骨、人间剑仙之位,竟在同一时间,尽数压进了剑尖那一点! 一点寒芒,直抵莫衣胸前法月最中央! “给我开!” 苏白一声清喝。 噗嗤——! 下一瞬,青莲剑尖终于刺穿了那轮贴身法月! 裂痕炸开如蛛网! 灰白月光四散! 莫衣身形第一次真正剧震,整个人被这一剑顶得向后滑出数十丈,青衣猎猎,胸前法月竟被生生刺出一个透亮缺口! 下方,所有人瞳孔齐震! “破了!” 司空千落忍不住失声。 连司空长风都重重吐出一口气,眼中精光大亮。 百里东君更是仰头大笑,酒意冲天。 “漂亮!” “这才叫斩月!” 可高空之上,莫衣虽退,却未败。 他胸前法月被贯穿,脸色也终于白了一分,可那双眼睛,却比之前更亮。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道缺口,缓缓停下身形,看向苏白。 半晌后,竟点了点头。 “这一剑,够了。” 苏白提剑立于天青之下,闻言挑眉。 “够什么?” 莫衣平静道: “够让我低头,看你这一剑。” 这句话一出,整座雪月城都像是静了一瞬。 海外仙山来人,鬼仙莫衣。 打到现在,终于第一次,亲口承认—— 自己低头了。 不是认输。 但已认高下。 青莲剑阁前,萧瑟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复杂莫名。 “镇仙席……” “到这一步,才算真正立住了。” 叶若依望着高空,眸光轻颤。 “不是因为苏白胜了。” “而是因为莫衣……真的低头看了。” 萧瑟缓缓点头。 “仙既低头。” “人间这把剑,就算站住了。” 可就在众人以为局势将要明朗之时,高空中,莫衣却忽然又笑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又看了看胸前那被刺穿的法月缺口,眼神里竟没有半分颓色。 反而像是终于做出了某种决定。 “苏白。” “你既要站在门前斩月。” “那我便再送你一步。” 苏白眯了眯眼:“哦?” 莫衣缓缓抬头,看向那道已被挑开一线的高天门缝。 然后—— 在所有人骤然变化的目光里,双手抬起,竟将自己胸前那轮已被刺穿、裂痕密布的鬼仙法月,硬生生从体内“剥”了出来! “他要干什么?!” 司空长风脸色大变。 百里东君原本还在笑,这一刻,笑意也猛地收住。 “不对……” 李寒衣眼神骤冷,掌中铁马冰河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轻鸣。 高空中,莫衣双手托月。 那轮破损法月在他掌中摇摇欲坠,却依旧散发着极其可怕的波动。 他看着苏白,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决绝。 “你开门。” “我送月上去。” “就看你——” “敢不敢在门前,把它彻底斩了。” 话音落下。 莫衣双手猛然上托! 轰!!! 那轮破损却仍恐怖无比的鬼仙法月,竟被他生生抛向那道高天门缝! 这一瞬,整片夜空骤然失色。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了—— 莫衣这是要用自己的法月,去撞那道门! 若苏白不斩,门缝便可能被重新撞乱,甚至崩塌。 若苏白要斩—— 那便是要在更高处、在真正门前,斩莫衣最后、也最重的一轮月! 而那一剑若成,卷二这一战,便将真正走到最巅峰! 高空中,苏白看着那轮直上门缝的鬼仙法月,先是一怔,随即眸中笑意大盛。 “好好好。” “莫先生,你是真会送酒菜。” 他长笑一声,青衫扶摇,整个人一步踏天而起。 脚下不再是普通虚空。 而是那一缕缕天青照落之后,隐隐铺出的一道无形之阶。 他提剑而上,迎着那轮撞门之月,眼中再无半点旁色。 只剩清狂。 只剩锋芒。 只剩一句几乎要溢出来的痛快。 “门前斩月——” “这才像话!” 下一瞬,苏白扶摇直上,青莲再起。 而那道高天门缝之下,一人一月,一剑一门,真正的终极一斩—— 终于要来了。 第142章 一剑开天门,青莲镇鬼仙 高天之上,万籁俱寂。 连风都像是退远了。 整片夜幕,只剩三样东西最清楚—— 一道门缝。 一轮法月。 以及,一袭扶摇直上的青衫。 莫衣把那轮已被刺穿、裂痕密布的鬼仙法月,亲手送上了天门之前。 不是退。 不是认输。 而是把这一战,真正推到了最后、也最高的一处。 他要看。 看苏白敢不敢斩。 看苏白能不能斩。 更要看,这个一路从人间提剑问天、撞门、挑门的青莲剑仙,到底能不能在门前,把自己最后这一轮月,彻底斩碎! “门前斩月……” 下方,百里东君仰着头,酒壶都忘了晃,眼里亮得惊人。 “这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下酒戏了。” 司空长风听得嘴角一抽,偏偏这时候竟也没法反驳。 因为高空之上那一幕,实在太盛。 莫衣的月,已不再是高悬压人的月。 而是逆着那一线门缝,硬生生撞上去的月。 苏白的剑,也不再只是人间问天的剑。 而是踩着天青之阶,真正走到门前去的剑。 这已不是江湖争锋。 甚至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仙凡之争。 这是在门口,争一个“谁配站着说话”。 “他会上去。” 李寒衣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极稳。 众人微微一怔,随即都沉默下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李寒衣说的,不只是“上去斩月”。 而是—— 苏白这一剑若成,便真要在那道门前,站住半步了。 高空中。 苏白一步一步踏天而上。 他脚下那一道由天青垂落、隐隐铺成的无形之阶,并不真实,甚至随时像会散去。 可他走得很稳。 青衫猎猎,长发轻扬,手里提着青莲剑,神情竟依旧那般松散。 像是上去的不是一处高得让天下人都要屏息的天门。 而是一处酒楼。 一处月下楼阁。 一处他想去,便去得的地方。 莫衣站在后方,胸前法月被剥离之后,气息明显下滑了一截。 可他脸上却没有半点颓意。 他只是看着苏白,看着那道青衫离门越来越近,眼里的光,也越来越复杂。 有战意。 有惊叹。 有不甘。 却也有一丝极少见的认可。 因为这一剑,已不只是斩他。 而是在替整个人间,往前走一步。 “苏白。” 莫衣忽然开口。 高空寂静,他这一声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苏白没回头,只是随口应了一句: “嗯?” 莫衣看着那轮正撞向门缝的法月,又看着他,缓缓道: “这一月,是我海外仙山一身所系,是我鬼仙法月最后真意。” “你若斩得开——” “从今以后,东海见你,也须低眉。” 这话一落,雪月城中,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东海见你,也须低眉。 这是何等分量? 这已不是一句场面话。 而是莫衣这等人物,在拿自己的路,给苏白这一战做最后背书! 苏白闻言,脚步都没停,只是笑了一声。 “低眉就算了。” “我这人,还是喜欢别人抬头看我。” 话音落下,他已踏上最后三步。 三步之后,便是那道门缝之前。 也是那轮鬼仙法月,最先撞上去的地方。 轰—— 此刻,那轮裂痕密布的法月,已与高天门缝真正接触!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反而是一种极其沉闷、极其压抑的震鸣。 像是一轮不属于人间的月,正在拿自己残存的一切,去撞一扇本不该被凡人碰见的门。 门缝微颤。 天青摇曳。 法月之上的裂痕,也在迅速扩大。 可它终究还没碎。 因为这是莫衣最后的法月。 最后的真意。 最后的一撞。 而苏白,也终于到了。 他站在门前。 站在法月侧后。 站在那一缕缕天青真正洒落的地方。 这一刻,他离那扇“门”,近到了极点。 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门缝之后,有某种更高、更远、更不可言说的气息,正静静垂落。 不压他。 不逐他。 也不欢迎他。 只是看着。 像高天本身,在看。 苏白抬眼看了看,忽然咧嘴笑了。 “看什么看?” “刚才敲门不应,现在月亮都撞你脸上了。” “我替你收拾一下。” 这句话一出,下面原本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竟硬是被他撕开了一条缝。 百里东君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 “妙!” “太妙了!” 司空长风都听得无言半晌,最后只憋出一句: “这小子……真是不管站哪儿,都改不了这张嘴。” 唯有李寒衣,唇角极浅极浅地动了一下。 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那双一直绷得极冷的眼睛,在这一刻,到底还是软下去一线。 是了。 这才是苏白。 哪怕真站到了门口,还是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风流模样。 高天门前。 苏白抬起了剑。 这一抬,不再有浩大铺陈。 不再有海上生明月的照海。 不再有欲上青天揽明月的狂意。 也不再有先前一挑开门时,那种扶摇直上的锋芒外放。 所有的一切,到这里,都收住了。 海意、月意、星意、天青、诗骨、酒意、人间位、镇仙席…… 这一战打到现在,他一路提上来的所有东西,竟像在这一刻,被他极其自然地握进了掌中这一柄剑里。 剑身安静。 安静得像秋水。 可那份安静里,却藏着一种连莫衣都看得眼神微凝的“满”。 太满了。 满得像再多一点,整柄剑都要自己裂开。 “这就是你最后一剑?” 莫衣望着他,声音有些低哑。 苏白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青莲剑,又看了看那轮仍在撞门的法月,笑道: “是不是最后一剑,不好说。” “但斩你这月——” “够了。” 莫衣闻言,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竟点了点头。 “那便请。” 这一句“请”,说得极轻。 却也极重。 像是海外仙山来客,终于在门前,对人间这一剑,真正拱了手。 下方,萧瑟望着这一幕,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句评价。 “莫衣输的不只是招。” “是势,是位,也是心。” 叶若依轻声道: “因为他已经在请苏白出剑了。” 萧瑟点头。 “是。” “这一声请一出口,他这个鬼仙,就已经从高处,走到了人间眼前。” “而苏白——” “则站上去了。” 高空门前。 苏白没有立刻斩下。 他先是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叮—— 一声清响。 像酒盏相碰。 像诗句落纸。 也像某位谪仙,在出剑之前,最后整了整衣冠。 随后,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 却像是站在门前,对天、对月、对海、对整座江湖一并说的。 “我自人间来。” “喝过酒,见过雪,走过江湖,也见过你们这些高处的月。” “你们总觉得,人间该低头。” “可我偏不。”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眼中风流与锋芒并存。 “今日这一剑——” “不为登天。” “不为成仙。” “只为告诉你们——” 苏白抬剑,剑尖轻轻点向那轮鬼仙法月,也点向那道门缝。 “人间若有一剑起。” “月,也得碎。” 最后一个“碎”字落下的瞬间。 苏白终于出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手式。 没有铺陈千里的大场面。 只是极简单、极干净、极纯粹的一斩。 自上而下。 自门前落向月中。 可这一斩出去时,所有人才明白,什么叫做——大象无形。 那道剑光,初看不过一线。 青中带白,白中透清,像一笔极瘦极直的天光。 可它一落下,整片夜空都像被它让开了位置。 星辉退。 海意静。 连那自门缝后垂落的天青,都像在这一刻,顺着这一剑,自然而然地倾了下来。 “斩!” 苏白一声轻喝。 剑落月上! 咔嚓——!!! 先是一道极清楚的碎裂声。 紧接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不过眨眼之间,莫衣那轮本就裂痕遍布的鬼仙法月,竟在门前,被这一剑自正中,硬生生斩成了两半! 不是压碎。 不是震碎。 是真正意义上的—— 斩开! 一轮月,分作两片。 两片残月,在门前停滞了一瞬,像还想继续上撞。 可下一刻,苏白那一剑中所蕴的星意、天青与人间剑心,便彻底爆发开来! 轰——!!! 两片残月,当场崩成无数灰白光屑! 像一整片高悬多年的旧月,在今夜被人一剑砍碎,然后洒满天海! 同一时间,那道本已被撞得微颤的门缝,也被这道斩月之剑顺势一带,骤然再开半寸! 半寸不多。 可那门后垂落下来的天青之光,却一下子明亮了数倍! 高天一静。 人间一静。 整个雪月城、整片苍山、整座青莲剑阁,在那一刹那,像都被一层极清、极净的光,轻轻扫过。 没有压迫。 没有寒意。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 仿佛这一剑斩开的,不只是莫衣的月。 还有很多年悬在人间头顶的某些东西。 “碎了……” 雷无桀睁大眼睛,喉咙都干了。 “真……真碎了?” 无双仰头看着门前那片炸开的月屑,抱着剑匣,半晌才吐出一句: “好高的剑。” 无心双手合十,眉眼含笑,轻轻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今夜这月,被斩得是真漂亮。” 司空千落更是激动得一张俏脸都发红,长枪一顿地面。 “我就知道他能行!” 青莲玉碑之前。 “镇仙”二字,随着这一月被斩,猛然大亮! 不再只是凝实。 而是字字生辉,像真正拥有了某种位格。 连带着前六席名字,也同时被映得光华流转。 青莲七席,至此,骨架彻底立住。 而第七席“镇仙席”,也从今夜开始,不再只是名字。 是真相。 是真打出来的。 是真让一位海外鬼仙,在门前低头、见月碎、见剑高之后,亲手认下来的位! 百里东君看着那玉碑上的光,沉默片刻,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酒入喉,辛辣畅快。 他大笑。 “痛快!” “太痛快了!” “从今以后,天下酒里若少了这段故事,简直都算淡了三分!” 司空长风站在一旁,先前一直绷着的肩背,也终于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他看着天上那道门前执剑的青衫,眼里是掩不住的震动。 “这小子……” “真把天门前的月,给斩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怕说大了,惊散这一幕。 李寒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头,静静望着那一道站在天青之下的身影。 望着他青衫猎猎,望着他一剑碎月,望着那门后之光落在他肩上、发梢上、剑上。 那一瞬,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天很近。 可偏偏,他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还踩在人间。 于是她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慢慢松开。 却也在松开的同时,更紧地系在了那个人身上。 她仍旧冷着脸。 可眼底那层雪,已经被月屑与天青,照出了极淡极淡的一线暖色。 高空中。 法月既碎,莫衣身上的气息也随之一震。 他胸前那道原本被剥离法月留下的空缺,骤然扩大,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大块根底。 可他没有坠。 也没有乱。 只是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门前那一剑之后的景象,看着那轮自己亲手送上的月,被苏白堂堂正正地斩碎。 半晌后,他竟笑了。 笑得很轻。 也很干净。 像是很多年的执拗、很多年的高高在上,在这一剑之后,终于被斩开了一线。 “好。” 莫衣开口,只一个字。 可这一声“好”,比先前任何评价都重。 因为到了此刻,连他自己都知道—— 这一战,苏白已经真正打到了比他更高的地方。 不是修为一定高过他多少。 而是这一剑的意,这一剑的位,这一剑在门前碎月之后所立下的东西,已经不是他这轮鬼仙法月还能压得住的。 苏白缓缓收剑,转头看向莫衣。 门前天青洒落,他脸上还带着几分打完好架后的痛快笑意。 “怎么样?” “这月,够不够碎?” 莫衣看着他,沉默一息,竟认真答道: “够。” “而且碎得很好。” 苏白闻言哈哈一笑。 “那就行。” “我这人别的不讲究,打架总得让对手满意。” 下面一群人听得又是嘴角一抽。 打到这份上,还能说出这种话来的,也就苏白了。 可偏偏,这一句插科打诨,并未让人觉得轻浮。 反而让那一剑之后高得有些不真实的气氛,一下子落回了几分人间。 对。 他再高。 也还是那个苏白。 那个喝着酒、念着诗、顺手镇仙的青莲剑仙。 然而—— 就在众人心神刚刚一松之时。 高天门前,那道被苏白一剑带开半寸的门缝之后,忽然有一道比先前更深、更远的气息,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像是错觉。 可苏白眼神,却在这一刻微微一凝。 莫衣也骤然抬头,神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门后……” 他低声开口,语气里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惊意。 下方,叶若依脸色也瞬间白了一分。 “不是光。” “门后……还有东西。” 萧瑟目光骤沉,袖中手掌猛地收拢。 “苏白那一剑,把门开得更大了。” 百里东君脸上的笑,也缓缓敛去。 他死死盯着高天门缝,声音第一次低了下来。 “这一战……还没完。” 高空门前。 苏白抬头,看着那道门缝深处。 方才那一剑斩月之后,本该是一场漂亮收官。 可现在,他却清楚地感觉到—— 自己这一剑开门、斩月,似乎真的惊动了某些更深处的东西。 不是某个人。 也不是某种明确存在。 更像是一种“更高处的回响”。 一种被叩门、被撞门、被斩月之后,终于给出的真正回应。 苏白眯起眼,非但不慌,反倒笑了。 笑意里,有兴致。 也有几分终于等到的意思。 “好嘛。” “正主总算有点动静了。” 他话音刚落,手中青莲剑便再度轻鸣了一声。 而那缕缕垂落的天青,也在门前,缓缓汇聚得更浓了几分。 高天之上。 月已碎。 席已成。 可真正属于卷二的最终高潮,却显然还没有彻底落幕。 因为这一战,已经不只是“苏白镇莫衣”。 而是—— 苏白门前斩月之后,终于要真正看一看,那门后之天,究竟会不会答他。 第143章 大鹏一日同风起 门后有了回应。 不是雷。 不是光。 也不是什么看得见的人影仙相。 而是一缕风。 极淡,极轻,像是从无穷高处漏下来的一口气,自那道被苏白一剑带开半寸的门缝之后,缓缓吹了出来。 可就是这一缕风出现的刹那—— 整片高空,骤然变了。 天青之光不再只是垂落。 它开始流动。 像门后那片更高处的天幕,终于懒得再只是“看”,而是朝门前真正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 苏白站在门前,最先感受到这股变化。 那风还未真正落到身上,他手中青莲剑便已先一步轻鸣。 嗡—— 剑鸣清越,却不似方才斩月时那般锋利。 更像是警醒。 也像兴奋。 仿佛连这柄一路陪他问月、问海、问天的剑,都意识到—— 真正的“高处”,终于肯回头看这一眼了。 “来了。” 下方,百里东君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眼里却亮得吓人。 司空长风沉声问道:“那是什么?” 百里东君盯着门前那道越来越活的天青,声音压得极低。 “回音。” “苏白先前问天,叩门,挑门,斩月——” “现在,天上回他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心头同时一震。 雷无桀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天……真会回人?” “平时当然不会。” 萧瑟望着高空,眸色沉得像夜。 “可苏白把门都劈开了。” “门都开了半寸,你总不能指望门后还跟没看见一样。” 叶若依脸色微微发白,却仍轻声补了一句: “而且这次回的,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 “更像是……规矩。” 无心抬头望风,眼神难得正了几分。 “高处不许人随便叩门。” “苏白既已叩到门前,自然得有人告诉他——门,不是那么好开的。” 青莲剑阁前,李寒衣一直没动。 可当那一缕风真正从门后吹出来时,她身侧三尺之地,霜气忽然无声铺开。 不是她要出剑。 而是她本能地,替那人把人间这一头,守得更紧了些。 她看得出来。 这一缕风,比方才莫衣那轮鬼仙法月更麻烦。 因为月能斩。 人能战。 可风这种东西,最不讲道理。 无形,无相,无定。 偏偏又来自门后。 高空之中,莫衣也抬起了头。 他方才送月撞门、又见月碎门前,胸前法月已被斩去大半,气机明显跌落。 可此刻,他眼里却第一次真正泛起了一抹惊色。 他曾久居海外,最接近“高处”。 所以也最明白,门后这缕风意味着什么。 “不是杀意。” 莫衣缓缓开口。 “但比杀意更重。” 苏白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听你这意思,我这算是把人家惹烦了?” 莫衣望着那道门缝,沉默一瞬,点头。 “算。” 苏白啧了一声。 “这就小气了。” “我不过是问个路,顺手砍个月亮,至于吹我?” 莫衣:“……” 下方众人:“……” 都这种时候了,这家伙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可偏偏,也就是这一句,把原本紧得发死的气氛,硬生生扯开了一丝人气。 仿佛天再高,门后再玄,到苏白嘴里,也不过就是一件值得吐槽两句的事。 下一刻。 那缕风,终于真正落了下来。 没有轰鸣。 没有震响。 只是轻轻一拂。 可就是这一拂,门前那片刚被苏白一剑斩得清透的高空,竟瞬间像是被剥走了一层“势”。 天青仍在。 星辉仍在。 可它们像是一下子远了。 连苏白脚下那道由天青铺成的无形之阶,都在这一拂之下,开始寸寸发虚。 像门后那片天,在用最平静、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你能走到门前,已经够了。 再往上,不许。 雷无桀看得头皮都炸了。 “这……这怎么像是天在赶人?” “不是像。” 萧瑟声音极低。 “就是。” 叶若依望着那一缕垂风,轻声道: “苏白先前能上去,是因为他把路打了出来。” “现在门后这缕风一来,是要把这条路——吹散。” 司空长风脸色微变。 “那小子若被吹下来——” “席位还在。” 百里东君忽然接了一句,眼中光芒不减反盛。 “可他这口刚刚提上去的气,就未必还能那么圆满。” “所以这一风,他不能退。” 高空门前。 苏白自然也看明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正在变虚的无形之阶,又抬眸看了看门缝后那片依旧看不真切的高处,忽然笑了。 “有意思。” “月亮砍完了,开始拿风赶人。” 他说着,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袖,像是嫌这风吹乱了自己衣摆。 “行吧。” “既然不让我站着问——” 苏白五指一紧,青莲再鸣。 “那我就顺着你的风,再往上走一走。” 此言一出,莫衣瞳孔骤缩。 下方百里东君更是猛地抬头,眼底亮光几乎炸开! “顺风?” 司空长风一愣:“什么顺风?” 百里东君死死盯着苏白,声音都隐隐发颤。 “不。” “不是顺风。” “是借风——” “扶摇而上!” 高空之中,苏白已经动了。 他没有立刻出剑。 而是闭上眼,任那一缕自门后吹出的天风落在自己身上,落在肩头,落在剑上,落在发梢。 风本是来赶他的。 可他偏偏不恼。 反而像是在认真品。 品这风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有几分高,有几分轻,又有几分——能不能入酒。 片刻后,苏白睁眼。 眼底酒意未散,笑意却更亮了几分。 “原来如此。” “门后的风,倒是比东海那边的好些。” 莫衣看着他,忍不住开口: “苏白,这风不是给你借的。” 苏白闻言,侧头看他。 “借东西这事,本来就不用别人点头。” 说着,他抬起剑,遥遥指了指门缝。 “何况——” “它既然吹下来了,我为什么不用?” 话音落下。 苏白终于念出了新的诗。 不高声,不长吟。 只是很随意地,像月下饮酒后忽然想起了哪一句最对今夜心意,便顺口说了出来。 “大鹏一日同风起——” 第一句出口。 那缕本该吹散他脚下无形之阶的天风,竟骤然一顿。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尾巴。 下方,萧瑟眼神猛地一凝。 “诗变了。” 叶若依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借月,不是问天。” “是借门后之风,起门前之势。” 苏白唇角一扬,剑身微抬。 “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二句落下的刹那—— 轰! 那缕自门后吹落的天风,竟不再往下压! 而是被苏白那一身酒意、诗骨与剑心一牵,骤然绕着他整个人旋转起来! 风,本是逐客。 可这一刻,它竟像成了他的座下云、身边势、剑上翼! 高空之中,一朵极淡的青莲虚影,在苏白脚下再度浮现。 而青莲之上,竟隐隐有一道更淡、更高、更难言说的影子,一闪而过。 像鸟。 像鹏。 又像是一位本就该扶摇九天的谪仙,把自己的影子,轻轻投在了人间剑上。 百里东君看得呼吸都乱了一瞬。 “神话松了……” 他喃喃出声,眼底尽是狂热与震动。 “那一层门槛,真的被他撞松了!” 司空长风都顾不上问清,只知道高空中那道青衫身影,已和先前又有不同。 他仍站在人间这一头。 可他现在,不像是在抗风。 而像是在—— 驭风。 莫衣死死盯着苏白,第一次真正失神了半息。 他原以为苏白斩碎法月、门前立位,已是今夜极限。 可现在他才发现,不是。 这家伙根本就不肯老老实实停在门前。 门后吹风逐他,他便要借风再起。 “你……” 莫衣刚吐出一个字。 苏白已笑着摆了摆手。 “莫先生,先别急着夸。” “等我上去一点,你再想想怎么低头比较好看。” 莫衣:“……” 就在这时,那股被苏白诗意牵住的天风,骤然一盛! 像是门后那片高处,也意识到这门前之人并未被吹退,反而借风起势,于是风势猛然拔高三分! 天青摇动。 门缝轻震。 苏白脚下那朵青莲,也在这一瞬被压得微微一沉。 可苏白只是笑。 他抬手,像是举杯。 可他手中已无酒。 于是他索性以剑代杯,对着门后那片看不清的高处遥遥一敬。 “谢了。” “这阵风,够我再上半程。” 说完,他一步踏出。 这一踏,先前那种“踩着无形之阶往上走”的感觉,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整个人顺着那股天风,骤然拔空! 不是冲。 不是掠。 而是扶摇。 青衫起。 剑随身。 风自脚下生。 苏白整个人,竟在门前那缕天风之中,再往上升了三丈! 这三丈不多。 可对今夜而言,意义却重得吓人。 因为这意味着—— 门后那股本来要逐他的风,真被他借走了。 “上去了!” 雷无桀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劈了。 无双看着那道扶摇而起的青衫,低声道: “不是上去。” “是飞。” 无心轻轻一笑,眼底异彩流转。 “先斩月。” “再借风。” “你苏师兄这是非要把门前这场架,打成一篇千古文章。” 萧瑟却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那道越来越高的身影,眼神复杂。 “这已经不是一战得胜那么简单了。” “他是在拿莫衣、拿东海、拿天门后那一缕风——” “给自己垫路。” 叶若依缓缓点头,眸中有惊,也有亮。 “而且这条路,已经快被他踩成真的了。” 高空门前。 苏白扶摇再起之后,终于低头,看了眼下方的莫衣。 后者立于门前不远处,胸前月空,青衣染血,却仍旧站得极稳。 只是此刻,他看向苏白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半分最初西来压境时的俯视。 只剩真正的平视。 甚至—— 还要略低半分。 苏白看着他,笑意风流。 “莫先生。” “月我斩了,风我也借了。” “你这镇仙席,算不算坐实?” 莫衣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算。” 这一字出口。 青莲剑阁下方,青莲玉碑猛然一震! “镇仙”二字再度放光,这一次不止是凝实,而是带上了一层极淡的天青之色。 像是连门前这一战、连莫衣这一声“算”,都被它真正吞了进去。 从此以后,这两个字,不只是雪月城里的席位。 也是天下眼中,一把真能镇仙的椅子。 可苏白显然还没打算就这么收手。 他抬头看了看门后那片越来越清、也越来越深的天青,眼里兴致更浓。 “镇仙席坐实了。” “那接下来——” 他晃了晃手中青莲,像是在思考下一口酒该怎么喝,下一句诗该怎么写。 “我是不是该问问,这门后到底藏了些什么?” 莫衣眼神一震,终于低喝出声: “苏白,够了!” “门已开,月已碎,风已借,你今夜得到的已经够多!” “再往里探,不是问天,是犯天!” 这话说得极重。 下方众人也都心头一紧。 因为他们都听得出来,莫衣不是在吓唬苏白。 是认真的。 连李寒衣都微微抬了抬眸,眼底那抹松开的情绪再度绷起。 她很清楚,苏白这人,平时最懒。 可若真打起兴致来,也是最疯的那个。 高空中。 苏白听完,却只是偏了偏头。 “犯天?”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颇有趣的词,忍不住笑了一声。 “莫先生,你这话说得不太对。” “我从一开始,就只是站在人间,抬头问了几句。” 他抬剑,剑尖缓缓指向门缝深处,语气仍旧松散,眼神却高得惊人。 “是它一直不肯好好答。” “既然如此——” 青莲剑上,先前那股借风而起的诗意、星意、天青,开始再一次凝聚。 比先前更轻。 却也更高。 “大不了,我再问最后一剑。” 话音落下的瞬间。 门后那片天青,终于不再只是流动。 而是猛地一沉! 像有什么真正的“东西”,要顺着那道门缝,往外落了。 高空震颤。 门前天风骤乱! 连苏白脚下那朵青莲,都在这一刻微微一晃。 百里东君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对!” 司空长风猛地转头:“怎么了?” 百里东君死死盯着门缝,声音发沉: “刚才还是风。” “现在——” “是势。” 萧瑟眼底寒光一闪,缓缓接上: “门后之天,终于不只是回音了。” 叶若依望着高空,唇色微白。 “它要真正落一层下来。” 而高空之上,苏白却只是眯了眯眼,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明显了。 像终于等到了一坛真正够劲的酒。 “这就对了。” “光吹风,太没诚意。” 他提着剑,立在门前更高处,青衫扶摇,眼底映着门后沉下来的那一层“势”。 “来。” “让我看看——” “你这天,到底有多重。” 下一瞬,门缝之后,天青大动。 而苏白手中青莲,也再一次抬了起来。 第144章 天有多重?我一剑一剑称给你看 高天门前,天青忽沉。 先前还只是风。 只是门后高处,被人叩门、挑门、斩月之后,给出的一缕“回音”。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道被苏白一剑带开半寸的门缝之后,像是真有什么更深处的“东西”,被他这一句“再问最后一剑”给惹出了脾气。 它不现形。 不化相。 却有一层极其沉重、极其高远、也极其冰冷的“势”,缓缓压了下来。 不像月。 月再冷,终究有形。 不像风。 风再无常,终究能借。 这股势,更像一整片高天,在门后轻轻俯了一下身。 只是俯了一下。 便让整个雪月城上空,尽数一沉! 轰—— 苍山云海同时下坠三寸。 青莲剑阁前,问剑阶上青砖齐齐轻震,连青莲酒池中的酒面都在这一瞬压出层层同心涟漪。 青莲玉碑之上,前六席名讳同时大亮,而第七席“镇仙”二字上那一抹淡淡天青,也像受到了真正的检验,光华明灭不定。 雷无桀只觉得胸口一堵,像是有人把一座山塞进了自己呼吸里。 “这……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无双抱着剑匣,第一次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是东西。” 他盯着高空,声音极低。 “是天。” 雷无桀听得头皮都麻了。 这三个字,比什么“鬼仙法月”“海外仙山”还吓人。 不是东西。 是天。 萧瑟站在风中,袖中手掌已不知何时悄然攥紧,脸上却仍维持着那份近乎冷淡的平静。 “先前苏白问天、叩门、开门,门后只是看。” “后来门后吹风,是要送客。” “现在——” 他抬眸看着那道门缝之后沉下来的无形重势,声音低沉得像压了雪。 “是它真的觉得苏白问得太多了。” 叶若依脸色微白,轻轻点头。 “门后若再不理,便像默许。” “所以它落了一层势下来。” 无心闻言,轻轻转着手中佛珠,唇边笑意淡了许多。 “风还能借,月还能斩。” “可这‘势’,最难应。” “因为它不是杀你。” “它只是告诉你——高处就是高处,人间该停步了。” 这一句落下,四周几人心头都是微沉。 是啊。 这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门后这股势,并未化作雷霆,未曾显出仙影,甚至没有半点怒火。 它只是很平静地压下来。 平静地告诉你:到此为止。 这才是最不讲道理的高。 青莲剑阁前,李寒衣白衣如雪,静立不动。 可她身周的霜意,已不知不觉铺开到了一丈之外。 她没有抬剑。 也没有说话。 可那双一向清冷得像寒潭的眸子,此刻却死死盯着高空那道青衫身影,一瞬都未曾偏开。 她看得出,那股势,已经不是莫衣这个层次能给的东西了。 若说莫衣是海外仙山来的人。 那现在落下来的,是仙山之上的“天”。 再往高处,就不是江湖人熟悉的道理了。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苏白若退,现在退,算不算输?”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旁,仰头望天,眼中难得没有半点笑。 “不算。” “他斩月、借风、坐实镇仙席,到这一步,已经够惊世骇俗。” “现在退,没人能说他输了。” 司空长风刚要松口气,却听百里东君又补了一句: “可他自己,多半不会退。” 司空长风眼角微跳:“你怎么这么肯定?” 百里东君终于咧了咧嘴,眼里却亮得像火。 “因为那小子刚才说了——” “天有多重,他想看看。” “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叫年轻气盛。” “从苏白嘴里说出来——” “叫他真会去称。” 高空门前。 莫衣望着那道沉下来的无形天势,神色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凝重。 因为他比下面大多数人都更清楚,门后落下这一层“势”,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苏白今夜,真的走得太高了。 高到连那片高处,都不得不亲自落下一层规矩,来压他回去。 “苏白。” 莫衣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到这里,够了。” “你今夜已经赢了我,也赢了这天下九成九的人。” “再往前,不是争胜,是争命。” 苏白站在更高处,脚下天风盘旋未散,青衫被那股沉下来的高天气势压得向后一拂,却依旧挺直。 他听见莫衣的话,先是低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 “争命?” “莫先生,你这话说得有点晚。” 他抬手掂了掂青莲剑,像是掂一只酒壶,漫不经心。 “从你把月亮砸到门前那会儿开始,咱们打的就不是普通架了。” “现在眼看门后终于肯吭声——” 苏白抬眸,看向那道门缝之后缓缓压下来的无形高势,眼底没有半分退意,反而亮得惊人。 “你让我停?” “那我不是白问了半天?” 莫衣沉默。 然后竟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早该想到的。 这个人,若只是赢了自己便收手,那便不是苏白了。 他是那种明明懒得抬眼,却偏偏能一路把天问出火气来的人。 高空中,那股势越沉越低。 苏白脚下那朵由天风与天青共托而起的淡青莲影,也终于发出极轻极轻的颤鸣。 不是碎。 而是重。 像承载它的,已经不是风,不是云,不是气机,而是真正一层高天之重。 苏白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 “是挺重。” “比我想的还沉点。” 下方众人听得脸都木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是“称重量”。 雷无桀喃喃道:“苏师兄这嘴……是真没怕过谁啊。” 萧瑟淡淡回了一句: “你错了。” “他不是嘴硬。” “他是真没把这东西,放到能让他怕的份上。” 这才是最让人心惊的地方。 不是苏白不知天高。 而是他明知道这是什么,依旧觉得——可以试试。 高天门前。 苏白提剑而立,任那股无形高势一寸寸压下,反倒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闭眼,不是避。 不是退。 而像是在听。 听风里还剩几分余响。 听门后那片天,究竟是以什么法子来压他。 片刻后,他睁眼。 眼中笑意不减,反而多了一抹了然。 “原来如此。” 莫衣心头微动:“你看出什么了?” 苏白随口道: “它不是想杀我。” “就是嫌我站得太高,想把我按回去。” 他说到这里,竟还颇有几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这思路其实也没错。” “毕竟像我这么好看的人,站在门口,确实容易让后面那群东西没面子。” 莫衣:“……” 下面众人:“……” 连李寒衣那张冷得像雪的脸,都有一瞬间差点绷不住。 可下一刻,苏白的神色,却真正认真了几分。 不是苦战的认真。 不是咬牙的认真。 而是一种“终于玩到最有意思的地方”的认真。 他抬起青莲剑,缓缓横在身前。 剑身上,先前斩月时余留的清亮剑意,借风时生出的扶摇之势,以及那两缕自门后垂落的天青,竟在这一刻,再次开始重新分流。 不再一股脑地往上撞。 而是各归其位。 星意归剑脊。 天青归剑锋。 酒意沉于手腕。 诗骨立于心口。 那模样,像极了一位写了半篇狂诗的谪仙,终于把散在纸外的意,都一笔一笔收回最后落款。 百里东君看得呼吸一滞。 “他变了。” 司空长风眉头一紧:“哪里变了?” 百里东君死死盯着苏白,声音都有些发亮。 “先前他是一路往上打,打到哪儿算哪儿。” “可现在——” “他开始整剑了。” “整什么?” “整路。” 百里东君咧嘴笑了,眼中尽是惊叹。 “他前面所有的月、海、星、风、天青,到这一步,终于不再是散的。” “他是要把这一路问上来的东西,真正揉成自己的一剑。” 司空长风心头一震。 这意味着什么,他当然明白。 这意味着,苏白不是在临时借势应敌。 而是在借这一战,真正铸自己的“位”。 从海上生明月,到问天第一剑,再到门前斩月、借风扶摇。 现在,他要把这一切都化成一条完整的路。 高空中,门后那股高势终于再落三分。 苏白肩头微沉。 他脚下青莲虚影微微一晃。 四周虚空竟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轻裂声。 咔……咔咔…… 像是连离门最近的这片天,都不太愿意让他继续站稳。 莫衣见状,眸光一凝。 “它在加重。” 苏白点头。 “看出来了。” 莫衣忍不住道:“你还不退?” 苏白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理所当然的废话,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都站这儿了。” “这时候退,多丢人。” 说着,他竟还很讲究地理了理衣领,像是真怕自己在门前失了风度。 “何况——” “它要压我回去,也得压得动才行。” 话音一落。 苏白手中青莲,忽然轻轻一翻。 这一翻,剑锋没有指天,也没有指门。 而是先向下。 向着人间。 向着雪月城。 向着苍山、剑阁、问剑阶、酒池、玉碑,向着那一个个正抬头望他的眼睛。 李寒衣、萧瑟、雷无桀、无双、无心、叶若依、司空千落、百里东君、司空长风…… 还有整座雪月城。 还有这一路打出来的人间烟火。 他站得再高。 脚下,也还是人间。 “我先前一直在问。” 苏白轻声开口。 “问月,问海,问天。” “可问到现在,我忽然觉得——” “老抬头也不行。” 他唇角一勾,眼中风流与锋芒并起。 “人间这么多人看着呢。” “总得先让他们知道——” “我为什么站在这儿。” 此言一出,李寒衣眸光轻轻一颤。 萧瑟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们都听懂了。 这一剑,已经不只是苏白自己的剑。 至少在这一刻,不只是。 高天门前,苏白剑锋向下轻轻一点,像是在和整座人间打了个招呼。 然后,剑势一转——再起! 这一次,不往上抢。 不往前撞。 而是先把脚下站稳! 轰! 刹那之间,苏白脚下那朵被高天重势压得微颤的青莲虚影,竟骤然一实! 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线,自下方雪月城、自青莲剑阁、自青莲七席、自他一路写过的诗、喝过的酒、护过的人身上,齐齐拽住了他! 不是众人输功。 不是众人参战。 而是一种更虚、更高、却也更真切的——人间承认。 青莲玉碑轰然大亮! 前六席齐鸣! 第七席“镇仙”二字之上的天青流光,猛地往上一冲,与高空中的苏白脚下青莲遥遥呼应! 雷无桀只觉得浑身热血都炸起来了。 “我靠!又来了!” 无双抱着剑匣,眼睛亮得近乎发烫。 “不是又来了。” 萧瑟声音微沉,眼底却有难掩的光。 “是他终于把自己站的地方——坐实了。” 叶若依轻声道:“上面是天势。” “下面,是人间。” “他不肯退,是因为现在这一步,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往前踩了。” 无心望着高空那朵重新凝实的青莲,轻轻笑了。 “如此一来,这局就好看了。” “高处要压他回去。” “人间却托着他,不让他退。” 高空之中,苏白明显也感受到了脚下这份变化。 他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不错。” “平时没白护着你们。” 下面众人一阵无言。 这话也就他能在这种时候说得出来。 可偏偏——听着还真让人胸口一热。 李寒衣仰头望着那道立在门前的青衫,眼底那丝暖意终于更清楚了些。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一直压在铁马冰河上的手,慢慢松开又握紧。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终究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现在,是看他怎么把这天再问一剑的时候。 高空门前,门后高势仍在下压。 可这一次,苏白脚下不再飘。 他真正站住了。 站在门前。 站在人间往上抬头能看见的最高一处。 然后,他才重新抬剑,对上那层沉下来的无形高势。 “刚才你问我还要不要再探。” 苏白对莫衣说道。 “现在我想明白了。” 莫衣抬头看他,心头忽然一紧。 “明白什么?” 苏白笑了笑。 “明白这最后一剑,不是探。” “是称。” 话音落下,他手中青莲缓缓抬起,剑锋朝上,直指门缝之后那片沉下来的高天之势。 “你不是想告诉我,高处有多重么?” “行。” “我苏白今天就站在人间,拿这一剑——” 他眉梢微扬,整个人清狂到了极处。 “一重一重,称给你看。” 最后一字落下。 他终于出剑。 这一剑,没有先前斩月时那样的干净一线。 也没有借风扶摇时那种直上九万里的飘扬。 它很稳。 稳得像一杆秤。 又像一位谪仙提笔,在天地之间,给“高低轻重”四个字,重新写一遍。 剑起之时,苏白轻声念道: “天生我材必有用——” 第一句出。 剑上酒意先亮。 不是醉,不是狂。 而是一种“我本如此”的笃定。 那是他一路喝出来的松弛。 也是他一路镇出来的底气。 “千金散尽还复来。” 第二句落。 剑上诗骨立起。 星意、天青、青莲、扶摇之势同时归拢,竟在剑锋之前,缓缓化出一道极淡极直的青白剑衡。 像天平一端,是高处。 另一端,是人间。 而苏白这柄剑,就是横在中间的那一笔。 轰!!! 下一瞬,剑锋与那沉下来的高天之势,正面撞上! 没有惊天巨响先起。 先起的,是“沉”。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心口跟着往下一坠。 仿佛苏白这一剑,真的在替整座人间,去称那门后高天到底有多重。 一重落下—— 苏白身形微沉半寸。 肩头一晃。 可脚下青莲未退。 二重再落—— 剑锋轻鸣,星意震荡,天青流转。 他仍站着。 三重四重五重…… 那看不见的高势,层层叠叠,像没有尽头一般压下! 苏白却一步不退。 他不咬牙。 不怒喝。 甚至神色都仍松松散散。 只是握剑的五指,稍稍紧了一分。 只是眉眼之间,那股“你再重,我也给你称明白”的清狂,越来越亮。 莫衣看着这一幕,神色都变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苏白这一剑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破坏力。 而在于—— 它根本不是为了把门后这层势一下子劈碎。 它是在“接”。 是在“量”。 是在告诉高处—— 你有多重,我就接你多重。 你压我几层,我便站着称你几层。 这比单纯硬轰,更伤心气。 因为它等于在说: 你再高,我也站得住。 百里东君看得双眼发亮,忍不住一拍大腿。 “妙!” “太妙了!” 司空长风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问一句:“妙在哪?” 百里东君大笑,兴奋得像看见了绝世美酒开封。 “他先前问天,是想知道高低。” “现在称天,是要知道轻重。” “高低可以分胜负,轻重却能立规矩!” “这小子——” “他是在拿这最后一剑,给‘天高人低’这件事,重新称斤两!” 高空之中,苏白已经接到第七重。 那无形高势沉得可怕,连他身后长发都被压得微微垂落。 可他忽然笑了。 像是终于称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原来……” “也不过如此。” 这一句,轻得很。 却让整片高空,像都静了一瞬。 门后那股沉下来的高势,仿佛也因为这四个字,微微顿了一下。 苏白眯起眼,抬头看向门缝深处。 “七重。” “够吓人。” “可惜——” 他手腕一翻,原本像天平一样稳稳架住高势的青莲剑,终于第一次,在承重之后,生出了一抹极锋利的转势。 “压不弯我。” 话音落下,剑势再变! 先称。 后斩! 之前一层层接下来的高天之重,竟在这一刻,被苏白顺着剑势,一口气拧回了锋芒之中! 那不是借力打力那么简单。 而是把“天有多重”这件事,亲手称明白之后,再将这份重量——还回去! “既然称完了——” 苏白大笑,青衫扶摇,眼底星意天青同亮。 “那就轮到我告诉你——” “人间这一剑,有多锋!” 轰!!! 下一瞬,原本横架门前、如秤杆一般的青莲剑,骤然化作一道竖贯天地的青白长线! 先前被他一层层接住、称明、稳住的高天之势,竟被这一剑顺势挑开一道口子! 不是门缝。 而是那层“势”本身,第一次被人间之剑,斩出了一道裂! 下方众人齐齐失声!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高天那片无形高势所压下来的地方,竟真的被苏白一剑,挑出了一线清明! 像厚云被裂。 像重幕被开。 像高处那句“到此为止”,被人间一剑,当场划掉了一笔! 叶若依呼吸一窒,失声道: “他把‘势’也斩开了……” 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神色复杂到极点。 “不是斩。” “是先称,再改。” “他在告诉门后——” “你重可以,但压不住人间。” 高空中,门后天青骤然翻涌。 那道被苏白斩开的高势裂口之中,竟再次有更浓的青意流淌出来。 像门后那片高处,也终于真正被这一剑激得动了真章。 可苏白看着那更浓的天青,却不惊反喜。 “这才像话。” 他提着剑,站在裂开的高势之前,像个刚刚把天称完、还顺手砍了一刀的疯谪仙,笑意张扬。 “还有几重?” “继续。” “今晚我酒喝得不多,正好陪你慢慢算。” 第145章 我自人间来,偏要与天平分秋色 高空之上,天青翻涌。 那一层本该无形无相、只以“高”与“重”压人的天势,竟真被苏白一剑,挑出了一线裂口。 裂口不大。 却足够刺眼。 像是一张写满“高处规矩”的旧纸,被人当着门后的面,拿剑锋划开了一道口子。 门后那片高处,终于不再只是冷冷压着了。 它动了。 不是化人,不是显仙。 而是那一道裂口之后,原本流淌得极缓的天青之意,忽然浓了数倍,像潮水一样缓缓漫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青。 后来,青中带白。 再后来,那抹白意里,竟隐隐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锋冷。 像是风再往上,月再往上,天再往上之后,终于凝出来的一点—— “意志”。 “不是回音了。” 青莲剑阁前,萧瑟抬头看着那道裂口,声音比夜风还沉。 “门后有东西,在借这层势看他。” 叶若依脸色微白,眸光却亮得惊人。 “不是人。” “但也不再只是规矩。” “更像是……一缕天意。” 雷无桀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天意?这东西还能真打架?” 无心轻轻一笑,只是笑意极淡。 “若不能打架,何必降下来压人?” “你苏师兄把门敲了,月砍了,风借了,势称了。” “现在门后若还装死,岂不是太没面子?” 无双抱着剑匣,眼神定定望着高空。 “更高了。” 司空千落握紧枪杆,呼吸都不自觉快了些。 “苏白师兄还能顶得住吗?”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谁都知道—— 顶不顶得住,不是关键。 关键是,苏白会不会退。 而这个问题,答案几乎已经不需要问。 高空门前。 苏白一剑挑开那层高天重势之后,脚下青莲未退半寸,反而在裂口前站得更稳了些。 他仰头看着那裂口后漫出来的更浓天青,眯了眯眼。 “哦?” “总算愿意多露一点了?” 那语气,像不是在对着门后高天说话。 倒像是个喝得兴起的酒鬼,嫌台上的角儿唱得太保守,非要人家把真正压箱底的那一段亮出来。 莫衣站在不远处,胸前空缺未补,气息虽落,却依旧看得最明白。 他死死盯着那道裂口之后的天青变化,神色已不是凝重那么简单。 而是忌惮。 真正的忌惮。 “苏白。” 莫衣声音低沉,“别再刺激它了。” 苏白偏头看他,笑了。 “你都被我斩月斩到这份上了,怎么还替它说话?” 莫衣沉默一瞬,缓缓道: “我不是替它说话。” “我是告诉你——刚才那是规矩压人,现在这东西,已经开始有‘答’了。” “天一旦答你,未必是好事。” 苏白闻言,眉梢一挑。 “这话倒有点意思。” 他抬剑,轻轻点了点那道裂口,像是敲门。 “我问了半天,它终于肯答。” “你现在告诉我,答了反倒不好?” 苏白笑意更盛。 “莫先生,你这不是劝酒劝到最后,让人别喝了么?” 莫衣:“……” 下方众人:“……” 都打到这份上了,这家伙居然还能把天意回应比作劝酒。 可偏偏,他这话一出口,连高空那股原本压得人胸口发沉的气氛,都硬是被冲淡了几分。 这就是苏白。 他越站在高处,越不肯把自己写成苦撑硬扛的模样。 不是装。 而是真松弛。 真有那种“人间剑仙,酒后顺手问天”的绝高风流。 可就在下一瞬—— 那道裂口之后,天青之意骤然一凝。 原本漫出来的青白光泽,竟在门前缓缓化作了一道极淡的“线”。 那线垂直落下。 不粗。 甚至细得像一根发丝。 可它一出现,苏白四周的虚空便无声裂开一层。 不是碎。 像是被它“分开”了。 “这是……” 百里东君一直死死盯着高空,此刻眼底骤然一缩。 “分界。” 司空长风立刻转头:“什么意思?” 百里东君声音发紧。 “它不是来砸,不是来压,也不是来斩。” “它是在划线。” “划什么线?” 萧瑟接过了话,眼底寒光一闪。 “划仙凡。” 一言出,众人齐齐心头一震。 高空门前,那一缕垂落的细线,的确没有任何狂暴威势。 可它所过之处,苏白脚下那朵与青莲玉碑、人间气机相呼应的青莲虚影,竟开始被一点一点“切”开。 不是力量切开。 而是定义切开。 像门后那片高处,在用最平静、也最冷淡的方式告诉他—— 你可以站得高。 可以问天。 可以叩门。 但你终究是人间。 人间,就该和这里分开。 “好一个仙凡线。”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被那细线轻轻割开的青莲影,眼里终于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这才像真正的答卷。” 莫衣沉声道: “它要把你从人间那头摘出来。” “你若还站在人间,它便划开你与人间的线;你若顺势往上,它便要你舍掉脚下。” “这一手,比压你回去更狠。” 苏白点点头。 “确实挺会挑地方下刀。” 因为这正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 不是单纯天青,不是单纯剑意。 而是他脚下那一头,站着人间。 若把他与人间分开,那他方才称天、借风、立位打出来的那口气,至少要散三分。 门后这一下,切得很准。 很高。 也很讲究。 可苏白看着那条仙凡细线,非但没恼,反而笑着赞了一句: “有脑子。” 下方,萧瑟看着这一幕,眼神愈发沉静。 “它终于找对地方了。” 叶若依轻轻点头:“苏白若强顶,便要被切人间;若护人间,便要被压高处。” 雷无桀听得急了。 “那怎么办?这不是两头都难?” 无心微微眯眼,忽然笑了。 “不。” “若是别人,自然两难。” “可你别忘了——” 他抬头望着那道青衫身影,眸里有赞叹。 “你苏师兄最烦的,就是别人替他分。” 高空之上。 苏白果然动了。 但他没有立刻挥剑去斩那条仙凡线。 也没有急着加固脚下青莲。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门后那道裂口,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笑出声。 “原来如此。” “你不是要分仙凡。” “你是觉得——” 苏白用剑尖轻轻一挑自己脚下那朵将分未分的青莲虚影,懒洋洋道: “人间不该与你平视。” 一句话落下,门后天青微微一沉。 像默认。 又像不屑争辩。 可苏白却笑得更明显了。 “巧了。” “我这人,偏偏就爱干这种让你不高兴的事。” 他说着,缓缓收剑于身侧。 这一收,不像退。 反而像是要把前面一路打出来的所有意,真正收进自己身体里。 星意退入眸底。 天青落于眉间。 青莲化进骨血。 连那股扶摇九万里的风,都像顺着衣袖,沉进了他的肩背。 这一刻的苏白,身上竟没了先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声势。 反而极静。 静得像一潭月下酒。 可偏偏,又高得让人不敢直视。 李寒衣望着这一幕,瞳光轻轻一缩。 她最熟悉苏白的剑意变化。 也正因此,她看得出来—— 苏白这是要“收人”。 把一路借来的海月风星天,统统收回“自己”。 不是不要外物。 而是到这一步,他已经不能再只靠借。 他必须把这些东西,真正写成自己的东西。 百里东君也看懂了,眼中精芒暴涨。 “来了……” 司空长风低声道:“又来了什么?” 百里东君盯着高空,一字一句: “他前面是在立位。” “现在——” “是在定名。” 司空长风一怔。 定名? 百里东君咧嘴,眼里既震又喜。 “海上生明月也好,问天第一剑也好,门前斩月也好,扶摇借风也好,都是路上的名字。” “可真能走长的剑——” “最后都得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名。” 高空中,苏白已闭上了眼。 门后那条仙凡细线,仍在一点一点垂落,切分他的脚下与背后。 可他像全不在意。 他只是静静站着,像是在回望自己从雪月城外一路走来的每一步。 醉闯登天阁。 诗成即剑。 挑落面具,簪花耳畔。 将进酒斩暗河。 苍山建阁,危楼摘星。 雷家堡立席,七席成骨。 东海来月,海上生明月。 问月,揽月,问天,挑门,斩月,借风,称天。 一路走到这里。 他借过很多东西。 酒、诗、月、海、星、风、天青。 可真正没变过的,始终只有一件—— 他是苏白。 是青莲剑仙。 是那个站在人间、抬头看天,也依旧不肯弯腰的人。 下一刻,苏白睁眼。 眼中一片清亮。 像酒终于醒到了最好的那一分。 “分仙凡?” 他看着那条垂落而下的细线,忽然笑了。 “你分得太早了。” 话音一落,他手中青莲猛地一震! 嗡—— 这一声剑鸣,不似先前任何一次。 没有海潮浩荡。 没有月色清寒。 没有星河垂落。 更没有扶摇风响。 它只是清。 极清。 清得像一朵青莲,终于从所有外物中剥离出来,只剩最本真的那一瓣心。 而随着这一声剑鸣响起,苏白身后,竟隐隐浮现出一道极淡极淡的人影轮廓。 白衣仗剑,酒气横空。 像影。 更像意。 一闪即逝。 可就在这一闪之间,百里东君浑身一震,连酒壶都差点脱手。 “李白……” 他声音发哑,眼睛却亮得几乎失神。 “神话模板,又松了一层。” 高空门前。 苏白已不再看那条仙凡线本身。 而是看向门后,悠悠开口: “你总想着,把人间和上头分清。” “可我偏偏觉得——” 他抬起剑,剑尖平平划过身前。 “酒在杯里,诗在人心,剑在人手,月在天上。” “本就都在一处。” “你凭什么分?” 最后一句落下。 苏白一剑横斩! 这一剑,不是斩门。 不是斩月。 不是斩势。 是斩“线”! 可更准确地说,不是斩断,而是——抹去。 像一位写诗写到兴起的谪仙,嫌眼前这条“仙凡分界”太碍眼,于是提笔一挥,把它从纸上直接擦了。 嗤——! 剑光掠过。 那条自门后垂下、意欲切开苏白与人间、切开高处与低处的仙凡细线,竟在这一剑之下,真的开始寸寸模糊! 不是被硬砍成两截。 而是它那种“你在上、我在下”的定义本身,被苏白这一剑给冲淡了! “这也行?!” 雷无桀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萧瑟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他不是在破招。” “他是在改道理。” 叶若依轻声道:“门后要分仙凡,他便说——不分。” “只要他这句话站得住,那条线就落不实。” 无心抚掌轻叹。 “以诗改意,以剑改理。” “到这一步,才真有些谪仙味了。” 高空中,那条细线果然开始晃了。 像它第一次碰上了无法直接压服的东西。 门后那道裂口之后,天青流转更急,似乎也没想到,苏白连“仙凡之分”这种东西都敢直接伸手去改。 于是下一刻—— 那条线不再缓慢垂落。 而是猛地一亮! 由一条线,骤然化作一道纵贯门前的天青长痕! 像有人终于失了耐心,懒得再细细切分,而是要直接一笔划下,把苏白整个人,连同他背后那一片人间气,都一并隔开! 这一划,快得不可思议! 高得不可思议! 冷得不可思议! 李寒衣眼神骤冷,铁马冰河铮然半出。 “苏白!” 她终究还是第一次,在这场大战里,真正喊了他的名字。 声音不高。 却穿云而上。 高空中,苏白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可唇角,却轻轻扬了一下。 像是应了一声。 然后,他终于提剑再上半步。 不是后退。 不是闪避。 而是迎着那道划下来的天青长痕,往前一步! 一步出。 脚下青莲再实。 身后雪月城与青莲剑阁的人间气机,非但没被切断,反而随着李寒衣那一声、随着七席、随着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凝得更紧。 “想分我与人间?” 苏白轻声开口。 “先问问——” 他剑锋一挑,眼底神光清亮。 “人间答不答应。” 轰!!! 话音落下,青莲玉碑猛然大震! 前六席名讳齐齐放光,第七席“镇仙”二字上的天青之色更是骤然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青色长桥,横空接上高天门前! 不是人出手。 是席位在应。 是人间在应。 是苏白一路打出来的那句“我站在人间”,在这一刻,被真正接住了。 下一瞬,苏白一剑斩上那道天青长痕! 砰——!!! 这一声,不像剑碰剑。 倒像两种道理,在高空中狠狠撞了一记! 门后那一划,是“仙凡该分”。 苏白这一剑,是“人间可并”。 谁都不让! 谁都不退! 青白与天青在门前疯狂纠缠、撕扯、碾压! 苏白手中青莲颤鸣不止,衣袖猎猎,长发翻飞,周身那股清狂之意却越来越高。 他仍不咬牙。 不怒吼。 甚至眉眼间,还带着一点像是喝到兴处的笑。 可那笑意之下,锋芒已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更盛。 “你说要分。” “我说不分。” “那就看——” 苏白手腕一拧,青莲剑锋之上,那道极清极净、近乎只剩“自己”的青白之意,骤然亮到极致! “今夜到底谁说了算!” 嗤啦——! 只见那道天青长痕,竟在他这一拧之下,自中段猛地崩出无数细碎裂纹! 裂纹转眼蔓延。 像高处那一笔本该定下的分界,被人当场扯碎! 门后天青猛地一震! 高空乱流炸开,整片门前都被青白与天青交错的光淹没! 而就在光潮最盛之处—— 苏白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清朗,像是立在门前,给今夜这一路问上来的剑,终于补上了最后一行落款。 “我这一剑——” “名曰:青莲在人间。” 此言一出。 整座雪月城,整座青莲剑阁,整块青莲玉碑,乃至所有望着这一剑的人,心神都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 名字,定了。 不是问天。 不是斩月。 不是借风。 不是称天。 而是—— 青莲在人间。 这不是一式剑招那么简单。 这是苏白到此为止,真正把自己的路,写成了一个名字。 而高空中,那柄青莲剑,也在这个名字出口的刹那,彻底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青白剑意暴涨。 却不往门后乱冲。 只牢牢钉在“人间”二字上。 钉在苏白脚下。 钉在他背后。 钉在那一句“你分不开我”的道理上。 轰!!! 终于,那道天青长痕,在这“一剑定名”之下,当场崩碎! 碎成千百缕天青流光,四散而去。 门后那道裂口,第一次真正沉默了。 莫衣怔怔看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直到半晌之后,他才低低吐出一句: “好一个……青莲在人间。” 这一句,不是赞招。 是赞道。 因为他明白,从这一刻起,苏白就算还未真正跨过那道门,也已经没人能用一句“你终究只是人间剑客”,轻描淡写地压住他了。 他已在门前,拿剑,把“人间”两个字,钉得比先前更高。 可也就在门前天青长痕崩碎、众人心神震荡的一瞬—— 那道裂口深处,忽然有一道比先前所有天青都更古、更静、也更冷的青意,缓缓浮了出来。 不急。 不怒。 却让百里东君、萧瑟、李寒衣、莫衣,甚至苏白自己,眼神同时微微一变。 因为这道青意,不再像风,不再像势,不再像线。 它更像—— 一只眼。 高处的眼。 在真正看他。 而且,这一次,不是看门前的剑。 是看苏白这个人。 第146章 天上有眼,我亦有剑 高天门前,忽然静了。 不是风停。 不是光敛。 而是那道天青长痕被苏白一剑“青莲在人间”当场崩碎之后,门后那片一直流转不定的高处,第一次真正沉默了半息。 这半息,短得不能再短。 可落在雪月城众人心里,却像整片夜都停了一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方才门后落风、压势、划线,虽然高,虽然重,虽然已不像人间能触及的层次,但终究还像是在“出手”。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从那道裂口深处缓缓浮出来的,不再是手段。 而是一道目光。 一道青意。 极古,极静,极冷。 它没有形。 却比任何形都更让人心口发沉。 因为谁都能感觉到—— 它在看。 不是看门前那一剑有多高。 不是看苏白方才如何斩月、借风、称天、定名。 它是在看苏白这个人。 “糟了……” 百里东君死死盯着高空,脸上终于没有了半点玩笑。 司空长风转头看他,声音发紧。 “这又是什么?” 百里东君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 “先前是规矩在动。” “现在……像是规矩背后的东西,真正看过来了。”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一静。 雷无桀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小声道: “规矩背后……还能有东西?” 无心轻轻吐出一口气,眉眼间那点轻佻妖意彻底淡去,只剩一片通透的凝重。 “佛门讲众生相。” “可有些东西,高到一定份上,便不必有相。” “它只要看你一眼,就够了。” 无双抱着剑匣,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天。 “很危险。” 司空千落攥紧银月枪,掌心早已出汗。 “那苏白师兄……” “他知道。” 萧瑟开口,声音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沉。 “而且他比我们都知道,这一眼和先前那些东西,不是一个层次。” 叶若依站在他身边,脸色比先前更白了一分。 她本就对气机、因果、星意更敏感,此刻只是望着那道青意,便觉得识海微微刺痛。 “它不是要把苏白压回去。” “也不是要分开仙凡。” “它是在看——” 她顿了顿,声音极轻。 “看苏白,到底值不值得它真正落下来。” 这句话一出,连萧瑟都眼神一变。 值不值得。 这四个字,比“杀不杀”“压不压”更重。 因为这意味着,门后这道目光,已经把苏白当成了一个需要认真确认的存在。 高空门前。 莫衣也沉默了。 他曾居海外仙山,自认已站得够高。 所以此刻,他比雪月城中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那道青意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敌意。 至少,不全是。 可也正因为不全是,才更叫人心惊。 因为若只是纯粹敌意,苏白还能提剑去斩,去撞,去破。 可“看”这种东西,不讲道理。 你若弱,它一眼过去,你便只配俯首。 你若不弱,它一眼过去,便是在给你定分量。 莫衣望着苏白,第一次声音真正低了几分。 “苏白。” “别动。” 苏白原本还提着剑,站在门前青莲之上,闻言偏了偏头。 “嗯?” 莫衣盯着那道青意,一字一句道: “这一眼,你若乱动,它可能就真要下场了。” 苏白听完,竟笑了。 “莫先生。”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不动,它就不看我了一样。” 莫衣无言。 因为他知道,苏白说得没错。 从那道目光真正浮出来的时候开始,这事就已经不是“退一步”能解决的了。 高空之上,那道青意终于完全浮现。 不是一团光。 不是一片云。 更像是一抹被无限拉长的青色竖痕。 细。 静。 冷。 悬在门后裂口深处,像天地未开时便存在的一道旧伤,又像高处睁开的一线眸光。 它没有扫视四方。 没有看雪月城,没有看莫衣,没有看李寒衣,也没有看青莲七席。 它只看苏白。 被这一道目光锁住的刹那,苏白四周的天地,忽然又静了一层。 风不转了。 天青不流了。 连他手中青莲剑上的光,都像是微微凝滞。 不是被压。 而是像一切都被“定”了一下。 苏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剑,轻轻挑眉。 “有点意思。” “这是嫌我太能说,先让我闭嘴?” 下方众人听得嘴角都是一抽。 这种时候还能开这种玩笑,也只有他了。 可笑过之后,所有人却又更紧张了一分。 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 苏白这一次,真被定住了一瞬。 李寒衣眸光骤冷,铁马冰河发出一声极细的剑吟。 她脚下甚至已经向前踏出了半步。 司空长风察觉到她的动作,沉声道:“寒衣!” 李寒衣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发紧。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不能上去。 知道这一眼,不是她能替苏白挡的。 知道她若出剑,只会把苏白刚刚在门前钉住的“人间”搅乱。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看着那道青意把苏白定在门前,又是另一回事。 她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情绪,到这一刻终于像被针扎得更深了些。 偏偏不能说。 不能动。 只能看着。 这种感觉,比自己上去打一场还难受。 高空之中,苏白被那道青意静静看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莫衣额角已隐隐见汗。 下面众人更是连呼吸都不敢重。 可偏偏,苏白自己却还是那副模样。 青衫猎猎,提剑而立,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被高天盯着的,不是他。 又像是他也在反过来看那道目光。 片刻后,苏白忽然开口了。 “看够没有?” 一句话,轻飘飘的。 可落下去的瞬间,雪月城中无数人都差点心脏停跳。 雷无桀人都麻了。 “这……这也敢说?!” 无心却轻轻笑了一下,眼里尽是异彩。 “这才是他。” “天看他,他便问天看够没有。” 萧瑟望着高空那道身影,沉默数息,低声道: “他不是莽。” “他是在试。” 叶若依侧目:“试什么?” “试这道目光,到底是规矩,还是意志。” 萧瑟缓缓道: “规矩不会回嘴。” “意志会。” 高空门前。 那道青意果然微微颤了一下。 极轻。 可就是这一颤,让苏白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哦。” “原来真听得懂。” 这一下,连莫衣都快被他整沉默了。 打到这份上,他头一次觉得,苏白这家伙最可怕的地方,也许都不在剑上。 而是在这股“连天都敢撩两句”的松弛劲上。 似乎越高的东西,越压不弯他。 反而只会激得他更有兴趣。 下一刻,那道青意终于有了真正的变化。 它不再只是“看”。 而是自门后裂口深处,轻轻往前挪了一寸。 只一寸。 苏白周身那种被“定”住的感觉,便骤然强了十倍! 轰! 不是轰鸣。 而是无声无息之间,苏白脚下青莲虚影四周,竟浮现出一道道极淡极细的裂纹。 像是承载他的人间位、门前位、镇仙位,在这一刻,都被这道目光往下按了一寸。 “它要压位!” 百里东君眼神骤变。 司空长风立刻问道:“压什么位?” “压苏白刚刚打出来的位!” 百里东君声音发沉。 “先前斩月、借风、称天、定‘青莲在人间’,他一步步把自己从人间抬到了门前。” “现在这道目光,不是要伤他身。” “是要把他这一步,重新按回‘你还不配’。” 众人心头齐震。 这比打伤苏白更狠。 因为一旦“位”被按回去,便等于整场大战最高那口气,都会散掉。 高空之中,苏白自然也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开始出现裂纹的青莲,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高处的玩意儿,怎么都一个毛病。” 他抬眼望向那道青意,笑得有些无奈。 “打不过,就爱摆资格。” 那道青意自然不会回嘴。 可它再向前半寸。 于是苏白脚下裂纹更多。 手中青莲剑上的光,也第一次真正暗了一线。 莫衣沉声喝道:“苏白,守心!” 这一次,苏白倒是点了点头。 “知道。” 他说知道。 可他没有立刻去护脚下。 也没有立刻把剑横回身前硬顶那道目光。 他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像是有点困。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看人是吧。” “我也会。” 说完,苏白竟真的抬起头,与那道门后青意,正正对视! 这一对视,雪月城中许多人都只觉得头皮一炸。 仿佛那不是人在看天,而是一位站在人间的剑仙,真把目光递到了门后去。 萧瑟眼神微凝。 “他要以心对心。” 叶若依呼吸一滞。 “可那是高处之眼……” 萧瑟缓缓道:“所以才必须看回去。” “若他连看都不敢看,这一步就真被压回去了。” 高空门前。 苏白眼中星意微散,酒意微沉,最后只剩一片极清的亮。 像雪夜一盏灯。 像长安一壶酒。 像苍山顶上一朵莲。 他看着那道青意,忽然笑了。 “不就是一双眼么。” “搞得谁没有似的。” 话音落下。 他眉心之间,那一缕先前因为多次松动而迟迟未曾真正显化的“神话·李白模板”气机,终于在这一刻,再次往前顶开了一线! 不是彻底融合。 仍差一点。 仍隔一层。 可这一线顶开之后,苏白整个人的气质,终于真正有了一瞬说不出的变化。 风流依旧。 懒散依旧。 可那风流里,多了一分“天上来”。 那懒散里,多了一分“本该高”。 像凡尘酒肆里坐着的,本就不只是个剑客。 而是一位喝醉了跌进人间,却终究会被高处认出来的谪仙。 百里东君看得整个人都震了一下,眼中几乎炸出光来。 “出来了……” 司空长风屏住呼吸:“什么出来了?” 百里东君死死盯着苏白的眼睛,声音都哑了。 “那一味。” “那一味真正的——谪仙气。” 高空中,苏白对着门后那道青意,终于也“看”出了一剑。 不是手中剑。 是眼中剑。 是心里剑。 是“我知道你高,可我也不是泥里爬出来”的那一眼。 这一眼递出去的刹那,门后青意竟第一次真正停住了。 不再往前压。 不再试图按回苏白的位。 像它终于在这一瞬,认真看清楚了苏白眼里的东西。 不是单纯人间剑气。 不是单纯酒意诗心。 而是某种让它也不得不顿一顿的—— 同类之意。 不是同层。 但已同路。 莫衣瞳孔一缩,喃喃失声: “它……停了?” “不是停。” 李寒衣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却又稳得惊人。 她始终盯着苏白,一瞬未移。 “是看明白了。” 众人一怔。 而高空中,苏白已然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没笑得太散。 反而有些认真。 认真得像是酒后最清醒的那一句诗。 “你看我。” “我也看你。” “你若只看见我是人间,那你眼神也不过如此。” 他抬起手中青莲剑,剑尖轻轻一抬,指向那道青意。 “既然你有眼。” “那就再看看——” 青莲剑身轻鸣,脚下裂开的青莲虚影竟在这一瞬,随着他这一眼一剑,再度稳住。 不但稳住。 甚至比先前更凝实了三分。 因为这一回,支撑它的已不只是“人间托举”。 还有苏白自己。 还有他方才那一眼里,真正露出来的谪仙气。 “我这把剑,到底配不配站在门前。” 最后一字落下。 苏白终于出剑。 不是横斩。 不是上挑。 不是称重。 而是一记极简单、极直白的前递。 剑出如敬酒。 像对天举杯。 也像对眼还眼。 这一剑,没有之前任何一剑那般铺天盖地的声势。 可它一出去,那道门后青意前方,竟凭空生出了一朵极淡极淡的青莲。 莲开一瓣。 瓣上有酒意。 有诗意。 有剑意。 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天同路之意。 那不是挑战。 更像是一句: 你既真看我,那就看个明白。 轰—— 那道青意终于动了。 不是再压。 而是第一次,真正与苏白这一剑,轻轻碰了一下。 只一碰。 没有巨响。 没有风暴。 可整座雪月城,所有人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记。 然后,门后那道青意,竟缓缓往后退了半寸。 半寸不多。 却足以让所有人失声! 因为这意味着—— 它这一眼,没能把苏白按回去。 反而被苏白这“对眼一剑”,逼退了半寸! 百里东君看得浑身发麻,忍不住仰头大笑。 “好!” “好一个苏白!” “你问天问到最后,连天看你一眼,都得往后让半寸!” 司空长风都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抬头。 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那点幽深终于泛起真正的波澜。 “他赢了这一眼。” 叶若依轻声道:“不止。” “他是赢下了‘门前可立’这件事。” 无心轻轻合十,笑意重新回到唇角。 “阿弥陀佛。” “今夜之后,谁还敢说青莲只在人间?” 高空之上。 门后青意后退半寸之后,并未消散。 它只是静静停在那里。 像看完了。 也像记住了。 片刻后,那道青意缓缓淡去。 不是败走。 不是怒退。 更像是—— 认可之后,自行收回。 随着它淡去,门后那片翻涌的天青,也一点一点重新归于平静。 那道被苏白一剑一剑撞开、挑开、带开的门缝,并未立刻闭合,却已不再继续压人。 风息。 势止。 线断。 眼退。 这一场从东海起、从莫衣西来开始、一路打到天门前的终极大战,像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来到了收束边缘。 莫衣站在原地,望着门前执剑而立的苏白,良久无言。 最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输了。” 这三个字,并不大。 却清清楚楚,落入整座雪月城耳中。 不是招式上的惜败。 不是某一剑上的退让。 而是从西来压境开始,到海月、法月、鬼仙真身,再到门前撞月、借风、称天、分界、看眼—— 一层一层,彻彻底底地输了。 输给了一个站在人间,却一路把剑递到门前,还逼得门后那道眼都退了半寸的青莲剑仙。 苏白听见这话,倒是没急着接。 他只是站在门前,看着那道逐渐平静下去的门缝,忽然有点遗憾地啧了一声。 “这就不打了?” “我还以为,它能再给点动静。” 下方众人:“……” 莫衣:“……” 连李寒衣听见这句,眼底都难得闪过一丝无奈。 别人打到这一步,巴不得赶紧落幕。 这家伙倒好。 还嫌不够尽兴。 可下一刻,苏白终于缓缓收剑。 青莲归鞘半寸,又停住。 他低头看向莫衣,笑意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懒散风流。 “行吧。” “既然你认了,那这场架,就算我略胜一筹。” 莫衣看着他,沉默几息,竟认真点头。 “不是略胜。” “是你站到了我没站到的地方。” 苏白闻言挑眉。 “你这话说得怪让人舒服的。” “早这么会聊天,刚才我都舍不得砍你月亮。” 莫衣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而就在这时—— 高空门前,那道未闭的门缝之后,忽然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天青,悠悠飘落。 不快。 不急。 像一片叶。 又像一滴酒。 它并未压向苏白,也未落向莫衣。 只是轻轻落到苏白手中的青莲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悄然没入剑身。 青莲剑轻鸣一声。 像饮了一口极高处的酒。 苏白眨了眨眼,随即笑了。 “哦?” “还知道留礼?” 百里东君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亮得可怕。 “不是礼!” 司空长风一怔:“那是什么?” 百里东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 “门前留痕。” 萧瑟眼神一动,已然明白。 “他今夜站到过门前。” “所以门后,记了他一笔。” 叶若依轻声道: “也就是说——” 萧瑟点头,看着那道高空青衫身影,眼底复杂得近乎叹服。 “下次他再走这条路,会比今夜更顺。” 这才是今夜最大的收获之一。 不只是镇仙席成。 不只是莫衣低头认输。 而是苏白,真正把“去门前”这件事,走成了一条可重复的路。 高空中,苏白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青莲,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这一趟,没白喝。” 说完,他终于长长伸了个懒腰。 像是打完了一场足够尽兴的架,酒意刚好,月色也好,连天都看过了,便该下去歇歇。 可就在他这一口气刚松下来时—— 那股一直被压着、撑着、提着的气机,也终于出现了极细微的一丝波动。 不是重伤。 也不是狼狈。 可门前一路打到现在,终究不可能真的毫无代价。 李寒衣眼神何其敏锐,几乎第一时间便看见了他那一瞬间气机的小小虚浮。 她眸光一紧,脚下已无声向前一步。 冷脸依旧。 可那只一直克制着的手,终于彻底握住了剑柄。 ——这次,不是为战。 是为接人。 第147章 她在苍山等他落剑 高天之上,门缝未闭。 那一缕没入青莲剑中的天青,余韵犹在,剑身还带着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像酒过喉,余香未散。 也像那道门后之眼,虽已退去,却到底在这柄剑上,留了一笔记号。 苏白低头看了眼青莲,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 “这趟不算亏。” 他说得轻松。 可这句话刚落,他身上那股一路顶到门前、硬生生和天对视、逼得高处退了半寸的气,终究还是微微散了一线。 极轻。 轻到换个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李寒衣看出来了。 高空门前,那道青衫依旧站得直,依旧提着剑,依旧笑得像是刚去酒楼喝完一壶好酒,顺手和人切磋了一场。 可她就是看得出来。 他累了。 不是狼狈。 不是撑不住。 只是那口一直提着的意,到这一刻,终于肯落下来一点。 于是苍山之巅,白衣女子终于动了。 没有任何废话。 没有半句提醒。 李寒衣一步踏出,白衣掠空,如雪线横天。 铁马冰河未出鞘。 可她整个人一动,便像是一场积了整夜的雪,终于从苍山最高处落向高天。 “二城主!” 雷无桀抬头,眼睛一亮。 司空千落也脱口而出:“师父她上去了!” 萧瑟望着那道白衣,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淡淡道: “她不是去打。” “是去接。” 叶若依轻轻抿唇,望着高空那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眸光温柔了几分。 “她早就该去了。” 无心站在旁边,笑意轻轻一挑。 “哦?” “这话你要是让寒衣剑仙听见,只怕她又要冷你一眼。” 叶若依浅浅一笑,没接这句。 可谁都看得出来。 这一去,本就该是李寒衣。 因为今夜这一场战,从莫衣西来到门前碎月,从人间问天到天眼后退,她始终站在苏白背后那头。 她没插手主战。 却一步未退。 她是护阁之人。 也是替他守着人间那一头的人。 如今大战已定,苏白气机微浮,第一个上去接他的,本就该是她。 高空中。 苏白自然也看见了那道白衣。 他先是一怔,随即乐了。 “哟。” “我这才刚打完,就有人来接?” 话音才落,李寒衣已到了他身前三丈。 夜风吹起她鬓边发丝,白衣胜雪,眸子依旧冷,冷得像苍山终年不化的霜。 可若细看,便能看出那层冷意之下,压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紧。 她先看了一眼苏白手中的剑。 又看了一眼他脸色。 再看了一眼那道还未彻底闭合的门缝。 确认无事后,才终于把目光落回苏白脸上,声音冷冷的。 “还站得住?” 这话听着像在讽人。 可苏白一听就笑了。 “怎么?” “你要是扶我,我也不是不能装一下站不住。” 李寒衣眸光一冷。 “那你可以试试摔下去。” 苏白闻言哈哈一笑,提着剑晃了晃。 “还是这个味儿。” “我就喜欢你这种嘴硬的关心。” 李寒衣盯着他,没接这话,只是目光往下轻轻一扫。 扫过他的袖口,扫过他持剑的手,扫过他身周那一缕还未完全稳下来的气机。 然后,她淡淡道: “剑给我。” 苏白眨了眨眼。 “这么直接?” “你要抢我战利品?” 李寒衣冷声道: “你若想逞强,就继续拿着。” 苏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青莲剑。 剑自然还握得稳。 可他也明白,李寒衣说的不是他拿不住剑。 是他现在该歇一口了。 于是青衫剑仙很讲道理地把剑往前递了半寸,嘴上却一点不闲。 “行吧。” “寒衣姑娘既然开口了,剑给你,人也可以顺便借你扶一扶。” 李寒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白。” “你若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一个人留在门口吹风。” 苏白立刻举手投降。 “好好好,不说了。” “你这人,怎么越心疼我,语气越冷?” 李寒衣耳根极轻地动了一下,眼神更冷了几分。 “谁心疼你?” “那就更好了。” 苏白笑吟吟道,“不心疼都肯上来接,我这面子比我想的还大。” 李寒衣:“……” 她发现,跟这人说话,很多时候根本不是气不气的问题。 而是他总能一本正经地把你心里那点最不愿让人碰的地方,轻轻拨一下。 偏偏还带着笑。 让你真拔剑砍他,都像显得自己小气。 于是她索性不再理他,直接抬手,握住了苏白递来的剑身中段。 她指尖触上青莲剑的一瞬,剑身微微一凉。 那一缕门前留下的天青余韵,还在。 连她都清楚感觉到了。 她眸光微微一凝。 这柄剑,今夜是真的在门前饮过一口“天”。 而下一瞬,苏白却忽然往前微微一倾。 不是跌。 只是那口刚放下来的气,终于顺着这份安稳,松了一线。 很轻的一下。 可李寒衣已经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动作快得没有半点犹豫。 等扶住之后,她自己才像是微微顿了一瞬。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她扶着自己的手,顿时笑得更明显了。 “嘴上说不心疼,手倒是快。” 李寒衣冷着脸,指尖却并未松开。 “闭嘴。” “行。” 苏白从善如流,下一句却还是跟了上来,“那我安静让你扶一会儿。” 李寒衣眼角微跳。 可终究,还是没把他甩开。 因为她知道,这混蛋虽然看起来还是那副懒散模样,可今夜这一场打到现在,他绝不可能真的一点消耗都没有。 门前称天、对眼、定名、逼退天意半寸。 换个人,别说站着,神魂都未必还稳。 他现在还能笑,能嘴欠,能拎着剑站在这儿,已经够离谱了。 所以她冷着脸扶着他,并不说话。 只是站在他身边。 一青一白,立于高天门前,倒像一幅比今夜大战本身还要让人心口轻轻一动的画。 下方雪月城中,无数人仰头看着这一幕,一时竟没人出声。 雷无桀张了张嘴,小声道: “那个……师父和苏师兄这样,看起来还挺……” 萧瑟淡淡扫了他一眼。 “挺什么?” 雷无桀憋了半天,干咳一声。 “挺般配。” 话音刚落,司空千落就瞪了他一眼。 “你小点声!” 雷无桀一缩脖子:“我又没说错!” 无双抱着剑匣,看着天上,认真点了点头。 “是挺配。” 雷无桀顿时像找到知音,激动道:“你看!连无双都这么说!” 无心轻轻一笑,悠悠补刀。 “你们最好盼着寒衣剑仙没听见。” “不然她下来了,先砍的多半不是苏白,是你们两个。” 雷无桀顿时闭嘴。 可嘴闭了,眼里的亮却一点没减。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李寒衣是真的上去接人了。 不是护剑阁时那种站在背后。 而是大战落幕的这一刻,第一个走到他身边。 高空中。 莫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中神色也有些复杂。 他输了。 输得彻底。 可看到苏白身边那道白衣,他心里反倒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明悟。 原来这人一路打上门前,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他背后,有雪月城。 有青莲剑阁。 有七席。 有酒。 有诗。 有人间。 也有这么一个冷着脸,却会在他气机微浮时第一时间上来扶住他的人。 怪不得。 怪不得他敢一口一句“我站在人间”。 他站得住。 莫衣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比先前更平静了些。 “苏白。” 他开口。 苏白侧头看他,仍是那副散漫模样。 “怎么?” “输了还想加场?” 莫衣沉默一息,摇头。 “我只是想说——” 他看了一眼那道门缝,又看向苏白。 “今夜之后,你这条路,已经不只是开了。” “是立住了。” 苏白闻言笑了笑。 “这评价不错。” “比金榜那帮人会写多了。” 莫衣嘴角终于也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却很淡。 “东海不会再轻看雪月城。” “海外仙山,也不会再轻看你。” 这句话说出口,分量极重。 他不是代表天下。 但他能代表东海这一脉。 苏白听完,点点头,很自然地应下了。 “好说。” “以后你们若再有人想来,也记得带酒。” “空手来问剑,不礼貌。” 莫衣:“……” 李寒衣终于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正经一会儿?” 苏白一脸无辜。 “我很正经啊。” “我都替雪月城谈外事了。” 李寒衣懒得理他。 可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到底还是被夜风吹得稍微软了一丝。 高空门前,那道裂开的门缝,终于开始缓缓闭合。 不是猛然合拢。 像潮退。 像夜色重新把自己收拢回去。 先前垂落的天青一寸寸淡下。 门后的那抹目光早已散去,只余一缕极淡极淡的高远余意,像在告诉苏白—— 今夜到此为止。 可苏白看着门缝合拢,却没有半点遗憾神色。 因为他知道,门前已经留痕。 这条路,下次再走,会更顺。 更何况,今晚他已经赚得够多了。 斩月。 借风。 称天。 定名。 逼退天眼。 还顺手把镇仙席彻底打实。 再贪,倒真有点不像话了。 于是他看着那一点点闭合的门缝,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行了,回见。” 这动作一出,下面众人又是一阵无言。 连莫衣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人是真把高处那道门,当成什么熟人酒楼了。 可偏偏—— 门后并无回应。 只是在最后闭合前,那道门缝深处,似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天青,再次闪了一下。 像是看见了。 也像是记下了。 然后,高天重归夜色。 门,彻底闭了。 刹那间,整片天地都像松了一口气。 那种自门后而来的高远压迫尽数散去,夜风重新流动,云海重新舒卷,星辰也重新亮了起来。 苍山还是苍山。 雪月城还是雪月城。 可所有人都知道—— 今夜之后,这人间,已经和昨夜不同了。 雷无桀第一个憋不住,直接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激动得脸都红了。 “赢了!” “真赢了!!” 司空千落也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全亮。 “那还用说!” 无双抱着剑匣,认真地点头。 “很厉害。” 无心合十轻笑。 “何止厉害。” “是漂亮。” 萧瑟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高空那两道身影,许久之后,才低低吐出一句: “从今夜起,天下再看雪月城,不会只看三城主,不会只看枪仙、酒仙、雪月剑仙。” “会先看那座青莲剑阁。” 叶若依轻轻点头,眸中映着天上的青白二色,声音很轻,却极定。 “因为那里,真的立了一位能问天、能镇仙的人。” 青莲剑阁前,青莲玉碑轰然一亮。 前六席名讳依次流转。 最后,“镇仙”二字上的天青余韵,久久不散。 像把今夜门前这一战,彻底钉进了碑里。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边,静静看了半晌。 然后忽然仰头,狠狠干了一大口酒。 酒水顺着嘴角淌下些许,他也不擦,只是哈哈大笑。 “痛快!” “老子好多年没看过这么痛快的架了!” 司空长风站在旁边,原本一直绷着的大局感,到这时候终于也松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还笑得出来。” 百里东君瞥了他一眼。 “不笑干嘛?” “你知不知道,今夜之后,青莲剑阁这三个字,得比你我想的还重十倍?” 司空长风抬头看着高空,半晌后,竟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知道。” “所以头更疼了。” 百里东君大笑:“头疼归头疼,值不值?” 司空长风轻轻点头。 “值。” 高空之上。 苏白显然也感觉到天地已松。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扶着自己手臂的李寒衣,忍不住笑着开口: “门关了。” “你要不要先松手?” 李寒衣眼神微冷,立刻便要撤手。 可她刚一动,苏白便极其自然地顺势往她那边轻轻偏了半分。 不重。 却足够让她察觉。 李寒衣动作一顿,抬眼盯住他。 “你故意的?” 苏白面不改色。 “没有。” “我只是忽然觉得,打完这一架,腿有点软。” 李寒衣冷笑。 “你刚才跟天说话的时候,怎么不软?” 苏白认真想了想。 “可能因为那会儿你不在旁边。” “现在你一来,人就容易想偷懒。” 李寒衣:“……” 她深吸了一口气。 明知道这人十句里有九句半在顺着嘴胡扯,可偏偏还是被他说得心口轻轻一乱。 于是她只能冷着脸,把那丝情绪重新压回去。 “闭嘴。” “再废话,我真把你丢下去。” 苏白眨了眨眼。 “你舍得?” 李寒衣没答。 只是扶着他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更稳了些。 苏白见状,便笑得越发得寸进尺。 “那看来是真舍不得。” 李寒衣终于偏过头,不看他了。 耳后那抹极淡的颜色,却在夜色里悄悄漫上来一线。 高空夜风吹过。 白衣与青衫并肩而立。 一人冷如雪。 一人散如风。 门已闭,战已终。 而那场从东海一路打到天门前的喧嚣与锋芒,也终于在这一刻,慢慢沉进了人间的夜色里。 半晌后,李寒衣才淡淡开口。 “能走么?” 苏白抬头看了一眼苍山方向,笑了。 “能。”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既然你都上来接了,不如送到底?” 李寒衣冷冷道: “你想得倒美。” 苏白叹了口气。 “寒衣姑娘,你这样会让我很伤心。” “你若真伤心,就自己飞回去。” “那不行。” 苏白理直气壮,“打架可以自己来,落剑这种事,还是得有人等。” 这句话一出,李寒衣终于又看向了他。 高空中,青衫男子正笑着,眉眼松散,酒意未散,像是只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可她却莫名觉得,那一句话,落得很深。 落到了她心里。 落到了苍山顶上。 也落到了这个人从门前回来之后,第一眼看向人间的方向里。 李寒衣沉默了几息。 然后,声音还是冷的。 “少说些没用的。” “嗯?” “苍山在那边。” 她扶着他,转身向下,白衣映着星光,语气淡淡的。 “我在苍山等你落剑。” 苏白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眼中笑意一点一点亮起来。 比今夜任何一剑的余辉都要温柔几分。 “好。” 他说。 “那我就——” 青衫轻扬,剑意微收。 “落给你看。” 第148章 剑落苍山,今夜人间皆见青莲 “好。” “那我就——” “落给你看。” 高空之上,苏白这一句说得不重。 可李寒衣听见之后,扶着他的手,终究还是微不可察地紧了一瞬。 她没接话。 只是带着他,朝苍山方向缓缓落去。 门已闭。 天意已退。 那片曾被问过、叩过、挑过、斩过、看过的高天,重新归于夜色。 可整座雪月城,却没有一个人能把今夜这一幕,从眼里、从心里抹掉。 一青一白,自高天缓缓而下。 不像先前大战时那般惊天动地。 也不像门前立剑时那般高得骇人。 可偏偏,就是这一段“落”,反倒让无数人看得呼吸都轻了。 因为他们知道—— 那位一路从人间打到门前的青莲剑仙,终于回来了。 回到人间。 回到雪月城。 回到那座由他亲手立起的青莲剑阁里。 “落了……” 叶若依轻声开口,眼中映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萧瑟袖手而立,神色仍旧平静,可那一口始终压着的气,到这一刻,才真正缓缓吐了出来。 “是。” “这场架,打完了。” 雷无桀先前热血冲顶,恨不得冲上天去叫好,可真看到苏白和李寒衣并肩落下,反倒不知为何,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我怎么感觉……这会儿比刚才打架的时候还紧张?” 无双抱着剑匣,认真想了想。 “因为刚才看的是剑。” “现在看的是人。” 雷无桀一愣,随即挠了挠头。 “你这话……居然还挺有道理。” 无心站在一旁,轻轻一笑。 “你们两个若真有眼力,就少说两句。” “今夜最该出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 他看着高空那道白衣,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该安静些看了。” 司空千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也没出声。 因为她也看出来了。 李寒衣扶着苏白落下来的这一幕,确实不适合太吵。 像一场天门前的大战,终于从最锋利、最盛大的地方,慢慢落进了人间最柔软的一寸里。 高空中。 苏白其实自己能走。 甚至若要装得更轻松些,他现在完全可以一甩袖子,自己踏风落下,还能顺便念两句诗给下面的人听。 可他没这么干。 因为李寒衣扶着他。 而他觉得—— 这事挺好。 所以他乐得把步子放慢些。 夜风从两人身侧吹过,吹得白衣轻扬,青衫微荡。 苏白偏头看了一眼李寒衣,笑道: “寒衣姑娘。” 李寒衣没看他。 “闭嘴。” 苏白叹了口气。 “我都还没说什么。” “你一开口,通常都不会是什么正经话。” “那你误会我了。” 苏白一本正经,“我只是想说,你这么扶着我下来,下面那帮人估计已经想歪了。” 李寒衣脚步微顿,终于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也是你带坏的。” “这怎么能怪我?” 苏白一脸无辜,“我打架的时候可一直很正经,是你自己先上来接人的。” 李寒衣眼神更冷了。 “所以我该让你一个人从天上滚下来?” “那倒也不至于。” 苏白笑吟吟道,“我只是觉得,像现在这样,更好看些。” 李寒衣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 而是她发现,越说,这人就越来劲。 偏偏她还真没法松手。 因为她能感觉到,苏白现在确实不是装出来的全无消耗。 那口气落下来之后,他整个人仍旧稳,仍旧高,仍旧松弛,可门前一战终究太高太重,他身体里那股剑意和酒意都在缓缓回落。 若她这时候真松了手,他多半也不会摔。 但一定会故意晃一下。 这种事,苏白干得出来。 所以李寒衣索性不搭理,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带着他一路下落。 苍山越来越近。 青莲剑阁的飞檐、问剑阶、摘星台,也越来越清晰。 下方无数道目光,都聚在他们身上。 苏白扫了一眼,忽然乐了。 “你看。” “全在看你。” 李寒衣冷声道:“也在看你。” “那不一样。” 苏白摇头晃脑,“我这个人,本来就适合被人看。” “你呢?” 李寒衣语气平淡:“我不适合。” “错了。” 苏白偏头瞧着她,眼里带笑。 “你这样才最好看。” 李寒衣面无表情。 “苏白。” “嗯?” “你真以为我不会揍你?” 苏白想了想,认真答道: “会。” “但你现在舍不得。” 李寒衣:“……” 她没再说话。 只是扶着他的手,差点真想往旁边一甩。 可最后,还是稳稳扶着。 高空之下。 萧瑟看着这一幕,嘴角难得轻轻扬了一下。 雷无桀看得眼睛发亮,压着声音道: “萧瑟,你看见没有?苏师兄是真厉害啊,刚打完天,下来还敢这么跟师父说话。” 萧瑟懒洋洋道: “你若有他一半本事,也可以试试。” 雷无桀顿时缩了缩脖子。 “那还是算了。” 无双在旁边认真补了一刀。 “你试了会死。” 雷无桀:“……” 无心轻笑一声,摇头不语。 叶若依看着天上,眼里带着一丝淡淡笑意。 “挺好的。” 萧瑟侧目。 “什么挺好?” 叶若依轻声道: “他打得太高了。” “总得有人,让他落回人间的时候,不至于太空。” 萧瑟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不错。” 另一边,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也一直站着没动。 百里东君仰着头,眸中尽是酒意与惊艳未散的余辉。 “这小子……” 他忽然笑了。 “今天是真把整座雪月城都喝高了。” 司空长风长枪拄地,先前一身紧绷的大局气已散去大半,难得露出些轻松神色。 “你少喝点。” 百里东君瞥了他一眼。 “这时候不喝,等什么时候喝?” “苏白把门都打出记号了,把镇仙席都坐实了,把莫衣都按得认了输——” “这种时候,酒池要是不翻一翻,都对不起今夜这场架。” 司空长风听着,竟也无从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今夜之后,雪月城就不再只是原来的雪月城了。 青莲剑阁,也绝不再只是苍山之巅多出来的一座高楼。 而是真正意义上,足以与天下任何高处对话的一方新势力。 甚至某种意义上—— 比天下任何一方都更特殊。 因为别的势力,争的是江湖格局。 青莲剑阁今夜争出来的,是“人间”二字的分量。 高空中。 苏白和李寒衣终于落到了苍山上方三十丈处。 再往下,便是摘星台。 青莲剑阁前,七席已齐。 萧瑟、雷无桀、无双、无心、叶若依、司空千落,六人立于阶前,俱是抬头。 唐莲此番虽非七席,可此刻也站在一旁,神色复杂而郑重。 他看着那道落下的青衫身影,只觉得胸中有股说不出的东西,在微微发热。 他曾见过很多惊才绝艳之辈。 可像苏白这样,从雪月城外闯进来,一路喝酒作诗,最后把剑递到天门前的人——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回来了。” 唐莲低声道。 没人接话。 因为大家都在看。 终于。 李寒衣带着苏白,缓缓落上摘星台。 脚尖落地的一瞬,整座青莲剑阁像是都跟着微微安静了一下。 不是震动。 而是一种真正的“归位”。 高天那场大战,到此,才算最后落定。 苏白脚下踩实地面,先是低头看了眼摘星台的青石。 然后又抬头看了眼夜色。 再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青莲剑阁,忍不住笑了。 “还是这儿舒服。” 李寒衣终于松开了扶着他的手,冷冷道: “知道舒服,以后就少往天上跑。” 苏白转头看她,一脸诧异。 “你这是在管我?” 李寒衣神色不变。 “我是在提醒你,别把自己折腾死了。” 苏白闻言,顿时笑意更盛。 “好。” “你提醒的,我记着。”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句“记着”又被他说出了别的味道,索性直接转身,不再理他。 可她刚一转身,雷无桀已经第一个冲了上来。 “苏师兄!” 他眼睛都在发亮,“你也太猛了吧!你最后那一剑,那个什么‘青莲在人间’,还有后面跟天上那一眼对着看——我都快看傻了!” 苏白被他吵得耳朵发痒,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慢点。” “我刚从门口回来,你先让我站稳。” 雷无桀立刻刹住,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也是也是。” “那你先站稳,我等会儿再问!” 无双走上前,认真抱拳。 “苏师兄。” “今夜之剑,我记住了。” 苏白瞥了他一眼,笑了笑。 “记住一半就行。” “太高的地方,记太死,反而容易压住你自己。” 无双一怔,随即郑重点头。 “明白。” 无心也走了上来,双手合十,含笑道: “恭喜苏师兄,今夜门前留痕,怕是真要把‘镇仙’二字写进天下人骨头里了。” 苏白摆摆手。 “少给我戴高帽。” “写进他们骨头里干什么?记得来剑阁带酒就行。” 众人一时失笑。 就连一直神色冷静的萧瑟,也终是无奈摇头。 “你这人,难得把天都问安静了,落下来第一件事,还是惦记酒。” 苏白看向他,理所当然道: “不然呢?” “我辛辛苦苦打这么高,总得有点实际收益吧。” 萧瑟淡淡道: “实际收益不是已经在你剑里了?” 苏白低头看了眼手中青莲,剑身里那一缕极淡极淡的门前天青,仍在流转。 他眯了眯眼,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 “不过有剑还不够。” 苏白抬头,看向百里东君。 “酒呢?” 百里东君本来就憋着一肚子兴奋,听到这一句,当场大笑出声。 “有!” “今天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青莲酒池里那坛‘海上生明月’,老子亲手给你起!” 司空长风一听,眼角都跳了一下。 “你疯了?” “那酒不是说还要继续养?” 百里东君大手一挥。 “养什么养!” “门都给他打出记号了,还差这一坛?” “今天不给他喝,什么时候喝?” 苏白闻言,顿时满意地点头。 “酒仙还是懂事。” 司空长风脸都黑了。 “你们一个两个,是真不把青莲酒池当回事。” 苏白笑眯眯道: “老枪仙,别这么小气。” “今夜我给剑阁赚回来的,可不止一池酒。” 这话一出,司空长风张了张嘴,最后还真无话可说。 因为今夜苏白给剑阁赚回来的,确实太多。 多到别说一坛酒,就是把整个酒池翻了,都不亏。 这时,叶若依也缓缓上前,轻轻一礼。 “恭喜阁主。” 她声音温柔,眼神却很认真。 “今夜之后,青莲剑阁之名,真正立住了。” 苏白看着她,笑了笑。 “立住的是大家,不只是我。” “你们都在下面撑着,我才站得住上面。” 这话一出,连萧瑟眼神都微微动了一下。 雷无桀更是直接热血上头,胸膛一挺。 “苏师兄你放心!以后你再往上打,我们在下面肯定给你撑得死死的!” 司空千落立刻白了他一眼。 “说得好像你今天撑了多少似的。” 雷无桀顿时不服。 “我怎么没撑?我在下面喊得可大声了!” 无双认真补刀。 “确实很大声。” 无心轻笑道: “论气氛一事,第一席问剑人,功不可没。” 众人终于都笑了出来。 一时间,摘星台上先前那种天门大战后的高远与沉重,终于真正松开。 风回来了。 人声也回来了。 这是好事。 因为苏白既已从门前落剑,那这场战,就该彻底落回人间。 而人间,本就该有笑声。 就在这时。 莫衣也缓缓落下。 他没有再立于高处,只是站在摘星台边缘,看着青莲剑阁众人,看着这群刚刚还只能在下方仰望,却始终没有乱阵脚的年轻人,神色难得地平和了许多。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了他身上。 毕竟—— 这位海外鬼仙,才是今夜那场大战另一头真正的高处来人。 如今他落下,人虽未败相毕露,可那胸前法月已碎,气机也落下不少,终究和来时不同了。 百里东君上前一步,眯眼看着他。 “莫衣。” 莫衣抬眸,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今夜,是我输了。” “雪月城,出了一个真正能问天的人。”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分勉强。 也没有半分不甘遮掩。 因为打到最后,连门后那一道目光都退了半寸。 输给这样的苏白,他认。 这一句出口,分量极重。 青莲剑阁前,一片安静。 片刻后,苏白懒洋洋地接了一句: “认了就好。” “下次再来,记得先递拜帖,省得又打这么麻烦。” 莫衣看着他,竟轻轻点头。 “好。” 这一个“好”字落下,连司空长风都眼神微变。 因为他听得出来—— 莫衣是真的认账了。 从今以后,海外仙山、西来鬼仙这一脉,面对青莲剑阁,面对苏白,态度都会变。 这不只是赢一场架。 这是把一条线,真正打穿了。 苏白见他这么配合,心情更好了几分。 “不错。” “比门后那位会聊天。” 莫衣:“……” 众人:“……” 李寒衣终于侧目看了他一眼,冷冷道: “你是非得把高处全得罪一遍才甘心?” 苏白笑道: “那倒不是。” “主要是我嘴欠,改不了。” 李寒衣冷哼一声。 “你还知道。” 可说完之后,她却没再多训一句。 因为她也清楚—— 今夜这场架,打到最后,若不是苏白这股“我就是站在人间,也敢抬头和你说话”的气撑着,他未必真能把门前那一步立得那么稳。 他这张嘴,有时候确实烦人。 可也正是这份松弛清狂,才是他剑里最不可替代的东西。 这时,百里东君忽然大笑一声。 “好了!” “门也打了,月也斩了,眼也看了,莫衣也认了——” “还杵这儿干什么?” 他大袖一挥,豪气冲天。 “起酒!” “今夜青莲剑阁不封池!” 此言一出,雷无桀第一个欢呼起来。 “好!” 司空千落也眼睛一亮。 连无心都轻轻挑眉。 “看来,今夜确实要热闹了。” 萧瑟倒是没跟着起哄,只是看向苏白,淡淡道: “你还能喝?” 苏白瞥他一眼。 “你瞧不起谁呢?” 萧瑟语气平静。 “我只是担心你刚从天上下来,第一口酒就直接把自己喝回门前。” 苏白失笑。 “那不能。” “门前那地方,偶尔去去就行,常住还是太高了点。” 说着,他目光缓缓扫过摘星台,扫过青莲剑阁,扫过这群今夜始终站在下面看着他、也托着他的人。 眼底笑意,忽然就更真了几分。 “还是人间好。” 这句话一出,众人心头都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是啊。 今夜苏白把“青莲在人间”这句话,生生刻进了门前。 可到了最后,他自己落下来,说的还是这句—— 还是人间好。 这比什么豪言都更有分量。 因为那说明,他不是高处来人偶尔回头看一眼人间。 而是真愿意站在人间,为人间出剑。 李寒衣站在一旁,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眸底那层清寒,终于又轻轻化开一分。 她忽然觉得—— 苍山上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片刻后,百里东君已经亲自去开酒。 青莲酒池翻起层层酒雾,月意未散,海意犹存,混着今夜门前残留在苏白剑中的那一缕天青,整座摘星台都像被一股极淡极淡的酒香浸了进去。 风一吹,连夜色都像醉了三分。 苏白站在台上,看着那池酒,眼睛顿时亮了。 “这味道对了。” 百里东君提着一坛新开的酒,大笑着抛了过来。 “接着!” 苏白抬手便接,动作依旧潇洒。 可刚一入手,他便忽然轻轻“嘶”了一声。 不是因为接不住。 而是门前打得太高,手腕还是有点发麻。 这一丝极细的反应,旁人没察觉,李寒衣却察觉到了。 下一刻,她冷着脸,直接伸手把那坛酒从苏白手里拿了过去。 全场一静。 苏白眨了眨眼。 “这也要没收?” 李寒衣面无表情。 “我替你拿。” 苏白顿时笑了。 “哦——” “你替我拿啊。” 李寒衣冷冷扫他一眼。 “你若想让我现在把酒砸你头上,也可以继续说。” 苏白立刻抬手。 “寒衣姑娘辛苦。” “你拿着,我喝就行。” 这话说得太自然,太顺口。 顺口得像两人早该是这样。 雷无桀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小声对萧瑟道: “萧瑟,我是不是眼花了?” 萧瑟淡淡道: “没有。” 雷无桀又问: “那我师父这是……” 萧瑟瞥了他一眼。 “你若真想活得长些,这句话最好别问出来。” 雷无桀立刻闭嘴。 可嘴闭了,脸上的表情却越发精彩。 而苏白已经很自然地从李寒衣手中把酒坛倾过来,就着她替自己稳着酒身,仰头喝了一口。 酒入喉。 海意、月意、酒意、门前那一缕天青,仿佛都在这一口里重新活了过来。 苏白长长吐出一口酒气,眼中一亮。 “好酒。” 百里东君闻言,顿时满意至极。 “废话!” “也不看看是谁开的池!” 苏白哈哈一笑,又饮一口。 这一回,他整个人身上那股门前落下来的微微虚浮,终于被酒意慢慢捋顺。 剑还在。 人还在。 酒也在。 他抬头看了一眼苍山夜色,忽然觉得—— 今夜,确实值了。 而卷二这一场从东海起势、以莫衣西来为峰、最终打到门前问天的大战,也终于在这杯酒里,真正落回了地上。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战虽然落了。 可它在天下间掀起的浪,才刚刚开始。 第149章 门前留痕,今夜天下先敬青莲 摘星台上,酒香渐起。 一坛“海上生明月”开了封,酒气被夜风一吹,便沿着青莲剑阁的檐角、沿着问剑阶、沿着整座苍山缓缓散了出去。 酒里有海意。 有月意。 也有今夜门前那一缕尚未散尽的高天清气。 这一口,不再只是好酒。 而像是把苏白今夜一路从东海喝到天门前的剑路,都酿进了里头。 苏白仰头饮下一口,喉结轻动,眼底顿时亮了几分。 “舒坦。” 他长长吐出一口酒气,眉眼都松了下来。 方才门前那一战,高得太高,紧得太紧。 如今这一口酒落下去,才算真把那口提到天上的气,慢慢落回了人间。 百里东君看得最满意,当场哈哈大笑。 “怎么样?” “我就说,这一坛该在今晚开!” 苏白点头,半点不吝啬夸奖。 “酒仙就是酒仙。” “这酒若再晚开半个时辰,味道都不对。” 百里东君一听这话,笑得更痛快了。 “听见没有?” “这才叫懂酒!” 司空长风站在旁边,嘴角微抽。 “懂酒是懂酒,开池的时候倒是一点不心疼。” 百里东君瞥他一眼。 “心疼什么?” “他今夜把门前那条路都踩出痕了,喝你一坛酒怎么了?” 司空长风无奈摇头,却也没再说什么。 因为他很清楚—— 今夜之后,青莲剑阁这三个字,已不只是苍山之上的一座楼阁。 而是实打实的一块牌子。 一块连海外鬼仙、连门后高天,都不得不正眼去看的牌子。 这坛酒,确实该开。 苏白喝了一口,便把酒坛轻轻往旁边一偏。 李寒衣仍站在他身边,冷着脸替他稳着酒坛底。 像是这事本就该如此。 苏白偏头看她,笑道: “寒衣姑娘,你不喝一口?” 李寒衣神色清冷。 “不喝。” “真的不喝?” 苏白晃了晃酒坛,语气懒散得很,“这里面可有我从门前带下来的天青。” 李寒衣淡淡道: “那也是你喝过的酒。” 苏白一怔,随即眉梢一挑。 “哦——” “原来你在意这个?” 李寒衣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苏白。” “嗯?”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坛子扣你脸上。” 苏白立刻抬手投降。 “行行行。” “你不喝,我自己喝。”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故意把酒坛又朝李寒衣那边偏了偏。 李寒衣冷着脸,不接,也不躲。 可耳后那一线极淡的颜色,却还是被摘星台的夜风悄悄吹出来一点。 雷无桀在不远处看得眼睛都发直了,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萧瑟道: “萧瑟,我怎么感觉我师父今天怪怪的?” 萧瑟负手而立,懒洋洋道: “怪的是你苏师兄。” 雷无桀一愣。 “怎么怪了?” 萧瑟瞥了他一眼。 “别人打完这种架,能站稳就不错了。” “他倒好,刚落地就敢继续招惹你师父。” 雷无桀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头。 “那确实挺怪。” 无双抱着剑匣,认真补了一句: “也挺厉害。” 无心轻轻一笑,眉眼带了几分看戏的趣味。 “雷无桀,你最好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今夜你苏师兄最强的,不一定是剑。” 雷无桀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叶若依站在旁边,听得抿唇轻笑,没拆穿。 倒是司空千落翻了个白眼。 “你这呆子,还是少问吧。” 雷无桀:“……” 摘星台上,气氛终于不再像先前门前大战时那般紧绷高远。 有酒,有风,有人声。 这才像人间。 莫衣站在台边,看着这一幕,眼中也多了些说不出的安静。 他来时,是东海之上的仙山来客,是高处压境,是一轮要照住雪月城的海上月。 如今法月已碎,鬼仙真意也被门前那一剑生生砍开了半截。 可他却并不显得颓。 反倒像是许多年未曾松开的某根弦,在今夜之后,真的松了些。 苏白喝完第二口酒,才终于看向他。 “怎么?” “还不走?” 莫衣看着他,平静道: “你很希望我现在走?” 苏白想了想,摇头。 “那倒没有。” “主要是你输了架,站这儿不说话,显得我像在欺负老年人。” 莫衣沉默半晌。 下方众人也沉默半晌。 连百里东君都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这天底下,也就苏白能把海外鬼仙说成“老年人”。 莫衣却没恼。 他只是看着苏白,忽然道: “你今夜问天、叩门、留痕,已不只是胜我。” “而是把一条路,真正打出来了。” “可你这条路——” 他顿了顿,眸光扫过青莲剑阁,又扫过下方那六席,再扫过李寒衣、百里东君、司空长风。 “走得太快。” 苏白笑了。 “你是怕我摔?” 莫衣摇头。 “我是怕天下接不住。” 这句话一落,摘星台上微微一静。 苏白提着酒坛,神色倒没什么变化。 萧瑟却缓缓抬起眸子,看向莫衣。 他听得懂。 莫衣说的,不是战力上的接不住。 而是—— 苏白今夜立下的东西,太高了。 高到足以改变很多原本默认的规矩。 一旦消息真正传开,天下那些原本只把青莲剑阁视作“雪月城新势力”的人,态度会彻底变。 到时候,来的不会只是仰慕之人。 也不会只是问剑之人。 还有试探。 有拉拢。 有算计。 甚至,有敌意。 因为一个能问天、能镇仙、能在门前留痕的人,已经足够让太多人睡不着觉。 果然。 莫衣接着开口道: “东海会记住你。” “可真正麻烦的,不会先从东海来。” “而是从人间来。” 萧瑟眼底微光一闪。 百里东君也放下酒壶,眸中醉意敛去几分。 只有苏白,依旧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眼酒坛,随口道: “哦。” “那就让他们来。” 莫衣看着他。 “你不在意?” 苏白抬头,笑意风流。 “有什么好在意的?” “我今天能在门前砍你月亮,明天就能在摘星台砍人脑袋。” “他们若真觉得我好说话,那是他们自己想不开。”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可谁都听得出,那不是狂。 是实话。 莫衣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 “也是。” “是我多言了。” 萧瑟站在一旁,听到这里,才淡淡开口: “不,多言倒不至于。” “只是你提醒得晚了些。” 莫衣转头看向萧瑟。 萧瑟袖手而立,神色平静,嗓音却极稳。 “从青莲剑阁立起来的那一天开始,这条路就已经不会安生。” “区别只在于,原本只是江湖人盯着。” “今夜之后——” 他抬眸看向苏白。 “天下人,都会抬头。” 苏白听完,笑着点了点头。 “不错。” “还是你会说话。” 他晃了晃酒坛,看向众人。 “听见没有?” “以后都给我把腰杆站直点。” “别整天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雷无桀一听,立刻挺胸。 “苏师兄你放心!” “以后谁敢说青莲剑阁半个不字,我第一个冲上去!” 无双抱着剑匣,点头道: “我第二个。” 无心轻轻一笑。 “那小僧便第三个吧。” 司空千落冷哼一声,长枪一顿。 “冲阵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你们排前面。” 叶若依站在几人中间,微微抬眸,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却明亮。 她没有说什么。 可那种静静站在这里的姿态,本身便已是一种回应。 六席无声,人心却齐。 青莲七席之中,第七席虽是镇仙位格,不属某人。 可前六席,今夜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稳稳托住了这座剑阁。 莫衣看着这些年轻人,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感慨。 “原来如此。” 苏白瞥他一眼。 “原来什么?” 莫衣缓缓道: “原来你这青莲剑阁,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你。” “而是你已经把一群本该各走各路的人,真正聚到了一起。” “他们未必现在都能与你并肩站到门前。” “可再过几年——” 他没把话说完。 但在场之人都听懂了。 再过几年,青莲七席若真都长起来,那将不只是一个苏白吓人。 而是一整座剑阁,都会变得可怕。 百里东君听到这里,终于笑出了声。 “现在才看明白?” “晚了。” 司空长风也难得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既然你都认了。” “那这件事,便算天下先认下一半了。” 莫衣闻言,并未反驳。 只道: “我会把今日所见,原原本本带回东海。” 苏白喝了口酒,点点头。 “记得写好看点。” “别像百晓堂那帮人,一天天净会整些虚头巴脑的榜单。” 莫衣:“……” 萧瑟:“……” 叶若依掩唇轻笑。 这时,百里东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额头。 “差点忘了!” “苏白,你那门前留痕,可不只是好听。” 苏白挑眉。 “怎么?” 百里东君眼中发亮,走上前来,一把按住苏白手中的青莲剑。 “借我看看。” 李寒衣眸色微冷,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百里东君顿时失笑。 “放心,只看剑,不抢人。” 李寒衣冷冷收回目光。 苏白乐了。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百里东君没接茬,只是仔细感受着青莲剑中那一缕残留的天青。 半晌之后,他眼底精芒越来越亮。 “好东西。” “真是好东西。” 司空长风走近两步,皱眉道: “到底看出什么了?” 百里东君缓缓道: “门前留痕,不只是下次再去会更顺。” “更重要的是——” “这柄剑,已经真正见过‘门后’了。” 众人神色皆是一动。 百里东君继续道: “以前苏白再怎么高,归根到底,还是站在人间,往上看。” “可今夜之后不一样。” “他这柄剑,已经被门后那一缕天青认过一次。” “以后他再提剑问天,路不会只是更熟。” “剑,也会更真。” 苏白听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青莲剑,若有所思。 “更真?” “对。” 百里东君点头。 “你前面借月、借海、借星、借风,其实都带一个‘借’字。” “哪怕后面你定了‘青莲在人间’,把那些东西一步步往自己身上收,可终究还差最后一点火候。” “而今夜这缕天青落入你剑里——” “便等于门后那一头,给你盖了个章。” “你以后再起那条路,就不只是自己硬撞。” “是你已经进过门前。” 苏白听懂了。 不仅他听懂了,萧瑟、叶若依、李寒衣,也都瞬间明白了这层意思。 这等于说—— 今夜苏白最大的收获,不是单纯赢了莫衣,也不是单纯坐实镇仙席。 而是,他真正摸到了“以后还可以继续往上走”的把手。 这就很可怕了。 因为今夜门前这一战,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若这还不是尽头—— 那苏白未来会走到哪里,连在场这些最聪明、站得最高的人,都一时难以估量。 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淡淡道: “所以,从今夜开始,青莲剑仙不止是一个名头。” “而是一条路。” “而且,是一条已经被走开了的路。” 百里东君大笑。 “对!” “就是这个意思!” 雷无桀听得热血沸腾,却又有些懵。 “虽然我没全听懂……” “但总觉得很厉害!” 无双认真点头。 “确实很厉害。” 无心轻笑: “你没听懂也无妨。” “反正你只需要知道,你苏师兄以后会更难打就是了。” 雷无桀顿时眼睛一亮。 “那太好了!” 司空千落立刻看了他一眼。 “好什么好?” 雷无桀理所当然道: “当然好啊!” “苏师兄越强,咱们青莲剑阁不就越厉害?” “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傻气。 可偏偏在此刻,却让不少人都笑了。 因为这就是最简单的道理。 再高的门前留痕,再玄的天青入剑,最后落回人间,也不过就是一句—— 以后没人敢随便欺负青莲剑阁了。 苏白看着雷无桀,笑了笑。 “不错。” “总算没白教你。” 雷无桀立刻嘿嘿笑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苏白耳边,终于响起了那道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 【恭喜宿主完成卷二核心主线:门前镇仙!】 【恭喜宿主完成阶段成就:问天留痕、青莲定名、镇仙席坐实!】 【检测到宿主以“人间剑仙”之位,正面击退海外鬼仙莫衣,并逼退“门后天青之眼”半寸。】 【综合评价:神话级!】 【奖励发放中——】 苏白眸光微微一动,唇角笑意却没变。 来了。 【奖励一:神话·李白模板融合度提升!】 【当前融合进度:37%】 【奖励二:获得神话预备权限碎片——“谪仙临凡”】 【奖励三:获得诗道剑章——《上李邕》】 【诗道真意: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奖励四:青莲剑阁气运大涨!】 【奖励五:镇仙席位格彻底固化,可开始主动吸纳“高处来意”!】 【温馨提示:宿主已初步具备“以人间位,接高天势”的资格。】 系统一连串提示落下。 苏白眼中笑意,终于真正深了一层。 《上李邕》。 这诗来得正好。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今夜借风上门前,正好把这一篇彻底接住。 而“谪仙临凡”这四个字,更是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说明—— 神话·李白模板,离真正彻底松开,又近了一大步。 好事。 大好事。 更何况,镇仙席彻底固化之后,青莲剑阁本身,也会再往前走一步。 这意味着,从今以后,苏白不在时,这座剑阁也会越来越像“能镇仙”的剑阁,而不只是靠他一人撑着。 想到这里,苏白不由轻轻掂了掂酒坛,心情极佳。 百里东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 “怎么?” “我就说了两句,你那表情怎么像白捡了一池酒?” 苏白抬眼看他,笑吟吟道: “差不多吧。” 百里东君顿时来了精神。 “真有收获?” 苏白点头。 “挺大。” “多大?” “比你这坛酒值钱。” 百里东君一听,眼睛都亮了。 “那敢情好!” 李寒衣站在一旁,看着苏白这副模样,眸中冷意轻轻一敛。 她不知道系统。 可她看得出来,苏白现在的心情,是真的很好。 不是强撑出来的轻松。 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愉快。 显然,今夜这一战,他赢得很满。 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她不问。 因为她知道,苏白若真想说,自然会说。 若不说,也自有他的道理。 她只需要知道—— 他平安落下来了。 而且,还赢得漂亮。 这时,莫衣忽然再度开口。 “苏白。” 苏白抬眸。 “嗯?” 莫衣看着他,平静道: “你若真想继续走那条路,海外仙山,未必是敌。” “今夜之后,若你愿意,东海可以为你开一次门。” 这话一落,众人神色又是一变。 东海开门。 这可不是寻常邀请。 这意味着,莫衣已不只是认输,而是愿意主动递来一份“高处门票”。 百里东君眼睛一眯,没有说话。 司空长风也沉默下来。 李寒衣则抬眸看向苏白。 萧瑟眼底微光一闪,很快便意识到,这不只是示好,更是一种试探。 看苏白,接不接。 而苏白听完,却只是笑了笑。 “东海的门,先放着。” 莫衣微微皱眉。 “你不去?” 苏白晃了晃酒坛,懒洋洋道: “急什么?” “我才刚从门前回来,总得先在人间歇两天。” “再说了——” 他抬眸,目光扫过青莲剑阁,扫过身边这些人,笑意很松,也很真。 “我这剑阁才刚打出名堂,酒还没喝够,人还没带够,哪有空跟你去海外当神仙。” 莫衣看着他,半晌之后,竟也轻轻点头。 “有理。” 苏白乐了。 “难得。”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顺耳了。” 莫衣不置可否,只道: “东海的门,给你留着。” “你若来——” “我亲自接你。” 这句话,又重了几分。 可苏白并未立刻答应,只是抬手举了举酒坛。 “到时候再说。” “若去,我先让人给你带话。” “记得把酒备好。” 莫衣这一次,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一旁,萧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神色愈发深沉。 他已经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苏白今夜真正打出来的,不只是战力,不只是名声。 而是“选择权”。 以前,是别人看他、评他、量他。 以后,会是高处来请他,人间来等他,天下来求他。 这是最可怕的变化。 因为一个真正掌握选择权的人,才是掀桌级变量。 而苏白—— 已经越来越像了。 夜更深了些。 酒香更浓了些。 摘星台上的气氛,也一点一点从大战余震,转向了真正的痛快与松快。 苏白又饮一口酒,忽然看向萧瑟。 “老萧。” 萧瑟眼皮都没抬。 “有事说,别这么叫我。” “行,萧瑟。” 苏白笑道,“你现在脑子里是不是已经在想,明天开始,天启、无双城、唐门、暗河、百晓堂、各路王府,会怎么发疯了?” 萧瑟沉默一息,淡淡道: “不是明天。” “是今晚。” 苏白挑眉。 萧瑟抬头,看向雪月城外的夜色,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发寒的清醒。 “莫衣西来,雪月城高天大战,门前天青现世,整座苍山的动静压不住。” “今夜看见的人,不会只有我们。” “最多天亮——” “天下该知道的,就都会知道了。” 风吹过摘星台。 众人脸上的笑意,并未因此散去。 反而都亮了几分。 因为这一次,不是担心。 是期待。 他们都很想看看—— 当今夜之战真正传出去后,天下,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苏白听完,笑了。 “那挺好。” 他提着酒坛,望向苍山外无边夜色,眼底酒意与锋芒并存。 “正好。” “让他们都先敬我青莲一杯。” 第150章 一夜风传,天下先惊天启 夜色未尽。 可雪月城这一夜,注定已经睡不着了。 摘星台上,酒气浮动,月意未散。 青莲剑阁之中,前六席光华缓缓收敛,第七席“镇仙”二字却仍带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天青之色,像刚从高天门前沾了一笔下来,怎么也褪不干净。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懒洋洋地倚着栏杆,一手提酒,一手搭剑。 门前一战打完,他整个人反倒更松了。 不是虚。 而是那口原本提到天上的气,终于慢悠悠落回了骨子里。 像一场酒,到此时,才真正喝到最舒坦的地方。 李寒衣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白衣映月,神色依旧清冷。 只是她虽不说话,目光却始终没真正离开过苏白。 先前在高天门前,她能压着。 如今人既落下来了,她反倒看得更细。 看他呼吸稳不稳。 看他握剑的手还有没有发抖。 看他喝酒时,是不是又在故作轻松。 苏白自然察觉得到。 于是他喝了一口酒,偏头冲她笑了笑。 “放心。” “还活着。”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看得出来。” 苏白眨了眨眼。 “那你还一直盯着我?” 李寒衣淡淡道: “我是在看,你什么时候从栏杆上翻下去。” 苏白失笑。 “寒衣姑娘,你这关心方式,是真别致。” 李寒衣不理他。 可苏白也不在意,反而心情极好地晃了晃酒坛,又喝了一口。 另一边,百里东君已经坐在酒池边上,喝得比谁都痛快。 今夜这场架,旁人看的是惊世骇俗。 他看的是酒意,是剑意,是路。 看的是苏白一路从“海上生明月”喝到“门前留痕”,把一条原本虚无缥缈的路,硬生生打出了形。 这种架,对他这种人来说,比什么天下大宴都要下酒。 司空长风站在旁边,倒是没喝。 他还得看着局。 雪月城今夜动静太大,后面的事,不会少。 可即便如此,望着摘星台上这一群人,他眼底那份压了许久的沉重,也终究松了不少。 值。 太值了。 哪怕接下来麻烦再多,今夜这一战,也足够把一切都压过去。 萧瑟站在栏边,抬眼望向苍山之外的夜幕,眸光幽深。 风已经平了。 高天那道门也关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浪,现在才开始。 果然。 不过片刻工夫,一道黑影便自苍山外疾掠而来,落在摘星台下。 是雪月城的暗哨。 那人一落地,单膝跪下,抱拳沉声: “三城主,百里城主,外城消息已动。” 司空长风神色一敛。 “说。” 那暗哨深吸一口气,道: “今夜苍山高空异象太盛,城外百里之内,各路暗桩、探子、江湖眼线,几乎全被惊动。” “眼下已发现至少七批飞鸽、四路快马、两支加急鹰讯同时离城。” “方向——” “天启、无双城、唐门旧地、南诀边线、百晓堂总堂,皆有。” 此言一出,摘星台上众人神色都微微一动。 雷无桀先忍不住了。 “这么快?” 萧瑟淡淡道: “不快才怪。” “门前那种动静,若还能压住,天下这帮探子就该全换了。” 无心轻轻一笑。 “今夜之后,最忙的,大概不是我们。” “而是那些负责报信的人。” 叶若依站在一旁,眸光微抬。 “报信的人忙,收到信的人,只怕会更忙。” 苏白听着这些,倒是一点不急。 他只是提着酒,懒洋洋问了一句: “有没有人说我打得好看?” 那暗哨明显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位刚刚在门前斩月问天的青莲剑仙,第一句问的会是这个。 司空千落在旁边都差点笑出来。 李寒衣则冷冷扫了苏白一眼。 “你很在意?” 苏白一本正经地点头。 “当然。” “打架这种事,赢是一回事,赢得好不好看,是另一回事。” “我都打到门口去了,总得让他们写清楚点。” 众人一时无言。 百里东君却哈哈大笑。 “对!” “这话对我胃口!” “若只记个输赢,今夜这一战都算白看一半!” 司空长风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头又开始疼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稍微像点正经高人?” 苏白和百里东君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不能。” 司空长风:“……” 摘星台上一时笑意浮动。 可这笑意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很快,第二道身影也到了。 不是暗哨。 而是百晓堂的信使。 来得极快,气息未稳,显然是一路狂赶。 那人落地之后,先是看了一眼摘星台上的众人,尤其在苏白身上停了一瞬,眼中明显带着一抹压不住的震动。 随后,他立刻抱拳: “百晓堂急信。” 萧瑟眼神微动。 “说。” 那信使咽了口唾沫,沉声道: “今夜雪月城高空大战异象,已被百晓堂外围三十六处观测点同时记下。” “总堂那边连夜启了最高级别的‘飞星报’。” “堂主亲口传令——” “自今夜起,天下榜外榜,将再改一次。” 众人闻言,皆是一静。 雷无桀愣了愣。 “再改?” “不是前面才立了神榜唯一吗?” 萧瑟眸色微沉,缓缓道: “前面立的是名。” “现在——” “怕是要立事了。” 那信使显然也被这消息压得有些发紧,继续道: “堂主原话——” “先前神榜唯一,是惊天下之名。” “今夜门前留痕,是压天下之实。” “自此以后,青莲剑仙苏白,不只在榜外,不只在神榜之上。” “其名须单列一卷,载入百晓堂‘问天录’。” 问天录! 这三个字一出,连百里东君眼睛都亮了一下。 司空长风也忍不住微微挑眉。 天下榜是排人。 问天录,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的。 那不是强者簿。 那是“开路者”的名册。 百晓堂能用出这三个字,已经不只是把苏白当一个顶尖高手在看。 而是把他视作真正意义上—— 能改江湖、改高处、改天下认知的人。 雷无桀都听呆了。 “我靠……” “这么大?” 无双抱着剑匣,眼神却很稳。 “不奇怪。” “苏师兄配。” 无心轻轻点头,笑意温润。 “这回,倒是百晓堂会写了。” 萧瑟则是沉默片刻,才淡淡道: “堂主是谁在传这话?” 那信使立刻回道: “姬若风前辈。” 萧瑟闻言,不再说话。 只是眼神更深了几分。 姬若风亲口传令。 那说明,今夜之事,已不只是江湖层面的震动。 天启那边,怕是更早就坐不住了。 果然。 第三道消息,很快就到了。 这一次,是天启方向的秘线。 来的是司空长风自己的人。 那人一到,甚至顾不得多礼,直接上前低声道: “三城主,天启乱了。” 司空长风眸光微凝。 “细说。” “今夜北天观、钦天监、白王府、赤王府、兰月侯府、百晓堂天启分堂,几乎同时察觉北方天象异动。” “钦天监那边,有术士当场吐血。” “宫中已连夜召人。” “白王府与赤王府,皆已派出第二轮密使出京。” “另——” 那人顿了顿,压低声音。 “永安王府旧线,也动了。” 此言一出,摘星台上的气氛,瞬间微妙了几分。 雷无桀还没反应过来。 无心已经看向萧瑟,笑意微深。 “看来,有些旧账,是越来越藏不住了。” 叶若依也抬起了眸子,轻轻看了萧瑟一眼。 萧瑟神色不变,依旧是一副懒散模样,像这些天启王府的动静与自己全无关系。 可他袖中的手,却微微收了一瞬。 苏白自然看见了。 于是他喝了口酒,随口道: “老萧。” 萧瑟瞥他一眼。 “说。” “紧张什么?” 萧瑟淡淡道: “我哪里紧张了?” 苏白笑了。 “你每次装得越没事,说明事越大。” 萧瑟:“……” 旁边几人都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因为还真是。 这话,太准。 苏白晃了晃酒坛,神色随意。 “天启那帮人要是真慌了,就让他们慌着。” “他们要算什么、想什么、布什么局,随他们。” “反正——” 他抬起头,看向苍山外的夜。 “桌子掀不掀,什么时候掀,还是得看我们。” 这话一出,萧瑟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看着苏白,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极淡。 却极真。 “有时候我真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你这家伙,到底是真懒,还是藏得太深。” 苏白闻言,立刻一脸正色。 “当然是真懒。” “至于藏得深——” 他眯眼一笑,“那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耐看。” 雷无桀当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司空千落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李寒衣则冷冷道: “闭嘴喝酒。” 苏白立刻点头。 “行。” “听你的。” 李寒衣:“……” 她已经懒得去纠正这句话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熟稔意味了。 反正越纠正,苏白只会越来劲。 与其如此,不如冷着。 至少表面上,还能保住几分清净。 只是她自己也清楚—— 这清净,大概是装不了多久了。 今夜之后,很多事,都会变。 而她,也已经越来越难像从前那样,把自己摘在这座剑阁之外。 想到这里,李寒衣目光微微一垂,看向身侧那人。 苏白仍坐在栏边喝酒,神情松松散散,像方才门前问天的人不是他,像他只是随便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喝口酒歇歇。 可也正因此,才更让人心口发紧。 因为别人不知道,她却看得出—— 这家伙今夜是真走高了。 而且,还会继续往上走。 未来会走到哪里,连她都说不准。 这一刻,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淡、却也很清楚的念头。 无论他往多高处走。 她都得跟得上。 不是去抢他的路。 而是—— 至少还能站在他身后,替他守住人间这一头。 她想着这些,眼神愈发安静。 而摘星台上,第四道消息又到了。 这次来的,不是雪月城的人,也不是百晓堂。 而是无双城的飞剑传书。 是真正的飞剑传书。 一道极快的细剑破夜而来,悬停于摘星台前,剑上缚着薄薄一卷信笺。 无双见了,先是一怔,随即上前取下。 打开一看,少年天才那张一向稳得很的脸,居然都微微顿了一下。 雷无桀忍不住凑过去。 “写什么了?” 无双沉默片刻,才道: “师父说——” “今夜之后,无双城弟子见青莲剑阁,当执晚辈礼。” 众人一听,齐齐一静。 这分量,就更足了。 无双城是什么地方? 天下第一名城之一,飞剑一道自有傲骨。 可现在,这封信,等于是在明着认。 认苏白。 也认青莲剑阁。 哪怕只是“弟子见之,执晚辈礼”,也足够说明很多事。 无双抬头,看向苏白,认真道: “师父还说。” “若你哪天愿意去无双城喝酒,无双城开城相迎。” 苏白一听,乐了。 “这帮人倒是会来事。” “看来上次没白揍。” 无双:“……” 众人:“……” 果然,什么高规格礼遇,到了苏白嘴里,味道都能歪一半。 可偏偏—— 听着又挺合理。 就在这时。 一阵更急促的风声又自山外传来。 这回,不是信使。 而是一只白羽鹰,足爪缠着金丝。 司空长风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微微一沉。 “宫里来的。” 萧瑟眸子里幽光一闪。 那白羽鹰落下后,自有亲卫取信递上。 司空长风展开一看,眉头顿时皱得更深。 百里东君瞥他一眼。 “怎么了?” 司空长风将信递给萧瑟,沉声道: “天启宫里,只写了八个字。” 萧瑟接过,看了一眼,神色也微微变了。 雷无桀急了。 “什么八个字?” 萧瑟沉默了一息。 然后,才将那张短笺缓缓合上,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陛下有问——” “青莲,可入天启否?” 此言一出。 摘星台上,众人神色齐齐一变。 雷无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睁大了。 “就这八个字?” 司空长风沉着脸点头。 “就这八个字。” 百里东君闻言,先是嗤地笑了一声,随后眸光却慢慢冷了几分。 “好一个天启皇城。” “消息传得够快,心思也够快。” 第151章 今夜天下,才刚开始敬我青莲 无心轻轻一笑,语气却并不轻松。 “不是问苏师兄入不入天启。” “而是问——青莲,可入天启否。” 叶若依抬眸,轻声道: “这是在试探。” 萧瑟点头,声音平稳。 “也是在称量。” “若只问苏白,是请人。” “可问青莲,是在问势。” “问这座剑阁,这位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究竟愿不愿意真正把手,伸进天启那盘棋里。” 雷无桀听得头都大了。 “不是,他们怎么想这么多?”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 “因为不是谁都像你,脑子里只有打架。” 雷无桀立刻不服。 “那苏师兄脑子里也不止打架啊,他脑子里还有酒!” 众人一时无言。 苏白却哈哈一笑,冲雷无桀竖了个拇指。 “会说话。” “以后多说点。” 李寒衣冷冷看了苏白一眼。 “你很高兴?” “当然高兴。” 苏白提着酒坛,懒洋洋道,“这说明我今夜打得确实漂亮,连宫里那位都没忍住写信来问。” 司空长风皱眉道: “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啊。”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所以我才高兴。” “天启那边若只是装看不见,那才没意思。” 说着,他伸手冲萧瑟勾了勾。 “信给我看看。” 萧瑟看了他一眼,还是把那张短笺递了过去。 苏白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啧了一声。 “字倒是挺稳。” “可惜,问得太含蓄了点。” 百里东君笑道: “你还想让宫里怎么问?” 苏白晃了晃手里的短笺,随口道: “至少也该直接点。” “比如——青莲剑仙,愿不愿意进天启,顺手把桌子掀了?” 噗。 雷无桀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无双都微微抬了抬眼。 无心则是轻轻鼓掌,笑得很含蓄。 “苏师兄这话,若真原样送回去,只怕今晚宫里又要多碎几个杯子。” 萧瑟却是淡淡道: “碎杯子都是轻的。” “有些人,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 苏白抬眼看他,笑意玩味。 “那你呢?” “我?” “你睡不睡得着?” 萧瑟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一下。 “本来未必睡得着。” “但现在看见你这副样子,反倒睡得着了。” 苏白挑眉。 “什么意思?” 萧瑟袖手而立,语气淡淡。 “因为你若真要进天启,现在就不会还坐在这儿惦记酒。” 苏白闻言,顿时乐了。 “知我者,老萧也。” “天启那地方,棋盘太多,酒又未必好喝。” “急着去做什么?” 说完,他随手一弹,那张短笺便轻飘飘飞回司空长风手里。 “回信吧。” 司空长风一怔。 “怎么回?” 苏白想了想,笑着道: “就写——” “青莲在苍山喝酒,暂不入局。”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当场拍腿。 “好!” “这回得好!” 萧瑟嘴角也微微扬起一线。 叶若依眸中带笑,轻轻点头。 司空长风却仍皱着眉。 “是不是太直白了些?” 苏白反问: “难道还要我写‘多谢陛下抬爱,容我三思’?” “我又不进宫当臣子,跟他们客套什么。” “再说了——” 苏白提起酒坛,又饮一口,眼神松散,却有股说不出的定力。 “现在不是他们挑我的时候。” “是我看不看得上那张桌子。” 这话一出。 摘星台上,连莫衣都不由看了他一眼。 司空长风沉默数息,最终还是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苏白说的是实话。 今夜之后,局面已经变了。 从前,是天启在看雪月城,在看江湖谁可用、谁可压、谁可拉拢。 现在,多了一个苏白。 多了一个真正有资格反过来挑桌子、挑棋手的人。 这资格,不是别人给的。 是他一剑一剑,从东海打到门前,硬生生打出来的。 就在众人说话间,山外夜色中,又有数道气息飞快掠过。 雪月城的消息网,显然彻底忙了起来。 司空长风挥手让前几名信使退下,随后看向萧瑟。 “天启会动。” “而且会很快。” 萧瑟点头。 “不止天启。” “无双城已认礼,东海已认账,百晓堂已改录。” “接下来,唐门、暗河残线、南诀、北离各大世家,都会重新评估青莲剑阁。” “这不是一夜成名。” “是一夜改局。” 雷无桀听得热血上头,忍不住握拳。 “那不是好事吗?” 萧瑟瞥了他一眼。 “当然是好事。” “但好事从来都不只带来鲜花和掌声。” 叶若依轻声接道: “还有试探、算计、合作、依附,甚至借势与背刺。” 无心合十一笑。 “说到底,树高了,风自然就大了。” 苏白却只是摆了摆手。 “风大不怕。” “我刚借过更大的。” 众人闻言,先是一静,随即都忍不住笑了。 是啊。 门后的风他都借过了。 天下这点风浪,又算什么? 百里东君看着苏白,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得痛快。 “行了。” “既然回信要回,局要看,名要传,那就让他们忙去。” “今晚青莲剑阁只做一件事。” 雷无桀立刻接话: “喝酒!”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 “对!” “喝酒!” 酒池边上的夜风立刻热了三分。 雷无桀第一个冲过去想抱坛子,结果被司空千落一枪尾敲在手背上。 “有你这么抢的吗?” 雷无桀捂着手,委屈道: “我这不是激动嘛!” 无双认真道: “你抢不过百里前辈。” 无心轻笑: “也抢不过寒衣剑仙。” 雷无桀一愣,顺着众人视线望去,这才发现—— 李寒衣不知何时,已经把苏白手边那坛“海上生明月”给拿稳了。 她神色依旧冷淡,像只是替人暂放。 可问题是,她这一拿,谁还敢伸手? 雷无桀顿时肃然起敬。 “还是师父厉害。” 苏白坐在栏边,看着李寒衣手里那坛酒,忍不住笑道: “寒衣姑娘。” 李寒衣没看他。 “说。” “你这么拿着,我总觉得这酒都更好喝了。” 李寒衣冷声道: “那你可以不喝。” “那不行。” 苏白理直气壮,“酒是好酒,人也好看,两样凑一起,缺一不可。” 摘星台上顿时一静。 雷无桀瞪大眼睛。 无双默默看天。 无心低头轻笑。 叶若依抿唇。 司空千落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百里东君差点拍桌狂笑。 连司空长风都忍不住别过头,像是不想承认这位刚刚门前问天的人,落地之后第一本事竟是这个。 李寒衣则终于转过头,冷冷盯住苏白。 夜色里,她眸子依旧冷,耳后那一线淡色却又悄悄深了一分。 “苏白。” “嗯?” “你若再胡说八道一句——” 苏白立刻抬手,笑得极无辜。 “我认错。” 李寒衣盯着他。 “错在哪?” 苏白想了想,认真道: “错在说少了。” 李寒衣:“……” 这一回,连萧瑟都没忍住,轻轻扶了扶额。 雷无桀更是直接倒吸一口冷气。 “苏师兄真勇啊……” 无双点头。 “很勇。” 李寒衣手中酒坛微微一抬,像是真想砸过去。 可最终,还是没砸。 她只是冷冷甩下一句: “自己拿着喝。” 说罢便把酒坛放回苏白手边,转身要走。 可她才转过半步,苏白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她一截衣袖。 动作不重。 甚至带着点随意。 可这一拽,却让全场空气都像停了一下。 李寒衣身形一顿。 回头。 眸子更冷了些。 “松手。” 苏白仰头看着她,眼里带笑,却比方才少了几分玩闹,多了几分温和。 “别走啊。” “今夜这酒,得你陪我喝一口,才算圆满。” 李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苏白还拽着那截袖子,没松。 也没再多说别的。 他那副平时懒散风流、什么都像在逗人的样子,到这一刻,反倒显得格外认真。 不重。 却真。 李寒衣眼底的冷意,终究还是轻轻晃了一下。 半晌,她淡淡开口: “只一口。” 苏白眼睛一亮,顿时笑了。 “够了。” 这下,别说雷无桀和司空千落,连百里东君都看得啧啧称奇。 “怪事年年有。” “今年特别多。” “门都敢问的人,倒也真有人管得住。”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道: “你最好闭嘴喝你的。”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果真不再火上浇油。 李寒衣回过身来。 苏白把酒坛递过去一些。 她看了眼坛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白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顿时笑道: “嫌我喝过?” 李寒衣冷冷道: “你知道就好。” 苏白眨了眨眼。 “那简单。” 他抬手,指尖在坛口边缘轻轻一拂,一缕极淡的剑气擦过,像把那一圈酒痕都带走了。 然后他一本正经地把酒重新递过去。 “现在干净了。” 众人一时失语。 这种事,大概也只有苏白做得出来。 拿剑气削酒坛口。 李寒衣看了他两眼,终究没再说什么,接过酒坛,微微仰头,真的喝了一小口。 酒很烈。 海意、月意、天青余韵混在一起,落进喉间,清冷中带着一点极高远的余香。 她放下酒坛,眸光轻轻一动。 “怎么样?” 苏白看着她,笑问。 李寒衣把酒坛递回去,淡淡道: “还行。” 苏白立刻乐了。 “你这句‘还行’,比他们夸一百句都值钱。” 李寒衣没接。 可这一次,她也没再走。 只是就站在苏白身边,任由夜风吹过白衣。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意味已不言自明。 萧瑟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一丝鱼肚白,忽然淡淡开口: “天快亮了。” 叶若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 “是啊。”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无心笑道: “可这一夜过去,天下已不是昨夜的天下了。” 苏白喝着酒,也抬头看向天边。 第一线晨光尚未真正破云,但夜最深的时候,已经过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萧瑟。 “对了。” “嗯?” “天启那八个字,你别按我的原话回。” 萧瑟一怔,随后嘴角微微一扯。 “你终于知道自己那话太欠揍了?” “那倒不是。” 苏白懒洋洋道,“主要是觉得,太给他们面子了。” 萧瑟:“……” 众人:“……” 他顿了顿,笑意风流。 “你就替我回一句——” “青莲不入天启。” “若有闲时——” 苏白抬眸望向东方将明未明的天色,随口道: “让天启来苍山。” 萧瑟听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无奈的笑。 而是那种看着一个真正能把局势翻过来的人时,才会有的、极淡却极深的笑。 “好。” “我替你回。” 这句话落下。 东方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云层。 照在苍山。 照在雪月城。 也照在青莲剑阁那块天青未褪的“镇仙”玉碑之上。 晨光与天青交映。 整座剑阁,像比昨夜更高了一层。 而摘星台上的众人,也都在这一线晨光里,真真正正意识到—— 卷二这一场从东海起、以莫衣西来为引、最终打到门前留痕的滔天大局,终于彻底落幕了。 可属于青莲剑阁、属于苏白、属于这群站在苍山上的年轻人的新局—— 才刚刚开始。 苏白喝完坛中最后一口酒,随手把酒坛往旁边一放,长长伸了个懒腰。 “行了。” “架打完了,酒也喝了。” “该睡觉了。” 雷无桀顿时一愣。 “啊?” “现在?” 苏白瞥他一眼。 “不然呢?” “我刚把天问安静,总不能不让我补个觉?” 雷无桀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百里东君却是大笑不止。 “对!” “就该睡!” “问完天,回头睡一觉——这才像谪仙!” 李寒衣站在旁边,冷冷道: “你先把酒气散了再睡。” 苏白看向她,笑意一扬。 “怎么?” “你要守着我?” 李寒衣神色不变。 “我是怕你醉死在摘星台上,丢青莲剑阁的人。” 苏白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青衫被晨风轻轻一吹。 他看了一眼这座剑阁,看了一眼众人,看了一眼远处将亮未亮的人间。 眼底那抹门前归来的清狂,终于彻底沉进一片温和酒意里。 “放心。” “我死不了。” “毕竟——” 他唇角一勾,笑得极好看。 “今夜天下,才刚开始敬我青莲。” 第152章 天启震动,青莲二字压满城 天亮了。 可真正睡不着的,不是雪月城。 而是天启。 当苍山第一缕晨光照上青莲玉碑之时,千里之外,天启城里无数盏灯,却是一夜未熄。 钦天监。 高楼之上,星盘犹在震颤。 昨夜那一场自北而起的天象异动,来得太高、太猛、也太不讲道理,几乎把整个钦天监的人都从床上拽了起来。 几个年轻术士到现在脸色都还发白。 有一个更是盘坐在角落里,嘴角残血未净,显然是昨夜强行推演时受了反噬。 而此刻,高台最中央,一名白发老者正立于星盘之前,望着北方,久久未语。 “监正。” 身后一名老术士低声开口。 “白王府、赤王府、兰月侯府,还有宫里那边,都已经遣人来问第三次了。” “问什么?” 白发老者没有回头,声音极沉。 “还问什么?” 那老术士苦笑一声。 “自然是问,昨夜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有仙人出世,是不是有国运异动,是不是有人叩了天门。”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连他自己声音都轻了几分。 叩天门。 这四个字,放在从前,简直像个笑话。 可经过昨夜之后,这笑话,竟像隐隐有了几分真意。 白发老者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叩。” “是打。” “监正?” “有人在雪月城外,与海外来人打了一场。” “先问月,再问海,后问天。” “最后——” 白发老者望着那仍在微微发亮的北方天象痕迹,眼底也忍不住掠过一抹极深的震动。 “在门前,留了痕。” 这句话一出,身后几名老术士齐齐失声。 哪怕他们昨夜已有猜测,可真正听监正亲口说出来,依旧觉得头皮发麻。 门前留痕。 这已不是单纯的高手对决。 这四个字意味着的东西,太高,也太重。 “是谁?” 终有人忍不住颤声问道。 白发老者缓缓闭眼,又缓缓睁开。 “还能是谁?” “雪月城,青莲剑阁,苏白。” 名字出口。 高楼之上,一时竟无人再言。 因为这个名字,这一年来,本就已经越来越重。 从醉闯登天阁,到雪月第四城主,到神榜唯一,再到青莲剑阁立苍山。 天下都在看这个人会走到哪一步。 可谁也没想到,他会走得这么快。 快到昨夜一夜,就把“门前留痕”这四个字,砸到了所有人脸上。 “监正。” 那老术士咽了口唾沫。 “宫里若再问——” 白发老者沉默片刻,只给出一句。 “如实回。” “告诉宫里。” “青莲二字,从今往后,不可只作江湖人看。” —— 白王府。 一夜未眠。 萧崇坐在窗前,手中一盏热茶早已凉透。 他眼不能视,可昨夜那场北方天象之变,却并不需要他去“看”。 因为整座天启城,从午夜起便没有安静过。 钦天监急报。 百晓堂加信。 王府暗线连夜换了三轮。 甚至连向来沉得住气的藏冥,入府时脚步都比平日快了两分。 “殿下。” 藏冥站在阶下,低声道。 “雪月城那边,消息已基本坐实。” 萧崇轻轻放下茶盏。 “说。” “昨夜海外仙山来人莫衣西至雪月城,与青莲剑仙苏白一战。” “先战于雪月百里,后拔至高空。” “雪月城全员备战,青莲七席守后,李寒衣护阁,百里东君坐酒池,司空长风稳全局。” “最后——” 藏冥说到这里,也不由顿了一瞬,似是在压下心中的波澜。 “苏白门前斩月,借风问天,与门后天青对视,留痕而返。” “莫衣认输。” “百晓堂已拟新卷,名曰《问天录》。” 房内一片安静。 萧崇脸上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可放在膝上的手指,却慢慢收拢。 很久后,他才轻声问了一句: “门前留痕,真到这一步了?” 藏冥低头。 “钦天监那边,也是这么回的。” 萧崇沉默许久,终于缓缓一笑。 “好一个苏白。” “先前我还在想,他是能改江湖局,还是能改天启局。” “现在看来——” “他这是先把桌子给掀高了一层。” 藏冥抬头,低声道: “殿下的意思是?” 萧崇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意思是,从今以后,谁再把他只当一个雪月城里的江湖剑客看,谁就是瞎子。” “而且——”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听天边还未散尽的风。 “不是普通瞎子,是自己找死的瞎子。” 藏冥心头一凛。 他知道,自家殿下一向温和,极少用这样重的话评人。 可苏白,确实值得。 萧崇沉默片刻,又问: “宫里那边,问了什么?” 藏冥道: “夜里传了八个字去雪月城。” “青莲,可入天启否。” 萧崇闻言,嘴角轻轻一扬。 “父皇倒是快。” “那边回了么?” “尚未明回,但雪月城那边已有风声。” “说。” “说——” 藏冥顿了顿,语气古怪。 “青莲不入天启,若有闲时,让天启来苍山。” 啪。 那只早已凉透的茶盏,被萧崇轻轻放回桌上。 声音很轻。 可藏冥却分明感觉到,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片刻后。 萧崇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却极真。 “好。” “回得真好。” 藏冥一怔。 “殿下不恼?” “为何要恼?” 萧崇缓缓道,“他若真回一句‘多谢抬爱,容我三思’,那才叫假。” “可他偏偏这么回。” “这才是那个敢在门前留痕的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顿。 “况且,这句话,看似狂,其实已经够给面子了。” 藏冥不解。 萧崇平静道: “他说的是‘不入天启’。” “不是‘不见天启’。” “也不是‘不理天启’。” “意思很明白——” “你若想见我,想谈我,想请我,别摆宫里的架子。” “来苍山。” 一句话,说得藏冥心头微震。 他这才明白,那句看似狂傲的回话里,竟还有这一层意思。 不是不给你谈。 是我不进你那张桌子谈。 要谈,来我的地方。 这是何等姿态? 这已不是江湖人的锋芒。 是实打实的主动权。 萧崇沉默片刻,缓缓道: “备礼。” 藏冥一惊。 “殿下?” “备一份不重不轻,刚好够格,也不算谄媚的礼。” 萧崇脸上带着极淡的笑意。 “既然青莲不入天启。” “那我们,总得先敬他青莲一杯。” —— 赤王府。 厅中碎了三只杯子。 萧羽一袭赤衣,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昨夜第一轮消息入府时,他尚未在意。 只道不过是雪月城又闹出了些动静。 可等到第二轮、第三轮、直到“门前留痕”四字真正送到案前,他脸上的笑,就一寸寸没了。 “苏白。” “又是苏白。” 赤王殿下盯着案上的密报,唇角那抹惯常带着几分邪气的笑意,此刻只剩冷。 “雪月城里出来一个青莲剑仙,还真让天下人都忘了,谁才是北离的王?” 下方,一名幕僚低声道: “殿下,如今重点恐怕不只在苏白。” “而在——” “而在萧瑟。” 萧羽冷冷接了下去。 那幕僚头更低了几分。 “是。” “苏白越高,萧瑟就越危险。” “不。” 萧羽缓缓站起身来,赤衣在烛火下像一团压着的火。 “是对我越危险。” “萧瑟若只是萧瑟,我不怕。” “可若他身边站着一个能问天、能镇仙、能让门后天青退半寸的苏白——” 他低下头,看着那密报上“青莲不入天启,若有闲时,让天启来苍山”这一句,眼神冷得惊人。 “那他就不是废王。” “而是有人替他把天都抬高了一寸。” 厅中无人敢言。 因为谁都明白,萧羽这话,没有夸张。 今夜之后,萧瑟在天启所有王侯眼中的分量,都会被重新估算。 不是因为他自己忽然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青莲剑阁站在了他身后。 萧羽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带着一股阴冷。 “好。” “真好。” “我原本还想慢慢陪他们玩。” “现在看来——” “得快些了。” 下方幕僚心中一寒,低声问道: “殿下是要……” 萧羽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案面。 “传人去一趟暗河残线。” “再递个消息给唐门那边还愿意喘气的人。” “告诉他们——” 他抬起眸,声音轻柔,像蛇。 “青莲若继续长,大家以后都没得活。” “该联手了。” —— 兰月侯府。 檐下风轻。 萧月离披着一件外袍,站在廊下,望着北方,神色间难得没有平日里的轻松闲适。 他面前桌上,只放着一封信。 信不长。 可每一个字都够重。 门前留痕。 莫衣认输。 问天录。 青莲不入天启。 若有闲时,让天启来苍山。 他看了许久,忽然失笑。 “这小子……” “真是比我想的还会闹。” 身后老仆低声道: “侯爷,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萧月离想了想,笑着摇头。 “对别人来说,未必是好事。” “对我那小侄子——” 他望向天边,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极淡的欣慰。 “是天大的好事。” 老仆一怔。 “永安王那边,侯爷要不要先递个信?” 萧月离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不急。” “他既然能让苏白站在身边,说明很多事,心里早有数。” “我现在倒更想看看——” “宫里那位,会怎么想。” —— 皇宫。 御书房,灯火未灭。 明德帝坐在龙案后,脸色有些苍白,像是昨夜并未睡好,甚至比平日更显病色。 他面前,摊着两封东西。 一封来自钦天监。 一封来自雪月城的回信。 前者写得极慎重,字字不敢重,句句却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 苏白,门前留痕。 后者则短得刺眼。 只有一句。 青莲不入天启,若有闲时,让天启来苍山。 御书房内很安静。 太监总管站在一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许久之后,明德帝忽然笑了笑。 “像他。” 总管一怔,没敢接话。 明德帝也没解释,只是望着那封短笺,眼神有些复杂。 “一个萧楚河,已够不安分。” “如今再加一个苏白。” “雪月城这是要把朕这天启,晾在一边看啊。” 话是这么说。 可语气里,却并无多少恼怒。 反倒更像一种久居高位者,终于见到了足够锋利的东西后的复杂叹息。 片刻后,他开口。 “白王、赤王、兰月侯,都有动静了?” 总管忙道: “回陛下,都有。” “楚河那边呢?” 总管顿了顿,低头道: “永安王旧线……也动了。” 明德帝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像掠过许多旧影。 “他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是楚河。” 总管小心翼翼道。 “是苏白。” 明德帝淡淡道: “有区别么?” “若苏白只是苏白,那便只是个剑仙。” “可他偏偏站在楚河那边。” “那他这一剑,便不只是斩月、问天。” “也是在替朕这些儿子们——” 他声音微沉了几分。 “重新定高低。” 总管不敢作声。 良久之后,明德帝才缓缓道: “传旨倒不必。” “备礼,赐雪月城。” 总管一惊。 “陛下?” “既然青莲不入天启。” 明德帝看着那封信,笑意很淡。 “那朕先敬他青莲一杯,又何妨?” —— 百晓堂,总堂。 晨钟未鸣。 可堂中已人影穿梭,乱成一片。 无数纸卷在案上摊开,十数支笔同时疾走,誊抄、校验、复核、封档。 因为今夜之后,有一卷新册,必须在日出之前定下第一版。 《问天录》。 主笔的中年先生一边写,一边手都在抖。 不是怕。 是激动。 “第几条了?” “第七稿。” “神榜唯一那句保不保?” “保,但要挪后。” “挪后?” “废话!门前留痕都出来了,你还把神榜唯一放前面?谁教你写的?” “那开篇怎么落?” “姬堂主定了。” “怎么定?” 主笔抬头,深吸一口气,几乎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北离有剑,自人间起,问海、问月、问天,门前留痕,故录其名——” “青莲剑仙,苏白。” 话音落下。 堂中一时安静。 下一瞬,笔锋更快。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卷一出,天下看青莲二字的方式,就彻底不一样了。 —— 而此时此刻。 这一切风浪、试探、敬意、敌意、惊惧、算计的最中心处。 苍山之巅。 某位刚把天问安静的人,已经靠着摘星台边的木柱,半闭着眼,手里还拎着没放下的酒壶。 像是真要睡了。 雷无桀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凑过去。 “苏师兄?” 苏白懒洋洋应了一声。 “嗯?” “你真不听听天启那边后面还会怎么炸?” 苏白眼都没睁。 “不听。” “为什么?” “困。” 雷无桀:“……” 一旁,萧瑟听得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是真不在乎。” 叶若依轻声道: “也不是真不在乎。” “只是对他来说——” 她看着那道靠着木柱、酒气未散的青衫身影,声音很轻。 “天启怎么想,天下怎么传,都没有今夜这场酒,来得更实在。” 李寒衣站在不远处,闻言看了苏白一眼。 这人一副快睡着的模样。 可那只握着酒壶的手,却始终很稳。 而他身侧的青莲剑,也仍静静倚在那里,剑身里那一缕极淡的天青,像未散的晨雾,若隐若现。 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然后,在众人略显复杂的目光里,冷着脸将一件薄披风,丢到了苏白肩上。 苏白睁开一只眼,抬头看她。 “寒衣姑娘。” “嗯。” “你这人,怎么总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对我好?” 李寒衣面无表情。 “我是怕你吹病了,明天没法继续嘴欠。” 苏白笑了。 “那你还是挺在意我的。” 李寒衣冷冷道: “闭眼。” 苏白从善如流,当真闭眼。 只是嘴角那抹笑,半点没压下去。 晨光一点一点照满苍山。 而摘星台上,酒香未散,风也正好。 天下已惊。 天启已震。 可这一切,此刻都离这里很远。 因为青莲剑阁的阁主,刚问完天,正要补觉。 第153章 一觉醒来,天启的礼先到了 苍山的风,到了清晨,总是比夜里更轻一些。 摘星台上,酒香未散。 昨夜那场从东海一路打到门前的惊世大战,像是被这一夜晨光与薄风,慢慢收进了青莲剑阁的檐角、台阶、玉碑与酒池里。 可天下收不住。 天启收不住。 连雪月城自己,也收不住。 因为有些事,一旦打出来,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比如—— 门前留痕。 比如—— 青莲在人间。 再比如—— 青莲不入天启,若有闲时,让天启来苍山。 这一句回信,昨夜才从苍山发出,今晨便已像长了翅膀一般,顺着密线、飞鸽、快马、耳语与江湖酒肆,往整个北离四散而去。 于是天刚蒙蒙亮,雪月城外,便已比平日多了数倍气息。 不是来攻城。 也不是来问剑。 而是看。 看那座苍山。 看那座青莲剑阁。 看那个昨夜把天都问得安静了半晌的人,今晨是不是还真在睡觉。 事实上—— 他真在睡。 摘星台边,苏白靠着木柱,披着李寒衣扔给他的那件薄披风,手边压着青莲剑,酒壶还歪在一旁,整个人睡得极其理直气壮。 没有半分大战后的狼狈。 也没有什么神魂受损、盘膝调息、闭关不出的架子。 就是睡。 像昨夜不是去门前打了一场高得吓人的架,而是去外面溜达了一圈,喝了几壶酒,回来有点困。 雷无桀蹲在不远处,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道: “他真睡着了啊?” 无双抱着剑匣,站得笔直,认真点头。 “嗯。” “这都睡得着?” “为什么睡不着?” 雷无桀张了张嘴。 是啊,为什么睡不着? 可问题是,换成别人,谁打完昨夜那种架,不得满脑子都是天门、血月、青莲、天青之眼? 结果苏白倒好,回头一觉睡得比谁都香。 无心站在旁边,轻轻一笑。 “因为你苏师兄从头到尾都没把‘问天’当什么苦差事。” “他是真去打了场尽兴架,回来就该睡觉。” 司空千落双手抱胸,瞥了一眼苏白,又瞥了一眼雷无桀。 “你要是昨晚也能打成那样,今天别说睡觉,躺酒池里都没人管你。” 雷无桀顿时精神一振。 “真的?” 司空千落冷笑。 “你先打成再说。” 雷无桀:“……” 萧瑟站在廊下,袖手而立,看着摘星台上那道睡得极安稳的青衫身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叶若依站在他身侧,轻声道: “他倒是真放得下。” 萧瑟淡淡道: “因为该提着的时候,他已经提得够高了。” “现在落下来了,自然睡得着。” 说着,他目光一转,看向苍山外。 “真正睡不着的,是外面那些人。” 叶若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子微微一动。 是。 外面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有江湖探子。 有各大势力的眼线。 有听风而动的散修。 甚至还有些胆子大的,已经快摸到雪月城山门前了。 当然,他们不敢硬闯。 昨夜那场动静,别说闯青莲剑阁,就算让他们朝苍山多跨一步,腿都得先软三分。 可不敢闯,不代表不敢看,不代表不敢问,不代表不敢送东西。 果然。 辰时未过,司空长风就已经拿着一叠礼单,脸色微妙地走上了摘星台。 百里东君正坐在酒池边喝着昨夜剩下的酒,见他这副表情,顿时乐了。 “怎么?” “城门被人堵了?”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道: “比堵了还麻烦。” 百里东君顿时更来兴致了。 “说说。” 司空长风把那叠礼单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 “天启来的第一批礼,到了。” 这一句出口,摘星台上几人顿时都望了过来。 雷无桀眼睛一亮。 “这么快?” 萧瑟并不意外,只淡淡道: “不快才奇怪。” 司空长风冷哼一声。 “快归快,但这阵仗,连我都没想到。” “白王府、兰月侯府、宫中赐礼,三路同时到。” “除此之外,无双城、百晓堂、雷家堡、唐门旧线那边,今早也都各自递了东西。” “还有——” 他顿了顿,脸色更古怪了几分。 “连慕名前来的江湖散人,都开始在城下堆酒坛了。” 百里东君听得当场大笑。 “堆酒坛?” “这帮人倒是上道!” 司空长风按了按眉心。 “问题是,现在城下已经快堆成酒摊了。” “再这么下去,雪月城外头都能直接开英雄会。” 无心闻言,轻轻一笑。 “这不是挺好?” “至少说明,大家确实记住了——来青莲剑阁,最好带酒。” 叶若依掩唇轻笑。 雷无桀则已经凑到桌边,开始翻那些礼单。 “我看看我看看!” “哎,这个是白王府的?这么多?” “还有宫里的?不是吧,连陛下都送?” “无双城送剑匣木?这个我懂,好东西啊!” “百晓堂送什么……送卷宗?” 他越看越咋舌,越看越觉得今早这阵仗实在夸张。 昨夜一战,果然是真把天下都给打醒了。 司空千落在旁边看得也有些发愣。 “以前雪月城虽也不缺人巴结,可像这样一夜之间各路一起送礼的,还真没见过。” 司空长风淡淡道: “因为以前雪月城是雪月城。” “现在,多了一座青莲剑阁。” 百里东君喝了口酒,笑着接了一句: “多了一位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 说完,他朝摘星台边上那个还在睡觉的人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赞叹。 “这礼送得好。” “送得越快,说明他们越怕慢了。” 萧瑟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宫中礼单,看了两眼,眼神微深。 “倒是有意思。” 雷无桀立刻凑过去。 “哪里有意思?” 萧瑟淡淡道: “宫中送的是药、香、玉、绸、旧书、御酒。” “没有兵器。” “没有金银。” “也没有任何带‘招揽’意味过重的实物。” 雷无桀听懵了。 “这说明什么?” 叶若依轻声道: “说明宫里那位很谨慎。” “他在示好,却又不想显得自己是在拿皇权压人,也不愿显得像普通拉拢。” “送药,是体面。” “送酒,是敬意。” “送书,是分寸。” “送得刚刚好。” 萧瑟点了点头。 “而且这几样东西里,最重的不是值钱。” “是姿态。” “宫里已经在告诉青莲剑阁——昨夜之事,天启认账。” 无心轻轻转着佛珠,笑意温润。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青莲剑阁已经不只是江湖势力了。” “至少在天启眼里,不是。” 司空长风闻言,神色也慢慢沉了几分。 这是好事。 也是大事。 因为一旦连皇城都开始用这种态度对待青莲剑阁,那往后很多局,就真不能再按普通江湖势力来看了。 一旁,李寒衣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没有去看礼单,目光先落在摘星台边还睡着的苏白身上。 晨光已经照到他半边肩头。 那件披风还在。 酒壶却滚得有些远。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走过去,弯腰把酒壶拿开,又顺手替他把披风往上拢了拢。 动作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可偏偏,摘星台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雷无桀嘴巴张了张,眼睛又开始发亮。 司空千落一巴掌就拍在他后脑勺上。 “看什么看。” 雷无桀捂着脑袋,小声道: “我又没说话……” 无双认真道: “你眼神说了。” 无心差点笑出声。 叶若依则很自然地别开了目光,像是没看见。 萧瑟更是面不改色,继续低头看礼单。 只有百里东君看了一眼李寒衣,又看了一眼苏白,嘴角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干脆提着酒壶转过身去。 “啧。” “苍山的风,今天不太对劲。” 司空长风无言看他。 “你少说两句。” 李寒衣替苏白拢好披风,起身时,脸色依旧冷冷的,像什么都没做。 可她一转头,正撞上百里东君那副“我都懂”的表情,眉眼顿时冷了三分。 “你有事?” 百里东君立刻举手。 “没事没事。” “我就是忽然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李寒衣冷哼一声,懒得理他。 也就在这时,原本睡得正好的苏白终于慢悠悠睁开了眼。 先看天。 再看风。 最后,看了一眼围在桌边的一群人,眨了眨眼。 “怎么?” “开朝会呢?” 雷无桀立刻扑过去。 “苏师兄你醒了!” 苏白懒洋洋打了个呵欠。 “嗯。” “外头怎么这么吵?”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地把礼单往他眼前一推。 “因为你昨晚打得太高,今天全天下都赶着来送礼了。” 苏白低头扫了一眼,先是“哦”了一声。 然后,才像终于清醒了几分。 “这么多?” 百里东君笑道: “嫌少?” “那倒不是。” 苏白从木柱边起身,披风还搭在肩上,整个人仍带着刚睡醒时那股懒散气。 他随手翻了翻礼单,啧啧两声。 “宫里、白王府、兰月侯府、无双城、百晓堂……” “不错。” “都挺懂事。” 司空长风看着他这副样子,头又开始疼了。 “重点是懂事吗?” “不是吗?” 苏白抬头,一脸莫名。 “他们送礼,我收礼。” “这不是挺简单的事?” 萧瑟终于放下礼单,看了他一眼。 “简单?”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白想了想,认真道: “意味着我昨晚没白打。” 萧瑟:“……” 叶若依抿唇笑了一下。 无心轻声道: “倒也没错。” 苏白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翻。 翻到一张时,忽然眼睛一亮。 “嗯?” “谁送的酒?” 雷无桀立刻凑过来。 “好像是兰月侯府?” 苏白满意地点点头。 “这位会来事。” “先记下。” 再翻两页。 “这个白王府送的药不错。” “收。” “宫里的御酒也收。” “无双城这块剑匣木留给无双,回头让他自己琢磨去。” “百晓堂送卷宗……这玩意儿给萧瑟。” 萧瑟冷冷道: “你倒会分。” “那不然呢?” 苏白理所当然,“总不能我自己看这些玩意儿。” “我负责打高处,你负责看俗事。” “分工明确。” 这话说得太顺。 顺到萧瑟竟都没第一时间反驳。 因为他忽然发现—— 还真是这样。 苏白负责把一座剑阁的“上限”抬高。 而他与叶若依,则在替这座剑阁看更远的局。 这已不是临时凑在一起的同行人了。 而是青莲剑阁真正成了骨架,有了各自的位置。 想到这里,萧瑟眼底也不由深了一分。 另一边,李寒衣淡淡开口: “你就不怕收了这些礼,以后麻烦更多?” 苏白抬头看她,笑道: “礼都送到门口了,不收才是麻烦。” “何况——” 他扬了扬手里的礼单,语气松散,却透着一股极稳的底气。 “收礼,不等于卖人。” “他们想借我名,借我势,借青莲剑阁的风,我都知道。” “可借不借得到——” 苏白唇角一勾。 “得看我心情。” 李寒衣看着他,没再说话。 因为她知道,苏白说的是真话。 这就是他和很多人的区别。 别人收了礼,心里会多层顾忌。 可苏白不会。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是站在被挑拣的位置上。 而是站在“我看你顺不顺眼”的位置上。 这种人,最难被绑住。 也是最难被算计死的。 百里东君此时已经笑着靠了过来。 “既然礼都到了,那总得回点什么。” 司空长风点头。 “是要回。” “至少宫里、白王府、兰月侯府、无双城这些,不能全无回应。” 雷无桀一听,又精神了。 “是不是要写信?” 苏白一听就皱眉。 “写信麻烦。” “不能直接送坛酒回去?” 萧瑟淡淡道: “你若真送,别人更睡不着。” 苏白乐了。 “那多好。” “省得他们闲着总惦记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萧瑟。 “对了。” “天启那边昨晚的回信,你给了没?” 萧瑟点头。 “给了。” “怎么回的?” “按你的意思。” “嗯。” 苏白满意地点点头,“他们什么反应?” 萧瑟淡淡道: “眼下还没新消息回来。” “不过不出意外,白王会最先接,兰月侯会最会接,宫里那位会最稳地接,赤王——” 他顿了顿,眸光幽深。 “会最不想接。” 苏白听完,忍不住笑了。 “你这分析,挺毒。” “只是事实。” 叶若依轻声补了一句: “而且从今晨送礼的速度看,白王和兰月侯,确实已经先动了。” “至于赤王——” 她没有说完。 可大家都明白。 越是局势变化太快,越是让某些人坐不住。 坐不住,就容易出手。 出手,就容易露破绽。 萧瑟眼底微深,却并不急。 因为现在急的,确实不该是他们。 现在的青莲剑阁,最不缺的,就是让别人先动的底气。 莫衣在一旁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我今日便回东海。” 众人目光一转,落到他身上。 司空长风眉头一动。 “这么快?” “该说的已经说了。” 莫衣平静道,“该看的,也都看了。” 他抬头看向苏白。 “门前那一战,足够我回去静一段时间。” 苏白闻言,笑了笑。 “行。” “回去路上慢点,别半道想不开又折回来。” 莫衣沉默片刻。 “不会。” “那就好。” 苏白一脸诚恳,“我刚睡醒,今天不想再打第二场。” 莫衣:“……” 众人:“……” 这人,是真能把一切都说得跟喝酒一样随意。 可偏偏,就是这种随意,让莫衣都生不出什么火气来。 因为昨夜一战之后,他对苏白,确实已无那种高处来人的俯视。 只剩真正意义上的平视,甚至几分敬。 莫衣又看了一眼青莲剑阁,看了一眼玉碑上的“镇仙”二字,最后才缓缓道: “东海之门,仍为你开着。” “你若来,我亲自接。” 苏白点头。 “好说。” “等我哪天在人间喝烦了,就去你那边看看海。” 莫衣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要走。 可就在他将要踏出摘星台之际,忽然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事。” 苏白挑眉。 “说。” 莫衣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你昨夜门前留痕,门后那一眼虽退了半寸,却不代表它会忘。” “这条路,你已经踩开了。” “往后再走——” 他语气微沉。 “只会越来越真。” “你自己,最好也越来越真。” 说完,莫衣不再停留,青衣一掠,化作一道长虹,径直离开苍山。 众人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安静了片刻。 百里东君眯了眯眼,低声道: “这老鬼,最后这句倒算句人话。” 苏白却只是坐在台边,摸了摸下巴。 “越来越真……” 他低头看了眼身边的青莲剑,剑身里那一缕门前天青,仍在微微流转。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李寒衣看向他。 “又想到什么了?” 苏白抬头,眸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可那慵懒之下,却已有一缕新的清亮在慢慢生出来。 “想到昨晚那一眼,退得还是太快了点。” 众人:“……” 雷无桀都呆了。 “不是吧?” “苏师兄,你都打完了还嫌不够?” 苏白理所当然地点头。 “当然不够。” “我这人,喝到好酒,总会惦记下一坛。” “路走到门前,自然也会惦记门后还有什么。” 说着,他伸了个懒腰,青衫一振,整个人终于从那种懒洋洋的状态里又稍微拔起来一分。 不高。 却很稳。 像一把刚刚归鞘、却还热着的剑。 萧瑟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所以,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苏白想了想,笑道: “先喝酒。” “再收礼。” “然后——” 他目光扫过摘星台,扫过青莲剑阁,扫过雷无桀、无双、无心、叶若依、司空千落、萧瑟,最后停在那块“镇仙”玉碑上。 “把这座剑阁,再往上抬一点。” 一句话落下。 众人心头都微微一震。 百里东君第一个笑了。 “这才对。” “昨夜打的是你一个人的高。” “接下来——” “该轮到剑阁一起往上长了。” 司空长风点头,神色也认真起来。 “外面的礼,我替你挡。” “里面的席位、规矩、来人去留,你也该真正定得更细了。” 萧瑟缓缓道: “天下已看青莲。” “接下来再来的,不会只是仰慕者。” “会有问路的,有借势的,有拜山的,也会有藏刀的。” 叶若依轻声接道: “所以剑阁,得比从前更像剑阁。” 无心一笑: “该立的规矩,要再立清楚些。” 无双抱着剑匣,认真道: “该练的剑,也该更高些。” 司空千落长枪一顿,眸中有火。 “谁敢上门找事,我来先捅一遍。” 雷无桀也跟着热血上头。 “俺也去!” 司空千落瞥了他一眼。 “你先把嘴练利索再说。” 众人又是一笑。 苏白看着这一群人,眼里笑意也更深了些。 对。 这才是接下来该做的事。 昨夜他一个人,站到了门前。 但青莲剑阁若真想走得更远,就不能永远只靠他一个人抬着。 它得长骨。 得长筋。 得真正像一座能够承“高处来意”的剑阁。 想到这里,苏白忽然站起身来,随手拍了拍衣摆。 “行。” “那今天开始,咱们干正事。” 雷无桀立刻精神抖擞。 “什么正事?” 苏白看了他一眼,唇角一扬。 “收徒不收。” “收怪物。” “来一个,先让我看看,够不够资格踏青莲的门。” 第154章 青莲开山,今日只收怪物 “收徒不收。” “收怪物。” “来一个,先让我看看,够不够资格踏青莲的门。” 这句话一落,摘星台上,几人眼神都亮了一分。 雷无桀最先反应过来,直接往前凑了半步。 “苏师兄,你这是要正式开山门了?” 苏白瞥了他一眼,笑道: “怎么?” “你第一席坐久了,怕别人来抢你饭碗?” 雷无桀立刻把胸膛一挺。 “我才不怕!” “来多少我都不怕!” 说到这儿,他又顿了一下,挠了挠头。 “不过……咱们真要今天就开?” 司空长风接过话头,神色也认真了些。 “今天开,确实正好。” “昨夜门前一战,天下震动。” “这个时候,不知有多少人正盯着青莲剑阁下一步要做什么。” “你若继续闭门,外头的人会猜,会试,会闹。” “可你若主动开门——” 萧瑟淡淡道: “便是你来定规矩。” 叶若依轻轻点头。 “而且,昨夜之后,来的人会很多。” “有真想拜山的,也有想借势沾名的,还有试探深浅的。” “这第一道门,必须立得极高,也极清楚。” 无心轻轻一笑。 “否则,青莲剑阁接下来只怕要被人挤成集市。” 百里东君坐在酒池边,灌了口酒,笑得颇为痛快。 “开。” “就今天开。” “正好老子也想看看,这天底下有几个真怪物,敢在今早往苍山上走。” 李寒衣站在一旁,眸光平静。 “规矩呢?” 她只问了三个字。 却一下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开山门,不是难事。 难的是规矩。 雪月城有雪月城的规矩。 登天阁有登天阁的规矩。 而今时今日的青莲剑阁,既已打出了“镇仙”与“问天”的名头,那它的规矩,就不能轻。 更不能俗。 摘星台上,一时都看向了苏白。 苏白却不急。 他先是低头,把昨夜那柄倚在身侧的青莲剑重新拎起来,随手抖了抖,剑鸣清亮。 随后才笑道: “规矩不是早就有了么?” 雷无桀一愣。 “有了?” 苏白挑眉。 “青莲剑阁,只收怪物。” “这句话,什么时候变过?” 雷无桀张了张嘴,顿时闭了。 好像……还真没变。 从雷无桀自己入阁,到无双、无心、萧瑟、叶若依、司空千落,一个个进来的,确实都不是普通人。 萧瑟却微微眯眼。 “光一句‘只收怪物’,还不够。” “天下人总会问,什么叫怪物。” “也总会有人自以为是怪物。” 苏白闻言,笑了笑。 “那就让他们自己走一趟。” “走不过去的,自然不是。”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手一指。 指向摘星台下,那一路蜿蜒而上的问剑阶。 晨光之中,青石阶层层往下,接入山路,接入苍山,接入整座雪月城外已开始躁动的人群视线。 而青莲玉碑,就立在阶前。 “今日起。” 苏白站在摘星台边,青衫迎风,声音不高,却顺着整座苍山,清清楚楚落了下去。 “青莲剑阁,开山半日。” “想入阁者——” “先登问剑阶。” 这一声落下,不只是摘星台上众人心神一动。 连山下、山腰、城门外那些原本还在探头探脑、不敢妄动的各路来客,眼神都齐齐亮了。 开山了! 而且,真是在昨夜那场惊天一战后的第二天早晨,直接开山! 这份气魄,已足够让无数人心头狂跳。 苏白却还没说完。 他立于高处,手中青莲剑微微一横,眼底仍是那股懒散风流的笑意。 “问剑阶,一百零八。” “十阶之下——” “不配看门。” “三十阶之下——” “不配说自己来过。” “五十阶之下——” “不入阁。” “七十阶之上——” “可见我一面。” “九十阶之上——” “我请你喝一口酒。” “百阶之上——” 苏白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 “我亲自问你一句,凭什么入我青莲。” 轰。 这几句话,不重。 甚至不像什么杀气腾腾的宣言。 可落下去时,整座苍山上下,所有听见的人,都只觉头皮发麻。 这门槛,高得吓人。 十阶之下,不配看门。 五十阶之下,不入阁。 七十阶之上,才仅仅是“见你一面”。 这已经不是收徒。 这是明着告诉天下—— 青莲剑阁,不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 你得是怪物。 你得先证明。 雷无桀第一个听得热血沸腾,眼睛都亮了。 “好!” “就该这样!” 无双也轻轻点头。 “高些,才对。” 无心笑了。 “以昨夜门前之战作今日开山之基,若门槛还低了,那才叫笑话。” 司空千落握枪的手都紧了几分,眼中战意十足。 “我倒想看看,今天能上来几个像样的。” 叶若依望着下方已经开始沸腾的人群,轻声道: “这一下,很多人怕是要睡不着第二夜了。” 萧瑟则看着苏白,缓缓道: “你把门槛抬这么高,是故意的。” 苏白侧头看他。 “那不然?” 萧瑟平静道: “高门槛可以筛人。” “也可以立威。” “可你真正想做的,不只是收人。” “你是要借今日开山,把昨夜那场大战留下来的‘高’,彻底钉进天下人心里。” 苏白闻言,顿时乐了。 “还是你懂我。”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栏杆。 “昨夜我一个人站到门前,是我高。” “今天他们若亲眼看见,连踏我剑阁的门都这么难——” “那以后他们再提青莲二字,自然就会先掂掂自己。” “这叫省事。” 司空长风在旁边听得无奈又认同。 是。 这确实省事。 因为真正高明的规矩,不是写给已经进门的人看的。 而是写给门外那些想动心思的人看的。 门槛立住了,后头无数麻烦,就先少一半。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 “好一个省事。” “你这小子,连立规矩都像在顺手砍人。” 李寒衣则是淡淡扫了苏白一眼。 “你自己昨夜才从门前下来,今日就让别人爬阶。” “倒是会偷懒。” 苏白听了,立刻一脸诚恳。 “没办法。” “我若真一个个亲自去挑,那得多累?” “再说了——” 他眨了眨眼。 “我这不是还有你们么。” 这话说得自然极了。 好像青莲剑阁的七席与守阁之人,本就该和他一起撑起这座山门。 李寒衣没说话。 但也没反驳。 因为她心里清楚,苏白说得对。 如今的青莲剑阁,已经不是苏白一个人的青莲剑阁。 是有骨架、有席位、有护阁人、有观局人、有问心人、有破阵枪、有观星女、有问剑人、有剑匣客的青莲剑阁。 这山门,确实该一起守。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向下方问剑阶,冷声道: “那就照规矩来。” “今日登阶者——” “谁乱,谁滚。” 短短几个字。 寒意顿出。 下方刚刚还有些躁动的人群,竟真的一下子安静了几分。 雪月剑仙的威压,依旧稳得住场。 而苏白则在一旁笑着补了一句: “听见没有?” “今天寒衣姑娘心情还行,滚慢了,说不定还能留条腿。”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苏白立刻抬手。 “我夸你呢。” 众人失笑。 而就在这时,山下终于有人先动了。 不是别人。 正是今晨一早便守在城外的几名散修。 他们昨夜就没敢靠太近,今早更是第一批听见“开山半日”的人。 此刻见规矩既立,哪还忍得住? 其中一名中年刀客深吸一口气,朝苍山之巅遥遥一礼。 “晚辈顾北山!” “愿登青莲问剑阶!” 说罢,他不再多言,一步踏上山路,直奔问剑阶而去。 这一人动,像是开了个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过十几个呼吸,山下竟已有数十道身影同时动了起来! 有江湖散修,有世家子弟,有宗门弃徒,也有隐藏了身份、不愿露面的年轻高手。 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 青莲剑阁。 看着这一幕,雷无桀顿时也兴奋了,恨不得自己也跳下去站在问剑阶边上。 “来了来了!” “真来了这么多人!” 司空千落也眯了眯眼。 “人倒不少。” “就是不知道有几个真能走上来。” 萧瑟目光一扫,已看出不少端倪。 “左边第三个,脚步虚浮,气机外扬,最多十阶。” “后面那个黑衣青年,藏得不错,至少三十往上。” “最右边戴斗笠那个——” 他顿了顿,眼神微凝。 “不是普通人。” 叶若依也朝那边看了一眼,轻声道: “气息沉得很深,像故意压着。” 无心轻轻一笑。 “看来,今日第一批客人里,就有有意思的。” 苏白站在摘星台上,也随意扫了一眼。 但他没有细看。 而是直接一甩袖,懒洋洋地坐回椅子里,顺手把昨夜剩下的那坛酒重新拎了起来。 “你不看?” 司空长风皱眉。 “不急。” 苏白仰头喝了一口,慢悠悠道: “真能走上来的,自然能让我看见。” “走不上来的,看了也白看。” 这话一出,司空长风顿时又有点牙疼。 偏偏还真反驳不了。 因为这就是青莲剑阁如今的底气。 有资格被看见的人,先得自己走到高处来。 说话间,下方的问剑阶,已经开始热闹了。 第一批冲上去的二十余人,转眼之间,便已有七八人停在十阶以下,额头见汗,脸色发白。 更有人不过踏到第八阶,便被阶上残留的诗剑之意与昨夜未散的门前高压一冲,整个人踉跄后退,当场跌下石阶。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 “这么难?!” “这才十阶!” “十阶都过不去?!” 惊声、吸气声、不可置信的低呼声,立刻在山下起了一片。 而摘星台上,苏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正常。” 百里东君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昨夜门前那股味儿,可还留了不少在这山上。” “今日这问剑阶,早不是前阵子的问剑阶了。” “它现在——” “是喝过门前风、照过高天青的阶。” 无双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我想再走一次。” 雷无桀顿时也心痒了。 “我也想!” 司空千落冷哼。 “你们两个先等今天忙完。” 李寒衣淡淡道: “想走,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时,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众人视线一转,只见方才萧瑟提到的那名黑衣青年,已一口气踏上了三十七阶,而且步伐未停,还在继续向上。 与之同时,另一边那个戴斗笠的人,也已无声无息登上了四十二阶,依旧稳得很。 雷无桀眼睛一亮。 “这两个有点东西啊!” 无双点头。 “还行。” 司空千落枪尾轻轻一顿。 “比前面那些废物像样。” 萧瑟却眯了眯眼。 “斗笠那个,不像普通江湖散修。” 叶若依轻声道: “更像是谁家放出来试路的。” 苏白终于抬了抬眼。 目光落在那斗笠客身上一瞬,随即又移开了。 “管他是哪路放出来的。” “规矩在这儿。” “能走上来,就看后话。” “走不上来——” 苏白笑了笑。 “就让他回去替后面的人记着,青莲的门,不好敲。” 这一句话,正好顺着山风落了下去。 问剑阶上,那斗笠客身形微微一顿,像是也听见了。 下一刻,他脚下竟更快了几分。 四十五阶! 四十八阶! 五十阶! 轰! 当他一脚踏上第五十阶时,山下顿时爆出一阵惊呼! 因为按照苏白刚才的规矩—— 五十阶之上,才算真正有资格“入阁”! 而今日开山不过片刻,竟已有人踩过这道线了! 雷无桀顿时兴奋起来。 “过了!” “真有人过了!” 百里东君咧嘴笑道: “这才像样。” 苏白倒是依旧淡定,只是点了点头。 “勉强算个像样的。” “勉强?” 雷无桀瞪大眼。 “都五十阶了还勉强?” 苏白瞥他一眼。 “你当初是第一席。” “拿第一席的标准看,五十阶当然只是勉强。” 雷无桀顿时腰杆又挺起来了。 “那倒也是!” 众人:“……” 而就在雷无桀重新膨胀的同时,问剑阶另一边,那名黑衣青年竟也猛地提气,连破五阶,一步踏上了五十一! 两人并肩过线! 一时间,山下人群更是彻底沸了。 因为这说明—— 青莲剑阁,真的不是只摆个架子吓人。 它虽高,但真有天才,真能闯得过去! 这种高门槛,反而比低门槛更让人疯狂。 因为一旦过去,那便意味着—— 你和下面那些人,不一样。 摘星台上,苏白看着那两人,终于稍稍坐直了些。 “这两个。” “可以先记下。” 萧瑟轻轻点头。 “斗笠那个,多半另有身份。” “黑衣青年,气机凌厉,像是一路野路子杀出来的。” 无心笑道: “一个藏,一个野。” “倒是都挺像怪物。” 苏白满意地点头。 “不错。” “总算没让我白起床。” 李寒衣在旁边冷冷道: “你是先睡醒了,才起的床。” 苏白一乐。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看来不会太无聊。”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第一轮开山会按这个节奏缓缓推进时—— 苍山之外,忽然又有一道极快的气息直掠而来! 不是登山者。 不是寻常信使。 那人一身玄衣,背负短匣,腰悬金牌,速度极快,转眼间已掠至山门前,却并未直接冲阶,而是先在山下止步,朝苍山之巅遥遥拱手。 “天启来使,奉命送礼!” “另——” 那人声音清晰,直上传来。 “奉兰月侯口谕,代问青莲剑仙一句——” “苍山可有闲席,容天启上山一谈?” 这话一出,整座苍山上下,瞬间一静。 第155章 天启要上山?那就先走我的阶 “奉兰月侯口谕,代问青莲剑仙一句——” “苍山可有闲席,容天启上山一谈?” 这一句话,自山门前送上来,不高,却极稳。 稳得像是早已在心里打磨过数遍,既不失体面,也不失分寸。 可它落在此刻的苍山之上,却比方才那两个连破五十阶的登山者,还要更引人侧目。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 这不是单纯送礼。 这是接话。 昨夜苏白一句“青莲不入天启,若有闲时,让天启来苍山”,今日一早,兰月侯府便真有人来了。 而且,来得极快,极正。 不是暗探,不是密使偷偷摸摸。 而是明着来。 递礼,传话,问席。 这份手段,确实像兰月侯。 摘星台上,萧瑟听见这道声音,眼神微微一深。 “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叶若依轻声道: “而且是兰月侯先接。” “这一步走得很稳。” 无心唇边带笑。 “毕竟,比起宫里那位的‘高’,兰月侯更懂怎么跟人说话。” 雷无桀已经有点懵了。 “不是……真来啊?”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 “不然呢?” “你以为天启那句礼,是白送的?” 雷无桀张了张嘴,随即反应过来,顿时更兴奋了。 “那岂不是说,咱们昨晚那句‘让天启来苍山’,真把他们叫来了?” 百里东君当场笑出声。 “何止是叫来了。” “这是上赶着来。” 司空长风则眉头微皱,目光落向山门方向。 “玄衣,短匣,腰悬侯府金牌。” “是兰月侯府的人没错。” “而且不是普通随从,是能代侯府开口的近身人。” 李寒衣站在一旁,白衣如雪,神色依旧冷淡。 可她的目光,却先从那天启来使身上扫过,然后落回苏白脸上。 她更想看的是—— 苏白怎么接。 因为这一句问席,问的不是山门。 问的是态度。 青莲剑阁既已当着天下人的面开了门,天启又当着天下人的面来问,那苏白这一句回得轻了,青莲高意就会散三分;回得重了,又显得刻意压人。 这话,不好接。 但偏偏—— 苏白从来就不是个按“好不好接”来做事的人。 他坐在摘星台边,手里还拎着酒坛,听完这句话,先是“哦”了一声。 然后,才慢悠悠抬起眼,看向山门方向。 “兰月侯?” “挺会挑时候。” 说完,他也没急着回山下那使者的话,反而先低头看了一眼问剑阶上那两名刚刚跨过五十阶的登山者,笑了笑。 “看见没有?” “今天这山,热闹起来了。” 萧瑟瞥了他一眼。 “你打算怎么回?” 苏白想了想,反问一句: “按规矩来,不行么?” 萧瑟一怔,随即眼神微亮。 司空长风也反应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 苏白站起身来,青衫被晨风轻轻一带,整个人还是那副松松散散的样子,可一开口,声音已顺着山风,清清楚楚传到了山门之前。 “天启的人,当然可以上山。” 山下众人心头齐齐一震。 来了。 苏白接话了。 而且第一句,竟不是拒。 连那名玄衣来使都微微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可下一瞬,苏白已然笑着补上后半句。 “不过——” “今日青莲剑阁开山,规矩先行。” “想上我苍山,想入我青莲,想坐我山上的席——” 他手中青莲剑随意一抬,剑尖遥遥一点问剑阶。 “先走我的阶。” 轰。 这一句话落下,苍山上下,瞬间安静了一息。 紧接着,便像冷水入油锅一般,轰然炸开! “让天启使者也走问剑阶?!” “这……这是不是太狠了点?” “狠什么?青莲剑阁今天开山,本来就说了谁来都得先登阶!” “可那是天启啊!” “天启怎么了?昨夜不是他自己说让天启来苍山么?现在真来了,难不成还给他另开一门?” 山下议论声骤起。 而摘星台上,百里东君已然一拍大腿,笑得几乎要把酒喷出来。 “妙!” “太妙了!” “我就知道,这小子不会老老实实给什么面子!” 司空长风也是眼角一跳,却终究没说出反对的话。 因为苏白这话,实在挑不出毛病。 他没拒。 也没压着不让你上。 他只是说—— 规矩在这,谁都一样。 这才是真高明。 不是故意给天启难堪。 而是把“青莲剑阁的规矩”立在“天启身份”之上。 这分量,就太重了。 李寒衣听着这句话,眼底冷意未动,唇角却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很淡。 却足够说明,她是满意的。 这才像苏白。 站得高,却不靠叫嚣来显高。 而是轻飘飘一句按规矩来,便把高低顺手分清了。 无心双手合十,笑意愈浓。 “好一个先走我的阶。” “从今以后,谁若再想拿身份压青莲剑阁——” “怕是都得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资格踏上这座山。” 雷无桀早已热血上涌,差点没当场叫一声“好”出来。 还是司空千落横了他一眼,他才赶紧憋住。 可憋住归憋住,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因为他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苏白这不是在为难人。 这是在替整座青莲剑阁定气。 天启使者又如何? 到了苍山,就先走阶。 这才叫风骨。 萧瑟则看着山门下那名玄衣来使,眸色幽深。 他在看对方怎么接。 毕竟这一步,已经不只是替兰月侯传话那么简单了。 而是在替整个天启试苏白的门。 山门前。 那名玄衣来使果然沉默了。 不是恼怒。 也不是失措。 而是很认真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条笔直延上的问剑阶。 他来前,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句“先走我的阶”拦在这里。 可正因如此,他反而更清楚—— 这句话,不能硬顶。 因为顶了,丢的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脸。 而是天启的分寸。 片刻后,那玄衣来使深吸一口气,竟并未反驳,而是再度抱拳。 “青莲剑阁开山,规矩为先。” “在下明白。” 此言一出,山下不少人都暗暗心惊。 能代表兰月侯来的人,果然不是蠢货。 接得住。 而且接得漂亮。 不争,不怒,顺势接规矩。 这便让天启这一趟,至少表面上,立住了体面。 玄衣来使说完,抬手解下腰间金牌,放入袖中,又将背后短匣交给随行之人,竟真的一步迈出,踏上了问剑阶第一层。 看到这一幕,山下人群又是一阵低呼。 真上了! 天启来使,居然真按青莲剑阁的规矩,去走问剑阶了! 摘星台上,苏白看得也乐了。 “不错。” “比我想的懂事。” 萧瑟淡淡道: “兰月侯若连这点人都不会派,也就不是兰月侯了。” 叶若依轻声接道: “而且,他这一踏,不只是在替自己踏。” “也是在替天启试,青莲这座山,到底高到什么程度。” 苏白喝了口酒。 “那就让他慢慢试。” 说着,他目光一转,又落回问剑阶上那两名已经越过五十阶的登山者身上。 斗笠客,此时已到五十七阶。 黑衣青年,则在五十四阶稳住气息,明显还想继续往上。 而那名玄衣来使毕竟不以武道见长,前十阶虽然稳,可步伐并不快。 这倒也正常。 他今天本就不是来抢“开山第一怪物”的风头。 是来接话、上山、求一席谈话之地的。 苏白也懒得多看,索性朝萧瑟招了招手。 “老萧。” “说。” “回头若真让兰月侯的人上来了,你去谈。” 萧瑟眉头一挑。 “你不见?”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 “我开山忙着呢。” “再说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坛,懒洋洋道: “昨晚刚把天问安静,今天就让我陪天启聊天?” “多累啊。” 萧瑟:“……” 百里东君在旁边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甩手掌柜,当得是真顺手。” 司空长风却是嘴角一抽。 “萧瑟去谈?” “这合适么?” 苏白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合适?” “咱们剑阁第四席,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观局人,不看局,难道站那儿好看?” 萧瑟都被他气笑了。 “你倒是真会使唤人。” “那当然。” 苏白眉梢一扬,“不然我为什么收你进来?” 这话一出口,叶若依都忍不住轻轻偏过头,压了压笑意。 无心更是笑着合十。 “苏师兄这话,听着像是慧眼识珠。” “其实更像抓壮丁。” 雷无桀立刻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我早就这么觉得了!” 萧瑟懒得理这群人,只淡淡道: “兰月侯若真上来,我可以谈。” “但先说好——” “我谈的是局,不是你嘴欠留下来的烂摊子。” 苏白哈哈一笑。 “差不多差不多。” 李寒衣在旁边听着,忽然淡淡道: “若是侯府之人真登上七十阶,我来带路。” 众人目光一转。 她这话不多。 可一出口,意思便极清楚。 七十阶之上,可见苏白一面。 但若真是天启来的使者,能登到这一步,那便不只是“见一面”那么简单了。 由李寒衣亲自带路,已足够给足体面。 而这份体面,不是给天启。 是给“走上来的人”。 规矩之下,谁能登高,谁便有资格得这一份尊重。 苏白闻言,侧头看她,笑意微深。 “寒衣姑娘。”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青莲剑阁的人了。” 李寒衣神色不变。 “我本来就在替你守阁。” 苏白眨了眨眼。 “你承认了?” 李寒衣冷冷看着他。 “你若再多说一个字——” “行。” 苏白立刻抬手,“我闭嘴。” 众人又是一阵无言。 可偏偏,越看越觉得—— 李寒衣和青莲剑阁之间那层原本还留着的边,确实已经越来越淡了。 她不是普通客卿。 更不是外人。 她就是在这儿。 替苏白守着背后,守着山门,守着人间这一头。 这时,山下忽然又有惊呼声传来。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那斗笠客竟再度提速,一口气直上六十五阶! 黑衣青年也咬着一口气,踏上了六十! 而更让人意外的是,那名玄衣来使虽慢,却极稳,竟也已无声无息走到了二十七阶。 司空千落眯眼道: “这使者,倒比看着能撑。” 萧瑟点头。 “不是纯粹练武之人,但气息扎实,心性更稳。” “看来侯府平日里没少磨他。” 苏白却看着那斗笠客,忽然笑了笑。 “有意思。” 雷无桀立刻问道: “怎么了?” “他快压不住了。” “压不住什么?” “身份。” 苏白仰头喝了口酒,语气随意。 “这人不是藏得深。” “是来之前就想好了,不想太早露底。” “可惜,问剑阶今天喝了门前风,没那么好骗。” 果然。 几乎就在苏白话音落下的下一刻—— 那斗笠客一脚踏上第六十八阶时,身上原本压得极沉的气息,终于微微泄了一线。 只一线。 可摘星台上的几人,哪个不是眼毒之辈? 萧瑟眸光一凝。 “天启?” 叶若依轻声道: “不是侯府那一路。” 无心笑了。 “看来,今天这山上,真是什么客人都有。” 司空长风眉头皱起。 “哪家的?” 苏白却懒得去猜,只笑了笑。 “反正不是来单纯拜山的。” “那就看看——” 他把酒坛往旁边一放,终于稍稍坐直了几分,眼底多了点真正看戏的兴致。 “他到底想走到哪一步。” 晨光继续爬上苍山。 问剑阶上,人越来越多,掉下去的人也越来越多。 可真正能被看见的,始终只有那几个。 这便是青莲剑阁今日开山的第一重意思—— 高门槛。 高到足以把九成九的人,先挡在外头。 而剩下那极少数踩着门槛上来的—— 无论是天才,是试探,是天启的手,还是别的什么局中人。 都得先在这条阶上,把自己走明白。 苏白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满意。 不错。 昨夜他一个人在门前问高处。 今天,高处也好,人间也罢,都得先来走他的门。 这才有点青莲剑阁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身旁青莲剑的剑鞘,笑着开口: “今天这场开山——” “总算有点意思了。” 第156章 七十阶上,才配与我说话 苍山晨光渐盛。 问剑阶上,风声、人声、喘息声,已彻底杂成一片。 可越往上,声音反倒越少。 因为真正能走到高处的人,已经顾不上说话了。 六十阶以上,每一步都重。 不只是剑意重。 也不只是青莲剑阁本身的威压重。 更因为昨夜那场门前之战后,这条问剑阶上,已隐隐多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高”。 像它也跟着苏白,远远看了一眼天门。 所以今日再走,已与往昔不同。 六十阶之下,算登山。 六十阶之上,才是真正问剑。 “掉了!” 山下忽然一阵惊呼。 只见那名原本一路咬牙冲到五十九阶的散修,刚刚踏上第六十阶,整个人便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连退三步,最后一屁股跌坐在石阶上,再也起不来。 他脸色发白,死死盯着上方,眼里满是不甘。 可不甘归不甘。 他终究没能再往前。 这一幕,让山下原本还有些躁动的人群,顿时又安静了几分。 五十阶,尚且还看得见希望。 可六十阶往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也太难了……” “昨天青莲剑仙到底是怎么从这条路尽头,打到天上去的?” “你拿自己跟苏白比,是不是想不开?” “闭嘴,看上面!”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到了最前面的三人身上。 黑衣青年,六十二阶。 斗笠客,六十八阶。 玄衣使者,三十一阶。 差距,已经逐渐拉开。 而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自然还是最前方那位斗笠客。 因为他离苏白所说的“七十阶之上,可见我一面”,只差最后两阶。 “这人到底是谁?” 雷无桀趴在栏边,盯得眼睛都不眨。 “藏得这么严实,不会真是天启那边别的手吧?” 萧瑟眯了眯眼,缓缓道: “像。” “但不像侯府的人。” 叶若依轻声补道: “更像是另一条线。” 无心笑了笑。 “看来,苏师兄昨夜把门打得太响亮了。” “今日一开山,什么牛鬼蛇神都想先来踩一踩。” 苏白坐在椅子里,单手支着下巴,闻言只是笑。 “挺好。” “我这门,本来就是拿来给人踩的。” “踩得过去,算他本事。” “踩不过去——” 他眼底多了一线清亮的锋意。 “那就把脸留在这儿。” 李寒衣站在他身侧,听到这句,淡淡道: “你这话,倒比昨夜对天的时候更像威胁。” 苏白抬头看她。 “没办法。” “天那种东西,远,得讲点风度。” “人可就在眼前。” “总不能还让我太客气。”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若对人比对天还狠,倒也正常。” 苏白一乐。 “寒衣姑娘这是夸我?” 李寒衣不答。 可唇边那点几不可察的冷意,却没刚才那么硬了。 这时,问剑阶上,那斗笠客终于再踏一步。 第六十九阶! 嗡—— 刹那间,整条问剑阶都像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大震。 却足以让山下所有人心头跟着一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步,就是七十。 过了七十,便不再只是“入阁”的资格。 而是能真正上到摘星台,见那位昨夜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一面。 这一面,已经足够让天下太多人眼热。 雷无桀看得呼吸都轻了几分,忍不住小声道: “要上来了……” 无双抱着剑匣,盯着那人,眼神平静却认真。 “未必。” “为什么?” “第七十阶,和前面不一样。” 无双说得很稳。 因为他自己走过,所以知道。 五十阶,是门槛。 七十阶,却更像一道真正的“照面”。 照的是你有没有资格,被高处看见。 而今时今日,这条问剑阶上的“高处”,已不是单纯青莲剑阁的规矩。 还沾了昨夜那场问天之意。 这一阶,不是那么好过的。 果然。 那斗笠客站在第六十九阶上,足足停了三息。 三息间,他周身气息不断涨落,显然正在调匀自己的状态。 那原本一直压得极深的内息,到此时已再压不住,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浮。 山下有人终于看出端倪,低呼出声: “这气息……不对!” “好像是天启皇城里的路数!” “真是天启的人?!” 一时间,人群再度躁动。 昨日苏白一句“让天启来苍山”,今日果然不只是兰月侯府的使者来了。 暗地里,还有别的人,也来了。 而且,还在试着踩这座门。 摘星台上,司空长风眉头渐沉。 “真是冲着试山门来的。” 百里东君却还在笑。 “那又如何?” “想试,就让他试。” “试碎了牙,自然就老实了。” 苏白更是不急。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只是拎起酒坛喝了一口,慢悠悠道: “来都来了。” “不给他一个撞墙的机会,岂不是显得我青莲不讲人情。” 众人:“……” 这话,大概也只有他说得出。 下一瞬。 那斗笠客终于动了。 一步抬起,稳稳落向第七十阶! 轰! 就在他脚掌碰到石阶的一瞬,问剑阶上原本无形的剑意、酒意、诗意、乃至昨夜残留的一缕门前高意,竟像是同时压了过来! 不是扑面而至。 而是从四面八方,一起落下! 那斗笠客闷哼一声,身形第一次明显晃了一下。 头上的斗笠,更是在这股压迫之下,被一缕突起的罡风当场掀飞! 山下顿时一片哗然。 “露了!” “他是谁?!” 斗笠飞起,露出一张年轻却极为冷峻的脸。 眉锋细长,面色偏白,眼神沉而冷,身上衣着虽刻意低调,可那种久居规矩重地养出来的拘束与利落,却根本藏不住。 萧瑟眼神一凝。 “果然是宫里出来的。” 叶若依轻声道: “不是王府近卫。” “更像……钦天监外线,或宫中秘侍。” 无心唇边笑意微深。 “看来宫里那位,礼是礼,眼也是眼。” “礼先到,眼也跟着到。” 李寒衣眸色微冷,看着那人,声音淡淡。 “七十阶,他上得去。” 不是猜。 是判断。 因为她看得出来,对方虽然被这一阶压得身形微晃,却还没到极限。 苏白闻言,偏头看她。 “你希望他上来?” 李寒衣冷冷道: “我希望规矩立得更清楚。” “他若能上,便说明七十阶不是摆设。” “他若不能上,山下那些人会更老实。” 苏白一听就笑了。 “有道理。” 说完,他果然转头,不再看旁的,只看那人。 问剑阶上。 那年轻秘侍牙关紧咬,额角已见细汗,可脚下那一阶,终究还是被他站稳了。 第七十阶,成! 山下,惊声再起。 “真上去了!” “七十阶……真的见得到苏白了?!” “宫里的人,果然还是有点东西……” 可这惊叹声还没落下,苏白的声音,已自摘星台上悠悠传了下来。 “七十阶上,确实配见我一面。” “不过——” 山风一顿。 那年轻秘侍抬头。 整座苍山上下,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随着这个“不过”,重新提了起来。 苏白坐在高处,青衫松散,提着酒,眼神却清亮得很。 “你是来见我的。” “还是来替别人看我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 可落下去时,那年轻秘侍脸色却骤然一变! 因为他没想到,苏白连他是谁都懒得问,开口第一句,便直接挑破了他的来意。 不是你是谁。 而是——你来干什么。 一针见血。 摘星台上,萧瑟眼底掠过一丝赞意。 “这才是苏白。” “不跟你绕身份,不跟你绕王府,不跟你绕宫里。” “你既然踩着阶上来,那就别想着还端着什么别人的壳。” 叶若依轻轻点头。 “而且这句话一问,对方若答得不好,不用苏白出手,自己就先矮了三分。” 无心笑道: “高处问人,本就该这么问。” 问剑阶上,那年轻秘侍沉默了两息,最终朝摘星台遥遥一礼。 “在下萧玄,奉命来山下送礼,亦奉命……来看一看青莲剑阁。” “倒也坦白。” 苏白笑了笑。 “那现在,看见了?” 萧玄抬头,看向摘星台上那道青衫身影。 “看见了。” “看明白了吗?” 萧玄再次沉默。 片刻后,才一字一句道: “青莲剑阁,门高。” “苏剑仙,人更高。” 山下不少人听见这句,心头都不由一震。 这已不只是回答。 是认。 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认青莲剑阁这座门,认苏白这个人。 可苏白却并不满足,只是淡淡笑了笑。 “场面话说得不错。” “可惜,还差点意思。” 萧玄眉头微凝。 “请苏剑仙指教。” 苏白抬手,轻轻敲了敲身边青莲剑的剑鞘。 “你替谁来看我,不重要。” “你看明白多少,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眼神微抬,望向问剑阶上那道身影,声音不大,却压得整条阶都静了。 “你既然登上了七十阶。” “那你自己,想不想入我青莲?” 此言一出,不只是萧玄自己一震。 连山下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谁都没想到,苏白问的,竟不是宫里要什么,不是天启怎么想。 而是——你自己。 萧瑟听到这里,都不由轻轻眯起了眼。 妙。 太妙了。 这一问,直接把“替人办事”的外壳剥开了。 你是秘侍也好,是探子也好,是眼线也好。 走到七十阶上,便先是你自己。 若连“自己想不想”都答不出,那你便不配站在这一阶。 问剑阶上,萧玄眼神终于变了。 第一次,不再只是规矩森严、不动声色的冷。 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真的戳了一下。 因为这个问题,他来之前,从未想过。 他来,是奉命。 是送礼。 是看山。 是试苏白的门。 可苏白这一句,却像当头一剑,把这些全都挑开了。 你自己呢? 想不想?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昨夜这个人敢一路打到门前。 因为在苏白这里,很多人绕不过去的壳,很多势力放不下的名,很多规矩压出来的身份—— 他都懒得认。 他只看你自己。 萧玄站在第七十阶上,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想。” 山下哗然再起。 宫里来的人,竟当众说“想入青莲”! 这一下,味道就全变了。 摘星台上,百里东君啧啧称奇。 “这小子,问得是真毒。” “人还是天启的人。” “可这一句话答出来,心已经先动了一半。” 苏白却只是轻轻一笑。 “想,就继续走。” “七十阶上,不过是见我一面。” “想入青莲——” 他抬眸,语气重新懒散下来,却更见锋芒。 “你还差得远。” 说完,苏白便不再看他,目光一转,落向另一边。 那黑衣青年,不知何时,也已经稳稳踏上了第六十九阶! 只差一步,便与萧玄齐平。 而且比起萧玄的冷静与受训有素,这黑衣青年身上的气,更野,也更狠。 像一头真从江湖泥里杀出来的小兽。 苏白眼睛顿时亮了亮。 “这个更有意思。” 雷无桀立刻精神了。 “怎么说?” “他不是替人来的。” “他是真冲着剑阁来的。” 苏白笑意渐浓,“这种人,比前面那个更适合我这儿。” 果不其然。 黑衣青年在第六十九阶上,根本没作多少停顿。 只是抬手擦了擦嘴角震出来的血,抬头望了一眼摘星台上的苏白,然后,竟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野。 有点狠。 也有点痛快。 “苏剑仙。” 他隔着半座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 “七十阶上,真能见你?” 苏白闻言,也笑了。 “你可以自己试试。” “好!” 黑衣青年低喝一声,竟不再调息,直接一步踏出,撞向第七十阶! 这一下,和萧玄稳稳过阶,味道截然不同。 他不是走。 是撞! 像明知道这一阶重,却偏要用最直、最猛、最不讲理的方式,把自己砸上去。 轰! 一步落下。 他浑身气血齐震,嘴角鲜血当场溢出,膝盖都险些被压弯。 可偏偏—— 他真站上去了。 第七十阶,再多一人! 山下彻底炸了! 今天青莲开山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竟已接连两人站上七十阶! 这已足够让所有围观之人看得心头狂跳。 而苏白看着那黑衣青年,眼底笑意终于更浓了些。 “这才像怪物。” “你叫什么?” 黑衣青年抬头,咧嘴一笑,血顺着嘴角往下流,他却像浑不在意。 “顾剑门旧脉旁支,顾长生。” 此言一出,摘星台上不少人神色都是一动。 顾剑门? 司空长风眼神微凝。 “顾家的人?” 百里东君也挑了挑眉。 “怪不得这股子狠劲有点眼熟。” 苏白却不在意这些,只笑着点头。 “顾长生。” “名字不错。” “那你呢——” 他望着这黑衣青年,悠悠问道: “你是来见我。” “还是来入我青莲?” 顾长生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答道: “入阁!” 比起萧玄前面的沉默,这两个字,干脆得像一把刀。 苏白听完,顿时笑出声。 “好。” “那你继续走。” “七十阶上,只是我肯看你一眼。” “你若真想进来——” 苏白抬手,遥遥点向更高处。 “至少八十。” 一句话,再把门槛往上抬了十阶! 山下无数人听得脸都木了。 七十阶见一面。 八十阶,才更进一步? 这青莲剑阁,到底是开山,还是开天? 可偏偏,没有人觉得不合理。 因为今时今日,站在摘星台上的,是苏白。 是昨夜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 他说八十,那就八十。 而就在这时,山门外又有一阵骚动传来。 这一次,不是有人登阶。 而是一队人马,停在了雪月城外,既不入城,也不喧哗。 只立旗。 旗色素白。 旗上,绘一轮半月。 萧瑟眼神骤冷。 “白王府的人,也到了。” 第157章 白旗入雪月,天启第二杯酒 素白半月旗,一立城外。 整座雪月城外原本因青莲开山而沸腾不止的人群,竟都下意识安静了一瞬。 因为那面旗,认得的人太多了。 白王府。 天启白王,萧崇。 昨夜宫中赐礼,今朝兰月侯先问席,如今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白王府的旗,又已经到了雪月城外。 而且来得极讲究。 不入城。 不扰山。 只停在外头,先把旗立住。 像是在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 我来了。 但我守规矩。 这一下,味道就更不一样了。 “白王府……” 雷无桀瞪着眼往山外看,脑子一时都有些转不过来。 “这也来得太快了吧?” 萧瑟站在廊下,望着那面素白半月旗,眼神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不是快。” “是该来。” 叶若依轻声道: “兰月侯可以代表宗室一脉先来接话。” “白王府却必须亲自表态。” “否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面旗,声音很轻,却很稳。 “他就会在这一轮局里,落后半步。” 无心一笑。 “而如今的天启,谁先落后半步,谁就容易一路慢下去。” 司空千落听得半懂不懂,但也知道这是大事,长枪往地上一顿,眸子微眯。 “那这次,又是谁上山?” 司空长风远远看了一眼,已看出几分门道。 “人数不多。” “护卫也轻。” “白王府这一趟,不像来撑场子的。” 百里东君灌了口酒,笑得颇有兴致。 “这才像白王。” “不抢风头,不闹动静,可该来的姿态,一点不少。” 李寒衣倒是没看那面旗太久。 她的目光更快地掠回了问剑阶上。 因为对她而言,城外来多少旗,其实都不如谁真能走到高处更重要。 白王府要谈,可以。 天启要上山,也可以。 可规矩既已立下,那就还是那句话—— 先走阶。 想到这里,她淡淡开口: “来得再快,也得按今日的规矩来。” 苏白听得乐了,偏头看她。 “寒衣姑娘这话,越来越像我剑阁的人了。”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若想我现在把你踹下摘星台,可以继续说。” 苏白立刻抬手。 “行,不说了。” “你现在说话,比昨晚护阁时还像样。” 李寒衣:“……” 她发现这人所谓的“不说了”,通常只是少说半句。 而摘星台上,其余几人已自动当作没听见。 没办法。 听多了,已经有些习惯了。 只是雷无桀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一句: “苏师兄嘴是真的欠……” 无双认真纠正: “也很稳。” 雷无桀一愣。 “啊?” 无双抱着剑匣,看着台上的苏白,声音很平。 “因为他知道,寒衣剑仙不会真踹。” 司空千落顿时转头看向无双,眼神都有些古怪了。 连无心都不由笑了。 “无双小施主。” “你最近,不只是剑看得高了。” “人也看得挺明白。” 无双眨了眨眼,像是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另一边。 问剑阶上,局势也并未因白王府的旗到来而停。 顾长生,七十阶。 萧玄,七十阶。 两人一左一右,遥遥相对,谁都没先退。 可谁都清楚,站上七十,才只是“见苏白一面”的资格。 真正想往前,还远着。 而且如今,顾长生已被苏白一句“至少八十”硬生生再抬高了门槛。 这一下,别说山下那些人,就连问剑阶上的两人,都感觉到了压力。 因为八十,不再只是“天赋够不够”的问题。 更是—— 你到底有没有那股子能让青莲剑阁看得上的狠劲。 顾长生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抬头看向摘星台,眼神亮得有些发狠。 “八十?” 他咧嘴一笑。 “好。” “那我就上去。” 说完,竟真的不再多言,提一口气,就要继续往上。 萧玄见状,目光微沉。 他来此,原本是奉命。 上七十,已算接住了这一轮天启白线之外的暗试。 可苏白刚才那一句,却也把他心里的某根东西挑动了。 七十阶,只配见一面。 那自己呢? 只是见一面就够了? 问剑阶上,一时风都像紧了几分。 摘星台上,苏白看着这两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才对。” “人都站上来了,还总想着替别人看、替别人走,那就没意思了。” 萧瑟瞥了他一眼。 “你是故意把他们往‘自己’那边逼。” 苏白理所当然地点头。 “废话。” “我青莲剑阁,又不是给谁家养探子的地方。” “想来,就拿自己来。” “别总端着个替谁办事的壳,看着烦。” 萧瑟沉默片刻,竟也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这正是青莲剑阁与其他地方最大的不同之一。 这里不吃出身,不看牌子,不认来路。 你是谁家的人,不重要。 你自己值不值得,才重要。 而这份规矩,恰恰最容易把那些原本活在身份与位置里的人,逼出真样子来。 就在此时,山门外那面素白半月旗下,终于走出一人。 不是锦衣华服的王府贵胄。 也不是大队护卫簇拥。 只是一名身着素色长衫的中年文士,身边跟着一位气息收得极稳的黑衣侍从。 两人都没有急着上山,而是先在山门前站定,朝苍山之巅遥遥一礼。 “白王府,谢宣。” “奉我家殿下之命,前来雪月城,为青莲剑仙贺昨夜问天之胜。” 声音不大,却极稳,且极清。 一听便是读书人。 一听便知,这一趟,不是来摆王府架子的。 “谢宣?” 雷无桀眨了眨眼。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无心轻轻笑了一下。 “自然耳熟。” “儒剑仙,谢宣。” “白王府请他来这一趟,分量可半点不轻。” 雷无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儒剑仙?!” “他替白王来?” 叶若依眸光微动,也有些意外。 “白王这一手,比想的还稳。” 萧瑟缓缓道: “不是稳。” “是很聪明。” “兰月侯递的是宗室的情面,白王递的,却是‘我看得懂你’的姿态。” “儒剑仙来苍山,不是压人。” “是告诉苏白——白王府这杯酒,不是政治上的拉拢,而是以剑、以书、以眼界来敬你。” 司空长风听到这里,也不由点了点头。 “确实会来事。” “比直接派个王府长史、王府近卫,好得太多。” 百里东君听到“儒剑仙”三个字,眼神顿时亮了。 “好好好。” “这下更有意思了。” “今天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挑得准。” 而摘星台上,苏白听见“谢宣”这个名字,也终于真正多看了一眼山门方向。 片刻后,他笑了。 “白王府这杯酒,倒是会挑杯子。” 李寒衣淡淡道: “那你见不见?” “见啊。”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儒剑仙都来了,不见多不给面子。” “不过——” 他手中青莲剑轻轻一敲栏杆,声音悠悠落下。 “今天开山,规矩在前。” “白王府要上山,儒剑仙也好,白王本人来也好——” “先走阶。” 这句话一出,山下再度一静。 连谢宣都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抹意外,随即却又露出几分了然笑意。 “果然。” 他轻轻一叹。 “青莲剑阁,规矩先行。” 旁边那黑衣侍从面色一紧,像是想说什么。 谢宣却已抬手制住,随即朝上再拱手一礼。 “苏剑仙所言,极是。” “既然是苍山的规矩,自当依苍山的规矩来。” “谢某,走这一趟问剑阶便是。” 这话一出,山下不少人都听傻了。 儒剑仙,谢宣。 这等人物,竟也说走就走? 今日这问剑阶,分量当真是越来越重了。 苏白一听,顿时更满意了。 “会说话。” “比天启宫里那帮人顺耳。” 谢宣失笑,也不恼,只道: “若连话都说不顺耳,谢某今日也不敢来苍山。” 说完,他抬步便踏上了问剑阶。 而且一步落下,气机并不张扬,反倒文气清正,剑意隐而不发。 可偏偏,就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走法,一上阶,便和前面那些人完全不一样了。 十阶,二十阶,三十阶…… 他几乎没有停顿。 不是硬闯。 也不是强冲。 像是这条问剑阶在他脚下,不是山路,而是书路,是剑路,是他本就该一步步走上去的东西。 雷无桀眼睛都直了。 “这也太稳了吧?!” 无双盯着谢宣的步伐,认真道: “很高。” “高在哪?” “心稳。” 无双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书读得多,也有用。” 雷无桀:“……” 这评价,倒是很无双。 无心则轻轻一笑。 “儒剑仙之名,本就不是白来的。” “问剑阶今日高,是高。” “可对他这种人来说——” “高处,未必就只有剑。” 萧瑟望着谢宣,一时眸色更深。 白王这一步,确实走得漂亮。 一位儒剑仙,一身清正文气,一份不带压迫的天启善意。 这比任何华贵仪仗、王府重礼都更容易被青莲剑阁接受。 至少,不会惹人生厌。 很快。 谢宣已一路稳稳踏上五十阶。 到了这里,他才终于略略停了一停,抬头看向摘星台。 苏白也正看着他。 两人隔着半座苍山,目光一碰。 并无火气。 也无敌意。 更像两种不同路数的高意,在先互相打量一番。 片刻后,苏白笑了。 “书卷气这么重,还能把阶走得这么直。” “儒剑仙,名不虚传。” 谢宣在五十阶上拱了拱手。 “苏剑仙昨夜门前留痕,谢某不过是沾了些年岁与书本的便宜,不敢相提并论。” 苏白摆摆手。 “少来这些虚的。” “你既然替白王来,就说说——” “今天是来送礼的,还是来谈事的?” 谢宣闻言,略一思索,坦然开口。 “先送礼。” “后谈事。” “若苏剑仙肯赏一席,谢某代白王敬青莲一杯。” “若苏剑仙不肯,谢某走完这段阶,把礼留下,也算不虚此行。” 这番话,分寸拿得极妙。 不逼,不软,不端着。 连百里东君都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读书人,确实顺耳。” 苏白也点了点头。 “行。” “那你先往上走。” “走到七十阶,我请你喝一口酒。” 谢宣听得一笑。 “好。” 说完,他竟真的不再多言,继续登阶。 而且这一回,他走得比先前更快了几分。 五十五。 六十。 六十五…… 等他一路踏到六十八阶时,问剑阶上原本一左一右的顾长生与萧玄,竟都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出了半步位置。 不是刻意退。 而是一种天然的“不争”。 顾长生看着这位书卷气极重的中年儒士,咧嘴一笑。 “天启的人,也不全都惹人烦。” 谢宣闻言,转头看他,眼中也带了些笑意。 “年轻人,这句话该留着下山后少说几遍。” 顾长生哼了一声。 “我又不是替他们来的。” 谢宣点点头。 “那就更好。” 萧玄站在另一侧,没有说话。 可他看着谢宣的背影,眼神却明显复杂了一分。 同样来自天启。 可自己与这位儒剑仙,站在这条阶上的姿态,却完全不同。 一个先前还带着“替人来看”的壳。 一个却已坦然承认自己是来替白王敬青莲一杯。 高下,不在修为。 在气象。 这时,谢宣终于踏上了第七十阶。 稳稳落下。 没有晃。 没有喘。 整条问剑阶,像都因为这一脚,而安静了半息。 山下无数人看得心神俱震。 今天第三个七十阶。 而且,还是一位代表白王府来的儒剑仙。 这已不只是“谁更强”的事了。 而是在告诉天下—— 青莲剑阁今日这道门槛,不是空立。 是真的能把天启、江湖、散修、怪物,全都放到一条阶上来量。 到了这一步,谁也别想靠身份直接跨过去。 谢宣站稳之后,朝摘星台再度拱手。 “谢某,七十阶上。” 苏白笑着点了点头。 “看见了。” “酒,也给你备了。” 说着,他偏头看向百里东君。 “酒仙,借一口酒。”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抬手便是一道酒线掠出,稳稳落向七十阶上的谢宣。 谢宣伸手接住,仰头饮了一口。 酒入喉间,他眼底顿时亮了一瞬。 “好酒。” 苏白也乐了。 “当然。” “我这儿,别的不说,酒还是配得上你这七十阶的。” 谢宣放下酒,神色也更郑重了几分。 “酒收了。” “那谢某,便也替白王殿下,正式敬青莲一杯。” 说完,他朝摘星台,再行一礼。 “白王府无意争先,也无意压山。” “殿下只托谢某带一句话——” “昨夜门前留痕,北离有幸。” “若青莲愿看天启一眼,白王府愿先以朋友礼,候于山下。” 话音落下。 整座苍山,再度一静。 不是强请。 不是高邀。 不是摆出王府架子说“请入天启”。 而是—— 若你愿看天启一眼,我先以朋友礼,候于山下。 这一句,比之前宫里那八个字,不知顺耳了多少倍。 萧瑟听到这里,眼神终于真正动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白王这一手,漂亮。 非常漂亮。 因为这是放低了半步姿态,却一点不失分量。 这是在用最温和、最聪明的方式,把“白王府”三个字,递到青莲剑阁面前。 百里东君都忍不住笑骂一声。 “妈的。” “这白王,比宫里会做人。” 司空长风也缓缓点头。 “是会做人。” “也会看人。” 李寒衣则看向苏白。 她现在只想知道—— 苏白怎么回。 而苏白听完谢宣这番话,却没有立刻答。 他先是看了一眼萧瑟。 又看了一眼谢宣。 最后才笑了笑,慢悠悠站起身来,提着酒,走到摘星台边。 “你这句话——” “比昨夜那封信,像样多了。” 谢宣拱手不语。 苏白又道: “白王府想以朋友礼见我。” “可以。” “不过——” 他目光落向七十阶上的谢宣,眼底笑意仍懒散,话却说得极清楚。 “朋友也分亲疏。” “七十阶上,酒我请了。” “再往上十阶——” 苏白剑尖轻轻一抬,指向更高处。 “我给白王府一个坐我摘星台的资格。” 话音一落。 山上山下,众人心头俱震。 八十阶! 又是八十! 顾长生要八十,才配谈入阁。 如今谢宣替白王来敬青莲一杯,也要八十,才有资格真正上摘星台一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苏白这里,哪怕是白王府递来的“朋友礼”,也得先走到更高处,才能真正落座。 这不是不给面子。 是给足了面子之后,依旧把规矩立得高高的。 谢宣听完,先是一怔,随即竟笑了。 笑得很畅快。 “好。” “既然如此——” “谢某便再替白王,往上走十阶。” 第158章 八十阶前,天启也得先抬头 “谢某便再替白王,往上走十阶。” 此言一出,问剑阶上下,风都像静了一静。 七十阶已是高处。 八十阶,更是另一重门槛。 先前顾长生被苏白一句“至少八十”压住,众人还可理解为——那是入青莲剑阁,门槛自然该高。 可如今,连代表白王府而来的儒剑仙谢宣,想坐上摘星台,与苏白真正一谈,也得再上十阶。 这便不是单纯收徒。 而是在告诉整个天启—— 你想与青莲对坐,不是不行。 但先抬头,先登高,先走到我这座山真正愿意看你的地方。 山下,一时寂然。 再之后,便是压不住的低声喧哗。 “白王府都得走八十阶……” “这青莲剑阁,真是一点面子不往外送啊。” “不是不送。” “是送得太高了,你接不住而已。” “八十阶……这儒剑仙,真能上得去?” “方才七十他是稳,可后面十阶,哪有那么简单!” 议论声层层叠叠,顺着山风卷开。 摘星台上,雷无桀眼睛亮得惊人,握拳道: “好!” “就得这样!” “白王府又怎么了?想上咱们摘星台,也得先走到高处来!” 司空千落枪尾一顿,嘴角也扬起一线。 “这话倒算有点第一席的样子。” 无双抱着剑匣,望着七十阶上的谢宣,轻声道: “他能上。” 雷无桀一愣。 “这么肯定?” 无双点头。 “他心不乱。” 无心轻笑道: “而且,他既然敢替白王来,就不会只准备走到七十。” “苏师兄把话抬到八十,或许正合他意。” 萧瑟站在廊边,眸光深沉,缓缓开口: “白王递的不是普通礼。” “是‘姿态’。” “谢宣若停在七十,那这份姿态就只到半山。” “可若他真能替白王走上八十——” 叶若依轻声接道: “那这一杯酒,分量就真的够了。” 李寒衣则只是看着苏白。 方才那句“我给白王府一个坐我摘星台的资格”,说得轻飘飘,可她听得最清楚。 苏白不是在压白王。 也不是故意作态。 他是真把这座山、这座阁、这座台,当成了一个已经立住的地方。 既然立住了,谁来都得按规矩。 天启也一样。 想到这里,她眼底那抹清冷之下,不由又浮起一线极淡的认同。 这就是她愿意替他守着背后的原因。 因为这人,真的敢把“规矩”两字,立在所有身份之前。 问剑阶上。 谢宣抬头望向更高的十阶,脸上并无什么难色,反倒更见几分书卷中的从容意味。 他先是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顾长生,又看了一眼另一侧的萧玄,笑道: “二位。” “看来,今日这条路,还得继续并肩走一段。” 顾长生抹去嘴角血迹,咧嘴一笑。 “谁跟你并肩。” “我上去,是为了入阁。” 谢宣点头。 “很好。” “年轻人有这股子气,才像剑阁要的人。” 萧玄沉默片刻,也低声开口: “我也会继续走。” 这一次,他说的不是“替谁来看”。 也不是“奉命”。 只是“我会继续走”。 萧瑟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淡淡道: “谢宣这一句话,把场子带起来了。” 叶若依轻轻点头。 “也把萧玄从‘宫里的人’带回了‘阶上的人’。” 无心微微一笑。 “这便是读书人最厉害的地方。” “不只是自己走得稳,还能让局面稳。” 苏白却不甚在意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拎着酒,坐在高处,懒洋洋看着下面三人,像在看三件顺手摆上桌的下酒菜。 “别闲聊了。” “八十阶上,再说话。” 一句话落下。 顾长生第一个动了。 这黑衣青年身上的气,本就最野,也最不肯服。 方才在七十阶站稳后,他就一直强压着那股想往上撞的劲。 如今苏白一句话,更像直接点了火。 “那我先来!” 低喝一声,他脚下猛地发力,直接扑向第七十一阶。 轰! 这一踏,不再像前面只是单纯承压。 第七十往上,整条问剑阶的意,像一下子沉了许多。 若说前面是在问“你够不够格见我”。 那现在,便是在问“你够不够资格再近一步”。 顾长生身形剧震,膝盖都微微一弯,可他硬是凭着一股狠劲,生生站住。 第七十一阶! 下一刻,萧玄也动了。 他走得不如顾长生那般狠。 却极稳,极准。 像宫中练出来的身法,在这一刻终于全部用到了刀口上。 一步踏实,气息内敛,竟也稳稳跟上。 第七十一阶! 而最后动的,是谢宣。 他不像前两人那般急。 只是微微抬袖,提气,迈步。 那一步落下,仿佛不是硬扛,而是顺着整条问剑阶的气去走。 文气、剑意、心境三者浑然一体。 第七十一阶,一步稳落。 山下再次哗然。 “都上去了!” “这八十阶,今天不会真被走出来吧?” “一个顾家旁支,一个天启秘侍,一个儒剑仙……今天这青莲开山,可真是什么人都有!” “废话,昨夜门前留痕,今晨不开山,等何时?” 摘星台上,百里东君看得越来越开心。 “好啊。” “这才像开山。” “没有几个真货上来,怎么衬得出我家青莲高?” 司空长风斜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 百里东君理直气壮。 “酒池谁看着的?” “苏白跟谁最懂酒?” “不是我家的,难不成你家的?” 司空长风被他噎得额角一跳。 李寒衣却淡淡开口: “他是谁家的,都不是你说了算。” 百里东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哦。” “倒也是。” 这一声“哦”,让李寒衣眉眼顿时冷了三分。 百里东君立刻灌酒,不再接这个茬。 而苏白坐在那儿,像是全没听见,仍只看着问剑阶。 实际上,他当然听见了。 可这种时候,听见也只当没听见最好。 不然李寒衣若真恼了,今天这座摘星台就未必只欢迎外人了。 想到这儿,苏白忍不住暗笑一声,随即抬手又灌了一口酒。 酒入喉时,青莲剑中那一缕门前天青轻轻一颤,竟让他眼底的清亮之色又深了一分。 苏白微微眯眼。 好酒。 也是好日子。 今日开山,先有散修登阶,后有天启递礼,再有儒剑仙替白王登高。 这等热闹,才配得上昨夜那场门前大战。 问剑阶上。 三人继续上行。 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 越往上,差距便越看得清。 顾长生仍是最狠,身上气血翻腾,几乎每上一阶,嘴角便要多一缕血。 可他不在乎。 越是见血,眼里那股狠意反倒越亮,像真是从泥里一路杀出来的人,只认一个“往上”。 萧玄则完全相反。 他越来越沉,越来越稳,像一根钉子,一阶一阶往上钉。 哪怕速度慢些,却始终不乱。 而谢宣—— 则最从容。 不是因为他最轻松,而是因为他最懂怎么与这条阶相处。 仿佛对他来说,这不是一场与剑意、高意、门前余韵的对抗。 而是一场对话。 一场书与剑、人与高处之间的对话。 萧瑟看着,忽然低声道: “谢宣会第一个到八十。” 无双却轻声道: “未必。” 众人都看向他。 无双抱着剑匣,目光落在顾长生身上。 “那个黑衣的,意更直。” “有时候,直会更快。” 萧瑟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 顾长生现在,几乎是拿整个人在撞阶。 这种人,不讲理。 也正因此,有时候反而最容易在临门一脚时,砸出点意外来。 叶若依轻声道: “可八十阶,不是光靠狠。” “还得有‘稳’。” “若只凭一股气硬冲,怕是到七十八、七十九,便会散掉。” 苏白听着他们分析,懒洋洋插了一句: “别猜了。” “马上就见分晓。” 果然。 就在他话音落下不久—— 顾长生猛地再踏一步,直上第七十七阶! 轰! 这一阶踏上去后,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胸口气血翻涌得几乎压不住,张口便喷出一大口鲜血。 山下惊呼四起。 “要掉了?!” 可下一瞬,顾长生竟抬手抹了把血,咧嘴笑得更狠。 “痛快!” 然后,竟不待气息平稳,直接又往上撞去! 第七十八阶! 这一下,连摘星台上几人都不由神色一动。 司空千落眼睛亮了。 “这疯子。” 雷无桀更是看得热血都快炸了。 “好猛!” 无双低声道: “我说了,他会更快。” 可另一边,谢宣也没有慢。 他一步一步看似从容,可每一步都异常扎实。 当顾长生撞上七十八时,他也已稳稳立在七十七阶。 而且气息依旧未乱到不可控的地步。 萧玄则落后半阶,刚踏上七十六。 高下,终于开始拉开。 而就在这时—— 山门下那名随谢宣而来的黑衣侍从,忽然再度向山上拱手,沉声开口: “儒剑仙代白王登阶。” “另,白王府有礼,再请上呈!” 说罢,后方随从立刻抬上来一只细长木匣。 木匣不开。 可只是远远看着,便自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古意透出来。 百里东君眼神一亮。 “哦?” “这礼,像真东西。” 司空长风也凝神看去。 “白王府不会在这时候送俗物。” 萧瑟目光微沉。 “若我猜得不错——” 叶若依轻声接道: “是书。” “而且,多半不是普通的书。” 山门下,那黑衣侍从高声道: “白王府知青莲剑仙门前留痕,不以金玉俗物扰山。” “特送‘太安古抄剑评’一卷,藏于府中多年,今请青莲一观!” 太安古抄剑评! 这名字一出,山下懂行之人顿时一片惊声。 “那不是失传很久的东西?!” “白王府连这个都舍得送?!” “这哪是什么礼,这是投名状了!” 百里东君都不由啧了一声。 “萧崇这小子,是真会下本钱。” 司空长风也缓缓点头。 “不是本钱。” “是态度。” “他知道金银珠玉对苏白没用,普通神兵也未必入眼。” “所以直接送剑评古卷。” “这送的不是贵。” “是懂。” 苏白听到“剑评”二字,果然稍稍抬了抬眉。 “这礼,倒还有点意思。” 李寒衣看向他。 “动心了?” 苏白笑道: “我对酒、诗、剑,本来就都容易动心。” “白王府这次,确实递了点像样的东西。” 萧瑟淡淡道: “所以,你打算收?” “收啊。”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人家都懂成这样了,我不收,岂不是不给读书人面子?” 李寒衣冷冷看他一眼。 “你还知道给人面子?” 苏白眨眨眼。 “偶尔还是知道的。” 这边正说着。 问剑阶上,顾长生已咬牙踏上第七十九阶! 只差最后一步! 整座苍山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谁都明白—— 今日第一个八十阶,马上就要出来了。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顾长生会第一个撞上去时,谢宣却忽然抬起头,看向摘星台上的苏白,朗声笑了一句: “苏剑仙。” “白王这一卷剑评,都送到山下了。” “谢某若还走不完这十阶——” “岂不是太不给殿下面子?” 话音落下。 这位儒剑仙袖袍微振,整个人身上的文气与剑意,竟在这一刻骤然往上一提! 不狂。 不烈。 却正。 极正。 像一本读了很多年的书,终于翻到了最该写剑的那一页。 下一瞬—— 七十八! 七十九! 然后,在无数人震动的目光里,谢宣一步稳稳踏上—— 第八十阶! 第159章 八十阶上,白王这杯酒我先喝了 第八十阶! 当谢宣那一步稳稳落下时,整座苍山,仿佛都跟着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声势多大。 恰恰相反。 这一阶,谢宣走得太稳了。 稳得像一笔写了很多年、直到此刻才真正落在纸上的字。 没有顾长生那种撞得人热血上涌的狠。 没有萧玄那种一寸一寸钉上去的紧。 只有一种读尽书、看尽剑、知高低、明进退之后,仍肯替白王往上走十阶的从容。 而正是这种从容,最见分量。 山下,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轰然炸开! “八十阶!” “真上去了!” “白王府的人,第一个站上了八十!” “不是白王府的人,是儒剑仙!” “可他今天就是替白王来的!” “这一下,白王府这杯酒,是真递到摘星台了!” 无数道声音交杂在一起,连雪月城外那些本来还端着身份、不愿往前挤的人,都不由自主朝山门更近了几分,像是生怕看漏了这一幕。 摘星台上。 雷无桀已经兴奋得一拳砸在掌心。 “上去了!” “真给他上去了!” 无双看着那道立于八十阶上的儒衫身影,认真点头。 “厉害。” 司空千落也不得不承认。 “这书生,确实有点东西。” 无心轻笑。 “何止一点。” “儒剑仙三个字,果然不是白叫的。” 叶若依望着那一阶,轻声道: “白王这一手,算是递稳了。” 萧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第八十阶上的谢宣,眼底神色越发幽深。 他很清楚,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不只是谢宣个人登高。 而是白王府,真正用一种不失身份、又不坏规矩的方式,把姿态递到了青莲剑阁面前。 这跟硬请、重礼、压势,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是懂局。 也是懂人。 而在另一边。 顾长生停在第七十九阶上,胸膛剧烈起伏,嘴角鲜血未干,眼里却没有半分丧气,反而盯着谢宣,眼神更亮。 像是在说—— 行,你先上。 下一步,我也会到。 至于萧玄,则在第七十七阶停住,抬头望向上方,神色第一次真正有了几分复杂。 他本是天启宫里出来的人。 原本以为,自己代表的是“高处”。 可今日走到这里,他才发现—— 在青莲剑阁面前,高处也得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 没人会因为你来自宫里,就多看你一眼。 也没人会因为你替谁办事,就给你多开半道门。 这条阶,照的是自己。 而这规矩,压的是身份。 想到这里,萧玄胸口那口一直沉着的气,竟也不知不觉变了味。 不再只是替谁来试。 而是真开始想—— 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再往上走一步。 摘星台边,苏白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手里还拎着酒坛,青衫在晨风里轻轻一荡,整个人依旧松松散散。 可当他真的站起身时,高处那股味道,便又自然出来了。 像一个刚睡醒、喝了口酒、顺手看人爬了半天台阶的谪仙,终于觉得—— 嗯,这一杯,可以亲自端了。 李寒衣侧头看他。 “你要下去?” “下去做什么。” 苏白笑了笑。 “人家都走到八十了。” “我总得往前迎半步,不然显得我青莲太没礼数。” 这话说得好听。 可众人都明白—— 能让苏白亲自起身迎半步,本身就是极高的礼数。 因为那不是给白王。 是给“走上八十阶的谢宣”。 规矩在前。 高下分明。 你登到了,我便认你这一阶的分量。 苏白提着酒,走到摘星台边,居高临下,望着第八十阶上的谢宣,笑意风流。 “儒剑仙。” “这十阶,走得不差。” 谢宣站在八十阶上,衣袂微动,虽也有气机起伏,却依旧风骨端正,朝苏白拱手一礼。 “是苏剑仙的山高。” “白王府这杯酒,谢某只是替人送到。” 苏白听得一乐。 “会说话。” “行,那今天这杯酒——” 他抬起酒坛,朝谢宣微微一举。 “我先喝了。” 说完,苏白当着整座苍山、当着山下无数人、当着那一面素白半月旗,仰头便饮了一大口。 酒入喉。 风正好。 这动作,不是回礼。 更像是一种承认。 山下众人见状,心神皆是一震。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这酒一喝,便意味着青莲剑阁,接了白王府这第一杯像样的酒。 不是站队。 不是入局。 而是认你这份姿态,认你这八十阶。 白王府的面子,到这里,算是真真正正接住了。 百里东君看得眼睛都亮了,忍不住大笑。 “好!” “这才像喝酒!” “白王递来一卷剑评,他一口酒就先接了情面——” “妙!” 司空长风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接,天启那边,白王算是先赢半步了。” 萧瑟却淡淡道: “赢的是姿态。” “不是人。” “苏白接的,只是谢宣的八十阶和那卷剑评。” “白王若真以为这样就能把青莲剑阁拉过去,那便想多了。” 叶若依轻轻点头。 “可至少,从今日起,白王府与青莲之间,已经不是陌路。” 而这,在如今的天启局中,已经够重。 问剑阶上。 谢宣见苏白饮酒,眼底也浮起一抹真正的笑意。 这杯酒,接住了。 那自己此来,便算成了大半。 于是他抬袖,再次一礼。 “多谢苏剑仙。” 苏白摆摆手。 “谢什么。” “你自己走上来的。” “我这儿的规矩,一向如此——” “谁够高,我就给谁面子。” 这句话,比任何场面话都直白。 也比任何客套都更有力。 因为它不是在说“白王府够分量”。 而是在说—— 你白王府,今天是靠自己这八十阶,才拿到了这一杯酒。 山下那面素白半月旗下,黑衣侍从听得神色微凝,随即却又释然了几分。 因为这,反而才像苏白。 也正因如此,这杯酒的分量,才更重。 若是轻易给了,便不值钱了。 这时,顾长生忽然在第七十九阶上咧嘴一笑,抬头朝苏白喊了一句: “苏剑仙!” “他酒都喝上了,我这一阶上去,有没有别的赏?” 山下众人一愣,随即都忍不住笑了。 这黑衣青年,是真野。 都这时候了,还敢当着儒剑仙和满山人的面,冲苏白讨赏。 苏白低头看他,乐了。 “你想要什么?” 顾长生抹了把血,眼神亮得发狠。 “你若真认我有资格入阁——” “等我上了八十,别跟我废话。” “直接告诉我——” “青莲剑阁,收不收我!” 这话一出口,整条问剑阶都像跟着热了一分。 好家伙。 比起谢宣替白王敬酒、萧玄替宫里试路,这顾长生,是真就只冲着“入阁”两个字来的。 不绕,不藏,不借谁的名。 这一下,连苏白眼里的笑意都更真了些。 “有点意思。” 他提着酒坛,手指轻轻敲了敲坛身。 “行。” “你要是能上八十——” “我就亲口告诉你。” 顾长生听完,哈哈一笑,笑声里满是少年人不要命的痛快。 “那你等着!” 说罢,他竟真不再调息,而是生生提起那口已经开始发散的气血,一步朝第八十阶撞去! 轰! 这一撞,比先前撞七十还狠! 第八十阶上的剑意、高意、门前余痕一齐压落,顾长生整个人都像被一座无形山峰迎面砸中,胸口闷响,鲜血当场再喷。 可他脚,终究还是落了上去! 第八十阶,第二人! “上去了!” 雷无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司空千落也眼神大亮。 “这疯子,还真让他撞上去了!” 无双认真道: “很直。” 无心含笑点头。 “也很适合青莲。” 李寒衣则淡淡道: “还得看苏白怎么定。” 高处,苏白望着八十阶上摇摇欲坠却死活不肯跪下的顾长生,终于笑出了声。 “顾长生。” “在。” 顾长生咬着牙,抬头应了一声。 苏白也不卖关子,直接开口。 “青莲剑阁——” “收你。” 这四个字一出,顾长生眼里的那股狠劲,竟都明显松了一下。 不是松懈。 是那种一路咬着牙撞到这里,终于撞到门开的痛快。 他咧嘴想笑,可一张嘴,先咳出一口血。 样子狼狈得很。 可山下无数人看着,却没有一个敢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是今日青莲开山,真正意义上,收下的第一个“怪物”。 不是因出身。 不是因势力。 不是因谁替他说话。 而是他自己,一路撞上了八十阶。 这份分量,比什么都实。 苏白看着他那副样子,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过——” 顾长生眼神一紧。 “别高兴太早。” “我说收你,是收你入门。” “不是说你现在就算我青莲剑阁里的人样了。” 山下有人听得一愣。 啥意思? 顾长生也咧了咧嘴,带着血气笑道: “懂。” “进了门,还得继续挨打,是吧?” 苏白顿时大笑。 “聪明。” “我这儿,怪物多。” “你这种,先排队。” 这话一出,雷无桀顿时不乐意了。 “哎!什么叫先排队?我可是第一席!” 无双淡淡道: “没人抢你这个。” 司空千落冷哼。 “他是怕自己排到后面。” 无心抚掌轻笑。 “青莲剑阁,今日喜收第一怪物,倒是可喜可贺。” 叶若依看着问剑阶上的顾长生,眼底也有一丝柔和的认同。 这种从泥里硬撞出来的人,确实像青莲会收的。 问剑阶上,顾长生喘着气,抬头又看了苏白一眼,忽然认真问了一句: “那我现在——” “算青莲剑阁的人了?” 苏白想了想,点头。 “算半个。” 顾长生一愣。 “为什么半个?” “因为你还没上来。” 苏白懒洋洋道,“什么时候自己走到摘星台,什么时候算整个。” 顾长生嘴角一抽。 可偏偏又觉得—— 这很苏白。 于是他点点头,不再多问,只咧嘴一笑。 “行。” “那我今天就把这半个,先坐实了。” 而另一边,萧玄站在七十七阶,看着谢宣八十,看着顾长生八十,看着苏白一句一句,把“谁够资格”定得清清楚楚,眼底终于有了真正复杂的波动。 他忽然意识到—— 今天自己若止在这里,回去后哪怕带回再多消息,也终究只是个“看客”。 可他来时,明明是想代表天启另一只眼。 如今,却像成了山上山下最尴尬的一个。 不上不下。 不前不后。 想到这里,萧玄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抬头,朝摘星台上的苏白拱了拱手。 “苏剑仙。” 苏白低头看他。 “怎么?” “我若也上八十——” 萧玄声音很稳,却比先前少了许多那种公门里养出来的硬壳。 “青莲剑阁,可还收我这种人?” 这句话一出,山下人群顿时再度一静。 好家伙。 今天这问剑阶,是真把人的心都问出来了。 先有顾长生硬撞入阁。 现在连宫里来试路的人,都开始问“可还收我这种人”。 摘星台上,萧瑟听得眼神微动。 叶若依也轻轻抬眸。 无心轻笑一声。 “问到心口上了。” 苏白闻言,却没有立刻答。 他先是认真看了萧玄两眼。 然后,才笑了。 “你这种人,哪种人?” 萧玄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替人看路的人。” 苏白点点头。 “那你先自己走到八十。” “走上来了,我再告诉你——” “你到底算哪种人。” 第160章 八十阶后,青莲不问来处,只问你敢不敢往前走 “你先自己走到八十。” “走上来了,我再告诉你——” “你到底算哪种人。” 苏白这一句落下,整条问剑阶都像静了一静。 不是因为这话说得多重。 而是因为它太准。 太不绕。 也太不给人留退路。 山下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人,听到这里,心里都忍不住跟着一紧。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 苏白这句话,不是在为难萧玄。 而是在逼他自己去认清自己。 你说你是替人看路的人。 好,那你先自己走到八十。 走不到,你连“替谁看路”这句话,都不配再说。 走到了,才有资格在青莲剑阁面前,真正把自己的身份重新拿出来掂一掂。 这便是青莲剑阁今日开山,最让人心里发寒的一点。 它不只是筛你修为。 不只是筛你天赋。 它在筛你这个人。 你是谁家出身,你背后站的是谁,你来此之前领了什么命,带着什么心思,都不重要。 你得先在这条阶上,走出一个“你自己”。 走不出来,那便什么都不算。 走出来了—— 那便连你原先那个壳,都得先被扔在阶下。 问剑阶上,萧玄立于七十七阶,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他袖角微微摆动,额角的细汗顺着鬓边滑下,却并未显出多少狼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苏白这句话,真正压在自己身上的,不是剑意,不是高意,也不是昨夜门前遗下来的那一缕天青余味。 而是——直。 太直了。 这条问剑阶很直。 苏白的剑很直。 苏白问人的方式,也很直。 宫里练出来的人,最擅长藏。 藏情绪,藏锋芒,藏野心,藏恐惧,藏来意。 甚至很多时候,连自己都要一起骗过去。 可青莲剑阁今日这道门,偏偏不吃这套。 你若藏着来,它就逼你自己把壳撞破。 萧玄抬起头,看向摘星台。 高处那人青衫松散,手里还拎着酒,眼底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也没有所谓大人物高高在上的审视。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目光,让他觉得比宫中任何一位贵人、任何一位术士、任何一位重臣的视线都更难糊弄。 因为苏白根本懒得跟你绕。 你上来,就看你值不值。 仅此而已。 片刻后。 萧玄缓缓吐出一口气,朝摘星台微微拱手。 “好。” 只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可这一个字出口,味道却已和方才不同。 因为这一声“好”,不是奉命。 不是敷衍。 是他自己答的。 苏白听了,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了抬手中酒坛,像是示意。 “那就走。” 一句走。 比什么激将都管用。 问剑阶上,萧玄眼神一沉,脚下终于再度抬起。 第七十八阶! 轰! 这一脚落下,整个人身形骤然一晃,胸口那口一直压得极稳的气,也终于被这一阶强行扯乱了半分。 山下不少人看得都跟着吸了口凉气。 “果然难。” “前面看着还能走,七十七往上,明显不是一个层次了。” “那黑衣的都快把血吐干了,儒剑仙也只是看着轻松,谁知道心里吃了多少力。” “这就是青莲的八十阶?” “怪不得刚才说,七十只配见一面。” “这门,真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而在他们议论之际,顾长生已在第八十阶上缓过一口气。 这黑衣青年是真的像头从山林里冲出来的狼。 越是见血,越是精神。 他站在八十阶,抬头看向摘星台,眼底热得发亮。 “苏剑仙!” 苏白偏头看他。 “怎么?” “你刚才说,我现在只算半个青莲的人。” 顾长生咧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 “那我若今天还能再往上,是不是能算整个半个?” 这话一出,山下顿时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 什么叫“整个半个”? 这黑衣青年果然是个怪物,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味道。 雷无桀更是听得直拍大腿。 “这人有意思啊!” “我喜欢!” 司空千落立刻白了他一眼。 “你喜欢有什么用?” “苏师兄要是再多收几个你这种,青莲剑阁以后一天到晚都得吵死。” 雷无桀顿时不服。 “我怎么了?我多热闹!” 无双认真补刀。 “太热闹了。” 无心也轻轻一笑。 “雷施主,你若觉得自己热闹,不妨去问剑阶下站一站,今日大概会有很多人想听你说话。” 雷无桀:“……” 这边几人说着,摘星台上,苏白却已经被顾长生那句“整个半个”给逗乐了。 “你这话,倒是有点意思。” “行吧。” “你要是真还能往上走几阶,我就给你把那半个字,写得大一点。” 顾长生闻言,当场哈哈一笑,笑得胸口都震疼了,却丝毫不在意。 “好!” “那你等着!” 说完,他竟又真的提了一口气,朝第八十一阶走去。 这一回,不是撞。 而是走。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并非只会蛮横硬冲。 山下不少老江湖看到这里,眼神都变了几分。 先前顾长生一路撞上八十,大家只觉得他狠。 可现在他缓过劲来,没有继续盲撞,而是开始“走”,这便说明—— 他不止有狠,还有悟性。 这种人,才是真麻烦。 也真像怪物。 百里东君看得哈哈大笑,酒意更盛。 “好苗子。” “真是好苗子。” “这顾家旁支的小子,骨头硬,脑子还不死。” “苏白收得不亏。” 司空长风点头。 “确实比一般散修强出不少。” 萧瑟则缓缓道: “而且,他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 “青莲剑阁现在最不缺聪明人,缺的反倒是这种能撞门、又肯老老实实走的人。” 叶若依侧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你这是在夸苏白,还是在夸顾长生?” 萧瑟难得嘴角轻轻一动。 “都夸。” 叶若依莞尔。 另一边,谢宣站在第八十阶上,并未再往前。 不是不能。 而是没有必要。 他此行不是为了闯山门进青莲,也不是为了和这帮年轻人争什么“谁能站得更高”。 他是替白王府递酒来的。 如今这杯酒既已递到摘星台,递进苏白口中,自己的任务便已完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 在摘星台。 想到这里,谢宣微微抬袖,朝上再次行礼。 “苏剑仙。” 苏白看向他。 “嗯?” “白王府这杯酒,既然你先喝了。” “谢某可否,再往前走几步?” 这句话说得很有意思。 不是问“我能不能上去”。 而是问“可否再往前走几步”。 仿佛他此刻不是来赴一场王府局,而是来跟苏白论一段路。 苏白听完,也笑了。 “你倒是不急着上摘星台。” 谢宣坦然道: “能走的路,谢某向来想多走两步。” 百里东君听得眼睛一亮。 “这书生。” “越来越对胃口了。” 苏白看着谢宣,稍稍眯了眯眼。 他喜欢这种话。 不是那种端着身份来的客套,也不是读书人惯有的弯弯绕绕。 而是真话。 走得到,便多走两步。 这就很好。 于是他点了点头。 “行。” “你想走,那就继续走。” “不过,今日这山——” 他笑意懒散,语气却很清。 “不是谁都能一直往上走的。” 谢宣拱手。 “自然。” 一句自然,便已够了。 问剑阶上,谢宣也不再停,竟当真在第八十阶后,又缓缓迈出了一步。 第八十一阶! 这一步一落,山下不少人只觉得自己后背都凉了一下。 因为所有人都已明白—— 今天这条问剑阶,很可能不止停在八十。 它还会更高。 而能被苏白真正放进眼里的,也绝不会只是“上了八十”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众人再看向摘星台上那道青衫身影时,眼神里那股震动与敬畏,便更浓了几分。 昨天,苏白一个人站到了门前。 今天,他让天下人来走他的门。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高。 前者是你强。 后者是你强到能把规矩也变成高处。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山下人群中,不乏来自各方势力的眼线、暗桩、心腹、门客。 他们此刻看着这条问剑阶,心里几乎都同时升起了一个念头—— 青莲剑阁,不能再只当“苏白的剑阁”来看了。 它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势。 自己的门。 自己的筛人之法。 今天之后,谁还想像看江湖新势力那样看它,谁就会吃大亏。 就在这时,山门之外,那面素白半月旗下,忽然又有一名侍从快步上前,低声向先前那黑衣侍从禀报了几句什么。 后者眉头一动,抬头看向山上,神色微微变了变。 萧瑟目光极毒,只远远一眼便察觉到了不对。 “白王府那边,还有后手。” 叶若依轻声道: “是新消息?” “多半是。” 萧瑟眼神微沉。 “而且,不是坏消息。” “为何这么说?” “若是坏事,那人脸上不会是那种压不住的‘急中带亮’。” “更像是——” 萧瑟顿了顿。 “他们也没想到,有些东西会来得这么快。” 百里东君听得直乐。 “你们一个看天,一个看人,一个看局。” “老子就喜欢这种不用动手,光看都下酒的时候。” 司空长风瞥了他一眼。 “你先别急着下酒。” “事情还没完。” 果然。 山门下,那黑衣侍从不敢擅断,只能遥遥高声道: “启禀苏剑仙、三城主——” “天启方向,白王府第二道加信已到!” 第二道加信? 山下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这才多久? 白王府竟又有第二道加信到了? 可见天启那边,此刻消息之密、应变之快,已到了何等程度。 司空长风皱眉道: “讲。” 那黑衣侍从高声回道: “白王殿下得知儒剑仙已登八十阶后,另加一言。” “若青莲今日不嫌烦——” “他愿于近日亲往苍山,依规矩走阶,不以王礼压山。” 这话一出,整座苍山,连风都像停了片刻。 白王,亲往苍山? 而且,不以王礼压山,依规矩走阶? 这消息的分量,甚至比刚才那卷“太安古抄剑评”还要重! 因为剑评是礼。 人亲来,是态度。 而“依规矩走阶”,则几乎是在向天下明着认—— 青莲剑阁这座山门的规矩,白王府认账。 不仅认。 而且愿亲自走。 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雷无桀听得直接张大了嘴。 “这……真的假的?” 司空千落都忍不住眸光一凝。 “白王要亲自来?” 无双也微微抬了抬眼。 “很重。” 无心双手合十,笑意也收了几分,感慨道: “白王这一杯酒,是真敬到骨子里了。” 萧瑟却一时没说话。 他望着那面白旗,眼神深沉而复杂。 因为他最清楚,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白王萧崇,向来温和、稳重、藏锋。 可这样的人,一旦决意亲自表态,往往比任何高调的宣示都更有力量。 若他真来苍山,真走问剑阶—— 那就不只是青莲剑阁在改天下认知。 也是天启皇室内部,第一次真正有人主动承认:青莲,不是臣属,不是附庸,不是江湖上的一把锋刀。 它是要被当作“高处之一”来看待的。 这一步,非常重。 也非常险。 因为一旦走出去,白王就不再只是悄无声息地接苏白。 而是会彻底被所有人看见—— 他和青莲剑阁,站得很近。 苏白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先是挑了挑眉,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白王,是真会来事。” 李寒衣淡淡问道: “你答不答?” 苏白想了想,反问一句: “为什么不答?” “他既然愿意按规矩来,我当然欢迎。” “再说了——” 他拎着酒坛,望向山下那面白旗,眼底笑意懒散,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高。 “天启的人,肯自己走我的阶。” “这事,本来就挺有意思。” 李寒衣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因为她知道,苏白看中的,从来不是白王这个身份本身。 而是“你愿不愿意按我的规矩来”。 谁若愿意,便有得谈。 谁若不愿意,哪怕你是皇帝,他也未必理。 这就是青莲的高。 想到此处,她不由又看了一眼问剑阶。 这条阶,从今早开山到现在,真是越来越像一条“照人”的路了。 照天才。 照心性。 照来意。 照姿态。 甚至照王府、照天启。 苏白则已顺着山风,将声音送了下去。 “白王若真要来——” “青莲欢迎。” “不过——” 这一声不过刚出口,山下无数人便同时提起了心。 因为他们已经有经验了。 苏白这句“不过”,通常后头都跟着真规矩。 果然。 苏白笑意不减,声音悠悠。 “王爷也好,儒剑仙也好,谁来都一样。” “想上苍山——” “先走我的问剑阶。” “走得上来,我青莲酒不缺一杯。” “走不上来——” 他顿了顿,唇角一勾。 “那就下山多练几年,别急着谈高处。” 轰! 这一句话,再次把整座苍山上下的人心,给震了一遍。 白王都还没来。 规矩已经先立死了。 王爷也好,儒剑仙也好,谁来都一样。 这已不只是不给特殊待遇。 而是明着告诉天下—— 在青莲剑阁,身份最多只能让你多带两壶好酒,不能让你少走一阶山路。 谢宣站在八十一阶上,听到这话,眼底都不由浮出一丝真切笑意。 “好一个青莲。” “殿下若听见,只怕会更想来了。” 他身后的黑衣侍从则深深低下头,抱拳应道: “白王府,记下了。” 这“记下了”三个字,分量也不轻。 因为今日这一幕,很快就会原封不动送回天启。 送到白王耳中。 也送到赤王耳中。 送到宫里。 送到所有正在看着青莲剑阁的人耳中。 而他们会清清楚楚地知道—— 青莲,不拒天启。 但天启,也别想压青莲。 这便是苏白今日给天下的第二个答案。 第一个答案,是高门槛。 第二个答案,是同规矩。 而这两个答案一立,青莲剑阁这座山,便彻底不可能再被人轻轻松松视作“可拉拢的江湖新贵”。 它有了自己的骨。 自己的脊。 自己的傲。 这时,顾长生忽然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血气,也带着年轻人最直白的痛快。 “苏剑仙!” “白王来不来是他的事!” “我今天既然进了你半个门——” “那这后面的阶,我还能不能继续走?!” 山下不少人听得嘴角一抽。 这家伙,是真不肯停。 别人看的是白王、天启、儒剑仙。 他眼里还是那条更高的阶。 苏白一听,却越发满意。 “当然能。” “我青莲的门,从来不是踩到八十就算完。” “你若有本事,九十也行,一百也行。” “只要你还站得起来——” 苏白眼神一亮,笑意清狂。 “就继续走。” 这句话一落,顾长生顿时放声大笑。 “好!” “那我今天就再给你走几阶看看!” 话音未落,他竟当真提着那口已经伤得不轻的气血,再度踏出一步! 第八十一阶! 轰! 与此同时,谢宣亦未停步。 第八十二阶,稳稳而上。 而另一边,萧玄站在七十八阶,望着前面一黑一儒两道身影,目光越来越沉,最终也缓缓提起了一口气。 他想起苏白方才那句—— 你到底算哪种人。 下一刻,这位来自天启宫线的年轻秘侍,终于不再压着自己那层“替谁办事”的壳,抬脚也往前踏去。 第七十九阶! 整条问剑阶,再一次因为三人的同时前行,而变得锋意四起。 摘星台上,百里东君望着这一幕,只觉得胸中酒意都在发烫,不由哈哈大笑。 “好!” “这才叫开山!” “有白王的酒,有儒剑仙的阶,有怪物的血,有天启的人也得老老实实往上爬——” “今天这场子,够味!” 司空长风也终于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够味归够味。” “你别忘了,今天之后——” “青莲剑阁这规矩,就真要传遍天下了。” 百里东君大笑着灌酒。 “传呗!” “规矩不高,传它做什么?” “苏白都把门问到那份上了,剑阁若还不高,那才叫丢人。” 苏白听着,也笑了。 是啊。 规矩不高,何必传天下? 昨夜他站到门前问高处。 今日,他就得让这座山,也配得上那一夜的高。 想到这里,他抬头望了一眼更高处尚未有人踏足的阶,眼底清光微盛。 八十,不会是今天的终点。 白王这杯酒,自己已经先喝了。 那么接下来—— 是该看看,还有谁,能继续把这座山,往上走一走了。 第161章 九十阶前,谁敢说自己已见青莲全貌 苍山之上,风势渐清。 可问剑阶上的气,却越来越重。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今日这场开山,绝不只是“谁能上山”那么简单。 五十阶,是门槛。 七十阶,是照面。 八十阶,是入局。 而现在,当谢宣稳上八十二、顾长生死咬八十一、萧玄终于踏上七十九之后,所有人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往更高处移去。 更高处,便是九十。 那是苏白亲口说过的地方。 九十阶之上—— “我请你喝一口酒。” 这句话,听起来不重。 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可经过了七十见面、八十给席之后,谁还敢把这句“请你喝一口酒”只当成喝酒? 那是认可。 是平视。 是你真正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后,青莲剑阁的阁主、昨夜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愿意亲手递来一口酒。 江湖里,多少人一生求名、求剑、求高处。 可真正能让苏白亲手请一口酒的,恐怕比求一个“天下前十”还难。 于是,山下安静得越来越厉害。 原本还有很多人在低声议论、指指点点。 到现在,大多数人已经不说话了。 因为看不懂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多。 可越是看不懂,越让人心里发寒,也越让人明白—— 青莲剑阁这座门,比他们原先想的,还要高得多。 “八十二了……” 雷无桀趴在栏边,死死盯着谢宣,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还真往上走啊?” 无双抱着剑匣,目光不移,声音很稳。 “儒剑仙若只为八十而来,刚才就该停。” “现在继续走——” 他顿了顿,认真道: “是替白王,也是在替他自己。” 萧瑟微微点头。 “不错。” “白王要的是姿态。” “可谢宣这种人,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了,便不可能只满足于‘替别人递一句话’。” “他自己也是练剑的。” “也是读过书、看过高处、也想知高下的人。” “青莲开山,门前留痕的路就在眼前——” “这种人,岂会不想再往上试一试?” 叶若依轻声道: “而且,越往上走,他替白王带去的分量便越重。” “八十,是可以坐席。” “若他真能摸到九十——” 她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后面那句话,实在太重。 可众人都听懂了。 若谢宣能摸到九十,那白王府递给青莲剑阁的这第一杯酒,便不只是敬意。 而是会让天启、宫里、各方王府,乃至整个北离所有势力,都必须重新正视一件事—— 白王府,不只是先递了情面。 还率先递进了“高处”。 这便很可怕。 因为很多局,一旦谁先站到“高处”上说话,后面的人再想追,便只能跟着喘。 无心轻轻笑了一声。 “白王真是找对人了。” “今日这位儒剑仙若真替他把酒敬到九十阶,赤王那边怕是又要摔杯子了。” 司空千落一听这话,顿时乐了。 “那倒挺好。” “最好让他多摔几个。” 百里东君灌了口酒,咂了咂嘴,眼神却极亮。 “摔杯子算什么?” “依我看,今天若真有人走到九十,摔杯子的就不只一个赤王。” “天启城里那些老家伙,怕是都要睡不安生。” 司空长风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问剑阶上,神色稳,但比平日更沉几分。 “九十没那么好上。” “八十往上,问的已经不是简单天赋和心性了。” “更多的是——” 他望向苏白。 “你到底有没有资格,跟昨夜那条路,真正碰一碰。” 李寒衣听到这里,目光也落在问剑阶最上方那十阶空处,眸中清寒微动。 是。 九十阶,已经不只是“青莲剑阁的规矩”。 更像是在问—— 你能不能真正碰一下,苏白昨夜打出来的那条“问天之路”的影子。 不是你真能去门前。 而是你有没有资格,被那条影子照一照,还不至于退。 所以九十,绝不是“多走十阶”那么简单。 她最清楚这一点。 因为昨夜那场大战,她是替苏白守着人间这一头的人。 她知道那条路有多高,也知道门前那一眼有多冷。 于是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苏白。 苏白正坐在高处,单手拎着酒坛,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青莲剑上,神态依旧懒散。 可李寒衣看得出—— 他现在虽坐着,眼神却比方才看八十时更亮了几分。 像是真的开始认真了。 不是替谢宣认真。 不是替白王认真。 而是终于觉得—— 这场开山,到这里,才开始有点像样。 “你在想什么?” 李寒衣忽然开口。 苏白偏头看她,笑了笑。 “想今天会不会真有人能让我少喝一口闷酒。” “什么意思?” “意思是——” 苏白抬了抬下巴,点向问剑阶高处。 “八十阶上,还是像在登青莲的门。” “九十阶上,才开始像在碰我的剑。” “我当然有点兴趣。” 李寒衣眸光微凝。 “你觉得谢宣能碰到九十?” “能不能,得看他自己。” 苏白又喝了口酒,语气松弛得像在闲聊。 “不过读书人嘛,心通常都比一般剑客多拐几个弯。” “拐得好,是圆。” “拐不好——” 他笑了笑。 “就容易在高处犹豫。” 李寒衣闻言,淡淡道: “你倒是不犹豫。”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 “我为什么要犹豫?” “天都问了,月都砍了,风都借了,门都留痕了。” “我若还犹豫,岂不是对不起昨晚那壶酒?” 李寒衣:“……” 她发现自己有时候真不能接苏白的话。 因为这人总能把一件高到离谱的事,说得像饭后散步一样自然。 偏偏,还真就是他做出来的。 问剑阶上。 谢宣已立在八十二阶。 他没有像顾长生那样一口气猛撞,也没有像萧玄那样一步一步压气稳走,而是停了片刻。 停,不是退。 是在听。 山下很多人看不明白,只觉得这位儒剑仙忽然放慢了许多。 可摘星台上的几人却看得清楚。 谢宣在听阶。 在听这条问剑阶上的剑意、酒意、昨夜残存的高意,如何互相纠缠,如何在八十之后,开始一点一点变得更“像人”。 因为越高的地方,越不只是单纯的压迫。 而是有“意”的。 七十之前,问的是你有没有资格见。 八十之后,问的是你有没有资格坐。 九十之前,问的却是—— 你自己心里,到底有没有一条真正能往高处走的路。 谢宣这种人,最擅长的,恰恰就是听这种东西。 “他在找路。” 叶若依轻声道。 萧瑟点头。 “不只是找阶上的路。” “是在找——苏白昨夜打出来的那条路,今日留在问剑阶上的影子。” 无心笑意微敛。 “找到,便可再上几阶。” “找不到,便止于此。” 雷无桀听得头皮发麻。 “这也太玄了……” 无双抱着剑匣,低声道: “高处,本来就玄。” 司空千落忍不住嘟囔一句: “你们几个说话,最近越来越像苏师兄了。” 雷无桀立刻接道: “对,我都快听不懂了。” 苏白听到这句,哈哈一笑。 “听不懂就对了。” “等你哪天真听懂了,第一席还能往上挪一挪。” 雷无桀顿时又精神了。 “真的?” “假的。” 苏白干脆利落。 雷无桀:“……” 众人失笑。 可笑归笑,目光依旧没离开问剑阶。 因为就在这说笑之间,谢宣终于再度动了。 一步。 第八十三阶。 没有太大波澜。 可这一脚落下之后,他整个人的气象,忽然和之前又有些不同了。 若说前面,他像一位读书人以剑意走山。 那现在,他更像是在以“书中所知、剑中所悟、心中所明”,去和这条问剑阶真正对话。 整个人,越来越静。 却也越来越高。 百里东君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一拍膝。 “妙!” “这就妙了!” 司空长风侧头看他。 “妙在哪?”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 “这读书人,是真有几分东西。” “前面他是顺着阶走。” “现在——” “他开始顺着苏白昨夜那点余味走了。” “这就不是单纯登阶了。” “这是在借青莲开山这次机会,顺手给自己也抬一步。” 司空长风闻言,眸光微沉。 他自然听懂了。 也正因此,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今日来登问剑阶的,若真有几个能从中看明白、踩出来点什么,那他们的收获,绝不只是一个“入阁资格”那么简单。 青莲剑阁今日这条阶,本身就是机缘。 门前余韵未散,问天之意未消。 能走得高的人,等于是在踩着昨夜苏白打出的那条路的边缘,去试着摸自己那一步。 这机缘,太大。 也太难得。 而越是如此,就越能证明—— 青莲剑阁这座山,已经开始自己“养人”了。 不再只是苏白一个人高。 而是整座山,都带上了一丝高意。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心头竟也不由一热。 这步棋,真的走对了。 昨夜那场门前大战,不止为苏白打出了名头。 更把整个青莲剑阁的“基”,一并抬了起来。 问剑阶上。 顾长生此时也缓过了一口气,继续往上。 第八十二阶。 第八十三阶。 这黑衣青年没有谢宣那种文气清正、顺势而行的味道。 他的方式仍旧很顾长生。 直。 狠。 不服就撞。 但偏偏—— 随着越走越高,他的“直”里,也开始多出一点此前不曾有过的东西。 不是更狠。 而是更“准”。 像一把原本只知道往前砍的刀,在一路见血之后,终于开始明白—— 高处不是光靠蛮力撞出来的。 你还得知道,往哪儿撞,怎么撞,撞完还能站稳。 这便是成长。 也是青莲剑阁今天这场开山,对这些“怪物”真正的意义。 顾长生或许自己都还说不明白。 但他的脚,已经先学会了。 苏白看着,忍不住点了点头。 “不错。” 李寒衣看他。 “看上他了?” “嗯。” 苏白一点不掩饰,“这种从泥里滚出来,还能越打越像样的,我喜欢。” 李寒衣冷冷道: “你喜欢的东西倒不少。” 苏白眨眨眼。 “酒、诗、剑、美人。” “是挺不少。” 李寒衣神色顿冷。 “你是在找死?” 苏白立刻抬手,笑得极无辜。 “没有。”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何况——” 他偏过头,眼底带着一点没遮掩的风流笑意。 “有些东西,确实好看,为什么不能喜欢?” 李寒衣盯着他看了两息,最终只冷冷吐出一句: “闭嘴看阶。” 可她那双清冷眸子里的雪意,却到底没先前那么冷了。 这时,另一边的萧玄也终于继续往上踏了一步。 第八十阶! 轰! 这一脚落下,他整个人明显剧震了一下,胸膛起伏,眼底甚至有瞬间恍惚。 显然,这一阶对他而言,比前面任何一步都更难。 因为这不是他擅长的路。 他不是顾长生那种泥里滚出来的狠胚子,也不是谢宣那种读尽书、看尽剑的儒剑仙。 他是宫中出来的人。 擅长藏,擅长守,擅长按规矩站在某个位置上。 可偏偏,青莲剑阁今天这座山,不认你的位置。 它只认你自己。 所以他走到这里,最难。 但也正因最难,才最见得他这一步的分量。 山下许多人看着这位先前还带着“宫中来意”的年轻秘侍,真的踏上八十阶,眼神都不由变了。 有人低声道: “天启的人,也不都是废物。” “废话,能被派来第一轮试山门的,哪可能简单。” “可他现在还算是替人来的么?” “谁知道呢……看他刚才问那句,倒像是自己也被问动了。” “这才是青莲可怕的地方啊……” 是啊。 可怕。 不只是高。 还会让人变。 会让你一路走上来之后,开始怀疑自己原来那层壳。 这种地方,一旦立住,对天下那些真正想往高处走的人来说,吸引力是致命的。 因为有些人追逐的不是安稳。 而是“看自己能走到哪里”。 青莲剑阁今天,恰恰给了他们这么一条路。 问剑阶上,萧玄站稳八十后,抬头看向苏白。 这一次,他眼中那层原本来自宫中、来自秘侍身份的谨慎与拘束,明显淡了不少。 更多的是一种自己都还未完全明白的复杂。 “苏剑仙。” 他开口。 苏白低头看他,笑了笑。 “上来了?” 萧玄点头。 “上来了。” 苏白眯了眯眼,随手提起酒坛。 “那我刚才的话,还算数。” “你既然站上了八十——” “我现在就告诉你。” 山下无数人顿时都跟着屏住呼吸。 因为他们也想知道。 这种“替人看路”的宫中秘侍,在苏白眼里,到底算哪种人。 问剑阶上,萧玄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指尖。 然后,他听见苏白很随意地笑了一下。 “你这种人——” “现在开始,勉强不算只是替别人看路了。” “你算是,自己也想往前走两步的人。” 这句话,并不算多重。 甚至都不是什么惊世评语。 可落进萧玄耳里,却让他心口骤然一震。 勉强不算只是替别人看路。 自己也想往前走两步。 这不是夸。 也不是贬。 却比夸和贬,都更戳中他。 因为他自己都知道,这正是他此刻最真实的状态。 他确实还没完全摆脱原先那个身份。 也还没真正找到自己的路。 可至少—— 在这条问剑阶上,在这八十阶上,他已经不再只是“奉命来看”。 他开始想,自己是不是也能走。 这就够了。 苏白不管他眼底怎样震动,只懒洋洋补了一句: “至于青莲剑阁收不收你——” “还得看你自己,愿不愿意把那层壳多剥几层。” “我这儿,规矩高。” “壳太硬的人,酒都喝不顺。” 山下有不少人听得都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因为这话很怪。 但又很真。 萧玄沉默良久,才缓缓低头,朝摘星台拱手。 “我明白了。” 苏白摆了摆手。 “明白就继续走。” “停在八十,还早。” 一句“还早”,顿时让众人再次头皮发麻。 八十都还早? 那这青莲剑阁今天,是真打算把门往九十后面立? 而这,也让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心中同时一动。 是啊。 八十,不是终点。 至少在今天,不是。 苏白昨天能一剑一剑,把路打到门前。 那今天他们走到八十,若就此停步,岂不是显得太不像样? 高处就在前头。 就算够不着,也该先往前试一试。 想到这里,三人竟不约而同,再度抬脚。 八十四。 八十五。 八十一。 一时间,问剑阶最上方,竟像成了三条截然不同、却都在往高处靠的路。 顾长生像刀,越见血越直。 谢宣像书,越高越静。 萧玄像钉子,越压越沉。 三人不同行,不同意,不同来路。 可到了这里,竟都在同一条阶上,开始往“自己”的方向走。 摘星台上,苏白看着这一幕,终于真正满意了。 “这才对。”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 “总算说到你心坎上了?” “嗯。” 苏白也不掩饰,手指轻轻敲着酒坛。 “开山嘛。” “总得先开出点像样的东西来。” “昨天我是一个人去问天。” “今天这几个,至少像在试着学怎么抬头了。” 李寒衣听见这句话,目光轻轻一顿。 她看着高处那三道身影,再看向苏白,忽然便明白了。 苏白今天立这么高的门槛,不只是为了筛人,不只是为了立威,不只是为了让天启也守青莲的规矩。 更因为—— 他是真的想看看,这人间有没有别的人,也敢开始学着抬头。 昨夜他问天,是他自己的路。 可若有朝一日,这条路上能多几个人影,那青莲剑阁才算真正有了“以后”。 想到这里,她眼底那层冷意之下,竟也慢慢生出一丝极淡的期待。 而就在此时—— 苍山外头,又有新的风声来了。 不是白王府。 也不是兰月侯府。 而是一道极轻、极快、也极冷的黑线,自城外掠过,不入正门,不走正道,只沿着雪月城外最阴影的墙角一闪即逝。 萧瑟眼神瞬间一冷。 “来了。” 叶若依也轻轻抬眸。 “暗的那条线,终于也坐不住了。” 无心笑意微敛。 “白王递酒,兰月侯问席,宫里送礼。” “既然明面上的都到了——” “那躲在后面的那些脏手,自然也该来试一试了。” 司空长风眸中锋芒一闪。 “暗河残线?” 萧瑟缓缓点头。 “多半。” 苏白却依旧稳稳坐着,只抬眸往山外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来就来。” “今天我开山。” “白的、黑的、明的、暗的——” 他嘴角轻轻一扬,眼底的清光与酒意同时流转。 “谁想上来,都先走我的阶。” 第162章 明路登阶,暗线也得给我现形 “谁想上来,都先走我的阶。” 苏白这一句话落下,摘星台上的风,像都跟着定了一定。 轻描淡写。 却又比什么狠话都更狠。 因为这意味着——今日这青莲剑阁开山,不是只给白王、兰月侯、儒剑仙、江湖散修这些“明面上”的人开的。 连那些藏在阴影里、习惯了绕路摸门、趁乱探山的脏手暗线,也一样得按规矩来。 你若不肯走阶。 那就别怪这苍山,先把你的腿打断。 萧瑟望着山外那一道一闪即逝的黑线,眼神冷了几分。 “来得很快。” 叶若依轻声道: “也很急。” “若不是白王先递了酒,兰月侯先问了席,暗里的这些手,说不定还会再观望一会儿。” “可现在——” 她目光微抬,落在问剑阶高处那三道不同的身影上。 “今日开山,已经不只是‘青莲高不高’的问题。” “而是‘谁先在青莲这边占到一个位置’的问题。” 无心缓缓转动着佛珠,笑意淡了些。 “明路是争姿态。” “暗线,争的就往往不是姿态。” “而是口子。” 司空长风眸中锋芒微闪。 “他们想找青莲剑阁的口子。” 百里东君冷笑一声,终于不再只顾着喝酒。 “找口子?” “昨夜连门前都被苏白踩了一脚,今天还想来苍山找口子?” “这帮东西,是活腻了。” 李寒衣没有接话。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山外那一抹黑线消失的方向,白衣微动,衣袂间已隐隐有极淡的霜寒剑意开始流转。 不是要现在出剑。 而是她已经把那一侧,也看进了眼里。 她是护阁之人。 今日青莲开山,明路有人走,暗路自然也有人摸。 苏白可以坐在高处看谁够资格往上走。 可那些想绕开规矩、从阴影里抬手的人—— 得先过她这一关。 苏白却依旧是一副松弛模样。 他只瞥了山外一眼,便重新把目光放回问剑阶上,甚至还不忘提起酒坛,又喝了一口。 “急什么。” “今天这条阶都摆出来了。” “他们要是真有本事从旁边摸上来——” 苏白笑了笑,眼底却有一线很淡很冷的锋芒。 “那也算他们有本事。” “不过我猜——”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青莲剑鞘。 “多半没那个命。” 雷无桀一听,顿时热血上头。 “苏师兄,要不要我去把山下那些鬼鬼祟祟的揪出来?” 司空千落立刻横了他一眼。 “你下去?” “你下去是揪人,还是顺便把问剑阶下那帮来看热闹的全吓跑?” 雷无桀顿时一噎。 “我……我可以挑着揪啊!” 无双抱着剑匣,认真道: “你分不清。” 雷无桀:“……” 无心轻轻一笑。 “这种事,还是交给该做这件事的人更好。” 说着,他目光一转,落在萧瑟与叶若依身上。 “观局人、观星女,今日总不能只看山上的热闹吧?” 萧瑟淡淡扫了他一眼。 “你少说一句,也不会显得不聪明。” 话虽如此,他却已经抬起了头,看向司空长风。 “山下的人,可以先动一动了。” 司空长风点头。 “我本也正有此意。” 他转身看向一直守在摘星台边缘的雪月城执事,声音沉稳而极快。 “传令下去。” “城门不闭。” “山门照开。” “但从此刻起,苍山左右两侧小道、林径、后崖、偏谷,全部起明哨与暗哨。” “明哨只看,不拦正路。” “暗哨只截偏路,不惊正客。” “凡有不走山门、不登问剑阶、试图自侧峰、后谷、断崖、林涧潜入者——” 说到这里,司空长风眼神一沉,已透出雪月城三城主真正的操盘锋芒。 “先断腿。” “再问来路。” 那执事心头一凛,抱拳低喝: “是!” 说完,转身即去。 雷无桀听得只觉浑身一震,忍不住啧了一声。 “还是三城主狠。”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这不叫狠。” “这叫规矩。” “青莲今天既开山,那就得让天下人都知道——” “这山门,不止高。” “还干净。” 萧瑟听完,微微点头。 不错。 高门槛,可以筛掉庸人。 但若没有足够干净的边界,再高的门槛,也会被那些钻缝的阴影慢慢污染。 青莲剑阁若要真正往上长,今日这第一天开山,最重要的,不只是收下谁。 而是要让所有人看见—— 它不吃旁门左道。 它认你从正路来。 认你在问剑阶上一阶一阶往上走。 你若想绕,就不是在试山门。 而是在挑衅。 而挑衅的代价,得从今天开始就让人记住。 想到这里,萧瑟目光更深了些。 苏白昨夜是在门前立位。 而今天,他们这些留在山上的人,便是在替他把“位”下面的那层秩序,一块一块钉实。 这时,问剑阶上,那三道身影已又往上走了几步。 谢宣,八十四阶。 顾长生,八十三阶。 萧玄,八十一阶。 差距仍在。 可那股子往上的势,却越来越明显。 尤其是顾长生。 这黑衣青年身上血气蒸腾,嘴角几乎一直挂着血,可脚下的路却越走越“像样”。 前面七十以前,他像在拿命撞门。 八十之后,他像终于开始学会,用命去握住自己的剑。 苏白看着,眼底笑意越来越浓。 “这小子不错。” “像条命够硬的野狗,终于知道怎么咬人了。” 李寒衣听得眉头微蹙。 “你夸人的方式,真是难听。” 苏白偏头看她。 “那我换个说法。” “像柄没开锋的刀,磨出了点样子?” 李寒衣冷冷道: “还是难听。” “那没办法。” 苏白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对这种从血泥里爬出来的人,一向评价都比较直白。” “总不能让我夸他像花吧?” 李寒衣没再接话。 但目光也落在顾长生身上,多看了两眼。 她当然看得出来,这黑衣青年确实不错。 不只是有狠。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一步一压、一步一照的阶上,他居然在一点点学会怎么把那股狠,拧成真正的剑骨。 这种人,一旦活下来,后面会很难缠。 也很适合青莲剑阁。 而另一边,谢宣的路,则完全不同。 这位儒剑仙走到八十四后,步伐仍稳。 可那种“稳”里,也开始有了一丝真正的沉。 不是吃力,而是认真。 仿佛连他自己都没想到,青莲剑阁今日这条问剑阶,竟比他想的还要值得一走。 不是为了替白王敬酒。 而是为了看看—— 苏白昨夜在门前留下来的那条路,到底能在这条阶上投出多深的影。 谢宣是读书人。 也是剑客。 越是读书多的人,越容易被“高处影子”这种东西吸引。 因为一旦看见了,便总会忍不住想去碰一碰。 哪怕只碰着一点边。 这很危险。 却也很痛快。 摘星台上,百里东君看得双眼发亮,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 “不能这么干看着。” 司空长风眉头一动。 “你想做什么?” 百里东君拎起酒壶,一步走到摘星台前沿,先看了一眼谢宣,又看了一眼顾长生和萧玄,最后才看向苏白。 “今天开山,规矩是你立的。” “门槛也是你抬的。” “那老子也给你添一把火。” 苏白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他。 “怎么添?” 百里东君咧嘴一笑,眼里酒意与兴奋一起发亮。 “问剑阶既然沾了门前那一口气,光让他们这么闷头走,有什么意思?” “敢往高处走的人,总得给点真彩头。” 话音刚落,他手中酒壶一扬! 哗—— 一道酒线自壶口掠出,竟不是洒向人,而是直接泼向问剑阶高处,第八十五阶与第八十六阶之间! 那酒线不多。 可一落在青石阶上,竟瞬间蒸腾起一层极淡极清的酒雾。 酒雾不散。 反而像是被这条问剑阶上的诗意剑意一激,当场在半空里隐隐映出一轮极淡的海月。 不是昨夜门前那种高得吓人的海月。 而是一口酒里,能映出来的海月。 可即便如此,当那轮海月倒映而出时,整条问剑阶高处,气机也明显一变。 山下人群一片哗然。 “这又是什么?!” “酒仙出手了!” “海上生明月?” “不是完整的……像是酒池里的味道,被他牵出来一点!” 百里东君大笑。 “不错!” “既然今天是青莲开山——” “那便让他们也尝尝,昨夜门前那壶酒的余味!” 说罢,他看向阶上三人,朗声开口: “过了这段酒阶的——” “今天我百里东君,单独请他再喝一口!” 这话一出,问剑阶上那几人的眼神,都明显一动。 尤其是顾长生。 他本就硬撑着一口气往上撞,此刻见前方竟多了一段酒月交映的阶路,非但不惧,反而咧嘴笑得更狠了。 “好!” “那我今天还真想多喝一口!” 苏白在上面看得直乐。 “酒仙。” “你这是开山,还是开赌局?” 百里东君扬眉。 “有什么差别?” “都一样热闹!” 苏白哈哈一笑。 “行,那就赌。” “今天谁第一个摸到九十——” 他提起酒坛,眼中清光一亮。 “我亲自跟他喝一口。” 这句话一出,山下那些本来已经被八十阶吓得不敢再生妄念的人,心神都狠狠震了一下。 九十阶! 亲自喝一口! 这分量,瞬间便把整条问剑阶又抬高了一层。 儒剑仙谢宣也好,顾长生也好,萧玄也好,甚至山下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来客,也都在这一刻真正意识到—— 今天这座青莲剑阁,不是在走个开山流程。 它是在用最直接、最张扬、也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把“高处”两个字,写给天下看。 你能走上来。 我就认你。 你能走得更高。 我便给你更高的东西。 公平。 简单。 也残酷。 因为它只认你自己。 不认你背后的任何别的东西。 问剑阶上,三人再度前行。 谢宣先走。 一脚踏入酒雾所笼的第八十五阶。 嗡—— 当他踏进去的瞬间,那一轮极淡极淡的海月,竟像顺着他的气息轻轻转了一下。 并不压人。 却让他眼底那抹文气与剑意,都同时凝了一凝。 谢宣身形微顿,随即便笑了。 “好酒。” 一句好酒出口,第二步已落。 第八十六阶! 山下顿时一片低呼。 顾长生见状,眼里更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一脚撞进了那片酒雾之中。 可他和谢宣不同。 谢宣入酒阶,像是在品。 顾长生入酒阶,像是在砸。 轰! 他一脚落下,酒雾海月竟被他撞得晃了晃,整个人胸口气血再度翻涌,喉咙一甜,险些又喷出血来。 可偏偏,他稳住了。 而且一稳住,整个人眼里的狠劲,便像被这口酒雾激得更凶了几分。 “好!” 顾长生哈哈一笑,“有点意思!” 第八十五阶! 紧接着,萧玄也踏了进去。 他刚一入酒雾,身形便明显一沉,眼底甚至闪过一瞬的迷离。 不是因为这酒真能醉人。 而是因为这口酒里,本就带着昨夜那场门前之战的一丝余味。 而萧玄这种一直活在规矩和命令里的人,最怕这种“会把你自己照出来”的东西。 因为它不杀你。 它只是让你看清,你原本那些壳,到底有多少不是你自己。 所以,他这一脚,是三人之中最难的。 萧玄在第八十五阶前,足足停了两息,才终究咬牙踏了上去。 第八十五阶。 成。 苏白坐在高处,看着三人在这一段酒阶里各有模样,眼底笑意也更深了。 “不错。” “一个会喝。” “一个敢喝。” “一个被迫喝。” 百里东君在旁边笑骂一声。 “你这总结,真不如不说。” 司空长风却微微眯起眼,看着山下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忽然道: “外面那条黑线,还没动。” 萧瑟点头。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山上真正有空门。” 萧瑟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极冷的笃定。 “今天正路上来的人太多,注意力都在问剑阶、谢宣、白王府、顾长生、萧玄身上。” “他若要试探,一定会等一个所有人都更看高处的时机。” 叶若依轻声道: “比如——” “比如有人真触到九十的时候。” 萧瑟淡淡道: “不错。” “一旦真有人上九十,所有人心神必然都要被提起来。” “那一瞬,最容易让人以为‘该看的都在阶上’。” “而暗里的东西,便会趁着那一瞬,去摸山的侧影。” 无心轻轻合十,笑意温和,眼底却并无半点温和之色。 “可惜。” “他们挑错地方了。” “这里不是别处。” “这里是今天的青莲剑阁。” 司空长风缓缓点头,随即看向李寒衣。 李寒衣白衣静立,连回应都没有,只是淡淡抬了抬眸。 那意思,已经很清楚。 她知道。 而且她会守。 苏白自然也知道这一切都在发生。 可他依旧没有往山外多看一眼。 因为对他而言,今早这场开山,明面上的高路是重点,暗里的脏手是杂音。 杂音可以处理。 但今天这座问剑阶,他得先让它响出来。 要让天下人都听见。 想到这里,苏白伸手轻轻按在青莲剑上。 下一瞬,那柄昨夜饮过一口门前天青的剑,竟极轻极轻地鸣了一声。 嗡—— 这声音不大。 可一响起,整条问剑阶,竟像也跟着明亮了一丝。 不是发光。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清”。 像昨夜门前那一缕未散尽的清意,被这声剑鸣再次唤醒了些许。 问剑阶上的三人,几乎同时身形微微一震。 山下所有人,也在这一声剑鸣里,下意识安静了下来。 苏白终于站起了身。 青衫迎风,剑未出鞘。 可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 今日这场开山,真正的高意,又被他顺手往上提了一分。 他低头看着问剑阶上的人,笑意依旧懒散,声音却清清楚楚,传遍苍山。 “八十阶后,你们才算真正走进我这座山的影子里。” “九十阶前——” 苏白手指轻轻敲了敲剑鞘,眼底酒意与清光并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高远。 “谁都别急着说,自己已经见过青莲全貌。” 这句话一落。 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心头俱是一震。 山下众人,更是只觉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是啊。 他们今日看了这么久。 看白王府递酒。 看儒剑仙登阶。 看顾长生撞门。 看萧玄剥壳。 看苏白高坐摘星台,规矩一句句落下。 可这一刻,苏白却告诉所有人—— 这些,还不是全貌。 青莲,才只刚刚露了点影子。 而就在这句话落下后的第三息—— 问剑阶上,谢宣骤然再迈一步! 第八十七阶! 顾长生紧随其后,血气翻涌如焰,硬生生砸上第八十六! 萧玄咬碎牙关,眼底某种沉了许多年的东西像也跟着裂开一线,终于稳稳立上第八十六! 与此同时。 苍山侧峰的阴影里,那道藏了许久的黑线,终于也动了。 第163章 侧峰黑线,青莲今日不许有人绕门 苍山侧峰,阴影一动。 那道藏了许久、一路顺着山石、古木、断坡与风影贴行的黑线,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 不是因为它等不下去。 而是因为现在,正是它眼里“最该动”的时候。 问剑阶上,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同时破到八十六以上,整座苍山上下,几乎所有目光都被那一段高阶牵住了。 白王府在等谢宣更高一步。 山下诸多来客在等今天第一个九十阶。 青莲剑阁几席也都在看上方那场真正开始碰“高处影子”的登阶。 这时候,侧峰若有一道手,从旁边摸进来—— 便最有可能碰到山门真正的边。 这是很多暗线、杀手、探子、残线余孽最熟悉的思路。 天下再大的局,再高的势,只要局中人都盯着“明处最高的一点”,暗里的缝,往往就会松一松。 他们赌的,就是这一松。 可惜。 这里不是别处。 这里是今天的青莲剑阁。 摘星台上,苏白连头都没偏,只是抬手摸了摸酒坛边沿,嘴角轻轻一勾。 “来了。” 这两个字,像是随口。 可落进摘星台上几人耳中,却让空气一瞬间更静了一层。 司空长风眼神猛地一沉。 “左侧峰,第三道断岭后。” 叶若依轻声道: “不止一个。” “前后两层影,一明一暗。” “前面的是探路,后面那个才是主手。” 萧瑟站在栏边,目光幽冷。 “不是寻常探子。” “身法太贴地,气机藏得也太碎。” “像暗河旧线的人。” 无心轻轻一笑,笑意却寒。 “看来,昨夜英雄宴没把他们打疼。” “不。” 萧瑟淡淡道,“是打疼了,所以今天才更想来摸一摸。” “暗河这种东西,最怕的是‘看不懂的新高处’。” “苏白昨夜门前留痕,今天又开山立规矩。” “他们若不来碰一下,就会一直怕。” 司空千落长枪一震,俏脸上一股子直烈杀气直接提了起来。 “那我去把人挑下来!” 雷无桀几乎同时往前一步。 “俺也去!” 结果两人刚动,李寒衣已淡淡开口: “站住。” 声音不高。 却像一层冷雪,直接落在两人肩上。 司空千落立刻停住,雷无桀也下意识刹住脚。 李寒衣白衣静立,眼神甚至都没从侧峰那片阴影上挪开。 “今天是开山。” “正门在开,问剑阶在响。” “你们现在下去,不是杀人。” “是乱门。” 一句话,点得极明。 司空千落和雷无桀都不是笨人,顿时明白过来。 对。 今天这场开山,最重要的是“规矩立住”。 问剑阶在明,山门大开在前。 若他们这时候带着杀意冲下去,固然能快,可也会让山下那些看客、来客、试探者都觉得—— 青莲剑阁,终究还是会被暗线扰乱。 这不行。 规矩一旦被“脏手能乱场”这个印象碰脏一丝,以后就会有更多人来赌这一丝。 所以今天这一刀,得斩。 但还得斩得好看。 斩得让天下人都看明白—— 你可以来。 你也可以试。 可你若敢绕门,那便不是试山,是找死。 想到这里,司空千落不再往前,只咬了咬牙,眼神却更亮了。 “那谁去?” 百里东君拎着酒壶,笑得有些危险。 “我去也行。” 司空长风瞥了他一眼。 “你一出手,侧峰半边都得塌。” “今天是青莲开山,不是你酒仙拆山。” 百里东君一想,也是,顿时啧了一声。 “那你去?” 司空长风摇头。 “我去,味道也重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李寒衣身上。 “寒衣最合适。” 百里东君咧嘴一笑。 “我看也是。” “白衣护阁,顺手斩条绕山的黑线——” “这才叫配套。” 李寒衣没理他。 只是淡淡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出,整座摘星台边缘的风都像跟着冷了冷。 她仍未拔剑。 可那股雪月剑仙的霜寒之意,已经无声无息铺了出去。 像一道看不见的线,自摘星台落向侧峰阴影。 这一步,意味已经足够清楚。 今日这条暗线,她来斩。 可就在这时,苏白却忽然笑着开口: “等等。” 李寒衣脚步一顿,侧眸看他。 “怎么?” 苏白提着酒坛,神情依旧懒散,眼神却亮得很。 “今天这事,光斩人,不够。” 司空长风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苏白抬起下巴,点了点问剑阶,再点了点侧峰。 “问剑阶是明规矩。” “侧峰这刀,是补暗规矩。” “既然要补,就别只补给眼前这几个。” “得补给所有以后想动这心思的人看。” 萧瑟听到这里,眼神顿时一动。 “你要立‘旁路禁线’。” “不错。” 苏白点头。 “今天谁都能来登阶。” “正路大开,酒也有,话也有,脸面也有。” “可你偏要绕山。” “那就得让天下人都知道——” 苏白轻轻敲了敲酒坛,笑意风流,却冷得干净。 “青莲的门,不止高。” “还认路。” 一句“认路”,顿时让摘星台上几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今天这几条暗线,不能只是抓出来、杀掉、打退。 还得“钉”成规矩。 钉成所有以后想绕山、摸门、探缝的人都记得住的一次教训。 无心轻轻一笑。 “苏师兄的意思是——” “让他们死在门外,且死得足够明白。” 苏白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怎么说得比我还像坏人?”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只是善于总结。” 众人:“……” 李寒衣却已经完全明白了。 她看着苏白,淡淡道: “你想怎么立?” 苏白想了想,忽然一甩袖,将手中酒坛朝百里东君抛了过去。 百里东君一把接住,眼睛一亮。 “哦?” “要动剑了?” “动一点。” 苏白站起身来,青衫一振,腰间青莲轻轻一鸣。 这一鸣,不如昨夜问天时高,不如方才震阶时清。 却很“亮”。 像是有人在青晨里,忽然把一朵青莲提了起来。 山下无数人几乎同时抬头。 因为他们都知道—— 苏白要出手了。 不是为了问天。 也不是为了门前。 而是为了今日开山,第一条真正要见血的暗线。 问剑阶上,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都在往高处走,可此刻也都不约而同分出一线心神,看向侧峰方向。 因为谁都明白,这一剑,不只是斩暗线。 也是在给今天所有站在山下、山门、山路上的人,再写一条规矩。 苏白却没急着拔剑。 他先看了一眼问剑阶上那三人,忽然笑道: “你们继续走。” “今天能上高处的,我都认。” “至于旁边那些喜欢翻墙钻窗的——” 他转过头,终于看向侧峰阴影,眼底那点原本懒散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只余一线极清的锋芒。 “我顺手帮你们清清场。” 话音落下。 苍山侧峰那道黑线,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被彻底看穿,骤然不再隐藏,猛地往前一掠! 这一掠,速度快得惊人。 不是上山。 而是斜切。 显然,他并不打算真摸到摘星台。 而是想借着这一刀般的斜切,把今日青莲开山“正门大开的气象”生生划出一道裂口来。 很简单。 也很毒。 因为他知道,自己未必上得去。 可只要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把“有人能绕侧峰逼近山门”这件事做成,哪怕只是逼近半程,今天这场开山立下来的规矩,就会多出一道阴影。 这是诛心。 也是暗河这种东西最擅长的脏手。 司空长风眼神骤冷。 “果然是冲着脏规矩来的。” 萧瑟缓缓道: “而且,是很会挑时机的一刀。” 叶若依眸光轻敛。 “他赌苏白要先看阶,要先看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的高路。” “赌的是——正路太亮,侧影就会被忽略。” 苏白听着,笑了。 “赌得不错。” “可惜——” 他终于拔剑。 青莲出鞘,并无昨夜门前那等照海照天的盛大气象。 只有一道极淡、极薄、却极清的青线,自摘星台轻轻斜划出去。 没有诗句。 没有长吟。 没有“欲上青天”的狂,也没有“青莲在人间”的定。 因为对付这种货色,还不配用那些。 这一剑,甚至更像一位极讲究的人,在自己刚铺好的门前红毯上,忽然看见一只脏鞋印,于是顺手擦一下。 仅此而已。 可就是这一擦,整片侧峰的风影都像被轻轻分开了。 那道斜掠而出的黑线,身形甚至还在半空,便猛地一僵! 下一瞬——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 只有一道极细极利的撕裂声。 那黑线的左腿膝下,竟被这一缕青线,当场削断! 断腿带血,尚未落地。 那人已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整个人像被人从影子里硬生生拖了出来,身形再藏不住,轰然摔在侧峰裸岩之上! 山下人群顿时一片惊呼。 “现形了!” “真有人绕山!” “腿……腿直接断了?!” “这都没看清苏白怎么出的剑!” “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青莲剑阁真说断腿就断腿!” 问剑阶上,顾长生都忍不住大笑了一声。 “好剑!” 谢宣眼底也掠过一丝异色。 太干净了。 苏白这一剑,没有追杀,没有铺势,没有杀招演化。 只是按规矩。 你既然绕门,那我便断你一腿。 精准得像早已写好的判词。 而这,反而比一剑将人劈死更让人心里发凉。 因为它不是情绪。 是秩序。 青莲剑阁今天,是认真在立规矩。 而你,刚好拿来做了这一条规矩的第一份血例。 山下那名黑衣侍从见此一幕,眼神都不由一紧。 他是白王府的人,眼力自然不差。 也正因此,他比旁人看得更明白—— 这一剑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斩断了一条腿。 而在于它几乎没有浪费半分力。 断腿,只是结果。 真正可怕的是苏白那种“我知道你在哪、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也知道该怎么在不耽误正局的情况下顺手把你规矩立了”的从容。 这说明,侧峰那条暗线,从头到尾就没真正跳出过他的视线。 他甚至是有意等对方动到最该动的位置,才出这一剑。 就是为了让山下所有人,看得更明白一些。 这种心思,这种剑,这种位—— 比昨夜门前的高,落回人间之后,反而显得更可怕。 摘星台上,百里东君看得只觉胸中酒气翻涌,忍不住仰头大笑。 “漂亮!” “太漂亮了!” “既没乱了开山的势,又把旁门的腿给斩了——” “这才叫顺手镇场子!” 司空长风眼底也有一抹压不住的亮。 “好。” “这一刀,够天下人记一阵子了。” 苏白却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青莲剑一抖,已然归鞘。 “记一阵子不够。” “最好记一辈子。” 说着,他目光落向那摔在侧峰上的人,懒洋洋开口。 “还能喘气,就自己滚出来。” “别逼我第二剑。” 声音不大。 却让那摔在岩上的黑衣人浑身一震。 他也算暗线里的老手,自认轻功、匿迹、摸门的本事都算一流。 可今天这一趟,刚动便断腿,甚至连藏在后面的气息都像被看了个底朝天。 这说明什么? 说明自己在苏白眼里,连“值得认真一剑”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拿来补规矩的。 这种感觉,比死更让人心寒。 可他终究不敢再躲。 因为他真信,自己若再缩回阴影里,下一剑,掉的就不只是腿了。 于是这黑衣人咬牙拖着断腿,自侧峰碎石间一点点爬了出来。 这一爬,苍山上下看得更静。 因为他不是一个。 随着他现形,后方更深一层的阴影里,果然又被逼出第二道人影。 那人藏得更深,本想趁第一人吸住视线,再摸另一个方向。 可苏白那句“别逼我第二剑”,显然不止是说给前头那个听的。 所以他也只能脸色难看地现身。 两个人。 一前一后。 一明一暗。 全被逼了出来。 司空长风看到这里,眼底杀意终于真正露了一线。 “果然是两层影。” 叶若依轻声道: “前面那个是破口子用的。” “后面那个,才是想摸真正山线的人。” 萧瑟淡淡道: “而且后面那个,比前面那个更危险。” “因为他更懂等。” 苏白却压根没兴趣细分他们哪一个更危险。 在他眼里,今天都是一回事。 于是他低头看着那两个跪在侧峰与断岭之间、连站都站不稳的暗线,淡淡道: “哪家的?” 前头那断腿黑衣人咬牙不答。 后头那人也沉默。 苏白见状,反而笑了。 “行。” “不说。” “那我替你们说。”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山下,再点了点山外。 “今天白王递酒,兰月侯问席,宫里送礼。” “明面上大家都还算体面。” “可暗里坐不住的,一般就那几种——” “要么是昨晚被我砍得不够疼的暗河残线。” “要么是天启里,某些急着想看我这座山到底有没有缝的人。” “又或者——” 苏白嘴角一扬,笑意却冷。 “你们两个,干脆是一家出来的脏手。” 这话一出,那后头的黑衣人眼神终于忍不住微微一变。 只这一变。 萧瑟便淡淡道: “有答案了。” 司空长风眼神一沉。 “天启和暗河,果然有线还连着。” 无心轻轻一叹。 “人心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暗河还脏。” 苏白看见那点变化,也懒得再追问,只摆了摆手。 “拖下去。” “今天开山,不适合见太多血。” “但规矩得立实。” 他看向司空长风,笑意重新恢复松散。 “三城主。” “人你处理。” “问出来什么,回头告诉老萧。” 司空长风点头,神色极稳。 “好。” 随即他转头,声音冷得很。 “来人。” 下一刻,早已埋伏在左右的雪月城明暗哨同时现身,瞬间掠向侧峰,将那两人当场拿下。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山下看客望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或许旁路还能摸一摸”的念头,算是彻底被这一剑、一断腿、一拿人,给斩得干干净净。 从今天起,青莲剑阁这座门,是真认路。 正门、问剑阶、山门礼。 你按规矩来,青莲讲脸面,讲酒,讲话,甚至讲朋友。 你若不按规矩来—— 那便先断腿,再谈别的。 这份分明,才最让人怕。 而苏白像是做完一件杂事,重新把目光放回问剑阶上,笑了笑。 “行了。” “脏东西清了。” “你们继续。” 问剑阶上,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心头都不由一凛。 因为这一剑之后,他们再往上走时,心里那股“青莲到底是什么样”的印象,已经不只是高。 还多了一层极清楚的边。 高路欢迎。 旁门断腿。 这便是今天的青莲。 想到这里,三人眼神都更沉了几分。 既然要往前走,那就更得走得像样。 否则连这座山到底是什么,都还没真正看明白,又谈什么高处? 下一瞬。 谢宣再踏一步—— 第八十八阶! 顾长生咬牙跟上—— 第八十七阶! 萧玄也稳稳再提—— 第八十七阶! 摘星台上,苏白看着这三道继续往上的影子,眼底笑意愈发浓了几分。 很好。 今天这座山,终于开始真正像一座山了。 高处有人走。 暗线有人断。 明路有酒。 旁门有血。 规矩、脸面、风骨、锋芒,一样都没落下。 想到这里,他伸手从百里东君那边拿回酒坛,慢悠悠喝了一口,才轻声道: “九十阶前——” “我倒想看看,今天谁敢第一个跟我说,他已经见过青莲更高处的影子。” 第164章 九十阶前,先照见你自己 苍山之上,晨光已彻底铺开。 可那条问剑阶,却像在越走越深。 不是往山里深。 而是往人心里深。 八十阶后,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继续上行,速度都已明显慢了下来。不是他们不想快,而是到了这里,每一步落下,已不再只是“抗住”那么简单。 像苏白方才所说—— 九十阶前,谁都别急着说自己见过青莲全貌。 因为从八十到九十这一段,问的早已不是天赋、根骨、家世、来意。 而是—— 你自己,能不能先照见你自己。 山下大多数人看不明白这种变化。 他们只觉得,越往上越难,气息越重,脚步越沉,像是有一整片看不见的山,压在那十阶青石之上。 可摘星台上的人,都看得清楚。 八十阶以下,问剑阶更多是在“筛”。 筛掉弱的,筛掉浮的,筛掉想借势混进门的人。 到了八十阶往上,这条阶就不只是筛了。 它开始“照”。 照你心里那条路,究竟有没有。 照你眼里那点高处,是不是自己的。 照你身上那些来自出身、来历、身份、命令、情面、执念、野心的壳,到底还有几层没剥掉。 “这段阶,真凶。” 雷无桀趴在栏边,忍不住压低声音。 他虽然很多东西讲不明白,但他能感觉到。 前面那些阶,更多是“高”。 这几阶,却像是在“盯着人看”。 顾长生那种一身血气、咬着牙硬撞上来的野路子,此刻竟都不得不慢下来。 谢宣那种书卷气极重、心性又稳的人,也没法像前面那样一步一步顺过去。 至于萧玄,更是每一阶都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镜子上。 你明明是在往上,可脚底下照出来的,全是自己。 无双抱着剑匣,认真看了半晌,轻声道: “不是阶凶。” “是开始像剑了。” 雷无桀一愣。 “像剑?” 无双点点头。 “前面像门。” “后面像剑。” “门只拦人。” “剑会照人。” 这话一出,连萧瑟都偏头看了无双一眼。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 “不错。” “你近来这双眼,长进不小。” 无双眨了眨眼,没说话。 叶若依站在一旁,轻声接道: “问剑阶前半段,是青莲剑阁的门槛。” “后半段——” 她抬眸望向高处那一线近九十阶的路,眸中光影很细。 “像是苏白昨夜那条路,在山上留下的一层薄影。” “所以,不是你有本事往上冲就够了。” “你还得有东西,能被那道影子真正照一下,而不散。” 无心轻轻转着佛珠,笑意却极浅。 “说到底,还是一句老话。” “高处不只重。” “还真。” “东西不真,到了那里,自然就碎了。” 司空千落虽然没他们说得那么绕,但她也不是看不明白。 她盯着顾长生那一步一血的样子,又看了看谢宣越来越慢却越来越稳的脚步,最后目光落到萧玄身上,忽然皱眉道: “这个宫里出来的,后劲反倒起来了。” 雷无桀立刻点头。 “对!我也看出来了!他前面明明最别扭,现在怎么反倒越走越稳?” 萧瑟袖手而立,望着第八十七阶上的萧玄,眼神深了几分。 “因为他原本最难的,不是这条阶。” “是他自己。” “苏白刚才那几句话,把他那层壳挑开了一点。” “如今真到了要照见自己的地方,反而比前面那种‘带着身份往上走’更顺了些。” 无心轻轻一笑。 “说白了,先前他是替别人登阶。” “现在,他开始替自己登了。” 雷无桀听得一愣,随即一拍大腿。 “那这不是好事?”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 “对他是好事。” “对以后想从宫里继续往这边塞人的,可未必。” 雷无桀张了张嘴。 对哦。 如果连这种宫里出来、原本该最稳最听命的人,走着走着都被青莲这条阶问出点“自己”来了。 那以后谁还敢说,往苍山这边塞一条线,就一定还是自己的线? 这就很吓人了。 因为青莲剑阁这座山,不止筛人。 它还会“改人”。 想到这里,雷无桀都不由咂了咂嘴。 “苏师兄这地方……以后怕是真会很可怕。” 百里东君听见这句,顿时哈哈大笑。 “废话!” “要是不吓人,老子替他守什么酒池?” 说完,他看着高处那三道身影,眼底酒意和兴致都愈发浓了。 “不过,话说回来——” “谢宣这读书人,是真稳。” “顾长生这野小子,是真狠。” “萧玄这宫里出来的,居然也真能扛。” “今天这三个,倒都算有点意思。” 苏白坐在摘星台前沿,青莲剑横放膝边,听着百里东君在那里品头论足,也不打断,只是慢悠悠灌了口酒。 等他喝完,才笑了笑。 “还行。” 百里东君顿时瞪眼。 “还行?” “这都八十七八十八了,在你嘴里就一个还行?” 苏白偏头看他,一脸理所当然。 “那不然呢?” “他们今天来,是想让我看见更高一点的东西。” “又不是来陪你夸的。” 百里东君:“……” 司空长风在旁边都没忍住摇了摇头。 “你这嘴,真是一点都不肯放低。” 李寒衣淡淡接了一句: “他要是肯放低,就不是他了。” 苏白顿时转头看她,眼里笑意一亮。 “寒衣姑娘这是懂我。” 李寒衣没理他,只看着问剑阶,冷冷道: “你少说话,认真看。” “说不定,真有人能摸到九十。” 苏白闻言,眯了眯眼,目光重新落向那三人,轻轻笑了笑。 “那就更好了。” “若今天真有人能摸到九十——” 他伸手轻轻敲了敲剑鞘,语气仍旧松散,眼底却亮得很。 “我倒真想看看,他们各自会照见什么东西。” 问剑阶上。 谢宣已到第八十八阶。 到了这里,他的步子终于也不可避免地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外在压迫太重,而是因为越往前走,他越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条阶上残留的,不只是苏白昨夜问天留下的“高”。 还有一种极难言说的“直”。 那种直,不是蛮,也不是硬。 而是一种—— 我知道我从哪里来,我知道我要往哪里去,所以中间所有的弯,都只是路,不是犹豫。 谢宣读书多年,见剑多年,看人也看局。 他一生走过很多路。 学宫的路、书卷的路、江湖的路、天启的路、宗室与庙堂之间的路。 每一条路,都有自己的弯。 所以他一直觉得,真正高明的人,不是只会直走。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绕,什么时候该缓,什么时候该退半步,才能让路走得更远。 可到了这第八十八阶,他忽然有了一点此前不曾有过的感觉—— 苏白昨夜那条路,可能根本就没绕过。 不是因为看不见那些弯。 而是看见了,懒得绕。 觉得没必要。 于是提剑便上。 问月,问海,问天,门前留痕。 这一路,竟真有一种“我偏要以最直的方式,走到最高处去”的味道。 谢宣站在第八十八阶,袖中手指微微一收,忽然失笑。 “原来如此。” 他低声喃喃,谁也没听见。 可他自己懂了。 自己前半生,走的是“懂弯”的路。 而苏白昨夜打出的,是“见弯也不屑弯”的路。 没有绝对谁高谁低。 可至少在这座山上、在这一刻—— 青莲更高。 因为他敢把那条路,摆在门前,摊给天下人看。 而不怕别人学。 想到这里,谢宣眼底忽然清了许多。 再抬脚时,原本那丝“读书人总爱先想明白再往前”的沉意,反而淡了一些。 第八十九阶! 一步落下,整条问剑阶都像轻轻震了一下。 山下顿时爆出一阵惊呼。 “八十九了!” “只差一步!” “儒剑仙真要上九十?!” “白王府这酒,要敬到天上去了不成?!” 素白半月旗之下,那名黑衣侍从拳头都不由自主握紧了。 他来之前,殿下只说——尽量把姿态递稳,能走多高,便走多高。 可谁都没敢想,儒剑仙真能摸到第八十九阶。 再往前一步—— 那便不是单纯的白王府递酒,而是白王府真的把一只手,伸到了青莲剑阁的最高一层门槛前。 这意义,太重。 可也就在这一刻,顾长生那边,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给我开——!” 这黑衣青年浑身气血激荡,双目发红,竟在第八十七阶上硬生生把自己那口原本散乱的气血重新拧成了一股! 不是稳。 不是顺。 而是像把自己当成一块铁,拿石头往死里砸,硬砸出一道锋来。 苏白看到这里,眼底顿时亮了。 “哦?” 百里东君也猛地坐直了。 “这小子——” 下一刻。 顾长生一脚踏出,第八十八阶! 紧接着,竟连停都不停,又朝第八十九阶撞去! 雷无桀看得头皮发麻。 “疯了吧?!” 司空千落眼神也跟着亮了起来。 “这才像样!” 无双抱着剑匣,低声道: “他在赌。” “赌什么?” “赌自己这一口气,碎不碎。” 轰! 第八十九阶! 顾长生竟真在谢宣之后,硬生生也撞了上去! 只是这一撞之后,他整个人都像是快散架了。 胸口剧震,嘴角鲜血不断往下淌,双腿都在细微打颤。 可偏偏—— 他站住了。 站住之后,他抬头,冲摘星台上咧嘴一笑。 笑得很野,也很痛快。 像在说:你看,我又上来了。 苏白被他这一笑,逗得也笑了起来。 “好。” “这才像我说的怪物。” 谢宣听见身后动静,转头看了顾长生一眼,眼中也有一抹极淡的赞意。 不愧是敢在八十阶上当众问一句“收不收我”的年轻人。 这股子往前撞的狠劲,确实少见。 而另一边,萧玄则在第八十六阶停了足足五息。 他看着前面两人,一个以书开路,一个以血撞阶。 都在往九十逼。 而自己呢? 自己拿什么去上? 宫里的规矩? 秘侍的沉稳? 还是那套替人看路的壳? 这些东西,到了这里,突然都像不够了。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眼神里竟第一次真有了些茫然。 不是怕。 是空。 就像前面那层壳剥下去之后,发现自己里面,居然还有一块地方,空着。 萧玄从未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在宫里,空不是坏事。 空,意味着你能装更多命令,更多规矩,更多别人的意思。 可在这条问剑阶上,空就成了最大的阻碍。 因为这里问的是你自己的路。 你若里头是空的,便没有路。 萧瑟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凝。 “他卡住了。” 叶若依轻声道: “不是阶压住了他。” “是他自己,突然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往前。” 无心叹了口气。 “这一步,最难。” “因为再往前,不是别人能教的。” “连苏白也不能替他走。” 李寒衣目光冷静,淡淡道: “若他真能看见那一层空,那反而是好事。” 司空千落一愣。 “这也算好事?” 李寒衣道: “总比一辈子不知道自己里面空着强。”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微微一静。 苏白则偏头看了李寒衣一眼,眼底笑意深了些。 “寒衣姑娘。” 李寒衣侧眸。 “又怎么?” “你这句话,说得很像能上九十的人。” 李寒衣冷冷道: “你若想试试我现在能不能把你踹下去,可以继续。” 苏白从善如流,立刻闭嘴。 只是眼底那抹笑,越发明显了。 而就在这时—— 问剑阶上,谢宣终于抬起了脚。 第九十阶,就在眼前。 山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连那些原本还在远处窃窃私语的看客,都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一般,不敢出声。 第九十阶。 今日开山至今,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 是儒剑仙谢宣,替白王府先把这一步走出来? 还是会在最后一瞬止住? 而高处,苏白也终于不再只是坐着。 他站起身来,拎着酒,目光第一次真正像一把剑一样,落在谢宣身上。 不是压人。 是看。 看你能不能,真正碰一碰青莲更高处那道影。 谢宣自然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这一刻,他再无杂念。 白王府,天启,朋友礼,剑评,王府立场,宗室姿态——全都暂时退下。 他眼里,只有第九十阶。 只有这条问剑阶,照出来的那一点“你自己的路”。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读书人懂弯,不是错。 但有些时候—— 也该学学,有路便直走。 于是,儒剑仙谢宣,抬脚落下。 第九十阶! 轰——! 这一瞬,整条问剑阶像是终于被什么东西真正碰了一下。 不是炸裂。 不是大震。 而是一股极其清亮、极其高远、又极其短暂的意,自第九十阶上轻轻一闪。 像有人隔着昨夜门前那道未彻底散尽的影,真正伸手摸了一下。 谢宣整个人身形猛然一沉。 袖袍狂舞,文气与剑意几乎同时被压得翻卷起来。 可他终究没有退。 没有跪。 也没有跌。 而是稳稳站住了那一阶。 山下—— 死寂。 随后,沸腾! “九十阶!!!” “真有人上了九十!!” “儒剑仙——谢宣——!” “白王府这杯酒,真敬上去了!!!” 整座雪月城外,所有人几乎都在这一刻抬头狂震。 而摘星台上,百里东君第一个放声大笑。 “好!” “好一个谢宣!” “这读书人,真把这一口酒喝到高处去了!” 司空长风眼底精光暴涨,心头那股压了一早上的大局之气,在这一刻都被冲得松了几分。 九十阶。 今日开山,第一人。 而且,是白王府的人。 这将意味着什么,他几乎已经不敢想象天启城那边会是怎样一副脸色。 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 “他替白王,走得太高了。” 叶若依轻声道: “可也替他自己,走出了一步。” 无心双手合十,笑意清透。 “这才像真正的儒剑仙。” 顾长生站在第八十九阶,浑身是血,死死盯着前头那一阶,眼里没有嫉恨,只有更亮的光。 像一头真正被激起了全部野性的狼。 “九十……” 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反而越咧越大。 “原来是这么个味儿。” 而萧玄站在第八十六阶,望着谢宣站上九十的一幕,眼底那层空,竟像也被这一脚轻轻震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前面那层“你自己想不想走”的问法,还不够。 到了这里,真正要问的是—— 你若自己都不知道里面缺了什么,那还敢不敢继续往前走,先去把那空给照出来。 这一步,未必要立刻踏上九十。 可至少,他此刻已经知道,自己到底缺什么了。 而高处。 苏白看着第九十阶上的谢宣,终于笑了。 这笑,比方才看谁上八十时都更真,也更亮。 “不错。” “这一阶——” 他抬起酒坛,眼底清光流转,声音悠悠却清楚,传遍苍山。 “你算是真碰到一点,青莲更高处的影子了。” 说完,苏白脚下一点。 不是下山。 也不是掠空。 而是一步踏出摘星台,落在问剑阶最上方的台沿边缘,居高而望,提酒而立。 晨光洒下。 青衫与酒,青莲与山。 这一幕,几乎让山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因为他们都知道—— 苏白要亲自给谢宣,递那一口九十阶的酒了。 第165章 九十阶上一口酒,白王这份情面我认半分 晨光照阶。 风从苍山顶上掠下,吹动青衫,也吹动九十阶上那一点尚未散去的清亮余意。 谢宣站在那里,袖袍微乱,呼吸不重,却也绝谈不上轻松。 他毕竟不是苏白。 更不是昨夜那个一路问月、问海、问天,最后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 第九十阶,对他而言,已不是“还能再往上走几步”的意思。 而是真真正正,碰到了昨夜那条路的边。 哪怕只是一丝。 哪怕只是一抹极淡极淡的影子。 也已经足够惊人。 山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这一幕上。 因为他们都明白—— 苏白要给酒了。 不是让百里东君顺手抛一口酒下来。 不是隔着半座山随意点一点头。 而是苏白自己,亲自从摘星台踏到了问剑阶最高处的台沿边缘。 这便和刚才八十阶上那一口“先喝白王这杯酒”的意思,全不一样了。 八十阶,是青莲接白王的姿态。 九十阶,便是苏白认谢宣这个人,真正摸到了高处一角。 两者之间,差着的不是十阶。 是分量。 “苏师兄真过去了……” 雷无桀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许多。 “这就是九十阶的待遇?” 无双抱着剑匣,目光平静却极亮,轻声道: “不是待遇。” “是酒。” 雷无桀一愣。 “这不一样吗?” 无双很认真地想了想,摇头。 “不一样。” “酒更高。” 众人:“……” 可偏偏,这句听起来很像废话的话,放在现在,却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无双说得没错。 酒,在青莲剑阁,在苏白这里,本来就不只是酒。 海上生明月是酒。 问天的媒介是酒。 门前那一缕天青落入剑中后,他回来第一件事,还是喝酒。 对于苏白来说,酒很多时候,比一句夸赞、一纸承认、一个名头都更重。 所以九十阶这一口“我请你喝一口酒”,本身就是极高的认可。 而且—— 还是苏白亲自请。 叶若依望着高处那道青衫身影,轻声道: “他比昨天门前落剑时,更像谪仙了。” 萧瑟袖手而立,眸色幽深。 “昨夜他是问天。” “今天——” “像是在给天下立一条新规矩。” 无心双手合十,唇角含笑。 “高处的酒,不是谁都能喝。” “今日谢宣走到这一步,便算替白王府,真正挣到了第一口。” 李寒衣站在摘星台边,白衣被晨风轻轻拂动。 她看着苏白立于高处台沿,提酒看向九十阶,眼神虽仍冷清,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更细。 她看见了那人脚下没有半分虚浮。 也看见了他那双眼里,比昨夜多出来的几分清亮松弛。 昨夜门前大战之后,苏白虽还是那副懒散样,可她总能感觉到,他那口气其实还压在高处,没完全落稳。 而今天,从睡醒、喝酒、立规矩、看人登阶,到现在亲自走到台沿边—— 他已经彻底把昨夜那场问天之战,消化进自己身上了。 所以此刻的他,不再像昨夜那样高得近乎不真实。 反而更像是—— 真正站稳在人间之后,再去给高处的人递一口酒。 这便比昨夜更让她心里一动。 因为那意味着,苏白这条路,不只是能走上去。 还真能带回人间。 想到这里,李寒衣眸光轻轻一垂,指尖在袖中微微收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问剑阶上。 顾长生站在八十九阶,胸膛起伏,嘴角全是血,却硬是笑得像一点都不疼。 他看着九十阶上的谢宣,再看向高处台沿边的苏白,眼里的光几乎像在烧。 “好酒……” 他低低念了一句,舔了舔嘴角的血,像一头被彻底勾起凶性的年轻野兽。 他不羡慕白王,也不羡慕儒剑仙。 他只想自己也走上去。 也喝那一口酒。 因为那是青莲剑阁的酒,是苏白的酒,是高处的酒。 喝了,才算自己真的被这座山认了一次。 而另一边,萧玄站在八十六阶,望着那一幕,心头震动更深。 他来自宫中。 比山下绝大多数人更清楚,身份能给人什么,也能压人什么。 从前在他眼里,很多时候,资格是从身份里来的。 可今天他亲眼看见—— 白王府的情面,得儒剑仙自己走到九十,才能换来苏白亲自递酒。 这便是青莲剑阁最惊人的地方。 它不是把你背后的身份一笔抹掉。 而是先把你这个人提上来,再决定要不要顺手认你背后那点东西。 这比直接无视,更高,也更难。 因为它不是“不讲规矩”。 它是在重立规矩。 而此刻,高处台沿边。 苏白已抬手,将手中酒坛轻轻一倾。 酒线不长。 也不似百里东君方才那般泼酒成雾、化月铺阶。 只是一道极细极纯的酒流,自高处轻轻垂下。 可那酒流之中,竟隐隐带着一点昨夜门前天青落剑后的清意。 不是刻意为之。 像是苏白如今随手出酒,酒里便自然而然多了点那种味道。 这口酒,已不是单纯的“海上生明月”。 而是被今晨青莲剑阁这场开山、被问剑阶这一路高路、被苏白自己此刻的心境,重新润过了一遍。 酒线落至九十阶前,却并未散。 而是在谢宣身前,微微一凝,像是化作了一只看不见的酒盏。 “来。” 苏白站在高处,笑意懒散,风流得很。 “这一口——” “你自己接。” 这句话一出,山下无数人心头再震。 不是苏白直接递到嘴边。 而是要你自己接。 这便和前面所有规矩一样。 高处的酒,也不是赏下来的。 是你自己走上来,再自己伸手接住的。 谢宣站在九十阶上,先看了一眼那道酒线所化的无形酒盏,又抬头看向苏白,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比方才登上九十时更清晰的笑意。 “好。” 说完,他抬手。 以掌作盏。 轻轻一托。 那一口酒,便稳稳落在了他掌心气机所聚的一片清光之中。 随即,谢宣仰头饮下。 酒入喉的一瞬,他眼底明显亮了一下。 海意有。 月意有。 酒意有。 可真正让他心头微震的,是其中那一点极淡的、像风又像天青、像昨夜门前那一线高处余影般的味道。 极轻。 可一入口,便让他明白—— 这口酒,不只是请他喝。 更像是苏白在借这一口酒,告诉他:你方才碰到的那点影子,是什么味道。 谢宣闭了闭眼,片刻后,再睁开时,眼底神光更清了几分。 他朝高处苏白拱手,认真道: “这一口,谢某记下了。” 苏白笑了。 “酒还要记?” “自然要记。” 谢宣平静道,“高处的酒,本就该记。” “尤其是——” 他抬头望着那道青衫身影,语气极稳。 “这口酒,不只是敬,也是在教。” 山下许多人听不懂。 可摘星台上的众人,却几乎都在这一刻眼神微动。 尤其是萧瑟。 他太清楚这句话里的分量了。 苏白请谢宣喝的,不只是九十阶的一口酒。 确实也是在“教”—— 教他,昨夜那条门前之路的余味,到底是什么。 当然,不是完整的教。 也不是有意指点。 只是你若走到了,那他顺手给你看一眼。 而仅仅这一眼,便足以让很多人回去想很久。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苏白高。 而是他开始能把一点点“高”的味道,顺手分给走到这里的人。 这意味着,他已不是单纯一个人往上走。 而是开始有了“带影子下来”的能力。 百里东君看着这一幕,眼睛都亮得有点发烫,忍不住喃喃了一句: “这小子……” “昨晚问天,今天授味。” “神话那层门,是真的被他踩松了。” 司空长风听见这句话,神色也不由一沉。 不是担忧。 而是震动。 因为他知道,百里东君这话从不乱说。 若真是如此,那昨夜那一战给苏白带来的东西,怕是比所有人现在看到的还要更深。 李寒衣站在一旁,虽不知道“神话模板”这种东西。 可她同样能感觉到—— 苏白今天这口酒,和昨夜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酒本身不同。 是他不同。 他整个人,像已经越来越能把“高处”这两个字,真正带着走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竟忽然升起一丝极淡却极清楚的危机感。 不是怕苏白出事。 而是—— 若自己再不往前走一些,往后这人站得太高时,她怕自己连替他守背后的资格,都不够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可那一瞬眸光里的微微收紧,却没有躲过苏白。 高处台沿边,苏白给完谢宣这一口酒后,目光一转,刚好看见李寒衣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 他眼底笑意微不可察地深了一丝。 这姑娘,嘴上冷,心里却最清。 她怕的不是自己太高。 她怕的是自己跟不上。 想到这里,苏白心情莫名更好了几分。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逗她的时候。 因为九十阶上这口酒一落,整条问剑阶的气,也像被彻底点燃了。 顾长生,动了。 这黑衣青年站在八十九阶,看着谢宣喝下那口酒,眼里的光已经不是亮,而是近乎烧起来。 “苏剑仙!” 他仰头大喊一声,声音里全是血气与少年人不服输的狠劲。 “酒你先给了他——” “那我若也上来,可别跟我说没了!” 山下顿时一阵哗然。 这话,真是又狂又直。 连谢宣在九十阶上都忍不住失笑。 苏白则哈哈大笑。 “放心。” “我这儿别的不敢说,酒还是够的。” “你若真上来——” 他提了提酒坛,眸中笑意清亮。 “我请你喝更烈的。” “好!” 顾长生一声大喝,整个人像被这一句话彻底点透了似的,胸口那口原本已被逼到极限的血气,竟在这一刻,生生又拧出了一股子新的狠意! 不是更猛地撞。 而是更纯了。 像一块一直在火里烧、血里滚、石头上砸的铁,到现在,终于开始冒出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锋。 这锋,不是谢宣那种文气与剑意并举的“明”。 也不是苏白那种问月问天后的“高”。 而是野。 是一种从底下长出来、一路砸到现在,终于露了头的野锋。 顾长生自己都未必懂这是什么。 可他知道,他现在就想往前。 他想喝那一口酒。 想走到九十。 想让苏白看见—— 自己这种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也一样能上高处。 于是,顾长生提气、稳身、迈步。 第九十阶! 轰!!! 这一踏,声势竟比谢宣方才上九十时还更响一点。 不是因为他更强。 而是因为他更硬。 整个人像真拿自己去撞那一层“高处影子”。 撞得胸骨发麻,撞得五脏翻腾,撞得眼前都黑了一瞬。 可偏偏—— 他也站住了。 第九十阶,第二人! 山下彻底沸腾了! “又一个!!”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儒剑仙一个,顾家旁支又一个?!” “这黑衣小子也太疯了吧!” “疯归疯,可人家真上去了!” 苏白看着九十阶上的顾长生,眼底笑意更盛。 “行。” “你这口酒,也有了。” 顾长生咧嘴想笑,结果先咳出一口血。 可他一点不在意,只抬头盯着苏白,眼神亮得吓人。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给酒。 苏白都被他看乐了。 “你这人,倒是直接。” “废话。” 顾长生喘着气,声音都带血。 “我都拼成这样了,不喝你一口酒,太亏。” 苏白大笑。 “说得对。” “那你接着。” 话音一落,他手中酒坛再倾。 又是一道酒线落下。 可这一次,那酒线里的味道,竟与方才给谢宣的那一口,隐隐又有些不同。 海意仍在。 月意仍在。 可更烈了些。 更直了些。 更像火里滚过的酒,而不是晨雾里捧出的酒。 百里东君眼神一亮。 “这小子……” “还分人下菜?” 萧瑟淡淡道: “不是下菜。” “是下酒。” 百里东君顿时哈哈大笑。 “对!” “这话顺耳!” 问剑阶上,顾长生抬手一抓,竟不似谢宣那般以掌作盏稳稳去接。 而是直接一把将那酒线握进掌中,然后仰头就灌。 酒一入口,他整个人都猛地一震。 不是压迫。 是痛快。 像一路滚着血与石头上来的那股野意,终于被这口酒迎头浇了一遍,浇得更亮,也更锋了些。 顾长生咽下酒,抬头大笑。 “好酒!” 苏白点头。 “你这口,确实得烈点。” “文人适合喝明白的酒。” “你适合喝能烧起来的酒。” 顾长生抹了把嘴角血,咧嘴道: “我喜欢。” “喜欢就继续留在这儿挨打。” 苏白笑道,“青莲剑阁不缺酒,也不缺揍人的人。” 顾长生听完,非但没怕,反而眼神更亮。 “那正好。”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挨打。” 这一句话,倒把摘星台上好几人都给逗笑了。 雷无桀当场拍腿。 “这人真行!” 司空千落也忍不住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多了几分认同。 “还算像样。” 无双低声道: “可以一起练剑。” 无心含笑点头。 “这位新半席,确实有些意思。” 而就在谢宣与顾长生都先后饮下九十阶这口酒时,萧玄站在第八十七阶上,眼神里的波动,终于再压不住了。 他看见谢宣那一口酒里的清亮。 也看见顾长生那一口酒里的烈意。 两人,同是九十阶。 可苏白给的酒,却不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青莲请酒,不是你上来了,便给你一模一样的东西。 而是—— 它看你是谁,走成了什么样,才给你相应的那一口。 这便不是单纯的奖赏。 而是真正的“照见”。 你走成什么,青莲就请你喝什么。 那自己呢? 若自己也上九十,苏白会给自己什么酒? 这个念头一起,萧玄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为他突然发现—— 自己现在想往上走,不再只是为了宫里的命令,不只是为了试山,不只是为了证明“宫里的人也不差”。 而是……他真的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一路走到九十,苏白眼里的自己,到底配喝一口什么样的酒。 这个念头,很危险。 也很诱人。 因为当一个人开始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而不是“别人要我成什么样”时,他就已经在变了。 高处台沿边。 苏白何等眼毒,自然一眼便看出了萧玄那一瞬间的变化。 于是他笑了笑,低头看向他。 “怎么?” “羡慕了?” 第166章 你若也想喝,就自己走上来 “怎么?” “羡慕了?” 这一句话,顺着高处台沿轻轻落下,像是一片酒气里裹着的风,散得不急,却正正落在萧玄心口最紧的那根弦上。 问剑阶第八十七阶。 萧玄抬头,看向苏白。 他原本一向极稳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那么一丝来不及藏的波动。 不是怒。 不是羞。 也不是被点破后的难堪。 而是像一个原本一直按规矩、按命令、按位置活着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头真生出了某种“不该有”的东西,于是下意识想先把它压回去,却又压不住。 羡慕? 他当然羡慕。 不是羡慕谢宣替白王府挣来的体面,不是羡慕顾长生这种野小子一路撞到九十的痛快。 他羡慕的是—— 他们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走。 谢宣是替白王递酒,也是替自己论路。 顾长生更简单,他就是想进青莲,想往高处撞,想喝那一口酒。 那自己呢? 起初,他是奉命而来。 是替宫里、替那条看不见的高线来试苍山的门。 可现在,他站在第八十七阶,往前看着九十,心里头最翻腾的,竟不再是“回去该如何复命”,也不是“此行探到了多少深浅”。 而是—— 他也想喝。 也想知道,若自己走到九十,苏白会给自己一口什么样的酒。 这念头生出来之后,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又像一团火,隐隐烧着。 他知道这念头很危险。 因为对他这种人而言,一旦开始在意“自己”,很多原本极稳的东西,就会乱。 可也正是这种乱,让他第一次清清楚楚感觉到—— 原来自己也不是全空的。 空里头,竟还真藏着一点想往前走、想被看见、想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的东西。 摘星台上。 萧瑟看着萧玄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眸光更深了几分。 “这一问,真狠。” 叶若依轻声道: “但也真准。”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走不上九十。” “而是被苏白一句‘羡慕了’,把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自己,直接照出来。” 无心轻轻一叹。 “这便是最妙的地方。” “高处不是拿来压人的。” “是拿来照人的。” “人一旦被照见,很多原来裹得很好的壳,自己就会裂。” 雷无桀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他现在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司空千落抱着枪,想了想,哼了一声。 “对青莲来说,挺好。” “对宫里来说,未必。” 无双则很认真地看着萧玄,道: “他开始像个人了。” 雷无桀:“……”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损? 可细想之下,竟又挑不出问题。 是啊。 前面那个萧玄,更像一道宫里的影子,一条被派来摸路的线。 现在站在第八十七阶上的这个人,才开始像“萧玄”自己。 而问剑阶上。 萧玄沉默了很久。 山风卷着高阶上的酒意与昨夜门前残留下来的清影,从他身边掠过。 他喉结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最后,出口的却只有一句极简短的话。 “是。” 只有一个字。 没有解释。 没有粉饰。 没有说“晚辈不敢”“只是心向高处”“只是想试一试”。 都没有。 就是——是。 这一声一出口,山下那些来自各方的眼线、看客、散修、探子,神色几乎都变了。 因为这一字,答得太真。 而越真,就越说明—— 青莲剑阁这条阶,是真的在把人往“自己”那边照。 连宫里出来、原本最该稳着身份和壳的人,走到这里,都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羡慕了。 这对很多人而言,比他真踏上九十还吓人。 因为这说明,青莲剑阁如今最厉害的地方,已经不只是苏白一人高。 而是这座山,已经开始能“改人”。 萧瑟听见这一声,也不由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句: “这一趟回去,他未必还是原来那条线了。” 叶若依看向山下那些越来越沉默的眼睛,轻声道: “也好。” “至少天启以后想再往苍山塞人,会先想一想——” “人到底是来探山的,还是最后会变成想入山的。” 无心笑意渐深。 “这便是青莲最危险的地方。” “它让人抬头。” “而一个人,只要真抬头看过高处,很多原来甘心低着的地方,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高处台沿边。 苏白听到那一声“是”,却没有立刻接着逼问。 他只是笑了笑,眼底并无嘲意,反倒有几分满意。 “挺好。” “肯承认,就比很多人强。” 萧玄抬头,眼里那层原本来自宫中规训的沉色,已被问剑阶和这一句对话撕开了一线。 “承认了,又如何?” 他声音依旧很稳。 但这稳里,已不再只是“守着规矩不失态”的稳。 而是像一个人终于开始认真问自己。 苏白提着酒坛,站在高处,青衫被风带得微微向后扬起,整个人依旧松散,却有种说不出的高远清亮。 “羡慕了,就自己往上走。” “难道还等别人替你喝?” “我这儿的酒,不包送。” 一句话,说得极其自然。 可偏偏,就是这一句,让萧玄眼中的那丝复杂,终于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压回去。 而是沉成了另一种更实的东西。 对。 羡慕了,又如何? 那就自己往上走。 想喝那一口酒,想知道自己到底配一口什么样的酒,便不该停在第八十七阶想东想西。 他该做的,不是想。 是走。 想到这里,萧玄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入胸中,他整个人的姿态都像终于悄悄变了。 不是更强。 不是忽然大彻大悟。 而是那层原本“替谁而来”的劲,终于又薄了一点。 于是,他朝苏白拱了拱手。 “明白了。” 苏白点头,笑意风流。 “明白就好。” “想喝酒——” “自己走上来。” 山下许多人听见这句话,心头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想喝酒,自己走上来。 这话若放在别处,不过寻常。 可放在今天的青莲剑阁,放在此时此刻,竟像一句最直白的道理,也像一句最不讲情面的宣言。 白王也好。 宫里也好。 顾家旁支也好。 江湖散修也好。 你想要什么,自己往上走。 青莲不拒你。 也不求着你。 它只把酒放在高处。 你若够得到,便喝。 够不到,便回去再练。 这便是今日开山,最干净,也最高的一层规矩。 问剑阶上,萧玄不再多言,直接抬脚。 第八十八阶! 这一脚落下,他明显一震,可这一次,脸上却没有前几阶那种不断自我怀疑、自我压制的沉郁。 更像是—— 终于不管那些了。 前面空也好,缺也好,壳也好,命令也好。 今天先走上去。 再说。 这一变化,虽然极细,可摘星台上的人,谁不是眼毒如刀? 萧瑟眸光一动,低声道: “他这一步,终于不再只是撑。” “开始真走了。” 叶若依轻轻点头。 “所以八十七往上,反而比之前干净了一点。” 无心抚掌轻叹。 “宫里那些框框,最难去的,不是外头那层。” “是心里那层。” “今日这条阶,倒真替他先开了个口子。” 司空千落虽然懒得去分析这么细,却也看出萧玄明显和前面不一样了。 “这家伙,也开始像样了。” 雷无桀立刻跟着点头。 “对!” “刚才看着还阴沉沉的,现在倒有点敢往前冲的意思了。” 无双认真道: “不是冲。” “是认。” 雷无桀一脸茫然。 “认什么?” 无双想了想,慢吞吞道: “认自己也想上去。” 雷无桀眨巴了两下眼睛,终于像是明白了一点,顿时一拍脑袋。 “哦——” “那这问剑阶确实有点厉害啊。” “何止有点。” 百里东君笑着把酒壶一晃,眼里满是兴奋。 “昨夜这条阶,只是跟着苏白沾了点门前的风和月。” “今天开山开到现在——” “它已经开始自己像条路了。” 司空长风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望向问剑阶本身。 是啊。 最开始,青莲剑阁的问剑阶,是苏白建阁时留下的规矩,也是一个筛人的门槛。 可现在呢? 经过昨夜问天,经过今天开山,经过这一批批人踩上去,问路、照心、试高、逼壳、认自己—— 它已经不只是规矩了。 它在长。 在跟着苏白、跟着青莲剑阁一起长。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心中都不由一震。 若再任其发展下去,也许有朝一日,这问剑阶本身,便会成为天下真正意义上的一条“高路”。 别人入不得。 可青莲剑阁的人,会在上面一路长大。 这才是最可怕的底蕴。 高处,从来不是一朝一夕搭出来的。 而是这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他想着这些,目光不由自主落向苏白,心头又不禁生出几分复杂感慨。 这家伙,明明平时懒得像没骨头,喝酒念诗,嘴上没个正经。 可偏偏—— 就这么把一座山,一座阁,一条路,真给打起来了。 不是虚名。 是真骨头。 高处台沿边。 苏白自然不知道司空长风心里已经快把他夸成半个北离未来了。 就算知道,他大概也只会摆摆手,顺便再要一壶酒。 此刻他更在意的,还是问剑阶上这三个人,各自会怎么去碰九十后那一点边。 谢宣已上九十。 顾长生在第八十九阶,浑身血气如炉。 萧玄刚踏八十八,心意初定。 三个人,三条路。 都还没走完。 这就很有意思。 于是苏白索性往台沿边一坐,一条腿随意垂着,另一条腿曲起,青莲剑横在身边,酒坛靠在膝侧。 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昨夜门前留痕、今晨规矩压山的高人。 倒像个坐在高楼边看戏的闲散酒鬼。 可越是这样,越让山下人心口发紧。 因为谁都知道—— 他坐得越松,越说明这一切都还在他眼里。 谢宣站在九十阶上,饮下那口酒之后,并未立刻再动。 不是不能动。 而是他在品。 品那口酒。 也品自己方才真正触到第九十阶时,那一瞬间照过来的东西。 文人擅思。 剑客擅斩。 他两者皆有,故而在九十阶这一口酒后,反而比前面任何时候都更安静。 片刻后,他忽然朝高处苏白一礼。 “谢某方才,还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看见一点青莲的高。” “如今才知——” “不过刚饮到一口酒。” 苏白听完,哈哈一笑。 “能明白这个,就没白走。” 谢宣也笑了笑,眼里很是坦然。 “所以,谢某今日便止于此。” 这句话一出,山下不少人都是一怔。 止于此? 九十阶上,喝了酒,便不再往前? 有人觉得遗憾。 有人觉得可惜。 可摘星台上的几人,却都没有半分意外。 萧瑟缓缓道: “这是最好的止法。” 叶若依点头。 “九十阶,谢宣已拿到了该拿的,也看到了该看的。” “再往前,不是不能。” “是没必要。” 无心笑意温润。 “懂止,才更像儒剑仙。” 百里东君倒是有点可惜。 “我还想看看他再上一步会照见什么。” 苏白摇头笑道: “已经够了。” “今天白王府这杯酒,喝到九十,情面便算真递到了。” “再往上——” 他看了一眼谢宣,眼神里难得有一点真正的认真欣赏。 “就是谢宣自己的路了。”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谢宣眼底微微一亮。 他再向苏白拱了拱手,什么也没多说。 因为他知道,苏白这句话,已经把该给他的都给够了。 不是白王府。 是谢宣自己。 从今天起,天下再提这场青莲开山,提白王府递酒,也绕不过一句—— 儒剑仙谢宣,九十阶上饮青莲一口酒。 这便够了。 而且,很重。 另一边,顾长生却完全不是这个路数。 他见谢宣止步,自己反倒更兴奋了。 “你停,我可不停!” 说完,这黑衣青年竟大笑一声,脚下一震,就要往第九十一阶撞去! 山下顿时又是一片惊呼。 “他还来?!” “都这样了还往上撞?” “这人是真疯!” “可要是他真撞上去了呢?” 众人一句接一句,心都被吊到了嗓子眼。 李寒衣看着顾长生那摇摇欲坠却还硬提一口气的样子,微微蹙眉。 “太急了。” 司空长风也沉声道: “他这一下若纯靠血气硬冲,多半要散。” 可高处,苏白却没拦。 他只是看着顾长生,眼神很亮,像是在等他自己做决定。 是继续拿命撞。 还是—— 在撞之前,先想明白,自己到底想撞开什么。 顾长生脚已经抬起来了。 可就在将落未落的那一瞬,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先前苏白那句—— “谁都别急着说,自己已经见过青莲全貌。” 下一刻,他竟硬生生把那一脚收住了半寸! 这一收,不是退。 而是停。 是第一次,在一路血气冲顶的往前撞里,硬逼着自己想一想。 山下不少人看得一愣。 连雷无桀都瞪大了眼。 “他……停了?” 无双低声道: “他学会了。” “学会什么?” “不是每一剑,都要用撞的。” 雷无桀听得一怔。 而摘星台上,苏白看见顾长生在第九十阶前将踏未踏,最终停住,眼底笑意终于真正深了起来。 “这才对。” 顾长生抬头看向他,咧了咧嘴,满嘴血,笑得却很痛快。 “苏剑仙。” “我是不是终于有点像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