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之死》 学府纷争学子论,世家往昔世子浑 楔子 数千年前,风起大陆遭遇了一场天降之罚。 一道天堑之隔落下,由绵延数十万里的沼泽大荒、深渊冰泽以及戈壁荒漠自西南方向东北方向延伸阻断。 而这数种自然形态的绵延阻断之地界,被世人称为禁忌之地。从没有任何人能够穿越禁忌之地,到风起大陆的另一边去。即便是传承了神之血脉灵力的八大世家后裔,也无法打破这个禁制。 传说,自远古传承而来的八大世家世代居于禁忌之地以北,其先祖乃是沿宛河和虞河而居的奉神游民,世世代代供奉天神大殿,守护天神之子。千百年过去,部族游民渐渐发展壮大,建立起庞大的大兴帝国,以天神之子——神子为尊,八大世家世代辅佐。 帝国领土广袤,分封十三主城广而治之,而八大世家永居国都圣京,拱卫神子至高之尊。 大兴立国以来,风调雨顺,河清海晏。在金册史书中记载的永新元年至一千三百七十六年的历史里,基本上没有发生过损失重大的天灾人祸。即便是干旱洪灾,或暴雪饥荒,八大世家都能及时地妥善处理,甚至能提前预知而进行干涉处置,因而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大祸事。 山河秀美,国民淳朴,神子英明睿智,世家齐心忠诚,千年的太平如梦幻般美好,大兴朝的繁盛强大也似乎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然而,有时候静好之下,暗藏的是无尽的暗涌。 正文 大兴王朝永新历一千三百七十七年,四月廿五,由冬入春,圣京的风景如同往年一般美幻如画,各大街道两旁的玉兰花争相盛开,朵朵芬芳,和风时而撩过,硕大的花瓣颤抖着打着旋飘落,铺开一行行点缀着白的花路,百姓欢声笑语地在上头穿行,脚下留芳。 放眼望去,数不尽的白玉楼、峦高殿诉说着圣京亘古不变的繁华,热闹不绝的街道彰显着圣京象征国都身份的昌盛底气,又因八大修行世家府邸各有聚灵之法,使得圣京都城终年灵气萦绕,令本就繁盛的国都更是蒙上一层仙雾之气,因而圣京又有“仙都”一说。 在这“仙都”,没有灵脉传承的普通百姓虽然灵泉混沌,修行艰难,但日日沐浴在这充盈灵气之中,倒也大多子嗣繁盛,少病长寿,若无磨难变故,活个百年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只是若走修炼一途,需有修为高深的人为其开化洞泉,点化灵根,再依靠灵药辅助打通灵脉,如此便可走上修行之路,不过其过程艰苦,前途也未卜。是以绝大多数寻常人,生而平凡,幼时也没有遇上贵人的机遇,更没有足够的家族底蕴护持,便也就一生平淡,顺遂为安了。 而传承了神之血脉灵力的世家族人,生来便灵根开化,灵脉畅通,从知事伊始,便能得家族指导,吸收灵气入体,开始修炼。 修炼伊始,入门术法便是万象法诀。万象法诀分为风火雷冰,金土木光明八大系类。其中金系与光明法诀难以修炼,故而鲜少为人所知。如今世上,寻常人只道风火木,冰雷土六类法诀。 修行者通过修行万象法诀初级术法入境,开始修炼提升修为境界,并在此期间,择其最擅长或最中意的某一类或几类万象术法专修。普通资质可在半年至一年内达到初境修为,天资卓越的则在一旬之间进阶初境。若是有神脉傍身的世家中人,或在几日之内便可进入初境。 初境又分初阶、中阶、末阶三个阶段。初境末阶之后,便是中境修为。 而中境亦分初阶、中阶、末阶三重境界。中境末阶之后乃是末境修为。 其后便为末境初阶、末境中阶、末境巅峰修为。 一般而言,能突破初境末阶修为晋升至中境,若非是有着血脉优势的世家后裔,便是能接触到各类修炼资源的贵宦之家后代。当然,也偶有些天赋异禀的另类,没有血脉,缺乏背景,却仍能依靠自己突破层层修炼难关。 在末境巅峰修为之后,便是令大多数世家子弟都望尘莫及的乾化境。 乾化境,仍分乾初境、乾中境、乾末境三等九阶修为。乾化末境巅峰之后,是为坤极境,坤极境亦分作三等九阶修为。坤极境之后,便为伴神境,离飞升成神只差一步。 然而,世家受命于神令,世代以一身神灵传承守卫神之幼子,护佑神子万世尊荣太平。使命之心铭镌骨血,世家后裔始终铭记,修行最重要的使命,便是传承一门血脉,拱卫神子万世千秋,而非修炼成神。因而,数万年过去,这片大陆上修身成神的,不足三人。 第一位乃天雪世家第四十任大宗老,第二位乃芝灵世家第八十七代家主幺女。 这两位成神的场面,在史书上仅有几句十分相似的寥寥记载:其日,都中天光景云,红彩蔽目,龙影覆天,雷鸣咋响,遮日蔽月,若地蹦之势,坤塌之态,万物俱籁,惶惶乎恐末日尔。异象三日终散,代之以华彩异现,漫天虹光,神人虚影自虹彩中渐散,万民奉若神迹,跪拜以贺。 “民间有传,其实飞天成神的,还有第三位。只不过这一位于伴神境之时便常隐秘于山中,踪迹无痕。其后数年,有人称在南境边界的长青森林中曾瞧见过漫天虹彩的异象,据此猜测这一位也已晋升成神了。只不过这一笔,尚无法证实,故而史书中没有着墨记载。” 临散学前,掌师宁九微合上《大兴长史》,讲了如此一番话,语气颇为惋惜。他自幼通读史册,如今又是史学掌师,深知以世家的神灵血脉,修仙成神本不该如此艰难。除去被选中继任家主之位的优胜者,世家中其实也还有不少天资卓绝的子弟,不必累于祖业。可大兴立朝千余年,飞升者竟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人,在他看来,是着实可惜的。 他垂下眼眸,起身理了理素净的袍子,望了一眼课室里东侧前几排空无一人的梨花木座,心里也有几分明白,世家嫡系那些得天厚爱的幸运儿,自出生便站在这世间的顶端,一世无忧,哪里肯静下心来吃修炼的苦呢? 念及此,他微微摇头,只留了两篇史志见闻的课业,便轻叹着离开了课室。 “依我看啊,本来就没影的事儿,却叫那些爱嚼舌根的庶民传得有模有样。兴许这背后,有别有用心的人指点呢,或是自导自演,也未可知。” 宁掌师前脚刚出课室,就有一道不屑的女声咋起,将渐起的嘈杂低语声压下。课室内即将离席的学子们登时愣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变了脸色。惊恐有之,愤怒有之。 妄议世族,可是大罪…… 惊恐的是身着粉色服饰、皆坐在西侧横栏内的官家子弟。 除去方才大胆妄言的女子,他们当中也不乏高官后代,只是他们父辈的官身品阶再高,在世家面前也根本不值一提。就连掌师方才提及此事,也只是隐晦地用“那一位”来指代,并不直接道明身份,可见世家之尊,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随意置喙的。 可她,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编排,暗示此事乃董夏氏暗中操作谣传。 这……她有胆子说,他们还没胆子听呢。 只是他们也不敢直接落跑,因为他们既惹不起世家,也开罪不起方才说话的这位祖宗。她这一开口,他们既不敢装作没听见,又不敢接话,这可难为死他们了。 而感到愤怒的,则是东侧斜后边、身着蓝衣服饰的世家旁支子弟。 他们皆出自世家之门,虽不是嫡系,但因头顶着的姓氏,自幼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享受礼遇。可自从进了这学府进学,却成天得要受这位的挑衅和欺辱,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只他们幼承庭训,言行举止皆不可失世家门风,断没有与小人逞口舌之争的道理,往日里一些酸言酸语不加理会倒也就罢了。可是今日,她竟敢如此妄言世祖,简直太过分了。 最愤懑的,是已行至门前的两名蓝衣少男。 他们正是出自董夏氏旁支的子弟。而传言中似已飞升的第三位人神,便是董夏氏的先祖。飞升不飞升的,他们本无意上心,只是元嫆此话,既是对先祖的大不敬,也是对他们董夏氏威信的挑衅和蔑视。 今日宁掌师的课正讲到史书上成神的两位先祖,讲到兴处,便也将董夏氏先祖疑似成神的故事也讲了一讲。此事没有史书记载,原本也没有人在意它的真实性,只当故事一听便罢。只是被她如此胡说一番,传出去,怕是要叫人误会是董夏氏故意外传先祖成神的故事。 毕竟,如今八大世家中,董夏氏的处境,委实算不上好。 不过,历来世家只在神子一人之下,任其权势鼎盛或是日渐式微,都不是她一个官家之女可随意诋毁的,即便她父亲是当朝第一权臣首辅,掌管了大兴朝的文庭命脉。 众所周知,世家各族少涉政事,从不插手文庭朝务。因此,前朝文庭之上,神子座下,便是以元太熙为首的文庭阁权力最大。而这,也是方才元嫆话落,学子们既惊恐愤懑,又不敢正面驳斥的原因。 眼见周边同窗的脸色越发不对,元嫆身后的一名粉衣姑娘不安地凑近了些,靠她耳边,低声提醒道,“嫆姐姐,他们,都还在呢……” 而被提醒的元嫆,同样身着粉色衣裙。只不过她的这身衣裙,粉纱浅深相叠,颜色比起旁人,多了几重层次,其样式也更繁复精致,明显与其他人的统一服制不同。 她在抛出那些“惊世骇言”之后,便一直维持着端坐的姿态,轻靠在左列横桌的第一排。这时见身后的小姑娘一脸局促,十分不安,元嫆冷笑一声,“你怕什么?瞧你这不中用的样子。我不过闲说几句罢了,难道他们要报官抓我进安察台大狱不成?吖,说起这安察台大狱,上个月城南发生的私聚斗殴一事,可是抓进去了好几位世家子?轻香,你既是安察台司正之爱女,可还记得是哪几位世家上君?” 夏轻香闻得这话,下意识得又回头看了几眼那些世家同窗的脸色,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我不知道。” 元嫆一面打量着自己手上新染的丹蔻,一面轻嗤道,“大兴律法,私聚斗殴,罚没铢贝一千至五千不等,刑拘三日,以灵术械斗者,罪复加之,罚没银叶三千,拘狱十日以上。”她说完,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到课室中间,坦然地正面着对面数双充满敌意的眼睛,笑得戏谑,“你们一日不接战帖,那些街头巷尾突如其来的‘切磋’,本小姐可不敢保证哪一日会停。你们若是愿意这样玩儿,我元家门客众多,也耗得起。只是不知道你们玩不玩得起?你们莫要如此看我,心中若有不忿,便应下战帖,于演武堂上一较高下便是。若是不敢,本小姐耐心有的是,也等得起。” 董夏氏的两名蓝衣少男,其中一名少男一只脚已准备跨出门外,这会听得这一句,长久以来强忍的怒意翻江倒海般涌上来,正欲不管不顾地冲回去跟那个一向目中无人的大小姐理论个究竟,却被同伴一把拉住,对方压低了声音急急劝道,“你莫冲动!她一向如此,能忍则忍吧!之前应她战帖的同窗,哪一个不是被打残打废才下了场?” 学府演武堂规矩,对战双方切磋,点到为止,不可伤及同窗性命。元嫆的确没有伤过人命,但她每次都把对方打得修为倒退,心道摧毁,才肯罢休。跟她上过演武堂的人,至今没有哪个下了场还能正常继续修炼的。她甚至美其名曰,这是为了更好地磨砺同窗心智。 此事就是闹到学府掌令大人洛西东那里,也是无用。毕竟人家确实没有违背演武堂的规则,从来没有出过人命。更何况,她父亲执掌文庭阁数十年,实乃朝中第一实权。如今,除了几个世家嫡子,这世上还真几个人敢开罪于她。 更何况,董夏氏嫡系近年来行事都异常低调,他们两个若是因为这么件事闹大连累了主家,后果可不是他俩能承受得起的。 似乎读懂了同伴眼神中的警告,少男心中的愤懑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脸色灰败,只紧紧握住的拳头无法轻易松开。 就在僵硬的气氛即将随着一方息事宁人的态度软化之时,一道尚伴着奶音的女声忽然从门外响起,“前些日子,我家先生教了一句谚语,说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还不是十分理解,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原来竟真有这样的事呢。” 说话的女孩着一身轻便的鹅黄色流彩碎星裙,径直跨进了房门,头颅微仰,眼神轻轻扫过了屋子正中央脸色难看的元嫆,丝毫没作停留。 她身量娇小,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一双圆润杏眼和脸上稚嫩的婴儿肥使她看起来十分清纯可爱,但她训起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少男竟一点也不怵,反而自带一种睥睨的上位姿态。 只见她微微侧头,教训起身侧后方的蓝衣少男来,“即便是旁支末流,你们的身上也流着董夏世族的血,名字前冠着董夏之姓。不管身在何处,心作何想,你们的脸面,就代表着世家的脸面,如今竟任人诋毁主家名誉不敢吱声,我看你们日日在此间列席读书,也是读到猪脑子里去了。若是我朱真氏有如你们这般畏缩的旁系子孙,不若几棍子打死来得顺眼,起码不叫她们出去堕了我一门的风骨名声。” 她的声音婉转清脆,又带着一丝稚嫩的奶音,酥酥软软,让人听了,会有种恨不得自己能马上拥有个如此可爱妹妹的错觉。只可惜,她说出的话,却不那么可爱。 那俩少男一听这话,竟吓得脸色有些发白,比之先前被元家小姐挑衅的情绪还更加剧烈。只见他们迅速齐齐躬身行了一礼,直求恕罪告饶。 小女孩见他们吓得不轻,心知外面如何传扬自己的行事作风,小嘴抿着笑,眼神在蓝衣学子中扫视了一圈,摆了摆手,“这次便罢了,下一回可别再丢我们世家的脸。否则,我可不介意帮世姑姨们清理一些门户。” 此话一落,不单眼前的两名少男连滚带爬退了出去,就连先前留在课室里看戏的蓝衣学子们,也都纷纷落荒而逃,好不狼狈。尤其是其中那名朱真氏旁支的小姑娘,跑出课室的时候,脸白如蜡,连纤腰磕在横桌上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生怕自家的小少主注意到自己。 话说这位朱真氏的小少主,为何令人如此闻风丧胆?只因,她在圣京中当之无愧是位真祖宗。 先前在课室威风一时的元嫆跟她比起来,不管是地位,还是狠辣手段,都还是低了一筹。 八大世家之一的朱真世家,以先知之能承袭传世。 现任家主朱真千度早年丧婿,只一独女,便是这位朱真七七。而朱真千度对其女宠溺程度,满圣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传言,她八岁头一次进宫,就因宫中侍官一句言辞不顺心意便火烧圣宫。大火蔓延至神子居所桂荼宫,连贮藏历代神子事迹的沐燊阁都险些受累。满朝惊怒,就连其余几大世家都纷纷同意惩治朱真七七。但朱真家主执意在桂荼宫外求了一日夜,最终大事化了,半分惩罚也没落在七七身上。 又有传言,她九岁时当街杀人,朱真家主第一时间动用家主亲军银枭铁卫将街道封锁,最终也无人敢过问此事。她十岁大闹安察台囚牢私放妖兽,惹得安察台多位大臣联名请命惩治此女,但最终不过以神子一句“稚子尚幼,命其母多加管教即可”了结……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而如今,十三岁的她已然成为大家眼中的洪水猛兽。毕竟,人家是杀了人、烧了圣宫、放了妖兽都能逍遥法外的主儿。 世家子弟们纷纷逃离现场,生怕被她盯上。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侧横栏之内,粉衣学子仍三三俩俩坐靠在一处,一动不敢动。 而朱真七七视他们如同无物,径直走向了专属于世家子弟的东侧前列坐席。 东侧横栏之内,前三列摆着玉石矮桌,梨花木座,是历代世家嫡系血脉的专属之座。 只可惜,身为嫡系血脉的世子们根本不屑于每天来这里学习什么灵诀术法和天地学识,因此,他们鲜少会来学府点卯上课。 但自这一任学府令洛西东上任之后,几次三番上书神子,要求世家嫡系不该例外,应与学府学子同室同学。至少在二十岁成年之前,应入学府与其他学子一起学习基础的术法灵诀,及培养仁礼智义等除术法之外的品性与学识,一来免于未来的世家之主过于孤高出尘,不识平常之苦,不辩六欲之心,二来也为他们日后选拔辅佐自己的人才、收容招募世家门客家臣做准备。 有些家主,深信这一番慷慨大义的言论,便逼着自己孩儿小小年纪便日日来学府点卯上课。比如时狐世叔,和乌首世伯。而其他家主,则只为自家孩子在学府内挂了个名。 但七七却觉得,这不过是洛西东的诡辩巧言。幸好自家阿娘一点都不迂腐,没有逼着自己来学府上学。 而今天,她是为了寻人而来。 只是那几排玉石矮桌上,各类书简手册整整齐齐,墨湖珊笔架规规整整,以及上面挂着银狼金笔笔触干干净净,说明今日时狐裳霓和乌首谐都未曾来过学府。可她刚才进学府之时,分明在大门处的点卯册上看到了乌首谐的名字,试炼谷没人,演武堂没人,课室也没人,那他究竟去了何处? “你们可有谁知道,乌首谐去了何处?”朱真七七偏过小脸,软软地开口。 粉衫的学子们面面相觑,纷纷摇了摇头,“我们不知”。 只有元嫆,脸上的难看之色尚未消退,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朱真七七巴掌大的小脸上扬起了笑意,忽的出手,一抹黑色自手中飞出,元嫆下一瞬便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凉锁住了脖颈。 “若你实在不想说话,我便帮你把喉咙割了可好?” 一旁的学子们望着元大小姐一瞬间便被锁住了咽喉,惊得屏住了呼吸,吓得低头不敢再看。 元嫆感受到咽喉处的冰凉刺骨和压迫痛感,认出她手中的正是六堇阁最新出的八星法器九蟒鞭,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咬着牙开口,“乌首谐并不常来学府,即便来了也只是打个卯转一圈也就走了,听说他最爱去的便是妙今坊,七七世子若是急着寻他,或许可去那儿试试运气。” 妙今坊? 朱真七七蹙了蹙眉,怎么他也爱去那地方?这可难办了,母亲严禁她靠近那种地方,今日又是星云叔叔跟着她呢,她今日肯定去不成了。如此想着,她正要收了九蟒鞭,眼角却无意扫到了元嫆握紧的拳头。 她又笑了起来,紧了紧手中的九蟒鞭,“既然乌首谐不在,那么你陪我玩玩如何?先前便是你在这殿中大放厥词,逼着我世家子弟与你比试切磋,对吧。无奈那些旁支子孙实在不争气,不过,既然今日我撞见了这事,这世家颜面自然还是由我来保一保才是。也不必下战帖那么麻烦了,我耐心可不好,等不了旁的日子。我瞧着,此时此地便很好。演武堂自也不必去,那里规矩多,束手束脚,你应该也不喜欢才是。至于这私下械斗之名,由我担着,你不必忧虑。你觉得如何?” 元嫆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脸色涨红,一时气急,一手扯住脖间冰冷的九蟒鞭,一手正要运气反抗,却忽的察觉到殿外有一股强大的灵力靠近了几分。她猛地顿住,神色阴沉下来,收起了施诀的手势,也歇了反抗的心思。 朱真七七区区初境修为,不过是仗着出身优势才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罢了。若今日只有朱真七七一人在此,说不定她真会一时冲动,灭一灭这世家子的嚣张气焰,也瞧一瞧她求饶时是一副什么嘴脸。凭什么出身世家便生来高人一等呢?她元嫆偏偏生来就不信这个命。 总有一天,她会将这些实不配位的世家子,一个一个都踩在脚下。 “七七世子说笑了,嫆儿实不敢连累世子担此私斗之名。”元嫆的额侧冒起细汗,声音也变得嘶哑,可周遭同窗个个耷拉着脑袋,极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也没半个敢开口求情。 朱真七七见她脸色越发红紫,进的气儿越发少了,这才收了九蟒鞭。末了又摇着小脑袋,将鞭子往屋外一扔,“星云叔叔,这九蟒鞭还是收起来吧,用着实在不顺手。”说完,又回过头来,笑了笑,“元嫆,你堂堂一个中境初阶,今日连我这个区区初境邀战都不敢应承,以后也莫要再四处下帖子了,丢人!” 朱真七七笑着丢下了最后两个字,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了。 而室内,一时俱静。 朱真七七那熟悉的甜糯声音又接着传来,回荡在偌大的课室里,“日后我在任何地方看到你的战帖,我便认为是你反悔今日的决定,视作是对我的邀战哦。” 良久,元嫆脸上的猪肝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铁青一片。身后的粉衣学子们仍旧低着头颅,一眼都不敢多瞧,生怕多看一眼就被她记恨上。 先前好意提醒过她的夏轻香,这会虽低着头,却仍开口道,“嫆姐姐,朱真世子的名声我们都是知道的。她就是个小疯子,咱犯不着跟她计较……”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乍然响起,惊得室内的人俱是心头一震,连呼吸声都轻了几许。 “你给我闭嘴!你既然这么善解人意,那么今天的史志见闻,你就帮大家都写了吧。”元嫆忽的转过身来,双眼微红,待走近了几步,又用手指抬起她的脸,阴恻恻道,“规矩你懂,若是笔迹被掌师认出来,你知道后果的。” 元嫆脖颈上的勒痕慢慢显现出来,尤显得她的神态可怖,夏轻香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忙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见她红着眼,如同小白兔一般畏畏缩缩,元嫆倏地又扯开嘴笑了起来,手抚上了她的脸,“你可真没用,这样可还怎么陪着我玩呢?” 瞧着元嫆这神情,夏轻香暗道不好,元嫆今日在朱真七七手里受了这么大屈辱,她无论如何是要发泄一场的。只是他们这些人,哪一个又经得起元嫆的手段和怒火? 她的心慢慢揪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解围。 对了,还有学子苑的那一位。 夏轻香如同想起了救星一般,心底的恐惧瞬间去了一大半。只见她轻声开口,故意问道,“今日那位天雪女君不曾来听讲,轻香可需连她的课业也一同完成?” 元嫆的笑意微微收住,脑海里又慢慢浮现出另一张令她无比生厌的脸来。 天雪女君? 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拍在夏轻香的脸上,似笑非笑,“不过一个孽种废物,也能受你一声女君?我看你这脑子,书还是抄少了。”说完最后一句,她重重推开夏轻香的脸,将她推了个趔趄,“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那废物竟有好几日未见了。正好,今日本小姐恰有兴致,便亲自去看望看望她。” 夏轻香看着她带着渗人的笑意离开了课室,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才稍微放了下来。果然,提起天雪初黛,就能轻易转移元嫆的注意力。那个人,明明有着一张世间最清淡的脸,却不知为何,总能轻易激起元嫆最浓烈的情绪。天雪初黛,你可千万别怪我,我也只是自保而已。 待元嫆一走,众学子们才纷纷松了口气。 “今日真是魔头遇见疯子,一物降一物啊。”一个男生终于放松下来,夸张地大口呼吸起来,忍不住感叹道。 一旁的同伴昊宇立即捂了他的嘴,“你不想活了!那两位,一个是朱真世家的嫡子,朱真家主捧在手心里都怕磕碰着的宝贝疙瘩,一个当朝第一权臣元首辅的爱女,内定的世家未来女主人,哪个你得罪得起,就敢瞎编排?”要是元嫆还没走远,听到这话,指不定他们今日还能不能安全地回去呢! “昊宇,你好歹也是世家家臣之后,虽说如今你父亲的官位不高,但与世家总还有几分主仆情谊,怎么这么怂啊?”武笙笑着将自己的课业本子递给夏轻香,敷衍地安慰了两句,回过头来就开始笑话别人。 石碣扒拉开昊宇的手,将自己的嘴解放出来,正好捕捉到武笙最后一句,立即为自己兄弟抱不平,嗤笑道,“你不怂?那你方才怎么不站出来仗义执言呢?还不是低着头装死?” 武笙的脾气也是一点就着,刚要暴起,就被身旁的闰舞压了下来,“行了,你们别吵了。阿笙,别说他们只是世家家臣之后,便是方才董夏氏旁系的那几位,被元大小姐明着欺辱,不也不敢吭声?还有你们,阿笙这个人你们也知道,她就是嘴快,性子直,又喜欢开玩笑,其实没有坏心眼。大家处境都差不多,应该要抱团互助才是,怎么能互相针对起来?你方才那一句,说得未免有些太难听了点。” 闰舞先故意帮着他们点出了武笙说的不对的地方,又反过来向他们解释武笙有口无心,简单两句话下来,两方都意识到自己方才说话都有些冲动了。 或许是被权势压迫的不甘心,也或许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懑。刚刚课室里发生的事情,令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都不舒服。但是他们无法言说,也无力改变,只能默默承受。这会儿若是言语上化解不当,只怕很容易让大家把不满发泄在无辜的同窗身上。 夏轻香这时也走了过来,轻声道,“是啊,武笙一直都是快人快语的,你们两个大男人,不会因为一点口角之争就真的生气吧?” 石碣摸了摸鼻子,他本来已经有点不好意思,准备展示一点君子风度,先开口说声抱歉。但夏轻香这一开口,不知怎么的他道歉的话就卡在喉咙里难以启齿了。 武笙似乎意识到什么,笑了笑,大方地开口,“方才本是我说话不过脑子,是我的不对。在这里向两位兄长赔个不是。不过,我以为怂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如果怂能够保护好自己,保护家人免于侵害,那我怂一点挺好的。夏小姐,原本呢,我是想自己完成课业的,也好帮你减去一些负担,只不过,得罪元嫆小姐我是万万不敢的。所以,只能劳烦你,再次感谢了。”说着还朝她拱了拱手,看起来十分坦荡大气。 武笙收起手,直起腰,又朝闰舞使了个眼色,闰舞犹疑了片刻,只得将自己的本子也递了过去。随后,武笙也不看夏轻香的脸色变得多难看,拉着闰舞一路小跑蹦出了课室的大门。 闰舞跟着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武笙却笑得花枝乱颤,“我猜她现在的脸,肯定十分好看!” “是难看才对吧。”闰舞拉住她,语重心长道,“她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样为难她?你当着大家的面这样一说,今日肯定没有哪个敢写自己的课业了。毕竟,自己写就是得罪元嫆小姐。其实,夏轻香也和我们一样,一直受元嫆的荼毒,你何必呢?” 武笙白了她一眼,“为难她的是元嫆大小姐,可不是我。再者说,她惯常爱捧元大小姐的臭脚,表面上柔柔弱弱,一张嘴就是挑拨离间,搬弄是非,这份荼毒,我看她受之如饴。” “你瞧瞧你这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怎么什么话都能说?你明明知道你若是不说那一番话,说不定很多人都会自己写的。元嫆只是一时面子上挂不住,才逮了夏轻香发泄,她只怕没有那份闲心去检查夏轻香是否真的帮所有人写了课业。” 武笙抱着她的手臂讨好地笑,“好了好了,我以后都听你的成不成?你怎么年纪轻轻就像个老太婆似的……” 闰舞僵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你居然说我像老太婆!看我怎么收拾你!” 武笙见她作势要来挠自己痒痒,忙往一旁的树边躲。“你没听到重点啊,我说的是年纪轻轻呢!” 两人你追我跑,绕着一棵榕梓树转起圈来。 这边一时欢声笑语,而不多时,远处迎面走来了三俩身着黄杉的学子。 两人远远地看到,便忙停下玩闹,整了整仪容服饰,笔挺地站好。而黄杉学子见到她们,也微笑着远远地鞠礼,又朝另一边离开了。 武笙也回了一礼,扯出一抹礼貌性的微笑,“你看他们多好,出身市井,便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即便身家有所差别,也不会像我们一样,逢高踩低,曲意逢迎,日日戴着假面具过活。” 闰舞轻声道,“你羡慕他们?岂知他们羡慕的是我们?他们出身平凡,全凭出众的天资推荐入学。其中大多数人,出了学府,最好的去处无非是投军,从最低等的士兵做起,或是际遇好些,得了某个世家的青眼,入世家府上做家仆。而我们,将来的命运,大抵是继承父亲的军长职位。若是有些辅佐之才,或许也能进入世家府上奉若宾客,从此……” “从此什么?”武笙忽然回过头,皱起了眉,“从此一门荣华么?你看看昊宇,他便是世家家臣之后,如今境地又如何?石碣呢,他可是姓石。时狐氏外出之姓,他祖上也是时狐一族,可如今呢?再想想平日里被元嫆欺辱的世家旁支子孙,岂有荣华可言?与其如此,我觉得倒不如投入冀夜军中,起码自在快活。” “那八大世家,天雪、时狐、朱真、茯苓、芝灵、乌首、从绒、董夏,每一族都承袭了一种血脉灵力。天雪世家承袭生机之术,时狐世家传承迷幻之术,朱真世家承袭先知之能,茯苓一族则传承药灵血脉,芝灵世家修的是机关活术,乌首一族传承天眼神通,从绒世家有时空之能,董夏一族传承器灵血脉。自神子降世,她们有幸得承神力,自此便尊贵无双,在这一片土地上,就是神祇一般的存在。” 武笙越说越发激动起来,像是着了魔一样,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闰舞,声音甚至有些尖锐,“但是如今你再看,世家传承艰难,嫡系血脉断续。而朝中首辅大人得神子殿下信任,竟能以一人之力带领整个前朝文庭隐隐与世家之力抗衡。而世家之中呢,天雪氏嫡系无人,新一代里只有一个灵根半废的天雪初黛,她在学府里受尽元嫆欺压,天雪府竟从未为她出头;从绒府凋零空置,旁支散尽,只一遗孤从绒晞纨绔无形,风流浪荡;而朱真氏家主沉迷烟柳之色,养出一个无视礼法的嗜血疯子;董夏家主失踪多年,家业交到一个没有血缘的义子手中,独有的嫡子却因十多年前的刺杀一事多年缠绵病榻出不了府……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不是昭示着世家的时代已经……唔唔唔唔。” 闰舞被她的惊世骇言震惊得眼珠子都瞪大了两倍,手慌意乱地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拖到了一处偏僻的墙根处,左看右看确定没人发现她们,这才敢松开手。闰舞激动地指了她半响,终于还是伸出手去探了探她的额温,“你是不是发烧了?今日才胡言乱语得厉害!” 可武笙涨红了脸,手指微微发麻,只回望着她,双眼有些飘忽。 半响,闰舞见她神色清明,目光恢复如常,才叹了口气。两人静默良久,闰舞才正了正神色,严厉地告诫她,“阿笙,今日的话,我只当没有听过。你也不可以再说。当着谁的面都不可以。朝堂之事容不得我们议论,世家之事更甚!朝局如何与我们这些小人物无关,我们的浅见与学识也不足以窥探到什么,所以你的认为只是你的认为,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你要记住你自己今日在课室里说过的话,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好,你切不可再说出如此偏激的话。” 真的是这样么? 武笙握了握自己的手心,微微的麻感让她意识到,方才那些话真的是出自于自己的口。她心下微惊,自己怎么突然就将心里话通通说了出来?那些话,虽然是在她脑海里盘旋许久的真实想法,可是她从不敢轻易表露出来。今日难道是受了朱真七七和元嫆二人对峙的刺激,她才都说了出来? 闰舞说得不错,她现在也有些后怕。刚才那些话,若是被别人听到,她就完了,武家也将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思及此,她点了点头,轻轻地拥住了闰舞,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暖,心中的激动才缓缓沉静下来。 偏僻的墙角处,两个风华少女各怀心事,温煦的春风拂过她们的发梢,似是妄图带走她们的忧愁。不远处,三两粉衣学子与黄杉学子来来往往,他们青春的脸上洋溢着纯净的笑,爽朗的开怀之声伴着风传荡到很远的地方。 这里有位分尊卑,存在门第之见,也有同谊之情,亦可遇志道好友。虽不完美,但却真实,这里便是大兴朝所有修行者最憧憬向往的修行圣地——山中学府。 此学府创办之初,是以为世家子弟修行提供试炼场所为目的。后随着民间修士越来越多,学府渐渐开始摒却门第,面向民间招收灵根优异的学子,无类以教导,揽天下门生。 学府坐落于圣京西城偏北处,占地九千余亩。学府内开辟了巨型实景修炼场地,适用于修炼风、火、木、冰,雷、土各类万象诀。另有专供学子闭关的静渊,豢养了各类品阶灵兽的试炼谷,切磋对战的演武堂等,各类设施一应俱全。 而其中,天下人最向往之所在,乃学府中的揽月地宫。此地宫乃是一处地下宫殿,一共十二层,囊括天下文书,包括文学史册、经学曲词、灵术心法、修行术策、法阵卦诀等等各类书典秘籍,是天下修行者的心中圣地。但入地宫者需经问心阵,过不得问心阵,便进不得地宫。 有人说,问心阵不过修为低浅者,有人说,问心阵不过身有血气者,也有人说问心阵不过凶邪之术者,众说纷纭,但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过问心阵,也只有亲自去试过才知道。 废物山中斗灵兽,狼狈轻敌险入口 然,端看那位天雪废子日日出入地宫埋头苦读, 便也能知,这问心阵似乎根本不问灵力有无。而今日,素常一向只猫在揽月地宫的人,此刻却并不在学府之中,而在数百里之外的空桐山中。 空桐山距离圣京城两百多里,乃自龙脊山脉延伸出来的最长的一条支脉,长达五千余里,西北东南走向,位于东北高地的南巅边缘,乃十三主城之一的未央城与圣京城的天然界山。六大殿军之一的檀井军驻地檀井山便位于此山脉的最南端,与天枢城、天机城属地接壤。 此山最高峰曰青鸟峰,因其形如一只振翅冲天的青鸟而得名。而此时,狂风造作,自青鸟峰的左翅席卷而过,带来一场数月未见的倾泻洪雨。山间的高杉巨木摇晃起来,谷间的异禽灵兽飞奔乱窜,一刻钟前还静谧非常的林子,顷刻间热闹起来。 从远处看,高山巍峨,青色绵延,朦朦胧胧中勾勒出一幅壮阔的磅礴山景图。 而不同于这山林间其他生灵的慌乱与动荡,某个靠在大松树下闭目养神的人此时却心情大好,忽如其来的暴雨与猎猎作响的狂风没有令她有半分不虞,倒是她眼尾的微翘反而昭示着其不错的心情。 她身上浅青色的衣袍沾了水,立即与山色融为了一体,浓浓的深青,化作一抹树下的风景。头顶上浓密的松针密叶为她遮挡开了大部分雨水,但清凉的水滴还是打在了她白皙的面庞上,一滴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在下颌处会合,随后隐入脖间,滑入胸前。 良久,只见她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继而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又拧了拧袍子下摆的水,喃喃自语道,“终于等到了。” 五天前,她为了寻金爪云纹兽而来到空桐山。 但她第一天刚身入山腹,就遇上一条成年的双翼黑虎蛟,差点葬身于虎蛟的血盆大口。幸好多年逃跑的经历帮她练就了一身矫健灵巧的身法,她在山间各种穿行,总算没被黑虎蛟一口吞下。最后她靠躲进了一群独角银狼的洞穴里才保住了这条小命。不过,她后来又被那群独角银狼追了一天两夜,愣是把人家的领头狼王给累趴下了才成功脱身。 进了这空桐山,她一口气还没歇,就接连两次差点丧命。逃了几天,腿都快跑断了,要办的事却还没半点眉目。 她便开始深刻地反省:这空桐山中灵气充盈,灵兽自然繁衍甚多,品阶也都奇高,不比一般的小丛林,如她这般毫无灵力傍身,又没有修为助力,在山间无头苍蝇般乱走乱闯,只怕早晚得把小命给送掉。因此,要找金爪云纹兽,还得想法子让它自己出来才行。 是的,这一位,正是山中学府里元嫆今日正要去寻的怒火发泄对象——天雪初黛。只可惜,天雪初黛却不在学府里。是以,今日注定是元嫆的失望日,她要做的事,无一件如愿。 话说回来,天雪初黛满身疲惫,却还不知道自己冥冥中又无形地躲过了一次劫难。而她眼下唯一的念想,就是赶快找到金爪云纹兽。 只是她尚不知,如她这般没有修为的人,进了空桐山还能蹦跶数日,没有成为灵兽的腹中之食,就已经十分了不得了。她居然还妄想活捉一头金爪云纹兽,此兽虽然不如黑虎蛟和独角银狼攻击性大,但其因爪毒无解、皮质坚硬而闻名,也是百兽见了都会绕道而行的山间霸主。 说到底,她的底气多少有些来源于盲目的自信与无畏。 身为天雪氏这一代唯一的嫡系后裔,天雪初黛自认,她虽然现在还无法修炼,没有修为,但好歹体内的血脉之力尚在。天雪氏的生机之能就植根于她的根骨中,流淌在她的血液里,使她能够辩万千生息,识生灵变化,愈死生之殇,通灵物之心。凡生灵繁盛之地,天雪氏入之,便如鱼得水,无有不畅。 但,她似乎忘记了,由于她的修行之本——灵根,内有裂痕,不仅使她无法引灵入体,还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她本源血脉之力的发挥。故而,她时常连自身的伤寒都无法靠生机之力自愈,更别提妄图以生机之力自如地控制一些生灵之物了。 由此来看,先前元嫆口中的“废物”之名,颇有些名副其实了。 只是,天雪初黛也从不是认命的人。 因四岁时痛失双亲,她心神受创,那时灵根上便生了裂痕,失了一身灵力,再也无法修炼。舅父接她回府时,表姐尚在,她也还唤作原初黛。那时舅父曾对她说,能不能修炼并不重要,她平安健康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但,真是如此吗?虽然舅父为她求来神子恩典,赐以世家之姓,但是一个没有修为的世家子,又能在这圣京里安然活几年? 初初入京时的她年纪尚小,以为药灵世家茯苓府定有治愈灵根的良方,便时常以求医借口赖在茯苓府,暗中却偷偷潜入其药典阁翻书阅册。看顾她的茯苓医官总劝她,“天雪氏之生机灵术尚无法疗愈灵根,茯苓氏何以为之?” 后来足足半年之久,见她翻遍了整个药典阁未有所获仍不放弃,终于有位老医官于心不忍,才给她指了另一条路,“山中学府中有一地宫,名曰揽月,其书册万万之数,藏有先辈之千余年所识所悟所载,或有明路。” 因了这一指点,她便日日候在学府门前,守了两年,才终于求来了一个入学名额。此后数年,她不是在地宫书海中苦寻治愈灵根之法,便是在静渊、试炼谷不断尝试引灵入体,当然,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她都还没有成功。 而这一次她来到空桐山,则是继失败了十年之后的又一新尝试。而这其中第一步,便是抓到金爪云纹兽。 书上说,金爪云纹兽喜净,每日必浴,喜饮甘甜山泉,喜食鲟香蓝菇,常行于山巅之处,沐雨而舞。其性柔顺而皮质坚硬,不善攻袭而金爪奇毒,其毒无解,故行于山间,未敢有阻者,故也有“金刚兽”之称。 先前因认为金爪云纹兽每日需沐浴,她才沿着各种溪流行走,没想到云纹兽没逮着,却遇上了那双翼黑虎蛟。后来被银狼追了两日,她又寻思采些鲟香蓝菇把金爪云纹兽引出来,结果她守着那堆小山高的蓝菇一整夜,愣是连金爪云纹兽的一根毛发都没瞧见。 最后,她决定坐在这山巅之处等雨。 虽说她完全不相信一只灵兽能过得比她一个人还精致龟毛,还有山巅沐雨这种闲暇癖好,但她还是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在这棵老松树下一坐,就是三天。 忽然,她心神一震,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继而立即双手并用窜上了树,将身形隐在茂密的松针之后。而就在她上树不久后,远处林中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一抹纯白色自林间跃出,映入眼帘。 那是一只浑身纯白的巨兽,额间一抹嫣红,四只爪子金灿灿的,踩在雨水硬石上,比黄金还耀眼夺目。她身形如虎,步态似猫,长尾摇曳,风姿绰约。 想到这里,天雪初黛忽的愣住,她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用风姿绰约这个词来形容一只灵兽…… 紧接着,那金爪云纹兽沿着悬崖之巅来回踱步,头颅却高高昂起,高贵如王,自信得仿佛是在巡视自己的属地,又高雅得如同是在歌颂山河壮景的风流雅士。 雨还在下,金爪云纹兽在陡峭的崖上沐雨而舞,自在娱乐。这一刻,天雪初黛忽然十分羡慕这只灵兽。它看起来既自由自在,又无忧无虑,真好啊! 思及此,她咬了咬牙,一跃自树上跳下,却没有立即动手,反而将早就准备好的银针收进了衣袖。 那金爪云纹兽被惊动,猛地扭头望向她,立即便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此时的天雪初黛还不知道被搅了兴致的金爪云纹兽会有多愤怒,只退了一步,打算先套套近乎,“我能感知到你的快乐,我相信,你也一定能感受到,我没有恶意。” 只见那金爪云纹兽逐渐目露凶光,身下的金爪正在蓄力。 这会天雪初黛内心有些后悔了,暗道,她方才心情明明挺好的,这变脸也太快了,“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享受沐雨,但是,你不觉得快乐跟别人一起分享,才是……” 她话未说完,就见金爪云纹兽朝她猛扑过来,天雪初黛惊得暗啐一声,忙一个侧翻往草地里滚去。 歘的一声,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传来,天雪初黛忙扭头一看,就见自己先前站的位置,已被云纹兽的金爪趴拉出几道深邃的沟来……啧,这幸好不是落在她身上啊。 对面的金爪云纹兽龇牙长啸,怒目而视,还不待她爬起来,又直直朝她扑来。 天雪初黛蹙起眉,心神微动,便见身后一根长藤自林中飞来,立即缠住了她伸出的手,将她堪堪从云纹兽的爪子下拖出来。 金爪云纹兽本以为会毙命于爪下的猎物却忽然飞走了,呆萌的大脑袋恍恍惚惚抬起来,望向拽着一根长藤落在树杈上的人,眼神中竟透出一丝不解,随后,怒吼声却越发低沉,一个猛扑直接朝她而去。 天雪初黛见状,立即松开长藤,跃向半空,一只手又伸向前方,眼见着即将抓住斜出的树枝,却在仅差一指处,忽然失去了掌控力。她感觉到一阵失重,直直摔落在了地上,疼得面目扭曲,疼痛从胸腔蔓延开去。她不由得再一次腹诽,这空桐山的山木之灵都比京中的脾气大,委实有些不太好控制。 而抱着粗树干的金爪云纹兽再一次扑空,怒气暴涨,将爪下的树皮抓得面目全非,立即扭头就往地上一个猛扑,半分没有耽搁,而天雪初黛这会还趴在地上摔得头晕眼花。 她猛地咳了几声,即刻感应到身后的金爪云纹兽越来越近。她皱起了眉,眼神定向不远的一簇荆棘藤,这是她能控制的,最近的生灵了。 她没得选择。 “无尽生灵,皆由吾命,尔尔如一!” 只见她再次凝神默念,随着“一”字的落定,她伸出手的一瞬,那团荆棘迅速动了,数根荆棘藤朝她飞来,立即缠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回拽了数米。 砰的一声,云纹兽刚好落在她之前摔的地方,砸出一个大坑。 藤枝悉数褪去,天雪初黛龇着牙望着自己满手臂的血痕,欲哭无泪,暗道,果然!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方才被它的优美姿态迷惑,竟以为它能通情达理呢!岂知一上来就是致命追击,是谁说的它性情柔顺?? 谈话是行不通了,看来还是得靠武力。思及此,只见她倏地一挥手便将先前收好的两枚银针掷了出去。银针上附着了时狐氏的迷幻之力,希望能够为她争取些时间吧。 只是下一瞬,两声十分细微的清脆碰撞声响起,天雪初黛眼睁睁看着那两枚银针被弹回,并排插进了一旁的树根里,一时目瞪口呆。她咽了口唾沫,也顾不得周身的伤痕了,猛地爬起,转身就跑。她一面逃命一面暗骂道,该死的奸商!居然骗她说这是蓝蛛蜂的蜂尾针所制,是世上最锋利尖锐的银针,就连黑谭鳄鱼的皮都能刺穿!待她有命回去,定要砸了他的铺面! 天雪初黛一面跑,一面利用藤蔓助力,拼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将将甩开金爪云纹兽半丈之远。有好几次,她距离云纹兽的巨爪只有那么几寸之隔,此间之惊心动魄,怎一个险字了得。 就在即将耗尽体力之际,她终于望见了一片熟悉的花绿之色。她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急速追击她的金爪云纹兽,这一看,倒叫她瞪大了眼睛。那云纹兽急速飞奔起来,身上纯白毛发被风吹起,下面露出的皮色竟与其爪子一般是金色的。 但此刻境况不允许她惊叹太久,只见她迅速拐入一片密林当中,当即拽过一根长藤,使出十二分的力气,荡出去数丈之远。 金爪云纹兽不疑有他,仍旧径直朝着她追去,岂知下一瞬,脚下忽有异动,八面直直袭来数根手腕粗壮的藤枝,将它四肢缠得严严实实。还没待它反应挣扎,藤枝迅速变换方向,又在它身躯上缠了数道,将它整个身子倒转了过来,肚皮朝上。云纹兽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已然浑身动弹不得。它使出全身的气力,想挣断藤枝,却发现那藤枝坚韧非常,无法挣脱。 它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被设计了,越发怒吼起来。 远处的天雪初黛遥遥望着这边似乎已成,见云纹兽折腾了半晌也未曾挣脱,这才放下心来,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她莫名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脚,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她竟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天雪初黛又打量起了自己周身上下,见自己狼狈至极,心里禁不住后怕起来,今日要是被云纹兽拍了一爪子,或者被它一口吞了,那今日自己这条小命也算到头了…… 思及此,她越发觉得气不顺。 待走回金爪云纹兽身边,她抬手就冲它头上戳了两下,“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你看看你把我追成啥样了?” 云纹兽仿佛从未被人戳过脑门,像是受了极大的屈辱,眼神中释放出要撕碎她的威胁,一面又奋力挣扎起来。 初黛瞪着眼退了两步,“这可是最坚韧的青钢木藤,你别白费力气了,我又没想对你怎么样!”说着,她从后腰掏出了一把匕首,“我只是想取你一点金爪之血罢了,你放心,就一点点,完事我会给你包扎好的。” 闻言,金爪云纹兽立时瞳孔紧缩,无奈挣扎半晌无果,忽的低低哀鸣起来,眼神中透出一种极致的悲伤。 似乎感觉到它情绪过于绝望,她的心中又生出几分不忍。毕竟身负生机之能,她对一切生灵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力,其中自然也包括灵兽的情绪。 天雪初黛皱着眉想了想,转了转匕首,又安慰道,“你要是实在怕疼得很,那大不了我还你一点血呗。我虽无法使用灵力为你治伤,但我的血中暗含生机之力,抹在你的伤口之上,想必应该,能很快愈合,吧。”此话她说得极有几分心虚,但好歹能安慰安慰人家不是。 金爪云纹兽愣了愣,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般,如此对视了良久,见天雪初黛当真等在原地,没有直接动手,似乎果真在等它的反应。 天雪初黛这会又感知不到它的情绪了,但仿佛好像看到对方朝她翻了个白眼…… 雨仍在下着,只是不如先前那般大,眼下只是如丝般绵密,细细麻麻地落在人的脸上,甚至有些痒意。初黛抬起胳膊粗糙地蹭了一把脸,又试着上前了半步,“那个,我下手轻点,你别激动,成不成啊?” 她说着从头上拔下一根木簪,又将簪头旋开,露出里面中空之隙,“你瞧,真的只需要一点点血哦。”初黛又靠近了两步,揉了揉金爪云纹兽的脑袋,“你看看我这一身狼狈……” 话说到一半初黛忽然顿住,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继而闭眼凝神起来。不过片刻,她猛地睁开双眼,暗道不好。周遭至少有十人正以包围之势靠近此地,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她在这空桐山转了好几天,却是一个活人都没遇上,也未曾感应到生人的气息。这些人,应该是近两日才进山的。可是,他们如何会以自己设计的陷阱点为中心聚拢? 她猛然猜到了什么,下意识就回头望向了金爪云纹兽。糟糕,那群人只怕也是为金爪云纹兽而来,而且早就发现了她的陷阱,准备做一回黄雀。这可怎么办,她眼下已精疲力尽,莫说十几个修行者,就是遇上普通几个大汉,她也没把握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还不能让金爪云纹兽落在他们手上。 天雪初黛急急退了两步,摸了摸云纹兽的脑袋,忽的抬起了匕首—— 时运智解危险境,又遇未知故旧人 “大脑袋,待会赶紧跑,别回头。还有,你可千万别虎,莫要伤人。他们人多,定是有备而来,身上多半还有能治你的法器。”说着扬起匕首,毫不犹疑地左右一挥,将八根青钢木藤悉数削断,“这木藤断了,阵法便无法再用,你以后眼睛放亮些,莫要再靠近这一片了。” 金爪云纹兽落在地上,就着原地滚了一圈,将身上的断木抖落,才扭过脑袋来望她,却被她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快走!”它哼唧了两声,又瞥了一眼她刚刚踹它的那只沾着泥泞的光脚,轻嚎了一声,似乎骂骂咧咧地将大脑袋转开,急奔离去。 不过瞬息过后,不远处的南面忽然传来一声吼叫,“涧老!金刚往这边跑啦!” 随后,其他各个方向潜藏的人飞速聚拢,现身飞落在天雪初黛周边,围成了一个半圈。 领头模样的,是个中年人,灰白头发,下巴上还留着胡须。只见他上前了一步,往南面打了个手势,身侧立即又有两人朝那边追了过去。紧接着,他才打量起眼前的女子来。 此女子,他皱了皱眉,似乎一时找不到什么恰当的词来形容。 她面上沾了泥水,看不清具体模样,但从大致轮廓来看,是个样貌不错的姑娘。但她长发凌乱,发间仅一根简易的粗木簪子,湿乱的头发沾了几缕在她额间,也不见她稍加整理。再看她身上,素色的袍子脏污破烂,双臂上多处破损,还沾着血迹。脚上,也只剩一只鞋…… 打量完她,他才去看那地上的断藤,一时眉头皱的更深了。 “姑娘,你为何要这样做?”明明已将金爪云纹兽制服,却又放它安然离去,这是什么道理?莫非她早已察觉周边的埋伏,宁愿空手而回也不愿便宜他们? 而除此之外,更令他惊疑的是,面前这女子身上竟没有一丝灵力浮动,粗粗一看,便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除非,她是个隐世大能者,修为远在自己之上,自己探查不出才情有可原,只是,她似乎才十多岁…… 而天雪初黛一眼便瞟到他腰间坠着的醒目的金山玉佩,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金山纹样,乃是董夏氏的家族图腾。 董夏氏专司法器锻造,联想到先前金爪云纹兽飞奔时露出的那一身刀枪不入的金色皮肤,她立即明白了他们抓捕金爪云纹兽的意图。 虽是极不愿面对他们,但好在,以眼下的情况,遇上董夏氏反而是最有利于她脱身的。 她心下微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见她双手背在身后,头微微昂起,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与傲慢,“你们是哪位世子派来的?” 对方被她的话语唬住,愣了愣,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如此问,显然已认出他们董夏氏的身份。但既知道他们的身份,还敢以如此傲慢的姿态质问他们,那她又是什么来历? 加之她周身没有半点灵气,若非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那便是身上携带了高阶的法器遮掩。可他,却探查不出她身上的法器踪迹。然而,她先前却又能以最简单的木灵布下阵法,围捕到了他们花了数月都没抓到的金刚兽。此女子身份神秘,修为成谜,倒叫他一时不好动作了。 “奴奉的是大世子之命,敢问,姑娘是何身份?” 大世子?那便是董夏清侯了。 “清侯世子如今虽是代家主之位,但炼制法器之事,应该不在其所辖事务之内吧。”初黛冷笑一声,继续忽悠,“炼制法器的炼器阁由青为世子统管,售卖法器的六堇阁归清垣世子管辖,清侯世子如今此举,又是何意啊?” 那人眉头一皱,心下起了几分疑心,心中又算计了一番,对方肯定不是大能者,一来年纪不合适,二来若她修为远高于自己,也不必将金刚兽放走,独自留下应对他们。思及此,他还是挥了挥手,立即命手下将她围了起来,“我董夏氏三位少主素来齐心和睦,做大哥的,偶尔帮妹妹弟弟分担些事务也是理所应当。更何况,代家主心系全族事务,从无私心,姑娘如此挑拨我家主君们的关系,只怕不是同道之人。你若迟迟不肯表明身份,那就别怪我等无礼了。” 天雪初黛手心开始冒起了冷汗,心里也有了几分慌乱。 眼前的局势变化太快,令她始料未及。董夏府那三位少君感情这么好的吗?她一句话就露馅了??不应该啊,董夏清侯并非董夏氏血脉,却占了代家主之位,打理全族庶务。青为世子乃旁支过继之子,据说是个炼器天才,一心痴迷炼器,这也就罢了。而小世子……董夏清垣,他是唯一正统的嫡子,幼时大难之后明明救回了一条命,身体却一直不得康复。坊间一直传闻是清侯世子有意…… 啊呸,信谣传害死人啊!这一回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这时,雨虽停了,风仍渐凉,可此刻她心脏跳得厉害,面上竟有些发烫。 天雪初黛掐了掐掌心,才又壮了壮胆子,高声喝道,“尔等大胆至极!” 只见她抬手便探入怀中,犹疑了片刻,终是将怀里的东西取了出来,“世子印信在此,尔等岂敢放肆!” “主人有令,自今日起,董夏氏一族炼器,不可滥杀生灵,不可残害无辜性命。所谓炼器之道,当取天地之材,合人心之德,铸无上法器。似尔等这般屠戮无辜、以增益炼器之行径,既妨碍了炼器者的心道修成,又浊污了法器之名,既有伤天和,又易犯灵怒,实乃损益之举。” 带头的男子一滞,面色凝重起来,匆匆上前两步,微微弯着腰细细观摩着她手中之物——那是一块手指粗的蓝紫色玉佩,表面光滑溢彩,却凭内里色泽呈现出起伏山峦之态,山巅一点暗红,封存的是玉主人的血。其底部以金笔印刻了一个“垣”字。 当真是象征小世子身份的祁阳独山之玉! 男子脸上的肉抖了抖,立即行了跪拜之礼,“奴拜见小主子,见过大人。” 玉信可是世子的贴身物件,三位少君每人仅一块,各有不同,眼前这姑娘竟然能执此物行事,其地位远非他们可及。 周边的下属们见老大跪了,也纷纷行礼,跟随带头的男子跪拜,“奴拜见小主子,见过大人!” 天雪初黛见他们行动迅速地围着跪了一圈,这才吐了口气,面色微松。而这时,她也注意到他们对董夏清垣的称呼改了,不称世子,而称小主子。看来,嫡亲血脉所在,仍是他们这些族民下属心中的正统主子。 只见她摩挲着手中的独山玉,嘴角微微一翘,随手便将它扔进了那带头男子的怀里,“少君们乃是至亲手足,我方才所说,也并非挑拨之言。只是关系亲密,并不代表所思所想便毫无二致。有些话关起门来说,自有关起门来说的道理。而有些话应该由奴才代劳,你们就该耳聪目明地领会,鞍前马后地办妥才是。此事乃是为着整个董夏氏着想,希望你回去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回给清侯世子。另外,我另有要事待办,此印信便劳你带回。” “奴明白,奴记下了。”男子虽不明此举,但还是恭敬地将那枚独山玉收好,又拜了一礼。 “既明白了,还不带着你的人速速离开空桐山。”天雪初黛转过身去,以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下了最后通牒,“莫让我再在此山中遇到你们,否则,后果自负。” 那男子闻言,立即朝天发了一束红色光烟,将先前派出去的人全部召回,又即刻带着下属们下了山,赶回圣京城复命。 昏霞漫天,暗色倾盖,天雪初黛就站在天色的余光当中,望着他们远去,直到彻底感知不到他们的气息之后,才彻底放松下来。 嘶…… 这一放松,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这么多伤处呢。她抬起胳膊细看,纤眉又皱了起来,那些被荆棘藤挂出的伤口,竟还未愈合。又想起方才对金爪云纹兽说的大话,她不由得羞愧起来,自己这个天雪血脉,只怕是个假的吧。 眼看夜色渐浓,天雪初黛回头望了望暗沉静谧的林间深处,轻喃出声,“以后要保护好自己啊。” 经方才一事,她大约也明白了先前云纹兽的绝望低鸣乃是缘何。云纹兽的金爪之毒世上无解,凡中毒者,唯一的生机便是其掌心血。金爪云纹兽以其奇毒得以保全自己,自由行走在这山间,若是被恶念之人取了掌心血,那么他们的末日也就到来了。先前它见自己要取血,大约是会错了意罢。 如此想着,她反手摸到腰后的匕首,暗道,乌首谐,这次只好对不住你了。只见她起了手势,脚下土地忽的松动了起来,不一会便钻出一根细藤,卷了那匕首,拖入地底深处。 金爪云纹兽的皮质坚硬,金爪尤甚,能伤之的兵器少之又少。而这能轻易削断青钢木藤的玄铁赤匕,乃是从乌首谐身上顺来的,据说是当今世上最锋利的匕首之一,可削铁如泥。原本是想着借来一用,用完就还,但现在…… “谐世兄,反正你法器诸多,这匕首丢了就丢了,就当帮你积点德吧。”初黛自顾自说服着自己,说罢,才朝西南方向的高空吹响了两声嘹亮的哨音。 不一会儿,一抹灰白色自远处飞来,眨眼间便到了近前,竟是一只身形巨大的白鸟。 初黛见它飞到低空,快跑几步纵身一跃,抱住了飞鸟的爪子。 鸣时鸟原地盘桓了几圈,低头望见一身脏污的天雪初黛,便不再耽搁,急速往西南方向返回。而她没有瞧见的是,那只金爪云纹兽正咬着一只沾满泥泞的鞋往这边赶来。 入夜,圣京城中,灯火通明的城中心还热闹着。紫雾大街南段,两侧红灯高挂,灯下百姓来来往往,或聚集街边戏台前喝彩,或行走于方摊之间闲逛,各种叫卖声、嘈杂声、嬉笑声不绝于耳,烟火气十足。 与南城街道的喧闹不同,北城多是世家府邸与官府衙司,莫说是夜间,就是白日里,也是一片庄重森严。然而今夜,北城偏西处的山中学府,却不似往常一般寂静。 鸣时鸟自低空中掠过,长鸣数声,惊得众人纷纷垂首掩耳,只盼着这只聒噪的大鸟速速离去。 天雪初黛就趁着这时从空中跃下,往前滚了两圈,稳稳落地。 只她刚落地,就发觉今日学府中似乎多了许多人。她皱了皱眉,自己几日不在,难道学府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她心中暗自琢磨着,管他天大的事,都碍不着自己,她还是赶紧回自己院子洗洗睡吧,她都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只是当她拖着疲惫沉重的身子正要往前走时,眼前不远处空荡荡的屋架子和满地的漆黑焦木着实令她大吃了一惊。她抵住困意,睁大双眼左右环顾看了一圈,似乎一时都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鸣时鸟这是把她带到哪个废墟里来了?? 这时一阵南风吹过,哐当一声,一块摇摇晃晃的木板从高处落下。初黛挪了两步,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上面“学子苑”三个大字。 这…… 她足足愣了半响,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她才出去几日,学子苑被烧成废墟了??这怎么可能? 不会是自己这一回竟累出了幻觉吧…… 天雪初黛掐了掐掌心,发现有点疼。嗯,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所以,学子苑是真的被烧了?? 那,这,她好几日不在学府的事儿岂不是要暴露? 这一猜想简直惊出了她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初,初黛女君?”来人脸上带着三份惊讶,七分惊恐,“初黛君您这是……哎呦,小的该死,白日里火势太大,小的头一回遇着这样的事,魂都给吓没了,只顾着喊人灭火了,竟忘了女君您一直在院中……女君恕罪,女君饶命啊……” 小侍官连连磕头,似乎真是吓得不轻。 听他这话的意思,这火倒是今日才着起的。她稍稍安了心,又垂眼看了看自己,轻叹一声,自己这副样子,还真跟从火场废墟里爬出来的差不太多呢。 只是,“你身为学子苑的值守官,日日看顾院门,怎会叫学子苑起了火,还烧成这个样子?” 小侍官低着头不敢看她,只一直重复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天雪初黛心知此事蹊跷,眼下却没有精力追究这一点,只道,“今日是哪位掌师代管学府事务,此事又是如何处置的?” “回女君,今日乃是乌首筝掌师轮值。”小侍官抹着颈间的汗,哆哆嗦嗦道,“小的看顾不力,被人以失觉针暗算,致学府损失惨重,罚俸半年,留待后效。” 初黛闻言,打量了一眼他脖间的针孔,心下了然,“府中今夜可增了巡卫?” “筝掌师说学府中府卫太少,为着学子们的安危着想,今夜需加强巡视,便从京备守卫司处借了些人手。” 学子们的安危? 呵,如今京中官员子女,有哪一个是住在学子苑里的?学子苑中住的都是外地学子。这类学子,通常是由各大主城城主推荐入学,或是因天资绝佳由掌师保举入学,他们皆是身份普通的寻常学子。 今日,连她这个冠着天雪氏姓氏的“贵人”的生死,也没见他们有多上心呢。还学子们的安危?骗小孩呢?乌首筝岂会为了那一群黄杉学子大动干戈,竟向京备守卫司借调人手? 初黛忍不住连着打了数个哈欠,实在是撑不住了,便也懒得在这上面多花心思,直接问住的地方,“这学子苑烧得一间不剩,今日也住不得人了,其余的学子呢,今夜都歇在哪?” 小侍官又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忙道,“筝掌师原本安排了客栈安置学子们,但学子们刻苦,直言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好好锻炼锻炼,大部分都直接去了试炼谷磨砺术法,还有些去了课室温书。”说完,他注意到初黛的脸色越发难看,忙又道,“女君若是需要,小的即刻便为您去安排客栈歇息。” 刻苦?只怕是交不起差他们办事的“辛苦费”吧? “不必了,你退下吧,我自有去处。”天雪初黛压着火,一字一句道。若是需要?她这模样看起来难道像是不需要的人?都是官场的人精,一个个明里暗里拜高踩低,说话的艺术也是越发炉火纯青,就是从不踏实办事,这等“服侍”她可消受不起。 待小侍官惶恐地退出视线,初黛才重重吐出一口郁气。 她抬起酸软的胳膊闻了闻,差点没把自己熏晕过去。接着又嫌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脏污的青袍,只穿了一只鞋的脚,上面还被血色泥泞包裹着。她纵然再邋遢狈懒,也没办法这样将就着睡吧?若是平常,她随意找棵树往上一躺便就是了。可是她现在真的特别需要先洗个澡啊啊啊啊!! 她绝望地抬头望了望天,细细回想着刚才鸣时鸟鸣唱了几声,九声?还是十声?想来此刻应是过了巳时之后了。这个时辰,时狐裳霓大约是睡了,再者,自己这副样子去找她,她肯定又得大惊小怪。 去客栈?自己这模样也太引人注目了,况且,她身上也没有钱啊。难道又要出城去吗?回来的路上,她好像记得经过了一条宽河,那里倒是能洗漱,只不过当时就想着回自己的窝洗澡多舒服……可谁能想得到,自己现在连个窝都没了。 天上的繁星一闪一闪,像是冲着她笑。 天雪初黛扯了扯嘴角,似是回应,又豪气地搓了一把脸,给自己催眠,“不困不困!再坚持会!” 只刚说完,她忽然感觉到视线有些模糊,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不好,她这是要饿晕了么?这要晕倒在此,明日只怕又要给自己的“废物事迹”增添一笔浓墨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感觉眼睛更模糊了……嘶,不仅模糊,还有点刺痛! 糟糕,这下她反应过来——她是把脸上的脏东西抹到眼睛里了! 这都什么狗运气! 天雪初黛心里暗骂一声,立即眯着眼在身上翻找起来,找了半天,终于翻出来一张褶皱的符文。她眯着眼细细一看,幸好,仅剩的这张还是张御水符。 只见她将御水符抛至半空,近处薄雾即刻凝结成珠,在头顶上下起了绵绵细雨。 她仰着头,一面半眯着眼,一面用手撑开眼皮,意图冲净眼中混进的脏泥。 在细雨的浇灌下,她刚刚风干的发丝又一次打湿黏在了脸上,和脸上的脏污混在一处,加上她浑身的破烂脏污,和一旁灰土黑焦的残败房梁十分相称,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她是刚从残垣里爬出来的魂魅。 因而,方才那小侍官误会她刚从废墟里逃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这时,远处一抹黑色影子由远及近,瞬息之间便飞身隐入了重重的树荫之中。 将自己眼睛洗得有些通红的“魂魅”虎躯一震,立即感应到了刚刚突然靠近的这一陌生气息。说时迟那时快,细小的雨丝刹那间消失无踪,天雪初黛立即收了御水符,屏住了呼吸,内心飞快地盘算着自己在这漆黑的夜色下被那人看到的几率。 天色黢黑,那人离自己尚有一段不近的距离,八成,对方应该瞧不见她吧? 此人气息陌生,又不走正路,飞檐走壁,藏匿行迹,既非学府中人,也绝非京备守卫司的人。只是他灵息绵长,只怕修为不浅。 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莫不是从地宫处来? 糟了,那些京备守卫司的人,定是为了他而来的! 擦,初黛心下暗咒一声,今天这运气绝了! 揽月地宫藏有各类书籍典册,是天下修行者的心中圣地。虽有问心阵在前,但仍有许多心怀各样目的之人抱着侥幸之心而来。因而时常有外人递来拜帖,试问心阵,学府也都是一视同仁,欢迎之至,学子们对此也已然屡见不鲜。 然而,此人漏夜前来,定然没有投拜帖禀明府令掌师。如此鬼祟行迹,只怕其目的必然不可告人。 能令乌首筝如此如临大敌,借由学子苑起火一事调来了千余守卫司夜巡,想来此人定不好对付。 天雪初黛暗自猜测道,照如此说来,眼下巡卫四处戒备,对方也一定不想闹出什么大动静。那么自己只要装聋作哑,应可保安全无虞。她如此这般想着,便保持着背对的姿势一动不动,只静静等着对方自行离去。 而此刻,那黑色身影落在一株榕梓树横枝之上,以繁茂的枝叶掩盖身形。他一入此处,便第一时间发现了断壁残垣上的那一抹狼狈背影。 看身形是名女子,只是其形容褴褛,破损衣衫处露出的肌肤也是脏污不堪,隐有血痕。 乞丐?这学府学子苑中怎么有乞丐混进来。男子又看了看周遭的那一片废墟焦土,心下有了几分猜测,这女子,八成是从残火废堆里爬出来的吧。 思及今夜学府里突然多出的数千人巡卫,男子了然。 只怕是学府里起了火灾,夜里方多了那么多侍卫巡视,唉,他先前还以为是自己露了行迹呢,如此倒说得通了。就算有人夜闯地宫,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啊。 只不过这女子是谁,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学府中竟无人安顿她么?亦或是根本无人敢管这事? 想来这火也很是蹊跷。 学子苑乃学子们夜里安寝之处,怎么无缘起火,还烧得一屋不剩。 联想到止风平日里在耳边唠叨的八卦杂闻,他皱了皱眉,莫非真如止风所言,朝堂以元太熙为首,而这学府皆以元嫆为首,惯以欺辱弱小之辈为乐? 他并非广施善心之辈,只不过今日因缘际会,因一路躲避巡卫落身于此,又目睹如此一幕,加之方才他心生警惕便下意识散灵力探测,竟发现对方身上竟无一丝灵气涌动,以为对方是被学子们从外面捉回来玩弄的平头百姓,便难得生了几分恻隐之心。 他没有急着离开,反而从树下一跃而下,从树荫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在凉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天雪初黛感知到那道气息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正在靠近,内心仿如群兽奔袭,一颗心猛地提起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这厮不是善茬啊,连个照面都没打着,他就要灭口嘛?!还有没有点人性了?! 天雪初黛咬住自己颤抖不止的牙槽,按耐住脑海中的狂风暴雨,快速地想着对策。 “姑娘是什么人?怎会深夜在此?”深沉的夜色下,低沉的嗓音在背后咋然响起,带着几分安抚和柔意,言辞适度有礼,态度维稳有据,“可有什么难处。” ??? 天雪初黛浑身僵住,她双手紧握在一处,暗道,嚓,这是什么情况? 她抖落着身子,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实在太累太困了,眼下脑子又像是被冷风冻住了,实在转不起来。她要说什么?她敢说什么? 这要说错一个字,她小命可真就交代了。 这一回,可不像白日里那般,她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且身上还正好有拿捏对方的东西。这会儿,她都不敢回头!规矩她也懂,看了人家的脸哪里还有活路? 也不知道她现在大喊一声,那京备守卫司的人赶不赶得及在他出手之前救下自己?大致测算了一下时间与距离,好像,似乎,大抵是不大能赶得到的。 男子见她抖得厉害,越发觉得先前自己的猜想应该是正确的,此女子大约是被迫害惨了,真是可怜啊。 “姑娘莫怕,我并非这学府中人,绝不会再加害于你。” ??? 初黛又是一脸蒙圈,他这是在说啥呢? 现在外面到处是巡卫,他不赶紧逃在这儿跟她一个小姑娘墨迹啥啊? 咦,他莫不是逃不出去了?迷了路了?想要抓一个人质了?? 初黛吓出一身冷汗来,情急之下,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咬了咬牙,抬手假装擦了擦眼泪,顺势将脸上的泥泞抹开,彻底将整张脸隐藏在污泥之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过了身子,瞪着一双无辜的凤眼,茫然失焦地目视着前方,小手十分做作地捏着自己破碎的衣角,做出一番胆小惊恐的模样,“你,你是谁?” 她都是个瞎子了,对方再杀人不眨眼也应该有点同情心吧?何况她瞎呢,完全看不见他长什么模样! 男子怔住,试探性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见她只一个劲焦急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无神,竟是个盲人。果然,他猜测得不错,此女子不仅是个普通百姓,还是个惯受欺凌的盲女。 只可惜了,一双如此美丽的眼睛。 男子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怒气来,暗道,幸好自己今日有心行善,否则这盲女只怕要冻死在这里了。洛西东那老头怎么管的学府?教出来的学子竟如此道德沦丧! “你莫怕。我只是路经此处的过路人,见你一人深夜在此,实不忍心,想送你回家而已……” 天雪初黛压根没有听清他后面在说些什么,只因她虽极力控制着眼神失焦,令自己看起来像个盲人,但她的余光还是瞟到了眼前的这个黑衣人,居然带着一个金色面具! 失策啊失策,早知道他戴着遮面的法器,她还费事装什么瞎子? 真是多此一举! 只是,如今这画蛇添足的伎俩要是被他看穿了,只怕愈发难脱身了。 天雪初黛心里暗骂一声,只得将这场盲女被弃的戏演下去,哆哆嗦嗦道,“小女子,自四岁父母双亡,无亲无故,自幼流浪,无人疼爱……” 说完,她还挤出了两滴泪,怎一个凄惨了得。 高人啊,我都这么惨了,你可千万别打我的主意了,您就放过我吧…… 男子没有想到她不仅眼睛看不见,身世竟还如此凄惨,心里不由得开始了另一番盘算。且他无法读穿天雪初黛的心声,倒是将她面上隐露的焦急忧虑之色很好地收入了眼底,并且进行了自以为“精准”的解读。 那黑衣男子环顾四周,暗道,这盲女自幼饱受风霜,又受过欺凌,眼下如此焦虑,只怕对外界戒心甚重,不能轻信自己。与其跟她在这里浪费唇舌,还不如先将她带出去再说。 初黛敏锐地感知到他情绪的变化,又不知他迟迟不开口,心里作的是何种打算,是解除戒心将她抛在这里,还是丧心病狂将她灭口省事…… 直到,她余光好像瞥见对面的男子竟然在解,腰,带!! 她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他将黑色外袍脱下,脑子的某处筋突突生疼,却还得强忍着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手指紧紧搅在一处,这厮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初黛差点绷不住要与他撕破脸摊牌之际,就见他扬起黑袍将初黛整个从头到脚笼罩住,瞬间封住了她 的经脉,然后扛起她,几个纵跃消失在原地。 大约一刻过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初黛才终于感觉自己落回了地面,这时,耳边又响起熟悉的声音,“先前不论你经历过什么,从今日起,那些都将成为过去。只要你愿意跟我走,这世上再没有人敢欺负你。” 男子说完话,才解开她的经脉,又将黑袍往下扯了扯,露出她的脑袋来。“若是愿意,就点点头。” 男子望着她“空洞”的双眼,极有耐心地等了片刻,见她像是受惊的麋鹿一般靠着墙,既不动作也不言语,又解释道,“我已解开你的经脉,你现在可以动作,也可以说话了。”说完,他开始反思,是不是方才自己突然的动作惊吓到了她。念及此,他又退后数步,给她足够的空间安全感。 可天雪初黛仍是没有反应。 望着不远处一声不吭的小姑娘,男子忽然有一种哄女儿的错觉,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对方却什么反应也没有,他顿觉头疼不已。但瞧着那姑娘胆小脆弱的可怜模样,他又不忍出声催促,生怕把对方吓哭了,自己没法应对,还要引来后面的巡卫追兵。他无计可施,只得从怀里掏出两颗果糖塞进了她的手里,又自叹两声,退开数步,准备等着接应自己的止风来接手这事。 唉,救人就是麻烦。也不知道暗卫堂长老们每年去收养那些个无家可归之人,是否也是这般不易? 他背过身去,望着暗沉沉的天色,想了想,忍不住又宽慰道,“你双眼有疾,一人在外谋生多年,定是不易。跟我回府,我定会请最好的医官给你诊治。若治得好,你将来……” 忽然一阵轻风吹过,他的话也跟着戛然而止。 一股近乎诡异的直觉袭上心头,男子立即转过了身,脸色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眼前的巷道空空如也,莫说一个大活人,就连一只猫狗都没有。 仅有地上一席黑袍,上面犹有余温,证明方才的姑娘并非是魂魅幻觉。 那盲女……竟凭空不见了! 这世间,能凭空消失的,唯有从绒氏的时空术。可如今的从绒氏,旁支大多绝后,嫡系只有从绒晞一个后人,怎会还有旁人会时空术?难道从绒氏居然还藏有不世出的高手不成? 不,不是时空术!那女子身上并没有任何灵气,也没有佩戴遮掩修为的法器,分明只是个普通人。更何况,方才他并没有感觉到周边有任何灵力的波动,这绝不可能是从绒氏的时空术。 就在他预备放出灵识探查周遭环境之时,身后一道灵力之风袭来,一道身影利落着陆,“主子,身后的尾巴已解决了。现在可是回府?” 而此时,与之仅隔了一道墙的天雪初黛极力隐在一棵大槐树上,屏住了呼吸。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着地上的黑袍,眼神变得幽深。 下一瞬,一道火光掠过,直击黑袍。 地上的袍子立即被一窜火苗吞噬,明明灭灭的,映入他的眼中。 “你方才来的时候,可在附近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亦或是,见到了什么人?” 止风这时才发现自家少主身上只着浅色中衣,那黑色外衣…… 但感觉主子的心情不是很好,他只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摇了摇头,道,“我处理完学府里跟出来的尾巴就火速赶到此处与您会合。一路过来,并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学府里跟出来的? 男子怔然,那些京备守卫司竟是为自己而来吗?可是那群废物,修为撑死就是初境中,又能做什么? “去查一查,白日里学府学子苑大火的事情原委。还有,近年学府中,可有毫无修为的学子破格入学。或是近来京中出现了什么新的人物。”男子此时回想起方才那双美丽却无神的眼睛,气异常不顺。 她那身衣衫,就算不被血污沾染,也是最粗糙最廉价的粗布制衣。而她那一身伤,分明也是实实在在,并非伪装,且她身上分明没有灵力,也没有可遮掩修为的法器,他就算分析一百遍,那姑娘也是个普通人。 可她方才是如何在自己两步之外忽然消失的?! 若非是被世外高人劫走,那么就是她自己溜了。可即便是修为再高的高人,离他如此之近动作,他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所以,只有可能是她自己跑了!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得如此顺利,干脆,不留痕迹,他还真是小看了她。 又装瞎又扮无辜,他怎么就上了当的? 男子此刻还戴着面具,止风看不见他的神色,但又莫名感觉自家主子今日有些苦大仇深,遂挠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也不敢多问其他,只得应了声是。 而另一边,巧用槐树木枝成功脱身的初黛,正憋着气往东北方向一路狂奔。她一边跑一边暗道,好在她这身血脉,如今虽然没有什么大用,但是能够跟周边生灵气息融为一体,借以隐匿行藏,正正好刚够逃命保身!所以,自己也不算是全废血脉吧! 她边跑边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又忍不住将那黑衣男子从上到下骂了个遍。虽说他也是好意,但怎么看怎么感觉脑子有点子毛病!要不是他多管闲事,她早就进入甜美的梦乡了!不过幸好他戴了面具。就算他反应过来自己装瞎骗了他,应该也不会为了这么件小事大张旗鼓地追查她吧。 如此想着,她便安了心,一路加速狂奔,摸进了圣京东北角一处老旧的大宅院。 她三两下翻墙跃进了院子里,刚站定,就感觉一阵清风拂过,扫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她又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都春天了,从绒晞这破院子居然还有枯叶,果然荒败得很。”她吐槽了两句,正要循着记忆去找从绒晞的卧房,却忽然察觉到身前有一道灵力的波动。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天雪初黛并没多大反应,谁知却在下一瞬,她倒被一声尖锐的叫声惊得退了两步。 “鬼啊!” 砰……对面横空出现的人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天雪初黛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惊呼着实吓得不轻,大半夜的,连汗毛都竖了起来。可等她左右环顾了一圈,才发现,这院子里哪里还有别人啊。从绒晞口中的“鬼”,说得只怕就是她自己。 她咬了咬牙,上前踢了踢倒在地上,翻着白眼晕过去装死的从绒晞,“你给我起来!” 地上的从绒晞听见熟悉的声音,立马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瞪着眼辨认了几瞬,忽又惊道,“小黛儿?!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家里太久没住人,真的吸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天雪初黛懒得理他,一巴掌拍开他的脑袋,径自大跨步往里面院子走去,“这世上哪有鬼?要说有,那也只存在于人心!我看你就是坏事儿干多了!你怎么会这个时辰回来?早知道你在,我就不来了。” 他们所在的这风起大陆,又名曙神界,是光明之界,除神子外,世人皆只一世生命,死后便渐化作无数灵蕡散落四处,融于天地,化作风,或散成雨,或落成草精,凝成花灵,又或是历经百年千年飘零,组合成新的生命,但是却是不会变成魂魅之物的。哦,所谓“魂魅”,便是世人杜撰出来的“鬼”物。 而世人之中,修为越高者,则肉身浊气越少,逝后化作灵蕡越多,通常死后即刻化灵,只留下一块魂骨。而寻常不曾修炼的世人,其身浊气充盈,则需经数年腐化,才会渐渐析出体内稀疏灵蕡。 “我感应到家里进了人才回来的,原本以为是个贼呢。”从绒晞小跑着紧随其后,斜着眼抱怨道,“我哪里干过什么坏事,明明是你这副样子太渗人了。”他儿时曾被困于黑暗无光之地,她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心狠的女人真的是,这么久没见了,对他居然一句关怀之语都没有!再者说了,谁说无轮回便没有鬼的,民间那些多奇异故事,不都是讲那些四散的灵蕡哀怨不散,因而怨灵聚而成形,形成鬼魅形态残留于世间作乱的么! 天雪初黛实在累得睁不开眼,脚下不停,嘴上却还是忍不住嘲笑他,“就你这个胆子,留阵法守着你这破院子做什么?你赶回来也无济于事,难道准备躺下讹诈,把对方吓走吗?” 从绒晞撇了撇嘴,不以为意。这会他也已发现了她的疲惫,是以不再计较她的语气,“对了,你怎么突然来我家了?” “学子苑被烧成灰了,我只能来你这里洗个澡,睡个好觉咯。” “烧了?!怎么会烧了!谁干……肯定又是元嫆那女人是吧,我说你……” “砰”地一声,从绒晞被关在了门外。 “今夜借你寝院一用,你自便吧。”天雪初黛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低低浅浅,彷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挤出来的话。 从绒晞摸了摸自己差点被撞歪的鼻子,叹了口气,道,“要不,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吧,也给我这院子增增生气。你住那学子苑总是出事,虽说没什么安全问题,但难保万一。我瞧着元嫆的手段,早就不只是想让你过得不舒坦那么简单了。万一哪一天她真的鬼迷心窍,要对你下杀手,你又该如何应对啊?” 门的另一面安安静静,隔了许久都没再有任何声响传出,从绒晞轻皱了皱眉,不正经的神色渐渐自脸上褪去,她这是又经历了什么,怎么会累成这幅鬼样子?岂知,天雪初黛这会已穿过重重房门,直接扑进了他房里暗室的温水池,舒服地眼睛都睁不太开了。 不过,即便她没有回应,从绒晞也知道她的答案。想起他们的身份,他自知于此事上,他们谁都无需多言。 世家两姓之间不可联姻,他们若是走得太近了,即使他们只是纯洁的生死之交,各大世族的宗老们也都要连夜从祖地赶过来以死劝谏了。 从绒晞原也只是顺嘴一提,他自己也清楚,若初黛真住进了他的从绒府,只怕他们两人以后都没有清净日子过了。他在房外又留了一会,确认天雪初黛真的不需要他了,才抬脚往外走去,不过走了几步 ,他又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脚下转了一个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