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乱:开局燃烧寿命,李淳风人麻了》 第1章祭坛惊魂,我靠压强送河伯升天 第1章祭坛惊魂,我送河伯升了天 武德元年八月廿三,洛水支流河滩。 暴雨如注,河水咆哮如怒。 苏无为是被一记闷雷炸醒的。 睁眼时,脑仁里像有人拿钝刀子慢慢锯,眼前重重叠叠全是影子。 等那些影子好不容易合成一个,他才发现自己被捆成粽子,竖在木架子上,脚下浊浪翻滚,浑黄的水花能溅到脚底板。 ——什么局面? 他挣了两下,草绳勒进腕子,生疼。 这具身体虚得邪乎,跟当年在实验室熬通宵那种虚不一样——那是熬出来的,这是真被掏空了。 原身的记忆碎片般往脑子里涌:河东寒门书生,父母双亡,战乱流落到此。只因认得几个字,被村民选作祭河伯的“活祭品”,昨夜就溺死在河里了。 所以,他穿了。 穿的还是个死人。 苏无为仰面看天,雨水砸进眼睛里都顾不上眨。 河滩上黑压压跪着一圈人,披发纹面,脸上涂得青一道红一道,瞧着跟年画里的夜叉似的。 他们正朝河中叩首,嘴里念念有词:“河伯息怒……献上祭品……保佑风调雨顺……” 领头的是个里正,五十来岁,瘦得跟麻秆挑着件衣裳。 他跪在最前头,额头磕得见了血,边磕边拿眼角瞄河面——那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一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如释重负。 苏无为眯起眼看那河。 河面中央,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成形,顺时针转,直径少说三丈。边缘的水流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拱,翻出一阵一阵的浊浪。 工科生的本能,在这种要命的关头,硬是把恐惧压下去,开始琢磨—— 这东西从深处上浮,体量必然惊人。 按这漩涡的架势,底下那东西少说两丈长,七八百斤打不住。 没等他想完,河面炸了。 一颗布满黏液的头颅探出水面,脸似人非人,嘴角咧到耳根,满口细密尖牙,正朝他的方向张开血盆大口。 距离——十丈、八丈、五丈…… 腥臭味扑面而来,像一万条臭鱼烂虾在日头下暴晒了三天。 苏无为脑子里一片空白。 村民们爆发出凄厉哭喊:“河伯显灵了!河伯息怒——!” 息你娘! 苏无为拼命挣扎,可那草绳绑得那叫一个地道,越挣越紧。 水怪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那东西眼珠子上爬着的寄生虫。 就在此时,眼前突然浮现一块半透明光幕—— “系统启动” 检测到宿主生命垂危,启动应急协议 “当前剩余寿命:三天两时辰”(穿越后濒死状态) “检测到匹配学识:水势之理” “水愈深,则其力愈重。凡物入水,必受其挤压。若自深处急升于浅处,内外之力不均,则脏腑如被重锤。” “是否燃烧两刻钟寿命,凝成术法——‘千斤闸’?” 苏无为一愣。 什么玩意儿? 但他没空愣第二下,因为水怪的嘴已经张到三丈之内,那股臭气熏得他眼泪直流。 “是!” 他在心里狂吼,“是是是!” 话音刚落,心脏像被人猛攥了一把,疼得他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那种感觉,就像熬了三个大夜又被拉着跑了一千丈,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截。 但与此同时,这方天地在他眼里变了样。 那翻滚的河水不再是河水,而是层层叠叠的“势”——他能“看见”水底的势,能“看见”那头怪物从深处升上来时,体内体外那股越来越悬乎的劲儿。 那东西方才在深水处,周身被水力压得严严实实,五脏六腑都习惯了那股沉坠坠的力道。如今它猛往上蹿,外头的水力越来越薄,里头的劲儿却还没来得及散—— 这便是“水势之理”。 深处水力重,浅处水力轻。从重处急入轻处,内外力道不匀,那五脏六腑就像被攥紧的拳头猛然松开,非得炸膛不可。 苏无为死死盯着那水怪冲来的轨迹,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从深水处猛往上蹿,外头压你的力道越来越小,里头那股劲儿可没来得及散。” “内外力道悬成一线——” “给老子——爆!” 水怪冲到距他三丈处,突然僵住。 那庞大身躯像被按了定身咒,紧接着体内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骨头断裂那种脆响,而是更深处的、从五脏六腑里发出来的爆破音。 水怪眼珠暴突,七窍同时喷出黑血,张开的大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内脏碎块。 它惨叫一声,那声音尖利得像婴孩哭嚎,又混着猛兽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整个身子往下一沉,翻着白肚皮跌回河中,溅起的水浪把祭坛木架都冲得晃了三晃。 河滩上死一般寂静。 村民们跪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那表情就像看见公鸡下了蛋、黄牛上了树、灶王爷亲自下凡卖耗子药。 苏无为浑身脱力,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草绳子吊着才没瘫下去。 耳边响起系统提示音: “斗法结算:消耗寿命两刻钟” “当前剩余寿命:三天零一个时辰” “检测到目击者‘李淳风’,其心中天机震颤……” “围观村民震骇三十七人,收取惊骇之意,折合寿命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当前剩余寿命:三天零两个时辰又三刻钟” “净赚?” 苏无为脑子里晕乎乎地闪过这个念头,“这买卖……好像做得?” 他艰难扭头,朝岸边看去。 人群最后头,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年轻道士。 那道士瞧着也就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青灰道袍,被雨淋得贴在身上,手里还托着个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疯狂乱转,像受了什么惊吓。 道士压根没管罗盘。 他仰着头,直愣愣盯着苏无为,嘴微微张着,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都没顾上擦。 那眼神—— 就像你学了十年剑术、自认天下无敌,结果出门被个三岁小儿拿弹弓打了眼。 苏无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冲他点了点头。 年轻道士浑身一震,手里的罗盘差点落地。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李淳风心弦震颤,折合寿命两刻钟(首见神通,翻倍计算)” “当前剩余寿命:三天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又赚了?” 苏无为喃喃。 话音刚落,河面上传来一声更深沉的咆哮。 那水怪的尸体没浮起来。 浑浊河水中,隐约可见一个巨大影子正在下沉,但沉到一半又停住了。紧接着,水面开始冒泡,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滚水。 苏无为心里咯噔一声。 系统光幕又跳出来: “警示:河伯未绝,正在召集水族” “速离为上” “距水族齐聚:约三刻钟” 撤离? 苏无为低头看看身上绳子,看看三丈外咆哮的河水,最后把目光投向岸上那个还在发愣的年轻道士。 “喂——!” 他用尽最后力气吼了一嗓子,“那位拿罗盘的!会解绳子不?!” 年轻道士浑身一震,终于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看手里罗盘,抬头看看苏无为,再看看河面那越冒越大的水花——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无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罗盘往怀里一塞,撩起道袍下摆,踩着泥泞河滩就冲了过来。 身后传来里正惊呼:“道长不可!那是河伯祭品!触怒了神灵——” “贫道看了一辈子风水,” 年轻道士头也不回,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 “头一回见着……真正的天道!” 苏无为看着他冲过来的身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哥们儿,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系统提示:李淳风好感增二十” “当前好感:三十五(信根初种)” “藏成就现:‘第一个信徒’” “赏寿命一个时辰” 苏无为还没来得及看余额,河面彻底炸开。 三道黑影从水中窜出,每一道都比刚才那水怪小不了多少。 他望着那三道黑影,再望望正拼命往这边跑的年轻道士,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冲系统默念: “寻术:引火之物……” “罢了,此地无薪。” “寻术:借雷之法……” “天时未至。” “寻术:……” 他一项项往下翻,翻到最后,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燃烧寿命:一日” “凝成术法:天理之柱——‘万物平衡’” “其效:方圆三百丈内,但凡妖物妄动法力,皆被天道抹平,如秤两头,轻重自衡” “其弊:昏睡七日,往事随机遗忘”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沉默两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已经冲到祭坛下、正手忙脚乱解绳子的年轻道士。 “喂,” 苏无为喊道,“你叫什么?” 年轻道士一愣:“贫道李淳风。” 苏无为点点头。 李淳风。 这名儿,值一日命。 第2章 道长救命,这科学比法术费命 年轻道士跃上祭坛的时候,苏无为正跟那方光幕较劲。 “当前剩余寿命:三天零两个时辰” “警示:水族妖物三头正在逼近,约莫……还剩半炷香的工夫” “施主方才所用——” 年轻道士三两下解开草绳,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无为。 “不像法力。倒像是……借了天地间某种理?” 苏无为喘得跟破风箱似的,挤出两个字:“科学。” “科学?” 道士搀着他往祭坛下撤,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贫道李淳风,楼观道弟子,奉师命下山游历斩妖,从未听过此等法门。” 李淳风?! 苏无为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没站稳。 李淳风啊! 大唐传奇天师,写《乙巳占》、造浑天仪、跟袁天罡并称“双璧”那位! 书上的人物活生生站跟前了,还正扶着自己跑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身后河面炸开的动静替他答了。 轰—— 三道黑影同时窜出水面,带起的水浪把祭坛木架冲得散了架。 最前头那头浑身是伤,七窍还在渗血——正是刚才那个被“千斤闸”爆了五脏的孽畜。 后头跟着的两头体型更大,一左一右护着它,六只眼珠子齐刷刷盯着苏无为,那眼神就一句话:今日你必死。 受伤的水怪嘶吼一声,身上那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 “它体内外的力道匀了。” 苏无为喃喃着:“同样的法门没用了。” 李淳风把他往身后一拽,左手掐诀,右手从怀里摸出几张符纸:“贫道拖住它们,施主先……” “别。” 苏无为按住他胳膊,有气无力的说道:“你那符咒打上去,顶多给它挠痒痒。” 李淳风一愣。 苏无为盯着那三头越来越近的水怪,脑子飞速转起来。 方才被绑在祭坛上,是一时情急,不得不拼命。如今身边多了个帮手,又到了相对安稳的岸边,自然要重新计较。 系统光幕在眼前跳动: “检测周遭:有水、需热、可得碱物” “检测同伴‘李淳风’囊中之物:炼丹用的石炭(烧石也就是生石灰,遇水则沸,重约二斤三两)” “献计:燃两刻钟寿命,凝术‘水火沸煮’(石炭入水生热之法)” “可行?” 两刻钟,比方才贵一倍。 但比那个“天理之柱”的一日便宜多了。 苏无为扭头看向李淳风,眼神跟饿了三天看见肉包子似的: “道长,身上可带了烧过的石头?” “烧过的石头?” 李淳风一愣,然后问道:“施主是说……炼丹用的石炭?” “对!遇水发热那种!” 苏无为急得直比划,语速极快的说道:“炼丹该有用得着的!” 李淳风眼神一闪,右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个小布袋: “这是贫道炼丹备着的石炭,可行?” 苏无为接过来一掂——约莫两斤,够了。 他抬头看那三头水怪,离祭坛只剩十丈,河水被它们搅得跟开了锅似的。 “道长,” 苏无为头也不回,语气严肃的说道:“待会儿不管见着什么,别碰那些冒白烟的水。” 李淳风张了张嘴:“施主要做什——” “石炭入水,其沸如汤!” 苏无为抡圆了胳膊,把布袋朝冲在最前头那头水怪狠狠砸去。 “给老子——煮熟!” 布袋在半空散开,白色的粉末洋洋洒洒落在那水怪周遭,同时一股疼痛感又从心口涌了出来。 下一秒,河面炸了。 不是方才那种水花四溅的炸,是从里头往外翻涌的沸腾。 白烟升腾,气泡翻滚,那一片水域像有人把炉子架在河底烧似的,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三头水怪同时惨叫。 它们疯狂翻滚,想往深处潜,可越往下水温越高——热水往上涌,冷水往下沉,对流传起来,整片水域都在烧。 最前头那头本就受了伤,这会儿皮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肉。 剩下两头想逃,可哪里来得及。 水温烫得能煮鸡蛋了,这个热法,鱼汤都该熬白了。 苏无为一屁股瘫坐在祭坛边,眼睁睁看着那三头庞然大物在水里翻滚、挣扎、最终——缓缓沉入河底,再无声息。 河面静了。 只剩大片大片翻着白肚皮的小鱼小虾浮上来,漂了厚厚一层。 李淳风站在祭坛边,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符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苏无为。 那眼神—— 就像你从小练剑、自认天下无敌,结果出门看见有人拿烧火棍把剑道宗师捅死了。 “施主……” 他嗓子发干,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方才那……那是什么?” 苏无为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李淳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入手只觉这人轻得吓人,脉象更是细若游丝。 他低头一看,苏无为脸色惨白,鼻血正往外渗,染红了胸前衣襟。 “施主!施主!” 苏无为意识模糊间,听见系统光幕在耳边响个不停: “斗法结算:燃寿命两刻钟” “斩水族妖物三头” “越境斩妖,赏寿命三刻钟” “李淳风心弦再震,赏寿命两刻钟(目睹‘科学’斩妖,心神激荡至极)” “围观村民敬拜十七人,赏寿命三刻钟又三息(有村民开始磕头喊‘仙师’)” “当前剩余寿命:三天零两个时辰又三刻钟” “净赚!贺宿主活过头一日” 苏无为嘴角抽了抽,想笑,没笑出来。 耳边传来李淳风的惊呼:“施主!施主你醒醒!贫道背你去找郎中!” 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有人把他扶起来,往背上一拽。 苏无为趴在李淳风背上,意识像水一样流走。 最后听见的,是远处村民们的议论—— “那书生是神仙下凡吧?” “放屁,神仙能用石头把河伯煮了?” “那是什么法门?” “没听他自个儿说了吗,叫……叫科学?” “科学是哪个山头的道统?” “不晓得,但肯定比楼观道厉害,你没看见那道长的脸都绿了……” 李淳风脚下一个踉跄。 苏无为在他背上无声地笑了笑,彻底昏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光幕说的“净赚”……怎么听着这么像放印子钱的? “系统提示:宿主昏睡” “检测同伴‘李淳风’正背负宿主往附近村落求医” “检测同伴‘李淳风’好感增十五,当前好感:五十(可托付性命)” “检测藏事:首度被‘此世之人’认作‘非妖非怪的异士’” “得藏成就:‘异人’” “赏寿命一个时辰” “当前剩余寿命:三天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暖言:宿主,您昏睡时无法收取惊愕之意,望早醒” “再不醒,这位小道士就要给您下针了——他囊中真有银针” “多口一句:本朝的银针,祛秽的法子……您心里有数” 李淳风背着苏无为,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河滩上,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扭头看了看背上昏迷的人,喃喃自语:“施主,您这‘科学’……法术费的是法力,您这费的是命啊。” 远处,暴雨过后的天空露出一角青灰。 河滩上,那层翻白的鱼虾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光。 而那位里正,正跪在祭坛边,对着河面连连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河伯息怒……河伯息怒……那不是我找的人……是他自己……是他自己……” 话没说完,河面深处,亮起两点幽绿的光。 第3章 道长同行,我这外挂需要充电 苏无为是被一股糊味呛醒的。 那味道怎么说呢,像谁把三年没洗的裹脚布塞进铁锅里,又添了把陈年艾草一起熬。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个黑黢黢的山洞顶,石头缝里还在往下渗水,滴答滴答砸在额头上,冰凉。 “施主醒了?” 李淳风那张脸凑过来,手里端着个陶罐,罐口正往外冒黑烟。 苏无为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件道袍——青灰色的,袖口绣着云纹,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前那片鼻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痂,一动就往下掉渣。 “这是哪儿?” “巩县境外一处山洞。” 李淳风把陶罐放下,从怀里摸出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往里倒汤。 “施主昏了四个时辰。昨夜那场雨过后,山路难行,贫道只好先寻个落脚处。” 汤倒进碗里,颜色是诡异的棕褐色,面上还漂着几片认不出名目的草叶子。 苏无为接过来闻了闻——没闻出什么,那糊味太冲,把什么都盖住了。 “贫道粗通医理。” 李淳风在一旁坐下,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 “施主昏着时,贫道探过你脉象。气血两虚,五脏皆有损耗,就像……”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机。” 苏无为一愣。 李淳风盯着他,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施主,那‘科学’……是在拿寿数换?” 苏无为沉默几息,点点头。 瞒不过。 这人是真聪慧,不是那种读书读迂了的呆子。 “值当吗?” 李淳风问,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纯粹的好奇。 “为杀几头妖,耗自己阳寿。施主与它们非亲非故,何苦来哉?” 苏无为低头看碗里那汤,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股药草的苦香——糊归糊,倒是真材实料。 他轻声说:“不杀,我当场就死。杀了,还能多活三日。这笔账,我会算。” 李淳风没接话。 苏无为抬眼看他,补了一句:“何况我不是什么善人,没想过替天行道。当时那局面,要么它死,要么我死,我选它死。仅此而已。” 李淳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挺古怪,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那种“我懂你”的笑,而是像瞧见了什么稀罕物件——新奇里带着几分欣赏,欣赏里又掺着些许困惑。 “有趣。” 李淳风缓缓开口:“贫道云游天下三年,见过的方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个个都想着怎么多活几年、怎么延寿长生,炼丹的、服散的、采补的,什么路数都有。施主倒好,反着来。” 他从怀里掏出块令牌,往苏无为面前一递。 紫檀木的,巴掌大,正面刻着“太史监”三字,背面是云纹和星图,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贫道奉师命下山,为的是斩妖除魔、护一方平安。施主这‘科学’,虽代价沉重,却威力惊人,闻所未闻。” 李淳风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若施主不弃,可愿与贫道同行?” 苏无为脑子里瞬间闪过一连串念头: 跟李淳风走→撞见更多妖魔→燃烧更多寿数→但也能收取更多惊愕之意→说不定能活更久 独自流浪→三日后死在某个犄角旮旯→没有然后 他端着碗,沉默三息,抬头:“同行可以,但我有三桩事。” “说。” “头一桩,我需要各色物件——石炭、硫黄、硝石、铁砂、矾石、丹砂……但凡你能寻来的,越多越好。” 李淳风掏出个小本本,认认真真往上记。 “第二桩,” 苏无为指了指自己。 “每次我施法后多半要虚脱,你得负责背我跑路。方才那回你背了,往后还得背,说不定背的时候还得挨刀。” 李淳风笔尖一顿,嘴角抽了抽,还是记上了。 “第三桩……” 苏无为看着光幕上那行“李淳风:信重五十”的字样。 “别问我太多究竟。什么道理、什么缘故能行、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别问,因为我也不晓得。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和怎么使。” 李淳风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苏无为坦然回视。 “行。” 李淳风把小本本收起来。 “头两桩容易,贫道尽力。第三桩……贫道尽量憋着。” 他站起身,朝苏无为伸出手。 苏无为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 腿还有点软,但能站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光幕—— “当前余寿:三日零一时辰” 正好够活三日。 “贫道李淳风。” 年轻道士正式抱拳。 “敢问施主高姓大名?” “苏无为。” 苏无为也学着他的样子抱了抱拳,抱得不太像样,有点像作揖又有点像拱手。 “字……算了,没字。就叫苏无为。” 李淳风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施主昨夜在祭坛上,喊的那个……‘什么势’?那是何法门?” 苏无为扭头看他。 李淳风立刻闭嘴,做了个“我憋着”的手势。 苏无为笑了。 这人,有点意思。 他走到洞口,掀开那道符纸——符纸一揭开,外头的声响立刻涌进来:虫鸣、风声、远处隐约的狗吠,还有不知什么鸟在夜枭似的嘎嘎两声。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苏无为回头看了一眼山洞:李淳风正在收拾东西,把那罐熬糊了的药倒掉,把几个小布袋往怀里塞,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这具身子——虚是虚了点,但还能使。 “走吧道长。” 苏无为一步踏出洞口,“趁着还有三日命,多杀几头妖。” 话音刚落,光幕弹出: “光幕显字”触得根脚差事——活下去 “差事”攒够三十日活头 “当下”两日/三十日 “成事赏”开‘烧炼之术’藏库,随缘赏‘铁火同炽’方子 “当下余寿”三日零一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信重五十,已达“可托付性命”) “察得同行人行止”李淳风正翻寻丹丸 “同行人用意”欲以丹丸温养宿主根基 “效验预估”服下后,寿限+六时辰(一次) “可受否?” 苏无为回头一看,李淳风正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外倒,倒出两颗龙眼大的药丸,黑不溜秋的,闻着倒是不难闻,有股淡淡的药香。 “这是贫道师门秘传的‘小还丹’。” 李淳风把药丸递过来,一本正经的说道:“固本培元的,施主吃了,多少能补回来些。” 苏无为接过药丸,光幕立刻更新: “服‘小还丹’(楼观道秘制)” “药效:养气血、补暗伤” “化寿数:+六时辰” “当下余寿:三日零七时辰” 他把两颗药丸一起扔嘴里,嚼了嚼——有点苦,有点甜,还有点像干粮的嚼劲。 李淳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心疼:“那丹丸……挺贵的。” “我知道。” 苏无为拍拍手上的药渣,狡黠一笑道:“所以一顿吃完,免得下回想吃又舍不得。” 李淳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摇头,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洞。 外头是一片缓坡,长满半人高的荒草,草叶上全是露水,走几步裤腿就洇湿了。 远处有零星灯火,该是某个村子。天边泛着鱼肚白,快亮了。 苏无为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道长,你们道门有没有一个叫袁天罡的?” 李淳风脚步一顿,神色古怪:“那是贫道师叔。怎么?” 苏无为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物件——光幕投的那种——咧嘴一笑:“没什么,就是听说过,想见见。” 李淳风看着他,欲言又止。 苏无为:“憋着。” 李淳风:“……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李淳风还是没憋住:“施主,我师叔他……” “憋着。” “……哦。” 身后山洞里,那道符纸被风吹得哗啦响,飘落在地。 符纸背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繁复的符文——那是李淳风昨夜连夜画的“镇宅符”,用来封住山洞气息,防着妖魔循着味找过来。 他画符那会儿,苏无为正昏着。 他没说的是:画完这道符,他耗了半月修为。 他也没说的是:昨夜背苏无为一口气跑了十几里山路,脚底磨出两个血泡,此刻走路还疼。 但这些,他都没说。 远处,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苏无为走在前面,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谢了道长。那丹丸,还有背我那一路。” 李淳风愣了愣,笑了。 “客气。” 他无所谓的样子说道:“反正施主欠贫道的,往后捉妖慢慢还。” 苏无为回头瞥他一眼:“你这人,看着老实,算盘打得挺精。”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光幕显字:李淳风信重+十,当下信重六十(信任)” “得新成就:头一个同行人” “赏寿数+两时辰(同行人情分)” “当下余寿:三日零九时辰” 苏无为脚步一顿。 李淳风:“怎么?” 苏无为摆摆手:“没事。”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默默算了笔账:昨日还剩三日,今日还是三日,折腾一宿等于白忙活。 这光幕,真真是个放印子钱的。 “光幕显字:宿主心中念头已记下” “暖言一句:放印子钱的不会给你送同行人” 苏无为:…… 行,你厉害。 晨光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个穿着破旧青衫,走路还有些晃;一个穿着道袍,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手里还拿着罗盘,边走边看。 远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大唐武德元年八月廿五,清晨。 一个从后世来的异人,和一个日后注定名动天下的年轻道士,正式搭伙过日子。 ——至于能过多久,那得看光幕心意。 第4章 河滩验尸,梁武帝的烂摊子 苏无为站在河滩边上,看着眼前这片狼藉,半天没说出话来。 昨日傍晚那场“水煮活鱼”太过热闹,他和李淳风跑得也够狼狈,压根没顾上收拾残局。 此刻回来一看——好家伙,河滩上跟办了流水席似的,大大小小的死鱼死虾铺了厚厚一层,白花花的肚皮朝天,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 最扎眼的是那三头水怪的尸身。 两丈多长的身子,一半搁浅在浅滩,一半泡在水里,皮子被烫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肉。 有几条野狗正在远处探头探脑,想过来又不敢,急得直转圈。 “这味儿……” 苏无为捂着鼻子,自言自语的说道:“闻着跟烧了陈年腌臜似的。” 李淳风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年轻道士盯着那三具尸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腰间解下个葫芦,拔开塞子往手心里倒了些清水。 他左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右手并指往那滩水上一划—— 清水瞬间凝成一块冰,棱角分明,寒气直冒。 苏无为眼睛都直了:“你还会这手?” “小道尔。” 李淳风把冰块递给他,“施主拿着,贫道要去剖尸,那味儿……实在是。” 苏无为接过冰往脸前一挡,凉气冲淡了些腥臭,勉强能喘气了。 李淳风挽起道袍袖子,从包袱里抽出一柄短刀,走到最近那头水怪跟前。 刀尖往腹部一划——皮肉翻开,露出里头被煮熟了的内脏。 苏无为凑过去看。 李淳风剖得很仔细,一刀一刀,像在做正经的验尸活计。剖到胃囊的时候,刀尖忽然一顿。 “嗯?” 他手上加力,把整个胃囊切开—— 一股黑水涌出,里面混着没消化完的鱼虾,还有几块硬邦邦的物件。 李淳风用刀尖拨开杂物,把那几块硬物挑出来,在河水里涮了涮。 是几片骨头。 不对,不是骨头。 苏无为凑近了看,那东西表面光滑,呈青灰色,边缘有规整的纹路—— “这……” 他愣了愣,猜测着问道:“是玉?” 李淳风没答话,把几片碎玉拼在一起。拼到一半,他手抖了一下。 “施主请看。” 苏无为低头看去。 那几片碎玉拼成的形状,是一块巴掌大的牌子。 牌子正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三重圆圈嵌套,每层又分成七格,格子里填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那些符号不是字,更像是某种图谶或者…… “符篆。” 李淳风声音发紧:“这是道门封印用的符篆。” 苏无为盯着那符篆看了几息,脑子里突然跳出光幕: “察得古时封印符篆纹路” “可否燃两刻钟寿数推演其理?” 他犹豫了半息——两刻钟,还行,烧得起。 “推演。” 话音刚落,眼前那几片碎玉像被清水洗过似的,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的根脚。 光幕声音在耳边响起: “推演得了” “符篆名目:三才七曜封禁阵” “根脚:以天地人三才为根基,日月五星七曜为用,三重相套,每层七道,合计廿一重封禁” “当下情状:残破不堪,封禁之力不足原本一成” “破绽所在:每逢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三才交汇、七曜同宫,封禁之力最弱,极易松动” “下一回极阴之时:武德元年九月初九(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 “距今:十五日” 苏无为揉了揉太阳穴。推演消耗的后劲上来了,有点晕,像饿了许久那种晕。 李淳风见他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施主?” “没事。” 苏无为摆摆手,指着那几片碎玉,用尽了力气说道:“你瞧出什么了?” 李淳风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摊开。 帛书上密密麻麻画着各种符篆样式,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年代、用途、出处。 他翻到其中一页,对着那几片碎玉比对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梁武帝天监年间的朝廷道箓样式。” 他抬起头,声音发沉,一字一句的说道:“天监七年,梁武帝萧衍晚年痴迷长生,广招方士炼制‘龙虎金丹’,意外打通了通往妖邪之地的裂隙。当时道门倾力封禁,但封禁每甲子松动一回,已成心腹大患。” 苏无为接过那卷帛书翻了翻。 纸都发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还算清楚。 上头确实记着天监七年那桩事,说萧衍花了三年炼丹,丹没炼成,倒把一处上古封禁给炸开了,放出来的妖物“如蝗过境”,死伤无数。 “你的意思是……” 他指了指那三具水怪尸首。 “这玩意儿是那会儿跑出来的?” 李淳风摇摇头,指着碎玉上的符篆:“不止是跑出来的。施主请看,这符篆是烙印在妖物体内的——不是后来附上去的,而是与血肉长在一处的。这意味着……”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意味着什么?” 苏无为追问。 李淳风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意味着此妖并非天生,而是被人为‘造’出来或‘放’出来的。百年前那次封禁,可能没封住所有东西。” 苏无为愣住。 人为造出来的? 他低头看那三具尸首——两丈多长的身子,满口尖牙,能摆弄水流,命硬得跟什么似的。这玩意儿要是能一茬一茬地出…… “施主。” 李淳风忽然开口,看着苏无为问道。 “你方才看这几片碎玉时,神色有异。可是瞧出什么了?” 苏无为沉默两息。 他在想要不要解释“光幕”这东西。 解释吧,太麻烦,而且说出来对方也不一定信; 不解释吧,又没法说明白自己凭什么能算出日子。 最后他选了折中法子:“我能算出来。这封禁的破绽——每逢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三才交汇、七曜同宫,封禁之力最弱。下一回这样的日子,是九月初九,距今十五天。” 李淳风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开口:“施主……我师门传承百年,历代天师耗尽心血,只知封禁每甲子松动,却不知具体时辰。施主你……如何算出来的?” 苏无为摊手:“不是算,是格物穷理。” “格物……穷理?” “就是收拢迹象,寻其规矩。” 苏无为指着那几片碎玉。 “你看,这符篆是三重相套,每层七道——三乘七得廿一。甲子是六十载一轮回,六十除以三?除以七?都不合。但若把三重七曜和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连起来看——甲子年六十载一回,甲子月五载一回,甲子日六十天一回,三者凑到一处的时候,便是三才交汇、七曜同宫……” 李淳风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双手捧着递到苏无为面前。 “此乃师门秘传的《妖异录》,记载近百年来各地妖祸,共八十七起。” 他声音发紧,咽了口唾沫。 “贫道本不该外传,但施主若能从中寻出规矩……贫道愿以师礼待之。” 苏无为一愣:“师礼?拜师那种?” “拜师不敢。” 李淳风正色道:“但该有的敬重,一样不会少。” 苏无为接过玉简,入手温润,隐隐有光晕流转。他低头看了一眼—— “光幕显字”得要紧物件《妖异录》(残本) “内里所载”八十七起妖祸(武德元年之前) “察得暗藏差事”推演妖祸规矩,寻出共通根脚 “差事赏格”寿数+一日 “可行否?” 这还用问? “可行。” 话音刚落,苏无为忽然觉得有人在瞧自己。 他猛地扭头,朝河对岸望去。 那边是一片芦苇荡,半人高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什么也没有。 但方才那一瞬,他确实觉着了——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冰冰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恶念。 “施主?” 李淳风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苏无为盯着那片芦苇荡看了好几息,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事。” 他收回目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说道:“可能眼花了。” 李淳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眉头微皱。他掐了个诀,嘴里念念有词,片刻后摇摇头:“没有妖气。” 苏无为嗯了一声,把那枚玉简揣进怀里。 两人转身离开河滩。 走出几十步,苏无为忽然回头。 晨光里,那三具水怪的尸首横在河滩上,野狗终于壮着胆子凑上去,撕咬起来。 芦苇荡依旧沙沙响,什么也没有。 但苏无为总觉得,那些芦苇背后,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看。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简,低声问光幕: “方才那个……是你么?” “光幕显字”宿主问了个好盘口 “答:不是” 苏无为脚步一顿。 李淳风回头:“施主?” 苏无为扯了扯嘴角:“没事,跟脑子里的物件聊了两句。” 李淳风:“……?” 他没再问,只是默默往苏无为身边靠了靠,袖子里滑出两张符纸,捏在掌心。 两人沿着河滩往前走,身后芦苇荡依旧沙沙响。 风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像人,又不太像人。 第5章 夜宿荒驿,系统里藏着个死人 洛水东岸废驿 两人沿着洛水走了整整一日。 说是走,其实是挪。 苏无为那具身子虚得厉害,走半个时辰就得歇一炷香工夫,李淳风也不催,就跟着慢慢挪,顺便拿个小本本记沿途的地形水势、风向云色,时不时还抬头问一嘴“苏兄你看这云,像不像要落雨”。 苏无为抬头看看天,漫天星斗,月亮挂得老高。 “不像。” “哦。” 李淳风低头继续记。 苏无为瞥他一眼:“你记这些作甚?” “师门功课。” 李淳风头也不抬,像一个幼儿园的小学生。 “每日记下天象地势,回山要交的。” 苏无为心想,好家伙,本朝道士也兴交差事。 天黑时候,两人走到一处废弃的驿站。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围墙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荒草。正房的门窗都破了,风一吹嘎吱作响,听着跟有人半夜磨牙似的。 李淳风先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脸色缓和:“没有妖气,也无野兽。今夜可在此歇脚。” 苏无为跟着进去,借着月光打量四周——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左边堆着些破破烂烂的桌椅,右边有炕,炕上铺着层干草,虽然落满灰,总比睡地上强。 李淳风从包袱里掏出火折子,生了堆火,又拿出两个干饼子,用树枝串了在火上烤。烤到表面焦黄,递给苏无为一个。 苏无为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特别硬,硬得他疑心这物件能不能当板砖使。 “就着水咽。” 李淳风递过水囊,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饼是贫道自己烙的,火候可能大了些。” 苏无为灌了口水,勉强把那口饼顺下去:“你还会烙饼?” “出门在外,什么不会?” 李淳风咬了口饼,嚼得嘎嘣响。 “施主那‘科学’,也是自己琢磨的?” 苏无为愣了愣,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淳风没再问,专心啃饼。 火堆噼啪响,夜风从破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股荒草的气息。 苏无为靠着墙,看着火苗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穿来此世、光幕、水怪、符篆、九月初九……还有那个盯着自己的目光。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简,八十七起妖祸记载,还没顾上看。 明日得寻个工夫…… 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施主先睡。” 李淳风往火里添了几根柴,一副让对方安心的样子。 “贫道守夜。” 苏无为点点头,往干草上一躺,闭上眼睛。 …… …… 不知过了多久。 半梦半醒间,苏无为忽然听见一声叹息。 极轻,极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就在耳边。 那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 火光已经暗下去,只剩几点余烬泛着红光。 李淳风靠着门框,头一点一点的,居然睡着了。 不对。 苏无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远处的虫鸣。 他刚松口气,光幕突然自己跳了出来—— “……” 光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虚点。 苏无为盯着那串虚点,心跳莫名加快。 虚点闪烁了几下,忽然消失。紧接着,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 “察得宿主心神波动,宜静不宜动。方才那是心神恍惚。” 恍惚?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口气……太熟了。 “闻天师兄”——那口气,每回他在静室里走岔了路子,那人就会用这种欠收拾的腔调说:“师弟,你方才不是心神恍惚,是脑子恍惚。” 那是他生前最熟的人。 闻天,本名周闻天(985博士),格物一道的能人,喜好把天地之理讲给人听,那“闻天观妙”的“闻天”二字,便是从他这儿来。 两人搭手三年,苏无为出脸说理(直播),师兄在背后写稿子、查根脚、骂他“说岔了重来”。 一年前,那场祸事。 师兄没能出来。 苏无为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用心神试着唤了一声: “师兄?”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火堆余烬噼啪响了一声。 就在他疑心真是恍惚时,光幕上幽幽浮出一行字: “莫唤了。” “我只是一缕残念。不是他。” 苏无为瞳孔一缩。 一缕残念?什么意思? 他正要追问,光幕上又冒出一行字: “等你活过……兴许能知晓根底。此刻,睡罢。” 活过什么?活过哪日?九月初九? 苏无为本能地想继续问,但那行字已经消了。 光幕恢复成熟识的模样: “当下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缓缓养回中)” “同行人:李淳风(信重六十)” “物件:《妖异录》(残本),待推演” 一切如常。 好像方才那三行字从来没现过。 苏无为进一步追问:“你可是我师兄?你一直藏在光幕里?你想告诉我什么?” 没有回应。 他又试了几回,光幕像死了一般,只显寻常消息,一字都不肯多给。 “晦气。” 苏无为骂了一句,坐起身。 隔壁忽然传来李淳风的声音:“苏兄?” 年轻道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眼神清醒得很,半点睡意都没有。 “你方才心神动荡得厉害。” 李淳风起身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探他脉门。 “可是施法太过?还是那‘科学’又烧寿了?” 苏无为摇摇头,没说话。 李淳风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说:“施主,你脸色不对。不是虚那种白,是……像是瞧见了什么不该瞧的物件。” 苏无为抬头看他。 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眼温和,眼神清澈,像个刚出师门的后生——若是本朝有道门学塾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能说什么?说我脑子里有个光幕,光幕里可能藏着我死去的师兄?这话说出来,李淳风不把他当妖邪才怪。 “没事。” 他扯了扯嘴角:“做了个噩梦。” 李淳风点点头,没追问。他回到门口,重新坐下,从怀里摸出两张符纸,折成三角,压在门槛下。 “这是‘镇梦符’。” 他头也不回的说道:“戴着睡,就不做噩梦了。” 苏无为看着那两张符纸,沉默了几息,忽然问:“道长,你信人有前身么?” 李淳风愣了愣,想了想:“佛门讲轮回,道门讲承负。信则有,不信则无。施主怎么问这个?” 苏无为没答话,扭头看向窗外。 窗户破了半边,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远处,邙山方向的天边,隐隐有一抹红光闪过。 极淡,淡得像眼错。 但苏无为知道不是眼错。 因为他看见光幕上,余寿显字突然跳了一下: “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三刻……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两刻……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 倒着走。 在加快。 “道长。”他开口。 李淳风:“嗯?” “邙山那边,有什么?” 李淳风起身走到窗边,顺着他视线看去。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 “贫道看不真切。” 他沉声道,“但那个方向……妖气在聚拢。” 他回过头,与苏无为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想起一件事—— 九月初九。 封禁松动。 距今十四日。 苏无为摸了摸怀里的玉简,又想起方才光幕里那三行古怪的字。 一缕残念。 等你活过……兴许能知晓根底。 活过哪日? 九月初九?还是别的什么日子? 窗外,邙山方向的血光又闪了一下,比方才更亮。 这一回,李淳风也瞧见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三张符纸,递给苏无为:“施主贴身收着。若遇险,撕开头一张,贫道能知晓方位。” 苏无为接过符纸,低头看了看——黄纸朱砂,符文画得密密麻麻,也不知有什么用处。 “谢了。” 李淳风摇摇头,回到门口,重新坐下。这回他没闭眼,从怀里掏出罗盘,放在膝上,盯着指针看。 苏无为躺回干草上,盯着光幕。 光幕上,余寿还在往下走: “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三日零五个时辰……” 寻常快慢。 方才那三行字,像从来没现过。 但苏无为知道,那不是什么心神恍惚。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师兄,不管你是不是一缕残念,等着。我会活过九月初九,然后寻你问个清楚。” 没有回应。 只有光幕上,余寿倒着走,安安静静地跳着。 窗外,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远处邙山方向,红光一闪一闪,像有什么物件,正在慢慢睁开眼。 第6章 诡城巩县,满街都是“老六” 巩县南门 苏无为站在巩县城门外,看着眼前这座城,头一个念头是:这地方邪性。 城墙上的弹痕跟麻子似的,密密麻麻摞了好几层,箭孔里还插着没拔出来的箭杆,一看就晓得被攻过不止一回。 护城河早就干了,河床里扔着几具白骨,也不知死了多久,野狗都不稀罕啃。 可一进城门—— 嚯。 青石板的街道扫得干干净净,两边铺子一个挨一个,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胡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西域胡商牵着骆驼走过,驼铃叮当响,骆驼背上驮着成捆的丝绸香料。 街角还有耍把式的,正往嘴里吞剑,周围围了一圈人叫好。 苏无为扭头看李淳风:“这是打过仗的地界?” 李淳风也懵了:“贫道也……拿不准。” 两人顺着主街往里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那卖布的老汉,笑容满面地招呼客人,可走近了看,眼底蒙着一层青灰,像几日没睡好觉。 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小脸通红,分明在发烧,妇人脖子上有几道抓痕,结了痂,新鲜的。 街角有个蹲着的汉子,嘴唇翕动,自言自语,跟空气说话。 旁边的人从他身边走过,看都不看一眼,像早就惯了。 苏无为盯着那人看了几息,那人忽然抬头,冲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怎么说呢——像笑,又不太像笑,嘴角扯得太开,扯出一种诡异的弯弧。 然后那人又低下头,继续跟空气说话。 苏无为头皮发麻,拉着李淳风快步走开。 “瞧见没?” 他压低语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那人眼底也有青灰。” 李淳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七星罗盘。 罗盘的指针正在疯转,一圈、两圈、三圈——压根停不下来,跟抽了风似的。 “这不对。” 李淳风皱眉,同样压低声音说道。 “罗盘示警,说明妖气漫了全城。但寻常妖物必有源头,怎会匀得到处都是?” 苏无为盯着街上行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匀得到处都是? 不对,不是匀的。 他拉住李淳风,站在街角察了一炷香工夫。 卖饼老汉,眼底青灰,走路虚浮——妖气大概三成上下。 抱孩子妇人,眼底青灰更深,孩子发烧——妖气四成往上。 那个跟空气说话的汉子,眼底青灰浓得快滴出来——妖气至少七成。 还有那个掌柜…… 苏无为目光落在斜对面一间客栈门口。 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正在那儿站着,穿一身半旧的绸衫,笑容满面地招揽客人。 他眼底的青灰色,比所有人都深。 “走。” 苏无为拉着李淳风往那客栈走。 “住店。” 客栈门口挂着块褪色的匾,上书“安远客栈”四个字,漆都剥落了,勉强能认出来。 胖子见两人过来,眼睛一亮,赶紧迎上来: “两位客官打哪来?住店还是打尖?” 苏无为随口道:“住店。两间上房。” “好嘞!” 胖子引着两人往里走,语气很是热忱。 “客官来得巧,小店刚好还剩两间上房。这边请,这边请——” 穿过门厅,是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棵槐树,树荫遮了大半边天。 东西厢房各三间,正房是掌柜自家住的。胖子把两人领到东厢房,推开门: “两位瞧瞧,可还满意?” 屋子不大,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纸糊得严实。收拾得倒干净,被褥虽是旧的,洗得发白,但没什么异味。 苏无为点点头:“就这。” 胖子笑容更深:“那两位稍坐,小老儿去沏壶热茶来。” 他转身要走,李淳风忽然开口:“掌柜贵姓?” “免贵姓胡。” 胖子回头,低头哈腰地问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李淳风摆摆手,胖子笑眯眯地出去了。 门一关上,苏无为立刻凑到窗边,透过窗纸往外看——胖子进了正房,没一会儿端了壶茶出来,往东厢走。 “他眼底那层灰,你瞧见了吗?” 苏无为问。 李淳风点头:“比街上所有人都深。” “不止。” 苏无为转身,压低声音。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妖物在城中,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妖物就在人体内。” 李淳风脸色一变:“你是说——附身?” “不一定是全附身。” 苏无为来回踱步,眉头微皱。 “也可能是‘寄生’,或者‘染上’。你想想,罗盘显妖气漫了全城,但没有源头——若每个人身上都带一些,加起来不就漫了全城么?” 李淳风沉默了几息,忽然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纸,贴在门窗上。 贴完才沉声道:“若真如此,此城已成鬼域。贫道师门典籍里记过一种妖物,名叫‘影魅’,能寄在人身,慢慢啃噬神智,最后占了那皮囊。但影魅极罕见,百年来只现过三回。这里……” 他没说下去。 苏无为接话:“这里满大街都是。” 门被敲响。 “两位客官,茶来了。” 苏无为一个眼神,李淳风闪身到门后。苏无为拉开门,胖子端着茶盘进来,笑容可掬:“这是小店自备的粗茶,客官将就喝。” 他把茶盘放在桌上,倒了两杯,热气袅袅升起。 苏无为低头看那茶——汤色清亮,叶片舒展,没什么异样。 但他没喝。 胖子也不催,笑眯眯地站在一旁:“两位客官这是往哪去?” “河东来,往洛阳投亲。” 苏无为把方才编好的说辞又搬出来。 胖子眼神一闪:“洛阳?客官可走不得。” 李淳风从门后走出来:“怎么?” 胖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王世充正在洛阳城外集大军,预备北上打唐军。路上乱得很,前些日子还有客商被劫杀,尸首都没寻全。”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掌柜消息灵通。” 李淳风说。 胖子嘿嘿一笑,搓着手:“小老儿开了二十年客栈,迎来送往,听得多。”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客官若想在巩县多住几日,小老儿劝一句——入夜别出门,听见敲门别应声,尤其是……” 他盯着两人,一字一句:“子时往后。” 苏无为心头一跳:“为何?” 胖子没有答,只是又笑了笑。 那笑容跟方才那个跟空气说话的汉子一模一样——嘴角扯得太开,扯出一种诡异的弯弧。 “客官好生歇着。” 他退到门口,继续说道:“晚饭小老儿让伙计送来。”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淳风立刻上前,把门闩死,又在门后贴了两张符纸。 苏无为盯着那两杯茶,忽然说:“道长,你那有道门试毒的法子么?” 李淳风从怀里摸出一枚银针,往茶水里一探——银针取出,光亮如新。 “无毒。” 苏无为点点头,没喝茶,端起杯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茶香里,似乎混着另一股极淡极淡的气味。 腥的。 像鱼,又不太像鱼。 他把杯子放下,走到窗边,透过窗纸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槐树叶子纹丝不动。正房的门虚掩着,看不见里头。 街上传来隐约的吆喝声,卖饼老汉还在喊,耍把式的还在吞剑。 一切正常得不像正常。 苏无为忽然想起胖子临走前那句话——“尤其是子时往后”。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三日零四个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信重六十二) “察得周遭异样”:群妖染气,染源不明 “建言”:夜里别睡,多收迹象 他收了光幕,扭头看李淳风。 年轻道士正盘腿坐在炕上,闭目养神,膝上放着罗盘。 罗盘的指针还在转,但比进城时慢了些,像寻不着方向,正在犹疑。 “道长。” 苏无为开口。 李淳风睁眼。 “你说,” 苏无为看着窗外,语气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子时往后,会出什么事?” 李淳风沉默了几息,忽然说:“贫道不晓得。但贫道晓得另一桩事。” “什么?” “掌柜方才说的那句话——‘尤其是子时往后’。” 李淳风顿了顿,“他用的是‘尤其是’,不是‘切记’。” 苏无为一愣。 “也就是说,” 李淳风站起身,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 “子时往后会出的事,旁的时候也可能出。只是子时往后……更容易出。” 苏无为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你这道士,脑子转得挺快。” 李淳风也笑了:“跟施主学的。” 两人对视一眼,笑容同时收住。 因为窗外,街上的喧嚣声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而是像被人掐住喉咙,戛然而止。 卖饼老汉的吆喝,耍把式的叫好,胡商的驼铃——全没了。 院子里静得瘆人,连风都没有。 槐树的叶子,一片都不动。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余寿倒着走还在跳,寻常。 但光幕最底下,多了一行从未现过的小字: “察得浓烈异样气机震荡” “来源”:满城 “根脚”:不知 “建言”:别出声,别惹眼 苏无为本能地想说什么,李淳风忽然捂住他的嘴。 年轻道士另一只手指着窗外,手指微微发颤。 苏无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院子里的槐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站的位置,正好是树荫最深的地方,阳光照不到。 过了几息,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那个在街上跟空气说话的汉子。 他抬起头,冲着东厢房的方向,咧嘴一笑。 嘴角扯得太开,扯出一种诡异的弯弧。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耳边: “子时……快了。” 第7章 子时命案,猫鬼挠心 子时一刻·安远客栈 苏无为是被一声闷响震醒的。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像一袋百来斤的粮食从房梁上砸下来,震得房顶簌簌往下掉灰。 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李淳风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柄短刀,符纸夹在指缝间。 “楼上。” 两人对视一眼,拉开门冲出去。 院子里漆黑一片,那棵槐树的影子跟鬼似的趴在地上。 李淳风抬手往上一指——二楼走廊尽头的客房,房门大敞,里头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 苏无为提着油灯往上冲,木楼梯被他踩得嘎吱响,每一声都跟踩在心上似的。 冲到二楼,油灯的光往里一照—— 他看清了。 一个男人仰面倒在地上,穿着半旧的绸衫,四十来岁,脸惨白得跟纸人似的。七窍都在往外渗血,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死得不能再死。 李淳风一个箭步上前,蹲下探了探颈脉,又翻了翻眼皮。片刻后抬起头,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二斤黄连: “猫鬼噬心。” 苏无为一愣:“什么?” “猫鬼。” 李淳风站起身,掀开死者衣物,很是严肃的说道:“前朝宫廷巫术,源自西域。” 油灯凑近了照——死者胸口,心口位置,五个细小的血洞,呈梅花状排列。每个洞都有筷子头那么粗,边缘发黑,隐隐透出一股腥臭味。 苏无为盯着那五个洞,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蹦。 李淳风已经开口说他的道门见闻:“需养妖猫为媒,祭七七四十九日,方可驱使。猫鬼噬人时无形无影,专吸心头精血。中者七窍流血,财物自移施术者家中。前朝文帝时曾明令禁止,《开皇律》有‘畜猫鬼者流放边陲’的条律。典籍记载,独孤皇后当年就中过此术,险些丧命。” 苏无为听完,沉默两息。 然后他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财物呢?” 李淳风扭头看向死者房间。 客房不大,一张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炕上的被褥掀开了半边,显然是死者听见动静起来查看。 桌子的抽屉被人拉开,里头空空如也。 墙角放着一口木箱,箱盖大开——空的。 “没了。” 苏无为蹲下身,仔细察看箱子上的锁扣。 “铜锁完好,没有撬过的痕迹。箱子是寻常打开,不是硬破开的。” 他抬头看李淳风:“猫鬼杀人,还会顺手牵羊?” 李淳风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楼梯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人回头一看,掌柜披着件外衣,抖抖索索地爬上来,手里举着盏灯笼,灯笼的光晃得跟他的心似的。 “两、两位客官……这、这是……”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苏无为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掌柜,这人你认得?” 掌柜喘了半天气,才哆哆嗦嗦开口:“认、认得……姓周,周大福,河东来的布商。住进来三天了,说是要去洛阳贩布……怎么、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又看了一眼那五个血洞。 李淳风走过来:“掌柜,这不是头一遭了吧?” 掌柜浑身一抖。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有门道。 “掌柜,” 苏无为把人扶到墙边靠着,尽量把声音放得缓和。 “我们不是官府的人,就是路过。但这死法你也瞧见了,要是不查清楚,往后你这客栈还敢住人?” 掌柜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又从死灰变成蜡黄。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 “客官,不是小老儿不告诉你,是……是说了也没用。官府查过,查不出来,只说暴病而亡。可这……”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这三个月,死了几个?” 苏无为单刀直入。 掌柜嘴唇哆嗦:“七、七个……加上这个,八个了。” “都是客商?” “都是。” 掌柜点头,然后又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的说道:“都是外地来的客商,在巩县住个三五天,就……就没了。财物也跟着没,官府查了好几回,什么也没查到。如今外地的商人都不敢在巩县过夜,宁可多走几十里路去下一站。”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转着。 八个死者,三个月,都是客商,财物不见,猫鬼噬心…… 他蹲下身,又仔细看了看周大福的尸首。 李淳风在一旁补了句:“猫鬼之术须以子日夜子时祭祀。因‘子者鼠也’,猫食鼠,故以此养猫鬼。施术时,猫鬼可隐形噬人,吸干精血,财物随之不见。” 苏无为抬头:“施术要什么?” “须以自身精血喂养。” 李淳风沉声道:“每驱使一回,施术者折寿三年。” 折寿? 苏无为心里一动。这买卖,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他站起身,走到死者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圈。 屋子收拾得还算齐整,没有打斗痕迹。 死者显然是半夜听见动静,开门察看,然后被猫鬼袭了。 猫鬼隐形,死者瞧不见,自然没有防备。 他回到走廊,看向其他几间客房。 二楼总共六间房,周大福这间在最里头,旁边两间空着,再往外的两间也黑着灯,只有靠近楼梯的那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那间住着谁?” 他问掌柜。 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是个胡商,住了五天了,说是等商队。” 胡商。 苏无为记下这个,又看向李淳风:“道长,猫鬼杀人后,财物怎么没的?” 李淳风想了想:“据典籍所载,猫鬼会将财物‘搬运’至施术者家中。具体如何搬运,说法不一。有说是猫鬼自己驮走,有说是死者自己送去——但那时死者已死,如何能送?” 苏无为蹲回尸首旁边,仔细察看周大福的双手。 指甲干净,没有泥土,没有血迹。手心没有老茧,是养尊处优的商贾。 他把油灯凑近,一寸一寸看过去——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极细的毛。 灰白色的,比头发丝还细,在油灯光下几乎瞧不见。 他小心翼翼把那根毛拈起来,对着光看。 李淳风凑过来:“这是……” “猫毛。” 苏无为盯着那根毛,语气肯定的说道:“灰色的猫。” 掌柜在一旁惊呼出声:“胡、胡商货栈那个老胡,就养了一只灰猫!” 苏无为和李淳风同时扭头看他。 掌柜被两人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真、真的!城西胡商货栈,掌柜姓胡,是个西域人,养了一只灰猫,天天抱在怀里,跟宝贝似的……” 胡商货栈。 又是胡商。 苏无为站起身,把手里的猫毛小心包好,揣进怀里。 他看向李淳风: “八个死者,都是客商。巩县的客商,最常去的地界是哪儿?” 李淳风眼睛一亮:“胡商货栈。” “对。” 苏无为转身往楼下走。 “走,回去睡。” 李淳风一愣:“睡?” “不然呢?” 苏无为头也不回。 “此刻深更半夜去查案?那货栈定然大门紧闭,咱们去了能做什么?”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周大福的尸首还躺在那儿,死灰色的脸在油灯光下惨白得瘆人。 李淳风已经用道法在他周遭布下符阵,防着魂魄作乱。 掌柜还靠在墙边,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般。 苏无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楼梯口那间透光的客房。 门缝里那一点光,在他看过去的当口,灭了。 苏无为盯着那扇门看了几息,转身下楼。 回到房间,李淳风把门闩死,又贴了三张符纸。贴完回头,看见苏无为已经坐在桌前,从包袱里掏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苏兄这是?” “推演根脚。” 苏无为头也不抬,很认真的说道:“你把你那边关于猫鬼的记载再跟我说一遍,越细越好。” 李淳风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回想师门典籍里的记载。 苏无为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 死者根脚:外地客商 死的时候:子时,逢三逢七 死法:猫鬼噬心,财物不见 凑一块的地方:三个月内来巩县,都在胡商货栈做过买卖 可疑的人:胡商货栈掌柜,养灰猫,西域人 他画了一个简略的表格,把八个死者的来路往里头填——有些是掌柜方才说的,有些是揣摩的。填到第八个,他搁笔,盯着表格看了好一会儿。 “道长,” 他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猫鬼每驱使一回,施术者折寿三年?” 李淳风点头:“典籍是这么记的。” “三个月八起。” 苏无为用手指敲着桌面,眉头微皱思虑着说道。 “若是同一个施术者,他折了多少年?” 李淳风算了算:“八起,每起折寿三年……二十四载。” 苏无为抬起头:“什么人愿意拿二十四载阳寿,换八个客商的命和财物?” 李淳风愣住了。 是啊,什么人会这么干? 就算那些财物值老鼻子钱,可命都没了,要钱做什么? 苏无为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 “察得宿主正在推演猫鬼连环索命案” “当下:蛛丝马迹收得八成,脉络待捋顺” “触得旁支差事:查猫鬼连环索命案” “差事:揪出背后黑手” “赏格:每破一案+两时辰寿数,揪出黑手另加一日” “当下已收案件:八起” “估摸可得寿数赏:八×两时辰+一日=一日零六个时辰”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眼睛亮了。 一日零六个时辰。 加上现在的三日多,能活到五日。 够本。 他把纸笔收了,往炕上一躺:“睡,明日去会会那个胡商。” 李淳风愣了愣:“苏兄不守夜?” “守什么夜?” 苏无为闭眼,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猫鬼刚杀完人,今夜不会再出来。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他没说的是:方才二楼那间灭了灯的客房,门缝里那一瞬,他瞧见了一双眼睛。 灰绿色的,在黑里发着光。 像猫。 李淳风见他不再说话,也不再追问,在门口盘腿坐下,把那柄短刀横在膝上。 屋里静下来。 窗外,月光惨白,照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树影摇晃,像有什么东西在枝叶间穿行。 子时三刻。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猫爪子踩过地板。 苏无为睁开眼,盯着房梁。 那声音走远了。 然后,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猫叫。 “喵——” 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李淳风握紧了短刀。 苏无为盯着房梁,嘴角忽然扯了扯。 “明日,” 他轻声说:“得找掌柜借点东西。” “什么?” “硫黄。” 苏无为翻了个身,喃喃细语。 “还有硝石。” 李淳风一愣:“苏兄要炼丹?” 苏无为没答。 过了好一会儿,黑里传来他的声音: “炼丹?不,做点猫食。” 第8章 裴大小姐,你这组队方式有点硬核 城西胡商货栈 苏无为站在货栈门口,鼻子差点被熏歪了。 那味道怎么说呢——像把孜然、八角、硫黄、硝石、羊膻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香料全倒进一口锅里,熬了三天三夜,然后泼在一堆旧毯子上捂了三个月。 他深吸一口气,呛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味儿……” 他捂着鼻子,嗡声嗡气地自语道:“比烧了三年陈艾还冲。” 李淳风站在他旁边,面色如常,不愧是常年摆弄丹炉的人,鼻子早就废了。 他打量着这家货栈——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门口挂着一串驼骨风铃,骨头被风吹得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咚咚”声,像敲棺材板。 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成卷的羊毛毯子、铜制的灯盏、雕花的木箱、成袋的香料,还有几个大陶罐,不知装着什么。 柜台后面坐着个胡人,深目高鼻,络腮胡子修剪得齐整,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长袍,正拿把小刀在削什么东西。 苏无为抬脚要往里走,李淳风忽然拉住他。 “苏兄,有人盯着咱们。” 苏无为本能地要扭头,李淳风低声道:“别回头,街对面,茶馆门口那桌。” 苏无为借着整理衣襟的功夫,眼角余光往街对面一扫—— 茶馆门口摆着三张桌子,靠街的那张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少年人,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穿一水的红色劲装,腰里别着短刀或铁尺。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上下,一身红衣劲装,腰佩横刀,马尾高束,正端着茶碗往这边看。 准确说,盯着苏无为看。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猫盯着耗子,又像猎户盯着一头值钱的猎物。 苏无为跟她对上一眼,那女子把茶碗一放,站起身就往这边走。 她一起身,那桌五六个人全站起来了,哗啦一下,手都按在刀把上。 苏无为:“……” 李淳风默默往他身边靠了半步,袖子里滑出两张符纸。 红衣女子几步走到苏无为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就一句话: “你,跟我走一趟。” 语气不容商量,像官府拿人。 苏无为愣了愣:“你哪位?” 女子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往他眼前一亮。紫檀木的,巴掌大,刻着“河东裴氏”四字,底下是一串小字,看不清。 “河东裴惊澜。” 她把令牌收回腰间,语气很是骄傲的说道:“我父亲是裴仁基。”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这名号——瓦岗旧将,隋末名将,战死沙场。 这人他隐约记得,好像还是什么……李密帐下的? “裴姑娘,” 李淳风上前半步,微微拱手。 “贫道李淳风,楼观道弟子。不知姑娘寻我们何事?”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苏无为身上:“我追一伙拐子追到巩县,线索指向这家货栈。” 她下巴朝胡商货栈扬了扬。 “你们俩在这探头探脑半天,也是来查这的?”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我们查猫鬼索命案。” 李淳风道。 “猫鬼?” 裴惊澜眼神一闪,瞳孔微微收紧。 “什么样的猫鬼?” 苏无为觉着她这反应有点怪:“你晓得猫鬼?” 裴惊澜没答,转身朝那桌红衣少年挥了挥手。那五六个人立刻起身,往四周散开,有的假装逛摊,有的往茶馆里一坐,还有两个直接蹲到街角,正好把货栈的几个方向都盯死了。 裴惊澜回过头:“里头说。” 三人进了茶馆,找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裴惊澜要了壶茶,等茶博士走远,才压低声音开口: “我追的那伙拐子,专拐年轻女子,往洛阳送。前些日子,有个被拐的女子逃出来,藏在我住的客栈。她说那伙人半夜在院子里挖坑,她偷看了一眼——坑里埋着猫。活的猫,一笼一笼的,全埋了。” 苏无为听得头皮发麻:“活埋?” “活埋。” 裴惊澜点头,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看了看充满好奇心的两位,然后继续说道: “她说那些人挖好坑,把猫笼子放进去,然后往坑里倒什么物件,接着就埋土。埋完之后,那一片地就跟烧滚了似的,咕嘟咕嘟冒泡。” 她顿了顿,盯着苏无为的眼睛:“你方才说猫鬼索命案,杀了几个人?” “八个。” 苏无为道:“都是外地客商,死在客栈,财物不见。死者胸口有五个血洞,猫爪模样。” 裴惊澜沉默几息,忽然一拍桌子:“对上了。” “怎么对上?” “那逃出来的女子说,她听见那些人念叨什么‘三年换一命,八命换……’后面没听清。” 裴惊澜眼神发亮,好像寻到了真相似的。 “三年换一命,八条命——你那边死了八个,正好二十四载。” 苏无为心里猛地一跳。 三年换一命——猫鬼每驱使一回,施术者折寿三年。 八回,二十四载。 “那些拐子,此刻在哪儿?” 他问。 裴惊澜摇头:“跑了。我追到巩县的时候,他们已经撤了。但那女子说,他们跟城西这家货栈有往来。她亲眼瞧见货栈的胡人掌柜,半夜去他们落脚的地界。” 李淳风插话:“姑娘追的拐子,和我们查的猫鬼案,兴许是一伙人。或者说——” 他看向苏无为,苏无为接上:“拐子负责弄人,猫鬼负责杀人劫财。两边各司其职。” 裴惊澜打量他俩,目光在苏无为身上停得最久。 “你,” 她忽然指着苏无为,不容置疑的问道:“叫什么?” “苏无为。” “做什么的?” 苏无为想了想,挑了个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法:“读书人。” 裴惊澜嗤笑一声:“读书人?读书人大半夜跑去查命案?读书人让道士跟着?” 苏无为:“……” 这姑娘眼睛真毒。 李淳风在一旁替他解围:“苏兄虽未入道门,却精通一种名为‘科学’的术法。昨夜的猫鬼案,就是他寻着的要紧线索。” 裴惊澜眼神更亮了:“科学?就是把妖煮熟那个?” 苏无为差点被茶水呛死。 “你、你怎么晓得?” 裴惊澜理所当然:“巩县都传遍了。说洛水河滩来了个异人,会用石头煮河伯,煮得满河漂死鱼。我进城的时候就听说了,没想到是你。” 她盯着苏无为,眼睛发亮,“你这术法,能教我吗?” 苏无为:“……不能。” “为何?” “因为……” 他顿了顿,一副无奈的样子。 “因为这要烧寿数。” 裴惊澜一愣:“烧寿数?” 苏无为指了指自己这张惨白的脸:“瞧见没?烧一回,白一回。再烧几回,直接升天。” 裴惊澜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挺古怪,不是嘲笑,也不是敷衍,而是带着点“你这人有点意思”的赏识。 “行,不学就不学。” 她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但眼下这桩事,咱们得搭伙。我的人盯着外围,你的道士用道法探地下,你——” 她看着苏无为,理所当然道:“负责想鬼点子。” 苏无为:“……什么叫鬼点子?” 裴惊澜掰着指头数:“比如用什么石头煮妖怪啊,用什么粉末炸妖怪啊,还有什么……?反正就是那些稀奇古怪的招。” 苏无为扭头看李淳风。 李淳风正端着茶碗喝茶,见他看过来,默默把脸转向窗外,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行,鬼点子我负责。但有一桩。” “说。” “你们得帮我搜罗物件。”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硫黄、硝石、石炭、铁砂、矾石……越多越好。” 裴惊澜接过纸扫了一眼,往怀里一揣:“小事。我的人常年在江湖上跑,这些物件不难弄。” 她站起身,朝窗外打了个手势。街角那俩红衣少年立刻往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我已经让人盯死货栈了。” 裴惊澜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李淳风看向苏无为。 苏无为低头看了看光幕: “当下余寿:三日零一个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信重六十二)、裴惊澜(信重三十,暂搭伙)” “差事:猫鬼连环索命案——蛛丝马迹九成,黑手渐明” “建言动手时候:今夜子时前,逢三逢七是猫鬼活络的日子,今日八月廿七,逢七” 他抬起头:“今夜。” 裴惊澜眼睛一亮:“好。我的人戌时在客栈碰头。”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为进一步。 “你那张脸,” 她指了指,“白得跟纸人似的。夜里动手前,多吃点肉。”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苏无为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李淳风。 李淳风憋着笑:“裴姑娘说得在理。贫道待会儿去弄只鸡,给苏兄补补。” 苏无为摆摆手,盯着窗外那家胡商货栈。 货栈门口,那个胡人掌柜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正站在驼骨风铃下面,朝他们这边看。 隔着整条街,苏无为都能看清那双眼睛—— 灰绿色的。 跟昨夜二楼门缝里那双,一模一样。 掌柜盯着他们看了几息,忽然转身回了店里。 驼骨风铃被风吹得咚咚响,像有人在敲丧钟。 李淳风低声道:“他发现咱们了。” 苏无为点点头:“发现了。” “那今夜……” “照旧。” 苏无为站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他发现归发现,咱们查咱们的。” 他往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李淳风:“道长,你会布阵吗?” 李淳风一愣:“会。苏兄的意思是?” “夜里若是动手,你负责把货栈周遭封住。” 苏无为眯起眼睛,“一只猫,都不能让它跑了。” 李淳风点头,从怀里掏出罗盘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苏兄,” 他忽然说:“今夜子时,逢七。猫鬼最活络的时辰。” 苏无为嗯了一声。 “咱们的寿数,” 李淳风顿了顿,小心翼翼的问道:“够使吗?”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三日零一个时辰” 够不够? 他也不晓得。 但那个灰绿色的眼神,让他想起昨夜那声猫叫。 还有那八个死在客栈的客商。 他抬起头:“不够也得够。走罢,回去收拾。” 两人穿过街道,往客栈方向走。 身后,胡商货栈的门虚掩着。 驼骨风铃咚咚响。 门缝里,一双灰绿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隐入人流中。 第9章 巷子遇袭,袁天罡的影卫有点冷 胡商货栈后巷 苏无为蹲在巷子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时辰前,三人分头行事。 裴惊澜带人在货栈前后门蹲守,说是“防着那东西跑了”。 李淳风以道术敛息潜入,说是“探地下阵法”。 轮到他—— “你负责望风。” 裴惊澜当时拍着他肩膀,语气像打发小娃儿去门口玩泥巴。 “就在后巷蹲着,有人来就学猫叫。” 苏无为满脸无奈:“……我不会猫叫。” “那就狗叫。” 说完她就带着人走了。 李淳风临走前给他贴了张敛息符——贴完他人就没了影子,但苏无为低头看看自己,还杵在那儿,跟根木桩似的。 “道长,我怎么没隐?” 李淳风的声音从空里传来:“那符只对妖气有应。苏兄身上没有妖气,自然不显。” “那你贴它做什么?” “让苏兄安心。” 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然后就再没有动静了。 苏无为蹲在后巷,对着墙上那贴敛息符,陷入沉吟。 这物件贴在这儿,是能防妖还是能防人? 防妖的话,妖来了他瞧不见; 防人的话,人来了他瞧得见,可人家也瞧得见他。 这不就等于什么都没贴么? 夜风吹过,巷子里一股子馊水味。 他往墙根缩了缩,尽量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四周静得瘆人。 前街偶尔传来几声吆喝,是酒肆还在张罗。 但后巷这边黑灯瞎火,连野猫都不来。 野猫…… 他想起秦无衣说的那七只猫鬼,心里有点发毛。 子时还早,货栈里没动静。 他蹲得腿麻,刚想换个架势——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手冰凉刺骨,力道大得惊人,苏无为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整个人就被拖进巷子深处! “唔——!” 后背撞上墙壁,一柄匕首抵在喉间,寒气直往肉里钻。 黑夜里,一双眼睛盯着他。 蒙面黑衣,只露两眼,眼神幽深如井,瞧不见底。 “你是何人?” 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起来让人起鸡皮疙瘩。 “为何查猫鬼?” 苏无为脑子里一片空白。 本能地,他想唤光幕,想喊救命,想喊李淳风—— 匕首往里压了一分,皮肉刺痛,有温热的液儿顺着脖子往下淌。 “说。” 苏无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蒙面人忽然闷哼一声! 一道符纸贴在他后颈,金光一闪,那人浑身僵住。 李淳风从黑里现出身形,左手掐诀,右手并指按在符纸上:“何方宵小,敢动贫道的人?” 蒙面人眼神一冷。 下一瞬,他身形一扭,反手一剑削向李淳风咽喉! 那动作快得苏无为都没看清,只听见“铛”的一声——李淳风用短刀架住剑锋,两人瞬间过了七八招。 剑光符影在窄巷里乱飞,墙砖被削下一片,簌簌往下掉灰。 苏无为缩在墙角,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几下—— 噗。 火光亮起。 蒙面人正背对着他,剑锋与李淳风的短刀绞在一处。火光映在他侧脸,面纱不知什么时候被削掉了半边,露出底下一张脸。 白的。 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五官精致得跟画出来似的,眉眼清冷,嘴唇抿成一条线,瞧着二十二三岁年纪。 可那双眼睛—— 幽深如井,瞧不见底。 “影者?” 李淳风忽然收住符咒,愕然道:“你是袁师的人?” 蒙面人动作一顿。 他盯着李淳风看了两息,缓缓收起匕首。 “你认得袁天罡?” 声音依旧冷,但杀意淡了。 李淳风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太史监的那块。蒙面人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他。 “李淳风。” 她点点头,声音依旧冰冷:“袁师提过你。” 然后他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苏无为。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在看一只不小心踩着的蝼蚁,不太在意,但好歹瞧瞧有没有踩死。 “你是苏无为。” 不是问,是定论。 苏无为扶着墙站起来,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疼得他龇牙咧嘴:“你哪位?” 蒙面人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秦无衣。” 秦无衣? 苏无为没听过这名儿,但李淳风的反应让他心里一动——年轻道士脸色变了变,竟然抱拳行了一礼。 “原来是秦姑娘。贫道失礼。” 姑娘? 苏无为瞪大眼睛,又仔细看了看那张脸。眉眼确实清秀,可那身冷气,那出手的狠辣,那匕首抵喉时的眼神——这是个姑娘? 秦无衣没理他,只淡淡道:“袁师推演出,近日河南道将现大变。你!” 她目光落在苏无为身上,语气严肃:“是根由。” 苏无为懵了:“你师父是袁天罡?他认得我?” “不认得。” 秦无衣摇头:“但推演出你的存在。命数之外之人,百年来只此一个。” 苏无为脑子里嗡嗡的。 袁天罡,本朝第一神算,能掐会算那种。推演出自己穿来此世了? “所以,” 苏无为指了指自己:“你方才想杀我,还是想怎的?” 秦无衣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脑子没毛病罢”。 “试探。” 她说的干净利落:“瞧瞧你值不值得保。” “结果呢?” 秦无衣没答,只是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方才久一点,久到苏无为有点发毛。 然后她开口:“你虽弱,但不蠢。” 苏无为:“……” 这是夸还是骂? 李淳风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无衣不再多说,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件,往苏无为手里一塞。是一枚玉简,温润冰凉,隐隐有光晕流转。 “消息。” 她继续说道:“货栈地下有猫鬼七只,以西域秘法养着。施术的是西域胡僧,自称叶法善门人。” 李淳风脸色一变:“叶法善?” 苏无为看他:“谁?” “江湖上有名的幻术师。” 李淳风沉声道:“能以刀刺腹而不伤,以咒续断肢,门人遍布西域。若真是他的门人……” 他没说下去,但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无衣继续道:“他们每隔七日祭一回,今夜逢七,子时会有动作。你们的人在外围盯着,但地下的事,他们管不了。” 苏无为低头看那玉简——光幕自动跳出来: “察得消息物件” “添补:猫鬼连环索命案” “真凶落定:西域胡僧,自称叶法善门人” “根由:以客商精血养猫鬼,攒‘命数’,用于某不知根底的事” “动手时候:明夜子时(逢七祭祀)” “当下可得寿数赏:八×两时辰+一日=一日零六个时辰” “添得藏差事:阻祭祀,救猫鬼(若有)” “格外赏:每救一只猫鬼,+两时辰寿数” 七只猫鬼,每只两时辰——又是十四个时辰。 苏无为眼睛亮了。 秦无衣看着他那神情,眉头微微一皱。 “你在想什么?” 苏无为抬头:“想怎么多活几日。” 秦无衣沉默两息,似在忖度这话是真是假。 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只淡淡的说道:“明夜子时,我会在。”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没入黑里。 苏无为眨眨眼,人没了。 巷子里只剩他和李淳风,还有墙上那贴还在的敛息符。 “她……” 苏无为指着秦无衣消失的方向。 “这就走了?” 李淳风点头:“影者行事,向来如此。” “那她方才说的,是真的?” “消息该是不假。” 李淳风沉声道,“但叶法善门人这个根脚,有点麻烦。此人虽非道门正宗,但在朝野间颇有声望。若无实打实的凭证,动了他的人,会惹祸。” 苏无为想了想,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三日整(方才那一刀扣了一个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信重六十五)、裴惊澜(信重三十五)、秦无衣(信重二十,暗里守着)” “差事:猫鬼案——真相八成,凭证三成” 凭证。 他抬起头:“道长,你方才潜入,瞧见什么了?” 李淳风摇头:“地下有阵护着,贫道无法深入。只感应到七股妖气,藏在地窖深处。” “地窖。” 苏无为眯起眼睛。 明夜子时,祭祀。 他们会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秦无衣方才说,那些猫鬼是‘以西域秘法养着’。西域秘法,有什么门道?” 李淳风想了想:“据典籍所载,西域幻术多借‘外物’施法。符咒、法器、丹药,缺一不可。若破其外物,术法自解。” 苏无为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 他慢慢道:“若能毁了那施法用的物件,猫鬼就收不住了?” “理当如此。” 苏无为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物件单子——硫黄、硝石、石炭、铁砂…… 他忽然笑了。 李淳风瞧见那笑,莫名往后退了一步。 “苏兄,你笑什么?” 苏无为摆摆手:“没什么,就是想明白了一桩事。” “什么事?” “那个胡僧,” 苏无为看着巷子尽头。 “自称叶法善门人,用猫鬼杀人,每杀一个折寿三年——你猜,他图什么?” 李淳风想了想:“攒命数,延年益寿?” 苏无为摇头:“延年益寿的话,杀八个折二十四载,图什么?除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除非他要的,不是自己的命。” 李淳风一愣。 “有人要命数。” 苏无为点头说道:“许多命数。二十四载,兴许只是定钱。” 夜风穿过巷子,吹得两人衣袂作响。 远处,货栈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猫叫。 极轻,极细,像婴孩啼哭。 苏无为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在中天,快子时了。 “走,” 他转身往外走。 “回去寻裴惊澜,商量明夜的事。” 李淳风跟上:“苏兄有盘算了?” “有个大概。” 苏无为头也不回,心中似乎有了想法。 “要她的人帮着备点物件。” “什么物件?” 苏无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火光里,那张苍白的脸笑得有点瘆人。 “焰火。” 他微微一笑说道:“大得吓人的那种。” 第10章 命悬一线,我给道长讲电解水 安远客栈 苏无为睁开眼,头一件事就是看光幕。 “当下余寿:两日零六个时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确定自己没眼花。 昨日还是三日多,今日就剩两日半了? 他坐起身,开始盘账:前天夜里烧了两刻钟,昨日在河滩验尸烧了一刻钟推演符篆,昨夜被秦无衣抹脖子扣了一个时辰“心神损耗”,加上这几日养赶不上耗…… “光幕贴心显字:连奔三日,底子耗得厉害,养回慢了三成” “昨夜受惊,光幕判‘心神耗得重’,格外扣两时辰” “当下净耗:约四个时辰/日” “照这快慢,您还能活……七日又六个时辰” 苏无为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七日又六个时辰,听着不少,可那是没算斗法耗的。 明夜要是动手,随便烧个几刻钟,又得少半日。 他正盯着光幕犯愁,门被敲响。 “苏兄?” 李淳风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把碗往桌上一放,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眼。 “你脸色比昨日更白了。” 苏无为接过粥喝了一口——米熬得稀烂,里头还飘着几片不知什么的药材,苦了吧唧的。 李淳风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龙眼大的药丸,递过来:“这是贫道炼的‘补气丹’,可养回些元气。苏兄吃了。” 苏无为接过药丸,光幕立刻弹出: “察得外力养元物件——楼观道‘补气丹’(李淳风手制)” “药效:养气血,补暗伤” “可化寿数:+三时辰” “可受否?” 这还用问? 他把药丸扔进嘴里,嚼了嚼——苦,特别苦,苦得他脸都皱成一团。就着粥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像喝了口热水。 “服下” “当下余寿:两日零九个时辰” 苏无为盯着那行新字,心里默默盘算:明夜子时动手,至少要留一日寿数防着意外。也就是说,必须在今夜之前,再养回七个时辰以上。 怎么养回? 最快的法子——让眼前这位道长“心弦再震”。 他抬起头,看着李淳风,露出一个笑。 李淳风被他笑得往后一退:“苏兄,你……你笑什么?” “道长,” 苏无为放下粥碗。 “我给你瞧个好物件。” 一炷香后。 两人蹲在客栈后院,面前摆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几块木炭,一小包硫黄,指甲盖那么点硝石,还有一块从灶台边捡来的青石。 李淳风看着那堆物件,满脸困惑:“苏兄,这是要……炼丹?” “差不离。” 苏无为把木炭砸碎,碾成末,又小心翼翼地往里头掺硝石和硫黄。 “这叫‘火药’。配法是七份硝石,一份半硫黄,一份半炭末。但我这儿硝石不够,只能凑合试试。” 他把三样粉末混在一处,用纸包成一个小包,又搓了根纸捻子当引信。 李淳风凑过来看:“这……能做什么?” 苏无为把纸包放在地上,纸捻子留出一截,然后拉着李淳风退到三丈外。 “瞧好了。” 他摸出火折子,吹燃,往纸捻子上一凑—— 嗤—— 纸捻子冒烟,钻进纸包。 一息。 两息。 三息。 轰! 一声闷响,纸包炸开,火光一闪,黑烟腾起,地上的几片落叶被气浪冲得翻了个个儿。 李淳风整个人往后一跳,眼睛瞪得溜圆:“这、这……” 苏无为蹲下来瞧现场——炸是炸了,威力嘛,大概也就等于过年放了个小炮仗。 他摇摇头:“硝石不够,也不够纯,威力差远了。” 扭头一看,李淳风还愣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道长?”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 “苏兄,方才那……那是何物?贫道未曾感应到丝毫法力波动,却实实在在炸开了!” 苏无为拍拍手上的灰:“火药。道理挺绕,简单说就是硝石能助燃,硫黄容易着,炭末是烧的料。这三样混在一处,一点火,瞬时烧起来,烟气猛涨,就炸了。” 李淳风听呆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最后他憋出一句:“这……这也是‘科学’?” “对。” 李淳风沉默三息,忽然深深一揖:“贫道受教了。” “光幕显字:李淳风心弦再震+一个时辰寿数” “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个时辰” 苏无为心里一喜——有效! 但还不够。 他看了看地上那堆物件——硫黄用完了,硝石也没了,火药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明夜的斗法,得另想法子。 他抬头看天,脑子里飞快转着。 把那水分开,需得用“电”,“电”需得用“电池”,“电池”需得用铜片、铁片和酸汁。铜片好办,铜钱磨一磨就有;酸汁可以用醋或酸果子;铁片…… 本朝有铁,这个倒不难。 他记得有本书上说过,铜铁相叠,中间垫些浸了酸汁的布,就能生出“电”来。 “道长,” 他扭头看着李淳风,下巴微微点了点:“你有铜钱吗?” 李淳风一愣,从怀里摸出几枚开皇五铢钱:“有。苏兄要做什么?” 苏无为接过铜钱,又找来一碗水,两根铁钉,一块从裴惊澜那儿顺来的丝帛,还有一小罐醋。 他蹲在地上,开始摆弄那些物件——铜钱和铁钉交替摞起来,中间用浸了醋的丝帛隔开,一层一层往上堆。 李淳风蹲在旁边看,越看越迷糊:“苏兄,这是……” “电池。” 苏无为把最后一层堆好,小心翼翼地把两根导线——其实就是两根细铁钉——分别插进那堆物件的两头。 他把两根铁钉的另一头,插进那碗水里。 水里立刻冒出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像水烧开了似的。 李淳风整个人凑到碗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这……这水怎会冒气?气从何来?” 苏无为看着那气泡,心里松了口气——有“电”,能用。 他抬头看李淳风:“道长,我给你讲个道理。” “什么道理?” “水分清浊。” 苏无为指着那碗水:“水瞧着是水,其实是由两种东西合起来的——清的叫‘阳气’,浊的叫‘阴气’。用‘电’引它,水就散开,阳气、阴气各自冒出来。阳气能烧,阴气能助燃,把这俩再混到一处,一点火……” 他顿了顿,做了个手势:“会炸。” 李淳风盯着那碗水,又盯着那堆“电池”,又盯着苏无为,脸上的神情精彩极了。 “这、这水……是由两种气合成的?” “对。” “那阳气、阴气……是何物?” 苏无为想了想,挑了个他能领会的说法:“你可以当它是——天地初开时那清浊二气。” 李淳风愣了愣,忽然长叹一声。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对着苏无为深深一揖,腰弯得能瞧见后脑勺。 “贫道修道十余年,自认已窥得天机一二。今日得见苏兄这两样奇术,方知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 他直起身,眼神复杂:“苏兄,受教了。” “光幕显字:李淳风心弦深震+两时辰寿数上限” “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寿数上限提至:三十一日”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三十一日。 够了。 明夜就算烧个半日,也够使。 他站起身,拍拍李淳风的肩膀:“道长别这么说,你这十几年修的也不是白修的。我只是换了个角儿瞧事。” 李淳风苦笑:“换个角儿瞧事……这话说来轻巧,可贫道这几日瞧的,是几辈子都没瞧过的物件。” 他把那碗水端起来,盯着里头的泡泡,看了好一会儿。 “苏兄,” 他忽然问,语气既好奇又严肃:“这阳气、阴气,既能分开,可能再合上?” 苏无为一愣,点点头:“能。点着就合上了,合上的时候会炸。” 李淳风若有所思:“炸……是不是就像方才那火药一样?” “差不离。威力更大。” 李淳风沉默几息,把那碗水轻轻放下。 “贫道忽然在想,” 他轻声说道:“天地万物,是不是都像这水一样,瞧着是一物,实则藏着无数奥妙?” 苏无为看着他,忽然有点慨叹。 这人,不愧是日后要名动天下的天师。 别人瞧个热闹,他瞧的是门道。 “对。” 他语气肯定地说:“万物皆然。” 李淳风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盯着那碗水发呆。 苏无为收拾东西,把那堆“电池”拆了,铜钱还给李淳风,铁钉收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已经申时了。 离明夜子时,还有…… “倒着走:十六个时辰” 够了。 他收拾完东西,正要回屋,李淳风忽然开口: “苏兄,明夜若需施法,你打算使什么?” 苏无为动作一顿。 他看看地上那堆物件——火药只够炸个响,分水需得事先备大“电池”,此刻要啥啥没有根本做不出来。 明夜只能见机行事。 “瞧情形。” 他想了想又说道:“当场有什么,就使什么。” 李淳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递过来:“这是贫道画的‘护身符’,危急时撕碎,可挡一击。” 苏无为接过符纸,贴身收好。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屋里。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胡商货栈的方向,隐约传来猫叫声。 一声接一声,像婴孩啼哭。 苏无为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秦无衣的话: “明夜子时,我会在。” 他摸了摸怀里的符纸,又看了看光幕上那行“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够不够? 他不晓得。 但至少,有这三个同行人在,总比自己一个人强。 夜色渐深。 猫叫声越来越近。 第11章 子时潜入,第七口棺材炸了 胡商货栈后院 四道黑影蹲在货栈后墙根下,排成一溜。 苏无为蹲在最中间,左边是握紧横刀的裴惊澜,右边是掐着符诀的李淳风,身后阴影里还藏着个秦无衣——确切说,他也不知秦无衣藏哪儿,但那道冷飕飕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后脑勺,想漏掉都难。 “外头的收拾了?” 裴惊澜压低声音问。 “三个暗桩。” 秦无衣的声音从黑里飘出来,不带丝毫起伏:“都睡了。” 苏无为扭头看她:“睡了还是死了?” 秦无衣沉默一息:“睡了。” 那口气,听着像在说“我下手有分寸”。 裴惊澜一打手势,四人翻墙而入。 货栈院子不大,堆满了破筐烂木板,一股子霉味直冲天灵盖。 正房黑灯瞎火,厢房也没动静——那些“睡了”的暗桩,该在里头。 李淳风掏出罗盘,指针微微发颤,指向院子角落的一口枯井。 “地下。” 他低声道,“妖气从井下漫出。” 四人围到井边。井口盖着块厚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符纸——不是道门的符,弯弯绕绕的西域文字,瞧着像鬼画符。 秦无衣一剑挑开符纸,木板应声而开。 井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混着香料和血腥气,熏得苏无为差点呕出来。 “我先下。” 裴惊澜把横刀咬在嘴里,拽着井绳往下滑。 李淳风紧随其后。 苏无为看了看那根晃晃悠悠的井绳,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只翻过书的手,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往下出溜。 刚滑到一半,脚底踩空——咣当! 他摔在一堆软乎乎的物件上,差点叫出声。低头一看,是几个麻袋,里头装着不知什么玩意儿,摸着像粮食。 “小声些!” 裴惊澜在前面瞪他。 苏无为爬起来,打量四周。 井底别有洞天——一条斜向下的甬道,两壁砌着青砖,每隔几步插着一根火把,火苗幽幽的,泛着诡异的绿光。 秦无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前头去了,只剩个黑影在甬道尽头一闪而过。 四人沿着甬道往前走,越走越深,越走越宽。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头豁然开朗。 一个约三丈见方的地窖,正中间摆着七口黑漆漆的棺,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不对,不是北斗七星,那排布瞧着有点怪,苏无为数了数,是天璇、天枢、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确实是北斗,但次序是反的。 每口棺上蹲着一只猫。 说是猫,可苏无为从没见过这样的猫——浑身没毛,皮肤青灰,皱巴巴地裹着骨头,眼珠血红,在黑漆漆的地窖里跟七盏红灯似的亮着。 七只猫齐刷刷扭头,盯着他们四个。 嘴里发出婴孩般的啼哭声。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苏无为脑子嗡的一下,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他扶住墙才没摔倒,扭头看旁边——李淳风脸色发白,裴惊澜咬紧牙关,秦无衣面无表情,但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 七口棺前头,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西域胡僧。 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身血红的袈裟,手里拿着根骨头做的法器,上头雕满了西域文字。 他脚下踏着一个繁复的阵图——七盏油灯,每盏对应一口棺,灯焰是幽绿的,一跳一跳,像鬼火。 胡僧正在念咒,声音低沉沙哑,像用砂纸磨石头。听见动静,他睁开眼,朝四人看过来。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珠都是黑的。 “来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牙。 “袁天罡的人?还是道门的?无妨,横竖……” 李淳风低声道:“那是西域幻术的‘七曜阵’,以七曜之力养猫鬼。每杀一人,猫鬼便强一分。七鬼齐聚,可敌百年道行的妖物。” 苏无为飞快扫了一眼周遭——除了棺就是灯,连根多余的柱子都没有。真打起来,只能硬碰。 他盯着那七只猫鬼,光幕在眼前跳出来: “察得凶物——猫鬼×七” “单只力道估摸:约当燃八个时辰寿数” “七只合计:五十六时辰≈两日又八个时辰” “阵加持下,总力道约当燃三日寿数的禁术” “建言:莫要硬拼” 苏无为:“……” 废话,这还用建言? 他看向李淳风:“可能破阵?” 李淳风点头:“毁那七盏灯即可。但须同时动手,否则胡僧会还手。” 裴惊澜已经拔出横刀,刀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那是煞气,武将家传的杀伐之气。 “我管三盏。” 她盯着那七盏灯,飞快分派:“从左往右,头三盏。” 秦无衣从阴影中现出身形,软剑无声出鞘:“我两盏,中间两盏。” 李淳风从袖中抽出七张符纸,往空里一抛,符纸悬在半空,隐隐对准剩下的两盏灯:“贫道两盏,末两盏。” 三人分派停当,同时扭头看向苏无为。 苏无为愣了愣,指着自己:“我呢?” 裴惊澜理所当然:“负责想好怎么跑。” 李淳风补了一句:“紧要时,苏兄可先撤。” 秦无衣没开口,但那眼神明摆着是“你别拖后腿就行”。 苏无为:“……” 行,你们清高,你们能打,我负责跑。 他往后退了两步,缩到墙角,从怀里摸出那几颗白日做的“火药炮仗”——威力小是小事,但紧要时扔出去,总能吓人一跳罢? 裴惊澜举起手,往下一挥—— 动手! 她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出去,横刀抡圆,刀光如雪,斩向最近的三盏灯! 咔嚓咔嚓咔嚓! 三盏油灯应声炸裂,幽绿的灯油溅了一地,火焰在地上乱窜。 同一瞬,秦无衣的软剑从诡异的角度刺出,像一条毒蛇,瞬间刺穿两盏灯! 李淳风双手掐诀,悬空的七张符纸中有两张猛地燃起,化作两道流光,轰向末两盏灯中的两盏—— 轰! 两盏灯同时灭了! 七盏灯,灭了六盏。 只剩一盏。 就是对应第七口棺的那盏。 灯焰猛然暴涨,从幽绿变成血红,火苗蹿起半人高! 胡僧猛地睁眼,那双全黑的眼珠死死盯着他们,嘴角咧到耳根。 “迟了!” 他一掌拍向地面,掌心涌出大股黑气,灌入那盏血红的灯中。灯焰再涨,第七口棺剧烈震动,棺盖咔咔作响! “第七位‘尊者’即刻降世!” 胡僧狂笑,笑声尖利刺耳:“你们来得正好,正好当祭品!” 苏无为缩在墙角,脑子飞快转着——阵没全破,最后一盏灯还在,猫鬼还在吸那气力。若让那第七只猫鬼出来,七鬼齐聚,他们四个全得交代在这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药炮仗,又看了看那盏血红的灯。 隔得:三丈。 中间隔着七口棺和七只猫鬼。 够不着。 他抬头看李淳风,李淳风正在念咒,符纸满天飞,但那些符纸一挨近那盏血灯就自个儿烧起来,根本贴不上去。 裴惊澜想冲过去,被秦无衣一把拽住——因为那七只猫鬼已经从棺盖上站起来,弓着背,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吓的低吼。 它们守着那盏灯。 棺盖震动越来越烈,咔咔咔咔—— 苏无为盯着那口棺,忽然瞧见一个细处:棺盖上刻着些符纹,跟之前水怪体内的符文很像,也是三重相套,每层七道—— 三乘七得廿一。 又是廿一。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冲李淳风喊:“道长!那棺上的符纹,跟洛水河滩那个一样!” 李淳风一愣,扭头看向棺盖,脸色骤变:“同源封禁!” “怎么说?” “意思是——棺里的物件,和那些水怪,出自同一处!” 轰! 棺盖彻底炸开。 一股黑气冲天而起,撞在地窖顶上,四散开来。黑气中,一双血红的眼睛缓缓睁开,盯着他们四个。 七只猫鬼同时尖叫,声音汇成一股,震得苏无为耳朵嗡嗡响,鼻血当场流下来。 黑气渐渐散去。 棺里,一个物件缓缓坐起来。 猫。 大猫。 比那七只大两倍不止,同样浑身无毛,皮肤青灰,但额头上多了一道血红的印记——那印记的模样,正是水怪体内的符文。 它睁开眼,血红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苏无为身上。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但每个字都清晰得瘆人: “又是……你。” 苏无为一愣:“你认得我?” 大猫没有答。 它抬起爪子,往下一按—— 轰! 整个地窖剧烈摇晃,头顶的砖石簌簌往下掉,地面裂开一道道缝! 胡僧笑得前仰后合:“尊者醒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裴惊澜横刀挡在苏无为身前,秦无衣软剑护住侧翼,李淳风符咒结成一道光幕,死死顶住那股压下来的黑气。 苏无为被三人护在中间,盯着那只大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物件,认得我? 为何? 它跟那些水怪,到底是什么根脚? 梁武帝的封禁,到底封的是什么东西? 黑气越来越浓,压得光幕咔咔作响,李淳风脸色发白,嘴角渗出血丝。 “苏兄……” 他艰难开口,“贫道撑不了太久……你先走……” 苏无为没动。 他盯着那只大猫,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又是你’。我们见过?” 大猫盯着他,血红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见过。” 它沙哑道:“在……梦里。” 梦里? 苏无为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 穿来此世头一晚,昏着时做的那个梦。 梦里有一只大猫,蹲在血红的月亮下面,盯着他看。 当时他以为是心神恍惚。 原来不是。 光幕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黑气涌进来,腥臭味扑面而来。 裴惊澜一刀斩断那股黑气,扭头冲他吼:“姓苏的!发什么愣!快跑!” 苏无为回过神。 他看了看光幕——“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个时辰”(方才那一下又扣了三时辰)。 又看了看那只大猫。 再看了看三人死撑的背影。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那几颗火药炮仗。 跑? 跑个甚。 第12章 油灯炸了,我用科学造了条蛇 黑气凝成形的那一刻,苏无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物件,比想的大。 丈余长的身子,蹲在那儿跟辆马车似的。浑身青灰,皮子皱巴巴地裹着骨头,眼睛血红,跟俩灯笼似的往下照。它一抬爪子,五根指头跟五把匕首差不多,指甲泛着幽光,一看就不是善茬。 “当心——!” 裴惊澜刚喊出声,那爪子已经拍下来了。 她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裴惊澜整个人像被奔马撞了,直接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轰”的一声,墙砖裂了。 “咳——” 她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前襟,握着刀的手在抖。 李淳风符咒齐出,七八张符纸拖着流光打在那猫鬼身上—— 噗噗噗。 跟纸片砸墙似的,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焦痕,猫鬼皮毛都没破。 秦无衣从背后刺出软剑,剑身绷得笔直,所有力道凝在一点,刺向猫鬼后颈—— “铛!” 剑尖刚挨着皮毛就被弹开,她整个人被反震之力推得连退三步。 胡僧站在那盏血红的灯后面,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地窖里回荡,跟夜枭叫唤有的一拼。 “尊者之躯,岂是尔等凡夫俗子能伤?” 他指着四人,恶狠狠的说道:“你们四个,今夜全得留下,给尊者当祭品!” 猫鬼血红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吐血不止的裴惊澜身上。 它舔了舔爪子。 那动作,跟家猫舔毛一模一样,只是配上那张脸,怎么看怎么瘆人。 苏无为缩在墙角,脑子转得飞快。 光幕在眼前跳动: “妖物名目”七曜猫鬼(不全之躯) “气力”≈燃两日寿数 “软处”??? “察得宿主身处凶险,宜速离” “离去的成算:十七成中能有一成七” 苏无为:“……” 一成七,比没有强点。 他盯着那“软处”后面一串问号,脑子里回想李淳风之前说过的话—— 猫鬼之术须以子日夜子时祭祀,“子者鼠也”。猫食鼠,鼠畏猫,这是天道相克。 猫食鼠。 鼠畏猫。 那反过来,猫怕什么? 他猛然抬头,冲李淳风喊:“道长!可有甚物件,猫天生怕的?” 李淳风正往裴惊澜嘴里塞丹丸,闻言一愣:“狗?” “不对!狗能斗猫,但不是天生克它!” 苏无为脑子飞快转着,前世瞧过的《酉阳杂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猫怕什么……水?不对,猫怕水,但这物件是猫鬼,不是真猫……” 蛇? 猫怕蛇么? 他努力回想——好像瞧过一本杂书,说猫与蛇斗,猫炸毛后退,蛇昂首吐信,最后猫跑了。 对,猫怕蛇! “蛇!” 他喊出声,“猫怕蛇!” 李淳风眼睛一亮:“苏兄是说——以蛇克猫?” “对!可有道法能暂拟蛇形?” 李淳风咬牙,脸色发白:“有!但须燃三年修为,且只能撑半炷香!” 三年修为?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盘算——三年修为等于多少寿数?光幕没有换的章程,但看李淳风那神情,定然不是小数目。 而且猫怕蛇这事,他也只是有个模糊印象。万一记岔了呢?万一这猫鬼不怕蛇呢? 三年修为打了水漂,他们四个全得交代在这儿。 不成。 他盯着猫鬼,又看看周遭。 斗法还在接着。 裴惊澜吃了丹丸,又提刀冲上去,刀刀往猫鬼眼睛招呼。 秦无衣配着她,软剑专刺关窍薄处。 李淳风符咒远远护着,时不时用雷法轰一下。 可那些攻打在猫鬼身上,最多留点印子,根本破不了它的防。 猫鬼不耐烦了,一爪子拍飞裴惊澜,又一尾巴扫退秦无衣,然后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像婴孩哭,又像猫叫春,钻进耳朵里,脑子像被人拿针扎。 苏无为鼻血又淌下来了。 他扶着墙,眼发花间,忽然瞧见那盏血红的灯。 灯。 灯油。 那盏灯里的油,是幽绿的,烧出来的火苗血红——一看就不是寻常油。 他低头看自己怀里那几颗火药炮仗。 又看看那盏灯。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灯里的油,是助燃的。 火药,是会炸的。 若把火药扔进灯里…… 他飞快问光幕: “察得当下献计可行否——火药+灯油混着引燃” “光幕推演中……” “献计估摸:下策(燃两时辰寿数),只能拖些时候,伤不得它” “中策估摸(燃十个时辰寿数),可保命,只限宿主自个儿” “上策估摸(燃一日又三时辰寿数),可重创猫鬼” “请拣选” 苏无为盯着那三条,心跳加快。 一日又三个时辰。 他低头看自己寿数余量——两日零十个时辰。 烧完,只剩一日零七个时辰。 够么? 不晓得。 但若不烧,他们四个全得死在这儿。 他咬了咬牙,正要拣上策,李淳风忽然从斗法中抽身,冲到他面前。 “苏兄!” 年轻道士满脸是血,眼神却亮得瘆人,“你可是有法子?” 苏无为点头。 “要燃寿数?” 苏无为再点头。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噗!” 一口精血喷出来,落在苏无为身上。 年轻道士脸色瞬间惨白,身形晃了晃,差点摔倒。 “道长!” “别管我!” 李淳风抓住他胳膊,声音虚却稳。 “苏兄,你只管施法。反噬……我分一半!” 苏无为怔住。 光幕弹出: “察得同行人李淳风自请‘分受其害’” “分受章程:李淳风燃一年修为,宿主燃寿数折半” “可行否?”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李淳风那张惨白的脸。 年轻道士冲他笑了笑:“愣着作甚?快去!”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咬牙点头: “可行!” “契成” “李淳风燃一年修为,宿主燃十个时辰寿数” “共凝术法——青龙拟形” “请拣施法媒介” 苏无为一把抓起地上的油灯——就是那盏血红的灯,灯油还剩半盏。 他把怀里那几颗火药炮仗全塞进灯油里,攥在手中。 下一瞬,体内像有什么物件被抽走。 疼。 不是那种刺骨的疼,而是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酸疼,像跑完长路又被车碾了一遍。 他眼前发黑,鼻血狂涌,耳朵嗡嗡响。 但与此同时,李淳风体内涌出一道青光,融入他手中的油灯。 那道光顺着他手臂,钻进灯油,钻进火药—— “去!” 苏无为一扬手,油灯脱手飞出,砸向猫鬼! 猫鬼本能地一爪子拍过来—— 轰! 油灯炸了。 不是寻常的炸,是火药遇火炸开,加上灯油瞬时化气,再加上李淳风那道青光的加持—— 幽绿的火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成形! 一条丈余长的青蛇! 蛇身由火焰和黑烟结成,鳞片清清楚楚,眼珠血红,张开大口,露出两根毒牙,发出一声嘶鸣—— “嘶——” 猫鬼浑身一僵。 那双血红的眼珠里,头一回露出惧意。 它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青蛇追上去,一口咬住它后颈! 猫鬼惨叫,在地上翻滚,爪子乱挥,可那条蛇是火焰和烟凝的,抓不住,甩不掉,越缠越紧。 胡僧傻了。 他张着嘴,看着那条青蛇,看着被缠住的猫鬼,看着苏无为,嘴唇哆嗦: “你、你们……这、这不可能……尊者之躯……” 裴惊澜趁他发愣,一刀斩过去—— 咔嚓! 最后一盏灯,碎了。 灯油洒了一地,火苗窜起,又很快熄了。 阵彻底垮了。 猫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身子开始崩解——从尾巴起,化作黑烟,一缕缕飘散。 它扭头看向苏无为,血红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 “还会……再见的……” 话音未落,整个身子轰然炸开,黑烟四散,没了踪影。 胡僧怒吼一声,转身要跑—— 一柄软剑从阴影中刺出,贯穿他肩膀。 秦无衣面无表情,手腕一翻,剑身一转,胡僧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说,谁遣你来的?” 秦无衣声音冰凉。 胡僧抬头,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诡异的笑。 “你们……” 他断断续续道:“坏了……‘上头’的好事……等着收尸罢……” 话音刚落,他嘴角涌出黑血,眼睛一翻,栽倒在地。 秦无衣蹲下探了探颈脉,抬头:“死了。自个儿断了心脉。” 地窖里静下来。 只剩火苗烧着的噼啪声,和几人粗重的喘气。 苏无为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响。 光幕自动弹出: “斗法结账” “宿主净耗寿数:十个时辰” “李淳风净耗:一年修为” “斩七曜猫鬼(不全之躯)赏寿数:+六时辰” “了差事:猫鬼连环索命案(八案)赏寿数:八×两时辰=十六时辰” “揪出背后黑手(虽死,根脚落定)赏寿数:+一日” “救猫鬼(七只,已死,不算救)赏寿数:无” “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个时辰” 他盯着那行“两日零十个时辰”,忽然笑了。 活着。 还活着。 李淳风踉跄走过来,递给他一颗丹丸:“吃了。” 苏无为接过,看都没看就塞进嘴里。嚼了嚼——比昨日的还苦。 “外力养元,寿数+两时辰” “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裴惊澜扶着墙走过来,嘴角还有血迹,但眼神亮得瘆人。 她盯着苏无为看了好几息,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行啊你!那条蛇,怎么弄出来的?” 苏无为被她拍得差点散架,龇牙咧嘴:“科学……加道法……” 裴惊澜听不懂,但不碍着她笑得开怀:“管他什么法,能打就是好法!” 秦无衣从胡僧尸身旁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简。 她走过来,把玉简递给苏无为。 “他身上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递给苏无为。 “上头的字,我不认得。” 苏无为接过,低头一看——玉简上刻着一行字,弯弯绕绕的西域文字,旁边还有个印记。 那印记的模样,跟猫鬼额头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秦无衣:“你方才听见他说的‘上头’了么?” 秦无衣点头。 “这个‘上头’,” 苏无为晃了晃玉简,疲惫的眼睛放出亮光。 “兴许就是咱们下一步要查的。” 四人同时沉默。 远处,地窖顶上传来隐约的鸡鸣声。 天快亮了。 苏无为抬头看了看那个破开的洞口,又看了看光幕上那行“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两日。 只剩两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冲三人笑了笑: “走罢,回去睡。明日——” 他顿了顿,看向那枚玉简。 “明日,瞧瞧这个‘上头’,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第13章 破庙惊变,东北方向血光现 巩县城外破庙 四人撤出县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说是撤,其实是爬。 苏无为扶着墙走两步歇三步,眼前一阵阵发黑。 李淳风比他好不了多少,一张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走路打飘,得靠秦无衣架着。 裴惊澜最惨,断了两根肋骨,每走一步额头上就冒一层冷汗,但她愣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秦无衣面无表情地架着两个人,步子稳得跟没事人一样。 苏无为偷偷瞄了她好几眼,愣是没看出这姑娘到底累不累。 破庙在城外三里处,早就荒了,山门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荒草。 正殿的屋顶漏了个大洞,月光从洞里照下来,正好落在只剩半截的佛像上,瞧着跟话本里说的阴曹地府似的。 裴惊澜一进门就瘫在墙角,大口喘气。秦无衣蹲下,掀开她衣襟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肋骨断了两根。” 她从怀里掏出条白布,手法利落地开始包扎,“别乱动,三日内不能动手。” 裴惊澜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不服:“三日?明日就得……” “明日的事明日说。” 秦无衣把布条一勒,裴惊澜闷哼一声,乖乖闭嘴。 李淳风靠着另一面墙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三颗药丸,自己吃了一颗,递给苏无为两颗。 “补气丹。” 他声音虚得跟游丝似的,“一人一颗。” 苏无为接过,塞进嘴里。 苦,还是那个苦,但这次苦得他有点想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物件吃一颗少一颗,李道长那点家底,估摸快被自己榨干了。 “外力养元,寿数+两时辰” “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默默盘了盘账。 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瞧着不少,可明日要去洛口仓,若是再斗一场,随便燃个半日一日的,又得见底。 而且李淳风这情形,明日还能施法么? 他扭头看年轻道士——李淳风闭着眼,嘴唇发白,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一年修为啊,说燃就燃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无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苏兄。” 李淳风忽然睁眼,冲他笑了笑。 “贫道无事,歇一晚就好。” 苏无为:“……” 你这话自己信么? 他正想怼回去,裴惊澜忽然开口: “那边……那是什么?” 四人同时看向东北方向。 天边,隐隐约约有一片血红的晕光,像晚霞,可此刻是凌晨,日头还有两个时辰才出来。 晕光持续了一刻钟才慢慢散去。散去的当口,晕光源头隐约浮现出一座巨大的城廓轮廓——方方正正,墙高耸,比巩县大十倍不止。 李淳风猛地坐直,动作太快,扯得他一阵咳嗽。 “咳、咳咳——那、那是……” “别动!” 苏无为按住他,细声说道:“什么情状让你急成这样?” 李淳风推开他的手,强撑着站起身,扶着墙挪到门口,从怀里掏出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疯颤,指向东北方向,抖得跟抽风似的。 他掐了个诀,双眼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道门望气术。 瞧了足足一盏茶工夫,他脸色骤变,手一抖,罗盘差点落地。 “怎么了?”苏无为凑过去。 李淳风艰难开口:“那不是寻常妖气。是……是龙气与怨气混在一处。” “怎么说?” “龙气表此地有‘天命所归者’或‘帝王气运’;怨气则来自大量枉死之人。” 李淳风声音发颤:“两者本不相容,若同时现……” 他没说下去,但脸色已经说明一切。 苏无为脑子一转:“那个方向是哪儿?” 裴惊澜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往外看了一眼,沉声道:“洛口仓。” “什么仓?” “前朝最大的粮仓。” 裴惊澜眯起眼,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储粮可够洛阳军民吃三年。三个月前,瓦岗军与王世充军在邙山决战,李密轻敌致败,十万大军死伤过半——尸首就埋在洛口仓左近。” 苏无为脑子里有什么物件正在成形。 龙气,怨气,洛口仓,无数枉死之人…… “守将是哪个?”他问。 裴惊澜眼神一冷:“邴元真。瓦岗旧将,三个月前叛变投敌,献洛口仓降了王世充。他手下三千士卒,多是瓦岗旧部,军心不稳。” 苏无为抓住那个词:“瓦岗旧部?” “对。跟着李密打天下的老卒,如今跟着叛徒守城,心里能痛快?” 裴惊澜冷笑,“我爹当年在瓦岗待过,那些人的脾性,我清楚。” 苏无为沉默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梳理消息—— 洛口仓,龙气,怨气,瓦岗旧部,叛徒邴元真,三个月前的邙山之战,十万枉死之人…… 他忽然想起光幕之前推演的那个“三才七曜”封禁。 九月初九,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 距今—— “倒着走:十一日” “道长,” 他扭头看李淳风,问道:“洛口仓地下,是不是埋着什么?” 李淳风一愣,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羊皮卷,摊开。 那是张舆图,画得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纹和文字。右上角盖着楼观道的印玺,左下角有一行小字:袁天罡手绘。 “这是袁师离山前交给贫道的秘图。” 李淳风指着舆图上的一点。 “你瞧这里——洛口仓城下方,前朝时候暗掘的‘藏兵洞’,可容三千人。” 苏无为凑近了看。图上标注得清楚:藏兵洞入口在仓城西北角,地下三层,最深的一层—— 他的目光定住了。 最深的一层旁边,用朱砂写着几行小字: “掘地时偶遇异象,破土见青石巨门。门后七棺,刻梁武帝年号。急召道门封禁,此事绝密。” 苏无为脑子“嗡”的一声。 七口棺! 和胡商货栈地窖里那七口一模一样! “道长……” 他声音发干,使劲咽了口唾沫。 “你瞧见了么?” 李淳风点头,手指微微发颤:“瞧见了。七口棺,梁武帝年号……” 裴惊澜凑过来看,看完愣住:“这什么意思?”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把前后线索串起来: “胡僧说‘第七位尊者即刻降世’。货栈地窖那七口棺里,养的是七只猫鬼,应的是‘七曜阵’。” 他指着舆图上那行朱砂字: “洛口仓地下这七口棺,是梁武帝时候封的。两边数目一样,都有‘七’。货栈那七只猫鬼,会不会就是打开洛口仓七口棺的‘钥匙’?” 李淳风脸色惨白:“苏兄的意思是——胡僧养猫鬼,不是为了杀人劫财,而是为了……” “为了凑齐七只。” 苏无为接道:“凑齐七只,拿它们当钥匙,在特定时候打开洛口仓的封禁。” “特定时候……” “九月初九。” 苏无为一字一句,无比认真的说道:“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 破庙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裴惊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无衣从阴影中走出来,看着那张舆图,忽然开口:“胡僧说过‘上头’。他背后有人。” 苏无为点头:“对。他背后那个‘上头’,兴许就是想让七口棺打开的人。” 李淳风喃喃道:“若真如此,那洛口仓地下的七口棺里,封着的……估摸是当年从妖界裂隙逃出的头一批妖物。” 头一批。 从妖界裂隙逃出的。 头一批。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浮出那只大猫说的话—— “还会再见的。” 原来如此。 不是威吓,是陈说。 若洛口仓地下那七口棺打开,里头出来的物件,和那只大猫—— 同源。 光幕突然跳出来: “察得宿主捋顺要紧脉络” “触得根脚差事——查洛口仓封禁” “差事:在九月初九子时前,查清洛口仓地下封禁根底,阻妖物再起” “差事时限:十一日” “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警示:宿主余寿不足差事时限,宜速补寿数” 苏无为盯着那个“两日零十一个半时辰”,再看看“十一日”的差事时限,沉默三息。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苦。 裴惊澜看他:“你笑什么?” 苏无为摆摆手:“没什么,就是觉着老天爷挺会安排。” 两日半的命,接了个十一日的活。 这要不死,真是命大。 李淳风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郑重其事地一揖: “苏兄,此事关乎河南道百万生灵。贫道修为可耗,性命可舍。苏兄若肯相助——” 苏无为打断他:“行了行了,别拜了。” 他把人扶起来,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我命就剩两日多,不干这个也得干别的。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热闹些。” 他扭头看裴惊澜:“你那帮弟兄,能借我使使么?” 裴惊澜挑眉:“做什么?” “查案。” 苏无为道,“洛口仓那么大,咱们四个人定然不够。我要有人混进城,摸清邴元真的根脚、守军的动向、城里的百姓反应——越细越好。” 裴惊澜想了想,点头:“我的人可以散进去,但要时候。” “多久?” “两日。” 苏无为看李淳风:“道长,你呢?” 李淳风沉吟道:“贫道需联络师门,调阅更多关于梁武帝封禁的记载。若能连上袁师——” “他能来么?” “难。” 李淳风摇头,“袁师坐镇太史监,轻易不得离京。但可以传讯请教。” 苏无为又看秦无衣。 秦无衣淡淡道:“我跟着你。” 苏无为愣了愣:“跟着我?” “袁师说了,” 她面无表情:“你是根由。你活着,差事就能成。你死了,万事皆休。” 苏无为:“……” 行,你是护着的,你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东北方向。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洛口仓的方向,血光早已散去,只剩一片蒙蒙的灰。 十一日。 七口棺。 还有那个不知根底的“上头”。 他低头看光幕—— “两日零十一个半时辰” 够不够? 不晓得。 但至少,此刻不是一个人了。 身后,裴惊澜正在给手下发讯,李淳风在地上画传讯阵法,秦无衣站在阴影里,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苏无为忽然回头,冲他们笑了笑: “走罢,先回巩县。睡一觉,吃些东西,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那枚从胡僧身上搜来的玉简。 “然后瞧瞧这个‘上头’,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第14章 疫村遇阿沅,这水里有毒 第14章疫村遇阿沅,这水里有毒 四人走了整整一日一夜。 说是走,其实是相互搀扶着赶路。 裴惊澜断着两根肋骨,走半个时辰就得歇一炷香工夫。 李淳风燃了一年修为,脸色到此刻都没缓过来,走路打飘,全靠一根树枝撑着。 苏无为更不用说,两日多的命吊着,每走一步都觉得是赚的。 只有秦无衣,跟没事人一样,走在前头探路,时不时消失一阵,又突然从路边树丛里冒出来,吓得苏无为心一抽一抽的。 “秦姑娘,” 他忍不住问:“你不累么?” 秦无衣头也不回:“惯了。” 苏无为:“……习惯什么?” “惯着跟不要命的人赶路。” 苏无为闭嘴了。 九月初一的日头毒得跟火烤似的,晒得人头皮发麻。正午时分,秦无衣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有动静。” 四人闪到路边树丛里,往前张望。 前头是个村子,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瞧着跟沿途见过的村子没什么两样。但村口竖着几根竹竿,竿上挂着白幡,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空气里漫着一股腐臭味——不是死猫烂狗那种臭,是更深层的、从人身上发出来的臭,混着药味和烟火味,熏得人想吐。 “疫病?” 裴惊澜捂着鼻子,眉头紧皱。 李淳风掏出罗盘看了看,摇头:“没有妖气。是寻常疫病。” 苏无为盯着那村子看了几息,抬脚往里走。 “苏兄?” 李淳风一愣。 “去瞧瞧。” 苏无为头也不回,语气非常干脆。 “万一跟洛口仓有干系呢?” 四人进村。 村里静得出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有狗趴在墙根下,见人来了也不叫,只是抬眼看看,又把头埋下去。 村中空地上搭着几个草棚,棚下躺着十几个人,有的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几个妇人戴着布巾,在棚间穿梭,端水喂药。 井边蹲着一个少女,正往大锅里倒水,灶下柴火烧得噼啪响。 她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 手上满是草渍汁液染成的黄褐色,指甲缝里塞着草药渣。一篮子草药搁在脚边,篮子上沾着新鲜泥土。 少女蹲在那儿,拿根木棍搅着锅里的水,锅盖一掀开,热气腾腾往上冒。她把一叠洗得发白的麻布扔进锅里,用木棍往下按,动作麻利得跟做了千百遍似的。 苏无为走过去,在离她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不是怕,是怕身上带病气。 “姑娘,” 他开口,语气柔和中带着点疑问。 “这村里……什么情状?” 少女抬起头。 那张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眼睛很大,眼神清澈,但眼底下青黑一片,明摆着是熬出来的。 她盯着苏无为看了几息,目光又扫过他身后三人,声音沙哑: “外乡人?快走。村里有疫病,会过人的。” 苏无为没动:“我们是过路的,想问问情由。” 少女沉默一瞬,把木棍往锅边一靠,站起身。 她比苏无为矮一个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站得很直。 “村里人得了一种怪病。”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发热、咳血、七日必死。我用尽祖父教的方子,桂枝、麻黄、连翘、金银花……都不管用。”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已经死了二十三人了。” 苏无为脑子里“嗡”的一声。 二十三人。 一个二三十户的村子,死二十三人——几乎是家家戴孝。 他深吸一口气:“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阿沅。” 少女低头看了看锅里的水,声音不大不小。 “大家都叫我沅娘。” 苏无为点点头,飞快在脑子里翻找以往读过的医书——救疫三要:隔开染病的、断那传病的路、护着没病的人。 他往四周看了看:病人躺的草棚没有遮挡,苍蝇乱飞; 几个帮忙的妇人没戴任何护的,进进出出; 井边放着几个水桶,桶里的水直接拿来使…… “阿沅姑娘,” 他想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我想问几桩事。这些病人,可有什么凑在一处的地方?比方都吃过同一样东西,或者都喝过同一处的水?” 阿沅想了想,点头:“都喝过村东那口井的水。那井……” 她顿了顿,眉头微皱:“那井离洛口仓城只有三里,平时好好的。前些日子下了场雨,井水变浑,有怪味。我当时劝大家别喝,可天热,村里人渴得厉害……”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摆着了。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洛口仓。 又是洛口仓。 “那口井,” 苏无为道:“此刻还能取水么?” 阿沅摇头:“我让人封了。此刻用的水是村西另一口井的,离得远,大家挑水要多走二里路。” 苏无为点头——这姑娘有脑子,晓得封井。 他想了想,又道:“姑娘,我给你提几条救疫的法子,你听听看能不能行。” 阿沅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困惑和警惕。 苏无为也不管,直接说: “头一桩,这些病人,最好分开安置,别和没病的人混在一处。照看病人的人,尽量定下几个,别来回换。” “第二桩,病人使过的物件——衣裳、被褥、碗筷——都要用滚水煮过。就像你此刻煮这些麻布一样,至少煮一盏茶工夫。” “第三桩,挨过病人之后,要用石炭水洗手。石炭晓得罢?就是烧过的石头,遇水发热那种。弄一点泡水,澄清了洗手。” “第四桩,那口被污了的井,暂且别使。等我们取了水样,瞧瞧能不能寻出根由。” 阿沅听完,愣在那儿,嘴微微张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公子……你是大夫?” 苏无为摇头:“不是。” “那你怎么晓得这些?” 苏无为想了想,挑了个她能领会的说法:“书上看来的。” 阿沅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眼神复杂。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我试试。” 李淳风这时上前一步:“姑娘,那口井在哪个方向?贫道去取水样。” 阿沅往东一指:“出村走二里,有棵大槐树,井就在树下。” 李淳风点头,转身就走。 秦无衣看了苏无为进一步,淡淡道:“我跟着他。” 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村口。 裴惊澜靠着墙坐下,捂着肋骨,疼得龇牙咧嘴:“姓苏的,你说的这些……管用么?” 苏无为摇头:“不晓得。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蹲下身,看着那锅滚沸的水,脑子飞快转着。 井水被污了,病人发热咳血七日死——这是什么病?霍乱?伤寒?还是某种染上的病症? 若是地下水被污了,污源是什么? 尸身烂了。 洛口仓地下若真有七口棺,棺里若有尸身烂了,那些尸毒渗入地下,流到三里外的村子—— 他脸色一沉。 阿沅一直在偷偷打量他,见他脸色变了,忍不住问:“公子,你想到了什么?” 苏无为回过神,摆摆手:“没什么,等水样回来再说。” 半个时辰后,李淳风和秦无衣回来了。 李淳风手里提着一个水囊,脸色不太好看:“井被封了,但贫道取了一囊。那水……” 他顿了顿,眉头紧皱:“那水闻着有股怪味,像死耗子泡在里头。” 苏无为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呕—— 一股恶臭直冲天灵盖,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强忍着,把水囊放下,对光幕默念: “察水样” 光幕弹出: “水样推演中……” “推演得了” “察得浓烈烂物” “成分:浊气、腐毒、烂肉之气、尸气……” “污源判定:尸身烂了渗入地下” “污时估摸:约三十至四十五日前” “污处:污源离此井不过五里” 苏无为盯着那行“尸气”看了三息,后背发凉。 尸气。 烂肉之气。 尸身烂了出来的毒气。 三十至四十五日前,不过五里—— 洛口仓。 他抬头看李淳风:“道长,洛口仓那七口棺,是什么时候封的?” 李淳风一愣:“梁武帝时候,距今百年。” “我是说,” 苏无为一字一句:“近来可有人动过?” 李淳风脸色变了。 裴惊澜插话:“三个月前邙山之战,死了十万人。尸首就埋在洛口仓左近——会不会是那些尸首……” 苏无为摇头:“不对。若是战场尸首,污处该更大,不会只染这一口井。而且瞧这……” 他盯着光幕,独自念叨:“尸气重得吓人,是新鲜尸身烂了才有的。战场那批死了三个月,早烂透了。” 阿沅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但“尸身”二字她听清了。 她脸色发白:“公子,你是说……井水被尸身污了?” 苏无为点头。 “那……那村里的病……” “多半是喝了那尸水起的。” 苏无为顿了顿。 “也可能是尸身烂了生出的病气。具体是什么病,我没法断定,但救疫的法子我方才说了,你先照做。” 阿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冲苏无为深深一福: “公子大恩,阿沅记下了。若真能救下这些人——” 苏无为扶住她:“别拜,我受不起。能不能救,还得瞧你们自个儿。” 阿沅直起身,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公子叫什么?” “苏无为。” “苏公子。” 阿沅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三人。 “几位若用得着阿沅,随时来寻。我祖父教过我采药辨药,左近山里有什么,我都晓得。” 说完,她转身跑向那些草棚。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冲她喊了一句: “记得蒙住口鼻!没有就用布巾!” 阿沅回头,冲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块布巾往脸上一蒙,钻进棚里。 光幕弹出: “阿沅初信+二十,当下信重三十” “藏成就触得:“医者之心”” “后头若能止住疫病,赏寿数+一日” 苏无为盯着那个“+一日”,眼睛亮了。 一日。 够本。 他扭头看李淳风:“道长,能走么?” 李淳风点头:“能。” “那咱们接着赶路。” 苏无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望着前方说道。 “洛口仓,还有三十里。” 裴惊澜扶着墙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饶人:“姓苏的,你是铁打的?刚折腾完一村子,又赶路?” 苏无为没答,只是看了看光幕上那行“两日零八个时辰”(方才那会儿又扣了四个时辰)。 三十里。 一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草棚下,阿沅正在给病人喂水,动作轻柔,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累,但亮着。 苏无为转身,往前走。 身后三人跟上。 走出二里地,李淳风忽然开口:“苏兄,那姑娘……你信她?” 苏无为想了想,点头:“信。” “为何?” “因为她是真想救人。” 苏无为顿了顿,“这种人,不会害人。” 李淳风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苏兄也是这种人。” 苏无为愣了愣,想驳,又不知驳什么。 最后他摆摆手:“少废话,赶路。” 前方,洛口仓的方向,天色渐暗。 隐约可见那座巨大的仓城轮廓,蹲在那儿,像一头睡着的巨兽。 第15章 破庙夜话,袁老板来信劝我跑 洛口仓西南五十里破庙 这庙比巩县那间还破。 山门早没了,只剩两根石柱子戳在那儿,跟门牙掉了似的。 正殿塌了一半,另一半勉强撑着,屋顶漏得跟筛子似的,月光从大大小小的洞里照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四人寻了个还算齐整的角落歇脚。 裴惊澜靠着墙坐下,捂着肋骨龇牙咧嘴。 李淳风盘腿打坐,脸色还是白,但比昨日好了些。 秦无衣一进庙就没了影儿——苏无为晓得她没走,就在某个阴影里蹲着,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苏无为蹲在地上,拿根枯枝在泥地上画来画去。 他在盘寿数。 “当下余寿:两日零四个时辰” 昨日又扣了四个时辰。赶路、动脑子、操心那疫村的事,样样都在烧寿数。 养回来的那点根本赶不上耗的。 九月初九,还有六日。 六日,须得至少六日寿数打底,还得留着斗法时耗的。 缺的,大概四日。 怎么补? 他抬头看李淳风。 年轻道士正闭眼调息,呼吸绵长,脸上那层死白已褪了些。 再看他旁边那块石头——半人高,少说三四百斤,也不知怎么搬进来的。 苏无为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站起身,走到那块石头跟前,蹲下看了看,又看了看墙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棍。 “道长,” 他回头喊:“过来,给你瞧个好物件。” 李淳风睁眼,愣了愣,起身走过来。 裴惊澜也凑过来:“瞧什么?” 秦无衣没现出身,但苏无为觉着那道目光从阴影里移过来了,落在这边。 苏无为把那根木棍一头塞进石头底下,棍身下垫了块小石头当支点,然后双手握住棍子另一头,往下一压—— 石头动了。 三四百斤的石头,被他一个人撬起来,往旁边挪了半尺。 李淳风眼睛都直了。 裴惊澜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连阴影里那道目光都明显顿了一下。 “这、这……” 李淳风蹲到石头旁边,看看石头,看看木棍,又看看苏无为。 “苏兄,这是何理?贫道未曾感应到丝毫法力!” 苏无为拍拍手上的灰:“借力挪物的理。” “借力挪物……的理?” “古时候有个叫墨子的先贤琢磨出来的。” 苏无为拿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图。 “你瞧,这是支点,这是力臂,这是重臂。力臂比重臂长,就能省力。长多少,省多少。” 李淳风盯着地上那张图,眼睛越来越亮。 “也就是说,” 他斟酌了一下语言,继续道:“若将支点置于此处,力臂长一丈,重臂长一尺,则……” “省十倍力。” 苏无为接道:“四百斤的石头,四十斤力就能撬动。” 李淳风沉默了。 他盯着那张图瞧了足足一盏茶工夫,忽然抬头,眼神亮得瘆人: “苏兄,此理若用于布阵——以最少灵力撬动最大天地之力,岂不是……” 他抓起枯枝,在地上画起阵图来,一边画一边念念有词。画完一个,又画一个,越画越快,越画越起劲。 苏无为看不懂那些阵图,但他看得懂李淳风的神情——那是读书人忽然开窍的神情,是他从前在学塾里头一回弄懂算学时照镜子瞧见的神情。 “光幕显字:李淳风心弦深震+一个时辰寿数上限” “当下寿数上限:三十一日” 苏无为心里一喜——有效! 裴惊澜凑过来,盯着地上那些阵图瞧了半天,啥也没瞧明白,于是扭头问苏无为:“姓苏的,还有没有别的?” 苏无为想了想,又在地上画了个弧线。 “这叫抛物的理。” 他拿枯枝比划着,“投石机扔石头,不是直着扔,是斜着扔。角度不同,扔的远近不同。” 裴惊澜蹲下来,盯着那条弧线瞧。 “角度太陡,扔得高但不远;太平,飞得低但容易砸地。” 苏无为在地上画了几条不同角度的弧线,“最远的角是四十五度。懂了么?” 裴惊澜盯着那几条线,沉默三息,忽然一拍大腿:“懂了!” 她动作太大,扯到肋骨,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那股劲儿压都压不住: “这要是用在战阵上——攻城的时候,算准角度,一石头砸进城里头,直接端了主帅帐!” 苏无为点头:“理上是这样。但得算风向、石头轻重、投石机力道,挺麻烦的。” 裴惊澜大手一挥:“麻烦不怕!我手下有会算账的!” “光幕显字:裴惊澜心弦震动+一个时辰寿数上限” “当下寿数上限:三十二日” 苏无为看了看光幕——三十二日。 够六日了。 他正想再讲些别的,一扭头,瞧见秦无衣不知什么时候从阴影里出来了,站在庙门口,背对着他们。 月光照在她身上,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苏无为想了想,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裴惊澜手下备的,硬是硬了些,但能垫肚子。 他走过去,把干粮递到她面前。 秦无衣扭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惕意。 “吃罢。” 苏无为把干粮塞她手里:“你一日没吃东西了。” 秦无衣愣了愣,低头看那块干粮,又抬头看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一只野猫被人喂食时的眼神——想接,又不敢接;想吃,又怕有毒。 末了她还是接了。 但她没当着他面吃,而是转过身,背对着他,一点一点咬着吃。 苏无为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有点心酸。 这姑娘,从小到大,估摸没被人好好喂过。 他回到庙里,刚坐下,李淳风忽然抬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有物件。” 四人瞬间安静。 窗外,夜风吹过,荒草沙沙响。 但风声里,隐约有一丝极轻极细的“嗡嗡”声,像蚊子,又不太像蚊子。 李淳风掐了个诀,往窗外一指—— 一只纸鹤从黑里飞来,穿过破窗,落在李淳风掌心。 那纸鹤做得极精巧,翅膀还会扇动,落在掌心后,慢慢展开,变成一张巴掌大的信笺。 李淳风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苏无为凑过去——信笺上写着几行字,笔迹苍劲,墨色很新: “勿入洛口仓,速归长安。天道有变,你二人命数已乱。贫道推演七回,皆见血光。九月初九子时之前,务必离邙山三百里。” 落款:袁天罡。 苏无为愣了愣:“袁师?” 李淳风手微微发颤:“是袁师亲笔。” “他怎么晓得咱们在洛口仓?” “袁师推演之术天下无双,定是算着了。” 李淳风抬头看他,眼神复杂,“苏兄,我们……” 苏无为打断他:“你信命么?” 李淳风一怔。 苏无为指着自己这张惨白的脸,又指了指光幕——虽然李淳风瞧不见,但他晓得那个数在那儿跳。 “我的命,几日前就该没了。被绑在祭坛上当河伯祭品,死得透透的。此刻还能站着说话,还能跟你讲借力挪物的理,还能给裴惊澜画弧线,还能给秦无衣递干粮——你晓得为什么么?” 李淳风摇头。 “因为我每时每刻都在盘。” 苏无为一字一句,语气无比的认真坚定。 “盘怎么活更久,盘怎么杀妖更省寿数,盘怎么让你们少受伤。” 他指了指那张信笺:“袁师说命数乱了。那就乱着。只要还能盘,就还有机会。” 李淳风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物件在发光。 “苏兄,” 他说,“贫道这十七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光幕显字:李淳风信重+十,当下六十(可托生死)” 苏无为摆摆手,走到窗边,看向东北方向。 洛口仓的方向。 天边,隐隐约约有一抹红光。 比前两回都亮。 裴惊澜扶着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红光,眉头紧皱:“那物件,又亮了。” 秦无衣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另一侧,手按在剑柄上。 李淳风收起信笺,走到苏无为身后。 “苏兄,”他轻声道,“还有六日。” 苏无为点点头。 六日。 六日里,要摸清洛口仓地下的根底,要寻着那七口棺,要阻住九月初九的“大事”。 他低头看光幕—— “两日零四个时辰” 不够。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越来越亮的红光,忽然想起那只大猫说的话: “还会再见的。” 快了。 就快再见了。 窗外,血月从云后露出半边脸,把整个破庙染成一片暗红。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猫叫。 极轻,极细。 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第16章 地下棺,梁武帝攒了七份旧账 秦无衣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她跟鬼似的从阴影里冒出来,把正在啃干粮的裴惊澜吓得差点把饼扔了。 “你就不能走正门么?” 裴惊澜捂着肋骨,疼得龇牙咧嘴。 “我这伤经不起吓。” 秦无衣没理她,径直走到苏无为面前,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画起来。 “洛口仓城。” 她画了个四四方方的轮廓,又在西北角点了一下,“藏兵洞入口,在这儿。枯井。” 苏无为凑过去看。秦无衣画得挺细,城墙、街道、营房,都标出来了。 “守军三千。” 她继续说道:“邴元真的人。但多是瓦岗旧部,军心散漫。白昼我去的时候,有人在营房里喝酒骂娘,骂邴元真叛徒。” 裴惊澜眼睛一亮:“能说动他们反?” 秦无衣摇头:“来不及。但可以趁乱混进去。” 她又在地上画了几笔,画出一条蜿蜒的线:“这条是巡守的路,每隔一个时辰换一班。换班的时候,有盏茶工夫的空当。” 苏无为盯着那张图瞧了半晌,抬头问:“地窖呢?” 秦无衣的手指在枯井位置点了点:“枯井下去三丈,有扇石门。推开石门,是条甬道。甬道尽头——七口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和货栈地窖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旧。每口棺上都刻着字。” 李淳风凑过来:“什么字?” 秦无衣想了想,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个字—— 天监、普通、大通、中大通、大同、中大同、太清。 七个年号。 苏无为看不懂,扭头看李淳风。 年轻道士脸色变了。 “这是梁武帝在位时用的七个年号。” 他声音发沉:“从梁武帝称帝到侯景之乱,四十八载,换了七个年号。” 裴惊澜掰着指头数了数:“七个年号,七口棺——一一对上?” 李淳风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卷《妖异录》,翻到某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小字: “天监七年,梁武帝打通妖界裂隙。之后每遇甲子年,裂隙便会有大的松动,但每逢天下有大事,裂隙也会有小的松动。道门所载,从初次松动到梁武帝驾崩,总共七回。”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每一回松动,都有妖物逃出。道门当年全力追拿,抓回六只,封入七口棺——” “慢着。” 苏无为打断他,“抓回六只,封入七口棺?” 李淳风点头。 “那第七口棺里封的是什么?” 李淳风沉默了几息,缓缓道:“第七回松动时逃出的那只,道门没有拿到。但裂隙即将合拢,那只妖物回不去了,只能留在此界。它藏了起来,不知下落。道门为了防着万一,还是备了一口空棺,用封禁阵法镇着。” 苏无为脑子里有什么物件猛地炸开。 空棺。 没拿到的那只。 货栈地窖那七只猫鬼——对应七口棺。 胡僧说“第七位尊者即刻降世”—— “若是,”他慢慢道,“货栈那七只猫鬼,就是用来‘唤醒’七口棺的钥匙呢?” 李淳风脸色一白。 “猫鬼每杀一人,便攒一份‘命数’。” 苏无为继续推演,神情很是专注。 “七只猫鬼,杀八个人,攒了二十四载的命数。这些命数,若是注入棺里——”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七口棺里,有六口封着当年的妖物。 第七口是空的。 若猫鬼攒的命数注入第七口棺—— 那里面会出来什么? 裴惊澜咽了口唾沫:“你是说,那个胡僧忙活三个月,杀八个人,是为了……喂那个空棺?” 苏无为点头:“而且他背后还有人。秦姑娘说了,胡僧死前说的是‘上头’。” 四人同时沉默。 窗外,夜风吹过,荒草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秦无衣难得主动开口: “胡僧死前说‘你们坏了上头的事’。上头——有人。” 苏无为看着她:“你觉得是谁?” 秦无衣摇头:“不知。但能让胡僧这种人卖命,至少是能给他‘好处’的人。命数、财帛、权势——” “或者,” 李淳风接话:“能让他多活几年。” 苏无为心里一动。 多活几年。 他自个儿就是用寿数换气力。胡僧用猫鬼杀人换命数——换来的命数,是给别人使,还是给自个儿使? 若是给别人使,那个“别人”是谁?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两日零三个时辰” “离九月初九:五日” 五日。 还有五日。 他抬起头,看着地上那张图,瞧了许久。 “今夜。”他开口。 三人都看他。 “今夜摸进去。” 苏无为指着枯井的位置:“趁黑摸进去,亲眼瞧瞧那七口棺。” 裴惊澜皱眉:“太险了罢?万一被察觉——” “察觉就跑。” 苏无为打断她,微微摇头说道:“咱们此刻拿到的消息,都是二手三手的。得亲眼瞧瞧,才晓得那棺到底是什么情状,才晓得九月初九那日会出什么事。” 他顿了顿,看向李淳风:“道长,你那些敛息符,还有么?” 李淳风点头:“还剩三张。但只能敛形,不能敛声。” “够了。” 裴惊澜扶着墙站起来:“我也去。” 苏无为看她:“你伤还没好。” “断两根肋骨罢了。” 裴惊澜一摆手,疲惫中依旧带着飒爽。 “又不是断手断脚。真打起来,我还能砍人。” 苏无为又看秦无衣。 秦无衣淡淡道:“我探过路,我带你们进去。” 苏无为点点头,最后看李淳风。 年轻道士冲他笑了笑:“贫道这条命是苏兄救的,刀山火海,跟着走。” 苏无为沉默两息,忽然笑了。 “行,那就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窗边,看着东北方向。 洛口仓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城墙高耸,灯火点点。 那座城下,藏着七口棺。 藏着百年前的隐秘。 藏着九月初九的“大事”。 他低头看了看光幕上那行“两日零三个时辰”,心里默默盘了一笔账: 摸进去,半炷香工夫。 探一探,一个时辰。 撤出来,半炷香工夫。 若有斗法,至少燃半日。 总共耗的,大概一日。 还剩一日多,够撑到九月初九。 够么? 不晓得。 但至少,得去瞧瞧。 “走罢。”他说。 四人鱼贯而出,没入夜色中。 身后,破庙的残垣断壁蹲在月光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远处,洛口仓方向,血月又露了半边脸。 这一回,比之前任何一回都亮。 亮得有些刺眼。 秦无衣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得像猫。裴惊澜咬着牙,忍着疼,步子稳得很。李淳风掐着符诀,随时预备贴敛息符。 苏无为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盯着光幕。 “两日零三个时辰” “两日零两个时辰又三刻” “两日零两个时辰又两刻” 倒着走,在跳。 但他没停下。 那座城越来越近。 七口棺,就在底下。 还有五日。 够把那个“上头”,揪出来。 第17章 酒肆听墙根,我给叛徒挖了个坑 天黑得跟锅底似的。 原定是趁黑摸进洛口仓,结果四人刚挨到城外三里,就瞧见城墙上火把多了三倍,巡守的士卒跟下饺子似的,一队接一队。 “邪门。” 裴惊澜趴在一个土坡后头,盯着那边小声骂道:“晌午还没这么多人。” 秦无衣消失了一炷香工夫,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城里封了。不知为何!” 苏无为蹲在草丛里,被蚊虫叮得满腿包,脑子却没停:“封城的原因呢?” 秦无衣摇头:“没打听到。但守军分明在搜什么。” 四人沉默。 硬闯定然不成。三千守军,就算一半睡着,剩下一半也能把他们剁成肉馅。 “换个盘算。” 苏无为道,“不闯了,混进去。” 裴惊澜看他:“怎么混?” “你不是说瓦岗旧部军心散漫么?” 苏无为指了指远处城外的几处灯火,“那是什么地界?” 裴惊澜眯眼看了看:“酒肆。城外有三四家,专做守军买卖。” “瓦岗旧部常去?” “常去。我那帮弟兄之前就是在那些地界听到的消息。” 苏无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吃酒去。” 裴惊澜愣了愣:“你?” “我怎么了?” “你这张脸,” 裴惊澜上下打量他,“白得跟纸人似的,一看就不是吃粮当兵的。”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块泥巴,往脸上抹了两把,又抓了把土撒在衣裳上:“此刻呢?” 裴惊澜:“……” 李淳风在一旁憋着笑。 秦无衣难得主动开口:“我带你们去最近的那家,叫‘老马酒肆’。掌柜姓马,瓦岗老兵,断了一条腿,人稳妥。” 说完她身形一闪,没入夜色里。 半炷香后,三人摸到酒肆后墙根。 说是酒肆,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围成的小院,院子里支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坐满了人。酒味、汗味、马粪味混在一处,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门口挂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张张黑红的脸。都是当兵的,有的穿着甲,有的只穿件单衣,吃酒的吃酒,骂娘的骂娘。 裴惊澜压低声音:“老马我认得,以前跟我爹吃过酒。我带苏无为进去,道长在外头接应。” 李淳风点头,往阴影里缩了缩,掐了张符咒贴在身上,整个人像融进黑里似的。 裴惊澜带着苏无为,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 “裴姑娘?” 柜台后头一个瘸腿老头抬头,愣了愣,赶紧招手,“这边这边!” 两人在角落坐下。老马一瘸一拐端来两碗浊酒,眼神往苏无为身上瞟了瞟:“这位是……” “我兄弟。” 裴惊澜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路过,渴了,来讨碗酒喝。” 老马识趣地没多问,转身招呼旁的客人去了。 苏无为端着酒碗,眼睛却在扫视四周。 左手边那桌,三个穿甲的,喝得脸红脖子粗,正在掰腕子。 右手边那桌,两个年纪大些的,蹲在条凳上,低着头说私话,声音压得很低。 靠门口那桌最热闹,五六个人围着,酒碗碰得叮当响,嘴里骂骂咧咧—— “邴将军又想降唐?刚刚降了王世充,这才几日啊又想降李渊,来年是不是降突厥?” 说话的是个黑脸汉子,满脸络腮胡,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碗乱跳。 旁边一个瘦子赶紧捂住他嘴:“你他娘小点声!让人听见,脑袋不要了?” “怕个鸟!” 黑脸汉子甩开他手。 “老子跟着李密打天下的时候,他邴元真还在给人当狗!此刻倒好,瓦岗的弟兄死了十万,他带着咱们降了王世充,王世充克扣粮饷,他又想降唐——娘的,咱弟兄们成什么了?货物么?” 瘦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听说唐军那边放话,程咬金、秦琼若是降了,都能封大将军。可咱们呢?小兵一个,降了谁不是当兵?” “那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黑脸汉子灌了口酒,“降王世充,今年降李渊,来年说不定真降突厥了。这不成了三姓家奴?老子宁可回家种地,也不跟着他丢人!” 苏无为和裴惊澜对视一眼。 这消息,够劲。 裴惊澜端起酒碗,慢慢挪过去,凑到那桌旁边,装成熟客搭话:“几位兄弟,方才说的……邴将军要降唐?” 黑脸汉子惕意地看了她一眼,见是个女子,放松了些:“你哪位?” “过路的。” 裴惊澜笑了笑,“听几位兄弟说话,像是瓦岗的老人?” 这话戳到痛处了。 黑脸汉子一拍大腿:“什么瓦岗老人!瓦岗早没了!李密跑了,弟兄们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就咱们这些没用的,跟着个叛徒混日子!” 瘦子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别说了,隔墙有耳。” 黑脸汉子甩开他:“怕什么?老子说的不是实话?邴元真降了王世充,王世充赏了他个将军,粮饷呢?三个月没发了!弟兄们喝西北风去?” 他越说越来劲,酒碗往桌上一砸,碎成几瓣: “此刻他又遣人去长安,跟唐军那边勾连。听说程咬金、秦琼都想要投唐了,人家能封大将军,咱们呢?跟着他接着当叛徒?” 苏无为心里一动。 勾连。 遣人去长安。 他端起酒碗,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了句:“兄弟,邴将军跟唐军勾连,谈的什么条件?” 黑脸汉子瞥他一眼:“你哪位?问这个做什么?” 苏无为笑了笑:“我就是好奇。降唐可以,总得有个说法罢?比方——献城?献粮?还是献旁的什么?” 瘦子眼神一闪,盯着苏无为看了几息,忽然开口:“你是唐军的人?” 苏无为摇头:“不是。我就是个过路的读书人。” “读书人来这种地界做什么?” “采风。” 苏无为面不改色继续说道:“写文章用的。” 瘦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采风?行,那我告诉你——邴将军若是降唐,得拿点物件当投名状。城里粮仓是王世充的,他动不了。能动的,只有地底下那些物件。” 苏无为心里猛地一跳。 地底下那些物件。 他压住心绪,装出不解的神情:“地底下?什么地底下?” 瘦子没再说话,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扭头跟黑脸汉子说话去了。 裴惊澜拉着苏无为回到角落。 “听见了么?” 她压低声音,“地底下。” 苏无为点头,脑子飞快转着。 邴元真要降唐,要投名状。投名状不是粮仓,不是城池,而是—— “他晓得藏兵洞。” 苏无为道,“至少晓得地下有物件。” 裴惊澜皱眉:“他若是晓得下面有妖物,还敢挖?” “他可能不晓得是妖物。” 苏无为说的很肯定:“梁武帝那时候的事,过去一百年了,寻常人早忘了。他听说的,八成是什么‘前朝宝藏’、‘梁武帝秘藏’之类的传闻。” 裴惊澜眼睛一亮:“所以你是想……” 苏无为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裴惊澜听完,愣了愣,忽然笑了。 “你这人,坏得很。” “这叫借刀杀人。” 苏无为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被那股浊酒味冲得差点呕出来。 “让邴元真自个儿去挖,咱们跟在后头捡便宜。” 裴惊澜站起身,走到老马柜台前,低头说了几句话。老马点点头,一瘸一拐走到黑脸汉子那桌,蹲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黑脸汉子愣了愣,抬头看裴惊澜。 裴惊澜冲他点了点头。 黑脸汉子沉默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笑得跟捡着宝似的。 半炷香后,三人撤出酒肆,回到李淳风藏身的地界。 “妥了?”李淳风问。 裴惊澜点头:“老马会‘不经意’告诉那几个瓦岗老兵,说藏兵洞里有前朝留下的金银,足足装了十车。那几个老兵肯定会告诉邴元真。” 苏无为补了句:“邴元真要降唐,正缺投名状。金银是最好的投名状。他肯定会遣人去挖。” 李淳风皱眉:“可那下面不是金银,是妖物。” “所以他挖开的时候,咱们已经在里头了。” 苏无为道,“他挖他的,咱们办咱们的事。万一妖物真出来了,他那些兵还能帮咱们挡一挡。” 李淳风想了想,点头:“可行。” 秦无衣从阴影里冒出来,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他明日就会动手。” 苏无为看她:“你怎么晓得?” 秦无衣指了指城墙上那些火把:“封城。不是有人走漏风声,而是因为他已经在备着挖洞了。怕有人抢功,所以封城。” 四人同时沉默。 若秦无衣猜得对,那邴元真动手的时候,就是—— “明日。”苏无为道,“最晚明日夜里。” 他抬头看天。 月黑风高。 洛口仓城的轮廓蹲在那儿,像一头睡着的巨兽。 明日,这头巨兽就要醒了。 “光幕显字:旁支差事‘借刀杀人’已触得” “差事:让邴元真自个儿开挖藏兵洞,掩着潜入” “当下:五成(消息已散,候着他们动手)” “差事赏格:成了则+一日寿数” 苏无为盯着那行“+一日”,心里默默盘了笔账。 一日寿数,加上现有的两日多,刚好撑到九月初九。 够么? 不晓得。 但至少,有盼头。 远处,酒肆里的喧哗声渐渐小了。 那几个瓦岗老兵已经散了,各自回营。 但老马还站在柜台后头,一瘸一拐地收拾着酒碗。 他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黑里,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苏无为总觉得,那道目光在自个儿身上停了许久。 许久。 第18章 东边炸了,西边棺材开了 入夜之后,洛口仓城像一只蹲在地上的癞蛤蟆,浑身长满了火把。 城墙上、营房前、街道口,到处都是火光。守军来回巡走,脚步声咚咚咚的,听着就瘆人。 但城西那口枯井周遭,今夜格外热闹。 戌时三刻,一队士卒扛着锄头铁锹涌过去,领头的正是那个酒肆里的黑脸汉子。他往井边一站,大手一挥:“挖!” 铁锹入土,泥土翻飞。 秦无衣趴在城外一棵大槐树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眯着眼数了数——二十三个,全是精壮,邴元真这是下了血本。 她往城东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她晓得,那个人在那儿。 城东三里外,一片乱葬岗。 苏无为蹲在一块墓碑后头,面前摆着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件:五个铁皮罐子,十几根铜条,一大捆丝帛,三坛子醋,还有几卷从胡商货栈搜来的铜丝。 “苏兄,” 李淳风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堆物件,满脸困惑。 “这能行么?” 苏无为没答,正盯着光幕盘账。 “分水取气:须燃两刻钟寿数” “当下余寿:两日零一个时辰” “可行否?” 他咬了咬牙:“可行。” 话音刚落,心口像被人猛攥了一把,疼得他闷哼一声。鼻血当场淌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黑红。 但他的手没停。 他把铜条插进铁皮罐里,一层铜条一层丝帛,再浇上醋,摞成一小堆。五个铁皮罐,五个“电堆”。 然后把铜丝接上,另一头插进注满水的铁皮罐里。 水里立刻冒起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像水烧开了似的。 李淳风眼睛都直了:“这、这……” “清气与浊气。上次给你讲过的,看来你没有做好复习!” 苏无为抹了把鼻血,声音发虚。 “此刻等它们装满。”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后,五个铁皮罐里的水少了三成,罐口用油布封着,能瞧见里头鼓鼓囊囊的气。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截浸过油的麻绳,往头一个罐口的油布上插进去——麻绳一头伸进罐里,另一头留在外头。 “迟些烧的引信。” 他一边解释一边手下不停。 “烧得快慢,看绳子的粗细。我试过,这截能烧一炷香。” 李淳风听懂了:“一炷香后,点着罐中的气?” “对。” “那会怎样?” 苏无为想了想,挑了个他能领会的说法:“跟雷法差不离,但更响。” 他把五个铁皮罐并排放在乱葬岗最高处,正对着洛口仓城东门。然后把五根引信拧成一股,用火折子点着—— 嗤—— 麻绳冒烟,慢慢往里烧。 “走。” 苏无为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李淳风一把扶住他,把他往背上一背,撒腿就跑。 跑出二百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炸雷那种响,而是更深层的、从地底下涌上来的轰鸣——轰! 火光冲天! 五个铁皮罐几乎同时炸开,清气与浊气瞬时烧着涨开,气浪把周遭的墓碑都掀翻了。城东门的守军愣了一息,然后炸了锅: “敌袭——!” “走水了——!” “快救火——!” 锣声、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整个城东乱成一锅粥。 李淳风背着苏无为,脚下生风,贴着城墙根往西跑。 苏无为趴在他背上,鼻血滴了他一脖子,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嘴角在笑。 “斗法结账:燃寿数两刻钟” “当下余寿:一日零七个时辰” “城东炸响成了,守军眼目挪开,摸进去的成算+七成” 值。 城西枯井。 裴惊澜蹲在井口边,听着城东那边的喧哗,扭头看秦无衣:“成了?” 秦无衣点头。 话音刚落,李淳风背着苏无为冲过来。 苏无为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鼻血糊了一脸,但眼睛还亮着:“下去!” 秦无衣头一个下井。 她抓着井绳往下滑,三丈后到底,脚下一空——不是实地,而是一条斜向下的甬道。她摸出火折子一照,青砖砌的拱顶,两壁刻满符纹,正是李淳风说的那种“三才七曜阵”。 裴惊澜第二个下,接着是李淳风背着苏无为。 等四人都落了地,城东那边的喧哗声已小了些。但没人往这边来——所有人的眼目都在那场莫名其妙的炸响上。 “走。” 秦无衣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头。 甬道很深,越走越宽,越走越阴冷。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窖,比胡商货栈那个大三倍不止。 地窖正中,七口巨大的石棺一字排开。 每口石棺都有丈余长,半人高,青灰色的石料,棺盖上密密麻麻刻满符纹。前六口石棺上的符纹忽明忽暗,像喘气似的,泛着幽绿的光。 第七口—— 苏无为瞳孔一缩。 第七口石棺在动。 不是那种微微的颤,而是剧烈的、能瞧见的抖。棺盖上的符咒贴了至少三层,黄纸朱砂,层层叠叠,但已有三处裂了口子,缝里往外渗黑气。 棺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胡僧。 比货栈那个更老,更瘦,更阴鸷。干枯的脸皮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泛着诡异的红光。他穿着血红的袈裟,手里握着一根骨杖,杖头雕着一只猫——不对,是猫鬼。 他正在念咒。 那段咒语,和货栈胡僧临死前念的一模一样。 “你们终于来了。” 老胡僧转过头,看向四人。那张脸笑起来,皮笑肉不笑,跟骷髅咧嘴似的。 “贫道等了你们六日。” 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货栈那个废物,死就死了。正好拿他的命,做成末后一步献祭。” 苏无为脑子里电光石火—— 货栈胡僧死前说的“上头”,就是他? 他拿自己人的命,当祭品? 老胡僧不再说话,念完末了一句咒语,一掌拍在第七口石棺上。 轰! 棺盖炸了。 不是慢慢掀开,是直接炸飞,四分五裂,砸在地上,砸出几个大坑。 一股黑气冲天而起! 那黑气浓得像墨汁,带着烂肉的恶臭,瞬时漫了整个地窖。 黑气中,有什么物件正在成形—— 先是一双眼睛。 血红的,竖瞳的,比猫鬼大十倍不止。 然后是爪子。 青灰色的,布满鳞片的,五根指头跟五把匕首似的,指甲泛着幽光。 然后是—— 苏无为没看清那是什么,因为李淳风已一把推开他,符咒齐出,结成一道光幕,死死挡在他们面前! “跑——!” 李淳风嘶喊。 裴惊澜拔刀,秦无衣软剑出鞘,两人一左一右护住苏无为,往后撤。 老胡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笑。 那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末了变成夜枭般的嘶鸣: “跑?跑得掉么?” “第七位‘尊者’等了百年,今夜——” 他双手张开,仰天长啸: “终于醒了!” 身后,黑气中那对血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盯着苏无为。 第19章 一百三十年的老鬼,说漏嘴了 棺炸开的瞬间,苏无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那股黑气浓得化不开,像活物似的从棺中涌出,所过之处,地上的青砖噼里啪啦裂开,裂缝里往外渗黑色的汁液,腥臭扑鼻。 洞顶被黑气冲开一个大洞,碎石哗啦啦往下掉。月光从洞口照下来,落在那团黑气上——不是寻常的月光,是血红色的月光。 苏无为抬头看了一眼,头皮发麻。 月亮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红,是浓得快要滴血的红。 洞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杀——!” “叛徒——!” “啊——!”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奔跑声混成一片,听得人心里发毛。 秦无衣身形一闪,消失在洞口。几息之后回来,脸色惨白: “邴元真的兵疯了。互相砍杀,血流成河。” 裴惊澜咬牙:“多少人?” “至少五百,还在添。” 苏无为脑子里有什么物件一闪而过。 互相砍杀。 血流成河。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六口还没炸开的石棺—— 棺盖上的封禁符纹正在逐一熄灭,每灭一个,就有几缕血红色的雾气从洞口飘进来,钻进棺里。 那些血雾,是从洞外飘进来的。 是那些疯了的兵卒的血。 “它们在吃那血。” 苏无为声音发干,声音却很清冷:“那些血在喂那棺里的物件。” 李淳风掐诀念咒,符咒雨点般打在最近的那口石棺上—— 噗噗噗。 符咒一挨着棺盖就自个儿烧起来,烧成灰烬,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光幕在苏无为眼前疯跳: “光幕示警!察得大股灵力气机暴起!” “妖物力道估摸:≈燃十载寿数的念力存在!” “天道拨乱反正:宿主厄运添+十成” “暖言一句:您即将撞着要命的意外,宜速离” “当下余寿:一日零三个时辰” 苏无为盯着那行“一日零三个时辰”,又看了看那七口棺——六口还没开,但封禁符纹已灭了一半。 最多一炷香,全得开。 到时候七只念力妖物齐聚—— 他不敢往下想。 老胡僧站在第七口棺旁边,张开双臂,仰天长啸。那张干枯的脸在血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嘴角咧到耳根,笑得跟鬼似的: “九妖齐聚之日,便是妖界降世之时!你们以为梁武帝当年只放出九只?错了!他放出的是九十九只!这七口棺里封着的,不过是‘先锋’!待血月当空,封禁全开,妖界大军将踏平人间!” 李淳风怒喝:“你到底是谁?!” 老胡僧扭头看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 “贫道?贫道是梁武帝身边头一批方士。” 他缓缓掀开兜帽,露出整张脸——那不是活人的脸,皮子皱得跟风干的橘子皮似的,布满黑褐色的尸斑,有些地界已烂穿了,露出底下灰白的骨头。 “活了一百三十年的‘活死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黄的烂牙。 “贫道等这一日,等了七十载!” 一百三十年。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盘了一笔账——梁武帝萧衍生于公元四百六十四年,死于五百四十九年,活到今年是武德元年,公元六百一十八年—— 一百三十年前,是公元四百八十八年,梁武帝才二十四岁,还没当皇帝。 也就是说,这老物件从梁武帝年轻时就跟了他,一直活到此刻。 一百三十年。 怎么活的? 他盯着老胡僧那张烂了一半的脸,忽然开口: “你背后的‘上头’,是谁?” 老胡僧笑容一僵。 苏无为接着道:“你活了一百三十年,修为该是不低,但你此刻这具皮囊,已快烂透了。靠什么续命?靠妖气?还是靠……某个更高层的物件给你‘喂食’?” 老胡僧脸色变了。 那张烂脸上,头一回露出一种难以描摹的神情——不是恼怒,不是怕,而是被戳穿后的慌。 苏无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只是个棋子。真下棋的人,在你看不见的地界。对不对?” 地窖里静了几息。 只有那六口棺的封禁符纹在噗噗熄灭,只有洞外的喊杀声在接着。 老胡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但比方才的狂笑更瘆人。 “聪明。” 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可惜,聪明人活不长。” 他抬起骨杖,往地上狠狠一顿—— 咚! 一股黑气从杖头涌出,分成六股,同时灌入那六口石棺! 棺盖上的封禁符纹,末后几道同时熄灭。 轰!轰!轰!轰!轰!轰! 六声炸响,六口棺同时炸裂! 六道黑气冲天而起,撞在洞顶,四散开来! 整个地窖剧烈摇晃,头顶的砖石噼里啪啦往下掉,地上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腥臭味浓得让人喘不上气,苏无为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李淳风一把扶住他,符咒结成光幕,死死挡在四人面前。 但那六道黑气并没有攻他们。 它们升到半空,缓缓凝成形—— 六只妖物。 有的像猫,有的像蛇,有的根本瞧不出像什么。但它们的眼睛是一样的——血红,竖瞳,盯着他们四个,跟盯猎物似的。 第七只从炸开的棺里爬出来,比那六只都大。 它走到老胡僧身边,蹲下,舔了舔爪子。 那动作,跟家猫一模一样。 老胡僧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笑得慈祥极了: “乖,等会儿让你吃个饱。” 他抬起头,看向苏无为四人。 “一百三十年了。” 他声音说不上激动,“贫道等这一日,等了一百三十年。” “梁武帝那个废物,当年若是听贫道的,这人间早就是妖界的了。他偏要封禁,偏要镇着——结果呢?自个儿死了,江山没了,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他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 “还好,贫道活得够久。久到能亲眼瞧见这一日。” 苏无为盯着他,忽然问:“你方才说的‘九十九只’——剩下那些呢?” 老胡僧笑容一僵。 苏无为接着道:“你说这七只是‘先锋’。那旁的呢?还封着?还是已放出来了?” 老胡僧沉默了几息,缓缓开口: “你问得太多了。” 他抬起骨杖,往下一挥—— 七只妖物同时动了! 苏无为眼前一花,李淳风已冲了出去,符咒漫天飞舞。裴惊澜横刀迎上,刀光如雪。秦无衣软剑如蛇,从诡异的角度刺向老胡僧。 但妖物太多了。 七只,打三个。 一息之间,三人就被逼得节节后退。 苏无为缩在墙角,脑子飞快转着。 他盯着那七只妖物,盯着老胡僧,盯着光幕上那行“一日零三个时辰”—— 够做什么? 够救他们么? 不够。 够杀一只妖么? 勉强。 但杀了这一只,还有六只。 还有那个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怪物。 他咬了咬牙,正要做什么,老胡僧忽然看向他。 “你是那个‘变数’。” 老胡僧盯着他,眼神里闪着诡异的光,“袁天罡算出来的‘命数之外之人’。” 苏无为一愣。 “贫道本来不信。” 老胡僧慢慢走过来,骨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但此刻信了——你身上有‘它’的气息。” “它?” “那个物件。” 老胡僧指了指他额头,“在你脑子里那个。” 苏无为瞳孔一缩。 他晓得光幕? 老胡僧咧嘴一笑:“贫道活了一百三十年,什么没见过?你以为你是头一个被‘它’挑中的人?” 苏无为脑子“嗡”的一声。 头一个? 那之前还有? 老胡僧不再说话,抬起骨杖,指向他—— 七只妖物同时停手,齐刷刷扭头,看向苏无为。 李淳风浑身是血,挡在他面前:“苏兄快走!” 裴惊澜横刀而立,喘着粗气:“姓苏的,跑!” 秦无衣软剑横在胸前,一言不发,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苏无为看着三人,又看了看那七只虎视眈眈的妖物,又看了看老胡僧那张烂了一半的脸。 末了,他低头看光幕。 “一日零三个时辰”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笑了。 “跑?” 他无奈笑道:“跑哪儿去?” “老物件,” 他看着老胡僧。 “你方才说,我是‘它’挑中的人。那你晓得,‘它’挑中的人,末了都怎样了么?” 老胡僧笑容一僵。 苏无为往前走了一步。 “不晓得?那我告诉你——” 他指着光幕,虽然老胡僧瞧不见,但他晓得那个数在跳: “他们都没活过三日。” “但老子活了快十日了。” “晓得为什么么?” 老胡僧盯着他,没说话。 苏无为咧嘴一笑,笑得比他还瘆人: “因为老子不听话。” 话音刚落,他脑海里那个沉默了好几日的声响,忽然响起: “……说得好。” 苏无为一愣。 那是—— 师兄的声响? 光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等这一刻,等了许久了。” “想活过今夜么?” “那就——听我的。” 第20章 天雷轰顶,师兄替我挡了 “听我的。” 那三个字在脑海里响起的瞬间,血月炸了。 不是比方,是真的炸了——月亮炸开一团血红的晕光,整个天地都被染成一片猩红。那红光浓得化不开,照在脸上,像被人泼了一身血。 苏无为心口猛地一缩,疼得差点跪下去。 光幕疯了似的往外弹示警: “天道拨乱反正!宿主改换现世太过,引动天地留神!” “厄运临头!雷劫锁定!三息后遭天雷轰顶!” “雷劫名目:紫霄神雷·一重” “当下余寿:一日零三个时辰,受不住此雷劫!” “活路:百中无一” 苏无为抬头看天。 洞顶那个被妖气冲开的大窟窿外,夜空不再是黑色,而是翻滚着紫黑的云。云层里电光闪烁,一条条电蛇在云中穿梭,正往一处聚。 天雷。 冲着他来的。 老胡僧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烂脸上露出诡异的笑: “原来如此。你想拿雷劫替自个儿挡灾?” 他盯着苏无为,一边缓缓摇头,一边咬牙切齿的说道:“可惜,贫道活了一百三十年,比你会算。” 他抬起骨杖,往地上狠狠一顿—— 七道妖气同时冲天而起,冲破藏兵洞,向四面八方逃窜! 三只向南,两只向西,两只向北。 眨眼间,没了踪影。 苏无为脑子“嗡”的一声。 跑了? 全跑了? 老胡僧在妖气中化为枯骨,末后一句话飘过来,像从阴司里传来的: “你们以为阻了贫道?错了……真祭品,是你们自个儿。” 话音落下,那具枯骨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粉末。 苏无为本能地想追,天上一道惊雷炸响—— 轰隆! 紫黑的雷光劈下来! 李淳风比他更快。 年轻道士浑身是血,却头一个冲到他身前,双手掐诀,燃尽体内最后一点修为,祭出一道金符: “以我之命,代他受过!” 符咒冲天而起,迎向那道天雷—— 轰! 头一道雷劈在符咒上,符咒炸裂,金光四溅。李淳风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一口血喷出,栽倒在地。 但那道雷,挡下了。 苏无为冲过去扶他:“道长!” 李淳风嘴唇发白,虚得说不出话,只是推他:快走。 走不了。 天上云层还在翻滚,第二道雷正在聚。 秦无衣忽然出现在他身边,从怀里摸出一枚青玉佩,塞进他手里。 那玉佩温润,却隐隐透着血色纹路,像血脉似的。 “续命玉。袁师给的。分我一半。” 苏无为一愣:“给我?” 秦无衣没答,拔出软剑,指向天空。 第二道雷劈下来! 她一剑斩去,剑光与雷光相撞—— 轰! 秦无衣被劈飞出去,撞在墙上,软剑断成三截,一口血喷在地上。 但她没倒,扶着墙站起来,盯着天空,眼神冷得像冰。 第二道雷,也挡下了。 苏无为低头看手里的玉佩。 光幕弹出: “察得珍物——续命玉(袁天罡所制)” “效验:化入体内可添三日寿数” “弊处:玉碎不再” “当下余寿:一日零三个时辰” “可行否?” 他还没定下,第三道雷已劈下来! 裴惊澜横刀挡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却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姓苏的,记着,你欠我一——” 轰! 话没说完,第三道雷劈在她刀上。 横刀断成两截,裴惊澜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刀断了。 人倒了。 但第三道雷,也挡下了。 苏无为看着三人——李淳风倒在血泊里,秦无衣扶着墙摇摇欲坠,裴惊澜趴在地上不知死活。 天上,第四道雷正在聚。 比前三道更粗,更亮,更吓人。 “雷劫名目升了:紫霄神雷·二重” “活路:千中无一” 苏无为低头看手里的玉佩。 化了,添三日寿数,玉佩没了。 不化,四人全死。 他攥紧玉佩,咬牙: “化。” 玉佩瞬时化成青光,融入他体内。 一股暖流从四肢百骸涌来,像泡在温水里似的,乏了、疼了、虚了,都淡了。 “寿数+三日,当下余寿:四日零三个时辰” 轰隆! 第四道雷劈下来! 紫黑的雷光照得整个地窖亮如白昼,雷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那雷光从天而降,直劈苏无为头顶—— 他已没有时候施法。 只能闭眼。 等死。 然后—— 脑海里传来一声叹。 很轻,很淡,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地界传来的。 “傻师弟,又欠你一回。” 苏无为猛地睁眼。 一道虚影从他身子里冲出来,迎面撞向那道天雷! 那虚影糊得瞧不清面目,只有一个轮廓——瘦高的,穿着白衫的,像极了当年在学塾里熬夜写东西的那个人。 轰——! 天雷与虚影相撞! 雷光炸开,四散飞溅! 虚影被劈得支离破碎,像烟似的散开,散成无数光点,飘落在废墟上。 天雷,散了。 云层,退了。 血月,渐渐褪去血色,变回寻常的月白。 苏无为愣在原地。 光幕上,缓缓浮出一行小字: “师兄残念已耗尽,入眠。” “唤醒:认知传布达三成” “当下传布:一成(你身旁的人信了科学)”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师兄。 真是师兄。 那个在祸事里没了的人,那个在书斋里跟他一同讲道理的人,那个嘴毒心软、骂他“说岔了重来”的人—— 一直在他脑子里。 一直。 帮他挡灾,替他续命,末了—— 末了化作一道虚影,替他挡了那道雷。 “师兄……”他喃喃。 没有回应。 只有光幕上那个“入眠”二字,刺眼得很。 身后传来呻吟声。 苏无为回过神,冲过去扶起李淳风。年轻道士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秦无衣扶着墙走过来,嘴角还在渗血,但眼神依旧冷。她蹲下看了看裴惊澜,抬头道:“活着。晕了。” 苏无为松了口气。 他抬头看天。 月亮已如常,淡淡的月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七口炸裂的石棺上,照在老胡僧那堆枯骨上。 远处,七道妖气早已没了踪影。 三只向南。 两只向西。 两只向北。 洛阳。 长安。 黄河。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三个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重伤)、裴惊澜(昏)、秦无衣(轻伤)” “差事:根脚差事“查洛口仓封禁”——不成(七妖逃了)” “新差事:追七妖” “差事:在妖物祸害人间前,寻着并封/斩全部七只” “差事时候:不限” “差事赏格:每封/斩一只,+两日寿数” 苏无为盯着那行“每只+两日”,又看了看重伤倒地的三人,又看了看那堆枯骨。 老胡僧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响: “真祭品,是你们自个儿。” 祭品? 谁是谁的祭品? 他忽然想起那只大猫说的话——“还会再见的。” 原来如此。 不是威吓。 是预告。 李淳风挣扎着爬起来,虚得随时会倒,却还是开口: “苏兄……那七妖……须追回……否则……”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又倒下去。 苏无为扶住他,轻轻放平。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外头。 月光下,洛口仓城的废墟冒着烟。邴元真的兵死的死、散的散,城墙塌了半边,尸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远处,四野茫茫。 七只妖物,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他站了许久。 久到月亮西斜,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无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 苏无为忽然开口: “你那续命玉,袁师给了你几块?” 秦无衣沉默一瞬,答道:“一块。” “那你给了我,你怎么办?” 秦无衣没答。 苏无为扭头看她。 那姑娘站在月光里,侧脸苍白,眼神依旧冷,但嘴角似乎动了动。 末了她说了一句话: “袁师说了,你是根由。你活着,差事就能成。你死了,万事皆休。” 苏无为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 “你们一个个的,” 他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无奈感:“都他娘不要命。” 秦无衣没接话。 远处,天边泛起头一道晨光。 新的一日,来了。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上那行“四日零三个时辰”,又看了看重伤倒地的李淳风和裴惊澜,又看了看站在身边的秦无衣。 七只妖物。 四个重伤的人。 四日寿数。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先寻个地界养伤。伤好了,再去追。” 秦无衣点头。 苏无为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堆枯骨,看着那七口炸裂的石棺。 脑海里,那个虚影撞向天雷的画面,一遍遍回放。 “傻师弟,又欠你一回。” 欠你一回? 师兄,你欠我的,何止一回。 他攥紧拳头,转身,大步往前走。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废墟沉默。 七道妖气,早已没了踪影。 第21章 分头行动,裴大小姐要去送死 天亮的时候,破庙里一片死寂。 苏无为瘫在干草堆上,盯着光幕上的数发呆。 “当下余寿:六日零两个时辰” 六日。 穿来此世以来最高的“存粮”。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六日阳寿,要应对七只妖物——那七只从洛口仓逃出去的、每一只都能让他死八百回的妖物。这点命塞牙缝都不够。 他扭头看李淳风。 年轻道士盘腿打坐,脸色白得跟纸糊的似的。 昨日夜里为分担天雷反噬,他烧了三年修为,这会儿体内灵气空空荡荡,连画一道最根基的“安神符”都吃力。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跟大病了一场似的。 再看裴惊澜。 大小姐躺在墙角,肋骨刚好得差不多又断了,疼得龇牙咧嘴,愣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秦无衣蹲在她旁边,默不作声地给她包扎,手法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布带缠得松紧正好,打结的地界恰好避开伤口。 苏无为看了秦无衣一眼。 这姑娘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句疼,可她腰间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襟。她愣是跟没事人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那七道妖气……” 李淳风睁开眼,声响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贫道以罗盘追迹,三只向南,两只向西,两只向北。南向的往洛阳方向去了。”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转着。 洛阳。 长安。 黄河。 三路妖物,分头逃窜。 他想起老胡僧临死前的话——“九妖齐聚之日,便是妖界降世之时”。 七只已跑了,剩下两只在哪儿? “道长,” 苏无为开口:“那老物件说‘九妖’。七只是从洛口仓逃的,剩下两只在哪?” 李淳风摇头:“不知。但袁师密信说‘天道有变’,恐怕……” 话没说完,裴惊澜忽然挣扎着坐起来。 “我得走。” 三人同时看向她。 裴惊澜咬着牙,扶着墙站起来,每动一下眉头就皱一下,肋骨疼得她冷汗直冒。 “我追的那伙拐子,线索指向洛阳。”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响平稳。 “他们背后是王世充的侄子王弘烈,拐卖女子送入宫中,名义上是‘充实掖庭’,实则为妖术供炉鼎。”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 “我父亲……我兄长……被囚在洛阳。” 苏无为愣住了。 裴惊澜的父亲裴仁基,瓦岗旧将,战死沙场——那是他之前听说的。 可没人告诉她,她父亲还活着,还被囚在洛阳。 裴惊澜别过头去,不让人瞧见她的神情。 “我追这案子,不单是为了那些被拐的女子。是为了……为了寻着他们被关的地界。”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向苏无为。 那双眼睛红着,但没有泪。 “姓苏的,你剩六日阳寿,跟着我去洛阳就是送死。” 她一字一句,“咱们就此别过。” 说完,她转身要走。 苏无为沉默两息,忽然笑了。 “谁说我要去洛阳?” 裴惊澜脚步一顿。 “我们要去长安。” 苏无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两只向西的妖物,得追。” 裴惊澜转过身,怔怔看着他。 苏无为指了指自己这张惨白的脸,又指了指光幕——虽然她瞧不见,但意思到了。 “我这命,是靠你们几个撑到此刻的。” 他一边比划一边用稍微有些发涩的声音说道:“没有你裴大小姐挡刀,没有李道长背我跑路,没有——” 他看向阴影中的秦无衣。 秦无衣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但腰间的口子还在渗血。 “——没有这位影姐暗中救命,我早死在洛口仓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裴惊澜的眼睛: “所以这笔账很简单——你们活着,我才能活。” 裴惊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苏无为没给她机会: “你自个儿去洛阳是吧?不成。太险了。” 裴惊澜愣了愣,忽然别过头去。 过了好几息,她才闷闷地开口,声响跟蚊子似的: “我……我没事。” “裴惊澜信重+十,当下五十五(“这个呆子”)” “秦无衣信重+五,当下三十五(“有点意思”)” 苏无为看着那两行字,嘴角抽了抽。 这信重备注,谁写的? 半个时辰后,巩县城外。 九月初七的日头毒辣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四人在官道旁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站着,谁都没开口。 裴惊澜执意要独自去洛阳,众人劝不动,只好作罢。 她换了身短打,伤口用布条缠得紧紧的,腰间别着那半截断刀——断的那半截她收起来了,说等寻着好铁匠再续上。 她走到苏无为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塞进他手里。 竹筒巴掌长,两头封着蜡,筒身上刻着一个“裴”字。 “紧要去处点火。”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的捂了下伤口。 “长安游侠儿见讯必来相助。我在洛阳也有些故人,说不定能用上。” 苏无为接过竹筒,掂了掂:“什么物件?” “特制的讯烟。” 裴惊澜道,“一筒三发,够撑到人来。” 苏无为把竹筒收好,看着她: “你自个儿当心。” 裴惊澜笑了。 那笑跟她平日大大咧咧的笑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的物件。 “姓苏的,” 她她用那双飒爽的眼睛看着苏无为。 “你若是死在长安,我追到阴司也得把你骂醒。” 说完,她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很大,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愣是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背对着他们,喊了一句: “洛阳城南有个胡商聚居处,游侠儿在那儿有个落脚点。你们若是来洛阳,在那儿留消息!”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沉默了几息,低头看手里的竹筒。 “得物件‘裴氏讯烟’,紧要去处可唤长安游侠儿来助” “使唤次数:三回” “能到之处:三十里内” 他把竹筒收好,扭头看秦无衣。 秦无衣站在柳树荫里,脸上没什么神情,但腰间多了样物件——一柄短匕,青灰色的,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 “那是……” 李淳风凑过来看,“镇魂钉?” 秦无衣点头:“藏兵洞捡的。” “梁武帝时候道门封妖物的法器。” 李淳风眼睛一亮,“秦姑娘好眼力!” 秦无衣没理他,只看着苏无为。 “袁师让我保你不死。” 她说话还是不带一点烟火。 苏无为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往下说。 只是身形一闪,消失在柳树后。 苏无为扭头四顾,树丛里、草丛里、官道旁,哪儿都瞧不见她。 但他晓得,她就在左近。 那道冷飕飕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后脑勺上。 “走罢。”他冲李淳风招手,“长安方向,两只妖物,六日阳寿——够不够?” 李淳风苦笑:“不够也得够。” 两人沿着官道往西走。 走出二里地,苏无为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巩县的轮廓已糊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城墙。 洛阳的方向,裴惊澜早走得没影了。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两个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重伤)、秦无衣(暗里护着)” “裴惊澜(暂离),当下:轻伤赶路中” “差事:追七妖——已定方向,具体处待追迹” 六日阳寿。 追两只妖物。 还要去洛阳救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李淳风莫名其妙。 “苏兄笑什么?” 苏无为摆摆手:“没什么,就是觉着——挺充实的。” 李淳风愣了愣,也笑了。 两人接着往前走。 官道笔直向西,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荒草。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影。 长安,还在千里之外。 那两只妖物,不晓得跑到了哪里。 但苏无为晓得一件事—— 不管是洛阳还是长安,不管是妖物还是拐子,这一趟,都得走。 因为那几个不要命的,都还在等着。 第22章 山道赌命,三十死士尽低头 进山的时候,苏无为就觉得后脊梁发凉。 陆浑山这地界,洛阳西南百来里,山高林密得连日光都漏不下来几缕。 隋末那会儿绿林好汉扎堆在这儿做生意,砍个人跟砍柴似的,尸首往山沟里一扔,狼都寻不着。 如今九月初八,秋老虎正凶,这山里却冷得跟冰窖似的。 最要命的是——太静了。 静得连虫叫都没有。 苏无为半扶着李淳风,一步一步往山上挪。 年轻道士脸色惨白,走两步喘三喘,彻底成了个拖油瓶。 洛口仓那一夜,他把三年修为烧得干干净净,此刻连画道最浅的安神符都费劲,站直了都靠苏无为架着。 “苏兄……” 李淳风张嘴想说什么。 苏无为一把捂住他的嘴。 太静了。 静得不寻常。 九月秋山,就算没鸟叫,也该有虫鸣。蝈蝈、蟋蟀、秋蝉,再怎么着也得有几声。 可这儿什么声响都没有,连风都停了,两边的松树跟画上去似的,一动不动。 坟场。 他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 李淳风忽然浑身一僵,手往怀里摸——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疯颤,三百六十度乱转,跟抽了风的陀螺似的。 “妖气……” 李淳风声响发飘:“四面八方都是……” 话音未落,两边的松树林里轰然炸响! 三十多号黑衣人从林子里窜出来,手持强弩,箭头泛着幽幽的蓝光——淬过毒的。瞬时把二人围得水泄不通,连条耗子都钻不出去。 苏无为把李淳风往身后一护,目光扫过那些死士的站位。 北斗七星。 错落有致,七人一组,七个方向。 又是七曜阵。 人群中分开一条道,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洛口仓逃掉的那个胡僧,原来他耍了个金蝉脱壳并没有死。 他左肩缠着浸透血的布条,伤口溃烂发黑,散发着腐臭味。一张脸惨白得跟死人似的,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浓得能滴出毒来。 “两个小贼。” 他咬着牙,声响从喉咙里挤出来。 “坏我尊者大计,害我被废三成功力。今日——” 他一挥手,三十把弩同时抬起,箭尖直指二人咽喉。 “——定要将你们挫骨扬灰,魂魄永镇陆浑山!” 苏无为没动。 他盯着那些死士,又看了看胡僧,脑子飞快转着。 三十个人,三十把弩,站位无懈可击。李淳风废了,自己就剩六日阳寿,硬拼是死,突围是死,跑也是死。 绝境。 真绝境。 “光幕显字:察得宿主陷入绝境” “可燃两刻钟寿数,放微弱次声扰乱,惑其感知,让宿主瞧着像是油尽灯枯” “可行否?” 苏无为眼底一沉。 他没犹豫,直接应了。 下一瞬,一股极淡极淡的波动从他体内散出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那些死士的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没人察觉。 但胡僧察觉了。 他盯着苏无为,瞧见他脸色更白了几分,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嘴角还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色厉内荏、强撑着不倒的样儿。 胡僧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这小子,油尽灯枯了。 苏无为趁热打铁,扬声喝道:“妖僧休狂!你以为这三十个废物能拦得住我?我敢打赌,三息之内,我能让你的死士尽数倒地!” 胡僧一愣,随即放声狂笑。 那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乌鸦,嘎嘎叫着飞远。 “黄口小儿也敢狂言!”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贫道这七曜死士操练十载,刀枪不入、玄术不侵,以一敌百都是等闲!你这油尽灯枯的模样,连我一根指头都挡不住,还想放倒我的人?” 他指着苏无为,笑声里满是讥讽:“你站都站不稳了吧?脸白得跟鬼似的,还在这儿虚张声势?笑死贫道了!” 苏无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撑着挺直腰板,咬牙切齿道:“赌!我若三息做不到,我二人任你宰割,魂魄献给你那尊者!我若做到了,你放我们走,永世不得纠缠!” 胡僧见他这副破釜沉舟却毫无底气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惕意也散了。 穷途末路,垂死挣扎。 这种戏码他见多了。 “好!” 他一拍大腿,狞笑着应允:“贫僧就陪你赌这一把!让你死得心服口服!若是你输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苏无为的眼睛,一字一句: “不光你们的命,我还要将你们扒皮抽筋,点天灯,以泄我心头之恨!” 苏无为脸色更白了。 但在那张惨白的脸上,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蹲下身。 胡僧看着他蹲下,心里还在笑——蹲下做什么?求饶?还是想画个圈圈咒我? 苏无为指尖飞快,捡起七块石头,按照那三十名死士的站位,在地上一一摆开。 北斗七星。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七个位置,七块石头,摆成一个闭合的圆环。 胡僧眉头微皱,但没当回事——几块破石头,能做什么? 苏无为低头,对李淳风轻声道:“道长,信我。燃你最后一丝修为,同时击中这七块石头。” 李淳风没问为何。 他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年轻道士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耗尽体内最后一点灵气,一掌狠狠拍向石环中心! 嗡—— 七块碎石同时剧烈震颤! 那种震颤肉眼瞧不见,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胡僧愣住了。 一息。 二息。 三息。 三十名黑衣死士齐齐抱头惨叫! 他们扔了弩箭,捂着脑袋在地上翻滚,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眼耳口鼻同时往外渗血!鲜血滴在落叶上,洇开一片片黑红! 三息之内,尽数倒地! 胡僧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他瞳孔骤缩如针尖,嘴张得能塞进鸡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钉在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这、这……” 他声响发颤,牙齿打颤,“这是什么妖术?!我的七曜死士!” 苏无为缓缓站起身。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物件——光幕投的那种——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 “妖术?” 他往前走了一步。 胡僧吓得往后一退,撞在树干上。 “这叫科学。” 苏无为指着地上那七块石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学塾里讲道理。 “你布的七曜阵,站位精准,七人一组,七个方向,正好凑成一个合拢的腔子。腔子的共鸣——我算了一下,大约在四到六息之间。” 胡僧听不懂。 “四到六息,” 苏无为接着说,“是人心腹五脏自个儿的节拍。这个节拍的声,人耳听不见,但身子听得见。一旦合上拍,五脏六腑就受不住。” 他指了指那些还在翻滚的死士。 “我只是用这七块石头,把你的阵势节拍‘放大了’罢了。” 胡僧呆住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西域到大唐,见过无数法术、咒术、幻术,从没见过这样的——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没有法力波动,就用几块破石头,把他三十个操练十年的死士全放倒了? “光幕显字:次声施法格外燃两刻钟寿数,共燃三刻钟寿数” “李淳风心弦深震:悟得共鸣破阵之理,寿数+两刻钟” “胡僧心防尽溃:根脚崩塌、认知翻覆,寿数+一刻钟又三息” “寿数结账:净赚三刻钟!当下总寿数余额:六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余光扫了一眼光幕,心里默默给这物件点了赞。 胡僧终于回过神来。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末了变成死灰一般的惨白。 “你、你……” 他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然后,他转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滚带爬,头都不敢回。 “想跑?”苏无为眼神一冷,“追!” 他扶着李淳风,拔腿就追。 李淳风跑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喘:“苏、苏兄……方才那……那是什么理……” “回头再说。” 苏无为打断他,“先追人!” 两人一前一后,追着胡僧的踪迹,钻进山坳深处。 跑出二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破败的寺院蹲在山坳里,围墙塌了一半,山门歪斜,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斑驳。 邢公岘。 苏无为脚步一顿。 光幕弹出来: “察得地界:邢公岘” “史事相关:此处为日后李密叛唐被杀之地” “当下:妖气重得吓人,怨气缠山” “建言:小心进去” 李淳风扶着墙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吓人。 山门半开着,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 但有一股血腥味,从里头飘出来。 很鲜的血腥味。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胡僧倒在血泊中。 他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死前似乎瞧见了什么吓人的物件。 胸口有一个洞。 碗口大的洞,从前胸贯穿到后背,边缘整整齐齐。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的。 苏无为抬起头,看向正殿。 正殿的门大开着。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 但有一双眼睛。 血红的。 在黑暗里,盯着他。 第23章 地下石棺,隋炀帝的宠妃没死透 那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胡僧的尸首倒在脚边,胸口那个碗大的洞还在往外渗血,新鲜的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正殿的门大敞着,里头黑得跟墨汁似的,什么都瞧不见,就那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像两盏灯,悬在黑暗里。 “苏兄……” 李淳风扶着门框,声响发飘。 苏无为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跟那双眼睛对视。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双眼睛忽然眨了眨。 然后—— “喵。” 一只野猫从正殿里窜出来,蹭着他的裤腿跑过去,消失在墙角的破洞里。 苏无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晦气。” 李淳风也愣住了,随即苦笑:“原来是野猫。” 苏无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抬脚迈进正殿。 殿里破败得不成样子。屋顶漏了几个大洞,月光从洞里照下来,落在一尊残缺的佛像上。那佛像只剩半截身子,盘腿坐在莲台上,慈眉善目,嘴角还挂着笑——是尊弥勒。 弥勒佛的笑脸在月光下瞧着有点瘆人。 苏无为绕到佛像背后,目光落在莲台底座上。 有血迹。 新鲜的,还没干透的血迹,从莲台底座一直淌到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红线。 李淳风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掐了个诀。 “是人血。”他脸色凝重,“而且就在昨夜子时。” 苏无为抬头看向佛龛后头。 那里有道缝,细细的,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用力一按—— 咔哒。 佛龛后头的一道暗门弹开了。 暗门后头是一条斜向下的地道,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股说不清的怪味——像香料,又像烂肉,混在一处,熏得人想吐。 李淳风掏出火折子,吹燃,往地道里照了照。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两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青苔。每隔几步就有个凹槽,像是插火把用的,但早空了。 “下不下?” 苏无为问。 李淳风苦笑:“贫道此刻这模样,下去也是累赘。但不下去——” 他看了看那滩血迹。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接过火折子:“你在上头等着,我下去。” “苏兄!” “你下来也是白给。” 苏无为头也不回,“有事我叫你。” 他踩着石阶往下走。 地道比想中深,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头豁然开朗。 一间石室。 不大,三丈见方,四壁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石室中央摆着七口棺。 小号的棺。 比洛口仓那些小一半还多,跟七口大箱子似的,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苏无为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七口。 他举着火折子凑近了看——棺的形制、材质、上面的符纹,跟洛口仓藏兵洞里的一模一样。也是青灰色的石料,棺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也是三重相套,每层七道。 只是小了一号。 七口棺,有六口盖得严严实实,符纹完好。 第七口——开了。 棺盖斜倚在一旁,里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苏无为蹲下来,凑近看棺盖上的字。 两个古字,刻在棺盖正中央,笔画繁复,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乙弗”。 什么意思?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淳风扶着墙走下来,脸色惨白,每走一步都喘。 “道长?你怎么下来了?” “不放心。” 李淳风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住了。 “乙弗氏……”他喃喃。 苏无为看他:“你认得?”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声响发颤:“乙弗氏,是隋炀帝的宠妃。” 苏无为脑子里有什么物件一闪而过。 隋炀帝。 宠妃。 “龟兹人,西域女子,善幻术。” 李淳风接着说下去,“大业十四年,江都之变,炀帝被杀,她从此不知下落。朝堂说她‘不知所终’,但民间有传言,说她在终南山修道。” 苏无为脑子飞快转着。 洛口仓七棺,对应九妖中的七只次等妖物。 这一口叫“乙弗”的棺,在这里。 而且开了。 开棺时候——他看向李淳风。 李淳风明白他的意思,从怀里掏出罗盘,掐诀念咒。罗盘指针颤了颤,指向棺内,停留片刻,又缓缓转回。 “九月初九子时三刻。” 他抬头,眼神复杂,“和洛口仓七妖出世的同一时候。” 苏无为沉默了。 同一时候。 也就是说,洛口仓那边七妖冲破封禁的时候,这边也有人打开了这口棺。 开棺者手法老到,能精准寻到这里,能破开封禁符纹——必是懂道门封禁术之人。 “乙弗氏若是活着,” 苏无为慢慢道,“今年该多少岁?” 李淳风算了算:“大业十四年至今,一年。乙弗氏入宫时约十六七岁,如今……二十出头。” 苏无为摇头:“不对。江都之变是一年前,但她入宫更早。隋炀帝即位十四年,她若早年入宫,至少三十往上。” 他看着那口空棺,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被妖物附了身。” 苏无为道,“或者拿妖术续命。” 李淳风脸色更白了。 续命。 这个词,近来听得太多了。 从胡僧到猫鬼,从洛口仓到陆浑山,到处都在“续命”。 苏无为盯着那口空棺,忽然想起一桩事。 洛口仓那老胡僧说,他是梁武帝身边的头一批方士,活了一百三十年。 一百三十年。 若是妖术能让人活一百三十年,那乙弗氏活个几十岁,算什么? “道长,”他开口,“乙弗氏会妖术么?” 李淳风想了想:“她善幻术。幻术和妖术,有时候分不清。” 苏无为点头。 他正想说什么,光幕突然弹出来! 血红的警示,刺得眼睛疼: “光幕示警!察得浓烈灵气余韵!” “气机波动推演中……” “推演得了:与‘师兄残念’有七八分像!” 苏无为愣住了。 师兄? 他那个死了的师兄? “什么意思?” 他本能地问。 光幕沉默了一瞬,缓缓浮出一行字: “该气机余韵与宿主脑内残念根脚高度相似” “建言:深查,追气机根底” “但——权限不足,无法推演全貌” 苏无为盯着那行“权限不足”,脑子里一片混乱。 师兄的残念,和这里的妖物气机,相似? 这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洛口仓那声叹——“傻师弟,又欠你一回。” 那声响,和记忆里的师兄一模一样。 可师兄死了。 死在那场祸事里,死在他面前。 为何他的残念会在自个儿脑子里?为何会和妖物的气机波动相似? “苏兄?” 李淳风见他出神,伸手推了推。 苏无为本能地回过神,摆摆手:“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始察看石室旁的地界。 角落里,散落着几片残破的绢帛。 他捡起来,凑到火折子前看。 绢帛已发黄发脆,边角都烂了,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弯弯绕绕的,不像汉字。 “突厥文。” 李淳风凑过来,眯着眼辨认,“贫道略通一些……” 他瞧了半晌,脸色变了。 “写的是什么?”苏无为问。 李淳风艰难地译出来: “……尊者……降世……洛阳……” 他顿了顿,指着末后几个字:“这里还有——‘乙弗氏……迎’。” 苏无为心里猛地一跳。 尊者降世。 洛阳。 乙弗氏迎。 他把这几个词串起来——乙弗氏要在洛阳迎“尊者”降世? 尊者是谁? 洛口仓那老胡僧说的“尊者”,是那七只妖物背后的物件? 还是旁的什么? 他正想着,光幕又弹出一条显字: “察得要紧线索:乙弗氏关联‘尊者降世’之事” “差事更了:追乙弗氏下落” “建言行事方向:洛阳” 苏无为盯着那个“洛阳”,脑子里闪过裴惊澜走之前说的话—— “洛阳城南有个胡商聚居处,游侠儿在那儿有个落脚点。” 裴惊澜去了洛阳。 那两只向南的妖物,也去了洛阳。 此刻又冒出个乙弗氏,也要在洛阳迎“尊者”。 洛阳,洛阳,全是洛阳。 他把那几片绢帛小心收好,站起身,末了看了一眼那口空棺。 “乙弗氏。”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李淳风站在他身边,沉默不语。 地道里阴冷的风吹上来,吹得火折子忽明忽暗。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猫叫。 苏无为转身往外走。 走出石室,走上石阶,走出暗门,回到破败的正殿里。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下来,落在那尊残缺的弥勒佛上。 弥勒佛依旧慈眉善目,嘴角挂着笑。 苏无为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道长,你说,那些妖物,到底想做什么?” 李淳风沉默良久,轻声道:“贫道不知。但贫道晓得一件事——” 他看向苏无为。 “它们都在往洛阳去。” 苏无为点头。 洛阳。 所有人,所有妖,都在往洛阳去。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 “同行人:李淳风(残血)、秦无衣(暗里)、裴惊澜(洛阳)” “差事:追乙弗氏,阻‘尊者降世’” “要去的地界:洛阳”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正殿。 身后,那尊弥勒佛依旧笑着,月光照在它脸上,明暗交错。 仿佛在笑。 又仿佛在哭。 第24章 潜入洛阳,王世充养了个妖僧 第24章潜入洛阳,王世充养了个妖僧 夕阳西斜的时候,洛阳城南门排起了长队。 苏无为裹着一身脏兮兮的胡袍,头上缠着灰扑扑的布巾,脸上抹了层胡商惯用的防风沙的油脂,黄不拉几的,跟得了黄疸似的。 他牵着头瘦驴,驴背上驮着几捆廉价的羊毛毡子,整个人灰头土脸,扔进胡商堆里根本认不出来。 李淳风化装得更彻底。 年轻道士剃了胡须,换了身短褐,脸上涂得黑红,跟常年跑沙漠的粟特商队杂役一模一样。 他低着头,牵着驴缰绳,连走路姿势都变了——不是道士那种飘飘然的步态,而是外八字、弯着腰,标准的苦力样。 两人就这么混在胡商队伍里,一点一点往城门挪。 洛阳城巍峨得吓人。 城墙高耸,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城头上插着一面面“郑”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洞幽深得像张开的巨口,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守城的士卒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握着长矛,眼神警惕地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 有几个胡商被拉到一边搜身,包袱翻得乱七八糟,骂骂咧咧地喊冤也没用。 轮到苏无为时,一个歪嘴的士卒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用矛尖戳了戳驴背上的羊毛毡子。 “干什么的?” 苏无为弯着腰,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做买卖的。卖毡子。” “哪儿来的?” “西边,陇右。” 歪嘴士卒又戳了戳毡子,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进去!” 苏无为牵着驴,低着头,一步步走进城门洞。 走过那道幽深的门洞时,他余光扫了一眼城墙上——墙上钉着几颗人头,已经风干了,眼窝里黑洞洞的,嘴巴大张,像在无声地喊叫。 脚下青石板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迹,渗进石头缝里,怎么也洗不掉。 进了城,苏无为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战争阴云”。 洛阳城大得离谱。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比巩县繁华十倍不止。 但那些店铺的伙计招呼客人时,眼神总是往别处瞟; 那些买东西的百姓,说话时压低声音,买完就走,绝不多待。 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卒,一队接一队,盔甲破旧但兵器锋利,眼神警惕得像猎犬。 坊间巷口,常有便装的汉子蹲在那儿,看似晒太阳,眼珠子却在人群里转来转去。 王世充的密探。 苏无为心里有数,低着头只管走。 两人直奔城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周围的建筑渐渐变了风格。汉式的青砖瓦房少了,多了些土坯垒的、带着西域特色的矮房子。 街上的人也变了,高鼻深目的胡人越来越多,穿着长袍,戴着尖顶帽,说着听不懂的话。 立德坊。 洛阳的胡商聚居区,也是整个东都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一进坊门,那股味道就冲过来了——孜然、胡椒、羊膻、香料、骆驼粪,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地毯的、卖香料的、卖宝石的、卖胡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远处传来琵琶声,还有鼓点和歌声,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苏无为抬头看去——一座寺庙模样的建筑前,围了一大圈人。寺庙的形制很奇怪,不是汉式的飞檐斗拱,而是圆顶拱门,墙上有火焰状的浮雕。 祆教寺庙。 人群里爆发出惊呼声。 苏无为凑过去一看——一个胡僧正在表演幻术。他光着上身,手里握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往自己肚子上狠狠一捅! 匕首刺穿腹部,从后背透出来! 人群尖叫,几个妇人捂着眼睛不敢看。 胡僧面不改色,拿起一碗水含了一口,往伤口上一喷,念了几句咒语,慢慢把匕首抽出来——肚子上光滑如初,连道疤都没有。 苏无为瞳孔微缩。 这一手,和洛口仓那俩胡僧的路数,一模一样。 他拉着李淳风挤出人群,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粟特人开的酒肆,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用突厥文和汉字写着“往来酒肆”。两人进去,在角落坐下。 掌柜是个胖胖的粟特人,留着两撇翘胡子,见他们进来,用胡语问了一句。苏无为听不懂,李淳风却开口用突厥语回了几句。 掌柜眼神一闪,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子从后门进来,径直走到他们桌前。 他三十来岁,瘦削精干,留着三缕长须,眼神精明。坐下后,先盯着李淳风看了几秒,压低声音问: “楼观道的?” 李淳风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牌,递过去。 中年男子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还给他,微微抱拳: “在下姓郑,袁师记名弟子,在太史局当个不入流的小官。” 他看了一眼苏无为,“这位是……” “贫道朋友。” 李淳风道,“可信。” 郑姓官吏点点头,不再多问,压低声音开始说: “洛阳城,要出大事了。”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王世充那厮,” 郑姓官吏声音压得更低,“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 “怎么个变法?” “以前虽然多疑残暴,但好歹是个正常人。现在……” 他顿了顿,“现在他常在半夜独自登上紫微宫观星台,对月长啸。那声音,听着不像人。” 苏无为心里一跳:“不像人?” “像狼,又像……” 郑姓官吏皱了皱眉,“像某种野兽。有几次值夜的侍卫听见,吓得腿都软了。” 李淳风问:“他身边可有什么异常之人?” 郑姓官吏点头:“有个西域老僧,自称‘菩提流支’,说是什么龟兹来的高僧。王世充对他言听计从,封为国师,让他住在紫微宫里。那老僧从不露面,但宫里人传说,他半夜会做法事,念的咒语没人听得懂。” 苏无为本能地想到乙弗氏。 龟兹。 西域。 幻术。 又是这套路。 “还有一件事。” 郑姓官吏看看四周,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城里最近失踪了不少年轻女子。官面上说是‘充作宫女’,但有人看见,那些女子被送进皇城东北角一处密室,进去后再没出来。” 苏无为脑子飞速转动。 女子失踪。 密室。 献祭。 猫鬼杀人案里,那些被拐的女子,也是这个路数。 “俘虏营那边呢?”李淳风问。 郑姓官吏叹了口气:“惨。关着大批瓦岗旧将,裴仁基、裴行俨父子,程咬金、秦琼、罗士信,都在里头。王世充表面上待他们甚厚,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实则猜忌极深。每天只给一顿稀粥,饿不死也吃不饱。已经有几十个熬不住,死了。” 苏无为眼睛一亮:“程咬金?秦琼?” 郑姓官吏点头:“你认识?” “不认识。” 苏无为想了想,“但听说过。他们如今在哪儿?” “城南俘虏营,重兵把守。” 郑姓官吏道,“王世充派单雄信亲自看守。单雄信这人,本是瓦岗旧将,和程咬金秦琼有旧,但如今死心塌地跟着王世充,劝不回来。” 李淳风皱眉:“若能策反单雄信……” “难。”郑姓官吏摇头,“单雄信欠王世充一条命,发誓效忠到底。而且此人武艺高强,程咬金他们又饿得半死,硬拼是找死。” 苏无为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个密室,在皇城东北角?” 郑姓官吏点头。 “能混进去吗?” 郑姓官吏看了他一眼,苦笑道:“那是禁地,除了王世充和那老僧,谁都不许靠近。我这点身份,连宫门都进不去。” 苏无为没再问。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涩,苦,还有股羊膻味,差点吐出来。 放下碗,他看向窗外。 窗外,夕阳已经落尽,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紫微宫的观星台高高耸立,像一根刺,戳在天际线上。 那个观星台上,今夜会不会又传来不像人的长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裴惊澜在洛阳。 被拐的女子在洛阳。 乙弗氏在洛阳。 “尊者”要降临的地方,也是洛阳。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郑兄,”他看着那个中年官吏,“太史局有没有办法查到,那个西域老僧,住在紫微宫哪个位置?” 郑姓官吏一愣:“你想干什么?” 苏无为咧嘴一笑,笑得有点瘆人: “想去拜会拜会这位‘国师’。” 李淳风脸色一变:“苏兄!” 苏无为摆摆手,看着窗外皇城的方向。 暮色里,那座巨大的宫城蹲在那儿,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巨兽的肚子里,藏着多少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25章 破庙蒸馏,我把米酒炼成燃烧弹 夜半的洛阳城静得瘆人。 街上一个鬼影都没有,只有巡守士卒的脚步声,一队接一队,咚咚咚的,跟敲丧钟似的。 苏无为和李淳风贴着墙根,趁着换岗的空当,闪身钻进一条黑漆漆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座破败的祆庙。 山门早塌了,只剩两根石柱子戳在那儿。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沙沙响,像无数条蛇在爬。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月光从窟窿里照下来,落在一尊残破的火焰神像上——那神像面目狰狞,三只眼,六条胳膊,手里握着刀剑法轮,被月光一照,跟活过来了似的。 “就这儿了。” 苏无为扫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冲李淳风招招手。 两人钻进正殿,寻个角落窝下来。 李淳风靠着墙喘气,脸色还是白,但比白日好点了。他从怀里摸出几张符纸,贴在门窗上,又掏出罗盘看了看,确认没有妖气追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苏无为没歇。 他蹲在地上,从包袱里往外掏物件——石炭、铁砂、两个陶罐、一截铜管、一个带天锅的小口陶甑,还有几皮囊从酒肆沽来的米酒和黄酒。 物件摆了一地,乱七八糟的。 李淳风凑过来看,一脸困惑:“苏兄,这是要……酿酒?” “不是酿。” 苏无为头也不抬:“是蒸。” “蒸酒?” “对。把薄酒蒸成烈酒。” 苏无为拎起一皮囊黄酒晃了晃,接着说道:“这物件,劲儿太小,点不着。得提纯。” 李淳风更懵了。 苏无为没急着解释,先点开光幕看了一眼: “当下余寿:六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 六日。 瞧着不少,可要对付菩提流支那种百年老妖,还有被妖物附了身的王世充,这点命塞牙缝都不够。 得提前备后手。 他本想做火药。木炭、硝石、硫黄,三样配齐,能做黑火药,能做火攻之物,能做炸开的物件,便宜又好使。 可进了洛阳城才发现—— 硝石,价比黄金。 硫黄,更难寻,有价无市。 他跑了三家胡商铺子,问了一圈,最便宜的一小撮硝石要五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半年。 买不起。 真买不起。 只能退而求其次。 “道长,” 他拎起那截铜管,冲李淳风晃了晃。 “我跟你讲个理,你听听能不能听懂。” 李淳风眼睛一亮,拱手一副讨教的样子说道:“苏兄请讲!你这‘科学’,贫道每听一回,就跟开一回天眼似的。” 苏无为把陶甑摆在地上,铜管接好,天锅架上去,指着这套简陋得可笑的器物说: “这叫蒸酒取精。” “蒸酒取精?” “对。核心就一句话——酒里能醉人的那股‘精气’,比水更易化气。” 李淳风愣了愣,看着眼前的酒水问道:“精气是何物?” “就是酒里能醉人的那个物件。” 苏无为简化了一下,一边解释一边比划。 “米酒黄酒,劲儿小,是因为精气和水混在一处。但只要烧热,精气会先变成气,跑出来。” 他指着陶甑下面的空当:“底下烧火,酒倒进甑里烧。精气变成气,顺着这根铜管往上跑。” 又指着顶上那个装着冷水的天锅:“跑到这儿,遇冷,又变回汁,滴下来。” 他拿起一个小陶罐接在天锅的导流口下面:“接住的,就是提纯后的烈酒。劲儿能翻好几倍,一点就着。” 李淳风盯着那套器物,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是以火逼其气、以冷凝其精?” 他喃喃道,“酒里的‘精’能被提出来?” “对。反复蒸几回,劲儿还能更高。” 苏无为指了指那几皮囊酒,“这些米酒黄酒,蒸一回,能出小半罐烈酒。烈酒蘸在布上,一点火,能烧半炷香。” 李淳风听呆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末了他憋出一句:“那……那岂不是能做……火攻?” 苏无为点头:“对。火攻之物。” 他开始动手。 先把酒倒进陶甑,封好口,铜管接严实,天锅灌满冷水。然后摸出火折子,在甑下点起一小堆火。 火苗舔着陶甑,甑里的酒开始冒热气。 李淳风蹲在旁边,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铜管。 一炷香后,铜管口开始滴出汁液。 透明的,清亮的,一滴一滴落进陶罐里。 苏无为拿根竹签蘸了一点,凑到火上—— 噗! 竹签瞬间燃起来,火焰蓝汪汪的,烧得比油灯还旺。 李淳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 “成了。” 苏无为把火吹灭,接着蒸。 半个时辰后,三皮囊酒蒸出小半罐烈酒。他往里掺了点铁砂,又用浸过蜂蜡的麻绳做引信,塞进两个小陶罐里,封好口。 两枚烈酒火攻之物。 威力嘛……比不上火药,但烧个人、点个房子,够了。 他拍拍手,扭头看李淳风:“道长,看懂了么?” 李淳风盯着那两枚陶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贫道今日方知,什么叫‘格物穷理’。” 他站起身,对着苏无为深深一揖: “苏兄,受教了。” “光幕显字:李淳风心弦深震+一个时辰寿数上限” “当下寿数上限:三十一日” “当下余额自动补正:六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看了一眼光幕,心里踏实了些。 六日多,够撑一阵了。 他把两枚火攻之物小心收好,正想说什么,李淳风忽然脸色一变,掏出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微微发颤,指向—— 皇城方向。 “苏兄。”李淳风声响发紧,“有妖气。” 苏无为本能地往窗外看去。 远处,紫微宫的观星台高高耸立,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观星台上,隐约可见一个黑点。 一个人。 正望着这边。 苏无为瞳孔一缩。 隔得这么远,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就是晓得——那人在笑。 皇城观星台。 菩提流支站在栏杆边,血红的袈裟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城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来了。” 身后,一个黑衣侍从低声道:“国师,那两个小贼躲进了城南废祆庙。要不要遣人……” “不急。” 菩提流支抬手打断他,声音不急不缓。 “让他们再活两日。那位‘观妙博士’身上,有贫道想要的物件。” 黑衣侍从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菩提流支依旧望着城南。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干枯如树皮,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亮得瘆人。 他喃喃自语: “一百三十年了……终于等到了。” 远处,城南的破庙里,苏无为正盯着观星台。 他不晓得那个黑点在瞧他。 但他晓得,那个方向,有个老妖物,正等着他去送死。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枚火攻之物。 又看了看光幕上那行“六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然后他咧嘴一笑,笑得很轻,很淡: “等死?谁等谁还不一定呢。” 第26章 招贤榜下,王世充的眼睛会发光 九月十五的洛阳城,热得跟蒸笼似的。 天刚蒙蒙亮,皇城前的天街上就已挤满了人。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黑压压一片,吵吵嚷嚷,跟赶集似的。 苏无为和李淳风化装成游方道士,混在人群里往前挪。苏无为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旧道袍,手里举个布幡,上写“相面测字”四个字,脸上抹得蜡黄,嘴角还贴了颗假痣,瞧着跟个江湖骗子似的。 李淳风更绝,把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背上背着个破竹箱,里头装着罗盘符纸,活脱脱一个跑江湖的算命先生。 两人一路挤到皇城正门外,抬头一看——嚯。 三块巨大的木牌竖在那儿,一丈多高,刷着白漆,上头写满了字。 第一块:招有文学及武勇者。 第二块:招能理冤滞不申者。 第三块:招言上便宜者。 落款都是“太尉郑国公王”。 木牌前头排着长队,少说二百人。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挎刀的武夫,有佝偻着腰的老头,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期盼,手里攥着写满字的纸,等着往里递。 “招贤榜。” 李淳风压低声音:“王世充立了三块牌子,每日亲自看这些上书,态度谦恭得很。” 苏无为眯着眼观察。 队伍动得挺快,一炷香工夫就进去二十多人。那些进去的人,出来时脸上都带着笑,有的还抹眼泪,跟见了亲爹似的。 但苏无为注意到一个细处——出来的人里,十个有八个,跟刚进去的不是同一批人。 他拦住一个刚出来的老头,装作问路:“老丈,里头那位……真像传说的那么好?” 老头眼眶泛红,连连点头:“郑国公亲口问了我家冤情,说三日内给答复!这样的好官,天下难找啊!” 苏无为谢过他,扭头看李淳风,嘴角抽了抽:“做样子给人看。” 李淳风一愣:“何谓……” “就是装。” 苏无为指了指那些离开的人。 “你看他们,一个个跟捡着宝似的。可你猜,三日后他们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李淳风脸色微变。 苏无为接着瞧那些排队的人,忽然发觉一个诡异的事——队伍末尾,站着几个穿便装的男人,看似寻常百姓,但眼神总往四周瞟,手一直揣在怀里。 探子。王世充的人在盯着这些上书的人。 苏无为拉着李淳风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一棵槐树后头。 “王世充这是在演给谁看?” 他低声问。 李淳风想了想:“给洛阳百姓看,给天下人看。他要让人以为他是明主,好招揽人心。” “可他招进去的人呢?” 李淳风沉默。 就在这时,太尉府大门忽然打开。 一队仪仗鱼贯而出——金甲卫士开道,锦袍侍从跟随,中间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轿帘卷起,里头端坐着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金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瞧着挺儒雅。 王世充。 苏无为本能地低下头,余光却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脸瞧着正常——眼眶微微凹陷,眼白有些发黄,像是长久熬着的。 但就在王世充转头的一瞬间,苏无为看见了。 他的眼睛里,有红光。 不是那种寻常的血丝,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光,一闪即过,像两块烧红的炭在眼眶里滚了一下。 更诡异的是,那红光闪过之后,王世充的神情变了。原本儒雅温和的脸,突然扭曲了一瞬,嘴角抽动,像在跟体内的什么物件较劲。然后恢复如常。 苏无为后背发凉。 这货体内,定然有物件。 他正想着,目光忽然被王世充身后的人吸引—— 一个老僧。 身穿血红的袈裟,身形佝偻,低着头跟在王世充的轿子后头。那袈裟红得刺眼,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被日头一照,泛着诡异的光。 老僧抬起头。 苏无为看清了那张脸—— 光滑。 光滑得像婴孩的皮肉,没有一丝褶子,甚至泛着淡淡的粉红。 但那光滑之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瞧不见底。嘴唇紧抿,嘴角微微下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 死气。 活人的脸,死人的气息。 菩提流支。 苏无为脑子里刚冒出这名号,老僧忽然转头,朝他们藏身的槐树看了一眼。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王世充的仪仗,缓缓离去。 苏无为心口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被发觉了? 他看向李淳风,年轻道士脸色惨白,手里掐着张符咒,指节都发白了。 “苏兄……” 李淳风声响发飘,“他瞧我们了。”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静下来。 “走。”他拉着李淳风往人群里钻,“先撤。” 两人混在人群中,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没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晒日头。 苏无为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李淳风掐了个诀,用罗盘探了半天,确认没有追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那老僧……” 他喃喃道:“就是菩提流支?” 苏无为点头。 “他瞧我们了,为何不动手?” 苏无为也在想这个问题。 以菩提流支的修为,想杀他们两个,跟捏死两只蝼蚁差不多。可那老僧只是瞧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做。 为何? 他想起那老僧嘴角的笑意。 那不是发觉猎物的笑,也不是轻慢对手的笑,而是—— 瓮中捉鳖的笑。 像在说:你们来了,我等很久了。 “他在等。” 苏无为开口。 李淳风一愣:“等什么?” 苏无为摇头:“不知。但咱们此刻,定然在他的眼皮底下。” 两人沉默。 巷子外,人群的喧嚣声远远传来。太尉府门口,那三块招贤榜依旧立着,依旧有人在排队。 可苏无为晓得,那些进去的人,多半活不过三日。 他低头看了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一个时辰” “同行人:李淳风(残血)、秦无衣(暗里)、裴惊澜(洛阳某处)” “差事:查菩提流支,阻“尊者降世”” 六日。 够么? 他不知道。 但他晓得,那个老僧,不会让他等太久。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无为本能地握紧怀里的火攻之物,抬头看去—— 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年轻人跑进来,气喘吁吁,看见他们就喊: “是苏公子么?” 苏无为惕意地盯着他:“你是谁?”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正是裴惊澜临走前给的那种。 “裴姑娘让我带话,” 他喘着,声音带着干涩。 “她寻着她爹了,在城南俘虏营。但单雄信看得太紧,进不去。她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她说,王世充三日后要在观星台祭天,请那个老僧做法事。到时候,俘虏营的守军会调走一半。”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三日后。 观星台。 祭天。 法事。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转着—— 这是机会。 也是陷阱。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裴惊澜此刻在哪儿?” 年轻人摇头:“她没说。只说让您子时去城南胡商区那家酒肆,她在后门等。” 说完,他把竹筒塞给苏无为,转身就跑,消失在巷子深处。 苏无为低头看那竹筒,打开,里头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头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单雄信每夜子时换岗,有盏茶空当。” 苏无为把纸条收好,抬头看天。 日头正毒,晒得人睁不开眼。 三日后。 观星台。 俘虏营。 裴惊澜。 他把这些词串在一处,心里隐隐有了个盘算。 “走。”他冲李淳风招手。 “去哪儿?” “先去填肚子。”苏无为咧嘴一笑,“吃饱了,好干活。” 李淳风愣了愣,苦笑摇头,跟了上去。 巷子外,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太尉府门口,那三块招贤榜依旧立着。 但苏无为晓得,这洛阳城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条街、每一个人,可能都在那老僧的眼睛里。 他抬头看向皇城方向。 观星台高高耸立,在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 那儿,三日后,会有一场“法事”。 也会有一场—— 他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但不管叫什么,他都会去。 因为裴惊澜在那儿。 因为那些被拐的女子在那儿。 因为乙弗氏要迎的“尊者”,可能也会在那儿。 他把那枚火攻之物往怀里塞了塞,大步走进人群。 第27章 影姐留刀,袁老板要亲自出山 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苏无为推开祆庙那扇破门。 庙里还是老样子,荒草、破像、漏风的墙。他摸黑往里走,一脚踩空,差点摔个狗吃屎——地上不知谁挖了个坑,白日还没见着。 李淳风跟在后面,掏出火折子吹燃,昏黄的光照亮一小片地界。 “苏兄当心……” 话没说完,苏无为愣住了。 窗台上,插着一柄短匕。 青灰色的刃,刻满密密麻麻的符纹,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秦无衣那把。 苏无为快步走过去,拿起短匕,刀下压着一张纸笺。纸是寻常的宣纸,折成方块,边角有点皱,像是揣在身上许久了。 他展开纸笺,上头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笔画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袁师将至,勿轻举妄动。” 苏无为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几息,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这女子,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可每回都在最紧要的时候出现。洛口仓那次是,陆浑山那次也是,这回又是。 他把短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是秦无衣那把——刀柄上缠着的黑绳,是她惯使的那种。刀身没有血迹,说明她没受伤。 人没事。 还惦记着给他报信。 苏无为把短匕小心收好,纸笺揣进怀里,抬头看李淳风: “你师叔要来了。” 李淳风凑过来看纸笺,看完脸色复杂得很。 “袁师叔……” 他喃喃自语道:“他老人家亲自出山?” “怎么,他很厉害么?” 李淳风苦笑,找了块干净地界坐下,拍了拍旁边的蒲团示意苏无为也坐。 “苏兄,你可晓得袁师年轻时做过什么?” 苏无为坐下,从怀里摸出块干粮啃了一口:“说说看。” “隋文帝开皇二年,袁师才二十出头,就推演了迁都之事。” 李淳风缓缓道:“当时朝中百官都反对,文帝犹疑不决。袁师只说了一句话——‘长安城气数已尽,龙首原当立新都’。文帝信了,果然迁都大兴,国运昌盛三十余年。” 苏无为啃干粮的动作顿了顿。 二十出头,推演迁都? 这不是仗着天机? “后来隋炀帝即位,袁师又推演天下大势。” 李淳风接着说:“他算出江都必有大变,劝炀帝北归。炀帝不听,还说他妖言惑众。结果呢?大业十四年,江都之变,炀帝死于宇文化及之手。” 苏无为把干粮咽下去,认真起来。 “他算得这么准?” 李淳风点头:“无一不准。” “那他算过他自己么?” 李淳风沉默了一瞬,轻声道:“算过。算不出来。” 苏无为愣了愣。 “袁师常说,天机不可尽窥,窥之则伤。” 李淳风看着窗外的月光,语气轻松中又有些无奈。 “他能算出旁人的命,却算不出自己的。所以他从不轻易出手,每回推演,都要折损阳寿。” 苏无为心里一动。 折损阳寿。 这个词,他熟。 “那他这回要来洛阳……”他问。 李淳风摇头:“不知。但袁师亲自出山,可见事情已重到他不得不来的地步。” 苏无为想起袁天罡在密信里的警示—— “天道有变,你二人命数已乱。” 命数已乱。 他这个此世命数之外的人,本来就不在这个世界的命数里。 李淳风呢? 原本该活到七十多岁的天师,此刻跟在他屁股后面烧修为、挡天雷,命数不乱才怪。 “道长,” 他忽然问,“你悔么?” 李淳风一愣:“悔什么?” “悔认得我。” 苏无为看着他心中不由得乱想: “没有我,你还在山里修道,等过几年出山,当你的太史令,写你的《乙巳占》,跟袁师并称道门双璧,名留青史。此刻呢?修为烧了大半,命数也乱了,跟着我这不要命的到处跑。” 李淳风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苏兄,” 他认真的说:“贫道修道十七年,自认已窥得天机一二。可认得你这半个月,贫道瞧见的天机,比过去十七年加起来都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继续说道: “什么名留青史,什么荣华富贵,都是虚的。唯有这半个月,贫道才真正晓得——天地之大,玄妙无穷。” 苏无为沉默了。 他看着李淳风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忽然有点不知说什么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 “你这话,让你师叔听见,非气死不可。” 李淳风哈哈一笑:“袁师心胸宽广,不会计较。”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不是人声。 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野兽嘶吼的嚎叫,尖利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无为本能地跳起来,摸出短匕,往窗外看去。 月光下,皇城方向的观星台高高耸立。 那声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长啸持续了三四息,渐渐低沉,末了变成呜咽般的哀嚎,消失在夜风里。 李淳风脸色惨白,手里的罗盘指针疯转,指向皇城方向。 “王世充……”他喃喃。 苏无为盯着那座观星台,脑子里浮现出白日看见的那双眼睛—— 瞳孔深处的红光,像两块烧红的炭。 那物件,又在较劲了。 或者说,附在他体内的那个物件,又在作妖了。 他把短匕收好,坐回蒲团上。 “袁师什么时候到?” 李淳风摇头:“纸笺只说将至,没说具体时候。” 苏无为想了想,看向窗外。 月亮正圆,离中秋还有几日。 三日后,王世充要在观星台祭天,请菩提流支做法事。 三日后,俘虏营的守军会调走一半。 三日后,裴惊澜要劫狱救她爹。 三日后……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十一个时辰” 又少了两个时辰。 他把光幕收了,躺倒在干草上,闭眼。 “睡。” 李淳风愣了愣:“苏兄睡得着?” “睡不着也得睡。” 苏无为闭着眼,“三日后那场硬仗,不睡够本,拿什么打?” 李淳风想了想,点点头,也躺下来。 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窗外,夜风吹过荒草,沙沙响。 远处,皇城方向再没有传来长啸。 但那股诡异的气息,一直笼着整座洛阳城。 睡到半夜,苏无为忽然睁眼。 他摸出怀里那张纸笺,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袁师将至,勿轻举妄动。” 袁天罡要来。 那个能算尽天下事、唯独算不清自个儿命的老头,要亲自来洛阳。 他想起李淳风说的话—— “他算过他自己的命,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的人,要来救他这个“命数不在天道之内”的此世之人。 这算不算另一种缘分? 他不知道。 但他晓得,等那老头来了,许多谜底,可能就要揭开了。 比如,为什么他的命数不在天道之内。 比如,师兄的残念为什么会在他脑子里。 比如,那些妖物,到底想做什么。 他把纸笺重新折好,揣回怀里,闭眼。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 远处,观星台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那座高台上,有个老僧,正等着他去送死。 而他,也等着那老僧,给他一个答案。 第28章幻术表演,我在现场搞了个科研项目 南市这地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天刚过午,日头毒辣辣地照着,街上人挤人,汗臭味、羊膻味、香料味混在一处,熏得人脑仁疼。 苏无为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头上扣着顶胡商惯戴的尖顶帽,脸上抹得油光发亮,跟个常年跑西域的奸商似的。 李淳风换了身短褐,背着个布包袱,跟在他后头,活脱脱一个跟班伙计。 两人一路挤到西坊,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祆教神庙蹲在那儿,圆顶拱门,墙上的浮雕被风雨蚀得斑驳模糊,但依稀能看出火焰的形状。 庙前广场上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少说二三百号,吵吵嚷嚷的,跟看把戏似的。 人群中央,一个胡僧正在演幻术。 那胡僧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精瘦的腱子肉,皮子晒得黝黑发亮。他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刀刃雪亮,在日头下闪着刺眼的光。 “诸位瞧好了——” 胡僧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嗓子,举起弯刀,对准自己的肚子。 人群瞬间静了。 刀落。 “噗”的一声闷响,弯刀刺进肚子,从后背透出半截刀刃! 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人群炸了锅,惊呼声、尖叫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混成一片。几个妇人捂住眼睛不敢看,几个小娃吓得哇哇大哭。 胡僧面不改色,慢悠悠地拿起一碗水,含了一口,往伤口上一喷。嘴里念念有词,叽里咕噜的,听着像西域话。 念完,他握住刀柄,缓缓拔出弯刀。 刀刃抽出来的瞬间,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皮肉合上,血迹消失,连道疤都没留下。 胡僧举起弯刀,冲四周抱拳,咧嘴一笑:“献丑了!”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铜钱噼里啪啦往场子里扔。 苏无为站在人群外围,眯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胡僧。 “这不合理。” 他喃喃道。 李淳风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是西域‘幻身术’,能以假乱真。大业年间,有胡僧以此惑众,被太常少卿傅奕识破。那日在洛口仓,菩提流支差不多的那老僧,使的就是此术。” 苏无为点头,没说话,接着瞧。 胡僧又开始第二场,这回是吞剑——一柄三尺长的铁剑,从嘴里慢慢塞进去,只剩剑柄露在外面。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但苏无为没看剑。 他在看胡僧的脚。 那胡僧每回施法前,脚下都会踩出几个特定的步子——左移三步,右挪两步,退后半步,再往前一跨。看似随意,但每一步踩的位置,都精准得吓人。 苏无为心里一动。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划拉,把那几个步子的位置画出来。 左三,右二,后一,前一…… 连线。 七颗点,连起来是—— 北斗七星。 又是七曜阵。 他抬头看胡僧,目光扫过他的站位,扫过周围人群的分布,扫过地上那些被踩得发亮的砖石。 阵法。 这幻术要阵法撑着。 就像之前的猫鬼要七曜阵,就像洛口仓的封禁要七曜阵,这幻术,也要七曜阵。 胡僧的每一步,都是在催动阵法气机。 苏无为脑子里灵光一闪。 若是幻术要阵法撑着—— 那破了阵法,就能破掉幻术。 他扭头看李淳风,压低声音:“道长,你瞧他脚下。” 李淳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瞧了几息,瞳孔微缩。 “这是……七曜阵?” “对。” 苏无为斟酌一下,继续道:“他每一步踩的位置,都是阵眼。整个广场,就是他的阵法范畴。” 李淳风脸色凝重,又有些恍然道:“难怪每回幻术都百发百中。有阵法加持,就算出了差错,也能用阵法之力补上。” 苏无为点头,脑子飞快转着。 “道长,你之前说,有道门阵法能‘断气机流转’?” 李淳风一愣:“苏兄是说‘隔绝阵’?” “对。能不能在这个阵法的‘回路’上,造一个‘截断’?” 李淳风想了想,眼睛渐渐亮起来。 “苏兄的意思是——在对方阵法运转时,强插隔绝阵,断了气机,让他的幻术……” “对。” 苏无为咧嘴一笑,“让他当众露馅。” 李淳风盯着那胡僧瞧了几息,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跟苏无为的一模一样——带着点坏,带着点“搞事情”的兴头。 “贫道可以一试。” 他低声道,“但要挨近阵眼位置。” 苏无为扫了一圈人群,指了指广场东侧一根石柱。 “那柱子后头,离阵眼最近。咱们挤过去,你悄悄布阵,我打掩护。” 两人开始往人群里挤。 南市这地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苏无为一边挤一边喊“借过借过”,手里还举着个钱袋晃来晃去,装成急着往里扔钱的热心看客。 挤到石柱后头,李淳风蹲下身,从包袱里摸出几张符纸,按照隔绝阵的方位贴在地上。 符纸一落地就没了影子,隐入砖石缝里。 苏无为挡在他前头,眼睛一直盯着那胡僧。 胡僧正在演第三场——喷火。他含了一口什么物件,对着火把一喷,火焰蹿起三尺高,惹得人群又是一阵尖叫。 李淳风低声道:“好了。” 苏无为点头,没急着动手,接着瞧。 胡僧演完喷火,又开始演“斩首”——让一个托儿躺下,拿刀往脖子上砍。刀落,头滚,血溅三尺,人群尖叫连连。然后他把头捡起来,往脖子上一按,托儿翻身站起,毫发无伤。 “这是幻术的高阶使法。” 李淳风低声道:“以阵法之力,弄出瞧不见的把戏。实际上,刀砍的是假人,头滚的是幻象。” 苏无为盯着胡僧脚下的步子。 每一回演之前,他都会踩一遍那七步。 左三,右二,后一,前一。 周而复始,分毫不差。 “道长,”他忽然问,“你的隔绝阵,能撑多久?” “一炷香。” “够了。”苏无为眯起眼,“等他下回施法,咱们就动手。” 胡僧又开始新一轮。 还是拿刀捅肚子那套——举刀,刺入,透背,喷血。 人群惊呼。 就在他喷水念咒的当口,苏无为冲李淳风使了个眼色。 李淳风双手掐诀,低喝一声:“起!”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石柱后头散开去。 胡僧念咒的声音忽然卡了壳。 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刀刃还插在那儿,鲜血还在淌,但伤口没合上。 他愣住了。 又念了一遍咒。 还是没合上。 人群开始骚动。 “怎么还不拔刀?” “血一直流啊?” “这……这是出事了?” 胡僧脸色惨白,额头冒出冷汗。他咬着牙,又念了一遍咒,声响都变了调。 还是不成。 刀刃依旧插在肚子上,血依旧在流,伤口依旧敞着。 他终于慌了,扔了水碗,双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 “噗!” 血飙出来,溅了一地。 胡僧惨叫一声,捂着肚子栽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 人群彻底炸了锅。 “死人了!” “幻术不灵了!” “快跑!”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人群四散奔逃,广场上乱成一锅粥。 苏无为拉着李淳风,趁乱钻出人群,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小巷。 跑出二里地,两人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气。 李淳风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他修为还没养回来,强撑施法,差点把自己抽干了。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颗补气丹塞给他,自己扭头往广场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还在乱,喊叫声此起彼伏,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拿妖人”。 他咧嘴一笑,笑得很开怀。 “效果不赖。” 李淳风吞了丹丸,脸色好看了些,苦笑:“苏兄,你这是……拿那胡僧试阵法?” 苏无为点头:“横竖闲着也是闲着。而且——” 他顿了顿,“咱们得晓得,这招对菩提流支管不管用。” 李淳风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菩提流支那老僧,使的也是西域幻术,也要阵法撑着。 若是隔绝阵能破胡僧的幻术,那理上,也能破菩提流支的。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察得宿主完成“幻术根脚推演”” “李淳风心弦再震+两刻钟寿数上限” “当下寿数上限:三十一日又六个时辰” “当下余额:五日零八个时辰” 他把光幕收了,抬头看向皇城方向。 观星台高高耸立,在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 两日后,那儿会有一场法事。 到时候,菩提流支也会施幻术。 但这回,他不会再只是看着了。 “走。”他冲李淳风招手。 “去哪儿?” “回去睡。”苏无为头也不回,“睡饱了,明日搞个大的。” 李淳风愣了愣,苦笑摇头,跟了上去。 巷子深处,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猫的眼睛,在日头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它舔了舔爪子,忽然开口,发出人声: “有意思。” 声响苍老,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说完,野猫纵身一跃,消失在墙后。 远处,皇城观星台上,菩提流支放下手里的骨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阵法……隔绝……”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玩味: “有意思的年轻人。”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向城南的方向。 “那就让贫道瞧瞧,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29章 酒肆遇牛,程咬金的兄弟有点虎 日头落尽的时候,城南那家粟特酒肆里挤满了人。 苏无为和李淳风占了靠窗的桌子,一人面前摆着碗浊酒,面前搁着盘胡麻饼,装成两个跑江湖混饭吃的闲汉。 酒肆里吵得跟集市似的,胡商、脚夫、破落子弟、游方艺人,什么人都有,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 “听说了么?俘虏营出事了!” 隔壁桌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压低声音,但嗓门还是压不住。 “程咬金那莽夫,前天夜里带着十几个人想越狱!” “抓着没?” “废话,能跑得了?皇城那墙三丈高,爬上去都费劲。” 瘦猴灌了口酒,口气又大了几分。 “王世充大怒,把俘虏营全迁进皇城地牢了,看守加了一倍,每日就给一顿稀粥。听说已饿死好几个了。”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程咬金。 这名字熟的不能再熟了——隋唐英雄榜上的头号猛人,三板斧砍遍天下,后来还封了国公。此刻居然被关在洛阳城里饿得半死? 苏无为本能地竖起耳朵,想多听点消息。 但那瘦猴已换了话头,跟旁边的人吹起自己在西域倒腾香料的传奇。 他正要收回注意力,酒肆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有人把酒碗砸在桌上,嘴里骂骂咧咧的: “程咬金那厮,太莽撞了!唉!” 苏无为扭头看去。 角落里蹲着个落魄汉子,三十来岁,满脸胡茬,衣衫褴褛,浑身酒气。但那双眼睛——浑浊归浑浊,偶尔闪过的光却锐利得像刀子。体格魁梧,肩膀宽得能跑马,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端着酒碗,嘴里还在嘟囔:“老程要……不是,他老程要是再忍几日,等俺们联络上外面的兄弟……” 苏无为心里一动。 他端着酒碗站起来,装作随意地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落魄汉子警惕地抬头,眼神在苏无为身上扫了一圈:“你谁?” 苏无为压低声音:“兄台认得程咬金?” 落魄汉子眼神一凛,手不动声色地往腰间摸——那儿别着把短刀。 “问这个做什么?” 苏无为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响说: “想救他的人。” 落魄汉子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明摆着的嘲讽:“救?就凭你个瘦弱书生?” 话音未落,他一把抓住苏无为的手腕! 那手跟铁钳似的,力气大得惊人,苏无为觉着腕骨都快被捏碎了,疼得龇牙咧嘴,愣是咬着牙没叫出来。 “你晓得皇城地牢有多少守军?” 落魄汉子一字一句:“五百!个个都是王世充的亲信,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就你这小身板,进去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苏无为疼得冷汗直冒,却强撑着跟他对视: “人少,不代表没法子。” 落魄汉子盯着他,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松手。 苏无为赶紧缩回手,低头一看——腕子上五道红印子,火辣辣的疼。 落魄汉子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叹了口气: “俺是程咬金的把兄弟,姓牛,名进达。”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名字——牛进达,程咬金的结义兄弟,瓦岗旧将,后来也成了唐初名将。史书上这号人物,这会儿应该在洛阳城里东躲西藏才对。 “咬金被抓后,俺一直在寻机会救他。” 牛进达又灌了口酒,语气有些无奈:“可难啊。皇城那地界,苍蝇都飞不进去。俺蹲了半个月,愣是没寻着半点破绽。” 他放下酒碗,盯着苏无为: “你说你有法子,什么法子?” 苏无为没急着答。 他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响说: “牛兄,三日后,子时,在此处等我。我有法子救程将军。” 牛进达眉头一皱:“三日后?为什么要等三日?” “因为三日后,王世充要在观星台祭天,请那个老僧做法事。” 苏无为说道:“到时候,俘虏营的守军会调走一半。” 牛进达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 “就算少一半,也还有二百多。你能调多少人?”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老实答:“就我和我朋友,两个。” 牛进达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两个?你们两个?” 他指着苏无为那瘦弱的身板,又指了指李淳风那张惨白的脸,笑得前仰后合: “就你们俩,还想闯皇城地牢?老子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苏无为等他笑完,平静地说: “牛兄,程将军在里头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凶险。三日后是唯一的机会。你若信我,就来;不信,当我没说。” 他站起身,准备走。 牛进达忽然伸手拦住他。 “等等。” 苏无为回头。 牛进达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从嘲讽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复杂。 末了他叹了口气: “俺信你一回。” 苏无为心里一松。 “但丑话说在前头。” 牛进达一字一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若骗俺,俺一刀宰了你,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苏无为点头:“成。” 他重新坐下,从怀里摸出张纸笺,摊在桌上。 纸笺上画着一份简陋的舆图——皇城的大致布局,地牢的位置,观星台的位置,都是秦无衣之前探出来的。 牛进达凑过来看,眼神越来越亮。 “这图谁画的?这么细?” “一个朋友。” 苏无为没多解释,指着地牢的位置。 “这里,有三条道。正门守军最严,后门次之,还有一条通气口,只有猫能钻进去。” 牛进达愣了愣:“猫能钻,人又不能。” “人不能,但物件能。”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正是前两日蒸的烈酒火攻之物。 “这是什么?” “火油罐。”苏无为简化了一下,“能烧,能炸,能搅乱。” 牛进达接过去掂了掂,狐疑地看着他:“这东西,能炸开地牢门?” “炸不开。”苏无为老实认,“但能把守军引开。” 他指着舆图上观星台的位置: “三日后子时,王世充和那个老僧在这儿做法事。到时候,咱们分成三路——” “等等。”牛进达打断他,“三路?不就咱们仨么?” 苏无为摇头:“我还有个朋友,在暗处。她会负责引开正门的守军。” 牛进达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你小子,瞧着瘦不拉几的,门道还挺多。” 他把火攻之物还给苏无为,拍着胸脯说: “行!俺就陪你赌这一把!三日后子时,就在这儿碰头。俺还有几个兄弟,也能叫上。” 苏无为点头,把舆图收好,站起身。 临走前,牛进达忽然叫住他: “喂,小子,你叫什么?” 苏无为回头,笑了笑: “苏无为。” 牛进达愣了愣,摆摆手:“滚罢滚罢,三日后别迟到。” 两人走出酒肆,夜色已浓了。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巡守的士卒走过,脚步声咚咚响。 李淳风跟在苏无为身边,低声问:“苏兄,那牛进达……可信么?” 苏无为想了想,点头:“可信。” “为何?” “因为他是真想救程咬金。” 苏无为道,“这种人,不会害人。” 李淳风沉默了一瞬,又问:“三日后,咱们真要闯皇城地牢?” 苏无为看着远处皇城的轮廓,那观星台高高耸立,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闯。”他说,“不然呢?等着裴惊澜一个人去送死?” 李淳风苦笑,没再说话。 两人拐进小巷,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酒肆里依旧喧哗。 牛进达坐在角落里,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盯着苏无为坐过的地界,喃喃自语: “苏无为……这名儿,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他摇摇头,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酒肆。 月光下,他魁梧的背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长啸。 不似人声。 牛进达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第30章 夜登邙山,三处妖气锁洛阳 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两人站在邙山脚下,抬头望着黑黢黢的山岭。 从酒肆出来,苏无为一直没开口。 牛进达应了入伙,三日后劫狱的人手多了一股,这本该是好事,可他心里总悬着点什么。 走出一里地,他忽然停下脚步。 “道长,你说洛口仓那七只妖物,逃了三只往南——它们此刻在哪儿?” 李淳风一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这问题,从进洛阳那天就在心里搁着。城南的祆庙、皇城的观星台、王世充那双发红的眼睛、菩提流支那张婴孩脸——处处透着蹊跷,可妖在哪儿?附在谁身上?有多少只?全凭瞎猜。 “得瞧瞧。” 苏无为越想越觉得要做点什么,于是道:“不能两眼一抹黑地往里闯。” 李淳风点头,抬头看向北边黑压压的山影。 邙山。 洛阳城北的屏障,也是俯瞰全城最好的去处。站在山腰,能把整座洛阳城尽收眼底。道门望气术,最讲究登高望远。 “贫道上山。” 李淳风把包袱递给苏无为,语气干净利落的说道。 “苏兄在山下等候。” “你一个人?” 苏无为皱眉,担心的问道。 “你此刻这情形,万一……” “望气不耗修为。” 李淳风摇头:“只是耗目力,贫道还能撑。苏兄若跟着,反而累赘。” 苏无为想了想,点点头。 李淳风转身往山上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苏兄,若一个时辰贫道没下山——” “我就上去寻你。” 苏无为打断他,“别废话,快去快回。” 李淳风笑了笑,身形隐入夜色。 苏无为蹲在山脚一块大石头后头,把两枚火攻之物摸出来放在手边,盯着上山的路,手心捏着一把汗。 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股草木烂掉的气息。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皇城那边的光亮得刺眼,观星台高高耸立,像个巨大的火炬。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 一炷香。 两炷香。 半个时辰。 苏无为开始坐不住了,站起来往山上张望,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他摸出怀里的短匕——秦无衣那把——攥在手里,预备上山寻人。 刚走出几步,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李淳风从黑暗里钻出来,脸色白得吓人,走路都有点踉跄。 苏无为赶紧扶住他:“怎样?” 李淳风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笺摊开——那是他上山前带的白纸,此刻上面画满了红点。 “三处。”他声音沙哑,指着纸笺上三个位置,“妖气,三处。” 苏无为低头看那张图。 第一处,皇城正中,紫微宫的位置。红点画得最大最浓,墨迹都快洇透纸背。 “这儿。” 李淳风指着那个红点:“妖气最浓,混着龙气。就在王世充的寝宫。”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白日看见的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红光。 “附在他身上了?” 李淳风点头:“最浓的一只,必附身于王世充亲近之人。甚至……” 他顿了顿,声响发紧:“可能就是王世充本人。” 苏无为倒吸一口凉气。 王世充被妖附身? 那不是江湖之事,是天下了。 洛阳城里的郑帝,若是被妖操控,会对周边唐、夏、梁各方势力做什么?会不会发兵攻唐?会不会和突厥勾连?会不会…… 他压下这些念头,接着看图。 第二处,太尉府,王世充议政的地界。红点比皇城淡些,但也很显眼。 “这一只,该是王世充身边的近臣。” 李淳风道,“日日跟着他出入议政,妖气沾染,已非一日。” 苏无为想起那天看见的王世充仪仗——他身后跟着的那些人里,有没有谁眼神不对?有没有谁脸色诡异? 想不起来。当时光顾着看菩提流支了。 第三处,城南立德坊,那座祆庙的位置。红点很淡,淡得几乎瞧不出来,但李淳风特意圈了出来。 “这儿。” 他指着那个淡红的点,“妖气微弱,但很蹊跷。” 苏无为盯着那个位置,脑子里浮出白日的画面——胡僧演幻术,脚下踩着七曜阵,刀捅进肚子又拔出来,伤口瞬时合拢。 “菩提流支?” 李淳风摇头:“拿不准。但那老僧修行百年,身上若有妖气,必是极浓。可祆庙这道妖气,微弱得几乎不可察。除非——” 他脸色一变,没往下说。 苏无为接道:“除非他根本不是人。”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惧意。 洛口仓那老胡僧说过,他活了一百三十年。 若菩提流支也是那个时候的方士,活到此刻,还是人么? 或者说,他早就不是人了,而是被妖物寄生百年的“半妖之体”,所以妖气才能收放自如,时隐时现? 苏无为盯着那张图,把三个红点串在一处—— 皇城,王世充被附身。 太尉府,近臣被附身。 祆庙,菩提流支本身就是妖。 三只妖物,全在洛阳。 从洛口仓逃出来的那三只,一只没跑,全在这儿。 他想起当初的猜想——猫鬼是钥匙,七棺是封禁,九妖是根脚。如今七棺已开,七妖四散,三只往南,两只向西,两只向北。 往南的三只,果然来了洛阳。 而且,已渗进了洛阳的权力根脚。 “道长,” 他开口声音带着点严肃,“你能看出,这三只妖气,哪只最强?” 李淳风盯着图瞧了半晌,缓缓道:“皇城那只最强,太尉府次之,祆庙那只……最弱,但最蹊跷。” 苏无为点头。 这合着理。 王世充是皇帝,龙气护体,妖物要附身他,须得够强。 太尉府那只次之,该是近臣。 祆庙那只最弱——但若菩提流支真是半妖之体,那“弱”可能就是假象。 他抬头看向洛阳城。 夜色里,那座巨大的城池蹲在那儿,灯火点点,瞧着平静。 可他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三只妖物。 还有两日。 两日后,观星台祭天,法事开启。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晓得,那个叫菩提流支的老僧,一定在等着他们。 “走罢。” 他把图收好,扶着李淳风往回走。 走出几步,李淳风忽然问:“苏兄,你怕么?” 苏无为脚步一顿。 怕么? 当然怕。 怕死,怕不成事,怕救不出人,怕那些妖物祸害人间。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怕有什么用?怕就不去了?” 李淳风沉默了一瞬,忽然也笑了。 两人一瘸一拐地往藏身的祆庙走。 身后,邙山沉默地蹲着。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渐渐稀疏。 观星台上,一点红光忽明忽灭。 那是菩提流支的眼睛。 他一直望着邙山的方向。 望着那两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三只。”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你们只瞧见三只。” 他转过身,走向观星台中央那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上,七盏灯幽幽燃着。 灯火是血红的。 第31章 袁老板驾到,他说我还能活十八天 清晨的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荒草上,露珠闪闪发光。 苏无为正蹲在墙角啃干粮,就着凉水往下咽。 这几日干粮啃得牙都松了,每回嚼东西都觉得嘴里在打仗。 李淳风盘腿打坐,脸色比前几日好点,但还是白,跟纸糊的似的。 忽然,庙门被人叩响。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匀净。 苏无为手一抖,干粮差点落地。他一把抓起身边的短匕,翻身而起,贴着墙根往门口挪。 李淳风也睁开眼,手里掐着符咒,眼神警惕。 谁? 这破庙荒了不知多少年,从来没人来过。秦无衣来去都是翻窗,从不走门。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声,这回开口了: “淳风,开门。” 声响清朗,不高不低,听着像中年人的嗓门,但带着股说不出的韵味——就像山间清泉流过石头,听着就让人心里安定。 李淳风愣了愣,随即面露狂喜,蹭地站起来,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师叔!” 门开处,一个中年道士缓步走入。 青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手持一柄拂尘,尘尾雪白,垂在胸前。头上戴着寻常的混元巾,一根木簪横插,简朴得像个游方道人。 可那张脸—— 眉目清朗,鼻梁挺直,皮肉光滑得不似中年。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幽远如夜空,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仙风道骨。 苏无为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袁天罡的目光越过李淳风,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可苏无为却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是那种透骨的瞧法,而是更深层的、连骨头缝里藏着什么都藏不住的那种。 瞧了足足三息。 然后袁天罡微微点头,说了四个字: “果然如此。” 苏无为被他瞧得心里发毛,干笑一声:“袁师……瞧出了什么?” 袁天罡没答,迈步走进庙里,在破蒲团上盘腿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破庙是他自家的道观。 李淳风关上门,激动得手足无措,站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 袁天罡冲他摆摆手:“坐下说话。” 李淳风乖乖坐下,跟学塾里的小娃见了先生似的。 袁天罡又看向苏无为,这回开口问了一句: “你的寿数,还剩多少?” 苏无为愣了愣,犹豫了一瞬。 这问题太私了,而且关系到他的底牌。可眼前这人,是李淳风的师叔,是秦无衣的师父,是能推演天机的大唐头一号相士。 他咬了咬牙,报出一个数: “五日零十一个时辰。” 袁天罡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神情变化,仿佛这个数在他意料之中。 “够使。” 他说,“若不够,贫道帮你续。” 李淳风又惊又喜:“师叔,您能续寿数?” 袁天罡摇头:“贫道不能续寿数,但能以秘法掩天机,让天道纠错来得慢些。” 他看向苏无为,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每回施法,都会攒天道留意。攒到一定地步,就会引动天道反噬——比如走路踩狗屎,紧要时候闹肚子,雷雨天被追着劈。” 苏无为无语:“……这都能瞧出来?” 袁天罡淡淡道:“贫道在,可让你少踩几回狗屎。” 苏无为沉默两息,真心实意地说: “多谢?” 袁天罡没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摊开。 纸上画满了符纹——不是那种随手的涂鸦,而是工工整整的线条和标记,密密麻麻,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皇城、太尉府、祆庙,三处用朱砂点了红,红得刺眼。 “这是贫道以《灵台秘苑》之法推演的洛阳妖气分布图。” 袁天罡指着那几个红点,“与淳风的察看一样——三处妖气,根脚在皇城。” 苏无为凑过去看。 图上不仅标了妖气位置,还画了箭头,标注了强弱、走向、相互勾连。比李淳风那张手绘草图详细十倍不止。 袁天罡指着皇城那个最大的红点:“王世充体内,人气与妖气仍在较劲。” 他顿了顿,抬眼看苏无为:“若人气胜了,他可恢复神智;若妖气胜了,则彻底沦为傀儡。届时——” 他一字一句: “洛阳将成妖窟。” 苏无为脑子里浮出那天看见的王世充——眼睛里的红光一闪而过,儒雅的脸上露出狰狞的那一瞬。 那是人妖二气在撕扯。 “我们能做什么?”他问。 袁天罡沉默片刻,缓缓道: “十月初九,是极阳之日。正午阳气最盛,是压住妖物的最好时候。若要对付菩提流支、涤净王世充体内的妖气,须在那日动手。” 苏无为本能地盘日子。 九月廿一,到十月初九—— 十八日。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十个时辰” 十八日,要打一场硬仗。 寿数不够。 袁天罡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 “你还有十八日。这十八日里,你要做三桩事。” 苏无为竖起耳朵。 “头一桩,用你的法子,把寿数上限提上去。” 苏无为点头。这个他懂——让李淳风心弦震动,让更多人信“格物”,收取惊愕之意,就能添寿数上限。 “第二桩,备足‘格物之术’,应付决战。” 苏无为又点头。这个他也懂——多做火攻之物,多备后手,把能使上的物件都备齐。 “第三桩——” 袁天罡看着他,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物件。 “活下来。” 苏无为愣了愣,笑了: “这还用您说?” 袁天罡没笑。 他盯着苏无为看了好几息,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件,递过来。 是一枚玉简,巴掌大,青灰色,上面刻满符纹。和秦无衣那枚“续命玉”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厚,符纹更繁复。 “这是贫道制的‘护命玉’。” 袁天罡道,“紧要去处捏碎,可挡一记致命之击。” 苏无为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隐隐有温热感。 “光幕显字:得珍物“护命玉”(袁天罡所制)” “效验:挡一回致命之击” “使唤次数:一回” 他把玉简收好,真心实意地说了句: “多谢袁师。” 袁天罡摆摆手,站起身。 “贫道还有事要办,先走一步。” 李淳风赶紧站起来:“师叔,您不多留几日?” 袁天罡摇头:“贫道在洛阳现踪,瞒不过菩提流支的耳目。他在暗,我在明,不如接着藏在暗处。”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苏无为: “你脑子里,有个物件。” 苏无为一愣。 袁天罡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贫道推演了七回,都瞧不清那是什么。但它……很重要。” 说完,他推门而出。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晃得苏无为眯起眼。 等他再看清时,袁天罡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道门,还在微微晃动。 苏无为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脑子里,有个物件。” 袁天罡瞧出来了? 他晓得光幕? 还是……他感知到了师兄的残念? 李淳风走过来,脸色复杂:“苏兄,袁师他……” 苏无为摆摆手,没说话。 他低头看手里的护命玉,又看光幕上那行“五日零十个时辰”。 十八日。 三桩事。 活下来。 他把玉简收好,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照在破庙的残垣断壁上。 远处,皇城方向的观星台高高耸立,在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 那个老僧,还在那儿。 等着他们。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李淳风: “道长,走罢。” “去哪儿?” “寻牛进达。”苏无为往外走,“十八日,得抓紧了。” 两人走出破庙。 身后,那张洛阳妖气分布图摊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图上那三个红点,红得像血。 第32章 观星台下,王世充在跟自己打架 月亮被云遮住的时候,三条黑影贴着皇城的墙根往前摸。 说是摸,其实是飘——袁天罡的“隐身符”往身上一贴,整个人就跟融进夜色似的,走起路来脚不沾地,轻得跟鬼一样。 苏无为跟在后头,感觉自己像只被拎着走的鸭子,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 皇城的墙高得吓人,三丈往上,青灰色的城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每隔几十步就有个哨楼,火把通明,守卫的士卒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外。 可袁天罡愣是带着他们从哨楼底下钻了过去。 那些守卫的眼睛明明往这边扫,却像没看见似的,目光直接穿透三人,落在空处。 苏无为心里暗暗佩服——这隐身符,比他那个“让敌人瞧不见”的次声扰神靠谱多了。 穿过三道城墙,眼前豁然开朗。 紫微宫。隋朝留下的皇宫,气势恢宏得让人想跪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殿宇重重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袁天罡走在最前头,脚步不停,七拐八绕,跟逛自家后院似的。李淳风跟在后面,低声对苏无为解释:“袁师年轻时入宫为文帝推演天象,在紫微宫住了半年,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 苏无为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太安静了。皇宫这种地方,本该有值夜的太监、巡逻的侍卫、换岗的动静。可这儿什么都没有,静得像座坟。只有远处最高的那座建筑,灯火通明。 观星台。 三人摸到台下,贴着墙根站定。观星台是皇城最高处,九层台阶,每层一丈,顶上是个巨大的平台。台上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声传来。 袁天罡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纸,往三人身上一拍。苏无为低头看——那符纸贴上去就消失了,但身上隐隐有层淡淡的光晕流动。 “隐身符,可匿形藏息。” 袁天罡低声道:“但不可出声,不可靠近灯火。” 三人沿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摸。爬到第七层,台上的人声清晰起来。 “滚……滚出去……” 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 苏无为探头看去——平台上站着一人,身穿明黄色龙袍,负手而立,面朝北方邙山方向。 王世充。 月光照在他脸上,诡异至极。 左边半张脸平静如常,眉头微蹙,像在沉思。右边半张脸却扭曲狰狞,嘴角流着涎水,眼珠血红,肌肉一抽一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蠕动。 “滚出去!” 王世充又吼了一声,这回右边半张脸占了上风,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朕是真命天子!你不能——” 另一个声音从他体内传出。尖厉,刺耳,像铁器刮擦石面:“真命天子?呸!” 那声音阴恻恻的,带着说不出的怨毒:“你不过是本王的一具皮囊!等本王吸干你的龙气,这江山就是本王的!” 王世充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左边脸和右边脸交替出现,一会儿平静,一会儿狰狞,像两个人在争夺同一具身子的掌控。 “人妖二气正在拉锯。” 李淳风以望气术观察,低声道,“不相上下。” 苏无为盯着王世充,手心里全是汗。这货身子里住着个什么物件? 袁天罡摇头:“不可出手。强剥妖气,王世充必死。须等到极阳之日,阳气最盛时,以秘法助人气压住妖气。” 话音刚落,台阶下传来脚步声。 三人立刻噤声,缩进阴影里。 一个身穿血色袈裟的老僧缓步走上观星台。 菩提流支。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婴孩般光滑的脸泛着诡异的光。他走到王世充身后,轻声开口:“陛下,该服丹了。” 王世充猛地抬头,右边半张脸已经恢复平静,但眼神空洞得可怕。“国师……朕方才……” 菩提流支微笑,那笑容温和慈祥,可落在苏无为眼里,怎么看怎么瘆人。 “陛下只是累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血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服下此丹,便可安睡。” 王世充接过丹药,看都不看,直接吞下。药一入口,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了下来。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两个内侍从阴影中走出,扶着他,缓缓走下观星台。 台上只剩下菩提流支一人。 他站在栏杆边,负手而立,望着北方邙山的方向。夜风吹动他的袈裟,猎猎作响。 苏无为缩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这老僧就在三丈之外,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他们。虽然袁天罡说隐身符能匿形藏息,但他心里还是没底——这老僧活了一百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法术没破过?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菩提流支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苏无为屏住呼吸,盯着他的后脑勺,心里默默数数。一、二、三……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 不知数到多少下,菩提流支忽然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朝三人藏身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婴孩般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他开口了。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袁施主,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叙?” 苏无为心口骤停。 被发觉了? 他本能地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月光下,三人和一僧,隔着三丈距离,静静对视。 夜风停了。 连虫鸣都停了。 整个世界静得像座坟。 第33章 百年老妖,我吃妖物续命 隐身符失效的那一刻,苏无为感觉自己像被人扒光了衣裳扔在大街上。 那种无形的庇护忽然没了,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李淳风一把拽住他,才稳住身形。 菩提流支站在三丈外,月光照在他身上,那身血红的袈裟泛着诡异的光。 他看着三人,目光从袁天罡脸上扫过,落在苏无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袁天罡。 “一百年了。” 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贫道与袁施主……该是头一回见?” 袁天罡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被发觉的不是他们三个,而是对方。 “贫道曾读《续高僧传》。”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闲聊。 “知大师在北魏永平元年——也就是公元五百零八年——来华,译经三十部,后入梁朝,被武帝尊为‘国师’。正史载大师卒于五百三十五年,距今八十三年。” 袁天罡顿了顿,看着菩提流支的眼睛:“大师……是如何活到今日的?” 菩提流支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落在那张婴孩般光滑的脸上,怎么看怎么诡异。 “袁施主果然博闻强识。” 他缓缓道:“不错,正史载贫道‘不知所终’,那是因为——”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他的脸。 光滑的皮肉下,隐隐透着青色,像死人身上那种青。 “贫道根本没死。” 苏无为心里一紧。没死?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妖怪? 菩提流支缓步走近,在距离三丈处停下。 他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缓缓开口:“当年梁武帝痴迷长生,广招方士炼制龙虎金丹。丹没炼成,却打通了妖界裂隙,放出了九十九只妖物。” 菩提流支转过头,看向三人:“道门倾力追拿,只抓回九只,封在七口镇魂棺中。剩下的九十只——”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抹诡异的笑:“被贫道收服,炼成了‘续命丹’。” 苏无为脑子里“嗡”的一声。 炼成续命丹?拿妖物炼丹? 他想起那些猫鬼,想起洛口仓的七口棺,想起老胡僧说的“尊者”——“你是说……” 他声音发干语气涩燥:“你这一百三十年,是靠吃妖物活下来的?” 菩提流支大笑。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尖利刺耳,惊起远处几只乌鸦,嘎嘎叫着飞远。 “小施主果然聪慧。” 菩提流支笑声渐止,看着苏无为,眼神里带着赞赏。 “不错,每甲子一轮,贫道便开一回封禁,取一只妖物炼丹。如此——” 他一字一句:“便可长生不死。” 苏无为后背发凉。长生不死。靠吃妖物。那他此刻,还是人么? 袁天罡冷冷开口:“但你每吃一只妖,自己便妖化一分。如今你体内,人血还剩几滴?” 菩提流支笑容一僵。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光滑的脸似乎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够使。” 他毫不在意的继续说道:“够用到把剩下的妖物吃完。” 苏无为脑子飞快转着。九十九只妖物,抓回九只,剩下九十只被菩提流支收服。他吃了六十只,还剩三十只。加上镇魂棺里那九只——“你方才说,” 他开口,“九十九只妖物,道门抓回九只,你收服九十只。那你吃了六十只,还剩三十只?” 菩提流支点头。 “那镇魂棺里那九只呢?” “那九只,本就是贫道留给自己的‘存粮’。” 菩提流支笑道:“每甲子开一回,取一只炼丹。如此轮转,可保长生。” 苏无为心里飞快盘算。六十加九,六十九只。九十九减六十九,还剩三十只。 “所以此刻,” 他说,“逃走的那些妖物,加上镇魂棺里的,一共——” 菩提流支接道:“三十九只。” 三十九只妖物。若尽数现世……苏无为不敢往下想。 菩提流支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小施主不必忧心。那三十九只,贫道自会一一收回。它们跑不远,也逃不掉。贫道养了它们一百年,比谁都晓得它们。” 他稍微停了一下,看向苏无为,目光忽然变得幽深:“倒是你——” 苏无为心里一紧。 “你身上那件物件,” 菩提流支盯着他,“贫道很感兴趣。” 光幕?苏无为本能地退后半步,手按在胸口——那儿藏着秦无衣那把短匕。 菩提流支却不再多说。 他转过身,缓步走向观星台边缘,背对着三人。 “十月初九,极阳之日。” 他头也不回,声音飘过来。 “贫道会在紫微宫设坛,恭候诸位。”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余光扫向苏无为:“届时,让贫道瞧瞧,你这‘格物’,能否敌得过贫道一百三十年的道行。”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跃。 血红的袈裟在夜风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蝠,滑向皇城深处。转眼间,没了踪影。 观星台上,只剩下三人。 夜风吹过,凉意透骨。 苏无为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大口喘气。 李淳风脸色惨白,扶着栏杆,半天说不出话。 袁天罡依旧站着,望着菩提流支消失的方向,神色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苏无为才开口:“三十九只妖物……他说的是真的?” 袁天罡缓缓道:“真假难辨。但他体内妖气之浓,贫道平生仅见。吃妖物续命之说……多半不假。” 苏无为想起那张婴孩般的脸,皮肉光滑,底下透着青色。那是妖化的痕迹。吃了六十只妖物,他自个儿也快变成妖了。 “他说的‘你身上那件物件’……”李淳风看向苏无为,欲言又止。 苏无为沉默。光幕的事,他还没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说,是不知怎么说。 “不必多言。” 袁天罡摆手,“贫道自有计较。” 他看着苏无为,眼神深邃:“十月初九,距今十七日。你须在这十七日内,将寿数上限提至够应付决战。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苏无为懂。否则,就是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向皇城深处。 紫微宫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那里,十七日后,会有一场决战。 和一个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妖怪。 他低头看光幕:“当下余寿:五日零六个时辰” 十七日。五日寿数。缺口,十二日。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袁天罡:“袁师,您那个‘续命玉’,还有么?” 袁天罡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物件。 “有。” 他说,“但须你自个儿去挣。” “怎么挣?” “用你的‘格物’。” 袁天罡一甩拂尘,接着说道:“让更多人信它,让更多人用它。格物之理传布越广,你的寿数上限就越高。” 苏无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光幕的藏理——每多一人信格物,便多得一些寿数。 格物之理传布。 他之前一直靠李淳风一个人心弦震动,上限涨得慢。 若要涨到够应付决战,须得——让更多人震动。让更多人信。让更多人……入伙。 他看向远处的洛阳城,灯火点点,人烟稠密。 十七日。十二日寿数。够不够? 他不知道。但至少,此刻有袁天罡在。那个能推演天机、掩天道的老头,能让他少踩几回狗屎,多活几日。 他转身,跟在袁天罡身后,走下观星台。 身后,月光静静地照着。远处,紫微宫的轮廓蹲在那儿,像个沉默的巨兽。 十七日后,那巨兽的肚子里,会有一场大战。 他摸了摸怀里的护命玉,又看了看光幕上那行“五日零六个时辰”。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狠。 “老妖怪,” 他喃喃道,“等着。” 第34章 劫狱计划,我把牛进达整不会了 天亮的时候,袁天罡才从蒲团上站起来。 他一夜没睡,面前摆着三副卦象,铜钱散落一地,黄纸上画满了推演的符纹。那张脸依旧清朗,但眼底隐隐有血丝——推演天机,折的是阳寿。 苏无为蹲在墙角,啃着干粮看他。 李淳风端了碗水递过去,袁天罡接过喝了一口,开口道:“菩提流支在等我们。” 苏无为手一顿,干粮差点落地。 袁天罡指着那几副卦象,缓缓道:“十月初九,他必在紫微宫设坛,以王世充为炉鼎,引九妖之力入体。届时,他将彻底妖化,成为‘半妖之体’,修为暴涨十倍。” 苏无为脑子飞快转动:“九妖?哪九只?” “洛口仓逃出的七只,加上他体内已经融了两只。” 袁天罡道:“九妖齐聚,便是他说的‘成道之日’。” 李淳风脸色发白:“那我们能不能提早动手?” 袁天罡摇头:“极阳之日是他挑的成道之日,也是他唯一的软处。那日阳气最盛,妖气最弱,是唯一能压住他的时候。若提早,他只需躲入妖气中,我们便无可奈何。” 苏无为懂了。这是明着来。 菩提流支把时候地界都告诉你,就等着你来。来,是死。不来,他成道之后,更是死。 “那我们眼下做什么?”李淳风问。 袁天罡看向苏无为,目光平静:“三桩事。” 苏无为竖起耳朵。 “头一桩,救出瓦岗旧将。他们都是将才,往后必有大用。” 袁天罡继续道:“王世充被妖附身,时日无多。这些人若能救出,往后可助唐军平定天下。” 苏无为点头。程咬金、秦琼、裴行俨,这些人他熟,史书上都是名将。 “第二桩,收更多关于菩提流支的消息。知己知彼,方能一战。” 袁天罡把手中的拂尘摆了摆接着说道:“贫道会去联络洛阳城中的道门暗桩,查他译经的根底。” “第三桩——” 他看着苏无为,忽然微微一笑:“让苏公子多露几手格物,把寿数续足。” 苏无为苦笑:“袁师,您这‘续寿数’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袁天罡淡淡道:“在贫道看来,确实如此。”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贫道去太史局暗桩处,晚间回来。淳风,你去搜罗菩提流支的译经记载,佛寺、书肆、藏经阁,凡有他名号的,都记下来。” 李淳风点头。 袁天罡又看向苏无为语气有些严肃:“你去见牛进达,商议劫狱之事。记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救人的同时,也是让你的人信格物的时候。” 苏无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牛进达那帮瓦岗旧部,都是刀口舔血的硬汉。 若能让这些人亲眼见识格物的力道,一人贡献一点心弦震动,他的寿数上限就能涨一大截。 “懂了。”他点头。 三人分头行事。 苏无为换了身破旧短褐,脸上抹了把灰,兜里揣着两枚火攻之物,往城南那家酒肆走去。日头正毒,街上人少。 他七拐八绕,确认没人跟着,才闪进酒肆。 牛进达已经等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碗浊酒,一碟咸菜。见苏无为进来,他招招手,压低声音:“这儿!” 苏无为坐下,牛进达往他身后瞄了一眼:“你那道长朋友呢?” “有事。今日就我。” 苏无为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苦得皱眉。 牛进达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道:“你那个什么‘格物劫狱之策’,说来听听。”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笺,摊开。纸笺上画着皇城地牢的草图——是秦无衣之前探出来的,后来又经袁天罡添补,标注得密密麻麻。 “这儿是地牢正门,守军最多,二百人。” 他指着图上一点:“这儿是后门,守军少些,八十人。这儿是通气口,只有猫能钻进去,但人可以往里扔物件。” 牛进达凑过来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苏无为接着道:“咱们分成三路。你的人负责后门,弄出动静引开守军。我的人负责正门,用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火攻之物,放在桌上。 牛进达拿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是啥?酒坛子?” “火油罐。” 苏无为只好解释:“里头装的是提纯过的烈酒,一点就着,能烧半炷香。扔进去,守军必乱。” 牛进达眼睛一亮:“能烧死人?” “烧不死,但能吓个半死。” 苏无为又摸出几颗小石子,在桌上摆开,“等守军乱了,我用这个放倒他们。” 牛进达盯着那几颗石子,一脸懵:“这玩意儿能放倒人?” “能。” 苏无为道,“这叫次声撼人之术。具体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能让这帮守军三息之内尽数躺下。” 牛进达沉默三息。 “他娘的,俺是真听不懂。” 他挠挠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就告诉俺,能成不能成?” 苏无为想了想,点头:“八成把握。” 牛进达又沉默三息。然后他一拍大腿,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他娘的,俺服了!就按你说的办!” 碗里的酒溅出来,洒了一桌。 苏无为赶紧把纸笺收起来,压低声音:“小点声!” 牛进达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响:“俺手下有二十三个弟兄,都是瓦岗的老人,跟咬金喝过血酒的。你说怎么干,俺们就怎么干!” 苏无为心里一定。二十三个人,加上牛进达,加上裴惊澜和她的游侠儿,再加上秦无衣暗里策应——人手够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通气口位置:“这儿,我要一个人,能把火攻之物扔进去。要准,要快。” 牛进达想了想:“俺手下有个小子,以前是猎户,扔石头打鸟,百发百中。” “好。”苏无为又指着后门,“这儿,你的人负责弄出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让守军以为有人劫狱。” 牛进达咧嘴一笑:“这个俺在行。俺们瓦岗的,最会咋呼。” 苏无为点头,把地图收好。 “九月廿三夜,子时。城南破庙碰头。” 牛进达伸出大手,跟苏无为击了一掌:“一言为定!” 苏无为站起身,正要走,牛进达忽然叫住他:“喂,小子。” 苏无为回头。 牛进达盯着他,眼神复杂:“你是为了救那些瓦岗的,还是为了旁的什么?”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老实答:“为了救一个朋友。她爹也在里头。” 牛进达愣了愣,忽然笑了。 “行。” 他摆摆手,透着一股子豪爽的说道:“滚罢滚罢,后日见。” 苏无为走出酒肆,日头正毒,晒得人发晕。他靠在墙上,闭眼深吸一口气。廿三日夜。后日。劫狱。 他摸了摸怀里的火攻之物,又看了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八个时辰” “格物之理传布:一成(你身旁的人信了格物)” “到两成还需:二十人深悟格物之理” 二十个人。后日,该能凑够。 他迈步往回走。身后,酒肆里传来牛进达的大嗓门:“掌柜,再来两碗酒!他娘的,今日高兴!” 苏无为嘴角抽了抽,加快了脚步。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还有十五日,就是十月初九。十五日。五日寿数。 他摸了摸怀里的护命玉,大步走进巷子深处。 第35章 秦琼回信,两个字值两刻钟 九月廿四的夜,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 城南破庙里,苏无为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捏着根炭条,一笔一笔地画。 牛进达蹲在他对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着那张纸上的线条,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发出声。 “这儿,” 苏无为用炭条点了点图上东北角,“地牢最薄的地界。” 牛进达凑过去看。图上画得密密麻麻——墙的厚度、通道的走向、守军的位置、换防的时辰,连排水渠的深浅都标了出来。 “俺那兄弟在内线蹲了三日,就蹲出这些?” 牛进达喃喃道,“俺咋觉得你把他的舌头都掏干净了?” 苏无为没理他,接着画。 “子时换防,有半炷香的空当。” 他在时辰表上画了个圈,继续说道:“从守军交班到新守军到位,这半炷香里,东北角只有三个人。” 牛进达眼睛一亮,赶紧接过话茬:“三个人?那还不是一锤子买卖?” 苏无为摇头:“这三个人是定哨,不换防。他们站在三处,互为犄角,一动全动。想无声无息放倒他们,难。” 牛进达挠头粗声问道:“那咋办?” 苏无为指着图上的一点:“这里,墙外是废了的排水渠,墙内是关裴仁基父子的牢房。若能从这里炸开……” “炸开?” 牛进达愣了愣,“用你那火油罐?” “火油罐不够力。”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黑乎乎的玩意儿。 “这是我从城西铁匠铺淘来的——铁锈、硫黄、硝石,配成的‘铁火相激’之物。点着后能生高热,熔断铁栅。” 牛进达凑近看了看,闻了闻,皱起眉头:“这玩意儿……能行?” “试过才晓得。” 苏无为把东西收起来。 “但在这之前,我要先见一个人。” “谁?” “秦琼。” 牛进达愣住了。 “见他作甚?” 他一脸不解,“俺那些弟兄都在外头等着,一声令下就能冲进去。你见秦琼干啥?”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我要确认,他们愿不愿意跟我走。” 牛进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无为接着道:“更重要的是——我要让他们信我。” 牛进达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心思咋这么重?” 他挠挠头不解的问道:“俺信你不就得了?” 苏无为摇头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你信我,是因为咱们见过面,喝过酒,击过掌。他们没见过我,凭什么信一个陌生人?凭什么跟着我去送死?” 牛进达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行罢。俺让内线给你送封信进去。”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已写好了。只有一句话:“三日后子时,墙外有光,跟着光走。——苏无为。” 牛进达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就这?他秦叔宝能信?” 苏无为:“信不信,瞧他的命。” 当夜,那封信通过内线,送进了皇城地牢。 九月廿五,苏无为在破庙里等了一整日。 没有回音。他蹲在墙角,一遍一遍查验那些火攻之物、铁火相激原料、次声撼人的器物。 李淳风在一旁打坐调息,偶尔睁眼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袁天罡去了太史局暗桩处,还没回来。 日头落尽的时候,牛进达匆匆跑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来了!回信来了!” 苏无为接过纸笺,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字迹潦草,笔画有力,像是用木炭匆匆写下的:“信你。” 苏无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秦琼。史书上的门神,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此刻正隔着高墙,用这两个字信着他这个此世之人。 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说不清是沉,还是暖。 “光幕显字:秦琼“初信”+两刻钟寿数” “当下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又两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两个字,值两刻钟。这门神,够意思。 牛进达凑过来,看了那两个字,咧嘴笑了:“他娘的,秦叔宝这厮,话少,字也少。但他说‘信你’,那就是真信你。” 苏无为把纸条小心折好,揣进怀里。 “三日后子时。” 他看着牛进达,“你的人,能到位么?” 牛进达一拍胸脯:“二十三个弟兄,全在城外候着。都是瓦岗的老人,刀山火海,说走就走。” 苏无为点头,又看向李淳风:“道长,你那‘隔绝阵’,能盖多大地方?” 李淳风想了想:“以贫道现下的修为,三丈方圆,可撑一炷香。” “够了。” 苏无为指着地图上的东北角。 “这儿,牢房外头,正好三丈。到时候你布阵,断了守军的传讯。” 李淳风点头。 苏无为又摸出那几枚铁火相激之物,递给牛进达:“这个,找个人,在墙外点着。扔进去后,五息之内,铁栅必熔。让你的人备好,熔了就冲。” 牛进达接过那几块黑乎乎的物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问:“这玩意儿,叫啥来着?” “铁火相激。” 苏无为道,“铁粉和锈铁混在一处,点着后生高热,能化开铁栅。” 牛进达沉默三息,喃喃道:“他娘的,俺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听说铁还能自个儿烧化。” 他把东西小心收好,站起身,冲苏无为抱拳:“苏兄弟,俺走了。三日后子时,城南破庙见。” 苏无为站起身,还了一礼。 牛进达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你那个朋友——裴家那丫头——俺也遣人去寻了。她该在城南胡商区那边,跟一帮游侠儿混在一处。明日该有消息。” 苏无为心里一定:“多谢牛兄。” 牛进达摆摆手,大步流星消失在夜色中。 破庙里静下来。 李淳风看着苏无为,忽然问:“苏兄,你心慌么?”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老实点头:“慌。” “怕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缓缓道:“怕盘算出岔子,怕人救不出来,怕——”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怕死。怕这六日寿数,不够使。 李淳风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轻声道:“贫道也怕。但袁师说了,你能活下来。” 苏无为苦笑:“你师叔那张嘴,跟开了光似的。他说能活,那八成能活。” 李淳风也笑了。 两人靠在墙上,望着破洞外的夜空。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冷冷地照着。远处,皇城方向的观星台高高耸立,灯火通明。那儿,有个老僧,正在等着他们。 苏无为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两个字,带着体温。 “信你。” 他闭上眼睛,喃喃道:“秦叔宝,我也信你。” 第36章 劫狱开始,程咬金问谁在外面放炮 子时还差一炷香,皇城东北角的排水渠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苏无为蹲在渠底,脚下是没过脚踝的臭水,一股子烂泥混着屎尿的味儿直冲天灵盖。 他咬着牙,把两个陶罐轻轻放在墙根下,手都在抖——不是怕,是臭得发抖。 李淳风蹲在他旁边,脸色比月光还白,用袖子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苏兄,这味儿……能行么?” “能行。” 苏无为把引信理好,语气肯定地说道:“臭是臭了些,但守军不会往这儿来。” 牛进达带着三十多号人趴在排水渠出口,一个个浑身裹满烂泥,跟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似的。 有人忍不住干呕,被旁边的一把捂住嘴。 “都他娘给俺憋住!” 牛进达压低嗓子骂:“谁再出声,俺把他脑袋拧下来塞屁眼里!” 苏无为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苗亮起一瞬,又赶紧捂住。 他盯着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一个时辰” “术法编译:火油罐炸开,须燃两刻钟寿数×二” “可行否?” 他咬了咬牙,默念:“可行。” 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鼻血当场淌下来,滴在臭水里,洇开一小片黑红。 两枚火油罐的引信同时点着,嗤嗤冒着火星,往陶罐里烧。 “撤!”苏无为低喝一声,拉着李淳风就往渠口跑。 牛进达看见那两串火星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娘的,你就这么点的?” “别废话,跑!” 一群人连滚带爬往渠口狂奔。 三息。 五息。 七息。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地牢的外墙被炸开两个大洞,青砖碎石飞溅,浓烟裹着火光冲天而起! 整面墙跟被巨人的拳头砸了似的,裂开一道道狰狞的缝,砖头噼里啪啦往下掉。 守军的惊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刺客!” “地牢被炸了!” “快救火!” 锣声、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整个皇城东北角炸了锅。 苏无为靠在排水渠出口的墙上,大口喘气,鼻血糊了一脸,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抹了把脸,冲牛进达吼:“上!” 牛进达拔出横刀,刀光一闪,吼声如雷:“瓦岗的弟兄们!跟俺冲!” 三十多条汉子从排水渠里窜出,杀向那两个炸开的洞口。 守军们还在慌乱中,被这伙人一冲,顿时溃不成军。 有人想拦,被一刀劈翻; 有人想跑,被一脚踹倒; 有人刚举起刀,就被后面冲上来的撞飞。 苏无为扶着墙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头装着茱萸粉和石炭粉的混物,他管这叫“催泪之物”。 “道长,跟我来。” 李淳风虽然修为未复,但跑路还是会的。 两人跟着牛进达的人冲进地牢,一进去就被那股味儿呛得眼泪直流——屎尿、血腥、腐臭混在一处,比排水渠还冲。 通道里到处都是乱跑的守军,有的提着刀往外冲,有的抱着头往里躲,还有的站在原地发愣,完全不知出了什么事。 苏无为一扬手,一把茱萸石炭粉撒出去。 “咳咳咳——”几个守军顿时捂着鼻子眼睛蹲下去,涕泪横流,刀都扔了。 “这玩意儿好使!” 李淳风眼睛一亮,也从包里抓了一把,边跑边撒。 两人一路往里冲,一路撒粉,所过之处,守军们跟割麦子似的倒下一片。 通道尽头,传来一声怒吼:“他娘的!谁在外头放炮竹子?!” 那嗓门,跟打雷似的,震得通道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苏无为本能地放慢脚步。 这声音,太有辨识度了。 牛进达已经冲到那间牢房门口,抡起刀往锁链上砍——铛!火星四溅,锁链只留下一道白印。 “他娘的,这锁是精铁的!” 牛进达急得直跺脚。 牢房里的人又吼了一嗓子:“牛进达?是你个狗日的?” 牛进达扭头冲里面吼:“咬金!是俺!俺来救你了!” 程咬金。 苏无为快步走过去,透过铁栅往里看。 牢房里关着七八个人,最前面那个,身材魁梧得跟座铁塔似的,满脸络腮胡,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正死死盯着牛进达。 他身上穿着破烂的囚衣,露出的胳膊上全是伤,但那股气势,跟猛虎似的,一点没减。 程咬金。 隋唐英雄榜上的头号猛人,三板斧砍遍天下的那位。 苏无为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忽然有点恍惚——这人,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发什么愣?” 牛进达冲他喊,“快想法子!这锁砍不动!” 苏无为回过神,从怀里摸出末后那包铁火相激之物,往铁锁上一按,掏出火折子点着。 “都退后!” 嗤——! 那包东西瞬间烧起来,冒出刺眼的白光,热得能把人烤熟。 铁锁被烧得通红发软,几息之后,啪嗒一声,断了。 牛进达一脚踹开牢门,冲进去抱住程咬金:“老程!” 程咬金一把推开他,瞪着眼看苏无为:“这小白脸是谁?方才那是什么玩意儿?” 苏无为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冲他咧嘴一笑:“格物。” 程咬金愣了愣,扭头看牛进达:“这小子说话咋跟放屁似的?俺一句听不懂。” 牛进达一把拽住他往外跑:“听不懂就对了!快跑!守军马上就到!” 程咬金被他拽着跑出牢房,跑了十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牢房里吼:“秦二哥!罗兄弟!快跟上!” 牢房里那几个人鱼贯而出。 当先一个,三十来岁,面容英武,眼神锐利,虽然穿着囚衣,但那股气势一点不输程咬金。 秦琼。 他跑过苏无为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你是苏无为?” 苏无为点头。 秦琼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往前跑去。 那一下拍得不轻,苏无为肩膀火辣辣的疼。 但他心里暖烘烘的。 身后,地牢深处传来更多的喊杀声——守军的主力,终于回过神了。 “快走!”李淳风一把拽住他,“守军追上来了!” 两人跟着人群往外跑。 冲出地牢,外面已乱成一锅粥。 火光冲天,喊声震地,到处都是跑动的身影,分不清是劫狱的还是守军的。 牛进达的人已经和守军交上手,刀光剑影,惨叫声不绝于耳。 苏无为抬头看向皇城深处。 观星台高高耸立,灯火通明。 那上面,有个人,正在看着这边。 他咬了咬牙,跟着人群消失在夜色中。 “斗法结账:燃寿数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当下余寿:五日零九个时辰” “救出瓦岗旧将×二十三人,每人心弦震动+两刻钟寿数” “净赚: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当下余额:五日零十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一边跑一边看着光幕上的数跳动,心里默默盘了笔账。 净赚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还行。 前面,程咬金的大嗓门又在吼:“他娘的!这炮竹谁放的?改日俺要请他喝酒!” 苏无为嘴角抽了抽,加快脚步,钻进巷子里。 身后,皇城的火光越来越远。 但观星台上那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第37章 父女重逢,裴惊澜跪下喊爹 地牢深处的味儿,比外面还冲。 那种臭不是单一的臭,是屎尿、血腥、腐肉、霉烂混在一处,沤了几十天,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苏无为拿袖子捂着鼻子,跟在牛进达后头,一路往里摸。 程咬金被两个弟兄架着跑在前头,边走边骂:“他娘的,关这几十天,俺都快臭成人干了!等俺出去,非把那姓王的剁了喂狗!” 秦琼在旁边低声呵斥:“闭嘴,省点力气。” 罗士信一言不发,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手里攥着根从守军那儿抢来的长矛。 牛进达凑到苏无为耳边:“裴家父子关在最里头,东北角的牢房。” 苏无为点头,脚下加快。 通道尽头,一道铁栅拦住了去路。 铁栅后头,是另一条道,更深,更暗,更臭。 两个守军倒在栅栏边,已没了气息——是秦无衣干的。 她的人影在阴影中一闪,冲苏无为点了点头,又没了踪影。 牛进达推开铁栅,一行人鱼贯而入。 通道两侧的牢房里,关着一个个形容枯槁的囚徒。 有的蜷缩在墙角,有气无力地呻吟;有的趴在栅栏上,伸出枯瘦的手,嘶哑着嗓子喊救命。 苏无为顾不上他们,直奔最深处。 最深处那间牢房,比旁的都大,也干净些。 铁栅后头,两个人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一个五旬老者,面容清癯,胡须花白,但眼神锐利得跟刀子似的,盯着来人,一眨不眨。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虎背熊腰,即便穿着破烂囚衣、浑身是伤,那股气势也压不住——坐在那儿,就跟座山似的。 裴仁基。 裴行俨。 苏无为快步上前,掏出铁火相激之物,往铁锁上一按,点着。 嗤—— 白光亮起,铁锁通红发软。 裴行俨猛地站起来,护在裴仁基身前,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们是什么人?” 苏无为没答,等铁锁熔断,一脚踹开牢门:“裴将军,跟我走。” 裴仁基盯着他,一动不动。 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在苏无为脸上剐了一遍。 “你是谁?” 苏无为简短道:“你女儿的朋友。” 裴仁基浑身一震。 那张清癯的脸上,瞬间涌起复杂的神情——震惊、不信、期盼、怕,混在一处,眼眶都红了。 “惊澜?” 他声音发颤的问道:“她……她在哪儿?” “在洛阳,等我救出你们。” 苏无为侧身让开路:“走,先出去再说。” 裴行俨扶着裴仁基站起来。 关了几十天,两人走路都有点踉跄,但眼神亮得吓人。 就在这时,通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无为回头,看见一个身影从黑暗中冲出。 红衣劲装,马尾高束,腰佩横刀——正是裴惊澜。 她原本在外围接应,此刻满脸是汗,头发散乱,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冲到牢房门口,看见裴仁基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似的,钉在原地。 “父亲……”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颤,带着抖,带着说不清的物件。 裴仁基看着她,老泪纵横。 “惊澜……” 他伸出手,颤抖着往前走了一步。 裴惊澜扑通一声跪下! 跪得那么用力,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她低着头,肩膀抽搐,哭得说不出话。 裴仁基踉跄着走过去,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老泪滴在她头发上。 “好孩子……好孩子……” 裴行俨站在一旁,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眼眶也红了。 他别过头去,狠狠吸了吸鼻子。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 离异后各过各的,十几年没见过几面。 穿来此世,连告诉他们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李淳风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走罢。”他低声道,“外头还有仗要打。” 苏无为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裴惊澜的声音:“苏无为!” 苏无为回头。 裴惊澜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却冲他咧嘴一笑:“多谢你。” 苏无为愣了愣,摆摆手,大步往前走。 走出通道,拐过弯,牛进达在那儿等着。 “都出来了?”他问。 苏无为点头。 牛进达咧嘴一笑:“那还等什么?跑啊!” 两人带着人往外冲。 身后,地牢深处,裴惊澜扶着裴仁基,一步步往外走。 裴行俨跟在旁边,忽然开口:“惊澜,那个姓苏的小子,是什么人?” 裴惊澜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一个不要命的。” 裴行俨愣了愣,忽然笑了。 “不要命的人,能让你跪下来哭?” 裴惊澜瞪他一眼,没说话。 但嘴角,微微翘起。 冲出地牢的时候,外面已打得不可开交。 牛进达的人跟守军混战在一处,刀光剑影,惨叫连天。 程咬金不知从哪儿抢了把刀,抡得虎虎生风,一个人顶十个。 秦琼护着罗士信往外冲,一路放倒七八个。 苏无为拉着李淳风,贴着墙根往外溜。 跑出皇城,钻进小巷,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追兵。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十个时辰” “救出裴氏父子,裴惊澜信重+二十,当下七十五(生死之交)” “秦琼信重+十,当下四十(初信)” “程咬金信重+十五,当下三十五(“这小白脸有点意思”)” 苏无为看着那行“这小白脸有点意思”,嘴角抽了抽。 身后,脚步声响起。 裴惊澜扶着裴仁基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裴仁基看着他,目光复杂:“苏公子,大恩不言谢。往后若有差遣,裴某万死不辞。” 苏无为摆摆手:“别,您万死了,您闺女得跟我拼命。” 裴仁基愣了愣,忽然笑了。 裴惊澜瞪他一眼,但眼眶还红着,瞪得没什么威势。 苏无为抬头看天。 月亮西斜,快亮了。 远处,皇城方向的观星台依旧灯火通明。 那儿,还有一场硬仗。 他深吸一口气,冲众人招手:“走,先回去。” 一群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地牢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但观星台上那道目光,一直追着他们,直到看不见为止。 第38章 祆庙夜话,罗士信要找王世充拼命 城南祆庙的院子里,血腥味混着牲口粪的臭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苏无为靠在廊柱上,拿袖子捂着鼻子,看牛进达的人把受伤的弟兄往里抬。 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照得人脸跟鬼似的。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众人感念之心+一个时辰又两刻钟寿数” “共救出:瓦岗旧将二十三人,死士幸存二十七人” 还行。 净赚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刚要站起来,就听院门口一阵喧哗。 “放开俺!俺要去找王世充那狗日的拼命!” 一个年轻后生被两个壮汉架着往里拖,浑身破破烂烂的囚衣,露出的胳膊上全是鞭痕,眼睛瞪得跟要喷火似的,挣扎得像头被套住的野驴。 罗士信。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史书上那位二十三岁就战死洺水的猛人,这会儿瞧着也就十八九,满脸的年轻气盛。 牛进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拼你娘的命!你拿啥拼?拳头还是牙?” 罗士信被他拍得一趔趄,瞪着眼吼:“那也不能就这么跑了!俺哥还在里头关着!” “你哥?” 牛进达愣了愣,“秦琼?昨日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罗士信眼眶通红,往地上一蹲,不说话了。 苏无为这才注意,被救出来的人群里,没有秦琼。 他扭头看李淳风。 李淳风脸色也有点白,低声道:“地牢太大,追兵太多。秦二哥伤得重,昨晚被冲散了……” 话没说完,院门口又是一阵脚步声。 这回进来的是程咬金。 这黑大个儿浑身是血,但走路跟没事人似的,一边走一边回头骂:“他娘的,跑啥跑?俺还能再砍几个!” 他身后,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进来。 当先那个,三十来岁,面容英武,但走路一瘸一拐,左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 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神却亮得跟刀子似的,扫一眼院子里的众人,最后落在苏无为身上。 秦琼。 旁边扶着秦琼的,是个年轻小校,瞧着也就二十出头,但肩膀上的肌肉把衣裳都撑起来了。 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蹲在地上的罗士信,眼睛一亮:“士信!” 罗士信猛地抬头,看见秦琼的那一刻,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愣了足足三息,然后嗷的一嗓子扑过去:“秦二哥!” 那嗓门,把院子里的马都惊得直尥蹶子。 秦琼被他扑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却咧嘴笑了笑,抬手拍拍他的脑袋:“嚎啥?老子又没死。” 罗士信抱着他不撒手,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跟个娃儿似的。 程咬金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有点红,但嘴上不饶人:“哭哭哭,哭个屁!还不扶你二哥进去躺着?那血都快流干了!” 罗士信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扶着秦琼往里走。 路过苏无为身边时,秦琼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苏无为,目光在他脸上的血污和鼻血印子上停了停,然后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苏公子。” 那声音沙哑,但沉得跟铁似的。 苏无为赶紧站起来,想扶他,又怕碰着他的伤,手伸到一半僵在那儿:“秦二哥别,您这礼太重……” 秦琼直起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秦某这条命,从今日起,是公子救的。” 苏无为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挠挠头:“那个……主要是牛进达的人冲在前头,我就放了两炮……” 程咬金在旁边嚷嚷起来:“老秦,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俺老程也出了力!俺被人关了几十天,刚从牢里出来就帮你们砍人,你这谢都不谢俺一句?” 秦琼扭头看他,难得露出一丝笑:“你出力?你被人关在牢里,是苏公子救的你。” 程咬金愣了愣,讪讪地挠头,嘟囔道:“那、那不是顺便的嘛……俺也砍了七八个守军呢……”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程咬金瞪着眼骂:“笑啥笑?不服出来练练!” 笑声更大了。 苏无为看着这群人,浑身是伤,满身是血,但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他心里忽然有点堵得慌——这帮人,在以后的史书上,要么战死,要么老死,能活到贞观年间的没几个。 他扭头看李淳风。 李淳风正盯着秦琼的伤口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苏兄,秦二哥这伤……” 他低声道,“得赶紧料理,不然这条腿怕是要废。” 苏无为点点头,走过去蹲下,掀开秦琼的裤腿看了一眼。 伤口在左小腿上,从膝盖往下到脚踝,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肉往外翻着,能看见里头白森森的骨头。 血还在往外渗,但慢了——不是好事,说明他血快流干了。 “有针线么?”苏无为抬头问。 牛进达一愣:“针线?干啥?” “缝伤口。”苏无为指了指那道口子,“这么长,自己长不上,得缝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 程咬金挠挠头:“缝伤口?俺只听过缝衣裳缝裤子,没听过缝人皮的。” 秦琼却盯着苏无为,眼神里没什么神情,只问了一句:“公子缝过?” 苏无为想了想,诚实道:“没缝过人。缝过猪肉——做格物的时候,得往肉里埋探针。” 秦琼愣了愣,忽然笑了:“那也成。总比烂掉强。” 罗士信急了:“二哥!他、他缝的是猪肉!” 秦琼摆摆手,看着苏无为:“公子动手罢。秦某这条命是你救的,缝坏了也不亏。” 苏无为被他这话说得压历山大,但这时候没空矫情。 他冲李淳风道:“道长,把你的酒拿来。” 李淳风从腰间解下酒囊。 苏无为接过来,往秦琼伤口上一倒。 秦琼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但愣是没喊出来,咬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一根针——从地牢守军身上顺来的,还有一截麻线。 他把针在火把上烧了烧,又用酒涮了一遍,然后蹲下身,深吸一口气。 “秦二哥,你忍着些。” 第一针扎下去,秦琼浑身一抖,血珠子从针眼冒出来。 苏无为自己手也在抖,但他咬着牙,一针一针往下缝。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直冒——这针法不对,该用三角针,该用可化掉的线,该先清创……但没得挑,只能这么凑合。 缝到一半,秦琼忽然开口:“苏公子,你是做什么的?” 苏无为本能地答:“格物。研万物之理,尚在学中。” 秦琼愣了愣:“格物?”他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看不懂的物件,“格物能格出那两声炮响?” 苏无为没抬头,手上接着缝:“能。只要懂水力、铁火相激之理,就能。” 秦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本事,能教人不?” 苏无为手一顿,抬头看他。 秦琼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眼神亮得吓人:“秦某打了十几年仗,从没见过那种打法。不用人冲,不用马跑,两个罐子就能炸开一堵墙。若是用在战阵上……”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明白白。 苏无为低头接着缝,嘴里道:“能教。但不是谁都学得会。” “为啥?” “因为得烧命。”苏无为简短道,“我用一回,寿数就短一截。你舍得?” 秦琼沉默了。 缝完最后一针,苏无为打了个结,把线咬断,拍拍手站起来。 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李淳风一把扶住他。 “又烧了?”李淳风皱眉。 苏无为看了眼光幕:“施法:战场缝皮,耗寿数一刻钟”“当下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他摆摆手:“小事。” 秦琼低头看着腿上那道缝得歪歪扭扭的伤口,像一条蜈蚣趴在腿上。 他忽然又抬起头,看着苏无为,抱拳道:“公子这恩,秦某记下了。” 苏无为刚要说话,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瞬间静下来,手按刀柄。 袁天罡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的年轻人。 他脸色不太好,眼袋垂得能夹死苍蝇,一进门就扫了众人一眼,最后落在苏无为身上。 “人齐了?”他问。 苏无为点头。 袁天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那接下来,该备十月初九那一战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程咬金挠挠头:“啥战?” 袁天罡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王世充要在洛阳城外阅兵,当着天下人的面,处决你们这些瓦岗旧将。” 秦琼猛地抬头。 罗士信蹭地站起来,眼睛又红了:“俺去跟他拼了!” 牛进达一巴掌把他拍坐下:“拼你娘!听袁道长说完!” 袁天罡走到院子中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笺,摊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洛阳城防图,标注得密密麻麻。 “十月初九,王世充会在天津桥南岸搭台,当着文武百官和数万百姓的面,杀鸡儆猴。”他顿了顿,看着秦琼,“你们这些人,是他最好的‘鸡’。” 苏无为盯着那张图,脑子里飞快地转。 天津桥……洛水……两岸开阔……数万百姓……他忽然开口:“他想让天下人瞧着你们死?” 袁天罡点头:“对。” “那就让他瞧。”苏无为咧嘴一笑,但笑有点冷,“瞧一场大的。” 众人齐齐看向他。 苏无为指着图上的天津桥:“到时候我带几个罐子,在桥下等着。他敢动手,我就让他连人带台,一齐飞上天。” 程咬金眼睛一亮:“又要放炮仗?” 苏无为点头:“放大的。” 袁天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还有多少寿数能烧?” 苏无为没答。 光幕在眼前闪:“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距十月初九,还有五日。 够么? 他不知道。 院子外头,夜风吹过,火把的光晃了晃。 远处皇城方向,观星台的灯火还亮着。 那儿,有个人,也在算着同一场仗。 第39章 兄弟,你投的那位不是人 日头正烈。 洛阳城北的官道上,晒得地面的浮土烫脚,跑过去能带起一溜烟尘。 苏无为被牛进达的人夹在中间,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踩得深一脚浅一脚。 从昨晚到现在,跑了将近六个时辰。 从皇城东北角跑到城南,又从城南绕到城北,跟躲猫的老鼠似的,哪儿没人的往哪儿钻。 苏无为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在哪儿,只看见前头有条河,河上有座桥,桥对面是一片乱葬岗子——墓碑东倒西歪,野狗在坟头间乱窜。 “过了桥,往北再走三里,就有一座废寨子。” 牛进达抹了把脸上的汗,“弟兄们再加把劲,到了地头有热汤喝!” 没人应声。 三十多号人,个个浑身是伤,有的被人架着走,有的趴在马背上,还有的走两步就得扶着树喘半天。 罗士信倒是精神,扶着秦琼走了一路,嘴里骂骂咧咧就没停过——骂王世充,骂守军,骂天太热,骂地太硬,骂程咬金的脚太臭。 程咬金不乐意了:“俺脚臭咋了?关了几十天没洗脚,能不臭?你闻过?” 罗士信:“谁闻你脚!” 程咬金:“那你咋晓得臭?” 罗士信气得直翻白眼。 苏无为靠在路边的树上,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又少了些——方才过一条沟的时候,他拉了裴行俨一把,顺手用了点借力挪物的法子,把一块大石头撬开,让伤号能过去。 光幕扣了半个时辰。 他抹了把鼻血,把袖子往脸上蹭了蹭。 袖子上全是血痂,蹭得脸生疼。 裴惊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苏无为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股皮囊的腥味。 他咽下去,把水囊还给她。 裴惊澜没走,站在旁边盯着他看。 苏无为被她看得发毛:“干嘛?” 裴惊澜指了指他鼻子:“还在淌。” 苏无为本能地抬手一抹,果然又是一手血。 他拿袖子堵着鼻子,瓮声瓮气道:“没事,惯了。” 裴惊澜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塞给他。 那帕子是素的,洗得发白,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苏无为愣了愣,刚要说话,就听前头传来一声喊: “停!” 牛进达的声音,带着股子不对劲。 所有人瞬间静下来,手按刀柄。 苏无为透过人群往前看——桥那头,烟尘滚滚,马蹄声跟敲鼓似的,由远及近。 黑压压一片人马,从官道拐角冲出来,眨眼间就堵住了桥头。 当先一骑,白马银甲,手中一杆长槊,日头下闪着冷光。 那人三十来岁,面容英武,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程咬金身上。 单雄信。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这名号。 瓦岗五虎将之一,使一杆金顶枣阳槊,勇冠三军。 后来投了王世充,再后来……被李世民砍了脑袋。 程咬金看见他,眼睛一亮,跟见了亲爹似的,拔腿就往桥头跑:“雄信!俺老程在这儿!你——” “站住。” 单雄信的声音不大,但冷得跟冰碴子似的,把程咬金钉在原地。 程咬金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僵住了:“雄信,你说啥?” 单雄信策马上前几步,手中长槊横在马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程咬金,你我兄弟一场,我不为难你。”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程咬金,落在人群后头的裴仁基父子身上:“交出裴仁基父子,我放你们走。” 程咬金脸上的肉抖了抖,声音都变了调:“雄信,你说什么?” 单雄信一字一句道:“我说,你我已是敌人。” 敌人。 这两个字砸下来,程咬金整个人如遭雷击,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再张嘴,又咽回去,反复好几回,末了憋出一句话: “雄信,当年在瓦岗,咱们一个头磕在地上,说好同生共死……”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如今你投了王世充,俺不怪你,人各有志。但你要俺交出裴家父子……”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办不到!” 单雄信沉默了。 他就那么坐在马上,看着程咬金,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 但那握槊的手,骨节泛白。 阳光晒得地上的浮土冒烟。 桥下的河水流得哗哗响。 远处的野狗还在坟头间乱窜,时不时吠两声。 两拨人对峙着,空气跟凝住了似的。 苏无为站在人群里,盯着单雄信的脸。 那张脸上,除了冷,还有旁的什么——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没睡好觉。 握槊的手,在微微发颤。 嘴角抿成一条线,抿得腮帮子上的肉都凹进去了。 他在较劲。 苏无为看出来了。 单雄信身后,那五百精兵已拉开架势,弓箭手张弓搭箭,刀盾兵列阵在前。 只要一声令下,这边三十多个残兵败将,一个都跑不了。 但单雄信没有下令。 他只是看着程咬金,看着这个曾经磕过头的兄弟,看着他浑身是伤、满脸是血,但站在那儿跟铁塔似的,一步不退。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 苏无为忽然开口:“单将军。” 单雄信目光移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寻常人被他这么一瞧,腿都得软。 苏无为腿也软,但他咬牙撑着,往前走了两步。 “苏无为!”裴惊澜在后面喊,“你做什么!” 苏无为没理她,看着单雄信:“单将军,王世充被妖物附身,你晓得么?” 单雄信眉头一皱。 他身后那些兵将也愣了愣,面面相觑。 苏无为接着说:“你日夜看守的皇城,每夜子时,王世充会在观星台上对月长啸,声响不似人声。你身边的‘国师’菩提流支,活了一百三十年,是靠吃妖物续命。这些,你晓得么?” 单雄信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是震骇?是犹疑?还是早就晓得,只是不愿认? 苏无为瞧不出来,但他接着往下说:“我不求你叛了王世充,只求你回去瞧瞧。瞧瞧那个你效忠的人,到底还是不是人。” 单雄信盯着他,目光跟钉子似的,扎在他脸上。 苏无为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但面上强撑着,还挤出一点笑:“单将军,您这一槊下来,我这辈子算是交代了。但您想清了——您杀的是程咬金,是当年跟您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您杀了他,王世充能给您什么?升官?发财?”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他能给您睡个安稳觉么?” 单雄信握着槊的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 但苏无为瞧见了。 时辰仿佛停了。 桥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乱葬岗子的腐臭。 阳光晒得人头皮发烫。 单雄信身后那些兵将,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程咬金站在桥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单雄信。 裴仁基在人群里咳了一声,被裴行俨扶着,站得笔直。 裴惊澜的手按在刀柄上,随时预备冲出去。 秦琼靠在树上,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锐利如鹰,盯着单雄信的一举一动。 单雄信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苦得跟嚼了黄连似的。 他慢慢收起长槊,挂在马上。 然后看着程咬金,声音沙哑:“咬金。” 程咬金浑身一震:“雄信……” “当年在瓦岗,咱们喝酒吃肉,你说以后要是我俩打起来,怎么办。”单雄信看着他,“我说,那就打,打完接着喝酒吃肉。你说好。” 程咬金眼眶红了。 单雄信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背对着他:“走罢。” 程咬金愣住了:“雄信……” “走!”单雄信低吼一声,声音都劈了,“趁我还没改主意!”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单雄信的背影,看着那个曾经跟他同生共死的兄弟,如今隔着一条桥,隔着五百精兵,隔着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牛进达冲过来,一把拽住他:“走!” 程咬金被他拽着往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桥头,盯着那个骑在白马上的身影。 单雄信始终没有回头。 苏无为被人拉着跑过桥,跑向乱葬岗子,跑向远处的祆庙。 他回头看了一眼—— 单雄信还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身后那些兵将,有人上前想说什么,被他挥手挡开。 阳光照在他身上,白马银甲,长槊横陈。 威风凛凛。 孤零零一座坟。 程咬金跑着跑着,忽然蹲下来,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牛进达站在旁边,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 没人说话。 苏无为靠在坟头上,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光幕: “单雄信心弦震动+一个时辰寿数” “程咬金心绪激荡+两刻钟寿数” “观战兵卒心神撼动+两个时辰寿数” “当下余寿:六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净赚两个时辰又三刻钟。 但他笑不出来。 远处,洛阳城的方向,观星台的尖顶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那儿,有个人,正在等着他们。 十月初九。 还有五日。 苏无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着人群往前走。 身后,程咬金的哭声渐渐小了。 再身后,桥头上的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动。 第40章 七天后,要么赢要么死 山风灌进破庙,吹得神像上的蛛网一颤一颤的。 苏无为坐在门槛上,盯着手里半块干饼子,发了半天呆。 饼子硬得能砸死人,咬一口,硌牙,得就着水泡软了才能咽。 他嚼着泡软的饼糊糊,眼睛盯着光幕上那行字: “当下余寿: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六日。 准确说,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他抬头看天。 十月初二的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人眼睛疼。 距离十月初九正午,还有整整七日。 七日寿数,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差十九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把饼糊糊咽下去,又掰了一块泡进碗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惊澜拎着个陶罐走过来,往他旁边一蹲,把罐子递给他:“喝。” 苏无为接过来闻了闻——一股子药味儿,苦得能熏死苍蝇。 “啥?” “补血的。”裴惊澜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阿沅,就是那个治疫病的小姑娘,上回给的方子,我在后头找了半天才找齐这几味。” 苏无为愣了愣,低头看那罐药汤子,黑乎乎的,上头漂着几片不知什么叶子。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得他差点吐出来。 “咽下去!”裴惊澜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都熬了两个时辰,你敢吐?” 苏无为被拍得差点把碗扣脸上,硬着头皮把那口药咽下去,苦得舌头都麻了。 他龇牙咧嘴地灌水,灌完水又灌水,折腾半天才缓过来。 “这啥方子?”他嗓子都苦哑了,“阿沅确定是给人喝的?” 裴惊澜没理他,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喝完。别糟蹋。”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碗里那黑乎乎的药汤子,叹了口气,捏着鼻子一口闷。 苦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光幕忽然弹出一条显字: “裴惊澜熬药汤,补血养气,寿数养回快了半成,持续六个时辰” 苏无为愣了愣,看着那碗底剩下的一点药渣子,忽然咧嘴笑了。 有点甜。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山寨里到处都是人——程咬金蹲在墙角磨他那把抢来的刀,磨得霍霍响,一边磨一边嘟囔“等俺砍了那姓王的”。 秦琼躺在破席子上,腿上的伤口换了新布带,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比昨日亮多了。 罗士信在旁边守着,手里攥着根木棍,跟守灵似的,谁靠近瞪谁。 牛进达带着几个人在修寨墙——这山寨废了多年,墙塌了一半,不修的话,随便来一队人马就能冲进来。 裴仁基坐在石头上,跟裴行俨说着什么,父子俩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裴行俨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时不时扫向四周,跟猎鹰似的。 袁天罡站在山寨最高处那棵老松树下,手里捏着几枚铜钱,正对着一块石板比比划划。 李淳风蹲在旁边,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两人时不时嘀咕几句。 苏无为走过去。 “算完了?”他问。 袁天罡头也不回:“算完了。” “结果呢?” 袁天罡转过身来,那张老脸上没什么神情,但眼神有点怪——像是在瞧什么稀罕物件。 “没有结果,只有变数!”接着他又缓缓道,“若要在那日对付菩提流支、涤净王世充体内的妖气,须提前一日摸进皇城,布下阵法。” 苏无为皱眉:“提早一日?那不是初八?” 袁天罡点头。 “初八夜里,子时一过,阳气开始回升。到初九正午达到顶峰。”李淳风在旁边补充,“阵法须在阳气最弱的时候布下,然后在阳气最强的时候催动。这样力道最大,对妖物的压也最狠。” 苏无为听懂了。 就是说,要在初八夜里摸进皇城,把阵布好,然后藏起来等十几个时辰,等到初九正午再发动。 他低头看光幕:“余寿: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今日是初二。 初八夜里……那就是六日后。 六日后,他的寿数还剩多少? 他飞快地盘了一笔账:每日寻常耗六个时辰,六日就是三十六个时辰。 此刻有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也就是四十一个时辰又一刻钟。 六日后,还剩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够做什么? 不够。 除非……这六日里能收到足够多的震动,补上寿数。 苏无为抬头看向山寨里的那些人。 程咬金还在磨刀。 秦琼躺在席子上。 罗士信握着木棍。 牛进达带着人修寨墙。 裴仁基和裴行俨在说话。 裴惊澜不知又跑哪儿去了。 暗处,还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盯着这边——秦无衣。 加上李淳风、袁天罡。 这支队伍,是他决战的最大倚仗。 他忽然开口:“六日后,我要进皇城。” 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儿,看向他。 程咬金把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去干啥?砍那姓王的?” 苏无为摇头:“布阵。” 他把袁天罡方才说的话简单重述了一遍。 说完,众人沉默。 秦琼头一个开口:“要多少人?” 苏无为想了想:“越少越好。人多了容易被发觉。” “那就我跟你去。”秦琼撑着席子想坐起来,被罗士信一把按住。 “二哥你腿都这样了,去啥去!”罗士信急眼了,“俺去!俺腿好!” 苏无为看着罗士信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史书上这人二十三岁就战死了。 他摇摇头:“你不成。” “凭啥?” “你太冲。”苏无为看着他,“进了皇城,得藏十几个时辰。你能忍住不吭声?” 罗士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程咬金哈哈大笑:“小罗子,被戳中了吧?俺说你不行你还不服,看看人家苏公子,一眼就瞧出你啥德行!” 罗士信气得直瞪眼,但说不出驳的话。 程咬金笑完了,拍拍胸脯:“那就俺去!俺能藏!” 苏无为看着他,想了想:“你也不成。” “凭啥?!” “你身板太大。”苏无为指了指他那铁塔似的身子,“往那儿一蹲,跟座山似的,瞎子都能摸着。” 程咬金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苏无为那瘦巴巴的身板,忽然有点怀疑自己。 裴行俨站起来,走过来:“我去。” 苏无为看着他。 这位瓦岗猛将,三十出头,虎背熊腰,但眼神沉稳,不像程咬金那么跳脱,也不像罗士信那么冲动。 他想了想,点头:“行。算你一个。” 裴仁基也站起来:“我也——” “爹。”裴行俨打断他,“您留下。您伤还没好利索,去了拖后腿。” 裴仁基瞪他一眼,但最终没说什么。 裴惊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到苏无为面前:“我也去。” 苏无为看着她,想说“你也不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方才那碗苦得他想吐的药汤子。 想起帕子上那朵小小的兰花。 想起她跪在牢房门口,哭着喊“父亲”的样子。 “你去也行。”他最终道,“但你得听我的,让你跑就跑,让你藏就藏,别逞能。” 裴惊澜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袁天罡在旁边咳了一声:“你们商量完了?该贫道说了罢?” 众人看向他。 袁天罡走过来,手里捏着三枚铜钱,往苏无为面前一摊:“贫道方才又算了一卦。” 苏无为看着那三枚铜钱,看不懂,直接问:“算啥?” “算你。”袁天罡盯着他,“算你此行的命数。” 苏无为心里一紧:“结果呢?” 袁天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卦象显……你死不了。” 苏无为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敢情好。” 袁天罡却没笑,盯着他,眼神古怪得很:“但你活成的样子,跟此刻不一样。” 苏无为被他瞧得心里发毛:“啥叫不一样?” 袁天罡没答,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贫道上回说‘命数已乱’,你还记得罢?” 苏无为点头。 袁天罡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乱了,不代表会死。” “那代表什么?” 袁天罡看向远处。 那儿,洛阳城的方向,观星台的尖顶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他缓缓道:“代表……你会活成另一个样子。”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慌。 另一个样子? 什么样子? 他低头看光幕。 光幕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当下余寿: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他抬头看天。 十月初二的日头明晃晃的。 离初九,还有七日。 离“另一个样子”,还有多远? 他不知道。 山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瞬间绷紧。 牛进达提着刀往寨门口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压低嗓子吼:“都他娘别出声!俺去瞧瞧!” 马蹄声越来越近。 苏无为盯着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光幕忽然跳了一下:“察得未知之人接近,凶吉:???” 他眉头一皱。 谁? 第41章 袁师这一头白发,值多少寿数 苏无为一宿没睡踏实。 他躺在干草堆上,眼睛闭着,耳朵竖着,外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心就跟着哆嗦一下。 那阵马蹄声之后,牛进达拎着刀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一句话:“毛都没见着。” 但苏无为晓得,肯定有物件在外头。 不是人,也是人。 光幕那个“凶吉:???”到此刻还挂在他脑子里,跟个钩子似的,钩得他心慌。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他爬起来头一件事就是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 他愣了愣,又看了一遍。 六日零四个时辰? 昨夜不是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么? 过了这一宿,该剩五日多才对,怎么还多了快一个时辰? 光幕适时弹出一条显字:“宿主昨夜惊醒三回,睡不安稳,养回慢了五成。自然养回:一个时辰又两刻钟,实养回:三刻钟”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反应过来。 惊醒三回? 他仔细回想——好像是醒过几回。 一回是听见外头有野狗叫,一回是梦见单雄信那杆槊戳到自己脸跟前,还有一回……忘了。 他娘的,睡个觉都能少活一个时辰。 袁天罡在角落里打坐,忽然睁眼。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跟夜猫子似的,盯着苏无为瞧了三息,缓缓开口:“你心中有惧。” 苏无为被他瞧得发毛,往干草堆里缩了缩:“袁师,您能不能别老这么盯着人瞧?怪瘆得慌。” 袁天罡没理他,接着道:“惧则气乱,气乱则命消。” 苏无为苦笑,从干草堆里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袁师,您就别打机锋了。还剩六日寿数,换您您不怕?” 袁天罡看着他,忽然站起来,拂尘一甩:“随我来。” 苏无为愣了愣,爬起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破庙,穿过还在打呼噜的程咬金,绕过靠在墙上打盹的罗士信,顺着山寨后头那条小路,七拐八绕爬到了山顶。 山风挺大,吹得苏无为直缩脖子。 袁天罡站在崖边,拂尘指着山下:“你瞧。” 苏无为顺着他指的方向瞧过去——山下不远处的山坳里,稀稀拉拉散着几户人家,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透着股子安生味儿。 “那村子咋了?”他问。 袁天罡缓缓道:“今日将有丧事。” 苏无为一愣:“您咋晓得?” 袁天罡没答,只是盯着那村子瞧。 苏无为也盯着瞧,瞧了半天,啥也没瞧出来——就是寻常村子,该冒烟冒烟,该鸡叫鸡叫,哪有什么丧事? 他刚要开口问,忽然看见村头有人跑动起来,接着是几个人聚在一处,接着是哭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苏无为呆住了。 “这、这……” 袁天罡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邃得跟井似的:“天道有常,万物有序。”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以‘格物’改规则,每回施法,都在天道这面镜子上留下一道裂痕。裂痕多了,总要有人补。”他指向那村子:“补的人,就是这些无辜生灵。” 苏无为脑子“嗡”的一声。 “那村里有一个老农,本可再活三载。”袁天罡一字一句道:“昨夜无疾而终。”他看着苏无为,目光里没什么责怪,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他的死,是因你而提前。” 苏无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晨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但他浑身跟掉进冰窖似的,从里往外冒寒气。 光幕忽然弹出一条显字: “察得天机反噬头一重:因果相承” “宿主周遭的寻常人将承部分本应由宿主承的厄运” “当下因果相承:十里之内” “已承次数:一回” “累承代价:三载凡人寿数”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村子里的炊烟,想起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农人,想起那个“本可再活三载”的老农——他可能早上起来还想着今日要下地干活,可能昨夜还跟老伴说明日吃什么,可能根本不晓得这世上有个叫苏无为的人,更不晓得自己的死,是因为这个人。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袁天罡站在旁边,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襟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苏无为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但没哭。 他看着袁天罡,声音沙哑:“能挡么?” 袁天罡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能。”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抛。 铜钱落地,转了几圈,停下来。 袁天罡低头瞧了三息,抬头:“贫道可用‘遮天大阵’,暂掩天道感知。” 苏无为眼睛一亮:“那——” “每撑一个时辰,贫道减寿一月。”袁天罡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跟说今日吃什么似的,“七日后大阵散尽,届时天机反噬加倍临头。” 苏无为愣住了。 他看着袁天罡那张老脸,看着那双深邃得跟井似的眼睛,看着拂尘上那几根银丝在风里轻轻飘着——减寿一月,换一个时辰。 七日后反噬加倍。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袁师,你我非亲非故……” 袁天罡摆手,打断他:“你非此界之人,贫道算不出你的命。”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洛阳城,目光悠远得像是能穿透时光:“但贫道算出——三载之内,你有一场关乎天下苍生的大劫。”他转过头,看着苏无为:“你若死在此处,天下无人可破妖僧之局。” 苏无为被他瞧得心里一颤。 袁天罡忽然笑了,那张老脸上褶子都挤在一处,笑得跟个寻常的邻家老头似的:“贫道活了五十余岁,够本了。” 当日午时。 山寨正中间的平地上,袁天罡设起了法坛——其实就是几块破石头垒起来的台子,上头摆着香炉、符纸、桃木剑,瞧着跟跳大神的差不多。 但没人笑。 所有人都围在四周,看着袁天罡一步一步走上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踩在什么瞧不见的节拍上。 他咬破手指,以血画符。 那血抹在黄纸上,竟然发出淡淡的金光,刺得人眼睛疼。 苏无为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金光一道一道画出来,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物件,正在被一点点推开。 袁天罡画完末后一道符,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咚咚咚的,震得人耳膜发麻。 忽然间,苏无为觉着身上一轻。 那种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存在的、被什么物件暗中窥视的感觉——没了。 就好像一直有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此刻那只手忽然拿开了。 光幕疯弹显字: “察得外力干预:遮天大阵” “天机反噬暂掩” “撑时候:七日” “七日后阵自散,天机反噬加倍” 苏无为抬头看向法坛。 袁天罡正从台上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摇摇晃晃的。 等走到近前,苏无为才看清楚——他原本乌黑的头发,白了一半。 那张原本还算精神的脸,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老了十岁不止,眼袋垂得能夹死苍蝇,脸上的褶子比昨日多了一倍。 苏无为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袁天罡冲他摆摆手,声音沙哑得跟破锣似的:“别这副丧气样。贫道还没死。” 他走了几步,忽然一个踉跄。 一个人影从阴影里冲出来,跪在他面前,一把扶住他。 秦无衣。 她跪在那儿,低着头,一言不发。 肩膀微微发颤。 袁天罡低头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跟摸小孩似的:“起来。” 秦无衣不动。 袁天罡又说了声:“起来。” 秦无衣还是不动。 袁天罡叹了口气,自己往前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看她:“你要跪,就跪他。”他指了指苏无为:“他活着,贫道这一个月,就没白折。” 秦无衣抬起头,看向苏无为。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神情,但有什么物件在里头翻涌着,像是潮水,一波一波的。 苏无为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一声:“那个……我会活着的。” 秦无衣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对着他,磕了一个头。 那一下磕得极重,脑门砸在泥地上,闷响。 苏无为吓得赶紧去扶她:“你做什么!” 秦无衣挣开他的手,站起来,退后几步,消失在阴影里。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阴影,半天说不出话。 程咬金凑过来,挠挠头:“那女的是谁?咋跟鬼似的?” 苏无为没答。 他抬头看天。 午时的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人眼睛疼。 还有七日。 他低头看光幕: “遮天大阵撑中:六日十一个时辰又三刻” “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 “袁天罡减寿:七日大阵,共七十八个时辰,折合三十九个月,即三载又三月” 那行字,刺得他眼睛疼。 三载又三月。 袁天罡五十二岁。 三载又三月,够他活到五十五岁。 他把这三载又三月,换成了自己七日的命。 苏无为站在原地,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远处,洛阳城的方向,观星台的尖顶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那儿,有个人,也在等着这七日。 等着看他死。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破庙。 路过袁天罡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袁师。” 袁天罡抬眼看它。 苏无为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漂亮话,只是说:“我会赢。” 袁天罡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张老了十岁的脸上,褶子挤在一处,笑得跟个寻常的邻家老头似的:“贫道晓得。” 苏无为点点头,接着往前走。 身后,袁天罡的声音传来:“那个暗里盯着你的人,还没走。” 苏无为脚步一顿。 袁天罡的声音淡淡的:“遮天大阵只能掩天道,掩不了人心。你自个儿当心。” 苏无为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他回头看向山寨外的山林。 风吹过,树叶哗哗响。 什么都瞧不见。 但他晓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那儿。 等着他死。 第42章 程咬金和他那柄裂开的斧头 午时的日头晒得山寨里的石头都烫手。 苏无为坐在窝棚阴影里,盯着外头的山林发呆。 那双眼睛的事让他一上午心神不宁——明明遮天大阵开了,那道被窥视的感觉没了,但袁天罡那句“掩不了人心”跟根刺似的扎在他脑子里。 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头看光幕: “遮天大阵撑中:六日零八个时辰” “余寿: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六日。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站起来,就听外头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 “苏兄弟!苏兄弟!” 那嗓门跟打雷似的,震得窝棚顶上的茅草簌簌往下掉。 苏无为还没来得及应声,窝棚门帘就被一把掀开,一个铁塔似的身影挤了进来。 程咬金扛着他那柄宣花大斧,满脸堆笑,跟捡着金子似的。 那斧头比他本人还高,刃口卷得跟狗啃的似的,上头还有几道豁口,锈迹斑斑。 苏无为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这物件要是抡起来,这窝棚得塌。 程咬金把斧头往地上一杵,地面都跟着颤了颤:“苏兄弟,俺有事求你!” 苏无为看着他,又看看那斧头,心里隐约有不祥的预感:“啥事?” 程咬金挠挠头,嘿嘿一笑:“你那‘格物’能不能给俺这斧头开个光?砍起妖来更利索!” 苏无为愣了愣。 开光? 他看着那柄斧头——明眼人一看就晓得,这物件淬火不匀,刃口软的地界卷了,硬的地界豁了,整个一残次品。 也不晓得程咬金从哪个倒霉蛋手里抢来的。 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对啊!不能总靠自个儿施法燃寿数。 每回用格物之理,都得烧自个儿的命,烧一回少一截。 要是能把格物之理化成兵器,让这些武将自己拿着去砍妖,那不就—— 他赶紧调出光幕: “察得:炼铁之理——淬火之法、铁精配比、冷锻之术” “燃两时辰寿数,编‘兵器改法’” “可行否?” 心口猛地一缩,鼻血当场淌下来。 苏无为拿袖子一抹,看向光幕上弹出的新窗: “献计成” “要的物件:铁石、木炭、石炭、淬火油(可用牲油替)” “估摸能成的:兵器硬三成,韧两成,打妖多一成力” 苏无为眼睛亮了。 程咬金凑过来,盯着他看:“苏兄弟,你咋又流鼻血了?” 苏无为摆摆手无所谓的口气道:“没事,常事。” 他把献计上的内容简化成能听懂的人话,对程咬金说:“程将军,你这斧头淬火有毛病。得重新烧红,然后快快凉下来,这样才能变硬。” 程咬金听得云里雾里,但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烧红?快凉?变硬?” “对。” “那还等啥!”程咬金一把抓起斧头,“俺这就去!” 苏无为想喊住他——还没说完呢,要管住火候,要拿捏凉得快慢,不能用凉水直接激——但程咬金已经扛着斧头冲出窝棚,跟头野牛似的往院子里冲。 院子里,一群人正在吃晌午饭。 秦琼靠在墙上喝粥,罗士信蹲在旁边啃饼子,牛进达端着碗跟裴行俨说着什么,裴仁基闭眼打盹,裴惊澜在给伤号换药。 程咬金冲到院子中间,把斧头往地上一杵,扯着嗓子喊:“都让让!俺要给斧头开光了!” 众人抬头看他。 程咬金已经把斧头扔进炭火盆里,那斧头躺在通红的炭上,滋滋冒烟。 罗士信凑过来:“程将军,你这是干啥?” 程咬金一脸得意:“苏兄弟教的!格物!烧红了快凉,斧头就硬了!” 罗士信挠挠头,看着那炭火盆,又看看苏无为的方向,满脸写着“这人说的啥”。 苏无为从窝棚里跑出来,刚要开口解释,就见程咬金一把抓起烧得通红的斧头—— “噗嗤!” 插进了水缸里! 白烟腾起,哧啦声刺耳! 然后—— “咔嚓!” 一声脆响,传遍整个院子。 所有人都愣了。 程咬金把斧头从水缸里拎出来,举在半空。 那斧头从中间裂成两半,半截刃口还挂在柄上晃悠,跟垂死的人似的。 院子里静了三息。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罗士信笑得蹲在地上,抱着肚子直不起腰。 牛进达笑得粥都喷出来了,喷了裴行俨一脸。 裴行俨顾不上擦脸,笑得直拍大腿。 连靠在墙上的秦琼,嘴角都扯出一个弧度。 裴惊澜笑得直抹眼泪,指着程咬金:“程、程将军,你这开光开得……挺费斧头啊……” 程咬金举着那半截斧头,一脸无辜,扭头看苏无为:“苏兄弟,这咋回事?你不是说烧红快凉就变硬么?” 苏无为扶着额头,觉着太阳穴突突直跳:“程将军,淬火要管火候和凉得快慢,不是随便扔水里就成……”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烧过的木炭,在地上画起来:“你看,这是铁火相合的变化——” 程咬金凑过来,盯着地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眼睛都直了:“这啥?蚯蚓爬的?” “不是蚯蚓,是铁火相合之图。” 苏无为指着其中一条线,“这里表火候,这里表铁里头的精气,淬火的时候要从这个火候快快凉到那个火候,才能成‘硬精’——” “硬啥?”程咬金更迷糊了。 “硬精。”苏无为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一种特别硬的模样。” 程咬金挠挠头,似懂非懂:“那俺方才为啥裂了?” 苏无为耐心解释:“因为你用凉水直接激,热胀冷缩太狠,里头较劲太厉害,就裂了。得用油,或者温水,或者管住凉得快慢……” 程咬金听着听着,忽然一拍大腿:“俺懂了!” 苏无为眼睛一亮:“你懂了?” 程咬金点头,一脸认真:“就是不能太急,得慢慢来,对吧?” 苏无为想了想,虽然简得有点过头,但大致方向没错:“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程咬金咧嘴一笑,把手里那半截斧头往地上一扔:“那俺再去抢一把斧头回来练!”说完,扭头就走。 苏无为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让他抢去罢。 他低头接着在地上画图,一边画一边琢磨——淬火之法其实没那么绕,关键是管住火候。 要是能做个简便的测火的物件…… “苏公子。”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无为抬头,看见秦琼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低头看着他画的那些线。 秦琼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眼神锐利得跟鹰似的,盯着地上的图瞧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淬火’之理,可适用枪头?” 苏无为愣了愣,点头解释道:“适用。但凡铁器都适用。枪头、刀剑、箭头,都能用这个理加固。” 秦琼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槊呢?” 槊。隋唐时的重骑兵兵器,比枪长,比枪重,冲锋时一槊能把人捅个对穿。 秦琼最拿手的就是马槊。 苏无为想了想:“槊更长,淬火更难,容易走形。但只要管住火候,也能做。” 他看着秦琼,忽然来了兴致:“秦将军若有意,我可以专门为你定一套‘马槊改法’。从铁精配比到淬火之法,再到冷锻成形,全套的。” 秦琼眼睛微微一亮。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沉默了很久,然后抱拳:“多谢。” 苏无为摆摆手:“客气啥,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秦将军,你这腿伤没好利索,得先养伤。等伤好了,我再给你弄。” 秦琼点点头,转身慢慢走回墙根,接着喝他那碗已经凉了的粥。 苏无为看着他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慨叹——这人真是,伤成这样了,还想着兵器的物件。 光幕忽然弹出显字: “程咬金‘心弦震动’+一刻钟又三息寿数” “秦琼‘初窥其理’+两刻钟寿数” “当下余寿:六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净赚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还行。 他把炭笔一扔,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刚要回窝棚,余光忽然瞥见—— 山林边上,有什么物件一闪。 他猛地扭头。 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树叶哗哗响。 苏无为站在原地,盯着那片林子,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那双眼睛,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跟无数只眼睛似的。 苏无为本能地想起袁天罡那句话:“掩不了人心。” 他加快脚步,进了窝棚。 身后,山林里静悄悄的。 但有什么物件,在暗处,一直看着。 第43章 阿沅来了,带着药王的名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哨兵从山下跑上来,跑得满头大汗,见了苏无为就喊:“苏公子!山下来了个女子,背着药篓子,说要找您!” 苏无为正蹲在窝棚门口啃饼子,闻言一愣。 女子?药篓子?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粗布衣裳,挽着袖口,手上满是草药汁子染成的黄褐色。 “阿沅?” 哨兵挠挠头回答道:“她没说叫啥,就说‘苏公子’。” 苏无为把饼子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就往外跑。 裴惊澜在后头喊:“你跑啥?万一有诈呢!” 苏无为头也不回:“她不会害我。” 跑出山寨,顺着山路往下,拐过两道弯,就看见山脚下站着一个人。 布衣荆钗,背着个半人高的药篓子,风尘仆仆,脸上的疲惫盖都盖不住。 她站在那儿,仰头往山上张望,看见苏无为的那一刻,眼眶忽然红了。 阿沅。 苏无为加快脚步跑过去,还没开口,就见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一下跪得极重,膝盖砸在山路上,闷响。 “苏公子!” 阿沅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但嘴角扯出一个笑,又哭又笑的,瞧着怪让人心疼:“你教我的法子……救活了三十七个人!” 她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在抖:“三十七个人!本来都要死的……都活下来了!” 苏无为愣住了。 他想起那个村子,想起那些躺在草棚下的病人,想起阿沅戴着布巾喂水的样子。 三十七个人……那个村总共才二三十户,死二十三人,活三十七人——几乎是全村人?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沅跪在地上,仰头看他,眼泪流了一脸:“阿沅无以为报,愿随公子左右,做牛做马!” 苏无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去扶她:“起来起来,跪着干啥!” 阿沅被他拉起来,还抽抽搭搭的,拿袖子抹眼泪。 苏无为看着她那瘦得跟竹竿似的身板,又看看她那比人还高的药篓子,忽然有点恍惚——这姑娘,是怎么背着这么重的篓子,一路从那个村子找到邙山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 阿沅抹了把泪,吸吸鼻子:“我一路打听。听说邙山有瓦岗旧部聚着,想着公子可能在。”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路上遇到好几拨乱兵,我躲在山洞里……走了三日。” 苏无为看着她那张被晒得发红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物件。 三日。 一个姑娘,背着药篓子,躲着乱兵,在山里转三日,就为了找他。 “你……”他刚要开口,阿沅忽然指向身后:“幸好遇到秦姐姐。是她带我上来的。” 苏无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山路拐角处的树荫里,站着一个黑衣人。 秦无衣。 她还是那副老样子,面无表情,跟块冰似的。 但苏无为注意到,她的眼神微微躲闪了一下,在他看过去的时候,移开了目光。 苏无为忽然想起昨日袁天罡说的那句话——“掩不了人心”。 他看着秦无衣,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双眼睛,可能一直都在。 只是,不是来害他的。 他冲秦无衣点点头,秦无衣没回应,转身消失在树丛里。 阿沅在旁边小声道:“秦姐姐话好少,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但她可厉害了,那些乱兵看见她就跑……” 苏无为笑了:“她就这样。” 他接过阿沅背上的药篓子,掂了掂——真他娘重,里头装满了瓶瓶罐罐和干草药。 他扛着篓子往山上走,阿沅跟在旁边,走得比他还稳。 “你腿不软?”苏无为问。 阿沅摇摇头:“走惯了。采药的人,天日在山里跑。”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寨。 院子里,一群人正等着。 程咬金第一个冲过来,盯着阿沅看了半天,挠挠头:“这姑娘谁?苏兄弟你媳妇?” 苏无为差点把药篓子砸他脸上:“你闭嘴!” 阿沅脸腾地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裴惊澜走过来,上下打量阿沅一眼,忽然笑了:“哟,这不是那采药姑娘么?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阿沅抬起头,认出她来,福了一福:“裴姐姐好。” 裴惊澜被她这一声“姐姐”叫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行,有眼力见。” 秦琼靠在墙上,冲阿沅点点头,算是招呼。 罗士信躲在秦琼身后,偷偷看她,被发现后又赶紧把头缩回去。 牛进达凑过来,闻了闻药篓子里的味儿,眼睛一亮:“这药味儿地道!姑娘是大夫?” 阿沅点点头,又摇摇头:“算不得大夫,就是会采药、会熬药。” 袁天罡从破庙里走出来,盯着阿沅看了几息,忽然眉头一皱。 他走过来,拂尘一甩,上下打量阿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姑娘姓什么?” 阿沅被他瞧得有点紧张,往苏无为身后缩了缩,小声道:“我、我姓孙……” 袁天罡眼睛微微一亮:“孙?” 阿沅点点头,声音更小了:“孙……沅娘。” 袁天罡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古怪,像是在意料之外,又像是在情理之中。 他转身走回破庙,留下一句话:“孙思邈的孙女。有意思。” 苏无为愣住了。 孙思邈? 那个被后世尊为“药王”的孙思邈? 他扭头看阿沅,阿沅正低着头,脸通红。 “阿沅,” 他好奇的问:“你祖父……是孙思邈?” 阿沅点点头,又赶紧摇头,小声道:“我、我不是故意瞒着的……是怕说了也没人信……” 苏无为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孙思邈的孙女,一路采药救人,躲着乱兵走了三日,就为了找他? 李淳风从旁边走过来,脸上带着惊讶:“孙神医的孙女?开皇年间他入长安,文帝欲授爵位,他固辞不受,归隐终南山。贫道早有耳闻,却从未得见。” 他看着阿沅,目光里带着敬重:“姑娘有如此家学渊源,难怪医术精湛。” 阿沅脸更红了,连连摆手:“我、我就会点皮毛,跟祖父比差远了……” 当晚。 阿沅没歇着,放下药篓子就开始忙活。 她先是挨个瞧了伤号——秦琼的腿、牛进达那几个受伤的弟兄、还有几个路上被砍伤的。 瞧完之后,她从篓子里掏出瓶瓶罐罐,开始配药。 院子里飘起一股药味儿,苦得程咬金直捂鼻子:“这啥味儿?比俺脚还臭!” 阿沅头也不抬:“程将军,您脚臭的话,我这有药草可以泡一泡。” 程咬金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行!等打完仗,俺让你泡!” 苏无为蹲在旁边看她配药。 那手法熟练得跟变戏法似的,抓一把这个,捏一点那个,不用称,全凭手感。 “你祖父教的?”他问。 阿沅点头:“祖父常说,医者不分贵贱,但求问心无愧。他教我的方子,多是民间验方——他说这才是真正救人的学问。” 她顿了顿,抬头看苏无为,眼睛亮亮的:“公子教的‘祛秽法’‘隔病法’,祖父若晓得,必定欢喜。” 苏无为被她瞧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那都是根基……” 阿沅摇头,认真道:“不是根基。我从小跟祖父学医,从没听过这些法子。公子教我的时候,我其实不太信——滚沸的水能祛秽?石炭水洗手能防病气?” 她低下头,继续配药,声音轻轻的:“但我试了。真的有用。那三十七个人,就是用公子教的法子救活的。” 苏无为沉默了。 他看着阿沅那双被药汁染得黄褐色的手,看着那些粗糙的裂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你祖父……”他问,“此刻在哪儿?” 阿沅手上动作顿了顿,摇摇头:“不知道。战乱之后,我就跟他失散了。他该还在终南山,也可能……我也不晓得。”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所以我不能死。我得活着,才能寻着他。” 苏无为看着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远处,袁天罡站在破庙门口,正朝这边看。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跟夜猫子似的,盯着苏无为和阿沅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苏无为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他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往里探头。 袁天罡正坐在蒲团上打坐,听见动静,睁眼看他。 “袁师,”苏无为压低声音,“您今日看阿沅的眼神,有点怪。” 袁天罡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贫道只是没想到,那丫头会自己找过来。” 苏无为一愣:“您认得她?” 袁天罡摇头:“不认得。但贫道认得她祖父。” 他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目光深邃得跟井似的:“孙思邈,可不是寻常的大夫。开皇年间他入长安,贫道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他看着苏无为,缓缓道:“他临走时对贫道说了一句话——‘天道有缺,医者补之’。” 苏无为愣住了。 天道有缺,医者补之? 袁天罡接着道:“贫道当时不懂。今日看见他孙女,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苏无为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走出破庙,看向院子里。 阿沅还在那儿配药,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颤一颤的。 她抬起头,看见他,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疲惫,但亮着。 苏无为忽然想起十四日前那个村子,想起那些躺在草棚下的病人,想起阿沅戴着布巾喂水的样子。 三十七个人。 她救活的。 他低头看光幕: “阿沅入伙,当下信重六十五(可托生死)” “孙思邈线索已显,往后可在长安触得……” “当下余寿:六日零两个时辰” 还有六日。 他抬头看天。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稀稀拉拉的。 远处,洛阳城的方向,观星台的灯火还亮着。 那儿,有个人,也在算着同一场仗。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窝棚。 路过阿沅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早些睡。明日还要赶路。” 阿沅点点头,继续配药。 苏无为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阿沅。” 阿沅抬头看他。 苏无为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漂亮话,只是说:“你祖父,一定会以你为荣。” 阿沅愣了愣,眼眶忽然又红了。 但她没哭,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苏无为转身走进窝棚。 身后,药味儿还在飘。 远处,观星台的灯火,还亮着。 第44章 李淳风妹妹来了,带着一脸冷气 入夜之后,山寨里反而热闹起来。 阿沅的药锅子在院子中间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儿飘得到处都是。 程咬金蹲在锅边闻了又闻,一脸嫌弃但又不肯走,说是“闻惯了就不臭了”。 罗士信在旁边啃饼子,啃一口看一眼阿沅,看一眼阿沅啃一口,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苏无为窝在破庙门槛上,盯着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发呆。 观星台那个方向,灯还亮着。 他算了算日子——十月初四,还有五日。 五日。 他低头看光幕:“余寿:六日零两个时辰” 五日之后,这条命还剩多少? 他正算着账,忽然感觉头顶有什么物件飘过。 抬头一看——一只纸鹤,正晃晃悠悠地从夜空中飞下来,翅膀一扇一扇的,跟活的似的。 苏无为愣了愣,揉了揉眼睛。 纸鹤已经落在院子里,正好落在李淳风摊开的掌心上。 李淳风低头看着那只纸鹤,脸色忽然变得有点古怪。 苏无为凑过去:“这啥?传纸条?” 李淳风没说话,只是把纸鹤拆开。 那纸鹤到了他手里,自动展开成一张符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墨水写的,是金光凝成的,一闪一闪的。 李淳风看着那几行字,神色越来越复杂。 苏无为忍不住问:“咋了?出啥事了?” 李淳风抬起头,苦笑了一下:“小妹出关了。” 苏无为愣了愣语气有些惊讶:“你妹妹?” 李淳风点头,把符纸递给他看。 苏无为接过来瞅了一眼——一个字都不认识,全是道门符箓那种弯弯绕绕的线条。 “这写的啥?” “她说接到我的信,已启程前来,明日便到。” 李淳风顿了顿特意看了下苏无为,然后说道:“还问……那个姓苏的是不是真像信里写的那么神。” 苏无为挠挠头,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你咋这副表情?你妹来了不是好事么?” 李淳风苦笑得更厉害了:“舍妹昭月,道门百年难遇的符箓天才,十五岁改‘五雷符’,震了道门。只是性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斟酌用词:“有些冷。” 裴惊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插嘴道:“冷?能有多冷?比秦无衣还冷?” 角落里传来一道目光。 秦无衣靠在阴影里,抬眼看裴惊澜一眼,没说话。 裴惊澜被她瞧得一缩脖子:“呃……当我没说。” 李淳风摇头:“师叔说她‘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只怕见了苏兄,会多有冒犯。” 苏无为想了想,摆摆手:“没事,冷就冷呗。我又不是银子,还能人人都欢喜?”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接着问道:“你妹多大?” “十八。” 苏无为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八岁的道门天才。 改五雷符。 心高气傲,目中无人。 他忽然有点期待。 翌日一早,日头刚冒头,哨兵就跑来报信:“山下来了个女子!穿白衣裳,长得……长得挺好看,就是瞧着有点冷!” 苏无为正在喝阿沅熬的药汤子,闻言放下碗,站起来往外走。 裴惊澜跟上:“我也去。” 程咬金扛着他新抢来的斧头也要跟,被牛进达一把拽住:“你去干啥?吓人?” 程咬金瞪眼:“俺咋就吓人了?” 牛进达不屑的哼了声:“你那脸往那儿一杵,人家姑娘还以为山里跑出个野人。” 程咬金气得直哼哼,但还是没跟上去。 苏无为走到寨门口,往山下看去。 晨光里,一个人正顺着山路往上走。 素白道袍,发髻简单一支玉簪,腰悬符袋,手不离符笔。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裙角沾着露水,却丝毫不乱。 年约十七八岁,面容清冷如月,眉眼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李昭月。 她走到寨门口,停下脚步,目光越过裴惊澜,越过几个探头探脑的瓦岗兵,最后落在苏无为身上。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隐隐带着审视——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又像在看什么该扔掉的破烂。 苏无为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开口招呼,就听她开口:“你就是苏无为?” 声音清冽,跟山泉水似的,凉得能冰牙。 苏无为点头:“是我。” 李昭月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转身就走。 苏无为愣住了。 裴惊澜也愣住了。 李昭月走进寨门,路过李淳风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兄长,借一步说话。” 然后径直走向议事帐,从头到尾没再看苏无为一一眼。 苏无为站在原地,挠挠头,看向李淳风。 李淳风苦笑,冲他拱拱手,跟着进了帐子。 裴惊澜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姑娘……确实挺冷。” 苏无为点点头,没说话。 议事帐内。 李昭月站在帐中,背对着帐门,等李淳风进来,直接开口:“兄长,你信中说的那个‘格物’,小妹瞧了。” 李淳风一愣:“你瞧了?怎么瞧的?” 李昭月从袖中摸出几张符纸,递给李淳风。 李淳风接过一看——上面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纹,不是符箓,倒像是……苏无为在地上画的那种图? “小妹用‘追影符’回了你信中提的几个情形。” 李昭月淡淡道:“那些所谓‘格物之术’,根底是以某种不知之法改物之理,代价是烧自个儿寿数。” 李淳风点头:“对。” “此人命数已乱,天道不容。” 李昭月转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与他同行,必受牵连。” 李淳风沉默。 李昭月接着道:“小妹建言——让他独去,莫要连累师门。” 帐内静了几息。 李淳风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忽然笑了:“昭月,你有多久没下山了?” 李昭月眉头微皱:“兄长何意?” “你一直在楼观道闭关,改符法,冲境界。” 李淳风缓缓道:“你不晓得山下发生了什么,不晓得那些妖物有多猖狂,不晓得有多少百姓死得不明不白。” 他话说一半,想了想然后声音放轻:“但你兄长晓得。师叔也晓得。” 李昭月看着他,没说话。 李淳风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指着外头那些伤号:“那些人,是瓦岗旧将,被王世充关在地牢里,差点死在那儿。是苏兄用‘格物’炸开地牢,把他们救出来的。” 他又指向角落里正在熬药的阿沅:“那姑娘,祖父是孙思邈。她曾遇到一场疫病,死了二十三人,是苏兄教她‘祛秽法’‘隔病法’,她才能救下三十七条人命。” 他回头看着李昭月:“昭月,你说的那些——命数已乱、天道不容,师叔都晓得。但师叔还是决定助他。” 李昭月沉默了很久。 末了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旁的什么:“师叔的决断,小妹不敢置喙。但小妹要亲眼瞧瞧,他有何本事。” 她甩了下手中的拂尘,往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兄长,你信他?” 李淳风点头:“信。” “为何?” 李淳风想了想,笑了:“因为他每回施完法,都会流鼻血。但他从来不喊停。” 李昭月没说话,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院子里,苏无为正蹲在地上画图。 他身边围了一圈人——程咬金蹲着,罗士信站着,牛进达弯着腰,裴行俨抱着胳膊,连秦琼都扶着墙在看。 苏无为手里拿着根炭笔,在地上画得飞快:“你们看啊,这是斧头的刃口,这是刀背。淬火的时候,刃口要硬,刀背要韧,所以得用不同的凉得快慢——” 程咬金挠头:“啥叫不同的凉得快慢?” 苏无为指着地上的图:“就是刃口这部分要淬得狠,用油;刀背这部分要淬得轻,用温水。这样刃口硬能砍,刀背韧不断。” 程咬金眼睛一亮:“那俺那把新斧头能这么弄不?” 苏无为点头:“能。但你得先去寻油。” 程咬金一蹦三尺高,扛着新斧头就跑:“俺去寻油!” 罗士信在旁边瞧得认真,忽然开口:“苏公子,枪头也能这样么?” 苏无为点头:“能。枪头比斧头讲究,得琢磨重心——” 他话没说完,忽然觉着背后有点凉。 回头一看,李昭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正低头看着他画的那些图。 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神情——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带着困惑,又带着一点……好奇? 苏无为被她瞧得有点紧张,干咳一声:“那个……李姑娘,有事?” 李昭月盯着地上的图瞧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画的这些,是什么?” 苏无为愣了愣,解释道:“淬火之法。就是料理铁器的一种法子,能让兵器更硬更韧。” 李昭月沉默了几息,又问:“与道门的‘炼器术’有何不同?” 苏无为想了想,挠挠头:“道门炼器我不懂。但淬火是变铁的里子,不沾灵气。” 李昭月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沾灵气,如何变?” 苏无为被她问住了。 这问题,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铁火相合之图、硬精之变、烧到什么火候……这些物件,他一个学格物的能讲三日三夜。 但怎么跟一个十八岁的道门天才解释? 他想了想,蹲下来,重新画了一幅图:“你看啊,这铁里头,其实不是铁疙瘩一块,是有好多好多小颗粒凑成的。这些小颗粒,有的硬,有的软,有的大,有的小——” 李昭月盯着那些图,眉头越皱越紧。 但她没有走。 苏无为接着画:“淬火就是先把铁烧红,让这些小颗粒都化开,然后快快凉下来,让它们来不及变回原来的样子,就卡在一个又硬又脆的模样——”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李昭月:“李姑娘,你要不要蹲下来看?这样站着脖子累。” 李昭月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了下来。 两人蹲在地上,一个画,一个看,周围围着一圈糙汉子,画面诡异得很。 苏无为画着画着,忽然感觉有什么物件滴在手上。 低头一看——鼻血。 他拿袖子一抹,接着画:“这个模样叫硬精,特别硬,但是也脆。所以淬完之后还得回火,就是再稍微烧一烧,让它不那么脆——” 李昭月盯着他流血的鼻子,又盯着地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图,忽然开口:“你每回讲这些,都会流血?” 苏无为愣了愣,笑道:“不是讲,是用。用一回流一回。” 李昭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看着苏无为,目光里那种审视淡了一些,多了点旁的什么——还是冷,但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了。 她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明日,你讲那个……淬火,我要接着听。” 苏无为愣了愣,笑了:“行。” 李昭月点点头,走了。 裴惊澜凑过来,压低声音:“哎,她好像没那么冷了?” 苏无为摇摇头小声说道:“还冷。但至少愿意听了。” 他低头看光幕,忽然弹出一条显字: “李昭月‘初起好奇’+一刻钟又三息寿数” “当下余寿:六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他娘的,这姑娘的好奇心,还挺值钱。 远处,李昭月走进议事帐,没有再出来。 苏无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看向洛阳城的方向。 观星台的灯火,还亮着。 还有五日。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接着画图。 身后,阿沅端着药汤子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旁边。 苏无为抬头看她,阿沅冲他笑笑,转身走了。 他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汤,忽然觉着,这山寨里,好像越来越热闹了。 也……越来越像家了。 第45章 单雄信说,我已无路可退 日头正毒的时候,程咬金扛着他那把新斧头从山下跑上来,跑得满头大汗,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但眼睛里冒着光。 苏无为正蹲在破庙门口给李昭月讲“铁火相合之图”——这姑娘真较真,昨儿听完淬火,今儿一早又来了,拿着符笔在地上画,非要他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用道门术语译一遍”。 苏无为译得脑袋大,什么“阴火阳火文武火候”全往上套,套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程咬金一屁股蹲到两人旁边,抓起苏无为的水囊灌了个底朝天,抹了把嘴:“俺见着雄信了!” 众人瞬间围过来。 秦琼扶着墙站起来,罗士信扔了手里的饼,牛进达从寨墙上跳下来,连裴仁基都睁了眼。 苏无为站起来问道:“怎么说?” 程咬金把水囊往地上一扔,脸上的神情有点复杂:“他说……攻城的时候,他不会拦。” 众人一愣。 程咬金接着道:“但就这一句。多的,没有。” 秦琼眉头皱起来:“没提旁的?” 程咬金摇头:“俺提了。俺说王世充那厮拿百姓炼药,让他睁眼瞧瞧自己跟的是个啥东西。他说——”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学着单雄信的语气,声音沉下去:“我已无路可退。王世充待我不薄,我若叛他,与禽兽何异?” 院子里静了几息。 牛进达“呸”了一口:“待他不薄?让他日夜看守地牢,让他当刽子手杀瓦岗旧部,这叫待他不薄?” 程咬金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土发呆。 苏无为看着他那样子,忽然想起那天在桥头,单雄信骑在马上,背对着他们,始终没有回头。 那背影,孤零零跟座坟似的。 他问程咬金:“他还说什么了?” 程咬金想了想:“他说……他手上已沾满瓦岗兄弟的血,不在乎多沾一些。” 苏无为沉默了。 秦琼忽然开口,声音沉沉的:“单雄信此人,重义气。” 他叹了口气,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回想什么:“但太重义气,反而被义气所困。” 苏无为扭头看他:“秦二哥,怎么说?” 秦琼慢慢道:“当年瓦岗内乱,翟让被杀,他跪地求饶,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值。那时候他认定了李密,觉着跟着李密才能成事。后来李密败了,他投王世充,也是一样的心思。” 他看向程咬金接着说道:“如今他认定了王世充,九头牛也拉不回。不是因为王世充多好,是因为他觉着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程咬金蹲在地上,瓮声瓮气道:“那他就这么一条道走到黑?” 秦琼没说话。 苏无为忽然道:“若是……让他亲眼瞧见王世充被妖物操控的真相呢?” 众人齐齐看向他。 苏无为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说道:“袁师说过,王世充体内的妖气,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收不住,他须在观星台上对月长啸才能压住。初九那天虽然不是月圆,但极阳之时,妖气反扑最烈——他一定会露出马脚。” 他抬头看程咬金吩咐道:“程将军,你能不能再进一回城,约单雄信初八夜里出城?让他亲眼瞧瞧,那个他效忠的人,到底还是不是人。” 程咬金眼睛一亮:“俺能!” 秦琼却皱起眉头:“单雄信肯来么?” 苏无为想了想:“就说……有故人想见他最后一面。” 他看向程咬金:“程将军,你告诉他,初八夜里,城外有个地界,能让他瞧见真相。来不来,随他。” 程咬金一拍大腿:“成!俺这就去!” 他站起来就要走,被牛进达一把拽住:“你疯啦?大白天进城?” 程咬金挠挠头,嘿嘿一笑:“俺忘了。” 众人一阵哄笑。 但笑声很快停了。 远处,洛阳城的方向,观星台的尖顶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那儿,有个人,正等着他们。 也有个人,正站在悬崖边上,不知该往哪儿走。 当天夜里,程咬金换了身破衣裳,抹了满脸锅底灰,趁着夜色摸下山去。 苏无为站在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回头问袁天罡:“袁师,您算过这一趟么?” 袁天罡正在打坐,闻言睁眼:“算过。” “结果呢?” 袁天罡沉默了几息,缓缓道:“单雄信此人,命数已定。能不能改,不在贫道的卦里,在他自个儿心里。” 苏无为愣了愣:“什么意思?” 袁天罡闭上眼,不再说话。 苏无为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单雄信那张脸——冷,但不是李昭月那种冷。 李昭月的冷是疏离,是拒人千里; 单雄信的冷,是绝了念想,是把自己封在冰窖里,不让任何人挨近。 他又想起程咬金说的那句话:“我手上已沾满瓦岗兄弟的血,不在乎多沾一些。” 这话,他自个儿信么? 苏无为不知道。 他只知道,若是单雄信真的不在乎,那天在桥头,他就不会放他们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里的凉意。 苏无为缩了缩脖子,转身走回破庙。 路过阿沅身边时,她正蹲在药锅子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颤一颤的。 她抬头看他,轻声问:“公子,那位单将军……会来么?” 苏无为摇头:“不知道。” 阿沅低下头,往锅底添了根柴,小声道:“阿沅见过那种人。” 苏无为一愣:“哪种人?” 阿沅看着火苗,轻声道:“那种觉着自己没路走的人。我祖父说过,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没人拉他一把。”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跟她一起看着火苗。 火光一明一灭,映在两人脸上。 过了很久,苏无为说:“程咬金就是去拉他的。” 阿沅点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夜鸟叫。 苏无为抬头看天。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稀稀拉拉的。 他忽然想起光幕上那个数:“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 还有四日多。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阿沅,早些睡。” 阿沅点点头,接着添柴。 苏无为走回窝棚,躺进干草堆里。 眼睛闭上,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单雄信会不会来?来了之后瞧见真相会怎么做?万一他不信呢?万一他觉得这是圈套呢?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他猛地坐起来,摸到怀里的石灰包。 帐帘掀开,一个人影闪进来。 程咬金。 苏无为愣了愣:“这么快?” 程咬金蹲下来,压低声音:“俺没进城。” 苏无为眉头一皱:“咋了?” 程咬金沉默了几息,缓缓道:“俺在半道上,遇见个人。” “谁?” 程咬金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单雄信的人。” 苏无为心里一紧。 程咬金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条,递给苏无为。 苏无为接过来,借着月光一看——布条上用血写着几个字:“初八子时,北门外,三里铺。” 没有落款。 但那个字迹,苏无为认得——那天在桥头,单雄信手下递过来的战书,就是这个笔迹。 他抬头看程咬金:“他怎么说?” 程咬金摇头:“送信的人就说了四个字——‘将军晓得’。” 苏无为盯着那块布条,脑子飞快地转。 单雄信晓得。 他晓得有人要寻他。 他提早派人在半道上等着。 他写了这个布条。 他愿意来。 苏无为忽然觉着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他把布条收好,看向程咬金:“程将军,辛苦了。” 程咬金摆摆手,蹲在那儿,忽然叹了口气:“苏兄弟,你说雄信他……还能回头么?” 苏无为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忽然回头:“俺希望他能。”说完,掀开帘子出去了。 苏无为躺在干草堆里,盯着窝棚顶。 月光从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 他想起单雄信骑在马上,背对着他们的样子。 想起他握着槊的手,骨节泛白。 想起他说“我已无路可退”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片死灰。 他忽然有点想抽根烟。 但这里没有烟。 只有月光,和远处观星台上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他闭上眼。 初八。 还有三日。 第46章 天道要我的命,一天三次 苏无为自己都不晓得是怎么醒的。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他睁开眼,窝棚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缕月光从缝里漏下来。 他想翻身,忽然发现浑身动不了——不是被什么压着,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虚,软得跟面条似的。 光幕在眼前炸开,血红一片: “警示!天机反噬入第二重——天谴临头!” “宿主将在未来七十二时辰内接连撞厄” “活路:十中不足四” “建言:即刻停用一切术法,原地待援” 苏无为盯着那个“十中不足四”,愣了一息。 然后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滚——轰隆! 一根碗口粗的房梁砸在他方才躺的位置,砸穿干草,砸进泥地,激起一片尘土!碎屑崩了他一脸,呛得他直咳嗽。 “咳咳咳——” 他爬起来,发现整座窝棚已塌了一半,剩下的那半还在吱呀作响,随时要倒。 外面传来程咬金的惊呼: “苏兄弟!你窝棚塌了!” 苏无为连滚带爬冲出去,刚跑出三步,身后又是轰隆一声——剩下的半座窝棚彻底塌了,茅草木头堆成一座小山。 他站在院子里,光着脚,只穿着中衣,浑身是土,满脸是灰,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程咬金举着火把跑过来,看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三息,然后哈哈大笑: “苏兄弟,你这是睡个觉把房子睡塌了?俺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见!” 苏无为没心思理他,低头看光幕: “撞厄:房梁断(要命)” “躲过:无损” “当下余寿:六日零三个时辰” 他松了口气。 然后看见袁天罡从破庙里走出来,面色凝重,拂尘一甩: “天谴来了。” 苏无为抬头看他: “袁师,不是说遮天大阵能掩么?” 袁天罡摇头: “掩的是天道觉知,不是天谴应验。” 他走过来,指了指塌掉的窝棚: “遮天大阵让天道‘瞧不见’你,但你之前留下的因果还在。这些因果,会以‘意外’的模样应验——房梁该断就断,石头该滚就滚,老天不盯着你,但你走的路、住的地界、吃的物件,都会‘恰好’出岔子。” 苏无为听得后背发凉。 他刚想说什么,光幕又弹出一条: “遮天大阵撑中:” “天机反噬重数:第二重” “天谴应验:每两个时辰到三个时辰一回” 他盯着那个“每两个时辰到三个时辰一回”,心里默默盘了盘。 一日少说三回。活到初九,得挨至少十二下。 他深吸一口气,回窝棚穿了衣裳,漱了口,抹了把脸。 巳时。 山寨后山,堆放物件的去处。 苏无为蹲在那儿查验铁石和木炭——这些都是程咬金带人从山下弄来的,预备给秦琼他们改兵器用。他拿起一块石料对着日头看了看,又拿木炭在石板上画了几笔。 李昭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符笔,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这姑娘昨儿听了一日淬火,今儿又来了,还自己带了纸笔——说是要“用道门符箓之法记格物之理”。苏无为也不晓得她记了些啥,反正看她画得挺认真,就没管。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预备去拿另一块石料。 脚下一滑。 踩到什么圆滚滚的物件——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不晓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从山坡上滚下去! 天旋地转!碎石硌得他浑身疼!他拼命想抓住什么,手边全是草,一抓一把,根本抓不住! “苏公子!” 李昭月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一丝慌——这姑娘居然也会慌? 苏无为滚了七八丈,末了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来。 他趴在地上,浑身散架似的疼。脸上一热,抬手一抹——鼻血又流了,这回还混着额头上的口子,血糊了一脸。 李昭月从山坡上跑下来,跑得裙角都飞起来了,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还活着?” 苏无为艰难地爬起来,龇牙咧嘴: “活着……就是有点散。” 他低头看光幕: “撞厄:失足滚落(伤)” “扣寿数:两刻钟(意外耗损)” “当下余寿:六日零两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心疼得直抽抽。两刻钟。就这么没了。 他扶着树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山上走。 李昭月跟在旁边,忽然问: “这也是……天谴?” 苏无为点头。 李昭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你能活多久?” 苏无为想了想,没答。 午时。 山寨院子里。 苏无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瓶瓶罐罐——陶罐、瓷碗、竹筒,还有阿沅药篓子里翻出来的几个空药瓶。 他要做一个简便可测温的物件,用来管淬火的油温。道理简单:寻一根细竹管,一头封死,灌进水银——水银没有,用酒也行。烧热的时候,酒涨开,液面上升,刻上记号,就是测温的物件。 他调出光幕: “察得:简便测温器物制法” “燃寿数:一刻钟” “术法编成中……” “编不成” “天道搅扰,术法成算跌至六成” “寿数已扣,无成” 苏无为愣愣地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反应过来。一刻钟。白烧了。 他抹了把鼻血——方才又流了,他自个儿都没在意——深吸一口气,重新调出光幕: “再编” “编不成” “天道搅扰,术法成算跌至五成半” 苏无为盯着那个“五成半”,沉默了。 程咬金凑过来: “苏兄弟,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苏无为摆摆手,没说话。他想起方才袁天罡说的——遮天大阵掩天道觉知,但天谴应验还在。此刻看,不止天谴应验。术法成算也在跌。 他站起来,把那些瓶瓶罐罐收起来。 李昭月看着他,忽然问: “不做了?” 苏无为摇头: “今日做不了。” 他顿了顿,苦笑: “老天不让做。” 申时。 阿沅端着药碗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苏公子,喝药了。加了新采的黄芪,补气的。” 苏无为接过来,正要喝——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夺过药碗! 秦无衣。她站在那儿,把药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忽然变了。 “有毒。” 阿沅愣住了。众人愣住了。苏无为也愣住了。 秦无衣把药碗递给袁天罡。 袁天罡接过,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舔了舔,眉头皱起来: “乌头。” 阿沅脸色刷地白了: “怎、怎么可能?我亲手采的药,亲手熬的,没有乌头——” 袁天罡打断她: “这碗里有。分量不多,但够毒死一头牛。” 阿沅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眼眶瞬间红了。她扑通跪在地上,对着苏无为磕头: “公子!阿沅不晓得!阿沅真的不晓得——” 苏无为赶紧扶她: “起来起来,又没喝——” 话没说完,他忽然觉着舌头有点麻。麻得厉害。他张开嘴,想说话,发现舌头不听使唤了。 秦无衣盯着他: “你喝了?” 苏无为摇头,指了指自己嘴唇——沾了一滴?还是方才说话的时候溅进去的?他自个儿也不晓得。 袁天罡快步走过来,捏开他的嘴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两颗药丸塞进他嘴里: “嚼碎,咽下去。” 苏无为嚼着那两颗苦得要死的药丸,舌头越来越麻,麻到下巴,麻到脸颊。 他低头看光幕: “毒侵:乌头毒入了一点点” “扣寿数:一个时辰” “当下余寿:六日零一个时辰” 苏无为盯着那个“六日零一个时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照这快慢,不用等初九,初七他就得死。 袁天罡给他把了把脉,又看了看他的瞳孔,松了口气: “还好,沾得少。两个时辰就缓过来。” 阿沅跪在地上,已哭成泪人,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 苏无为蹲下来,拍拍她肩膀,想说“没事”,但舌头麻得说不出话,只能冲她笑笑,竖了个拇指。 阿沅哭得更凶了。 李昭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冷意淡了一些。她忽然开口: “这就是……天谴?” 袁天罡点头。 李昭月沉默了几息,又问: “他一直在这样?” 袁天罡想了想,缓缓道: “从他来到此世,每一日。” 李昭月看着苏无为。看着他那张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脸,看着他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嘴角那点苦笑——她忽然问: “他图什么?” 袁天罡没答。 苏无为听见了,但他也说不出话。他图什么?他自个儿也不晓得。也许图活着。也许图这些人能活着。也许只是图……自个儿做的事,不算白费。 天色渐暗。 院子里生起了火,阿沅重新熬药,这回她亲自看着锅,一步都不敢离开。秦无衣站在她旁边,像一尊石像,偶尔低头闻闻药味儿。 程咬金坐在苏无为旁边,小声嘟囔: “苏兄弟,你这命,真他娘硬。” 苏无为舌头还麻着,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程咬金叹了口气,看着远处的洛阳城: “明日还有一日。后日初八,夜里要去见雄信。” 他顿了顿: “你可别死在见雄信之前。” 苏无为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只是笑了笑。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一个时辰” “下一回撞厄估摸:一个时辰后” 他抬头看天。夜空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稀稀拉拉的。远处,观星台的灯火还亮着。那儿,有个人,也等着他死。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靠在墙上,闭上眼。一个时辰。能睡一觉。 他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冲阿沅招招手。 阿沅跑过来,眼睛还红红的。 苏无为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她,做了个“写”的手势。 阿沅愣了愣,从怀里掏出纸笔。 苏无为接过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药是你熬的,但毒不是你下的。天道在搞鬼。” 阿沅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流下来了。她跪在苏无为面前,一个字一个字说: “公子,阿沅这条命,以后是你的。” 苏无为摆摆手,又写: “留着。以后还要救人。” 阿沅看着他,用力点头。 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夜鸟叫。 苏无为闭上眼。一个时辰后,下一回撞厄。他等着。 第47章 她的血,能解百毒 苏无为不晓得自个儿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靠在墙上,盯着夜空里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数着时候——一个时辰,下一回撞厄。数着数着,眼皮就撑不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躺在干草堆上,浑身发烫,有什么物件在他身上爬。他想睁眼,睁不开。想动,动不了。那物件爬到他脖子上,爬到耳后,然后—— 刺痛。 像被针扎了一下。 苏无为猛地睁开眼。 天还黑着。月光从破庙的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鼓起一个包,红肿,中间一个细小的血点,周围一圈青紫。 一只拇指大的蜘蛛正从他手边爬开,黑乎乎的,背上带着诡异的花纹,爬得慢吞吞的,像是刚吃饱了在消食。 苏无为盯着那只蜘蛛,愣了一息。 然后浑身的汗毛炸起来。 他伸手想拍,手抬到一半,忽然发现——手不听使唤了。不对,不是不听使唤。是麻了。 那种麻从手背开始,顺着胳膊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肘,爬到肩膀,然后往胸口漫。 苏无为张嘴想喊,发现舌头又麻了。 他娘的。 又是毒。 那只蜘蛛已爬出破庙,没在夜色里。 苏无为靠在墙上,觉着身子越来越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像是有人把他浑身的血换成了冰水。他低头看手背——青紫从那个血点散开,已爬满了整个手背,正往手腕上爬。 嘴唇开始发麻。 他咬咬牙,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抓起旁边的一块石头,往地上砸。 砰。 砰。 砰。 外面传来脚步声。阿沅头一个冲进来,手里还端着药碗,看见苏无为的样子,脸色刷地白了: “公子!” 她冲过来,抓起他的手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这是什么毒……” 苏无为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觉着眼皮越来越重。 阿沅手忙脚乱地翻药篓子,翻出几个药瓶,倒出药丸往苏无为嘴里塞。苏无为嚼着那些苦药,但身子越来越冷,冷得他牙齿打颤,咯咯直响。 程咬金冲进来: “咋了咋了?” 李淳风跟进来,一看苏无为的脸色,眉头皱紧: “又是毒?” 阿沅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喂药一边哭: “我、我不晓得这是什么毒,蜘蛛咬的,我没见过这种——” 苏无为靠在墙上,觉着意识开始糊了。 他看见光幕在眼前疯闪: “察得要命之毒:不知蛛毒” “毒性:要命” “估摸能撑:一刻钟” “建言:即刻寻高明的解毒法子” 一刻钟。 他盯着那个数,忽然想笑。躲过了房梁,躲过了山坡,躲过了乌头草——结果栽在一只蜘蛛手里。真他娘憋屈。 帐帘忽然掀开。 一个人影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夜风的凉意。 秦无衣。 她走到苏无为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神情,但眼神里有什么物件在动——苏无为瞧不清楚,他已快瞧不清了。 然后她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她拔出腰间的短匕,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血涌出来,殷红一片。 她把手腕凑到阿沅端着的碗上,血滴进碗里,一滴,两滴,三滴—— 苏无为眼睛瞪大,想说什么,舌头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唔——唔——” 秦无衣没看他,只是盯着碗里的血,等滴了七八滴,才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自己把伤口缠上。 她把碗递给阿沅,声音还是那么淡,那么冷: “喂他。” 阿沅战战兢兢接过碗,看着碗里那殷红的血,又看看秦无衣,又看看苏无为,手都在抖。 苏无为盯着那碗血,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血腥味是有的,但血腥味底下,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像是什么草药混在一处熬过的味道。 他抬头看秦无衣。 秦无衣已退到角落,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袁天罡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旁边,拂尘一甩,缓缓开口: “无衣幼时,贫道曾以百草炼体,给她服食过多种灵药。她的血……” 他顿了顿: “能解百毒。” 苏无为愣住了。 他看着碗里那殷红的血,又看看角落里的秦无衣——她手腕上缠着布,布已被血浸透了一小块,但她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沅把碗端到他嘴边,声音发颤: “公子……喝罢。”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接过碗,一饮而尽。 血是温的,带着铁锈的腥味,还有那股淡淡的药香。他咽下去,觉着那股暖流从喉咙往下,流进胃里,然后从胃里往外散—— 冷。 还是冷。 但那股暖流在跟冷较劲,一点一点,把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压回去。 光幕疯刷新: “察得珍奇解毒之物:百草精血” “毒正在化……” “估摸全化解:两刻钟” “秦无衣精血解毒,养回寿数两个时辰” “隐藏成就触得:情义相护” “当下余寿:六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盯着那个“六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愣了好一会儿。两个时辰。 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秦无衣。 她的脸有点白——本来就白,此刻更白了,像纸一样。但她还是靠在那儿,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无为张了张嘴,舌头还有点麻,但能说话了: “多谢。” 秦无衣别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 “不用。” 两个字,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但苏无为看见,她别过头去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下回当心些。” 说完,掀开帘子出去了。 帐子里静了几息。 程咬金挠挠头: “这姑娘……话真少。” 阿沅还跪在地上,眼泪汪汪的,看着苏无为: “公子,你好些了么?” 苏无为点点头,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了。那股寒意还在,但已退到手脚,胸口暖和过来了。 他看向袁天罡: “袁师,秦姑娘她……” 袁天罡摆摆手: “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帐帘的方向,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但她愿意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苏无为沉默了。 他看着碗底那一点残留的血迹,想起那股淡淡的药香,想起秦无衣割腕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裴惊澜忽然掀开帐帘冲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看见苏无为,愣住了: “你没事了?” 苏无为点头。 裴惊澜看看他,又看看阿沅手里的碗,碗底还有血痕,又看看角落里秦无衣方才站过的地界—— 她忽然“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苏无为愣住了: “哎,你——” 裴惊澜头也不回,走得飞快,裙角都飞起来了。 程咬金挠挠头: “这姑娘咋了?” 阿沅小声道: “裴姐姐方才去找解药了,说要下山采药……” 李淳风叹了口气,摇摇头,没说话。 苏无为看着帐帘,忽然有点头疼。不是毒的那种疼。是另一种。 他靠在墙上,看着破庙的顶。月光从窗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他想起秦无衣滴血时的样子,想起裴惊澜扭头就走的样子,想起阿沅跪在地上哭的样子—— 他忽然想抽根烟。但这里没有烟。只有月光,和远处观星台上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还有四日。 他闭上眼。睡了。 第48章 那老妖婆,被我一嗓子吼跑了 苏无为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喊杀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帐外火光冲天,刀兵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他翻身爬起来,抓起放在枕边的石灰包就往冲—— 一柄软剑从帐帘外刺进来! 那剑像蛇一样,贴着帐帘的缝钻进来,直奔他的咽喉! 苏无为本能地往后一仰,剑尖擦着他的喉结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他翻滚到一边,抓起地上的陶罐就往帐帘砸去—— 陶罐炸开,碎了一地。 但没人。 帐帘外空空荡荡,只有火光和人影晃动。 苏无为头皮发麻。 他冲出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 山寨已乱了。 七八处火头同时烧起来,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十几个黑衣人提着刀四处放火,见人就砍。瓦岗旧将们从各个窝棚里冲出来,各自为战,乱成一团。 程咬金的怒吼声从寨门口传来: “俺操你奶奶!” 苏无为扭头看去—— 程咬金站在寨门口,肩胛处一片血红,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单手抡着那柄新斧头,对着空气横砍竖劈,但每一次砍中的都是空处。 一个身影在他周遭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明明就在眼前,下一瞬就没了踪影,又从另一个方向刺出一剑。 那是个女子。瞧着也就四十来岁,穿一身黑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轮廓深邃的脸——高鼻深目,不像中原人。 她手里一柄软剑,薄得跟蝉翼似的,剑光闪处,程咬金身上又添一道血口。 程咬金一斧头横扫过去,那女子忽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火光里。下一瞬,她从程咬金背后冒出来,一剑刺向他后心! “程将军!” 苏无为嘶喊。 程咬金本能地侧身,那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胛——不是后心,但也够狠。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斧头抡过去,那女子又没了。 又是幻术。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乙弗氏。 那个从棺里爬出来的隋炀帝宠妃。 那个据说死了又从棺里爬出来的妖物。 他正想冲过去帮忙,忽然觉着背后一凉。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一柄软剑刺在他方才站的地方,剑尖没入泥土三寸。 乙弗氏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睛里却冰冷如霜: “你就是那个‘格物’的小子?” 苏无为爬起来就跑,边跑边喊: “秦无衣!李昭月!有人砸场子!” 一道黑影从侧面冲出来,软剑直刺乙弗氏! 铛! 两柄软剑撞在一处,火星四溅! 秦无衣挡在苏无为身前,软剑横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盯着乙弗氏。她的手腕上还缠着昨夜包扎的那块布,血已渗透了,但她握剑的手稳得像磐石。 乙弗氏看着她,忽然笑了: “影子?” 秦无衣不说话,一剑刺出!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同样的软剑,同样的招式,甚至同样的身法——两个人像镜子里外似的,在火光中缠斗。剑光如练,招招夺命。 苏无为看得眼花缭乱,但他很快发觉——秦无衣落了下风。乙弗氏太老了。四五十年道行,不是秦无衣二十出头能比的。同样的招式,乙弗氏更快、更狠、更准。十招之后,乙弗氏忽然一闪,没了踪影。 秦无衣一剑刺空,身形微滞—— 一柄软剑从她侧面刺来! 噗! 剑尖没入秦无衣小腹! 苏无为脑子“嗡”的一声: “无衣!” 秦无衣闷哼一声,反手一剑横扫,乙弗氏又没了。她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黑了衣裳,但她站在那儿,一步不退。 乙弗氏从三丈外现出身形,甩了甩剑上的血,笑道: “好孩子。可惜,跟错了人。” 秦无衣不说话,提剑又要冲—— 一道雷光轰然砸下! 轰隆! 李昭月站在破庙顶上,手中符箓燃烧,三道五雷符接连轰向乙弗氏!雷光刺眼,震得人耳膜发麻! 乙弗氏抬头看了一眼,冷哼一声,挥剑斩向雷光——剑光与雷光相撞,炸开一团耀眼的火花!乙弗氏连退三步,身上冒起青烟,但只是皱了皱眉。她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暴涨,反手一掌轰向李昭月! 掌风如刀,隔着三丈都能觉着那股压人的力道!李昭月躲闪不及,被一掌震得倒飞出去,撞在破庙的墙上,滑落下来,嘴角溢血。 乙弗氏收回手,看向苏无为,目光里带着玩味: “就这些?” 苏无为站在原地,浑身发颤。不是怕。是怒。 他看着秦无衣——她小腹还在渗血,但还站在那儿,挡在他身前。他看着李昭月——她从墙上挣扎着爬起来,嘴角的血都顾不上擦,又摸出两张符箓。他看着程咬金——他肩胛被刺穿,还抡着斧头在那骂骂咧咧,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着那些瓦岗旧将——秦琼护着裴仁基父子且战且退,牛进达带着几个人在灭火,罗士信已杀红了眼,见人就砍。 裴惊澜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他身边,横刀挡在他面前,压低声音: “别动。我在。”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他强令自己静下来。盯着乙弗氏,盯着她每一次挪动,每一次没了,每一次现身—— 她在借什么?烟火?火光?还是人的眼力所不及? 光幕忽然弹出: “察得幻术气机波动” “建言:以光理破之” 苏无为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想起在学塾时听过的道理——光影留痕、曲折、反射、心念所惑……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凭空没了”。只有瞒人眼目的把戏。 他咬牙: “光幕!” “在” “察得:光理——光影留痕、曲折、反射、目力不及。燃两刻钟寿数,编术法——破幻之眼!” “可行否?” 心口猛地一缩!鼻血喷涌而出!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乙弗氏不再是“忽隐忽现”——她每一回“没了”,都是往左后方疾退,借着火光和人眼的光影留痕,造出“凭空消散”的假象!她每一回“现身”,都是从右侧绕到敌人背后,借着烟雾和阴影遮住身形!她的幻术,根底是——瞒人眼目!惑人心念! 苏无为死死盯着她,目光跟着她每一回挪动。 秦无衣又冲上去,两人再次缠斗。秦无衣小腹的血越流越多,动作开始变慢,乙弗氏却游刃有余,像猫戏耗子。 乙弗氏忽然又没了!秦无衣一剑刺空,身子因惯性前倾—— 乙弗氏从她左后方冒出来,剑尖直刺她后颈! 苏无为嘶吼出声: “秦无衣!她每回没了都是往左后方退!往右前方刺!” 秦无衣没有任何犹豫——收剑,转身,一剑刺向右前方空处! 乙弗氏正好闪到那个位置! 噗! 剑尖刺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乙弗氏低头,看着自己右臂上贯穿的伤口,又抬头看向苏无为,目光里头一回现出震骇—— “你……看得破?” 苏无为抹了把鼻血,冲她咧嘴一笑: “你这把戏,在我老家,学塾里的娃儿都能破。” 乙弗氏盯着他瞧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得像蛇: “有意思。” 她右手一扬,一颗烟弹炸开,浓烟瞬间笼住四周! “撤!” 烟雾中传来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刺得人耳膜疼: “小东西,下一回,贫尼会让你亲眼瞧着,他们一个个死去。” 烟雾散去。乙弗氏和她的死士,已没了踪影。只留下满地的血,和烧着的窝棚。 苏无为顾不上追,冲到秦无衣身边。 她捂着肚子,血还在流,但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是看着他,淡淡地问: “你……没事罢?” 苏无为愣住了。他浑身发颤,鼻子还在流血,脸上被烟熏得漆黑,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血糊糊的——但他没事。有事的是她。 “我没事,” 他蹲下来,声音发颤, “你、你别动,阿沅!阿沅!” 阿沅跌跌撞撞跑过来,看见秦无衣的伤,脸都白了。她蹲下来,手忙脚乱地翻药篓子,翻出止血的药粉,往伤口上撒。秦无衣眉头皱了皱,没出声。 李昭月走过来,脸色苍白,嘴角还有血,但她一声不吭,摸出几张符箓,贴在秦无衣伤口周遭,掐诀念咒。淡淡的金光渗进伤口,血渐渐止住了。 秦无衣看着李昭月,点了点头,算是谢过。李昭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苏无为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光幕忽然弹出显字: “破幻之眼施法成,燃寿数两刻钟” “乙弗氏心弦震动+一个时辰寿数” “秦无衣情义相护+两刻钟寿数” “李昭月头回合手+一刻钟又三息寿数” “当下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盯着那个数,心里默默盘了盘。今日初七。后日初九。还有两日。 他抬头看天。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快亮了。远处,洛阳城的方向,观星台的灯火,还亮着。 程咬金一瘸一拐走过来,肩胛处的伤口已简单包扎了,血还在往外渗。他一屁股蹲到苏无为旁边,喘着粗气: “那老娘们儿,真他娘邪门。” 苏无为点头。 程咬金扭头看他: “你方才喊那嗓子——‘往右前方刺’,咋看出来的?” 苏无为想了想,简单解释: “她的幻术不是真没了。是借着火光和烟雾,让你瞧不见她挪动的路。但她每回没了,都是往左后方闪——可能是惯了,也可能是那个方向最易借着光。” 程咬金挠挠头,没太听懂,但竖了个拇指: “行。反正俺听懂了——你这脑子,比俺的斧头好使。” 苏无为苦笑。 秦琼被裴行俨扶着走过来,看着苏无为,目光里带着一丝敬重: “苏公子,今夜若没你,这山寨怕是守不住。” 苏无为摆摆手: “秦二哥别这么说,是秦无衣她们拼死挡着——” 他话没说完,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秦无衣。 她已自己站起来了,正靠在墙上,低头看自己小腹的伤口。阿沅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她只是偶尔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神情。 苏无为走过去。 “秦姑娘。” 秦无衣抬头看他。 苏无为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她手腕上那块昨夜割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末了他只是说: “多谢。” 秦无衣看着他,忽然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只是动了动,但眼睛里有什么物件闪过。然后她别过头去,声音还是那么淡: “不用。”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侧脸,看着她小腹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裴惊澜忽然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苏无为接过来,发现水囊是温的——不知什么时候灌的热水。他抬头看裴惊澜。裴惊澜没看他,扭头就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背对着他说: “下回别冲那么前。你死了,谁教我们格物?” 说完,大步走了。 苏无为拿着水囊,愣在那儿。 阿沅在旁边小声道: “裴姐姐也担心你的……” 李昭月咳了一声,扶着墙站起来,看了苏无为进一步,淡淡道: “明日,接着讲淬火。” 说完,也走了。 苏无为看着这一群人,忽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程咬金在旁边哈哈大笑: “苏兄弟,你这桃花运,比俺老程的斧头还难缠!” 苏无为瞪他一眼,没说话。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同行人情形:秦无衣重伤、程咬金轻伤、李昭月轻伤、其余人各有损伤” “下一回撞厄估摸:两个时辰后”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远处的洛阳城。天快亮了。观星台的灯火,在晨光里渐渐暗淡。那儿,有个人,正在等着他们。后日。还有两日。 苏无为把水囊里的热水一口喝完,转身走向窝棚。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秦无衣。 她闭着眼,靠在墙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她活着。他们都活着。 苏无为转过头,大步走进窝棚。 身后,晨光照进山寨,照在满地的血迹上。新的一日,开始了。 第49章 阿沅说,你命短,你吃 天亮了。 苏无为站在破庙门口,看着满地的狼藉——烧成焦炭的窝棚架子,踩得稀巴烂的药草,东一摊西一摊的血迹,还有五具用白布盖着的尸首。 五个人。昨夜还在跟他招呼,有的喊“苏公子”,有的喊“苏兄弟”,有个年轻后生还问他“淬火能不能让刀更快”。此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沅蹲在尸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清水,用布蘸着,一点点擦掉他们脸上的血污。她擦得很慢,很轻,像怕弄疼他们似的。 裴惊澜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只是一遍遍察看那些尸首上的伤口,像是在记仇。 程咬金的嗓门从窝棚里传出来,难得压低了: “轻点轻点!他娘的,俺这肩膀还能不能要了?” 苏无为转身走进去。 窝棚里躺了一地伤号。程咬金靠在墙上,肩胛处的伤口已包扎好了,白布上渗出一片红。他龇牙咧嘴地骂骂咧咧,但骂声明显虚了。 李昭月盘腿坐在角落,脸色苍白,闭着眼调息。她内腑被乙弗氏一掌震伤,吐了两口血,但死活不肯躺下,说“打坐比躺着养得快”。 秦琼的腿伤又崩了,血渗透了布带,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盯着自己的腿出神。 罗士信蹲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跟个被欺负了的小狼崽子似的。 牛进达吊着一只胳膊,在清点人数。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在下头应一声。念到第五个,没人应。他顿了顿,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个圈,接着往下念。 最里头那张草席上,躺着秦无衣。 阿沅刚给她料理完伤口,正蹲在旁边收拾药篓子。 秦无衣闭着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白得跟纸一样。她小腹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血已止住了,但那一剑刺得太深,差点伤及脏腑。 苏无为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秦无衣睁开眼,看他一眼,又闭上。 “疼么?” 苏无为问。 秦无衣没答。 阿沅在旁边小声道: “伤口太深了,我缝了十七针。秦姐姐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她说着,眼眶红了。 苏无为看着秦无衣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想起昨夜她挡在自个儿身前的样子,想起她中剑之后还站在那儿、一步不退的样子,想起她问他“你没事罢”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秦无衣忽然睁开眼,看着他,淡淡道: “没死。别这副丧气样。” 苏无为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行,” 他说, “我不丧气。” 阿沅在旁边吸了吸鼻子,低头接着收拾药篓子。她翻出一个个瓶瓶罐罐,查验还有多少存粮,嘴里念念有词——三七没了,白及剩一点,血竭还剩半瓶,金疮药得重新配…… 她翻到最底层,忽然停住了。 苏无为看她: “怎么了?” 阿沅犹豫了一下,从药篓最底下取出一个小布包。那布包不大,巴掌大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她捧着那个布包,瞧了好几息,然后递给苏无为。 “公子,这是给你的。” 苏无为愣了愣,接过来。打开一看——三颗拇指大的药丸,黑褐色,散发着浓烈的药味儿,光闻着就觉着精神一振。 “这是啥?” 阿沅小声道: “祖父留给我的‘续命丹’。用老参、灵芝、首乌炼成的,一共就三颗。” 苏无为愣住了。老参。灵芝。首乌。这三样物件,随便一样都够寻常人吃一年。炼成丹丸,三颗—— “阿沅,” 他把布包递回去,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阿沅没接。她抬头看着他,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公子,你命短。” 苏无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沅接着道: “你每日都在烧命,流鼻血,摔跤,中毒,被蜘蛛咬……阿沅没本事,救不了你。但这个……” 她指了指那个布包: “这个能让你多活几日。” 苏无为看着她,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被烟火熏得灰扑扑的脸,看着那双被药汁染得黄褐色的手——他忽然觉着喉咙发堵。 “阿沅……” 阿沅笑了笑,转身接着收拾药篓子,一边收拾一边说: “公子活着,才能教阿沅更多救人的法子。阿沅救的人,就都是公子救的。” 她顿了顿,头也不回,声音轻轻的: “所以公子要活得久一点。” 苏无为站在原地,捧着那个小布包,看着她的背影。她蹲在那儿,瘦瘦小小的一个,背上还被烟火熏黑了一块。她动作麻利地收拾着那些瓶瓶罐罐,时不时抬头看看周遭的伤号,眼睛里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光。 光幕忽然弹出显字: “阿沅‘舍药’+三个时辰寿数” “当下余寿:六日零七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三个时辰。三颗丹丸,每颗给他续了一个时辰。 他把布包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那三颗丹丸隔着衣裳,硌得慌,但他觉着踏实。 程咬金在旁边嚷嚷: “阿沅姑娘,你还有没有那种药?给俺也来一颗!俺这肩膀疼得厉害!” 阿沅回头,认真道: “程将军,那是续命的,不是止疼的。您肩膀的伤,用三七和白及就成。” 程咬金挠挠头,讪讪道: “那俺还是用三七罢。” 罗士信在旁边插嘴: “程将军,你脸皮真厚,抢人家救命药。” 程咬金瞪眼: “俺就问问,又没真抢!” 窝棚里响起一阵轻笑。 苏无为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虽然满身是伤,但还有力气斗嘴,还有力气笑——他忽然觉着,那三颗丹丸,更重了。 他走出窝棚,走到那五具尸首旁边。 阿沅已把他们脸上的血污擦净了,白布盖着,只露出五张脸。都是年轻人,最大的瞧着也就三十出头,最小的那个——就是问他“淬火能不能让刀更快”的那个——瞧着不到二十。 苏无为蹲下来,看着那个年轻后生的脸。他记得他叫二狗,牛进达手下的兵,话不多,但每回听他讲淬火都听得特别认真。昨儿下晌还问他能不能给枪头淬火,说下回打仗要用。 没有下回了。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裴惊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裴惊澜忽然开口: “昨夜那老娘们儿,我记着了。” 苏无为扭头看她。 裴惊澜盯着远处洛阳城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等打完仗,我去寻她。” 苏无为没说话。他晓得裴惊澜的脾性——这姑娘说得出做得到。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乙弗氏。欠五条命。 身后传来脚步声。袁天罡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拂尘一甩,淡淡道: “天亮了。” 苏无为点头。 袁天罡看着洛阳城的方向,缓缓道: “今夜子时,去见单雄信。” 苏无为心里一紧。今夜。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七个时辰又三刻钟” “同行人情形:秦无衣重伤、程咬金轻伤、李昭月轻伤、其余人各有损伤” “今夜行事:程咬金、苏无为,下山赴约”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洛阳城。观星台的灯火,在晨光里已瞧不见了。但那儿,有个人,在等着他们。也有个人,等着他们去救。 他转身走回窝棚。 路过阿沅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低声道: “阿沅,那三颗丹丸,我会省着吃。” 阿沅抬头看他,笑了笑: “公子,药就是用来吃的。省着做什么?” 苏无为愣了愣,也笑了。 “行,该吃就吃。” 他走进窝棚,开始备今夜要带的物件。 身后,阿沅接着蹲在那儿收拾药篓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轻轻的,软软的,像山里的风。 第50章 道法科学,谁说了算 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山寨里难得安静下来。 伤员们该躺的躺,该睡的都睡了。 阿沅蹲在药锅子前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锅里。 程咬金靠在墙上呼噜打得震天响,肩膀上的伤口都顾不上疼了。 连秦无衣都闭着眼,靠在阴影里,呼吸匀净。 苏无为蹲在校场边上,用木炭在地上画图——今夜子时要去见单雄信,路线得提早定好,万一有埋伏,得有几条退路。 正画着,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他抬头。 李昭月站在他面前,一身素白道袍,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她脸上没什么神情,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什么物件在动——不是冷,是旁的什么。 “苏无为。” 她开口,声音清冽得像山泉水。 苏无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李姑娘,有事?” 李昭月看着他,沉默三息,忽然道:“你敢与我对阵一场么?” 苏无为愣住了。 裴惊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过来:“啥对阵?” 李昭月没理她,只是盯着苏无为,一字一句道:“若你胜了,小妹从此敬你三分。若你败了——”她顿了顿:“请你离开我兄长。” 苏无为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这是来踢馆的。 他苦笑:“李姑娘,我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跟你对阵?” 李昭月:“你可用你的‘格物’。我只用符箓。点到为止。” 裴惊澜在旁边推了苏无为一巴掌,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怕什么!让她见识见识!” 苏无为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回头瞪她:“你凑什么热闹?” 裴惊澜抱着胳膊,下巴一扬:“我就想看你怎么挨揍。” 苏无为:“……”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李昭月。这姑娘的眼神很认真。不是挑衅,是那种“我要亲眼验一桩事”的认真。 他想了想,点头:“行。怎么个比法?” 李昭月转身走向校场中央,裙角在尘土里扫出一道痕迹。 她站定,回头看他:“你站在那边。我站这边。我用符箓攻你,你用你的‘格物’防。三招为限。” 苏无为走到校场另一头,两人相隔十丈。 周遭本来在打盹睡觉的人全醒了,呼啦啦围过来一圈。 程咬金托着受伤的肩膀挤在最前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苏兄弟要挨揍了!” 牛进达在旁边拍他后脑勺:“你小点声!” 秦琼被罗士信扶着,站在人群后头,眉头微皱,但没说话。 裴仁基和裴行俨父子俩站在一旁,目光专注。 连阿沅都放下药锅子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草药,紧张兮兮地往里张望。 阴影里,秦无衣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正盯着这边。 李昭月从符袋里抽出一张符箓,夹在指尖。那张符纸泛着淡淡的金光,上面的符纹弯弯绕绕,看一眼就觉得眼花。 “头一招。” 她话音一落,符箓燃烧!轰隆!一道雷光凭空劈下来,直直砸向苏无为!那雷光跟银蛇似的,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围观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苏无为本能地往旁边一滚——没用,雷光会拐弯!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引雷入地! 他一边翻滚一边调出光幕: “察得:引雷入地之理” “燃一刻钟又三息寿数,编‘引雷入地之法’” “可行否?” 心口一缩!鼻血喷涌! 他抓起插在校场边的一根铁棍——那是程咬金试斧头时插在那儿的——狠狠插进脚下的泥土里!然后整个人蹲下,缩成一团,贴在铁棍旁边! 轰! 雷光劈在他身前三尺处,炸开一团火花!但那道雷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顺着地面“滋啦”一声,钻进那根铁棍,导入地下! 苏无为毫发无伤。只是头发被静电炸得竖起来几根,脸上黑了一道。 校场边上一片死寂。 程咬金张着嘴,下巴快掉到地上:“俺操……这啥玩意儿?” 李昭月眉头皱起,盯着那根铁棍瞧了好几息。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招。” 她抽出三张符箓,同时燃烧!火符!冰符!迷魂符!三道符光同时炸开! 火符化作一道火浪,铺天盖地涌向苏无为,热浪隔着十丈都能觉着!冰符化作漫天冰锥,嗖嗖嗖破空而来!迷魂符无声无息,化作一片粉红色的雾气,笼住整个校场! 苏无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娘的,来真的! 他咬牙,疯调光幕: “察得:热之理——挡热之法!燃两刻钟寿数!编‘湿布挡热’!” “察得:化热吸凉——石炭遇水!燃两刻钟寿数!编‘冷雾屏障’!” “察得:心念所惑——我心信格物!燃两刻钟又三息寿数!编‘我心信格物不信幻术’!” 心口缩了又缩!鼻血喷了又喷! 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湿布——本来是预备今夜下山用的——往脸上一蒙!热浪涌过来,烤得他浑身发烫,但湿布挡住了最要命的那一口热气! 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抓出一把石炭粉,往地上一撒,然后把水囊里的水往上一浇—— 嗤! 石炭遇水,瞬间滚沸!白茫茫的冷雾炸开,把他整个人笼在其中!那些冰锥冲进冷雾里,被热气一蒸,势头大减,擦着他的身子飞过去,钉在地上! 至于那粉红色的雾气—— 苏无为闭上眼,扯着嗓子大吼:“我相信格物!不信幻觉!” 那吼声在校场上空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粉红色的雾气在他身边盘旋,绕了三圈,忽然散了。 光幕弹出显字: “心念所惑生效:对坚信格物者,幻术效验减半” “迷魂符力道降了六成” 苏无为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好端端站着。只是头发更乱了,脸上更黑了,鼻血糊了一嘴。 校场边上,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响。 程咬金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牛进达的眼珠子快瞪出来。 罗士信挠着头,一脸迷茫。 阿沅捂着嘴,眼眶红红的,不晓得是激动还是心疼。 裴惊澜站在那儿,愣了好几息,忽然“噗”地笑出声:“姓苏的,你这模样……真丑。” 苏无为抹了把鼻血,咧嘴一笑:“丑就丑,横竖没死。” 他看向李昭月。 李昭月站在校场中央,手里还捏着剩下的符箓,但没再出手。她就那么站着,盯着苏无为,眼睛里有什么物件在剧烈地翻涌。 震惊。困惑。不解。还有一丝……敬佩? 三招。三息。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冷了:“你使的……确实不是道法。” 苏无为拍拍身上的土,从校场中央走回来。他走得一瘸一拐——方才躲冰锥的时候扭了一下,但脸上带着笑:“李姑娘,道法也好,格物也罢,能救人就是好法子。”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的眼睛:“我无意挑道门,也不想证谁比谁强。我只想活下去,顺便救几个想救的人。” 李昭月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黑灰,看着他鼻子里还在渗的血,看着他狼狈不堪但站得笔直的样子。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躬身,双手抱拳,对着苏无为深深一揖:“是小妹井底之蛙了。” 苏无为吓了一跳,赶紧扶她:“别别别,李姑娘你行这么大的礼——” 李昭月直起身,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明日决战,苏公子若有差遣,小妹必当尽力。”说完,她转身走了。裙角在尘土里扫出一道痕迹,但那背影,好像没那么冷了。 程咬金凑过来,一脸八卦:“哎,苏兄弟,你这是把她打服了?” 苏无为摇头:“没打。就是挡了三招。” 程咬金竖起大拇指:“挡三招比打服还厉害!” 裴惊澜在旁边哼了一声,扭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话:“夜里去见单雄信,当心些。”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他低头看光幕: “李昭月“心弦震动”+一个时辰寿数” “李昭月信重+三十,当下五十五(认可)” “当下余寿:六日零八个时辰又两刻钟” 苏无为盯着那个数,愣了愣。方才烧了半个时辰又三刻钟命,回来一个时辰,净赚两刻钟。还行。 他转身走向窝棚,预备今夜下山要带的物件。 路过阿沅身边时,她小声道:“公子,你方才真厉害。” 苏无为笑了笑:“厉害啥,就是瞎猫碰着死耗子。” 阿沅摇头,认真道:“不是瞎猫。公子每回都是有道理的。” 苏无为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他拍拍她的头,走进窝棚。 身后,日头开始西斜。离子时,还有六个时辰。 当晚子时。 苏无为和程咬金换好夜行衣,预备下山。 山寨门口,一群人等着送他们。 秦琼拄着根木棍,站在最前头,看着他俩,沉声道:“当心。单雄信此人,说不准。” 程咬金拍拍胸脯:“放心,俺跟他磕过头,他再狠也不至于砍俺。” 秦琼摇头:“不是怕他砍你。是怕他……自个儿撑不住。” 苏无为愣了愣,想起那天在桥头,单雄信骑在马上,背对着他们的样子。他点点头:“秦二哥,我明白。” 裴惊澜走过来,递给苏无为一把短匕:“带着。万一……”她没说完,但苏无为懂了。他接过短匕,别在腰间。 阿沅端着两碗药汤子跑过来,一人一碗:“公子,程将军,喝了再走。补气的。” 苏无为接过来,一饮而尽。苦得他直咧嘴,但心里暖烘烘的。 李昭月站在人群后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苏无为冲她点点头,她微微颔首。 角落里,阴影动了动。秦无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依旧面无表情。但她看了苏无为进一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活着回来。” 苏无为愣了愣,然后笑了:“放心。我命硬。” 他转身,和程咬金一起,没入夜色里。 身后,山寨的灯火渐渐远了。 前头,洛阳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观星台上,那盏灯,还亮着。 第51章 三成概率,六十年一遇 天还没亮透,苏无为就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那咳嗽声从破庙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漏气,听着揪心。 他翻身爬起来,循声走过去。 袁天罡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地上有一摊血,新鲜的血,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袁师?” 袁天罡回过头来。 苏无为愣住了。 三日前,袁天罡的头发白了一半。 此刻,全白了。 白得像冬日的雪,一根黑的都瞧不见。 脸上的皱纹跟刀刻似的,眼袋垂得能夹死苍蝇,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河床,干瘪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袁天罡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冲他摆摆手: “别这副丧气样。” “贫道还没死。”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抖,但站得笔直。 拂尘一甩,看向外面已泛起鱼肚白的天: “今日是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六十年一遇的极阳之日。” 苏无为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东方。 天边一抹红,日头快出来了。 “正午时分,阳气将达顶峰。” 袁天罡缓缓道。 “那是压住妖邪的最好时候。” “也是——” 他顿了顿: “贫道这遮天大阵,能撑到的尽头。” 苏无为心里一紧。 袁天罡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午时三刻,大阵散尽。” “届时天机反噬会加倍临头。” “你须在午时之前了结妖僧,否则——” 他没说完,但苏无为懂了。 否则不用妖僧动手,天道就会要他的命。 他低头看光幕: “遮天大阵撑中:五个时辰” “余寿:六日零八个时辰” 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后,大阵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袁天罡: “袁师,您的推演……怎么说?”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抛。 铜钱落地,转了几圈,停下来。 袁天罡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看了许久。 久到苏无为心里发毛。 然后他抬起头,缓缓道: “贫道以推演之术,卜算了今日的攻伐之策。” 他走到一张破木桌边,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洛阳城防图——比之前那张更细,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指着图上三处: “东路佯攻,西路主突,中路斩首。” 苏无为凑过去看。 图上用朱砂标出三条红线,一条从东门进城,一条从西门突入,一条直插皇城根脚——观星台。 “东路佯攻,让程咬金、裴仁基、裴行俨率瓦岗旧部攻打东门。” 袁天罡指着东门的位置。 “他们闹得越凶越好,引皇城禁军主力。” 苏无为点头。 “西路主攻,秦琼、罗士信率精兵从西门突入。” 袁天罡的指尖移到西门。 “他们的目标是皇城地牢,救出剩下的人,断了王世充后援。” 苏无为又点头。 “中路——” 袁天罡的手指停在观星台上: “你、李淳风、李昭月、秦无衣、裴惊澜,五人潜入皇城根脚,直捣观星台。” 他看着苏无为: “妖僧菩提流支,还有王世充体内的妖物,都在那儿。” 苏无为盯着那个小小的圆圈,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观星台。 从穿来此世头一天起,他就看见那座高塔。 每一回抬头,都能看见那盏亮着的灯。 此刻,终于要去了。 他问袁天罡: “袁师,您不去?” 袁天罡摇头: “贫道留守山寨,撑大阵,接应。”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拍了拍苏无为的肩膀: “若事不可为……保命头一桩。” 苏无为愣住了。 他看着袁天罡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但依旧深邃的眼睛,忽然想起这老头头一回见他的时候,说他是“天外劫星”,想杀他以绝后患。 后来帮他掩天机,折了七年寿。 此刻又跟他说“保命头一桩”。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袁天罡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容温和得像邻家老头: “贫道算出,你活过今日的成算,只有三成。” 三成。 苏无为心里一沉。 袁天罡接着道: “但贫道也算出,你若活过今日,三载之内,有一场关乎天下苍生的大劫。” 他看着苏无为,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物件: “所以,你要活着。” 苏无为站在那儿,看着袁天罡转身走向破庙深处,背影佝偻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光幕。 三成。 十成里三成。 他抬头看天。 日头已经出来了,金灿灿的,晒得人眼睛疼。 还有五个时辰。 他转身走向校场。 校场上,所有人已到齐了。 程咬金扛着他那把新斧头,肩胛处的伤口还缠着白布,但脸上笑嘻嘻的: “苏兄弟,俺等这一日等了老久了!” 裴仁基和裴行俨父子俩站在他旁边,一人一柄横刀,脸上没什么神情,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秦琼拄着根木棍,腿伤还没好利索,但站得笔直。 罗士信在旁边扶着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一副谁敢拦我我就咬谁的架势。 李淳风和李昭月兄妹俩站在一起,一个青灰道袍,一个素白道袍,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冷如月。 秦无衣靠在阴影里,小腹的伤口还缠着白布,但她已能站着了,腰间的软剑擦得锃亮。 裴惊澜站在苏无为旁边,手按刀柄,眼睛盯着洛阳城的方向,不晓得在想什么。 牛进达正在清点人数,一五一十地数过去,每数一个就有人在下面应一声。 数到最后,他抬头看苏无为: “苏公子,瓦岗旧部能打的,四十三人。” “死士能动的,二十一人。” “总共六十四人。” 苏无为点头。 六十四人,对一城。 他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满身的伤,看着他们眼中的光—— 程咬金忽然开口: “苏兄弟,你那个‘三成胜算’,俺听见了。” 苏无为愣了愣。 程咬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俺老程这辈子,打仗打了二十多年,哪回不是三成?” “三成能活到此刻,够本了!” 牛进达在旁边接话: “就是!俺们瓦岗出来的,啥时候怕过死?” 罗士信梗着脖子: “俺也不怕!” 秦琼难得开口,声音沉沉的: “苏公子,秦某这条命是你救的。” “今日就算交代在这儿,也是赚的。” 裴仁基点头: “裴某亦然。” 裴行俨没说话,只是抱了抱拳。 李淳风看着苏无为,温声道: “苏兄,贫道信你。” 李昭月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开口说: “小妹的五雷符,今日管够。” 秦无衣没说话,只是看了苏无为一眼,手按在剑柄上。 裴惊澜忽然踢了苏无为一脚: “姓苏的,别磨叽。” “要走赶紧走。” 苏无为看着这群人,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团团一揖: “诸位,今日若能活着回来,苏某请你们喝酒。” 程咬金哈哈大笑: “那俺得喝三坛!” 众人一阵哄笑。 笑声里,日头越升越高。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八个时辰” “离午时:五个时辰” 他抬头看向洛阳城。 观星台的尖顶,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他转身,冲众人挥手: “走。” 六十四人,分成三路,没入晨光里。 身后,破庙门口,袁天罡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起他满头的白发。 他嘴唇动了动,喃喃道: “三成……” 他闭上眼,掐诀念咒。 淡淡的金光从他身上散出来,笼住整座山寨。 遮天大阵,还在撑着。 能撑到午时三刻。 他睁开眼,看向洛阳城的方向。 那儿,有一场仗。 有一群人。 有一个他算不出命数的年轻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 “活着回来啊……” 第52章 九十九条命,在鼎里烧着 那股味儿,比阿沅的药锅子还冲十倍。 苏无为侧着身子挤在排水渠里,脸贴着长满青苔的砖壁,脚下是没过脚踝的臭水,每走一步都踩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拿袖子捂着鼻子,但没用——那味儿往鼻子里钻,像无数根针,扎得他脑仁疼。 裴惊澜跟在后头,压低嗓子骂: “这味儿比战场上死马还冲!” 李昭月没说话,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一只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攥着符箓,随时预备出手。 李淳风走在最后,脸色本来就白,这会儿更白了,跟墙上的青苔有一拼。 秦无衣在最前头。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苏无为注意到,她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地界——砖缝凸起的边缘、偶尔出现的石块、甚至墙根下不知什么时候堆起来的一小撮干土。 她自己踩湿的臭水,给他留干的。 他想起前几日随口说过一句“尽量别湿鞋,容易染病”。 她记着了。 苏无为盯着那个黑色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排水渠比想中长。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终于透进来一丝光亮。 秦无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竖起一根手指——噤声。 五人贴着墙,屏住呼吸。 秦无衣轻轻推开头顶的格栅,探出头去看了看,然后缩回来,冲苏无为点点头。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臭水味儿,差点呛着——然后跟着她爬上去。 出口在一个假山石洞里。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住,从外面根本瞧不出来。 苏无为钻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眼睛疼——在渠里待太久,瞳孔还没缓过来。 他眯着眼,透过藤蔓的缝往外看。 观星台。 三层高台,青砖砌成,每一层都有飞檐翘角。 台上立着一尊巨大的铜鼎,比人还高,鼎口冒着幽蓝的光。 那光不像是火,倒像是什么物件在烧——冷焰,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菩提流支盘坐在铜鼎前。 还是那身红袈裟,还是那张看不出岁数的脸。 他闭着眼,嘴唇不停动着,念着什么经咒。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似的,往人耳朵里钻。 王世充站在他旁边。 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十二串珠子垂在脸前。 他站得很直,但那双眼睛——一会儿清明,一会儿混沌,轮着来,跟走马灯似的。 清明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带着怕。 混沌的时候,他仰头看着天,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台下,三十名黑衣死士列成两排,一动不动。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乙弗氏。 她还是那身黑色劲装,右臂上缠着白布,那是秦无衣前天夜里刺的。 她站在那儿,目光扫视四周,像一只随时预备扑出去的猎豹。 她身后,是一排铁笼。 铁笼里,挤满了孩子。 小的瞧着五六岁,大的不过十一二。 有的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有的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还有的呆呆地坐着,眼睛空洞洞的,像是已吓傻了。 苏无为数了数。 左边九个笼子,右边九个笼子。 每个笼子里,挤着十几个孩子。 九十九?还是一百多? 他数不清了。 但他看清了那些孩子脸上的泪痕,看清了他们攥着栏杆的小手,看清了菩提流支身后那尊铜鼎里—— 幽蓝的火光,一明一灭。 李淳风从后面挤过来,透过藤蔓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他嘴唇发抖,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似的,剜在苏无为心上: “他在炼‘血魂丹’。” 苏无为没听懂: “啥?” 李淳风盯着那尊铜鼎,眼睛里有血丝: “要用童男童女的精血,炼成丹丸,助妖物彻底吞了王世充。” 他顿了顿,声音发飘: “九十九对,一百九十八条命,炼成一颗丹。” 苏无为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着那些铁笼,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尊冒着幽蓝火光的铜鼎——一百九十八条命。 炼成一颗丹。 他忽然想起洛口仓那七口棺,想起那个老胡僧说“续命”,想起袁天罡折的七年寿,想起自己烧掉的每一日——这些妖物,这些方士,这些活了一百多年还不肯死的东西——都在拿旁人的命,填自个儿的坑。 他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疼。 但没那些孩子哭得疼。 裴惊澜在旁边,眼眶红了。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老娘今日,非把这秃驴剁了不可。” 李昭月脸色惨白,但手里的符箓攥得紧紧的。 她看了苏无进一步加强,轻声道: “苏公子,动手么?”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 他盯着观星台,盯着那尊铜鼎,盯着菩提流支和王世充,盯着乙弗氏和她身后的三十名死士—— 光幕在眼前跳动: “当下余寿:六日零六个时辰” “离午时:约两个时辰” “同行人情形:五人,轻伤,可战” “敌方:菩提流支(妖僧,深浅不知)、乙弗氏(幻术大家,右臂轻伤)、死士三十人、禁军若干”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硬拼不成。 三十个死士,加上乙弗氏,加上那个不知深浅的妖僧,加上皇城里随时可能涌出来的禁军——五个人冲出去,不够人家一轮砍的。 得等。 等午时。 等阳气最盛的时候,等妖僧施法最要命的时候,等那些死士和乙弗氏以为最安稳的时候—— 他压低声音: “等。” 裴惊澜扭头看他: “等啥?” 苏无为盯着那尊铜鼎,一字一句道: “等午时。等他炼成之前的那一瞬。”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等他以为要赢了的时候。” 众人沉默。 假山后头,日头一点一点往上升。 巳时过半。 阳光照在观星台上,照在那尊铜鼎上,照在那些铁笼上。 菩提流支还在念经,王世充的眼睛还在清明混沌之间来回,乙弗氏还在扫视四周—— 那些孩子还在哭。 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根刺,扎在苏无为心上。 他蹲在假山石洞里,盯着观星台,一动不动。 秦无衣守在他旁边,也不动。 李淳风在布阵,李昭月在画符,裴惊澜在磨刀。 日头越升越高。 离午时,越来越近。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离午时:一个时辰” 他抬头看天。 阳光刺眼。 观星台上,那尊铜鼎里的幽蓝火光,忽然跳了一下。 第53章 短路!道门阵法遇上理科生 那幽蓝的火光跳了一下。 就一下。 但苏无为盯着它看了整整一炷香。 假山后头的日头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他蹲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尊铜鼎,盯着铜鼎下方的地面——有东西。 地面刻着符纹,密密麻麻的,一圈套一圈,以铜鼎为中心向外扩散。 那些符纹不是死的——里头有红光在流动,像血脉里的血,从外圈流向内圈,最后汇入铜鼎底部。 苏无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大学里见过的图谱——水流走的路,电流走的路,都是同样的理。 他盯着那些流动的红光,看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李淳风心里发毛: “苏兄?” 苏无为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劲头: “有法子了。” 五人凑过来。 苏无为指着那些符纹,手指虚虚地画了一圈: “你们看——那些红光,从外圈流到内圈,最后汇进铜鼎。” “这物件,像不像什么?” 李淳风皱眉: “像……阵法?” 苏无为摇头: “像水流走的路。” 众人面面相觑。 苏无为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接着道: “道门阵法靠灵气流转,就像水流顺着沟渠走。” “灵气从天地间引来,顺着符纹‘流’进铜鼎,催动妖僧的法术。” “符纹就是沟渠,那些交汇的地方就是——” 他顿了顿,寻到一个词: “枢纽。” 裴惊澜挠头: “所以呢?” 苏无为盯着那些符纹,眼睛里冒着光: “所以,若我能造一个‘截流’——让灵气不走该走的路,直接从一处枢纽跳到另一处枢纽——整个阵法就会乱。” 他指着那些流动的红光: “灵气乱窜,轻则阵法失效,重则反噬施法之人。” 众人听懂了末后一句。 反噬施法之人。 弄死那个秃驴。 李昭月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 “怎么造你说的‘截流’?” 苏无为脑子飞快地转,调出光幕: “察得:水流之理——截流、低阻、快道” “燃两刻钟寿数,编‘灵气截流之法’” “要的物件:铜丝(走得快)、铁片(走得快)、木炭(能走)” “献计生成中……” “献计成:将走得快的物件插入符纹枢纽,造一条低阻之道,引灵气绕过核心枢纽,造成气机乱窜” 苏无为抬头看众人: “我要三样物件——铜丝、铁片、木炭。” 裴惊澜愣了愣,然后一把拔下头上的发簪,递给他: “铜的。” 那发簪做工精细,簪头还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裴惊澜平时挺宝贝这物件,苏无为见过她擦它。 他接过发簪,看着她。 裴惊澜别过头去: “横竖打仗也用不上。” 秦无衣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把短匕。 铁的。 苏无为接过短匕,又看向李昭月。 李昭月从符箓袋里掏出一小包物件,递给他: “炭末。” “画符用的。” 苏无为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够。 物件齐了。 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符纹,看着那些流动的红光,看着守在铜鼎下方的乙弗氏和三十名死士——三十步。 从假山到铜鼎,直直地走不到三十步。 但这三十步,要穿过乙弗氏的视线,穿过死士的围堵,穿过那个不知深浅的妖僧的觉知。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我要挨近铜鼎三十步内,把这些物件插进符纹的枢纽。” “但乙弗氏守得太严——” 话没说完,秦无衣开口: “我引开她。” 三个字,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苏无为看她: “你伤还没好。” 秦无衣没说话,只是按了按小腹上的伤口,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 裴惊澜在旁边接话: “我护着你。” 她抽出横刀,刀光一闪: “砍死几个算几个。” 李昭月从符袋里抽出三张符箓: “我用雾符。” “能撑半盏茶。” 李淳风点头: “贫道以道法搅死士眼目。” “虽然修为没养回来,但糊弄几个呼吸,还是能成。” 苏无为看着他们。 看着秦无衣那张苍白但平静的脸,看着裴惊澜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李昭月清冷但坚定的眼神,看着李淳风温和但认真的样子——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末了他只是点点头: “好。” “动手。” 巳时三刻。 日头爬到半空,晒得观星台的青砖发烫。 秦无衣头一个冲出去。 她从假山后头窜出,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软剑直取乙弗氏咽喉! 乙弗氏反应极快,侧身一闪,软剑擦着她的脖子划过,带起一缕断发。 她冷笑一声: “小丫头,找死?”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软剑如蛇般刺向秦无衣! 铛! 两柄软剑撞在一处,火星四溅!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剑光如练,招招夺命。 裴惊澜紧随其后,横刀抡圆了砍翻两名冲上来的死士,鲜血喷了她一脸。 她抹都不抹,反手又一刀,砍在第三人肩上,骨头咔嚓一声脆响! “来啊!” 她吼, “老娘今日杀个够!” 死士们被她的凶悍震住了一瞬,但很快围上来,七八个人同时出手! 裴惊澜且战且退,往假山相反的方向引。 李昭月从假山后头探出身,三张符箓同时燃烧! “雾起!” 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眨眼间笼住了整个观星台! 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李淳风咬破手指,凌空画了一道符,符光一闪,那些死士的眼睛忽然变得迷茫——他们明明看见人影晃动,但就是瞧不清是谁,分不清方向。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冲出假山! 三十步。 第一步,踩在一块碎石上,咯吱一声响。 他心口一缩,但没人注意到——周遭全是刀剑碰撞声和喊杀声。 第二步,绕过一具死士的尸首,血糊了他一鞋底。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他看见那些符纹了。 近在咫尺。 红光在地面上流动,像无数条发光的蛇。 他能觉着那股气力——阴冷,潮,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像有什么物件在盯着他。 他蹲下来,盯着那些符纹。 枢纽。 枢纽在哪儿? 他的目光顺着红光的流动方向,一点一点往前移—— 那儿! 一个交汇处。 五条符纹从不同方向流过来,在这里汇成一股,然后流向铜鼎。 那个点的红光最亮,最浓,流动也最快。 就是它。 苏无为摸出发簪,短匕,炭末。 他要把发簪和铁片插进那个枢纽,然后用炭末连起两者——造一条低阻之道,让灵气绕过铜鼎,直接从这根“捷径”流走。 他伸手——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苏无为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一柄刀劈在他方才蹲的位置,火星四溅! 一个死士站在他身后,目光凶狠,第二刀已劈下来! 苏无为脑子里一片空白—— 铛! 一道符光炸开! 那死士浑身一僵,愣了一瞬! 李昭月从雾中冲出来,脸色惨白,嘴角溢血——方才那一道符,她拼了全力! “快点!” 她嘶喊! 苏无为翻身爬起来,扑到那个枢纽前,抓起发簪,狠狠插进地面! 发簪没入一半,符纹里的红光猛地一跳! 他又抓起短匕,插在发簪旁边! 短匕没入,红光跳得更厉害了,像发疯的蛇,扭曲着,抽搐着! 他把炭末倒出来,一把一把地抹在发簪和短匕之间! 炭末混着泥土,糊成黑乎乎的一团! 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忽然亮了一下! 红光从发簪涌进,顺着炭末,流进短匕,然后——往四面八方乱窜! 符纹乱了! 那些本来按部就班流动的红光,忽然像受惊的野兽,疯狂地四下乱撞! 有的往回倒流,有的交叉冲撞,有的直接冲出符纹,钻进泥土里! 铜鼎里的幽蓝火焰,剧烈跳动! 一窜三丈高! 又猛地缩回去! 再窜起来! 再缩! 像有什么物件在里面挣扎,咆哮,发狂! 菩提流支猛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原本闭着的时候瞧着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这一睁开,苏无为看见了——眼珠是血红的,瞳孔竖着,像蛇! “谁?!”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似的,砸在人心上! 苏无为跪在地上,浑身发软,喘着粗气。 他抬头,和那双血红的眼睛对视。 一息。 两息。 菩提流支盯着他,忽然笑了: “是你。” 他慢慢站起来,红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 “贫僧等你好久了。” 苏无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他腿软得站不起来。 秦无衣从雾中冲出来,浑身是血——不晓得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拖着他往后跑! 裴惊澜横刀断后,砍翻两个追上来的死士! 李昭月连发三道雷符,轰向菩提流支! 雷光炸开! 菩提流支抬手一挥,雷光像纸糊的一样,散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苏无为被拖着跑远。 嘴角,还挂着笑。 身后,那尊铜鼎里的幽蓝火焰,终于稳下来。 但那些符纹,还在乱。 第54章 道长,你的命是我救的,不许死 那道血光来得太快。 快得苏无为只看见红光一闪,根本来不及躲。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闭眼—— 砰! 一声闷响! 有人撞在他身上,把他撞得横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三圈! 苏无为挣扎着爬起来,回头一看—— 李淳风站在他方才的位置。 左肩上炸开一团血雾,血肉模糊,隐约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他整个人晃了晃,往后倒去,撞在假山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嘴里狂喷鲜血。 “兄长!” 李昭月的尖叫声刺破空气! 她疯了一样冲上去,五道符箓同时燃烧,雷光一道接一道轰向菩提流支! 轰隆隆隆——雷光炸开,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但菩提流支只是抬手一挥,那些雷光就像纸糊的一样,散了。 他站在那儿,红袈裟纹丝不动,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小娃娃,你比你兄长差远了。” 李昭月脸色惨白,嘴角溢血,但她咬着牙,又摸出三张符箓—— 苏无为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别送死!” 他蹲下来,扶起李淳风。 李淳风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左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睁着眼,看见苏无为,嘴角扯出一个笑: “贫道……死不了……” 苏无为眼眶发酸,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角,往他肩上缠。 血糊了一手,热乎乎的,黏糊糊的,怎么缠都止不住。 光幕疯弹显字: “察得同行人重伤:李淳风,左肩贯穿伤,失血极重” “建言:赶紧救” “燃一刻钟又三息寿数,稳住伤者” 苏无为咬牙: “行!” 心口一缩! 鼻血又淌下来,滴在李淳风脸上。 李淳风看着他,眼神有点散,但嘴里还在说: “苏兄……你又烧命……” 苏无为没理他,使劲缠着那破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血终于渗得慢了点儿。 李淳风忽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没什么力气,但抓得很紧。 “苏兄……” 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 “贫道这条命……是你救的……” 苏无为眼眶发热,吼他: “别说话!” “活着!” 李淳风笑了笑,笑得很虚,但眼睛里有一道光: “活着……还要看你……破阵……” 轰! 观星台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苏无为猛地抬头—— 王世充! 他站在铜鼎旁边,浑身发颤,脸上的神情扭曲得吓人。 一会儿狰狞,一会儿痛苦,一会儿迷茫,跟走马灯似的轮着变。 那双眼睛——方才还混沌得像野兽,这会儿忽然清明了一瞬。 就一瞬。 但他看见了。 看见那些铁笼,看见那些孩子,看见自己穿着龙袍站在妖僧旁边—— 他浑身一抖,嘶吼出声: “朕……朕是天子!”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岂容妖物操控!” 他抬起手,一掌拍在铜鼎上! 铛——! 铜鼎剧烈晃动,里头的幽蓝血焰溅出来,洒在符阵上! 那些符纹被血焰一烫,红光狂跳,乱成一团! 菩提流支脸色一变,反手一掌拍在王世充后心! 噗! 王世充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往前扑倒,撞在铜鼎上,又弹回来,跌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他那一掌,让铜鼎斜了。 血焰继续往外溅。 符阵继续乱。 菩提流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阵法的反噬,他也扛不住! 苏无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此刻!” 他松开李淳风,站起来,死死盯着菩提流支。 那个妖僧捂着胸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看王世充,又看了看乱成一团的符阵,最后看向苏无为。 目光对上了。 苏无为没躲。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冲菩提流支咧嘴一笑: “秃驴,你阵乱了。” 菩提流支盯着他,没说话。 但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什么物件在动——是怒。 也是惊。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调出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离午时:不到一刻钟” “敌方情形:菩提流支轻伤,乙弗氏还在跟秦无衣缠斗,死士被裴惊澜牵着”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阵法乱了,妖僧伤了,王世充倒了,乙弗氏顾不上这边——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扭头看李昭月: “李姑娘,你能牵住他几息?” 李昭月脸色惨白,但眼神狠得吓人: “十息。” 苏无为点头: “够了。” 他又看向裴惊澜——她还在跟死士拼,浑身是血,但越杀越猛。 秦无衣跟乙弗氏缠斗,两人身上都添了新伤,但谁都不肯退。 他收回目光,盯着菩提流支。 十息。 够他冲到铜鼎旁边。 够他做一桩事。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发簪——那根还沾着土的、裴惊澜给他的发簪。 然后他冲出去。 李昭月在他身后连发五道符箓! 雷光、火光、符光织成一片,铺天盖地轰向菩提流支! 菩提流支冷哼一声,抬手抵挡—— 苏无为一个翻滚,躲过一名死士的刀,爬起来接着冲! 十步。 五步。 三步。 他到了铜鼎旁边! 那股幽蓝的血焰就在眼前,冷得刺骨,却烧得人心慌。 他能觉着那股妖力,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要把他撕碎。 他不管。 他蹲下来,盯着那些乱成一团的符纹,找到那个还在勉强撑着的核心枢纽——然后把手里的发簪,狠狠插进去! 嗤——! 发簪没入地面,符纹里的红光像发疯的蛇,疯狂扭曲,疯狂挣扎,然后—— 砰! 铜鼎里的血焰炸开! 幽蓝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座观星台! 菩提流支怒吼一声,一掌震开李昭月的符箓,扭头看向苏无为——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头一回出现了慌。 苏无为站在铜鼎旁边,浑身被血焰映得幽蓝,脸上黑一道红一道,鼻血糊了满嘴。 但他笑了。 笑得像个小疯子。 他冲菩提流支竖起一根手指: “秃驴,你阵破了。” 菩提流支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远处,东门方向传来喊杀声——程咬金他们动手了。 西门方向也传来动静——秦琼他们得手了? 苏无为不知道。 他只晓得自己站在这里,站在铜鼎旁边,站在妖僧面前。 还有不到一刻钟。 午时。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发簪。 第55章 天子龙血,送你一程 日头爬到正头顶的时候,整个观星台忽然静了一瞬。 那种静不是真的静——东门那边喊杀声还在,西门那边刀兵声还在,秦无衣和乙弗氏的剑还在撞,裴惊澜还在砍人——但所有人都觉着了。 一股无形的压,从天而降。 压得人喘不上气。 压得人膝盖发软。 压得人心里的那些杂念,怕,贪,怒,全都被挤出去,只剩下一种本能的战栗。 午时。 极阳之力的顶峰。 菩提流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日头。 那双血红的眼睛,被阳光刺得眯了起来。 然后他笑了。 “好。”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人心上: “既然你们急着找死——老衲成全你们。” 他的身形开始涨开。 红袈裟撑破了,露出底下古铜色的皮肉。 皮肉上浮出密密麻麻的符纹,黑的红的金的,缠在一处,像无数条蛇在爬。 他的脖子旁边,又长出两颗头。 一颗怒,青面獠牙,眼珠突出。 一颗恶,七窍流血,舌头拖得老长。 他肩膀下面,又长出四条胳膊。 六条胳膊各执法器——金轮、银铃、血刀、骨杖、人皮鼓、妖魂幡。 他的身形涨到三丈高,三颗头六条胳膊,周身缠着血红的妖气,遮天蔽日,把日头都挡住了。 整个观星台,笼在他的阴影里。 苏无为站在铜鼎旁边,仰着头,看着这尊三头六臂的妖僧法相。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听过的那些志怪话本,里头动不动就“法相天地”“三头六臂”,当时觉着挺唬人。 此刻站在面前,他只觉得——真他娘大。 菩提流支三张嘴同时开口,声音嗡嗡的,震得人耳膜发麻: “百年布局,毁于一旦!” 六条胳膊同时举起,法器上血光大盛: “尔等今日,全给老衲陪葬!” 苏无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他腿像灌了铅,动不了。 不是怕,是那种打骨子里来的压——就像老鼠见了猫,兔子见了狼,身子不听使唤。 身后传来一声惨笑。 王世充。 他跌坐在地上,龙袍沾满了血,冕旒歪在一边,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自己这双手,这具被妖物占了半年的身子,眼睛里涌出泪来: “朕……朕争了一辈子……” 他声音发颤: “争天下,争皇位,争这一口气……末了竟成了妖物的傀儡……” 苏无为看着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王世充抬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浑浊,乏,但里头有一道光——是清明,是人性的光。 “你是叫苏无为?” 苏无为点头。 王世充笑了笑,笑得很苦: “朕听说过你。洛口仓的事,朕晓得。”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抖得厉害,但站得很直: “朕这一生,杀伐太重,死不足惜。” 他顿了顿,看向那尊三头六臂的妖僧,目光里带着恨: “但朕是大唐的敌人,却不是妖物的朋友。”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咬破舌尖! 噗——一口精血喷出! 那血在日头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洒在菩提流支身上! 老僧的法相剧烈发颤,那三张脸上同时露出痛苦之色,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天子龙血——!” 他疯退后,身上被血溅到的地方,冒起青烟,像被火烧了一样! 苏无为愣住了。 天子龙血。 至阳至刚。 对妖物有天然的压。 王世充喷出那口血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往后倒去,跌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他眼睛还睁着,看着苏无为,嘴唇动了动: “帮朕……打他……” 苏无为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一丝笑——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菩提流支。 老僧被龙血灼伤,法相剧烈发颤,妖气乱窜,六条胳膊疯挥,法器乱砸,把观星台砸得碎石纷飞。 战机。 就这一瞬。 苏无为本能地调出光幕: “察得:电磁相生之理——以磁引铁,借力而发” “要的物件:引电之物(铜)、引磁之物(铁)、磁力场(光幕可生)” “燃一个时辰寿数,编“电磁掷射”” “可行否?” 心口猛地一缩! 鼻血喷涌而出! 眼前一阵发黑! 他死死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枚铜钱——那是程咬金塞给他的,说是“路上买饼吃”——又一把拔下头上的发簪——李昭月那根,之前没还。 他把铜钱扯开,铜丝缠在发簪上,缠得乱七八糟,但能引电。 光幕生的电磁场在他掌心成形,瞧不见摸不着,但他能觉着——那股力,像无数根丝线,扯着铜丝,扯着发簪,扯着他的手。 他抬起头,盯着那尊三头六臂的妖僧。 菩提流支刚从龙血的灼伤中缓过来,三张脸同时转向他,六只眼睛里全是怒火: “蝼蚁——!” 苏无为把发簪对准他,深吸一口气: “去!” 电磁场爆发! 发簪化作一道金光,嗖——! 太快了! 快得肉眼根本瞧不见! 只看见金光一闪,菩提流支的法相猛地一僵! 那颗怒的头颅,眉心出现一个血洞! 金光从后脑勺穿出,又贯穿恶的头颅,再贯穿诡异的那颗头! 三颗头,六只眼睛,同时瞪大! 菩提流支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三个血洞——然后他的法相剧烈发颤,血光乱窜,妖气狂涌! 砰! 头一声炸! 砰! 第二声! 砰! 第三声! 三头六臂的法相,从里向外,一节一节炸开! 血雨纷飞! 洒落观星台! 洒落洛阳城! 菩提流支末后那颗头,在半空中转着,嘴里还在动,但发不出声了。 他盯着苏无为,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全是不甘。 然后他炸了。 轰——! 血雨倾盆而下,染红了整座观星台。 苏无为站在原地,浑身是血,脸上身上全是红的。 他仰着头,看着漫天血雨洒落,看着那尊三头六臂的法相彻底没了——然后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光幕疯弹显字: “菩提流支已斩!” “战功:电磁掷射终极一击!” “燃寿数:一个时辰!” “王世充龙血相助+一个时辰寿数” “李淳风舍命相护+两刻钟寿数” “李昭月符箓牵制+一刻钟又三息寿数” “秦无衣裴惊澜牵制死士+两刻钟寿数” “当下余寿:四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盯着那个数,愣了好几息。 四日。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远处,东门方向的喊杀声停了。 西门方向也静了。 观星台上,那些铁笼早被裴惊澜打开了,孩子们四散奔逃,被赶来的瓦岗旧部护着往外送。 乙弗氏在菩提流支炸的那一瞬间,抛出一颗烟弹,没了踪影。 死士死的死,逃的逃。 王世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他还没死。 只是昏了。 苏无为跪在血泊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着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李昭月跑过来,扶住他,眼眶红红的: “苏公子!” 苏无为摆摆手,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李淳风: “看你哥……他比我重……” 李昭月咬着嘴唇,跑向李淳风。 裴惊澜浑身是血,一瘸一拐走过来,一屁股蹲在他旁边,喘着粗气: “那秃驴……真他娘大……” 苏无为点头。 裴惊澜扭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方才那一下,挺俊。” 苏无为愣了愣,也笑了。 笑得脸上血糊糊的,跟鬼似的。 阴影里,秦无衣走出来。 她浑身是伤,小腹的伤口又崩了,血往下淌,但她站得直直的。 她看了苏无为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苏无为冲她点点头。 远处,日头还挂在天上。 午时刚过。 最毒的时候过去了。 苏无为躺下来,躺在血泊里,看着天。 天很蓝。 云很白。 他忽然想睡一觉。 但他没睡。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向李淳风。 那家伙躺在假山边上,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睛睁着,看见苏无为走过来,嘴角扯出一个笑: “苏兄……秃驴死了?” 苏无为点头。 李淳风笑了,笑得很虚,但很开心: “那贫道……没白挨那一下……” 苏无为蹲下来,看着他肩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伤口,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末了他只是说: “别说话。活着。” 李淳风点点头,闭上眼。 远处,洛阳城里传来钟声。 一声接一声。 铛——铛——铛—— 是报平安的钟。 苏无为听着那钟声,忽然觉着,今日这一场,值了。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差事成了:菩提流支已斩” “新差事:追乙弗氏下落” “藏线索:光幕真相显了四成” 他盯着那个“四成”,愣了几息。 光幕真相。 师兄的残念。 还有太多事没做。 但他此刻只想躺着。 他躺下来,躺在血泊里,躺在李淳风旁边,听着钟声。 天很蓝。 云很白。 活着真好。 第56章 三天寿命,四个人抢着救 天很蓝。 云很白。 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木鱼,念着经。 苏无为躺在血泊里,觉着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他想笑,嘴角刚扯开—— 眼前忽然一黑。 那种黑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整个天地一瞬间塌了,压下来,把他碾进深渊里。 他听见光幕在响,但听不清响什么。 他觉着有人在喊他,但喊什么听不见。 他想睁眼,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怎么都睁不开。 末后一点意识里,他只看见——天没了。 云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光幕在他脑子里疯闪,血红一片,像无数把刀往他眼睛里扎: “天机反噬加倍!” “遮天大阵散尽,未掩的天机反噬瞬时临头——扣寿数三日!” “心神耗竭:极重——扣寿数六个时辰!” “累耗:电磁掷射一个时辰+救伤一刻钟又三息+破幻之眼两刻钟+灵气截流两刻钟……总计扣: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三刻钟” “当下余寿:六日零八个时辰-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三刻钟=三日零两个时辰又一刻钟” “警示!宿主命悬一线!” “昏倒:三……二……一……” “昏倒期间每日养回暂止” “若无人救,昏过两日则死” 末后那行字在他脑子里炸开——死。 然后什么物件都没了。 裴惊澜头一个冲过来。 她扔了刀,跪在血泊里,一把抱住苏无为,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脸: “姓苏的!” “姓苏的!” “你醒醒!” 那张脸惨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鼻子里还在往外渗血,但人已没反应了。 裴惊澜的手在抖。 她打了这么多年仗,砍了这么多人,手从来没抖过。 此刻在抖。 “苏无为!” 她吼, “你他娘给我醒过来!” 没反应。 李昭月跌跌撞撞跑过来,腿都是软的,手里还攥着符箓。 她蹲下来,探了探苏无为的鼻息,脸色刷地白了: “还有气……但很弱……” 她手忙脚乱地翻符袋,翻出一张“安神符”,想往苏无为胸口贴,手抖得怎么都贴不准。 裴惊澜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抖什么!” 李昭月眼眶通红,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拼命往苏无为胸口贴符。 符贴上去,金光一闪,灭了。 没反应。 她又贴一张,又灭了。 再贴一张,还是灭。 她跪在那儿,浑身发颤,眼泪终于掉下来: “为何……为何没用……” 一道黑影冲过来。 秦无衣。 她浑身是伤,小腹上的伤口又崩了,血往下淌,淌了一路。 但她冲过来的时候,比谁都快。 她跪在苏无为另一边,什么话都没说,拔出短匕,割破手腕。 血涌出来,殷红一片。 她把手腕凑到苏无为嘴边,血滴进去,一滴,两滴,三滴—— 苏无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本能地在咽,但眼睛还是没睁开。 秦无衣就那么跪着,举着手腕,一动不动。 血一滴一滴,滴进他嘴里。 她的脸越来越白。 阿沅从人群里挤进来,药篓子都跑丢了,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她跪下来,打开布包,里头是三颗黑褐色的丹丸——续命丹。 她祖父留给她的,就三颗。 她拿出一颗,塞进苏无为嘴里。 苏无为咽不下去。 阿沅急得眼泪直流,她把丹丸嚼碎了,嘴对嘴喂进去,又灌了一口水,拍着他的喉咙,终于让他咽下去。 她又拿出第二颗,要往嘴里塞—— 一只手按住她。 秦无衣。 她脸色白得吓人,手腕上的血还在流,但她看着阿沅,淡淡道: “留一颗。” 阿沅愣了愣,眼眶红了: “可是……” 秦无衣没说话,只是按着她的手,摇了摇头。 阿沅咬着嘴唇,把第三颗收起来,塞进怀里。 裴惊澜一直抱着苏无为,不撒手。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哭出声。 李昭月跪在旁边,符箓贴了一地,没一张有用的。 她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那一声脆响,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昭月眼眶通红,脸上一个红手印,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我……我修了十几年道,连个人都救不了……”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袁天罡踉踉跄跄跑过来,满头白发在风里乱飞,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跑得很急,差点摔倒,被牛进达扶了一把,才冲到苏无为跟前。 他低头看着苏无为,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三个跪在他旁边的女子——他长叹一声: “遮天大阵已散,贫道……尽力了。” 他盘膝坐下,双掌抵在苏无为后心,闭上眼。 淡淡的金光从他掌心渗进苏无为体内。 那金光很淡,淡得几乎瞧不见。 袁天罡的脸,又老了三分。 阿沅在旁边小声问: “袁师,公子他……” 袁天罡睁开眼,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还剩三日寿数。” 三日。 裴惊澜浑身一僵。 李昭月脸色更白了。 秦无衣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阿沅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流。 袁天罡看着苏无为,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物件: “能不能醒过来,能不能活过这三日……瞧他自个儿的造化。” 他顿了顿,又闭上眼: “也瞧你们。” 远处,洛阳城里,钟声还在响。 铛——铛——铛—— 一声接一声,像是报平安,又像是在送别。 城里的百姓纷纷抬头看天。 天上下过血雨,此刻停了,但空气里还有那股腥甜的味道,粘稠得让人恶心。 皇城里的禁军四散奔逃,有的丢了刀,有的脱了甲,有的干脆蹲在墙角抱头哭。 没人晓得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观星台方向血光冲天,然后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炸开,血雨洒了满城。 王世充被人抬走了,昏着不醒,身上盖着龙袍。 乙弗氏趁乱遁走,没人晓得她去了哪儿。 城头上,单雄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望着观星台方向,望着那些还在飘的血雾,望着那个已被炸塌半边的观星台——他手里的槊,慢慢放下来。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人听见。 远处,夕阳开始西斜。 天边一片血红,不晓得是晚霞,还是血。 观星台下。 裴惊澜还抱着苏无为,不撒手。 她低着头,肩膀不再抽了,只是抱着。 李昭月跪在旁边,盯着苏无为的脸,一动不动。 秦无衣靠在一块石头上,手腕上的伤口已自己包扎好了。 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眉头皱着。 阿沅在给苏无为擦脸上的血,擦得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什么易碎的物件。 袁天罡坐在旁边,双掌抵着苏无为后心,金光若有若无。 远处传来脚步声。 程咬金扛着斧头跑过来,浑身是血,但精神头还在。 他跑近了,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苏兄弟咋了?” 没人答他。 他挠挠头,蹲下来,看了看苏无为的脸,又看了看那四个女子,又看了看袁天罡——他忽然不说话了。 就那么蹲着,看着。 牛进达、罗士信、秦琼、裴仁基、裴行俨……一个接一个走过来,围成一圈,看着苏无为。 没人说话。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无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三日。 谁都不晓得,这三日,会发生什么。 第57章 瓦岗旧将集体跪拜,四位姑娘守着 苏无为被抬回山寨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西边山头了。 他躺在门板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眼睛闭得紧紧的,跟死了似的。 裴惊澜不让旁人抬,自己一路扶着门板,走一步看一步,生怕颠着他。 阿沅跟在后头,手里攥着那块擦血的布,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李昭月走在门板另一边,手里攥着符箓,走几步就贴一张,从山下贴到山上,贴了一路。 秦无衣走在最后头,脸色比苏无为还白,手腕上缠着厚厚的布,血已渗透了,但她一声不吭,只是跟着。 山寨里,程咬金早就在等着了。 他从东门战场赶回来,浑身是血,肩胛上的伤口又崩了,但他顾不上包扎,站在寨门口一直望。 望见门板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往门板上一看——愣住了。 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忽然僵了。 他蹲下来,看着苏无为那张惨白的脸,看了好几息,然后站起来,一拳砸在墙上! 砰! 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他的手背上渗出血来。 “他娘的!” 他吼,嗓子都劈了, “苏兄弟要是死了,俺老程这辈子良心不安!” 没人接话。 秦琼被罗士信扶着走过来,腿伤还没好利索,但走得很急。 他低头看着苏无为,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松开罗士信的手,单膝跪地。 “苏公子救秦某于囹圄,” 他抱拳,一字一句道, “此恩此生必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若公子不治,秦某愿为公子守墓三载。” 罗士信愣住了,然后扑通一声跪在秦琼旁边: “俺也跪!” “俺也给公子守墓!” 牛进达走过来,看了看苏无为,又看了看秦琼,然后也跪下来: “俺这条命是公子救的。” “公子要是不在了,俺这把老骨头,就给公子守墓!” 他身后的瓦岗旧将,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跪下去。 “愿为公子守墓!” “俺也是!” “公子救命之恩,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接着还!” 二十多条汉子,跪了一地。 裴仁基被裴行俨扶着走过来,看见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拉着裴行俨,走到苏无为床前,也跪下来: “苏公子救我父子,此恩如同再造。” 他声音发颤,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若公子有事,我裴家世代供奉公子牌位!” 裴行俨跪在他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但肩膀在抖。 程咬金站在那儿,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又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苏无为——他忽然也跪下来。 那铁塔似的身板,往地上一跪,砸得地面都颤了颤。 “俺老程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他瓮声瓮气道, “苏兄弟,俺服你。” “你给俺醒过来,俺请你喝酒,喝最好的酒!”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程咬金瞪眼: “看啥?” “俺就不能跪?” 没人说话。 但有人笑了。 袁天罡从人群后头走出来,满头白发,满脸褶子,但站得还算直。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瓦岗旧将,拂尘一甩: “都起来。” 众人没动。 袁天罡又说了一遍: “都起来。” “他还没死。” 他走到苏无为床前,低头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缓缓道: “有她们在,他死不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床边,围着四个人。 裴惊澜守在床头,一步不肯离开。 她坐在那儿,盯着苏无为的脸,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从观星台到此刻,两个多时辰了,她没挪过地方。 李昭月蹲在床尾,不停地画符。 符纸上金光一闪一闪的,画完一张,就往苏无为心口贴一张。 贴上去,金光闪一下,灭了,她又画下一张。 她脸色白得吓人,嘴角还有没擦净的血迹,但她不停手。 秦无衣靠在床边的墙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每隔一个时辰,她就睁开眼,从腰间拔出短匕,割破手腕,把血滴进床边的碗里。 滴完,自己包扎好,又闭上眼。 手腕上已好几道口子了,旧的还没结痂,新的又添上。 阿沅端着药碗,跪在床边,一勺一勺往苏无为嘴里喂。 苏无为咽不下去,她就拿筷子撬开他的牙关,一点一点往里灌。 灌完一碗,又去熬下一碗。 药锅子就在床边支着,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儿飘得满屋都是。 程咬金看着这四个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抹了把脸。 他眼眶红了。 “俺老程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 他声音发哽, “苏兄弟,你要是不醒,对得起这四个姑娘么?” 没人答他。 床上的苏无为,还是一动不动。 日头落尽了。 屋里点起了灯。 火苗一晃一晃的,照在苏无为脸上,照在那四个姑娘身上,照在跪了一地的瓦岗旧将身上。 袁天罡站在床边,搭着苏无为的脉,闭着眼,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脉象稳住了。” 屋里静了一息。 然后程咬金嗷的一嗓子跳起来: “俺操!” “太好了!” 秦琼松了口气,扶着墙站起来,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裴仁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罗士信挠着头,嘿嘿傻笑。 牛进达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汗: “吓死俺了……” 袁天罡摆摆手,打断他们: “只是稳住。” “还没醒。” 众人的笑僵在脸上。 袁天罡看着床上的苏无为,目光复杂: “他烧命烧得太狠,心神耗得太重。” “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 他顿了顿: “瞧他自个儿的造化。” 屋里静下来。 只有药锅子咕嘟咕嘟的声响,和李昭月画符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嗤嗤声。 裴惊澜忽然开口: “他会醒的。” 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李昭月抬头看她。 裴惊澜没看她,只是盯着苏无为的脸: “他答应过我,要教我格物。” “还没教,他不会死。” 阿沅在旁边小声道: “公子说过,要活着回来。” “他说话算话的。” 李昭月低头,接着画符。 秦无衣睁开眼,看了看床上的苏无为,又闭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进屋里,照在那四个人身上。 程咬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轻声说: “俺出去守着。” 他走出去,在门口蹲下来,抱着斧头,一动不动。 秦琼也走出去,在另一边蹲下。 罗士信、牛进达、裴行俨……一个接一个,都走出去,在门口、在窗下、在院子里,蹲着坐着站着,守着。 屋里只剩下袁天罡和那四个姑娘。 袁天罡看了她们一眼,叹了口气,也走出去。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月亮。 今夜的月亮,很亮。 亮得有点刺眼。 他忽然想起白日那一战,想起苏无为站在铜鼎旁边,用一根发簪把妖僧送上天的样子——他轻轻笑了。 “这小子……”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屋里。 裴惊澜还守在床头,一动不动。 李昭月还在画符,一张接一张。 秦无衣闭着眼,等下一个时辰。 阿沅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往苏无为嘴里喂。 火苗一晃一晃的。 月光照进来,照在苏无为脸上。 他的眉头,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几乎瞧不见。 但裴惊澜看见了。 她猛地站起来,凑近看——没了。 还是那张惨白的脸,还是闭着的眼。 她站了好一会儿,又慢慢坐下去。 也许是自个儿看错了。 也许…… 她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 夜,还很长。 第58章 醒来第一天,忘了最重要的事 阳光刺眼。 苏无为睁开眼的第一瞬,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窝棚顶上漏下来几道光,金灿灿的,里头飘着细细的灰尘,一明一灭。 空气里有股药味儿,苦得让人想吐,但闻着又觉着安心。 他眨了眨眼。 活着? 他试着动动手指——能动。 动动脚趾——也能动。 就是浑身酸软,跟被人拿棍子从头到脚敲了一遍似的,哪儿都疼。 光幕在眼前跳出来: “宿主醒了” “昏了:三日两夜” “昏时救人记:” “李昭月以‘安神符’护心脉,共三十六道符,+三个时辰寿数” “秦无衣以精血续命,每时辰一回,共十三回,+六个时辰寿数” “阿沅以祖传参汤吊命,每日三碗,+两个时辰寿数” “裴惊澜日夜呼唤,激宿主求生之心,+一个时辰寿数(藏成就:情深唤醒)” “共添寿数:十二个时辰” “当下余寿:三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十二个时辰=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盯着那个数,愣了好一会儿。 四日。 他忽然笑了。 活着真好。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跟破锣似的。 苏无为扭头。 裴惊澜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眶乌青,眼袋肿得能夹死苍蝇,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衣裳上全是血痂和泥巴。 她盯着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然后—— 一拳锤在他胸口! 砰! 苏无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咳——你、你做什么——” 裴惊澜瞪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废话!阎王爷敢收你,我打上阎王殿!” 苏无为捂着胸口,看着她那张又凶又狼狈的脸,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李昭月站在那儿,一身素白道袍皱巴巴的,脸上也带着明摆着的乏,但站得笔直。 她看着苏无为,眼眶微红,却强装镇定: “苏公子命大。” 苏无为冲她点点头: “多谢李姑娘的符。” 李昭月别过头去,没接话。 角落里,秦无衣靠在墙上。 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但苏无为注意到,她手腕上缠着厚厚的布带,一圈又一圈,白得刺眼。 那是割腕喂血留下的伤口。 十三回。 苏无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无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醒了就好。” 然后闭上眼,接着靠着墙。 窝棚帘子掀开,阿沅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着,怕洒了药。 走了几步,抬头往床上看了一眼—— 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 “公、公子!” 她扑过来,跪在床边,眼泪哗哗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公子!公子你终于醒了!阿沅以为、阿沅以为……”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抓着苏无为的手,抓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苏无为看着她,看着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只被药汁染得黄褐色的手——他忽然觉着喉咙发堵。 “阿沅,” 他轻声说, “我没事了。” 阿沅哭得更凶了。 门口挤进来一群人。 程咬金头一个冲进来,看见苏无为睁着眼,嗷的一嗓子: “苏兄弟!你真醒了!” 他跑过来,想锤他一拳,又想起方才裴惊澜那一锤,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放下来: “那个……俺不锤你,你别怕。” 秦琼被罗士信扶着走进来,看着苏无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 “苏公子吉人天相。” 罗士信在旁边嘿嘿傻笑,挠着头,不知说什么。 牛进达挤进来,看了看苏无为,又看了看床边那四个姑娘,冲他挤挤眼: “苏兄弟,你这几日,可把她们累坏了。” 苏无为愣了愣,扭头看向她们。 裴惊澜别过头去,耳朵尖红了一下。 李昭月低头整理符袋,装作没听见。 秦无衣依旧闭着眼,但嘴角似乎动了动。 阿沅还跪在那儿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忽然觉着心里暖烘烘的。 李淳风从人群后头挤进来,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不错。 他走到床边,看着苏无为,笑道: “苏兄,你再不醒,贫道就要被她们念叨死了。” 苏无为也笑了: “道长,你伤咋样?” 李淳风拍了拍左肩: “死不了。就是以后落雨天可能有点疼。” 两人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苏无为忽然想起一桩事。 他问李淳风: “对了,那个菩提流支说,他杀了我师兄。我……我有师兄么?” 李淳风一愣。 屋里静了一瞬。 裴惊澜扭头看他: “师兄?你从来没说过有师兄啊?” 苏无为皱眉,努力回想。 师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好像那里本该有一块地方,放着什么物件,但此刻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李昭月: “李姑娘,我昏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梦话?” 李昭月摇头: “没有。你一直很静。” 他又看向秦无衣。 秦无衣睁开眼,摇了摇头。 阿沅在旁边小声道: “公子,阿沅一直守着你,没听你说过师兄……” 苏无为愣住了。 他捂着脑袋,拼命回想。 菩提流支那句话,他还记得——“你师兄死在我手上,临死前还念叨着你这个师弟”。 可是师兄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做过什么事?一点都想不起来。 光幕忽然弹出一条显字: “察得宿主试图调取被抹去的记忆” “记忆:与师兄相关的全部” “抹去缘由:燃寿数过一日,触心神耗散” “该记忆涉上古隐秘,已被强抹,无法找回”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古隐秘。 师兄。 他想起之前光幕里那个“师兄残念”,想起洛口仓那声“傻师弟”,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提点——原来真有这个人。 原来他真的存在过。 可此刻,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放下手,看着窝棚顶,喃喃道: “我好像……忘了很要紧的事。” 屋里没人说话。 程咬金挠挠头: “苏兄弟,你别多想。忘了就忘了,说不定不是什么好事。” 苏无为摇摇头,没说话。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 晚霞红彤彤的,照进窝棚里,照在他脸上。 他盯着那片红光,心里空落落的。 像丢了一件很要紧的物件,却想不起丢的是什么。 裴惊澜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别想了。想不起来就别想。”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横竖我们在。” 苏无为抬头看她。 她别过头去,但耳朵尖又红了。 李昭月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符: “安神符。夜里贴上,睡个好觉。” 苏无为接过符,点点头。 秦无衣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 阿沅抹了把眼泪,站起来: “公子,阿沅去给你熬药。刚醒,得补。” 她端着那个差点摔了的药碗,走出去。 苏无为看着她们的背影,又看看屋里这群人——程咬金、秦琼、罗士信、牛进达、李淳风——他忽然觉着,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物件填满了一点。 窗外,晚霞越来越红。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苏无为靠在床头,看着那片红光,轻声说: “我会想起来的。” 没人接话。 但他晓得,他们听见了。 第59章 单雄信说,不必留情 阳光照进议事帐,晒得地上的干草都发烫。 苏无为靠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阿沅熬的药汤子,一口一口慢慢喝。 醒过来第三日了,身上还有点软,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不用人扶了。 帐子里坐了一圈人。 李淳风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沓纸——那是这几日汇总的消息,写得密密麻麻的。 他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头不错,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先说王世充。” 众人竖起耳朵。 李淳风道: “他彻底清醒之后,头一桩事就是下令放了那些童男童女。” “一百九十八人,一个不少,全送回各自家里了。” 程咬金一拍大腿: “这还像句人话!” 李淳风接着道: “他还暗里遣人来见了师叔。” 他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坐在角落里,满头白发,脸上褶子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 他点点头,缓缓开口: “王世充托贫道带话——他愿放瓦岗旧将离去,条件是……” 他顿了顿: “你们不得再与洛阳为敌。” 帐子里静了一瞬。 秦琼皱眉: “他这么好心?” 袁天罡摇头: “不是好心。是怕了。” 他看向苏无为: “那日观星台上,他亲眼瞧见妖僧被灭,亲眼瞧见自己的龙血能伤妖物,也亲眼瞧见自个儿差点被妖物吞了。” “他此刻怕的不是人,是那些瞧不见的物件。” 苏无为想了想,点头: “他怕自个儿再被附身。” 袁天罡点头: “正是。” “所以他需要你们离开,也需要你们——准确说是需要你——” 他看着苏无为: “不要再在洛阳现身。” 程咬金“呸”了一声: “他怕苏兄弟,倒是怕对了。” 秦琼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袁师,您应了?” 袁天罡点头: “贫道代诸位应了。” “王世充虽非明主,但他清醒之后,至少比那些妖物强。” “况且……” 他看着在座的瓦岗旧将: “诸位此刻各有伤势,需要休整。” “再打下去,不值当。” 秦琼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淳风接着念: “第二桩,那三只逃入洛阳的妖物。” 他翻了一页纸: “菩提流支死后,它们没了宿主,有两只在洛阳城里乱窜,被道门高手联手封了。” 李昭月插话: “谁封的?” 李淳风看她一眼: “楼观道的几位师叔。” “他们早埋伏在洛阳,等的就是这一刻。” 李昭月点点头,没再问。 李淳风接着道: “第三只……逃往长安方向了。” 长安。 苏无为心里一动。 那个方向,迟早要去。 他问: “能追上么?” 李淳风摇头: “跑得太快。” “等我们反应过来,已没影了。” 苏无为点点头,记下这事。 李淳风又翻一页,脸色变得认真起来: “第三桩,乙弗氏。” 帐子里气氛一紧。 李淳风看向秦无衣。 秦无衣靠在阴影里,小腹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能站能走了。 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 “她逃走的路上,落下一滴血。”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摊开。 布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已干了。 “我在邙山深处追这滴血,追到一座古墓。” 她顿了顿: “墓里有地道,通往不知方向。” 苏无为皱眉: “什么墓?” 秦无衣摇头: “墓碑没字。” “但墓里陪葬的物件是隋炀帝时候的样式。” 隋炀帝。 又是隋炀帝。 苏无为想起洛口仓那七口棺,想起那个老胡僧,想起乙弗氏的身份——隋炀帝的宠妃。 他问: “地道能进去么?” 秦无衣点头: “能。” “但太深,我一个人探不了。” 苏无为想了想: “先记下位置。” “回头再说。” 秦无衣点头,把布收起来。 李淳风翻到最后一页,脸色有点复杂: “第四桩……单雄信。” 程咬金猛地抬头: “雄信咋了?” 李淳风道: “他没事。” “战后他主动放咱们出城,没拦任何人。” 程咬金松了口气: “那还好……” 李淳风接着道: “但王世充对他已生疑了。” “毕竟他放走咱们,王世充又不傻。” 程咬金脸色变了。 李淳风道: “单雄信自个儿也晓得。” “他已卸了兵权,闲居家中,闭门不出。” 程咬金站起来: “俺去瞧瞧他!” 秦琼拦住他: “别去。” 程咬金瞪眼: “为啥?” 秦琼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去了,王世充更疑他。” 程咬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他慢慢坐回去,低着头,不吭声了。 李淳风看着手里的纸,念出末后一段: “单雄信托人带话给诸位——”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他说,‘我受郑王厚待,虽不认同其行,但不能背弃’。” 程咬金抬起头,眼眶红了。 李淳风接着念: “‘让咬金带话给各位——日后战场相见,不必留情。’” 帐子里一片沉默。 不必留情。 这四个字,像石头似的,压在每个人心上。 秦琼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 “单雄信此人,可惜了。” 程咬金一拳砸在腿上: “俺跟他磕过头!” “一个头磕在地上,说过同生共死!” “此刻他让俺‘不必留情’?!” 他声音发颤: “俺怎么下得去手……” 没人接话。 袁天罡忽然开口: “贫道推演过单雄信的命数。” 众人看向他。 袁天罡缓缓道: “他命数已定,三载之内必有一劫。” 他顿了顿: “诸位若有心,可届时相救。” 程咬金眼睛一亮: “真的?” 袁天罡点头: “卦象如此。” “但能不能救下来,看你们。” 程咬金攥紧拳头: “俺救!” “俺一定救!” 秦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苏无为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慨叹。 单雄信这个人,重义气重到把自个儿困死。 但他这样的人,也值得救。 他开口: “袁师,到时候告诉我们。” “能救,一定救。” 袁天罡点头。 帐子里又静了一会儿。 阳光透过帐帘的缝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李淳风收起那沓纸,看向众人: “大致就是这些了。” 他顿了顿,看向苏无为: “苏兄,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苏无为想了想,看向长安方向: “先把伤养好。” “然后……” 他顿了顿: “去长安。” 程咬金挠头: “去长安干啥?” 苏无为没答。 他看着远处,目光悠远。 乙弗氏逃了。 妖物逃了一只往长安。 师兄的记忆被抹了,但光幕里那个“师兄残念”还在。 还有袁天罡说的“三载之内关乎天下苍生的大劫”——太多事没做。 太多谜没解。 他深吸一口气: “先去长安。” “到了再说。” 众人点头。 帐外,日头正高。 十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 苏无为靠在椅子上,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单雄信那句“不必留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上,有些人,真的没办法留情。 但他会尽力。 尽力让那些人,不用走到那一步。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 “差事:追乙弗氏下落(行中)” “差事:追逃往长安的妖物(行中)” “藏线索:光幕真相显了四成(可推)” 四日。 他抬起头,看着长安方向。 那儿,有答案。 也有新的战场。 第60章 西行长安,新的战场在前头 晨雾还没散透,官道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苏无为坐在马车上,裹着阿沅给他缝的薄被,手里捧着热乎乎的药汤子,一口一口慢慢喝。 车轱辘轧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颠得他浑身酸疼,但心里踏实。 活着。 还能赶路。 还能去长安。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 四日。 得抓紧。 李淳风骑马跟在车旁,见他在出神,笑道:“苏兄,想什么呢?” 苏无为抬头:“想长安。” 李淳风勒了勒缰绳,让马走慢点,跟车窗齐平:“长安啊……” 他顿了顿,眼睛里有光:“长安城分宫城、皇城、外郭城。 宫城有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三大内,皇城是百官廨署所在,外郭城以坊市为制,东西两市及百余坊,规整得很。” 苏无为听着,脑子里浮出一座巨大的城廓。 李淳风接着说:“西市在皇城外西南,胡商云集,有‘金市’之称。 东市在皇城外东南,商贾辐辏,繁华得紧。” 他看了苏无为一眼:“长安城有祆祠五座,景寺一座,西域胡人常居于此。 若乙弗氏逃入长安,必藏身于胡商聚居之地。” 苏无为点点头,记下这个。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秦王快回来了?” 李淳风点头:“据前方消息,秦王已平了薛仁杲,正从陇西班师,不日将回长安。” 苏无为眯起眼,看着西方天际。 李世民。 这位后来的唐太宗,这会儿才二十出头,正是锋芒毕露的时候。 他不知道这回去长安,会跟这位秦王殿下有什么交集。 但他知道,迟早会见的。 车厢里,李昭月盘腿坐着,手里捧着一本符箓古籍,看得入神。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素白道袍,但洗得干干净净,补了几处,瞧着有点旧,但很整洁。 阿沅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个小药碾子,在碾药材。 碾一下,抬头看一眼苏无为,碾一下,抬头看一眼,生怕他从车上掉下去似的。 裴惊澜骑马在前头探路,红衣裙角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她骑术好,腰板挺得笔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队,嘴里还哼着小调,心情不错的样子。 暗处,秦无衣不知道在哪儿。 但苏无为知道她在。 那种被盯着的觉,一直都在。 他忽然觉着,这趟西行,好像也没那么孤单。 李淳风在旁边接着道:“袁师闭关前留下的话,苏兄还记得罢?” 苏无为点头:“记得。” 袁天罡闭关前跟他们说了三桩事。 头一桩,天下妖乱未平。 七妖中还有四只在外流窜——一只逃向长安,三只逃向黄河方向。 第二桩,乙弗氏遁走,菩提流支虽死,但他口中的“上面”依然不知。 那个能让妖僧俯首帖耳的“上面”,到底是什么物件,没人知道。 第三桩,苏无为的寿数只剩四日,必须尽快寻到新的“收取惊愕之意”的机会。 否则……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苏无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四日。 够不够找到那只逃向长安的妖物? 够不够追到乙弗氏? 够不够解开那些谜? 他不知道。 但总得试试。 车队接着往前走。 官道两边的田地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地里干活,看见车队,抬头瞅一眼,又低头继续忙。 再往西,就是唐军地界了。 裴惊澜打马回来,凑到车窗边:“前头有个驿站,要不要歇歇脚?” 苏无为看了看日头,快正午了。 他点头:“歇罢。 人歇歇,马也得歇。” 裴惊澜一夹马肚子,又跑前头去了。 李淳风笑道:“裴姑娘这性子,风风火火的。” 苏无为也笑了:“她就那样。” 阿沅在旁边小声道:“裴姐姐人好。 这几日她一直守在前头,怕有凶险。” 苏无为点点头,没说话。 但他心里记着。 记着裴惊澜每日骑马探路,记着李昭月每夜画符贴在他窝棚门口,记着秦无衣藏在暗处寸步不离,记着阿沅一日三顿药汤子往他嘴里灌——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法子,让他活着。 车停了。 驿站不大,几间土房,一个院子,门口挂着个破旧的酒旗。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来了一队人,赶紧迎出来:“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裴惊澜跳下马:“打尖。 弄点热乎的吃的,马也喂喂。” 掌柜的连连点头,招呼伙计去牵马。 苏无为从车上下来,腿有点软,扶着车站了一会儿。 阿沅赶紧跑过来扶他:“公子,慢点。” 苏无为摆摆手:“没事,坐久了,活动活动。” 他走到院子里,找了块石头坐下,晒着日头。 李淳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苏兄,到了长安,有什么盘算?” 苏无为想了想:“先寻着那只妖物。 乙弗氏的事,也一起查。” 李淳风点头:“贫道在长安有些故交,可以帮着打听。” 李昭月从屋里走出来,听见这话,淡淡道:“小妹也有几位师姐妹在长安,可托她们留意胡商聚居之处。” 阿沅端着碗热水过来,递给苏无为:“公子喝水。 阿沅也可以去药铺打听,那些胡商常来买药的。” 苏无为接过水,看着她们,心里暖烘烘的。 裴惊澜从屋里探出头:“进来吃饭! 站外头晒什么晒!” 苏无为笑了笑,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向西方。 远处,天边有一道淡淡的云,横在那里。 云的那边,是长安。 他深吸一口气,迈进门槛。 屋里,热腾腾的饭菜已端上桌。 程咬金正抓着一个大饼往嘴里塞,看见他进来,含糊不清地喊:“苏兄弟快来! 这饼可香了!” 秦琼坐在旁边,慢慢喝着粥,看见他,点了点头。 罗士信蹲在墙角,也在啃饼,一边啃一边瞅着阿沅。 牛进达跟裴行俨在说着什么,声音很低。 裴仁基靠在墙上,闭着眼养神。 苏无为坐下来,拿起一个饼,咬了一口。 确实香。 他嚼着饼,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想起刚穿来那会儿,一个人在河边,差点被水怪吃了。 此刻,身边有这么多人。 他忽然觉着,四日,也许够了。 够他再活一回。 够他把该做的事,做完。 吃完饭,车队接着上路。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过了慈涧。 再往西,就是唐军的地盘了。 苏无为坐在车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洛阳方向,又看着越来越近的长安方向。 他忽然开口问李淳风:“道长,你说,长安城里,有没有什么特别邪门的地方?” 李淳风想了想:“有。” 苏无为扭头看他。 李淳风缓缓道:“据说,长安城西市有一家胡商铺子,只在子时开门。 进去的人,有的出来后发了大财,有的……再也没出来。” 他顿了顿:“贫道一直想去看看,但没来得及。” 苏无为眯起眼。 子时开门的铺子。 胡商。 他忽然觉着,这趟长安之行,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远处,夕阳开始落山。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苏无为看着那片红,轻轻说:“那就去看看。” 车队继续西行。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烟尘。 第61章 灯会之约,棺材铺里藏道道 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上的石子被车轮碾得咯吱咯吱响。 苏无为靠在马车里,浑身跟散了架似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 阿沅给他垫了两层被褥,还是颠得慌——这破路,搁长安城里早被官府修八百回了。 他闭着眼,脑子里那道光幕却怎么都关不掉: “余寿: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两刻钟” “元气大伤,养回慢了五成。 当下每日仅可养回半个时辰(寻常为一个时辰)。” 三整日,零五个时辰又两刻钟。 苏无为默默盘了笔账:每日只能养回半个时辰的命,撑死了再活四日。 要是这四日里收不着“惊愕之意”,他就得交代在这条路上了。 他睁开眼,看着车顶棚,忽然有点想笑。 上辈子熬灯苦读,生怕猝死。 这辈子倒好,命直接变成数,眼睁睁看着它往下掉,比米缸里的米掉得还快。 车帘子被掀开,一股子晨风灌进来,带着黄土和干草的味道。 裴惊澜骑马走在车旁,探身看他。 她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外头罩着红衣,看不出来伤得多重。 但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就这还硬撑着骑马,连哼都不哼一声。 “你别死啊。” 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说“今儿个日头不错”。 苏无为苦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裴惊澜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了平日的嬉笑,认真得有点吓人。 “你答应过我,要去长安看灯会的。” 苏无为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答应过? 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没有。 从洛阳逃出来这些天,他天天跟命赛跑,哪有工夫聊什么灯会。 但裴惊澜就这么盯着他,等着他答话。 苏无为咽回了那句“我没说过”,点了点头:“好。一定。” 裴惊澜嘴角翘了翘,没再说什么,一夹马肚子,又跑到前头探路去了。 车帘子落下来,车厢里又暗了。 李昭月盘腿坐在对面,闭着眼打坐,闻言睁开眼,看了苏无为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说“你倒是个会哄人的”。 但她没开口,只是伸手搭上苏无为的手腕,三根手指按在脉门上,冰凉冰凉的。 苏无为不敢动。 李昭月的眉头越蹙越紧,跟拧麻花似的:“元气亏得极重,心脉有亏,肝气郁结……公子这身子,比八十老翁还不如。” 苏无为虚弱的辩解道:“……我才二十三。” “二十三的心脉,八十的底子。” 李昭月淡淡道,“公子的命,是用一根线吊着的。”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蜡封的丸子,比龙眼大一圈,黄蜡皮上还印着个朱砂符文,瞧着就不便宜。 “这是楼观道的‘回元丹’。” 她递给苏无为,语气淡淡的,像在递一块干粮。 “以老参、茯苓、地黄炼成,可固本培元。 师父赐我三枚保命用,这是最后一枚。” 苏无为接过来,手心沉甸甸的。 最后一枚。 他看向李昭月,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不知该说什么。 “吃。”李昭月只一个字。 苏无为捏开蜡封,一股子药香扑面而来,苦中带甘,闻着就提神。 他把丹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李昭月递过水囊,苏无为灌了两大口,总算咽下去了。 丹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跟揣了个暖炉似的,慢慢流向四肢百骸。 僵硬的关节松快了些,发冷的手脚也暖了过来。 光幕跳了一下:“察得外力养元,养回一个时辰寿数(非自养,属药力)。” “当下余额: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个数,心里默默盘了盘。 三整日,六个时辰,零两刻钟。 够不够撑到长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枚丹丸是李昭月保命用的,最后一枚,给了他。 他抬头看李昭月。 她已经闭上眼继续打坐了,腰板挺得笔直,呼吸平稳,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只是耳根子,微微泛着红。 苏无为忽然觉着,这丹丸苦是苦了点,但后味还挺甜。 车外头,程咬金的大嗓门又炸开了:“前头有个茶棚!歇不歇?” 裴惊澜的声音远远传来:“歇!人歇马也歇!” 车队慢下来,牛进达吆喝着让人把车赶到路边。 苏无为从车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阿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公子慢些。” “没事,坐久了,腿麻。” 苏无为扶着车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子酸劲儿过去。 茶棚不大,几根木头支着个草顶,里头摆着三四张桌子。 掌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灶台前烧水,见来了一队人,赶紧站起来招呼。 程咬金一屁股坐下,拍着桌子喊:“来壶热茶!有吃的没?” “有有有,炊饼、咸菜,还有几个鸡蛋。” 老汉手脚麻利地端上一壶茶,“军爷将就着用。” 程咬金也不客气,抓起个炊饼就咬。 秦琼坐在旁边,慢慢喝着茶,眼神不时扫向官道两头——这是老习惯,再累也得盯着动静。 苏无为坐下来,捧着碗热水,小口小口喝。 裴惊澜坐在他对面,拿了个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剥了壳,递过来。 苏无为接过,咬了一口,噎得慌。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裴惊澜白他一眼,又给他倒了碗水。 阿沅从随身的药箱里翻出个小瓷瓶,往苏无为碗里倒了些粉末:“公子,这是补气的黄芪粉,兑水喝能提神。” 苏无为看着碗里那层黄澄澄的粉末,苦笑:“你们一个个的,都把我当药罐子了。” “你本来就是。” 李昭月在旁边淡淡道:“还是最不听话的那种。” 苏无为被噎得说不出话。 程咬金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苏兄弟,你这日子过得,比俺老程还惨! 俺好歹就一个婆娘念叨,你这是好几个!” 裴惊澜脸一红,瞪他一眼:“吃你的饼!” 程咬金缩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苏无为低头喝水,嘴角翘了翘。 茶棚外头,雾气散了大半,官道上的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几个骑马的差役,往西边去。 牛进达凑过来,压低声音:“再走半日,就能到新安县。 过了新安,就是渑池,再往西……就是长安地界了。” 苏无为点点头。 长安,越来越近了。 他忽然想起李淳风说过的那家铺子——西市里头,只在子时开门,进去的人有的发了大财,有的再也没出来。 子时开门的铺子。 他眯起眼,看着西边的天际。 那儿,有答案。 也有新的麻烦。 阿沅在旁边小声说:“公子,阿沅听祖父说过,长安西市有个胡商,专卖些稀奇古怪的物件。 祖父当年去采买药材,见过一回。 说是那铺子白日找不着,非得等到子时,提着灯笼去,才能在巷子深处寻见。” 苏无为扭头看她:“你祖父也去过?” 阿沅点头:“祖父说,那铺子里头卖的不是寻常物件,是……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物件。” 她声音越来越小:“祖父还说,那铺子的掌柜,不是人。” 不是人。 苏无为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惊愕之意”么? 他问:“你祖父有没有说,那铺子在什么地方?” 阿沅想了想:“西市南街,一条叫‘棺材巷’的巷子深处。 那巷子白日没人敢去,说是闹鬼。” 棺材巷。 苏无为记下这个名字。 裴惊澜在旁边听见,皱眉:“你要去那种地方?” “去看看。” 苏无为淡淡道:“横竖命就剩三日了,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去见识见识。” 裴惊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陪你去。” 苏无为摇头:“你身上还有伤。” “伤好了。”裴惊澜动了动左肩,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硬撑着不吭声。 苏无为看着她,忽然笑了:“行,一起去。” 李昭月在旁边淡淡道:“我也去。 那铺子若真与妖物有关,道门不能不管。” 阿沅小声说:“阿沅……阿沅也去。 公子要是有个闪失,阿沅能救。” 苏无为看着她们,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说:“你们这是去打架还是去赶集? 这么多人,那铺子装得下么?” 裴惊澜瞪他一眼:“你管装得下装不下,挤也得挤进去!” 程咬金在那边啃着第二个炊饼,含糊不清地喊:“你们说啥铺子?带上俺! 俺老程别的不行,打架在行!” 秦琼放下茶碗,看了苏无为一眼:“苏公子要去的地方,恐怕不简单。 我随行。” 苏无为苦笑:“得,一个去探路,变成全家出游了。” 牛进达在旁边嘿嘿笑:“苏兄弟,你就别推了。 你这身子骨,走两步都喘,不带几个人,怕是连巷子口都走不到。” 苏无为无言以对。 这倒是实话。 茶歇完了,车队接着上路。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过了新安县。 县城不大,城墙矮矮的,瞧着有年头了。 守城的兵卒看了他们的路引,没多问,放行了。 苏无为靠在车里,眯着眼打盹。 光幕上的数一直在跳:“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一刻钟……三日零六个时辰……” 每一息都在掉。 跟沙漏似的,留不住。 他闭上眼,想着那家子时开门的铺子。 不是人的掌柜。 说不清道不明的物件。 棺材巷。 他忽然有点期待。 横竖命就剩三日了,不如去会会这位“不是人”的掌柜。 车外头,程咬金又在跟牛进达吹牛:“俺跟你说,当年俺在瓦岗寨,那也是一号人物! 三板斧下去,没几个扛得住的!” 牛进达嗤笑:“你那三板斧,也就吓唬吓唬新兵蛋子。” “放屁!俺那是真功夫!” 两人吵吵闹闹,惹得旁边的商贩都回头看。 苏无为听着,嘴角翘了翘。 这些人,吵归吵,闹归闹,但紧要去处,一个比一个靠谱。 他低头看着光幕上那行字:“藏线索:西市棺材巷,子时开门的铺子(可探)” 三日的命,够不够他查出这家铺子的底细? 苏无为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去看看,死都不甘心。 车队继续西行,车轮滚滚,扬起一路烟尘。 远处的天际,长安城的轮廓若隐若现。 夕阳开始落山,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苏无为看着那片红,忽然想起裴惊澜说的那句话——“你答应过我,要去长安看灯会的。” 他笑了笑,轻声说:“一定去。” 车外头,不知道是谁,轻轻哼起了小调。 调子悠长,跟着风,飘向西边。 夜幕降临的时候,车队在一处山脚下扎了营。 篝火升起来,映得人脸上一明一暗。 程咬金烤着干粮,牛进达在旁边吹牛,秦琼坐在暗处擦刀,裴仁基闭着眼养神。 苏无为靠在火堆旁,看着光幕上的倒着走,心里默默盘算。 三日。 够了。 够他走一趟棺材巷。 够他会会那位“不是人”的掌柜。 够他把这条命,用到最后一刻。 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已完全瞧不清了,只有天边还有一抹微光。 那抹光,像是灯会的灯火。 很远,但看得见。 第62章 一线天,头顶上挂着两盏红灯笼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人脸上一明一暗。 苏无为靠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眯着眼看天。 月亮只剩一牙,挂在西边山头,惨白惨白的,跟泡了三天水的死人脸似的。 远处那抹新安城的微光,早就灭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家子时开门的铺子。 棺材巷,不是人的掌柜,卖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物件—— “公子,该喝药了。” 阿沅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小姑娘蹲在火堆旁,手里捧着个粗瓷碗,药汤子还在冒热气,那股子苦味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 苏无为接过碗,一口闷了,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你这药,一回比一回苦。” “良药苦口嘛。” 阿沅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块干饼:“垫垫,别空着肚子喝。” 旁边程咬金的呼噜声震天响,跟打雷似的。 牛进达拿脚踹他一下,他翻个身,嘟囔两句,又接着打。 裴惊澜守在东边,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横刀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 左肩上的绷带渗出一点血迹,她也不管。 李昭月打坐的姿势跟白天一样,腰板笔直,呼吸平稳。 只是那枚回元丹的事,她一个字都没再提。 秦琼坐在最暗处,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苏无为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明日的路,崤山道的地形,哪里窄哪里宽,哪里能设伏,标得清清楚楚。 “秦将军,明日进崤山?”苏无为问。 秦琼点头:“雁翎关,最险的一段。 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削,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抬头只见一线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隋末那几年,这条路死了不少人。 有被劫匪杀的,有被妖物吃的,还有走着走着就没了影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无为皱眉:“官府不管?” “管不过来。” 秦琼淡淡道:“天下还没有初定,朝廷能稳住几座大城就不错了。 这种山路,顾不过来。” 苏无为没再说话,靠在树上闭眼。 光幕上的数还在跳:“余寿: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三刻钟……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两刻钟……” 每一息都在掉。 他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睡一会儿。 明日,还有硬仗。 天还没亮,车队就动了。 雾气比昨日还大,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脸。 程咬金打着哈欠,被牛进达拽着马缰绳往前带:“别睡了!再睡掉沟里!” “俺老程摔不死!” 程咬金嘴硬,但眼睛还是睁开了。 车队沿着官道往西,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边的山渐渐高起来。 一开始还是缓坡,长着些歪歪扭扭的松树,越往里走,山势越陡,石头越黑,跟刀劈斧砍过似的,棱角分明。 秦琼策马在前头,走得不快,但很稳。 每过一个拐弯,他都要停下来听一听,看看四周,再继续走。 苏无为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 头顶的天越来越窄,从一丈宽缩到五六尺,最后只剩下一条缝。 阳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泛着青灰色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子霉烂的味道,混着水汽,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这就是雁翎关?” 裴惊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秦琼点头:“过了这段,就是崤山西麓,再走两日到陕州。” 话音未落,他忽然举起手。 整个车队瞬间停了。 程咬金握紧斧头,裴行俨拔刀在手,罗士信张弓搭箭,箭尖指向左侧山崖。 牛进达低声吆喝,让车队靠右,把马车护在内侧。 苏无为心跳加速,盯着前方。 秦琼没动,就那么举着手,侧耳倾听。 山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跟鬼哭似的。 然后苏无为闻到了那股味儿。 铁锈味。 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从前方拐弯处飘来,混着秋风,钻进鼻子里,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裴惊澜皱眉:“血?” 秦琼点头,翻身下马:“我走前面,你们跟着,别出声。” 他拔出横刀,贴着石壁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轻,但很稳,鞋底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程咬金和裴行俨跟在后面,一左一右,把路封死。 罗士信张着弓,箭尖始终指着前方拐弯处。 苏无为从车上下来,腿有点软,但硬撑着。 李淳风扶着他,两人走在最后头。 秦无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这是她的习惯,每逢险要地形,必先探路。 拐过弯,苏无为看见了那些尸首。 横七竖八躺在路中间,有十几具。 商旅打扮,有穿短褐的,有裹着头巾的,还有两个瞧着像伙计,年纪不大。 货物散落一地,布匹、瓷器、茶叶,踩得稀烂。 几个包袱被翻了个底朝天,碎银子洒了一地,没人捡。 程咬金蹲下察看最近的一具尸首,翻了翻,脸色变了。 “不是人干的。” 他指着尸首胸口的伤——两个血洞,前后贯穿,肋骨断裂,内脏外流,惨不忍睹。 伤口周遭的肉发黑发紫,像是被什么物件蚀过。 “这牙印……” 程咬金比划了一下,“齿距比狼大十倍。 你看这两个洞,像是两根长牙扎进去的,跟筷子捅豆腐似的。” 秦琼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伤口,又翻了翻尸首的眼皮:“死了一日左右,尸斑已定了。” 裴行俨在旁边察看另一具尸首,抬头道:“这具也是,同样的伤。 胸口两个洞,后背两个洞,一下扎穿。” 罗士信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刀身完好,没有缺口,刀刃上连血迹都没有。 “没来得及还手。”他声音很轻,“从背后来的,一下一个。” 苏无为蹲在一具尸首旁,忍着那股子血腥味,仔细察看伤口。 两个血洞,间距一尺有余,边缘齐整,不像撕裂,更像是穿刺。 他想起在洛阳查过的那些县志——虎的咬痕是撕裂状,犬齿间距约三寸;狼的咬痕更深,但齿距更小。 一尺。 什么玩意儿能有这么长的牙? 李淳风取出罗盘,指针疯转,转了好几圈,最终指向左侧山崖,定住了。 “有妖气。” 他皱眉很严肃的说道:“但很淡,至少是三日前留下的。 妖物已离开,往西去了。” 苏无为抬头看左侧山崖——光溜溜的石壁,长着几丛枯草,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那股子血腥味,就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洛阳出发时查过的那些记载。 崤山,古称“崤陵”,夏桀之时有“修蛇”出没,为后羿所杀。 《山海经》里写的是——“修蛇吞象,三年而出骨”。 吞象。 那得有多大? 他睁开眼,看向李淳风:“道长,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蛇?” 李淳风一愣,随即脸色凝重起来:“崤山修蛇?贫道也疑心过。 若真是那物件,已在此蛰伏千年……”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蛰伏千年的妖物,跟洛口仓那水怪不是一个量级的。 裴惊澜握紧刀柄:“管它蛰伏多少年,挡路就杀。” 程咬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对!俺老程三板斧,管它蛇还是虫,砍了再说!” 秦琼没说话,只是看着左侧山崖,眉头紧锁。 苏无为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阿沅赶紧扶住他:“公子,你脸色好差……” “没事。”苏无为摆摆手,抬头看那道山崖。 光幕上忽然跳出一行字:“察得妖气余韵,正在推演……” “推演得:崤山修蛇(疑)。 妖力道:乙上。” “建言:即刻退,或燃一个时辰以上寿数施法斩之。” 乙上。 苏无为心里一沉。 洛口仓那水怪,才丙中。 这玩意儿,比那水怪高了整整两个大等阶。 他正想说什么,头顶上传来一阵窸窣声。 很轻,像是鳞片磨石头。 所有人都听见了。 程咬金握紧斧头,抬头看——雾太浓,看不清崖顶。 但那股子腥臭味,越来越重,从头顶压下来,跟泼了一桶臭水似的。 秦琼低声道:“退后,贴墙。” 车队缓缓往右靠,人挨着人,马挨着车,紧紧贴在石壁上。 苏无为抬头,眯着眼往上看。 雾气里,有什么物件在动。 先是隐隐约约一个轮廓,黑乎乎的,跟石壁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但那物件在往下探,一点一点,很慢,像是在嗅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那两盏灯。 红通通的,挂在崖顶,相隔一尺有余,亮得邪性。 不对——不是灯。 是眼睛。 那物件把头探出了崖顶,水桶那么粗,通体漆黑如墨,鳞片在雾气里泛着幽光。 蛇信吞吐间,带出一股腥臭的气息,跟铁锈混在一处,让人作呕。 它就这么冷冷地俯视着车队,一动不动,像在看一群死人。 程咬金握紧斧头,骂了一声:“他娘的,这玩意儿比俺家喝水用的陶缸还大!” 裴行俨拔刀在手,护在裴仁基身前。 罗士信的箭尖指着那巨蛇的眼睛,手指绷得发白。 秦琼低声道:“别动。 它还没攻,别惹它。” 苏无为盯着那双红眼睛,脑子里飞快转着。 蛇的目力不好,靠热和气机捕猎。 他们这一队人,三十多个,加上马车和马匹,在蛇眼里就是一堆会动的热灶。 跑?跑不过。 蛇在山崖上,快他们十倍。 打?拿什么打? 程咬金的斧头够不着,罗士信的箭未必能射穿鳞片,秦琼的刀更不用说。 他低头看光幕:“燃一个时辰以上寿数,编术法——???” 一个时辰。 他此刻只剩三日多一点的命,烧一个时辰就是烧掉三成。 而且还不一定能杀这玩意儿。 头顶上,那巨蛇动了。 它把头往下探了探,蛇信吞吐的快慢加快,像是在确认猎物的大小和位置。 窸窣声越来越响,鳞片磨石壁的声音从头顶扩到整个峡谷,像是有什么物件在沿着山崖游动。 苏无为抬头——那巨蛇的身子从崖顶垂下来,一节一节,黑得发亮,比水桶还粗。 他瞧不见尾巴在哪儿,只知道这物件,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李淳风的罗盘指针疯转,转得跟陀螺似的,根本停不下来。 “妖气在涨。”他声音发颤,“它……它在蓄势。” 秦琼握紧刀柄,低声道:“预备迎敌。”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把斧头举起来。 裴行俨挡在裴仁基身前,罗士信的箭尖始终没离开那巨蛇的眼睛。 裴惊澜站在苏无为身边,横刀出鞘,刀光一闪。 “你退后。”她声音很平静,“我来。” 苏无为看着她左肩上渗血的绷带,摇了摇头:“你打不过它。” “打不过也得打。” 裴惊澜没回头,“总不能等死。” 头顶上,那巨蛇张开嘴——两根长牙,足有三尺,白森森的,跟两把匕首似的,上面还挂着黏液,往下滴。 腥臭味浓得化不开,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苏无为盯着那双红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蛇信。 蛇是靠蛇信收气味来寻猎物的。 若是让它闻不着…… 他低头看光幕,飞快检索:“察得:“刺鼻之物,可乱蛇嗅”” “合用:茱萸、石炭、辣蓼、蒜……” “当下可用:茱萸粉(三两)、石炭粉(一斤)、蒜(半斤,阿沅药箱里有)” “可燃两刻钟寿数,编术法——刺鼻烟云?” 苏无为咬牙:“可行。” 心口猛地一缩,鼻血当场淌下来。 他抹了把脸,冲阿沅喊:“药箱!蒜!全拿出来!” 阿沅愣了一瞬,立马打开药箱,把里头的蒜全翻出来——七八头,还带着泥。 苏接过来,连皮都不剥,塞进怀里,又从挎包里摸出茱萸粉和石炭粉,全倒在一块布上,包成一个大包袱。 “都退后,捂着鼻子!” 程咬金一愣:“你要干啥?” “别废话,退!” 苏无为把包袱举起来,冲李淳风喊:“道长,借个火!” 李淳风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手指一捻,符纸燃起一团火苗。 苏无为把火凑近包袱——茱萸粉遇热,瞬间爆出一股浓烟,辛辣刺鼻,呛得他自个儿都眼泪直流。 他把包袱往头顶一甩! 那包袱炸开,茱萸粉、石炭粉、蒜的烟雾混在一处,冲天而起! 巨蛇的蛇信正在吞吐,正好撞上那股浓烟——它猛地缩头,发出一声嘶鸣,尖利刺耳,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那双红眼睛瞬间眯起来,蛇信缩回嘴里,整个身子往后一仰,差点从崖顶摔下来! “跑!”苏无为嘶喊,“往西跑!” 车队瞬间动起来! 秦琼一刀砍断马车的缆绳,翻身上马,带头往前冲。 程咬金拽着马缰绳,连滚带爬翻上马背。 裴行俨扶着裴仁基上了一匹马,自个儿也跳上去。 罗士信收了弓,跟着往前跑。 裴惊澜一把拽住苏无为的胳膊,把他往马背上甩:“抱紧了!” 苏无为还没坐稳,马已冲出去了。 身后,那巨蛇的嘶鸣声还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苏无为趴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巨蛇从崖顶探下半个身子,张着嘴,两根长牙在雾气里泛着白光,正朝他们追来! 但那股浓烟还没散,它每往前探一步,就被呛得缩回去,蛇信都不敢吐出来。 苏无为喘着粗气,鼻血糊了一脸,眼前一阵阵发黑。 光幕跳出:“斗法未结,妖物未斩,暂不结账。” “当下余寿: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刺鼻烟云估摸能撑:一炷香。” 一炷香。 够不够他们跑出这条峡谷? 苏无为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炷香之后,那玩意儿还会追上来。 而到时候,他手里已经没有蒜了。 第63章 火堆、寒冰符,还有敲盾牌打蛇的 马背颠得厉害,苏无为趴在裴惊澜身后,两只手死死箍着她的腰,生怕被甩下去。 身后的山谷里,那巨蛇的嘶鸣声还在回荡,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但那股茱萸大蒜的味儿还没散,它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一炷香。 苏无为脑子里反复算着这个数。 一炷香,顶多两刻钟。 跑不出这条峡谷,等那股味儿散了,那玩意儿顺着热乎气儿追上来,一车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停下!” 他扯着嗓子喊。 裴惊澜勒住马,回头瞪他: “你疯了?” “跑不掉。” 苏无为从马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这破路,马车跑不快,人腿更跑不过蛇。 它贴着山壁走,比咱们快十倍。” 秦琼勒马回头,眉头紧锁: “苏公子说得对。 跑不是办法。” 程咬金骑着马冲过来,斧头扛在肩上,一脸懵: “不跑咋的?跟那玩意儿硬拼? 俺老程倒是不怕,可这斧头砍上去,怕是连它的皮都蹭不破。” 他说的是实话。 刚才那巨蛇从崖顶探下来的时候,苏无为看得清清楚楚——那身黑鳞片,跟铁片子似的,一块压一块,油光锃亮。 程咬金的斧头是厉害,砍人砍马没问题,砍那玩意儿,顶多留道白印子。 李淳风从后面赶上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刚才骑马跑了一段,伤还没好利索,颠得够呛。 “苏兄,你那法子只能挡它一时。” 他喘着气说, “等那股味儿散了,它还会追上来。” “我知道。” 苏无为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泥土上画, “所以不跑了,就在这儿跟它打。” 众人围过来,看着他画的那堆乱七八糟的圈圈叉叉。 裴惊澜皱眉: “这是什么?” “地形。” 苏无为拿树枝点着那几个圈, “左边是山崖,右边是山崖,前头是弯道,后头是咱们来的路。 这条峡谷最窄的地方就是这儿,只有一丈宽。”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蛇大,身体粗,在这种窄地方反而转不开身。 咱们小,灵活,这是头一桩便宜。” 秦琼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桩。” 苏无为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长条,代表那巨蛇, “蛇这东西,是冷血畜生。” 程咬金挠头: “冷血?它血是凉的?” “不是那个意思。” 苏无为想了想,怎么把这事儿说明白, “就是说,它自个儿身上不发热,全靠外头的热气暖着。 天热的时候它活蹦乱跳,天冷了它就僵了。” 他指了指天: “眼下是十月深秋,山里头夜里都结霜了。 那玩意儿就算再大,也是冷的。 它的筋骨、血气,都不如夏天那么活泛。” 李昭月眼睛一亮: “公子的意思是,它畏寒?” “对。” 苏无为点头, “畏寒,喜暖。 哪儿热乎它往哪儿凑。” 他站起来,看向程咬金: “程将军,你那斧头还在吗?” 程咬金举起手里的宣花大斧,斧刃在雾气里泛着寒光: “在! 上次裂了一把,这是裴将军送的新家伙,正经的百炼钢!” “去砍些树枝来,越多越好,堆在车队前面。 要干的,湿的不行。” 程咬金虽然不明白他要干啥,但还是扛着斧头去了。 牛进达带着几个人跟着,噼里啪啦砍了一堆枯枝回来,堆在路中间,堆了三大垛。 苏无为又看向李昭月: “李姑娘,你有火符吗?” 李昭月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黄纸,上头画着朱砂符文: “有。 火符是符箓根基,小妹六岁便会画。” “好。” 苏无为指着那三堆柴垛, “等会儿我把柴点着,你在车队后头布三道寒冰符,把后路封死。” 李昭月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 “公子是想……逼它从火堆这边过来?” 苏无为点头: “蛇畏寒喜暖。 后头是冷的,前头是热的,它本能会往热乎的地方走。 到时候——” 他看向秦琼和程咬金。 秦琼握着刀柄,嘴角微微翘起: “到时候,我和咬金在火堆后面等着它。” 程咬金咧嘴一笑,把斧头往肩膀上一扛: “俺就说嘛,苏兄弟这脑子,打仗也是一把好手! 他娘的,俺老程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听说用火堆打蛇的。” 苏无为没笑,又看向裴行俨: “裴将军,还有一桩。” 裴行俨正护着裴仁基站在一旁,闻言走过来: “说。” “蛇这东西,眼睛不好使,全靠肚皮底下的鳞片听动静。” 苏无为比划了一下, “地上稍微有点震动,它老远就能觉着。 反过来,要是震动太大太乱,它就分不清方向了。” 裴行俨是沙场宿将,一听就明白: “你想让我带人敲地面,搅乱它的判断?” “对。” 苏无为点头, “带着盾牌,在地上敲,越响越好,越乱越好。 它分不清咱们在哪儿,就不敢轻易下嘴。” 裴行俨想了想,点头: “可行。 我带十个人,分散开敲。 它就算冲下来,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 秦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苏无为的肩膀: “苏公子若能活到长安,秦某愿与公子学习用格物打仗行军的本事。” 苏无为苦笑: “秦将军,先活过今天再说。”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三刻钟。” “战法:冷热相逼+震地扰蛇。 估摸用时:两炷香。” “警示:此战法不能斩乙上妖物,仅可挣些逃命的工夫。” 不能斩。 苏无为知道。 这玩意儿是乙上,比洛口仓那水怪高了两个大等阶。 他手里这点命,就算全烧了,也未必杀得死它。 但至少,能让大家活着走出这条峡谷。 远处,那股茱萸大蒜的味儿已经淡了。 山崖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开始响起来,由远及近,鳞片磨石壁,跟磨刀似的。 “它来了。” 李淳风声音发紧。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冲众人吼: “各就各位!” 车队瞬间动起来。 程咬金带着人把三堆柴垛摆好,浇上马车上带的油,退到后头。 李昭月快步走到车队后方,从袖子里摸出三张蓝色符纸——那是寒冰符,画着水纹样的符文,朱砂里掺了云母粉,在暗处泛着幽幽的蓝光。 她把符纸贴在三处石壁上,手指掐诀,嘴里念念有词。 符纸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石壁上开始结霜,薄薄一层,白花花的。 霜蔓延开去,方圆三丈之内,冷气逼人,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雾。 裴行俨带着十个人,分散在峡谷两侧,手里举着盾牌,等着命令。 秦琼和程咬金站在柴垛后面,一个握刀,一个扛斧,跟两尊门神似的。 裴惊澜护着苏无为退到车队中间,横刀在手,盯着前方。 阿沅蹲在马车旁边,抱着药箱,手指头攥得发白。 苏无为盯着山崖顶。 雾气里,那双红灯笼又亮了。 巨蛇从崖顶探下头来,蛇信吞吐,在空气中搜索着气味。 它显然闻到了茱萸和大蒜的残留,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冲下来。 然后它感觉到了冷。 李昭月的寒冰符已经开始起作用,车队后方的温度比周围低了不止一截。 冷气顺着峡谷往两边蔓延,那巨蛇的蛇信缩了缩,明显不喜欢那股味儿。 它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冷气。 苏无为眼睛一亮——果然! 这东西怕冷! 巨蛇在山崖上盘桓了一会儿,开始往车队前方移动。 那儿有程咬金堆的柴垛,虽然还没点着,但干树枝本身散发着一股干燥的气息,比后头那冷冰冰的地方舒服多了。 “点火。” 苏无为低声说。 程咬金掏出火折子,吹了吹,往柴垛上一扔。 轰—— 干树枝遇火就着,火苗蹿起一人多高,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疼。 那巨蛇的蛇信猛地伸出来,朝火堆的方向探了探,整个身体都开始往那边移动。 苏无为心头一紧——上钩了! 但就在这时,那巨蛇忽然停住了。 它盘在崖顶,两只红眼睛盯着火堆,一动不动。 蛇信吞吐的快慢慢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 苏无为心里咯噔一下。 这东西,活了几百年(猜的),不是没脑子的畜生。 它知道火堆后面藏着人。 “它不下来了。” 裴惊澜声音发紧。 苏无为咬牙,冲裴行俨打了个手势。 裴行俨会意,举起盾牌,往地上猛地一砸! 咚! 其余十个人跟着砸,盾牌砸在碎石地上,发出震天的响声,在山谷里来回撞,跟打雷似的。 咚! 咚! 咚! 巨蛇的头猛地一缩,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它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搞懵了,蛇信乱吐,脑袋左右摇摆,分不清声音从哪儿来的。 “接着敲!” 裴行俨吼了一声,盾牌砸得更狠了。 咚咚咚咚咚—— 峡谷里全是回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脚下的地都在抖。 巨蛇彻底乱了。 它在崖顶扭动着身体,一会儿往左探,一会儿往右探,就是不敢往下冲。 那些震动从四面八方传来,它那靠鳞片听动静的本事,反倒成了累赘。 程咬金在火堆后面乐得直拍大腿: “好! 好! 敲死它! 敲得它找不着北!” 秦琼握紧刀柄,低声道: “别大意。 它迟早会反应过来。” 话音刚落,那巨蛇忽然不动了。 它盘在崖顶,把身体缩成一团,脑袋缩在中间,不动了。 蛇信也不吐了,红眼睛也闭了。 就这么缩着,像一坨黑色的石头。 “它咋了?” 程咬金懵了。 苏无为盯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东西,不是被吓住了。 是在等。 等火灭。 柴垛烧得再旺,总有灭的时候。 寒冰符的冷气,也有散的时候。 等这些东西都没了,它再冲下来——那时候,他们手里什么物件都没有了。 “它在耗咱们。” 苏无为咬牙。 裴惊澜皱眉: “那怎么办?”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余寿: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三刻钟。” “火堆估摸能烧:半个时辰。” “寒冰符估摸能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拿什么挡这玩意儿? 他抬起头,看着崖顶那团黑色的影子,脑子飞快地转。 不能硬拼。 不能跑。 耗也耗不过。 那怎么办? 远处,巨蛇把脑袋从身子里探出来,红眼睛睁开一条缝,冷冷地盯着火堆旁的那些人。 它在等。 苏无为知道它在等。 等火灭,等人乏,等那些让它不舒服的物件全都没了。 然后,它就会冲下来。 而他,必须在半个时辰之内,想出法子。 第64章 火光里的致命一枪 崖顶那团黑影一动不动,跟块石头似的。 火堆噼啪烧着,热浪一阵接一阵往上卷,烤得人脸皮发疼。 可那巨蛇就是不动弹,缩成一团,两只红眼睛半睁半闭,冷冷地盯着下头这些人。 苏无为蹲在马车后头,脑子里嗡嗡响。 它在等火灭。 柴垛烧得再旺,总有熄的时候。 寒冰符的冷气撑不了多久,等这两样都没了,这畜生从崖顶冲下来,一车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跑? 跑不过。 打? 打不过。 耗? 耗不起。 他低头看光幕: “余寿:三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火堆估摸能烧:半个时辰。” “寒冰符估摸能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够做什么? 够他把这些人全害死在这儿。 裴惊澜蹲在他旁边,横刀搁在膝盖上,盯着崖顶那团黑影: “它不下来,咱们上去?” “上去送死?” 苏无为摇头, “它在崖顶,咱们爬上去的工夫,它一口一个。” 程咬金扛着斧头走过来,脸上被火烤得通红: “苏兄弟,要不俺冲上去引它下来? 你们趁乱跑?” 秦琼瞪他一眼: “闭嘴。” “俺说的是实话!” 程咬金急了, “总不能一车人全死在这儿!” 苏无为没接话,眼睛盯着崖顶那团黑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蛇。 畏寒喜暖。 震动扰其听。 这些法子都用了,它不上当。 那它的软处在哪儿? 他闭上眼,回想刚才那畜生从崖顶探下来的样子。 鳞片,黑得发亮,一块压一块,跟铁片子似的。 腹部七寸那儿,有几片鳞甲脱落,露出粉红色的嫩肉——那是旧伤,可能是最近与不知什么东西争斗留下的。 七寸,真是天助我也! 所有蛇类的致命处,脊骨最脆的关节,一刀斩断,下半身就废了。 问题是,怎么才能打到七寸? 那畜生盘在崖顶,七寸缩在身体中间,根本够不着。 就算它冲下来,也是头朝下,七寸藏在后头,等它整个身子下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除非—— 苏无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它横着过来。 不是从崖顶往下冲,而是从山壁上横着游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两侧的山崖。 峡谷最窄的地方就是这儿,一丈宽。 左边是崖壁,右边也是崖壁。 那巨蛇的身子有五六丈长,它要是从左边崖壁横着游到右边崖壁——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李淳风身边: “道长,那寒冰符,能不能贴在对面崖壁上?” 李淳风一愣: “对面?” “对。” 苏无为指着右侧的山崖, “不是封后路,是封它的路。 把它从左边赶到右边,再从右边赶到左边,让它横着走。” 李淳风眼睛一亮: “你是想让它把七寸露出来?” “对!” 苏无为压低声音, “它横着走的时候,身子是侧面对着我们。 那时候七寸不在上头,也不在下头,就在侧面——” “就能打着。” 李淳风接过话,嘴角翘起来, “苏兄,你这脑子,贫道服了。” 苏无为没工夫客气,冲裴行俨招手: “裴将军,盾牌还能敲么?” 裴行俨点头: “能。 弟兄们手都还在。” “好。 等会儿看我手势,我让你敲你就敲,让你停你就停。” 裴行俨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点头。 苏无为又看向李昭月: “李姑娘,寒冰符还有几张?” 李昭月从袖子里摸出两张: “只剩这两张了。” “够了。” 苏无为指着右侧山崖, “贴在那儿,离地面一丈高。 不是封路,是给它指路。” 李昭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快步走到右侧山崖下,脚尖点地,轻身跃起,把两张寒冰符贴在石壁上。 符箓激活的瞬间,石壁上开始结霜,白花花的冷雾弥漫开来。 苏无为冲程咬金喊: “程将军,往火里添柴! 越多越好! 烧旺些!” 程咬金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扛着斧头跑去砍树枝了。 牛进达带着几个人帮忙,把剩下的干柴全扔进火堆里。 火势猛地蹿起来,火焰窜起两丈高,热浪逼得众人后退数步。 苏无为盯着崖顶那团黑影。 它动了。 先是蛇信探出来,朝火堆的方向吞吐了两下。 然后整个身子开始缓缓游动,从崖顶往下滑,贴着左边的石壁,朝火堆的方向游来。 但苏无为注意的不是它的头,是它的身子。 五六丈长的身躯,一节一节地从崖顶滑下来,鳞片磨石壁,发出刺耳的沙沙声,跟磨刀似的。 所过之处,山石崩裂,碎石飞溅,噼里啪啦往下掉。 蛇腹磨地,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预备好。” 苏无为压低声音。 巨蛇的头已探到火堆旁边,热浪让它本能地眯起眼睛——蛇类没有眼睑,但会收缩瞳孔护眼,这会造成短暂的目力不及。 它的身子还在往下滑,一节,两节,三节—— 苏无为盯着它腹部的鳞片,找那片脱落的旧伤。 在这儿! 七寸位置,离地面约莫一人高,几片鳞甲脱落,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但它的头正对着火堆,身子还没完全展开,七寸藏在侧面,够不着。 还得再等等。 苏无为咬牙,冲裴行俨打了个手势。 裴行俨举起盾牌,往地上猛地一砸! 咚! 十个人跟着砸,盾牌砸地,整齐划一的震动在山谷里炸开。 巨蛇的头猛地一缩,身子本能地往旁边躲——往右,往那两张贴着寒冰符的石壁方向躲。 冷雾扑面而来,它又缩了一下,想往左。 但左边是火堆,热浪滚滚。 它卡在中间,进退两难,身子开始横着移动,试图绕过冷雾之处—— 就是此刻! 苏无为嘶喊: “秦将军!” 秦琼早已横枪立马,四十斤的马槊握在手中,枪尖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巨蛇冲去! 巨蛇觉着震动,头猛地转过来,张开血盆大口——两根长牙足有三尺,白森森的,挂着黏液,朝秦琼咬去! 但它的身子是横着的,头转过来需要时候。 秦琼的马快,三丈距离,一息即到。 他看见那片脱落的鳞甲了。 就在眼前,一人高,粉红色的嫩肉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秦琼一枪刺出! 马槊扎进蛇腹,入肉三分! 枪尖穿过鳞甲的缝,刺进那团嫩肉里,鲜血迸溅,腥臭扑鼻! 巨蛇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尖利刺耳,震得峡谷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它的头猛地扭转,朝秦琼咬来,血盆大口能吞下一匹马! 秦琼拔枪想退,但枪尖卡在蛇骨里,拔不出来! “松手!” 程咬金从侧面跃起,宣花大斧高高举起,一斧斩在巨蛇七寸处! 这一斧用了全力,斧刃切入蛇身,血光迸溅! 巨蛇的身子剧烈抽搐,蛇尾猛地横扫—— 砰! 程咬金被拍飞出去,整个人撞在左侧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斧头脱手飞出,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咬金!” 秦琼翻身下马,抽出佩刀,挡在程咬金身前。 巨蛇还没死。 脊骨被斩断,下半身已瘫软在地,但头部还能动弹。 它张开嘴,朝秦琼咬来,长牙上挂着血丝和黏液—— 裴行俨率盾兵上前,十面盾牌同时砸地! 咚! 咚! 咚! 齐整的震动在地面上炸开,巨蛇的头猛地一偏,蛇信乱吐,显然被震得头晕目眩。 李昭月从侧面掠出,手中一张紫色符纸迎风展开——五雷符,她压箱底的本事。 符纸燃起,雷光炸裂! 一道闪电从符中窜出,轰在巨蛇头部! 雷光在蛇头上炸开,焦糊味弥漫,蛇身剧烈抽搐了几下,终于瘫软在地,不动了。 那双红眼睛,慢慢暗下去,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笼。 峡谷里静了一瞬。 秦琼喘着粗气,走到巨蛇身边,一枪挑起蛇头,高声喝道: “妖物已伏诛!”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撞在石壁上,传出去很远。 车队将士齐声欢呼,声音震天,惊起远处山崖上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走了。 苏无为瘫坐在地上,浑身跟被抽空了似的,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裴惊澜蹲下来,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活着。” “嗯。” 苏无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还活着。” 光幕跳出: “修蛇之战结账” “宿主未施法,纯谋略驱使。 格物之理传布触发:” “秦琼悟“冷血之物”,+一刻钟又三息” “程咬金悟“震动扰其听”,+一刻钟又两息” “裴行俨悟“战阵相合”,+两刻钟” “李昭月悟“冷热相逼”,+一刻钟又两息” “其余将士合计,+两刻钟又三息” “净增寿数:一个半时辰” “当下余额: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行数,忽然想笑。 三整日,六个时辰,零两刻钟。 比之前多了。 他靠着马车,闭着眼,听着周遭的欢呼声,嘴角翘起来。 程咬金被人从山壁下扶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他娘的,这畜生劲儿真大,差点把俺老程拍散架了!” 秦琼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 程咬金咧嘴一笑,露出满嘴血: “那可不! 俺老程命硬,死不了!” 裴行俨走过来,看着苏无为,眼神里多了点什么物件: “苏公子,今日这一仗,裴某服了。” 苏无为摆摆手: “别,我就动动嘴皮子,动手的是你们。” 裴行俨摇头: “动嘴皮子的人多了,能像公子这样动对的,没几个。” 阿沅跑过来,手里拿着药箱,蹲在苏无为面前,二话不说先搭脉。 搭了半天,脸色缓和了些: “还好,没伤着根本。”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枚药丸,塞进苏无为嘴里: “含着,补气的。” 苏无为含着药丸,苦得直皱眉,但还是乖乖含着。 李昭月走过来,脸上没什么神情,但耳根又红了: “公子那法子,倒是让昭月长了见识。 原来蛇类畏寒喜暖到这种地步。” 苏无为苦笑: “李姑娘,你那道五雷符才是真本事。 要不是你末后那一下,这畜生还得多折腾一会儿。” 李昭月淡淡道: “五雷符是师父教的,公子的法子是自个儿想的。 不一样。” 苏无为没接话,靠在马车上,看着那具巨蛇的尸首。 五六丈长,横在路中间,跟一座小山似的。 他忽然想起《山海经》里那句话——“修蛇吞象,三年而出骨”。 这玩意儿,真能吞下一头象。 裴惊澜蹲在他旁边,忽然开口: “你还欠我一回。” 苏无为扭头看她: “什么?” “灯会。” 裴惊澜盯着他, “你答应过的。” 苏无为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记着呢。 长安灯会,一定去。” 裴惊澜嘴角翘了翘,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光幕上那个数。 三整日,六个时辰,零两刻钟。 够了。 够他走到长安。 够他赴那场灯会。 够他把那些没解开的谜,一个一个解开。 远处,夕阳开始落山,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车队开始收拾物件,预备上路。 程咬金被人扶着上了马,还在那儿吹牛: “俺那一斧头,砍得那畜生嗷嗷叫! 你们看见没?” 秦琼淡淡道: “看见了。 然后你就被拍飞了。” 程咬金: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俺砍中了!” 牛进达在旁边笑: “砍中了还被拍飞,说明你劲儿还不够大。” 程咬金气得直瞪眼,但浑身疼,瞪也瞪不出什么气势来。 苏无为听着他们的笑闹声,嘴角翘了翘。 他抬头看西边。 长安,就在前头。 第65章 冰块脸也有软处 篝火噼啪响着,映得人脸上一明一暗,跟皮影戏似的。 峡谷口这片开阔地不大,但足够扎营。 车队散开来,马拴在东边,人窝在西边,中间堆了三堆火,烤得地面都发烫。 程咬金靠在石头上,哼哼唧唧的,被牛进达拿被子裹成个粽子。 那一尾巴拍得不轻,肋骨裂了两根,好在没断。 阿沅给他敷了药,又灌了一碗止痛的汤子,这会儿总算不骂娘了,就是嘴还不停: “他娘的,那畜生劲儿真大……俺老程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秦琼坐在火堆旁擦枪,那杆马槊上还沾着蛇血,黑乎乎的,擦了半天才擦干净。 他擦一下,看一眼程咬金,嘴角微微翘着,也不说话。 裴行俨跟裴仁基坐在另一堆火旁,父子俩低声说着什么。 裴仁基的脸色比白日好多了,虽然还是瘦得脱相,但眼睛有光了,说话也有底气了。 裴惊澜靠在一辆马车上,横刀搁在膝盖上,半眯着眼打盹。 左肩上的绷带又渗血了,她也不管,就那么靠着,呼吸很轻。 李昭月在火堆旁打坐,腰板笔直,呼吸平稳。 那三张寒冰符和一张五雷符用完了,她在重新画,朱砂研得细细的,一笔一划,稳得很。 阿沅蹲在药箱旁边,整理药材。 今夜用了不少物件,得补上。 她把蒜、茱萸、石炭粉一样一样码好,嘴里还念叨着: “蒜用了八头,石炭用了半斤,茱萸粉用了二两……得省着用了……” 苏无为靠在火堆旁,手里捧着碗热水,小口小口喝。 光幕上的数他看了好几遍了——“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钟”。 比昨日多了些,但还是不够。 他闭上眼,脑子里想着那家子时开门的铺子,想着棺材巷,想着那个不是人的掌柜。 长安。 快了。 他睁开眼,扫了一圈营地,忽然发觉少了一个人。 秦无衣。 他往暗处看——营地的边缘,远离火堆的地方,有一团黑影蜷缩在那儿。 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堆起来的包袱。 苏无为站起来,端着碗走过去。 越走近,越觉着不对劲。 那团黑影缩得很小,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抱着腿,整个人蜷成个球。 火光映不到那儿,只有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她脸上。 秦无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眶深陷,颧骨都凸出来了。 火光离得远,照不到这儿,但月光够亮,亮得能看见她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苏无为蹲下来: “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惯了。” 声音很淡,跟平时一样。 苏无为没走,就那么蹲着看她。 他注意到她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没露出来。 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颤。 “手怎么了?” “没怎么。” 苏无为伸手去拉她的袖子,秦无衣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动作很快,但扯到了伤口——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很轻,但苏无为看见了。 “别动。” 苏无为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 绷带。 新的,缠得很紧,但隐隐渗血。 绷带边缘露出一截皮肉,红肿发亮,跟吹了气似的。 苏无为心头一紧,抬头看她: “这是上回割腕留下的?” 秦无衣别过头,不看他: “不碍事。” 不碍事? 苏无为差点骂出来。 这伤是洛阳之战时,她割腕喂他续命留下的。 那时候他命悬一线,她二话不说拿刀割腕,血灌进他嘴里,腥甜腥甜的。 后来他醒了,她就把伤口随便缠了缠,跟没事人似的。 这几日又是赶路又是打仗,她一直骑马探路、察敌情、护车队,这伤口从来没好好料理过。 新安旧宅那夜,她还钻到地底下翻找遗物,沾了一身灰。 不碍事?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解开,我瞧瞧。” 秦无衣不动。 “解开。” 苏无为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硬。 秦无衣看了他一眼,慢慢把手伸出来。 苏无为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一圈一圈,越往里解,味儿越大——一股子腐臭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最后一圈绷带解开,他看见了那道伤口。 手腕内侧,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边缘发黑,肿得老高,脓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黄白黄白的,跟烂掉的果子似的。 伤口周遭的皮肉红得发紫,摸上去滚烫。 苏无为的手微微发颤。 这是烂了。 正经的伤口烂了,放在长安城里,几帖药的事。 放在这山沟沟里——这是要命的东西。 他抬起头,盯着秦无衣: “为何不早说?” 秦无衣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篝火: “不碍事。” “你再说不碍事试试。” 苏无为声音压得很低,但牙关咬得咯吱响。 秦无衣沉默了一瞬,淡淡道: “你是师父说的‘变数’。你不能死。我这点伤——” “你闭嘴。” 苏无为站起来,转身就走。 秦无衣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无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阿沅跟前: “阿沅,你过来。” 阿沅抬头,看见他脸色不对,赶紧站起来: “公子,怎么了?” “秦无衣的手。烂了,很重。” 阿沅脸色一变,拎起药箱就跑。 苏无为跟在后头,脑子里飞快转着——烂了的伤口怎么料理?祛秽、刮腐、上药。 祛秽用盐水,滚水煮过的盐水。 刮腐得把烂肉刮掉,疼得要命。 上药……阿沅的金疮药该够使。 两人跑回秦无衣身边。 阿沅蹲下来,抓起秦无衣的手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秦姐姐,这伤……你怎么能忍这么久?” 秦无衣不说话。 阿沅翻开花白的伤口,脓血又渗出来一股,腐臭味更重了。 她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秦无衣的胳膊猛地一僵,但一声没吭。 “烂肉没刮净,已化脓了。” 阿沅脸色凝重, “再晚两日,这只手就废了。” 苏无为蹲在旁边,心里一阵后怕。 两日。 再晚两日,这丫头的手就没了。 她每日骑马、探路、察敌、杀人,手腕上烂着一个洞,愣是一声不吭。 “阿沅,要什么?” 阿沅头也不抬: “滚水、盐、干净的麻布、小刀、金疮药。刀要用火烧过,麻布要用滚水煮过。” 苏无为转身就跑。 从马车里翻出盐罐子,倒了一碗,又从行囊里找出干净的麻布,全扔进锅里,加水加盐,架在火上烧。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他把麻布捞出来,晾在干净的石头上面。 又找了把小刀,刀尖在火上烧得通红,等凉了,递给阿沅。 阿沅接过刀,看了秦无衣一眼: “秦姐姐,会疼。你忍着些。” 秦无衣点头。 阿沅深吸一口气,开始刮腐。 刀尖碰到烂肉的那一刻,秦无衣的胳膊猛地绷紧,青筋都暴起来了。 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额头上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滚。 阿沅的手很稳,一刀一刀,把发黑的烂肉刮掉。 每刮一刀,秦无衣的身子就抖一下,但她就是不叫,连哼都不哼一声。 苏无为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烂肉被一片片刮下来,心里一阵阵发紧。 这丫头,疼成这样都不吭声,得是多能忍? “疼就喊出来。” 他忍不住说。 秦无衣没看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疼。” 骗鬼呢。 阿沅刮完烂肉,用盐水冲伤口。 盐水浇上去的瞬间,秦无衣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 但她还是没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嘴唇都破了,渗出血来。 阿沅的动作很快,冲完,敷上金疮药,拿干净的麻布重新包扎。 一圈一圈,缠得很紧,末了打了个结。 “好了。” 阿沅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几日别用左手,别沾水,三日后换药。” 秦无衣看着被包成粽子的手腕,点了点头。 阿沅收拾药箱,看了苏无为一眼,小声说: “公子,秦姐姐的伤不轻,这几日得有人盯着,别让她再骑马探路了。” 苏无为点头: “我知道。” 阿沅拎着药箱走了。 火堆旁,又剩下他们两个。 苏无为蹲在秦无衣面前,看着她。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只被包成粽子的手,月光照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也越发显得憔悴。 “往后不许再这样。” 苏无为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秦无衣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的倒影,还有一些旁的物件——很淡,像冰面下透出的一丝暖意。 “你是师父说的‘变数’。”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桩天经地义的事, “你不能死。” 苏无为叹气: “你也不能死。” 秦无衣沉默了。 很久。 远处篝火的噼啪声,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声,程咬金的哼哼唧唧声,混在一处,搅得人心烦。 秦无衣忽然点了点头。 很轻,很慢,但很认真。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丫头,终于肯点头了。 从认得她到此刻,她永远是“不碍事”“没关系”“不用管我”,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今日,这块冰终于化了一点。 “走罢,到火堆那边去。这儿冷。” 苏无为站起来,伸手。 秦无衣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搭上去。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块,但抓得很紧。 两人走回火堆旁。 程咬金睁开眼,看见他们,咧嘴笑了: “哟,苏兄弟,你咋把冰块脸带回来了?” 秦无衣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在火堆旁坐下。 程咬金缩了缩脖子: “得,还是冰块脸。” 远处,裴惊澜靠在马车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又迅速压下去。 她转头看李昭月: “你看,那个冰块脸也有软处。” 李昭月正在画符,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火堆旁的两人,淡淡道: “每个人都有。” 裴惊澜盯着她: “你呢?” 李昭月没答,低下头继续画符。 但笔尖在符纸上停留的时候,比方才长了一瞬。 苏无为坐在火堆旁,往火里添了根柴。 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飞得老高。 秦无衣坐在他旁边,把手缩进袖子里,低头看着火光。 那只包着绷带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苏无为忽然想起头一回见她——在洛阳,袁天罡让她来“盯着”他。 那时候她整个人藏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听不见,跟鬼似的。 此刻她坐在火堆旁,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脸,瞧着也没那么冷了。 “苏无为。” 秦无衣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过,长安有灯会。” 苏无为愣了一下: “裴惊澜跟你说的?” 秦无衣没答,只是看着火光: “灯会的时候,人多。” 苏无为不明白她什么意思,点了点头: “灯会嘛,当然人多。” “人多,你就不安稳。” 秦无衣淡淡道, “我会跟着你。” 苏无为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行。你跟着。” 秦无衣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飞上夜空,跟远处的星星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苏无为靠在石头上,看着光幕上的数——“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钟”。 三整日,六个时辰,零两刻钟。 够了。 够他到长安。 够他赴那场灯会。 够他带着这群人,一个不落,走到末后。 他闭上眼,听着火堆的噼啪声,听着程咬金的呼噜声,听着远处峡谷的风声,心里忽然很踏实。 秦无衣坐在他旁边,那只包着绷带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嘴角。 那儿,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像是笑了。 第66章 陕州旧事,秦家老宅里的影子 天亮的时候,峡谷口的雾气还没散透。 苏无为是被程咬金的咳嗽声吵醒的。 那货靠在石头上,裹着被子,咳得跟拉风箱似的,牛进达在旁边给他拍背,一巴掌一巴掌下去,跟拍年糕一个动静。 “轻点!他娘的轻点!” 程咬金一边咳一边骂。 牛进达嘿嘿笑: “轻了拍不出痰。” 苏无为坐起来,浑身酸疼,脖子跟落枕了似的,转一下都咯嘣响。 他低头看光幕——“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钟”。 又掉了两刻钟。 阿沅端着碗粥过来,热气腾腾的,里头还搁了几片黄芪: “公子,喝点热的暖暖胃。” 苏无为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阿沅在旁边笑,眼睛弯成月牙。 秦无衣坐在火堆旁,左手搁在膝盖上,包着绷带,右手拿着块干饼,小口小口啃。 她今日没穿那身黑衣裳,换了一身灰的,瞧着没那么扎眼。 但人还是那样,冷冷清清的,跟周遭的人隔着一层瞧不见的罩子。 苏无为看她一眼,她抬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她先移开,低头继续啃饼。 收拾停当,车队上路。 从峡谷口往西,路宽了不少,两边的山也没那么陡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比前几日舒服多了。 程咬金在马背上哼哼: “俺老程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当年在瓦岗寨,挨过刀,中过箭,被马踩过,被石头砸过……就没被蛇拍过!他娘的,说出去丢人!” 秦琼骑马走在前头,头也不回: “那你就别说出去。” 程咬金: “……” 牛进达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苏无为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 路边的树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地里忙活,看见车队,抬头瞅一眼,又低头干活。 快到晌午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座城。 城墙不高,灰扑扑的,跟巩县差不多。 但走近了看,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孔,有些地方垛口都塌了,还没来得及修。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多,守城的兵卒靠着墙根打瞌睡,刀都歪了。 “陕州。” 秦琼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车队: “进城歇歇脚,补些物件。” 车队缓缓进城。 苏无为从车上下来,腿有点软,扶着车站了一会儿。 陕州城比巩县还萧条。 街上没几个行人,两边的铺子十家有七家关着门,开着的几家卖的是粗粮、咸菜、劣酒,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找不着。 “这地方,比俺们村还穷。” 程咬金撇嘴。 裴行俨低声说: “隋末那几年,这儿打了好几仗。瓦岗军、王世充、唐军,来回拉锯。城里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苏无为看着街边的老槐树,树干上嵌着一块铁片,已锈得看不出形状了——那是箭簇,射进去之后没人拔,树就把它包住了。 城门口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苏无为凑过去看——墙上贴着一张告示,黄纸黑字,写着几行字。 这是繁体竖排的公文,看得费劲。 李淳风在旁边念给他听: “悬赏捉拿黄河水怪,赏钱五百贯。近月来黄河渡口有船只莫名沉没,已有数十人失踪,渔民在河中见过黑色巨物,体长数丈,能掀翻渔船。” 苏无为皱眉。 黄河水怪? 李淳风从袖子里摸出罗盘,平放在手心里。 指针晃了晃,指向西北方向,微微发颤,幅度不大。 “水中有妖气。” 他抬头看苏无为: “但不强,和洛口仓那七妖不可同日而语。” 苏无为想了想: “大约什么等阶?” 李淳风沉吟片刻: “那七妖约在丙中,这个……顶多丙下,甚至更低。大约是……那七妖的三成?” 三成。 苏无为心里盘算着。 洛口仓那水怪,他燃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寿数才搞定。 三成功力的话,燃两刻钟到半个时辰就够了。 但问题是——他此刻只剩三日多一点的命,烧不起。 “会不会是洛口仓逃出来的那几只?” 裴惊澜问。 苏无为摇头: “不会。那几只至少是乙级,罗盘不会应得这么弱。” 他顿了顿,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还有一种可能——这不是妖物本身,而是妖物的‘食粮’。” 裴惊澜没听懂: “食粮?” “受了妖气的寻常物件。” 苏无为解释: “崤山那条修蛇,就是受了妖气的寻常蛇类,长了几百年才长成那样。这河里的物件,可能是被哪只妖物的妖气染了,自个儿长起来的。” 李淳风点头: “苏兄说得有理。妖气外泄,会染周遭的水土草木。寻常鱼虾受了妖气,也会变得凶悍。” 苏无为看着那张告示,心里沉了一下。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这一带的妖气在涨。 这不是好兆头。 秦琼走过来: “苏公子,找到客栈了,先安顿下来再说。” 客栈在城东,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勉强住得下三十来号人。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来了这么多客人,又喜又愁——喜的是有生意,愁的是没那么多粮食。 牛进达拍出一串铜钱: “只管上,能吃什么上什么。” 掌柜的眉开眼笑,招呼伙计去煮饭。 安顿下来之后,苏无为坐在院子里晒日头,眯着眼打盹。 光幕上的数一跳一跳,跟催命似的。 秦无衣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 苏无为问。 “有事要查。” 四个字,头也不回,消失在门外。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丫头从昨夜开始就不太对劲,话更少了,脸色更白了,眼神也飘。 裴惊澜也看见了,皱了皱眉,站起来跟上去。 苏无为没拦。 裴惊澜的性子,拦也拦不住。 客栈里闹哄哄的。 程咬金躺在床上哼哼,牛进达在跟掌柜的讨价还价,裴行俨在查验兵器,裴仁基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秦琼在院子里擦枪。 苏无为靠在墙上,盯着门口,等消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裴惊澜回来了。 她脸色有点古怪,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在苏无为旁边,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苏无为问。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她去了城中的一处废宅。” “废宅?” “嗯。门上挂着‘秦宅’匾额,已破败得不成样子了,院子里长满荒草。” 裴惊澜顿了顿: “她站在院子里发呆,站了足足一刻钟。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跟石像似的。” 苏无为心里一动。 秦宅。 秦无衣姓秦。 “然后呢?” 他问。 “然后她就出来了,往城北走了。我没再跟。” 裴惊澜看着他: “你说,那宅子是不是她家?” 苏无为没答。 但他心里有数了。 秦无衣是袁天罡暗中收养的,父母是前隋皇室秘卫“影者”,为守护梁武帝打通妖界裂隙而死。 陕州是崤函古道的终点,黄河漕运的枢纽,也是隋炀帝时候的重要据点——她父母当年,很可能就住在这里。 那宅子,是她小时候的家。 苏无为站起来,往外走。 “你做什么去?” 裴惊澜拉住他。 “去看看。” “你身子骨这样,走两步都喘,看什么看?” 裴惊澜皱眉: “我去叫她回来。” 苏无为摇头: “别叫。让她一个人待会儿。” 裴惊澜愣了一下,松了手。 苏无为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街上的行人。 陕州的午后,日头懒洋洋的,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灰白的光。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没了。 他想起秦无衣昨夜在火堆旁说的话—— “灯会的时候人多,你就不安稳。我会跟着你。” 那丫头,从来不会说软话。 但她会站在荒草丛里的老宅前,站一刻钟,一句话都不说。 苏无为叹了口气,转身回院子。 半个时辰后,秦无衣回来了。 她脸上没什么神情,跟出去之前一样,冷冷清清的。 但苏无为注意到,她的眼睛有点红,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走到苏无为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苏无为也没问,递过去一碗水。 秦无衣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开口。 过了很久,秦无衣忽然说: “那是我家的老宅。” 声音很轻,跟风似的,一吹就散。 苏无为没接话,等着她说。 “父亲买下那宅子的时候,我刚满三岁。” 她看着远处的天: “院子里有棵枣树,每年秋天都结很多枣。母亲会晒枣干,留着冬日煮粥喝。” 她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苏无为知道后面的事——父母接到令,去守护梁武帝打通的那条妖界裂隙。 再也没回来。 三岁的秦无衣被袁天罡带走,养在暗处,学了一身本事,专管那些“不能见光”的案子。 他想了想,开口: “枣树还在么?” 秦无衣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宅子里的枣树。” 苏无为说: “还在么?” 秦无衣沉默了一瞬: “……不在了。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什么都瞧不见了。” “可惜了。” 苏无为说: “枣干煮粥,该是挺好喝的。” 秦无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冰面又化了一点。 远处,裴惊澜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翘,转头对李昭月说: “你看,冰块脸也会说人话。” 李昭月正在画符,头也不抬: “她本来就会说。” “我是说,她跟苏无为说话的时候,不像跟咱们说话那么冷。” 李昭月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符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她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人,又低下头,把那个墨点改成了一道符纹。 “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时候。” 她淡淡道。 裴惊澜盯着她: “你也有?” 李昭月没答,继续画符。 傍晚的时候,李淳风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我去黄河边看了看。” 他坐下来,倒了碗水,一口闷了: “水里的妖气确实不重,但范围很大。整条河段都有,不是一只两只的事。” 苏无为皱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是一只妖物在作乱,而是整条河都被妖气染了。” 李淳风脸色凝重: “鱼虾、水草、泥沙,都有妖气。那告示上说的‘黑色巨物’,可能只是被妖气养大的寻常鱼。” 苏无为心里一沉。 整条河都被污了。 这不是一只妖物的事,是整个地脉出了岔子。 “能查出来源么?” 他问。 李淳风摇头: “要时候。妖气是从河底渗上来的,得下水才能寻着源头。” 下水。 苏无为看着光幕上的数——“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一刻钟”。 他没这个时候。 “先记下。” 他说: “到了长安,找袁师想法子。” 李淳风点头。 夜里,苏无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几件事——秦无衣的老宅,黄河里的妖气,长安城里的棺材巷,还有光幕上那个不断减少的数。 他忽然想起一桩事。 秦无衣说,她父母是去守护梁武帝打通的妖界裂隙。 那裂隙在哪儿? 袁天罡没说过。 但从洛阳到长安这条路,正好经过陕州、崤山、函谷关——全是隋炀帝时候开凿漕渠、修建关隘的地方。 裂隙,会不会就在这条路上? 他坐起来,想去找李淳风问问,但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又躺下了。 明日再说。 闭上眼之前,他看了一眼光幕: “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钟。” “藏线索:陕州‘秦宅’(秦无衣旧居,可探)” “藏线索:黄河妖气染污(源头不明,建议察)” 两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条路的尽头,藏着什么。 苏无为翻了个身,强令自己睡。 窗外,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 远处,黄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有什么物件在水底翻涌。 第67章 一把铜钥匙,半碗红枣粥 天黑透了,客栈院子里挂了两盏灯笼,昏黄黄的,照得人脸上一团模糊。 苏无为坐在廊下,捧着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喝。 阿沅熬的红枣小米粥,里头搁了几片黄芪,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暖烘烘。 他留了一碗,搁在旁边的小桌上,已经快凉了。 裴惊澜从屋里出来,看见那碗粥,伸手要端。 “别动。” 苏无为拦住她柔声中带着坚定:“不是给你的。” 裴惊澜挑眉语气有些冷:“给谁的?” 苏无为没答,往门口看了一眼。 裴惊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懂了,撇撇嘴:“冰块脸又出去了?” “嗯。” “她这一天出去两回了。” 裴惊澜坐下来,压低声音,“老宅那边有什么好看的?破成那样,连个遮风挡雨的屋顶都没有。” 苏无为没接话。 他也不知道秦无衣为什么又去了。 但有些事,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她想去,就让她去。 裴惊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对她倒是上心。” 苏无为苦笑:“她手上那伤是割腕救我留下的。 我要是连碗粥都舍不得留,那还是人吗?” 裴惊澜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让阿沅热着,等她回来再端。” 苏无为点头:“多谢。” 裴惊澜摆摆手,消失在廊子尽头。 月亮爬上屋顶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跟猫似的,但苏无为听出来了——是秦无衣。 她推门进来,月光照在她身上,灰衣服泛着白。 她的脸色比白天更冷了,跟结了冰似的,但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的悲伤。 苏无为没问,站起来,去灶房端粥。 阿沅把粥温在灶台上,还热乎着。 他端回来,递给秦无衣:“喝点。 红枣小米的,补养气血。” 秦无衣看着那碗粥,愣了一瞬,接过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把那股子冷气冲淡了些。 又喝了一口,喝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苏无为坐在旁边,没说话,等她喝完。 一碗粥见底,秦无衣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 她看着空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父亲曾是陕州司马。” 苏无为心头一动,没接话,静静听着。 “仁寿元年,他和母亲奉旨护送一批‘要物’去洛阳。”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去不回。” 苏无为知道仁寿元年。 那是隋文帝的年号,距离现在快二十年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护送的就是……” 秦无衣顿了顿,声音依旧很平静:“梁武帝打通妖界裂隙时留下的‘封镇之物’。” 苏无为呼吸一滞。 妖界裂隙。 梁武帝。 封镇之物。 这些词他都不陌生——袁天罡提过,李淳风也提过。 但头一回,从秦无衣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袁师说,他们是在护送途中遇袭身亡的。” 秦无衣的手搭在膝盖上,那只包着绷带的手,微微发颤,“袭击他们的人,就是菩提流支的党羽。” 菩提流支。 那个在洛阳被他们了结的老胡僧。 苏无为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线索忽然串起来了——菩提流支要妖界裂隙里的东西,秦无衣的父母护送封镇之物,半路被截杀。 二十年前的旧事,到现在还没完。 “他们抢走了部分封镇之物。” 秦无衣的声音更低了,“我父亲拼死保住了剩下的,但自己也……” 她没说完,但苏无为听懂了。 拼死保住。 自己也死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秦无衣今天要去老宅。 那宅子里,有她父亲最后留下的东西。 “袁师收养你,是因为你父亲的遗命?” 他问。 秦无衣点头:“父亲说,若他一去不回,让袁师照顾我。 他还说,若有一日‘封镇之物’再现,让我替他……守好。” 苏无为心里一阵发紧。 一个三岁的孩子,被父亲托付给别人。 父亲留下的话不是“好好长大”,而是“守好封镇之物”。 这些年,她一直在守。 守在阴影里,守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守着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月光照在上头,是一枚铜钥匙,锈迹斑斑,看着有些年头了。 钥匙柄上刻着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是个兽头,张着嘴,露着牙。 “这是我在旧宅找到的。” 秦无衣说:“父亲书房的地板下有一个暗格,里面只有这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 苏无为凑过去看——纸上只有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力很硬,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太史局库。” 下面还有一个小字,写着“隋”。 太史局库。 太史监就是太史局,隋朝叫太史局,唐朝改叫太史监。 袁天罡执掌的那个衙门。 苏无为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飞快转着。 太史监库——那不就是朝廷存放“秘物”的库房吗? 袁天罡掌管的那些东西——妖物残骸、封镇法器、古籍秘本,全存在那儿。 秦无衣的父亲,拼死保下来的封镇之物,最后送进了太史监库。 他留下这把钥匙,是要女儿将来去取? “袁师闭关前说过。” 秦无衣把钥匙收起来,贴身放着,“太史监库中有他留给我的东西。 只是要等时机成熟才能去取。” 苏无为点头。 袁天罡这个人,什么事都算在前面。 他肯定知道这把钥匙的存在,也知道秦无衣迟早会去找。 秦无衣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月光照在她背上,灰衣服上有一道淡淡的影子。 “多谢你。” 她说。 苏无为愣了一下:“谢什么?” “没有追问。”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我也有。” 秦无衣没回头,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叹了口气。 她迈出门槛,消失在廊子尽头。 苏无为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只空碗,发了很久的呆。 廊子另一头,裴惊澜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看着这边。 她旁边的阴影里,李昭月正坐着画符,笔尖沙沙响。 “听见了?” 裴惊澜小声问。 李昭月没抬头:“不该听的,我没听。” 裴惊澜撇嘴:“骗人。 你耳朵都竖起来了。” 李昭月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画。 裴惊澜叹了口气:“冰块脸也怪可怜的。 三岁就没了爹娘,一个人长大,守着那些破事儿过了二十年。” 李昭月淡淡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 “你倒是看得开。” 李昭月没接话,收起符纸,起身回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苏无为。 他还在那儿坐着,对着只空碗发呆。 李昭月看了几息,转身进屋,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苏无为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头顶。 他低头看光幕: “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藏线索更了:太史监库钥匙(隋),关联人物——秦无衣之父(陕州司马,仁寿元年殉职),关联事件——封镇之物护送遇袭,关联势力——菩提流支党羽。” “提示:太史监库中可能藏着要紧消息,建议到长安后先查。” 苏无为收了光幕,站起来,把碗送回灶房。 路过秦无衣的屋子时,他停了一下。 里头黑着灯,没有声音,不知道她睡了还是没睡。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把铜钥匙。 太史监库。 袁天罡留的东西。 菩提流支的党羽。 封镇之物。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长安。 他想起袁天罡闭关前说的话:“三载之内,必有一场大劫。 关乎天下苍生。” 大劫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把钥匙,可能就是解开谜底的关键。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下来。 远处传来黄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涌。 苏无为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明日还要赶路。 长安,越来越近了。 第68章 拿羊钓鱼,这脑子不当猎户可惜了 天刚蒙蒙亮,苏无为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外头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跟敲木鱼似的,烦得很。 他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苏兄!起了没?” 李淳风在外头喊。 苏无为叹了口气,坐起来。 光幕上的数跳了一下——三日零四个时辰。 昨日自然养回了一个时辰,加上之前剩的,刚好这个数。 够使,但不能乱花。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热闹开了。 程咬金靠在墙根晒日头,牛进达在喂马,裴行俨在磨刀,秦琼坐在廊下擦枪。 李淳风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捧着罗盘,一脸劲头。 “苏兄,今日去会会那水怪?” 苏无为点头:“去看看。” 裴惊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块干饼,边啃边问:“你真要去?那告示贴了半个月了,没人敢去。 你一个走两步都喘的,去送死?” “谁说我要下水了?” 苏无为接过阿沅递来的粥,喝了一口,“我又不是鱼。” “那你怎么抓?” 苏无为没答,转头看李淳风:“道长,三门峡那边,哪段河道最险?” 李淳风想了想:“人门。 三门之中,鬼门最凶,但鬼门礁石太密,大船过不去。 人门水势最急,暗礁最多,漩涡最大。 告示上说翻船的地方,就在人门左近。” 苏无为点头。 暗礁多,水流急,漩涡大——大物最喜这种地方。 可以借着水流省力气,又能躲在漩涡后头伏击猎物,进退都便宜。 “走,去渡口看看。” 渡口在城北,走路两刻钟。 陕州的渡口不大,几间破棚子,十几条小船,歪歪斜斜地靠在岸边。 水面上漂着烂木头和枯草,黄乎乎的,瞧着就不干净。 船家们三三两两蹲在岸边抽烟聊天,见来了一队人,都抬头看。 苏无为走到一个老船夫跟前:“老人家,打听个事。 水怪在哪儿出的?” 老船夫五十来岁,脸上褶子跟核桃壳似的,上下打量他一眼,摇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水怪凶得很,前日又翻了一条船,七个人全没了。 官府悬赏五百贯,到此刻没人敢去。” “我就问问地方。” “问也不能去!” 老船夫急了,声音愈发的大了起来:“你们这些后生,不知道好歹。 那东西,有水缸那么粗,一张嘴能吞下半条船!上个月刘老三亲眼见的,吓得尿了裤子,回来躺了三日才缓过来。” 程咬金在后面嗤笑:“水缸粗?俺们昨儿个在崤山宰了一条,比水缸还粗。 这河里的,能有多大?” 老船夫瞪眼:“你们宰了崤山的大蛇?” 程咬金拍拍斧头:“俺老程一斧头下去的。” 老船夫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看苏无为,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苏无为没管他们,走到岸边,蹲下来看水。 黄河的水浑得跟泥汤似的,但仔细看能看出门道。 水面上的波纹不是匀的,有的地方平,有的地方皱,有的地方打着旋。 他盯着那些漩涡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道长,你过来看。” 李淳风蹲在他旁边。 “看见那片漩涡没有?” 苏无为指着河面偏左的位置,“那底下有暗礁。 水流撞上去,往两边分,在礁石后面形成回流。 大鱼喜欢躲在那种地方,等猎物从上面过,一窜出来就能咬着。” 李淳风看了半天,点头:“苏兄说得有理。 贫道用罗盘探过,妖气最浓的地方,确实在那一片。” 苏无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那就好办了。” 裴惊澜凑过来:“怎么个好办法?” “拿东西引它出来。” 苏无为看着河面,“这种东西,鼻子灵得很。 血腥味一散,隔几里地都能闻见。” 裴惊澜皱眉:“用什么东西引?” “羊。” “羊?” “对。” 苏无为转身往回走,“买几只活羊,绑在木筏上,顺水漂到那片漩涡后面。 羊血入水,血腥味散开,它肯定出来。” 裴惊澜跟在后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然后呢?它出来之后怎么办?” “然后?” 苏无为头也不回,“然后就看道长的了。” 李淳风一愣:“贫道?” “你那‘地听术’,能不能听出水底下的动静?” 李淳风点头:“能。 将耳朵贴地或以法器触水,可听到数里外的动静。 只是……此术只能听,不能打。” “不用你打。” 苏无为说,“你听着就行。 什么时候水怪来了,什么位置,多大,往哪儿走,你告诉我。 咱们在岸上,它在水里,打不着它没关系,先摸清楚它的路数。” 李淳风想了想,点头:“可行。 贫道虽修为未复,但地听术耗不了多少,尚可勉强施展。” 裴惊澜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嘀咕了一句:“你这脑子,不当猎户可惜了。” 苏无为苦笑:“我当猎户,谁给你出主意抓妖怪?” 裴惊澜撇嘴,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客栈,苏无为让牛进达去买羊。 “买几只?” “三只。” 苏无为想了想,“挑肥的,血多的。” 牛进达咧嘴一笑:“明白。” 揣着钱出去了。 程咬金扛着斧头过来:“苏兄弟,你那木筏,俺来扎。 俺在瓦岗寨的时候,没少扎筏子过河。” “行。 扎大一点,稳当些。” 程咬金带着几个人去找木头了。 苏无为坐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图。 李淳风蹲在旁边看,越看越糊涂。 “苏兄,这是什么?” “水势图。” 苏无为拿树枝点着那几个圈,“这是暗礁,这是主流,这是回流。 木筏从这儿下水,顺着主流漂,到暗礁这儿会被回流带进去,正好漂到水怪藏身的地方。” 李淳风看了半天,点头:“苏兄连水怎么流都算得出来?” “不是算的,是看的。” 苏无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水面上有纹路,看得懂就知道底下有什么。” 李昭月在旁边画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笔尖在符纸上走得稳当了些。 半个时辰后,牛进达牵着三只羊回来了。 三只都是白的,肥嘟嘟的,咩咩叫,不知道自个儿要做什么。 程咬金的木筏也扎好了。 几根木头绑在一起,上面铺了木板,扎得结结实实,站在上头晃都不晃。 苏无为让人把羊绑在木筏上,一只绑在中间,两只绑在两边。 羊咩咩叫得厉害,程咬金拍了拍羊头:“别叫了,等会儿你就出名了。” 羊不懂,继续叫。 苏无为看了看日头,快到午时了。 阳光正好,水面上的波纹看得最清楚。 “走,去渡口。” 一行人推着木筏,牵着羊,浩浩荡荡往渡口去。 渡口的船家们看见这阵仗,都围过来看热闹。 老船夫挤在前头,瞪着眼:“你们真要下水?” 苏无为点头。 “不要命了!” “要命。” 苏无为淡淡道,“所以才要先摸清楚它的底细。” 老船夫嘴张了张,不知该说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船家凑过来:“这位公子,你们要是真能除了这水怪,那可是积了大德。 上个月翻的那条船,是我表兄的,七个人,一个都没上来……” 他说着眼眶红了,说不下去了。 苏无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对李淳风说:“道长,备好了么?” 李淳风从袖子里摸出罗盘,又取了一根铜管,约莫一尺长,一头粗一头细。 他把细的那头贴在耳朵上,粗的那头朝下,平放在水面上。 “这是贫道自制的‘听水筒’,比直接贴地听得清楚些。” 苏无为看了那铜管一眼,心里一动——这不就是个简易听诊器么? 道门的东西,有时候跟格物是通的。 李淳风闭上眼,屏息凝神,耳朵贴着铜管,一动不动。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睁开眼:“水下有暗流,在往东走。 妖气还在昨日那个位置,没动。” 苏无为点头:“放筏子。” 程咬金和牛进达把木筏推下水。 筏子在岸边晃了晃,被水流一带,慢慢往河中间漂。 三只羊在筏子上乱转,叫得更厉害了。 苏无为站在岸边,盯着木筏的走向。 和他算的一样,木筏顺着主流往东,到那片暗礁附近时,被回流一带,拐了个弯,往漩涡后面漂去。 “停住了。” 裴行俨眼尖,“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苏无为眯眼看——木筏在漩涡边上打转,不前不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道长,听听。” 李淳风把铜管贴上水面,听了片刻,脸色微变:“底下有物件。 很大,在木筏正下方,没动。” 众人脸色都变了。 程咬金握紧斧头:“要不要拉回来?” “别动。” 苏无为盯着那片水面,“它在等。 等木筏漂到它嘴边。” 话音刚落,水面忽然翻了个花。 不是漩涡,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拱上来的,水花翻起来两尺高,木筏猛地一晃,一只羊惨叫了一声,被什么东西拖进水里,连个泡都没翻。 “他娘的!” 程咬金骂了一声。 苏无为没动,盯着水面。 水花散了,木筏还在,上头两只羊吓得乱叫,拼命挣绳子。 李淳风的脸色越来越白:“它在底下绕圈子……很大,比崤山那条还长……” 比崤山那条还长。 苏无为心里一沉。 崤山那条修蛇有五丈长,这玩意儿比它还长? “不对。” 李淳风忽然皱眉,“它不是一条……是两条。” 两条。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转着——两条大物,在同一片水域,没打架,说明要么是一对,要么是母子。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他能对付的。 “拉回来。” 他当机立断。 程咬金和牛进达拽着绳子往回拉,木筏被拖得歪歪斜斜,上面两只羊吓得屎都出来了。 木筏拉到岸边的时候,苏无为蹲下来看——木筏底下的木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爪子刨过的。 “不是鱼。” 他皱眉,“鱼没有爪子。” 李淳风凑过来看,脸色更难看了:“这痕迹……像是鼍的爪子。” 鼍。 水里的大鼍。 苏无为脑子里冒出一个词——鼍。 《礼记·月令》里写过:“季夏之月,天子居明堂……命渔师伐蛟取鼍。” 鼍,就是猪婆龙。 黄河三门峡段,本朝的时候确实有猪婆龙出没的记载。 但猪婆龙最长不过一丈,这玩意儿能掀翻船,比崤山的蛇还长—— “是被妖气养大的。” 苏无为说,“寻常的鼍,长不了这么大。 这儿的妖气把它养大了。” 裴惊澜皱眉:“那怎么办?” 苏无为看着河面,那片漩涡还在转,底下藏着两条被妖气养大的巨鼍。 他此刻只剩三日多一点的命,烧不起。 硬打打不过。 跑?这东西不上岸。 他想了想,转身往回走。 “先回去。 得想个旁的法子。” 裴惊澜跟在后头:“什么法子?” 苏无为没答。 他脑子里有一个想法,但还不熟——得用点东西,把这玩意儿从水里逼出来。 在水里跟它打,是找死。 上了岸,它就不是程咬金的对手了。 问题是,怎么让它上岸? 他回头看了一眼黄河。 水面平静了些,漩涡还在转,木筏上的抓痕还在。 那两只羊在岸上瑟瑟发抖,咩咩叫。 苏无为看着那两只羊,忽然笑了。 羊不成。 但旁的成。 他加快脚步,脑子里那个想法越来越清楚。 今夜得跟李淳风好好商量商量。 第69章 电鱼,还得是道门的电 天没亮苏无为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 脑子里那个想法翻来覆去一整夜,跟烙饼似的,怎么都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来,摸黑穿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挂着一盏灯,昏黄黄地晃着。 李昭月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面前摆着符纸、朱砂、笔,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道袍穿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找她。 “公子起得早。”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无为在她对面坐下:“李姑娘也早。” “修道之人,寅时便起。” 李昭月把朱砂研开,淡淡道,“公子昨夜没睡好?” “睡不着。” 苏无为开门见山,“想请你帮个忙,画几张符。” 李昭月放下笔,看着他:“什么符?” “引妖符。” 苏无为顿了顿,“还有雷符。 但不是昨天那种五雷符,要弱一些的,能把东西电晕但不电死的那种。” 李昭月想了想:“微雷术。 师父传过,是五雷符的变体,专克水中妖物。 雷光比寻常五雷符弱许多,不足以杀人,但足以麻痹大物。” 苏无为眼睛一亮:“就是这个。” 李昭月没问为什么,研好朱砂,铺开符纸,开始画符。 她的手法很稳,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朱砂在黄纸上走出一道道符纹,弯弯曲曲,跟蝌蚪似的,但瞧着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规矩。 苏无为看不懂,但觉得好看。 “引妖符是楼观道的秘术。” 李昭月边画边说,“以妖气为引,画在活物身上,方圆数里的妖物都会被引来。 平日里不许用的,引来的妖物对付不了,反倒害人。” “那现在能用?” “公子对付得了,就能用。” 李昭月头也不抬,“对付不了,就不能用。” 苏无为苦笑:“你倒是信我。” 李昭月的笔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画。 天蒙蒙亮的时候,符画好了。 三张引妖符,五张微雷符。 李昭月把符纸叠好,用油纸包了,递给苏无为。 “微雷符激活后,能撑十息。 十息之内,网里有东西,就能电着。 十息之外,就散了。” 苏无为接过,心里默默盘了盘。 十息,够用了。 程咬金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俩坐在廊下,揉了揉眼:“你俩起这么早,偷摸干啥呢?” “抓鱼。” 苏无为站起来,利索的说道:“走,去渡口。” 程咬金愣了一下:“抓鱼?这么早?” “鱼不等人。” 半个时辰后,渡口又热闹起来了。 船家们看见苏无为又来了,都围过来看热闹。 老船夫挤在前头,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公子,今日还放羊?” “放。” 苏无为让人把羊牵过来,还是昨日那两只,吓得直哆嗦,咩咩叫得跟哭似的,而新买的那只羊不知所措地也跟着叫了起来。 李昭月走过去,蹲在羊跟前,从袖子里摸出那三张引妖符。 她咬破指尖,在符上点了一笔血,符纸上的朱砂符纹亮了一下,像是活过来了。 她把符纸贴在羊背上,三只羊各贴一张。 羊哆嗦了一下,不叫了,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发直,跟丢了魂似的。 “成了。” 李昭月站起来,“引妖符已激活。 方圆五里内的妖物,都能闻着味儿。” 苏无为转头看李淳风:“道长,地听术备好了么?” 李淳风盘腿坐在岸边,双手按在地上,闭着眼,点了点头。 苏无为挥手:“放筏子。” 木筏被推下水,三只羊站在上面,一动不动,跟石雕似的。 筏子顺着水流往河中间漂,比昨日稳当多了——羊不跑了,筏子也不晃了。 岸上众人屏息等待。 苏无为盯着水面,手心里全是汗。 光幕上的数跳了一下——三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够使,但不能出岔子。 筏子漂到暗礁附近,又被回流带进漩涡后面。 三只羊站在筏子上,安安静静,连叫都不叫。 李淳风忽然睁开眼:“来了。” 众人脸色一紧。 “很大……” 李淳风的声音发颤,“比崤山那条蛇还长……体长至少三丈……” 三丈。 苏无为心头一沉。 崤山那条修蛇已经够大了,这玩意儿比它还长? “它在筏子底下转圈……” 李淳风闭着眼,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在闻那几只羊……它停住了。” 停了。 苏无为心跳加快——它在上钩。 李淳风忽然脸色一变:“不对……它没吃。 它在看岸上。” 苏无为脑子里嗡的一声。 它在看岸上。 这东西,知道岸上有人。 寻常的鱼不会这样。 受了妖气的畜生,只会凭本能冲上去吃,不会看,不会琢磨。 这东西会停、会看、会想——它不是寻常的畜生,它有脑子。 “它在看咱们。” 李淳风声音发紧,“它知道咱们在这儿等着。” 裴惊澜握紧刀柄:“它能看见咱们?” “不是看见,是觉着。” 苏无为盯着那片水面,“这种东西在水里待久了,能觉着岸上的动静。 人走路、说话、心跳,它都能觉着。” 程咬金急了:“那咋办?它不上当啊!” 苏无为咬牙,当机立断:“李姑娘,用雷符轰水面!把它逼出来!” 李昭月二话不说,抽出一张五雷符,手指掐诀,符纸燃起,一道雷光从她手中窜出,轰在水面上! 轰——! 水面炸开,水柱激起数丈高,水雾弥漫,跟下了一场暴雨似的。 雷光在水面上乱窜,炸得水花四溅,河里的鱼虾翻着白肚皮漂上来一片。 水下传来一声嘶鸣。 不是蛇那种嘶嘶声,是那种低沉的、闷雷一样的吼声,从水底传上来,震得人胸口发疼。 水面剧烈翻涌,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底冲上来—— 苏无为看清了那东西,倒吸一口凉气。 鱼。 一条鱼。 但比寻常的鱼大十倍不止!通体漆黑如墨,光露出来的脊背就有一丈长。 头扁扁的,宽得跟簸箕似的,一张大嘴张开,能吞下一个成年人。 嘴边挂着六根须,每根都有胳膊粗,一丈多长,在水里甩来甩去,跟六条蛇似的。 那双小眼睛,黄澄澄的,闪着凶光,盯着岸上的人。 “他娘的!” 程咬金骂了一声,“这什么玩意儿!” 光幕跳出来: “察得妖物——“黄河巨鲶”。妖力等阶:丙下。” “推演:因吞洛口仓逃逸妖气而变,非七妖本体。” “软处:水中妖物惧雷。建言:可用雷法克之。” 苏无为看见“非七妖本体”五个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是七妖就好办。 “渔网!” 他冲裴行俨喊。 裴行俨早备好了,带着人把渔网铺在水面上。 网是昨夜连夜搓的,麻绳有拇指粗,浸了桐油,结实得很。 网边上绑着铅坠子,一入水就沉下去,在水面下铺开一大片。 那巨鲶被雷符激怒了,在水里翻腾,尾巴拍得水面啪啪响,水花溅起几尺高。 它盯着岸上的人,张开大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它要冲上来了!” 李淳风喊。 苏无为把五张微雷符全塞给李昭月:“等它进网就催动!” 李昭月接过符纸,手指捏着,指尖发白。 巨鲶尾巴一甩,庞大的身子从水里冲出来,朝岸边扑来! 水花被它带起,跟一道墙似的,劈头盖脸砸过来! 渔网被它一头撞上,麻绳绷紧,铅坠子被带得飞起来! “就是此刻!” 苏无为吼。 李昭月手指掐诀,五张微雷符同时催动! 雷光从符纸上窜出,顺着湿透的渔网传开! 雷光在水面上乱窜,噼里啪啦炸响,水花四溅,白沫翻涌! 巨鲶的身子剧烈抽搐,尾巴猛地拍打水面,拍得水花飞溅,但身子已被电得僵了,动弹不得。 那张大嘴一张一合,六根须在水里乱甩,越甩越没力气。 十息。 李昭月说得没错,十息。 十息之后,雷光散了,巨鲶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水面上泛着一层白沫,一股子腥臭味飘过来,熏得人直皱眉。 岸上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死了!死了!” “他娘的,真电死了!” “苏公子万岁!” 船家们从岸上跳起来,有的拍手,有的叫好,有的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嘴里念叨着“神仙下凡”。 老船夫颤颤巍巍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公子!您这是……这是替我们陕州百姓除了大害啊!” 苏无为吓了一跳,赶紧扶他:“老人家别这样,快起来。” 老船夫不起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眼眶红红的:“我那表兄一家七口,就是被这畜生害的。 今日公子替他们报了仇,老汉我就是死了,也能闭眼了……” 苏无为扶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光幕跳出来: “黄河巨鲶之战结账” “围观百姓“敬拜”收取惊愕之意:合计+一个半时辰寿数” “李昭月“心弦深震”(悟得雷光传水之理):+一刻钟又三息” “当下余额: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程咬金已跳到巨鲶的肚皮上,拿斧头敲了敲它的脑袋,梆梆响,跟敲鼓似的。 他哈哈大笑:“他娘的,苏兄弟,你这‘格物捕鱼’比俺老程的斧头还好使! 俺砍了半天,你一电就完事了!” 苏无为苦笑:“那是李姑娘的雷符,不是我的本事。” 程咬金摆摆手:“你的脑子,她的符,都一样!” 秦琼站在岸边,看着那条翻白肚皮的巨鲶,难得露出一丝笑:“苏公子若早生二十年,隋末那些水贼,怕是一个都跑不掉。” 苏无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秦将军别捧我了,我这就动动嘴皮子。” 裴惊澜走过来,踹了那巨鲶一脚,转头看苏无为:“你真行。 我还以为你今天要把自个儿搭进去。” “不至于。” 苏无为蹲下来看那巨鲶的胡须,“这东西看着大,其实就是条鱼。 鱼怕电,天经地义。” 裴惊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苏无为没接话,站起来看光幕上的数——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比昨日多了。 够使。 他转头看李昭月。 她站在岸边,正把用过的符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动作很慢,很仔细。 “李姑娘。” 苏无为走过去,“今日多亏了你。” 李昭月抬头看他一眼,淡淡道:“公子出的主意,昭月只是照做。” “没有你的雷符,我主意再好也没用。” 李昭月没接话,把符纸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公子说的那个‘雷光传水’,是什么意思?”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学?” 李昭月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苏无为想了想:“等到了长安,我慢慢教你。” 李昭月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河岸上,人群还没散。 船家们围着那条巨鲶指指点点,有人拿尺子量,一量——三丈四尺,比李淳风估计的还长。 “这胡子,能当鞭子使!” 一个船家拽着巨鲶的须,扯了扯,结实得很。 “这皮,剥下来能做甲!” 另一个船家摸着那黑漆漆的鱼皮,眼睛放光。 程咬金站在鱼肚子上,叉着腰,跟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都别抢! 这鱼是俺苏兄弟的,他说给谁就给谁!” 苏无为摆摆手:“你们分了罢。 我们带不走。” 船家们欢呼一声,一拥而上,拿刀的拿刀,拿斧头的拿斧头,开始分鱼。 老船夫挤过来,拉着苏无为的手:“公子,老汉家里还有几坛子好酒,今夜一定来喝一杯!” 苏无为笑着点头:“一定一定。” 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巨鲶是被妖气染的。 妖气从哪儿来? 李淳风说,整条河都被染了,不是一只两只的事。 这巨鲶只是个开头,底下的东西,比这大得多。 他抬头看黄河。 水还是那么浑,漩涡还在转,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 但那底下,一定藏着什么。 他转头看李淳风。 李淳风也看着黄河,脸色不太好看。 “道长,你觉着呢?” 李淳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这巨鲶是被洛口仓逃出来的妖气养的。 可妖气是从河底渗上来的,不是从上游漂下来的。” 苏无为心里一沉:“你是说,源头就在这底下?” 李淳风点头:“在河底。 很深。 贫道的罗盘探不到底。” 苏无为看着那片浑黄的水,沉默了。 河底。 很深。 探不到底。 那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想起秦无衣那把铜钥匙,想起太史监库,想起袁天罡说的“大劫”。 这些事,串起来了。 “走。” 他转身往回走,“先回客栈。 明日一早,出发去长安。” 裴惊澜跟上来:“不等官府的人了?” “不等了。 让他们自己料理。” 苏无为头也不回,“咱们赶路。”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太阳升到头顶,黄河水面上泛着金光。 那条巨鲶的尸首已被船家们分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副骨架漂在水边,白森森的,跟一艘翻了的小船似的。 苏无为走在回城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河底的东西。 光幕跳了一下: “藏线索更了:黄河妖气染污源头——位于三门峡河底,深不见底,建议到长安后与太史监库线索并查。” 他收了光幕,加快脚步。 长安。 快了。 那里有答案。 也有新的麻烦。 第70章 婚书烧成灰,道袍入了门 十月十九的夜,陕州城黑得早。 客栈大堂里点了五六盏油灯,昏黄黄的光照得满屋子人影晃悠。 长条桌上摆着几坛子酒——陕州刺史差人送来的,说是“聊表寸心”,还附了五百贯赏钱和一封请帖,请他们明日赴宴。 苏无为把请帖推到一边:“不去了。” 明早就走。 程咬金抱着酒坛子不撒手:“不去就不去,酒留下!” 牛进达一把夺过来:“你身上还有伤,喝什么喝?” “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 两人在那儿抢酒坛子,裴行俨坐在旁边看热闹,嘴角翘着,也不拦。 裴仁基靠在椅子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但还是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他端着碗粥,小口小口喝,目光不时扫过苏无为,像是在琢磨什么。 秦琼坐在角落里擦枪,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枪杆擦得锃亮。 阿沅在灶房里熬药,药香味飘出来,混着酒味、菜味,闻着有点怪。 苏无为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问李淳风:“道长,长安那边,现在什么局势?” 李淳风放下筷子,想了想:“据陕州刺史说,太子坐镇东宫,秦王正在西边跟薛举打。” 前阵子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在浅水原打了一仗,胜负未分。 “薛举?” 苏无为脑子里转了一圈,“西秦霸王?” “对。” 李淳风点头,“此人骁勇善战,麾下骑兵精锐,是块硬骨头。” 秦王此去,怕是不容易。 程咬金插嘴:“李世民那小子,打仗有一套。” 当年在瓦岗寨,俺就瞧出来了。 薛举再厉害,也翻不了天。 秦琼淡淡道:“战场上没有一定的事。” 程咬金缩了缩脖子,没敢顶嘴。 李淳风接着道:“东边也不太平。” 王世充占了洛阳,刘武周在河东,窦建德在河北,都在厉兵秣马。 皇帝眼下最缺的就是人手——能打仗的、能治民的、能处理妖异的,都缺。 苏无为心里一动。 缺人手,就是机会。 他们这一队人,有能打仗的,有能治民的,有能处理妖异的,正好是李渊需要的那种。 “所以咱们现在去长安,正是时候。” 他说。 裴行俨点头:“是这个理。” 裴仁基放下粥碗,缓缓道:“但朝堂上的事,比战场上复杂。” 战场上,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朝堂上,你跑都跑不了。 苏无为苦笑:“裴将军说得对。” 程咬金灌了一口酒,嘟囔道:“俺老程宁愿上战场砍人,也不愿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斗心眼。” 那些人,笑的时候捅你刀子,捅完了还问你疼不疼。 众人笑了起来。 笑声还没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差役打扮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探头往里看:“请问,裴惊澜裴姑娘在不在?” 裴惊澜正在啃鸡腿,闻言抬头:“我就是。” 差役小跑进来,双手把信递上:“长安来的信,说是急件。” 裴惊澜接过信,皱了皱眉。 信封上写着“裴氏惊澜亲启”,字迹端正,看着像是官面上的东西。 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看了几行。 脸色变了。 先是白,白得跟纸似的。 然后红,红得跟火炭似的。 最后铁青,牙关咬得咯吱响。 “怎么了?” 苏无为问。 裴惊澜没答,把信看完,啪地拍在桌上。 信纸在桌上弹了一下,飘到地上。 程咬金弯腰捡起来,看了两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他娘的……” 裴行俨伸手接过去,看了几行,脸色也变了。 他抬头看裴惊澜,又看裴仁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裴仁基皱眉:“拿来我看。” 裴行俨把信递过去。 裴仁基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河东裴氏来信,说给你定了亲事。” 男方是长安令窦亶的儿子,说是“门当户对”。 大堂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裴惊澜。 裴惊澜站在那儿,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起伏得厉害。 苏无为看着那封信,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长安令窦亶。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李渊的心腹,管着长安城的治安。 他儿子……他没见过,但能让裴氏主动提亲的,不会是普通人。 “这是族里的意思?” 裴行俨问。 裴仁基点头:“信上说,族老们商议过了,都觉得这门亲事合适。” “合适?” 裴惊澜冷笑一声,“他们觉得合适,就替我做主了?” 我连那窦家儿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裴仁基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惊澜,族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裴惊澜盯着他,“女子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父亲当年娶母亲,也是族里定的。 母亲嫁过来之前,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 裴仁基没说话。 “后来呢?” 裴惊澜的声音发抖,“母亲嫁过来,过得好吗?” 裴仁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裴惊澜深吸一口气,从桌上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然后——撕了。 嘶—— 嘶—— 信纸被撕成两半,四片,八片,碎纸片从她手里飘下来,落了一地。 大堂里鸦雀无声。 程咬金张着嘴,酒都忘了喝。 牛进达瞪着眼,手里的鸡腿掉了都不知道。 秦琼放下枪,看着裴惊澜,目光里有赞赏,也有担忧。 裴行俨站起来,走到裴惊澜面前,低声道:“惊澜,你别冲动。” 这门亲事,可以慢慢商议—— “商议什么?” 裴惊澜打断他,“商议我嫁给谁?” 还是商议我值多少聘礼? 裴行俨被噎住了。 裴仁基站起来,看着女儿,目光复杂:“惊澜,为父知道你不愿意。” 但裴氏是高门,族里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裴惊澜一字一句,“我裴惊澜的婚事,自己做主。” 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纸片捡起来,一片一片,捡得干干净净。 然后走到火盆前,把碎纸片扔进去。 火苗窜起来,舔着纸片,边缘卷曲、发黑、成灰。 裴惊澜看着那团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红通通的,看不清表情。 苏无为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婚书烧成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惊澜忽然转头看他:“你别多想。”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苏无为愣住。 “我裴惊澜要嫁的人,得我自己选。” 她看着他,目光很亮,“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王公贵族,都得我自个儿愿意。” 谁都不能替我做主。 苏无为点了点头:“我知道。” 裴惊澜看了他几息,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一早,出发去长安。” 别耽误了。 “好。” 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裴行俨叹了口气,坐回去,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裴仁基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咬金小声嘟囔:“裴家这丫头,脾气真大。” 不过俺喜欢。 牛进达瞪他一眼:“轮得到你喜欢?” 程咬金缩了缩脖子:“俺就说说。” 苏无为没说话,坐在那儿看着火盆里的灰烬,心里翻来覆去。 ——我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自己。 他忽然笑了。 这丫头,嘴硬得很。 散了席,众人各自回屋。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消食,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跟下了一层霜似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李昭月。 她站在他旁边,月光洒在素白的道袍上,清冷如霜。 手里拿着一卷符纸,卷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苏公子。”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嗯?” “小妹想向你学习‘格物’。” 苏无为愣住,转头看她。 李昭月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耳根子却红了,红得很明显。 “你不是说这是‘奇技淫巧’吗?” 李昭月的脸更红了,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小妹收回那句话。” 苏无为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你的‘格物’虽异于道法,却能解释许多道法无法解释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比如——为何雷符引雷,与你的‘引雷入地’之理相通?” 为何火符生热,与你的‘热胀冷缩’之理相合? 小妹想……将格物与符箓相融,创出一条新路。 苏无为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 几个月前,这姑娘还把他当“妖言惑众”的妖人。 现在,她要拜师学格物。 “行。” 他说。 李昭月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教得很慢。” 苏无为竖起一根手指,“而且你要交束脩。” 李昭月愣了一下:“什么束脩?” “教我道法。” 苏无为说,“不是让我学,是让我明白——我想知道,道法背后的‘规矩’是什么。” 为何符纸能生火? 为何咒语能驱妖? 这些东西,背后一定有理。 我想弄明白。 李昭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成交。” 她伸出手,很认真地看着他。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跟她握了握。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画符磨出来的。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教?” 李昭月问。 “从明天。” 苏无为说,“一边赶路一边教。” 先教你——什么叫“力道不灭”。 “力道不灭?” “对。” 苏无为想了想,怎么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就是说,这世上的‘力’,不会凭空生出来,也不会凭空灭掉。” 只会从一种变成另一种。 你的雷符引雷,雷不是符纸生出来的,是符纸把天地间的雷气引过来的。 符纸只是‘引’,不是‘生’。 李昭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道法不是造力,是借力?” 苏无为眼睛一亮:“对!” 就是这个意思! 李昭月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很淡,像月光照在冰面上,一闪一闪的。 “小妹明白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无为,“公子明日要赶路,早些歇息。” “好。” 李昭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公子,多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教。”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也谢你……方才没有拦裴姑娘。”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拦得住她?” 李昭月没回答,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廊子尽头。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发了会儿呆。 光幕跳了一下: “藏成就触得——“格物×道法相融线开”。” “李昭月信重+十五,当下六十五(信任·求知)。” “解新教学内容:“力道不灭”(头一课)。” 他收了光幕,转身回屋。 路过裴惊澜的房间时,他停了一下。 里头亮着灯,有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是在收拾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谁?” “我。” 里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门开了。 裴惊澜站在门口,已换了一身劲装,头发扎得高高的,像是随时预备出门打架。 桌上摊着一个包袱,里头塞了几件衣裳和那把横刀。 “有事?” 苏无为想了想,说:“明天一早出发,别睡过了。”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就这事?” “就这事。” 裴惊澜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跟风似的:“你放心,我不会跑。” 婚书都烧了,跑什么? 苏无为点头:“那就好。” 早些睡。 他转身走了。 身后,裴惊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翘,又压下去。 “苏无为。” 她忽然喊。 苏无为回头。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那种……” 她顿了顿,“不用靠家族、不用靠男人、自个儿能说了算的日子?” 苏无为想了想:“有。” 但得自个儿挣。 裴惊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真:“行。” 那我就挣一个。 她关上门。 苏无为站在廊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两件事。 一件是裴惊澜烧婚书时说的话——“我裴惊澜的婚事,自己做主。” 一件是李昭月拜师时说的话——“将格物与符箓相融,创出一条新路。” 两个女子,两条路。 都是自个儿选的。 他闭上眼,光幕上的数跳了一下——三日零六个时辰。 明天出发去长安。 那里有答案。 也有新的仗要打。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下来。 远处传来黄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在说些什么。 第71章 老子像后头,藏着一道缝 天刚亮,车队就出了陕州城。 苏无为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回头看。 城门在晨雾里缩成一个小方块,很快就被甩在后头,瞧不见了。 城墙上的箭孔、街边的荒草、黄河的水声,都留在身后了。 裴惊澜骑马走在前头,腰板挺得笔直,跟往常一样。 但苏无为注意到,她今日没哼小调。 昨夜烧婚书的事,谁都没再提。 裴仁基没说话,裴行俨也没说话。 但今早出发的时候,裴仁基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担忧。 裴惊澜假装没看见,翻身上马,头也不回。 李昭月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符纸,一笔一划画得认真。 苏无为昨夜教她的“力道不灭”,她听了一知半解,但记了小半本子,密密麻麻的,比画符还仔细。 “公子,你说的那个‘力不灭’,是道家的‘不生不灭’么?” 她忽然问。 苏无为想了想:“有点像,但不全是。” 道家说的‘不生不灭’是万物本来的样子。 力道不灭是说,力会变,从一种变成另一种,但总的数不变。 李昭月若有所思,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抬头:“那雷符引雷,是把天地间的雷气聚过来,不是符纸自己生雷。” 雷气总的数不变,只是从散变成聚。 是这样么? 苏无为眼睛一亮:“对!” 就是这个意思。 李昭月嘴角翘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 阿沅在旁边听着,一头雾水,索性不听,专心熬药。 药罐子在马车角落里咕嘟咕嘟冒泡,药香味飘出来,混着马车里的霉味,闻着有点怪。 程咬金骑马走在后头,嘴里叼着根草,哼哼唧唧的。 肋骨还疼,但比昨日强多了,至少能自个儿骑马,不用人扶。 “苏兄弟!” 他忽然喊,“前面是啥地方?看着山挺高的。” 苏无为探头往前看。 远处的山势忽然收窄,两座山夹在一处,中间只留了一道缝。 官道就从那道缝里穿过去,窄得跟条蛇似的。 李淳风勒住马,回头道:“前面就是函谷关。” 函谷关。 苏无为脑子里冒出几个词——老子、尹喜、《道德经》。 这些他上辈子只在书里见过,没想到有一天能亲眼看见这地方。 车队走近了,关城比他想的要小。 城墙不高,石头垒的,灰扑扑的,瞧着有些年头了。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多,守关的兵卒靠着墙根打瞌睡,跟陕州差不多。 但苏无为注意的不是关城,是两边的山。 山势陡峭,石头黑得发亮,跟刀劈过似的。 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去,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跟崤山那条峡谷一样窄。 “这就是函谷关?” 程咬金撇撇嘴,“也不咋高啊。” 秦琼淡淡道:“高不高不重要。” 这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当年战国的时候,六国合纵打秦国,多少回都卡在这儿,进不去。 程咬金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车队过了关城,没停,继续往西走。 走了约莫十里,路边的山势缓了些,没那么陡了。 官道旁出现一片荒地,长着齐腰的荒草,风一吹,哗啦啦响。 荒地中间有一座破庙,孤零零地立在那儿,跟个没人要的乞丐似的。 李淳风忽然勒住马,翻身下来,站在路边往那庙里看。 “怎么了?” 苏无为从车上下来。 “那是尹喜祠。” 李淳风的声音有些激动,“尹喜是道门先贤,当年老子西出函谷关,就是他在这儿迎候的。” 老子传他《道德经》,从此道门才有了根基。 吾辈既路过,理当上香。 苏无为看着那座破庙,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门上的匾额也掉了,只剩两个钉子在那儿晃。 要不是李淳风说,他还以为是个废弃的土地庙。 “去瞧瞧罢。” 他说。 程咬金嘟囔:“一座破庙,有啥好看的。” 被秦琼瞪了一眼,不敢再说了。 一行人推开破门,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的草比外面还高,长得乱七八糟的,踩上去簌簌响。 正殿还在,但门板歪了,窗户纸全破了,风从缝里灌进去,呜呜响,跟鬼叫似的。 李淳风推开正殿的门,灰尘簌簌往下掉,呛得程咬金直咳嗽。 正殿里头不大,一尊石像立在正中,彩绘已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泥土,瞧着灰扑扑的,跟个泥胎似的。 但仔细看,能看出是个老者的模样,长须飘飘,手里拿着一卷书。 老子。 苏无为对这位老人家没什么念想,但知道《道德经》是了不起的物件。 他恭恭敬敬鞠了一躬,不管信不信,对先贤的敬重总是要有的。 李淳风从袖子里摸出三炷香,在神像前的油灯上点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 李昭月也跟着磕头,动作比李淳风还规矩。 程咬金站在门口,没进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你们拜完了没?” 这地方阴森森的,待着不舒坦。 苏无为没理他,目光在神像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缝。 在神像背后,靠着墙根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缝。 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跟石像本身的裂纹差不多。 但他弯腰的时候,视线刚好跟那道缝平齐,看见了——缝不是自然裂的,是人工开的,边缘很齐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出来的。 “道长,你过来瞧。” 李淳风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睛眯起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缝,又摸了摸旁边的石壁,忽然手指一顿。 “有机关。” 苏无为心跳加快。 李淳风的手指在石壁上摸索,摸到一块凸起的地方,按了按,没动。 又往左摸了一寸,又一块凸起,再按—— 咔。 一声轻响,跟骨头折断似的,在空荡荡的殿里格外响。 神像背后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一股冷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霉味和土腥味,跟地底下冒出来的似的,吹得人后背发凉。 程咬金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这庙里有地道?” 裴惊澜拔刀在手,挡在苏无为前面:“先别下去,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李淳风蹲在石阶口,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手指一捻,符纸燃起一团火苗,往下面照了照。 火光只能照到前面几步,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瞧不见。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他抬头看苏无为,“下面有风,说明通着旁的地方。” 苏无为蹲下来,伸手在石阶口探了探。 冷风是从下面吹上来的,不像是死胡同里的风,带着流动的劲儿,像是有什么地方通到外头去了。 “下去瞧瞧。” 他站起来。 裴惊澜拉住他:“你身子骨这样,下去万一上不来呢?” 苏无为看她一眼:“不下去,怎么晓得底下有什么?” 裴惊澜盯着他看了几息,松了手,把横刀握紧:“那我走前面。” “不行。” 苏无为摇头,“下面窄,你刀都挥不开。” 让道长走前面,他会道法,能探路。 李淳风点头,从袖子里摸出罗盘,又拿了几张符纸揣在怀里。 他从墙上取下一根火把,在油灯上点了,火光照亮了石阶口,黑乎乎的,瞧着像一张嘴。 “贫道先下。” 他说,“苏兄跟在后头,裴姑娘第三,其他人依次下来。” 程将军守在上面,别让人把洞口封了。 程咬金不乐意:“凭啥俺守上面?” “你肋骨有伤,下面窄,你转不开身。” 苏无为说。 程咬金张了张嘴,说不出驳的话,只好蹲在洞口,嘟囔道:“行行行,俺守上面。” 你们当心点,别在底下喂了妖怪。 李淳风举着火把,踏上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湿漉漉的石壁,摸上去冰凉冰凉的,滑腻腻的,像是长了青苔。 石阶往下延伸,一阶一阶,不知道通到什么地方。 苏无为跟在李淳风后头,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攥着把茱萸粉——这是他末后的存货了,真遇到什么物件,好歹能挡一下。 裴惊澜跟在苏无为后头,横刀出鞘,刀尖朝下,随时预备往上撩。 秦琼跟在裴惊澜后头,一言不发,但呼吸很稳。 李昭月走在最后,手里捏着一张五雷符,符纸在暗处泛着微微的光。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那股子霉味越来越重,混着泥土的腥气,闻着让人不舒坦。 火把的光照在石壁上,影子晃来晃去,跟活物似的。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石阶到头了。 前面是一条甬道,比石阶宽些,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甬道两边是石墙,砌得整整齐齐,不像是随便挖的,像是正经修过的。 李淳风举着火把照了照石墙,忽然蹲下来,手指摸了摸墙上的石头。 “这不是寻常的石头。” 他低声道,“是青石,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 修这条甬道的人,花了不少力气。 苏无为也蹲下来瞧。 石头确实不一般,打磨得很光滑,缝里填着石灰,跟城墙的修法一样。 “这底下,到底藏了什么?” 裴惊澜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显得格外空。 李淳风站起来,举着火把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火光照在前方,甬道到头了。 前面是一扇石门,关得严严实实。 门上刻着花纹,弯弯曲曲的,像是符纹,又像是字。 苏无为凑近了看,花纹刻得很深,边缘已磨损了,但还能看出大概——是些鸟兽的图案,有龙,有虎,有龟,有雀,四个角各一个,中间刻着一个圆,圆里头有个字。 那个字,他认出来了。 “关。” 李淳风看着那个字,脸色变了。 “这是……” 他的声音发颤,“这是道门的封禁符纹。” 苏无为心头一紧:“封禁?封什么的?” 李淳风没答,伸手去摸那扇石门。 手指刚碰到石面,门上的符纹忽然亮了一下,很淡,像是活过来了,又像是火光晃的。 冷风从门缝里渗出来,比上面更冷,更重,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 不是妖气。 苏无为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李淳风的手缩回来,脸色发白。 “这门……” 他转头看苏无为,“底下封着什么东西。” 苏无为盯着那扇石门,心跳得厉害。 光幕跳了一下: “察得浓烈气机。” “来源:石门后。” “警示:气机浓烈远超乙上妖物。” “建言:万万不可强开。” “藏线索更了:函谷关尹喜祠地下密道——道门封禁,年岁不详,封禁之物不详。”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手心里全是汗。 远超乙上。 崤山那条修蛇是乙上,已打得他们差点全灭。 这玩意儿比修蛇还强? “走。” 他当机立断,“先上去。” 裴惊澜愣了一下:“不开了?” “不开。” 苏无为转身就走,“这玩意儿,不是咱们此刻能碰的。” 李淳风犹豫了一下,也转身跟上。 一行人快步往回走,石阶爬得气喘吁吁。 苏无为爬到一半,腿软得厉害,裴惊澜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上拖。 “你方才不是挺有劲么?” 她低声说,“此刻软了?” 苏无为喘着气:“方才那是脑子有劲,腿没劲。” 裴惊澜嗤笑一声,没松手,一直把他拖到洞口。 程咬金蹲在洞口,看见他们上来,松了口气:“俺还以为你们在底下喂了妖怪呢!” 底下有啥? 苏无为爬出来,坐在地上喘气,没答。 李淳风最后一个上来,把洞口封好,神像背后的墙壁又合上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站在神像前,看着那尊残破的老子像,沉默了许久。 “苏兄。” 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老子为什么要出函谷关么?” 苏无为摇头。 “史书上说,他是见周室衰微,不想待了。” 李淳风看着那尊石像,声音很轻,“但道门有一种说法——他来函谷关,不是为了出关,是为了封住什么东西。” 苏无为心头一震:“封住什么?” 李淳风摇头:“没人知道。” 尹喜得了《道德经》之后,也消失了。 史书上说他是得道成仙了,但道门内部有一种说法——他留下来了,守在这条密道里,守了一辈子。 苏无为看着那尊石像,忽然觉着那张模糊的脸,像是在盯着他。 光幕上的警示还在闪:“万万不可强开。” 他收了光幕,站起来。“走,”他说,“去长安。” 程咬金愣住:“这就走了?” 苏无为没答,转身往外走。 走到庙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破庙立在荒草丛中,夕阳照在塌了一半的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神像在暗处,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像是在盯着他。 他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 马车在路上等着。 阿沅站在车旁,手里捧着碗药:“公子,药凉了,我热过了,快喝。” 苏无为接过来,一口闷了,苦得龇牙。 车队继续上路。 夕阳开始落山,把官道照得通红。 苏无为坐在车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扇石门。 函谷关。 老子。 尹喜。 封禁。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 长安。 袁天罡一定知道。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官道笔直地往西延伸,尽头是一片金黄。 长安,就在那片金黄的后面。 光幕跳了一下: “藏线索更了:函谷关地下封禁——气机浓烈远超乙上,与洛口仓七妖无关,与黄河妖气染污无关。” “建议到长安后先问袁天罡。” 苏无为收了光幕,靠在马车上,闭上眼。 马车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李昭月正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也有担忧。 “公子,那底下……” “别问。” 苏无为打断她,“到长安再说。” 李昭月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扬起一路烟尘。 身后,函谷关越来越远。 那座破庙,那扇石门,那个封禁,都留在夕阳里了。 但苏无为知道—— 它们不会一直留在那儿。 第72章 七口棺,逃了两只 车队离开尹喜祠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苏无为坐在马车里,脑子里还在转那扇石门。 光幕上的警示早就关了,但那个“万万不可强开”六个字,跟烙在眼皮上似的,闭上眼就能看见。 李昭月在对面画符,笔尖走得稳当,但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阿沅在旁边收拾药箱,把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嘴里念叨着“黄芪不多了,得省着用”。 马车颠了一下,苏无为扶住车帮,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边的山渐渐矮了,田地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地里忙活。 长安,越来越近了。 车帘子忽然被掀开,一个人影闪进来。 苏无为吓了一跳——是李淳风。 这位道长平时都是骑马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猫着腰钻进马车,跟做贼似的。 “道长,你——” “嘘。” 李淳风竖起一根手指,往车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别声张。” 苏无为莫名其妙,看着他。 李淳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苏无为手里。 温热的,沾着泥土,还有点湿。 苏无为低头一看——是一块玉牌,碎了,只剩半边。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 玉质不差,青白色,在暗处泛着微微的光。 上头沾着新鲜的泥土,还有些湿漉漉的痕迹,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这是什么?” 苏无为翻来覆去地看。 玉牌正面刻着图案,模模糊糊的,被泥土糊住了大半。 他拿袖子擦了擦,图案露出来——是些点点,排列得整整齐齐,七颗,上头两颗,中间三颗,下头两颗。 北斗七星。 苏无为心里一动。 这排列方式他见过——洛口仓藏兵洞里,那七口棺材就是这么摆的。 上头两口,中间三口,下头两口,跟北斗七星一模一样。 他把玉牌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字,但都是篆字,弯弯曲曲的,他一个都不认识。 “道长,这上头写的什么?” 李淳风凑过来,压低声音: “七个姓氏。” “姓氏?” “对。” 李淳风的声音更低了, “慕容、宇文、独孤、元、尉迟、杨、李。” 七个姓氏。 苏无为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些都是北朝到隋唐最显赫的门阀。 慕容是北燕皇室,宇文是北周皇族,独孤是外戚,元是北魏宗室改的姓,尉迟是鲜卑大姓,杨是隋朝皇族,李……他看了李淳风一眼。 李淳风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 “此李非彼李。 这上头刻的李,是陇西李氏的分支,跟贫道不是一脉。” 苏无为点点头,把玉牌翻回正面,看着那七颗星: “这排列方式,跟洛口仓那七口棺材一模一样。” “不止排列方式。” 李淳风的脸色凝重起来, “贫道方才在尹喜祠,趁着你们上去的功夫,用地听术偷偷探了探那石门后面。” 苏无为心头一紧: “你探到了什么?” 李淳风沉默了一瞬,缓缓道: “石门后面是一个大厅,很大,方圆至少有五丈。 厅里停着七口石棺。” 七口。 苏无为的呼吸停了半拍。 “和洛口仓藏兵洞中的镇魂棺一模一样。” 李淳风说, “同样的形制,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封禁符纹。 只是棺盖上的铭文不同——洛口仓那七口刻的是梁武帝的年号,这里刻的是人名。” 苏无为低头看手里的玉牌: “就是这七个姓氏?” “对。” 李淳风点头, “贫道用地听术探到的妖气余韵,跟洛口仓那七妖的妖气,有九成相似。” 九成。 苏无为脑子里嗡的一声。 洛口仓那七口棺材里封的,是“次等妖物”。 袁天罡说过,那是九妖逃出来之后,又繁衍出来的后代,妖力远不如它们的祖宗。 而这七口棺材里封的—— “是真正的‘九妖’之七。” 李淳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梁武帝打通妖界裂隙时,头一批逃出的妖物有九只。 其中七只附身于北朝宗室和门阀贵族,被道门追捕后,封在这七口镇魂棺中,分散藏于天下各处。” 苏无为的手微微发颤。 七只真正的妖物。 比洛口仓那七妖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七口棺材……都在那大厅里?” 李淳风摇头: “贫道探到的,只有五口有妖气余韵。” 苏无为心里咯噔一下: “两口没有?” “两口妖气散尽。” 李淳风看着他, “棺盖已经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苏无为猛地攥紧玉牌,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哪两口?” 李淳风指着玉牌上的图案,手指点了点北斗七星的两颗星——上头右边那颗,和中间左边那颗。 “慕容氏和宇文氏。” 苏无为盯着那两颗星,脑子里翻江倒海。 慕容。 北燕皇室。 宇文。 北周皇族。 这两只妖物,附身于北朝宗室,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如今棺材被打开,妖物已逃。 “谁打开的?” 他问, “什么时候?” 李淳风从袖子里摸出罗盘,指着上面的指针: “贫道用道门秘法追了追妖气余韵。 开棺的时候,在九月下旬。” 九月下旬。 苏无为脑子里那个时候猛地跳出来——洛口仓七妖出世,也是九月下旬。 同一时候。 “开棺的手法很老到。” 李淳风说, “不是蛮力砸开的,是用道门的手法解的封禁。 此人必懂道门封禁术,而且知道这些棺材的藏匿地方。” 苏无为心头一沉。 知道藏匿地方,懂封禁术,还能在九月下旬同时动手——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取棺之人,恐怕不止一路。” 李淳风分析, “慕容氏的棺材在函谷关,宇文氏的棺材可能在别处。 他们是有组织、有谋划的。” 苏无为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乙弗氏?” 李淳风摇头: “不一定。 乙弗氏是隋宫旧人,与宇文氏有渊源——宇文氏是北周皇族,隋朝篡了北周的天下,乙弗氏作为隋宫旧人,与宇文氏有仇无恩。 而且慕容氏与她无关。 取棺之人,可能是菩提流支的余党,也可能是……另一股势力。” 另一股势力。 苏无为想起菩提流支在洛阳说的话——“上面”。 妖僧口中的“上面”,到底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块碎玉牌,七个姓氏刻在上头,笔画锋利,跟刀子刻的似的。 慕容。 宇文。 这两只已经逃了。 剩下的五只呢? 还在棺材里? 还是也被人盯上了? “道长,那大厅里剩下的五口棺材,还封得住么?” 李淳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封是封得住。 但不晓得能封多久。 那地方的封禁已经很老了,能撑到此刻已是不易。 若再有人去解封……” 他没说完,但苏无为听懂了。 剩下的五只,迟早也会被人打开。 “走。” 苏无为掀开车帘, “今夜多赶些路,尽快到长安。” 裴惊澜骑马走在旁边,闻言回头: “怎么了?” 苏无为压低声音: “回头再说。 先赶路。”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一夹马肚子,跑到前头去了。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速度比方才快了不少。 苏无为靠在马车里,手里还攥着那块玉牌。 泥土已经干了,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衣襟上,灰扑扑的。 李昭月在对面看着他,手里的笔停了: “公子,出什么事了?” 苏无为把玉牌递给她。 李昭月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她抬起头,看着苏无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七只。” 苏无为说, “两只已经跑了。 慕容和宇文。” 李昭月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她把玉牌递还给苏无为,低下头,继续画符。 但笔尖在符纸上抖了一下,洇出一个墨点。 阿沅在旁边听着,虽然不太明白,但也知道出了大事。 她小声问: “公子,那……那两只跑的,会到长安来么?”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心里一沉。 长安。 他要去长安。 而两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妖物,可能也在长安。 他没答,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官道在前方延伸,黑黢黢的,看不清尽头。 但长安,就在那条路的尽头。 光幕跳出来: “藏线索更了:函谷关地下密道——七口镇魂棺,封“九妖”之七。 慕容氏、宇文氏棺已开,妖物逃逸。 开棺时候:九月下旬。 开棺手法:道门封禁术。 关联势力:菩提流支余党/未知势力。” “警示:慕容氏、宇文氏两只妖物下落不明,建议到长安后多加提防。” 苏无为收了光幕,把玉牌贴身收好。 玉牌冰凉冰凉的,贴着胸口,跟一块冰似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出那扇石门,那个大厅,那七口棺材。 两口开着,五口关着。 跑掉的两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不知道附了谁的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 马车颠了一下,他睁开眼。 李淳风还坐在对面,脸色很不好看。 “道长,你说那两只跑掉的妖物,会不会已经到了长安?” 李淳风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 “有可能。 函谷关离长安不过几百里。 九月下旬开的棺,到此刻快一个月了。 若它们一路往西,早就到了。” 一个月。 苏无为心里一阵发寒。 他要去长安,而长安城里,可能已经藏着两只从北朝活到此刻的老妖怪。 “还有一桩事。” 李淳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苏无为看他。 “贫道在地听术里,还听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李淳风犹豫了一下,缓缓道: “那五口还没开的棺材里,有一口……里头的妖气在动。” 苏无为的血一下子凉了。 “很微弱,像是什么物件在翻身。” 李淳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贫道不晓得是贫道听错了,还是……” 他没说完。 苏无为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七口棺材。 两口空了。 一口在动。 剩下的四口,不晓得还能撑多久。 他掀开车帘,冲外面喊: “程将军!” 程咬金骑着马赶上来: “咋了?” “加快些。 今夜别歇了,连夜赶路。” 程咬金愣了一下,但看他脸色不对,没多问,转身吆喝去了。 车队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马蹄声在夜里格外响,嘚嘚嘚,跟催命似的。 苏无为靠在马车里,闭着眼,手按在胸口那块玉牌上。 北斗七星。 七个姓氏。 两只已逃。 他想起袁天罡说的话——“三载之内,必有一场大劫。” 大劫,恐怕比三载快得多。 马车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官道上,惨白惨白的。 函谷关已经被甩在身后很远很远了。 但那个大厅,那七口棺材,那两只跑掉的妖物,一直跟着他,怎么也甩不掉。 光幕又跳了一下,苏无为没看,直接关了。 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当下余寿:三日零四个时辰。” 够不够他到长安? 够。 够不够他面对那两只从北朝活到此刻的老妖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得活着到长安。 得找到袁天罡。 得把那两只跑掉的妖物,再封回去。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往西,往长安。 月亮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黑。 但前头,有灯。 第73章青铜小棺 马车在夜色里颠簸,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格外刺耳。 苏无为靠在车壁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七口棺材。 两口空了,一口在动,剩下四口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胸口那块玉牌贴着肉,凉飕飕的,跟块冰似的。 李淳风坐在对面,脸色在月光里忽明忽暗,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他犹豫了很久,手在袖子里摸了摸,又缩回去,缩回去又摸了摸。 苏无为看见了:“道长,你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李淳风苦笑:“贫道是怕吓着你。” “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吓不吓的。”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车板上。 苏无为低头一看——是个棺材。 青铜的,生满了铜锈,绿莹莹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棺材不大,只有巴掌长短,比他的手掌宽不了多少。但做得很精致,棺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棺身四角各有一只兽头,张着嘴,露着牙,像是要咬人。 “这什么?” “和玉牌一起找到的。” 李淳风说:“就在尹喜祠那密道口,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头。贫道趁你们上去的功夫,顺手刨出来了。” 苏无为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铜棺,一股凉气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一路爬到后脑勺,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打不开。” 李淳风说,“贫道试过了,棺盖纹丝不动。估计里面有机关,强撬会触发什么物件。” 苏无为把铜棺捧起来,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他翻过来看棺底,光溜溜的,什么都没刻。又翻回去看棺盖,上面的花纹很密,弯弯曲曲的,像是符纹,又像是字。 “道长,这上头刻的是什么?” 李淳风凑过来,借着月光仔细看:“是‘天机锁’。” “天机锁?” “隋代工匠造的机关锁。” 李淳风指着棺盖上的花纹,“你看这些天干地支、八卦符号,不是刻着好看的。是按顺序转的锁芯,顺序错了,里头的机关就会触发。” 苏无为凑近了看。 棺盖上确实刻着一圈圈的花纹,最外圈是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往里一圈是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最里头是八卦符号——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三层圈,每层都能转。得按特定的顺序转到特定的位置,锁才能开。 苏无为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觉得眼熟——这东西的机关构造,跟鲁班锁有点像。鲁班锁是用榫卯互锁,一块卡一块,顺序对了就能拆开,顺序错了就卡死。这铜棺的锁芯,也是这个道理。 “给我时候,我能解开。”他说。 李淳风问:“多久?” 苏无为估了一下。三层圈,十天干、十二地支、八卦,组起来有将近一千种可能。但若是按某种规律排的,比如按五行相生的顺序,或者按北斗七星的方位—— “两个时辰。” 李淳风点头:“贫道给你守着。” 苏无为把铜棺放在膝盖上,开始转那些锁芯。 第一圈,天干。他从甲开始试,转了半圈,没反应。又转到乙,还是没反应。转到丙—— 咔。 一声轻响,很脆,跟骨头折断似的。 苏无为的手顿了一下,继续转。丁、戊、己、庚—— 咔。咔。咔。 每转到一个特定的位置,就会响一声。他记下这些位置:甲、丙、戊、庚、壬——全是单数。天干分阴阳,单数为阳,双数为阴。这锁芯要的是阳干。 第一圈转完了,苏无为开始转第二圈。地支。他试着用同样的规矩,转阳支——子、寅、辰、午、申、戌。 咔。咔。咔。咔。咔。咔。 六声响过,第二圈卡住了。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开始转第三圈。八卦。八卦分四正四隅——乾、坤、坎、离是四正,震、巽、艮、兑是四隅。该转哪个? 他想了想北斗七星的排列——上两颗,中三颗,下两颗。那七口棺材的摆法,跟北斗七星一模一样。而这铜棺上的八卦,若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来对—— 乾。 他把乾转到正北的位置。 咔。 锁芯弹出来了。 棺盖松动了一下,缝里透出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封了上百年的老房子头一回开门。 苏无为小心翼翼地揭开棺盖。 里头没有妖气,没有机关,没有暗器。 只有一块发黄的绢帛,叠得整整齐齐,塞在铜棺底部。 苏无为用两根手指拈出来,小心展开。 绢帛很薄,黄得发脆,边缘已有些碎了。上面写着一行行小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写字的人很认真,也很急。 “仁寿元年三月,奉太史局袁天罡之命,护送‘封镇之物’自长安往洛阳太史局分库。行至陕州,遇袭。贼人众,吾等不敌,封镇之物被夺其三。吾以性命封剩余四棺,留此书告后人:妖物已附身于——” 字迹到此中断。 墨迹晕开,像是有水滴在纸上。但苏无为知道那不是水,是血。绢帛的下半截被什么东西浸透了,黑褐色的,硬邦邦的,上面的字全糊了,一个字都看不清。 苏无为盯着那个未写完的句子,手微微发颤。 “妖物已附身于——” 附身于谁?他没来得及写完。 --- 第74章血书未写完 李淳风凑过来看,脸色变了:“这笔迹……” “你认得?” 李淳风没答,掀开车帘喊了一声:“秦姑娘!” 马车停了。秦无衣从暗处走过来,掀开帘子,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发冷。 苏无为把绢帛递给她。 秦无衣接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开始抖,很轻,但苏无为看见了。从手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整个人跟被冻住了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是你父亲的笔迹。”苏无为说。 秦无衣没答,低下头,盯着那行未写完的字。 “仁寿元年三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奉袁师之命,护送封镇之物从长安去洛阳。七口棺材,走到陕州被人截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被夺其三。他以性命封剩余四棺。” 苏无为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线索忽然串起来了。 陕州。秦宅。妖气余韵。黄河巨鲶。七口棺材。 “你父亲遇袭的地方,就在陕州?”他问。 秦无衣点头:“就在咱们之前住的那宅子。那宅子下面,有他布的封禁阵法。” 李淳风接口:“所以那宅子有妖气余韵。他拿自个儿的命封了妖物,但妖气还是漏了一部分,污了黄河,才有了那条巨鲶。” 苏无为看着那块被血浸透的绢帛:“他没来得及写完。妖物附身于谁,他没写下来。” 秦无衣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里的绢帛上,照在那行未写完的字上。 “我查过陕州县志。”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仁寿元年,陕州司马秦某遇害后三个月,陕州刺史暴毙。死状……和猫鬼案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的倒影,还有一些旁的物件——很冷,像是结了冰的河面,底下的水还在流,但冰面已冻住了。 “刺史姓元。元氏——正是七棺之一。” 车厢里一片死寂。 程咬金骑着马凑过来,听见这话,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那妖物附了刺史的身?那刺史岂不是——” “死了。”秦无衣淡淡道,“暴毙。县志上写的。” “暴毙就完了?” 程咬金瞪眼,“那妖物呢?” 秦无衣没答,低头看着那块绢帛。 苏无为替她说了:“妖物附身的人死了,它要么找下一个宿主,要么——回到棺材里。” 李淳风摇头:“棺材被封了。秦司马以性命封的四口棺,妖物回不去。” “那它去哪儿了?” 李淳风沉默了一瞬:“还在那人体内。元刺史暴毙,只是人的肉身死了。妖物还在,它只是换了一种法子——或者说,它从来就没离开过。” 苏无为后背一阵发凉:“你是说,那妖物还在陕州?” “不在陕州了。” 秦无衣忽然开口,“元刺史死后,他的尸首被运回长安安葬。妖物跟着尸首,进了长安。” 长安。 又是长安。 苏无为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他要去长安,而长安城里,可能已经藏着一只从北朝活到此刻的老妖怪。不,不是一只——慕容氏和宇文氏那两只,也可能已经进了长安。 “那此刻在陕州的,还有几口棺材?”他问。 李淳风算了算:“七棺,两口空了,一口被秦司马封了,还剩四口在尹喜祠底下。” “那四口还能封多久?” 李淳风摇头:“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一年,也许……明日就开了。” 苏无为攥紧拳头。 秦无衣把绢帛叠好,贴身收着。她抬头看苏无为:“我要去长安。” 苏无为点头:“一起去。” “不是跟你去。” 秦无衣看着他,目光很冷,也很认真,“我自己去。那妖物附身的人进了长安,二十年了,不晓得它此刻附在谁身上。我要找到它。” 苏无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怎么找?” 秦无衣没答。 “你一个人去,找到了也对付不了。” 苏无为说,“跟我一起。到长安先找袁师,他知道的比咱们多。” 秦无衣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眼睛里的冰,化了一点。 “好。”她说。 马车继续上路。车轮碾过官道,嘚嘚嘚,跟催命似的。 苏无为靠在车壁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行未写完的字——“妖物已附身于”。 附身于谁?元刺史。元氏。 他想起那七个姓氏——慕容、宇文、独孤、元、尉迟、杨、李。 元氏排在第四。慕容和宇文已经跑了,元氏二十年前就进了长安。剩下的四个,独孤、尉迟、杨、李,还在棺材里,但不晓得能撑多久。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月亮已偏西了,官道在前方延伸,黑黢黢的。远处有一片灯火,隐隐约约,像是天上的星星掉在地上。 长安。就在前面。 光幕跳出来: 【藏线索更了:秦司马遗书——仁寿元年三月,七棺自长安运往洛阳,陕州遇袭,被夺其三。秦司马以性命封剩余四棺。元氏妖物附身元刺史,元刺史暴毙,尸首运回长安安葬。妖物随尸首入长安,下落不明二十年。】 【警示:元氏妖物已伏长安二十年,附身之人不明,建议多加提防。】 苏无为收了光幕,闭上眼。 马车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李昭月正看着他。 “公子,你说那妖物附身的人,还在不在长安?” 苏无为想了想:“不知道。但袁师一定知道。” 李昭月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画符。笔尖走得很稳,但比平时慢了些。 阿沅在旁边小声问:“公子,长安是不是很凶险?” 苏无为看她一眼,小姑娘抱着药箱,手指头攥得发白。 “凶险。”他说,“但该去还得去。” 阿沅点了点头,没再问,把药箱抱得更紧了。 马车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那片灯火,隐隐约约,像是天上的星星掉在地上。 苏无为看着那片灯火,心里默默盘了一笔账。 七口棺材。两口空了。一口在动。四口封着。 两只妖物已经跑了。一只二十年前就进了长安。还有四只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跑出来。 而他只剩三日多一点的命。 够不够? 他把那块玉牌从怀里摸出来,月光照在上头,北斗七星清晰可见。 七个姓氏,七个位置。 慕容、宇文——跑了。 元——在长安。 独孤、尉迟、杨、李——还在棺材里。 他盯着那四个姓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若是有人在九月下旬打开了慕容和宇文的棺材,那他一定也知道其他棺材的位置。 独孤在哪儿?尉迟在哪儿?杨在哪儿?李在哪儿? 他掀开帘子,喊了一声:“道长!” 李淳风骑马靠近:“怎么了?” “那七口棺材的藏匿地方,你知道几个?” 李淳风想了想:“函谷关是其一。洛口仓藏兵洞那七口次等棺,是仿照这七口真棺的位置藏的。真棺在哪儿,次等棺就在哪儿。” 苏无为心头一震:“所以洛口仓那七口棺的位置,就是这七口真棺的位置?” “对。” “那洛口仓的七口棺,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的。函谷关这七口,也是按北斗七星摆的。” 李淳风点头。 苏无为盯着手里的玉牌,北斗七星在上头闪闪发亮。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七颗星,七口棺,七个地方。 函谷关是天枢。洛口仓是瑶光。那剩下的五个,在哪儿? 他抬头看李淳风。 李淳风摇头:“贫道不知道。这些地方是道门绝密,只有太史监监正知道。” 袁天罡。 又是袁天罡。 苏无为把玉牌收好,靠在车壁上。 马车在夜色里继续往前,嘚嘚嘚,嘚嘚嘚。 远处那片灯火越来越近了。 长安。 袁天罡在长安。 答案在长安。 麻烦也在长安。 他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那口在动的棺材,还能撑多久? 第75章 倒计时三日,潼关在望 车队离开函谷关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苏无为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嘚嘚嘚嘚,从车窗外头碾过去,震得车板都在抖。 他睁开眼,帘子缝里透进来一道光,刺得眼睛疼。 李昭月已经不在车里了。 她的位置空着,只剩一张画了一半的符纸搁在坐垫上,朱砂还没干透。 阿沅也不在,药箱倒是留下了,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苏无为坐起来,掀开帘子往外看。 车队正走在一条土路上,两边的山已经矮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田地。 有些地里种着冬小麦,刚冒头,绿莹莹的,跟铺了一层绒毯似的。 远处的村子冒着炊烟,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跟崤山那边的荒凉完全是两个世界。 李淳风骑马走在车旁,见他醒了,递过来一块干饼:“苏兄,再走半日就到桃林县了。” 苏无为接过饼,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问:“桃林县过去呢?” “桃林往西三十里,就是潼关。” 李淳风指着前方,“你看那边。” 苏无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远处的天际,有一道灰扑扑的城墙轮廓,横在两座山之间,把路卡得死死的。 城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都高,垛口密密麻麻,像一排牙齿。 城墙后面,是连绵不断的山影,一层叠一层,往天边延伸,青苍苍的,跟水墨画似的。 “那就是潼关?” 他问。 “对。” 李淳风点头:“过了潼关,就是关中平原。 再走三百里,就到长安了。” 三百里。 苏无为在心里默默盘了一笔账。 寻常行军,一日走六十里,五日到。 他此刻——他低头看光幕。 “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十月二十到廿三,自然养回每日半个时辰,一共一个半时辰。 解那个青铜小棺的天机锁没烧命,纯靠脑子。 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够到长安。 但到了之后呢? 剩三日,什么都做不了。 他嚼着干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数。 三日。 到长安之后,他只有三日的时候。 得找新的收取惊愕之意的机会,得找到袁天罡,得查太史监库,得搞清楚那七口棺材的事,还得对付那两只已经跑掉的妖物——不对,是三只,元氏那只二十年前就进了长安。 三日。 够做什么? 裴惊澜骑马从前面回来,手里拎着个水囊,在他旁边勒住马。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劲装,头发扎得高高的,跟刚从校场上下来的女将军似的。 左肩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动作还是有点僵,抬胳膊的时候会皱一下眉。 “想什么呢?” 她把水囊递过来。 苏无为接过,喝了一口:“在想长安的事。” 裴惊澜看着他,忽然问:“你方才在看什么? 手指头在那儿比划,跟算账似的。” 苏无为愣了一下。 这丫头眼睛真尖。 “在算寿数。” 他实话实说。 裴惊澜脸上的笑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骑马走在他旁边,声音压低了:“还剩多少?” “三日出头。 到长安之后,大概还能剩三日。” 裴惊澜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的路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那我给你续。” 苏无为愣住:“你怎么续?” “你不是说,旁人‘震骇’‘敬拜’能给你续命么?” 裴惊澜转头看着他,眼睛很亮,“那我就让全长安的人都震骇、都敬拜你。 够不够?” 苏无为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丫头烧婚书的时候说要自己做主,此刻又说要让全长安的人都敬拜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在战场上喊“跟我冲”一样,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够。” 他说。 裴惊澜嘴角翘了一下,一夹马肚子,跑到前头去了。 程咬金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嘴里叼着根草,一脸坏笑:“苏兄弟,裴家丫头跟你说啥了? 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苏无为回头看裴惊澜的背影——红衣裳在风里飘,哪儿红了? 这货眼神不好。 “没说什么。” 程咬金嘿嘿笑:“俺老程眼睛好使着呢。 她方才跟你说话的时候,耳朵根子都红了。” 苏无为懒得理他,把干饼塞进嘴里,三口两口吃完。 日头又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两边的田地里,有几个农人弯着腰在锄地,锄头一起一落,泥土翻起来,黑油油的。 远处传来几声牛叫,慢悠悠的,跟这个秋天的上午一样懒。 车队又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远处传来鼓声。 咚、咚、咚。 暮鼓。 桃林县的暮鼓。 苏无为掀开车帘往前看——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座小小的县城,城墙不高,灰扑扑的,跟陕州差不多。 城门在夕阳下缓缓关闭,守城的兵卒在城墙上走动,影子被拉得很长。 车队加快速度,往桃林县赶去。 夕阳把官道照得通红,车马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长,跟一条条蛇似的。 苏无为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个水囊。 裴惊澜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那我就让全长安的人都震骇、都敬拜你。” 他忽然笑了。 这丫头,说话从来不过脑子。 但她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光幕跳了一下: “当下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一刻钟。” “离长安:约三百里。 估摸到时:三日。” “建言:到长安后先寻收取惊愕之意的机会。 备选:太史监库(可能有增寿之物)、袁天罡(可能掌增寿秘法)。” 苏无为收了光幕,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前方。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红,桃林县的城楼在红光里缩成一个黑黑的剪影。 城门已经关了一半,还能看见几个行人匆匆忙忙往里赶。 车队加快了速度。 远处,秦岭的山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深,跟一道墙似的,把长安挡在后头。 苏无为盯着那道山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预感。 长安。 袁天罡在那儿。 太史监库在那儿。 那两只跑掉的妖物,也可能在那儿。 还有那口在动的棺材。 他打了个寒噤,把车帘放下。 马车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阿沅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担忧。 “公子,你脸色好差。” “没事。” 苏无为挤出一个笑,“赶路赶的。” 阿沅没说话,从药箱里翻出一枚药丸,塞进他手里:“含着,补气的。” 苏无为含在嘴里,苦得直皱眉。 马车外,暮鼓声停了。 城门关上了。 车队在桃林县城外停下,没有进城。 程咬金骑着马过来:“苏兄弟,天黑了,进不了城了。 在城外扎营?” 苏无为点头:“扎营。 明日一早,换马,日夜兼程。” 程咬金愣了一下:“这么急?” “急。” 苏无为看着他,“我的命,等不了。” 程咬金张了张嘴,没再多说,转身去安排了。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苏无为坐在火堆旁,看着火光发呆。 光幕上的数在跳——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一刻钟。 每一息都在掉,跟沙漏似的,留不住。 裴惊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块干饼。 苏无为接过来,咬了一口,噎得慌。 裴惊澜盯着他,“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 想太多的人,活得累。” 苏无为没接话。 裴惊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苏无为,你信不信命?” 苏无为想了想:“不信。” “我也不信。” 裴惊澜看着火堆,“我娘死的时候,族里的人说,这是命。 我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说,命是给认命的人预备的。 不认命的人,没有命。” 苏无为转头看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红通通的,看不清神情。 “所以你烧了婚书。” “对。” 裴惊澜点头,“那不是我的命。 谁也别想替我做主。”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看着苏无为:“所以你也别认命。 三日也好,三十日也好,活一日算一日。 活一日,就赚一日。” 苏无为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裴惊澜撇嘴:“我一直会说话。 是你没注意听。”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日一早,我陪你赶路。 别睡过了。” 苏无为点头:“好。” 裴惊澜消失在夜色里。 苏无为坐在火堆旁,手里那块干饼还没吃完。 他低头看光幕—— 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一刻钟。 三日半。 够了。 够他到长安。 够他赴那场灯会。 够他找到袁天罡,找到那两只跑掉的妖物,找到那个没写完的名字。 他把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站起来。 远处,秦岭的山影在夜色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瞧不见。 但他知道,山的那边,是长安。 火光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第76章 采生妖人,道士一去不回 天没亮透,车队就拔了营。 苏无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桃林县的城墙——不高,灰扑扑的,比陕州还矮一截。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进城了,大多是挑着担子的菜农和赶着驴车的商贩,一个个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 车队进了城,苏无为探出头往外看。 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两边的铺子十家有八家关着门,开着的几家卖的是棺材、纸钱、香烛。 这阵仗,比巩县还惨。 “这地方,比俺们村还穷。” 程咬金嘟囔。 牛进达瞪他一眼:“闭嘴。” 苏无为注意到街上的人走路都很快,低着头,不跟旁人对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盯上似的。 几个女人挎着篮子从巷子里出来,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县衙门口的告示栏前围了几个人,苏无为让车停下,走过去看。 告示栏上贴了好几张纸,最醒目的那张黄纸黑字,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李淳风凑过来念:“近日有采生妖人出没,拐骗孩童,已有十余家报官。各家各户严加防范,孩童不得单独外出。有知情举报者,赏钱百贯。” 苏无为皱眉。 采生。 他在史料里见过这个词——唐初民间对妖人拐卖孩童炼药的称呼。 洛口仓那案子,菩提流支也是用童男童女的血来养妖。 “菩提流支虽死,但他的党羽还在活动。” 李淳风压低声音,“若此处也有童男童女失踪案,恐怕是同一伙人。” 裴惊澜握紧刀柄,脸色铁青:“那就再杀一次。” 苏无为没说话,盯着那张告示看。 十几家报官,十几个孩子。 从时间上看,是在洛口仓那案子之后。 菩提流支死了,他的人在洛阳待不住了,往西跑,跑到桃林县来继续祸害人。 他正想着,县衙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袍的官员探出头来,五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他一眼看见李淳风的道袍,眼睛亮了,小跑过来。 “这位道长,可是太史监的人?” 李淳风点头:“贫道李淳风,太史监丞。” 那官员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下官桃林县令张德茂,叩见李道长!道长救命啊!” 苏无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一个七品县令,跪一个没品级的道士,这得是多大的事? 李淳风也愣了,赶紧扶他:“张县令请起,有话慢慢说。” 张德茂爬起来,拉着李淳风的袖子就往里拽,嘴里念叨着:“道长快进来,进来说。外头不方便。” 一行人被请进后衙。 张德茂把门关上,又让人把窗子也关了,这才坐下来,手还在抖。 “道长,下官这桃林县,出大事了。” 他哆哆嗦嗦地说起来。 三日前,县中首富王员外家闹鬼。 王员外是个正经商人,做的是茶叶生意,在长安、洛阳都有铺子,家财万贯。 他家住城东,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养着三十多口人,还有十几个丫鬟仆人。 “闹鬼那晚,下官正在衙门里批公文。 戌时刚过,就听见城东那边有人喊救命,喊了几声就没了。 下官派差役去看,你猜怎么着?” 他咽了口唾沫。 “王员外家的大门开着,里头黑灯瞎火的,一个人都没有。 差役进去查,从上房查到厨房,从厨房查到马厩,三十多口人,全没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在后院的地上,看见一滩滩血迹,还有……还有几块碎肉。” 他说到“碎肉”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苏无为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胃里一阵翻腾。 “差役在后院发现一口枯井。” 张德茂的声音越来越低,“井口冒着黑气,往下扔石头,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下官派人去州府报信,州府说……说这是妖人作祟,让下官自行处理。” 他说完,看着李淳风,眼眶红了:“道长,下官是个读书人,哪懂什么妖人? 这县里连个像样的道士都没有,下官能怎么办?” 李淳风问:“那道士是怎么回事?” 张德茂抹了把脸:“王员外家出事第二天,县里来了个道士,自称是茅山宗弟子,姓张,道号‘通玄’。 他说路过此地,见城东妖气冲天,特来除妖。 下官大喜,亲自带他去王家查看。” “他进后院看了一眼那口枯井,脸色就变了。 说井里的妖物道行不浅,需要准备三日才能动手。 下官给他安排了住处,好吃好喝供着。 三日之后,也就是昨天,他一个人去了王家,说要夜探枯井。” 张德茂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走了之后,一夜没回来。 下官今早派人去找,王家的宅子还是老样子,黑灯瞎火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道士……跟王家那三十多口人一样,消失了。” 苏无为与李淳风对视一眼。 茅山宗弟子。 度牒是真的。 茅山宗是南方道门大宗,与楼观道素有往来。 一个正儿八经的道门弟子,进去就没了,连个泡都没翻。 “张县令,那道人的度牒,你带来了吗?” 李淳风问。 张德茂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递过来。 李淳风接过来看了看,递给苏无为。 苏无为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文,但纸张的质地、印章的样式,看着不像假的。 “是真的。” 李淳风说,“茅山宗的度牒,用的是茅山特产的黄藤纸,印泥里掺了朱砂和云母粉,造假造不出来。” 苏无为把度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注意到一个细节——度牒上的日期是武德元年九月,发牒的地点是茅山。 九月发牒,十月底就到了桃林县,这速度,不像是云游,更像是……赶路。 “张县令,那道士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张德茂想了想:“他说……他说他在洛阳见过同样的事。 说洛阳有个妖僧,用童男童女的血养妖,已经被灭了。 他一路追着妖气过来,追到了桃林县。” 苏无为心里咯噔一下。 洛阳。 妖僧。 童男童女。 菩提流支。 这道士不是在云游,他是在追菩提流支的余党。 从洛阳追到桃林县,追了一千多里。 “他一个人?” 苏无为问。 张德茂点头:“一个人。 下官问他有没有帮手,他说不用,说茅山宗的弟子,一个人就够了。” 苏无为叹了口气。 茅山宗的弟子,本事肯定不小。 但他一个人闯进去,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张县令,那王员外的宅子,现在还有人守着吗?” 张德茂摇头:“下官派了两个差役在门口守着,但他们不敢进去。 下官也不敢让他们进去。 那宅子……邪门得很。”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往外看。 城东的方向,有一片黑沉沉的屋顶,比其他房子都高。 那就是王家的宅子。 大白天看着,没什么异常。 但他盯着那片屋顶看久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看着他。 “道长。” 他转头看李淳风,“那口枯井里的妖气,你用罗盘能探到吗?” 李淳风从袖子里摸出罗盘,平放在手心里。 指针晃了晃,指向城东,微微颤动。 “有。” 他皱眉,“但很弱。 要么是妖物在刻意隐藏,要么是……” 他没说下去。 苏无为替他说了:“要么是那道士跟它拼了一场,把它伤了。” 李淳风点头。 裴惊澜站起来,横刀在腰带上拍了一下:“管它是伤是没伤,去看了就知道。” 秦琼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程咬金扛着斧头凑过来:“俺也去!俺老程斧头好久没见血了!” 苏无为摆手:“别急。 先去探探路,不是去拼命。” 他转头看张德茂:“张县令,王家的宅子,有没有后门?” 张德茂点头:“有。 后门在一条巷子里,平时没人走。” “那宅子旁边有没有高处? 能看见院子里那种?” “有。” 张德茂想了想,“隔壁是个酒坊,二层楼,能看见王家的后院。” 苏无为点头,心里有了数。 先去高处看看,摸清楚那口枯井的位置,再决定怎么动手。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 “桃林县旁支差事触得——查王宅枯井,寻茅山宗弟子张通玄下落。” “警示:枯井中妖气等阶不明,疑与菩提流支余党有关。” “建言:先探,别硬碰。” 苏无为收了光幕,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张德茂一眼:“张县令,那王员外家不见的人里,有没有孩子?” 张德茂愣了一下,想了想:“有。 王员外的小孙子,才五岁,也跟着一起没了。” 苏无为攥紧拳头。 又是孩子。 他推门出去,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城东那片黑沉沉的屋顶,在阳光下看着跟普通宅子没什么两样。 但苏无为知道,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崤山的修蛇、黄河的巨鲶都麻烦。 那东西会藏,会躲,会让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深吸一口气,朝城东走去。 裴惊澜跟在后头,横刀在腰带上轻轻拍着,嘴里哼着小调。 哼了两句,忽然停下来,低声道:“苏无为,你说那道士,还活着吗?” 苏无为没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那道士是死是活,他都得去那口枯井看一眼。 不是为了桃林县,不是为了张县令,是为了那些不见的孩子。 也是为了他那三日半的命。 光幕上的数在跳,每一息都在掉。 苏无为加快脚步,往城东走去。 第77章 枯井里的人肉腊肠,井底有东西 子时。 桃林县城东,王员外家的宅子蹲在月光底下,像一座坟。 苏无为站在巷子口,盯着那两扇黑漆漆的大门。 门上贴着封条,已经被风吹得翘起来,啪嗒啪嗒响,跟拍巴掌似的。 门缝里透出一股子味儿,不是腐臭,是腥臊,跟进了牲口棚似的。 “走。” 他压低声音。 三个人贴着墙根往里摸。 秦无衣打头,脚步轻得跟猫似的,踩在落叶上都没声。 李淳风走中间,手里攥着张符纸,随时预备点。 苏无为走最后,攥着一把茱萸粉,手心全是汗。 后院的墙塌了半边,从缺口翻进去,脚刚落地,苏无为就后悔了。 这院子,不对劲。 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跟下了一层霜似的。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从门口一路拖到后院,黑乎乎的,在月光下像一条蛇,弯弯曲曲地爬。 空气中那股腥臊味更重了,熏得人直犯恶心。 秦无衣忽然举手。 三个人同时停住。 她蹲下来,手指按在地上,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回头低声说:“有活人气。 很弱,从地下来的。” 苏无为心跳加快。 活的。 王家的人还活着? 还是那个道士? 三个人循着味儿往后院深处摸。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大院子,比前面几个院子都大,中间一口井,井口压着块大石头,青灰色的,少说也有三四百斤。 石头上有字。 苏无为凑近了看——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弯弯曲曲,跟蝌蚪似的。 符纹之间有红光流动,很淡,像是快要灭了的炭火,一闪一闪的。 李淳风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茅山宗的‘镇妖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不是张道士画的——他的道行不够。 这符至少是三茅真传弟子才能画出来。” “三茅真传弟子?” “茅山宗有‘三茅真君’传承,符箓分九品。” 李淳风指着石头上的符纹,“这符至少是六品以上。 画符的人,道行不在袁师之下。” 苏无为心里一沉。 道行不在袁天罡之下的人画的符,压在这口井上。 那井里头的玩意儿,得是多大的来头? “让开。” 秦无衣走过来,双手搭在石头上。 她的胳膊绷紧了,青筋从手腕一直暴到胳膊肘。 石头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跟磨牙似的。 她又加了一把力,脸憋得通红,石头慢慢往旁边滚。 轰—— 石头落地,砸出一个坑。 井口露出来了。 一股浓烈的腥臭气从井里涌上来,跟开了盖的粪坑似的,熏得苏无为眼泪都下来了。 妖气跟实质一样,扑在脸上,黏糊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摸他的脸。 李淳风摸出一张符纸,手指一捻,符纸燃起一团火,扔下井。 火球往下落,照亮了井壁。 苏无为探头往下看,倒吸一口凉气。 井壁上密密麻麻粘着十几个人。 他们被什么东西粘在井壁上,头朝下,脚朝上,倒挂着,跟挂在房梁上的腊肉似的。 有的穿着绸缎,有的穿着短褐,有男有女,还有一个小孩,才三四岁的样子,缩成一团,倒挂在最上头。 他们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 活着。 都活着。 苏无为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这些人被倒挂在这儿,不知道挂了多久。 他们的血往头上涌,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嘴唇发紫,眼皮发黑。 井底铺满了白骨和碎肉,白花花的,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骨头有人骨头,也有动物骨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碎肉还没烂完,红白相间,跟屠户案板上的边角料似的。 苏无为胃里一阵翻腾,死死咬住牙,没吐出来。 火球落到底,灭了。 井里又黑了。 但那几息的光,足够他看清一样东西——井壁上,有粘液的痕迹。 一丝一丝的,从井口一直垂到井底,在火光下反着光,跟蚕丝似的。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蜘蛛。 只有蜘蛛才会这样储存猎物。 用丝裹住,挂在巢穴壁上,慢慢吸。 一口一口,吸干了,扔下去。 新的来了,再挂上去。 “是蜘蛛。” 他压低声音,嗓子发干,“蜘蛛妖。 巢穴在井下。” 李淳风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蜘蛛……那得有多大?” 苏无为没答。 他盯着井口,脑子里飞快转着。 井壁上的粘液痕迹说明这玩意儿经常上下。 井底的白骨不是一天两天攒的,至少攒了好几个月。 这玩意儿在这儿待了很久了。 光幕跳出来: “察得妖物——“人面蛛”(变)。 妖力等阶:乙上。” “根脚:半人半蛛,可化人形,喜食人脑,常在枯井、洞穴中筑巢。” “软处:目力有限,正面有瞧不见的地界;对樟脑、薄荷等刺鼻之物极惧。” “警示:乙上妖物,建议燃一个时辰以上寿数施法斩之。” 乙上。 跟崤山那条修蛇一个等阶。 苏无为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气的。 这玩意儿在桃林县待了几个月,吃了多少人? 井底那些白骨,少说也有二三十具。 “别下去。” 他低声说,“下去等于送死。” 秦无衣蹲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回头看他:“那怎么办?” “引出来。” 李淳风皱眉:“怎么引?” 苏无为想了想。 蜘蛛的目力不好,靠的是动静和气儿。 它在井底,能觉着井口的动静。 人站在上面说话、走路,它都能觉着。 “得用东西把它引出来。” 他说,“活的。” 秦无衣站起来:“我去。” “不行。” 苏无为拦住她,“你不是它的对手。 这东西跟崤山那条蛇一个等阶,你下去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秦无衣看着他,没说话。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那包茱萸粉,掂了掂。 光幕说这东西怕樟脑、薄荷。 茱萸虽然不是樟脑,但刺鼻的劲儿够,也许能管用。 “道长,你有没有办法把这东西弄到井口来? 不用引它上来,就让它到井口左近。” 李淳风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贫道有一张‘引雷符’,能引一道雷下去。 打不死它,但能把它惹毛。 它要是被惹毛了,就会往上冲。” 苏无为点头:“用。” 李淳风把符纸贴在井口,手指掐诀,嘴里念念有词。 符纸上的符纹亮了一下,一道雷光从符中窜出,劈进井里! 轰——! 井底传来一声嘶鸣,尖利刺耳,震得井壁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用什么硬东西刮出来的,听得人牙根发酸。 井底的腥臭气更浓了,一股一股往上涌,跟开了锅似的。 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 很快。 井壁上的粘液痕迹在扩大,从井底一路往上,越来越近。 井口传来沙沙声,像是有什么硬东西在刮石头。 苏无为后退几步,把茱萸粉攥紧。 井口出现了一个东西。 先是一双眼睛。 不是蜘蛛的眼睛,是人眼。 黑漆漆的,没有眼白,直勾勾地盯着他。 然后是脸——一张人脸,惨白惨白的,五官端正,看不出男女,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牙。 那张脸贴在井壁上,歪着头看他,跟看猎物似的。 苏无为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人脸下面的东西从井里探出来——是一条腿。 不是人腿,是蜘蛛的腿,黑漆漆的,长满了倒刺,比人的胳膊还粗。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八条腿,从井里伸出来,扒在井口上。 那人脸还在盯着他,嘴一张一合,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苏无为听清了。 “饿……” 那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肚子里传出来的,闷沉沉的,带着回音。 苏无为把茱萸粉撒出去! 一把粉末撒在那张脸上,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叫,猛地缩回井里! 八条腿乱蹬,把井口的石头蹬得哗啦响,好几块碎石头飞出来,砸在地上砰砰响。 “跑!” 苏无为吼了一声,转身就跑。 三个人冲出后院,翻过围墙,钻进巷子里。 身后传来一阵阵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里翻腾,但没追出来。 跑出去两条街,苏无为才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嗓子眼发甜,眼前一阵阵发黑。 李淳风比他好不到哪儿去,脸白得跟纸一样,扶着墙干呕。 秦无衣站在巷子口,往后看了一眼,脸色也不好看。 “看清了吗?” 苏无为喘着气问。 李淳风点头,嗓子发干:“看清了。 人脸,蜘蛛身。 八条腿,每一条都比人胳膊粗。” 苏无为闭上眼,脑子里那张脸还在转。 惨白的,没有血色的,嘴角咧到耳根的。 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盯着他看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块肉。 “它饿了。” 他说。 李淳风没听清:“什么?” “它说饿。” 苏无为睁开眼,“那玩意儿,饿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秦无衣忽然开口:“井里那些人,还活着。” 苏无为点头。 十几个人,倒挂在井壁上,胸口还在起伏。 还有那个孩子,才三四岁,缩成一团,挂在最上头。 “得救他们。” 他说。 李淳风看着他:“怎么救? 那东西是乙上,跟崤山那条蛇一个等阶。 咱们三个下去,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苏无为没答。 他靠在墙上,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光幕上的数在跳——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三刻钟。 他想了想,问李淳风:“道长,那东西怕樟脑、薄荷。 桃林县有没有药铺? 能买到这些东西么?” 李淳风点头:“有。 县城不大,药铺总有几家。” “明日一早去买。” 苏无为说,“多买些。 樟脑、薄荷、雄黄、艾草,能买到的都买。” 他又想了想:“还有油。 菜籽油、桐油都行,越多越好。” 李淳风愣了一下:“你要烧它?” “蜘蛛怕火。” 苏无为说,“它躲在井里,咱们下不去,那就把它逼出来。 用烟熏,用火烤,把它从井里逼出来。 它一出来,就好办了。” 李淳风想了想,点头:“可行。 但要不少人手。” 苏无为看着巷子口,远处县衙的灯笼还亮着。 “张县令那儿有人。” 他说,“差役、民壮,凑一凑,总能凑出几十个人。” 秦无衣忽然开口:“那道士呢? 还活着么?”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 井里那些人里,没有穿道袍的。 那张通玄,不在井里。 “也许还活着。” 他说,“也许在别的地界。” 他没说的是——也许已经被吃了。 乙上的蜘蛛妖,吃一个人,用不了多长时间。 秦无衣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三个人摸黑回到客栈。 院子里黑着灯,只有程咬金的呼噜声从屋里传出来,震天响。 苏无为坐在台阶上,盯着光幕上的数出神。 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两刻钟。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脸。 惨白的,没有眼白的,嘴角咧到耳根的。 那双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看一块肉。 他打了个寒噤。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惊澜裹着件外袍走出来,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碗水。 “去了这么久?” 苏无为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井里有东西。” “什么?” “蜘蛛。” 苏无为说,“人脸,蜘蛛身。 吃了很多人。” 裴惊澜沉默了一会儿:“打得过么?” 苏无为想了想。 乙上。 崤山那条蛇,他们用了半个时辰、烧了两堆火、砸了十几面盾牌、用了一道五雷符,才勉强了结。 那还是在开阔地上,有地方跑,有地方躲。 这蜘蛛在井里,下去就是送死。 引出来? 引出来之后呢? 它八条腿,跑得比人快,爬墙比人利索,正面打,他们这几个人,不够它塞牙缝的。 “得想个法子。” 他说,“不能用蛮力。” 裴惊澜看着他:“你有法子么?” 苏无为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一个。 但得预备。” 他把谋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樟脑、薄荷、雄黄、艾草,用烟熏。 菜籽油,用火烧。 把它从井里逼出来,逼到地面上。 然后用渔网罩住,用雷符电。 跟电那条巨鲶一个法子。 但问题是,这蜘蛛比巨鲶大,比巨鲶快,比巨鲶精。 一个乙上的妖物,不是一条被妖气染的鱼能比的。 他低头看光幕上的显字: “软处:目力有限,正面有瞧不见的地界。” 正面瞧不见的地界。 蜘蛛的眼睛长在头上,正面有一条窄窄的盲区,瞧不见正下方的猎物。 若是能把它的头引到一个方向,从另一个方向攻—— “有法子。” 他站起来,“但得冒险。” 裴惊澜也站起来:“什么冒险?” 苏无为没答,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裴惊澜一眼:“明日一早,去买樟脑和薄荷。 多买些。” 裴惊澜愣了一下:“大半夜的,你让我去买药?” “明日一早。” 苏无为说,“天亮就去。” 他推门进去,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脑子里那张脸还在转。 惨白的,没有眼白的,嘴角咧到耳根的。 还有那双眼睛,盯着他看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块肉。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明日,还有硬仗。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窗纸上,惨白惨白的,跟那张脸一样。 第78章 樟脑丸子,正面盲区 天没亮苏无为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断不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半天,把昨夜想好的谋划又过了一遍。 樟木、艾草、椒、石雄黄,研磨成粉,混上油脂,点燃后扔进井里。 油脂烧起来生浓烟,带着香料的气味灌满整个井洞。 蜘蛛受不住那味儿,一定会往外冲。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县衙后堂亮着灯。 张德茂一夜没睡,趴在桌上对着一摞卷宗发呆,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苏公子,想到法子了?” “有樟木么?” 张德茂愣住:“樟木是何物?” 苏无为换了个说法:“樟树的木头,能驱虫的那种。” 张德茂想了想:“县衙库房有樟木,是做家具剩的。还有艾草、椒、石雄黄——这些都是驱虫之物,百姓常用来熏蚊蝇。” 苏无为眼睛一亮:“够了。” 天亮之后,整个县衙都动起来了。 程咬金带人去库房搬樟木,牛进达去找石臼磨粉,裴行俨去收油脂——菜籽油、桐油、猪油,能烧的都要。 秦琼在院子里画地形图,把王宅的布局标得清清楚楚。 苏无为蹲在台阶上,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算算。 樟木刨花、艾草、椒、石雄黄,按什么比例混? 油脂加多少能烧出浓烟又不至于太快烧完? 他算了半天,定了个大概——三分樟木粉,两份艾草,一份椒,半份石雄黄,用油脂调成糊状,裹在布包里点燃。 李昭月蹲在旁边看他写,忽然开口:“公子,这些东西混在一处,会不会炸?”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这不是火药,没硝石没硫黄,烧不起来。就是烟大。” 李昭月点了点头,又问:“那蜘蛛怕这些,是因为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蜘蛛的嗅觉很灵。这些东西的气味太冲,它受不住。就像……”他琢磨了个她能听懂的说法,“就像你闻见特别臭的东西,会想跑一样。” 李昭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午时,一切准备就绪。 苏无为站在王宅后院的墙头上,往下看那口枯井。 井口的石头昨夜被秦无衣推开之后,没人敢动,就那么大敞着。 井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腥臊味还在,一阵一阵往上翻。 “动手。”他跳下墙头。 程咬金把第一个“烟丸子”递过来——布包得严严实实,外头淋了一层菜籽油,闻着一股子樟脑和椒的味儿,冲得人直打喷嚏。 “这玩意儿,真能行?”程咬金捏着鼻子问。 苏无为接过布包:“试试就知道了。” 李淳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手指一捻,火苗窜起来。 苏无为把布包凑上去,油遇火就着,火苗蹿起老高,浓烟滚滚,呛得他自个儿都眼泪直流。 “扔!”他把布包扔进井里。 布包往下落,火光在井壁上一闪一闪,浓烟往上涌,被井口的风一压,又灌回去了。 几息之后,井口开始往外冒烟——白灰色的,带着樟脑和椒的味儿,跟蒸笼揭了盖似的。 井下传来一声嘶鸣。 不是昨夜那种尖叫,是低沉的、闷雷一样的吼声,从井底传上来,震得地面都在抖。 “再来!”苏无为喊。 程咬金递过来第二个布包,点燃,扔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五个烟丸子接连扔进井里,井口的浓烟越来越密,白茫茫的,什么都瞧不见了。 井下的嘶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跟无数只指甲在刮石板似的,听得人牙根发酸。 地面开始震动,井壁的石块簌簌往下落,噼里啪啦砸在井底,跟下冰雹似的。 “出来了!”李淳风大喊。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浓烟中冲出—— 苏无为看见了它的全貌。 上半身是个女子,披头散发,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血红血红的,嘴角流着涎水。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黑漆漆的,跟两口枯井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下半身是八条蜘蛛腿,每条都有成人胳膊粗,黑漆漆的,长满了倒刺和刚毛。 它八足撑地,比一头牛还大,站在院子中间,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光幕跳出来: “妖物确认——“人面蛛”(变)。妖力等阶:乙上。” “软处确认:正面目力盲区,腹部软。” 苏无为盯着那东西的头部。 蜘蛛的眼睛长在正面,但目力范围有限。 正前方约三十度角,是它的盲区。 它看得见左右,看得见上下,唯独正前方一小块,瞧不见。 “从正面攻!”他冲秦无衣喊,“它瞧不见正前方!” 秦无衣早已握剑在手,闻言一个箭步冲上去。 人面蛛觉着了震动,八条腿往后一缩,上半身的人脸转过来,盯着秦无衣的方向。 但秦无衣冲的是它的正前方——那张脸的正下方,八条腿中间的位置。 那里是盲区。 人面蛛瞧不见她。 剑尖刺入人面蛛的胸口! 剑尖入肉三寸,黑血迸溅。 人面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肚子里传出来的,闷沉沉的,带着回音。 八条蛛腿疯舞,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沟痕,碎石飞溅。 秦无衣抽剑后退,但慢了一步——一条蛛腿横扫过来,拍在她左臂上! 砰! 秦无衣被拍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墙砖碎了两块。 她闷哼一声,翻身落地,左臂垂着,显然伤了。 但她没退,右手握剑,盯着人面蛛,眼睛都没眨一下。 李淳风从侧面掠出,一张雷符拍出! 雷光炸裂,轰在人面蛛的侧面。 它的人脸猛地转过来,嘴里喷出一团粘液——白花花的,黏糊糊的,跟浆糊似的。 李淳风闪身避开,粘液打在身后的树上,树干上立刻冒起一股白烟,滋滋作响。 苏无为心头一紧——那东西有腐性。 “别让它喷出来!” 他喊,“它的嘴对准谁,谁就躲!” 人面蛛被雷符轰了一下,虽然没有重伤,但明显疼了。 它的人脸扭曲着,嘴里的涎水往下滴,滴在地上,冒起一股股白烟。 八条腿在地上刨着,把石板地刨得坑坑洼洼。 秦无衣又冲上去了。 这回她学乖了,不从侧面绕,直直地从正面冲。 人面蛛的人脸转来转去,就是瞧不见正下方的那块盲区。 秦无衣冲到它跟前,剑尖朝上,刺入它的人脸下方——那是胸口和腹部的连接处,没有甲壳覆盖,软乎乎的。 剑尖没入半尺。 人面蛛的八条腿同时僵住了。 然后它开始抽搐。 八条腿乱蹬,把地面的石板蹬得粉碎,碎石飞溅,打在墙上噼里啪啦响。 那张人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嘴张得比头还大,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尖利刺耳,震得院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秦无衣拔剑后退,退到院墙边上,捂着左臂,大口喘气。 李淳风抓住机会,第二张雷符拍出! 这回是正对着人面蛛的脸。 雷光炸裂,轰在它的人脸上,焦糊味弥漫,那张白脸被炸得焦黑一片,头发烧着了,火苗乱窜。 人面蛛的八条腿终于撑不住了,一条接一条软下去,最后整个身子瘫在地上,跟一座塌了的肉山似的。 八条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那张人脸歪在地上,嘴半张着,涎水还在往外流,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已经暗了,跟两盏被风吹灭的灯似的。 院子里静了。 程咬金蹲在墙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牛进达手里的刀举着,忘了放下来。 裴行俨护在裴仁基前面,一动没动。 苏无为靠在墙上,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嗓子眼发甜,眼前一阵阵发黑。 光幕跳出来: “人面蛛之战结账” “秦无衣“悟得正面盲区之理”:+一刻钟又三息” “李淳风“悟得蛛类妖物软处”:+两刻钟” “观战差役、民壮“敬拜”收取惊愕之意:合计+半个时辰” “当下余额: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个数,忽然想笑。 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比来桃林县之前还多了点。 杀一只乙上的蜘蛛,净赚半个时辰又三刻钟。 秦无衣走过来,左臂垂着,袖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从里头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但眼睛很亮。 “伤着了?”苏无为问。 “皮外伤。”秦无衣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语气平淡得很,跟说“今儿个日头不错”一样。 苏无为不信,拉过她的胳膊看。 袖子底下是一道长长的血痕,从手腕一直划到胳膊肘,皮肉翻开,白花花的,看得他心里一紧。 “阿沅!”他喊,“过来包!” 阿沅拎着药箱跑过来,看见那道伤口,倒吸一口凉气:“秦姐姐,这哪是皮外伤?再深一点就见骨头了!” 秦无衣没说话,把手缩回去,自个儿拿袖子盖住了。 苏无为看着她,忽然想起她昨夜说的那句话——“我去。” 从正面冲上去的时候,她没犹豫。 一剑刺进去的时候,她没犹豫。 被拍飞撞在墙上的时候,她也没犹豫。 “往后别这么拼。”他说。 秦无衣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让我从正面冲的么?” 苏无为被噎住了。 裴惊澜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苏无为,你也有今日!” 苏无为瞪她一眼,裴惊澜不笑了,但嘴角还翘着。 程咬金扛着斧头走过来,踢了踢人面蛛的尸首,那八条腿已经硬了,跟八根木头桩子似的。 他咧嘴一笑:“他娘的,这东西长得真丑。俺老程见过不少妖怪,这么丑的还是头一回。” 李淳风蹲下来察看人面蛛的尸首,翻了翻它的人脸,又看了看它的腹部,忽然皱眉。 “怎么了?”苏无为问。 李淳风指着人面蛛的腹部——那里有一道疤痕,不是剑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已经愈合了,但疤痕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个符号。 “这是……烙印。” 李淳风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给它烙上去的。这东西,是被人养大的。” 苏无为心里一沉。 养大的。 谁养的? 菩提流支? 还是他背后的人? 李淳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拓下那个烙印的形状。 符号弯弯曲曲,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符纹。 “到了长安,查查这个。”他说。 苏无为点头。 后院传来嘈杂声。 差役们从井里往上拉人。 一个,两个,三个……十一个。 加上井壁上倒挂的那些,一共十五个人,都还活着。 末后一个被拉上来的,是个孩子。 三四岁,缩成一团,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粘液,闭着眼,嘴唇发紫。 阿沅把他抱在怀里,拿衣裳裹住,轻轻拍他的脸。 孩子睁开眼,看了看她,哇的一声哭了。 阿沅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轻声哄:“没事了,没事了。” 苏无为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孩子哭,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张德茂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苏公子!李道长!下官……下官替桃林县的百姓,多谢你们!” 苏无为扶他起来:“别跪了。赶紧把人抬回去,找大夫瞧瞧。井底下还有骨头,找人来收殓。” 张德茂连连点头,爬起来去安排了。 苏无为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桩事:“张县令,那道人的度牒,能借我用用么?” 张德茂从袖子里摸出来递给他。 苏无为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度牒上的名字——张通玄。 茅山宗弟子。 从洛阳追过来的。 他进了那口井,但井里没有他的尸首。 他去哪儿了? 他把度牒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人面蛛的尸首还瘫在院子里,八条腿朝天,硬邦邦的,跟八根枯树枝似的。 阳光照在它那张焦黑的脸上,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苏无为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忽然想起它昨夜在井口说的那个字—— “饿。” 他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走出院子。 光幕跳了一下: “藏线索更了:人面蛛腹部烙印——符号拓片已留。关联势力:不知。” “茅山宗弟子张通玄——下落不明。建议到长安后向茅山宗驻长安的人查问。” 苏无为收了光幕,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发红。 “明日一早出发。”他对裴惊澜说,“不能再耽搁了。” 裴惊澜点头:“好。”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上的数——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三日半。 够了。 孩子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末了听不见了。 第79章 井底的石室,打不开的门 人面蛛的尸首还瘫在院子里,八条腿朝天,硬邦邦的,跟八根烧焦的木头桩子似的。 苏无为绕过那堆东西,走到井口往下看。 井里的烟还没散尽,一股子樟脑和花椒的味儿直冲天灵盖,呛得他眼泪又下来了。 “下去瞧瞧。” 他说。 程咬金找来绳子,绑在井口的石头上,另一头扔下去。 绳子晃晃悠悠地往下落,在井壁上撞了几下,到底了。 程咬金拽了拽,挺结实,翻身就要往下爬。 苏无为拦住他:“我先下。” 程咬金瞪眼:“你身子骨这样,摔下去咋办?” “摔不死。” 苏无为拽了拽绳子,把脚踩在井壁上,往下挪。 井壁湿漉漉的,滑得厉害,脚踩上去直打滑。 他往下爬了几步,抬头看了一眼——井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铜钱大的亮点,在头顶晃。 越往下越黑,那股子腥臊味越重,混着樟脑和花椒的味儿,闻着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脚踩到底了。 软乎乎的,低头一看——是一堆白骨,踩碎了几根,咔嚓响。 他往旁边挪了挪,站在一块石头上,举着火把往四周照。 井底比上面宽,像个坛子,口小肚大。 井壁上到处都是粘液的痕迹,一丝一丝的,在火光下反着光。 那些被倒挂的人已经被拉上去了,只剩下一些碎布条还粘在井壁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苏无为往井壁深处走了几步,火把照到一样东西——一个洞。 不像是自然成的,边缘齐整,四四方方的,像是被人凿出来的。 洞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有密道!” 他朝上面喊。 程咬金第二个下来,落地的时候踩碎了几根骨头,骂了一声娘。 他举着火把往那洞里照了照,回头看他:“进去瞧瞧?” 苏无为点头,弯腰钻进去。 密道很窄,只能弯腰走,头顶上就是湿漉漉的石头,有的地方还有水珠往下滴,滴在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墙壁上刻着符纹,和尹喜祠石室中的一模一样,弯弯曲曲的,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密道宽了些,能直起腰了。 再往前走几步,前面出现了一个更大的地方。 苏无为举着火把照了照——是一间石室,比上面的井底大了三四倍,方圆至少有五丈。 石室的墙壁打磨得很光滑,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些黑乎乎的霉斑。 石室中央,立着一扇门。 青铜的。 苏无为走近了看。 门很高,比他高出两个头都不止,宽约五尺,通体铸造,绿莹莹的,上面长满了铜锈。 门上刻满了符纹和铭文,密密麻麻的,跟蚂蚁爬似的。 符纹之间有一些图案——龙、虎、龟、雀,四个角各一个,和尹喜祠那扇石门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门楣上有一行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像是用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李淳风从后面钻过来,举着火把照了照那行字,念出声:“大业九年,太史监封。” 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嗡嗡的,跟敲钟似的。 “这是隋朝太史监的‘妖物封禁库’!” 李淳风的眼睛亮了,“袁师提过,隋炀帝时,太史监曾在天下各处设封禁库,存放从各地捕来的妖物。 陕州这一处,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苏无为伸手摸了摸那扇门,冰凉冰凉的,铜锈扎手。 他凑近了看门上的锁——是一个锁盘,铜制的,嵌在门里,和门是一体的。 锁盘上刻着天干地支和八卦符号,一层套一层,和尹喜祠那口铜棺上的天机锁是同一类。 但比那个大得多,也绕得多。 他数了数锁芯——九层。 尹喜祠那口铜棺只有三层,这玩意儿有九层。 每层都能转,每层都有几十种可能。 顺序错了,触发机关,这扇门就永远打不开了。 苏无为盯着那个锁盘看了半天,脑子里把那些天干地支的排列过了一遍,越算越觉得头疼。 以他此刻的本事和物件,打不开。 就算给他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解开。 “这须袁师亲至才能开。” 李淳风说,“太史监的封禁库,钥匙只有监正才有。 强开,里头的物件跑出来,整个桃林县都得遭殃。” 苏无为点头,把手从门上缩回来。 门里头不晓得封着什么妖物,比人面蛛强多少倍。 他此刻只剩三日半的命,经不起这种折腾。 “先记下地方。” 他说,“等袁师出关再说。” 李淳风从袖子里摸出纸笔,把门上的铭文和符纹拓下来,又画了一张石室的地形图,标明了密道的位置和方向。 他的笔很快,刷刷几笔,画得清清楚楚。 秦无衣最后一个从密道里钻出来,举着火把在石室里转了一圈。 她走到石室角落,蹲下来看墙上的什么东西。 苏无为走过去:“发现了什么?” 秦无衣指着墙角的石头——那里的青石板被人撬开过,边缘有新鲜的撬痕,石头碎了一地。 石板下面是一个洞,黑漆漆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有人来过。” 她说,“比咱们早。” 苏无为蹲下来看那些撬痕。 痕迹很新,石头碎片的边缘还是尖的,没有磨圆。 不像是几年前留下的,更像是……近来。 “九月下旬。” 李淳风走过来看了一眼,“和慕容氏、宇文氏那两口棺材被打开的时候差不多。” 苏无为心里咯噔一下。 同一批人。 打开函谷关的棺材,又跑到桃林县来撬太史监的封禁库。 他们要寻什么? 他站起来,往石室深处走了几步。 火把照到石室的另一头,那里还有一扇小门,比正门小得多,只容一人通过。 门是开着的,半掩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苏无为举着火把往里照——是一个小石室,比外面这间小一半。 石室中央有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什么东西,被一块黑布盖着。 他走进去,掀开黑布。 下面是一个木盒,紫檀木的,雕着花纹,巴掌大小。 盒子上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头是一卷绢帛,叠得整整齐齐,和秦无衣父亲留下的那封遗书一模一样。 苏无为小心展开。 绢帛上写满了字,工工整整的小楷,和陕州老宅里找到的那张纸条笔迹相同——都是秦无衣父亲写的。 “大业九年七月,奉太史监令,押送妖物‘蜃’至陕州封禁库。 途中遇袭,同行者死伤殆尽,妖物被夺。 吾以重伤之身封此库门,留此书告后人:夺妖物者,自称‘上清坛’,首领着白衣,面覆铜面具。 其人道法高深,不在太史监之下。” “蜃已逃,附身于——” 字迹又断了。 和上一封遗书一模一样,写到“附身于”三个字的时候,墨迹晕开,绢帛的下半截被血浸透,什么都看不清了。 苏无为攥着那块绢帛,手在抖。 又是“附身于”。 又是没写完。 又是血。 他把绢帛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几行字,写得很小,很密,像是写信人已经没有力气了,笔尖在纸上拖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陕州封禁库中,尚有七棺。 慕容、宇文已封,独孤、元、尉迟、杨、李待封。 勿开。 勿开。 勿开。” 三个“勿开”,一个比一个字大,最后一个“开”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是写信的人写到这里,手垂下去了。 苏无为把那卷绢帛收好,转身出了小石室。 李淳风站在青铜门前,还在看那些符纹。 他见苏无为出来,问:“发现了什么?” 苏无为把绢帛递给他。 李淳风看完,脸色变了。 “上清坛?” 他皱眉,“没听说过这个道门。 道门有上清派,茅山宗就是上清派的分支。 但‘上清坛’……不是道门的叫法。” “会不会是菩提流支的人?” 苏无为问。 李淳风摇头:“菩提流支是胡僧,使的不是道门的手段。 这个‘上清坛’,使的是道门封禁术,画的是道门符纹,首领还戴着铜面具——更像是道门里头的人。”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道门里头的人,会道门封禁术,知道太史监封禁库的位置,还赶在所有人之前打开了棺材和封禁库——这不是寻常的妖人能做到的。 “到了长安,查查这个‘上清坛’。” 他说。 李淳风点头。 三人从密道里钻出来,回到井底。 程咬金和牛进达已经把井底的白骨收拾干净了,装了几个筐子,用绳子吊上去。 苏无为最后一个爬出井口。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遮了一下,等眼睛缓过来,才看见院子里已收拾得差不多了。 人面蛛的尸首被拖到墙角,用布盖上。 差役们把那些被救上来的人抬上板车,一个一个往县衙送。 阿沅蹲在一个孩子面前,拿盐水给他清洗伤口。 那孩子胳膊上被蛛丝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皮肉翻着,白花花的。 阿沅的手很稳,一刀一刀地把烂肉刮掉,动作麻利,跟平时怯怯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无为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你不怕?” 他问。 阿沅头也没抬:“怕什么?” “血。 伤口。 烂肉。”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刮:“阿沅从小跟着祖父采药,什么伤没见过? 比这惨的多了去了。” 她停了一下,“祖父说,怕就不当医者。” 苏无为看着她,忽然觉着这小姑娘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张德茂从县衙跑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纸,气喘吁吁:“苏公子,下官查到了。 那个张通玄,三日前进城的时候,在客栈住了一夜。 掌柜的说,他那天夜里一直在画符,画到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他说要去王宅,就再没回来。” 苏无为接过那几张纸看了看——是张通玄留在客栈的几道符。 符纸已经皱了,上面的符纹歪歪扭扭,跟李昭月画的比起来差远了。 “这道士的道行,不太行。” 李淳风看了一眼,摇头,“这几道符,连最低等的妖物都对付不了。 他一个人闯进井里,怕是凶多吉少。” 苏无为把符纸收好。 张通玄去哪儿了? 井里没有他的尸首,密道里也没有。 他进了井,然后没了。 “苏公子。” 张德茂凑过来,“下官备了些酒菜,各位辛苦了一日,好歹吃点。” 苏无为摆手:“不了。 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桩事:“张县令,那王家的宅子,往后别让人住了。 封了罢。” 张德茂连连点头:“封,封。 下官这就封。” 苏无为走出王宅,天色已经暗了。 街上的行人更少了,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偶尔有几条狗在巷子里叫,叫几声就没了。 他低头看光幕: “余寿:三日零四个时辰又两刻钟。” “藏线索更了:陕州封禁库青铜门(大业九年太史监封)——钥匙在袁天罡手中。 关联事件:大业九年“蜃”逃逸,附身之人不明。” ““上清坛”——未知势力,首领着白衣、戴铜面具,道法高深,可能与菩提流支有关联。” “茅山宗弟子张通玄——下落不明。” 苏无为收了光幕,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身后,王宅的大门被差役们用木板钉死了。 砰砰砰,钉锤声在巷子里回荡,跟敲棺材板似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黑漆漆的大门被钉死了,院子里的人面蛛尸首还在墙角盖着布,枯井口也被石头压住了。 但井底那扇青铜门,还开着。 门里头封着的那些东西,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跑出来。 第80章 分兵过关,长安就在前头 天没亮透,客栈院子里就忙活开了。 程咬金蹲在井台边上磨斧头,磨石蹭着铁刃,嗤啦嗤啦响,火星子直冒。 牛进达在套马,那匹老马不听话,撅着蹄子乱踢,被他扇了一巴掌,老实了。 裴行俨把几辆马车重新整了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卸的卸,分出三辆轻车、两辆重车。 苏无为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碗粥,一口没喝。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张德茂昨夜说的那些话——潼关新任守将薛万彻,太子李建成的人,对“江湖人士”查得严,没有通关文牒一律不许过关。 他没有通关文牒。 这帮人里头,除了李淳风和李昭月有太史监的令牌,裴惊澜有裴氏的令牌,其他人——秦琼、程咬金、裴行俨、牛进达、罗士信,还有那二十多个瓦岗旧部,全是“没官面身份的人”。 隋末败将的身份一旦露了,不是过关不过关的事,是能不能活着走出潼关的事。 “想了一夜,想出法子没有?” 裴惊澜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饼。 苏无为接过来,咬了一口,噎得慌:“想出来了。 分兵。” “分兵?” “对。” 苏无为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秦将军、程将军、裴将军带瓦岗旧部扮成商队,从潼关南侧的‘禁谷’绕过去。 那条路虽然难走,但守军不多。” 秦琼走过来,蹲下看地上的图,点头:“禁谷秦某早年走过。 路险,但能过。” 程咬金扛着斧头凑过来:“扮成商队? 俺这模样,像做买卖的?” 苏无为看他一眼:“不像。 所以你别说话,让秦将军说。”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驳,被秦琼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李道长、李姑娘、裴惊澜和我走正门。” 苏无为接着说,“用太史监和裴氏的令牌通关。 四个人,不多,好应付。” 裴行俨皱眉:“你身子骨这样,万一在关口被拦下——” “拦不下。” 苏无为打断他,“太史监的令牌,地方守将不敢拦。 就算薛万彻是太子的人,也不敢得罪太史监。 袁天罡虽然闭关了,但名头还在。” 李淳风点头:“苏兄说得对。 太史监直属皇帝,不受六部管辖。 薛万彻再跋扈,也不敢扣太史监的人。” 裴行俨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苏无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就这么定了。 今夜分头走。 秦将军走禁谷,明早在潼关西边二十里的驿站会合。” 秦琼站起来,看着苏无为,沉默了一瞬:“苏公子,你保重。”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秦将军也是。” 程咬金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苏无为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苏兄弟,你可别在关口出事儿啊! 俺老程还等着跟你去长安喝酒呢!” 苏无为龇牙咧嘴地揉肩膀:“你轻点。” 程咬金嘿嘿笑,扛着斧头走了。 苏无为回到屋里,把张德茂送的那封举荐信收好,又把李淳风的太史监令牌揣进怀里。 令牌是铜的,沉甸甸的,正面刻着“太史监”三个字,背面刻着李淳风的名字和官阶。 他摸了摸令牌上的字,心里踏实了些。 光幕跳出来: “十月廿四至廿八,自然养回两个半时辰。” “人面蛛之战认知传播:李淳风+一刻钟又三息,秦无衣+一刻钟又三息,被救百姓(十五人)合计+一个时辰。” “净添:三个时辰又两刻钟。” “当下余额: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个数,默默盘了笔账。 潼关到长安,顺利的话五日。 他只有四日出头的命,到长安的时候还剩不到三日。 必须在长安找到新的“收取惊愕之意”的机会,否则——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把令牌揣好,推门出去。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张德茂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包袱,见他出来,小跑过来。 “苏公子,下官备了些干粮和盘缠,路上用。” 他把包袱递过来,又掏出一封信,“这是下官写给潼关守将的举荐信。 虽然薛将军不一定给下官面子,但好歹是个凭证。” 苏无为接过来,掂了掂,包袱不重,但塞得满满当当。 他把信收好,冲张德茂拱了拱手:“张县令,多谢了。 这些日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张德茂连连摆手:“公子说的哪里话! 公子替桃林县除了大害,下官感激还来不及呢! 往后公子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尽管开口!” 苏无为笑了笑,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桩事:“张县令,那道人的度牒,我带去长安,找茅山宗的人问问。 找到他的下落,我让人给你捎信。” 张德茂眼眶红了:“多谢公子! 那道人是为桃林县才没了的,下官……下官心里过意不去。” 苏无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县衙。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三辆轻车,一辆坐人,两辆装行李。 马是张德茂从县里最好的几匹里挑的,膘肥体壮,毛色发亮。 裴惊澜骑在马上,红衣在风里猎猎响,手里拿着裴氏的令牌晃了晃:“走罢,过关去。” 苏无为上了车,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张德茂站在县衙门口,朝他们挥手。 街上有几个百姓也出来了,远远地站着,看着车队,有人还鞠了一躬。 车队出了桃林县,往西走。 官道两边的山渐渐矮了,田地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地里忙活。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无为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关的谋划。 四个人,太史监令牌两张,裴氏令牌一张,举荐信一封。 薛万彻是太子的人,但太子再大,也大不过皇帝。 太史监是皇帝的人,他不敢拦。 该没问题。 “公子。” 李昭月在对面开口,“你在想什么?” 苏无为睁开眼:“想过关的事。” 李昭月低下头继续画符,笔尖走得很稳:“公子不必担心。 师父说过,太史监的令牌,天下没有人敢拦。” 苏无为苦笑:“你师父还说什么了?” 李昭月想了想:“师父还说,公子的命格很奇怪。 他算不出来。” 苏无为愣了一下:“算不出来?” “对。 师父说,他算过天下所有人的命,从皇帝到乞丐,都能算出一二。 唯独公子,什么都算不出来。” 李昭月抬头看他,“像是公子不该在这世上。” 苏无为心里咯噔一下。 不该在这世上。 袁天罡这话,说得真准。 他确实不该在这世上。 他是从一千多年后穿来的,这世上本来没有他这号人。 “你师父还说什么了?” 李昭月摇头:“没了。 师父说,算不出来的命,才是好命。 因为什么都有可能。” 苏无为靠在车壁上,心里翻来覆去。 算不出来的命,才是好命。 袁天罡这话,是在安慰他,还是在暗示什么? 马车颠了一下,他掀开帘子往外看。 远处,潼关城楼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黑黢黢的,蹲在两座山中间,把整条路都堵死了。 城楼很高,比函谷关高出一倍不止,墙垛上插着旗子,在风里猎猎响。 更远处,秦岭的轮廓如一道黑色的屏障,横亘在天际。 苍茫的山影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山顶上还有残雪,白花花的,跟撒了一层盐似的。 “长安。” 苏无为喃喃道,“会是什么样的?” 裴惊澜骑马走在车旁,听见这话,笑了:“繁华得很。 东西两市,胡商云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你那些‘格物’,说不定能在那里派上大用场。” 苏无为也笑了:“希望罢。” 他低头看光幕: “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离长安:约三百里。 估摸到时:五日。” “建言:到长安后先寻收取惊愕之意的机会。 备选:太史监库、袁天罡。” 他收了光幕,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碾过官道,嘚嘚嘚,嘚嘚嘚。 远处,潼关城楼越来越近,城墙上的旗子在风里翻卷,猎猎作响。 夕阳开始落山,天边烧成一片红。 潼关的城门在红光里缩成一个黑黑的剪影,守城的兵卒在城墙上走动,影子被拉得很长。 苏无为掀开帘子,看着那道城门,心跳加快。 潼关。 关中平原的门户。 长安的末后一道屏障。 过了这道关,就是一马平川。 长安,就在前头。 他摸了摸怀里的太史监令牌,深吸一口气。 “走,过关。” 第81章 过关,那小子把薛万彻说懵了 “走,过关。” 苏无为话音刚落,潼关的城门洞里便传出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几十匹。 那声音闷得像打雷,从黑黢黢的城门洞里滚出来,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 裴惊澜勒住马,手按上了刀柄。 李淳风往苏无为身边靠了半步,袖子里滑出三道符。 秦无衣没现身,但苏无为能感觉到——她就在某处阴影里,匕首已出鞘。 骑兵从城门洞里冲出来,约莫五十骑,甲胄在午后的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当先一人三十出头,面色黧黑,眉毛浓得跟两把刷子似的,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像条毒蛇。 他身上的甲胄比旁人多了一副护心镜,镜面上刻着“太子右卫率”四个字。 薛万彻。 苏无为在车上见过这个名字——李建成的死党,玄武门之变的时候帅军猛攻玄武门,然后又攻击秦王府的那一位。 此刻活生生站在面前,比史书上写的壮实多了,也凶多了。 五十骑散开,把车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弓上弦,刀出鞘,矛头齐刷刷对准了车队。 薛万彻勒马站在最前头,目光从程咬金脸上扫过去,又从秦琼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裴行俨身上,嘴角一扯,露出半截黄牙:“哟。这不是瓦岗的几位将军么?怎么着,洛阳混不下去了,要来长安讨饭?” 程咬金眼睛一瞪,张嘴就要骂。 秦琼一把按住他的胳膊,上前半步,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将军认错人了。我等是河东商旅,去长安贩货。这是通关文牒。” 他从怀里摸出文牒,双手递过去。 薛万彻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扔在地上。 “商旅?” 他冷笑一声,声音尖得跟刀子刮铁似的,“秦叔宝,你当本将是三岁小孩?你秦琼、程咬金、裴行俨、牛进达、罗士信——瓦岗五虎将,本将要是认不出来,这双眼睛就该抠出来喂狗!” 他一挥手,五十名骑兵齐齐往前逼了一步。 弓弦拉满,嘎吱嘎吱响。 程咬金把斧头往地上一杵,砸得青石板碎了一块:“俺就是程咬金!怎么着?你咬我?” 薛万彻根本不看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马车上。 “车上还有谁?下来!” 苏无为掀开帘子,慢慢下了车。 他脸上挂着笑,但手心全是汗。 薛万彻上下打量他一眼,皱眉:“你又是谁?” 苏无为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说:“在下苏无为,太史监袁天罡袁师门下客卿,奉袁师之命入京禀报洛阳妖案。这几位是在下的护卫,并非贼寇。”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令牌,双手递过去。 令牌正面刻着“太史巡察”四个字,背面是太史监的封印图案——一只三足乌站在太阳里,周围刻着二十八宿的星图。 薛万彻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脸色变了。 太史监的令牌,他认得。 这玩意儿比什么通关文牒都好使——太史监直属皇帝,不受六部管辖,连太子的人见了也得让三分。 但薛万彻不甘心。 他把令牌攥在手里,没还,眯着眼看苏无为:“太史监的人,为何与瓦岗旧将同行?” 苏无为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将军有所不知。这几位瓦岗旧将,早已弃暗投明,愿为大唐效力。袁师正要向陛下举荐他们,编入军中为国杀敌。”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将军若扣押他们——岂不是耽误了陛下的大事?” 薛万彻眼皮一跳。 苏无为趁热打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将军想必知道——秦王殿下刚平了薛仁杲,陇右空虚,急需良将镇守。秦琼、程咬金、裴行俨,哪个不是天下闻名的猛将?陛下求之不得。将军若把他们扣在潼关,传到陛下耳朵里——”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到了。 薛万彻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李世民刚打了胜仗,李渊正需要武将去守陇右。 秦琼、程咬金这些人,李渊早就想招揽。 若真因他扣押而耽误了朝廷用人,传到李渊耳朵里,就是“太子党破坏朝廷大计”。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李建成也担不起。 周围那五十个骑兵也听出味儿来了,拉满的弓弦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薛万彻攥着令牌的手指关节发白,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像在嚼什么硬东西。 半晌,他把令牌往苏无为怀里一扔,一挥手:“放行!” 骑兵们收刀入鞘,让开一条道。 苏无为接过令牌,揣进怀里,冲薛万彻拱了拱手:“多谢将军。” 他转身要上车,薛万彻忽然开口:“慢着。” 苏无为脚步一顿。 薛万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阴得像腊月的天:“苏无为——本将记住你了。长安城大,走路小心点,别摔着。” 苏无为回头,冲他一笑:“多谢将军挂念。在下走路一向稳当。” 他上了车,帘子放下来。 车队缓缓启动,从五十骑中间穿过去,进了城门洞。 城门洞里很暗,马蹄声在石壁上撞来撞去,轰轰响。 裴惊澜骑马走在车旁,低声道:“你刚才那番话,把薛万彻说懵了。” 苏无为靠在车壁上,擦了把额头的冷汗:“他要是再问几句,我也懵。” “那令牌是真的?” “真的。袁师闭关前留给我的。” “他说‘长安城大,走路小心’——这是在威胁你。” “我知道。”苏无为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城门洞外面,薛万彻还勒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五十骑散在他身后,甲胄上的光已经暗了。 “但他不敢动我。” 苏无为放下帘子,“至少在长安城里,他不敢。太史监的人,动了就是打皇帝的脸。李建成还没傻到那个份上。” 裴惊澜哼了一声:“出了长安呢?” 苏无为没答。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潼关城内,比苏无为想的要热闹。 街道两边全是铺子——卖布的、卖铁的、卖粮食的、卖胡饼的,一家挨一家,招牌幌子在风里晃。 街上行人不少,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有背着弓的猎户,有挑着担子卖梨的小贩,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的方士,手里拿着罗盘,嘀嘀咕咕地算着什么。 但苏无为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街角蹲着几个乞丐,身上没伤没病,但眼神飘忽,时不时往车队这边瞟。 一个卖饼的老汉,手里的饼翻来覆去地烤,眼睛却一直盯着秦琼。 还有两个穿短打的汉子,靠在墙根下嗑瓜子,嗑一颗,看一眼车队,嗑一颗,看一眼。 盯梢的。 至少三拨人。 苏无为放下帘子,没声张。 车队在街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 客栈不大,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个褪色的酒旗,上头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姓刘,圆脸,小眼,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 他迎出来,搓着手:“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裴惊澜跳下马:“住店。要五间上房,马喂好。” 刘掌柜连连点头,招呼伙计去牵马。 苏无为下了车,站在客栈门口,往四周看了一圈。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土坯。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在收摊,动作很慢,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巷子另一头,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蹲在墙根下吃面,面碗都空了,还蹲着不走。 苏无为收回目光,跟着众人进了客栈。 大堂里没几个客人,靠窗坐着一个书生,二十出头,穿青衫,面前摆着几本书,正在抄什么。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道,六七十岁,须发皆白,面前摆着个卦摊,正闭着眼打盹。 苏无为的目光在那老道身上停了一瞬。 老道面前摆着三枚铜钱,卦象是“坎上坎下”——坎为水,重险之象。 他收回目光,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一壶茶,一碟花生米。 苏无为坐到桌前,倒了杯茶,一口干了。 “光幕”跳出来: “潼关过关,薛万彻心弦震动+一刻钟又三息寿数” “当下余寿:四日零七个时辰又三刻钟” “旁支差事触得:长安暗流——识破盯梢者身份(0/3)”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苦笑。 三拨盯梢的,至少三拨人。 薛万彻的、太子的、还有——他想起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和角落里打瞌睡的老道。 也许不止三拨。 有人敲门。 “进来。” 裴惊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面,往桌上一放:“吃点东西。今夜在潼关歇一夜,明日一早赶路。” 苏无为端起碗,吃了两口,忽然问:“你刚才注意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没有?” 裴惊澜一愣:“卖糖葫芦的?” “对。他收摊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这边看。” 裴惊澜皱眉:“你是说——” “不止他。” 苏无为放下碗:“巷子那头蹲着吃面的两个,也是。还有客栈大堂里那个算卦的老道——他的卦象是‘坎上坎下’,重险之象。这是在提醒谁?” 裴惊澜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巷子里,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已经走了。 但巷子口多了一辆驴车,车上堆着柴火,赶车的是个年轻人,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换人了。”裴惊澜放下帘子,“盯得这么紧,不像是薛万彻的人。” 苏无为点头:“薛万彻的人没必要跟进城。他已经在城门口拦过了,再盯就是打自己的脸。” “那是谁的人?” 苏无为想了想:“太子的人。或者——”他顿了顿:“秦王的人。” 裴惊澜一愣:“秦王?他盯我们做什么?” “不是盯我们。” 苏无为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是盯秦琼、程咬金他们。瓦岗旧将入长安,投靠谁,谁的筹码就多一分。太子要拦,秦王要看。两边都不会闲着。” 裴惊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脑子,不去考科举可惜了。” 苏无为苦笑:“科举?我只想活着到长安。”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潼关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 长安,还在西边,三百里。 但这三百里,怕是没那么好走。 楼下传来一声吆喝:“客官,热水备好了——”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今晚警醒些。明日一早,天不亮就走。” 裴惊澜点头,推门出去。 苏无为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 “光幕”又跳了一下: “旁支差事更了:识破盯梢者身份(1/3)——已发觉太子的人、秦王的人,第三拨身份未知” 第三拨。 他睁开眼,想起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 那人收摊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得不正常。 慢得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苏无为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巷子里的驴车还在,赶车的年轻人还在打盹。 但巷子另一头,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道,须发皆白,手里拿着个卦幡,正慢悠悠地往巷子深处走。 是客栈大堂里那个算卦的。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栈二楼。 那一眼,正好对上苏无为的目光。 老道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无为放下帘子,心跳加快了几分。 那个卦象——“坎上坎下”,重险之象。 不是提醒。 是警告。 第82章 夜半纸条,李昭月的格物笔记 那老道消失在巷子尽头之后,苏无为站在窗前足足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没人来。 巷子里的驴车还在,赶车的年轻人换了个姿势,靠着柴火堆打起了呼噜。 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拉成一条一条的,像谁拿毛笔乱甩了几道。 苏无为放下帘子,坐到床上,把光幕调出来。 “当下余寿:四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钟” “自然养回:+半个时辰(好好歇了一觉)” “旁支差事:识破盯梢者身份(1/3)——太子的人已认,秦王的人已认,第三拨未知” 四日。 从潼关到长安,寻常走要五日。 他盘了笔账——每日自然养回半个时辰,到长安的时候能有四日半的命。 够使,但若路上再遇着什么妖物鬼怪,再烧几回命,那就悬了。 “得省着用。” 他自言自语,把光幕收了。 外头有人敲门。 “苏公子。” 李昭月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冬日里的井水。 “进来。” 门推开了。 李昭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月光照在她素白的道袍上,整个人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她脸上没什么神情,但眼睛亮得很——那种亮苏无为见过,学塾里的师兄熬夜算出最难的一道算题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小妹将你讲的‘力道不灭’整理成文字了。” 她走进来,把竹简递上,“你瞧瞧可有错漏。” 苏无为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两三斤。 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一画都写得极认真。 有的地方还画了图,圈圈叉叉的,旁边标注着“气机流转”“力道转化处”,瞧着跟正经的策论里的示意图似的,只是换成了毛笔。 他往下看: “天地之间,力道不增不减,唯形变而已。 道法施为,亦是力道之转化,非凭空而生。 雷符引雷,是将天地间的雷力聚于一处;火符生火,是将气机化为热力。 此与苏公子所言‘热力不灭’暗合。 道门所谓‘天人合一’,实则是人与天地力道的交换……” 苏无为看完一段,抬头看她:“你全听懂了?” 李昭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有些懂了,有些没懂。 但记下来,慢慢想。” “这一句——” 苏无为指着中间一段,“‘气机与热力皆是力道,形异而实同’——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昭月想了想,认真道:“雷符引雷,雷落处草木焦枯,那是热力。 火符生火,火烧水沸,那也是热力。 两者手段不同,结果却一样。 小妹便想——它们根子上,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暗暗吃惊。 这姑娘的悟性,比他见过的许多读书人都强。 很多理他只讲了一遍,她就能举一反三,甚至用道门说法重新说,使其更合这个时代人的念想。 这不是死记硬背能办到的,是真懂了。 “没错。” 他点头,“解得透彻。” 李昭月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只是那么一瞬,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她低下头,轻声道:“小妹自幼习符箓,总觉得符中气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今日方知,不过是天地力道的另一种形貌。” 她顿了顿,抬头看苏无为,目光认真得像个小娃儿问先生:“苏公子,你说——道法与格物,根子上是否相通?” 苏无为愣了一瞬。 这问题,他在学塾里想过。 熬灯苦读的时候想过,被先生骂的时候想过,写文章写到半夜的时候也想过。 道法靠悟,格物靠证。 一个向内求,一个向外求。 但走到头——是不是同一条路? 他想了想,认真道:“都是探天地之理的法子。 只是道法靠‘悟’,格物靠‘证’。 殊途同归。” 李昭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没回头。 月光照在她背上,道袍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水墨画里的山峦。 “小妹有一个想法。” 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若将符箓的气机回路,用你的‘电理’推演,或许能创出更厉害的符法。” 她停了一下。 “公子若有空,可否帮小妹瞧瞧?” 苏无为靠在椅背上,笑了:“乐意之至。” 李昭月没回头,但苏无为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苏无为低头接着看那卷竹简。 越看越心惊。 李昭月不光记了他讲的东西,还加了自己的悟处——有的地方他用格物的话讲,她拿道门的说法重新解;有的地方他自己都讲得含含糊糊,她反倒用符箓的例子给补圆了。 最后一页,她画了一张图。 左边是“气机回路”,右边是“电理回路”,中间画了个等号。 旁边批了一行小字:“道法自然,格物亦自然。 名异实同,何必分彼此?”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有点恍惚。 这姑娘要是生在千百年后,怕是能成个格物大家。 他把竹简翻到最后一页,预备卷起来收好。 手指碰到竹简的夹层——不对劲。 这一页比别的厚。 他捻了捻,发觉两层竹简中间夹着东西。 小心地拨开,里头掉出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巴掌大小。 苏无为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写得很急,有几笔都飞了: “今夜子时,城北校场,有人要见你。 独自来。” 字迹陌生,不是李昭月的。 也不是裴惊澜的,更不是李淳风的。 苏无为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空白。 他凑近闻了闻,墨里掺着股淡淡的松香味,是那种好墨才有的味儿。 写纸条的人,不缺钱。 他又把纸条举到灯下照——纸是好纸,宣州的楮皮纸,市面上五文钱一张,寻常人用不起。 苏无为把纸条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 城北校场。 潼关是太子党的地盘,薛万彻的人刚在城门口吃了瘪,这会儿约他出去——是陷阱? 还是真有人要见? 若是陷阱,为什么写得这么直白? 直接留张纸条,就不怕他告诉别人? 若不是陷阱——谁会在这个时候约他? 他想起了巷子里那个老道。 “坎上坎下”,重险之象。 是警示,还是引路?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巷子里的驴车还在,赶车的年轻人已经不打呼噜了,靠在柴火堆上,眼睛闭着,但呼吸的节拍不对——太稳了,稳得像装出来的。 巷口多了条狗,趴在地上舔爪子,但耳朵竖着,往客栈这边转。 苏无为放下帘子,坐回桌前。 他看了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钟” “旁支差事:第三拨盯梢者身份——待识破” “提示:此人已主动近身宿主” 已主动近身。 今日近过他身的人——掌柜的、那个书生、还有那个老道。 掌柜的是退伍老兵,在这开了十几年店,不像是盯梢的。 那书生一直在抄书,也没多看他一眼。 老道。 卦象是“坎上坎下”,重险之象。 他算的不是卦,是在递话。 苏无为把纸条揣进怀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停住了。 他想起李昭月离开时的背影,想起裴惊澜说“今夜警醒些”,想起秦琼在城门口按住程咬金的那只手。 这帮人跟着他从洛阳跑到潼关,从妖物嘴里抢命,从太子党眼皮底下过关。 他要是半夜独自出去,出了事,这帮人怎么办? 苏无为把手从门栓上缩回来。 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又看了看光幕: “余寿:四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钟” “潼关到长安:三百里” “建言:不要独自赴约,凶险——极高” 他盯着那个“极高”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死了?” 他对自己说。 穿来那日,被绑在祭坛上当祭品,他都没怕过。 在洛阳烧命炸地牢,他也没怕过。 怎么一张纸条就把他吓住了? 不是怕死。 是怕连累旁人。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挂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走到李淳风房门前,抬手要敲——门开了。 李淳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对着苏无为的方向,转得跟陀螺似的。 “苏兄。” 李淳风看着他,“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苏无为一愣,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 罗盘的指针猛地一顿,指向纸条,不动了。 李淳风脸色变了:“这上头有道术痕迹。” 第83章 子时赴约,薛万彻扔来一块令牌 罗盘上的指针还在转,越转越快,跟疯了似的。 李淳风盯着那张纸条,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最后把罗盘往桌上一扣,抬头看苏无为:“这上头附的不是寻常术法。 是‘引魂引’——道门里头用来寻人的手段。 写纸条的人,怕你寻不着地方,给你留了个路引。” 苏无为把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能顺着这玩意儿找到我?” “能。” 李淳风点头,“只要这纸条在你身上,施术的人就知道你在哪儿。” 苏无为心里咯噔一下。 那岂不是说——他从拿到纸条的那一刻起,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眼皮底下? “能解么?” “能。” 李淳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往纸条上一贴。 符纸落上去的瞬间,纸条上冒出一缕青烟,细细的,跟香炉里飘出来的似的,在空气里扭了几下,散了。 罗盘上的指针终于停了。 李淳风松了口气:“解了。 但施术的人已经知道你的位置了。” 苏无为想了想,把纸条揣回怀里:“知道就知道罢。 横竖我一会儿要去。” “你真去?” “去。” 李淳风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撒。 铜钱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叮叮当当,最后排成一个卦象。 李淳风低头看了半晌,眉头拧成一团:“坎上兑下——困卦。 有惊无险。” “什么意思?” “意思是——此行不会要你的命,但会吓你一跳。” 李淳风抬头看他,“苏兄,我陪你去。” 苏无为摇头:“纸条上说‘独自来’,多一个人反而坏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淳风一眼:“你在暗处接应。 我若出了事,你再出手。” 李淳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从怀里摸出三道符,塞到苏无为手里:“这是‘护身符’,贴在身上,能挡三回阴邪之物。 若有人要害你,符会替你挡一劫。” 苏无为接过来,揣进怀里。 “还有这个——” 李淳风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头装着黑乎乎的粉末,“这是雄黄混了朱砂,撒出去能迷鬼物的眼。 若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往它脸上撒。” 苏无为把瓷瓶也揣好,拍了拍鼓鼓囊囊的怀:“你这是让我去打架还是去赴约?” 李淳风没笑,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苏兄,你只有四日寿数了。 今夜若再烧一回,到长安的时候就剩三日不到。 你——” “我知道。” 苏无为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惜命得很。”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暗,楼梯口那盏油灯已经灭了。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 他摸黑下了楼。 大堂里空荡荡的,桌椅板凳整整齐齐地摆着,那个算卦的老道已经走了,桌上只留下三枚铜钱,摆成个“品”字形。 苏无为的目光在那三枚铜钱上停了一瞬,没去碰,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驴车还在,赶车的年轻人已经不在了。 柴火堆上留着一张饼,咬了一半,还冒着热气。 苏无为加快脚步,往城北走。 潼关城的夜,比桃林县安静得多。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连条狗都没有。 只有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跟谁在哭似的。 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城北校场到了。 校场很大,方圆不下百丈。 地上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惨白的光。 场子中央立着几根拴马桩,木头桩子被磨得油光发亮,跟抹了油似的。 北边是一座点将台,三尺来高,青石砌的,台上立着一根旗杆,光秃秃的,没挂旗。 苏无为站在校场中央,四下张望。 没人。 风从点将台上吹下来,带着股土腥味。 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喊一嗓子—— “苏公子好胆量。” 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低沉,沙哑,带着点戏谑,跟猫逗耗子似的。 苏无为猛地抬头。 点将台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他背上,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魁梧的轮廓——肩宽背厚,站着跟座铁塔似的。 那人从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往前走几步,月光照到他脸上。 苏无为看清了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薛万彻。 白日里在城门口拦路、拿弓弩指着他们、放狠话让他“走路小心”的那个薛万彻。 苏无为后背的汗毛唰地竖起来了。 但他面上没露,拱了拱手,声音稳得很:“薛将军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薛万彻没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那目光跟刀子似的,从他脸上刮到脚上,又从脚上刮回脸上。 “你白日里说,袁天罡要举荐那些瓦岗旧将入朝。” 薛万彻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这是真的,还是你编的?” 苏无为看着他,没躲。 “真与假,将军派人去太史监一问便知。” 薛万彻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手里掂了掂。 月光下,苏无为看清了——是一枚令牌,和他怀里的那枚太史监令牌一模一样。 “本将已经问过了。” 薛万彻把令牌收回去,“太史监的人说,袁师确实留了话,让‘苏公子’代为处置太史监事务。 你的令牌是真的。” 苏无为暗松一口气。 袁天罡闭关前果然替他安排好了。 但薛万彻接下来的话,让他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但本将不信你。” 薛万彻往前走了一步,离苏无为不过三尺远。 他比苏无为高了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阴得像腊月的天:“一个来历不明的书生,凭什么让袁天罡托付大事? 你到底是谁?” 苏无为没退。 他抬起头,直视薛万彻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跟两块黑曜石似的,里头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脸。 “薛将军。” 苏无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能做什么。” 他竖起一根手指:“我能杀妖。” 又竖起一根:“我能救人。” 第三根:“我能帮大唐平定妖乱。” 他把手放下,看着薛万彻:“袁师信我,是因为他知道,我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校场上安静了。 风停了。 月光也不晃了。 薛万彻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息。 那目光从阴冷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打量,从打量变成—— 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笑出声来,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本将见过很多人,有吹牛的,有装腔作势的,有见了本将腿肚子打转的。 但像你这样——” 他上下打量苏无为一遍:“把‘我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你是头一个。” 苏无为没接话。 薛万彻收起笑,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过来。 苏无为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是铜的,正面刻着“太子右卫率”五个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持此令者,关中通行无阻。” “这是太子的通行令。” 薛万彻说,“拿着它,关中境内无人敢拦你。” 苏无为攥着令牌,心里转了十八个弯。 太子的人,给太子的通行令。 这是什么路数? 薛万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哼了一声:“本将不为难你。 但你白日里那番话,本将回去想了半日——你说得对,耽误陛下用人的罪名,太子担不起。 本将也担不起。” 他看着苏无为,目光复杂:“但有一句话,本将要告诉你。” “将军请说。” “长安城,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薛万彻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太子和秦王的争斗,比妖物更可怕。 你若只想活着,就别卷进去。” 苏无为把令牌揣进怀里,拱手:“多谢将军提醒。” 薛万彻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还有一件事。” “将军请讲。” “你白日里说的‘袁师要向陛下举荐瓦岗旧将’——” 薛万彻的声音从夜色中飘过来,“本将会当真的听。 你若骗我,后果自负。” 他迈步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苏无为站在原地,攥着那块令牌,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他低头看光幕: “薛万彻心弦震动+两刻钟寿数” “得物件:太子右卫率通行令(关中通行无阻)” “当下余寿:四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旁支差事更了:第三拨盯梢者身份已认——薛万彻的人(太子党,已转为有限相帮)” 苏无为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令牌揣好,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不对。 纸条上的术法是“引魂引”——道门寻人的手段。 薛万彻是武将,不会道法。 那纸条是谁写的? 那个老道? 可老道若是薛万彻的人,为什么不直接把话带到,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苏无为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巷子里还是黑漆漆的,驴车还在,柴火堆上的饼已经不见了。 他走到客栈门口,手搭在门上,正要推—— 门从里面开了。 李淳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罗盘,脸色古怪:“苏兄,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什么东西跟着你?” 苏无为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 李淳风低头看罗盘——指针稳稳地指着北方,一动不动。 “奇怪。” 他皱眉,“方才明明有东西……在门口停了一下。” 苏无为推开他,进了大堂。 大堂里,灯亮了。 那个算卦的老道又坐回来了,面前的卦摊摆着三枚铜钱,正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看了苏无为一眼,又闭上了。 嘴里嘟囔了一句:“坎上坎下,重险之象。 过了险,还有险。 年轻人,路还长着呢。” 苏无为走到他面前,把那三枚铜钱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道长,今晚的卦,是给谁算的?” 老道没睁眼,嘴角扯了一下:“谁问,给谁算。” 苏无为把铜钱放回桌上,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那张纸条,是你留的?” 老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什么纸条? 贫道只算命,不写信。” 他又闭上眼,打起了呼噜。 苏无为盯着他看了几息,转身上楼。 走廊里,李昭月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经过的时候,那扇门关上了。 回到自己房间,苏无为把门栓好,坐到桌前,把那块太子通行令掏出来,放在桌上。 铜令牌在烛光下泛着青色的光,“太子右卫率”五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锋利,跟刀削的似的。 他又把太史监的令牌掏出来,并排放在一起。 一枚是袁天罡给的,代表“天道”。 一枚是薛万彻给的,代表“人欲”。 苏无为看着那两枚令牌,忽然想起薛万彻说的那句话:“太子和秦王的争斗,比妖物更可怕。” 他苦笑一下,把两枚令牌都揣进怀里。 光幕又跳了一下: “当下余寿:四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潼关到长安:约三百里” “提示:持太子通行令,可走官道直达长安,估摸行程缩至三日” 三日。 到长安的时候,还剩一日多的命。 得抓紧。 他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老道的话:“过了险,还有险。 年轻人,路还长着呢。” 窗外的风停了。 巷子里,驴车上的柴火堆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柴火堆里伸出来,把那半张饼捡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不动了。 黑暗中,一双眼睛睁开,朝着客栈二楼的方向,看了许久。 第84章 出关入秦,告示墙前听佛争 那双眼在黑暗中盯了多久,苏无为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睡得死沉,连个梦都没做——这是穿来此世头一回。 也许是累狠了,也许是薛万彻那块令牌让他踏实了些。 反正天光大亮的时候,他才被外头的马嘶声吵醒。 睁开眼,光幕糊在脸上: “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自然养回:+半个时辰(终睡了个好觉)” 多了一个时辰。 苏无为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窗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的了,不是拂晓那种灰蒙蒙的白,是日上三竿那种刺眼的白。 “睡过了。” 他嘟囔一句,跳下床。 外头走廊里已热闹起来了。 程咬金的大嗓门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俺说刘掌柜,你这牢丸(包子)忒小了! 一口一个,连味儿都没尝出来就没了!” 刘掌柜赔笑的声音细细的,跟蚊子哼似的。 苏无为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李淳风正靠着栏杆往下看,手里端着碗粥,一口没动。 “苏兄。” 李淳风回头看他,“昨夜睡得可好?” “死沉。” 苏无为走到他旁边,往楼下大堂看了一眼——程咬金正跟一笼牢丸(包子)较劲,秦琼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粥,裴行俨靠着墙啃饼,牛进达在喂马。 裴仁基坐在角落里,精神比昨日好多了,正跟裴惊澜说着什么。 “那个老道呢?” 苏无为问。 李淳风摇头:“天没亮就走了。 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贫道往长安化缘去也’。” 苏无为想起昨夜那三枚铜钱和那句“过了险,还有险”,心里头莫名有点发毛。 “走罢。” 他说,“趁早过关。” 一群人收拾停当,结了房钱,赶着马车往西门走。 刘掌柜送到门口,搓着手:“各位客官慢走,下回再来潼关,还住小店。” 程咬金扔给他一块碎银子:“牢丸(包子)不错,就是小了点儿。 下回来,做大些。” 刘掌柜捧着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西门比东门小些,但守城的士卒不少,二十来个,甲胄齐整,长矛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为首的是个队正,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看着凶得很。 车队到了门口,那队正一抬手:“站住! 验明身份!”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那块太子通行令,递过去。 队正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从凶巴巴变成恭恭敬敬,跟变戏法似的。 他双手捧着令牌还回来,弯腰道:“原来是太子殿下的人。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将军恕罪。” 苏无为接过令牌,淡淡道:“我这几个护卫,也要验么?” 队正连连摆手:“不验不验! 太子殿下的人,哪用得着验? 快放行!” 守城的士卒们收了长矛,让开一条道。 车队缓缓出了西门。 苏无为回头看了一眼——潼关城的城墙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城楼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黄纸黑字,被露水打湿了,字迹有点糊。 他随口问了一句:“那告示上写的什么?” 裴惊澜骑马走在旁边,瞥了一眼:“沙汰僧尼的告示。 十月二十发的,贴了好些天了。” “沙汰僧尼?” “就是裁减和尚尼姑。” 裴惊澜勒了勒缰绳,让马走慢些,“太子下的令,长安城里的寺院只留三十座,剩下的全废了。 僧尼还俗的赏五百文,不听话的流放岭南。” 苏无为脑子里转了转——李渊尊道抑佛,这事儿史书上有记载。 但太子李建成出面推,这里头的道道就多了。 李淳风催马上来,接口道:“这事背后有楼观道的推手,也有裴寂那些权臣附议。 太子借此向陛下表忠心——陛下信道,他就信道。 但更深一层——” 他压低声音,“佛门在关中长期盘根错节,与不少世家大族有往来。 太子这是在剪除秦王的潜在盟友。” 苏无为若有所思:“佛门会坐以待毙么?” 李淳风摇头:“不会。 贫道在长安时便听说,被废寺院的僧侣正聚在慈恩寺,推举一位高僧出面,要上书陛下请求恢复寺院。” “哪位高僧?” “法琳。” 这名字苏无为没听过。 但他看李淳风的脸色——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这位一向淡定的道长,眉头皱了一下。 “法琳是什么来头?” 李淳风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此人精通儒释道三教,辩才无碍。 大业十年,太史令傅奕上书请废佛法,法琳写了一篇《破邪论》驳斥,洋洋万言,引经据典,把傅奕驳得体无完肤。 满朝文武看了,有一半倒向佛门。” 他顿了顿:“陛下虽信道,但对法琳也敬重三分。 此人若出面,此事还有变数。” 苏无为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车队继续往西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潼关以东,山连着山,岭叠着岭,走哪儿都被夹在两堵山墙中间,喘口气都不痛快。 这会儿一出关,天也高了,地也阔了,一马平川的沃野在眼前铺开,往西看不到头,跟大海似的。 十月的关中平原,正是秋收刚过的时节。 田里的庄稼已经割了,只剩一茬茬的茬子,齐刷刷的,跟剃了头似的。 远处几个农人正赶着牛犁地,黑土翻起来,油亮油亮的,在日头下泛着光。 村庄星罗棋布,一簇一簇的,炊烟从屋顶上飘起来,细细的,白白的,慢悠悠地往天上散。 苏无为站在马车上,看着这片土地,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觉。 这就是关中。 八百里秦川。 天下的腹心,盛唐的根基。 一千多年后,他会在这片土地上的某所学塾里学格物,在静室里熬灯写文章,在书斋里讲天理。 此刻,他站在这片土地的正中央,脚下是黄土,头顶是蓝天,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庄稼的清香。 “想什么呢?” 裴惊澜策马走到他身边。 苏无为回过神:“想这片地。” “地有什么好想的?” “好地。” 苏无为感慨的说,“种什么长什么。” 裴惊澜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当然。 关中要是贫瘠,怎么能做帝王都?” 她指着远方——西边天际,有一道淡淡的青灰色影子,横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看见那个没有?” 她说,“那就是秦岭。 渭水就在山脚下流,绕着长安城,往东入黄河。 咱们顺着渭水走,三日就能到长安。” 苏无为眯着眼看那道影子。 秦岭。 他在书里见过这个名字,在地图上划过这道线。 此刻亲眼看见,才知什么叫“云横秦岭家何在”——那不是一座山,是一道墙,一道从东到西、把天和地劈成两半的墙。 山上是白的,不知道是云还是雪,山脚下是黄的,是收割过的田地。 “走罢。” 他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早点到,早点安心。” 车队重新上路。 官道很宽,能并行三辆马车。 路面被车轮压得硬邦邦的,走起来平稳多了,不像在陕州那边,颠得人骨头散架。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座寺院。 寺不大,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头的殿宇。 殿顶的瓦片掉了一大片,露出椽子,黑乎乎的,跟一排肋骨似的。 山门上的匾额歪了,只挂着半截,上头写着“净业寺”三个字,漆都剥落了,看不太清。 山门前聚着十几个和尚,有的穿着袈裟,有的只穿着便服,正围着一个人说着什么。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老和尚,六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袈裟,手里拄着根锡杖。 他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那些和尚有的哭了,有的跪下磕头。 李淳风勒住马,看了一会儿,低声道:“那就是净业寺。 被废的寺院之一。” 苏无为问:“那个老和尚是?” “法琳。”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以为法琳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至少得是肥头大耳、声如洪钟那种。 眼前这个瘦得跟柴火棒似的老和尚,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把太史令驳得体无完肤的辩才。 法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车队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 他看了苏无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跟那些和尚说话。 苏无为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裴惊澜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苏无为放下帘子,“走罢。” 车队继续往西。 走了半里地,他掀开帘子回头看——法琳还站在山门前,被那群和尚围着,瘦瘦小小的一道影子,在倒塌的院墙前面,显得更瘦了。 “法琳这个人。” 李淳风忽然开口,“贫道见过一次。 那还是大业十四年,他在朱雀街上与傅奕辩论,围观的人把整条街都堵了。 贫道站在人群里,听他讲了半个时辰。” “讲什么?” “讲‘佛不是胡神’。” 李淳风苦笑,“傅奕说佛法是夷狄之教,不该在中原传。 法琳就说,佛法东传已有数百年,早已融入中原,你吃的葡萄、胡桃、胡椒,哪样不是从西域来的? 难道也要一并禁了?” 苏无为笑了:“这老和尚,嘴皮子挺利索。” 李淳风点头:“所以太子要动佛门,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车队在官道上又走了两个时辰,日头偏西的时候,到了一个叫“敷水”的小驿。 驿站不大,百来户人家,靠着官道开了几家店铺,卖些茶水干粮。 裴惊澜打马回来:“在前头歇歇? 马也累了。” 苏无为点头。 车队停在镇口一家茶棚前。 茶棚是竹竿搭的,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里头干净。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端上来几壶茶,又端了一碟子胡饼。 程咬金抓起一个胡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这饼比潼关那个差远了。” 秦琼瞪他一眼:“有的吃就不错了。” 程咬金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苏无为坐在茶棚边上,端着碗茶,看着西边的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落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云彩染得跟泼了颜料似的。 远处秦岭的影子更清楚了,黑黢黢的一道,横在天边,像一堵墙。 长安,就在那道墙的后面。 他低头看光幕: “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潼关至长安:已行六十里,剩二百四十里” “估摸到时:三日后” 三日。 到长安的时候,还剩一日多的命。 得在一天之内寻到新的“收取惊愕之意”的机会,否则——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把碗里的茶一口干了。 “掌柜的,再来一碗。” 妇人拎着茶壶过来,给他倒满,压低声音问:“客官是从东边来的?” 苏无为点头。 妇人往四下看了看,凑近了说:“客官进城的时候当心些。 这几日长安城里不太平,太子的人跟秦王的人,在街上都打了好几架了。” 苏无为心里一动:“为的什么?” 妇人撇嘴:“还能为什么? 争地盘呗。 太子要废佛寺,秦王就暗里护着那些和尚。 两边的人碰上了,就动手。” 她说完,拎着茶壶走了。 苏无为端着碗,若有所思。 太子和秦王的争斗,比妖物更可怕——薛万彻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走罢。” 他站起来,“趁天没黑,再赶一程。” 车队重新上路。 夕阳把官道染成金红色,车轮碾上去,扬起一路烟尘。 苏无为坐在车上,看着西边的天际。 秦岭的影子越来越近,渭水的声音越来越响。 长安,就在前面。 但他知道,那座城里等着他的,不只有答案。 还有比妖物更可怕的东西。 光幕在眼前跳了一下: “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离长安:二百四十里” “提示:前方有未知势力踪迹,建议多加提防”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光幕收了。 未知势力。 长安城里,到底有几拨人在等他? 第85章 婚事自己做主,纸片子撒了一路 车队沿着官道往西,走了大半日,太阳已经偏到头顶偏西的位置了。 十一月的关中平原,风里头带着股干冷干冷的味儿,吹在脸上跟刀片子刮似的。 但天是真好,蓝汪汪的,一丝云都没有,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直想打瞌睡。 苏无为坐在车上,把阿沅塞给他的那件旧棉袄裹紧了,半眯着眼看两边的田地。 收割过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茬子齐刷刷的,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赶着牛在犁地,黑土翻起来,油亮油亮的。 “照这个走法,明日傍晚就能到长安。” 裴行俨骑着马走在车旁,看了看日头,“前头就是华阴县境,过了华阴,一路平川。” 苏无为点头,没说话。 他在算命。 光幕上的数他看了不下十遍——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到长安剩三日,三日里要找到新的“惊愕之意”,要找到乙弗氏的线索,要找到那只逃往长安的妖物,还要应付太子和秦王的人。 三日。 他在学塾的时候,三日能做什么? 写一篇策论? 做一组验算? 翻三日的杂书? 在这儿,三日得把命续上。 “吁——” 前头传来裴惊澜的声音,马嘶了一声,车队停了。 苏无为掀开帘子往前看——岔路口。 一条往西南,一条往正西。 裴惊澜勒着马,停在路口,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不大好看。 那封信他见过。 潼关的时候,有个差役追上来的,裴惊澜接了就没拆,一直揣在怀里。 “怎么了?” 苏无为跳下车,走过去。 裴惊澜没看他,盯着那封信,跟盯着仇人似的。 信封已经被攥得皱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你自个儿看。” 她把信往他怀里一塞,翻身下马,走到路边,背对着众人。 苏无为展开信。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而且是个官场老手——措辞滴水不漏,客气里头带着不容置疑。 “惊澜吾侄:汝父兄已重新归附大唐,裴氏一族盼汝速归。 汝年已二十,婚事不可再拖。 族中已为汝选定夫婿,长安令窦亶之子窦奉节,门当户对,人品端方。 汝当以家族为重,勿因私情废公义。 见信速归,勿再与江湖人来往。 裴氏族长裴寂。” 苏无为把信看了两遍。 裴寂。 当朝尚书右仆射,李渊最信任的权臣,太子党的人。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 又看了看信封,封口上盖着火漆印,印文是“河东裴氏”四个字。 “长安令窦亶的儿子……” 他喃喃道。 裴惊澜背对着他站着,肩膀绷得很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窦亶的儿子,窦奉节。 我没见过,也不打算见。” 苏无为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远处华山的影子在天边立着,黑黢黢的,像一堵墙。 “裴寂想把我嫁进窦家,是为了拉拢长安令。” 裴惊澜的声音平静了些,但手还攥着拳头,“我的婚事,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桩买卖。 窦家出多少聘礼,裴家得多少好处,算盘打得精精的。” 苏无为把信递还给她:“你打算怎么办?” 裴惊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刀子似的,又冷又利。 “怎么办?” 她把信纸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我裴惊澜的婚事,自己做主。” 嘶——信纸被撕成两半。 嘶——嘶——四片,八片,十六片。 她撕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撕一块烙饼。 每撕一下,手指头就抖一下,撕到最后一片的时候,手停了一瞬,然后把碎纸片子往天上一扬。 纸片在风里翻着跟头,有的往西飘,有的往东飘,有的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跟秋天的落叶似的。 车队里没人说话。 程咬金张着嘴,手里的缰绳都掉了。 牛进达瞪着眼,半天没眨一下。 秦琼坐在马上,看着裴惊澜的背影,目光里有赞赏,也有担忧。 裴行俨翻身下马,走到裴惊澜面前,低声道:“惊澜,你这是第二回撕族里的信了。” “我知道。” “裴寂那个人,最重脸面。 你两回撕信,等于跟他撕破脸。” “我知道。” 裴惊澜转过头,看着裴行俨,“兄长,你是不是也要劝我‘以家族为重’?” 裴行俨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我是想劝来着。 但看你撕得那么利索,就不劝了。” 他拍了拍裴惊澜的肩膀,转身走回去,翻身上马。 裴仁基坐在另一辆车上,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女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苏无为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碎纸片子被风卷走,心里头翻来覆去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走罢。” 裴惊澜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天黑之前赶到华阴县城。” 车队重新上路。 苏无为回到车上,李昭月正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卷竹简,但没在看。 她抬头看了苏无为一眼,轻声道:“裴姐姐是个烈性子。” 苏无为点头。 “她两回撕毁家书,等于与裴氏翻脸。” 李昭月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往后在长安,怕是会很难。” 苏无为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我知道。” 李昭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公子会护着她么?” 苏无为睁开眼。 李昭月看着他的目光很认真,跟平时那种清冷的模样不一样。 苏无为没答。 他掀开帘子往外看——裴惊澜骑在前头,红衣在风里飘着,腰板挺得笔直。 碎纸片子早就不见了,被风吹到哪个沟里渠里去了,但她骑马的姿势跟撕信的时候一样利索,一样决绝。 “到了长安再说。” 他放下帘子。 李昭月低下头,继续看她的竹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车队继续往西走。 太阳又偏了一些,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官道两边的村庄多了起来,隔几里地就有一个,炊烟从屋顶上飘起来,细细的,白白的。 苏无为靠在车壁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裴惊澜那句话——“我裴惊澜的婚事,自己做主。” 他在学塾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女子。 考科举的、做买卖的、游历天下的,一个个都拼了命地往前跑,就是为了能说一句“我自己做主”。 但那是书里。 这是大唐。 一个女子,没有家族撑腰,在长安城里怎么活?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没再想。 前头,裴惊澜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车队。 目光从苏无为的车上扫过,停了一瞬,又转回去,策马前行。 苏无为掀着帘子,跟那道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愣了一瞬,放下帘子。 李昭月没抬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公子,你的耳朵红了。” “风吹的。” “十一月的风,能把耳朵吹红?” “能。” 李昭月没再说话,但苏无为能感觉到她在笑。 那种笑不出声的、憋着的那种。 他瞪了她一眼,把头扭到一边。 光幕跳了一下: “裴惊澜信重+十,当下八十五(生死之交·婚事自决的信重)” “变故触发:与裴氏翻脸,当下——决裂(可修补,须大事)” “提示:裴寂已遣人赴长安打探裴惊澜行踪,建议早备应对” 苏无为看着那行“建议早备应对”,苦笑了一下。 裴寂。 当朝尚书右仆射,李渊最信任的人。 到了长安,头一件事不是找妖物,是先应付这位裴氏族长。 他收了光幕,掀开帘子往前看。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云彩染得跟泼了颜料似的。 官道在前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片林子后面。 林子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片房屋的轮廓。 华阴县城。 裴惊澜骑在最前头,红衣在夕阳下烧成一团火。 苏无为看着那团火,忽然想起李昭月那句话——“公子会护着她么?” 他还没想好怎么答。 但他知道,到了长安,有些事,躲不掉。 车轱辘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光幕又跳出来一行字: “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离长安:一百八十里” “提示:华阴县城有太史监联络处,可补些物件,建议停一停” 苏无为把光幕收了,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车轮滚滚,往西走。 夕阳把整条官道都染红了,车队走在红里头,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第86章 庙前血案,乙弗氏的手笔 华阴县城不大,但比桃林县繁华。 街上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农具的,还有个铁匠铺,叮叮当当敲得正响。 街上行人不少,有牵着驴的农人,有背着包袱的商贩,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的方士,手里拿着拂尘,走路带风。 但苏无为注意到一个怪事儿——街上的人,都往西边看。 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是伸着脖子、踮着脚、一脸紧张地往西边看。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神色惶恐,还有几个妇人聚在路口,一边说话一边抹眼泪。 “怎么回事?” 苏无为问。 裴惊澜拦住一个过路的老汉:“老人家,西边出什么事了?” 老汉一看他们这阵仗——十几匹马,几辆车,还有程咬金这种凶神恶煞的壮汉——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客官……客官是外头来的吧? 西岳庙……西岳庙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死人了!” 老汉的声音发颤,“昨儿夜里,庙里的道士全死了! 十几个啊,一个没剩! 胸口都被掏空了,心没了!” 他说完,缩着脖子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客官可别去! 县尉说了,是妖人作祟,去不得!” 程咬金挠了挠头:“心被掏了? 啥妖物这么邪门?” 李淳风的脸色已经变了,不是那种“有点惊讶”的变,是“大事不妙”的变——嘴唇发白,眉头拧成一团。 “掏心。” 他低声说,“这是西域邪术‘血祭’的特征。” 苏无为心里咯噔一下。 西域邪术。 血祭。 掏心。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他脑子里只蹦出一个名字——菩提流支。 不对,菩提流支已经死了。 在洛阳观星台上,被王世充的龙血烧成灰了。 但菩提流支的党羽还在。 乙弗氏还在。 乙弗氏从洛阳逃走,一路向西——华阴正好在洛阳和长安中间。 “走,去看看。” 苏无为说。 裴惊澜皱眉:“那老汉说了,去不得。” “去不得也得去。” 苏无为翻身上马,“乙弗氏可能在那儿。” 乙弗氏三个字一出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秦无衣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握着匕首,脸色比平时更白:“她在华阴?” “不确定。 但掏心的手法,和菩提流支的手段很像。” 苏无为看着众人,“去看看就知道了。” 没人反对。 车队调转方向,往西岳庙走。 西岳庙在华山脚下,离县城不到十里。 远远望去,庙宇依山而建,殿阁重重,一层叠一层,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 古柏参天,黑压压的一片,把庙宇的上半截遮住了,只露出飞檐翘角,像几只鸟张着翅膀蹲在树梢上。 但走近了,那股子气势就变了。 庙前的空地上聚着百来个百姓,一个个神色惶恐,交头接耳。 有人提着香烛纸马,想进去烧香,被几个差役拦住了。 庙门口停着几辆牛车,车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隐约能看出人形——不止一具,是十几具。 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说不清是血腥还是香火,混在一起,闻着让人犯恶心。 苏无为跳下车,往庙门口走。 一个差役拦住他:“站住! 县尉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太史监令牌:“太史监办案。” 差役一看令牌,脸色变了,赶紧让开,小跑着往庙里报信去了。 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从庙里跑出来,穿着绿色官袍,满头是汗,跑近了才发现——不是热的,是吓的。 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手都在抖。 “下官……下官华阴县尉郑德昭,见过太史监上官。” 他拱手作揖,声音发颤。 苏无为没跟他客气:“带我们进去看看。” 郑德昭犹豫了一下,咬牙点头:“上官随我来。” 大殿里很暗。 窗户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光透不进来,只有门口的日光往里照,照出一片惨白。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道士的尸体,十几具,摆得乱七八糟,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 每个尸体胸口都有一个碗大的洞,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工具挖出来的。 洞里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 苏无为蹲下来看了一具尸体,胃里一阵翻涌。 不是没见过死人。 洛阳地牢里见过,人面蛛的巢穴里也见过。 但那些死法跟这个不一样——那些是被杀的,这些是被“取”的。 像杀猪宰羊似的,把心掏走了,剩下的身子扔在那儿。 程咬金看了一眼,别过头去,骂了一声娘。 秦琼面色如常,但手按在刀柄上,指关节发白。 李淳风蹲下来,仔细检查尸体的伤口。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探进伤口边缘,拨了拨,又凑近看了看。 “不是刀斧所致。” 他站起来,脸色凝重,“切口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某种高温的东西切割的。 而且——” 他顿了顿,“是在人还活着的时候掏的。 伤口周围的肌肉有收缩的痕迹。” 苏无为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人掏了一下:“活着的时候?” “活着的时候。” 李淳风点头,“这种手法,贫道只在典籍上见过——西域邪术‘血祭’。 施术者需在月圆之夜行祭,以人心为引,可续命延寿、增强妖力。 每次需九颗人心。” “九颗?” 苏无为数了数地上的尸体,“这里十几个。” 李淳风摇头:“不是一次取的。 看伤口的新旧程度,有的是一两天前取的,有的是昨夜取的。 这妖物已经在这附近潜伏了好几日,分批下手。”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乙弗氏在洛阳被秦无衣刺伤,伤势未愈,需要人心续命。 她一路逃到华阴,躲在这庙附近,每隔几日便取一次人心。 “秦无衣呢?” 他问。 “在殿后。” 裴惊澜说。 苏无为绕过大殿,往后头走。 殿后是一片空地,堆着些柴火和杂物。 秦无衣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拨着什么。 “发现什么了?” 秦无衣没抬头,指了指地上的脚印。 脚印很轻,浅浅的,陷在泥土里只有薄薄一层。 不像是成年男子的重量,更像是女子的。 脚印的边缘有点模糊,像是踩下去的时候没站稳。 “是女子。” 秦无衣说,声音很淡,“而且她受伤了。 脚印上有血迹,虽然被土盖住了,但能看出来。” 苏无为蹲下来看——果然,脚印的中央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渗在泥土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能追踪吗?” 秦无衣站起来,往庙后的山里看了一眼:“能。 但需要时间。 她往山里跑了,华山太大,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苏无为站起来,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山林。 华山。 五岳之一的西岳,奇险天下第一山。 几千年的道教的洞天福地,山里有无数的洞穴、庙宇、古道。 乙弗氏藏进华山,就像一滴水掉进大海。 “先回去。” 他说,“把这里的事弄清楚,再商量怎么追。” 众人回到大殿。 郑德昭还站在门口,搓着手,满脸堆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上官,这……这案子……” “这案子太史监接了。” 苏无为打断他,“郑县尉,我问你几件事。” “上官请问!” “庙里的道士,是什么时候开始死的?” 郑德昭想了想:“回上官,头一具是十月廿九发现的。 那是个巡夜的小道士,早上发现死在庙门口,胸口……胸口被掏了。 下官以为是山里的野兽作的,派了猎户去搜,没搜到什么。 结果三十那天夜里又死了两个,初一死了三个,昨夜……昨夜死了七个。” 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苏无为心里盘了盘——十月廿九到十一月初三,六日,死了十三个道士。 乙弗氏下手越来越狠,是因为伤势越来越重,需要的人心越来越多。 “庙里的道士,还有活着的吗?” 郑德昭摇头:“没了。 全在这儿了。”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附近有没有人见过可疑的人? 比如说,一个女子,单独行动的,可能带着伤。” 郑德昭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有! 有有有! 前天有个猎户来报,说在山上看见一个白衣女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往山里走了。 他以为是哪家的媳妇跑出来的,没在意。” 白衣女子。 一瘸一拐。 乙弗氏。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淳风:“道长,华山里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比如说,洞穴、废弃的庙宇、适合藏身的地方?” 李淳风想了想:“华山是道教圣地,山里洞穴无数。 但要说适合藏身的——” 他顿了顿,“玉泉院后头有个山洞,叫‘希夷洞’,据说是陈抟老祖修道的地方。 洞口隐蔽,一般人找不到。 若有人带路——” 他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无为明白他的意思——乙弗氏是隋炀帝的宠妃,在长安待过多年,对关中一带的地形比他们熟悉得多。 她若有人接应,藏进华山,想找出来难如登天。 “先回县城。” 苏无为说,“休整一夜,明日上山。” 众人转身往外走。 苏无为走在最后头,刚迈出大殿的门槛,光幕跳了出来: “变故触发:西岳庙血案” “凶手确认:乙弗氏(重伤,须人心续命)”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旁支差事更了:追乙弗氏——华阴县→华山” “提示:乙弗氏伤势极重,每取一回人心可续命三日。 下回月圆之夜:十一月初五,距今两日” 两日。 苏无为看着那个数,心里盘了一笔账——十一月初五月圆之夜,乙弗氏会再次行祭。 若在那之前寻不着她,又会有九个人被杀。 “两日。” 他喃喃道。 裴惊澜走在他旁边,听见了,回头看他:“什么两日?” 苏无为没答。 他抬头看着华山——山很大,很黑,很密。 一个受伤的女人藏在里头,两日之内要找到她。 这比在洛阳炸地牢还难。 但非找不可。 车队出了西岳庙,往县城走。 走了半里地,苏无为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庙门口的白布在风里飘着,底下的尸首还没收。 几个差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百姓们已经散了,只留下几个老妇人在远处烧纸钱,火光一闪一闪的,在黄昏里格外扎眼。 “苏兄。” 李淳风催马走到他旁边,“你在想什么?” 苏无为收回目光,看着他:“我在想——乙弗氏在洛阳被秦无衣刺伤,逃到华阴,需要人心续命。 但她为什么要选西岳庙? 庙里十几个道士,杀起来动静不小,她不怕露了行迹?” 李淳风愣了一下,然后皱眉:“你是说——” “她是故意的。” 苏无为说,“或者,她需要的不只是人心。 西岳庙里,有她要的东西。” 李淳风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有可能。 西岳庙是朝廷祭祀西岳大帝的地方,庙里藏着历代帝王祭祀用的礼器,有些礼器……确实有灵力。” 苏无为没再说话,催马往前走。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 “线索更了:西岳庙血案——乙弗氏取人心续命,同时可能取庙中礼器增妖力” “差事提示:循脚印,明日上山” “警示:乙弗氏伤势将愈,下回月圆之夜前找到她,否则——” 否则什么,光幕没说完。 但苏无为知道。 否则,死的就是更多人。 他收了光幕,跟着车队进了华阴县城。 天已经黑了。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砰的一声,把华山关在了外头。 但苏无为知道,山里的那个女人,不会等太久。 第87章 画个圈,把妖妃圈进去 华阴县衙不大,进了头门是个小院子,两边几间厢房,是差役们歇脚的地方。 正堂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歪歪斜斜的亮带子。 崔县令已经在堂里头等着了。 这人四十出头,圆脸,留着一撮短须,穿着绿色官袍,腰里系着铜带扣,瞧着就是个不大不小的官。 但眼神还行,不浑浊,看人的时候能定住——苏无为后来才知道,这叫“世家底子”,清河崔氏出来的,哪怕是旁支,也比寻常人多了几分见识。 “诸位请坐。” 崔县令拱手,示意差役上茶,“西岳庙的事,下官已差人上报京兆府了。 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看苏无为手里的太史监令牌,“上官说这是‘血祭’?” 李淳风点头:“正是。 西域邪术,以人心为引,可续命延寿、增强妖力。 施术者需在月圆之夜行祭,每次需九颗人心。” 崔县令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站起来,在堂里来回走了几步,嘴里念叨着:“血祭……血祭……下官在《大业律》中见过,犯此术者,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可那是隋朝的事了,自隋亡后,再未听说过……” “现在听说过了。” 苏无为打断他,“崔县令,最近华阴县可有失踪案?” 崔县令一愣,想了想,回到案桌前翻了一阵,找出两卷文书:“有。 上月有两户人家报官,说家中有人失踪。 一个是卖货郎,走街串巷的那种,十月廿三出门后再没回来。 一个是李家庄的妇人,十月廿五去地里送饭,一去不回。” 他翻着文书,越翻声音越小:“下官以为是逃荒去了,未曾深查……”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十月廿三、十月廿五——加上西岳庙的道士,十月廿九三个,三十两个,初一三个,初二昨夜七个。 苏无为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崔县令,西岳庙死了多少道士?” “十三个。” “十三个。” 苏无为点点头,又问了句,“那失踪的一男一女,是华阴本地人?” 崔县令翻了翻文书:“是。 卖货郎姓张,李家庄人。 妇人是邻村的,姓王,夫家姓刘。” 苏无为转头看李淳风:“道长,血祭一次需九颗人心。 西岳庙十三个道士,加上两个失踪的百姓——十五个。 这不对。” 李淳风皱眉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血祭分两种。 一种是‘续命祭’,九颗人心可续命三月。 一种是‘愈伤祭’,需的人心更多——伤越重,需的越多。 乙弗氏在洛阳被秦姑娘刺中一剑,伤得不轻,若她要彻底治愈,怕是要……”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苏无为接过话头:“十五颗人心,已经取了。 但她还在华阴,没走。” 崔县令听得一头雾水:“上官,你们说的这个乙弗氏……是隋炀帝的那个乙弗氏?” 苏无为点头。 崔县令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茶杯盖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他也顾不上心疼,声音都变了调:“那可是朝廷钦犯! 她怎么跑到华阴来了?” “从洛阳逃过来的。”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案桌前,“崔县令,借你地图一用。” 崔县令赶紧让人把华阴县的地形图铺开。 地图是绢帛的,三尺见方,画着华阴县的山川河流、村镇道路。 华山在西边,占了大半幅,县城在东边,一个小小的方框,周围画着几条路、几座桥、几个村子。 苏无为把地图看了几遍,掏出从洛阳带过来的炭笔——其实是烧过的柳枝,阿沅帮他削尖的——在地图上标了几个点。 “十月廿三,卖货郎失踪。” 他在县城东边画了个圈,“十月廿五,李家庄妇人失踪。” 在县城南边画了个圈,“十月廿九到十一月初三,西岳庙道士被杀。” 在县城西边、华山脚下画了十几个圈。 几个圈散落在地图上,看着乱七八糟的,没什么规律。 崔县令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上官,你这是……画符呢?” 苏无为没理他,盯着那几个圈看了半天。 他想起在学塾里听过的道理——做贼的,不管怎么跑,都得有个窝。 窝在哪儿,贼就在哪儿。 作案的地方,离窝不会太远。 太远了,来回跑费劲,还容易被人看见。 乙弗氏受了伤,跑不远。 她的窝,应该就在这几个圈的中心附近。 苏无为拿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所有的点都框进去。 然后又把圈缩小,去掉最远的几个点,再缩小,再去掉几个…… 崔县令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几次想开口问,又憋回去了。 程咬金蹲在门槛上,看着苏无为在那儿画圈,嘟囔了一句:“俺看苏兄弟比那算卦的还玄乎。” 秦琼瞪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画到第三遍的时候,苏无为停下来了。 地图上只剩一个圈——不大,方圆三里,正好在华阴县城的最中间。 “这儿。” 他用炭笔在圈中央重重地点了一下,“她的窝,在这儿。” 崔县令凑过来看——那个位置,是华阴县的东市。 “东市?” 崔县令瞪大了眼,“上官,东市可是华阴最热闹的地方,商旅云集,人来人往。 她一个朝廷钦犯,敢藏在那种地方?” 苏无为没答,反问了一句:“崔县令,东市有什么客栈、店铺,是那种不用查身份就能住进去的?” 崔县令想了想:“有。 东市有好几家胡商开的客栈,不怎么查身份,给钱就住。 还有些暗娼馆子、赌坊,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官府管不过来。” 苏无为点点头:“那就对了。 乙弗氏是隋炀帝的宠妃,在长安待过多年,见过大场面。 她不怕人多,怕的是人少——人少了,她反而容易被人瞧见。 藏在人多的地方,反倒安稳。” 崔县令将信将疑,看了看李淳风,又看了看秦琼,最后目光落回苏无为脸上:“上官,这……能行?” 苏无为把炭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试试就知道了。” 崔县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话不该问。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远处东市的方向,隐约有灯光透上来,黄黄的,糊在夜空上,像一块脏兮兮的布。 “崔县令。” 他没回头,“明日你派人去东市,查一查近来有没有新来的客人。 特别是——独身女子,带伤的,深居简出的。” 崔县令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去安排。” “不急。” 苏无为关上门窗,转回身,“查的时候别打草惊蛇。 她要是跑了,再找就难了。” “下官明白。” 苏无为又看了看地图上那个圈,心里盘了笔账。 乙弗氏已经取了十五颗人心。 若她要彻底治好伤,还需要多少? 李淳风没说,但他看得出来——李淳风的脸色,比在西岳庙的时候更难看了。 “崔县令。” 他又开口,“东市近来有没有什么异常? 比如说,有人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崔县令想了想,摇头:“没有。 东市一切如常。”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 一切如常。 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一个受了重伤的女子,藏在东市里,靠人心续命——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要么是她藏得太深,要么是她有帮手。 苏无为想起菩提流支那句“上面”。 那个能让妖僧俯首帖耳的“上面”,到底是什么人? 乙弗氏逃到华阴,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接应? 他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比洛口仓的黄河还浑。 “崔县令,借你几个人使使。” 崔县令拍胸脯:“上官尽管吩咐!” “明日一早,让你的人换上便服,去东市蹲着。 别靠近,远远地看着就行。 发觉可疑的人,别动手,回来报信。” 崔县令连连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堂里安静下来。 程咬金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门槛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秦琼坐在角落里擦刀,一声不吭。 裴行俨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惊澜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闭着眼,但苏无为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节拍不对,太稳了,稳得像装出来的。 苏无为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光幕跳出来: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事件更了:乙弗氏窝点锁——华阴县东市(成算:七成二)” “差事提示:明日搜东市,寻乙弗氏藏身之处” “警示:乙弗氏伤势将愈,月圆之夜前须阻她” 苏无为看着那行“成算:七成二”,苦笑了一下。 七成二。 不低,但也不高。 若算错了,乙弗氏不在东市,那她就跑得更远了。 到时候再想找,比大海捞针还难。 但他没得选。 只有四日寿数了,他耗不起。 “苏公子。” 李昭月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很轻,怕吵醒程咬金似的,“你的那个‘画圈’之法,是何道理?” 苏无为转头看她——李昭月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卷竹简,但没在写,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叫‘寻贼圈地法’。” 苏无为说,“一个人做贼,不管怎么跑,都得有个窝。 窝在哪儿,贼就在哪儿。 她作案的地方,离窝不会太远——太远了,来回跑费劲,还容易被人看见。” 他拿过地图,指着那几个圈:“你看这几个地方,卖货郎失踪在这儿,李家庄妇人失踪在这儿,西岳庙在这儿。 若她的窝在东市,从东市到这几个地方,路程差不多——都在三里以内。 这说明什么?” 李昭月想了想:“说明她是刻意选在窝周围下手的?” “对!” 苏无为点头,“而且你看——” 他指着西岳庙的点,“这个最远,将近三里。 她是最后才动西岳庙的——因为庙里人多,凶险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 她先去偏远的地方,抓那些落了单的人,等不够了,才冒险去庙里。” 李昭月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所以……” 她慢慢说,“她的窝在东市,是因为东市人多,她好藏。 她选在窝周围下手,是因为近了容易被发觉,远了跑不动。 三里这个距离,是她算过的?”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昭月能想到这一层。 “对。” 他点头,“她算过。 三里,走路两炷香的工夫,来回半个时辰。 作案之后能赶回来,不会被人发觉。” 李昭月低下头,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写得很认真。 苏无为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写的是:“寻贼圈地法:贼有窝,窝有圈,圈有三里。 三里之内,贼必出没。” 他看完,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把我的法子记下来,传给后人?” 李昭月抬头看他,一脸认真:“公子的法子,比道门的推演术还好使。 不记下来,岂不是糟蹋了?” 苏无为被她这句“糟蹋了”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程咬金在门槛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画圈……画圈有啥用……俺老程一斧头劈了她……” 裴惊澜睁开一只眼,看了程咬金一眼,又闭上了。 秦琼把刀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苏无为面前:“苏公子,明日东市,我们做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兵分两路。 一路在明,去东市查访,装作是过路的商旅。 一路在暗,崔县令的人盯着,发觉可疑的人就跟着。” 秦琼点头:“我在明。” 程咬金猛地醒过来:“俺也在明! 俺最会装商旅了!” 裴惊澜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装商旅? 你往那一站,人家以为你是来砸店的呢。” 程咬金不服气:“俺怎么就不能装商旅了? 俺笑一个给你看!”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牙,笑得跟哭似的。 众人都笑了,连秦琼都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苏无为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收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东市的方向,灯光已经暗了。 整个华阴县城都暗了,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远处的华山,在黑夜里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乙弗氏就藏在某个地方,藏在黑暗里。 她在等。 等人心,等月圆,等伤势痊愈。 苏无为关上门窗,转身对众人说:“今夜都早些歇着。 明日天一亮,去东市。” 众人散了。 苏无为最后一个走出县衙。 走到门口的时候,崔县令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上官,下官备了些宵夜,您带回去吃。” 苏无为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崔县令。” 他忽然问,“你信不信我这个‘画圈’的法子?” 崔县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真诚:“下官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下官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苏无为看着他,点了点头。 “明日见。” “明日见。” 苏无为提着食盒,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光幕跳了一下: “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明日行事:东市搜乙弗氏” “提示:东市有太史监暗桩,可联络” 苏无为收了光幕,加快脚步。 东市。 乙弗氏。 明日,见真章。 第88章 东市设伏,白影乍现 初四那夜,东市连个鬼影都没有。 苏无为蹲在茶摊上蹲了整整两个时辰,腿都麻了。 茶摊是崔县令安排的,摆在东市正中间,前后左右四条街一眼望穿。 他戴着个斗笠,面前摆着壶茶,茶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喝——不是不想喝,是怕喝多了要上茅房,一上茅房就错过时机。 “苏兄弟,俺脚麻了。” 程咬金蹲在旁边的干货摊子后头,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他扮的是卖核桃的商贩,面前摆着一筐核桃,一颗没卖出去。 “忍着。” “忍不了,俺得站起来走走。” “你敢站起来,乙弗氏一眼就能认出你。” 程咬金不服气:“她咋认出俺?俺这打扮,跟个卖核桃的有啥区别?” 苏无为回头看了他一眼——程咬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上裹着块脏兮兮的头巾,脸上还抹了两把锅底灰,看着确实像个走街串巷的小贩。 但那身板,那胳膊,那肩膀,往那一蹲,跟座铁塔似的,瞎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你把肩膀缩一缩。” “缩了。” “再缩。” “再缩俺就成驼背了!” 苏无为懒得理他,转过头继续盯着街口。 初四那夜,乙弗氏没来。 初五那夜,天阴得厉害,月亮被云层裹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东市早早就关了门,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灭了灯,到亥时,整条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苏无为换了位置,坐在东市南口的一家酒楼底下。 这位置是李淳风挑的——酒楼三层高,是整个东市的制高点,站在顶上能看见四条街的动静。 李淳风和李昭月就藏在酒楼二层,窗户开着一条缝,随时可以催动符箓。 秦琼和裴行俨扮作更夫,在东市外围转悠。 程咬金还是卖核桃的,蹲在南口的墙根下,旁边多了个卖饼的老汉——那是崔县令的人,专门负责盯着巷子口。 裴惊澜和阿沅在东口外头的一家客栈里接应,房间里备着伤药、绷带、热水。 阿沅紧张得不行,把药包翻了十几遍,裴惊澜被她翻得烦了,一把按住她的手:“别翻了,再翻药都散了。” 阿沅缩了缩手,小声说:“裴姐姐,你说今夜她会来么?” 裴惊澜没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会来。” 她说。 秦无衣在屋顶上。 没人知道她具体在哪个屋顶,但苏无为知道她在那儿。 那种被盯着的觉,从洛阳到华阴,一路都没断过。 子时。 东市静得像一座坟。 风停了,虫不叫了,连远处渭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不是血腥,不是腐臭,是一种更冷、更干、更让人牙根发酸的东西。 苏无为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 然后他看见了。 一道白影从东边的屋顶上掠过,快得像一道闪电,从一座屋顶跳到另一座屋顶,落地的时候连片瓦都没踩响。 白影落在酒楼顶上,停了一瞬。 月光从云层里挤出一丝,照在那道白影上。 苏无为看清了那张脸——乙弗氏。 她比上回见面时更瘦了,瘦得脱了形。 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活像一具会动的骷髅。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在黑夜里烧着。 她手里握着一柄骨刀,刀身约莫一尺来长,白森森的,刀刃上沾着新鲜的血迹——还在往下滴。 她已经在别处杀了人。 今夜是来“补刀”的。 苏无为把茶杯放下,慢慢站起来,摘下斗笠。 就在这时候,乙弗氏动了。 她从三层高的酒楼顶上一跃而下,身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所有力道,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站在街中央,四下张望。 骨刀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刀尖朝下,戳在地上。 她在听。 听呼吸,听心跳,听这空荡荡的街道里,有没有不该有的声音。 苏无为屏住呼吸。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跟打鼓似的。 太响了。 乙弗氏猛地转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酒楼二层的窗户炸开了! 八道符箓从窗户里飞出来,分八个方向射出去——东、南、西、北、东南、西南、西北、东北,每一道符箓都精准地落在预定的位置上,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符箓落地的一刹那,地面上亮起一圈淡金色的光。 光从八道符箓上同时亮起,沿着地面上预先画好的纹路蔓延,眨眼之间,连成一个巨大的光圈,把整条街都罩了进去。 困妖阵。 李淳风和李昭月同时出手,一人控四道符箓,气机从他们身上涌出来,顺着符箓注入阵法。 光圈越来越亮,从淡金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炽白色,刺得人睁不开眼。 乙弗氏脸色变了。 她低头看脚下的光圈,又抬头看四周的符箓,目光在八个方向各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酒楼二层的窗户上。 “楼观道的困妖阵。”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小娃娃,你们是哪位天师的弟子?” 没人答她。 乙弗氏冷笑一声,骨刀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就凭你们这几个,也想困住我?” 她脚下一蹬,身子化作一道白光,朝南边的一道符箓扑过去! 速度之快,苏无为只看见一道白影闪过,连她的动作都没看清。 “砰!” 白光撞在南边的符箓上,发出一声巨响,整条街都震了一下。 符箓上的金光猛地一闪,暗了几分,但没碎。 乙弗氏被弹回来,退了三步才站稳。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八道符箓,八个阵眼。” 她喃喃道,“破一个,还有七个。” “破四个,还有四个。” “八个全破,阵法才散。” 她转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狰狞,像一把刀子。 “那就一个一个破。” 她又扑了出去! 这一次不是往南,是往东南。 骨刀在前头开路,刀刃上泛起一层黑光,跟符箓的金光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热油里泼了水。 “砰!” 第二道符箓也暗了。 乙弗氏的速度越来越快,白光在阵法里左冲右突,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符箓上。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符箓一道接一道地暗下去,金光越来越淡,阵法开始摇晃。 酒楼二层,李淳风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李昭月脸色煞白,嘴唇紧咬着,手指头在发抖。 “撑不住了!” 李淳风低吼一声。 苏无为站在街中央,看着乙弗氏在阵法里横冲直撞,脑子里飞速转着。 八道符箓,八个阵眼。 破一个还有七个,破四个还有四个。 但只要有一个阵眼还在,阵法就不会散。 不对。 他忽然想起李淳风说过的话——“困妖阵以八道符箓定住八个方位,形成灵力屏障,困住阵中之物。” “但若阵中之物妖力太强,灵力屏障会被冲破。” 乙弗氏不是妖。 她是人。 一个被邪术改过的人。 她的力,来自那些人心。 十五颗人心。 苏无为咬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那包铁火相激的原料——这是他在陕州配的,本来预备着对付人面蛛的,没用上,一直揣着。 他掂了掂,不到二两。 够不够? 够了。 他朝乙弗氏的方向跑过去。 “苏兄!” 李淳风在楼上看见了,惊得差点从窗户里掉出来,“你做什么!” 苏无为没理他,一边跑一边对光幕默念: “察得:‘铁火相激’——铁粉与锈铁粉相混,燃时生高热。” “燃两刻钟寿数,编术法——铁火爆燃。” 光幕一闪:“可行。” 心口猛地一缩,鼻血当场淌下来。 他把那包铁火相激的原料往地上一扔,掏出火折子,吹了一下——没着,又吹了一下——着了。 火折子往地上一丢。 嗤——! 一道白光炸开,比困妖阵的金光还亮十倍! 热浪扑面而来,苏无为被气浪推得往后倒,在地上滚了两圈,耳朵里嗡嗡响,眼前一片白。 铁火相激。 二两铁火剂,放出的热能把铁烧穿。 乙弗氏正扑向第六道符箓,被这道白光拦腰截住。 她惨叫一声,身子被热浪掀飞出去,撞在街边的柱子上,咔嚓一声,柱子断了。 她摔在地上,滚了几圈,趴在那儿不动了。 苏无为从地上爬起来,耳朵还在嗡嗡响,眼前一片花。 他抹了把鼻血,朝乙弗氏走过去。 走了三步—— 乙弗氏动了。 她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一条蛇,骨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尖指着苏无为。 她的半边衣裳被烧没了,露出底下的皮肉——不是人的皮肉,是一种灰白色的、皱巴巴的、像蛇皮一样的东西。 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纹路里有黑色的液体在流动,像虫子在里面钻。 “小娃娃。” 她盯着苏无为,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上回有人救你,今夜——” 她脚下一蹬,化作一道白光,直扑苏无为的面门! “谁来救你?!” 第89章 照妖铜棍,乙弗氏的最后一句 骨刀的刀尖已经到了胸口。 那白光刺得苏无为睁不开眼,他只感觉到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冷得他牙根发酸,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但他的脚没动。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 乙弗氏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都跟不上,更别提腿了。 好在他根本没打算躲。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东市里炸开,跟敲钟似的,嗡嗡响。 乙弗氏的骨刀刺在苏无为胸口,却没刺进去——被一块铁板挡住了。 铁板不大,一尺见方,半寸来厚,是苏无为在陕州的时候让铁匠打的,一直绑在胸口,当护心镜使。 他在洛阳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乙弗氏的骨刀虽然锋利,但破不了铁板。 这女子的力道来自人心,不是来自筋骨,她的刀快,但不够重。 乙弗氏一愣。 就在这一愣的工夫,苏无为动了。 他右手一直握着一样东西——一根铜棍,一尺来长,拇指粗细,是他在潼关的时候用太史监令牌从军械库里换的。 铜棍里头是空心的,塞满了铁屑和铜丝,外头缠着一层又一层的铜线,密密麻麻的,看着像根烧火棍。 他把铜棍往前一递,对准乙弗氏的脸。 “光幕——”他在心里喊,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燃一刻钟又三息寿数,编‘电光术’!” 光幕一闪:“可行。术法编成中——将气机化为光,照度如正午烈日——” 后面的字他没看清。 因为心口猛地一抽,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了一下。 鼻血哗地涌出来,糊了一脸。 眼前一阵发黑,但他咬牙撑着,拇指按在铜棍底部的机关上——那机关是他用铁片和铜丝攒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能用。 按下去。 铜棍亮了。 不是那种火把的昏黄,也不是符箓的金光,是一种刺目的、惨白的、能把人眼睛烧穿的光! 整条东市被照得跟白昼一样,连墙角的老鼠洞都看得清清楚楚。 屋顶上的瓦片反着光,街面上的石板反着光,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变成了白花花的一片,跟下雪似的。 乙弗氏惨叫一声。 她本能地闭上眼,双手捂住脸,整个人往后弹出去,退了一丈多远。 骨刀掉在地上,铛啷啷滚出去老远。 她的幻术,依赖的是黑暗。 在黑暗中,她能凭空消失,能从任何角度出现,能让你的眼睛骗你。 但只要有光——足够强的光——她的身形就藏不住了。 这是苏无为在洛阳就察到的。 菩提流支施法的时候,总要先把灯灭了。 乙弗氏每次现身,都是在月黑风高的夜里。 她怕光。 不是怕日光,是怕一种她无法明白的光。 苏无为举着铜棍,白光从他手里射出去,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他的手指头在发抖,铜棍烫得厉害,外头的铜线已经开始发红了,但他不敢松手。 一松手,光灭了,乙弗氏就藏进黑暗里了。 “动手!”他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屋顶上扑下来——秦无衣。 她不知道在屋顶上趴了多久,整个人跟融进了夜色似的,乙弗氏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她从乙弗氏的正上方扑下来,匕首朝下,对准乙弗氏的后背,一剑刺出。 乙弗氏听到风声,猛地侧身,但晚了。 匕首从她的右肩胛骨刺进去,穿透肩膀,从锁骨旁边冒出来,剑尖上带着血,在铜棍的白光下头,红得发黑。 乙弗氏惨叫,声音尖得跟哨子似的。 她回身一掌,拍在秦无衣的胸口。 那一掌快得看不清,苏无为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秦无衣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撞在街边的柱子上,柱子断了,她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那儿不动了。 “无衣!” 苏无为喊了一声,但顾不上她——因为乙弗氏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她的半边肩膀被匕首钉穿了,血把半边白衣裳染成黑色,但她脸上没有痛苦的神情,只有一种疯狂的、扭曲的笑。 “小娃娃……”她张开嘴,嘴里全是血,“你以为这点光就能困住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 苏无为把铜棍举得更高,白光更亮了。 铜棍外头的铜线已经烧红了,滋滋冒烟,烫得他手心滋滋响,但他咬牙忍着。 乙弗氏又迈了一步。 她的眼睛闭着,但耳朵竖着,像蛇一样,在听他的位置。 苏无为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两道雷光从天而降! 轰! 轰! 李淳风和李昭月同时出手,两道五雷符精准地轰在乙弗氏身上。 雷光在她身上炸开,把她整个人裹在一片蓝白色的电弧里头,噼里啪啦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乙弗氏被击倒在地,身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东市安静了。 铜棍的白光还在亮着,但已经暗了不少,铜线烧断了,滋滋冒着火星。 苏无为的手在抖,铜棍差点拿不住。 他盯着乙弗氏,一眨不眨。 三息。 五息。 十息。 乙弗氏动了。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尸首。 半边身子被雷火烧得焦黑,衣裳烧没了,露出来的皮肉不是白的,是黑的、裂开的、往外渗着黑色液体的。 她的右肩上还插着秦无衣的匕首,但她像是觉不着疼似的,伸手把匕首拔出来,扔在地上,铛啷一声。 她站起来,面对苏无为。 七窍流血——眼睛、鼻子、耳朵、嘴角,都在往外渗血。 但她还在笑,那种笑容已经不是人的笑容了,是野兽的、垂死的、疯狂的笑。 “你们杀不了我……” 她的声音嘶哑得听不清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是奉‘天命’行事……” 苏无为握紧铜棍,预备再按一次机关。 但铜棍已经废了,铜线烧断了,铁屑熔成了一坨,按下去也没反应。 乙弗氏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晃了晃,站不稳了。 “这天下的妖乱……不过是‘上头’的棋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们这些棋子……早晚……” 她没说完。 她的嘴猛地咬合,牙齿咬碎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脆响。 苏无为看见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 然后她的身子僵住了。 脸上的笑容凝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散开,没了神。 她直挺挺地倒下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不动了。 东市彻底安静了。 风停了,虫不叫了,连铜棍上滋滋的火星声都没了。 苏无为站在那儿,举着已经灭了的铜棍,盯着乙弗氏的尸首看了许久。 她不动了。 真的不动了。 光幕跳出来,在他眼前闪了几下: “乙弗氏已斩,藏成就‘诛妖首恶’触发,+两刻钟寿数” “李淳风心弦震动+一刻钟又三息,李昭月心弦震动+一刻钟又三息,秦无衣心弦震动+一刻钟又三息” “众人敬拜之情+两刻钟又三息” “净增: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行数,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铜棍从手里滑出去,铛啷啷滚出去老远。 “苏无为!” 裴惊澜的声音从东市口传过来,她在那边等了一夜,听见动静就往这边跑。 她跑过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石板地上,但她顾不上。 她冲到苏无为面前,蹲下来,上下打量他:“你没事罢?” 苏无为坐在地上,抬头看她。 鼻血糊了一脸,手上全是烫伤的水泡,衣裳被火星子烧了好几个洞,头发也烧焦了一撮,狼狈得不成样子。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跟砂纸磨的似的,“就是腿软。” 裴惊澜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还知道腿软?” 她蹲下来,伸手把他脸上的鼻血抹了抹,抹不干净,越抹越花,最后索性不抹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凶险?她要是一刀刺在你脸上怎么办?” 苏无为想了想:“那我现在就不好看了。” 裴惊澜被气笑了,又想打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阿沅从后头跑过来,手里拎着药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看见苏无为坐在地上满脸血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蹲下来就翻药箱,手都在抖。 “公子你别动,阿沅给你看看——” 她翻出纱布,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撕开。 苏无为伸手接过纱布,自己撕开了,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别慌,不是我的血。大部分不是。”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咬着嘴唇没哭出来,低下头给他料理手上的烫伤。 李淳风从酒楼里跑出来,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还没干。 他跑到乙弗氏的尸首旁边,蹲下来查验了一番,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站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死了。” 他淡定的说,“咬碎的毒丸,见血封喉。这是死士的手段——差事不成,即刻自尽,不留活口。” 苏无为坐在地上,看着乙弗氏的尸首。 她趴在地上,脸朝下,半边身子焦黑,半边身子惨白,像一具被烧了一半的纸人。 死士。 乙弗氏,前朝贵妃,菩提流支的棋子,居然是死士。 “她末后说的那句话。” 苏无为开口了,声音很轻,“‘上头’的棋局——你们听见了么?” 众人沉默了一瞬。 李淳风点头:“听见了。”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光幕上除了寿数,还有一行小字,方才没注意到: “隐藏线索更新:‘上头’——乙弗氏临终遗言提及。 关联事件:菩提流支之死、洛口仓七棺、陕州封禁库。” “线索:四成。” 四成,离真相还差得远。 他收了光幕,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裴惊澜伸手扶他,他没拒绝——腿是真的软,站都站不稳。 “她的尸首怎么办?”裴行俨走过来问。 苏无为看了看乙弗氏,又看了看李淳风。 李淳风想了想:“烧了。血祭邪术的宿主,死后不能入土,以免妖气染了地脉。贫道用火符烧了她,骨灰撒进渭水,干干净净。” 苏无为点头。 李淳风从袖子里摸出一道火符,贴在乙弗氏身上,念了几句咒,火符一亮,整具尸首烧了起来。 火苗是蓝色的,不冒烟,烧得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乙弗氏就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风一吹,灰散了,跟街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苏无为站在那儿,看着灰被风吹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乙弗氏。 前朝贵妃,菩提流支的棋子,杀人不眨眼的妖妇。 她死了。 但她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这天下的妖乱,不过是‘上头’的棋局。” 上头。 又是上头。 菩提流支说过这个“上头”,乙弗氏也说过。 这个“上头”,到底是什么? 裴惊澜扶着他,往东市外头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东市里一片狼藉——柱子断了两根,石板地裂了好几处,酒楼二层的窗户被炸飞了,程咬金的核桃摊子被踩得稀烂,核桃滚了一地。 崔县令派来的那几个差役蹲在街角,脸色煞白,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秦无衣靠在柱子上,裴行俨在给她包扎——她被乙弗氏拍了一掌,断了两根肋骨,好在没伤到脏腑。 她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但眼神还是亮的,看着苏无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苏无为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东市口,阿沅追上来,把一件厚棉袄披在他身上:“公子,夜里凉,别冻着。” 苏无为裹紧了棉袄,觉着身上暖和了些,但心里还是凉的。 光幕又跳了一下: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离长安:一百二十里” “估摸到时:后日” 后日。 苏无为抬头看天。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白了,一夜过去了,天快亮了。 长安,就在前头。 但那个“上头”,也在前头。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晨曦里。 第90章 密旨惊现,九鼎镇妖塔 天光大亮的时候,东市的灰烬已经冷了。 苏无为坐在县衙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捧着碗姜汤,一口没喝。 阿沅蹲在他面前,拿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他手上的水泡,缠得很慢,怕弄疼他,每缠一圈就抬头看一眼。 “公子,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苏无为没接话。 确实疼,钻心地疼。 铜棍烧红的时候,他手心那块皮差点粘在上头,这会儿水泡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碰什么都跟针扎似的。 但这点疼,跟心里头那根刺比起来,不算什么。 “上面”。 乙弗氏临死前吐出的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裴惊澜从大堂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脸色不太对。 她走到苏无为面前,蹲下来,把那东西递给他:“你看看这个。秦无衣从乙弗氏身上搜出来的。” 是一枚铜牌。 铜牌不大,三寸见方,薄薄的一片,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贴身揣了很久。 正面刻着几行字——“大业十四年,江都密旨。” 字迹刻得很深,笔画有力,不像是一般工匠的手艺。 翻过来看背面,是一方印玺的图案——龙纹环绕,中间一个“密”字,线条繁复,雕工精细。 苏无为没见过隋炀帝的印玺,但他见过类似的。 洛阳太史监的档案里,有几份隋朝的公文书,盖的印玺图案跟这个很像。 不是假的。 “还有一封信。” 裴惊澜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黄绢,叠得整整齐齐,递给他。 苏无为把姜汤放下,接过黄绢,展开。 黄绢不大,一尺见方,边缘有些发黄发脆,像是放了好些年了。 字迹写得很潦草,有几处墨迹晕开了,像是写信的时候手在抖。 他凑近了看,一字一句念出声: “乙妃:朕已知天命不久,天下将乱。‘封镇之物’若失,妖界裂隙将再开。朕已命人在终南山中建‘镇妖塔’,内藏九鼎之秘。若朕死后,妖乱再起,你可持此信入塔,开启九鼎,镇天下妖气。朕虽无道,不愿见苍生涂炭。” 落款是“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 苏无为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每一遍,心里都沉一分。 大业十四年三月。 那是隋炀帝在江都被杀的前一个月。 这位被后世骂了一千多年的昏君,在临死前一个月,写下了这封信。 “封镇之物”、“妖界裂隙”、“镇妖塔”、“九鼎”——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拼图,咔嗒一声,卡进了他脑子里那个还没成型的图案里。 “李淳风呢?” 他问。 “在大堂里。” 裴惊澜说,“跟崔县令说事儿。” 苏无为站起来,手上的伤被牵动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阿沅追着喊“公子你慢点”,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大堂。 大堂里,李淳风正跟崔县令说着什么,见他进来,停了下来。 苏无为把黄绢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李淳风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从平静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后背发凉。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大堂里没人说话。 崔县令伸着脖子想看,又不敢。 程咬金蹲在门槛上,挠着头,一脸懵。 秦琼站在柱子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眉头紧锁。 “隋炀帝……” 李淳风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竟然早有布置。” 苏无为坐到椅子上,把铜牌也放在桌上:“镇妖塔。九鼎。这两样东西,你知道吗?” 李淳风在堂里走了几步,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转过身来:“九鼎,你应该听说过——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镇压天下气运。周亡后九鼎沉没于泗水,秦始皇曾派人打捞,没捞到。此后历代帝王都在寻找,据说得九鼎者得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道门中还有另一个说法——九鼎不是九口鼎,是九把钥匙。开启‘九州结界’的钥匙。九州结界若开,天下妖气尽释;若封,万妖蛰伏。” 苏无为脑子里电光石火,闪过无数念头:“洛口仓那七口棺材——菩提流支要打开的,就是‘封镇之物’?” 李淳风点头:“恐怕是。那七口棺材里封的,是隋炀帝时期太史监从各处捕来的大妖。隋炀帝建洛口仓,表面上是囤粮,实际上是以万民愿力镇压这些妖物。” “但菩提流支还是打开了。” “对。” 李淳风叹了口气,“因为隋炀帝死后,太史监群龙无首,洛口仓的封禁无人维护,年久失修。菩提流支布局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苏无为把黄绢上的话又默念了一遍——“‘封镇之物’若失,妖界裂隙将再开。” “妖界裂隙。” 他看向李淳风,“那又是什么?” 李淳风的脸色更难看了。 “梁武帝萧衍晚年痴迷长生,广招方士炼制丹药,意外打通了一条通往‘妖界’的空间裂隙。虽被当时道门合力封禁,但裂隙每隔甲子便会松动。若裂隙再开,妖界的妖物会源源不断涌入人间——”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苏无为想起在陕州封禁库井底看到的那扇青铜门,门上刻着“大业九年,太史监封”。 门里头封着什么,没人知道。 但门上的符纹,和洛口仓棺材上的符纹,是同一路数。 都是太史监的手笔。 都是用来封妖的。 “那这封信里说的‘镇妖塔’呢?” 他问,“终南山里的那座塔,又是怎么回事?” 李淳风把黄绢又看了一遍,缓缓道:“信上说,塔里藏了九鼎之秘。若九鼎是镇压天下气运的钥匙,那这座塔,就是‘钥匙的钥匙’——谁掌握了这座塔,谁就能找到九鼎;谁找到九鼎,谁就能掌握天下妖气的开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镇压,或者释放。”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着的噼啪声。 苏无为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看了半天。 菩提流支布局百年,打开洛口仓,放出七只大妖,是为了找这座塔。 乙弗氏从洛阳逃到华阴,一路往西,也是为了找这座塔。 她临死前说的那句“上面”,那个让菩提流支俯首帖耳、让乙弗氏甘愿做死士的“上面”,更是在找这座塔。 所有人都在这座塔上押了注。 “镇妖塔……在终南山哪里?” 苏无为问。 李淳风摇头:“不知道。信上没写。袁师可能知道,但他闭关了。”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 终南山。 从华阴往西,过长安,再往南,就是终南山。 山势连绵,方圆八百里,沟壑纵横,洞穴无数。 藏一座塔在里头,比大海捞针还难。 “乙弗氏往西逃,是要去终南山。” 苏无为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受了伤,跑不远,但还是拼命往西走。她手里有这封信和铜牌——她是要去镇妖塔。” 裴惊澜站在门口,忍不住问:“她去镇妖塔做什么?开启九鼎,释放妖气?” 苏无为想了想,摇头:“不一定。信上写的是——‘若朕死后,妖乱再起,你可持此信入塔,开启九鼎,镇天下妖气。’隋炀帝的意思是,让乙弗氏用九鼎镇压妖气,不是释放。” “但她杀了那么多人。” 裴惊澜皱眉,“取人心续命,这是邪术。一个使邪术的人,会去镇压妖气?” 苏无为没答。 这个问题他也想不通。 乙弗氏是菩提流支的人,是“上面”的棋子,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上面”铺路。 但隋炀帝的信,又是留给她的。 这两件事,拧不到一块儿去。 除非—— “除非乙弗氏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他脱口而出。 众人一脸茫然。 程咬金挠头:“啥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苏无为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后世的俗语,赶紧改口:“就是……她表面上是菩提流支的人,实际上听命于隋炀帝。她一直在演戏。” 李淳风愣了愣,然后缓缓点头:“有这个可能。若真是如此,那她一路往西,不是为了帮‘上面’找镇妖塔,而是为了抢在‘上面’之前,开启九鼎,镇压妖气。” 苏无为想起乙弗氏临死前的眼神——那种疯狂的、决绝的、不顾一切的眼神。 那不是背叛者的眼神。 那是死士的眼神。 一个把命都豁出去了的人,心里头一定装着一件比命还大的事。 “不管是哪种可能。”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西边的天际,“这座塔,我们都得找到。” 终南山的影子在天边若隐若现,被云雾裹着,看不真切。 “找袁天罡。” 他说,“他出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他镇妖塔的位置。” 李淳风点头。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离长安:一百二十里” “根脚差事更了:终南山镇妖塔——寻九鼎之秘,镇天下妖气” “提示:此差事为长差,须在长安攒够家底后动手” 他收了光幕,转身看众人。 程咬金蹲在门槛上,已经把核桃捡回来不少,正在磕,磕一个吃一个,吃得津津有味。 秦琼在给秦无衣换药,动作很轻。 裴行俨在院子里练刀,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裴仁基坐在廊下晒日头,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沅在收拾药箱,把绷带一卷一卷地码好。 裴惊澜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但也没走。 李昭月坐在大堂角落里,把那卷竹简摊在膝盖上,正在写什么。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竹简上沙沙响,偶尔抬头看苏无为一眼,又低下头去。 苏无为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两道雷符。 两道雷,精准地轰在乙弗氏身上,把她从半空中劈下来。 “李姑娘。” 他喊了一声。 李昭月抬头。 “昨夜那两道雷符,是你改过的?” 李昭月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用了你说的‘电理’,把气机回路重新排了一遍。威力比之前大了三成。”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成。 这姑娘,不声不响的,已经把格物用到符箓上了。 “到了长安,我教你更多。” 他说。 李昭月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又迅速压下去:“多谢公子。” 苏无为转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十一月的阳光,虽然不暖,但很亮,照在身上,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伸出手,看着掌心那些缠着纱布的水泡,握了握拳,疼得龇牙。 但心里那根刺,没那么扎了。 镇妖塔。 九鼎。 妖界裂隙。 这些东西,再大再远,也得一步一步走。 眼下要做的,是到长安,找袁天罡,问清楚那座塔在哪儿。 “收拾东西。” 他回头喊了一声,“半个时辰后出发,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 院子里忙活起来。 程咬金把核桃往筐里一扔,拍拍手去套马。 裴行俨收了刀,去检查车轮。 阿沅把药箱背好,又跑去给苏无为的姜汤热了一遍。 裴惊澜去牵马,走过苏无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方才说,乙弗氏可能是在演戏。” “嗯。” “那你觉得,她是哪一边的?” 苏无为想了想,看着西边的天,缓缓道:“不管她哪一边的,她末后那句话是真的。” “‘上面’?” “嗯。” 苏无为把黄绢揣进怀里,铜牌也揣好,拍了拍,沉甸甸的。 “有人在下棋。菩提流支是棋子,乙弗氏是棋子,洛口仓那七只妖是棋子,你我——可能也是棋子。” 裴惊澜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无为笑了,笑得有点苦,但眼睛很亮:“先看看下棋的是谁。然后——掀了他的棋盘。” 裴惊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行。掀棋盘的时候,叫上我。” 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跑出去了。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 “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离长安:一百二十里” “提示:长安城内有太史监总署,可查隋朝档案,寻镇妖塔线索” 苏无为收了光幕,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崔县令追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上官,下官备了些干粮和盘缠,路上用。” 苏无为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崔县令。” 他忽然问,“你对隋炀帝这个人,怎么看?” 崔县令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下官不敢妄议前朝。” “说说看。” 崔县令想了想,慢慢道:“他吧……有功有过。开运河、平南陈、定科举,都是大功。但他太急了,什么事都想在有生之年办完,结果把天下办垮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他临死前那封信……下官觉得,他是真的怕了。不是怕死,是怕自己造的孽,报应在天下人身上。” 苏无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县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把包袱往车上一扔,翻身上马。 “走,去长安。” 车队出了华阴县城,往西走。 官道两边的田地越来越宽,村庄越来越密,行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赶路,有人在赶车,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水。 远处,长安的方向,有一道淡淡的青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像一根柱子。 苏无为看着那道烟,忽然想起乙弗氏临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决绝,还有一丝——解脱。 像是一个背了太久太重的东西的人,终于放下了。 “公子。” 阿沅在车上喊他,“喝药了!” 苏无为催马过去,接过碗,一口闷了。 苦得要命。 他把碗递回去,龇牙咧嘴地问:“阿沅,你祖父是不是特别喜欢吃苦的东西?”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公子怎么知道的?” “猜的。” 苏无为擦了擦嘴,“不然怎么能教出你这么个把药熬得比命还苦的徒弟。” 阿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把碗收回去,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饴糖,递给他:“公子压压苦。” 苏无为接过糖,塞进嘴里,甜得他牙根发酸。 “走了。” 他一夹马肚子,往前跑。 身后,华阴县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消失在天边。 前方,长安的方向,那道青烟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 苏无为骑着马,跑在队伍最前头。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庄稼的清香。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纱布,又抬头看了看天。 四日的命。 一百二十里路。 够了。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没看。 因为他知道,光幕上那行字,不会变。 但路,还得往前走。 第91章 渭水夜雾,千军万马踏雾来 渭水在十一月的黄昏里,像一条死蛇。 不是那种僵硬的死,是那种懒洋洋的、没了脾气的死。 水流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河面平得像一块生了锈的铜镜,映着天边最后那抹橘红色的光,光里头掺着灰,灰里头掺着紫,看着像谁把一盆脏水泼在了绸缎上。 苏无为勒住马,在河滩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芦苇烂掉的味道。 两岸的芦苇都枯了,黄灿灿的一大片,被风吹得沙沙响,那声音细碎、绵密,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撕布,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哭。 “在这儿扎营。” 他指了指河滩上一块高地,“背山面水,视野开阔,夜里有人靠近能看见。” 裴行俨跳下车,带着几个人去捡柴火。 程咬金把马拴好,蹲在河滩上挖灶,一边挖一边嘟囔:“这地方阴嗖嗖的,俺后背发凉。” 苏无为没理他。 他也觉得后背发凉,但他说不清是因为风,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篝火点起来了。 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周围一小片河滩照亮了。 阿沅蹲在火边煮粥,勺子搅着锅里的米,咕嘟咕嘟响。 裴惊澜坐在火边擦刀,刀光一闪一闪的,映着她的脸。 秦琼靠着马车闭目养神,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秦无衣没在火边——她在暗处,苏无为知道,但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李淳风端着罗盘,在营地周围走了一圈。 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北,没什么异常。 “今夜该无事。” 他把罗盘收起来,坐到火边,接过阿沅递过来的粥碗。 苏无为捧着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麻了一下。 他抬头看天——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天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墨汁,黑得发亮。 “明日能到长安么?” 他问。 裴行俨算了算:“明日午后。路好走,快马加鞭,午时就能到。” 苏无为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粥。 粥还没咽下去,他看见了雾。 从河面上涌起来的。 不是那种慢慢飘过来的雾,是涌——像是河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吐气,一大口一大口地吐,吐出来的白雾贴着河面铺开,往岸上漫,往营地里涌。 没有风。 芦苇不响了,火苗不摇了,连渭水的声音都没了。 整个世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静了。 苏无为放下粥碗,站起来。 雾来得太快了。 十息之前还什么都没有,十息之后,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了。 白茫茫的一片,浓得跟牛奶似的,连篝火的光都被吞了进去——不是灭了,是光出不去,被雾裹住了,糊成一团昏黄黄的、半死不活的亮斑。 “不对劲。” 李淳风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转。 不是那种正常的、找到方向之后微微晃动的转,是疯转——指针跟上了发条似的,顺时针猛转了几圈,又逆时针转回来,转得飞快,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被关在罐子里的苍蝇。 李淳风的脸色变了。 指针猛地一顿,指向河心,纹丝不动。 不是北方,是河心。 罗盘的指针,死死地指着河心,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有妖气。” 李淳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苏无为能听见,“而且不止一个。是很多很多,聚在一处。” 苏无为的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 雾更浓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马蹄声。 从雾里头传出来的,从河面上传过来的。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多到数不清。 马蹄踩在地上,不,不是踩在地上——是踩在水面上,踩在泥里,那种声音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爬上来,带着一身的泥和水草,一步一步地往岸上走。 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声音。 刀鞘敲着马鞍,铁甲片子互相撞,哗啦哗啦的,跟谁把一筐废铁倒在了地上。 还有旗子在风里翻卷的声音,不是布的声音,是那种被水泡烂了的、发了霉的绸子,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然后是喊杀声。 那声音不像是从人嘴里喊出来的。 太闷了,太远了,像是在水底下喊的,隔着几尺深的泥和水,模模糊糊地传上来。 但你能听出来那是喊杀声——那种恨意,那种怨气,那种死了几百次还没消停的戾气,从每一个音节里往外渗,渗得人牙根发酸。 苏无为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篝火开始晃了。 不是被风吹的——没有风——是被什么东西震的。 地面在抖,很轻,但能感觉到。 一下,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像是很多匹马在跑,从远处跑过来,越来越近。 “你们听见了么?” 程咬金站起来,斧头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听见了。” 秦琼也站起来了,刀已经出了鞘。 裴惊澜把刀横在身前,挡在阿沅前面。 阿沅蹲在火边,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雾里头,有东西在动。 先是一个影子。 模模糊糊的,在白雾里头若隐若现。 然后是两个、四个、八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片河面都被影子填满了。 苏无为看见了。 一支军队。 从雾里头走出来的,从渭水底下爬上来的。 当先的是骑兵,几十骑,排成三排,马头朝前,列阵冲锋的架势。 但那些马不像是活物——太瘦了,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鱼骨头。 马腿上有泥,有水草,有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黏液。 马的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白茫茫的一片,像两颗煮熟的鸡蛋。 马上坐着骑兵,穿着隋军的甲胄——那种大业年间的明光铠,胸口的护心镜已经锈透了,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们的脸—— 苏无为不想看那些脸。 惨白,不是人的那种白,是泡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皮肉都泡发了的那种白。 五官还在,但都歪了,像是被人用手捏过的泥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眼眶里头是空的,黑漆漆的两个洞,但你能感觉到他们在看——在盯着你,盯着营地,盯着活人的方向看。 骑兵后面是步兵。 密密麻麻的,排成方阵,长矛如林。 矛是铁的,但锈得只剩一根细棍子,上头挂着水草和烂泥。 他们的甲胄更破,有的连头盔都没有,露出光秃秃的、惨白的头颅。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但还在走,一瘸一拐地走,走得整整齐齐,比活人还整齐。 方阵中央有一面旗,旗杆是断的,只剩半截,旗面烂得只剩几根布条,在雾里头飘着。 布条上隐约能看见字,苏无为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杨”。 大业九年。 杨玄感。 李淳风的惊呼声从旁边传来,声音都在发抖:“阴兵!这是大业九年杨玄感叛乱时,在此战死的隋军怨魂!他们怨念不散,化作了阴兵!”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一段旧事——大业九年,隋炀帝二征高丽,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叛乱,率军西进,在这渭水河畔与隋军激战。 那一仗死了多少人,史书上没写,但看这密密麻麻的阴兵,怕是有成千上万。 光幕在眼前炸开,红的字,一闪一闪的,跟警报似的: “察得大凶之兆——阴兵过境。妖力等阶:甲等(众鬼怨念)。” “建言:速退,莫与之战。” “警示:阴兵数目估摸——三千至五千。气机震荡不止。” 三千到五千。 苏无为看了看自己这边——二十来个人,一半还有伤。 往哪儿撤? 前后左右都是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往东是华阴,往西是渭南,但根本分不清方向。 河滩上全是碎石头和烂泥,马车跑不起来。 就算跑,能跑得过阴兵?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地面抖得越来越厉害,篝火盆里的炭被震得跳起来,噼里啪啦地响。 程咬金的斧头靠在车轱辘上,被震得铛铛响,跟敲钟似的。 苏无为能看清那些阴兵的脸了。 不,不是脸——是脸剩下的东西。 当先那个骑兵,离他不到五十步。 头盔没了,头发一绺一绺地挂在头上,湿漉漉的,往下滴着黑色的水。 他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从别的地方传出来的。 苏无为后来才反应过来:那些喊杀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不是从这些阴兵身上发出来的,是从渭水底下传上来的,是从十几年前那场仗里传出来的,是死人留下的回音。 骑兵离他越来越近。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苏无为能闻见那股味儿了——不是腐臭,是一种更古老、更阴冷、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东西。 像是打开了一座封了一千年的古墓,里头的气涌出来,扑在脸上,冷得皮肤发疼。 李淳风动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三道符,往空中一抛,嘴里念了一句什么。 符纸在空中烧起来,烧出三团蓝色的火球,悬在半空,不落。 火球的光照出去,把周围的雾照得透亮。 苏无为看见了阴兵的全貌。 不是一队,是一支军队。 从河面上一直排到河对岸,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头。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两翼还有弓箭手,矛头朝前,刀锋朝外,列的是冲锋阵型。 他们不是在游荡,是在行军,是在打仗,是在重复十几年前那个夜晚做过的事。 他们在冲锋。 朝营地冲锋。 “退!” 秦琼吼了一声,一把拽住程咬金的衣领往后拖,“退到高地上去!” 众人往后退。 但高地就那么一块地方,马车、马匹、行李全在那儿,根本退不了几步。 阴兵已经到了十步之外。 苏无为能看清那个骑兵的眼睛了——没有瞳孔,白茫茫的一片,但里头有东西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珠子底下游,像蛇,像泥鳅,像渭水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骑兵举起了刀。 那把刀锈得只剩一半,但刀刃上有一层黑光,不是铁的,是怨气凝出来的,看得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冷,刺骨的冷,比十一月的渭水还冷。 他身后的步兵也举起了矛。 矛头齐刷刷地指向营地,指向篝火,指向活人。 苏无为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架,整个人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窟窿里。 光幕又跳了一下,红的字更大了: “警示:阴兵将冲阵。建言——速行应急之策。” 应急之策? 他哪有什么应急之策? 他连跑都跑不了。 阴兵停了。 就在十步之外,停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自己停的。 像是有人在背后拽了他们一把,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住了他们的脖子,不让他们再往前。 那个为首的骑兵僵在那儿,举着刀,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步兵也僵住了,矛头悬在半空,不进不退。 苏无为听见了声音。 不是马蹄声,不是喊杀声,是说话的声音。 从渭水底下传上来的,从那些阴兵身上发出来的,从十几年前那个夜晚传过来的—— “将军有令——止步!” 那声音沙哑、沉闷,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炸开。 “止步——止步——止步——” 回声在河谷里荡来荡去,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弱,最后消失在雾里头。 阴兵不动了。 他们就站在那儿,站在十步之外,站在雾里头,站在篝火的光照不到的边缘。 刀举着,矛端着,马头朝着营地,一动不动。 像一幅画。 一幅死了十几年的画。 苏无为站在那儿,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个时辰。 在那种雾里头,在那些死人面前,时候像是被冻住了,走不动,也不肯走。 阴兵不走,也不冲。 他们就在那儿,看着营地,看着活人,看着篝火。 等什么? 苏无为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走不了了。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又灭了。 但最后那行字,他看见了: “阴兵封路——方圆三里,生人勿入。待天亮,或——” 或什么? 光幕没说完。 雾更浓了。 篝火的光,又暗了一分。 第92章 怨念未消,将军问真假 阴兵不动,也不散。 他们就站在那儿,站在十步之外,站在篝火的光照不到的地方。 刀举着,矛端着,马头朝着营地,一动不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苏无为站在篝火旁边,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三层衣裳。 他盯着那个为首的骑兵——那个举着刀、僵在半空的骑兵。 刀锋上的黑光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 “苏兄。” 李淳风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压得很低,“阴兵是在等号令。只要那个将领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过来。” “冲过来会怎样?” 李淳风沉默了一瞬:“被阴兵冲撞,轻则神魂受损,重则被拖入他们的怨念里,成为新的阴兵。” 程咬金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成为阴兵?俺老程才不要当死人!” 他握紧斧头,往前迈了一步。 苏无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去!” 程咬金回头瞪他:“不去?等死?” “他们是怨魂,不是实体!” 苏无为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砍不到他们,他们却能冲撞你的神魂!你一斧头劈过去,劈的是空气,他们一刀砍过来,砍的是你的魂儿!” 程咬金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秦琼在旁边沉声道:“苏公子说得对。阴兵不是活人,也不是妖物,是怨念凝的幻象。硬拼不成。” “那怎么办?” 程咬金急了,“等死?” 苏无为没答。 他强迫自己静下来,脑子里飞速转着。 死后的执念,便是生前未了之事。 一个人死了,但心头那桩事没完,那股气就散不掉,拧在那儿,越拧越紧,最后变成了执念。 这些隋军的执念是什么? 他们是战死在这儿的。 十几年前,在这渭水河畔,在一场仗里丢了命。 一个战死的人,临死前在想什么? 苏无为闭上眼,把自己扔进那个情形里——大业九年,渭水河畔,四面都是敌人,刀砍过来,箭射过来,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你身上中了箭,血往外涌,力气一点一点地流走。 你躺在地上,看着天,看着渭水,看着那些还在拼命的同袍—— 你在想什么? 想家?想老娘?想媳妇?想孩子? 也许。 但一个当兵的,在战场上临死前,想的更多的,是令。 是将领交代的差事。 是还没送到的手令,是还没护送到位的粮草辎重,是还没做完的那桩事。 苏无为猛地睁开眼。 隋炀帝给乙弗氏的信——“大业九年”。 那一年,除了杨玄感叛乱,还有什么事? “道长。” 他转头看李淳风,“大业九年,除了杨玄感叛乱,渭南还出过什么事?” 李淳风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贫道只知道杨玄感叛乱,隋军在这一带打过仗。别的——” “封镇之物。” 苏无为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隋炀帝的信里说,‘封镇之物’若失,妖界裂隙将再开。这批隋军,会不会是当年奉命护送‘封镇之物’的兵马?” 李淳风脸色变了。 “他们在渭南遭遇杨玄感的叛军,全军覆没,封镇之物失落。” 苏无为越说越快,脑子里那些碎片咔咔地往一块儿拼,“他们的执念,是没做完护送差事——东西没送到,差事没做完,他们不甘心,所以走不了,在这儿等了十几年。” 篝火烧得噼啪响。 雾里,那些阴兵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没听见。 程咬金挠头:“苏兄弟,你说这些有啥用?他们又听不懂。” “试试就知道了。”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裴惊澜一把拽住他:“你做什么?” “跟他们说话。” “你疯了?” “也许。” 苏无为掰开她的手,“但比站在这儿等死强。”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阴兵。 十步之外,那个为首的骑兵还举着刀,僵在半空。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矛头如林,在雾里头若隐若现。 更远处,渭水河面上,还有更多的影子在往岸上爬。 苏无为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诸位将士!” 声音在雾里头传出去,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掉了,没传多远就没了。 阴兵没反应。 苏无为又往前迈了一步。 “诸位将士!你们的差事已经做完了!” 阴兵还是没反应。 马蹄声没停,喊杀声没停,那种从水底下传上来的、闷沉沉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还在继续。 苏无为咬了咬牙,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回他几乎是用吼的:“封镇之物安稳了!隋朝虽亡,但天下已定!你们可以安息了!” 那个为首的骑兵动了。 不是冲锋,是僵了一下——举着刀的手臂微微颤了颤,刀锋上的黑光晃了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但马蹄声没停。 阴兵还在往前走,很慢,但确实在往前走。 十步变成了九步,九步变成了八步。 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苏无为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打开的古墓门口,冷风从里头灌出来,灌进骨头缝里,冻得他牙齿打架。 “苏兄!” 李淳风在身后喊,声音发紧,“退回来!” 苏无为没退。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乙弗氏那封信里,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封镇之物若失,妖界裂隙将再开。” 这批隋军护送的,就是那个“封镇之物”。 东西丢了,差事没做完,他们死了都不甘心。 但若是告诉他们——东西没丢呢? 若是告诉他们——东西已经送到了呢?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冷得他肺都疼。 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些阴兵喊:“你们护送的‘封镇之物’——如今在终南山镇妖塔中!完好无损!你们的牺牲没有白费!” 声音在河谷里回荡,撞在两岸的山壁上,弹回来,又弹出去,一声比一声远。 “没有白费——没有白费——白费——” 回声在雾里头荡来荡去,好久才散。 阴兵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停下来的停,是猛地一頓,像是有人在他们面前竖起了一堵墙。 马蹄声停了,喊杀声停了,兵器碰撞的声音停了,连渭水的声音都停了。 一切都停了。 雾也不动了。 篝火的光也不晃了。 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气息,都凝在了这一刻。 那个为首的骑兵缓缓转过头来。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头转身,慢得你能听见他的颈椎骨在咔咔响——不是骨头的声音,是那种放久了的、生了锈的铁器,被人强拧时发出的声音。 苏无为看清了他的脸。 惨白,不是活人的那种白,是泡在水里泡了十几年、皮肉都泡发了的那种白。 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斜劈下来,穿过左眼,越过鼻梁,一直拉到右边下颌。 刀疤翻着惨白的肉,肉里头嵌着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屑。 他的眼眶是空的,黑漆漆的两个洞,洞里头有东西在烧——两团幽火,蓝幽幽的,冷冰冰的,没有温度,但你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你,在盯着你,在把你的魂儿从肉里头往外拽。 他张嘴了。 那嘴张得很慢,嘴唇已经烂没了,露出里头的牙床和牙齿。 牙齿还在,但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的骨头。 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不,不是喉咙,是胸腔,是那具死了十几年的躯壳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震,在磨,在发出声音。 那声音沙哑、干涩、沉闷,像是风穿过一根枯骨的洞孔,又像是有人拿砂纸在磨一块生锈的铁。 “……真……的?” 就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泥土和水的腥气,带着死人的体温——不,死人没有体温,那是一种比冰冷更冷的东西,冷得苏无为的膝盖发软,冷得他的牙关在打架,冷得他眼眶发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不知道那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苏无为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死了十几年的将领,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烧着的幽火,看着那道从额头劈到下颌的刀疤,看着那张没有嘴唇的嘴。 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 “真的。”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但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看见那个将领眼眶里的幽火跳了一下。 只是一下。 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亮。 阴兵们还在原地站着。 刀还举着,矛还端着,马头还朝着营地的方向。 但那股杀气,那股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杀意,淡了一些。 只是一些,但苏无为感觉到了。 篝火的光,似乎也亮了一分。 他站在那儿,面对着几千个死了十几年的怨魂,腿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但他没退。 因为他知道,这些阴兵等的,就是这句话。 等了十几年。 他抬头看着那个将领,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的幽火,轻声说:“你们的差事,做完了。” 渭水在雾里头,无声地流着。 阴兵们站在河滩上,站在十一月的寒风里,一动不动。 像是在听。 像是在等。 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第93章 密旨为证,百年怨念一朝散 那个“真的”说出口之后,苏无为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 不是因为阴兵要杀他——而是因为腿软。 从膝盖往下,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又沉又软,站都站不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晃,像一根被风吹歪的芦苇杆子,随时要倒。 但他不能倒。 几千双眼睛在看着他——不,不是眼睛,是空洞的眼眶里那两团幽火。 几千团幽火,蓝幽幽的,冷冰冰的,齐刷刷地对着他。 他要是倒了,那些幽火会不会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是倒了,身后那二十几个人,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 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手指头冻僵了,不听使唤。 他摸到了那封信——黄绢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乙弗氏身上搜出来的那封。 他一直贴身揣着,连睡觉都没取下来过。 信纸被他拽出来的时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微光。 那光不是信纸本身发出来的,是月光照在上头,黄绢反出来的光。 柔柔的,黄黄的,像是点了一盏油灯。 信纸上的字迹隐约可见,墨迹已经有些褪了,但还能看清——“乙妃”“天命”“九鼎”“镇妖塔”。 苏无为把信高高举起,举过头顶。 这个动作扯动了他手上的水泡,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没松手,反而举得更高了,胳膊都在抖。 “这是隋炀帝的密旨!” 他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撞在两岸的山壁上,弹回来,又弹出去。 “他说了——你们的使命是守护九鼎!如今九鼎在终南山镇妖塔中,完好无损!” 阴兵将领的眼眶里,那两团幽火跳了一下。 很轻,很微弱的跳动,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被风吹了一下,火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但苏无为看见了。 阴兵将领伸出手。 那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苏无为看见的不是人的手——是骨头。 五根指骨,白森森的,没有皮肉,没有筋腱,只有骨头。 指骨上有黑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刻上去的符,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蚀出来的裂纹。 手朝信纸伸过来。 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头捞东西,慢得你能听见骨节之间摩擦的声音——咔,咔,咔,每动一下都有一声。 苏无为没躲。 他甚至把手往前递了递,让信纸离那只骨手更近一些。 骨手碰到了信纸。 穿过去了。 手指骨从黄绢中间穿过去,没有阻力,没有声响,像是一根针穿过了一层雾。 信纸还在,黄绢还在,字迹还在,但那只骨手已经穿过去了,从另一头伸出来,五根指骨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苏无为的心沉了一下。 鬼魂触不到实物。 他早该想到的。 但就在骨手穿过信纸的那一瞬,阴兵将领僵住了。 不是那种动作停滞的僵,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僵。 他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从手指骨到头骨,从锁骨到肋骨,每一根骨头都在抖,抖得咔咔响,像是有人在他的骨头架子里头敲鼓。 他看见了。 骨手穿过信纸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信上的内容。 不是用眼睛看的——他没有眼睛——是用那种死了十几年、怨了十几年、等了十几年的魂儿去看的。 魂儿认得字,认得墨迹,认得写信的人。 他看见了隋炀帝的字迹。 那种龙飞凤舞的、带着帝王气派的字迹,他见过。 十几年前,在某个营帐里,在某道军令上,在某个被雨水打湿的信封上。 他见过这种字,认得这种字,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看见了“九鼎”。 看见了“镇妖塔”。 看见了“天下苍生”。 看见了“使命”。 他的手停在半空,五根指骨悬在信纸上方,不动了。 苏无为举着信纸,胳膊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 但他不敢放,连动都不敢动。 因为他看见那个阴兵将领的眼眶里,那两团幽火在变。 不是灭了,是变了——从冷冰冰的蓝,变成了暖一些的白。 像是有人在那两团火里头添了一把柴,把火烧旺了,烧暖了,烧出了活人才有的温度。 阴兵将领沉默了很久。 河谷里没有声音。 风停了,水停了,雾停了,连篝火都不响了。 几千个阴兵站在河滩上,几千团幽火对着信纸,一动不动。 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阴兵将领笑了。 那张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劈到下颌的刀疤,翻着惨白的肉,肉里头嵌着黑色的碎屑。 那张脸上没有嘴唇,露出黑乎乎的牙床和牙齿。 那张脸上的眼眶是空的,里头烧着两团幽火。 但那道刀疤弯了一下。 不是疼的弯,是笑的弯。 是那种放下了一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之后,终于能松一口气的笑。 是那种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一线光明的笑。 “使命……完成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芦苇。 但那声音不沙哑了,不干涩了,不闷了。 它清亮了一些,温暖了一些,像是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终于浮到了水面上,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苏无为看着他,喉咙发紧。 阴兵将领的身影开始变淡。 先从脚开始。 那双穿着破旧战靴的脚,从实变虚,从虚变无,化作一点点荧光,白白的,亮亮的,像是夏天的萤火虫,又像是冬日里飘起来的雪花。 荧光从脚底升起来,往上飘,飘过膝盖,飘过腰腹,飘过胸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那些荧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从他的骨头缝里渗出来,从他的甲胄缝隙里钻出来,像是他身体里头藏了很久很久的光,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幽火已经灭了。 但苏无为看见的不是黑洞,是光——两团小小的、暖暖的光,从眼眶深处亮起来,照亮了那张惨白的脸,照亮了那道刀疤,照亮了那个释然的笑容。 “多谢。”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苏无为看懂了。 然后他散了。 从头顶开始,最后那点头发、那头盔、那道刀疤、那个笑容,全都化作了荧光,飘散在夜风里。 荧光在空气中转了几圈,像是在跟谁告别,然后悠悠地往上飘,飘过篝火的烟,飘过芦苇的梢,飘进渭水上空的月光里,不见了。 他身后的阴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消散。 苏无为看见了那个最前排的骑兵——他的马先散了,四条腿化作荧光,然后是马身,然后是马头。 骑兵从马背上落下来,站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也在散,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化作光点,往天上飘。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张了张嘴,像是在喊什么。 没有声音,但苏无为觉得他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也许是娘,也许是媳妇,也许是某个再也见不到的兄弟。 他笑了,笑得很孩子气,然后整个人都散了。 步兵方阵也开始了。 那些缺了胳膊的、缺了腿的、胸口插着箭的、脑袋上开了洞的,一个接一个地化作荧光。 他们扔掉了手里锈蚀的长矛,扔掉了破烂的盾牌,扔掉了那些背了十几年的、早就该放下的东西。 他们站在一起,站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列队。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冲锋,是为了告别。 有人朝营地这边挥了挥手。 有人朝着东边的方向跪下去,磕了一个头——那是家的方向。 有人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些荧光往上飘,看着看着,笑了。 漫天的荧光在夜风里飘散,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倒进了渭水里头,又像是有人把满天的星星都摘了下来,撒在了这片河滩上。 苏无为站在那儿,举着信纸,胳膊已经酸得没知觉了。 但他举着,举着,一直举着,直到最后一个阴兵——一个很小的、看着像十几岁的孩子——化作荧光,飘进了月光里。 河滩空了。 雾散了。 月光重新照下来,照在渭水上,波光粼粼的,跟撒了一把碎银子似的。 芦苇又开始响了,沙沙沙,沙沙沙,但那个声音不像是哭了,像是在唱歌。 苏无为的手终于放下来了。 信纸从他手里滑出去,飘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的空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想弯腰去捡,但腰弯不下去——不是弯不下去,是整个人都僵了,从头发丝到脚趾甲,全僵了。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是坐,是瘫。 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抽走了,剩下一堆肉和衣裳,堆在地上。 他坐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气,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李淳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盯着河面看了半天,喃喃道:“苏兄,你方才若说错一个字,我们全得死。” 苏无为没接话。 他也知道。 若说错一个字,若信纸没带在身上,若隋炀帝那封信里没写“大业九年”这几个字,若阴兵将领不信他——他们全得死。 一个都跑不了。 但他赌赢了。 光幕在他眼前跳出来,绿的字,一闪一闪的,像是光幕也很高兴: “化百年怨念,藏成就‘一语渡阴兵’触发。” “天道赏:+一个时辰寿数。” “当下余寿:四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忽然觉着鼻子有点酸。 一个时辰。 两条命。 他用自个儿的命,换了一个时辰的命。 这笔账,算不清。 裴惊澜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她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照在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的神情上。 她伸出手,把他脸上的冷汗擦了擦。 手在抖,指头冰凉冰凉的,擦了两下,没擦净,越擦越花。 “你……”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每回都这样,把自个儿往死里赌。” 苏无为看着她,苦笑了一下:“不赌怎么办?等死么?” 裴惊澜瞪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她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他龇牙咧嘴。 “下回赌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苏无为揉着肩膀,龇牙道:“跟你说一声,你会让我去赌么?” 裴惊澜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地说:“不会。” “那不就结了。” 裴惊澜又想打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苏无为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赶紧扶住她的胳膊。 “腿软。” 他老实交代。 裴惊澜瞪他一眼,没说话,但胳膊没松开,就那么扶着他,往篝火边走。 阿沅蹲在篝火边,已经把粥重新热上了。 她看见苏无为被扶过来,赶紧站起来,把毯子铺在地上,让他坐下。 然后又跑去翻药箱,翻出几块饴糖,塞到他手里。 “公子,吃点糖,压压惊。” 苏无为把糖塞进嘴里,甜得他牙根发酸。 但心里头那根刺,好像没那么扎了。 程咬金蹲在旁边,看着河面发呆。 他忽然开口:“苏兄弟,你说那些阴兵……他们去哪儿了?” 苏无为想了想:“回家了。” 程咬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秦琼站在篝火边,看着河面,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大业九年……我也在那一年从了军。” 众人都看向他。 秦琼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渭水,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看着那片荧光消散的方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怀念,有悲伤,也有一丝释然。 苏无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桩事——秦琼是从隋朝过来的。 他见过那个世道,见过那些仗,见过那些死了都没闭上眼的兄弟。 “秦将军。” 苏无为开口了。 秦琼转过身。 “那些阴兵的事,别想了。” 苏无为说,“他们走了,挺好的。” 秦琼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篝火烧得噼啪响,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 阿沅拿着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先递给苏无为。 苏无为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麻了一下,但他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热粥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暖烘烘的,把那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逼了出去。 他抬头看天。 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也出来了不少,一颗一颗地挂在天上,亮晶晶的。 他低头看光幕——四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 够了。 “明日。” 他说,“到长安。” 裴惊澜坐在他旁边,嗯了一声。 渭水在月光下流着,波光粼粼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苏无为知道,这片河滩上,少了几千个等了十几年的人。 他们走了,回家了,再也不用等了。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递给阿沅,往毯子上一躺。 天是黑的,星星是亮的,渭水是响的。 他闭上眼。 明日,长安。 第94章 渭水夜话,一饮一啄皆前定 苏无为躺了没一会儿,又坐起来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些荧光,白茫茫的一片,在黑暗里头飘啊飘的,飘得他心里头发慌。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更睡不着了。 掀开毯子坐起来的时候,程咬金的呼噜声已经打得震天响了,跟拉大锯似的,一声接一声,倒是把河滩上的虫叫给压下去了。 篝火烧得只剩一堆红炭,偶尔爆一下,蹦出几颗火星子,嗤的一声,又暗了。 阿沅裹着毯子靠在车轱辘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裴惊澜抱着刀坐在篝火另一边,眼睛闭着,但苏无为知道她没睡——呼吸太稳了,稳得像装出来的。 李淳风没睡。 他坐在篝火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看着比白天老了好几岁。 苏无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捡起一根树枝,也在地上画了两笔,画的是个圈,歪歪扭扭的,不像样。 “睡不着?” 李淳风问。 “睡不着。” 苏无为把树枝扔进火里,看着它烧起来,“一闭眼就是那些阴兵。那个小孩——最后那个,看着才十几岁。十几岁就当兵,十几岁就死在这儿,等了十几年才走。” 李淳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大业九年那场仗,死的不少都是半大孩子。炀帝二征高丽,把天下十五岁以上的男丁都征了。十五六岁的娃娃,扛着比人还高的矛,上了战场。” 苏无为没说话。 火里的树枝烧断了,啪的一声,溅出一串火星子。 “杨玄感叛乱,” 苏无为开口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史书上写的不多,就说他趁炀帝不在,在黎阳起兵,围了洛阳,后来兵败自杀。但那些阴兵——他们护送的‘封镇之物’,怎么会被杨玄感的人截住?” 李淳风把树枝放下,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火苗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地响,把周围的河滩照亮了一小片。 “大业九年,炀帝二征高丽,国内空虚。杨玄感是杨素之子,时任礼部尚书,在黎阳督运粮草。他趁炀帝远在辽东,举兵叛乱,一路西进,围攻东都洛阳。那时候,天下响应者无数——” 他顿了顿,“李密当时就是他的谋士。” 苏无为接口:“我在史书上读过。李密给杨玄感出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直取蓟县,截断炀帝归路;中策是西入关中,据险而守;下策是围攻洛阳。杨玄感选了围洛阳,结果久攻不下,等炀帝回师,他就败了。” 李淳风点头:“正是。但史书没写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往四周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偷听,“杨玄感叛乱的时候,有一批从长安运往洛阳的‘要物’正好经过渭南。” “封镇之物。” 苏无为说。 “对。炀帝从各地收集来的封镇之物,包括洛口仓那七口镇魂棺,都是从各地运到长安,再由长安转运洛阳的。那批货物经过渭南的时候,杨玄感的人截住了。”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渭水河畔,一支车队被叛军围住,守军拼死抵抗,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领兵的将领身上插着箭,还在挥刀,刀砍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烂了,就用牙。 最后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没留。 “货物呢?” 他问,“被杨玄感抢走了?” 李淳风摇头:“杨玄感的人还没把货物运走,朝廷的援军就到了。双方在渭水北岸打了一仗,叛军败退,货物被夺回。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封禁已经受损了。那些棺材上的符纹,在混战中被坏了一部分。虽然后来太史局的人重新封过,但损伤已经造成了。妖气从那以后就开始往外泄,一年比一年厉害。” 苏无为想起洛口仓那七口棺材——他见过那些棺材上的符纹,密密麻麻的,一层套一层,光是看懂就要花不少工夫。 那样的封禁,哪怕只破了一道口子,也是大麻烦。 “所以,” 他慢慢说,“妖界裂隙封禁提早松动,根子其实在杨玄感叛乱?如果那批封镇之物安稳运到洛阳,也许后来的事都不会发生?” 李淳风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无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隋炀帝若不失德,杨玄感不会叛乱。杨玄感不叛乱,封禁不会受损。封禁不受损,妖界裂隙不会提早松动。妖界裂隙不提早松动,菩提流支那些人就没法布局。菩提流支不布局——”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苏无为接下去:“菩提流支不布局,洛口仓的棺材不会打开,那七只妖不会跑出来,乙弗氏不会一路杀人逃到华阴,那些被掏了心的道士不会死,渭水河畔那些阴兵也不会等上十几年。” 篝火烧得噼啪响。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芦苇腐烂的味道。 远处,渭水在黑夜里头流着,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叹气。 苏无为盯着火堆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道长,你说——杨玄感当年选了下策,围了洛阳,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会败?” 李淳风愣了一下:“此话怎讲?” “李密给他出了三条计策。上策和中策都能赢,他偏偏选了会输的那个。” 苏无为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三道杠,“上策,直取蓟县,截断炀帝归路——这是釜底抽薪,赢了就能改天换地。中策,西入关中,据险而守——这是稳扎稳打,就算一时半会儿赢不了,也能跟炀帝耗下去。下策,围攻洛阳——这是把自己钉死在一座城下面,等炀帝回师,两面夹击,必败无疑。” 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抬头看李淳风:“一个能当上礼部尚书的人,不会连这个都看不明白。他选了必败的路,为什么?” 李淳风沉默了很久。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一阵暗一阵的,让他的神情看不太清楚。 “也许,” 他慢慢说,“他知道自己会败。但他还是要做。” “为什么?” “因为不做,就永远没人做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 李淳风看着火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大业九年,天下已经烂透了。炀帝征高丽,死了几十万人,连尸骨都没人收。修运河,累死的民工填满了河床。各地造反的一茬接一茬,杀都杀不完。朝堂上没人敢说话,说了就是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杨玄感是杨素的儿子。杨素是什么人?隋朝的开国功臣,权势熏天,连炀帝都要让他三分。杨玄感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他本可以不反——安安稳稳当他的礼部尚书,等炀帝死了,换个皇帝,他还是高官厚禄。” “但他反了。” 苏无为说。 “他反了。” 李淳风点头,“也许他知道自己会败,也许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怕了,还有人敢站出来。他败了,但后来的人会接着干。李密、窦建德、王世充、李渊——哪一个不是受了他的影响?” 苏无为想起史书上写的那些话——“玄感之乱,天下始乱。” “隋亡之祸,起于玄感。” “一念之差。” 他喃喃道。 “什么?” “杨玄感那一念。反,还是不反。他选了反,选了必败的路,选了自己死、全家死的路。但他那一念,改了很多人的命。” 苏无为看着火堆,忽然问:“道长,你说——我现在做的事,也会影响百年后的人?” 李淳风转过头,看着他。 火光映在苏无为脸上,照出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不亮,但很稳,像是烧了很久的火,风都吹不灭。 “会。” 李淳风说,声音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像是在跟一个很重要的人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现在做的事,百年后的人会记得。” 苏无为愣了一下:“记得什么?” “记得有人站出来过。” 李淳风看着他,“杨玄感当年做的,你也在做。” 苏无为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缠着纱布的手,手心全是烫伤的水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碰什么都疼。 这双手,在洛阳炸过地牢,在陕州烧过人面蛛,在华阴照过乙弗氏,在渭水边上渡了几千个阴兵。 这双手,只有四日多的命了。 但李淳风说,百年后的人会记得。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但眼睛很亮:“百年后的事,太远了。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眼前什么事?” 苏无为抬头看西边的天——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长安。 “到长安,找袁师,问清楚镇妖塔在哪儿。” 他顿了顿,“然后把那些该封的东西封回去,该镇的东西镇住。杨玄感当年没办完的事,咱们替他办了。” 李淳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 “好。” 篝火烧得旺了些,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滩上,一摇一晃的。 远处,程咬金的呼噜声突然停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俺老程……砍死你……” 然后又打起了呼噜。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都笑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这次不冷了,带着点水汽的湿润和芦苇的清香。 苏无为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看着火星子往上飘,飘进夜空里,跟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道长。” “嗯。” “你说那些阴兵——他们此刻在哪儿?” 李淳风想了想:“也许投胎了。也许在天上。也许——” 他指了指渭水,“就在这条河里,在每一滴水里头。他们护过的东西还在,他们就没白死。” 苏无为点点头。 他躺回毯子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明日到长安。 去找袁天罡。 去找镇妖塔。 去把那些该做的事做完。 他闭上眼。 这回,他睡着了。 第95章 渭南百姓,送驴又送蛋 苏无为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很多只鸡。 咯咯咯,咯咯咯,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跟谁在耳朵边上敲梆子似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照在渭水河面上,金灿灿的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愣住了。 营地外围了一圈人。 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上百个。 男女老少都有,穿得五花八门——有穿粗布短褐的庄稼汉,有穿青布长衫的读书人,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有光着脚丫子的娃娃。 他们站在河滩上,站在芦苇丛边,站在车队外围,安安静静地站着,但眼睛都盯着营地看——盯着他看。 苏无为的头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没把口水流到下巴上。 “这是怎么回事?” 他扭头看旁边。 裴惊澜站在篝火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条斯理地喝。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来找你的。” “找我?” “退阴兵的事传出去了。天没亮就有人来,拦都拦不住。” 苏无为站起来,腿还有点软,站不稳,扶了一下车轱辘。 他往人群那边看了一眼——那些人见他站起来,顿时骚动起来,有几个往前走了几步,又被后面的人拉住了。 一个抱着母鸡的妇人踮着脚尖往这边看,嘴里念叨着:“就是他?那个退阴兵的小哥?” 旁边的人推她一把:“嘘,别吵,人家刚醒。” 苏无为的脸有点发烫。 程咬金蹲在车旁边啃饼,啃得满嘴都是渣子,含糊不清地说:“苏兄弟,你现在可是活神仙了。今儿早上有个老汉非要给俺磕头,说让俺带他见见‘仙师’。俺说俺不是,他说俺骗人——俺长得像神仙吗?” 苏无为看了他一眼——满脸络腮胡,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短褐还破了两个洞。 他忍住笑:“不太像。” “就是嘛!” 程咬金一拍大腿,“俺跟他说了,他不信,非说能跟苏兄弟一道赶路的,肯定也不是凡人。” 苏无为没忍住,笑了。 笑声还没落,人群里走出来一个老汉。 这老汉少说也有七十岁了,背已经驼了,头发白得跟河滩上的芦苇似的,脸上全是褶子,一道一道的,跟老树皮一样。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露出来的脚趾头都变形了,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 他手里牵着一条驴。 驴是灰色的,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跟搓衣板似的。 驴背上搭着一条旧褥子,褥子上放着两个筐,一个筐里装着鸡蛋,一个筐里装着腊肉。 老汉走到苏无为面前,把驴缰绳往他手里一塞。 “公子,这是老朽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苏无为手里攥着缰绳,整个人都懵了。 “老丈,这——” “公子您别推。” 老汉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手粗糙得像砂纸,全是老茧和裂口,但很有力,“老朽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有人能跟鬼说话。您不是凡人,是活菩萨啊!” 苏无为的脸更烫了。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老汉攥得太紧,抽不动。 “老丈,我不是菩萨,我是——” 他卡壳了。 他是谁? 穿来此世的人? 一个从千百年后穿过来的人,借着一副快死的躯壳,靠烧命换来的那点本事,在这大唐的土地上东奔西跑。 他是格物大家? 他那点炼铁的本事,在大学里也就是个皮毛,搁在这儿倒是够用了,但他自己知道,他懂的不过是些浅的。 他是捉妖的? 他连符箓都不会画,连罗盘都不会看,全靠光幕给他编术法,烧的是自己的命。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看见老汉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被七十年风霜磨得没了棱角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见过,在华阴县衙里崔县令的眼睛里见过,在桃林县张德茂的眼睛里见过,在洛阳城外那些被救出来的百姓的眼睛里见过。 那是一种把盼头寄托在旁人身上的光。 他不忍心把那光灭掉。 “他是苏无为。” 裴惊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专管天下不平事的人。” 苏无为扭头看她。 裴惊澜站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粥碗,但已经不喝了。 她看着那些百姓,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专管天下不平事”——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跟说“今日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那几个字砸在苏无为心里头,砸得他胸口发闷。 他想起洛阳城外那些被妖物祸害的村子,想起陕州封禁库井底那些白骨,想起华阴西岳庙里那些被掏了心的道士,想起渭水河畔那几千个等了十几年的阴兵。 这些事,平了吗? 没有。 他只是开了个头,离“平”还差得远。 但百姓们不管这些。 他们只知道,有一个叫苏无为的人,能跟鬼说话,能把阴兵送走,能让他们晚上敢出门了,敢让孩子去河边玩了,敢在渭水边上烧纸钱了。 这就够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苏公子!” 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苏公子!” “活菩萨!” “大恩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来,把孩子举得高高的,让孩子看看“苏公子长什么样”。 那孩子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嘴里含着一颗糖,盯着苏无为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 苏无为看着那个孩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驴缰绳,面前是一百多个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 有人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鸡蛋、腊肉、干饼、咸菜。 有人抱着布匹,布是粗布的,颜色都褪了,但叠得整整齐齐。 有人牵着一只羊,羊咩咩地叫,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被一个小伙子死死拽住。 那个送驴的老汉还攥着他的手,不肯松。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把驴缰绳塞回老汉手里:“老丈,驴我不能收。” 老汉急了:“公子,您是不是嫌不好?老朽家里就这一头驴,实在是——” “不是不好。” 苏无为打断他,“是我用不上。您瞧,我们有马车,有马,驴跟着我们也是受罪。您留着,还能帮您驮驮东西、拉拉磨。” 老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苏无为已经转身爬上了车辕。 他站在车辕上,比人群高出一个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照得他眯起了眼。 他朝众人拱了拱手,动作不太标准——他是穿来之后才学的拱手礼,总是拱得歪歪扭扭的,跟抱拳似的。 但没人挑剔这个。 “诸位乡亲!”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河滩上传出去,被风吹散了,但前面的人听见了,后面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我不是什么神仙,也不是什么活菩萨。就是一个读书人,读了几年书,懂了些旁人不懂的道理。阴兵已散,你们安心过日子便是。该种地的种地,该做买卖的做买卖,该读书的读书。渭水还是那条渭水,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他顿了顿,看了看那些篮子里的鸡蛋、腊肉、干饼、布匹,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暖的。 “这些东西,我不能收。你们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留着自己用。我要是收了你们的鸡蛋,你们家的孩子就没鸡蛋吃了。我要是收了你们的腊肉,你们家的老人就少了一口荤腥。你们的日子过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谢意。”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送驴的老汉先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他抹了一把脸,哽咽着说:“公子,您这是……您这是让老朽说什么好……” 旁边一个妇人跟着抹眼泪,一边抹一边把篮子里的一包干饼塞到阿沅手里:“姑娘,您拿着,别让公子推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要不收,我们心里过不去。” 阿沅抱着那包干饼,手足无措地看苏无为。 苏无为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阿沅赶紧把饼收好,又从药箱里翻出几包她自己配的驱寒药,塞到那妇人手里:“大娘,这个您拿着,天冷了,煮水喝,暖暖身子。” 妇人捧着药,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人群开始散了。 有人走之前非要给苏无为磕个头,被程咬金一把拽住了:“别磕别磕,地上凉,您老膝盖受不了。” 那人被拽起来,还在念叨:“苏公子是好人啊,好人啊……” 有人把鸡蛋塞到裴惊澜手里,裴惊澜推了几下没推开,只好收了,转身塞给秦琼。 秦琼捧着那篮鸡蛋,面无表情地站着,跟捧着一篮手雷似的。 有人把一条腊肉挂在车辕上,苏无为去摘,那人已经跑了,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喊:“公子留着吃!自家熏的,香!” 苏无为站在车辕上,看着人群慢慢散去。 那个送驴的老汉最后走的,走的时候还在抹眼泪,牵着那头瘦驴,一步一步地往河滩上走。 驴走得很慢,老汉走得更慢,一老一驴,在晨光里拖着两条长长的影子。 “老丈!” 苏无为喊了一声。 老汉停下来,回头。 苏无为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包饴糖——阿沅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把糖塞到老汉手里:“老丈,这个给您。甜嘴的。” 老汉捧着那包糖,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糖,又抬头看了看苏无为,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牵着驴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无为站在河滩上,冲他挥了挥手。 老汉也挥了挥手,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老一驴消失在河滩尽头,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低头看光幕: “渭南百姓崇敬之情+一个时辰寿数。” “当下余寿:四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一个时辰。 一百多个百姓,一人贡献了不到一刻钟的命。 但苏无为觉得,这一个时辰,比他在洛阳炸地牢烧的那个时辰值多了。 他跳下车辕,走到裴惊澜面前。 裴惊澜正在喝粥,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但她喝得挺香。 苏无为看着她,认真地说:“你往后别替我吹牛了。” 裴惊澜抬头:“我吹什么牛了?” “‘专管天下不平事的人’——这话是你说的吧?我什么时候成专管天下不平事的了?我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 苏无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还真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 说是个读书人吧,他读的那些书,这大唐的人一本都没读过。 说是个捉妖的方士吧,他连最基本的符箓都不会画。 说是个方士吧,他烧的是自己的命,连长生都不求,算什么方士? “反正不是专管天下不平事的。” 他最后说。 裴惊澜放下粥碗,看着他,目光很认真:“那你告诉我,洛阳城外那些村子,是不是你救的?陕州封禁库那口井,是不是你下的?华阴西岳庙那些道士的仇,是不是你报的?渭水边上那些阴兵,是不是你送走的?” 苏无为愣了一下:“那也不是我一个人——” “我没说是一个人。” 裴惊澜打断他,“但牵头的是你,出主意的是你,把命豁出去赌的是你。你不管,这些事谁管?崔县令管得了?太史监管得了?还是那些只会念经的和尚管得了?” 苏无为不说话了。 裴惊澜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拍了拍手,转身去套马。 “我说的是实话。” 她头也不回地说。 苏无为捧着那个空碗,站在河滩上,看着她翻身上马、把马尾扎紧、把横刀挂好,动作利索得像一阵风。 程咬金凑过来,嘿嘿笑:“苏兄弟,裴姑娘说得对啊。你甭谦虚了,你干的那些事,俺老程一个都干不了。俺能砍人,但砍不了鬼。你能。你就是专管那个——” 他挠了挠头,想不起那个词了。 “天下不平事。” 苏无为替他说。 “对!就是这个!” 程咬金一拍大腿,“专管天下不平事!这名号响亮!比什么‘活菩萨’‘活神仙’强多了!” 苏无为苦笑,把空碗递给阿沅,转身去收拾东西。 阿沅接过碗,小声说:“公子,裴姐姐说得对。阿沅跟着您一路走过来,看您做的那些事,阿沅觉得……您就是那种人。” “哪种人?” “就是那种……看到不平事,就忍不住要管的人。” 阿沅低下头,把碗放进篮子里,“阿沅嘴笨,说不好。但阿沅觉得,这世上要是多几个公子这样的人,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了。” 苏无为站在那儿,看着她把碗一个一个地收好,把药箱整理好,把毯子叠好。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收拾好了。” 阿沅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公子,咱们走罢。” 苏无为点了点头。 车队重新上路了。 渭水在左手边流着,波光粼粼的,芦苇在风里沙沙响。 官道两边的田地一片连着一片,麦苗已经冒出来了,绿油油的,在十一月的阳光下头,绿得发亮。 苏无为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晒得蓬松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纱布,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 长安,就在前面。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 “当下余寿:四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离长安:六十里。” “估摸到时:今日午后。” 他收了光幕,一夹马肚子,跑到了队伍最前头。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麦苗的清香。 远处的天际,隐约能看见一道灰蒙蒙的影子——那是长安城的城墙。 裴惊澜骑马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苏无为。” “嗯?” “你方才说,让我别替你吹牛。” “嗯。” “但我没吹牛。”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本来就是那种人。” 苏无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走罢,” 他说,“到长安还有六十里呢。” 他一夹马肚子,马跑了起来,蹄子踩在官道上,得得得,得得得,溅起一路烟尘。 裴惊澜追上来,跟他并排跑。 身后,车队跟着他们,越跑越快。 前方,长安城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阳光洒在官道上,洒在渭水上,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苏无为骑着马,跑在队伍最前头。 风很大,天很蓝,路还很长。 但他不急了。 第96章 新丰夜宴,分兵入长安 太阳开始偏西,车队到了新丰县。 苏无为勒住马,在官道边上站了一会儿。 眼前是一座灰扑扑的县城,城墙不高,但很厚,大块的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枯草,在风里一摇一晃。 城门开着,几个守城的士卒靠在墙根下打瞌睡,长矛戳在地上,人倚着矛杆,呼噜打得比程咬金还响。 “新丰。” 李淳风催马走到他旁边,“再往西五十里,就是长安了。” 五十里。 苏无为看了看天,申时刚过,太阳还挂在山梁上,金黄金黄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光幕——四日零两个时辰又三刻钟。 够了。 “进城,找个地方歇脚。” 他说,“明日一早再走。” 车队进了城。 新丰不大,但比桃林县、华阴县都繁华。 街上铺子多,人也多,卖布的、卖铁的、卖胡饼的、卖糖葫芦的,一家挨一家。 有个卖艺的在街角耍猴,围了一圈人看,猴子翻跟头翻得欢,铜锣敲得当当响。 几个孩子蹲在糖人摊子前头,眼巴巴地看着老师傅吹糖人,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苏无为看着那条街,忽然有点恍惚。 这地方,千百年后叫临潼,有华清池,有兵马俑,游客多得跟下饺子似的。 但现在,它只是一个小县城,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 车队在街口停下来,还没等他们找客栈,一个穿绿袍的官员就小跑着迎上来了。 这人四十出头,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会眯起来,像是在掂量你的分量。 他跑到苏无为马前,拱手作揖,动作利索得像练过几百遍:“下官新丰县令杜淹,见过太史监上官。”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还没报身份呢,这人怎么知道的? 杜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眯眯地说:“下官一早接到崔县令的急信,说太史监的苏公子今日要到新丰。下官已在城中候了半日了。” 崔县令。 华阴那个崔县令。 苏无为心里头记了一笔——这人办事靠谱,回头得谢他。 “杜县令客气了。” 苏无为翻身下马,拱了拱手。 杜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从车队上扫过去,在秦琼、程咬金、裴行俨那些人身上各停了一瞬。 他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着侧身让路:“下官已在县衙备了薄酒,给上官接风。请。” 苏无为想推,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从早上到现在,他就喝了碗粥,啃了半块干饼,这会儿闻见街边饭馆里飘出来的香味,胃里跟猫抓似的。 “叨扰了。” 他说。 县衙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堂里摆了一张大桌子,上头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还有两坛子酒,泥封还没开。 杜淹亲自给他倒酒,殷勤得跟伺候亲爹似的。 苏无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辣的,辣得他直皱眉。 他不太会喝酒,穿来之前不会,穿来之后也没学会。 但杜淹敬的酒,不喝不合适。 “杜县令。” 他放下酒杯,“崔县令的信里,还说了什么?” 杜淹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鱼,慢条斯理地嚼了,咽下去,才开口:“崔县令说,苏公子在渭水边上退了阴兵,救了全县百姓。下官听了,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下官还听说了一件事——明日,秦王李世民要从陇右班师回朝。” 苏无为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杜淹像是没看见,继续往下说:“陛下派太子李建成到灞桥迎接,届时长安城中文武百官、禁军仪仗都会出动,场面盛大。灞桥到朱雀门,一路戒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裴惊澜放下筷子,眼睛一亮:“好机会!混在人群中入城,不易被查。” 苏无为摇头:“不对。” 众人看他。 “李建成去灞桥迎接,意味着太子和秦王要在百官面前‘演兄弟情深’。” 他放下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圈,“这种场合,安保必然极严。禁军、金吾卫、太子卫率,三拨人马把守,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验明身份。混进去?比在潼关过关还难。” 程咬金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那咋办?俺们这么多人,总不能飞进去吧?” 苏无为没答。 他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的酒液,脑子转得飞快。 半晌,他放下酒杯,抬起头:“分兵。” 堂里安静了。 “分兵?” 裴行俨皱眉。 “对。”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堂中,“分两路。一路,光明正大地走。一路,悄悄地走。” 他转头看秦琼:“秦将军,你和程将军、裴将军、牛将军、罗将军,还有瓦岗的弟兄们,由裴老将军带着,光明正大去投秦王。” 秦琼一愣:“投秦王?” “对。李世民兵败薛仁杲,正是用人之际。你们的名声天下皆知,他求之不得。你们去投他,他必然接纳——这是最好的出路。” 程咬金把鸡腿往桌上一拍:“那你呢?” “我带着李道长、李姑娘,还有——” 他看了看裴惊澜、秦无衣、阿沅,犹豫了一下,“还有她们几个,以太史监客卿的身份入京,先去太史监报到。” 秦琼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条路。 从洛阳出来的时候,他就想过——去长安,投奔秦王。 但这一路上,苏无为救过他的命,救过程咬金的命,救过所有人的命。 他现在拍拍屁股走了,算怎么回事? “苏公子。” 秦琼开口了,声音很沉,“我等若投了秦王,日后朝堂上有人为难你——” 苏无为摆手打断他:“你们在朝堂上站稳了,才是对我最大的保护。” 秦琼看着他,没说话。 苏无为走回去,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回没皱眉——辣的,但辣得心里头热乎。 “你们是武将,跟着秦王才能发挥本事。跟着我——” 他苦笑一下,“只能当护卫,替我挡刀挡箭。这不是大材小用,是糟蹋了。” 程咬金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根鸡腿骨头,半天没动。 他忽然把骨头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走到苏无为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那一巴掌拍得苏无为身子一歪,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苏兄弟!” 程咬金的声音有点哑,“俺老程这条命是你救的。日后在长安,谁要欺负你,俺第一个不答应!” 苏无为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说:“你轻点。” 程咬金嘿嘿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别过头去,假装去拿酒坛子,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桌。 裴仁基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碗粥,一口没动。 他看着苏无为,目光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晚辈,又像是在看一个看不懂的人。 “苏公子。”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缓,“老夫有一事不明。” “裴将军请说。” “你替我们安排好了路,你自己呢?到了长安,你有多少人?多少帮手?”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有李道长,有李姑娘,有裴姑娘,有无衣,有阿沅。够了。” 裴仁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放下碗,缓缓道:“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很多人。有能打仗的,有能治民的,有能算计人的。但像你这样的——”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没见过。” 苏无为不知道他是在夸还是在骂,只好笑了笑。 裴行俨站起来,走到苏无为面前,伸出手。 苏无为愣了一下,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裴行俨的手很有力,握得他手指头发疼。 “苏公子。” 裴行俨说,“保重。” “保重。” 牛进达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罗士信站在门口,冲他抱了抱拳,转身出去了。 秦琼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苏无为面前,从腰间接下一把匕首,放在桌上。 匕首不长,一尺来许,鞘是牛皮裹的,磨得发亮,柄上缠着黑线,线已经被汗浸透了,颜色很深。 “这是秦某用了十年的随身匕首。” 秦琼说,“削铁如泥,吹毛断发。苏公子带着,防身。” 苏无为拿起匕首,抽出来看了一眼——刃口雪亮,映着他的眼睛,亮得刺眼。 他把匕首插回去,揣进怀里,抬头看秦琼:“秦将军,这匕首太贵重了——” “不贵重。” 秦琼打断他,声音很平,但很认真,“苏公子的命,比这匕首贵重一万倍。” 苏无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秦琼冲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出了县衙。 程咬金追出去,在门口喊了一嗓子:“苏兄弟!到了长安,俺请你喝酒!” 苏无为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把匕首,冲着门口喊:“你先把酒钱攒够了再说!” 外头传来程咬金的笑声,笑着笑着,远了。 堂里安静下来。 桌上的菜还热着,酒还满着,但人少了一半。 裴惊澜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但手在桌子底下伸过来,握了握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指头有点粗——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苏无为没抽开。 杜淹站在堂角,一直没走。 他看了全过程,一个字都没说。 这会儿人散了,他才走过来,给苏无为倒了一杯茶。 “苏公子。” 他的声音很轻,“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杜县令请说。” “秦王殿下……” 杜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是个惜才的人。苏公子到了长安,若有难处,不妨去找秦王。” 苏无为抬头看他。 杜淹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没再说了。 苏无为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脑子里翻来覆去。 杜淹这话,是善意,还是试探? 他是太子的人,还是秦王的人? 京兆杜氏——那是杜如晦的家族。 杜如晦是李世民的心腹谋臣。 杜淹姓杜,又是京兆杜氏旁支,他跟杜如晦是什么关系? 这潭水,比他想的深。 “多谢杜县令。”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天色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杜淹愣了一下:“走?公子不在新丰歇一夜?” “不了。” 苏无为把匕首别在腰后,整了整衣裳,“明日灞桥有大事,我们得趁夜赶到长安,在戒严之前进城。” 杜淹想了想,点头:“公子说得是。下官送公子出城。” 一行人出了县衙。 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了。 卖艺的收了摊,耍猴的走了,糖人摊子也收了,只剩几个灯笼在风里晃,把街面照得忽明忽暗。 杜淹送到城门口,停下来,冲苏无为拱了拱手:“苏公子,下官就不远送了。到了长安,若有需要下官的地方,只管派人来新丰送个信。” 苏无为还了礼,翻身上马。 裴惊澜、李淳风、李昭月、秦无衣、阿沅,五个人,五匹马,一辆轻车,在城门口排成一排。 苏无为回头看了一眼——新丰县城在夜色里缩成一个黑黑的影子,城墙上的灯笼像几颗快要灭了的星星,一眨一眨的。 “走。” 他一夹马肚子,跑进了夜色里。 身后,城门在缓缓关上。 前方,长安的方向,有一片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灯火。 很多很多的灯火,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苏无为骑着马,跑在最前头。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麦苗的清香,带着一座大城的气味——炊烟、牲畜、人汗、香料,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苏无为!” 裴惊澜在身后喊他。 他回头。 “你紧张吗?” 苏无为想了想,老实地说:“紧张。” 裴惊澜笑了:“我也紧张。” 李淳风催马跑上来,跟他们并排:“贫道也紧张。” 李昭月在车里掀开帘子,淡淡地说:“小妹也紧张。” 秦无衣在暗处,没说话。 但苏无为觉得,她也紧张。 阿沅从车里探出头来,小声说:“公子,阿沅不怕。” 苏无为笑了:“你为什么不怕?” 阿沅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公子在。公子在,阿沅就不怕。” 苏无为愣了一下。 裴惊澜在旁边“啧”了一声:“阿沅,你这话说得,比我会说多了。” 阿沅红了脸,缩回车里。 众人都笑了。 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飘得很远。 前方,长安城的灯火越来越亮。 苏无为骑着马,跑在队伍最前头。 他摸了摸怀里的匕首,又摸了摸那两枚令牌——一枚太史监的,一枚太子右卫率的。 两枚令牌,两条路。 他选了第三条。 风很大。 夜很长。 但路,就在脚下。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 “当下余寿:四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 “离长安:三十里。” “估摸到时:今夜子时。” 苏无为收了光幕,一夹马肚子,跑得更快了。 长安,他来了。 第97章 灞桥迎驾,兄弟暗战 灞桥在望的时候,苏无为勒住了马。 不是他想停,是走不动了。 官道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孩童,有挎着篮子、踮着脚尖往西边张望的妇人。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扯着嗓子喊“热炊饼——刚出锅的热炊饼——”,声音还没传出去就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这么多人。” 裴惊澜骑马走在他旁边,皱着眉看前方的黑压压的人头,“比赶集还热闹。” “赶集是买东西,这是看皇帝的儿子。” 苏无为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阿沅,“把车停在路边,咱们走过去。” 他把人分了两拨——李淳风和李昭月拿着太史监的令牌去前头找位置,他带着裴惊澜、阿沅、秦无衣在人群后头远远地看着。 秦无衣不想去,被苏无为一句“你不想看看长安什么样”拽上了。 灞桥就在前方百步之外。 桥是石桥,不宽,但很长,横跨在灞水上,桥栏上刻着花纹,被风雨磨得有些糊了。 桥头立着一座亭子,青瓦红柱,檐角翘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亭子里头摆着案几,案几上放着酒爵和果盘,是预备着给凯旋的将军接风的。 但今日的主角还没到。 桥西的空地上,旌旗招展,禁军列阵。 甲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长矛如林,刀枪如雪,一排排地站着,纹丝不动。 苏无为数了数——少说也有两千人。 两千个全副武装的士卒,站在那儿,连咳嗽声都没有,只有旗帜在风里翻卷的声音,猎猎的,像一群鸟在扑翅膀。 文武百官已经到齐了。 按品级排列,从桥头一直排到官道两侧。 最前面的是三公九卿,穿紫袍,戴金冠,腰里系着玉带,一个个昂首挺胸,不苟言笑。 后面是朝中大臣,穿红袍、青袍,按官职大小依次排列,乌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百人。 苏无为在人群里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当然,是他单方面熟悉的。 裴寂站在最前面,身形清瘦,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风一吹,飘飘然的,很有几分仙气。 但那双眼睛不仙——很小,很亮,看人的时候会眯起来,像是在称你的斤两。 “那就是裴寂。” 他低声对裴惊澜说。 裴惊澜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我知道。” 苏无为想问她有没有见过这位族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裴惊澜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拧巴的表情。 他识趣地没再提。 李建成站在百官最前面。 苏无为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这位太子殿下,比他想的要好看——面如冠玉,眉目清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冕服穿在身上,端端正正的,很有几分储君的威仪。 他面带微笑,嘴角微微上翘,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卑不亢,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太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太冷淡。 但他的眼睛不是笑的。 苏无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 那双眼很黑,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井里头没有光,没有波,没有一丝涟漪。 你看着那双眼,会觉得他在看你,又觉得他根本没看你——他在看别的东西,在算别的事,在琢磨一个你永远猜不透的局。 “太子在笑。” 苏无为轻声说,“但眼里没有笑意。”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你隔着这么远,能看见他眼里有没有笑意?” “能。” 苏无为说,“他那双眼睛,跟他的嘴不是一家的。嘴在笑,眼睛在想别的事。” 裴惊澜愣了一下,没接话。 李元吉站在李建成身后半步。 这位齐王殿下,跟他哥哥完全不是一个画风——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全是横肉,眉毛浓得跟两把刷子似的,嘴唇厚实,嘴角往下耷拉着,一脸的不耐烦。 他站在那里,不停地换脚,一会儿把重心放在左脚上,一会儿又换到右脚上,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猪,随时要撞出来。 他低声跟李建成说了句什么,李建成没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李元吉撇了撇嘴,不说话了,但脸上的不耐烦更重了。 午时三刻。 西方烟尘大起。 那烟尘从官道的尽头升起来,黄蒙蒙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烟尘里头有旗帜在飘——先是几面,然后是十几面,然后是几十面、上百面。 旗帜是红色的,上头绣着金色的字,被风吹得猎猎响,远远看去,像一片着了火的云,从西边烧过来。 鼓乐齐鸣。 那鼓声很沉,很远,从烟尘里头传出来,闷沉沉的,像打雷。 但雷是从天上往下劈,这鼓声是从地上往上拱,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紧接着是号角,呜呜呜地响,又长又闷,像一头老牛在叫,叫得人心头发慌。 “秦王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骚动起来。 百姓们踮着脚尖往前挤,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伸着脖子往西边看。 那个卖炊饼的小贩趁机把独轮车推到了人群前面,扯着嗓子喊“热炊饼——”,这回声音传出去了,但没人理他。 骑兵先到。 几十骑排成两列,甲胄鲜明,战马膘肥体壮,蹄子踩在官道上,得得得,得得得,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跑。 他们冲过灞桥的时候,桥面上的石板都在抖,抖得桥栏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骑兵后面是步卒,步卒后面是辎重,辎重后面—— 苏无为看见了李世民。 他骑在一匹白马上,穿着铠甲——不是那种仪仗用的、镀金镀银的铠甲,是上过战场的铠甲。 胸口的护心镜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左肩的甲叶缺了两片,露出底下的牛皮衬里。 铠甲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色,灰扑扑的,但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些刀痕和凹坑泛着光,比任何镀金都亮。 李世民的面容比苏无为想的要年轻。 他才二十出头,脸庞还有些青涩,颧骨微高,下颌线条刚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淬过火的刀锋。 他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一只手勒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灞桥两侧的百官和百姓,不怒自威。 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那种熬出来的红,是哭过的红。 眼眶微微泛红,眼角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在哭。 苏无为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心里头翻来覆去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位未来的皇帝,此刻只是一个打了胜仗回来的年轻人。 他赢了薛仁杲,平了陇右,替大唐保住了一块最肥的地盘。 但他哥哥站在灞桥那头等他,带着百官,带着禁军,带着两千个甲士,排场大得像是在欢迎一个敌人。 他哭了。 是因为打了胜仗太高兴,还是因为知道,这场胜仗之后,他跟哥哥之间,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了? 李建成迎上前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端端正正,冕冠上的珠玉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李世民的马前,站定,仰头看着马上的弟弟。 李世民翻身下马。 他下马的动作很利索,甲叶子哗啦响了一声,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溅起一小片尘土。 他站在李建成面前,比他哥哥高了半个头,肩膀也更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兄弟俩对视了一瞬。 然后李建成伸出手,握住了李世民的手。 他的手很白,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跟李世民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握在一起,黑白分明。 “世民。” 李建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百官都听见了,“你辛苦了。” 就这五个字。 不多,不少,不冷不热。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默默流泪,是那种憋了很久、憋不住了、一下子涌出来的哭。 眼泪从他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铠甲上,啪嗒一声,溅开了。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苏无为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在书上读过这一段——武德元年十一月,李世民破薛仁杲归长安,太子建成迎于灞桥,兄弟执手,相对泣下。 写史书的人写得很漂亮,说这是“兄友弟恭,手足情深”。 但苏无为知道,再过八年,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年轻人,会在玄武门亲手射死他的哥哥。 李建成也哭了。 他的眼泪流得很斯文,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不疾不徐。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拍了拍李世民的手背,轻声说了句什么。 苏无为没听见,但他看见李世民的肩膀抖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百官们站在后头,有人低头抹泪,有人仰头望天,有人面无表情。 裴寂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动——眼眶微红,嘴唇微颤,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得刚刚好。 但苏无为注意到,他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从头到尾没动过。 裴惊澜站在他旁边,忽然开口:“你看出了什么?”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 “太子在笑,但眼里没有笑意。”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秦王在哭,但眼泪没有温度。” 裴惊澜皱眉:“什么意思?” 苏无为看着那兄弟俩——他们正手拉手往亭子里走,李建成走在前面,李世民跟在后面,半步之差,不远不近。 “我的意思是——太子在演戏,他不想笑,但他必须笑。秦王也在演戏,他不想哭,但他必须哭。这兄弟俩,一个笑不达心,一个哭不达情。他们不是在做给彼此看,是在做给身后那几百个大臣、两千个士兵、上万个百姓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这兄弟俩,早晚要出大事。” 裴惊澜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她问。 苏无为没答。 他不能说“我从书上读来的”。 他不能说“八年之后,李世民会在玄武门射死李建成”。 他只能看着那兄弟俩并肩走进灞亭,看着李建成亲手给李世民倒了一杯酒,看着李世民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酒杯空了。 李世民把杯子放下,抬头看了李建成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没看。 但苏无为看见了——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比恨更复杂的、让人心里头发堵的东西。 李建成没看他。 他在看酒杯,在看酒桌上的果盘,在看亭子外面站着的百官。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苏无为忽然想起一句话——帝王家无亲情。 他在书上读过很多遍,但直到今天,站在灞桥边上,看着那兄弟俩执手相看泪眼,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们不是不想做兄弟,是做不了。 从李渊起兵的那一天起,从李建成被封为太子的那一天起,从李世民打赢了第一场胜仗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再也做不了兄弟了。 “走罢。” 他转过身,往人群外走。 裴惊澜跟上来:“不看了?” “不看了。再看下去,我怕我会替他们难过。” 裴惊澜愣了一下,没说话,默默跟在他身后。 阿沅小跑着追上来,手里还攥着那包没吃完的饴糖:“公子,你不看了?那个秦王好威风啊,骑在马上,跟画里的人似的。” 苏无为笑了:“画里的人?” “嗯!” 阿沅眼睛亮亮的,“阿沅从来没见过那么威风的人。” 苏无为摸了摸她的头:“威风是威风,但威风的人,活得都累。” 阿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秦无衣从暗处走出来,跟在他们后面,一言不发。 苏无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还停在灞桥方向,停在那个亭子上,停在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年轻人身上。 “无衣。” 他喊了一声。 秦无衣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五个人穿过人群,走到路边。 马车还停在那儿,马在低头吃草,车上的行李一件没少。 苏无为靠在车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灞桥那边,鼓乐又响了。 这回是欢送的曲子,呜呜咽咽的,在风里头飘着,听不太真切。 他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谁拿毛笔在天上抹了一道。 长安,就在前方。 三里,还是五里?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进了那道门,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朝堂,权谋,兄弟阋墙,储位之争——这些在书上读过无数遍的东西,马上就要变成他每天要面对的日子。 “走罢。” 他翻身上马,“进城。”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离长安:五里。” “建言:太史监总部在长安城崇仁坊。建议先报到,再寻袁天罡。” 苏无为收了光幕,一夹马肚子。 五里。 长安,就在眼前。 第98章 春明门入城,太史监报到的麻烦 春明门的门洞很深,深得像一条隧道。 苏无为骑马走进去的时候,马蹄声在两侧的石壁上撞来撞去,轰隆轰隆的,像是走在一条空的管子里。 头顶上是券顶,青砖拱起来的,一块挨一块,严丝合缝,连根草都长不出来。 门洞里头很暗,外头的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另一头有一个小小的、亮亮的出口,像一只眼睛,在远处睁着。 他眯着眼看那个出口,心跳快了几拍。 穿过去,就是长安。 他想起在洛阳的时候,有人跟他说过——长安城有一百零八坊,东西两市,周长七十里,住着上百万人。 他当时觉得是吹牛。 一百万人? 一千多年的城池,没有高楼,没有阁道,没有自来水流,怎么装得下一百万人? 现在他信了。 因为光是这个门洞,就能并排走三辆马车。 门洞两边还有两个一样的门洞,中间那个最大,门板是铁的,关得严严实实,上头刻着花纹,被风雨磨得看不太清了。 左右两个门洞开着,车马人流从里头涌出来,像两条倒流的河,从城里往外淌。 “中间那道门是御道。” 李淳风骑马走在他旁边,声音在门洞里回荡,“只有皇帝和举行大典的时候才开。 平时走左右两边的。” 苏无为点了点头,跟着人流往左边的门洞走。 穿过去的那一瞬间,阳光猛地砸在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等眼睛缓过来,放下手—— 他屏住了呼吸。 街道宽阔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县城里一丈两丈的宽,是那种能并排跑十二驾马车的宽。 路面铺着青石板,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被车轮和马蹄磨得油光发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头,泛着幽幽的青光。 街道两边是里坊的坊墙,墙很高,足有两三丈,用夯土筑的,顶上盖着青瓦。 坊门关着,门楣上刻着坊名,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刻得很深。 坊墙后面露出层层叠叠的屋顶——有歇山顶的,有悬山顶的,有攒尖顶的,瓦片有青的,有灰的,有黄的,在阳光下头一片一片地闪着光。 远处的天际,有几座高楼探出头来,那是寺院里的塔,还是宫城里的阙楼? 苏无为分不清。 他只看见那些楼很高,高得像要戳破天。 街上的人多得像蚂蚁。 有牵着骆驼的胡商,骆驼背上驮着比人还高的货物,慢悠悠地走在街上,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 有骑着马的书生,青衫飘飘,手里拿着一卷书,一边走一边看,差点撞上前面的人。 有穿着袈裟的和尚,手里托着钵,低着头快步走,嘴里念念有词。 有提着篮子卖花的妇人,篮子里头全是红红白白的花朵,香气飘出去老远。 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少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嘻嘻哈哈地追着玩,撞了一个挑担子的老汉,老汉骂了一声,他们笑着跑了。 空气里头的味儿,浓得化不开。 有香料铺子里飘出来的檀香、沉香、龙涎香,混在一起,甜得发腻。 有酒楼里飘出来的酒香、肉香、饼香,油汪汪的,勾得人胃里头咕咕叫。 有牲口的膻味,有汗味,有马粪味,有河水的腥味,有作坊里烧炭的烟味——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往鼻子里头钻。 苏无为站在街边,仰着头,看着那座城,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屋顶、那些旗帜、那些从坊墙后面探出头来的树梢,嘴巴张开着,忘了合上。 “看傻了?” 裴惊澜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笑。 苏无为把嘴合上,咽了一口唾沫:“比我想的……大十倍。” “才十倍?” 裴惊澜笑了,“我头一回来长安的时候,在城门口站了半个时辰,腿都站麻了。 我爹拽都拽不动我。” 李昭月骑马走在后头,淡淡地说:“长安城周七十里,一百零八坊,东西两市。 公子日后有的是时候逛。”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催促,“先去太史监罢。” 苏无为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春明门的门洞——那个他从外面走进来的、黑漆漆的、像隧道一样的门洞。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穿过了一条河,从河的这边走到了河的那边。 这边和那边,是两个世界。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到长安。 根脚差事更了:在太史监站稳,寻袁天罡,得镇妖塔线索。” 他收了光幕,跟着李淳风往城里走。 太史监在皇城东南角,靠近东市。 从春明门过去,要穿过好几条街。 苏无为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看,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看见了一座道观,门口立着两只石鹤,栩栩如生,像是随时要飞走。 他看见了一座寺院,里头传来钟声,当当当的,又沉又远,震得人胸口发闷。 他看见了一座酒楼,三层高,飞檐翘角,门口挂着红灯笼,里头传来丝竹声和劝酒声,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那是东市。” 李淳风指了指前方,“长安城最大的集市。 胡商云集,什么东西都买得到。” 苏无为往那边看了一眼——东市的围墙比别处的都高,门口站着几个差役,正在查验进出的人。 围墙里头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有多少人。 “改日来逛。” 他说,把目光收回来。 太史监在东市西边,隔着两条街。 是一座三进的院落,灰墙青瓦,不算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门前有两尊石狮,一公一母,公的踩着绣球,母的踩着小狮子,雕工精细,连狮子爪子上的指甲都刻出来了。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漆金字,写着“太史监”三个字,字迹古朴,笔力遒劲,不知道是谁写的。 苏无为翻身下马,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匾。 门口站着一个差役,看见他们,正要拦,李淳风已经从怀里掏出令牌亮了一下。 差役脸色一变,赶紧让开,小跑着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老者从里头快步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得起毛。 人很瘦,瘦得颧骨高耸,下巴尖尖的,像一把倒立的锥子。 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珠子黑漆漆的,在眼眶里转得很快,看人的时候会先眯一下,再猛地睁开,像是在确认什么。 “淳风!” 老者几步走到李淳风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可算回来了!” 他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那种止不住的、从手指头一直抖到肩膀的抖。 苏无为看见他的指甲缝里嵌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是墨,又像是灰。 “庾师。” 李淳风拱手,态度恭敬,“这位是苏无为苏公子,袁师临行前托付的客卿。 这位是庾季才庾师,太史监副监,袁师的副手。” 苏无为拱手:“庾师。” 庾季才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转回去看李淳风,脸色急得像着了火:“淳风,你可算回来了! 宫中闹鬼,陛下夜不能寐,连着好几天没睡好了。 袁师又闭关,我们快撑不住了!” 李淳风皱眉:“闹鬼? 什么鬼?” 庾季才压低声音:“太极宫。 甘露殿。 陛下说,每到子时,殿外就有脚步声,来回走,走一两个时辰才停。 派了侍卫去查,什么都看不见。 派了道士去做法,符贴上去了,第二天就掉了,贴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前天夜里,陛下亲眼看见一道白影从殿前飘过去。 侍卫追出去,什么都没追到。 陛下大怒,说太史监无能,要治我们的罪。” 李淳风脸色微变。 他看了苏无为一眼,苏无为微微点头。 “庾师。” 李淳风的声音稳了下来,“我先安顿同伴,再去面圣。 你把甘露殿的详细情形跟我说说——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辰最重,有没有伤过人,有没有别的异象。” 庾季才连连点头,拉着李淳风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目光复杂。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进去。 裴惊澜走到他旁边,低声说:“宫里闹鬼。 你怎么看?” 苏无为想了想:“可能是鬼,也可能是人装鬼。 先看看再说。” 他迈步走进太史监的大门。 门槛很高,他抬脚跨过去的时候,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长安城的头一夜,怕是不会太平。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又灭了。 但他看见那行字了—— “旁支差事触得:太极宫疑云。 查甘露殿异象,寻出‘闹鬼’真相。” 苏无为收了光幕,跟着庾季才往里走。 太史监的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在微微晃动,像是在指着什么方向。 苏无为盯着那个罗盘看了几息,移开了目光。 长安城的头一夜,快到了。 第99章 崇仁坊的新家,四女同堂 太史监的庾季才是个急性子,说话快,走路快,连喘气都比别人快半拍。 他领着苏无为一行人从太史监后门出来,穿过一条窄巷子,拐了两个弯,在一座宅子前头停下来。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苏无为连太史监的院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带到了住的地方。 “就是这儿了。” 庾季才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塞到苏无为手里,“隋朝太史令的私宅,空了好几年了。 你们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飞快,像是后头有鬼在追他。 苏无为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站在宅子门口,仰头看。 宅子不小,青砖灰瓦,门楣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上有虫蛀的洞眼,密密麻麻的,跟筛子似的。 门是黑漆的,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啪嗒啪嗒响。 门槛很高,足有半尺,苏无为抬脚跨过去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这宅子……” 裴惊澜跟在他后面进来,四下看了看,“够老的。” “够老,但够大。”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比外面看着还大。 青砖墁地,砖缝里长着青苔,绿莹莹的,踩上去滑溜溜的。 正对面是正房,三间,门窗紧闭,窗纸已经黄得发脆了,风一吹就沙沙响。 两边是厢房,各两间,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像老人的手指头。 “这树得有上百年了吧。” 李淳风仰头看了看,伸手拍了拍树干,声音很沉,闷闷的。 “有了。” 苏无为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底下的泥土——是干的,但没裂,说明底下有水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看众人,“先收拾收拾,今晚住这儿。” 裴惊澜第一个冲进了正房。 她楼上楼下跑了一圈——其实没有楼上,就一层。 但她跑得跟上了发条似的,从正房跑到东厢房,从东厢房跑到西厢房,又从西厢房跑回来,鞋底子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响。 最后她选了正房靠右手边的那间,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这间好。 方便跳窗出去。” 苏无为站在门口,探头往那扇窗户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条窄巷子,一人宽,通往后街。 “你选房间的标准,是看方不方便逃跑?” 他问。 “不是逃跑。” 裴惊澜把横刀解下来,靠在床头,“是方便出去。 万一有人堵门,我从窗户跳出去,绕到后头,打他个措手不及。” 苏无为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就不反驳了。 李昭月选了后院。 后院不大,只有一间屋子,但很安静。 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子,已经枯了大半,剩下几根还绿着,在风里沙沙响。 李昭月在屋里转了一圈,把窗台上积的灰擦了擦,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沓符纸,开始往门窗上贴。 “后院清净,适合闭关整理符箓。” 她头也没抬继续说道:“公子有事让人来后院叫我。” 苏无为点了点头,没敢多说话——李昭月贴符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别打扰我”的表情,跟他在现代时候实验室里的师姐一模一样。 秦无衣选了门房旁边的耳房。 耳房很小,只有一扇窗户,对着大门。 她在里头站了一会儿,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又趴在地上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铃,走到每个房间的窗台上放了一枚。 “有人靠近,铃会响。” 她说,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晚上别乱跑。” 苏无为看了看那些铜铃——很小,只有指甲盖大,搁在窗台沿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伸手想去碰一个,秦无衣一把拍开他的手:“别动。 碰了就不灵了。” 苏无为缩回手,老老实实地站着。 阿沅选了厨房旁边的厢房。 厨房在院子东边,单独的一间,灶台还在,铁锅还在,甚至还有一摞碗,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碗柜里。 阿沅把厨房上上下下擦了一遍,又从灶台后头翻出半袋子米、一挂腊肉、一包干菜,还有几头蒜。 “公子!” 她探出头来,脸上沾了一块黑灰,但笑得很开心,“厨房里有米有面,还有腊肉和干菜! 阿沅今晚给大家做顿好的!” 苏无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上围裙、挽起袖子、把腊肉切成一片一片的,动作麻利得像做过一万遍。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阿沅。” 他喊了一声。 “嗯?” 阿沅头也没抬,刀在砧板上剁得飞快,哒哒哒,哒哒哒。 “你选的房间,怎么在厨房旁边?”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红了:“方便……方便熬药。 公子手伤还没好,每天要换药。 厨房烧水方便。” 苏无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纱布——缠得好好的,是阿沅今早上重新换过的,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行。” 他笑着说,“辛苦你了。” 阿沅的耳朵更红了,刀剁得更快了,哒哒哒哒哒哒。 苏无为选了正房中间那间。 推开门,里头很暗,窗户被窗纸糊死了,透不进光。 他把窗户推开,阳光涌进来,照在屋里的家具上——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全是老物件,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但结实,一榫一卯都严丝合缝。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卷竹简、一包饴糖、还有那两枚令牌和秦琼送的匕首。 他把令牌和匕首放在枕头底下,竹简放在桌上,饴糖塞进袖子里——阿沅说了,气虚的时候吃一颗,管用。 “苏无为!” 裴惊澜在院子里喊他。 他走出去,站在廊下。 裴惊澜站在院子中央,叉着腰,仰头看那棵老槐树。 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她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你看,咱们有家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 家。 这个字从裴惊澜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砸在他心里头,砸得他胸口发闷。 他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被绑在木架上,身下是滔滔洪水,眼前是水怪的血盆大口。 他想起在洛阳烧命炸地牢,在陕州下井烧人面蛛,在华阴用铜棍照乙弗氏,在渭水边上跟几千个阴兵说话。 他一直在逃命,一直在战斗,一直在烧自己的命。 他从来没想过“家”这个字,因为不敢想。 但现在,他站在这个院子里,站在一棵上百年的老槐树下,看着裴惊澜叉着腰笑,看着阿沅在厨房里剁菜,看着李昭月在贴符,看着秦无衣在窗台上放铜铃——他忽然觉得,这个字,好像没那么远了。 “发什么呆?” 裴惊澜走过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苏无为回过神:“没发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 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想这院子够不够大,能不能住下所有人。” 裴惊澜笑了:“你住中间,我们住你四周。 谁想害你都得过我们这一关。” 苏无为看着她:“你们这是保护还是监禁?” 裴惊澜想了想,认真地说:“都有。” 苏无为哭笑不得。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公子,饭好了!” 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李昭月把石桌石凳擦干净了,秦无衣从屋里搬出几把椅子,裴惊澜去厨房端菜,阿沅捧着碗筷跟在后面。 菜不多——腊肉炒干菜、蒜泥拌野菜、一盆米粥、一碟咸菜。 但热气腾腾的,摆在石桌上,在暮色里头冒着白烟。 苏无为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很香,米香混着腊肉的咸香,一路从喉咙滑到胃里,暖烘烘的。 “好吃。” 他说。 阿沅坐在他对面,捧着自己的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公子喜欢就好。” 裴惊澜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两口,点头:“阿沅手艺不错。” 秦无衣坐在角落里的台阶上,端着碗,吃得慢条斯理的,没什么声音。 但苏无为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眼睛会先往四周扫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把菜送进嘴里。 李昭月吃得很快,吃完把碗一放,站起来:“小妹去闭关了。 明早见。”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公子,你手上的伤,记得换药。” “知道了。” 李昭月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阿沅,灶台上的火记得熄。” “知道了!” 阿沅在厨房里喊。 李昭月走了。 秦无衣吃完,把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门房旁边的耳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门后。 阿沅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去洗。 水声哗啦哗啦的,混着她哼的小调,听不清是什么曲子,但挺好听。 裴惊澜靠在椅子上,仰头看天。 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的坊墙上爬上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头,像一幅水墨画,墨色的枝条,银白的背景,疏疏朗朗的,很好看。 “苏无为。” 裴惊澜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无为想了想:“先在太史监站稳脚跟。 找袁师,问清楚镇妖塔的事。 然后——” “然后?” “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顿了顿,“把该封的东西封回去,该镇的东西镇住。” 裴惊澜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那我呢?” 她问,“我做什么?” 苏无为愣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我想——” 她想了想,“跟着你。 你管天下不平事,我给你开路。”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翻来覆去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开路?”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 裴惊澜瞪了他一眼,“我裴惊澜能骑马,能砍人,能跟妖魔鬼怪打架。 开路怎么了?” 苏无为笑了:“没怎么。 行,你开路。” 裴惊澜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苏无为。” “嗯。” “今晚好好睡。 别熬夜。” 她顿了顿,“你的命,不多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裴惊澜关上门。 苏无为坐在院子里,仰头看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见老槐树枝丫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微微地颤。 光幕在眼前跳出来,绿的字,一闪一闪的: “宿主安家长安,触藏成就‘崇仁坊新居’” “心神安稳,养回快了五成,现为每日一个时辰”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家”的感觉,也能续命。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树干很粗,很硬,树皮粗糙,硌手。 但摸上去是温的——晒了一天的日头,还没凉透。 “明日见。” 他对树说。 树没理他。 苏无为转身往正房走。 路过厨房的时候,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柜里。 路过李昭月的后院,门关着,里头有灯光透出来,细细的一条,从门缝里漏出来。 路过秦无衣的耳房,门也关着,没灯,但窗台上的铜铃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白的方块。 他把匕首和令牌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摸了摸,又塞回去。 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远处,不知道哪座寺院的钟响了,当当当,又沉又远,震得窗纸微微颤。 苏无为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 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够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100章 太史监的旧档,宫里的白衣女鬼 天刚亮,苏无为就被吵醒了。 不是被人吵醒的,是被鸟吵醒的。 老槐树上头落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跟开会似的,吵得他脑仁疼。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更吵了。 掀开毯子坐起来的时候,阿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哒哒哒,哒哒哒,跟程咬金打呼噜一个节奏。 他穿好衣裳,推开门。 晨光从东边的坊墙上头照进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金黄金黄的。 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霜,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盐。 裴惊澜已经在院子里了,正靠着柱子擦刀。 她看见他出来,头也没抬:“李道长让人带话,让你今天去太史监报到。” “这么急?” “庾副监说的。 宫里的事,拖不得。” 苏无为点了点头。 他走到厨房门口,阿沅已经盛好了一碗粥,搁在灶台上,旁边放着半块咸菜、一个馒头。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阿沅,你今天在家待着,别出去乱跑。” 阿沅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脸上又沾了一块灰:“公子放心,阿沅哪儿都不去。 家里还有好多东西要收拾呢。” 苏无为把粥喝完,把碗放下,转身往外走。 裴惊澜收了刀,跟上来。 秦无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背着那把短剑,面无表情。 李昭月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符纸,脸色淡淡的,但脚步不慢。 “都去?” 苏无为问。 “都去。” 裴惊澜说,“太史监又不是龙潭虎穴。” 苏无为想了想,没反驳。 四个人出了门,往太史监走。 太史监离崇仁坊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白天看这座院子,比昨晚多了几分人气——门口站着两个差役,院子里有几个穿青袍的文吏在走动,有的捧着文书,有的端着罗盘,有的在争论什么,声音不高,但很急。 庾季才在正堂等着。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官袍,但还是很瘦,瘦得领口都撑不起来,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他看见苏无为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开门见山:“苏公子,太史监的规矩,我先跟你说一遍。” 他说话快,但条理清楚——每日观天象、测日影、编历法、记灾异,各地报上来的妖异事件要核实处理,遇到日食月食、彗星流星、地震洪水,要第一时间上报天子。 编制三十余人,不多,但事不少。 “太史监直属天子,不受六部管辖。” 庾季才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直了一些,“所以,在长安城,我们不用看谁的脸色。” 苏无为点了点头。 这话的意思是——太史监是皇帝的人,太子党和秦王党都不敢轻易动他们。 但也意味着,太史监的事,就是皇帝的事,办不好,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但最近,” 庾季才的声音压低了,脸上的神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忧心忡忡,“我们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他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才继续说:“宫中闹鬼。” 苏无为心里一动。 昨夜庾季才提过这事,但没说仔细。 “陛下亲口说的。” 庾季才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墙上的影子听见,“近月来,每夜子时,太液池边会出现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在池边哭泣,天亮前消失。 侍卫去查,什么都找不到。 陛下怀疑是隋炀帝的鬼魂作祟,夜不能寐,已经连续多日没睡好觉了。” “隋炀帝的鬼魂?” 苏无为皱眉,“隋炀帝死在江都,离长安几千里。 他的鬼魂跑太液池来哭什么?” 庾季才苦笑:“陛下是这么想的。 下官也觉得不像。 但查不到啊——太液池边没有脚印,没有痕迹,水面上也没有船。 人不可能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苏无为想了想:“有没有可能是人扮的?” “查过了。” 庾季才摇头,“太液池在宫城深处,四面是墙,只有一道门能进去。 那道门每晚都有侍卫把守,没人能偷偷进去。 就算进去了,池边是石板地,踩上去必有脚印。 但下官亲自去看过——没有。 干干净净的,连个泥印子都没有。” 苏无为看了李淳风一眼。 李淳风站起来:“我去看看。” “现在?” 庾季才一愣。 “不。 晚上。” 李淳风说,“子时。 她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去。” 庾季才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让人准备入宫的令牌。” 李淳风转头看苏无为:“苏兄,你在太史监等我。 宫里人多眼杂,你刚来,先别露面。” 苏无为知道他是好意——入宫不是小事,万一出了岔子,他的身份经不起查。 他点了点头:“小心。” 李淳风走了之后,苏无为在太史监待着没事干,开始在院子里转悠。 太史监不大,但东西不少。 正堂后面有一排库房,锁着门,门上贴着封条,写着“大业年制”的字样。 库房旁边是文书房,门开着,里头堆满了卷轴和竹简,从地上摞到房顶,跟一座小山似的。 庾季才说这是太史监历年的案卷,从隋朝开皇年间到武德元年,少说也有几万卷。 没人整理,也没人看,就这么堆着,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苏无为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卷轴,忽然想起一桩事——乙弗氏那封信里提到“大业九年,封镇之物在渭南失落”。 太史监的案卷里,会不会有相关的记载? “庾师,” 他转头问,“这些案卷,我能看看吗?” 庾季才正在批文书,头也没抬:“看吧。 反正也没人看。 灰大,你小心点儿。” 苏无为卷起袖子,进了文书房。 灰是真的大。 脚踩在地上,噗的一声,扬起一小片烟尘。 他捂住口鼻,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头,开始翻。 大业年间的案卷按年份排着,竹简和卷轴混在一起,有的编了号,有的没编,乱七八糟的。 他从大业九年开始翻——大业九年正月、二月、三月……三月有一份卷轴,标题是“太史监奉旨护送封镇之物入京事”。 找到了。 他把卷轴抽出来,吹了吹灰,展开。 卷轴很长,三尺有余,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端正,是太史监文吏的标准写法,一笔一画都很规矩。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大业九年三月,太史监奉敕,自长安发运封镇之物一批,计:镇魂棺七口、镇妖符三十六道、封禁铜鼎一座。 目的地:东都洛阳太史监。” “途经渭南县境,遇贼。 贼首杨玄感部将,率众截击。 押运士卒二百人,战死一百九十三人,余者皆伤。 封镇之物被夺。” “后朝廷遣军击溃贼众,夺回封镇之物大部。 唯‘雍鼎’一座,下落不明。 经查,该鼎于混战中坠入渭水,随水冲走,不知所终。” 苏无为的手停在了那行字上。 “雍鼎”。 九鼎之一。 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镇压天下气运。 “雍”是雍州,关中之地,长安所在。 雍鼎,就是镇压关中气运的那座鼎。 它在渭南之战中失落了,掉进了渭水,不知所终。 那终南山镇妖塔里的九鼎——如果只有八鼎,还能镇得住妖气吗? 他把卷轴卷好,放到一边,继续翻。 大业十年、十一年、十二年……后面还有几份关于“雍鼎”的记载,但都是“仍在搜寻中”“未果”之类的字眼。 最后一份是大业十四年的,只有一行字:“雍鼎仍下落不明。 太史监已无力搜寻。 天下将乱,此事遂搁置。” 苏无为把卷轴放回去,站在文书房里头,脑子转得飞快。 雍鼎在渭南失落,掉进了渭水。 那些阴兵护送的,就是这座鼎。 他们没送到,所以死了都不甘心。 他在渭水边上说“封镇之物安稳了,在终南山镇妖塔中”,阴兵们信了,散了。 但那是假的——雍鼎不在镇妖塔里。 它在渭水底下,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沉了十几年了。 他骗了他们。 苏无为靠在架子上,闭着眼,心里头像被人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睁开眼,走出文书房。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了灯,昏黄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一摊一摊的,像泼了油。 李淳风站在院子里,脸色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白。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头也在抖,罗盘攥在手里,指针还在转,嗡嗡嗡的,像一只受了伤的蜜蜂。 “怎么样?” 庾季才迎上去,声音都在颤。 李淳风没看他,他看的是苏无为。 “太液池边确实有妖气。”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掐过嗓子,“但不是隋炀帝的鬼魂。”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是洛口仓逃出的那七妖之一。 白衣女鬼,就是附身于人的妖物。” 院子里安静了。 庾季才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无为心里那一块石头,又沉了几分。 “附身于谁?” 他问。 李淳风摇头:“不知道。 妖物藏得很深,只在子时现身,且从不与人接触。 但贫道能感觉到——”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眼神很复杂,“它就附身在宫中某个人身上。 而且,是陛下身边的人。”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月亮还没上来,天是黑的,星星也没有几颗。 皇城的方向,有一片灯火,隐隐约约的,像一头巨兽蹲在黑暗里头,睁着几百只眼睛。 妖物就在宫里。 就在李渊身边。 就在那个全天下最凶险的地方。 他要捉妖,就必须入宫。 入那个比任何妖窟都凶险的地方——那里有禁军、有侍卫、有密探、有太子和秦王的眼线,有几百双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他在那里不能炸地牢,不能烧铁火,不能举着铜棍放光。 他只能用脑子,用他最不擅长的法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在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场里头,找一只藏了不知道多久的妖。 “苏兄。” 李淳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怕不怕?” 苏无为沉默了很久。 “怕。” 他说,“但怕也得去。” 他转身走回文书房,把那卷关于“雍鼎”的卷轴拿出来,递给李淳风。 “你看看这个。” 李淳风展开卷轴,看完,脸色更难看了。 “雍鼎……不在镇妖塔里?” “不在。” 苏无为说,“在渭水底下。 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李淳风攥着卷轴,手指头发白。 “那些阴兵——” 他的声音发涩,“你告诉他们,封镇之物安稳了,在镇妖塔里。 那是假的。” “是假的。” 苏无为说,“但我得让他们走。 他们等了十几年,再等下去,会变成厉鬼。 到时候不是走不走的问题,是渭南全县百姓的命。” 李淳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骗了他们。” 他说。 “我骗了他们。” 苏无为说,“但我不悔。” 李淳风把卷轴卷好,放回文书房。 他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变了一种——不是凝重,是一种说不清的物件,像是敬重,又像是心疼。 “苏兄。” 他说,“你知道你不悔。 但你知道,这件事,迟早要还的。” 苏无为点了点头。 他知道。 骗了死人,是要还的。 他抬头看皇城的方向。 灯火还在,巨兽还在蹲着,等着他走进去。 光幕在眼前跳出来: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根脚差事更了:入宫。 找出附身于陛下身边的妖物。 寻‘雍鼎’下落。” “警示:目标妖力等阶——不明。 附身之人——不明。 凶险——极高。” 苏无为收了光幕,转身往太史监外头走。 裴惊澜跟上来:“去哪儿?” “回家。” 他说,“今晚好好睡一觉。 明日——” 他顿了顿,没说完。 明日,进宫。 他走出太史监的大门,站在巷子里,仰头看天。 月亮从坊墙后头爬上来,又大又圆,照在长安城的屋顶上,照在一百零八坊的坊墙上,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 长安。 他来了。 妖物也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月光里。 第101章 太极殿前,拿命作保 长安的冬天,冷得跟刀子似的。 苏无为站在宫门前,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他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没什么用,风从领子缝里灌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下走,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很高,高得他仰着脖子才能看见顶。 门洞两边的墙上刷着朱红色的漆,漆很新,在晨光下头红得发亮。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承天门”三个字,字大得像要用拳头捶进木头里。 门开着,门口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长矛如林,一动不动。 苏无为走近的时候,一个禁军统领模样的人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最后落在李淳风手里的令牌上,点了点头,让开了。 苏无为跟着李淳风往里走。 过了承天门,是太极门。 过了太极门,是太极殿。 苏无为走在宫道上,脚下是青石板,一块一块的,铺得整整齐齐,缝里灌了桐油,又黑又亮。 宫道两边的墙很高,高得看不见墙后头是什么,只有光秃秃的树枝从墙头探出来,在风里摇。 他的脚步声在宫道里回荡,嗒嗒嗒,嗒嗒嗒,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人。 只有自己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太极殿比苏无为想的要小。 不是小,是没那么大。 他在大学里见过前朝的宫城图样,太极殿只有一层台基,面阔也就五间,但气势不输他见过的那些大殿——不是因为大,是因为旧。 那种旧不是破旧,是那种见过太多朝代更替、太多帝王将相的旧。 殿顶的琉璃瓦在晨光下头泛着暗黄色的光,檐角的蹲兽被风雨磨得轮廓模糊,但你看着它们,会觉得它们比任何新的都沉。 殿门开着,里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苏无为跨过门槛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跟外头的冷风撞在一起,在他脸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眨了眨眼,看见了李渊。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穿着常服,没戴冕冠,只束了一条黑色的幞头。 他的脸比苏无为想的要瘦,颧骨高耸,两颊凹陷,下巴上的胡须稀稀拉拉的,像秋天被风吹过的庄稼。 眼窝深陷,眼袋青黑,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不是那种熬出来的红,是那种连着好几天没睡好觉、闭上眼就能看见鬼的那种红。 御案上堆着奏折,摞得跟小山似的,最上面那几封的封皮上写着“急”字,朱砂写的,红得刺眼。 但李渊一封也没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捏着一串佛珠,转得很慢,一颗一颗地拨,但眼神是空的,像是在看殿外的天,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李淳风上前一步,跪下行礼。 苏无为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了。 膝盖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臣李淳风,叩见陛下。” 李淳风的声音很稳。 李渊的目光从殿外收回来,落在李淳风脸上。 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一口枯井,里头没有水,只有干裂的泥。 “袁师何时出关?”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朕快被那女鬼逼疯了。 昨夜她又来了,在太液池边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朕派了三百禁军去搜,连个鬼影都没找到!”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佛珠被他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珠子挤在一起,嘎吱嘎吱响。 李淳风伏在地上,声音不急不缓:“陛下息怒。 袁师闭关养伤,少则三月,多则半载。 臣带回一位奇人,或可助陛下驱鬼。” 李渊的目光移到了苏无为身上。 那目光像一把刀,从苏无为的脸上刮过去,刮到肩膀,刮到胸口,刮到跪在地上的膝盖。 苏无为没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是有人把一扇门板压在他背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此人是谁?” 李渊的声音冷了下来。 苏无为叩首,额头碰在砖地上,冰凉冰凉的:“草民苏无为,太史监客卿,擅‘格物’之学。” 殿里安静了一瞬。 “格物?” 李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儒家那套? 朕要的是驱鬼,不是讲经! 你若是来卖弄学问的,朕先打你三十大板!” 苏无为的额头还贴在砖地上,冰凉从额头传到脑子里,反倒让他静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李渊。 “陛下,草民所擅‘格物’,与儒家不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草民能通过察物之理,寻出鬼魅的破绽。 宫中女鬼,草民愿一试——若不成,甘领责罚。” 李渊盯着他看了许久。 殿里只有炭火在烧,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颗火星子。 佛珠不转了,御案上的奏折不响了,连殿外的风声都停了。 “李淳风。” 李渊终于开口了,目光没从苏无为脸上移开,“此人,你作保?” 李淳风叩首:“臣愿作保。” “好。” 李渊的声音突然提了起来,带着一股子狠劲儿,“若他能驱鬼,朕重重有赏。 若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无为和李淳风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朕治你欺君之罪! 李淳风,你给他作保。 他若办不成,你同罪!” 李淳风伏在地上,声音稳稳的:“臣领旨。” 苏无为跪在旁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同罪。 欺君之罪。 他扭头看了李淳风一眼——李淳风跪得笔直,脸朝着地面,看不清神情。 但他的背影很稳,肩膀没抖,手没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他信我。 苏无为心里头冒出这个念头。 这个人,拿自己的命在信我。 “都退下罢。” 李渊靠回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头又开始拨佛珠,“今夜子时,朕要看你们驱鬼。 若那女鬼还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苏无为和李淳风叩首,起身,退出太极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苏无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道长。” 他说。 “嗯。” “你就不怕我办不成?” 李淳风站在他旁边,看着殿前的广场,沉默了一会儿。 “贫道信你。” 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真,“从洛阳到华阴,从华阴到渭水,你办的每一件事,贫道都看在眼里。 你说能办成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苏无为苦笑:“那是以前。 这回不一样。 宫里——比外头绕。” 李淳风转过头,看着他:“哪里绕?” 苏无为想了想,指了指宫墙:“外头的妖物,我可以用格物对付。 炸地牢、烧铁火、放光——怎么管用怎么来。 宫里不成。 宫里到处都是人,有禁军、有侍卫、有太监、有宫女。 我放一个铁火相激,妖没烧着,先把太极殿点了。 我举一根铜棍放光,妖没照出来,先把陛下晃瞎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妖附在人身上。 我不能连人带妖一起杀了。” 李淳风沉默了很久。 “苏兄。” 他终于开口了,“你方才在陛下面前说‘愿一试’的时候,心里头有没有底?” 苏无为想了想,老实地说:“没有。” “那你还说?” “不说就死。 说了,还能多活几日。” 李淳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是真笑,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苏兄,你这个人。” 他摇了摇头,“贫道活了十七年,头一回见你这样的人。” 苏无为也笑了:“什么样的人?” “不要命的人。” 李淳风说,“但又比谁都惜命。” 苏无为没接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缠着纱布的手,手心还在疼。 四日零一个时辰的命。 够不够找出那只妖? 够不够把雍鼎从渭水底下捞出来? 够不够在长安城活下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试试。 “走罢。” 他迈步往宫外走,“先回去。 今夜子时,来捉鬼。” 两人出了宫门。 外头的风还是冷的,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有那么一点点暖意。 苏无为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屋顶——琉璃瓦在阳光下头泛着光,金灿灿的,晃得他眯起了眼。 这座宫殿里头,住着一个被鬼吓得睡不着觉的皇帝,住着一只藏在人身上的妖,住着几百个各怀心思的太监、宫女、侍卫。 今夜子时,他得进去,把那只妖找出来。 光幕在眼前跳了一下: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根脚差事更了:太极宫驱鬼。 找出附身于宫中的妖物。 凶险——极高。” “提示:妖物附身于皇帝亲近之人。 查——太极宫常侍。 建言:今夜子时,太液池察。” 苏无为收了光幕,深吸一口气。 “道长。” “嗯。” “今夜子时,你带路。 我来瞧。” “瞧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说:“瞧那只妖,到底藏在谁身上。” 李淳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宫门。 阳光照在他们背上,在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第102章 太液池三夜,池底的石碑 第一夜,苏无为差点掉进池子里。 不是脚滑,是吓的。 子时正,太液池面上突然涌起一阵白雾,那雾不是从水面蒸腾起来的——他盯着水面看了半天,一滴水汽都没飘起来。 雾是从池底冒出来的,像是有人在池子底下点了一把湿柴,浓烟从水底往上拱,穿过冰层,在池面上铺开。 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池边的石栏杆上,石头是湿的,鞋底一滑,身子往后仰——秦无衣一把攥住了他的后领子,把他拽了回来。 那力气大得他脖子咔嚓响了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没敢出声。 雾里头,有东西在动。 先是一道白影,模模糊糊的,在雾里头若隐若现。 然后是哭声——那种哭声他从来没听过,不是活人哭得出来的。 声音很细,很尖,像是从很远的、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穿过水,穿过泥,穿过石头,从池底一路爬到岸上。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像一根针,从耳膜往里扎,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白影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赤着脚,站在水面上。 不是踩在水面上,是站在水面上——脚底贴着水面,连个涟漪都没起。 她的衣裳是白的,白得像纸,在风里飘着,但风是冷的,衣裳飘起来的时候,你能看见底下的身子——太瘦了,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衣裳挂在上面,空荡荡的。 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看不见五官,只露出一截下巴,白得发青,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的骨头。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那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闷沉沉的,像是隔着几尺深的水在说话。 她的嘴在动,但苏无为看不见嘴唇——他只看见那截白得发青的下巴在抖,一下一下地抖,像是冻的,又像是在哭。 秦无衣的手按上了剑柄。 苏无为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头很细,但骨节突出,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匕首。 “别急。”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得只有三个人能听见,“先看。” 李淳风蹲在石栏杆后面,罗盘攥在手里,指针指着池心的方向,纹丝不动。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头白得发青,嘴唇紧抿着,额头上有汗,但不是热的汗,是冷汗——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凉冰凉的汗。 女鬼在池面上飘。 不是走,是飘。 她的脚不动,身子往前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走。 从池心往东飘,飘到离岸边约莫三十丈的地方,停下来,面朝东,对着岸上的一座楼阁哭。 那座楼阁在夜色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叫什么名字,但飞檐翘角,规制不小,不是寻常的宫殿。 她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她散了。 不是走,是散——身子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白雾,跟来的时候一样,融进池面的雾里头,不见了。 雾也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回了池底,无声无息的,连个泡都没冒。 池面恢复了平静。 月光照在薄冰上,银白一片,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无为蹲在石栏杆后面,腿麻了。 “记下来。” 他对李淳风说,“子时正,前后不差一盏茶。 位置,池心偏东,距岸边约三十丈。 撑了一炷香的工夫。 怎么没的——化作白雾,被吸回池底。”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纸笔,借着月光记。 他的手很稳,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像是在抄经。 “走。” 苏无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晚再来。” 第二夜,与昨夜分毫不差。 子时正,白雾从池底涌出来。 女鬼从雾里头走出来,披头散发,赤足站在水面上。 往东飘,飘到那座楼阁对面,停下来,哭。 哭一炷香的工夫,散了。 雾散了。 池面恢复平静。 苏无为蹲在老地方,腿又麻了。 但他没动,他盯着那座楼阁看了许久。 “那是什么地方?” 他问李淳风。 李淳风抬头看了一眼,低声说:“凝碧池。 隋炀帝建的,说是给妃子们赏月用的。 如今空着,没人住。” 苏无为点了点头,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 凝碧池。 女鬼对着凝碧池哭。 她是在哭那座楼阁,还是在哭楼阁里头曾经住过的人? “明晚再来。” 他说。 第三夜,苏无为换了个位置。 他绕到池子的东边,靠近凝碧池的那一侧,蹲在一丛枯柳后面。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女鬼的正脸——如果她有脸的话。 子时正。 白雾涌起来。 女鬼从雾里头走出来,赤足站在水面上。 她往东飘,飘到凝碧池对面,停下来,面朝楼阁,开始哭。 苏无为盯着她的脸。 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角额头。 额头很白,白得发青,额角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淤血,又像是胎记。 她的嘴——他看见了她的嘴。 嘴唇是青紫色的,薄薄的,紧紧抿着,哭的时候不张开,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她的眼睛被头发遮住了,但苏无为觉得她在看。 看凝碧池,看那座空荡荡的楼阁,看楼阁里头那扇关着的窗。 “还我命来……” 她的声音比前两夜更低了,低得像是要断了气。 身子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像是随时要散。 苏无为的手攥着柳枝,指关节发白。 “道长。” 他低声说,“能用那个‘地听术’么? 看看水底下有什么。” 李淳风犹豫了一下:“地听术要贴地施法,离水太近,容易被妖气反噬。” “我替你看着。” 李淳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猫着腰,从枯柳后面溜出去,贴着池畔的石栏杆蹲下,把耳朵贴在石头上。 石头是冷的。 苏无为隔着几步远都能看见李淳风的耳朵贴上去的那一瞬,他的肩膀抖了一下——那是被冰的,不是被吓的。 但很快就不抖了,整个人定在那儿,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停了。 女鬼还在哭。 声音从池面上飘过来,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 苏无为盯着她,又盯着李淳风——他怕李淳风被发现了,怕那女鬼突然转过头来,怕这潭死水底下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一盏茶的工夫。 李淳风动了。 他慢慢从石栏杆上移开耳朵,猫着腰溜回来,蹲在枯柳后面。 他的脸色比前两夜更白了,白得嘴唇都没了血色,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枯叶上,噗噗响。 “水下有东西。”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的抖。 “什么东西?” “不是尸首。” 李淳风咽了一口唾沫,“是……一块石碑。 三尺来高,一尺来宽,沉在池底,陷在泥里头。 那女鬼的怨念,就附着在石碑上。” 苏无为的脑子转了一下。 石碑。 太液池底有一块石碑。 女鬼的怨念附着在石碑上。 她不是自己来的,是被那块石碑拽来的。 “石碑上有什么?” 他问。 李淳风摇头:“地听术只能觉着形状,看不清字。 要看清——” 他犹豫了一下,“得把池水抽干。” 苏无为沉默了。 抽干太液池。 那是隋炀帝修的池子,在太极宫里头,在李渊的眼皮底下。 别说抽干,就是动一块石头,都得皇帝点头。 而且——池子里头有妖物,有怨念,有不知道什么东西。 抽干了水,那块石碑露出来,会发生什么? 女鬼会不会暴走? 妖气会不会外泄? 池底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东西? 他不知道。 “先回去。” 他站起来,腿又麻了,扶着柳树站了一会儿,“明日去找陛下。 请他定夺。” 三人猫着腰,沿着池畔的柳树林子往外走。 走了几步,苏无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女鬼已经散了。 池面上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薄冰上,银白一片。 凝碧池的楼阁在夜色里头立着,黑黢黢的,窗子关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但池底那块石碑,还在那儿。 沉了不知道多少年,陷在泥里头,上头的字被水泡着,被泥糊着,看不清。 但女鬼认得它。 每夜子时,她从石碑里钻出来,飘到水面上,对着那座空楼阁哭。 她在哭什么? 那块石碑是谁立的? 上头刻着什么字? 为什么会在太液池底? 苏无为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回到崇仁坊的时候,天快亮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晨风里摇,沙沙沙,沙沙沙。 阿沅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亮着灯,烟囱里冒着白烟。 裴惊澜靠在正房门口,抱着刀,等他回来。 看见他进门,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受伤吧?” “没有。” “查到什么了?” 苏无为想了想:“池底有块石碑。 女鬼的怨念附在上头。” 裴惊澜皱眉:“石碑? 谁立的?” “不知道。” 苏无为走进院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得去问陛下。 请他准我们查。” 裴惊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刀放在石桌上,看着他。 “苏无为。” 她说。 “嗯。” “你怕不怕?”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太极殿上跪着的时候,膝盖磕在砖地上,冰凉从膝盖一直传到头顶。 他想起李渊说“同罪”的时候,李淳风的背影纹丝不动。 他想起太液池边那女鬼的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 “怕。” 他说,“但怕也得去。” 裴惊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 她站起来,把刀挂在腰上,“你去。 我跟着。” 苏无为也笑了:“你跟着? 进不了宫。” “我在宫门口等着。 你出来的时候,我还在。”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翻来覆去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好。” 他说。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公子,粥好了!” 苏无为站起来,走进厨房。 阿沅给他盛了一碗粥,搁在灶台上,旁边放着半块咸菜、一个馒头。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很香。 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暖烘烘的。 “阿沅。” 他说。 “嗯?” “今日多熬点粥。 夜里可能要熬夜。” 阿沅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转身去柜子里翻红枣了。 苏无为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晨光从东边的坊墙上头照进来,照在树枝上,照在石桌上,照在裴惊澜靠在柱子上擦刀的背影上。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 “当下余寿:三日零十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根脚差事更了:太液池石碑。 向陛下请旨,查石碑来历。” 苏无为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下,走出厨房。 “走。” 他说,“进宫。” 第103章池底石碑,张贵妃的怨念 李渊盯着苏无为看了许久。 殿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但苏无为跪在砖地上,膝盖冰凉。 他把太液池底有石碑的事说了,把女鬼每夜子时从石碑里钻出来哭的事说了,把石碑上可能有字的推测也说了。 说完,伏在地上,等着。 李渊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捏着那串佛珠,转得很慢。 一颗,两颗,三颗。 转到第四颗的时候,停了。 “抽干太液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的池子,隋炀帝修的池子,你说抽就抽?” 苏无为伏在地上,没抬头:“陛下,池底有石碑。 女鬼的怨念附在上头。 不把水抽干,看不清石碑上的字,就不知道女鬼是谁、为什么哭、谁把她弄来害陛下。” 李渊的手指头又动了。 佛珠转得快了些,哒,哒,哒,一颗接一颗。 “李淳风。” 他开口了。 “臣在。” “他说的是真的?池底真有石碑?” 李淳风叩首:“臣以地听术探查,池底确有石碑,三尺来高,陷在泥中。 女鬼每夜子时从石碑中现身,臣亲眼所见。” 李渊沉默了。 殿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嘎嘎嘎,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听着像哭。 “抽。” 李渊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儿,“把太液池给朕抽干。 朕倒要看看,池底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苏无为伏在地上,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因为他知道,抽干池水只是开始。 水干了,石碑露出来,上面的字要是解不开,女鬼要是暴走,妖气要是外泄——哪一样都能要他的命。 工部的动作比苏无为想的快得多。 当天下午,三百民夫就调到了太液池边。 桔槔架了十几架,一字排开,像一群伸长脖子的鸟。 民夫们两人一组,一个踩槔,一个舀水,昼夜不停。 水从池子里舀出来,倒进旁边的龙首渠,哗哗地往城外流。 头一日,池水降了三尺。 露出来的池壁上全是淤泥,黑乎乎的,黏糊糊的,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几个民夫在池边挖淤泥,挖出一堆烂木头、破瓦片、锈蚀的铜钱,还有一个碎了底的瓷碗。 第二日,池水降了五尺。 池底的淤泥露出来了,厚厚的一层,黑得像墨。 淤泥上面有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那种细长的、尖尖的、像是用锥子戳出来的印子。 李淳风蹲在池边看了半天,脸色不太好:“妖物留下的。 它在池底待过,而且不是一两天。” 第三日正午,池水终于抽干了。 苏无为站在池边往下看。 池底是一片黑色的淤泥,淤泥中央有一块青灰色的石头,露出一个角,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坟。 民夫们穿着高筒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淤泥里,把石碑周围的泥挖开,用绳子捆住,喊着号子往上拉。 石碑很沉,八个民夫拉了半炷香的工夫才把它从泥里拽出来,搁在池边的石板地上。 水冲上去,淤泥被冲掉了,露出底下的青石。 碑面斑驳,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刻上去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苏无为蹲下来,凑近了看。 碑文不长,他一行一行地念出声: “大业十二年,天子巡幸江都,妃张氏从行。 途经长安,妃染疾,药石无效,薨于别馆。 天子哀之,命刻石为记,瘗于池畔,以寄哀思。 妃平生好静,性柔婉,通异术,常以术娱天子。 今虽薨逝,魂当归于太液之滨,永伴天子之德。” 落款是“大业十二年秋,内侍省奉敕立”。 苏无为把碑文看了三遍。 大业十二年。 不是十四年。 隋炀帝三下江都,经过长安,最宠爱的张贵妃病死了,葬在太液池边。 皇帝伤心,立了这块碑。 后来天下大乱,乱兵掘了墓,尸骨扔了,只剩这块碑沉进池底。 “张贵妃。” 李淳风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隋炀帝最宠爱的妃子。 《大业杂记》里写过,大业十二年,帝三下江都,张贵妃随行,病逝于长安。 帝伤心欲绝,命人厚葬,还亲手写了墓志铭。” 苏无为转头看他:“亲手写的?那这块碑——” “不是。” 李淳风摇头,“碑文是内侍省写的。 炀帝手书的墓志铭,应该在她墓里。 墓被掘了,那篇东西可能也丢了。” 苏无为把碑文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通异术,常以术娱天子”。 “她懂异术?” 他问。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抄本,翻了几页,找到一段,递给他看。 苏无为接过来——字迹潦草,是李淳风自己抄的,标题写着《大业杂记》。 “张贵妃,河东人也。 少时遇西域异人,授幻术。 能于掌中现山水,指间生花草。 帝大悦,以为神仙。 妃尝言:‘术非大道,娱情而已。’ 帝问其术从何来,妃曰:‘西域菩提氏所传。’” 苏无为的手停在那行字上。 西域菩提氏。 菩提流支的“菩提”。 “她是菩提流支的——”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同门?前辈?源头? “她的师父,也许是菩提流支,或者是菩提流支的族人。” 李淳风替他补上了,“或者更近——她可能就是菩提流支的徒弟。 她死后,那些幻术典籍被收入宫中,后来落到了乙弗氏手里。” 苏无为脑子里那些碎片咔咔地往一块儿拼。 乙弗氏的幻术,是从张贵妃这儿学的。 猫鬼案、血祭案,用的都是西域幻术。 菩提流支的布局,根子在大业年间,在隋炀帝的宫里,在这个会变戏法的贵妃身上。 “她的墓被乱兵掘开,尸骨被弃,怨念无处可依,便附着在这块石碑上。” 李淳风的声音在耳边响,“每逢阴气重的夜晚,她就在池边哭泣,寻找自己的尸骨。” 苏无为盯着石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碑面上,刻字的凹槽里头,有淡淡的黑色痕迹。 不是墨,不是泥,是那种被火烧过、被烟熏过的黑。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黑灰。 “道长。” 他喊了一声,“用罗盘探探这块碑。” 李淳风把罗盘端平,对准石碑。 指针猛地一抖,然后开始转——不是那种找到方向之后的微微晃动,是疯转,顺时针转几圈,逆时针转几圈,转得飞快,嗡嗡响。 李淳风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比他看见阴兵的时候还难看。 “有妖气!” 他的声音发紧,“和洛口仓那七只妖的妖气——有八九分像! 有妖物来过这里,而且——” 他把罗盘贴近石碑,指针转得更快了,罗盘本体开始微微发烫,“就在最近。 不超过一个月。” 苏无为的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 妖物来过太液池。 来过这块石碑。 来做什么? 李淳风蹲下来,仔细探查石碑的表面。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探进刻字的凹槽里,拨了拨那些黑灰,凑近闻了闻。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不是自然留下的。” 他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苏无为能听见,“是有人用邪术激了张贵妃的怨念——用她的血,或者她的骨灰,涂在碑文上,念咒催动。 她每夜显形,不是她自己要哭,是被人逼着哭。” 苏无为脑子里电光石火,闪过一个念头。 “逼她哭,不是为了害人。” 他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大,引得几个民夫回头看。 他压低声音,凑到李淳风耳边,“是为了搅乱朝堂。 让陛下夜不能寐,朝政荒废。 有人在用张贵妃的鬼魂,对付李渊。” 李淳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无为站起来,看着池底那片黑色的淤泥。 淤泥里头有碎瓦片、烂木头、锈铜钱,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骨头。 张贵妃的尸骨就在这堆东西里,跟垃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人的,哪块是畜生的。 有人在她的骨灰上施了邪术,把她的怨念激了,让她每夜从石碑里爬出来,对着凝碧池哭。 她哭的不是自己的命,是有人在替她哭。 用她的嘴,哭自己的局。 “道长。” 苏无为说,“查。 查这块碑近一个月有谁碰过。 查太液池边近一个月有谁深夜来过。 查——” 他顿了顿,看着皇城的方向,“查宫里谁懂西域邪术。” 李淳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苏无为又叫住他。 “还有一桩事。 乙弗氏从洛阳往西逃,一路逃到华阴,被我们杀了。 她来长安,是不是为了这块碑? 是不是为了找张贵妃的尸骨? 是不是有人让她来的?” 李淳风站在池边,风吹着他的道袍,猎猎响。 “苏兄。” 他说,“你是说——乙弗氏背后的人,就在宫里?” 苏无为没答。 他低头看池底的淤泥,看那块被冲洗干净的青石碑,看碑文上那些端端正正的字迹——“通异术,常以术娱天子”。 大业十二年,一个会西域幻术的贵妃死在长安,葬在太液池边。 她的术传给了乙弗氏,乙弗氏的术传给了谁? 菩提流支布局百年,打开了洛口仓,放出了七只妖。 乙弗氏一路西逃,死在华阴。 她没来得及到长安。 但有人替她到了。 那个人进了宫,找到了这块碑,激了张贵妃的怨念,让她的鬼魂每夜在太液池边哭,哭得皇帝睡不着觉,哭得太史监束手无策,哭得朝政荒废。 是谁? 为什么? 为了什么? 光幕在眼前跳出来: “当下余寿:三日零八个时辰。” “根脚差事更了:查出激张贵妃怨念之人。 此人可能与乙弗氏、菩提流支同属‘上头’。 查——太极宫。” “提示:此人懂西域邪术,能近太液池,能得到张贵妃的骨灰或遗物。 可缩至——大业年间在宫中服役、至今仍在太极宫的人。” 苏无为收了光幕,看着池底那块石碑。 碑上的字被水泡了十几年,已经糊了。 但那些刻痕还在,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刻碑的人不会想到,这块碑会沉在池底十几年,会被妖物找到,会被邪术激,会让一个皇帝睡不着觉。 他也不会想到,千百年后,会有一个从后世穿过来的人,蹲在这块碑前,试着解开一个死了多年的女子留下的谜。 “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先回去。 今夜,再来。” 裴惊澜在宫门口等他。 看见他出来,她站起来,把刀挂在腰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查到什么了?” 苏无为想了想,把石碑的事、张贵妃的事、妖气的事,拣能说的说了一遍。 裴惊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在宫里搞鬼。” 她说。 “嗯。” “用死人的鬼魂搞鬼。”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无为站在宫门口,看着承天门上那块匾。 黑底金字,“承天门”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头,金灿灿的,晃眼。 “找出那个人。” 他说,“把他揪出来。”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说得轻巧。 宫里那么多人,你一个个查?” 苏无为没答。 他迈步往崇仁坊走。 身后,太液池的方向,民夫们还在清理淤泥,号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嘿呦,嘿呦,嘿呦。 池底的淤泥里,不知道还埋着什么。 但他知道,那块石碑,只是开始。 第104章 沉碑渭水,朝堂上的新棋子 李渊听完苏无为的奏报,脸色铁青。 不是那种生气的铁青,是那种——被人算计了、憋了一肚子火、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发的铁青。 他坐在御案后头,手指头攥着那串佛珠,攥得指关节发白,珠子挤在一起,嘎吱嘎吱响。 御案上的茶已经凉了,太监换过三回了,他一回都没喝。 “有人故意搞鬼。” 李渊的声音从喉咙里头挤出来,沙哑,低沉,像磨刀石上过刀。 “是谁?太子?秦王?还是那些妖僧妖道?” 苏无为跪在殿中,膝盖又磕在冰冷的砖地上。 他已经跪习惯了,但这回比前几次都冷——不是地凉,是李渊的眼神凉。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像两把生了锈的刀子,不快,但沉,沉得人喘不过气。 “陛下,草民不知。” 他伏在地上,声音尽量平稳,“但草民建言,将石碑沉入渭水,让张贵妃的怨魂顺水流走,归于大海。” 殿里安静了一瞬。 “沉入渭水?” 李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是。” 苏无为抬起头,“她在池中哭泣,是因为寻不着自己的尸骨。 渭水通往黄河,黄河通往大海,天地广大,她总能寻着安息之处。” 李渊沉默了。 殿外有风,吹得太极殿的檐角上的铃铛响,叮当,叮当,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 苏无为跪在那儿,看着李渊的脸。 那张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从铁青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物件,像是慨叹,又像是乏。 “张贵妃……” 李渊开口了,声音突然轻了很多,轻得不像一个皇帝在说话,像一个老人在叹气,“朕没见过她。 但朕听人说过,隋炀帝最宠的就是她。 炀帝那个人,薄情寡义,能让他伤心成那样的女子,应该不差。” 他停了很久。 “也好。” 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佛珠又开始转了,这回慢了许多,“张贵妃也是个可怜人。 传旨,将石碑运出城,沉入渭水。 朕再命人在渭水边设坛祭奠,算是……替隋炀帝还个愿。” 苏无为伏在地上,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又松了一分。 “臣领旨。” 李淳风在旁边叩首。 当夜,石碑被运出长安。 苏无为站在渭水边上,看着民夫们把石碑从车上卸下来,用绳子捆住,慢慢滑进水里。 石碑入水的时候,没有水花,没有声响,只是无声无息地沉下去,青灰色的碑面在月光下头闪了一下,然后被黑色的水吞没了。 水面恢复平静。 月光照在上面,银白一片,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无为站在岸边,风吹得他衣摆猎猎响。 他盯着那片水面看了许久,等着什么——白雾?哭声?白影? 什么都没有。 只有渭水在流,哗啦,哗啦,不紧不慢。 “走罢。” 他对李淳风说。 两人骑马回城。 走到春明门的时候,苏无为回头看了一眼。 渭水在夜色里头闪着光,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银线,从西边的山里头牵出来,往东边的平原上铺过去,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张贵妃的碑就在那条银线底下,顺着水走,往东,往大海的方向。 她的尸骨早就没了,但碑还在,字还在,那个会变戏法的贵妃留下的那点念想还在。 沉进渭水里头,跟泥沙混在一起,跟鱼虾做伴,比在太液池底对着那座空楼阁哭,强些。 回到崇仁坊的时候,天快亮了。 阿沅还在厨房里熬粥,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裴惊澜靠在正房门口,抱着刀,等他回来。 看见他进门,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色比昨日好点。” “事情办完了。” “那女鬼呢?” “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裴惊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转身进屋,把刀挂在床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粥好了,喝了再睡。” 苏无为走进厨房,阿沅已经把粥盛好了,搁在灶台上,旁边放着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一小碟蜂蜜。 她把蜂蜜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公子,这是东市买的槐花蜜,甜得很。 你尝尝。” 苏无为夹了一筷子蜂蜜放进粥里,搅了搅,喝了一口。 确实甜,甜得他眯起了眼。 十一月廿一日,太极殿。 苏无为跪在殿中,这回不是冰冷的砖地,是垫了毯子的。 李渊让人铺的。 他不知道是李渊心情好,还是觉得他这几日跪得太多,可怜他。 反正膝盖底下软乎乎的,比前几回舒服多了。 “苏无为。” 李渊的声音从御案后头传过来,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精神。 眼袋还在,但没那么黑了,眼里的血丝也少了一些。 “草民在。” “你替朕解了心头大患,朕很满意。” 李渊难得露出笑,嘴角往上翘了翘,虽然很快又压下去了,但苏无为看见了,“朕听说你不贪财? 那赏钱你拿去,绢匹你留着。 朕再赐你一块令牌,可自由出入长安城——不是皇宫,是城门。 朕知道你爱乱跑,省得每回出城都要报备。” 太监端着托盘过来,上头放着一块铜令牌,比太史监那块小些,但更厚,正面刻着“长安出入”四个字,背面是“敕赐”二字,笔画有力,一看就是宫里铸的。 托盘上还有一匹绢,叠得整整齐齐,白底蓝纹,在烛光下头泛着光。 苏无为叩首:“谢陛下隆恩。”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陛下,草民有一事相求。” “说。” “赏钱五十贯,草民不敢领。 草民初来长安,吃住都在太史监,用不上这些钱。 请陛下将这笔钱拨给太史监,添置些观天象的器物。”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渊看着他,目光变了变——从满意变成欣赏,从欣赏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物件,像是惊讶,又像是慨叹。 “不贪财,是个干事的。”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朕身边就缺你这样的人。 准了。 赏钱拨给太史监,绢匹你留着,令牌你拿着。 退下罢。” 苏无为叩首,起身,退出太极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攥着那块令牌,心里头那点窃喜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就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苏公子!苏公子留步!” 一个穿着紫袍的中年人从殿侧快步走来,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风一吹,飘飘然的,很有几分仙气。 他走到苏无为面前,拱了拱手,笑容和煦,像三月的春风。 “在下裴寂,久仰苏公子大名。” 裴寂。 当朝尚书右仆射,李渊最信任的权臣,太子党的人,裴惊澜的族叔。 苏无为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拱手还礼,脸上堆起笑:“裴相国客气。 草民久仰相国大名。” 裴寂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苏公子年轻有为,陛下很看重你。 日后在长安,有什么事,尽管来找老夫。” 苏无为点头:“多谢相国抬爱。” 裴寂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不急不缓,袍角不动,像是踩在云上。 但苏无为注意到,他走的时候,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到了自己手里的令牌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是没看。 但苏无为看见了。 裴寂刚走,又一个穿着红袍的中年人过来了。 这人比裴寂年轻些,方脸,浓眉,嘴唇厚实,看人的时候目光直愣愣的,不拐弯。 “在下萧瑀,恭喜苏公子。” 萧瑀。 萧皇后的弟弟,前朝皇亲,当朝重臣,中立派,跟谁都不远不近。 苏无为又拱手:“萧尚书客气。” 萧瑀没拍他肩膀,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自为之”,转身走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冷不热,不轻不重,但苏无为听出了点别的意思——不是恭喜,是提醒。 裴寂来贺,萧瑀来贺。 一个太热,一个太冷。 一个是太子的人,一个是中立派。 他们不是来恭喜他的,是来看他的——看他是什么样的人,站在哪一边,能不能用。 苏无为站在太极殿外的台阶上,攥着那块令牌,手心出了汗。 “苏兄。” 李淳风从殿侧走过来,低声道,“回去罢。” 苏无为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宫外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屋顶——琉璃瓦在阳光下头泛着光,金灿灿的,跟头一回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一个来“一试”的草民,他是太史监客卿,有令牌,有品级,有皇帝的赏识。 这些好东西,会变成一道一道的绳子,把他捆在朝堂上。 裴惊澜在宫门口等他。 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把刀挂在腰上。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令牌,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怎么了?陛下赏你的,还不高兴?” 苏无为把令牌揣进怀里,苦笑了一下:“高兴。 就是高兴得太早了。” “什么意思?” “裴寂来贺了。 萧瑀也来贺了。” 裴惊澜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她是裴家的人,她知道裴寂来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日起,苏无为被裴寂盯上了。 在朝堂上,被裴寂盯上,不是好事。 “你打算怎么办?” 她问。 苏无为站在宫门口,看着承天门上那块匾。 “承天门”三个字在阳光下头金灿灿的,晃眼。 “先回去。” 他说,“今晚好好睡一觉。 明日——” 他没说完。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太液池的事完了,但宫里那个激张贵妃怨念的人还没找到。 乙弗氏背后的“上面”还在。 雍鼎还在渭水底下。 终南山镇妖塔里的九鼎缺了一个。 这些事,一件比一件大,一件比一件难。 他迈步往崇仁坊走。 裴惊澜跟在他后面,没说话,但脚步声不紧不慢,一直在他身后三尺远的地方。 回到崇仁坊的时候,阿沅已经把午饭做好了。 她今日多做了两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炒鸡蛋,说是“公子办成了大事,要庆祝”。 裴惊澜看了一眼那盘红烧鱼,说鱼煎糊了。 阿沅红了脸,说锅太小,鱼太大,翻不过来。 李昭月从后院出来,难得地夸了一句“鸡蛋炒得不错”。 秦无衣坐在门房的台阶上,端着碗,吃得慢条斯理的,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苏无为坐在老槐树底下,端着碗,吃了一口鱼。 鱼是糊的,苦的,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 他说。 阿沅坐在他对面,捧着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根脚差事更了:找出宫中激张贵妃怨念之人。 该人与乙弗氏、菩提流支同属‘上面’。 查——大业年间在宫中服役、至今仍在太极宫的人。” “旁支差事:寻雍鼎。 雍鼎在渭南之战中失落,沉入渭水,具体位置不明。” “朝堂名望:皇帝赏识+一,裴寂留意+一,萧瑀中立。” 苏无为收了光幕,把碗里的粥喝完。 长安城的日子,从今日起,正式开始了。 第105章 月光下的衣裳,四份人情债 晚饭是红烧鱼、炒鸡蛋、一碟咸菜、一盆米粥。 鱼煎糊了,鸡蛋炒老了,咸菜切得粗细不匀,但苏无为吃了三碗粥。 吃完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壶茶,觉得肚子里头暖烘烘的,人也精神了些。 月亮从东边的坊墙上头爬上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头像一幅水墨画,墨色的枝条,银白的背景,疏疏朗朗的,比白天好看。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过来这么久,还没好好赏过月亮。 在洛阳的时候不是逃命就是在烧命,在华阴的时候忙着抓乙弗氏,在渭水边上忙着跟阴兵说话。 到了长安,太液池的女鬼又闹了好些天。 今晚上总算没事了,他决定在院子里走走,赏个月什么的。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裴惊澜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抱着刀,盯着门口。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额头上的细汗——不是热的,是刀擦得太久,胳膊酸的。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红袍,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那儿补过一块,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苏无为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她倒了一杯。 裴惊澜没喝。 她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听说陛下赏了你一百匹绢?” 苏无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李道长说的。” 她把刀搁在石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百匹绢,在长安能买一座小院子。” “对。不过我只要了二十匹,剩下的退回去了。” 裴惊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 “二十匹也不少。” 她把茶杯放下,声音淡淡的,“打算怎么用?” 苏无为想了想。 二十匹绢,在长安确实不算少。 太史监管吃管住,日常花销不大。 阿沅买菜买米的钱是庾季才从太史监的公账上支的,不用他操心。 衣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青衫,从洛阳穿到长安,洗得发白,袖口也磨毛了,但还能穿。 “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他脱口而出。 裴惊澜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你从洛阳穿到长安,那件红袍都磨破了。” 苏无为说,“领口那儿补了一块,袖子的肘部也快磨透了。长安冬天冷,你那件袍子太薄了,不顶事。做两件厚的,再做一件出门穿的——” “谁、谁要你做衣裳!” 裴惊澜的脸腾地红了,红得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她看都没看,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步子又快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砰!” 门关上了。 苏无为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愣在那儿。 他说错什么了? 他想了想——没说错什么啊。 她那件红袍确实磨破了,领口那块补丁他早就看见了,一直想说,没好意思开口。 今晚上不知道怎么就说出来了。 “公子。” 阿沅的声音从厨房门口飘过来,带着笑。 苏无为转头。 阿沅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裴姐姐是高兴的。” 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她房间里的灯,今晚肯定会亮到很晚。” 苏无为愣了一下: “高兴?高兴她摔门?” 阿沅捂着嘴笑,没答,转身回厨房了。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壶嘴冒着白烟,呜呜地响。 苏无为坐在院子里,把那杯凉了的茶喝完,回屋睡觉。 路过裴惊澜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窗户里头有灯光透出来,细细的一条,从门缝底下漏出来,黄黄的,在地上画了一道亮线。 他站了一会儿,没听见声音,走了。 第二天早上,苏无为在院子里吃早饭的时候,裴惊澜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头发扎得很高,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刀挂在腰上,跟往常一样。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又凶又急,像是在说“你敢提昨晚的事我就砍你”。 苏无为识趣地没提。 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听见裴惊澜在旁边坐下来,碗筷响了一声,又停了。 “你说的啊。” 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闷闷的,像是嘴里含着东西,“给我做衣裳。不许反悔。” 苏无为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粥,戳得稀里呼噜的,就是不往嘴里送。 耳朵尖是红的,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不反悔。” 他说。 裴惊澜嗯了一声,低头喝粥,喝得很快,像是怕谁抢。 李昭月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符纸,在石桌旁边坐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道袍,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坐下来的时候,看了苏无为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盘算。 “公子。” 她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小妹也要。” 苏无为端着粥碗的手停住: “你也要新衣裳?” 李昭月摇头: “不。小妹要新符纸。你答应用‘电理’改符箓,不能只给裴姐姐做衣裳,不给小妹买符纸。” 苏无为愣了一下。 改符箓的事他确实答应过,在华阴的时候,李昭月用“电理”改了五雷符,威力大了三成。 他说到了长安教她更多,后来太液池的事一忙,就耽搁了。 “买。” 他说,“明天就去东市买。你要什么样的?” 李昭月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上好的黄表纸,朱砂,狼毫笔。小妹列了单子,回头给公子。” 她顿了顿,“还有几本道门典籍,市面上买不到,太史监的藏书楼里有。公子帮小妹借出来。” 苏无为点头: “行。” 秦无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 她穿着一身黑衣,靠在柱子上,手里攥着那把短剑,剑穗断了,穗子上的丝线散开了,耷拉着,像一条没精打采的蛇尾巴。 “我要新剑穗。” 她说,面无表情,声音很淡,“旧的断了。” 苏无为看了一眼那把短剑——剑鞘是黑的,磨得发亮,柄上缠着黑线,线已经磨得起了毛。 剑穗是红色的,但红得发暗,像是被汗浸透了,又像是被血泡过。 穗子上的丝线断了好几根,散着,确实该换了。 “买。” 他说,“要什么颜色的?” 秦无衣想了想: “随便。” 苏无为等了一会儿,以为她还会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转过身,走回廊下的阴影里,靠着柱子站着了。 他看了看裴惊澜,又看了看李昭月,又看了看秦无衣,心里头算了一笔账——新衣裳、新符纸、新剑穗,这得多少钱?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小声说: “公子,阿沅——” “你也想要新衣裳?” 苏无为问。 阿沅摇头: “阿沅不要新衣裳。阿沅想要一个新药臼。旧的裂了,捣药的时候老是漏。” 药臼。 苏无为想起阿沅那个药臼——陶的,灰扑扑的,边上裂了一道缝,用麻绳捆着。 每次捣药,药粉从缝里漏出来,撒一桌子。 她从来不说,就那么凑合用着。 “买。” 他说,“买个大的,石头的,结实。” 阿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缩回厨房里,继续洗碗。 水声哗啦哗啦的,混着她哼的小调,听不清是什么曲子,但挺好听。 苏无为坐在石凳上,端着粥碗,看着院子里这四个女子——裴惊澜在擦刀,李昭月在整理符纸,秦无衣在廊下站着,阿沅在厨房里哼歌。 他忽然觉得,这趟穿越,真贵。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三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当下家当:绢二十匹,铜钱若干(具体数目须清点)。” “花销账:裴惊澜新衣裳(估两匹绢)、李昭月新符纸朱砂笔(估一匹绢)、秦无衣新剑穗(估一百文)、阿沅新药臼(估两百文)。” “提醒:宿主手头宽绰,但寿数不够。建议先顾寿数。” 苏无为收了光幕,苦笑了一下。 寿数不够。 这话说得轻巧,好像寿数是铜钱似的,花完了再去挣。 问题是,他的“钱”是旁人的惊愕、敬拜、心神激荡。 这东西不比铜钱,不能想挣就挣。 “公子。”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粥凉了,要不要热热?” “不用。” 苏无为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递给她,“阿沅,今天你陪我去东市。你懂药材,顺便看看有没有好的药臼。” 阿沅点头,把碗接过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裴惊澜收了刀,站起来: “我也去。东市人多眼杂,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苏无为想说“我不是一个人,阿沅也在”,但看了看裴惊澜那张“你敢说不我就砍你”的脸,把话咽回去了。 李昭月把那卷符纸放进袖子里,淡淡道: “小妹也去。符纸的品相,你们看不懂。” 秦无衣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把断穗的短剑,没说话,但站到了门口,那意思是——我也去。 苏无为看着四个女子站在门口等他,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在洛阳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去哪儿,她们跟到哪儿。 那时候是逃命,现在是逛街。 逃命的时候他觉得人多壮胆,逛街的时候他觉得人多—— “走罢。” 他叹了口气,迈步出了门。 阳光照在崇仁坊的巷子里,金黄金黄的。 远处东市的方向,人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混着骆驼的铃铛声和商贩的叫卖声。 苏无为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四个女子。 裴惊澜走在他右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李昭月走在他左边,手里攥着那卷符纸,脸上淡淡的,但步子不慢。 秦无衣在暗处,不知道在哪儿,但苏无为知道她在。 阿沅走在他后头,背着一个竹篓,里头装着几个空布袋,是预备着装药材的。 苏无为回头看了一眼。 阿沅冲他笑了笑: “公子,东市有好几家卖药材的铺子,阿沅都打听过了。有一家胡商开的,药材地道,价钱也公道。” 苏无为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走。 东市在望了。 门口站着几个差役,正在查验进出的人。 围墙上头插着旗子,在风里猎猎响。 围墙里头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有多少人。 苏无为站在东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走罢。” 他说,“今天,把该买的东西都买了。” 他迈步走进了东市。 身后,四个女子跟着他,一步不落。 第106章 法琳登门,万物皆空何以格物 铜线绕在铁钉上,一圈一圈的,缠得整整齐齐。 苏无为把最后一圈绕完,用指甲掐掉多余的线头,把铁钉搁在石桌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磁石——在东市花了五十文买的,黑不溜秋的,卖货的胡商说这是从西域运来的,叫“吸铁石”,能吸铁。 苏无为没告诉他,这玩意儿他在现代见得多了。 “看好。” 他对李昭月说。 磁石靠近铁钉,铁钉纹丝不动。 李昭月微微皱眉。 苏无为把铜线的两头接到一个自己用草木灰碱和陶罐铜铁等制作的原始伏打电池上。 他把开关拨开,铜线里传来极细微的嗡嗡声,铁钉猛地一跳,吸在了磁石上。 李昭月的眼睛亮了。 “电在铜线中奔走,能生无形之力。” 苏无为把磁石拿开,铁钉还吸在铜线绕成的线圈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只被线牵着的蚂蚱,“无形之力的强弱跟电量大小、线圈多少有关。 你改良五雷符用的就是这个道理——符箓上的气机回路,就是线圈。 回路越多,气机越强。 但你之前没管住方向,气机散了一部分。” 李昭月盯着那枚铁钉,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铁钉,铁钉晃了晃,没掉。 她缩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又抬头看苏无为。 “所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符箓上的纹路,不是随手画的。 每一条线,都有它的用处。” “对。” 苏无为把开关拨回去,铁钉掉在石桌上,叮的一声,“符箓是‘气机回路’。 画对了,气机就走得顺,威力就大。 画错了,气机就堵在里头,要么使不出来,要么——” “要么反噬自身。” 李昭月接了一句。 苏无为点了点头。 李昭月从袖子里掏出那卷竹简,展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竹简上沙沙响,脸上那种神情苏无为见过——在学塾的时候,同窗半夜解出最难的一道算题,也是这个神情,专注得连有人在背后喊他都听不见。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公子,李姑娘,吃饭了!” 没人理她。 “公子,李姑娘,饭好了!” 还是没人理她。 阿沅撇了撇嘴,缩回厨房,把锅盖盖上,火调小了。 苏无为正要给李昭月讲“气机回路的分与合”,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不是那种路过的人随便说几句话的喧哗,是有人停下来了,站定了,在门口说话。 裴惊澜的脚步声从正房那边传过来,又快又急,鞋底子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的。 她拉开门闩,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苏无为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警惕、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有个和尚。” 她说,“老和尚。 带着几个小和尚,站在门口。 说是来找你的。” 苏无为愣了一下。 和尚? 他在长安不认识和尚。 在洛阳不认识和尚。 在整个大唐,他一个和尚都不认识。 “他说他叫什么?” 他问。 裴惊澜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法琳。” 苏无为的手停在半空。 法琳。 本朝最出名的护法高僧,曾与太史令傅奕论辩,名动朝野。 在潼关的时候,他见过这个老和尚一面——站在净业寺倒塌的院墙前面,被一群僧人围着,瘦得像一根柴火棒,但眼神亮得吓人。 后来他听说法琳去了长安,要为佛门的事上书李渊。 没想到,他自己找上门来了。 “开门。” 苏无为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把手上的铜线铁钉推到一边。 门开了。 法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比苏无为在潼关见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耸,两颊凹陷,下巴上的胡须稀稀拉拉的,像秋天被风吹过的庄稼。 但他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在阳光下头反着光。 他手里攥着一串檀木佛珠,珠子被他摸得油光发亮,一颗一颗的,像抹了蜜。 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衣,低着头,双手合十,一言不发。 “贫僧法琳,闻苏公子有大才,特来拜会。” 法琳合十行礼,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几万遍的事。 苏无为连忙还礼。 他的拱手礼还是歪歪扭扭的,跟抱拳似的,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大师客气。 草民久仰大师之名。 请进。” 法琳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他的步子很轻,鞋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三个年轻和尚跟在后面,也是一样的轻,一样的无声。 四个人走进来,像是四片落叶飘进了院子,没惊动一只鸟。 法琳在石桌旁边站定,看见了桌上的铜线、铁钉、磁石、蓄电之物。 他的目光在那堆东西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问。 苏无为请他坐下。 阿沅从厨房里端出茶来,茶是粗茶,碗是粗碗,但法琳接过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像是在品什么好茶似的。 “大师此来,” 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斟酌着措辞,“有何指教?” 法琳放下茶碗,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看,更亮了,亮得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苏无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躲。 “苏公子,” 法琳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贫僧此来,一是求公子帮忙,二是想与公子论道。” 帮忙。 论道。 这两个词从法琳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跟说“今日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苏无为知道,这个老和尚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有分量的。 “大师请说。”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法琳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苏公子,陛下尊道抑佛,废寺逐僧。 贫僧不敢怨朝廷,但求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苏无为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恼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沉的、更厚的、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公子是陛下信重之人,可否为佛门说几句话?” 苏无为苦笑。 为佛门说话? 他才来长安几日? 太液池的事刚完,皇帝赏了他二十匹绢、一块令牌,他就跑去说“陛下您别废佛了”? 那不是找死么? “大师,” 他摇了摇头,“草民不过一介客卿,哪有资格劝谏陛下?” 法琳没接话。 他看着苏无为,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水面上的涟漪,起了一下,就没了。 “公子过谦。” 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事,“贫僧观公子面相,非池中之物。 且公子所擅‘格物’之学,与佛门‘因明’之理颇有相通。 贫僧此来,一是求公子帮忙,二是想与公子论道。” 苏无为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 论道。 这个老和尚不是来求他帮忙的,是来试探他的。 试探他是什么样的人,站在哪一边,能不能用。 跟裴寂一样,跟萧瑀一样。 只是手段不同——裴寂用的是热,萧瑀用的是冷,法琳用的是“论道”。 他看了一眼李昭月。 李昭月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卷竹简,脸上没什么神情。 但她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别答应。 苏无为收回目光,看着法琳。 老和尚坐在他对面,灰袍白眉,佛珠在手,面容清瘦,眼神如鹰。 他像一座山,坐在那儿,不动,但你知道他压着很多东西。 “大师请。” 苏无为说。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先听听他怎么说。 法琳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佛珠在手里转了三圈,停了。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苏无为觉得院子里头的空气都变了——不是冷了,是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压下来,压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压在石桌上,压在他的肩膀上。 “苏公子,” 法琳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更稳,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贫僧有一问。” 苏无为坐直了身子。 “万物皆空,何以‘格物’?” 院子里安静了。 风停了,老槐树的枝丫不摇了,连厨房里锅盖的声音都没了。 裴惊澜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一动没动。 李昭月攥着竹简,指关节发白。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脸上的神情是懵的——她没听懂。 秦无衣在廊下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但苏无为知道她在听。 万物皆空,何以格物。 这句话,八个字,砸在苏无为心里头,砸得他胸口发闷。 法琳不是在问问题,他是在挑——挑“格物”的根底。 佛说万法皆空,一切色相都是虚幻。 你格物,格的是虚幻的东西。 虚幻的东西,有什么好格的? 格来格去,格出的道理,又有什么意义?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在大学的时候,有个学佛的朋友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你研万物之理,研的是虚是实? 你说原子,原子是空的,原子核和电子之间隔着巨大的虚空。 你以为你研的是实在的东西,其实你研的是空。” 他当时没答上来。 后来他在大学里泡了三年,做验算、记数、写文章,再也没想过那个问题。 但现在,法琳把它又翻出来了,翻得比那个学佛的朋友更深、更狠、更不留余地。 “大师。”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涩,但稳住了,“草民有一问,想先请教大师。” 法琳微微点头。 “佛说万物皆空。 草民请问——这空,是‘没有’,还是‘有,但不长久’?” 法琳的眼睛亮了一下。 苏无为看见了,那一瞬间,老和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光。 “公子问到了根子上。” 法琳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空,非‘没有’,是‘无自性’。 万物因缘而生,因缘而灭,没有永恒不变的‘自身’。 桌子是木头做的,木头是树长的,树是种子种的。 拆开来看,没有‘桌子’这个东西。 所以——桌子是空。” 苏无为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 不是没有,是没有永恒。 “那草民再问。” 他说,“桌子是空。 但桌子能不能放碗? 碗能不能盛粥? 粥能不能让人活命?” 法琳沉默了。 苏无为没等他答,继续说下去:“大师,草民不懂佛法。 草民只知道一件事——这世上的东西,不管它是‘空’还是‘不空’,它有它的规矩。 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烧,铁在有电的铜线旁会动。 这些规矩,跟它是不是‘空’没关系。 它‘空’,规矩也在。 它‘不空’,规矩也在。 草民格的,不是物本身,是物的规矩。” 他顿了顿,看着法琳的眼睛。 “规矩,空不空?” 院子里的空气更沉了。 老槐树的枝丫不摇,风不吹,连鸟都不叫了。 裴惊澜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攥着拳头,指关节发白。 李昭月把竹简合上了,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阿沅站在厨房门口,抹布掉在地上,她没捡。 法琳看着苏无为,沉默了很久。 佛珠在他手里转着,一颗,两颗,三颗。 转得很慢,慢得像是每转一颗,都要想很久。 “规矩,”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空,也不空。” 苏无为心里头一动。 这话,有意思。 “空,是因为规矩不是物,看不见,摸不着,没有形状,没有颜色。 从这个角度说,它是空。” 法琳的语速慢下来了,像是在琢磨每一个字,“不空,是因为规矩不因物而生,不因物而灭。 水干了,水往低处流的规矩还在。 火烧完了,火往高处烧的规矩还在。 规矩在物先,在物后,在物之外。 从这个角度说——它不空。” 苏无为看着法琳,忽然觉得这个老和尚,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法琳是来辩经的,是来用佛理压他的。 但法琳没有。 他在认真地听,认真地想,认真地答。 这个老和尚,是真的想跟他“论道”。 “大师。” 苏无为说,“草民还有一问。” “公子请。” “规矩在物先,在物后,在物之外。 那它——在不在佛先?” 法琳的手停了。 佛珠不转了,停在他手指间,一颗珠子卡在指缝里,不动了。 他看着苏无为,目光变了变——从审视变成意外,从意外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物件,像是惊讶,又像是…… “公子这个问题,” 他缓缓说,“贫僧要回去想想。” 苏无为点了点头。 法琳站起来,合十行礼。 那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像是做了一万遍。 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来的时候那种锐利如鹰的审视,是一种更柔的、更深的东西。 “苏公子,今日论道,贫僧受益良多。” 他顿了顿,“改日再来请教。” 苏无为站起来,还了礼。 他送法琳到门口。 老和尚迈过门槛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公子,规矩在物先,在物后,在物之外——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贫僧回去想了,下回再来答公子。” 他转身走了。 三个年轻和尚跟在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四个人走在崇仁坊的巷子里,灰袍在风里飘着,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苏无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公子。” 阿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怯怯的,“粥凉了。” 苏无为回过神来,转身走回院子。 老槐树底下的石桌上,铜线、铁钉、磁石还在,蓄电之物还连着线。 李昭月站在桌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来,收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公子。” 她头也没抬,“那个和尚问的问题,你答得不对。” 苏无为愣了一下:“哪里不对?” 李昭月把铜线圈绕好,搁在石桌边上,抬起头,看着他。 “规矩不空。 这话对。 但规矩从哪儿来? 你答了么?” 苏无为沉默了。 他没有。 他避开了。 法琳问他“万物皆空,何以格物”,他用“规矩不空”来答。 但法琳要是再问一句“规矩从哪儿来”,他就答不上了。 规矩从哪儿来? 从察物中来? 从验算中来? 从推演中来? 那察物、验算、推演本身,又是从哪儿来的?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桌上的铜线铁钉,发了一会儿呆。 “吃饭罢。” 他说。 阿沅赶紧去盛粥。 裴惊澜把刀挂在腰上,在石桌旁边坐下来。 秦无衣从廊下走出来,坐在台阶上。 李昭月把竹简收进袖子里,坐在他对面。 粥端上来了。 还是米粥、咸菜、馒头。 鱼没了,鸡蛋也没了,昨日就吃完了。 但粥是热的,馒头是暄的,咸菜切得比昨日细了些。 苏无为端着碗,喝了一口粥。 “公子,” 阿沅小声问,“那个老和尚,明天还来么?” 苏无为想了想:“会来。” “那公子还跟他论道么?” 苏无为又想了想,苦笑了一下:“论。 不论文,他明日还得来。” 他低头看碗里的粥,米粒在热汤里头浮浮沉沉的,白花花的。 万物皆空。 规矩不空。 规矩从哪儿来? 他还没想明白。 但法琳下回来的时候,他得答上来。 第107章 真空妙有,格物致知 苏无为以为法琳明天晚上才来。 结果刚吃完早饭,法琳就来了。 苏无为刚把粥喝完,碗还没放下,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裴惊澜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外头站着那个灰袍白眉的老和尚,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打扮,一模一样的表情,手里攥着那串檀木佛珠,珠子还是油光发亮的。 “贫僧又来了。” 法琳合十行礼。 苏无为端着空碗坐在石凳上,愣了一下。 这老和尚,连一天(12时辰)都等不了。 “大师请。” 他把碗递给阿沅,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法琳在昨天那个位置坐下来,茶还是粗茶,碗还是粗碗,阿沅又端了一碗出来。 法琳接过来,没喝,搁在桌上,看着苏无为。 那双眼睛比昨天更亮了,亮得像是熬了一夜没睡,把什么东西想透了,憋着要说。 “苏公子,贫僧回去想了。” 他开门见山,连客套话都省了,“昨日公子问贫僧——规律在不在佛先。贫僧想了一夜。” 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大师想通了?” “没想通。” 法琳摇头,很坦然,“但贫僧想明白了一件事——公子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考贫僧,是为了答贫僧昨日的问题。” 苏无为没说话。 这老和尚,不光眼睛亮,脑子也快。 “昨日贫僧问公子,‘万物皆空,何以格物’。” 法琳的语速比昨天慢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公子今日若答‘万物不空’,便与佛门教义相悖。若答‘万物皆空’,那格物便没有意义。公子不想选,所以反过来问贫僧——规律在不在佛先。规律若在佛先,佛亦要遵循规律,那格物便有意义。规律若在佛后,佛超越了规律,那格物便是徒劳。” 苏无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和尚不简单。 不是那种“辩才无碍”的不简单,是那种——愿意听别人说话、愿意想别人问题的不简单。 他见过很多聪明人,但聪明人里愿意听别人说话的,不多。 “大师高明。” 他拱了拱手,“草民这点心思,被大师看穿了。” 法琳摆了摆手:“公子不必自谦。贫僧想了一夜,没想通规律在不在佛先。但贫僧想通了另一件事——这个问题,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敢问。” 苏无为愣了一下。 法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公子,贫僧活了六十多年,跟皇帝说过话,跟宰相说过话,跟太史令辩过论。敢问贫僧这个问题的,公子是头一个。” 苏无为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 法琳放下茶碗,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公子昨日说,规律不空。贫僧回去想了,这话有道理。但贫僧还有一问。” “大师请。” “公子说规律不空。那规律——是‘有’,还是‘空’?” 苏无为心里头转了一下。 这个问题跟昨天那个“规律从哪儿来”是一个意思。 法琳换了个说法,但根子没变。 他想了想,没直接答。 “大师,草民也有一问,想先请教大师。” 法琳点头。 “大师说‘万物皆空’。那大师此刻站在地上,这地——是空,还是不空?” 法琳一怔,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昨天那种淡淡的、像水面涟漪的笑,是真笑,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公子狡黠。地亦是空。色即是空。” 苏无为没笑。 他认真地看着法琳。 “若地是空,大师为何不踩进太液池?池水也是空。” 法琳的笑停了一瞬,然后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深。 “公子这是要考贫僧。好,贫僧答——贫僧说的‘空’,是根子上的空,而非表相的无。地有水火风四大组成,四大离散,地亦不存。池水亦是四大组成,根子上与地无异。但表相上,地坚池湿,用不同。贫僧站在地上,是因为地能承人。池不能承人,是因为池的四大组合方式与地不同。” 苏无为心里头点了一下头。 这老和尚,是真懂。 不是那种背经书背出来的懂,是那种——想过的、琢磨过的、在心里头翻来覆去过的懂。 “那‘格物’——” 他慢慢说,“就是研这四大如何成万物。四大离散是空,四大聚合是有。佛门求‘空’,草民求‘有’。殊途同归。” 法琳没接话。 他端起那碗凉茶,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像是在品什么。 喝了三口,放下碗,看着苏无为。 “公子研‘有’,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苏无为想过。 在洛阳的时候想过,在华阴的时候想过,在渭水边上跟阴兵说话的时候也想过。 他想过很多遍,但从来没跟人说过。 “为了用。”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知水之性,可灌田。知火之性,可冶铁。知风之性,可造屋。格物致知,致知在格物——这是儒家的说法。草民以为,格物的最终目的,不是写文章,不是辩道理,是让天下百姓活得更好。” 院子里安静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沙沙沙,沙沙沙。 远处东市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骆驼的铃铛声、商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听不太清,但你知道那里头有人,有很多人,在过日子。 法琳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无为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佛珠在他手里转着,转得很慢,一颗,两颗,三颗。 转到第七颗的时候,停了。 “公子所言,贫僧闻所未闻。”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但细思之,确有道理。”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那双眼睛里,昨天那种锐利的审视已经没了,换成了一种更柔的、更深的东西。 不是认同,不是赞赏,是一种——遇见了同类的、惺惺相惜的东西。 “佛门说‘真空妙有’。真空,是根子。妙有,是表相。根子是空,表相是有。空有不二。” 他顿了顿,“公子的‘格物’,便是研那‘妙有’之理。妙有非空,真空非无。二者不二。” 苏无为听着这几个词——真空、妙有、不二。 他不太懂佛学,但这些词从法琳嘴里说出来,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什么。 法琳站起来,整了整僧袍,合十行礼。 那动作比昨天更慢,更稳,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公子,今日论道,贫僧受教了。” 苏无为连忙站起来还礼。 他的拱手礼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法琳没在意。 “公子之才,不在朝堂,而在天下。” 法琳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贫僧斗胆,请公子为佛门写一篇‘格物论’,以解陛下心中疑惑。” 苏无为的手停在半空。 格物论。 为佛门写。 以解陛下心中疑惑。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不是请求,是试探——试探他站哪一边。 李渊要废佛,法琳要护佛。 他一个太史监客卿,写了这篇东西,就是站在佛门那边,跟李渊对着干。 不写,就是站在法琳对面,把佛门推得更远。 他心里头那根弦绷紧了。 看了一眼李昭月。 李昭月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卷竹简,脸上没什么神情,但她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别答应。 苏无为收回目光,看着法琳。 老和尚站在他对面,灰袍白眉,面容清瘦,眼神平静。 他在等。 “大师厚爱,草民愧不敢当。” 苏无为拱了拱手,声音尽量平稳,“草民才疏学浅,‘格物论’恐难登大雅之堂。” 他顿了顿。 法琳没说话,还在等。 “但草民有一友,文采斐然,或可代笔。” 法琳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了廊下。 李昭月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竹简,穿着一件素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子束着,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法琳看了她几息,若有所思。 “这位是——” 他问。 “李昭月,李淳风道长之妹,太史监客卿。” 苏无为说,“李姑娘精通道法,亦通文墨。草民的‘格物’之理,她最清楚。由她代笔,比草民自己写更合适。” 法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合十行礼。 “好。贫僧静候佳作。” 他转身往门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公子。” 他说,“你方才说,格物的最终目的,是让天下百姓活得更好。贫僧记住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三个年轻和尚跟在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四个人走出院子,走进巷子,灰袍在风里飘着,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公子。” 李昭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的,“你让我写。” 苏无为转过身。 李昭月站在廊下,脸上还是没什么神情,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写比我写合适。” 他说。 “哪里合适?” “你是道门的人。道门的人写格物论,不是站队佛门,是论道。我是太史监的人,写了就是站队。” 李昭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眉头松开了,但嘴角还是抿着。 “你让我写,是想让我替你站在佛门那边。” 她说。 苏无为摇头:“不是站佛门,是站道理。法琳说的‘真空妙有’,跟你改良五雷符用的‘气机回路’,是一个道理。你把那个道理写出来,不是帮佛门,是帮天下人明白——格物不是歪门邪道,是有根有据的学问。” 李昭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惊澜都从正房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看苏无为,又看看她,一脸懵。 “好。” 李昭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小妹写。但公子欠小妹一个人情。” 苏无为愣了一下:“什么人情?” “还没想好。先欠着。” 她转身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公子,那篇‘格物论’,要写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写规矩。写水为何往低处流,火为何往高处烧,铁为何能被磁石吸住。写这些规矩背后,有道理可循。写格物不是奇技淫巧,是天下人都能学的学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写法琳能懂、陛下能懂、天下百姓也能懂的话。” 李昭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后院的门关上了,里头传来竹简翻动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裴惊澜靠在正房门口,抱着刀,看着苏无为。 “你又把事推给别人。” 苏无为苦笑:“不是推。是她写比我写好。” “哪里好?” “她是道门的人,文笔好,道理也通。我写——” 他想了想,“我写出来,不是格物论,是器物书。” 裴惊澜没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收了,瞪了他一眼。 “你欠她一个人情。我也听见了。” 苏无为叹了口气,坐回石凳上。 阿沅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茶,搁在他面前。 茶是热的,冒着白烟。 “公子,” 阿沅小声说,“那个老和尚,还会来么?” 苏无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有一点点回甘。 “会来。” 他说,“等李姑娘写完了,他还会来。” “那公子还跟他论道么?” 苏无为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论文了。论理。” 他端着茶碗,看着后院的方向。 李昭月的房间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低着头,在写什么。 笔尖在竹简上沙沙响,很快,很稳。 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 裴惊澜守门,阿沅做饭,秦无衣守夜,李昭月写文章。 他呢? 他做什么?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三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 “根脚差事:找出宫中激张贵妃怨念之人。” “旁支差事:寻雍鼎。” “相帮差事:李昭月代写《格物论》(行中)。” 他苦笑了一下。 三个差事,一个都没成。 寿数倒是越花越少。 他把茶喝完,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树干很粗,很硬,树皮粗糙,硌手。 但摸上去是温的——晒了一天的日头,还没凉透。 “明日。” 他自言自语,“明日开始,办正事。” 他转身往正房走。 路过裴惊澜房间的时候,门开着,里头灯亮着。 裴惊澜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红布,在比划什么。 看见他路过,把红布往身后一藏,脸红了。 “看什么看!” 她瞪了他一眼,“你的衣裳,我自己做!不要你管!”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自己做。” 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李昭月后院的灯还亮着,竹简翻动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裴惊澜房间的灯也亮着,针线穿过布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虫子在叫。 苏无为闭上眼。 明日,办正事。 第108章 棋局初现,苏无为是枚棋子 苏无为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客气的、轻轻的敲,是那种急的、恨不得把门板拍碎的敲。 砰砰砰,砰砰砰,老槐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叽叽喳喳地叫着,在院子里头乱转。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杠。 他揉了揉眼睛,披上衣裳,推开门。 李淳风站在院子门口,道袍的带子系歪了,头发也有点散,像是跑着来的。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了的不好,是那种——一夜没睡、想了很多事、越想越担心的不好。 “法琳来找你了?” 他劈头就问。 苏无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太史监的人看见他进了崇仁坊。 这个时辰,他来崇仁坊,不是找你,就是找裴家的人。” 李淳风走进院子,在石桌旁边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隔夜的,凉了,他一口气喝干了,抹了抹嘴,“他跟你说什么了?” 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法琳来论道的事说了一遍。 格物、空、有、真空妙有、请他写《格物论》、他推给李昭月——一件一件,拣能说的说了。 李淳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头在石桌上敲了两下,哒,哒。 “苏兄,”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别人听见的事,“佛道之争,水深得很。 你莫要掺和。” 苏无为给他倒了杯茶,这回是热的。 阿沅听见动静,已经烧上水了。 “我没掺和。 他让我写,我没写,推给李姑娘了。” 李淳风摇头:“推给昭月,跟你自己写,没区别。 她是道门的人,替佛门写文章,传出去,楼观道那边怎么看她? 怎么看你?” 苏无为的手停在茶壶上。 李淳风叹了口气,把茶杯端起来,没喝,攥在手里,像是要借那点热气暖手。 “苏兄,你不懂朝堂上的事。 你以为‘沙汰僧尼’是陛下信道、佛门不讨喜? 不是。 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把茶杯放下,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 “楼观道在隋末就支持陛下了。 李渊起兵的时候,楼观道的岐晖说‘天道将改,当有真主’,把观里的粮食都拿出来资助军粮。 这是从龙之功,陛下记着呢。” 他又画了一个圈,跟头一个圈挨着。 “佛门呢? 佛门跟关陇门阀走得近。 关陇门阀是谁的人? 太子的。 太子李建成的支持者,就是那帮从隋朝过来的老世家。 陛下要打压太子党,就得打压关陇门阀。 打压关陇门阀,就得打压佛门。” 苏无为看着石桌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圈,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 “所以‘沙汰僧尼’不是佛道之争,是朝堂之争。” 李淳风点头。 他把那两个圈抹了,重新画了一个大圈,把整个石桌面都圈进去了。 “苏兄,你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破了猫鬼案,诛了洛口妖,杀了乙弗氏,解了太液池之围。 桩桩件件,陛下都看在眼里。 谁拉拢到你,谁就多一分筹码。” 苏无为苦笑:“我一个小小客卿,有什么好拉拢的?” 李淳风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平时说“苏兄你小心”的认真,是那种——把命都押在上头的认真。 “苏兄,你太小看自己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你以为你还是洛阳城外那个被绑在祭坛上的祭品? 不是了。 你现在是太史监客卿,有令牌,有品级,有皇帝的赏识。 太子党想拉你,秦王党想拉你,佛门想拉你,道门也想拉你。 你往哪边站,哪边就多一分力。” 苏无为端着茶杯,没喝。 茶是热的,烫手,但他没放。 他想起裴寂来贺他的时候,拍他肩膀的那个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他想起萧瑀来贺他的时候,说的那句“好自为之”——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他想起法琳来论道的时候,那双熬了一夜没睡的眼睛——亮得像是要把人看穿。 他们不是来恭喜他的,也不是来论道的。 他们是来看棋的。 看这枚从洛阳蹦出来的、谁都没见过的棋子,到底落在哪一格。 “苏兄。” 李淳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法琳来找你的事,我已经压下去了。 太史监那边,没人知道。 但你得想清楚——你帮佛门说话,就是与楼观道为敌,与陛下为敌。 太子党或许会拉拢你,但秦王党会敌视你。 到时候,你两面不是人。” 苏无为把茶杯放下。 茶凉了一些,没那么烫手了。 “那我不帮佛门说话呢? 法琳来找我,我什么都不做?” 李淳风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都不做,也不行。 法琳这个人,你不理他,他不会走。 他会天天来,天天找你论道。 到时候满长安都知道法琳常去崇仁坊找苏公子。 你不站边,别人会替你站。” 苏无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像老人的手指头,指着天,问他——你怎么办? “李道长。”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想通了什么事,“你说我是棋子。 那我问你——这盘棋,是谁在下?” 李淳风愣了一下。 “陛下在下? 太子在下? 秦王在下? 还是楼观道、佛门、关陇门阀——谁在下?” 苏无为看着他,“我连下棋的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站边?” 李淳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树干很粗,很硬,树皮粗糙,硌手。 但摸上去是温的——晒了一上午的太阳,暖烘烘的。 “我不想当棋子。” 他说,“但我知道,我现在没得选。 有人要把我放到棋盘上,我躲不掉。” 他转过身,看着李淳风。 “但我不想被别人替我选位置。 我的位置,我自己选。” 李淳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苏无为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太史监查到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业年间在宫中服役、至今仍在太极宫的人,一共二十七个。 太监、宫女、侍卫,都有。 名单在这里。” 苏无为接过来,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旁边注着现在的位置、当年在宫里的职司。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刘文忠,大业年间内侍省太监,今在甘露殿当值。” “赵四娘,大业年间掖庭宫女,今在太液池畔洒扫。” “王福,大业年间禁军侍卫,今在承天门值守。” 二十七个名字。 二十七个从隋朝活到唐朝的人。 二十七个可能见过张贵妃、知道她埋在哪儿、能拿到她骨灰的人。 二十七个可能激活了她怨念的人。 苏无为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李道长。” 他说。 “嗯。” “这二十七个名字,我一个个查。 但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看着李淳风的眼睛。 “我要去见秦王。” 李淳风的手抖了一下。 “见秦王?” “对。” 苏无为说,“法琳来找我,裴寂来找我,萧瑀也来找我。 他们都来过了。 唯独秦王的人,没来过。” 他看着院墙外面,皇城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太极殿,有甘露殿,有天策府。 有李渊,有李建成,有李世民。 “他们不来,我去。” 他说,“我不站边,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谁都能捏的棋子。” 李淳风看着他,目光变了变。 从担忧变成意外,从意外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心疼。 “苏兄。” 他说,“你知道见了秦王,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苏无为说,“意味着我站了边。 但我不站,别人也会替我站。 与其让别人替我站,不如我自己站。” 他转身往正房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淳风一眼。 “李道长,秦王喜欢什么?” 李淳风愣了一下:“什么喜欢什么?” “见面礼。” 苏无为说,“我第一次去天策府,总不能空着手。” 李淳风想了半天,摇了摇头:“秦王什么都不缺。 他缺的,你给不了。” 苏无为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磁石——在东市买的,黑不溜秋的,五十文。 他攥在手里,掂了掂。 “那就给他这个。” 李淳风看着那块磁石,愣住了。 “一块吸铁石?” “不是吸铁石。” 苏无为说,“是‘格物’的敲门砖。 秦王是带兵打仗的人。 他懂兵法,懂地形,懂风向。 他比任何人都在意‘规律’这东西。 我要告诉他——规律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 就看怎么用。” 他把磁石揣回袖子里,迈步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道长,帮我递个帖子。 就说——太史监客卿苏无为,求见秦王殿下。” 李淳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进正房,关上门。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枝丫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院子。 苏无为坐在房间里,把那二十七个名字又看了一遍。 刘文忠、赵四娘、王福——二十七个从隋朝活到唐朝的人。 二十七个可能见过张贵妃的人。 二十七个可能被“上面”收买的人。 他掏出那块磁石,放在桌上。 磁石黑不溜秋的,在阳光下头,反着幽幽的光。 光幕在眼前跳出来: “当下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根脚差事:找出宫中激张贵妃怨念之人。疑者:二十七人。” “旁支差事:寻雍鼎。” “朝堂差事:拜秦王李世民。凶险——中高。” 苏无为收了光幕,把磁石揣回袖子里。 那块石头硌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 明日,去见秦王。 他推开窗户,看着皇城的方向。 夕阳已经开始落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太极殿的屋顶染成金灿灿的。 那座宫殿里头,住着一个皇帝,两个皇子,几百个大臣,几千个侍卫、太监、宫女。 那些人里头,有二十七个人见过张贵妃。 有一个人用她的骨灰,在太液池底激活了她的怨念,让她每夜在池边哭,哭得皇帝睡不着觉。 那个人还在宫里。 还在那二十七个人里头。 还在下棋。 下棋的人还没找到,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放上棋盘了。 他关上窗户,躺到床上。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明日,去见秦王。 然后,回来查那二十七个人。 他闭上眼睛。 棋子也好,棋手也好。 先活下来再说。 第109章 夜半文稿,昭月的棋盘 苏无为躺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了敲门声。 不是院子外头的门,是他自己房间的门。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他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头已经黑透了,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头像几根骨头,白惨惨的。 他点亮桌上的油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进来。” 门推开了。 李昭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子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比平时更冷,冷得像太液池冬天结的冰。 她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苏无为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这位姑奶奶,平时虽然冷,但不是这种冷。 这种冷是压着火的,外头冰,里头烧。 “公子。” 她走进来,把竹简往桌上一放,声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劲儿,“你倒清闲了。 法琳来找你,你可知后果?” 苏无为让她坐下。 她没坐,站在桌边,背挺得笔直,跟一根标枪似的。 他只好自己坐着,抬头看她。 “知道。 所以我才把差事交给你。” 李昭月的眉毛动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但苏无为看见了——那不是在生气,是在忍着不生气。 “你又欠我。” 她说,声音还是淡淡的,但底下的火更旺了,“法琳此人心机深沉。 他说‘请公子写格物论’,实则是想借你的‘格物’为佛门背书。 你若写了,佛门会大肆宣扬‘苏公子支持佛门’。 你若拒绝,佛门会说你‘轻慢三宝’。 进退两难,你知不知道?” 苏无为知道。 从法琳开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用。 法琳来了,话说了,问题抛出来了,他躲不掉。 他只能接,然后想办法把这个球踢给别人。 “所以你是如何写的?” 他问。 李昭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满,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了。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卷竹简,跟桌上那卷并排放着。 “小妹写了两篇。” 她说,声音平了一些,“一篇是你要的,一篇是小妹自己要写的。 你要的那篇,在这里。” 她把左边那卷竹简往他面前推了推。 苏无为展开。 竹简很长,三尺有余,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是李昭月的风格——不张扬,不潦草,每个字都站得稳稳的。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格物者,格天下之物也。 天有天道,地有地理,人有人理。 格其物,知其理,用其理,利其民。 佛道二教,皆言天地之理,然其理各有侧重。 佛言‘空’,道言‘无’,格物言‘有’。 三者互补,非相悖也……” 他读完,把竹简放下。 这篇文章,不长,但每个字都在点子上。 不讲佛,不讲道,不讲谁对谁错。 只讲一件事——格物是什么,格物有什么用,格物跟佛道的关系是“互补”不是“相争”。 法琳读了,挑不出毛病。 楼观道读了,也挑不出毛病。 李渊读了,只会觉得这是个读书人在谈学问,不是在站队。 “昭月。” 他说,声音有点涩,“多谢你。” 李昭月别过头去,不看他。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照出她下颌的线条——很硬,很利,像刀削出来的。 “不必谢。” 她说,声音很轻,“你若倒了,谁教小妹‘格物’?” 苏无为愣了一下。 这话从李昭月嘴里说出来,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裴惊澜说这话,是理直气壮的。 阿沅说这话,是怯怯的。 李昭月说这话——像是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交到他手里,然后说“你别弄丢了”。 他正想说什么,李昭月又开口了。 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窗外的月亮听见。 “而且……楼观道那边,小妹会替你周旋。” 她顿了顿,“你只管做你的事,朝堂上的事,交给小妹。” 苏无为看着她。 她还是别着头,不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不是那种能打架、能杀人的大,是那种——能扛事的大。 法琳来了,她接。 楼观道那边,她周旋。 朝堂上的事,她来。 她把所有他觉得棘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接过去,然后说“你只管做你的事”。 “昭月。” 他叫她。 李昭月没回头。 “那第二篇呢?你写的那个。” 李昭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不好意思? “那篇……” 她顿了顿,“小妹还没写完。 写完了再给公子看。” 她把桌上那卷竹简收起来,揣进袖子里。 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他抢走似的。 苏无为没追问。 他知道,李昭月不想说的事,谁都问不出来。 “公子。”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明日让人把《格物论》送到慈恩寺。 别自己去。 让阿沅去,或者让裴姐姐去。 你去,法琳又要留你论道。” “知道了。” “还有。” 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很轻,“那二十七个名字,小妹也查了。 太史监的案卷里,有其中几个人的记录。 明日小妹去太史监,把能查的都查一遍。 公子先去见秦王。 见完秦王,回来再说。” 苏无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见秦王?” 李昭月没答。 她推开门,迈出去,又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苏无为坐在桌前,看着那盏油灯,发了一会儿呆。 光幕跳出来,绿莹莹的字,在火光旁边一闪一闪的: “当下余寿:三日零十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格物论》已成。 凶险——中。 已由李昭月代笔,内容中立,佛道二教皆可受。 法琳的试探,暂解。” “暖言一句:李昭月信重+十,当下八十(信任·并肩)。” 苏无为看了那行字,苦笑了一下。 八十。 从洛阳到长安,从华阴到渭水,从“妖言惑众”到“信任·并肩”。 这个数,是拿命换的。 他把《格物论》收好,放在枕头底下,跟令牌、匕首搁在一起。 躺下来,闭上眼睛。 李昭月后院的灯还亮着。 她说的那第二篇,写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写的是什么,都是她替他挡在前头的东西。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摇,沙沙沙,沙沙沙。 远处,不知道哪座寺院的钟响了,当当当,又沉又远,震得窗纸微微颤。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 明日,去见秦王。 然后回来,查那二十七个名字。 朝堂上的事,李昭月替他周旋。 那他自己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落下。 他闭上眼睛。 这回,没再睁开。 第110章 风暴将至,袁师快出来 风暴来得比苏无为想的快。 不是那种慢慢酝酿、先刮风后下雨的风暴,是那种当头一棒、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风暴。 他还没从李昭月那篇《格物论》里缓过神来,外头已经炸了锅。 法琳拿到文稿的当天,就在慈恩寺设坛宣讲。 老和尚穿着一件崭新的袈裟,站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手里捧着那卷竹简,念得声情并茂。 念到“佛言空,道言无,格物言有。 三者互补,非相悖也”的时候,底下数百僧俗齐声喝彩,掌声雷动,把殿前的香炉都震得嗡嗡响。 第二天,长安各大寺院都收到了抄本。 有的寺院在门口贴出告示,说“太史监苏公子著《格物论》,佛门不排斥格物”。 有的寺院干脆在讲经的时候把《格物论》当成教材,一句一句地讲给信众听。 还有的寺院把文稿抄在黄绢上,挂在佛堂正中,供人瞻仰。 苏无为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 传到大唐皇城的时候,味道就变了。 太史监副监赵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削老者,平时话不多,走路慢吞吞的,看人的时候喜欢眯着眼,像个没睡醒的老猫。 苏无为一直以为他是个好说话的人。 直到那天下午,李淳风匆匆赶来,脸色白得像纸。 “苏兄,副监上书弹劾你了。” 李淳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苏无为心上,“他说你‘结交妖僧,惑乱人心’,请陛下将你逐出太史监。” 苏无为正在老槐树下喝茶,茶杯端在手里,停在半空。 他愣了几息,把茶杯放下,没喝。 “这么快?” “法琳在慈恩寺宣讲的事,当天就传到太史监了。 副监大怒,说你是太史监的人,却替佛门说话,是背叛道门。” 李淳风叹了口气,“他连夜写了奏疏,今早递进宫去的。” 苏无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是假的,一朵云都没有。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像老人的手指头,指着他,问他——你怎么办? “陛下怎么说?” 他问。 李淳风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干了。 “奏疏留中不发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什么叫留中不发?” “就是陛下看了,但不批,不转,不议。 压在宫里,当没这回事。” 李淳风放下茶杯,手指头在石桌上敲了两下,哒,哒,“陛下这是在保你。 若他批了,要么准,要么不准。 准了,你被逐出太史监。 不准了,副监赵方那边不好交代。 留中不发,两边都不得罪,你也没事。” 苏无为苦笑:“没事? 副监那边能放过我?” 李淳风摇头:“不会。 副监是守旧一脉,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不守规矩’的人。 你破了猫鬼案,他忍了。 你解了太液池之围,他也忍了。 这回你跟佛门扯上关系,他忍不了了。” 苏无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的,涩的,咽下去之后,舌根发麻。 “李道长,你说副监是守旧一脉。 那太史监里,有没有支持我的?” 李淳风想了想:“有。 但不多。 年轻一些的文书吏,对你那个‘格物’挺感兴趣的。 年长的那些,都跟副监一条心。 他们觉得你是外来户,不懂规矩,早晚要出事。” 苏无为没说话。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在老槐树下走了两步。 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他踩在那片碎金子上,来回走了两趟,停下来。 “袁师。” 他说,“袁师什么时候出关?” 李淳风算了算日子。 “袁师说少则三月,多则半载。 如今已过了一个多月,再等一两个月,他就该出来了。” 一两个月。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一个时辰。” 五日。 不是一两个月,是五日。 他能不能活到袁天罡出关的那天,都是个问题。 “苏兄。” 李淳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副监的事,你别太忧心。 他只是上书弹劾,又不是拿刀砍你。 只要陛下不点头,他拿你没办法。” 苏无为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赵方拿他没办法,是因为李渊保他。 李渊为什么保他? 因为他有用。 太液池的事刚完,皇帝还记着他的好。 但皇帝的好,能记多久? 三日? 五日? 一个月? 等太液池的事淡了,等新的麻烦来了,等赵方再上书几次,皇帝还会保他吗? “李道长。” 他开口了,“那二十七个名字,查得怎么样了?”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查了七个人,都是太监和宫女。 他们的履历很清楚,没什么异常。 剩下的二十个,还在查。” 苏无为接过纸,看了一眼。 七个人的名字,旁边注着查到的消息——什么时候入宫,什么时候调到如今的差事,有没有人见过他们跟可疑的人来往。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接着查。”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一个都别漏。” 李淳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兄,你方才说要去见秦王。 还去吗?” 苏无为想了想。 “去。 但不是此刻。 此刻去,副监那边会更觉得我‘不守规矩’。” “那什么时候去?” “等。” 苏无为说,“等赵方的弹劾冷了,等陛下忘了这事,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李淳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无为坐回石凳上,仰头看天。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谁拿毛笔在天上抹了一道。 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只趴着的老狗。 “公子。”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粥好了。” 苏无为没动。 他看着天,看着那抹橘红色,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公子,粥凉了。” “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灶台上的粥冒着白烟,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在小小的厨房里头弥漫着。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热粥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暖烘烘的,把他心里头那点凉气,一点一点地逼了出去。 “阿沅。” 他说。 “嗯?” “你怕不怕?” 阿沅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 “怕什么?” “怕我被赶出太史监,怕我们没地方住,怕——” “公子。” 阿沅打断他,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脸上的表情很认真,“阿沅不怕。 公子去哪儿,阿沅就去哪儿。” 苏无为看着她,愣了一下。 阿沅的脸红了,转过身去继续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混着她哼的小调,听不清是什么曲子。 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夕阳的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金红色的碎影。 裴惊澜靠在正房门口,抱着刀,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秦无衣在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李昭月后院的灯还没亮,门关着,里头安静得像没人住。 他低头看碗里的粥,米粒在热汤里头浮浮沉沉的,白花花的。 五日。 五日的命,够不够撑到袁天罡出关? 够不够查出那二十七个名字里头谁在搞鬼? 够不够在长安城活下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撑住。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个院子里的人。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递给阿沅,转身走回正房。 路过裴惊澜房间的时候,门开着,里头灯亮着。 裴惊澜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块红布,在缝什么。 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缝得很认真,一针一线,不急不慢。 “看什么看!” 她头也没抬。 苏无为笑了笑,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躺到床上。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他闭上眼睛。 明日,继续查那二十七个名字。 后日,继续查。 大后日,继续查。 一直查到袁天罡出关,或者——查到他的命用完。 光幕在眼前跳了一下: “当下余寿:五日零一个时辰。” “根脚差事:找出宫中催动张贵妃怨念之人。 已查七人/二十七人。” “朝堂差事:候着时机,拜访秦王李世民。” “暖言一句:赵方弹劾已留中不发。 短日内无大碍。 但从长远看,宿主在太史监的根基不稳。 最好尽早得了袁天罡的撑腰。” 苏无为收了光幕,翻了个身。 袁师,你快些出来罢。 我一个人,扛不住。 第111章 终南山下,张猎户的警言 苏无为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二十七个名字,查了七个,还有二十个。 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五日寿数,别说二十个人,两个人都未必查得完。 他得换条路走。 “李道长。” 他把纸折好,揣回去,“我要去终南山。” 李淳风正在院子里擦罗盘,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终南山?此刻去?” “此刻去。” 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隋炀帝的信里说镇妖塔在终南山。 乙弗氏往西逃,是要去终南山。 菩提流支布局百年,找的也是终南山。 那座塔里藏着九鼎的隐秘,找到它,也许就能解开妖界裂隙封禁的事。” 李淳风沉默了一会儿,把罗盘收起来。 “终南山是道门圣地,山中多隐士高人,也有妖物盘踞。 且山中地形复杂,若无向导,极易迷途。” 他顿了顿,“苏兄,你有向导么?” 苏无为转头看正房方向。 裴惊澜正靠在门口擦刀,听见这话,头也没抬。 “我认得终南山里的猎户,可以带路。 小时候跟我爹来过几回,路还记得。” 李淳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苏无为,叹了口气。 “那就去。 但先说好——只找塔,不拼命。 若妖物太强,先退回来,从长计议。” 苏无为点头。 不拼命。 他命不多了,拼不起。 出发那天是十一月廿七,天还没亮,苏无为就被阿沅叫醒了。 灶台上摆着几个包袱,打开一看——干粮、药材、符箓、御寒的衣裳,还有一壶热茶,用棉布裹着,怕凉了。 阿沅蹲在灶台边,把药囊塞到他手里,一样一样地数:“驱寒的药、解毒的药、止血的药、治蛇咬的药…… 公子,你都要带上。” 药囊不大,但塞得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苏无为掂了掂,抬头看她。 阿沅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她低下头,把围裙上的灰拍了拍,转身跑回厨房了。 苏无为把药囊挂在腰间,走出院子。 裴惊澜已经骑在马上,红袍在晨风里飘着,头发扎得高高的,精神得很。 李淳风牵着马站在门口,道袍换了一件干净的,罗盘挂在腰上,符纸揣在袖子里。 李昭月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背上背着一个包袱,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秦无衣站在门房的阴影里,背着短剑,一身黑衣,像一截烧焦的木头。 五个人,五匹马,出了崇仁坊,往南走。 长安城的南门叫明德门,比春明门还大。 门洞有五条,中间是御道,平时不开。 左右两侧的门洞供百姓出入,车马人流,络绎不绝。 苏无为骑马穿过门洞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在晨光里头灰扑扑的,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响。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这一去,不一定能回来了。 出了城,官道两边的房屋渐渐稀疏,田地渐渐多了。 麦苗已经冒出来了,绿油油的,在十一月的日头下,绿得发亮。 远处,终南山的影子在天边立着,黑黢黢的,像一堵墙。 山很高,高得顶上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云还是雪。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山脚。 裴惊澜勒住马,四下看了看,指着一条岔路说:“这边走。 张猎户住在山腰的村子里,找他带路。”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石头垒的房子,茅草盖的顶,零零散散地散在山坡上。 裴惊澜在一座院子前头停下来,跳下马,推开门。 “张叔!张叔!”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羊皮袄,脸上全是褶子,手上全是老茧。 他看见裴惊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裴家丫头?你怎么来了?” “带几个朋友上山。” 裴惊澜指了指苏无为,“这位是苏公子,太史监的。 想找山里的一座塔。” 张猎户的笑容收了一些。 他看了看苏无为,又看了看李淳风、李昭月、秦无衣,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回裴惊澜脸上。 “你们要找哪座塔?”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隋炀帝那封信的抄本,递给他。 “信上说,终南山中有座镇妖塔,是大业年间建的。 张大叔,你晓得在哪么?” 张猎户没接信。 他靠在门框上,从腰里摸出一杆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风里散开,像一团白雾。 “晓得。” 他说,声音很沉,“这山里是有座塔,在最高峰的北坡,但没人敢去。 那地方不干净,去的人都死了。” 苏无为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 “不干净?什么不干净?” 张猎户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风里飘散。 “大业九年,一队隋军进山,在那座塔左近扎了三个月,后来全军覆没。 尸首抬下山时,胸口全都被掏空,心不见了。” 李淳风的脸色变了。 “又掏心!” 苏无为的手攥紧了缰绳。 西岳庙血案,乙弗氏取人心续命。 大业九年的隋军,心被掏空。 这两件事,隔着十几年,但手法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用同一种邪术,从大业九年一直用到此刻。 “张大叔。” 他的声音尽量平稳,“那些隋军,是谁的人?” 张猎户想了想。 “不晓得。 领兵的是个将军,姓什么来着……” 他敲了敲烟袋锅,把灰磕在地上,“姓杨。 对,姓杨。 杨玄感的部下。” 杨玄感。 大业九年,渭南之战,封禁之物失落,雍鼎沉入渭水。 杨玄感的部下,进了终南山,在镇妖塔左近全军覆没。 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是去找塔,还是去守塔? “张大叔,那座塔具体在什么位置?” 苏无为问。 张猎户抬头看山。 山很大,很黑,很密。 山顶上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云还是雪。 他看了许久,伸手指了指最高那座峰。 “北坡。 从这儿上去,翻过两道梁,再过一条溪,就到了。 路不好走,来回要两三日。” 苏无为看了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整。” 来回两三日。 够了。 但得抓紧。 “张大叔,能带我们上去么?” 张猎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裴惊澜。 裴惊澜冲他点了点头。 他把烟袋别在腰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带。 但先说好——到了地界,你们自己进去。 我在外头等。” “好。” 张猎户进屋收拾了一下,背了一个竹篓,里头装着干粮、水囊、一把柴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走罢。” 他说,“天黑之前要翻过第一道梁,不然夜里山里太冷,你们受不了。” 六个人,六匹马,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马走不动了,众人下马,牵着走。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多,松树、柏树、橡树,密密匝匝的,把天都遮住了。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空气是冷的,但很新鲜,带着松脂的香味和泥土的腥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第一道梁。 张猎户停下来,指了指前方。 “看,那就是。” 苏无为抬头望去。 远处,两座山峰之间,有一道白练似的东西挂在半山腰——是一条瀑布,水从高处落下来,溅起一片白雾。 瀑布旁边,隐约能看见一座塔的轮廓,灰扑扑的,被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尖顶。 镇妖塔。 苏无为盯着那个尖顶,心跳快了几拍。 塔不大,但很高,尖顶直直地戳向天空,像一根钉在山上的钉子。 塔身是青砖砌的,被风雨蚀得斑斑驳驳,有些地界已经塌了,露出里头的木结构。 塔的周围有一圈围墙,也塌了大半,只剩几截断壁残垣,在风里头立着,像一排缺了牙的嘴。 “就是那儿。” 张猎户的声音低了下来,“隋军就在塔下扎的营。 三个月后,全死了。”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罗盘,端平。 指针猛地一抖,然后开始转——不是那种找到方向之后的微微晃动,是疯转,顺时针转几圈,逆时针转几圈,转得飞快,嗡嗡响。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有妖气。” 他的声音发紧,“很强。 比洛口仓的强十倍。” 苏无为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强十倍。 洛口仓的猫鬼已经够强了,十倍——是什么妖物? 是洛口仓逃出的七妖之一? 还是更吓人的物件? “苏兄。” 李淳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要上去么?” 苏无为看着那座塔,看了许久。 塔在瀑布旁边立着,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它的尖顶指着天,天是蓝的,蓝得发亮。 塔身是灰的,灰得发暗。 蓝和灰之间,隔着不知多少年的风。 “上去。” 他说,“都到这儿了,不上去瞧瞧,我不甘心。” 裴惊澜把刀挂在腰上,拍了拍张猎户的肩膀。 “张叔,你在外头等。 我们进去。” 张猎户点了点头,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掏出烟袋,点上。 “小心。 那地界,不干净。” 六个人牵着马,接着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 松树越来越密,密得阳光都透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空气是湿的,冷的,带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苏无为走在前头,李淳风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罗盘。 指针还在转,转得比方才更快了,嗡嗡嗡的,像一只受了伤的蜂。 “苏兄。” 李淳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妖气越来越浓了。 塔里——有物件。” 苏无为没回头。 他盯着前方,那座塔的尖顶在树梢后头若隐若现,越来越近。 他听见了瀑布的声音,哗哗哗,哗哗哗,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白雾。 雾气在塔周围飘着,像一层薄纱,把塔裹在里头,看不太清。 他加快了脚步。 瀑布的声音越来越响,雾气越来越浓。 他穿过最后一片松林,站定了。 塔就在眼前。 青砖砌的,七层,高约十丈。 塔身斑斑驳驳,长满了青苔,有些地界的砖已碎了,露出里头的木梁。 木梁是黑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物件蚀过。 塔的底层有一扇门,门是铁的,锈得通红,门板上刻着符纹,跟洛口仓那七口棺上的符纹一模一样。 苏无为站在塔前,仰头看着这座塔。 风从塔的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里头哭。 李淳风的罗盘指针猛地一顿,指向塔门,纹丝不动。 他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苏兄,塔里的物件——比乙弗氏强百倍。” 苏无为的手按上了腰间的药囊。 阿沅给他塞的,鼓鼓囊囊的,里头有驱寒的药、解毒的药、止血的药、治蛇咬的药。 没有一种药,能对付比乙弗氏强百倍的妖物。 但他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铁门。 第112章 雾中迷阵,一根竹竿破万法 铁门是锈死的。 苏无为推了一下,没推动。 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铁门上的锈屑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鞋面上,红褐色的,像血干了的颜色。 他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用肩膀顶上去——门轴发出嘎的一声尖叫,像是被吵醒了的老人,不情不愿地裂开了一条缝。 冷风从缝里灌出来。 那风不是外面的风。 外面的风是冷的,但干净。 这风是湿的,黏的,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腐臭,是那种老房子关了十几年、头一回打开时的味道——霉味、土味、还有一股子甜腻腻的、像是花谢了之后烂在泥里的味道。 苏无为侧身挤进门缝。 里头是雾。 不是外面的雾,是那种更浓、更厚、更白的雾,浓得像是有人把一锅牛乳泼在了空气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在,但门外的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地是硬的,是石板,但石板上长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踩上去像踩在冰上。 “李道长?” 他喊了一声。 声音闷在雾里头,传不出去多远就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没人应。 苏无为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摸到了门——铁门还在,冰凉的,锈迹斑斑的。 他推开门,外头的阳光砸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李淳风站在门外,手里攥着罗盘,脸色不太好。 “苏兄,” 他说,“你进去了多久?” 苏无为想了想:“半盏茶的工夫。” 李淳风摇头:“你在里头站了一盏茶。” 苏无为愣了一下。 一盏茶? 他明明只走了几步,喊了一声,转身就出来了。 怎么可能是一盏茶? “这雾不对。” 李淳风把罗盘递过来。 罗盘的指针在转,不是疯转,是那种慢慢的、均匀的转,一圈,一圈,一圈,像是日晷上的影子。 “谷口有阵法。这是道门的‘迷魂阵’,困住进入山谷的人,让他们原地打转,永远走不进去。” 苏无为盯着那个转动的指针,脑子里转得比指针还快。 迷魂阵。 他在现代的时候读过一些关于古代阵法的书,说是利用地形、光线、声响来惑人,让人觉着错。 但亲眼见到,是头一回。 “布阵之人,” 李淳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至少是袁师那个道行。” 袁天罡。 或者比他更强的人。 谁在这山谷口布了这么一道阵? 是为了守住塔里的东西,还是为了困住来找塔的人? 苏无为站在谷口,往里头看。 雾还是那么浓,浓得化不开。 谷口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光秃秃的,连根草都不长。 山崖是青黑色的,在雾里头若隐若现,像两扇半开的门。 门里头是什么,看不见。 “这阵能破么?” 他问。 李淳风沉默了一会儿。 “能。但要时候。迷魂阵的法子是借地形和雾气,叫人觉着自个儿在走直线,实则在绕圈。要破它,须寻着阵眼——就是布阵时用来定方位的那个根子。寻着阵眼,破了它,阵就散了。” “阵眼在哪儿?” 李淳风摇头。 “不晓得。可能在谷口,也可能在谷里头。要一寸一寸地寻。” 苏无为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天黑。 一寸一寸地寻,寻到明日也未必寻得着。 他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谷口是圆的,两侧是山崖,中间是路。 路是直的还是弯的? 他方才进去的时候,觉着是直的,走了几步就拐了弯。 但拐弯的时候,他自己没觉着拐了——这就是迷魂阵的厉害之处。 它不让你觉着自己在拐弯,它让你以为自己在走直线,实则在画圈。 “道长,” 他站起来,“你能不能在这谷口竖一根长竿?越高越好。竿顶上绑个什么东西,红的,醒目。” 李淳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从林子里砍了一根长竹竿,三丈来高,削掉枝叶,把一头削尖,插进谷口的泥地里。 裴惊澜从身上撕了一块红袍的碎片,绑在竿顶。 红布在风里头飘着,猎猎响,远远就能看见。 苏无为让秦无衣用剑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直线,从竿底指向谷内。 线画得很直,笔直笔直的,像一把尺子量过的。 “走。” 他对众人说,“沿着这条直线走。每隔十步,回头看一眼竿顶的红布。只要红布在正后方,就没偏。” 裴惊澜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刀,一步一步地数。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十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竿顶的红布在她正后方,笔直的一条线。 “还在!” 她喊。 继续走。 十步,又十步,又十步。 红布一直在正后方,稳稳的,像钉在天上的一颗红星。 苏无为走在中间,脚下踩着那条雪地上的直线,一步都不敢偏。 雾越来越浓,浓得他只能看见裴惊澜的背影,一个模模糊糊的红色影子,在前头飘。 身后的李淳风、李昭月、秦无衣,他已经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脚步声——嗒,嗒,嗒,不紧不慢,跟着他。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裴惊澜忽然停下来。 “到头了。” 她的声音从雾里头传出来,闷闷的。 苏无为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 眼前是一面石壁。 不是山崖,是石壁,人工砌的石壁。 青石块,一块一块地垒上去,严丝合缝,连根草都长不出来。 石壁很高,高得看不见顶,消失在雾里头。 石壁很宽,宽得两边都看不见头。 苏无为伸手摸了摸。 石头是凉的,湿的,上头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 “没路了。” 裴惊澜说。 苏无为没答。 他转过身,回头看。 竿顶的红布还在,在雾里头若隐若现,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 从竿底到这儿,是一条直线。 他踩过的每一步,都在那条直线上。 没偏。 但路呢?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石壁和地面的接缝处。 接缝处有泥,有碎石,有枯叶。 枯叶是干的,一捏就碎,不是刚落下来的,是积了许久的。 这面石壁,不是天生的,是人砌的。 有人在这儿砌了一堵墙,把路堵死了。 但迷魂阵还在,阵眼还在。 这堵墙——会不会就是阵眼? “道长!” 他喊了一声。 李淳风从雾里头走出来,道袍上沾了一层水珠,头发也湿了。 他走到石壁前,看了看,又摸了摸,从袖子里掏出罗盘。 罗盘的指针指着石壁,纹丝不动。 “就是这儿。” 他的声音发紧,“阵眼就在这堵墙后头。” 苏无为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打量这堵墙。 墙很高,高得看不见顶。 很宽,宽得两边都看不见头。 硬闯是闯不进去的,绕也绕不过去。 但他总觉得这堵墙哪里不对——太干净了。 不是那种扫过的干净,是那种……不该有的干净。 石壁上没有爬藤,没有裂缝,连鸟粪都没有。 这堵墙立在这儿,像是有人天天在擦它,天天在守着它,不让任何东西挨近。 “裴姑娘,” 他喊了一声,“你能不能翻上去?” 裴惊澜抬头看了看墙头。 墙头在雾里头,看不见。 她把手按在石壁上,试了试,石壁很滑,青苔很厚,没有抓手的地方。 “翻不上去。” 她摇头。 苏无为又看了看地面。 石壁和地面的接缝处,有碎石,有枯叶,有泥。 泥是湿的,踩上去会陷。 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泥——软的,很软,像是底下的土是松的。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十步,又退十步,一直退到能看见竿顶红布的位置。 从这儿看过去,石壁、红布、雪地上的直线,三点一线。 石壁在直线的尽头,红布在直线的起点,他在中间。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许久,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道长,” 他回头喊,“这堵墙,是不是直的?” 李淳风愣了一下。 他走到石壁前,伸手摸了摸,又往左边走了几步,摸了几块石头,又往右边走了几步,摸了几块石头。 他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变了。 “不是直的。” 他说,“是弯的。很缓的弯,不仔细摸觉不出来。” 苏无为心里头那根弦松了一下。 弯的。 墙是弯的。 雪地上的直线,是从竿底画到墙根的。 但墙是弯的,直线和弯墙的交点,只有一个点。 墙的其他部分,都在直线后头。 “这堵墙不是墙。” 他说,“是圆环的一截。我们在谷口走的那条直线,不是通向谷里,是通向圆环的边上。我们一直在绕着圆环走,没进去。” 李淳风看着他,目光变了变,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物件,像是服了。 “苏兄,你是说——这迷魂阵不是让人绕圈,是让人以为自己走到了尽头,然后退回去?” 苏无为点头。 迷魂阵不是把人困住,是让人自己退出去。 你以为前头是死路,你就退了。 但你退回去,还是在外头绕圈。 永远进不去。 “那怎么进去?” 裴惊澜问。 苏无为看着那堵墙。 墙是弯的,圆环的一截。 圆环的圆心在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晓得一件事——如果他沿着墙走,一直走,走完整个圆环,他一定能寻着那个圆心。 圆心不在墙的后头,在墙的里头。 墙不是挡住路的,是指路的。 “沿着墙走。” 他说,“往左。一直走。”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何,拔刀就往左走。 苏无为跟在后面,李淳风、李昭月、秦无衣跟在后面。 五个人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地走。 石壁很长。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还是没到头。 又走了一炷香,还是没到头。 苏无为的腿开始发酸,鞋底也磨薄了一层。 但石壁的方向在变——他能觉着,不是直直地往左了,是在慢慢地拐弯。 又走了一炷香。 裴惊澜忽然停下来。 “到头了。” 她说。 苏无为走到她旁边。 石壁到头了,不是断头,是拐了个弯,往里头拐了。 拐弯的地方,有一道窄窄的缝,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缝里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苏无为站在缝前头,往里看。 黑,很黑,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但他能觉着风,从缝里头吹出来的,细细的,凉凉的,带着一股子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就是这儿。” 他说。 他侧过身,挤进了缝。 石壁很粗糙,刮着他的衣裳,刮着他的胳膊。 他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脚下是湿的,滑的,踩不稳。 他伸手摸了摸前头——空的,没有石壁了。 他迈出最后一步,站定了。 雾散了。 眼前是一个山谷,不大,方圆不过百丈。 四面是陡峭的山崖,青黑色的,直上直下,像是用刀劈出来的。 山谷里头没有树,只有石头和枯草。 山谷中央,立着一座塔。 石塔。 九层,青砖砌的,塔身斑斑驳驳,长满了青苔。 塔的底层有一扇门,门是铁的,锈得通红,门板上刻着符纹,密密麻麻的,从门顶一直刻到门槛。 塔顶有金光在闪,很弱,但很稳,像是有人在塔顶点了一盏灯,点了许久许久,一直没灭。 塔前立着一块石碑,比人高,三尺来宽,碑面被风雨蚀得坑坑洼洼,但字还能看清。 苏无为走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 “镇妖塔。大业九年,太史局奉旨建。” 李淳风从缝里挤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的道袍被石壁刮破了一道口子,头发也散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物件。 “寻着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苏兄,我们寻着了。” 苏无为站在石碑前,仰头看着那座塔。 九层,青砖,铁门,符纹。 塔顶的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光幕在眼前跳出来—— “当下余寿:四日零八个时辰。” “根脚差事更了:镇妖塔已寻着。塔内藏有九鼎之秘。凶吉——不知。” 苏无为收了光幕,盯着那座塔。 塔里头有什么? 九鼎? 雍鼎? 还是比乙弗氏强百倍的物件? 他不知道。 但他晓得,门就在那儿。 推开它,就知道了。 第113章 雍州鼎现,妖界裂隙的隐秘 塔门上的机括,苏无为见过。 在函谷关尹喜祠的密道里,那口铜棺上刻着一模一样的纹路——天干地支,八卦九宫,一层套一层,像一朵铁铸的花。 他蹲下来,把火把凑近了看。 锁盘有脸盆那么大,嵌在铁门正中央,被锈吃得厉害,有些刻度已看不清了,但手指摸上去,还能觉着刻痕的走向。 “又是这种锁。” 李淳风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和函谷关那个一样。” 苏无为没答。 他把手指按在锁盘上,闭眼,回想上回是怎么开的。 三层锁芯,天干对地支,八卦对九宫,顺序错了就会触机。 尹喜祠那口铜棺是三层的,他花了半个时辰。 这扇门上的锁盘更大,层数更多——他数了数,五层。 每一层都能转,每一层都有几十种可能。 顺序错一个,这扇门就永远打不开了。 “要多久?” 裴惊澜问。 苏无为睁眼,看了看光幕上的寿数余额——四日零十个时辰。 他咬了咬牙:“两个时辰。 你们退后。” 李淳风把火把插在门边的石缝里,退到十步之外。 裴惊澜握着刀,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秦无衣靠在石壁上,目光在四周扫来扫去,像一只警觉的猫。 李昭月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符纸,贴在石壁上,淡淡地说:“这是‘安神符’,能让人心静。 公子专心开锁,外头的事,小妹盯着。” 苏无为点了点头,把手指重新按在锁盘上。 第一层,天干对地支。 甲子、乙丑、丙寅、丁卯……他一个一个地试,手指转得很慢,每转一格就停下来,听锁芯里的声音。 咔,咔,咔——不是那种生锈的、干涩的咔,是那种咬合精准的、铁与铁碰的咔。 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深一点,像是在往锁芯里头走。 第一层用了小半个时辰。 锁盘动了一下,往下陷了半分。 成了。 第二层,八卦对九宫。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对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这一层比第一层繁,八卦和九宫不是一一对应的,要寻着它们之间的“气口”——李淳风说的。 在函谷关的时候,苏无为不懂什么叫“气口”,他只知道数。 八卦是方位,九宫是数,方位和数之间有一种固定的对应。 乾是西北,西北在九宫里是六。 坤是西南,西南是二。 震是东,东是三。 他一个一个地算,算完再转。 第二层用了半个时辰。 锁盘又动了一下,又往下陷了半分。 第三层,五行对五方。 金木水火土,对东西南北中。 这一层不难,但他转的时候,手指头开始抖了——不是冷的,是饿的。 从早上到此刻,他就吃了两块干饼,喝了几口凉水。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按稳了,继续转。 第三层用了一炷香的工夫。 第四层,二十八宿对二十四节气。 这一层他花了最久。 二十八宿他记不全,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李淳风在背后念给他听,他一个一个地对。 节气他熟,清明、谷雨、立夏、小满……但对上二十八宿,就不是一一对应了,要算角度。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把二十八宿标上去,又把二十四节气标上去,寻着每一个节气对应的星宿角度,再转到锁盘上。 第四层用了一个时辰。 他的手指头磨破了皮,血蹭在锁盘上,黑红色的,跟锈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铁。 第五层。 这一层没有刻度,只有一个太极图,黑白两条鱼,头尾相衔。 他按了一下,太极图没动。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把手指按在太极图的中央,觉着了——不是按的,是转的。 太极图可以转,顺时针转是黑鱼追白鱼,逆时针转是白鱼追黑鱼。 他想了想,逆时针转了三圈。 锁盘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物件落了地。 门开了。 铁门往外弹了一寸,缝里涌出一股风,比外头的更冷,更干,带着一股子铜锈和石灰的味道。 苏无为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了一下门框。 裴惊澜扶住他,他摆了摆手,说没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伸手推门。 门很沉,推开的时候,门轴嘎嘎地响,像是一千年没上过油。 门开了,里头是黑的,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火把的光照进去,照出一小块地界——石板地,青砖墙,墙上刻着字。 再往里,就看不见了。 苏无为举着火把,头一个走进去。 塔里比外头冷,冷得像地窖。 空气是干的,干得嗓子发紧。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火把的光照到了塔中央——一尊鼎。 青铜的,三尺来高,两尺来宽,搁在石台上。 鼎身是青黑色的,不是那种生锈的青黑,是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油亮油亮的青黑。 上头刻满了纹路——山川、河流、城池、道路,密密麻麻的,从鼎口一直刻到鼎足。 鼎足是三个兽头,苏无为认不出是什么兽,嘴张着,牙露着,眼睛凸出来,瞪着三个方向。 鼎耳是两条蟠龙,身子盘在一起,头朝外,嘴衔着鼎口。 李淳风从后面挤过来,火把凑近了看。 他的手在抖,火把的光晃来晃去,把鼎身上的山川照得忽明忽暗。 “这是……这是……”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不成句子,“雍州鼎! 九鼎之一的雍州鼎! 夏禹所铸,镇天下气运! 《尚书·禹贡》载,禹分天下为九州,铸九鼎象九州,藏于王室。 周亡后九鼎沉没,历代帝王都在寻。 没想到,隋炀帝竟然寻着了!” 苏无为围着鼎转了一圈。 鼎身上的山川河流刻得很细,细得连河道里的弯都能看见。 他寻着了黄河,寻着了渭水,寻着了长安——一个小小的方框,旁边刻着“丰镐”两个字。 不是长安,是丰镐,周朝的都城。 这座鼎,真的是几千年前的物件。 他伸手摸了摸鼎身。 青铜是凉的,但不是那种铁的冰凉,是那种玉的、温润的凉。 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摸出了包浆。 “雍州鼎。” 他喃喃道,“渭南之战丢的那座?” 李淳风点头。 “该就是这座。 杨玄感叛乱时,雍鼎在渭南失落,坠入渭水。 隋炀帝遣人打捞,没捞到。 原来——它在这里。 在镇妖塔里。” 苏无为绕着鼎又走了一圈,走到背面的时候,火把照到了塔壁。 塔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刻到头顶。 字迹端正,是太史监文书吏的写法,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他凑近了看,头一行写着—— “梁武帝普通元年,帝命方士开‘天门’求长生,误凿穿妖界,裂隙现于建康。” 苏无为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接着往下看: “裂隙初现时,宽不过三尺,深不见底。 中有妖气上涌,所过之处,草木枯败,鸟兽奔逃。 帝惧,召天下高僧、道士、方士共议。 道门九大天师以‘九州结界’封裂隙,裂隙愈合。 然封禁须以九鼎之力维持,每甲子松动一次,须九名天师重新封禁。” 他往下看,大业九年的记录—— “大业九年,裂隙再次松动。 炀帝命太史局建镇妖塔于终南山,藏九鼎于塔中,以备后用。 塔成之日,炀帝亲临,祭告天地,以天子之血加固封禁。 封禁稳固,裂隙未开。” 苏无为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隋炀帝来过这里。 在这座塔前,用他自己的血,加固了封禁。 他往下看,最后一段是大业十四年的—— “大业十四年,炀帝崩于江都。 天下大乱,太史局无力维护封禁。 裂隙虽未开,但封禁之力逐年减弱。 后世若有能人,当续此功业。 若封禁彻底失效,妖界裂隙将再次打开,妖物涌入人间,苍生涂炭。” 落款是“太史局令张胄玄,大业十四年三月”。 苏无为盯着那段话,脑子里翻来覆去。 六十年一松动,上回是六百一十三年,下回是六百七十三年。 还有六十年。 但菩提流支出现了,洛口仓的棺被打开了,七只妖跑了出来。 裂隙——可能提早松动了。 “李道长。” 他转头看李淳风,“若是裂隙提早松动,怎么办?” 李淳风站在鼎旁边,脸色白得像纸。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裴惊澜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说出口的隐秘。 “那就须九名天师,在裂隙完全打开前,用九鼎重新封禁。 若封禁失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苏无为,“妖界大军将踏平人间。” 塔里安静了。 火把的光在墙上晃,把那些字照得忽明忽暗。 裴惊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秦无衣从石壁上直起身来,目光锐利得像刀。 李昭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符纸,脸色淡淡的,但嘴唇紧抿着。 苏无为靠在塔壁上,仰头看那些字。 梁武帝开裂隙,道门封裂隙,六十年一松动,九鼎镇九州。 隋炀帝建塔,张胄玄留言。 一环扣一环,扣了一百多年,扣到他这里。 “九名天师。” 他说,“此刻能寻着几个?” 李淳风想了想。 “袁师算一个。 楼观道的岐晖算一个。 茅山宗的王远知算一个。 龙虎山的张天师算一个。” 他掰着指头数,“五个。 还差四个。” 苏无为看着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八个时辰。” “根脚差事更了:寻着余下四名天师,在妖界裂隙打开前重新封禁。 封禁须九鼎齐全。 当下寻着——雍州鼎(一/九)。” 八座鼎,四名天师,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打开的裂隙。 他靠在墙上,看着那尊青铜鼎,鼎身上的山川河流在火光下头泛着幽幽的青光。 “李道长。” 他说,“那八座鼎,在哪儿?” 李淳风摇头。 “不晓得。 可能在这座塔的上头几层。 可能散落天下各处。 也可能——” 他没说下去。 苏无为晓得他想说什么。 也可能——永远寻不着了。 他站起来,走到鼎前,伸手摸了摸鼎耳。 蟠龙的嘴衔着鼎口,冰凉的,硌手。 他摸到了鼎耳内侧,有什么物件——刻的字。 很小,很浅,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 他凑近了看,是两个字—— “雍州。” 这座鼎,从夏朝传到周朝,从周朝沉入泗水,从泗水捞出来,运到长安,运到洛阳,在渭南掉进河里,捞出来,藏进这座塔。 几千年了,它还在。 字还在,山川还在,蟠龙还在。 “苏兄。” 李淳风走到他旁边,“塔上头还有八层。 每一层,可能都有一座鼎。” 苏无为抬头看。 头顶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晓得,上头有八层,八层里有八座鼎。 八座鼎,九名天师,一个裂隙。 他的命,还剩四日多。 “上去瞧瞧。” 他说。 他举着火把,往塔的深处走。 身后,雍州鼎立在石台上,鼎身上的山川在火光里闪了一下,暗了。 第114章 七棺缺一,宇文氏逃了 楼梯是石头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陡得像爬梯子。 苏无为走在前头,火把举过头顶,照见台阶上的灰——很厚,踩上去噗的一声,扬起一小片烟尘。 这地界许久没人来过了。 他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 到第三级的时候,脚下的石板动了一下。 他停住,低头看——石板是松的,边缘有撬过的痕迹,新的,木楔子还嵌在缝里,没拔出来。 有人来过。 而且不是很久以前。 他回头看了李淳风一眼。 李淳风的脸色已变了,罗盘从袖子里掏出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当心。” 苏无为低声说,继续往上走。 第二层是空的。 石室不大,方圆两丈,四壁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地上有几片碎瓦,一个倒了的香炉,还有一堆烂成泥的蒲团。 这里以前供过什么物件,后来搬走了。 苏无为在石室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李淳风的罗盘指针稳稳地指着北,不动。 “走,上三层。” 第三层的楼梯更陡了,台阶也更窄,有的地界只能侧着脚踩。 苏无为爬到一半,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土味,是铁锈味,混着血腥——很淡,但很清晰。 他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去,火把往石室里一照,手停了。 石室里打过一架。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是真刀真枪地干过。 石壁上有爪痕,四道,从墙顶一直划到墙根,每一道都有半寸深,石粉还挂在边上,没落完。 地上有血迹,黑红色的,干了,但没干透——用鞋底蹭一下,还能蹭出红末子。 几口箱子被砸开了,木头碎了一地,锁头崩出去老远,嵌在墙角。 箱子里是空的,什么物件都没有了,只有几根断了的绳子,几片碎布,还有一张被撕了一半的黄纸,上头画着符。 李淳风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碎纸,凑近了看。 符纹他认得,画的是“镇灵符”,道门用来封妖气的。 他把碎纸翻过来看背面,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大业九年,太史监制”。 “这些箱子里装的是封禁符箓和法器。”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有人把它们取走了。 不,不是人——是妖。” 罗盘掏出来,指针猛地一抖,然后开始转。 不是那种慢慢转的,是疯转,顺时针转几圈,逆时针转几圈,转得飞快,嗡嗡嗡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像一只被困住的蜂。 李淳风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 “有妖气。 和洛口仓妖气一般无二。 有一只妖物来过这里,而且——就在近来。” 苏无为蹲下来看地上的爪痕。 四道,间距很宽,不像是猫科物件的,也不像是犬科物件的。 爪尖很利,划出来的沟是V形的,上宽下窄,越往下越深。 这妖物的爪子,不是伸出来的,是长在肉里的,跟刀一样。 他站起来,往石室深处走了几步。 地上有脚印,不是爪印,是脚印。 人的脚印,穿着靴子,靴底有花纹,是官靴——宫里那种。 脚印很浅,但很清晰,踩在血迹上,留下半个鞋印。 这人是在妖物来过之后进来的,踩在了还没干透的血上。 “乙弗氏。” 苏无为说。 李淳风走过来,蹲下看那个脚印,点了点头。 乙弗氏的脚印,他在华阴见过。 一样的官靴,一样的花纹,一样的深浅。 她从洛阳逃到华阴,从华阴逃到终南山。 她来过这座塔,来过这间石室。 “她来做什么?” 裴惊澜问。 苏无为没答。 他看着那些被砸碎的箱子,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墙上的爪痕。 妖物来过这里,砸开了箱子,取走了封禁符箓和法器。 乙弗氏来过这里,踩着妖物的血迹,进了石室。 她来晚了,妖物已经走了。 她来做什么? 追妖物? 还是—— “走。” 他站起来,“上五层。” 第四层是空的。 什么都没留下,连灰都没有。 石室被打扫过,干净得不正常。 李淳风说这里以前可能放着什么要紧的物件,被人搬走了,搬走之后还打扫了一遍,不留痕迹。 苏无为没多停,直接往五层走。 第五层的楼梯比下面几层都长,爬了半炷香的工夫才到头。 楼梯口有一扇门,半开着,门板上刻着符纹,和洛口仓棺上的那种一样。 苏无为推开门,火把往里一照—— 石室很大,比下面几层加起来都大。 石室中央摆着七口石棺,青石的,一字排开,像七张床。 棺盖上刻着字,苏无为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慕容氏。” “宇文氏。” “独孤氏。” “元氏。” “尉迟氏。” “杨氏。” “李氏。” 七个姓氏。 七口棺。 七个从洛口仓逃出来的妖物。 他在函谷关见过两口——慕容氏和宇文氏。 慕容氏的棺被打开了,妖物逃了。 宇文氏的棺被乙弗氏带走了。 此刻,这口棺在这里。 “宇文氏”三个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但棺盖是盖着的——不对。 苏无为蹲下来,手指摸到棺盖和棺身的接缝。 接缝里有灰,很厚,但灰是碎的,不是一整块的。 有人打开过这口棺,然后又盖上了。 “打开。” 他说。 裴惊澜和秦无衣一起动手,把棺盖推开。 石头的棺盖很沉,推开的时候,石头磨石头发出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棺盖推开了一半,苏无为举着火把往里照。 棺是空的。 没有尸骨,没有衣物,没有陪葬之物。 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爪印——和第三层墙上的爪印一模一样。 “妖物已经逃了。” 李淳风的声音在发抖,“宇文氏——从洛口仓被带到函谷关,从函谷关被带到华阴,从华阴被带到终南山。 有人把它一路运到这里,放了出来。” 苏无为把手伸进棺里,摸了摸棺壁。 棺壁很光滑,刻满了符纹,但有些符纹被刮花了,用刀刮的,刮得很深,把纹路都破坏了。 这是故意的。 有人把棺里的封禁破坏了,让妖物能逃出来。 秦无衣在石室角落里找到了一样物件。 一枚铜牌,巴掌大小,放在石台上面,像是被人刻意留下的。 她捡起来,递给苏无为。 铜牌正面刻着“大业十四年,江都密旨”,背面是隋炀帝的印玺图案——和乙弗氏身上那枚一模一样。 他把铜牌翻过来看背面,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乙妃,若朕死后,妖乱再起,你可持此信入塔,开启九鼎,镇天下妖气。” 和乙弗氏身上那枚,一字不差。 苏无为攥着铜牌,站在那口空棺前面,脑子里那些碎片咔咔地往一块儿拼。 乙弗氏从洛阳逃出来,带着宇文氏的棺,一路往西。 她要去终南山,要去镇妖塔。 但她没到。 她在华阴被他们截住了,死了。 棺呢? 棺被人继续往西运,运到了终南山,运进了镇妖塔。 有人替她完成了她没完成的事——把棺运到塔里,打开,放出妖物。 “隋炀帝给了乙弗氏两枚密旨。” 苏无为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一枚是让她来终南山镇妖塔,开启九鼎,镇天下妖气。 另一枚——” 他把铜牌举起来,火光映在铜牌上,照出那行小字,“是让她在必要时放出妖物,搅乱局面,掩着真用意。” 石室里安静了。 裴惊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秦无衣靠在墙上,目光锐利得像刀。 李昭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符纸,脸上淡淡的,但嘴唇紧抿着。 李淳风蹲在那口空棺前面,罗盘搁在地上,指针指着棺里头,纹丝不动。 “宇文氏妖物已经逃了。” 他站起来,声音很沉,“它可能去了长安,也可能藏在山中。 我们必须寻着它,否则——”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一只足以屠城的凶物。 苏无为把铜牌揣进怀里,走到石室中央。 七口棺,六口关着,一口开着。 开着的那个,里头空空的,只有灰和爪印。 他在棺旁边站了许久,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七个时辰。” “根脚差事更了:宇文氏妖物已逃出镇妖塔。 寻着并封或斩。 风险——极凶。” “旁支差事:镇妖塔内尚有四层未探。 上层可能藏有其他八鼎的线索,以及——更凶的物件。” 他抬头看头顶。 塔的上头还有四层。 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 下面五层已经这样了,上头四层还有什么? “上去。” 他说。 第115章 塔顶遗书,张猎户的三十年 第六层什么都没有。 第七层也什么都没有。 第八层还是什么都没有。 苏无为站在第八层的楼梯口,举着火把往里头照。 石室是空的,连灰都没有,干净得像被人舔过一遍。 墙壁上刻着符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 李淳风说这些是加固封禁的符,每一层都比下一层多,越往上越多。 到了第八层,已经多得看不清纹路了。 “第九层。” 苏无为抬头看。 头顶有一块石板,方方正正的,封住了楼梯口。 石板上刻着一个太极图,黑白两条鱼,头尾相衔,和塔门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伸手推了一下,石板没动。 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裴惊澜上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推,石板嘎的一声,往上弹了一寸,露出一道窄缝。 冷风从缝里灌下来,带着一股子纸和墨的味道。 推开石板,爬上去。 第九层比下面几层都小,方圆不过一丈。 没有棺,没有箱子,没有符纹。 只有一张石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放着一卷帛书。 帛书是黄色的,发黄发脆,边缘破了不少,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苏无为走过去,弯腰看。 帛书旁边还有一样物件——一块玉佩,青白色的,雕成一只鸟的形状,翅膀收着,头昂着,嘴张着,像是在叫。 玉佩的穗子已经烂没了,只剩一根线头,孤零零地挂在玉佩上。 李淳风把帛书小心地展开。 帛书很脆,展开的时候,边角掉了几片碎屑,他心疼得皱了皱眉。 帛书上写满了字,字迹端正,但有些地界墨迹晕开了,被水泡过,看不太清。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 “大业十四年,江都变起,天下大乱。 吾奉命守塔,恐不能久。 后人来此,请务必守护九鼎,待甲子之期,召九大天师重新封禁。 若妖物逃出,可持此帛书入太史局密库,取‘诛妖剑’斩之。 太史局令,张珪,绝笔。” 苏无为把帛书上的话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张珪。 太史局令。 隋朝太史局的头儿。 张胄玄之后,管封禁的人。 他守这座塔,守到天下大乱,守到隋朝灭亡,守到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晓得自己守不住了。 “诛妖剑。” 苏无为转头看李淳风,“那是什么?” 李淳风想了想,说:“道门传说,上古有‘诛妖剑’,是黄帝所铸,斩蚩尤所用。 后藏于昆仑山,历代天师传承。 隋朝时,此剑被太史局寻着,藏于密库之中。” 他顿了顿,“若真有此剑,斩杀妖物便容易得多。” 苏无为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们去取!” 李淳风摇头:“太史监密库只有袁师能开。 我们得等他出关。” 苏无为靠在石桌上,苦笑。 又是等。 等袁天罡出关,等九大天师凑齐,等九鼎找全,等妖界裂隙打开之前——什么都得等。 他的命只剩四日多,等不起。 他把帛书小心地卷起来,揣进怀里。 又拿起那块玉佩,在手里掂了掂。 玉是温的,不是凉的——在这冷得像冰窖的塔里,它是温的。 他把玉佩也揣进怀里。 “走。” 他说。 众人退出镇妖塔。 铁门重新关上,锁盘转回原位,咔哒一声,像是什么物件落了锁。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山崖后头爬上来,照在山谷里,白惨惨的。 塔顶的金光还在闪,很弱,但很稳,像是在喘气。 张猎户还坐在那块石头上,烟袋叼在嘴里,烟早灭了,他没发觉。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裴惊澜走过去,喊了一声“张叔”,他没应。 又喊了一声,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的神情,苏无为没见过。 不是怕,不是悲,是一种——压了太久、压不住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物件。 眼眶是红的,但没泪。 嘴唇在抖,但没声。 手指头攥着烟袋,攥得指节发白,烟杆都快被他攥断了。 “张叔,你怎么了?” 裴惊澜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 张猎户没答。 他盯着裴惊澜看了几息,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苏无为脸上,又从苏无为脸上移到那座塔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声响——很轻,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我不是猎户。” 裴惊澜的手停在他肩膀上。 “我是……大业九年隋军的兵。” 张猎户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不成句子,“我们……我们奉旨护送‘宇文氏’棺入塔。 三十个人,从长安出发,走了三日三夜。 到了这儿,打开塔门,把棺抬进去。 刚放好,棺就……就开了。” 他的眼睛盯着那座塔,盯着塔顶的金光,瞳孔缩得很小,像是在看什么很吓人的物件。 “那妖物从棺里出来的时候,整个山谷都在发颤。 它浑身是血,脸上没皮,眼珠子是白的,白得像煮熟的鸡蛋。 它从棺里爬出来,扑向我兄弟……” 他的声音断了。 烟袋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苏无为蹲下来,把烟袋捡起来,搁在他膝盖上。 “然后呢?” “然后它就杀。” 张猎户的声音忽然冷了,冷得像冬天的渭水,“一刀一个,掏心。 三十个人,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死了二十九个。 我装死,趴在兄弟的尸首底下,不敢动。 它在我头上站了许久,我闻见它身上的味——不是血腥,是那种……像是烂了许久的肉,又像是烧糊了的铁。”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泪。 不是流下来的,是涌出来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膝盖上。 “我等它走了,才敢爬起来。 兄弟们都死了,胸口全是洞。 我把他们拖到一处,盖上石头,不敢立碑——怕被人发觉,怕有人再来找这座塔。 然后我就躲在山里,躲了七年。” 他抹了一把脸,手在抖。 “七年,我不敢下山。 不敢见人。 不敢说自己是当兵的。 我打猎,采药,一个人过日子。 夜里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那物件,白眼睛,没皮的脸,满身的血。” 苏无为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这个老人,三十多岁,看着像七十。 脸上的褶子不是老的,是吓的。 手上的老茧不是打猎磨的,是攥拳头攥的。 他在山里躲了七年,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守住这座塔,守住那些兄弟的尸首。 “老人家。” 苏无为扶住他的胳膊,“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七年,不容易。” 张猎户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无为,看了许久。 然后他的泪流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小娃儿。 裴惊澜扶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扶着他,让他哭。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一边。 月光照在山谷里,照在塔顶的金光上,照在那个哭了半个时辰的老人身上。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六个时辰。” “根脚差事:宇文氏妖物已逃出镇妖塔。 据张猎户所述,妖物特征——浑身血,无皮,白眼。 行径——掏心。 与西岳庙血案、大业九年隋军灭门案一般无二。” “旁支差事:太史监密库。 诛妖剑线索。 须袁天罡出关后才能开启。” 苏无为收了光幕,看着那座塔。 塔顶的金光还在闪,一明一暗的,像一个人在喘气。 隋炀帝来过这里,张珪守过这里,三十个隋军死在这里,一个老兵在这里躲了七年。 九鼎还在这里,封禁还在这里,妖物——已经逃出去了。 “走罢。” 他转身往山谷外走,“回长安。” 裴惊澜扶着张猎户站起来。 老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塔。 他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跟着众人往山谷外走。 走出谷口的时候,雾已经散了。 月光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 张猎户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但很稳。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从腰里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月光下头飘着,细细的,白白的,往天上飘,飘到塔顶的金光旁边,散了。 “苏公子。” 他喊了一声。 苏无为停下,回头。 “那物件……会去哪儿?” 苏无为想了想。 “长安。” 张猎户的手抖了一下,烟袋差点掉了。 “长安……百万人。” 苏无为没答。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月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从山顶一直淌到山脚。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 “警示:宇文氏妖物可能已潜入长安。 目标特征——无皮,白眼,嗜掏心。 凶吉——极凶。 建言:回长安后即刻向太史监上报,全城搜捕。” 苏无为加快了脚步。 长安,百万人。 他的命,四日多。 够不够在百万人里,找出一个没皮的妖物?乙弗氏带的棺材,并不是宇文氏的那个棺材!那么回事谁的呢? 第116章 太极殿上,九鼎归谁管 天不亮,苏无为就被叫醒了。 不是阿沅叫的,是李淳风。 他站在院子里,道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束好了,脸上那种神情苏无为没见过——不是急,是绷,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再拉一分就要断了。 “陛下召见。” 李淳风说,“巳时,太极殿。 你把镇妖塔的事当面奏报。” 苏无为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 从终南山回来才一日,他还没缓过劲来。 腿还是酸的,手上被石壁刮破的口子还没结痂,脑袋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里头敲木鱼。 他低头看光幕——四日零四个时辰。 够了。 巳时,太极殿。 苏无为跪在殿中,膝盖底下又垫了毯子。 李渊让人铺的,每回他来都铺,不知道是客气还是惯了。 他把镇妖塔里的事说了一遍——迷魂阵怎么破的,九层的塔每层有什么,雍州鼎在哪儿,七口棺少了一口,宇文氏妖物跑了,张珪的遗书,诛妖剑。 他说得很慢,怕漏了什么,也怕李渊听不懂。 李渊听完,脸色铁青。 不是那种生气的铁青,是那种——被人瞒了许久、终于晓得了真相、不知道该冲谁发火的铁青。 他把帛书从苏无为手里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帛书狠狠摔在案上。 “隋炀帝那个昏君!” 他的声音在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他在朕的眼皮底下藏了这么多隐秘!九鼎、镇妖塔、妖物封禁……他当朕是什么?!” 苏无为伏在地上,没敢接话。 李渊喘了几口气,把火压下去,传旨召裴寂、萧瑀入殿。 裴寂来得很快,紫袍玉带,三缕长须,走路不带风,像是从隔壁房走过来的。 萧瑀来得也快,红袍金带,方脸浓眉,进门的时候看了苏无为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无为看见了——不是看,是在掂量。 李渊把帛书递给裴寂。 裴寂看完,递给萧瑀。 萧瑀看完,两人对视了一眼。 裴寂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陛下,九鼎乃国之重器,应移入宫中,由禁军守护。 放在终南山,万一被妖人盗走,后患无穷。” 苏无为跪在地上,心里头动了一下。 移入宫中,由禁军守护——禁军是谁的人?太子的。 九鼎移入宫中,就是落在太子党手里。 萧瑀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裴寂硬,像石头砸在铁上。 “陛下,九鼎是镇妖气的根子,不能轻动。 隋炀帝把它藏在终南山,就是因为那里是道门圣地,龙脉所在。 移入宫中,反而容易出事。 应派道门高人守护镇妖塔,太史监每三个月巡查一回。” 苏无为心里头又动了一下。 派道门高人守护——道门是谁的人?楼观道,秦王的。 太史监巡查——太史监是皇帝的人。 两边都沾,两边都不偏。 裴寂摇头:“萧大人此言差矣。 九鼎不是寻常物件,是国之重器。 国之重器,当藏于国之中心。 终南山虽为道门圣地,但山高路远,万一有变,禁军来不及增援。 移入宫中,就在陛下眼皮底下,谁敢动?” 萧瑀不让:“裴大人,九鼎不是摆设。 它有它的用处。 隋炀帝把它放在终南山,不是随便放的。 那里是龙脉,是道门圣地,是封禁的根基。 你把它移走,封禁怎么办?妖气怎么办?你裴大人担得起?” 裴寂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苏无为看见了——不是笑给萧瑀看的,是笑给李渊看的。 “萧大人多虑了。 九鼎移入宫中,封禁之事可另想法子。 道门高人那么多,还怕寻不出替代之法?” 萧瑀的声音硬了:“替代之法?九鼎是夏禹所铸,几千年的物件,你拿什么替代?”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 裴寂的声音始终不高不低,像一根绳子,慢慢地勒; 萧瑀的声音始终很硬,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 李渊坐在御案后头,手指头转着佛珠,听着,不插嘴。 苏无为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听着裴寂和萧瑀的争论,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九鼎不能动。 他在镇妖塔里亲眼看见的,塔壁上的符纹从地面一直刻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比下一层多,越往上越多。 那些符纹不是画上去的,是跟塔身长在一处的。 九鼎是符纹的根子,动了九鼎,符纹就废了。 但他不能说。 他一个太史监客卿,在这种场合插嘴,不是找死是什么? 李渊的佛珠停了。 “够了。” 裴寂和萧瑀同时闭嘴。 李渊靠在椅背上,闭眼,想了许久。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着的噼啪声。 他睁眼,看了裴寂一眼,又看了萧瑀一眼。 “派五百禁军驻守终南山脚。 楼观道派弟子守护塔中九鼎。 太史监每三个月巡查一回。” 折中。 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不满意。 裴寂的脸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了。 他拱手:“陛下英明。” 萧瑀也拱手:“陛下英明。” 但苏无为听出来了,裴寂的“英明”是咽下去的,萧瑀的“英明”是忍下去的。 李渊的目光落在李淳风身上。 “李淳风。” “臣在。” “朕命你为镇妖塔巡查使,全权负责此事。 每三个月,你亲自去终南山,查验塔中封禁。 若有异常,直接向朕奏报。” 李淳风叩首:“臣领旨。” 退朝了。 裴寂和萧瑀走了,一个紫袍,一个红袍,一前一后,出了太极殿。 苏无为站起来,膝盖麻了,扶着地缓了一下,正要往外走,太监拦住了他。 “苏公子,陛下请您留步。” 李渊没走。 他还坐在御案后头,佛珠在手里转着,转得很慢。 殿里的太监宫女都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只剩他和苏无为两个人。 “苏无为。” 李渊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低得像是在说一件只能两个人晓得的事。 “草民在。” “你在镇妖塔中立的大功,朕记下了。” 他顿了顿,“但朕要问你一句——你觉得,是谁放出了宇文氏妖物?” 苏无为跪下去。 膝盖磕在毯子上,没声音。 “陛下,草民不知。” 这是实话。 他知道乙弗氏有密旨,晓得有人接替了她的任务,晓得那个人可能在长安,也可能在终南山中。 但他不知道是谁。 “但草民推想,”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乙弗氏死后,有人接替了她的任务。 这个人可能在长安,也可能在终南山中。 能挨着乙弗氏的遗物,晓得镇妖塔的位置,能打开塔门——这个人,不是寻常人。” 李渊沉默了。 佛珠不转了,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的脸上没有神情,但苏无为能觉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物件,沉得像是要把人压垮。 “查。” 李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不管查到谁,朕都要他的命。” 苏无为伏在地上,心跳快了几拍。 “臣领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说了“臣”,而不是“草民”。 也许是因为李渊那句话太沉了,沉得他忘了自己是谁。 出了太极殿,阳光砸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李淳风在殿外等他,看见他出来,迎上来。 “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苏无为没答。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皇城的方向。 太极殿的屋顶在日头下头金灿灿的,琉璃瓦一片一片地闪着光。 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檀香,是那种很多人走过、很多事发生过、很多隐秘藏在地底下的味道。 “李道长。” 他说。 “嗯。” “查那二十七个名字。 明日就开始查。 一个一个查,一个都不能漏。” 李淳风看着他,点了点头。 苏无为迈步往宫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 殿门已经关了,朱红色的大门,铜钉一排一排的,亮得晃眼。 李渊就坐在那扇门后头,手里攥着佛珠,等着他查出那个“不管是谁”的人。 他转过身,继续走。 光幕在眼前跳出来—— “当下余寿:四日零三个时辰。” “根脚差事:查出宫中催动张贵妃怨念之人。 嫌疑人:二十七人。 已查七人,余二十人。” “旁支差事:寻着宇文氏妖物。 可能已潜入长安。 特征——无皮,白眼,嗜掏心。” “朝堂差事:李渊密令——查,不管查到谁。” 苏无为收了光幕,走出宫门。 长安城的街上还是那么热闹,胡商牵着骆驼,书生骑着马,妇人提着篮子,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人的脸——有笑的,有愁的,有急的,有闲的。 没有一张脸是白的,没有眼睛是白的。 但那个人——那个没皮的、白眼的、嗜掏心的物件——可能就在这些人中间,在某个巷子里,在某座宅子中,在某扇门后头。 等着天黑。 他加快脚步,往崇仁坊走。 身后,太极殿的钟声响了,当当当,又沉又远。 第117章 太子宾客,王珪的试探 铜线绕在铁钉上,一圈一圈的,缠得整整齐齐。 苏无为把最后一圈绕完,用指甲掐掉多余的线头,把铁钉搁在石桌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磁石,在铁钉旁边晃了一下。 铁钉纹丝不动。 他把磁石搁在桌上,回头看了李昭月一眼。 李昭月手里攥着那卷竹简,笔尖悬在半空,等着他往下说。 “磁石吸铁,隔着空气也能吸。” 苏无为把磁石拿起来,隔着半寸的距离,对准铁钉。 铁钉跳了一下,吸在磁石上,叮的一声。 “空气不阻磁力,水也不阻。 石头也不阻。 但有些东西阻——比如这个。” 他拿起一块铜片,插在磁石和铁钉之间。 铁钉掉了,啪的一声,落在桌上。 李昭月的眼睛亮了一下,低下头,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 她写得很快,笔尖沙沙响,脸上那种神情苏无为见过——在现代的时候,学塾里的师兄算通了难解的题,也是这个神情。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公子,饭好了!” 没人理她。 “公子,饭好了!” 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没人理她。 阿沅撇了撇嘴,缩回厨房,把锅盖盖上,火调小了。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路过的、随便敲两下的敲门,是那种站定了、整了整衣裳、才伸手敲的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裴惊澜从正房出来,手里攥着刀,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青衫布鞋,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眼神很深邃,不是那种锐利的深,是那种——装着很多东西、但不轻易倒出来的深。 他看见裴惊澜,没有惊讶,没有退缩,只是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不卑不亢。 “在下王珪,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拜访苏公子。” 裴惊澜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无为站在石桌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磁石,愣了一下。 王珪。 李建成的中书舍人。 他在现代的时候读过王珪的传记——唐初名臣,后来当了李世民的谏议大夫,以敢谏闻名。 但现在,他是太子的人。 “请进。” 苏无为放下磁石,迎上去。 王珪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他的步子很轻,鞋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老槐树、石桌石凳、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的阿沅、廊下阴影里的秦无衣、石桌旁边低头写字的李昭月——每个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最后落在苏无为脸上,拱了拱手。 “苏公子,久仰大名。” 苏无为还礼。 他的拱手礼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王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请坐。” 阿沅端出茶来。 茶是好茶,是李渊赏的,苏无为一直没舍得喝。 王珪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铜线、铁钉、磁石,又看了一眼李昭月手里那卷写了一半的竹简。 “公子在研究什么?” 他问。 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 “格物。 研究磁石吸铁的道理。” 王珪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苏无为。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审视,是打量。 像一个人在掂量一件器物,看成色,估分量。 “苏公子,”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太子殿下仰慕公子大才,想请公子入东宫,为太子宾客。” 苏无为的手停在茶杯上。 太子宾客。 东宫的官职,品级不高,但位置特殊——是太子的近臣,能参与机密。 王珪一开口就是这么大的礼,不是抬举他,是在试探他。 看他接不接得住。 “王公美意,无为受宠若惊。” 他把茶杯放下,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热,不冷,不远,不近。 “但无为不过是太史监一介客卿,何德何能,敢当太子宾客?” 王珪摇头。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的神情。 “公子过谦。 公子破猫鬼案、诛洛口妖、退崤山蛇、杀乙弗氏、解太液池之围、探镇妖塔之秘,桩桩件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太子殿下求贤若渴,公子若肯辅佐,他日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苏无为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 封侯拜相。 这四个字从王珪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苏无为知道,这种话越轻,底下的东西越重。 王珪不是在许愿,是在开价。 开一个他很难拒绝的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喝在嘴里,没味。 他放下茶杯,看着王珪。 王珪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的东西。 “王公,” 苏无为开口了,声音很平,“无为有一事不明。” “公子请说。” “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皆是陛下之子。 无为若投了太子,岂不是得罪了秦王?” 王珪笑了。 这回是真笑,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但苏无为看出来了,那笑容是练过的——弧度刚好,不深不浅,像是在镜子前练过很多遍。 “公子多虑了。” 王珪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太子是储君,秦王是藩王。 忠臣不事二主,公子若辅佐太子,是忠君之举,秦王岂会怪罪?” 苏无为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忠君之举。 太子是储君,秦王是藩王——这话说得没错,但漏了一个人。 陛下呢?陛下还在,太子是储君,不是君。 忠臣不事二主,主是陛下,不是太子。 王珪这话,是在偷换。 但他不能说破。 说破了,就是撕破脸。 撕破脸,王珪走了,太子那边就彻底得罪了。 “王公所言极是。”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但无为才疏学浅,还需历练。 待他日有所成就,再为太子殿下效力不迟。” 王珪看着他,看了几息。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失望,是确认。 他来之前,就知道苏无为不会答应。 但他还是要来。 不是来说服他的,是来试探他的。 看他是什么样的人,站在哪一边,能不能用。 试探完了,确认了,就该走了。 王珪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拱了拱手。 “公子好好考虑。 太子殿下随时恭候。”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公子,” 他说,“殿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青衫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巷子口。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裴惊澜从正房出来,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他说了什么?” 苏无为没答。 他走回石桌旁边,坐下来,端起那杯凉了的茶,一口喝了。 茶是苦的,涩的,咽下去之后,舌根发麻。 “太子要拉你入伙。” 裴惊澜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没答应。” “没答应,也没拒。” 裴惊澜皱眉:“那算什么?” 苏无为把茶杯放下,看着桌上的铜线、铁钉、磁石。 磁石还吸着铁钉,铁钉挂在磁石上,晃晃悠悠的,像一条被钓起来的鱼。 “算拖着。” 他说,“拖到袁师出关,拖到寻着宇文氏妖物,拖到——”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拖到他的命用完。 这话他没说出口。 李昭月从石桌旁边站起来,把竹简收进袖子里,看着苏无为。 “公子,你方才说‘忠臣不事二主’。 你心里的‘主’,是谁?” 苏无为愣了一下。 李昭月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平常。 裴惊澜也看着他,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连廊下阴影里的秦无衣都动了一下。 “没有主。” 他说,“我只做该做的事。” 李昭月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转身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公子,那二十七个名字,小妹查了十二个了。 剩下的,明日能查完。” 苏无为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查的?” “公子在终南山的时候。” 她顿了顿,“太史监的案卷,小妹翻了一遍。 那二十七个人里,有七个在大业九年之后升了职,有三个被调到了甘露殿当值,有一个——” 她转过身,看着苏无为,“有一个,是太子的人。” 院子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苏无为的手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谁?” 李昭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刘文忠。 大业年间内侍省太监,今在甘露殿当值。 大业九年之后,他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升到了甘露殿的主管太监。 升他的,是太子的人。” 苏无为接过纸,看着那个名字。 刘文忠。 二十七个名字里的头一个。 他从隋朝活到唐朝,在甘露殿当值,是太子的人。 甘露殿——是李渊的寝殿。 能在李渊身边当值的人,能接触到太液池的人,能拿到张贵妃骨灰的人。 “查他。” 苏无为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明日就查。” 李昭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裴惊澜站起来,把刀挂在腰上,看着苏无为。 “太子的人。 你在查太子的人。” 苏无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 “陛下让我查。” 他说,“不管查到谁。” 裴惊澜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 苏无为苦笑。 “怕。 但怕也得查。”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树干是温的——晒了一整天的日头,还没凉透。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四个时辰。” “根脚差事:查出宫中催动张贵妃怨念之人。 嫌疑人:二十七人。 已查十九人。 重点嫌疑人:刘文忠(甘露殿主管太监,太子的人)。” “朝堂差事:李渊密令——查,不管查到谁。” “暖言一句:查太子的人,意味着与太子党为敌。 凶吉——极凶。” 苏无为收了光幕,转身往正房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阿沅。” “嗯?” “今夜多熬点粥。 明日,要办正事了。” 阿沅点了点头,缩回厨房。 灶台上的火又烧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苏无为走回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他闭上眼睛。 刘文忠。 太子的人。 李渊让他查,不管查到谁。 这句话,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他不知道。 但他晓得,明日开始,他要查的那个人,背后站着的是大唐的太子。 第118章 天策府讲学,长孙无忌登门 王珪走了不到一个时辰,门又响了。 苏无为正蹲在石桌旁边,把那块磁石从铁钉上摘下来,又吸上去,摘下来,又吸上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刘文忠那三个字。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手一抖,磁石掉了,滚到石桌底下,叮叮当当转了几圈,停在裴惊澜脚边。 裴惊澜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面容俊朗,眉眼之间有一股子精明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系玉带,脚蹬乌皮靴;从头到脚收拾得整整齐齐,连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裴惊澜,没有像王珪那样不卑不亢,而是微微笑了一下,拱了拱手,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 “在下长孙无忌,奉秦王殿下之命,特来拜访苏公子。” 苏无为从石桌底下捡起磁石,站起来,手里的磁石差点又掉了。 长孙无忌。 李世民的内兄,秦王府核心谋士。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第一的那位。 他连忙迎上去,拱手还礼,歪歪扭扭的,跟长孙无忌那个标准的拱手礼摆在一起,像鸡翅膀比天鹅。 “长孙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请坐。” 长孙无忌坐下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他的眼神跟王珪不一样——王珪是深,深得像井,看不见底。 他是亮,亮得像刀,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不说。 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铜线铁钉,看了一眼李昭月手里那卷竹简,看了一眼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阿沅,看了一眼廊下阴影里的秦无衣,最后落在苏无为脸上。 “苏公子,” 他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朝气,“秦王殿下听闻公子大才,想请公子去天策府讲学。” 苏无为愣了一下。 讲学?不是拉拢,不是试探,是讲学? 长孙无忌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接着说:“讲什么都可以。 格物、兵法,都行。 殿下说,程知节、秦叔宝对公子推崇备至,说公子的‘格物’比兵法还厉害,他想亲眼见识见识。” 苏无为心里头动了一下。 程咬金,秦琼。 他们在秦王面前替他说了好话。 不是客套,是真话。 程咬金那个人,不会说客套话。 “长孙公客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稳了稳神,“无为才疏学浅,哪敢去天策府讲学?” 长孙无忌摇头。 他的笑容没变,还是那么得体,但眼神变了——从亮变成更亮,像是加了火。 “公子过谦。 殿下是真心求教,不是客套。 公子若方便,过几日来天策府坐坐,给学士们讲讲‘格物’之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殿下说了,讲得好有赏,讲得不好也不怪罪。” 苏无为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 讲得好有赏,讲得不好不怪罪——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面子,又留了余地。 李世民这个人,比他哥会做人。 王珪来,是“太子殿下仰慕公子大才,想请公子入东宫”。 长孙无忌来,是“秦王殿下想请公子去天策府讲学”。 一个是要他的人,一个是要他的学问。 手段高低,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无为恭敬不如从命。”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长孙无忌,“待过几日,无为准备妥当,定去天策府拜会秦王殿下。” 长孙无忌的笑容深了一些,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拱了拱手。 “那无忌静候公子佳音。”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公子,殿下说,程知节那厮在军中逢人便讲,说公子能用一块石头吸铁钉,比他的斧头还厉害。 军中将士都不信,吵着要见公子。 殿下说,到时候公子可别让将士们失望。”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放心,不会让殿下失望。”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月白色的袍子在巷子口闪了一下,不见了。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手里还攥着那块磁石。 裴惊澜从正房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答应去秦王府了?” “答应了。” 裴惊澜皱眉:“不怕太子那边不高兴?” 苏无为走回石桌旁边,坐下来,把磁石搁在桌上。 铁钉还吸在磁石上,晃晃悠悠的。 “两边都来拉拢,我谁都不投,反而最险。 去秦王府讲学,是给太子看的——我不是秦王的人,只是去讲学。 去东宫也一样,只是此刻还没去。” 裴惊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刀搁在桌上。 “那你去东宫吗?” 苏无为想了想。 “不去。 太子那边,先晾着。 等袁师出关再说。” 裴惊澜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 “你这脑子,弯弯绕太多。” 苏无为笑了。 “这叫平衡之术。” 他拿起磁石,把铁钉从上面摘下来,放在桌上。 铁钉在石桌上滚了一下,停了。 “你看,磁石吸铁,是因为铁有被吸的性。 我没有这个性,两边都吸不住我。 他们只能请我去讲学,不能逼我站队。” 裴惊澜看着那块磁石,看了半天。 “那你能吸住什么?”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缠着纱布的手,手心全是烫伤的水泡。 这双手,能炸地牢,能烧铝热,能开机关锁。 但吸不住什么。 “吸不住什么。” 他说,“所以得小心。” 李昭月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那卷竹简,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 “公子,那二十七个名字,小妹查完了。” 苏无为转头看她。 “刘文忠。” 李昭月把竹简展开,指着其中一行字。 “大业年间内侍省太监,大业九年之后升任甘露殿主管太监。 升他的,是太子的人。 他的履历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 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太监,不可能没有污点。 除非——有人替他抹掉了。”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 甘露殿主管太监。 太子的人。 干净得不正常的履历。 这个人,能接触到李渊,能接触到太液池,能拿到张贵妃的骨灰。 他可能就是催动张贵妃怨念的人。 但他背后,站着太子。 “接着查。” 苏无为把竹简合上,还给李昭月,“查他近来跟谁来往,查他有没有去过太液池,查他有没有跟乙弗氏的人勾连。” 李昭月点了点头,把竹简收进袖子里,起身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公子,你方才说‘平衡之术’。 小妹有一事不明。” “说。” “公子在太子和秦王之间走钢丝,能走多久?” 苏无为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的磁石和铁钉。 磁石吸着铁钉,铁钉挂在磁石上,晃晃悠悠的。 钢丝能走多久?走钢丝的人,不是不掉下来,是一直在找平衡。 寻着了,就走下去。 寻不着——就掉下来。 “走到袁师出关。” 他说,“走到寻着宇文氏妖物。 走到——” 他没说下去。 走到他的命用完。 这话他没说出口。 李昭月点了点头,往后院走了。 门关上了,里头传来竹简翻动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裴惊澜站起来,把刀挂在腰上,看着苏无为。 “你明日去查刘文忠?” “明日去。” “我跟你去。” 苏无为摇头。 “你进不了宫。 我一个人去。” 裴惊澜皱眉。 “宫里比外头险。” “我知道。”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但有些事,得一个人做。”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两个时辰。” “根脚差事:查出宫中催动张贵妃怨念之人。 重点嫌疑人:刘文忠(甘露殿主管太监,太子的人)。 查访方向:履历、人脉、近来行止。” “旁支差事:天策府讲学。 时候——待定。 凶吉——中等。” 苏无为收了光幕,转身往正房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阿沅。” “嗯?” “明日多熬点粥。 带在路上吃。”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 灶台上的火又烧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苏无为走回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他闭上眼睛。 刘文忠。 甘露殿。 太子的人。 明日,他要进宫,查这个人。 查他是不是催动张贵妃怨念的人。 查他是不是接替乙弗氏的人。 查他背后是不是站着太子。 李渊说,不管查到谁,都要他的命。 这句话,明日就要见真章了。 第119章 太史监的风波 苏无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刘文忠那三个字,还有李渊那句“不管查到谁,朕都要他的命”。 他盯着房梁上的木纹,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像一张张扭曲的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还在摇,沙沙沙,沙沙沙。 忽然,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哒哒哒,由远及近。 苏无为猛地坐起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敲门声响起,不是王珪那种不急不缓的三下,是连着砸,砰砰砰砰,跟要把门拆了似的。 裴惊澜的声音从正房传来:“谁?” “我!李淳风!” 裴惊澜拉开门闩,李淳风一步跨进来,道袍都没系好,头发也散着,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手里攥着一封信。 他看见苏无为从正房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信往他手里一塞:“出事了。” 苏无为展开信,凑着月光看。 信是太史监一个书吏写的,字迹潦草得跟鸡扒似的,但意思很清楚——副监赵方今日下午召集太史监守旧一脉的官员,联名上书李渊,弹劾苏无为“结交藩王,图谋不轨”。 奏疏巳时送进宫去的,此刻已在李渊案头。 苏无为攥着信,手没抖,但心沉了一下。 赵方。 太史监副监,袁天罡的副手,楼观道的守旧一脉。 他早就看苏无为不顺眼了——在苏无为没来太史监之前,赵方是除了袁天罡之外最有话语权的人。 苏无为空降太史监当客卿,袁天罡亲自点头,赵方不敢说什么,但心里一直憋着火。 洛口仓的事,终南山的事,苏无为风头越盛,赵方的脸色越难看。 这回他去天策府讲学的消息传出去,赵方终于寻着由头了。 “图谋不轨。” 苏无为念出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好大的帽子。” 李淳风站在他面前,喘着气,脸色很不好看:“赵方这老匹夫,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挑这个时候——太子那边刚来人,秦王那边也来人,他抓住这个把柄,是想一棍子把你打死。” “奏疏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 李淳风顿了顿,“但陛下没批。” 苏无为抬头看他。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陛下把奏疏转给太史监了,让太史监‘酌情处理’。 赵方气得摔了茶杯,但没法子——陛下这态度,摆明了是不想管。” 苏无为接过那张纸,上头是李渊的朱批,只有四个字——“太史监酌处”。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 李渊这个人,比他想的老辣得多。 弹劾奏疏送上去,不批不驳,转回太史监——既不得罪赵方,也不处置苏无为,把球踢回太史监。 赵方想闹,只能在太史监里头闹,闹不到御前。 但这也意味着,太史监里头,要有一场硬仗了。 “赵方怎么说?” 苏无为问。 李淳风苦笑:“他还能怎么说? 他说你‘勾结藩王,图谋不轨’,要太史监革了你的客卿之位,把你逐出长安。” 裴惊澜在旁边听着,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他敢!” “他敢。” 李淳风看着她,“他是副监,有这个权柄。 袁师在的时候他不敢,袁师闭关了,他是一把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老槐树,枝丫摇了一下,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石桌上,沙沙响。 “还有谁跟着他闹?” 苏无为问。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上头写着一串名字:“太史监二十七位官员,联名上书的十九个。 剩下的八个没署名——有的是观望,有的不认,还有的是……” 他顿了顿,“庾季才。” 苏无为愣了一下:“庾副监没掺和?” 庾季才,太史监另一位副监,和赵方平级。 这个人苏无为见过几回,五十来岁,瘦高个,话不多,见人总是笑眯眯的,但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苏无为一直看不透。 赵方闹得这么凶,庾季才居然没跟着——这不合常理。 “庾副监怎么说?” 苏无为问。 李淳风摇头:“他什么都没说。 赵方寻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老夫年纪大了,这些事管不了’,然后就关上门看书去了。” 苏无为皱眉。 年纪大了,管不了——这话听着像推托,但苏无为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庾季才这个人,能在太史监待这么多年,从隋朝活到唐朝,不是靠“管不了”活下来的。 “还有一桩事。” 李淳风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封皮上写着“李淳风亲启”五个字,笔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风骨。 苏无为看见那笔迹,心里头动了一下——袁天罡。 李淳风拆开信,月光下,信纸上的字密密麻麻。 他看完,递给苏无为。 苏无为接过信,凑着月光看—— “老夫闭关三月,已窥得天机一二。 苏无为此人,是‘变数’,也是‘劫数’。 尔等小心行事,莫要让他卷入朝堂之争。 他是天外之人,朝堂的规矩,不适用于他。 若有人为难他,你们替他挡着。 若挡不住,等老夫出关。” 苏无为攥着那封信,手微微发颤。 天外之人。 袁天罡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苏无为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袁天罡早就看出他不是这世上的了。 “袁师还说,” 李淳风看着他,“你的命数他算不出来,但你的‘劫’他算出来了——就在长安。 他说,让你小心。” 苏无为把信折好,还给李淳风。 他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了下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抓什么东西。 “道长,”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赵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李淳风把信收进袖子里,整了整道袍,脸上的神情从慌乱变成了平静——那种平静,苏无为见过,在洛口仓,在终南山,每次李淳风要拼命的时候,都是这个神情。 “赵方的奏疏,贫道压下了。” 他说,“陛下让太史监酌情处理,贫道就‘酌情’——不报,不议,不处置。 拖到袁师出关。” 苏无为皱眉:“拖得住么?” “拖得住。” 李淳风看着他,目光很坚定,“太史监的案卷,都在贫道手里。 赵方想查什么,得经过贫道。 贫道不给他,他就拿不到。” 裴惊澜在旁边插嘴:“他不怕你压着?” 李淳风笑了一下,那笑里头带着一点冷:“他怕。 但他没法子。 贫道是袁师的弟子,太史监的案卷向来由贫道掌管,这是袁师定的规矩。 赵方想改,等袁师出关再说。” 苏无为看着李淳风,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道士,从认得他的第一天起,就在替他挡事。 在桃林县替他挡妖,在洛阳替他挡刀,在终南山替他挡反噬——此刻在朝堂上替他挡人。 “道长,” 他说,“多谢你。” 李淳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和他在桃林县头一回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什么。” 他说,“你是贫道的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从李淳风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苏无为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在这世上,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不多。 李淳风算一个。 裴惊澜算一个。 秦琼、程咬金、秦无衣、阿沅、李昭月——他们都算。 但李淳风是头一个。 头一个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伸出手的人。 “道长,” 苏无为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袁师说我是‘变数’,是‘劫数’。 你不怕?” 李淳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怕。” 他说,“但贫道更怕,这世上少了一个有趣的人。”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红。 裴惊澜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两个人,忽然开口:“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李淳风转头看她,笑了笑:“裴姑娘说的是。 贫道先回去了,太史监那边还有事。”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兄,袁师说你是天外之人,朝堂的规矩不适用于他。 贫道觉得,他说得对。” 他顿了顿。 “所以,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朝堂上的事,贫道替你挡着。” 他转身走了。 道袍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巷子口。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裴惊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是个好人。” 她说。 苏无为点头。 “你也是。” 裴惊澜看着他。 苏无为转头看她。 裴惊澜的目光很直接,不躲不闪,像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你也是好人。” 她又说了一遍,“所以别死。” 苏无为苦笑:“我尽量。” 裴惊澜瞪他一眼:“不是尽量,是必须。” 她转身走了,回正房去了。 刀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铛的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云散了,月亮露出来,清冷的光洒下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石桌上,照在他手上。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 “朝堂差事:太史监副监赵方合十九名官员弹劾‘结交藩王,图谋不轨’。 李渊朱批‘太史监酌处’。 李淳风压下不报。” “袁天罡密信:苏无为是‘变数’,也是‘劫数’。 朝堂规矩不适用于他。” “重点嫌疑人:刘文忠(甘露殿主管太监,太子的人)。 待查。” 他收了光幕,转身往正房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阿沅。” “嗯?” 厨房里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阿沅趴在灶台上睡着了,被他一叫,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 “粥熬好了么?” 阿沅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锅里的粥,点了点头:“熬好了。 公子要喝?” “不喝。” 苏无为说,“盛一碗,放在灶台上。 明日凉了再热。” 阿沅愣了一下:“为什么?” 苏无为没答。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他闭上眼睛。 赵方。 刘文忠。 太子。 这三个人,像三根绳子,缠在一处,把他往不同的方向拉。 他得一根一根解开。 先解哪一根?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上的木纹。 那些扭曲的脸还在,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 但此刻,他不再觉得它们吓人了。 他闭上眼睛。 明日,进宫。 查刘文忠。 管他背后站着谁。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像一只巨大的手,但此刻不像在抓东西了——像是在指着某个方向。 长安城的东北角。 甘露殿的方向。 第120章 夜归人,四碗热汤 门推开的时候,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房亮着一盏灯。 苏无为站在门槛上,腿像灌了铅,一步都不想迈。 太史监的案卷堆了满桌,有一半是从宫里得来的档案,他从晌午看到天黑,看得眼睛发花,脑子发涨——那十九个人的名单,每个人的履历、人脉、背景,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想从中找出什么破绽。 但什么都没找着。 那些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他跨过门槛,脚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但正房的门还是开了。 阿沅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她看见苏无为,眼睛亮了一下,小跑过来,碗端得稳稳的,汤一滴都没洒。 “公子,你回来了。” 她把碗递过来,碗壁烫手,她用袖子垫着,指尖红红的,像是端了很久。 苏无为接过碗,低头一看——银耳莲子羹,稠稠的,里头飘着红枣和枸杞,一股子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熬了一下午。” 阿沅说,眼睛亮晶晶的,“公子趁热喝。” 苏无为端起来喝了一口。 暖暖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肚子里揉,把一天的疲惫揉散了一些。 他靠在门框上,一口一口地喝。 正房里,裴惊澜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擦着刀。 她看见苏无为,把刀往腰上一挂,走过来,二话不说,伸手就捏他的肩膀。 “嘶——” 苏无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轻点。” “轻了没用。” 裴惊澜的手劲很大,捏在肩膀上,跟铁钳子似的,但力度刚刚好——酸胀的地方被她一捏,反而松快了。 她一边捏一边嘀咕,“你这肩膀硬得跟石头似的,多久没活动了?” “今天坐了一天。” “坐一天就这样?我骑马骑一天都不带酸的。” 她哼了一声,“你身子骨太弱了。” 苏无为苦笑,没接话。 李昭月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药碗,药汤子黑漆漆的,冒着热气,那股子苦味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 她走到苏无为面前,把药碗搁在石桌上,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三根手指,冰凉的,按在脉门上。 苏无为不敢动。 李昭月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又蹙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移了移,按了按,最后收回去。 “比前几日好了一些。” 她说,声音淡淡的,但苏无为听出来了,那“好了一些”里头,藏着“但还是不好”的意思。 “元气亏损严重,还需静养。 护心玉要一直戴着,不能摘。” 苏无为摸了摸胸口——那块玉还在,温热的,贴着皮肤。 “戴着呢。” 他说。 李昭月点了点头,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他:“药也喝了。” 苏无为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 苦,涩,舌头发麻。 他龇了龇牙,阿沅赶紧递过来一颗蜜饯,他塞进嘴里,甜味把苦味压下去了一些。 门口,秦无衣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苏无为朝她招了招手:“进来坐。” 秦无衣没动。 “外头冷。” 苏无为又说。 秦无衣还是没动,但开口了:“门口有可疑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东边巷子口,两个人,站了半个时辰了。 好像是太子的人。” 院子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裴惊澜的手停在他肩膀上,李昭月端药碗的手顿了一下,阿沅往苏无为身边靠了靠。 苏无为喝了一口银耳羹,甜味还在嘴里。 “让他们站。” 他说,“冻不死就行。” 秦无衣没再说话,退回阴影里,但苏无为知道,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巷子口。 他端着碗,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 石桌冰凉冰凉的,他屁股刚挨上去就后悔了,但懒得挪。 裴惊澜跟过来,站在他身后,继续捏肩。 李昭月坐在他对面,把药碗收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就着灯光看。 阿沅跑回厨房,又端出一个碗来——这回是参汤,黄澄澄的,上头飘着几片参须。 “公子,这是阿沅熬的参汤,补气养血的。 趁热喝。” 苏无为看着那碗参汤,又看了看手里还没喝完的银耳羹,苦笑了一下:“你们四个,比我娘还关心我。” 裴惊澜的手停了一下。 “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作死,” 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一些,“早把你腿打断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离异后各过各的,十几年没见过几次面。 穿越过来这么久,连告诉她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也许,她根本不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参汤,苦的,涩的,和银耳羹的甜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公子,” 李昭月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方才说‘娘’,你的娘亲在何处?” 苏无为端着碗,手顿了一下。 “很远。” 他说,“很远很远。” 李昭月没再问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书页半天没翻。 裴惊澜的手放轻了,不再是捏,是搭——搭在他肩膀上,掌心温热。 阿沅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空碗,眼眶有点红。 门口,秦无衣的身影动了一下,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苏无为喝完参汤,把碗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十二月的长安,夜冷如冰,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漆漆的,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罩在头顶。 院墙外头,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没了。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 比一个月前多了不少。 一个月前,他只有三日阳寿。 此刻,他有五日半。 但五日半,够干什么? 去天策府讲学,查刘文忠,追宇文氏妖物,等袁天罡出关——每一桩事都要命,每一桩事都要时候。 五日半,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收取惊愕之意”,更多的“格物之理传布”,才能活下去。 但此刻,他不想想这些。 他只想享这一刻的暖。 裴惊澜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李昭月坐在对面翻书,阿沅在旁边收拾碗筷,秦无衣在门口守着。 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石桌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四个人的脸上。 苏无为看着她们,忽然开口:“多谢。” 四个人同时愣住。 裴惊澜的手僵在他肩膀上,李昭月翻书的手停在半空,阿沅端着碗愣在原地,连门口的秦无衣都动了一下。 “谢什么谢!” 裴惊澜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一个趔趄,“赶紧喝汤!喝完早点睡,明日还要去天策府讲学呢!” 苏无为揉着后脑勺,龇牙咧嘴:“你轻点行不行?” “不行。” 裴惊澜瞪他一眼,但嘴角翘起来了。 李昭月合上书,淡淡一笑:“公子客气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一晃就没了。 但苏无为看见了。 秦无衣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在阴影里,不明显,但苏无为看见了。 阿沅红着脸,端着碗,小声说:“公子,阿沅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苏无为看着她们,心里头那股暖意,比银耳羹还暖,比参汤还暖。 他端起银耳羹,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 “行,我去睡了。 明日还有正事。” 他转身往正房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 他没回头,“巷子口那两个人,还在么?” 秦无衣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还在。” “冻多久了?” “快一个时辰了。” 苏无为想了想:“再冻一个时辰,他们自己就走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身后,裴惊澜的声音传来:“阿沅,把参汤渣子倒了,明早再熬新的。” “好。” “李姑娘,你那个药方子,能不能多加两味?他身子骨太弱了。” “可以。 但加多了伤胃。” “那少加点。” “好。” 苏无为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外头的声音,嘴角翘起来。 他走到床边,躺下去。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他闭上眼睛。 明日,天策府。 李世民。 还有满府的武将文臣。 他要讲“格物”。 讲磁石吸铁,讲借力挪物的理,讲那些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像妖术的道理。 那些人会是什么反应? 程咬金肯定会嚷嚷,秦琼会沉默,李世民会微笑——但心里头在盘算什么,没人知道。 还有太子的人。 天策府里,有没有太子的人? 肯定有。 他讲的道理,会传到太子耳朵里。 传到赵方耳朵里。 传到刘文忠耳朵里。 他不在乎。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 “明日差事:天策府讲学。 讲题——格物。 听众:秦王李世民、天策府文武官员。” “朝堂差事:赵方弹劾案,李淳风压下不报。 待袁天罡出关。” “根脚差事:刘文忠(甘露殿主管太监,太子的人)。 待查。” “旁支差事:宇文氏妖物,下落不明。” 他收了光幕,翻了个身。 窗外,风大了,老槐树的枝丫摇得更厉害了,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说什么。 但他晓得,那些话,不是什么好话。 院墙外头,巷子口。 两个人缩在墙角,跺着脚,搓着手。 一个说:“他娘的,还不出来?” 另一个说:“别急,再等等。” “等什么等,冻死了。” “等太子殿下的吩咐。”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给吩咐?” “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忽然说:“你说,那个姓苏的,到底是什么人?” 另一个想了想:“不知道。 但能让太子殿下和秦王殿下都盯上的人,不是一般人。” “那咱们还盯着?” “盯着。” “盯到什么时候?” “盯到有人让咱们不盯。” 风灌进巷子,两人缩了缩脖子,又往墙角靠了靠。 远处,崇仁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整个长安城,黑了下来。 只有苏无为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出来,在院子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像是在守着什么人。 第121章 当格物成为妖术 爆竹声在坊间噼里啪啦响了一夜,苏无为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不是被吵的——是被那句“你的‘格物’,在改写规则”折腾的。 袁天罡闭关前说过这话,他当时没往深处想,躺床上越想越不对。 改写规则,天道不容,镜子会碎——这他娘的不是在说他是个祸害么? 天没亮他就醒了。 阿沅在厨房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响,飘出一股子红枣的甜香。 裴惊澜在院子里练刀,刀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跟切豆腐似的。 李昭月坐在廊下看书,手里那卷竹简快翻烂了,还在翻。 苏无为坐在门槛上,捧着阿沅塞过来的热粥,一口没喝。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袁天罡那句话——“公子,明日来太史监一趟。” 他看了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十一个时辰。” “袁天罡已出关三日。” 他把粥喝了,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裴惊澜收刀:“去哪儿?” “太史监。” “我跟你去。” “不用。” 苏无为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袁师找我,不是打架。”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但苏无为出门的时候,听见她在后头跟秦无衣说:“跟着他。别让他出事。” 秦无衣没说话,但苏无为知道,她已经在了。 太史监后院,古柏参天,积雪未化。 苏无为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去,吹得案上的棋谱哗哗响。 袁天罡盘坐在石台上,面前摆着一局未下完的围棋。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还是花白的,脸上的褶子比闭关前多了不少——不是那种老了的褶子,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掏空了的褶子,像一件穿了几十年的衣裳,洗得多了,布就皱了。 但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跟刀子似的。 他看见苏无为,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 石台冰凉冰凉的,屁股刚挨上去就后悔了。 但他没挪。 袁天罡落下一枚黑子,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苏公子,” 他开口了,声音比闭关前低了一些,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疲态,“贫道有一事不明。” 苏无为没接话,等着。 袁天罡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是人,是谜。 “你的‘格物’,究竟是天授,还是……人为?” 苏无为心头一紧。 他早就知道袁天罡会问这个问题。 这个老道士的推演之术冠绝天下,能算天算地算人算鬼,算不出他的命,就会算他的根。 “袁师,” 他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三遍才吐出来,“这‘格物’非天授,也非人为。它是草民前世所学,只是……来到大唐后,能以某种方式‘显化’出来。” 袁天罡的目光变了。 不是惊讶,是确认——像一个人猜了许久的谜,终于听见了谜底。 “显化?”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什么味道,“是以阳寿为代价?” 苏无为点头。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无为以为他睡着了。 他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 那铜钱在他指缝间时隐时现,像活的似的,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看得苏无为眼睛都花了。 “贫道推演过你的命数。” 袁天罡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你的命格不在天地五行之中,也不在六道轮回之内。” 他把铜钱按在石台上,啪的一声。 “你的‘格物’,是贫道见过的最接近‘天道规则’的力量。” 苏无为愣了一下。 最接近天道规则? 他以为袁天罡会说“最逆天”,没想到是“最接近”。 袁天罡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忌惮。 “公子可知,天道是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天地运行的规矩?” “对,也不对。” 袁天罡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棋谱哗哗响,几页纸飘起来,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地上。 “天道如一面铜镜,照见天地万物的运行规矩。日升月落,春华秋实,生老病死,都是这面铜镜里头的影像。” 他转过身,看着苏无为。 “你的‘格物’每施一次法,就在这面铜镜上刻下一道新的痕迹。” 苏无为的心里咯噔一下。 “痕迹多了——” “铜镜就会碎。” 袁天罡接过话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苏无为心口上。 “天道不容许自己被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古柏,积雪从枝头簌簌往下掉,落在石台上,落在棋盘上,落在袁天罡的肩膀上。 苏无为坐在那里,屁股冰凉冰凉的,但他顾不上冷了。 “袁师,”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那我要如何避天道不容?” 袁天罡转身,眼神深邃如渊,像是里头藏着什么东西,看不见底。 “两种法子。” “第一,少用‘格物’,回归凡人。” 苏无为苦笑。 回归凡人? 他现在只剩五日半的命,不用格物,五日半之后就是个死人。 “第二呢?” “第二——” 袁天罡走回石台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枚铜钱,在指尖又翻了一下,“让天道受下你的‘格物’。” 苏无为愣住了。 “让天道受下?” “对。” 袁天罡把铜钱搁在棋盘上,正好压在天元的位置,“若你的‘格物’能被天下人受下,成为‘常理’,天道就会将其纳入自身规矩,不再不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像当年神农尝百草。” 苏无为皱眉:“神农尝百草?” “起初,草药治病也是逆天而行。” 袁天罡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着,哒,哒,哒,像是在打拍子。 “人病了就该死,这是天道。但神农尝了百草,教人用药治病,病人活下来了。一开始,天道也在不容——那些尝草的人,有的中毒,有的暴毙,有的疯癫。后来呢?”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后来,医药成了常理。天道便受了。” 苏无为脑子里嗡的一声。 光幕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触得根脚差事:格物之理传布” “差事:让格物之理被足够多的人受下” “当下传布:四十七人” “差事:一千人” “差事赏格:天道不容等级永降,开新藏库(电磁/格物)” “差事时候:不限(但最好在寿数用完前做成)” 苏无为看着那个数——四十七。 四十七个人。 他在大唐折腾了这么久,出生入死,炸地牢烧铝热杀妖僧闯镇妖塔——到头来,只有四十七个人信他的“格物”? 他看了一眼那四十七个人的名单—— 李淳风、李昭月、裴惊澜、秦无衣、阿沅、程咬金、秦琼、法琳、牛进达、裴行俨、裴仁基、张德茂…… 一个个名字排下来,有的熟,有的生。 四十七个人里,有一半是他用命换来的。 离一千,还差九百五十三。 苏无为靠在石台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 古柏的枝丫在头顶交错的影子,像一张网,把他罩在底下。 “袁师,”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一千个人。要多久?” 袁天罡摇头:“贫道不知。” “你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 袁天罡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因为你的路,不在贫道的卦象里。” 苏无为苦笑。 又是算不出来。 他的命算不出来,他的路算不出来,他做的事算不出来——在这个什么都能算的世界里,他成了一个“算不出来”的人。 “那袁师,”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说,我从哪儿开始?” 袁天罡没答。 他低下头,看着那局未下完的棋。 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谁也赢不了谁,就这么僵着。 他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啪的一声。 “从天策府开始。” 苏无为愣了一下。 “天策府?” “对。” 袁天罡抬起头,看着他,“你的‘格物’,若能被秦王受下,被天策府的武将文臣受下,一传十,十传百,一千人,不难。” 苏无为心里头动了一下。 李世民。 天策府。 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武将,那帮精得像鬼的文臣——让他们信“格物”? 他忽然想起程咬金那句话:“苏兄弟,你这‘格物’,比俺的斧头还邪门。” 邪门。 这就是大唐人对“格物”的看法。 不是学问,是邪门。 他得把这“邪门”变成“常理”。 怎么变?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十个时辰。” “根脚差事:格物之理传布——当下四十七/一千。” “明日差事:天策府讲学。听者:秦王李世民、天策府文武官员(约三十人)。” “可得:若讲学成了,估摸可添格物之理传布二十至三十人。” 三十个人。 离一千,还差得远。 但总比没有强。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冲袁天罡拱了拱手:“袁师,草民明白了。” 袁天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局棋。 苏无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袁天罡的声音—— “苏公子。”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的寿数,贫道算不出来。” 袁天罡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但贫道算出来一件事。” “什么?” “你死不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死不了。 这三个字,从袁天罡嘴里说出来,比什么符咒都管用。 但他知道,袁天罡这话,不是算出来的,是说的——说给他听的,让他别怕。 他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古柏的影子在地上晃。 积雪从枝头掉下来,簌簌响。 他走出太史监,站在街上。 长安城的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元日的喜庆还没散,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桃符,挂着红灯笼。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手里拿着爆竹,啪一声,啪一声,炸得满街都是火药味。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人的脸——有笑的,有愁的,有急的,有闲的。 这些人,都不信“格物”。 他们信桃符能辟邪,信屠苏酒能避疫,信爆竹能驱鬼。 不信磁石吸铁,不信借力挪物的理,不信那些瞧不见摸不着的理。 他得让他们信。 怎么信? 他忽然想起袁天罡那句话——“若你的‘格物’,能被秦王受下。” 李世民。 只要李世民信了,天策府那帮人就信了。 天策府信了,长安城就信了。 长安城信了,大唐就信了。 一千个人,不够。 他要的,是让整个大唐都信。 他加快脚步,往崇仁坊走。 身后,太史监的门关上了,吱呀一声,在巷子里回荡。 院子里,袁天罡还坐在石台上,看着那局棋。 他拿起一枚黑子,举在眼前,对着光看。 棋子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棋子放回去,站起来,关上窗。 窗扉合上的那一刻,风停了。 院子里的积雪不再掉,古柏的枝丫不再摇。 一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122章 天字题:地在转,天在动 苏无为推开太史监后院的木门时,袁天罡已经在等他了。 不是坐在石台上下棋的那种等——是站在门口,道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束好了,手里攥着一把拂尘,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走。” 袁天罡说,转身就走。 苏无为愣了一下,跟上。 “袁师,去哪儿?” “观星台。” 苏无为抬头看了一眼天。 正月初三,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泛着鱼肚白,几颗星子还挂在天上,亮得跟刚擦过似的。 他紧了紧衣裳,跟在袁天罡后头,穿过太史监的前院、中院、后院,又拐了几个弯,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到了观星台底下。 观星台是长安城中最高的建筑。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高,是那种——一砖一瓦都透着“我就是用来干正事”的高。 台基是青石砌的,方方正正,每块石头都有一人多长,缝里灌了铁水,严丝合缝。 台身往上收,一层比一层窄,到了顶上,是一个平台,四周有栏杆,栏杆上刻着二十八宿的图案。 台上摆着浑仪、简仪、圭表、漏壶——一堆苏无为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铜的铁的,大的小的,有的转,有的不转,有的上头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跟蚂蚁爬似的。 袁天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他年纪大了,爬这么高的台子,气都不带喘的。 苏无为跟在后面,爬到一半就开始喘了。 到了顶上,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苏无为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太史监的院子在底下,小得像棋盘,院子里的人小得像蚂蚁。 远处,长安城的坊市一片一片的,屋顶上的积雪还没化,白花花的,在晨光里反着光。 袁天罡站在浑仪旁边,拂尘搭在胳膊上,看着东方天际。 “苏公子,” 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贫道要考考你。” 苏无为心里咯噔一下。 考考他? “贫道修道四十年,观星三十年,自认已窥天机一二。” 袁天罡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你的‘格物’,贫道看不懂。 看不懂的东西,贫道不敢用。” 他顿了顿。 “所以,贫道要考你三道题。 天、地、人,各一道。 答得上,贫道心服口服。 答不上——” 他没说下去。 但苏无为听出来了。 答不上,就别在太史监待着了。 “袁师请出题。” 苏无为说。 袁天罡转过身,指着东方天际。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已经红了,一道一道的,像被人用刷子刷过的。 几颗星子还在天上挂着,最亮的那颗是启明星,在红光里一闪一闪的。 “第一道,天字题。” 袁天罡的声音在风里飘,“为何日月星辰,东升西落?”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以为袁天罡会问什么深奥的问题——比如“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星辰是什么做的”。 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问题。 简单到他差点脱口而出“因为地在转”。 但他忍住了。 因为“地在转”这三个字,在大唐,没人听得懂。 他想了想,开口了:“袁师,你可曾坐过船?” 袁天罡皱眉:“坐过。” “坐在船上,你可曾觉得水在动?” 袁天罡想了想:“船行的时候,看岸上的树,觉得树在往后跑。 但贫道知道,是船在往前跑,不是树在往后跑。” “对。” 苏无为点头,“日月星辰东升西落,也是这个道理。 不是它们在动,是我们在动。” 袁天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们在动?” 他看着脚下的石台,“地在动?” “对。” 苏无为说,“地自西向东转。 我们觉不着,就像坐在船上不觉水动。”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着浑仪,手指在铜环上敲了敲,铛铛响。 “有何凭据?”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铜球,鸡蛋大小,用麻绳拴着。 麻绳的另一头系在一根木棍上,木棍上刻着刻度。 这是他昨天晚上做的。 在阿沅的厨房里,偷偷摸摸地做,被她看见了,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做功课”。 阿沅不信,但没多问。 “这是测地摆。” 苏无为把木棍插在平台的石缝里,调整了一下,让铜球垂下来,离地面约莫半尺。 “袁师请看。” 他把铜球拉到一侧,用一根细线绑住,固定在栏杆上。 等铜球彻底静止了,他掏出火折子,烧断细线。 铜球开始摆动。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很有节奏,像钟摆一样。 袁天罡看着那个摆,又看了看苏无为,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袁师,你看摆动的方向。” 苏无为说。 袁天罡盯着铜球看了一会儿。 铜球摆动的方向没变——还是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没变。” 袁天罡说。 “别急。”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一个沙漏,倒过来,搁在栏杆上。 沙子开始往下漏,细细的,在风里飘散。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袁天罡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偏了!” 铜球的摆动方向偏了——不是从左到右了,是从左前到右后,偏了那么一点点,不明显,但以袁天罡的眼力,看得出来。 “它为什么会偏?” 袁天罡凑近了看,铜球还在摆,摆动的方向还在慢慢地偏。 “因为地在转。” 苏无为蹲下来,指着铜球,“摆锤有一个脾性——它的摆动平面不会自己变。 若是地不动,它该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摆。 但它偏了,说明——” “说明地在动。” 袁天罡接过话头。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无为站起来,把沙漏翻过来,沙子又倒着流回去。 “在长安,这个摆的摆动平面每一昼夜会偏的角度,可以算出地转一圈要多久。” 他顿了顿,“袁师若有兴致,草民可以算给你看。” 袁天罡没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还在摆动的铜球,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他的道袍在风里猎猎响,头发也被吹散了几缕,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苏无为站在旁边,没打扰他。 过了好一会儿,袁天罡站起来。 他走到栏杆边上,看着东方天际。 太阳已经出来了,半个红彤彤的圆盘,搁在地平线上,把天边的云染成了金红色。 “还有吗?” 他问,声音很平静。 “还有什么?” “还有别的凭据吗?” 苏无为想了想:“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是他在桃林县的河边捡的,圆溜溜的,被水冲得很光滑。 “袁师,你看这块石头。” 袁天罡接过去,看了看,又递回来:“一块寻常的石头。” “对。” 苏无为把石头举起来,“但若是地是圆的呢?” 袁天罡愣了一下。 “地是圆的。” 苏无为把石头在手里转了一圈,“就像这块石头一样,是一个球。” 袁天罡的目光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听到了一件完全超出认知的事,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的神情。 “若地是平的,” 苏无为接着说,“帆船远行时,该越来越小,直至看不见。 但实际不是这样。”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船身先看不见,帆顶最后看不见。 为何? 因为地有弧度,船行到弧度的另一边,船身被挡住了,帆顶还在。” 他蹲下来,把石头搁在地上,用手指在石头表面划了一下。 “袁师,你把自己想成一只蚂蚁,站在这个石头上。 你看前方——远处的‘地面’会往下弯,所以你只能看到一定距离之外的东西。 船越走越远,就越往‘下’弯,最后就被‘地面’挡住了。” 袁天罡盯着那块石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无为以为他要发火了。 但袁天罡没有发火。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苏无为没见过——不是那种老谋深算的笑,也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笑,是那种——一个探索了三十年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路只是冰山一角,又惊又喜又愧的笑。 “贫道修道四十年,”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用浑仪观天三十年,从未想过地在转动。” 他转过身,看着浑仪,伸出手,摸了摸那些铜环。 铜环冰凉冰凉的,在晨光里泛着青色的光。 “贫道每日观星,算日月运行的轨道,算星辰的位置,算节气的变化。” 他的手在浑仪上慢慢移动,“贫道以为自己算的是‘天’。 今日听公子一言——”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无为。 “方知‘坐井观天’四字如何写。” 他郑重地向苏无为行了一礼。 不是那种拱拱手就完事的礼,是那种——腰弯下去,头低下去,拂尘搭在胳膊上,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的礼。 “贫道受教了。” 苏无为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袁师,你这是——” “该的。” 袁天罡直起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苏无为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是敬重。 光幕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袁天罡心弦深震+三个时辰寿数(大宗师,头一回悟格物之理,赏翻三倍)。” “当下余寿:八日零两个时辰。” 苏无为看着那个数,愣了一下。 三日。 袁天罡这一拜,给他续了三日阳寿。 他站在观星台上,风呼呼地吹,吹得他衣裳猎猎响。 袁天罡已经转过身去,继续看那些铜环了。 他的手指在浑仪上慢慢移动,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些他用了三十年的东西。 “苏公子,” 他忽然开口,没回头,“你方才说,地是圆的,在转。 那天呢? 天是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 天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大唐,有无数个答案。 有人说是穹庐,有人说是气,有人说是道,有人说是神仙住的地方。 但在他的学问里,天—— “天不是什么东西。” 他说,“天是我们瞧见的无限远的地界。” 袁天罡转过身,看着他。 “星辰不是挂在什么‘天幕’上的。” 苏无为走到栏杆边上,指着东方天际,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它们离我们很远很远,远到我们瞧见的,是它们很久以前发出来的光。” 袁天罡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久以前?” “对。” 苏无为说,“太阳的光到我们这里,要八分多钟。 月亮的光,要一秒多钟。 那些星星——” 他指着天上已经快看不见的启明星。 “那颗星的光,可能要几年、几十年、几百年,才能到我们这里。” 袁天罡沉默了。 他站在浑仪旁边,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那我们瞧见的——” “是过去。” 苏无为说,“我们瞧见的,不是‘此刻’的天,是‘从前’的天。” 风停了。 观星台上安静得能听见铜环被风吹动的嗡嗡声。 袁天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苏公子。” “在。” “你的‘格物’,让贫道觉得——” 他顿了顿。 “这四十年的道,白修了。” 苏无为愣住了。 袁天罡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物件——像是释然,又像是兴头。 “但贫道很高兴。” 他看着东方天际,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光洒在他脸上,洒在他道袍上,洒在浑仪的铜环上。 “修道四十年,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他转过身,看着苏无为。 “第二道题,午时再考。” 他走下观星台。 拂尘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 苏无为站在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又吹起来了,吹得铜环嗡嗡响。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八日零两个时辰。” “根脚差事:格物之理传布——当下四十八/一千(新添:袁天罡)。” “明日差事:袁天罡第二道‘地字题’。” 他收了光幕,转身往下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见袁天罡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 “苏公子。” “在。” “你方才说的那个摆——” “测地摆。” “对,测地摆。” 袁天罡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嗡嗡的,“能不能多做几个? 放在太史监的各个观星台上。” 苏无为愣了一下:“为什么?” “让太史监的人都瞧瞧。” 苏无为站在楼梯上,手里攥着那个铜球,绳子还在晃。 让太史监的人都瞧瞧。 袁天罡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苏无为听出来了——这不是让他做试,是让他传道。 他加快了脚步,往台下走。 到了底下,袁天罡已经不在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太史监的书吏在廊下走过,看见他,点了点头,又走了。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观星台。 台很高,高得他脖子都仰酸了。 台上,浑仪的铜环在晨光里反着光,一圈一圈的,像一只只眼睛,看着天,看着地,看着他。 他攥着铜球,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观星台还在那儿,高高的,方方的,青石砌的,缝里灌着铁水。 台上,浑仪的铜环还在转。 慢悠悠的,慢悠悠的,像是在量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第123章 地字题:大地绕日,四时轮回 苏无为从观星台上下来,腿肚子还在打颤。 不是吓的——是爬太高了,风太大,吹得他两条腿跟筛糠似的。 他扶着太史监后院的墙根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往石桌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观星台还在那儿杵着,高高的,方方的,像个巨大的石墩子蹲在太史监正中央。 台上那几个铜环还在转,慢悠悠的,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青光。 他转过头,继续走。 后院里,石桌上摆着几个铜盆,盆里盛着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冰面上有裂纹,一道一道的,跟蜘蛛网似的。 袁天罡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捧着个手炉,指头在炉壁上一下一下地敲,铛,铛,铛,不急不缓。 李淳风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堆东西——一个烛台、一个陶球、一个木架,还有几根绳子。 他看见苏无为,冲他挤了挤眼,意思大概是“袁师等你半天了”。 苏无为走过去,在袁天罡对面坐下来。 屁股刚挨上石凳,凉气就顺着裤子往上爬,冰得他一个激灵。 袁天罡把手炉搁在桌上,看着他。 “苏公子,第二道题。” 苏无为点头。 “地字题。” 袁天罡指着桌上的铜盆,盆里的冰在日头底下有点化了,边缘渗出一圈水,亮晶晶的。 “为何有春夏秋冬?” 他问,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为何冬日天寒地冻,夏日酷热难当?为何春生秋杀,万物有时?” 苏无为没急着答。 他想了想,怎么用最直观的方式,让一个没有天学根底的人,明白大地绕日和地轴倾角。 “袁师,” 他开口了,“你觉得,冬天冷,是因为日头离我们远了吗?” 袁天罡想了想:“难道不是?” “不是。” 苏无为摇头,“恰恰相反,冬天的时候,日头离我们反而比夏天近一些。” 袁天罡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为何冷?” “因为角度。” 苏无为站起来,从李淳风手里接过那个烛台、陶球和木架,摆在石桌上。 “袁师稍等,草民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烛台固定在桌子中央,点燃。 火苗蹿起来,不大,但在午后的日头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把木架组装起来,架在烛台周围。 木架是他让李淳风找人做的,很简单——一个底座,一根立柱,一个横杆,横杆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着那个陶球。 他把陶球调整到和烛台差不多的高度,然后做了一个关键的动作——把陶球倾斜了一个角度。 “袁师你看。” 他指着陶球,“这个烛台,就是日头。这个陶球,就是大地。” 袁天罡盯着那个陶球,眼睛一眨不眨。 “大地绕着日头转。” 苏无为慢慢推动陶球,让它沿着木架的轨道移动,“但大地不是直着转的——它是歪着转的。” “歪着?” 袁天罡凑近了一些。 “对。” 苏无为把陶球停下来,指着那根横杆,“这个倾斜的角度,大概是这样。大地在绕着日头转的时候,这个倾斜的方向是不变的——永远指着同一个方向。” 他推动陶球,沿着轨道慢慢走。 当陶球走到烛台的某一侧时,陶球的“北半边”朝向烛台——火苗的光照在陶球的上半部分,亮堂堂的。 “这个时候,” 苏无为说,“大地的北半边得到的日光最多,最热——这就是夏天。” 他把陶球推到轨道的另一侧。 陶球的“北半边”背离烛台,火苗的光照在陶球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暗沉沉的。 “这个时候,北半边得到的日光最少,最冷——这就是冬天。” 他又把陶球推到另外两个位置。 “这里是春天,这里是秋天。不冷不热,因为日头的角度刚刚好。” 袁天罡盯着那个陶球和烛台,看了很久。 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陶球上的光影也跟着晃了一下,明明灭灭的。 “所以,” 袁天罡开口了,声音有点慢,像是在嘴里把每个字都嚼了一遍才吐出来,“春夏秋冬,不是因为日头离我们有远近——” “对。” “而是因为大地倾斜的角度?” “对。” 苏无为把陶球停下来,指着它,“如果大地是直着转的,不倾斜,那就没有四时——因为每个地方得到的日光都一样多,年年月月都是一个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若大地是平的,也不会有四时。因为平地上每个角落接受的光热是一样的,日头照在东边,西边也亮,照在南边,北边也暖——没有差别,就没有四时。” 袁天罡沉默了。 他站起来,绕着石桌走了几圈。 手炉搁在桌上,没人管,热气从炉盖的缝隙里冒出来,一丝一丝的,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苏无为坐在那里,没动。 李淳风站在旁边,也没动。 他手里还抱着那个木架的零件,眼睛却一直盯着陶球和烛台,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袁天罡走了三圈,停下来。 他站在烛台前面,火苗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苏公子,” 他说,“贫道还有一个问题。” “袁师请说。” “若大地绕日,为何我们不被甩出去?” 他转过身,看着苏无为,“你方才说大地在转,贫道能明白——船行水动,树往后跑,是同一个道理。但绕日呢?绕着那么大的圈子转,为何我们还能稳稳站在地上?为何房子不飞?为何河水不倒流?” 苏无为笑了。 这个问题,他早就料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磁石和一枚铁钉。 磁石是他在终南山上捡的,黑不溜秋的,不起眼,但吸力很强。 铁钉是他让阿沅从厨房拿的,上头还沾着一点油渍。 他把磁石放在石桌上,把铁钉拿在手里,靠近磁石。 铁钉被吸了过去,啪的一声,贴在磁石上。 袁天罡看着那块磁石和铁钉,眼睛眯了一下。 “袁师你看。” 苏无为把铁钉从磁石上拔下来,又靠近,又被吸过去。 “磁石吸铁,看不见,摸不着,但力量巨大。” 他把磁石和铁钉放在桌上,指着它们。 “大地对万物也有一种力,就像磁石吸铁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时时刻刻都在。这种力,叫相引之力。” 袁天罡拿起那块磁石,在手里掂了掂。 “相引之力?” “对。” 苏无为把铁钉拿起来,放在磁石上方,松手——铁钉掉下去,啪的一声,又吸在磁石上。 “相引之力让万物都往下落。果子熟了往下落,石头扔出去往下落,水往低处流——都是因为相引之力。” 他顿了顿,指着烛台。 “日头对大地也有相引之力。正是这力,让大地绕着日头转,而不是飞出去。就像你用绳子拴着一块石头转圈——绳子拉着石头,石头就不会飞走。日头的相引之力,就是那根绳子。” 袁天罡盯着烛台,看了很久。 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一跳一跳的,像两颗小星星。 “贫道年轻时,”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曾想过一个问题。” 他放下磁石,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 “为何树上的果子会落地,而不是飞上天?”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贫道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后来以为是‘气’的作用——清气上升,浊气下沉,果子是浊的,所以往下落。” 他苦笑了一下。 “今日方知,是‘相引之力’。” 他站起来,郑重地向苏无为行了一礼。 和苏无为在观星台上见过的那次一样——腰弯下去,头低下去,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 “苏公子,贫道服了。” 光幕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袁天罡心弦深震+两个时辰寿数。” “当下余寿:八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头算了一笔账。 早上从观星台下来的时候是八日零两个时辰,现在是八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袁天罡这两拜,给他续了将近三个时辰的寿数。 三个时辰,够他多活大半天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袁天罡信了。 这个大唐最聪明的人之一,修道四十年,观星三十年,推演之术冠绝天下——他信了大地是圆的,信了大地在转,信了大地绕着日头转,信了相引之力。 他信了,太史监的人就会信。 太史监的人信了,长安城的人就会信。 长安城的人信了—— 苏无为看着光幕上那个“四十八人/一千人”的数字,心里头默默算了一下。 四十八个人。 离一千,还差九百五十二。 但今天,多了袁天罡一个。 一个顶十个。 不,一个顶一百个。 他抬起头,看见袁天罡已经坐回去了,手里又捧起了那个手炉,指头在炉壁上敲,铛,铛,铛。 “袁师,” 苏无为开口了,“第三道题呢?” 袁天罡看了他一眼。 “明日。” “为何要明日?” “因为贫道今日要想想。” 袁天罡把手炉搁在桌上,看着苏无为,“你今日说的这些,贫道要想想。大地在转,大地绕日,相引之力——这些东西,贫道要想一夜,才能想明白。” 他顿了顿。 “想明白了,才能考你第三道。”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袁天罡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苏无为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老谋深算,不是高深莫测,是一种很纯粹的、很干净的东西。 像一个孩子,得到了一个新玩具,迫不及待地想玩,但又舍不得一下子玩完,要留到明天慢慢玩。 李淳风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他开口了:“师叔,那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的烛台、陶球、木架,还有那堆铜盆。 “都收起来?” “不收。” 袁天罡摇头,“摆着。” 他站起来,抱着手炉,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明日辰时,第三道题。”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了,吱呀一声,在院子里回荡。 苏无为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李淳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苏兄,” 他说,“贫道从未见过师叔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李淳风想了想。 “像一个——” 他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 苏无为替他说了:“像一个刚入门的学徒?” 李淳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 他说,“像一个刚入门的学徒。看见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问。”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陶球和烛台,又看了一眼袁天罡关上的那扇门。 “贫道跟着师叔学了十年,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苏无为没说话。 他蹲下来,把陶球从木架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陶球凉冰冰的,上头还有他刚才用指头画的线——赤道、回归线、极圈,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 他把陶球放回去,站起来。 “走吧,道长。” “去哪儿?” “回去准备第三道题。” 李淳风愣了一下:“你知道第三道题是什么?” 苏无为摇头。 “不知道。但袁师说,‘天’考过了,‘地’考过了,第三道是‘人’。” 他想了想。 “人字题,考什么?” 李淳风也想了想。 “道法?” 他猜,“人心?人性?人的命数?” 苏无为没答。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道长。” “嗯?” “你师叔年轻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苏无为转过头,看着李淳风。 “人是什么?” 李淳风愣住了。 苏无为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身后,太史监的后院里,石桌上的烛台还点着。 火苗在风里晃,明明灭灭的,把陶球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问号。 又像一个人,弯着腰,在问什么东西。 第124章 人字题:肉眼瞧不见的敌手 天还没亮透,阿沅就在厨房里忙活了。 苏无为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锅碗瓢盆的动静,翻了个身。 昨夜他回来的时候,跟阿沅说了一句“明日袁师要来”,阿沅当时正在剁肉馅,刀停在砧板上,愣了好一会儿。 “袁师?太史监那个袁师?” 她问。 “对。” “来吃饭?” “来考我。” 阿沅的刀又动起来了,剁剁剁,剁剁剁,比刚才还用力。 “那阿沅多做几个菜。” 苏无为当时没当回事。 此刻听着厨房里那动静——不是做菜,是打仗。 锅铲翻得哗哗响,碗筷碰得叮当脆,偶尔还传来阿沅嘀咕的声音:“这个不成……那个也不好……” 他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裴惊澜在练刀,刀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 她看见苏无为,收了刀,走过来。 “袁天罡要来?” “你怎么知道?” “阿沅天没亮就起来忙活了。” 裴惊澜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她说‘袁师要来,不能让公子丢脸’。”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 阿沅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得高高的,脸上沾了一点面粉,鼻尖上还有一道灰。 灶台上摆着七八个碗碟,有的盛着菜,有的空着,有的还在冒热气。 她手忙脚乱的,一会儿掀锅盖,一会儿撒盐,一会儿又去尝汤的味道。 “阿沅。” 苏无为喊了一声。 阿沅转过头,手里的汤勺差点掉了。 “公、公子!你怎么起来了?还早呢!阿沅还没——” “别忙了。” 苏无为走进去,把她手里的汤勺拿过来,搁在灶台上。 “袁师不是来吃饭的。” 阿沅愣了一下:“那来做什么?” “来考我。” 苏无为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她,“擦擦脸。” 阿沅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帕子上沾了一道灰。 她看着那道灰,脸红了。 “阿沅就想……让袁师觉得公子这儿什么都好。” 她小声说。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暖了一下。 “已经够好了。” 他说。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一个很轻,一个很稳。 很轻的那个是李淳风,很稳的那个是袁天罡。 苏无为迎出去的时候,袁天罡正好走到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拿拂尘,倒是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什么。 李淳风跟在后头,冲苏无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师叔今日心情不错”。 “袁师,请进。” 苏无为侧身让路。 袁天罡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老槐树、石桌石凳、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阿沅、廊下正在擦刀的裴惊澜、阴影里若隐若现的秦无衣。 每个人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苏无为脸上。 “贫道今日,” 他开口了,声音比在太史监的时候轻了不少,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和气,“来看看阿沅姑娘的医术。” 苏无为愣了一下。 看阿沅的医术? 他还以为袁天罡会直接出题——“人是什么”“心是什么”“命是什么”之类的。 没想到拐了个弯,拐到阿沅身上了。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听见这话,手里的盘子差点又掉了。 “袁、袁师要看阿沅的医术?” 她的声音都在抖。 苏无为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袁师是来考我的。” 阿沅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疑惑,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委屈。 “公子,阿沅没做错什么吧?” “没有。” 苏无为笑了,“你做得很对。” 袁天罡已经在石桌旁边坐下来了。 他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几卷竹简、一个铜盒,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第三道题,人字题。” 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 “贫道想问,” 袁天罡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苏无为知道,这潭死水底下,有东西在翻涌,“人为何会染疾?”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以为袁天罡会问“人是什么”“人的命数如何”之类的大题目,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袁师,” 他斟酌着措辞,“你可曾想过,有些东西,肉眼瞧不见,但确实存于世间?” 袁天罡的眉毛动了一下。 “比如?” 苏无为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阿沅,拿一碗井水来。” 阿沅应了一声,很快就端了一碗水出来。 水是从院子里的井打的,瞧着挺清亮的,在碗里晃荡,映着天光。 苏无为把碗搁在石桌上,又让阿沅去拿那块羊皮——那块他让人特制的“滤水囊”。 羊皮是前几日做的,用细沙、木炭和棉布一层一层叠起来,缝在羊皮里头,外头用麻绳扎紧,像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他把井水倒进滤水囊。 水慢慢渗下去,一滴一滴的,从底部的孔洞里流出来,落在另一个碗里。 流出来的水清得跟假的似的,一点杂质都没有。 “袁师你看。” 苏无为把两个碗并排放在桌上,“这碗是原来的井水,这碗是滤过的。瞧着有什么区别?” 袁天罡看了看,说:“滤过的更清。” “对。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苏无为指着那碗滤过的水,“袁师觉得,这碗水干净么?” 袁天罡看了看,点头:“干净。” “不干净。” 苏无为摇头,“里头还有东西,肉眼瞧不见的东西。” 袁天罡的眉头皱起来了。 “瞧不见的东西?” “对。”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水晶镜。 这是他花了很大代价凝出来的,烧了他整整一个时辰的命。 镜片是水晶磨的,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倍数够用。 “袁师,你看这个。” 他从厨房拿来一块发霉的馒头,馒头上长满了绿毛,毛茸茸的,瞧着就恶心。 他把水晶镜递过去,指着馒头上的霉斑。 袁天罡接过来,凑近看。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是……” “霉气。” 苏无为说,“活的。” 袁天罡的手微微发颤。 他把水晶镜举高了一点,又放低了一点,来回调整远近,脸上的神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惧意,又像是敬畏。 “这……” 他放下水晶镜,看着苏无为,“这是活的?” “对。还有一种比这更小的。” 苏无为把发霉的馒头搁在桌上,“小到这种水晶镜都瞧不见。但它们确实存于世间,而且无处不在——在水里,在空气中,在我们的手上,在我们的肚子里。” 他看着袁天罡。 “人为何会染疾?就是因为这些瞧不见的微末之物,侵入人身,坏了五脏六腑。” 袁天罡沉默了。 他坐在石桌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哒,哒,哒。 阿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听得入了神。 裴惊澜放下刀,靠在廊柱上,也在听。 连阴影里的秦无衣都动了一下,往这边靠了靠。 “阿沅姑娘。” 袁天罡忽然开口。 阿沅吓了一跳:“在、在!” “你给病家料理伤口,为何要用沸水煮麻布?用盐水洗?” 阿沅愣了一下,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无为冲她点了点头。 “因为……” 阿沅想了想,把抹布攥紧了,“因为公子说,那些瞧不见的东西,怕热。沸水能杀它们。盐水也能。” 她顿了顿,声音大了一些:“阿沅以前不懂,但照着做了。后来发现,用沸水煮过的麻布裹伤,病家发炎的就少;用盐水洗过的伤口,好得快。阿沅不知什么‘微末之物’,但阿沅知道——这么做,能救人。” 袁天罡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祖父孙思邈,可知此理?” 阿沅摇头:“祖父不知‘微末之物’四字。但他常说‘病从口入,秽气致病’。他教阿沅熬药前要洗手,煎药前要洗锅,说‘不洁之物入药,药效减半,反增其害’。” 她抬起头,看着袁天罡。 “阿沅以前不懂,此刻懂了——祖父说的‘秽气’,就是公子说的‘微末之物’。”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那块发霉的馒头,放在眼前看了看,又放下。 拿起水晶镜,对着天光看,镜片把阳光聚成一个亮点,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孙神医虽不知‘微末之物’,”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却已窥见其理。” 他把水晶镜轻轻搁在桌上。 “医道之深,不亚于道法。” 他站起来。 苏无为以为他要走了,也跟着站起来。 但袁天罡没走。 他转过身,面对苏无为,整了整道袍,然后—— 深深一揖。 不是之前那种拱拱手就完事的礼,也不是弯腰点头的礼。 是那种——双手交叠,举到额前,腰弯下去,头低下去,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的礼。 苏无为吓了一跳。 “袁师!你这是——” “贫道修道四十年,” 袁天罡的声音从低处传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自以为已窥天地之秘。” 他直起身,看着苏无为。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无为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敬重,不是感激,是一种很纯粹的、很干净的、像稚子看星星一样的东西。 “今日听公子三题,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再次弯下腰。 “贫道愿以师礼待公子,请教‘科学’之理。” 苏无为整个人都僵住了。 袁天罡。 大唐太史监监正,相术大师,道门泰斗——要拜他为师? 他连忙冲上去扶住袁天罡的胳膊:“袁师折煞草民了!您是前辈,草民岂敢——” 袁天罡直起身,看着他。 “达者为师。” 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公子不必推辞。” 苏无为愣在那里,手还扶着袁天罡的胳膊,不知该说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能听见厨房灶台上的火苗噼啪响的声音,能听见阿沅攥着抹布、指节发白的声音。 李淳风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师叔,您这是……” 袁天罡看了他一眼。 “你也该叫一声‘先生’。” 李淳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转向苏无为,整了整道袍,也弯下腰去。 “先生。” 苏无为脑子一片空白。 光幕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袁天罡心弦大震+一个时辰寿数。” “当下余寿:八日又五个时辰又半刻。” “根脚差事:道统传续——当下四十九/千(新增:袁天罡、李淳风已计入)。” 苏无为看着光幕上的数字,心里头翻来覆去的。 八日五个时辰。 四十九人。 离一千,还差九百五十一。 但今日,多了袁天罡。 一个顶一百个的袁天罡。 他扶着袁天罡的胳膊,慢慢松开手。 “袁师,” 他说,“草民不敢当‘师’字。但草民愿意把知道的‘科学’,都讲给你听。” 袁天罡点了点头。 他走回石桌旁边,坐下来,把那个布包打开,从里头拿出那几卷竹简,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贫道昨夜想了一宿,” 他说,“把你昨日说的那些——大地在转,大地绕日,牵引之力——都记下来了。” 他指着竹简上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贫道还画了图。那个陶球绕烛台的图,还有摆锤偏转的图。” 苏无为凑过去看。 竹简上的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晰。 图也画得好,比他在石桌上比划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强多了。 “袁师,” 他说,“你的字真好看。” 袁天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贫道写了四十年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无为。 “公子,明日起,贫道想跟你学‘科学’。每日一个时辰,就在太史监。你教什么,贫道学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 “好。但草民也有一个条件。” “说。” “袁师也要教草民一样东西。” 袁天罡挑眉:“什么?” 苏无为看着他。 “推演之术。” 袁天罡沉默了一瞬。 “你想学推演?” “对。” 苏无为说,“草民想学,怎么算一个人的命,怎么算一件事的走向,怎么算——天机。” 袁天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命,贫道算不出来。” “没关系。” 苏无为笑了,“草民算旁人的。”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贫道教你。” 他站起来,把竹简收进布包里,提起布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苏公子。” “在。” “你方才说的那个‘微末之物’——” “嗯?” “能不能让贫道瞧瞧?” 苏无为愣了一下:“瞧不见。水晶镜也瞧不见。” “那你怎么知道它存于世间?” 苏无为想了想。 “因为它的用处,瞧得见。” 袁天罡站在门口,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贫道明白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淳风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笑了笑,也走了。 门关上了。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裴惊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袁天罡叫你‘先生’。” 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方才脑子是不是一片空白?” 苏无为苦笑:“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愣在那儿,跟个傻子似的。” 苏无为没接话。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还有方才扶袁天罡时留下的温度,暖暖的。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公子,还吃饭么?” “吃。” 苏无为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阿沅。” “嗯?” “你祖父说的‘秽气’,是对的。”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沅知道。” 她转身回厨房,锅铲又响起来了,哗哗哗,哗哗哗,比刚才还欢快。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动静,忽然觉得—— 八日五个时辰,也许够了。 够他把该教的道理,教给该教的人。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八日又五个时辰又半刻。” “明日差事:太史监讲学。学人:袁天罡、李淳风。” “根脚差事:道统传续——当下四十九/千。” “袁天罡心弦大震——已得新传续路径:太史监上下传续。” 他收了光幕,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公子。” 他回头。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那块黑布,看着他。 “袁天罡叫你‘先生’。” 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刮走。 “嗯。” 秦无衣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该叫你什么?”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叫名字就行。” 秦无衣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淡,淡得几乎瞧不见,但苏无为瞧见了。 “苏无为。” 她说。 然后她退回阴影里,不见了。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老槐树的枝丫摇了一下,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个还没收起来的滤水囊旁边。 他转过身,往厨房走。 身后,石桌上的水晶镜还在那儿搁着,镜片对着天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亮亮的圆点。 圆点很小,很亮,像一只眼,睁着,看着这片天,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个——正在慢慢变改的世间。 嘴角鲜血流溢,曲通幽眼中露出狠色,鬼爪般的右爪,将光剑不断向后推去,黑色的气流,高速环绕。 王晨可没有多少为做贡献的念头,更别提开始免费给这个位面的日本做贡献了! “萧阳,他什么来头,单是炎王领域这一种灵晶,就需要三百万灵玉吧。”古荒呆滞的问道。 与他同时代的强者,要么早已陨落,要么归隐起来,闭关修炼,至今仍在活动的,所剩无多。 “那是因为你已经被吓呆了,我的声音你根本听不进去”大太刀反驳道。 数十名盗匪红着眼,在二当家的带领下,冲向了那似乎已经是胜算在握的车队,一边大喊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一会能否藏点战利品。 李东升靠在床榻之上不是什么也没干,他是要在自己被冰封的身体之上找到灵魂出窍的方法,一个简单有效的方法,不过这个方法似乎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感受着下方又是掠来的众多树枝,萧阳的眼中,顿时有着冷冽的杀意涌出。 说着李大德就开始用英语想跟那些人沟通,不过并不是谁都能听懂他说的英语,因为这里边多是一些本地战败被抓的军人或者强梁,能指望他们还都精通门外语?不现实。 此时新王国已经退回到了二十八海里面积宽的海峡口防御了,海峡防御炮台口径最大的岸炮也进行了远程袭扰炮火的打击,对敌人冲锋的舰队造成了一定的威慑。 虽然沐璟的回答很惊人,但是唐浩却没有第一时间否定,而是蹙眉问道。 而此时uf战队下路兵线依旧被压进塔,而关键时刻布隆直接闪现大招出手,沐凭借卡莉斯塔自身的被动武术姿态直接走位躲开这极其致命的控制,诸葛的洛则是在e技能冲向沐的瞬间被击飞到了空中。 直到众人挥着手朝它告别之后法夫纳才依依不舍的离去了,当然夏白完全相信这不是因为什么友情,而是因为法夫纳自己完全不会烤肉吃,它自己的龙息只会把肉烤成碳。 而静待时机的夏白等人依旧是上街买了食物就回房间里呆着,虽然很闷可胜在可以充分的保证安全,外面的消息则全靠百貌的消息在支撑。 “王级以下,我还有怕的吗?”江东冷笑,数月前他还是大能的时候就被六位圣人追杀过,如今修为已晋升到巨擘,他更没什么可怕了,虽然再相遇还是逃跑,但逃起来要轻松多了。 他的肩膀上有一种叫做着信任的东西的在支撑着他,穿越这些天来给他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英灵与御主之间的关系,无论何时,阿拉什都在无条件的信任着他。 如今乍一听到周凤尘的孩子出现了,还很有可能是他遗腹子的孩子,大家是什么感觉? 郭义竟然手持镇天尺冲到了刘明祖的后背上,虽然不知道他如何突破了刘明祖的防御,但是他确实已经冲到了刘明祖的后背之上。并且对刘明祖的后背进行了一番疯狂的猛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