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妃宴换嫁:她让残疾太子失控了》 重生归来 凤座上的皇后,满脸慈和的看着殿内众人。 “本宫借这碟桃花酥讨个彩头,谁吃到了里面放的那枚特制铜钱,本宫便为她与三殿下赐婚。” 贵女们纷纷红了脸,眼波忍不住往坐在皇后下首的三皇子身上飘。 三皇子萧璟瑞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眉目温和,笑意浅淡。 只有沈清辞知道,他看着俊朗体面,实则一肚子的狼心狗肺。 此时他的目光正好落在沈清辞的脸上。 沈清辞抿了下唇,低下头不再看他。 前世她曾以为自己是那个“有缘人”,却不知这枚铜钱的背后是她们母子的千般算计。 沈家的三千亲兵和雁山关一万铁骑,还有她外祖王家三代积攒的万贯家财,帮他扫平了朝堂,喂饱了群臣。 可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坤宁宫的大门上挂了一把锁。 “皇后沈氏,干预朝政,僭越皇权,即日起于坤宁宫静养,无旨不得外出。” 她用十年青春,替他稳住江山,平衡后宫各府送来的女人,换来的就是一个“皇后”的尊称和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老嬷嬷隔着门缝告诉她,皇上接了一个姓马的女人进宫封为皇贵妃。 立了这个女人的长子为太子,封次子为武安侯。 她是武安侯嫡女,整个侯府葬送在萧璟瑞的登基路上,萧璟瑞却封另一个女人的次子为武安侯。 沈清辞不知道这个姓马的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但她知道,她这些年的所有付出,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萧璟瑞,这是想让她活的生不由死! 宫女再次把碟子递到了沈清辞面前。 碟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鼓鼓囊囊的桃花酥了。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那枚桃花酥。 然后她做了一件满殿闺秀谁也没想到的事,一口把整枚桃花酥塞进了嘴里。 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便囫囵咽下去。 铜钱在喉咙口卡了一下。 虽然是特制的比较小,但也是货真价实的铜钱,边缘刮过喉管,噎得她眼泪都差点下来。 她拿起茶盏,连灌了三口,硬生生把那枚铜钱冲进肚子里。 宫女端着空碟子愣在原地。 铜钱呢? 沈清辞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抬眼弯眸,笑得无害:“娘娘这桃花酥做得真好,甜而不腻,臣女一时贪嘴,让娘娘见笑了。” 继皇后到底是后宫里修炼了半辈子的女人,转瞬便稳住了心神,“无妨。只是这铜钱……” 目光在一众闺秀脸上扫了个来回,“是哪位贵女吃到了?” 没人应声。 闺秀们面面相觑。 三十六枚桃花酥被尽数入了腹,铜钱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沈清辞稳稳当当地坐着,含笑看着众人。 上辈子她被这枚铜钱锁了一辈子,这辈子谁也甭想再拿它来锁她。 继皇后的目光在小宫女脸上剜了一下。 小宫女面色煞白,差点没登时跪下。 继皇后转瞬便又堆起了满脸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拍了拍手。 “无妨,本宫还备了另一样吉物——” 几个宫女端着大青瓷汤盅而入。 盅盖掀开,热气腾腾的香气散开,是跟白玉珠子似的汤圆。 继皇后笑道:“这汤圆里也包了一枚铜钱,桃花酥的彩头不算,这一局才作数。” 沈清辞眼看着宫女把勺子底下扣着的两个鼓囊囊的汤圆,捞到她碗里。 她不动声色地用筷子拨了拨,发现其中一个在汤水里沉了底。 她眸光不由一沉。 桃花酥做的局没成,又来了一个汤圆的局。 难不成她还要把这个铜钱也吞了? 那如果再有其他的算计,怎么办? 她总不能都吞了吧? 她可不想刚刚重生,便又噎死在这个赏花宴上。 她的余光扫过身旁的苏若怡。 苏若怡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汤圆。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戴着赤金珠簪,打扮得极其素净淡雅。 满殿的闺秀都在争那个“有缘人”的名分时,只有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不争不抢,人淡如菊。 所有人都怜惜她无父无母,沈清辞的父母对她比对沈清辞这个自家女儿还好。 沈清辞嫁进三皇子府后,苏若怡更是声称终生不嫁,要留在武安侯府,为武安侯夫妇养老送终。 沈清辞心存感激,帮着苏若怡入沈家的族谱,成了沈家嫡女。 她把苏若怡当亲姐妹,抛头露面,替她遮风挡雨。 可三皇子登基后,却说苏若怡与黄家在为他私下笼络朝臣,是大功臣,要封苏若怡为妃。 沈清辞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不光傻,还瞎。 而让沈清辞更没想到的是,她父母的死跟苏若怡竟然也有着莫大的关系…… 沈清辞趁众人都在低头吃汤圆的工夫,用勺子舀起那只带铜钱的汤圆,手腕轻轻一翻,汤圆便稳稳当当地落进了身旁苏若怡的碗里。 苏若怡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抬头见沈清辞正笑着对她眨眼,她脸上忙又堆出了笑。 她讨好的夹起沈清辞舀过来的那个汤圆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牙齿磕到了硬物。 苏若怡含着半口汤圆,愣住。 眼看着一枚刻双喜的铜钱,从筷子上滑落,叮当砸在青瓷汤盅的边沿,又弹到了条案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地中间儿。 满殿骤然安静。 继皇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小宫女的脸色更是难看的厉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继皇后一个眼风狠狠地压了回去。 萧璟瑞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前世是沈清辞吃到的铜钱,沈家的兵权、王家的银子,全都顺理成章地归了他。 可这一世,铜钱却落进了苏若怡的碗里。 一个父亲早亡、寄人篱下的孤女,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什么都没有。 但此时,他母后话已出口,不能再往回收。 萧璟瑞先看了眼他母后,然后放下酒盏,站起身来。 “恭喜苏姑娘。”他拱手,笑意温润,声音平稳如常。 苏若怡眼睛闪闪发亮,面上难掩喜色。 她慌忙起身还礼,筷子差点掉在地上,“臣女……臣女惶恐。” 沈清辞看了眼苏若怡绯红的脸颊,端起茶盏,借着茶盏的遮挡弯了弯嘴角。 今生,沈清辞要把苏若怡和萧璟瑞早早地绑在一起,看她们这对狗男女,会有什么样的“好”结果。 连环计 继皇后的表情调整得极快,转瞬便又挂上了那副和蔼可亲的笑脸。 她目光冰冷的扫了苏若怡一眼,嘴里的话却说得极漂亮:“苏姑娘品貌出众,今日这铜钱落在苏姑娘碗里,实乃佳偶天成。本宫便做主,将苏姑娘许配给三殿下为——” 她顿了顿,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空隙,“妃。” 她说的是“妃”,没说“正妃”。 苏若怡大概没听出这个字的微妙之处,忙低头恭身谢恩,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萧璟瑞不着痕迹地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茶。 脸上隐隐含着笑,似乎铜钱被别人吃了,她一点都不在意。 但她的心思,萧璟瑞太清楚了。 前世为了他,她倾尽所有,这一世自然也不会变。 她此刻的平静不过是强装矜持,心底里不知道多难过呢。 他自认深情的看着沈清辞,想用眼神告诉她,他心悦之人是她沈清辞。 可沈清辞却一直不曾回视他一眼。 皇后在旁轻咳了一声,萧璟瑞才不甘的收回目光。 丝竹声重新响起,宫宴正式开始。 宫女们端着酒壶穿行在条案之间,替每一位贵女斟满杯中的果子酒。 那果子酒是用御花园里新摘的桃子和梅子酿的,盛在透明的琉璃盏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沈清辞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入喉温润,甘甜可口。 她心里暗松了口气,总算是掐断了自己和萧璟瑞的孽缘。 可过了没一会儿,沈清辞便感觉一阵细微的燥热,在心底深处缓缓升起,不紧不慢地渗到四肢百骸。 她以为是殿里人多、酒气上涌,便端起茶盏喝了两口凉茶。 可那股燥热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烧越旺。 烧得她口干舌燥、心跳如鼓,意识开始一阵一阵地发晕。 沈清辞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是被人下药了?! 她不敢声张,撑着条案站起来,膝盖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 身旁一个宫女立刻凑上来扶住她的手臂,声音低柔恭敬:“姑娘可是醉了?奴婢扶您去更衣吧。” 沈清辞偏头看了那宫女一眼。 是张生面孔,年纪不大,扶着她手臂的力道极稳,根本不像一个寻常的奉酒婢女。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药劲烧得她脑子发沉,来不及细想,便被那宫女半扶半搀地带出了殿门。 冷风迎面扑来,她打了个激灵,意识短暂地清明了片刻。 她发现宫女搀着她,不是往更衣的偏殿去,反而往御花园深处走。 沈清辞脚步一顿,正要开口询问,抬头看见远处御花池的凉亭里有道月白色的身影。 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萧璟瑞。 沈清辞浑身的血一瞬间冷了半截。 今夜宫宴,他是宴会的主角之一,满殿的贵女都在席上,他不在殿里待着,独自跑到御花园来做什么? 除非……他在等她! 桃花酥是第一局,汤圆是第二局,两局都落了空,便上了第三局。 若是她衣衫不整的被萧璟瑞抱在怀里,她的名节便彻底攥在了继皇后母子手里。 到时候不要说什么正妃侧妃,便是让她跪着嫁进三皇子府,她也只能认。 真是好毒的连环计! 那宫女见她脚步停了,手上暗暗加了力道,口中依然恭敬道:“姑娘,凉亭那边凉快,奴婢扶您去歇歇。” 沈清辞用力的咬了下舌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猛地挣开宫女的手。 宫女愣了一下,抬头对上沈清辞的目光。 只见那双方才还涣散迷离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盯着她,像两汪结了冰的寒潭,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宫女心头一跳,白着脸叫声“姑娘”。 沈清辞不等她开口,厉声喝道:“好大的狗胆,你给我跪下!” 宫女脸色骤变,犹豫了一下跪倒在地。 “武安侯嫡女也是你能随意支配的?今天你要是敢动一下,我就请皇上替我作主!” 沈清辞攥紧手,指甲陷进肉里的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知道这宫女是继皇后安排的人,但没有证据,动不了继皇后一根手指头。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在药劲彻底摧毁她的神志之前,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她快步穿过月洞门,绕过蔷薇架,把身后的宫女甩在夜色里。 药劲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像一尾烧红的铁钩子勾着她的五脏六腑往下坠,她的视线开始涣散,眼前的假山、花木、水池全都被月光晕成了一片模糊的银灰色。 她跌跌撞撞地走向假山深处。 月光从山石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假山深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是太子,萧璟玦。 他膝上搭着一方玄色氅衣,手中握着一卷书册。 抬头看见沈清辞的瞬间,一脸诧异。 “沈清辞……” 沈清辞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踉跄着扑到他的身上。 指尖触到他皮肤温度的一刹那,一阵酥麻从指尖窜上来,她整个人都软了,更加迫切的往他怀里钻。 “救我!求你,救我……” 萧璟玦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 女人浑身滚烫,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又急又浅,眼神迷离的搂着他。 他的下颌线骤然绷紧。 这种症状他太熟悉。 十六岁那年有人往他的茶里下过同样的东西。 那滋味他太清楚了,像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把自己关在冰窖里熬了一整夜,差点丢了半条命,才好不容易挺过来。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 “沈清辞。”目光撞进她涣散的眼底,一字一顿地问:“你可知道我是谁?” 沈清辞视线模糊的伸手,摸向男人的脸。 “萧璟玦。”她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萧璟玦捏着她下巴的手没有松开,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那你可还要我救你?” 沈清辞挣脱他的钳制,一手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大胆的伸进他的衣襟。 滚烫的脸颊抵在他的肩窝里,蹭着他的皮肤。 “要。” “好。”萧璟玦将膝上的氅衣抖开,把她整个人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张潮红的小脸。 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脊背缓缓下移,经过腰窝,探进她裙里。 随着时间推逝,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骤然松弛,身子软成了一滩泥。 萧璟玦把手从她裙子里抽出来,不自然的轻咳一声,怀里的女人跟受惊了似的猛地抬起头。 药劲已如潮水般退去,意识也瞬间清醒。 她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衫,露出的大片皮肤。 羞臊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她从他身上跳下,手脚发抖的把衣襟拢好,“多谢。”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说的不好,脸红的更厉害。 但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 她转身走到洞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冷风一吹,身上残留的热意彻底消散。 她停下脚步,整理好妆容,转身往正殿走去。 在正殿门口时,迎面碰上了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萧璟瑞。 她一定是在赌气 他脚步匆忙,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看到沈清辞,目光猛地一亮,随即又压了下去,换上那副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温润体贴的面具骗了整整十年。 “清辞,你去哪里了?我寻你半天。” “殿里闷热,臣女出来透透气。”她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语气与平日无异。 萧璟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月光下,她肤如凝脂,娇嫩欲滴。 他没想到,十五岁的沈清辞,已经美的如此勾魂夺魄。 他目光微闪,试探着问道:“你脸色不太好,可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快而坦然:“遇到了一个脸生的宫女,非要扶我去凉亭歇息。我嫌她多事,便打发她走了。三殿下可曾见到那宫女?” 萧璟瑞的嘴角还维持着笑,但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不曾。” “哦,”沈清辞点点头,又道,“我方才远远瞧着凉亭那边有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袍子,还以为三殿下在那等人呢。” 萧璟瑞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沈清辞已经欠身行礼,语气客气而疏离:“宴席还未散,殿下若没有旁的事,臣女先进去了。” 说完她越过他就想往殿内走。 萧璟玦在后面拉住了她的袖子。 沈清辞忙转身抽回,往后退了两步,不悦道:“三殿下,请自重!” 萧璟瑞攥了攥空落落地手指,心里微恼。 “清辞。”沈清辞和萧璟瑞同时扭头。 只见长廊尽头,一道玄色身影静坐在轮椅之上,被侍卫缓缓推了过来。 萧璟玦身穿墨色蟒袍,腰束白玉带,膝上依旧盖着那方玄色氅衣。 萧璟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忌惮。 太子生母为先皇后,身份正统,年少文武双全,曾跟着沈清辞的祖父习武,跟太傅学文,在朝中根基极深。 若非后来生母去世,他又意外腿残,常年缠绵病榻、性情冷僻,这储君之位,从来轮不到他萧璟瑞觊觎。 “太子殿下。”萧璟瑞压下心头的不耐,收敛神色,敷衍的行了一礼。 萧璟玦未曾看他,漆黑沉冷的眼眸,只牢牢锁在沈清辞身上。 “清辞,这支簪子是你的吧?” 修长苍白的指尖,捏着一支白玉兰簪,玉色温润,雕工精致。 沈清辞心头一颤。 方才药性翻涌,意乱情迷之下,竟连簪子掉了都浑然不觉。 这若是被别人在假山深处拾到,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好。 沈清辞缓步上前,屈膝福身,声音满是感激:“回殿下,是臣女的。” 萧璟玦的目光,淡淡扫过她脸上未散的异样潮红,眸色微沉。 他将轮椅停在沈清辞和萧璟瑞之间,逼的萧璟瑞不得不往后退步。 “我记得这支簪子是你祖母之物,”萧璟玦将玉簪递到沈清辞面前,“收好,别再丢了。” 萧璟瑞看得心头一紧,莫名反感两人这副熟稔的这一幕。 在他心里,沈清辞就该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方才她看向太子的眼神,竟然有慌乱和羞涩。 她是他的女人,怎么敢当着他的面,用羞涩的目光看别的男人? 但今天是他们母子办事不妥,他不得不压下戾气,再度低三下四的向沈清辞解释。 “清辞,方才汤圆一事,只是一场意外。母后本是想讨个彩头,要为你我指婚,没想到被苏若怡吃到了铜钱……母后也是一时无奈,不得不下旨。” 萧璟瑞的语气愈发温柔,带着自以为是的深情,“你我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我心中所想,难道你还明白?清辞,我的正妃之位,只能是你,绝不可能是别人。” 若是前世,沈清辞一定会深信不疑,甚至还觉得他对自己是情根深重。 可现在,沈清辞只觉得恶心,不留半分情面的开口道:“请三殿下慎言!苏表姐是承蒙皇后娘娘赐婚,是名正言顺的三皇子妃。往后,您就是我的表姐夫。还请殿下谨守礼数,莫要再说这些引人误会、有损彼此清誉的话。” 她这是真的想跟他彻底划清界限? 不可能! 她一定是在赌气。 但自己是未来的储君,已经对她说了那么多软话,她怎么还能如此得寸进尺? 而且还是在当着萧璟玦的面。 萧璟瑞冷下了脸,“沈清辞!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女当然知道。”沈清辞脊背挺直,不卑不亢,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前世只怪自己愚钝,错付终身,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今生,她只想守护至亲平安,守住家业不外落旁人。 而萧璟瑞,与她再无瓜葛。 说完,她不再看萧璟瑞铁青难看的脸色,伸手接过萧璟玦手中的玉簪。 “多谢太子殿下。臣女先行告退。” 语罢,转身便走,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萧璟瑞下意识伸手想去拦她,却被轮椅上男人拦住。 萧璟玦抬眼,狭长的眼眸覆着一层寒霜,周身杀伐之气悄然弥漫,淡淡一瞥,便带着震慑人心的压迫。 “三殿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宫宴已散,后宫并非皇子久留之地。” 简单一句,直接堵死了萧璟瑞继续纠缠的去路。 萧璟瑞死死攥紧拳头,纵使满心不甘,却不敢在太子面前放肆。 他冷冷望了眼紧随沈清辞身后的太子,眼底阴鸷翻涌。 太子这是想横刀夺爱? 他也配? 沈清辞定然是气今日的赐婚,故意冷落他。 她就喜欢用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等她气消了,自然会乖乖的回到他身边。 沈清辞出了宫门,环顾四周,宫门外空空荡荡。 武安侯府的马车已经没了踪影。 苏若怡提前走了,还带走了马车。 正为难间,一辆青帷马车从宫门内缓缓驶出,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露出一个面生的太监,躬着腰,态度恭敬:“沈大姑娘,太子殿下命奴才送您回府。殿下说,天色已晚,姑娘一个人不安全。” 沈清辞四周看了一圈,并没有看见太子。 但他怎么知道她无车可坐? 沈清辞只迟疑了片刻,就上了车。 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晚上过的,惊心动魄,比打仗还累。 马车里异常安静,可沈清辞的脑海里却安静不下来。 假山深处的画面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怎么压都压不住,耳根烧得几乎能滴血。 可就在那片滚烫的羞臊之下,有一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长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松木香。 她在太子怀里闻到了松木香味。 她只在一个地方闻到过这种味道,那就是六年前救她那个人的身上。 可她做了萧璟瑞十年的妻子,他的衣袍上永远是龙涎香和沉香的厚重气息,偶尔还会混着酒气和脂粉香。 他从来不用松木,也不喜欢松木。 他说松木是穷酸书生才用的便宜东西,配不上他的身份。 可今天她在太子的身上闻到了这个味道。 沈清辞用力的抿了下唇角。 她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的到挺美 车在侯府门前缓缓停下。 车帘还没掀开,沈清辞就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夫人王锦玉带着七八个丫鬟婆子迎在门口,身后的灯笼排成一排,把门前那对石狮子照得通明。 沈清辞刚下车,侯夫人便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从头发丝上的簪子到裙摆上的褶皱,每一寸都没放过。 确认女儿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她紧绷了一个晚上的肩膀才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女儿对三皇子的心思,她这个当娘的岂能看不出来? 可今天皇后把苏若怡指给了三皇子。 女儿坐在席上亲眼目睹这一幕,心里指不定得有多难受。 “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宫宴散了一个时辰了,叫娘好等。”侯夫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关心。 重活一世,再见到母亲,沈清辞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母亲虽然面上心疼苏若怡,但沈清辞一直都知道,母亲对她的关心爱护更深。 可前世母亲难产而死的时候,她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等她赶回侯府时,母亲的身体已经凉透了,一只手还搭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至死都在护着肚子里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沈清辞忍下心底的酸涩,上前亲昵地挽住母亲的手臂,将脸贴在母亲的肩头上蹭了蹭,撒娇道,“女儿去御花园找簪子去了,让母亲担心,是女儿不好,母亲打女儿两下出出气吧。” 侯夫人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可真是的,你祖母的簪子再宝贵,也不能一个人再后宫乱跑。出了事情怎么办?” “女儿遵命!”沈清辞脆生生地应了,扶着母亲穿过垂花门,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 武安侯沈鹤庭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沉静如水。 “怎么才回来?”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责备清清楚楚,“你表姐回来都快半个时辰了,一直担心你,坐立不安的。” 好似沈清辞害的苏若怡担心,就是什么大错。 沈清辞对父亲颇有怨怼,苏若怡是姑母的女儿,父亲总是疼爱苏若怡更多些。 她扶着母亲坐下,自己才挨着母亲落了座。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新沏的茶,半开玩笑的说道:“害表姐担心,是清辞的不是。我还以为表姐是急着回来给大家报喜,所以才丢下妹妹一个人在宫里的呢。” 苏若怡听到沈清辞这句略带埋怨的话,眼眶刷地红了,接着泪珠便流下了两滴眼泪。 前世,每回苏若怡一落泪,她就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哄她。 可如今再看这双泪眼,只觉得像是看一出老戏,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她都能倒背如流。 “姐姐不会是不想嫁给三殿下吧?”沈清辞天真地睁大了闪闪发亮的杏眸。 侯夫人见武安侯面露不虞的看向自家女儿,忙柔声开口道:“若怡,你要真不想嫁,我和你舅舅会给你想办法……” 苏若怡一听这话,忙硬生生把眼泪给逼了回去。 她声音又轻又怯,委委屈屈的开口道:“若怡只是心里难受。若怡一介孤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借居侯府,连个像样的身份和嫁妆都没有。就算是皇后娘娘亲自指婚,嫁进三皇子府,也照样会被人轻视。”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帕子按了按眼角,继续道:“若怡受些委屈也就罢了,就怕丢了侯府的脸面,影响到清辞妹妹的婚事,那若怡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说得极漂亮。 表面上是在说自己可怜,实际上说的却是:我体面,侯府便体面;我寒酸,侯府便寒酸。 沈清辞心里冷笑,也就自己父母心慈,听不出她这话的意思。 侯夫人眼里多了几分心疼,拉着苏若怡的手,柔声安慰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你和辞姐儿在我和你舅舅眼里是一样的。至于嫁妆的事你不必操心,侯府嫁出去的姑娘,就没有寒酸的道理,绝不会让你在人前抬不起头。” 沈鹤庭将茶盏搁在桌上,声音沉稳有力地补了一句:“你有武安侯府给你撑腰,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轻看了你去。” 苏若怡的眼角轻轻的往上挑了一下。 沈清辞太熟悉苏若怡这种微表情。 前世每回苏若怡得逞的时候,眼角都是这样轻轻一挑,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那抹喜色很快便被苏若怡用泪水盖住。 她扑通一声跪在沈鹤庭与侯夫人面前,裙摆在青石地面上铺开,姿态卑微而恭顺,磕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头。 “舅舅、舅母待若怡恩重如山,若怡此生无以为报。若怡自幼失怙,是舅舅舅母给了若怡一个家,让若怡从小便过的锦衣玉食。若怡不敢奢求什么名分地位,只愿一辈子孝顺舅舅舅母,以报万一。” 侯夫人被她哭得心都化了,连忙弯腰去扶她:“快起来,地上凉!” 苏若怡却不肯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侯夫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做一个极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出了她今晚跪在这里真正想说的话。 “舅母,若怡想改姓沈,入沈氏族谱,做舅舅舅母的女儿,一辈子孝顺舅舅舅母,名正言顺地给舅舅舅母养老送终。” 正堂里骤然安静,连廊下的灯笼都不再晃动,一切都像是被冻住了。 改姓,入族谱? 侯夫人脸上的心疼和怜惜凝固在一个微妙的角度,变成了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 她这些年对苏若怡极其疼爱和怜惜,但却从未想过让她变成沈氏女。 她扭头看向夫君沈鹤庭。 沈鹤庭拿着茶盏,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清辞嘴里的茶水,差点没喷出来。 前世苏若怡是在年底武安侯要出征时才提出的这个请求,比前世整整早了半年。 那时沈清辞刚嫁给萧璟瑞,还傻乎乎地觉得这个提议极好。 笑称,苏若怡做了沈家的女儿,将来若是招一个上门女婿,便可以替她照顾年迈的父母。 将来生下儿子,也可以承袭武安侯的爵位。 她在父母面前帮苏若怡说了许多的好话,从祖宗规矩说到人情冷暖,从苏若怡的身世说到沈家的未来,说得口干舌燥,把父母说得也点头称好。 而这一世,苏若怡今天就把这件事提了出来,她是怕三皇子母子不喜欢她的身世吧? 所以她急着要在出嫁前把自己的身份,从“寄人篱下的外甥女”变成“侯府正牌的嫡长女”。 带着沈家嫡女的名分嫁进三皇子府,风风光光,昂首挺胸。 她想的到是挺美。 偏心的父亲 沈清辞放下茶盏,动作不轻不重,瓷器碰到花梨木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堂中几近凝固的沉默。 “若怡姐姐,这事恐怕是不妥吧?”沈清辞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苏若怡警惕地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冲着她微微一笑,像是在聊家常。 “姑父当年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朝廷下了旌表,满京城谁不敬佩姑父的忠烈?姐姐是苏家的独女,如今姐姐改了姓,入了沈家的族谱,那苏家岂不绝了嗣?” 苏若怡脸色微变。 沈清辞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下去。 “沈家的祠堂在城东,苏家的祖坟在城南,每年清明、中元、除夕,都要有人去祭扫。姐姐改了姓氏,再去祭扫苏家的祖坟,就不合适了。那苏家的列祖列宗,岂不是要断了香火供奉?” “而且,姐姐比我年长一岁,按着序齿排下来,姐姐就成了武安侯府的嫡长女……” 沈清辞歪头看向侯夫人:“母亲,那女儿以后就成了沈家的嫡次女。过年祭祖的时候,是姐姐站在女儿前面,还是女儿站在姐姐前面?这沈家的列祖列宗,恐怕……” 沈清辞话只说一半,但想表达的意思都已经了然。 侯夫人的脸色立刻便沉了。 她心里疼惜苏若怡是一码事,但动摇自己女儿的地位,那是另一码事。 尤其武安侯府和江南王家都只有沈清辞这一根独苗,她的嫡长代表的是两大家族唯一继承人的身份。 若是被苏若怡占了嫡长,沈清辞便成了“二姑娘”,那王家富可敌国的产业,将来是交给嫡长女还是嫡次女? 侯府在朝中的人脉和兵力,是为嫡长女作保还是为嫡次女作保? 侯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苏若怡,目光一寸一寸冷却下来。 苏若怡在侯府待了这么多年,对侯夫人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语气变化都了如指掌。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侯夫人的变化。 她连忙开口往回找补:“舅母,若怡只是想名正言顺地孝顺舅舅舅母,绝无觊觎侯府嫡长女身份的意思。” “好了。”侯夫人的语气淡了几分。 她伸手去拉苏若怡,力道不重,但态度很明确:“你先起来说话,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苏若怡咬了咬下唇,慢慢站起身。 她站起身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在等什么人开口挽留。 但没有人开口。 沈鹤庭端起了茶盏,侯夫人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沈清辞拿起了果盘里的一颗蜜饯。 苏若怡站在正堂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晾在了台上的戏子,脸上一阵臊热。 侯夫人拉着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语气缓和了些:“若怡,你和辞姐儿都是我们的心头肉,这一点不会变。但你入了沈家的族谱,你父亲那一脉就算断了。百年之后,苏家的祠堂里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你父亲的在天之灵,该怎么安息?这个事,我和你舅舅不敢点头答应。” 苏若怡满脸羞愧地垂着头。 “若怡明白,是若怡思虑不周,让舅舅舅母为难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裙摆上,那副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沈清辞在旁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泛上来,她却觉得格外甘甜。 她想得到了,自己偏让她得不到。 看她还能装到何时。 苏若怡扶着吴妈的手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进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门,她才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贱人!”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张素日温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狰狞,“我不过是想要一个名分,她也要拦!” 吴妈小心翼翼地低声劝道:“姑娘,来日方长。今日不成,还有明日。您如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三皇子妃,等您嫁进三皇子府,还怕没有出头之日?” 苏若怡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狰狞一点一点地收回去,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婉如水的面具。 “她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翌日,沈清辞早早地去正院给母亲请安。 在屋外便听见里面传来父亲沈鹤庭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和母亲商量什么要紧的事。 她本没打算偷听,却听见“若怡”二字从母亲嘴里飘了出来,她的手便停在了门扇上。 武安侯的声音里透着不忍,“妹夫当年是为了救我才死在战场上,若怡是他唯一的骨血,咱们应该对若怡好一些。库房里那套红宝石头面给她吧,再从我名下的庄子里拨两个给她做陪嫁,其他的嫁妆,你参照着辞儿的,再给添办些。” 沈清辞站在门外,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那套红宝石头面是外祖母当年给母亲的嫁妆,是江南王家传了三代的物件,上头嵌的红宝石是外祖父亲自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每一颗都有拇指肚大小,价值连城。 侯夫人显然也想到了这套头面的分量,犹豫了一下:“那套红宝石头面……” “她现在是皇子妃,还是给她吧。”沈鹤庭挥了挥手,“再给她添一万两银子的压箱钱,从我私账上走。” 一万两银子,比侯府嫁嫡女还多出三成。 父亲对苏若怡,是真的掏心掏肺。 可她前世查得清清楚楚,姑父当年根本不是为救父亲而死。 苏若怡用这个谎言绑住了父亲一辈子,让他对苏若怡愧疚、心疼、百依百顺。 隔着门扇,沈清辞听见母亲应了一声,语气虽有不舍,却还是依了父亲的意思。 随即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忧虑:“皇后娘娘虽说是赐了婚,可只含糊说了个‘妃’字,既没说是正妃,也没说是侧妃,万一不是正妃呢?那可怎么办?还有三皇子府那边……也不知道三殿下对若怡是什么态度。” 沈鹤庭沉默了一瞬,沉声道:“这个你放心,明日我就往三皇子府递帖子,我要让三皇子知道,若怡虽不是你我亲生,但武安侯府就是她的娘家。她出嫁,侯府以嫡女的规格给她办。” 沈鹤庭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过两天我去找明启,让若怡认明启为义父。他名下没有女儿,认了若怡做义女,若怡便有了双重靠山,嫁进三皇子府也不至于被人小瞧了去。” 门外,沈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武昌伯黄明启! 与太子熟稔 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神经上。 前世种种,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来。 黄明启,名义上是她父亲沈鹤庭的生死之交,当年在雁山关并肩杀敌,父亲替他挡过刀,他也替父亲扛过箭。 两家往来极密,黄家的儿子见了沈鹤庭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世叔”。 父亲死的时候,黄明启更是跪在灵堂前恸哭失声,哭得比谁都悲痛,比谁都真诚。 满京城的人都夸他是忠义之士,对亡友情深义重。 可就是这个黄明启,在雁山关一战中暗中通敌,把武安侯的粮草路线和兵力部署卖给了敌军。 不光要了武安侯的命,也断了雁山关一万将士的退路。 黄家的次子黄振邦,更是与苏若怡联手,用侯府的银子和她母亲的嫁妆,在外面养了无数的女子,送往各府,查探消息。 前世若不是黄家倾力相助,萧璟瑞根本坐不上那个位置。 而萧璟瑞跟沈清辞生隙的根本起始点,就是因为沈清辞知道父亲因黄明启而死,动用了所有人脉,将黄家斩草除根,断了萧璟瑞最有力的臂膀。 现在父亲要让苏若怡做黄明启做义女,那就不光是给苏若怡找了个靠山,更是给萧璟瑞提前找了个强有力的大靠山。 萧璟瑞的夺嫡之路会比前世更顺畅。 沈清辞站在门外,后背的衬裙被冷汗浸透了一层。 晨风吹过回廊,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父亲对苏若怡的信任和疼爱,比她记忆中还要深。 而她却不能直接告诉父亲苏若怡前世的所作所为。 父亲不但不会相信,反而会觉得她妒忌表姐、容不下孤女。 她只能一步一步来,先稳住阵脚,再徐徐图之。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把脸上的表情调到最自然的状态,然后敲门。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父亲,母亲,”沈清辞走进正堂,神色郑重,“女儿有一事相求。” 沈鹤庭和侯夫人对视了一眼,都察觉到了女儿今日的不同寻常。 “什么事?”侯夫人放下手中的帕子,满脸担忧。 沈清辞走到父母面前站定,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明而坚定:“女儿想去东宫,当面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堂中骤然安静。 侯夫人的手猛地抓住了椅子扶手,脸色刷地变了:“什么救命之恩?辞姐儿,你昨晚在宫里出什么事了?” “昨天晚上,女儿之所以回来得晚,是因为喝了果子酒,头晕脑涨,难受得很,女儿不敢声张,便到假山边透气时,可头晕得厉害,差点跌进御花池里。” 侯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御花池边的假山,是太湖石堆砌而成,石棱尖锐嶙峋,人若是一个倒栽葱摔下去,轻则头破血流,重则当场毙命。 “幸亏太子殿下及时拉住了女儿,女儿缓了好一阵才回过劲来。若不是太子殿下,女儿现在恐怕——” 侯夫人的脸白如纸,“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一把拉住沈清辞的手上下打量,眼眶里已经泛起了泪光,“有没有伤到哪儿?摔着没有?你怎么不叫人陪着,就一个人去后花园?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娘可怎么办——” 沈清辞握住母亲的手,心有不忍。 “女儿没事,母亲不要担心。”沈清辞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殿下还拾到了女儿掉落的玉簪,女儿理当亲自登门道谢。” 沈鹤庭此刻站起身来,面色沉肃:“我带你一起去东宫,当面谢太子殿下。” 沈清辞连忙摇头拦住父亲:“父亲,太子殿下特意嘱咐过,不想让人知道此事。若是父亲大张旗鼓地登门道谢,反倒违背了太子的本意。女儿想着,太子殿下是祖父的关门弟子,与咱们沈家素有渊源。今日带些厚礼独自去东宫,私下道一声谢,既不失了礼数,也不会惹人非议。” 沈鹤庭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惋惜:“太子殿下当年是何等的天资卓绝,你祖父说太子是他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弟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可造化弄人,先皇后去世,傅家又接连遭难,他自己的腿也……唉。”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沈清辞母女都听出了话里未尽之意。 沈鹤庭对侯夫人道,“备上厚礼。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山参带上,另外取我书房里那套《武经总要》的孤本一并带去。太子殿下喜欢兵法,这套书他应该用得着。” 沈清辞恭敬地福了福身:“多谢父亲。” 她转身出了正堂。 走出正院大门,迎面便碰上了从隔壁院子出来的苏若怡。 苏若怡今日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浮光锦,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珠光,衬得她肤白如雪。 发间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那珠子有小拇指肚大小,浑圆莹润,是去年侯夫人给她的生辰礼。 苏若怡看到沈清辞,唇角弯起,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妹妹这么早,是要出门?” “去东宫,谢太子殿下昨晚归还玉簪。”沈清辞没有隐瞒,也懒得隐瞒。 反正苏若怡早晚会从别人嘴里知道她的去向,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太子殿下?”苏若怡很是好奇地问道,“妹妹什么时候与太子殿下这样熟了?” 沈清辞语气平淡如水:“我与太子殿下自幼一起长大,自然熟稔。表姐来得晚,不知道罢了。” 苏若怡的笑容微妙地僵硬了一瞬。 这话是在提醒她:你八岁才进侯府,而我沈清辞三岁便在祖父的演武场上玩耍,那时候太子就已经是祖父的关门弟子,我蹲在靶场旁边看他射箭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 但苏若怡到底是在侯府寄人篱下多年的人,这点分寸上的敲打她接得住,也消化得了。 她笑容只是短暂的顿了一息,便立刻恢复了那副春风拂面的温柔模样,走上前两步,亲昵地拉住了沈清辞的手。 “清辞妹妹,”苏若怡充满歉意的压低声音,道:“昨晚事出突然,我在席上就一直在后悔,后悔没把那枚铜钱给妹妹。我知道妹妹一直心怡三——” “表姐请慎言。” 沈清辞猛地抽回手,声音冷得像是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女子婚娶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表姐方才那话,是要我去做那等罔顾礼法、私相授受之人?还是要我承认自己与三殿下有私情?” 初次登门 苏若怡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微变。 这句话她接不住,因为无论怎么接都是个坑。 沈清辞不给她反应的时间,步步紧逼:“表姐素来最是端庄知礼,阖府上下谁不夸表姐一声温婉贤淑?想来方才那话只是一时说笑,不会当真存了这样辱我名声的心思吧?” 苏若怡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勉强堆出一个笑来:“妹妹说的是,是姐姐失言了。” “那便好。”沈清辞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浅笑,仿佛方才那番凌厉的质问从未发生过,“姐姐若没有旁的事,我先走了。” 苏若怡笑着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她站在月亮门下,目送沈清辞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一个即将被废的太子,也就这个蠢货还想去攀附。 不过也好,沈清辞往东宫跑得越勤,三殿下对她便越失望。 “想办法把沈清辞去见太子的事情传给三皇子。”苏若怡低声对吴妈吩咐了两句。 沈清辞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车帘之外,长安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热腾腾地扑进车厢里。 可她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前世太子是在今年年底毒发。 那毒极为阴险,是他的宠妾下在他每日的茶水里,分量极轻,连试毒太监都验不出来。 等毒素累积到一定程度时,太子开始呕血,太医查了三天三夜才查出是慢性毒。 可为时已晚,毒素已经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再无回天之力。 太子撑了不到三个月,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咽了气。 临终前,他让侍卫把东宫书房里所有的书册都搬到了院子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烧掉的那些书册里,有他为大齐制定的十年革新之策,有他亲手绘制的边关防御图,有他写了整整三年还未完成的《治世策》。 他一样都没留下。 前世她明明有机会救太子,但她却为让萧璟瑞上位,选择了袖手旁观。 这是她前世最大的愧疚。 沈清辞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攥紧。 马车在东宫门前停下。 门前值守的侍卫看到她的马车,连盘问都没有,直接打开了侧门,一个身穿藏蓝色宫装的太监小跑着迎上来,躬着腰满面堆笑:“沈大姑娘来了,殿下在书房等您呢。” 沈清辞脚步一顿。 她明明没有提前递帖子,太子怎么知道她会来? 她按下心头的疑虑,跟着太监穿过东宫的回廊。 东宫的格局较之她记忆中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廊下的花木比从前稀疏了许多,几株名贵的魏紫被移走了,留下几个空荡荡的花盆,看着有几分萧条。 太子萧璟玦坐在书房的轮椅上,面前摊着一卷书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你们都下去。”萧璟玦摆了摆手。 书房里的太监宫女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老太监将门轻轻掩上,“咔哒”一声,书房里便只剩他们两人。 沈清辞站在书房正中央,屈膝行礼:“臣女拜见太子殿下。臣女此来,是为了谢殿下昨晚救命之恩——” “起来说话。”萧璟玦打断了她,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清辞直起身,对上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 她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殿下,昨晚之事,臣女恳请殿下能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萧璟玦捏着书卷的手指收紧,骨节分明的指节泛起一层淡淡的白。 他的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沈清辞注意到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 “已经发生的事情,”他的声线沉了下去,一字一顿,“怎么当没有发生?” 沈清辞咬了咬下唇,压低声音:“殿下出手相救,臣女铭记在心,此生不忘。日后殿下若有差遣,臣女万死不辞。但昨晚之事关乎臣女的名节,也关乎殿下的清誉,一旦传扬出去,百害无一利,所以恳请太子原谅臣女酒后失态,冒犯了殿下——” “沈清辞。” 萧璟玦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砸在书房里。 他推着轮椅绕过书案,缓缓来到她面前。 沈清辞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弯碰到了身后的椅子,她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萧璟玦凝望着沈清辞那双漂亮的眸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 一下,又一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在悠闲地甩着尾巴。 他本不想将沈家拉下水,可现在他却改变了主意。 武安侯府嫡女。 父亲沈鹤庭手握三千亲兵,外祖江南王家,商号铺子从金陵一直开到泉州港,富可敌国。 偏偏她还生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她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女人。 虽然他不知道,昨晚她为什么刻意避开萧璟瑞,而找上自己。 但他不着急这个答案。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明白。 眼下有另一件事,比这个问题更加不容回避。 “你的身子已经被我摸遍,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跑来找我,也不管你心里装的是谁——你现在都已经是我的女人。” 她只能是他的人。 谁也不能再沾染她半分。 沈清辞被他盯着看了半天,正有点手足无措,猛然听到他这么说,脑子“嗡”的一声响。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张冷峻的脸,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萧璟玦若无其事地拿起旁边的果碟,递到她面前,“这是御膳房做的山楂糕。” 他记得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这个,每次他去侯府,都会让御膳房特意给她做一份。 沈清辞还处于慌乱之中。 她重活一世,虽然不会再嫁萧璟瑞,但也没想过要嫁给萧璟玦。 皇位之争,注定血雨腥风,她前世已经走过一次,不想再重蹈覆辙。 她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这件事上移开。 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她是没有那个念头。 她今天来东宫,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殿下,”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冷静,“臣女还有一件事想问殿下。” “说。” “六年前,在东宫的西苑荷塘边,是不是殿下救的臣女?” 萧璟玦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沈清辞看到他这个反应,心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是他。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萧璟瑞这个畜生!” 无条件的信她 前世她认定的“救命恩人”是萧璟瑞。 萧璟瑞也从不否认,每回她提起落水的事,他都是一副温和的笑意,说“当年的事还提它做什么,你平安无事就好”。 她以为那是他的谦逊和体贴,却不知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沈清辞的声音开始发颤,“当时臣女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三殿下。臣女便一直以为是三殿下救的臣女。” 萧璟玦忽然明白,当年沈清辞为什么会忽然开始倾慕于三皇子。 “是我把你从水里捞上来的。当时你浑身湿透,衣衫贴在身上,我怕坏了你的清誉,便把你放在暖阁里,去找宫女来替你更衣。等我带着宫女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暖阁。” 原来是这样。 太子救了她,却为了她的清誉避嫌离开。 萧璟瑞恰巧路过暖阁,看到她一个人躺在那里,便将这份功劳据为己有。 萧璟玦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沈清辞定了定神,继续说下去:“殿下最好是把东宫的人再重新清理一下,特别是您的那些宠妾。” 萧璟玦的眉头一动,“我没有宠妾!” 沈清辞挑眉。 萧璟玦看她一脸不信,冷笑道:“你觉得我要是有那方面爱好,昨天晚上还至于用手?” 沈清辞的脸色“腾”的一下子涨的通红。 可前世她得到的消息,就是一个宠妾给他下的药。 “既然没有特别宠爱的,那你干脆就把她们都赶出去吧。” “好。”萧璟玦答应的干脆,“既然你不喜欢,我便将女的全撵出去。” 沈清辞抿了抿唇,想说“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她迟疑了一下,改口道:“还有一件事。殿下在暗地里查一查宫里一个叫刘进喜的太监。他是凤仪宫的旧人,在先皇后身边做过三年的掌茶。” 萧璟玦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凤仪宫。 那是他母后的寝宫。 当年宫里的老人死的死、散的散,要么被继皇后找由头撵出了宫,要么莫名其妙地失踪,活下来的没几个。 沈清辞一个闺阁千金,她从哪里得知的这个名字? 萧璟玦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难道武安侯在宫里埋有暗线? 沈清辞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却硬撑着没有移开目光。 她今天这是一种试探。 如果萧璟玦能无条件的信她,她就会把前世的一些事情,透露给他。 如果他非要刨根问底,究其原因,那她就得再好好想想。 等了半天,萧璟玦并没有追问她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清辞暗暗松了口气,朝他福了福身:“臣女告退。” “沈清辞。”萧璟玦叫住了她。 沈清辞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昨晚的事,你跟你家里人是怎么说的?”他的语气一贯的清冷。 沈清辞把跟父母说的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她面露恳求,“若是有人问起,还请殿下千万别说穿了。” 萧璟玦听完点头,“好。” 沈清辞转身走出了书房。 萧璟玦推开窗户,看着沈清辞的身影穿过东宫的庭院,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里多年的石头。 萧璟玦低声唤了一声:“暗影。”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跪在他身后。 “派人跟着沈大姑娘,有什么异常,及时来报。” “是。”黑影原地消失,书房中恢复了寂静。 沈清辞。 她好像比小时候更有趣了。 萧璟玦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沈清辞的马车刚拐出东宫前的青石板路,便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唤。 “清辞。” 沈清辞的眉头便已皱了起来。 是萧璟瑞。 他的声音她太熟了,前世听了整整十年,从温柔小意听到冷漠疏离。 每一个音调的高低起伏她都烂熟于心,哪怕此刻隔着一道车帘,她也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压着怒气的故作平静。 “吁”,车夫将马车停下。 帘外传来脚步声,萧璟瑞已经走到了马车边。 他今日换了身藏青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长身而立,在宫墙的阴影下显出一种冷硬的姿态。 “你们都退下。”他挥退了自己身后的随从,又看向沈清辞的车夫和随行的丫鬟。 赶车的老黄不敢动,碧桃攥着帕子看向车帘,等着自家姑娘发话。 “老黄,把车赶到路边去。”沈清辞掀开车帘,不紧不慢地下了车,对碧桃道,“你在这儿等我。” 她走到甬道边上的一棵老槐树下站定,与萧璟瑞拉开了三四步的距离。 萧璟瑞跟过来,劈头质问:“你方才去东宫做什么?” 仿佛她沈清辞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都需要经过他的允准。 沈清辞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前世她确实是这样做的。 嫁给他之后,不管她去哪里,她都先要告诉他一声,得到他点头。 她还觉得那是他对她的在意,是夫妻之间的互相尊重。 如今想来,那不是尊重,是控制。 “臣女去东宫做什么,似乎不需要向三殿下禀报吧?”沈清辞的声音不冷不热。 萧璟瑞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盯着沈清辞冷凝的脸,她这醋吃得也太长了吧? “昨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我全当你是气话。”萧璟瑞压低了声音,语气带了几分哄劝的意味,“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母后当场指婚,换作是谁都会觉得难堪。但你也要体谅母后的难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若是不当场给个说法,皇家的颜面往哪里搁?”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萧璟瑞见她没有反驳,便以为自己是说中了她的心事,语气愈发温柔。 “苏若怡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拿什么跟你比?等过些日子,母后会挑个好时机,让父皇亲自为你我赐婚。你尽管放心,我正妃的位置,一直是给你留着的,从未变过。” 沈清辞差点失笑出声。 “三殿下是怎么看出来,我那么稀罕你正妃之位的?” 沈清辞冷笑,一字一顿,像在教一个听不懂话的傻子,“殿下如今是臣女名分上的表姐夫,男女有别,殿下以后还是少来寻臣女为好。” 萧璟瑞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昨日她说那些话,他只当她是当着太子的面故意拿乔。 可如今四下无人,她还是这样不依不饶,是不是自己太给她脸了? “沈清辞!”萧璟瑞的声音骤然拔高,眼底有了怒意,“你到底在闹什么?我已经一而再的向你保证,你还想让我如何?我劝你做事最好有个度!”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痛快。 眼底没有半分羞怯 “三殿下在说什么玩笑话?”沈清辞故意气他,道:“臣女从前年纪小,不懂事,若有失礼逾矩之处,还请殿下多包涵。如今殿下是臣女的表姐夫,臣女自然要与殿下保持距离,免得旁人误会,也免得苏表姐心里不舒服。” 萧璟瑞的脸色沉了下来:“说来说去,你不还是因为苏若怡?” “三殿下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沈清辞颇为无奈地对着他施了一礼,“臣女先行告退。” “清辞,你听话。”萧璟瑞压下心头的怒意,又换上了前世沈清辞最吃的那套温柔攻势,“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气我没有当场拒绝母后的指婚。但你要知道,我如今在朝中根基未稳,不能明着违逆母后的意思。你给我一些时间,等我——” 萧璟瑞慢慢靠近沈清辞,伸手想要把她拉进怀里。 沈清辞被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 “光天化日,殿下还想对臣女动手不成?” 碧桃担心地跑过来。 萧璟瑞的手僵在半空中,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重新审视她。 眼前这个沈清辞和他记忆中那个满眼仰慕、事事顺从的沈清辞,判若两人。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萧璟瑞深情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会移开目光、会像从前那样红着脸低下头去。 但她没有。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纹丝不动,眼底没有半分羞怯,只有一片坦坦荡荡的漠然。 仿佛他萧璟瑞就是一个陌路人。 萧璟瑞缓缓收回了手,脸上的温柔一点一点地褪去,“既如此,本殿下便不打扰沈大姑娘了。” 他故意咬重了“沈大姑娘”四个字,转身便走。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袍角在身后扬起一道冷硬的弧线,走到甬道尽头时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眼底的阴鸷终于不加掩饰地翻涌上来。 给脸不要脸,那也别怪他翻脸无情! 他萧璟瑞已经对前世的种种了如指掌,没有她沈清辞,他也照样能成事! 沈清辞上了马车,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马车行到侯府所在的后门巷子口时,沈清辞掀开车帘往外看。 有一辆驴车停在后门,赶车的是个粗布打扮的矮壮男人,正伸着脖子往后门里张望。 沈清辞眯了眯眼,竟然是刘三。 前世他伙同苏若怡的乳母吴妈,帮着苏若怡盗取了她母亲的大半嫁妆。 沈清辞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车帘。 他们现在就已经开始往外偷母亲的嫁妆了? 那苏若怡现在是不是已经跟黄振邦勾搭在一起了? 沈清辞迟疑了一下,放下车帘。 马车停在侯府正门前。 沈清辞下了车,径直去了正院。 侯夫人正在花厅里看账册,见她进来便放下手中的笔,脸上带出笑来:“辞姐儿回来了?太子殿下可说些什么?” “殿下收下了东西,说让女儿替他谢谢父亲和母亲。”沈清辞挨着母亲坐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黏上去撒娇。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神色凝重。 侯夫人察觉到了女儿的异样,放下账册,关心地拉着她的手,“怎么了?可是在东宫遇上了什么事?” “母亲。”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母亲,“女儿想接周嬷嬷回京。” 周嬷嬷是沈清辞的奶娘,在侯府伺候了十几年,一年前因为大儿媳妇生孩子,被大儿子接了回去。 “怎么忽然想起要接周嬷嬷了?”侯夫人温声问道。 沈清辞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母亲近日要张罗表姐的婚事,没有时间陪着女儿,女儿想让周嬷嬷回来陪着。” 侯夫人听了,心里又酸又涩。 这几年她为了不落人口实,确实把大半精力都放在了苏若怡身上。 她拍拍女儿的手,“是娘不好,等忙完了你表姐的婚事,娘就带你去江南看你外公。” “好啊。”沈清辞并不想真的让母亲难过,忙笑着点头,“不过,女儿还是想让周嬷嬷一家回来。” “那就让她们回来。”侯夫人刮了下女儿翘鼻,笑道:“让周瑞帮着管府里的厨房,让大郎专门给你赶车,让二郎——去外院跟着管家跑腿,长长见识。” 沈清辞心头大喜,母亲给周嬷嬷一家安排的都是极重要的差事。 她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多谢母亲。” “你这孩子,跟母亲还客气什么。”侯夫人笑着拉她坐下,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语气里带了几分心疼,“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娘最亲的人。你想做什么,只管跟娘说,娘没有不依你的。至于若怡的事,来得突然,娘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现在木已成舟……” “娘,”沈清辞打断了母亲的话,神色平静地说道:“女儿真的没有不痛快。表姐能被赐婚,是她的福气。女儿也希望表姐能过得幸福。” 侯夫人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欣慰的是女儿到底长大了,懂事了;心疼的是女儿这份懂事背后,不知道咽下了多少委屈。 可侯夫人了解自己的夫君,她若是在他面前但凡表现出来一点对自家女儿比若怡好,他就会认为自己厚此薄彼,亏待了若怡。 她不想家宅不宁,轻轻叹了口气:“你能这样想,娘很高兴。不过你也放心,不管若怡嫁得怎么样,她都终究不能越过你去。” 沈清辞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脸上的平静。 母亲的心里最疼的终究还是她。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母女二人又说了会闲话,沈清辞才回锦绣阁。 她坐到书案前,提笔蘸墨,一边写一边吩咐碧萝:“你亲自跑一趟京郊,把周嬷嬷一家接回来。告诉她,是我请母亲开口调的他们,让他们不必惊动旁人,悄悄地收拾了东西就回来。” 碧萝听得面上一喜,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 沈清辞写完信,搁了笔,等着墨迹干透。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京城乍暖还寒时节最难将息。若怡姐姐许了贵婿。诸多事务拿不定主意,清辞日夜悬心。” “盼祖父得空来京一叙。” “再者,祖父在江南经营多年,相熟的朋友若有暇,也请一并邀来京中一聚,人多热闹,大家欢喜。” 她相信外祖父一定读得懂她信里的深意。 捉贼捉赃 王老太爷在江南经营了大半辈子,商号、钱庄、码头、当铺,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王家养着的护院、镖师、账房、掌柜,哪个都不是吃干饭的。 前世父母去世后,她也是给外祖父去了一封这样的信。 这一世,她父母虽还健在,但危机已经逼近。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交给碧桃。 “你亲自将信送到城东的王家商号,让他们用八百里加急发往金陵。告诉商号掌柜,务必亲自送到老太爷手上。” 碧桃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清辞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她心里有些犹豫了。 等她外祖父来了,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跟外祖父说实话? 第二天傍晚,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从侯府侧门悄悄进了府。 沈清辞将周家安排在了侯府后院的车上坐着周家四口。 周伯跟两个儿子周铁梁、周铁柱,随着碧萝去了后院。 沈清辞拉着周嬷嬷进了屋,关上门,把屋里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 烛火下,她的神色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疲惫。 周嬷嬷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姑娘,”周嬷嬷给沈清辞倒了杯温茶,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沈清辞让周嬷嬷坐下,把茶盏推到她跟前,“嬷嬷看出来了?” “老奴进府的时候,看见吴妈在后门那边探头探脑的。”周嬷嬷皱着眉头,声音里带了几分警觉,“天都擦黑了,她不在院子里伺候表姑娘,跑到后门去做什么?老奴觉得不对劲,就没让马车走后门,绕到侧门进来的。” 吴妈恐怕是比她想像的还勤,隔三岔五就在往外递东西。 “嬷嬷。”沈清辞与周嬷嬷四目相对,压低声音道:“我有件事要交给嬷嬷去做。这件事除了嬷嬷,我谁都不放心。” 周嬷嬷神色一凛,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姑娘请吩咐。” “从明天起,嬷嬷帮我盯一个人。” “吴妈。”周嬷嬷没有等沈清辞说出名字,便先开了口。 沈清辞笑了:“嬷嬷怎么知道是她?” 周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老奴看她就不是个好的。每次看到老奴,都跟见了鬼似的,躲来躲去。老奴伺候了姑娘十几年,又不是来跟她抢饭碗的,她怕什么?只有她自己心里有鬼才会怕。” 沈清辞心底一暖。 周嬷嬷这份敏锐和警觉,就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嬷嬷说得对。”沈清辞压低了声音,把吴妈和刘三勾结从侯府往外偷东西的事说了一遍,但省去了黄振邦和苏若怡的部分——那些事说了周嬷嬷也无法查证,反而徒增风险。 “嬷嬷在府内盯着,让大郎哥在府外盯着,你们千万小心,只看不拦,记下他们什么时候接头、拿了什么东西、交给什么人。一个字也不要说出去,直接回来告诉我。” 周嬷嬷听完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侯夫人的嫁妆,那可是她们姑娘的东西,现如今有人像老鼠一样把这些东西往外偷,她恨得牙根发痒。 但她也明白姑娘的打算。 表姑娘是侯爷的逆鳞,没有十足的把握,她的身边的人轻易动不得。 “姑娘放心。”周嬷嬷的声音沉稳有力,“老奴知道捉贼捉赃的道理。” 沈清辞轻叹了口气。 她现在身边可用的人太少了。 两日后,下半晌。 沈清辞正在翻着一本医药古籍,想从中找一个治疗腿疾的方子。 周嬷嬷端着一碟新蒸的茯苓糕进了门。 她把碟子搁在桌上,凑到沈清辞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沈清辞搁下了手里的笔。 “看清楚了?” “看得真真的。”周嬷嬷又是生气,又是兴奋地说道:“吴妈夹在脏衣裳里裹出去一个青布包袱,从后门递给了她大儿子。铁梁一直跟到城东吉祥街路口那家‘永昌当铺’,看着他进去。铁梁找人打听过了,赤金点翠簪一支,想要死当五十两。” 沈清辞理了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冷笑道:“让铁柱带几个护卫,跟我去一趟永昌当铺。” 当铺里,钱掌柜正端着一盏茶,笑眯眯地跟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扯着闲篇。 那汉子长的细眉小眼,穿着粗布短褐,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正是吴妈的大儿子吴大,前世在侯府庄子上吃香喝辣的那个。 看到沈清辞带着人迈进当铺大门,吴大手里的茶碗“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的脸在短短一个呼吸之间变了好几个颜色——先是发白,然后发青,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般的土色。 他站起来,下意识地往门口退了几步,但被护卫拦住了去路。 “吴大。”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你那支簪子,是哪里来的?” 吴大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是……是小的是捡的——” “钱掌柜。”沈清辞没钱掌柜,“劳烦把这几日的流水账拿给我看看。” 钱掌柜是聪明人,一看侯府嫡女亲自登门,身后还带着护卫,便知道事情不小。 他连忙从柜台下面搬出账册,双手呈上。 沈清辞翻开账册。 “赤金点翠簪一支,死当五十两,经手人吴大。” 她念完第一条,翻过一页,“梅花玉钗一支,死当三十五两,经手人吴大。” 再翻一页,“赤金镯子一对,死当八十两,经手人吴大。” 又翻,“南珠耳坠三对,死当六十两,经手人吴大。” 她合上账册,转身看向吴大,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捡的?捡了一支赤金点翠簪,又捡了一支梅花玉钗,再捡了一只赤金镯子——你倒是好运气,专挑我母亲的嫁妆捡。” 吴大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膝盖一软便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姑娘饶命!姑娘饶命……东西不是小的偷的……” “哦?”沈清辞声音微挑,“那是谁偷的?” 吴大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说不出口,因为交给他东西的人是吴妈——他的亲娘。 他若是说出来,他娘就完了。 吴大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是筛糠,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小的冤枉”,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沈清辞也不逼他,把账册还给钱掌柜,“这些东西烦请钱掌柜都找出来,明日我再让人来赎。” 钱掌柜忙点头,“姑娘放心,我现在就让人把吴大当的东西都整理出来。” 沈清辞看向周铁柱:“把人悄悄地带回侯府吧。” 总来这套 武安侯府正堂,灯火通明。 侯夫人沉着脸坐在上首。 沈鹤庭刚从军营赶回来,面色沉肃地坐在另一边。 苏若怡站在侯夫人身侧,眼眶通红,手里的帕子拧成了一团。 吴妈跪在正堂中间的地砖上,发髻散落了几缕,整个人抖成一团。 吴大跪在门外廊下。 沈清辞站在堂中,脊背挺直,将永昌当铺的流水账双手呈上:“父亲,母亲,吴妈伙同其子吴大,自前年秋天起便从侯府往外偷窃母亲的嫁妆,当铺掌柜和账册皆可为证。” 侯夫人翻过簪子,看到簪尾那个“王”字,手指猛地一紧。 她认得这支簪子——这是她母亲当年亲手簪在她发间的那一支。 匣子里本该有十二支各色簪子,如今只剩下三支。 吴妈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冤枉。 可当沈清辞把当铺流水账上那七八条记录一条一条念出来时,她的声音便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哆嗦。 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苏若怡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吴妈是她的乳娘,是她从苏家带过来的人,这点阖府上下无人不知。 如今吴妈偷的是侯夫人的嫁妆,这份罪责她无论如何也撇不清。 与其等着别人来问她的责,不如—— 苏若怡忽然上前两步,朝着侯夫人直直地跪了下去。 她的额角重重的触在地面上。 抬起头时,两行清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痛和自责。 “舅母,是若怡御下不严,竟不知身边人做出这种事来。若怡辜负了舅舅舅母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无颜再面对舅舅舅母——” 她说到这里,转过身,对着吴妈,带着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吴妈!你若只是偷些银钱也就罢了,可你偷的是舅母的嫁妆!舅母待我恩重如山,你却让我做了忘恩负义之人!你好糊涂啊——” 苏若怡越说越激动,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了起来。 她咳得浑身发颤,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身子晃了两晃,竟直直地朝地上栽去。 侯夫人大惊,连忙伸手去扶:“若怡!快来人!” 堂中顿时乱作一团。 沈清辞在旁看的直翻白眼。 又是晕倒。 她能不能别总来这套? 每次都是这招——先哭,再晕,最后说“没脸活了”。 丫鬟婆子七手八脚地将苏若怡扶到一旁的榻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热茶,忙活了半晌,苏若怡才悠悠转醒。 她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握住侯夫人的手,声音虚弱却恳切:“舅母,若怡实在没有脸面再留在侯府了。若怡这就去向三皇子禀明,三皇子府的门楣太高,若怡实在……实在不敢奢望,这门亲事……若怡不配,若怡愿意一辈子在侯府做牛做马,报答舅舅舅母的恩情——”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侯夫人刚想开口说什么,沈鹤庭却先一步霍然站起。 他原本只是在一旁听着,铁青着脸没有说话。 可当苏若怡说出“辞了这门亲事”,还要“做牛做马”的时候,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胡闹!”沈鹤庭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了一下,“亲事是皇后娘娘亲口指的,岂是说辞就能辞的?” 他转头看向侯夫人,声音里满是怒意:“今日这事,若怡不过是失察之责。可你们倒好——大张旗鼓地跑到当铺去抓人,闹得满城风雨!这让若怡以后怎么做人?让三皇子府怎么看她?” 侯夫人脸色一白:“老爷,我……” “我知道你是心疼嫁妆。”沈鹤庭打断她的话,越说越怒,“但你就不能先把事情按住,私底下悄悄处置?非要闹到当铺去,闹到人尽皆知?你有没有想过若怡的脸面往哪里搁?她马上就要嫁进三皇子府了,这个时候传出她身边的嬷嬷偷主母嫁妆的丑事,你让她怎么抬得起头?” 沈清辞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沈鹤庭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她。 “还有你。”沈鹤庭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一个闺阁千金,亲自跑到当铺去抓人,成何体统?你母亲心疼嫁妆是一回事,可你一个做妹妹的,就不能替你表姐想一想?若怡的名声毁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清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父亲的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沉沉地扎在她胸口。 她父亲总是这样。 每回苏若怡出了事,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替她找理由、替她开脱、替她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别人头上。 而真正受了委屈的人,反倒成了那个“不懂事”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平静地看着父亲:“父亲,您说女儿不顾表姐的脸面。可女儿想问父亲一句——吴妈偷了母亲的嫁妆,女儿替母亲追回失物,何错之有?” 她顿了顿,又道:“表姐的面子固然重要,那您可知吴妈偷了母亲多少嫁妆?两年的时间,整整七千八百两。这样胆大妄为的人,不人赃俱获,她能轻易承认吗?父亲若是觉得女儿做错了,那女儿想问,换作父亲,您会怎么做?” 沈鹤庭被问得一噎。 沈清辞没有给他回话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父亲说女儿闹得满城风雨,可女儿只是把吴大带回侯府,从头到尾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苏若怡,“若非表姐方才在堂上又是晕倒又是要辞婚,动静闹得这般大,府里的下人恐怕也未必知道出了什么事。” 苏若怡握着帕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沈鹤庭脸色铁青,正要再说什么,侯夫人却猛地站起身来。 “够了。” 侯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硬。 她看着沈鹤庭,眼底是压了多年的疲惫和委屈。 “老爷说我没有周全妥当——好,那我问问老爷,若怡跪在这里说没有脸面待在侯府,你就说我不给她留脸。她病了、哭了、跪了,你就心疼她的不易。可辞姐儿是你我的亲生女儿!她替我这个当娘的追回嫁妆,她有错吗?你身为父亲,身为一家之主,不但不夸她,还要当着下人的面训斥她跋扈、不给人留脸——那我到是想问问侯爷,你给我女儿留脸了吗?” 懿旨 沈鹤庭还是第一次见妻子如此跟他说话。 他脸色不由微变,态度不自觉的软了两分:“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侯夫人的眼眶倏地红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这些年我待若怡如何,阖府上下都看在眼里。她喜欢吃南边的点心,我特意从金陵请了厨子来给她做;她说喜欢那挂南海珍珠,我把留给辞姐儿出嫁做头面的珠子拆了给她做步摇;她要什么我给什么,何曾亏欠过她半分?可如今她自己身边的嬷嬷偷我的东西,我还未曾追究,她倒先哭上了、病上了、要辞婚了——倒像是我这个做舅母的对不起她了!” 侯夫人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虽不是打在苏若怡脸上,却比打在脸上更让她难堪。 苏若怡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她挣扎着从榻上起身,重新跪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舅母息怒,是若怡说错了话,是若怡不好——若怡只是觉得对不起舅舅舅母,绝没有旁的意思——” “夫人!”沈鹤庭看着苏若怡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再想到妹夫死时拉着他的手,叫着“若怡”的模样,心里不由一痛,“若怡不过是个孩子,她心里愧疚才说那些话,你又何必跟她计较?” “她是孩子?”侯夫人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盯着沈鹤庭,“那辞姐就是大人?侯爷莫不是忘了,我的辞姐儿可比她还小一岁呢!” 沈鹤庭的脸色彻底的黑了。 他在侯府,向来说一不二,何时被人如此打脸? 这让他以后还如何在侯府立威? 他的手猛地抬起,食指差点戳到侯夫人脸上,声音里满是愤怒:“你——你好得很!我今日总算看清!你们母女两个根本就不曾真心待若怡!一个明里拦她的前程,一个暗里挑她的错处,你们这是恨不得逼她去死!” 侯夫人气得差点倒地昏厥。 沈清辞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心里却冷得像数九寒天。 在他父亲的心里,她们母女二人合在一起,竟然都敌不过一个苏若怡! 苏若怡跪在沈鹤庭脚边,哭着拉住他的袍角:“舅舅不要为了若怡跟舅母争执,是若怡不好,是若怡给舅舅舅母添麻烦了,若怡这就离开侯府,回洛阳老家,为父亲守坟……” “你给我起来!”沈鹤庭一把将她拽起,护在身侧,“这武安侯府姓沈!还是我说的算!轮不到别人当家做主!” “侯爷这话是何意?”侯夫人也彻底的怒了。 正堂里的下人们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的小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侯爷!夫人!三殿下到了!已经进了垂花门!” 正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若怡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猛地转头看向沈鹤庭,眼睛里满是恐惧。 若是三皇子知道今日之事,不光亲事完了,她也彻底废了! “舅舅——”她攥住沈鹤庭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回是真的怕了,“不能让三殿下知道此事,求您了,若怡求您了——” 沈鹤庭转头对侯夫人低吼道:“还不快把人都带下去?” 侯夫人气的浑身发颤,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小白眼狼当场废了。 但她却怕真的会连累她的女儿。 沈清辞却已经上前一步,扶住母亲的手臂,对着她轻摇下头,转头对周铁梁道:“先把人关到后院,别惊动了前面。” 周铁梁立刻招呼护卫,将瘫在地上的吴妈和吴大拖起来,捂住嘴从屏风后面的侧门快步退了出去。 地上的碎瓷片来不及收拾,沈清辞一脚将最显眼的那几块踢到了条案底下。 她动作极快,看不出半分慌乱。 武安侯的目光在沈清辞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边刚收拾停当,萧璟瑞便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团花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外罩一件玄色大氅,眉目温润,笑容和煦。 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和一个手捧锦盒的内侍。 萧璟瑞进来就发现堂内情形不对。 武安侯满脸怒容未消,苏若怡白着一张立在他身侧。 侯夫人眼眶泛红,沈清辞扶着侯夫人的手臂,立在另一边。 萧璟瑞的眼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侯爷。”他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得像是什么都没看见,“贸然登门,多有叨扰。” 他身后内侍上前,捧出明黄懿旨。 “皇后娘娘有旨——” 五个字落地,正堂里的人齐齐跪了下去。 苏若怡跪在后面,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内侍尖声宣读:“皇后娘娘懿旨:武安侯府嫡女沈清辞,毓秀名门,温惠贤淑,言行有度,品貌出众。本宫观之甚喜,特赐婚于三皇子萧璟瑞为正妃。钦此。” 空气死寂。 沈清辞跪在地上,如遭雷击。 步步避开,到头来还是躲不过。 难道这就是她的命? 萧璟瑞垂眸看她,笑意直达眼角眉稍。 他早就说过了,正妃的位置是给她的,她闹脾气也好,欲擒故纵也好,最终还是得乖乖嫁给他。 他缓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侯爷,母后之意,亦是本殿下心意。清辞与本殿下自幼相识,情深意重,本殿下定不会负她。” 沈鹤庭的表情凝在了脸上,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女儿与三皇子早已情深意重,难怪她们母女会如此落若怡的脸。 可现在懿旨已下,正妃是沈清辞,他该怎么办? 他毕竟是沈清辞的亲生父亲。 现在皇后赐沈清辞为三皇子正妃,而三皇子是最有可能夺嫡成功的皇子。 他这个父亲,怎么能去夺了女儿的这份尊荣? 可苏若怡又怎么办? 侯夫人表情更加复杂。 她知道女儿的心意,女儿现在如愿所偿,她这个做母亲的本该高兴,可有苏若怡的事情在先,她心里像吃了只苍蝇似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而苏若怡僵在那,早就已经傻了眼。 正妃是沈清辞? 那她是什么? 皇后娘娘亲口说的那个“妃”字,如今听来,连“侧妃”都未必是了。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她死死咬着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当场失态。 内侍将懿旨递到沈清辞面前:“沈大姑娘,接旨吧。” 寸步不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真想把这道懿旨摔在萧璟瑞脸上,更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她不嫁! 她沈清辞这辈子就是嫁给谁都不会嫁给他。 可她不敢。 阖府上百口人的命都压在这道轻飘飘的绢帛上。 沈清辞抬头看向萧璟瑞。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嘴角挂着一抹得意。 沈清辞忽然笑了。 他以为娶了她,她就会前世那般助他? 行!那她就嫁给他。 她伸手接过懿旨,“臣女领——” 话未说完,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正堂里的寂静。 管家急匆匆的跑进来:“侯爷!太子殿下驾到!” 萧璟瑞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来干什么? 垂花门外,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不急不缓地逼近。 萧璟玦穿着玄色蟒袍,被侍卫推进正堂。 可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内侍手里捧的东西上。 明黄绢帛,双龙纹封。 是圣旨。 萧璟玦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沈清辞手里那份懿旨上。 他抬了抬手,语气随意的说道:“宣。” 身后内侍上前一步,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刺破了正堂里凝滞的空气。 “武安侯府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安侯府嫡女沈清辞,赐为太子正妃。钦此。” 干净简单的一句话。 萧璟瑞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璟玦竟然要娶她当太子正妃? 苏若怡跪在最角落里,看着沈清辞跪在地上的背影,恨不得扑上去把沈清辞的脸撕烂。 沈清辞除了那张脸长的好看以外,还有什么好? 三皇子和太子竟然都争抢着要她当正妃! 而沈清辞则错愕的看向萧璟玦。 萧璟玦也正看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总觉得他的嘴角在往上翘。 沈清辞心里莫名的一松。 她将懿旨放在地上,伸手接过圣旨,脆声道:“臣女领旨谢恩。” 萧璟瑞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沈清辞。 她怎么能接的这般痛快? 她该是他的正妃,前世是,今生也必须是! 他抬手就想去拽她胳膊,“沈清辞!” 可他刚往前迈了一步,轮椅便挡在了他面前。 “她现在可是你皇嫂!”萧璟玦含笑望着他,“按大齐律,圣旨和懿旨意见相悖,哪个作数,应该不用本太子提醒吧?” 萧璟瑞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他的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的肌肉都在发颤。 沈清辞捧着圣旨站起来,自然而然地站到萧璟玦的身旁,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 萧璟瑞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 在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被这道圣旨斩断了所有退路。 原本都是他唾手可得的东西,现在全都落在了他两辈子最忌惮的人手里。 他猛地转身,大氅在身后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朝门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也正看向他。 他的眼里有不甘、愤怒、疯狂,还有一种沈清辞太熟悉的东西。 势在必得! 他在无声的告诉沈清辞,她迟早会落到他手里。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将手中的懿旨递向身旁的碧桃,随意得像是在递一块抹布。 “这懿旨——”她顿了顿,语气客气说道:“还烦请三殿下带回去吧。” 萧璟瑞一把夺过懿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沈鹤庭率先回过神来,朝萧璟玦抱拳道:“太子殿下,今日之事……实在是……” 萧璟玦摆了摆手,声音难得的有丝笑意:“侯爷不必多礼。今日之事,虽然有些波折,但结果还算是遂如人愿。本太子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转轮椅转身时,偏头看向沈清辞。 四目相对,萧璟玦的嘴角弯了一下,语气温和的说道:“清辞,明天你来趟太子府,我有事与你相商。” 沈清辞点头应下。 等太子和内侍都出了侯府,侯夫人才上前一把抱住女儿,抖着声音问道:“辞儿,现在怎么办?太子他……” 沈清辞猜到,母亲是担心太子不光有腿疾,可能还地位不保,怕将来会连累到她。 但沈清辞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说关于太子的事情。 她与太子从今天开始就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拍了拍她的后背:“娘,这不是挺好吗?太子殿下可是您看着长大的,他的品行您还不放心?” 武安侯也上前揽着侯夫人的肩膀,笑道:“是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侯夫人斜睨了武安侯一眼。 他前几天可还在为太子可惜,现在知道清辞嫁给太子,他是真的觉得这门亲事很好? 还是因为清辞嫁给太子,便不能再跟苏若怡争三皇子妃之位而高兴? 苏若怡看着他们幸福的一家三口相拥在一起,心里满是凄凉。 她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正堂外挪。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又看了一眼。 她到要看看,他们能幸福到何时! 而她没有听到的是,她走出正院以后,武安侯低声跟侯夫人商量道:“吴妈的事情就这样算了吧。” 侯夫人立刻就沉了脸。 沈清辞握住母亲的手,先一步转头看向父亲,语气却极其坚决的开口道:“我不同意。” 沈鹤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你说什么?”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吴妈现在人赃俱获,若就这么算了,往后府里的下人谁还把侯府的规矩放在眼里?” 沈鹤庭皱眉:“你还想怎样?” 沈清辞语气平缓地说道:“按家规,吴妈母子杖三十,送官查办。” 沈鹤庭脸色一沉,刚要发作,侯夫人在旁冷声开了口。 “辞儿说的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侯府的规矩不能乱。另外,那套红宝石头面,我准备给辞儿做嫁妆的第一抬。” “咱们不是说好了,那套红宝石头面给若怡了吗?”沈鹤庭震惊的转头。 “那是王家的传家宝。”侯夫人看着他,目光平静,不气不恼,却更显得气人,“只能传给我王家的血脉。” 接管中馈 “你——”沈鹤庭额角的青筋气的“砰砰”直跳,“清辞现在是太子正妃,将来什么好东西没有?可若怡她嫁进三皇子府,连几样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你让她怎么抬头做人?” “她是你的外甥女,是你妹妹的女儿。”侯夫人一步不让,“你大可以拿沈家的东西给她撑脸面,把你沈家的家底都掏给她,我也不管,但不能用我王家的。王家的东西,都只能留给我王锦玉的女儿。” “王锦玉!”沈鹤庭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跳起来,转了一圈,“啪”的一声摔到了地上,“你到底什么意思?” 侯夫人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脊背挺得笔直:“我的意思就是——从今天起,我只疼我王锦玉自己的女儿。” 隐忍这么多年,她终于把心里的不满说出口了。 沈清辞站在母亲身旁,只觉得一阵畅快。 “够了!”沈鹤庭额上青筋暴起,指着侯夫人,手指直哆嗦,“你们母女两个,一个比一个能说!若怡哪里对不起你们?她跪也跪了,哭也哭了,你们还要怎样?” 沈清辞看母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想起前世母亲难产时的那一幕。 母亲的手搭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至死都在护着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算算日子,母亲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恐怕已经在了。 “父亲。” 她上前两步,挡在母亲身前,“那红宝石头面,还是让母亲自己留着当个念想吧。您要补贴表姐,用沈家的东西补贴便是,母亲不拦着,女儿也不眼气。” 沈鹤庭目光如刀地刺向她。 “还有你——”他的怒气终于找到了新的出口,“你之前跟三殿下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知不知道今天要是太子不来,你就得接皇后的懿旨?到时候你成了正妃,让你表姐怎么办?她比你年长,嫁过去却要在你面前矮一截,日日给你请安,你想过她的感受吗?” 沈清辞没说话。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听她父亲在那数落。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你表姐在侯府这么多年,你们母女两个可曾真心——” “父亲。”沈清辞怕把母亲气坏了,忙抢先打断了她父亲,“说来说去,父亲心里最疼的,还是若怡表姐。” 沈清辞看着自己的父亲,一脸的委屈:“您心疼若怡表姐自幼失了父亲庇护,心疼她寄人篱下,女儿都明白。女儿不跟她比,也不跟她争。可女儿也想问父亲一句——您是女儿的亲生父亲,您可曾想过要分一点疼爱给女儿?” 沈鹤庭张了张嘴。 沈清辞眼圈微红,“哪怕只有一点点。” 正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沈鹤庭站在原地,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可话堵在喉咙,怎么也说出不口。 他猛然意识到,至从苏若怡进府以后,他的目光确实落在若怡的身上更多。 可女儿父母双全,这侯府,还有王家,将来都是她的,她拥有的还不够多吗? 沈清辞没有再看父亲,转身扶住侯夫人的手臂,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顺。 “母亲,我送您回院子吧。” 侯夫人狠狠地瞪了沈鹤庭一眼,转身时裙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母女二人走出正堂,穿过回廊,走到后院垂花门前时,侯夫人忽然停住脚步。 她握住沈清辞的手,方才在正堂里的冷硬和强势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疲惫和心疼。 “辞儿,其实太子也不错。”她拍拍沈清辞的手,压低声音道:“娘一会儿就给你外祖父写信。江南名医多,让他给太子寻个好大夫,一定能把太子的腿治好。” 沈清辞回的笃定:“母亲放心,太子的腿一定能治好。” “太子是个好的,他将来会对你好的。”侯夫人说这话,是安慰沈清辞,也是安慰她自己。 “女儿知道。”沈清辞点了点头,神色郑重的接着说道:“母亲,吴妈母子必须严惩。” 侯夫人看着女儿冷静从容的面孔,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身为人母,却让女儿替她挡在前头。 她伸手握住沈清辞微凉的手,温声道:“你已经长大了,也得学着掌管中馈了。以后侯府后院的大小事情,都交给你来处置。” 沈清辞心里也有此意,抿唇一笑,对着母亲福了一礼:“多谢母亲,那女儿恭敬不如从命啦。” 从母亲院子里出来,沈清辞便吩咐周嬷嬷去办吴妈母子的事。 吴妈和吴大各杖三十,直接捆了送到京兆府,状纸都提前写好,奴大欺主,盗窃主家财物,数额巨大。 她又让管家使了笔银子,让京兆府那边不要对外宣扬此事。 办完这些,沈清辞回了锦绣阁。 碧桃替她更衣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姑娘累不累”,她摇摇头,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心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正堂里那场争吵,父亲虽说是怼得哑口无言,可她看得出来,他心里那杆秤还是歪的。 歪了这么多年,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掰正的。 果然,没一会儿,周嬷嬷就得了消息。 武安侯拿着几张地契去了苏若怡的院子。 沈清辞挑了挑眉,爱拿就拿呗。 拿的越多,最后心伤的越深。 苏若怡的院子里,药味还没散尽。 她半靠在床头,额上搭着一条湿帕子,脸色苍白,跟病入膏肓,要死了似的。 武安侯进门时,她正闭着眼睛喃喃自语,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父亲……您怎么还不来接若怡……若怡想您,想回家……” 武安侯脚步一顿,刚刚才起的对女儿的一丝愧疚,又被压了回去。 “若怡。”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是舅舅。” 苏若怡睁开眼,看清是他,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武安侯一把按住:“躺着别动。” “舅舅……”苏若怡抓住他的袖子,哭得浑身发抖,“都怪若怡不好……若怡不该来侯府,不该给舅舅舅母添麻烦……舅舅,你让若怡走吧,让若怡去庵里做姑子也行,让若怡去死也行……” “胡说八道!”武安侯的眼圈红了。 这可是他妹妹和妹父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你好好养病,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可是舅母她……”苏若怡说到这里,忽然咬着嘴唇不说了,只是摇头,“不怪舅母,是若怡御下不严,是若怡对不起舅母……” 都是苏若怡造成的 苏若怡越是说的卑微,武安侯心里就越是难受。 他把两张地契,塞进苏若怡手里:“这是舅舅给你的。一个铺子在城西,一个铺子在东大街,都是好地段,一年少说也有三千两的进项。你先拿着,回头舅舅再给你添处庄子,你舅母那里也不会少了你的。” 苏若怡低头看着那两张地契,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衣襟上。 嘴里说着“若怡不能要”,手却把地契攥得紧紧的。 武安侯看着心疼,但还是替沈清辞母女辩道:“你舅母和你妹妹并不是针对你,只是那婆子太过可恶,不处置难以服众!” 苏若怡只低头垂泪,“是若怡不好,给舅舅惹麻烦了。” 武安侯叹了口气,“你的性子这般柔软,将来嫁进三皇子府可怎么办?” 苏若怡哽咽道:“清辞妹妹冰雪聪明,身后还有舅舅舅母撑腰,将来就算是嫁进东宫,也是正妃,不像若怡到三皇子府,可能只是个贱妾……” “胡说!”武安侯轻斥,“你放心,有舅舅在,绝不会让你吃亏。” 从苏若怡院子里出来时,他的脸色又恢复了以往那副沉肃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郁色。 他径直去了前院书房,让人把自己的铺盖也搬了过去。 他想让侯夫人心里着急,主动找他认错,他再借此训斥几句,让她给若怡多补点嫁妆。 可谁曾想,侯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只冷笑了一声:“随他去。” 然后吩咐身边的婆子:“去告诉厨房,今晚不必给前院送饭。热水也不必烧。老爷既然喜欢住前院,就让他住个够。” 侯夫人一个人坐在花厅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但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从心里剜出去。 沈清辞知道父母闹到了分居的地步,心里也不是滋味。 但她没有去劝。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父亲不光怪母亲,也怪她。 她这个时候若是去劝,父亲便会觉得母亲在跟他服软。 晾一晾也好,让父亲知道,这个家不是他一个人的,也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得听他的。 而另一边的萧璟瑞出了武安侯府,一路疾驰回了皇宫。 继皇后靠在凤榻上,手里捻着佛珠。 听见儿子急促的脚步声,她睁开眼,嘴角先带上了笑:“事情办妥了?” 可随即,她便发现,萧璟瑞的脸色不对。 “这是怎么了?” “父皇下了圣旨,把沈清辞赐给萧璟玦做了正妃。”萧璟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案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继皇后坐直身子,紧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儿臣前脚到武安侯府宣母后的懿旨,萧璟玦后脚就带着圣旨到了。”萧璟瑞说到这里,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萧璟玦竟然还问儿臣,按大齐律,哪个算数?” 继皇后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起来,珠子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太子常年缠绵病榻,皇上对东宫的态度早就大不如前,朝中多数人都在暗中押注她的瑞儿。 可皇上偏偏在这个时候给太子赐婚,赐的还是武安侯嫡女。 而且,连跟她商量都不曾商量。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敲打她们母子? 还是在间接的告诉满朝文武,太子依旧是太子? “沈清辞接了?”她声音微沉。 “接了。”萧璟瑞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一想到沈清辞接圣旨的痛快劲,萧璟瑞就气的肝疼。 继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沈清辞之前不是一直喜欢你吗?怎么忽然就——” “她在跟我赌气。”萧璟瑞打断她,语气笃定道:“她气母后大庭广众之下给苏若怡指婚,更气儿臣没有当场拒婚。她就是这种性子,一生气就冷着脸不理人,等着别人先服软去哄她。她现在就是跟我赌这口气。再说,太子一个废人,不能人道,就算娶了她又能怎样?她也是独守空房,早晚还得求到我跟前!”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自信。 他是重生回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清辞前世为他做过什么。 她爱他入骨,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她迟早会回头。 继皇后却没有他这般乐观。 “圣旨岂是儿戏?”她放下佛珠,凤眸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你要娶的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女人,是一个对你将来有用的女人。”继皇后的声音低声道:“听说武安侯把苏若怡这个外甥女当亲闺女养,比对沈清辞还上心。既然现在娶不了沈清辞,那就先把苏若怡娶了,然后想办法让武安侯先站到咱们这边。” 萧璟瑞没有立刻应声。 他现在根本不想娶苏若怡。 若不是苏若怡吃到那枚铜钱,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又怎么会陷入这般被动的局面? 这些都是苏若怡造成的! “儿臣知道该怎么做。”他再也坐不住了。 朝继皇后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继皇后看着儿子的背影,重新捻起了佛珠。 珠子一颗一颗地从她指间滑过,她的心也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沈清辞想嫁太子? 就太子那副身子,能不能活到年底都两说。 憋了一肚子火的萧璟瑞,出了皇宫,没有回自己的皇子府。 他对身后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卫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苏若怡被人从侯府后门悄悄抬了出去。 由于催的太急,她只来得及在脸上简单的抹层胭脂,换身月白色衣裳。 要想俏,就穿孝。 她长的本就弱柳扶风,穿上这白色,更加惹人怜惜。 三皇子现在正在气头上,她只希望她用美色能打动他。 她被带到一处僻静的别院,进门时萧璟瑞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月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容。 “若怡。”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苏若怡的眼泪瞬间滚滚而下。 她这一整天的惊慌无助,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若怡还以为殿下不要若怡了呢。” 萧璟瑞把她拉进自己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的能滴出来水,“别哭了,有我在。我怎么可能会不要你?” 苏若怡哭得更凶了。 她把自己的脸埋进萧璟瑞的胸膛,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龙涎香。 心里暗自窃喜。 原来三殿下是喜欢她的呀…… 契约 萧璟瑞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满是泪痕的脸颊。 “若怡,”他眼眸微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知道我看着沈清辞站到太子身边,对我视而不见,我心里有多难受吗?铜钱原本应该是她的,怎么跑到了你的碗里?都是因为你吃了那枚铜钱,一切才变成了这样。” 苏若怡的身体僵了一瞬。 萧璟瑞的话锋转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没有给她任何准备。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毫不怜惜地把她按在榻上。 咬着她的肩头,按着她的手腕,把今天在武安侯府积攒的所有愤怒和不甘全部倾泻在她身上。 沈家不把他放在眼里,沈清辞对他视若陌路,萧璟玦用一道圣旨把他的脸打得啪啪响——所有这些,他全数发泄在了苏若怡身上。 苏若怡疼得眼泪直流,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还努力地去迎合。 她以为这就是被皇子宠幸的感觉。 她甚至在心里安慰自己——三殿下之所以这么粗鲁,是因为他被太子当众落了脸,并不是不喜欢自己。 现在在他身边的人是她苏若怡,她一定要牢牢地把他抓在手里。 事毕,萧璟瑞翻身坐起来,背对着她整理衣袍。 苏若怡蜷在榻上,衣衫凌乱,泪痕未干,却强撑着笑。 “殿下……”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若怡以后就是您的人了。” 萧璟瑞系腰带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被泪水和汗水浸透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厌烦。 “若怡,”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温柔,“我可以娶你,但不是现在。” 苏若怡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你也知道,现在的情势对我很不利。太子抓住一切机会打压我,朝中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我。特别是今天赐婚一事,我和母后都被太子给打了脸,若是我在这个时候娶你,我就相当于是在太子跟前认了输……你明白吗?” 苏若怡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不明白,但她不敢问。 “但是,”萧璟瑞话锋一转,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若是帮我办成一件事,我就让你做三皇子府的正妃。” “什么事?”苏若怡的声音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你认识黄明启吗?武昌伯。” 苏若怡点了点头。 她当然认识,那是舅舅的故交。 萧璟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你去找他儿子黄振邦,跟他一起替我办件事。具体的事他会告诉你。” 苏若怡一怔。 黄振邦每次见到她,都色眯眯的。 之前她在没有好的婚配时,还曾想过嫁进黄家,所以对他一直都是若即若离的钓着。 可现在已经有了三皇子,她怎么可能还会再正眼看他? “殿下……若怡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好去跟外男——” 三殿下不怕她的名声受损吗? “你不愿意?”萧璟瑞的语气淡了几分。 苏若怡心头一跳,连忙摇头:“不是!若怡愿意!只要是殿下吩咐的,若怡什么都愿意做。” 萧璟瑞笑了。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像是在奖励一只听话的狗。 “还有,武安侯那边——”他直起身,接着说道:“你一定要牢牢把他攥在手里。不管用什么法子,让他疼你、信你、什么都依着你。他是你最大的倚仗,也是我最大的帮手。如果武安侯不支持我,你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孤女,根本配不上正妃之位。你懂吗?” 这句话,苏若怡到是听懂了。 她拼命点头:“殿下放心!当年我父亲是为了救舅舅而亡,舅舅一直心怀愧疚。在他心里,他最疼的就是我。舅舅说过,只要是我想要的,他都会给。” 萧璟瑞看着她那张信誓旦旦的脸,笑的温柔,“那你就想办法让他把沈家军的兵符给你。” 前世武安侯是在年底战死的。 他必须在武安侯死之前,把兵符攥到手。 “兵符?”苏若怡就是再蠢,也知道这兵符代表的是什么。 武安侯怎么可能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她? “我等你。”他掐了下苏若怡的小脸,“以后我会随时让人去接你。” 苏若怡娇羞地垂着头,轻“嗯”了一声。 苏若怡被侍卫从后门送回侯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悄悄摸回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的身体还在疼,可她的心里却很亢奋。 三殿下要了她。 虽然他的方式让她有些害怕,但她告诉自己,以三殿下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而偏偏要了她,还不是因为自己长的漂亮? 她摸了摸自己肩头被他咬出的齿痕,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她下次一定要好好的取悦三殿下,让他在床上离不开她。 她还一定要好好地听三皇子的话,帮他办成他交代的事,让她知道自己的能耐。 等她成了三皇子正妃,成了皇后,她一定要让沈清辞跪在自己面前,给她磕头认罪,让她知道,她苏若怡的厉害。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让人备了马车,直奔东宫。 书房里,萧璟玦正坐在轮椅上翻看一卷书册,听到禀报,抬头看向院门。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一张小脸嫩的像剥了皮的鸡蛋。 那双漂亮的杏眼,更是水汪汪的,闪闪发亮。 “臣女见过殿下。”沈清辞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起来吧。”萧璟玦放下书册,让她坐,语气自然的问道:“用膳了吗?” “臣女想跟殿下商量件事。”沈清辞站在他旁边,犹犹豫豫地抠着桌边的砚台。 “什么事?”萧璟玦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他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扭扭捏捏。 “臣女……想跟殿下签一份契约。” 萧璟玦的眉梢挑了一下,颇有兴致的问道:“什么契约?” 沈清辞抿了抿唇,红着脸道:“第一,你我婚后,虽有夫妻之名,但不能有夫妻之实。” 萧璟玦没说话,眸光微深。 他想到了那个晚上。 她的身子比她的脸更嫩。 “第二,殿下府里的事情,要听我的。包括殿下身边贴身侍候的人都有哪些,还有殿下每日的吃食,都得先过我的眼。” “第三,殿下要无条件地信任我,不能问原因。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害你。” 这契约不就一个内容吗? 就是让他听她的。 于礼不合 萧璟玦看着一本正经地站在他面前的沈清辞,嘴角微微翘起,“还有吗?” 沈清辞想了想:“暂时就这些。” “好。”萧璟玦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既娶你为妻,自然凡事都听你的。” 沈清辞愣住了。 他答应的干脆,让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一个都没用上。 “你……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儿吗?”萧璟玦偏头看她。 “什么事?”沈清辞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件。 “你三岁那年蹲在靶场旁边偷看我射箭,那箭头擦着你头皮射过去,把你头发都射下来一捋,给我和老侯爷都吓了一跳,你却拿着箭,说我射得不准。五岁爬我院子里的老梅树摘梅子,摔下来把一只胳膊摔脱臼了,却边哭边不让我告诉别人。七岁时非缠着我教你骑马,结果趁我不注意,你自己骑马跑了,差点没把我吓死……” 往事种种,她都忘了,而他却全都记得。 “你倔强、胆大,但本性纯善,处处为人着想。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正如我也不会害你。所以,我信你。” 萧璟玦拿起旁边的果碟,递到她面前:“御膳房新做的山楂糕。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碟红艳艳的山楂糕,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含笑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前世终究是她对不起他。 一想到前世他最后的结局,她的心脏就好象被人紧紧的攥住,疼的厉害。 她接过果碟,拈起一块山楂糕咬了一口。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脏好似也不那么疼了。 “殿下。”她咽下山楂糕,依然正色道,“臣女方才的话,不是闹着玩的。殿下答应得这么痛快,可别反悔。” “我萧璟玦从不反悔。” “那好。”她从袖子里拿出早已准备写好的两张纸放在书案上,“太子在这里签个字吧。” 萧璟玦笑了一下,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不仔细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沈清辞挑眉。 “我说了,我信你。”萧璟玦把纸推还给沈清辞,“收好了,丢了我可不认账。” “你不是那样的人。”沈清辞的眉眼染上了笑意,把契约拿在手里,好像怕他反悔似的,放回袖子里。 萧璟玦看着她闪闪发光的小脸,笑着问:“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沈清辞认真的想了想,道:“我想吃肉片焖玉兰、竹节小馒首、炸春卷、樱桃肉山药。” 沈清辞从东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手里紧紧地攥着萧璟玦给她写的东西。 “姑娘,您笑什么?”碧桃扶着她的手,小声问。 沈清辞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嘴角一直翘着。 “没什么。”她笑着把签好的契约折好,小心地塞进袖袋里,脆声道:“回府。” “好勒!”车夫在外面高声的应了。 马车行到半路,车帘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唤。 “沈大姑娘。” 沈清辞眉心一跳。 这声音是萧璟瑞身边最得用的太监,福安。 车窗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福安那张白净的脸探进来,堆着笑。 “沈大姑娘,三殿下说,有几句话想跟姑娘说。殿下说了,就几句话,说完就走,绝不纠缠。”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麻烦你转告三殿下,有什么话,大可以到侯府当着侯爷和夫人的面说。私下相见,于礼不合。” 福安一脸的为难:“姑娘,殿下说了,是有关太子殿下的事。姑娘若是不听,怕是要后悔。”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在哪里?”她问。 福安侧身引路:“就在前面的茶楼,殿下包了二楼雅间,清净得很。” 萧璟瑞穿了身石青色暗纹锦袍,发束金冠,眉目间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 可他眼底的青黑表明,他这是一夜没睡。 “清辞。”他的声音温柔的能溺死人,“你来了。” 沈清辞下意识地揉了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前世她怎么就认为他这副恶心人的嘴脸是含情脉脉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三殿下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萧璟瑞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你非要跟我这么生分?”他痛心疾首地问道:“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殿下若只是想说这些,臣女便告辞了。”沈清辞作势要走。 “等等。”萧璟瑞的声音终于变了调,急切道:“我说。” 沈清辞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萧璟瑞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萧璟玦为什么要娶你吗?” 沈清辞没说话。 “你以为他看上的是你?这几年,你们可曾有过联系?他忽然说要娶你,你难道就不想想他是为了什么?他是想要你沈家的兵权,还有你外祖家的银子。”萧璟瑞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他现在腿废了,朝中根基不稳,父皇对他日渐冷淡,他需要一个靠山。而你,就是他现在最需要的那座山。” “那三殿下要娶我,就不是为了沈家的兵权和王家的家财?”沈清辞平静地问。 萧璟瑞以为她被说动了,语气愈发恳切:“我不一样。我是真心喜欢你,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清辞,你想想,从小到大,我对你怎么样?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对她是好,但那都是虚情假意。 从头到尾,他都在骗她。 “三殿下说完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萧璟瑞一愣。 “说完了,臣女便告辞了。”沈清辞不想再跟他纠缠。 “沈清辞!”萧璟瑞见她要走,着急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到底要我怎样?我已经替母后再三跟你道歉,我也跟你保证,我一定会娶你为正妃,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冷若寒冰地开口:“三殿下,请放手!” 萧璟瑞没有松手。 沈清辞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好看极了。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萧璟瑞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三殿下信不信,臣女现在喊一声,太子殿下的暗卫就会冲上来?” 萧璟瑞的手猛地松开,“你说什么?他在你身边安排了暗卫?” 沈清辞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轻笑出声,“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她赌萧璟瑞不敢赌。 越快越好 萧璟瑞当然不敢。 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盯着沈清辞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可沈清辞的眼神坦坦荡荡,不似作伪。 “你真的准备嫁给他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可是个不能人道的残废……” 沈清辞冷声打断他的话,“太子殿下是未来储君,三殿下说话还是恭敬些好。而且臣女与太子殿下的事,也不劳三殿下操心。三殿下若是闲来无事,到是可以多关心关心臣女的表姐。”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雅间。 萧璟瑞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猛地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地。 萧璟瑞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沈清辞!” 她以为有萧璟玦给她撑腰,他就拿她没办法了? 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他萧璟瑞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到了侯府门口,周铁柱忙上前帮着拿下脚凳。 沈清辞看见是他出来,便猜到是发生了什么。 “大姑娘,江南来人了,在小偏厅等您呢。”周铁柱没等沈清辞问,就上前低声道:“我娘说您吩咐的,先不禀明夫人。”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外祖父派人来了! 偏厅里,一个六十来岁,穿靛蓝色绸袍清瘦,两鬓花白的老者,正端着茶盏坐着。 看到沈清辞进来,老人立刻放下茶盏站起来,声音洪亮地抱拳行礼:“老奴王丙,给姑娘请安!” 王丙是王家的大管家。 当年外祖父白手起家,王丙就在他身边打算盘,王家的商号能做到今天这个规模,王丙功不可没。 前世他也是沈清辞最得力的助手,只可惜最后死在流匪刀下。 沈清辞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丙伯快坐。外祖父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好着呢!”王丙笑道:“老太爷接到姑娘的信,当晚就让老奴收拾东西动身了。老奴走的时候,老太爷正往箱子里塞东西,看见什么东西,都说要给辞姐带着,恨不得把半个王家都打包了。估摸着再有个四五天,老太爷就能到。” 沈清辞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前世外祖父带着人昼夜兼程赶到京城,连唯一的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在灵堂前老泪纵横的模样,沈清辞现在想起来还心疼得肝肠寸断。 这一世不一样。 母亲还在,外祖父来了是团圆,不是奔丧。 沈清辞压下眼底的热意:“外祖父这次准备带来多少人?” 王丙眼神一肃,压低声音:“老太爷把扬州和苏州商号的镖师都抽了一半,先遣三十人跟老奴一起到的,已经在城里安置下了。老太爷自己还带了一批,加上从洛阳和西安分号调的人手,拢共不会少于两百。” “丙伯,还有件事要辛苦你。帮我找两个靠得住的名医,一个给我母亲,一个——”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东宫”两个字。 王丙眼里闪过惊骇之色,但什么都没问,只点了点头:“姑娘放心,老奴这就去办。” 沈清辞让周铁柱去送王丙,她则转身去了侯夫人的正院。 侯夫人正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做针线,见她进来便放下绣绷,笑着招手:“怎么现在才回来,累了吧?” 沈清辞挨着母亲坐下,把头靠在她肩上。 窗外的夕阳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染成了金红色,廊下的鸟笼里两只画眉在叽叽喳喳地叫。 “娘,外祖父要来了。” 侯夫人高兴的双眼发亮,“你怎么知道的?你外祖父来信了?” “女儿给外祖父写的信。”沈清辞把头往母亲肩窝里又蹭了蹭:“女儿想外祖父了,想把东边那个小院收拾出来给外祖父住。那个院子有小门通内院,也有门通外面,外祖父住在那里进出都方便。” 侯夫人笑道:“咱们王家在京城又不是没有宅子,你外祖父还是住在那边更自在些。” “女儿想外祖父住得近些嘛。”沈清辞晃着侯夫人的胳膊,撒着娇,“女儿想每天都能看见他老人家。母亲也好些年没见过外祖父了,住在府里,母亲跟外祖父说话也方便。” 侯夫人看着娇俏的女儿,心里不由一软。 这些年她与父亲聚少离多,每次见面都隔上好几年。 眼看父亲的头发白了一茬又一茬,她也希望能多陪陪老父亲。 “好,就依你,一会儿我就让人把小院按照你外祖父的喜好收拾出来。” 侯夫人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你外祖父最疼你。当年你出生的时候,你外祖父从金陵赶过来,正赶上大雪封路,他在路上困了整整六天。到了京城抱着你不撒手,说你长的跟他梦到的一模一样,你在梦里就一直吵着让他抱,他当时还说,不管我将来生几个子女,王家最少有一半的财产是你的,你父亲还吃醋……” 说到沈鹤庭,她的话音顿了一下,随即便岔开了,“等你外祖父来了,你好好的劝劝,让他以后就住在京城吧。” 沈清辞点头应“好”。 临走前,见她母亲脸色不好,又安慰道:“娘,您别跟父亲生气了。” 侯夫人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说不生气是假的,我自认这些年从不曾亏待过苏若怡,可心疼归心疼,她却不能越过你去。你是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若是成全别人,要委屈你,娘决不答应。” 沈清辞鼻子一酸,闷闷地叫了一声“娘”。 侯夫人揽着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你父亲那边,你不用担心,他过一阵子,气自然就消了。” 沈清辞点了下头,迟疑片刻,开口道:“娘,女儿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女儿想早点出嫁,越快越好。” 侯夫人紧张地问道:“怎么这么急?是太子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女儿是担心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今天从东宫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三皇子,”沈清辞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女儿怕他还会再生事端。早些嫁进东宫,便省得再与他有纠葛。而且您知道,太子现在的处境也确实有些艰难。女儿到了东宫,便能名正言顺地帮太子整顿东宫的内宅。”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太子若是真在年底出事,那她和王家也都难苟活。 筹谋 侯夫人看着女儿稚气未脱,却格外沉稳的脸,心被狠狠地揪了一把。 女儿才多大,就要替人挡在前头。 “你这孩子,怎么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把脸重新埋进母亲肩窝里。 她不是一夜之间长大的,她是在前世一点一点长大的。 侯夫人想了想,又道:“这件事情我去跟你父亲说。” “先不急。”沈清辞拉住母亲的手,“女儿还没跟太子商量呢。” 侯夫人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不知道女儿为何会为太子如此着想。 但随后又释然,女儿已经被赐婚,跟太子荣辱与共,为他筹谋也是人之常情。 第二日一早,萧璟玦看到沈清辞时眉梢挑得老高。 连着三天登门,这不是沈清辞的作风。 沈清辞也不跟他拐弯抹角,直言道:“殿下,臣女想早日完婚。” 萧璟玦放下手里的书卷,看了她片刻,道:“太子大婚不是儿戏,按规矩,六礼走完少说也得半年。就算一切从速,最快也要明年开春。” “明年开春太晚了。”沈清辞的声音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可是出了什么事?”萧璟玦的目光微微一沉,“萧璟瑞又去侯府了?” “没有。”沈清辞皱着眉坐在他旁边。 萧璟玦见她忧心忡忡地皱着小脸,想了想,道:“你想什么时候办?你选好日子,我来想办法。” 沈清辞没想到萧璟玦真的如之前答应她那般,什么也不问,便无条件地信她。 “这件事情你还是别出面了。”沈清辞道:“皇上本就忌惮沈家的兵权和我外祖家的家产,否则的话三皇子母子也犯不着费尽心机搞那么多诡计。殿下若是现在去跟皇上说要提前大婚,显得太过积极主动,反倒会惹皇上不喜。” 她比谁都清楚皇上的猜忌心有多重。 前世萧璟瑞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削沈家的兵权、查王家的账。 那些雷霆手段她亲眼见过,美其名曰是为了以儆效尤,但实际上不过是兔死狗烹,卸磨杀驴。 如今的圣上虽然看着比萧璟瑞宽厚,但帝王心术,从来都是父子相承。 “还是再仔细想想吧。”她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 萧璟玦目光微沉。 沈清辞能舍下脸跟他说想早日完婚,那她就一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而且她能如此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对他应该也有几分感情吧? 萧璟玦虽没有跟沈清辞承诺什么,但心里却已经开始谋划要如果行事。 沈清辞无精打采地回到侯府,歪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琢磨婚期的事。 怎么才能既提前完婚,又不让皇上起疑呢? 想着想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后天是三月初一。 三月初一,望佛寺,天一大师讲佛法。 前世这一天,长公主的幼女慈安郡主在望佛寺后山被拐。 沈清辞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长公主是皇帝的嫡亲长姐,她在皇上跟前的地位可比皇后还高。 沈清辞去给母亲请安时,说自己想三月初一去望佛寺上香。 侯夫人这几日心里郁闷,也想出去散散心,便笑着答应了。 “咱们在望佛寺逛一天,晚上去聚缘德吃完饭再回府。”侯夫人兴致极高地说完,又试探地问道:“要不要问问你若怡表姐去不去?” 沈清辞当然不想问,可也知道,若是不问,她那个亲爹知道了又不能高兴,便遣个丫头去问苏若怡。 丫头回来说苏姑娘身体不适,去不了。 沈清辞心里冷笑。 她这是想继续装软弱可怜,好骗她那个傻爹再拿出几个庄子呢。 爱去不去,不去更好,省得看见她生气。 沈清辞忽然又想到了母亲肚子里的孩子,拉住了母亲的手:“娘,让大夫来给您请个平安脉吧。” 侯夫人不以为然:“娘好好的,请什么平安脉?” “娘这些日子脸色不太好,”沈清辞执拗地不肯松手,“让大夫看过了,女儿才能安心出门。” 侯夫人拗不过女儿,只好让人去请了大夫。 大夫请完脉,连连道喜:“侯夫人有了一个月的喜脉。” 消息传到前院,武安侯沈鹤庭大步流星地回了内院。 进门时脚步都是飘的。 站在榻前搓着手问侯夫人想吃什么、要不要请太医、要不要把库房那支老山参炖了。 侯夫人靠在榻上,脸上淡淡的,话也不多,该应的应,不该应的就当没听见。 沈鹤庭热脸贴了冷板凳,也不恼。 侯夫人肚子里怀的可是他的嫡子女,他哪里还敢恼。 这些年他常年在外,只有一妻一妾,一嫡一庶两个女儿,都分别由各自母亲的养着,一个留在京城,一个留在边关。 现在年近四十,嫡妻竟然又有了身孕,老蚌怀珠,若是再给他生个嫡子,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沈清辞看着父亲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她心里有些埋怨他父亲,但前世他父亲临终前,让人把兵符偷偷地送给了她,那是他父亲最看重的东西。 他父亲只是心里对苏若怡一家的愧疚太深,成了他的执念。 她想让她父亲看清苏若怡的真面孔,不能操之过急,免得真把她父亲给刺激个好歹。 到了三月初一那天,天还没亮透,沈清辞的马车便驶出了侯府。 周铁梁带着王家四人功夫极好的镖师随行。 车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望佛寺山脚。 知客僧迎上来合十行礼,沈清辞笑着还了礼,出手阔绰的给寺院捐了二百两银子。 知客僧对她的态度立刻有了明显的变化。 等到听沈清辞说想去后山转转。 知客僧忙要安排小沙弥给引路。 沈清辞拒绝了知客僧的好意,带着碧桃等人去了禅房东边那片老松林。 沈清辞再次叮嘱道:“你们藏在巨石周围,不要被人发现,我不叫你们,千万别出来。事成之后,安排人通知山下守着的人分批回城。” 安排妥当,她带着碧桃回到禅房,找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两刻钟后,讲经大殿里传来悠远的钟声。 香客们纷纷往大殿方向涌去。 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蹿出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从禅房前面跑过,追着一只雪白的长毛猫,朝松林的方向跑去。 沈清辞放下茶盏,朝碧桃递了个眼色。 碧桃神情紧张地点了下头,快步跑向前殿。 沈清辞则快步地走出惮房,准备悄无声息地跟在小郡主身后。 谁曾想,那只白猫跑得飞快,一溜烟窜进了松林深处。 小郡主提着裙摆追进去,头上的金铃发绳在树影里晃了两晃便不见了踪影。 沈清辞的心一下子便提了起来…… 天大的秘密 沈清辞加快脚步,绕过几棵合抱粗的老松树,才看到前面一片空地上的那块巨石。 只见那只白猫正蹲在巨石上吃着什么东西,小郡主踮着脚尖站在石头的另一面,两只小手朝白猫伸着,嘴里嘟囔着“咪咪快下来”。 沈清辞看着可爱的小郡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极喜欢孩子,可是前世跟萧璟瑞成婚十载,却一个孩子也没有。 她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紧张地等待合适的时机。 过了片刻,灌木丛里窜出一高一矮两个黑影。 高个的一把捂住小郡主的嘴,矮个的拿出一个麻袋就往孩子头上套。 沈清辞忙从树后跨出来,挡在他们面前,厉声喝道:“住手!” 两个男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只是个十五六岁嫩的出水的小姑娘,脸上立刻浮出了凶光。 瘦高个用胳膊夹住小郡主。 矮个的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飞快地朝沈清辞扑了过来。 沈清辞没想到他们如此凶狠,二话不说就直接拿刀砍人。 她慌忙侧身避让,刀刃擦着她的左臂划了过去。 只听“刺啦”一声,袖子裂开一道口子,血珠子从伤口里涌出来,瞬间染红了衣袖。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脚下却没退让半步,眼睛死死盯着瘦高个怀里的小郡主。 “把孩子放下!” 小郡主吓得大哭:“放开我!我要我娘!” 矮壮个见一刀没捅中要害,又举刀扑上来。 沈清辞往后一退,脚后跟绊在树根上,整个人仰面摔在松针堆里。 矮壮个举刀就往她身上扎。 沈清辞忙喊:“周铁梁!” 周铁梁和四个镖师一起冲出来。 他一步上前,一脚踹在矮壮个的腰眼上,把人踹得横飞出去,短刀脱手掉在地上。 矮壮个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两把长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那边瘦高个夹着小郡主还没跑出十步,被另两个镖师从正面截住,周铁梁从背后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往后一拽,把人摔了个四仰八叉。 小郡主从他怀里脱了手,眼看就要摔在地上,沈清辞一个箭步冲上去,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稳稳地把孩子捞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她把小郡主紧紧搂在胸前,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不让她看那两个被按在地上的歹人。 小郡主搂着她的脖子哇哇大哭,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沈清辞心里暗暗后怕,今天若是真伤了这个无辜的孩子,别说长公主不会善罢甘休,她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就在这时,林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黄明启带着七八个护卫从林子里冲出来,跑得满头大汗。 他远远看见沈清辞怀里抱着小郡主,脸色难看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那表情只维持了一瞬,随即换上了一副焦急关切的模样。 “辞儿!这是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受伤了?”说着便大步走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抱小郡主。 小郡主猛地扭过头,把脸埋进沈清辞的肩窝里,两只小手死死搂着她的脖子,哭着喊:“不要你!我要这个姐姐!” 黄明启的手僵在半空中。 沈清辞抱着小郡主,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世伯这是从哪来啊?” 黄明启收回手,干咳了一声,脸上重新堆出笑来:“我在山下看见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往山上走,便带人跟了上来。辞儿怎么带着人跑这望佛寺后山来了?” “侄女在禅房里喝茶,隔着窗户看见小郡主追着一只猫往林子里跑,不放心,便跟了过来。”沈清辞说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语气不疾不徐,“正好我们侯府的护卫也在,便一起进了林子。侄女已经让丫鬟去前殿报信了,长公主殿下应该也快到了。” 好像是为了验证沈清辞的话一般,长公主带着人从远处跑了过来。 “慈安!慈安!” 小郡主从沈清辞怀里探出头来,小脸上全是泪,张开两只小手朝长公主扑过去:“娘——” 长公主一把抱住女儿,跪坐在地上,从头顶摸到脚底板确认女儿没缺胳膊没少腿,才把脸埋在小郡主肩窝里失声痛哭。 哭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她才稳住情绪,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沈清辞站在旁边,左臂上半截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手背往下滴,把她脚边的松针都染红了一片。 长公主站起来,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沈清辞白着脸,弯了弯嘴角。 小郡主从长公主怀里探出头,指着沈清辞抽泣道:“娘!是这个姐姐救我的!坏人要抓我,姐姐不让,坏人用刀把姐姐胳膊都刺出血了!” 长公主一把握住了她没受伤的那只手:“你救了慈安,就是救了本宫。这份恩情,本宫记住了。” 黄明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往前迈了一步,抱拳道:“殿下,臣在山下发现这两人可疑,便尾随他们身后,但还是慢了一步……” 他话还没说完,沈清辞却在这时忽然“咦”了一声,指向那只白猫。 那猫正蹲在石头上,悠闲地舔着自己的爪子,一身雪白长毛干干净净,脖子上隐约露出一截红色的细绳,像是系过铃铛的痕迹。 “这只猫,这么漂亮干净,不像是山里的野猫。”沈清辞抬起头,看了看黄明启,又看了看长公主,“倒像是谁家精心喂养的……怎么跑到万佛寺后山了?” 黄明启的眼角极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林子另一边又传来脚步声。 萧璟瑞穿了一身藏青色劲装,身后跟着几个侍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远远看见长公主抱着小郡主,脸色先是一松,随即看见沈清辞站在长公主身边,脸色又紧了一下。 他快步上前,拱手道:“侄儿来迟一步,皇姑母受惊了。”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萧璟瑞直起身,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 她左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但那双眼睛正不躲不闪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沈清辞这天根本没有来望佛寺。 “今天这望佛寺是怎么回事?”沈清辞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黄世伯和三皇子殿下都带了许多的护卫过来,难道这两个歹人是朝廷重犯?” 萧璟瑞眯了眯眼,笑道:“本殿下是来听天一大师讲佛法,得知慈安走失,才一路寻过来。” 沈清辞弯下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那只白猫捞起来,递到长公主面前:“殿下,这猫出现的蹊跷,不如先把它带回去,万一能查出些隐情来呢。” 沈清辞知道长公主是个极聪慧的女子,她只要点到为止,长公主就不可能不追查到底。 长公主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清辞。 果然,长公主眼底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来人,把猫带上。” 黄明启和萧璟瑞站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长公主不再看他们,催着人赶紧扶沈清辞随自己一道下山,又吩咐人赶紧去请太医。 沈清辞推辞不过,只能随她一起往外走。 走到林子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黄明启站在原地没动,脸色晦暗不明。 萧璟瑞站在另一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沈清辞手臂上的伤口还在一抽一抽地疼,但心里却异常舒畅。 今天她不光攥住了长公主这条线,还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萧璟瑞也是重生的! 嫉妒赏赐 长公主的马车又大又稳,小郡主窝在长公主怀里睡得并不安稳,梦里还不时的抽噎一下。 长公主低头看着女儿眼角没干的泪痕,心里又疼又恨。 她抬头看向对面脸色苍白,却坐的端端正正的沈清辞。 “沈大姑娘,今日之大恩,本宫记在心里了。”长公主再次强调道:“你以后若是有什么为难之事,只管来长公主府找本宫。” 沈清辞微微欠身:“今日之事,谁遇到都会出手相助,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长公主看她不邀功,不诉苦,心里更多了几分疼惜。 “你是个好孩子,回去后好好养伤,过两日本宫带慈安去侯府看你。” “郡主今天也受了惊吓,最好让太医给瞧瞧。”沈清辞温柔地看着小郡主,有些后怕道:“幸亏臣女今天带了几个护卫在远处跟着……” 长公主脸色微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郡主,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今天的事,本宫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沈清辞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兴奋。 这要是能查到黄家和三皇子身上,那可就是喜上加喜。 马车到了侯府门口,长公主身边的嬷嬷亲自扶沈清辞下车,看着她进了府门才吩咐起驾。 沈清辞怕吓到母亲,先回自己院子换了身衣裳,才去往正院。 正堂里灯火通明。 侯夫人正歪在榻上等她,一见她进来先是笑,目光落到她袖口隐约露出的白布上,脸色刷地变了,从榻上翻身坐起,吓的武安侯忙伸手托住她后背。 “你的胳膊怎么了?” 沈清辞拉住母亲的手,挨着她坐下,把事情简单说了。 “长公主已经让太医给女儿看过,只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不碍事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侯夫人却吓的手脚冰凉,不由的掉了眼泪。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胆大?” 沈鹤庭站在一旁,皱着眉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若怡扶着丫鬟的手大大方方地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新裁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那步摇的珠子有小拇指肚大,赤金丝绞的双股流苏,一看就不是寻常银楼能制出的东西。 武安侯夫妻的注意力都在沈清辞身上,并没有注意到苏若怡头上的步摇,但沈清辞却认出那工艺,只有宫里制的出。 苏若怡脸上本来挂着端庄的笑,可一看见沈清辞胳膊上缠着白布,脸色苍白地靠坐在侯夫人身边。 她立刻忙换上担忧的模样,快步上前,“清辞妹妹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碰上了两个拐子,受了点皮外伤。”沈清辞淡淡地看着她。 苏若怡伸出手去,作势要拉她的手:“可把姐姐吓坏了,快让姐姐看看——” 沈清辞借着端茶盏的姿势,刚好让她的手落了个空。 她抬眼笑了笑:“表姐今日气色真好,看来病是大好了。” 苏若怡讪讪收回手:“多亏舅舅请了徐太医来瞧。” 侯夫人看沈清辞脸色不好,便道:“你今日受了惊,早点回去歇着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武安侯也在旁说道:“苏怡身子刚好,也早点回去吧。” 苏若怡出正了正院,本来还想再跟沈清辞打探几句。 可沈清辞却箭步如飞的根本就没想等她。 苏若怡轻哼一声,袖着帕子,便也不再上赶子去追。 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步摇,下巴微微扬起。 这步摇是三皇子昨天夜里亲手簪在她发间的。 三皇子抱着她说,他心里有她,只要她把事办好,正妃之位迟早是她的。 等太子倒了,沈清辞就是废太子妃。 到那时看她还张不张狂! 沈清辞回了锦绣阁。 一进门,周嬷嬷就端着一碗安神汤迎上来。 沈清辞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抬头问:“嬷嬷,苏若怡这几天都做了什么?” “老奴正要说这事。”周嬷嬷的脸色沉下来,“表姑娘的院子看的紧,里面的消息很难探听得到。今天后门浆洗房的一个小丫头说漏了嘴,说这几日夜里,都恍惚看见表姑娘从后门出去了。可我去查问,后门的婆子们口径一致,全都不认。” 沈清辞的手指停住了。 全都不认,那就是串过供了。 苏若怡从十五岁开始,就帮着侯夫人管理一些庶务,想必已经收买了不少人,要不吴妈她们怎么能那么顺利地盗窃母亲的嫁妆? 就连她和她母亲院子里的洒扫,谁是人谁是鬼,她现在都不敢打包票。 “嬷嬷,明天你跟赵嬷嬷商量一下,把侯府各处的人一个一个过。有问题的找个由头发落出去,从王家带来的人里挑可靠的顶上,尤其是紧要的位置。若是还缺人手,就去找人伢子买新的。” 周嬷嬷应了“是”,看着沈清辞喝了安汤药,才轻轻地退出去。 次日一早,沈清辞刚进正院,正准备陪母亲用早膳,外面就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苏若怡笑着掀帘进来。 “若怡来给舅母请安。”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襦裙,腰间系着碧色丝绦,鬓边的步摇,在晨光下晃出一圈光晕。 “你们姐妹怎么都起的这般早。”侯夫人笑着让人加菜。 苏若怡连忙摆手:“舅母不用麻烦,若怡跟清辞妹妹吃一样的就好。” 说着乖巧地在沈清辞下首坐下。 沈清辞随手把自己面前那碟红油肚丝推到苏若怡面前,笑眯眯道:“妹妹最爱吃这个,表姐尝尝。” 苏若怡低头看着那碟红油汪汪的肚丝,嘴角僵了一瞬。 苏若怡始终都认为名门淑女饮食应该雅致清淡,所以从不吃这些辛辣之物。 侯夫人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 “你姐姐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应该以清淡为主。”侯夫人把肚丝挪开,将自己面前的拌笋丝推过去,又让人盛了碗银耳粥。 苏若怡道谢,刚端起碗,前院管事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长公主府的李嬷嬷来了。” 李嬷嬷是长公主身边最有脸面的婆子,常代表长公主在各府走动。 她穿了一身藏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还跟着四个小宫女,进门就给侯夫人和沈清辞行了大礼。 苏若怡在旁边脸色微愠。 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行个破礼,竟然偏把她给漏下。 “老奴奉长公主之命来给沈大姑娘送伤药。这药膏是殿下特意进宫去太后娘娘那儿求的,一日两次,薄薄的涂一层,保管不留疤。” 她一边说一边让宫女把礼盒打开,“还有这些补品,血燕、阿胶、灵芝,都是宫里的品级。殿下说大姑娘流了那么多血,得好好补补,等太医来给姑娘诊脉时,让太医给姑娘开个温补的方子。” 侯夫人正要客气,李嬷嬷又笑道:“太后娘娘听说了这事,特意赏了大姑娘一对镶红绿宝石的金手镯,还说,过几日让大姑娘进宫去坐坐,她老人家也许久没有见到大姑娘了,甚是想念。皇上也赏了两匹云锦,一盒东珠。” 满屋子人都愣了。 沈清辞何时有了这么大的脸面? 谁的意思 侯夫人回过神来,忙请李嬷嬷坐下喝茶。 李嬷嬷推辞道:“不坐了,殿下还等着老奴复命呢。来的时候殿下特意嘱咐了,让老奴仔细瞧瞧大姑娘的气色,若是哪里不妥就直接去请太医。” 她上下端详了沈清辞一番,笑道,“老奴瞧着大姑娘气色还好,这就回去禀报,也好让殿下放心。” 侯夫人亲自送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两个沉甸甸的荷包。 等李嬷嬷离开,桌上的饭菜也已经凉透了。 侯夫人让人赶紧换了热的,苏若怡却已经一口都吃不下了。 她坐在那里,筷子都快攥断了。 太后、皇上、长公主,竟然全都赏沈清辞? “妹妹到底是怎么受的伤啊?长公主怎么忽然对妹妹这般……”她强撑着笑,但唇角却僵硬地微颤。 沈清辞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哦”了一声:“昨晚上忘了跟表姐说了。我这胳膊是救慈安郡主时伤的。那两个拐子想抱走郡主,正好被我撞上了。” 苏若怡的脸完全僵住了。 沈清辞救了长公主的女儿?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长公主可是真正的天之骄女,是太后唯一的女儿,是皇上的嫡亲妹妹。 而慈安是长公主年近三十才生下的唯一的女儿。 侯夫人好似并没有注意两人在说什么,指着中间的一个小瓷盘,道:“你们尝尝这个蜜渍豆腐……” 她话音未落,门房又跑了进来。 “夫人,太子殿下到了。” 侯夫人看了沈清辞一眼,母女二人来不及多说,萧璟玦就被侍卫推进了正堂。 众人忙起身行礼。 他摆了摆手,目光在沈清辞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袖口隐约露出的白布上,眉心微拧。 “本太子有几句话要跟沈大姑娘单独说。” 侯夫人担忧地看了女儿一眼,立刻招呼众人退出去。 苏若怡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太子一眼。 她此时才发现,太子长的竟然比三皇子还俊郎几分! 幸亏他腿瘸,要不然三皇子还真被他给比下去了。 人都退干净了,正堂里只剩太子与沈清辞两人。 萧璟玦开门见山:“昨天在望佛寺是怎么回事?” 沈清辞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但提前埋伏的细节全都略了过去。 萧璟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长公主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我知道。”沈清辞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他。 长公主聪慧,谁人不知? 萧璟玦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等了片刻,见她似乎真的没听懂,又补了一句:“昨天的事,不是你做的局吧?” 沈清辞愣住了。 他居然以为是她做的局? 她倒是想做局,可她哪有那个胆子拿长公主的女儿当诱饵? “殿下在想什么呢!”她失笑出声,“我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拿小郡主做局啊。再者说了那两个歹人已经被带回公主府,长公主一查便知真相如何。” 萧璟玦暗松了口气。 他昨天得着消息的时候,就已经让人去查过,虽没查到是她做的,但她却到的太巧了。 而且暗卫也说,她提前在松林深处安排了人手…… 不管事情的原因是什么,只要不是她做的局就好。 长公主可不是那好对付的人,慈安是长公主的命根子,谁把主意打到慈安的头上,那就是想要长公主的命。 “不是你做的就好。”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如果真是,你也不要瞒我,我自会帮你……” 他昨晚已经想到办法,把她从这件事情里给摘出来。 沈清辞错愕地望向他。 他这是明晃晃的想要袒护她吗? 那可是与长公主为敌,他也愿意? 窗外那几株老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软压了下去。 “殿下放心,此事不是臣女所为。臣女只是无意中,从别处得了消息,知道有人要在后山行凶,便提前安排了几个护卫,没想到对方是准备动小郡主。” 沈清辞给太子倒了盏茶,轻声慢语的解释道:“长公主那边应该很快就能审出个结果,到时自然就有了分晓。” 萧璟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道:“伤的重不重?” “皮外伤。”沈清辞拽拽袖子。 萧璟玦看着她没有血色的小脸,道:“下次若是再去什么地方,就让人去跟我说,我手里有几个功夫极好的。” 沈清辞又是一愣。 太子的意思,是她可以用他的人? 太子离开后,侯夫人让人又重新摆了饭菜,三人心神不宁的草草吃了饭,就都回了各自的院子。 苏若怡吃的这点东西都堵在了胃里,她轻捶了几下胸口,暗骂:沈清辞这个小贱人,怎么命就这么好? 她越想越不甘心,在心里咒骂了沈清辞大半天。 到了下午,她仔细打扮了一番,从后门悄悄出了府。 后门的婆子已经被她喂熟了,笑着喊了声“表姑娘出门啊”,便侧身让了路。 马车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后门停下。 苏若怡戴上帷帽,跟着引路的小二上了二楼最里间的雅座。 推开门,一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男人坐在里面正喝着茶。 此人正是武昌伯黄明启的次子黄振邦。 他面皮白净,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的,看上去像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公子。 他随着父亲去侯府时,苏若怡见过他两次。 但她嫌弃黄振邦是次子不能袭爵,还没有官职。 更讨厌他盯着自己时,那色眯眯的目光,所以她都是避着他,没有跟他说过几句话。 “苏姑娘坐吧。”黄振邦的目光在苏若怡身上从头到脚打了个转,“不知道苏姑娘找我有何事?” 苏若怡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帷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听说黄公子手里有一批人,专门负责在京中各处打探消息。” 黄振邦一边给她续茶,一边问道:“不知道苏姑娘这是从哪里得的消息?” “是三皇子殿下说的。”苏若怡有些高傲地说道:“殿下说希望黄公子能看在沈黄两家的交情上……” “沈黄两家的交情?”黄振邦破为玩味的笑道:“那苏姑娘此次前来,是代表武安侯,还是三殿下呢?” 取乐的玩意 “皇后已经为我与三殿下赐婚,我自然是代表三殿下。”苏若怡挑眉:“难道三皇子没有跟你说过?” 黄振邦笑道:“苏姑娘,我黄振邦做事,向来都是一视同仁,先收钱后办事。三殿下也不能例外。” 苏若怡一愣,有些搞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 三殿下让她找的黄振邦,可黄振邦这态度怎么好象三皇子并没有跟他联系过似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随即她又想到三殿下的话,她若是能跟黄振邦一起帮着办好事,三皇子正妃的位子就是她的。 她赶忙帮黄振邦斟茶,笑着说道:“以黄家和沈家的交情,难道还不能让你为三殿下办事?” “交情?”黄振邦朝她探过头,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不过嘛,今天见了苏姑娘,我倒是觉得这事可以换个方式谈。” 他一只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 苏若怡浑身一僵,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黄公子!请你自重!” 黄振邦不但没退,反而欺身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逼到了墙角。 他比苏若怡高出整整一个头,低下头来,呼吸喷在她脸上:“苏姑娘,三殿下想让我为他办事,而他自己不找我,却让你一个人过来,你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什么意思?”苏若怡整个人都傻了。 “你不先把我伺候好了,我怎么能看得出来他的诚意?又怎么放心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黄振邦掐着她的下巴,俯身要去亲。 “你……你放肆!我可是三皇子妃!”苏若怡吓得花容失色,伸手想推开他,却在慌乱中一巴掌打在了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的黄振邦一怔。 “你竟然敢打我?”黄振邦反应过来,回手就给了苏若怡更响的一巴掌,“就你这样的货色,竟然还妄想当三皇子妃?” 黄振邦抓住她,就要扯她身上的衣裳。 黄振邦的话也彻底的激怒了苏若怡。 她是什么货色? 她怎么就不能当三皇子妃? 她抬手朝他脸抓了过去。 黄振邦脸上被抓出三道血痕。 他手上松了一瞬,苏若怡趁这个空档猛地推开他,抓起桌上的帷帽,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雅座。 直到爬上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刹那,整个人还在剧烈地发着抖。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皇子让她去找黄振邦,就是把她当成了跟黄家交易的筹码。 否则的话黄振邦怎么敢如此对她? 车夫问她去哪,她咬着牙说:“去三皇子府。” 马车在三皇子府侧门外停下,她一路疾步走进前院的书房。 地上一片狼藉,碎瓷溅了一地。 萧璟瑞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苏若怡还没开口,就被他的脸色吓得退了一步。 他面色铁青,额角青筋微凸,手里攥着一只酒杯,指节泛白。 他昨天本想着,长公主的恩情与其记在黄家,还不如记在他自己身上。 可小郡主却被沈清辞给救了。 而他在长公主面前不但连一句漂亮话都没捞着,还反而引起了长公主的猜疑。 这怎么能不让他生气窝火?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若怡满肚子的委屈在看见他这副模样时全堵在了喉咙口。 她张了张嘴:“殿下,方才黄振邦他——” 萧璟瑞没等她说完。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大步朝她走过来。 苏若怡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已经撞上了冷硬的桌沿。 “殿下!殿下不要……”她惊恐地挣扎,可他的力气大得吓人,一只手就把她两只手腕牢牢按在桌面上。 另一只手扯住她的衣领往下一扯,“刺啦”一声,衣襟从领口裂到腰际。 厅堂的窗户大敞着。 院子里丫鬟和侍卫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脚步声、说话声、洒扫声,隔着一道窗户,近得像是就在耳边。 苏若怡吓得浑身都僵了,拼命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殿下……去内室……求您了……窗户还开着……” 萧璟瑞像是没听见一样,把她翻转过去,按在桌上,从身后压了下来。 她听见外面丫鬟的轻笑声,甚至听见有人从窗外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又匆匆走远。 她死死咬着牙关,把脸埋在桌面上,心如死灰。 她以为自己是未来的三皇子妃,可在三皇子眼里,她不过是个随意发泄的玩意。 事毕,萧璟瑞从她身上起来,系好腰带,走到窗边端起那杯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 苏若怡衣不蔽体地蜷在桌边,浑身抖得像是秋风里的枯叶。 她现在真不知道自己将来该怎么办了。 萧璟瑞放下酒杯,走过去把她从桌上拉起来揽进怀里,温柔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别哭了。你早晚是要嫁进三皇子府的,这府里我说了算,那些下人不敢往外传一个字,有什么好哭的?” 苏若怡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想问他黄振邦的事,想问他到底把她当什么,可她不敢开口。 她怕一开口,他连这个怀抱都不会给她。 萧璟瑞低头看着她,手指慢慢摩挲着她的后颈:“若怡,你刚才说黄振邦怎么了?” 苏若怡浑身一僵,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温柔依旧,可那温柔底下藏着的东西她看不透。 她忽然不想问了,她怕问出来的答案她承受不住。 “没……没什么。他,他说他会尽力帮殿下。” “那就好。”萧璟瑞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殿下请说。” “把沈清辞给我约出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把她请到城外庄子上小住两天。” 苏若怡的脸白了一瞬。 他要她骗沈清辞出来。 骗出来之后,要对沈清辞做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可她又忍不住往下想。 他看沈清辞的眼神,他提起沈清辞时咬牙切齿的语气,他方才在她身上发泄的那些怒火,没有一样是因为她苏若怡。 都是因为沈清辞。 因为他得不到沈清辞,所以拿她当替代品。 可她不能说。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的身子给了三皇子,除了帮他一心一意地走下去,她别无选择。 “若怡知道了。”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心里一片冰凉。 沈清辞,你等着。 今日我受的屈辱,来日定要你百倍偿还。 被打脸 苏若怡像个玩偶似的,被三皇子又扯进内室,在床上一阵折腾。 等到天都黑了,她才从三皇子府出来。 她坐在马车里,颤抖着把扯破的衣领拢了又拢。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黄振邦那张油腻的脸,萧璟瑞那双冷冰冰的手,交替着在她脑子里晃。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倒吸一口气,才把眼泪逼了回去。 不能哭。 哭就是认输。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 车到侯府后门,那个被她喂熟的婆子笑着迎上来扶她下车,嘴里说着“表姑娘回来了”,眼睛却滴溜溜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管住你的嘴。”苏若怡低声警告了她一句,然后塞给她一锭银子,低着头快步走过。 那婆子忙应了一句,“姑娘放心。” 与此同时,锦绣阁里,沈清辞正歪在榻上让碧桃换药。 周嬷嬷掀帘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先去见的黄振邦,然后又去的三皇子府,在那待了将近两个时辰,衣衫不整的刚刚才回来?” 沈清辞坐直了身子,让碧桃把药膏收起来。 前世苏若怡搭上黄振邦是在明年,这一世居然提前了这么多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和萧璟瑞重生的缘故,让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让铁梁继续跟着,不要惊动她。”沈清辞想了想,又道:“让跟着的人注意安全,千万别被发现……不管是三皇子,还是黄家,都是心狠手辣的主。” 周嬷嬷迟疑道:“姑娘,表姑娘恐怕已非完璧……要不要跟侯爷和夫人说一声?” “先不急。”沈清辞摇摇头,“她现在做这些事,母亲若是知道了反倒难做。而且母亲现在刚刚有了身孕,得好好保养,因为她跟父亲争执动气,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又道:“没有确切的证据,父亲也不会信。” 第二日一早,长公主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到了侯府。 长公主穿了一身绛紫色织金妆花褙子,头戴九尾凤钗。 她怀里抱着穿大红色小袄,粉雕玉琢的慈安小郡主。 侯夫人领着沈清辞、苏若怡在正门外恭迎。 长公主一下车便亲手扶起侯夫人,笑道:“夫人快请起,你是有双身子的人,不必多礼。” 侯夫人受宠若惊,忙将长公主迎进正堂。 长公主抱着慈安坐下,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看她左臂上还缠着薄薄一层纱布,便关切地问了几句伤势。 沈清辞笑着说已经快好了,慈安从长公主膝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沈清辞面前,仰着小脸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姐姐,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它可好吃了!” 沈清辞蹲下来接过桂花糕,打开一看,里面的糕已经碎成了渣渣,小郡主不好意思地捂住脸。长公主笑道:“你这丫头,想给你沈姐姐带桂花糕,你就直说,还藏着掖着的,现在碎成这样也好意思送人啊。” 沈清辞拿起一小块,放在嘴里,“嗯,真的很好吃呀。” 慈安的小脸上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明天我让人给姐姐做新的,再给姐姐送来。” “那臣女就先谢谢郡主了。”沈清辞笑着把她抱在怀里。 “大姑娘不必拘礼,就称她慈安吧。”长公主笑着吩咐。 沈清辞笑着应“是”。 侯夫人让人上茶。 长公主呷了口茶,拉着侯夫人的手说起育儿经,问她几个月了、胃口好不好、可有什么想吃的酸的辣的。 侯夫人一一答了,长公主越说越高兴,当即从腕上退下一只羊脂白玉镯子塞进侯夫人手里:“这是本宫怀孕时太后赐的,说是安胎的。今日与夫人投缘,便送给夫人了。” 苏若怡坐在侯夫人下首,一直安安静静地端着茶盏,姿态端庄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兰花的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看起来清雅脱俗。 长公主注意到她,便问:“这位可是府里那位表姑娘?” 侯夫人忙郑重的介绍了苏若怡。 苏若怡款款起身,盈盈拜下,声音温软恭敬:“民女苏若怡,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笑着点了点头,从手上又退下一只赤金镯子递给她:“好孩子,本宫来得匆忙,没给你备礼,这只镯子你戴着玩吧。” 苏若怡双手接过,嘴里说着“民女惶恐”,又深深福了一礼。 她自以为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做派比沈清辞更端庄俏丽,可长公主是什么人? 她在宫里活了半辈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做派没瞧过。 苏若怡那低头的角度、屈膝的幅度、说话时眼睫微垂又恰到好处的抬眼。 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但却少了大家闺秀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反倒显得过分刻意。 特别是她抬眼时流露出的娇柔造作,跟驸马的表妹一模一样的作派。 让人看了生厌。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微微颔首,淡淡地说了句,“起来吧。” 说完,便转过头继续跟侯夫人说话去了。 苏若怡站在那里,看着忽然变的冷淡的长公主,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直往头上涌。 她咬了咬下唇,默默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挡住自己发僵的脸。 谁家的姑娘若是招长公主不喜,那将来在京城可就几乎没有了立足之地。 更别提当三皇子妃了。 沈清辞在旁边扫了苏若怡一眼,便又接着低头跟小郡主说话。 苏若怡这脸打的,不可谓不响。 接下来两天,苏若怡变得格外老实。 天天到正院里晨昏定省,陪在侯夫人身边解闷,又是绣花,又是聊天,比沈清辞这个亲女儿还要尽心。 她还给沈清辞绣了条帕子。 绣的是沈清辞最喜欢的牡丹。 颜色鲜艳,针脚细密,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清辞拿着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人呢?”沈清辞问。 “在夫人院里,正陪着夫人挑花样呢。”碧桃回道。 沈清辞把帕子放下,皱起了眉。 苏若怡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作的时候,她只会一个劲的装惨装可怜,并不可怕。 可她若是装乖,那才是最危险的。 因为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出手,打得人措手不及。 “她越平静,越说明接下来要干的事不小。”沈清辞转头看向周嬷嬷,“让人盯紧些,她要是有大动作,不可能一点风声不漏。” 第二天傍晚,周嬷嬷掀帘进来,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地禀道:“表姑娘又出府了。”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沈清辞眉头微挑:“这个时辰出府?” “穿的玫红色衣衫,打扮的挺艳丽,”周嬷嬷道,“她从后门出去的,上了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铁梁已经带着人远远的跟着了。” 沈清辞点头,“晚上让人盯着点,看她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天一早,用过早膳,周嬷嬷把周铁梁带了进来。 “表姑娘昨天去了城西槐树巷一处三进的宅子,那宅子不大,门口没有挂牌匾,左邻右舍只说是去年卖给了一户外地人,平时不见有人住,偶尔才有丫鬟婆子进出洒扫。” “昨天苏姑娘进去的时候,咱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没敢靠太近,只远远看见一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男人在门口迎了她进去。” “表姑娘在宅子里呆了一个多时辰,然后跟着那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男人一起出来的,那男人的马车去武昌伯府。” 周铁梁迟疑了片刻,接着说道:“表姑娘出来时脸色不大好看,好像是跟那宝蓝锦袍的男人发生了争执。表姑娘的马车在街上绕了两圈,最后拐进了三皇子府后门那条巷子。” “她又去了三皇子府?” “是。”周铁梁道:“进去待到亥时,出来时脸色更差,走路也有点……踉跄。亥时三刻回的府。” 沈清辞在书房里踱了两圈,把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线索拼在一起。 苏若怡前世置办的那处私宅就在城西槐树巷。 她和黄振邦那宅子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黄振邦管的是黄家的情报网,养了许多的人,需要大笔的银子。 苏若怡前世可以给黄振邦提供银子,可此时的苏若怡不管侯府庶务,没有办法盗取母亲的嫁妆,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银子供应。 那她还能给三皇子和黄振邦提供什么帮助? “姑娘,”周嬷嬷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苏若怡她几次三番的私会外男,而且深夜不归,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夫人和侯爷?” “先不能说。”沈清辞摇头,“这些事说出来只会让母亲烦心。” 而且母亲就算是知道了,为了她的声誉,也会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到时她父亲知道了,还得吵的鸡飞狗跳。 沈清辞吩咐周铁梁:“让人盯着槐树巷那宅子。这回多带点人,不管是谁进出,都一个一个跟住,记清楚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周铁梁现在管着王丙带来的三十人,外面盯人的事情,沈清辞全交给了他来办。 苏若怡这一天都没露面,侯夫人心里奇怪,便让人去看她。 小丫头来回话,说苏若怡身体不舒服,想请夫人请个大夫给瞧瞧。 侯夫人忙让人去请了府医,府医说是受了惊吓,给开了安神的药方。 沈清辞狐疑地看着苏若怡和府医,她这是在哪受的惊吓? 第二天一早苏若怡倒是去了正院,只是来的比以前稍晚一些。 她眼睛底下敷了厚厚的粉也盖不住青黑,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 可她还是温顺地给侯夫人盛粥,问沈清辞胳膊好没好。 侯夫人担心地帮她捋了捋耳边的发丝,“知道你是个孝顺的,但你身体不舒服,就在你的院子里好好的歇着,快点把身体养好。” 苏若怡坐在那开始垂起了泪。 “若怡前天梦到了父亲,他说他在那边孤苦无依,想……想要若怡去陪他……” 苏若怡这话一出口,把侯夫人吓了一跳。 “怎么做了这样奇怪的梦?” 苏若怡用帕子抹了抹眼角,“舅母,若怡这几日总觉得身体不舒服,想去明月寺给父亲上柱香。” 沈清辞的眼角不由的挑了挑,她才不信苏若怡的鬼话。 看来府医也是苏若怡的人。 “若怡想让妹妹陪着一起去。”苏若怡求道。 沈清辞心里了然,苏若怡这局是冲着自己来的。 “好啊,那我明天陪着表姐去吧。我也想给姑父上柱香,让他保佑表姐平安顺遂。” 苏若怡脸上带了丝笑意:“谢谢妹妹肯陪我去,明月寺的素斋做得极好,咱们姐妹俩可以在那里吃完斋饭再回来。” 沈清辞点了点头,“好啊,妹妹都听姐姐安排。” 等沈清辞回了她自己的院子,周嬷嬷的脸色就变了。 “姑娘,你可不能去。你明天就说胳膊疼,让她自己去!” “不去怎么知道她要干什么?”沈清辞让周嬷嬷坐下,安抚道:“嬷嬷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让铁梁带上人,在明月寺周围,还有去的路上,都安排上人手。另外,让铁柱明天跟车,带四个身手好,信得过的护卫。” 周嬷嬷知道自己拦不住,只得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第二日一早,苏若怡便来锦绣阁找沈清辞。 她今日穿了件水绿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两朵珍珠绢花。 沈清辞穿了件天青色的褙子,发间戴了支镶嵌蓝宝石的蝴蝶簪子。 苏若怡看了眼沈清辞的头上簪子,暗暗咬了下后槽牙。 沈清辞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压她一头。 就平平常常的一支小发簪,也要挑一个镶嵌宝石的。 “妹妹收拾妥当了?那咱们就出发吧。”苏若怡亲热地招呼沈清辞。 “走吧。”沈清辞将一把精巧的匕首藏在自己的袖子里。 两人坐上马上,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想装睡。 可苏若怡却跟喝了鸡血似的,一会儿指着窗外的铺子说这家点心好吃,一会儿又说听说明月寺后山的桃花开了,一路上显得格外兴奋。 沈清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若不是她早就知道苏若怡是什么人,怕是又要被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给骗过去了。 车行了近一个时辰,才到明月寺的山门。 苏若怡熟门熟路地领着沈清辞去了大殿,上了香,又去偏殿给苏姑父的牌位磕了头。 沈清辞跪在蒲团上,看着苏若怡跪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的样子,心里冷笑了一声。 拿过世的父亲做局,苏若怡这心肠,比她想像的还要狠上三分。 上完香,苏若怡又拉着沈清辞去后山看桃花。 两人在后山逛了一圈,用了素斋,又在禅房里喝了盏茶,下了盘棋。 眼看着太阳偏西了,苏若怡才道:“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沈清辞猜着苏若怡这是准备在回去的路上做文章。 她暗暗地看了眼在周围徘徊的周铁梁。 周铁梁朝她点了点头。 马车从明月寺出发,走了不到两刻钟,忽然颠簸了一下,接着“咔嚓”一声闷响,整辆车往右边猛地一歪,便停下不动了。 车夫在外面喊了声“车轴断了”。 沈清辞掀开车帘问车夫,“能修上吗?” 恶心之极 车夫蹲在地上看了看,苦着脸摇头:“姑娘,断的是主轴,一时半会儿修不好。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又快黑了,这可怎么办?” 沈清辞问苏若怡,“姐姐说,咱们现在怎么办才好?要不先回明月寺?” “走回去得一个时辰。”苏若怡皱着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哎呀”了一声:“对了,舅舅前阵子给了我一个庄子,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妹妹,咱们不如先去那里借宿一晚,明日一早再回城?” 沈清辞看着苏若怡。 夕阳的光从车窗里斜照进来,落在苏若怡脸上,给她那张温婉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沈清辞也曾以为,她有一个姐姐是件很好的事情。 可苏若怡太让她失望了。 “好啊。”沈清辞弯起眼睛笑了,“那就听姐姐的。” 苏若怡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她压了下去,“妹妹放心,有姐姐在呢,决不会委屈了妹妹。” 沈清辞在心里冷笑。 这句“有姐姐在呢”,前世她不知道听过多少回,也信了多少回。 可每回受委屈的都是她沈清辞。 车夫把坏了的马车推到路边,留了一个护卫看着。 苏若怡的丫鬟在前面带路,一行人沿着乡间小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果然出现了一处宅子。 那宅子不大不小,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沈”字。 丫鬟上前叩门,门房探出头来,丫鬟说了几句,门房便连忙大开中门,恭恭敬敬地把人迎了进去。 沈清辞不由多看了那丫鬟一眼。 她看着面生,也不知道是谁安排到苏若怡身边的。 苏若怡进了院子,就让她去安排客房,又吩咐人去烧水做饭,俨然一副半个主人的做派。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墙不高,墙根种着一排月季。 她父亲竟然还有这么一处庄子。 她这个女儿都不知道。 苏若怡拉着沈清辞进了正房,两人坐下喝茶。 苏若怡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两人小时候的趣事。 那些充满感情的废话,沈清辞根本不想听。 她一边敷衍着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茶喝到第二盏,天色彻底黑了。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随即周铁柱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三殿下?” 沈清辞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萧璟瑞来了。 萧璟瑞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佩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沈清辞,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狠意。 他重生这些天,因为这个女人,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现在只想好好地收拾收拾这个女人,让她知道他的厉害。 “三殿下怎么来了这里?”沈清辞抬起头看向苏若怡,“不会是表姐提前跟三殿下约好的吧?” “妹妹,三殿下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安安静静的说几句话,”苏若怡此时也不再伪装,给萧璟瑞倒了盏茶,“你们慢慢谈,我有些乏了,先去歇一会儿。” “姐姐,你就这么把妹妹一个人扔下?”沈清辞叫住苏若怡,“你可想好了,回去跟我父母如何交待?” 苏若怡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笑道:“妹妹言重了,姐姐就在隔壁歇一歇,谈何‘扔下’?妹妹听话,好好的和三皇子说会话,姐姐一会儿就过来。” 等苏若怡离开后,萧璟瑞在沈清辞的对面坐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过来:“清辞,这是给你的。” 沈清辞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玉质温润,上面雕刻了一只凤凰。 前世沈清辞最喜欢的一件首饰,她一直戴在手腕上。 她把锦盒合上,抬头朝萧璟瑞笑了一下:“多谢三殿下。” 萧璟瑞见她还如前世一般喜欢这支玉镯,心里一喜,紧忙趁机问:“你那天到底为什么会去望佛寺?” “自然是听天一大师讲佛法。”沈清辞看着锦盒,状似无意地回道:“那天若怡表姐不舒服,要不然的话,她也会陪我一起去。” 萧璟瑞看不出她的话是真是假,只能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 “清辞,你知道不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 他说着就伸手要去位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脸色一变,忙放下手里的锦盒,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是太子正妃,是你皇嫂,你不怕有什么流言传出,我还怕会有损我和太子的声誉呢。希望三殿下以后最好能离我远一点……我就当我今日不曾见过三殿下,三殿下也请马上离开吧。” 萧璟瑞皱眉,这个女人到底想要怎样? “沈清辞!”萧璟瑞上前抓住沈清辞的手腕,“我已经对你一忍再忍,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给放开!”沈清辞也沉声喝道。 “放开?”萧璟瑞的眼睛盯着沈清辞樱桃般的小嘴,一点点逼近,“你以为我如此大费周折地把你弄到这里,就是为了跟你说这几句话?” “你想干什么?”沈清辞抓紧袖子里的匕首。 “你是我的!前世是,今生更是!”萧璟瑞的眼里忽然迸发出疯狂的亮光,“我到要看看,你成了残花败柳,萧璟玦还要不要你!” “你敢?”沈清辞抽出手里的匕首,抵在萧璟瑞的脖子上。 萧璟瑞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脖子上的匕首,轻蔑地挑了挑唇。 “你不敢。”他非但没有松开沈清辞的手腕,反而攥得更紧,指节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腕骨,另一只手直接朝她握匕首的手抓过去。 “沈清辞,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你见血都晕,还敢跟我动刀子?” 沈清辞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了一样。 她咬紧牙关,猛地挣扎,想要挣开他的钳制。 可萧璟瑞的力气比她大的多,哪里是她能挣得开的? 他将她往桌案上按,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衣领。 “你在我身下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声音又低又狠,带着一种压抑到变形的疯狂,“今天我就让你好好的回忆回忆,做我女人的滋味——” 沈清辞最不愿意忆起的,就是前世跟他的亲密之事。 那些过往只会让她觉得恶心之极,她毫不犹豫地朝他的胳膊扎了下去…… 先扎他一刀 鲜血溅了沈清辞一脸。 萧璟瑞痛呼出声,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茶案。 茶盏哗啦一声摔碎在地上。 眼看着鲜血瞬间染红了月白色的锦袍袖子,顺着手指往下淌,滴落在青砖地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清辞,“你竟然真敢伤我?” 萧璟瑞以为她不敢? 前世的沈清辞确实不敢。 可前世的沈清辞已经死在了坤宁宫。 这一世的沈清辞,没有什么不敢的。 沈清辞唇角微勾,刚想开口,门被“嘭”的一声撞开,苏若怡冲了进来。 她原本在隔壁房间躲着,想等着萧璟瑞往死地折磨沈清辞,等他把事办完,她再过来。 她了解三皇子,他一定会把沈清辞折磨的没个人样。 到时她要好好地羞辱沈清辞一番,看她在自己面前还如何摆侯府嫡女的架子。 她竖着耳朵等了许久,没有等来沈清辞的戚惨哭喊,却等来了萧璟瑞的痛呼和茶盏碎裂的声音。 她再也按捺不住,跑了过来。 眼前的景象让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差点炸了。 沈清辞竟然敢用刀刺伤三皇子? 苏若怡扑过去扶住萧璟瑞的胳膊,拿帕子去捂他的伤口。 “沈清辞!”她转过头来,瞪着沈清辞,声音尖锐的破了音,“你这个疯子!你竟然敢刺杀三殿下?他可是皇子!刺杀皇子是重罪,会诛连九族,你知不知道?” 沈清辞看着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这个好表姐,方才要害人时,走得那么干脆,连门都替他们关好了。 现在倒知道冲出来着急了。 沈清辞慢慢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不紧不慢地把匕首上的血迹擦干净。 然后抬起头,看着两人笑。 “我不是都已经做了吗?怎么还问我敢不敢?” 苏若怡噎住了。 她看着沈清辞那张如同地狱厉鬼的笑脸,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和记忆中那个温柔娇憨的沈清辞完全不一样。 冰冷陌生的让她害怕。 “表姐可真有意思,明着说要给姑父上香,暗地里却跟三殿下在这私会。”沈清辞把擦干净的匕首收回袖子里,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聊家常,“三殿下来了,你又说累了,要去歇一歇,将妹妹一人扔下与三殿下共处一室……姐姐到底是何用意?是要毁我名声,还是要陷我于不义?或者是皇后娘娘因为懿旨被拒,而对皇上下的圣旨不满,才命令你们如此设计我?” 苏若怡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厉声道:“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三殿下只是恰好路过这里,想要与妹妹说几句话……” “行了。”沈清辞无奈地叹了口气,“表姐也不用与我争辩,你们做了什么,我自己有眼睛,比谁都看得清楚。就你的那些借口,连我父亲都不一定能骗得过,更别提我母亲那里。” 她的目光落在萧璟瑞身上,语气微厉,“三殿下别以为我们武安侯府是好欺负的,宫里的事情,我们侯府也并不是全然不知。御膳房的王德顺、养心殿的侍卫刘喜……这些人三殿下想必挺熟吧?如果不熟,那就请你进宫去问问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应该会很熟……今夜之事若是传出去,那明天这些人名,还有他们做过的事,就会出现在皇上的案头。三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沈清辞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苏若怡在她身后尖声道:“沈清辞你给我站住!你伤了三殿下,就想跑?你若是跑了,武安侯府也保不住你!” 沈清辞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淡。 “我能不能保得住,你说的不算,得三殿下说了才算数。”她顿了顿,目光往萧璟瑞那条淌血的胳膊上轻轻扫了一下,“表姐有这闲心,还是关心关心三殿下的伤吧。这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表姐要是再不想办法给三殿下止血,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表姐可就成了望门妇。” 沈清辞讥讽地笑了一下,转身跨出了门槛。 院子里月色如水。 周铁柱带着几个护卫守在不远处,见她出来周铁柱快步迎上。 沈清辞朝周铁柱点了点头:“回府。” 身后那间正房里传来苏若怡带着哭腔的喊声,“殿下你就这么放她走了?” 马车在月色下驶出别院,沈清辞睁开眼睛,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田野,心里一片平静。 这一刀扎的再深点就好了。 沈清辞走后,正房里只剩下萧璟瑞和苏若怡两个人。 萧璟瑞捂着胳膊靠在桌边,脸色因为失血而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苏若怡拿着帕子手忙脚乱地替他按着伤口,帕子已经湿透了,血还在往外渗,顺着她的指缝滴在地上。 她又急又怕,声音都在发抖:“殿下怎么样了?她怎么敢动刀子!她真是胆大包天!殿下,不能让她就这么走……” “闭嘴!”萧璟瑞一把推开她,扯动伤口,疼得牙关紧咬。 他低头看了看淌血的胳膊,沈清辞那一刀又快又狠,没有丝毫犹豫,刀口足有三寸长,皮肉翻卷着,血止都止不住。 苏若怡被他推得跌坐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但她顾不上自己,爬起来又去扯了条干净帕子,哭着说:“殿下,先包扎一下,这样流血不行的……沈清辞这个疯子,殿下你绝对不能饶了她!明日您就进宫禀明皇后娘娘,治她一个谋害皇子的死罪,我回去就告诉舅舅,把她从武安侯府撵出去——” “你能不能给我闭嘴?”萧璟瑞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胡乱缠在胳膊上,一边系紧一边往外走。 苏若怡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殿下您去哪?您不能就这么放过她!她今天敢划殿下一刀,明天就敢……” “我让你闭嘴!”萧璟瑞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里全是血丝,苏若怡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攥着他袖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他现在没工夫跟苏若怡掰扯这些。 沈清辞方才说的那两个名字,他都知道。 他们在宫里蛰伏多年,是母后费了多少心思才安插进去的钉子,连父皇都没察觉。 沈清辞是怎么知道的? 她是不是还知道别的人? 宫里的布局,是他们母子最后的底牌。 如果被人知道,那就相当于他们这一系的整个命脉都被人给掐住了。 重燃希望 他必须马上进宫,一刻都耽误不得。 萧璟瑞甩开苏若怡的手,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今晚之事,一个字也不许往外传。回侯府以后把嘴闭紧,不要去招惹沈清辞。听到没有?” 苏若怡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嘴唇抖得厉害:“可是殿下……她伤了你!就这么算了?” 萧璟瑞没有回答她。 他跨出门槛,翻身上马,一甩马鞭,那匹枣红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冲进了夜色里。 苏若怡追到院门口,只看见马尾巴在月光下一闪就不见了。 她扶着门框站在冷风里,手上全是萧璟瑞的血,脸上的胭脂被眼泪冲得一道白一道红,跟她的心情一样。 她花了一整天布了这个局,每一步都想好了,甚至连沈清辞被糟蹋之后她怎么回侯府解释,怎么装无辜,怎么给沈清辞泼脏水,怎么以退为进……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她都想得明明白白。 结果沈清辞就这么好端端地走了。 三皇子头也不回地也跑了。 只把她一个人扔在这荒郊野外的庄子里,连个车都没有。 他们怎么能如此对她? 苏若怡越想越气,心里暗暗诅咒,沈清辞回京的路上,最好能翻车摔死! 萧璟瑞打马在官道上狂奔,不到一刻钟,便看到前面路上有一队人马。 夜色里看不太清,只看见十几盏灯笼的火光排成两列,中间护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后面还跟着不下三十个骑马的护卫。 这马车他不认得,但那些马匹,前世他见过多次。 那是江南王家从草原高价买来的黑色宝马。 沈清辞曾给他近百匹。 苏若怡那个蠢货! 沈清辞带了这么多王家的人来,她还得意洋洋地跟他说,沈清辞入了她的圈套。 人家沈清辞十之八九早就已经识破了她的算计,反等着他们往里跳。 他催马靠近那辆青帷马车,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清辞,今晚是我操之过急。我不怪你伤我,你对我不满,出出气也是应该的。但你记住,我对你是真心的。” 车厢里没有声音。 车帘纹丝未动。 赶车的周铁柱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稳稳地驾着车继续往前走。 萧璟瑞等了片刻,又道:“我已经告诉苏若怡,今天的事情不许跟武安侯说,你只管放心。” 车厢里还是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石子路辘辘作响的声音。 就在萧璟瑞要再次开口时,沈清辞的声音传了出来,“多谢三殿下好意,三殿下还是快回京治伤吧。” 萧璟瑞见沈清辞态度有点软化,有心想再跟她多说几句,可他感觉胳膊越来越僵硬,怕自己一会儿真失血过多,出现其他意外,只能颇不甘心地说道:那……咱们以后再说吧。” 然后为了表示他的热情,他又道:“路上注意安全,我会提前跟城门打好招呼。” 沈清辞翻了白眼,不情愿的回了句“多谢”。 萧璟瑞猛地一拉缰绳,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里,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碧桃在旁边小声骂了一句:“跟表姑娘狼狈为奸,也好意思说真心!” 萧璟瑞嘴里说出来的“真心”两个字,沈清辞连拿耳朵接都觉得脏。 她轻声道:“到京城还早着呢,你也眯一会儿吧。” 凤仪宫的暖阁里,继皇后披着件外裳正歪在榻上看金刚经。 外面忽然有人通传,萧璟瑞进宫了,她还笑着让人去准备点心。 儿子今天若是把沈清辞给拿下,将少许多的麻烦。 可宫女打起帘子,继皇后看见儿子一身血地闯进来,吓得手里的经书啪嗒掉在地上,光着脚就下了榻。 “怎么回事?谁伤的你?”继皇后一把扯开他胳膊上胡乱缠着的布条,看见那道皮肉翻卷的刀口,脸都白了,“太医!快去传太医!” “母后先别传太医。”萧璟瑞低声拦道:“儿臣这么晚进宫,于礼不合,不要惊动别人。” 继皇后再次追问:“谁把你伤了?你不是去见沈清辞吗?怎么还受了伤?” 萧璟瑞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王德顺和刘喜……这两个人她是怎么知道的?” 继皇后先是一惊,见儿子摇头,脸上的惊慌慢慢退去。 她让人拿了药箱进来,亲自给萧璟瑞换药,一边缠绷带一边说道:“这两个人之前办事不力,刘喜已经被调到了外殿当值,王德顺也被挪出了御膳房。武安侯府在宫里有几个人脉,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还有王家是皇商,还舍得使银子,想得消息的方法很多。沈清辞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也不算稀奇。” 萧璟瑞听她如此说,焦燥的心情顿时也平抚了许多,“但不管如何,她一个闺阁女子竟然能知道宫里的人事调动,也不是件易事。” “这才是我要跟你说的。”继皇后把绷带系紧,在儿子对面坐下,一字一顿地说,“这两个人虽然不算什么,可她一个闺阁女子能知道,就说明武安侯府和王家对她的重视。而她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能把咱们都逼的一退再退,也足以说明她的手段和心智都远超常人。这样的女人,才是配站在你身边的人。” 萧璟瑞想起前世。 沈清辞替他打理后宫,那些太妃太嫔、各府命妇、满朝武将的女眷,没有一个不敬她服她的。 等到她被关进坤宁宫之后,马氏压不住阵,后宫立刻就乱成一锅粥,后来他把他母后请出来,才勉强稳住局面。 “我知道她最合适,”萧璟瑞叹了口气,“可她现在是铁了心要跟萧璟玦!她今天拿刀扎我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要不是我躲得快,这一刀还说不定会扎到哪!她眼里已经没有我了,我说什么她都不信。” “爱之深,恨之切。她今天之所以对你如此下狠手,正是因为她爱你。”继皇后说的言之凿凿,“否则的话,怎么会对你下此狠手?” “真的吗?”萧璟瑞眼底又涌起了新的希望。 “她现在就是因为有太子给她当后备,所以她才敢如此逼你。”继皇后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冷光,“那咱们就让太子从那个位置上下来。断了她的后路,她自然会回头。” 萧璟瑞抬起头:“母后的意思是?” “你父皇对太子的恩宠本就不如从前,他那双腿废了那么多年,太医院都没有办法。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太子,你以为皇上和满朝文武心里没有计较?”继皇后的声音很轻,却锋利得像刀刃,“咱们现在只需要一个让你父皇下定决心废掉太子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