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边海第一悍卒》 第一卷 第1章 洪总旗殴毙怯懦兵 韩小兵夺食了恩仇 崇祯三年,冬十一月丙寅。 北风掠海,涛声如雷。 在中国东南万里海疆的版图上,澎湖从来不是默默无名的岛屿。 其地西扼漳泉,东控台海,岛周礁盘环列,自古便是闽海咽喉,东南锁钥。 洪武二十一年,明太祖朱元璋敕令于此重建巡检司,筑城垣,设水寨。 然,至崇祯年,国事益颓。 奴酋僭号于辽,铁骑屡破边墙。 此刻,一艘小小三号福船上的明军无人能知,眼前这小小的癣疥之疾,其遗祸之深远,将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那建州贼子,多年后将成一朝,以“清”为号,锢汉人脊梁,断华夏文脉。 汉家子弟百年为奴,千年华仪尽付劫灰。 中华儿郎近代以来的万种屈辱,皆自此种下。 历史的长河在此处仿佛凝滞发臭,走上注定沉沦之路。 然,正当这沉重帷幕低垂之际,一丝莫测的时空扰动,将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抛入这艘破旧的三号福船。 无人察觉之际。 帝国末年的暴风眼中,一只洞悉未来的“蝴蝶”,轻轻扇动了第一下翅膀。 …… 炭火将熄,咸腥的寒冷从每个缝隙钻入。 舵楼内,巡检司总旗洪金川正蹲踞在微温的炭盆旁。 总旗,明卫所制从七品武职,辖兵五十六人。 然在澎湖这化外之地,体制早名存实亡。 他实际掌控的,仅此一艘破船,游兵二十三名。 游兵者,非经制之军。 按《大明会典·兵部五》:“沿海卫所,因地方辽远,奏添游兵,以备策应。” 实则为卫所正军不足,临时募充的辅兵杂役。 无正式军籍,粮饷不足正军三成,却需承担最苦、最险的巡海瞭哨之役。 相当于当今体制内的辅警、编外。 洪金川的目光,此刻正阴鸷地盯在角落那具蜷缩的身体上。 韩阳,游兵中最卑顺,也最好拿捏的一个。 半炷香前,这小子因私自下望杆取暖,被他当胸一脚踹在心窝,心跳骤停。 “都是一个锅里搅勺的弟兄,你他娘下手就没个寸劲?” 洪金川目光阴冷。 站在他对面的弓兵尤三儿满脸愕然。 他低头看看自己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大手,又抬头看看总旗大人,满脸冤枉。 弓兵在明代军制中本为专习射术的技术兵种,然至明末,早已沦为杂役的代称。 尤三儿在洪金川面前,更是毫无地位可言。 “洪头儿,俺也没下狠手啊,不就照脑袋拍了几下,这小子咋死求了。” 盘坐在侧的周川,牛贵冷眼瞧着这边,手里只是揉搓着板结发硬的大红鸳鸯胖袄,默不作声。 这都是些狡猾的兵油子,最会趋利避害。 如今闹出人命,此事怕不好善了。 众人心中都清楚,韩阳分明是让洪金川一脚踹死的。 但大伙都是聪明人。 洪金川冷笑一声:“人,没了,事儿,得平。” “都是兄弟,大伙一起拿个章程出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钉在了尤三儿脸上。 尤癞子喉头咕哝了一下,试探道:“要不扔海里算求咯?就说是夜里浪大,失足……” “失足?” 洪金川斜他一眼,脸上横肉抖动。 “韩家是败落了,可他爹韩老根,神宗九年投入戚帅麾下,那是杀过倭寇,砍过建奴的狠角色。 “人没了,尸首不见,你当韩老根,还有他那几个拜把子的老军户都瞎?” 抗倭,这两个字在大明海疆,仍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那些幸存的老兵及其后代,在地方上结成盘根错节的乡党网络,虽穷困潦倒,却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 “要不报战损?还能领些抚恤分。” 周川搓了搓手,眸光中闪过一丝贪婪。 “没有战,哪来的损?” “你当倭寇是你家养的狗,那么好打?就咱这几号人,真遇上倭寇就是个死。” “笨猪!能不能动动脑子,别尽想着捞钱?” 洪金川气得胸口起伏。 舱外黑云压船,寒风呼啸,舵楼内愈发冷了。 牛贵朝手心哈出一团白腾腾的热气,用力搓了搓,眼睛眯起:“就说给帆桁上油的时候落下来,摔死了?” “嗯,这主意不错……” 洪金川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意外身亡,巡检司报备,上官最多斥责两句,罚些饷银,横竖也发不下来。 韩家那边,给两斗糙米,再让里正、耆老出面安抚两句,料想那些泥腿子,也不敢真闹到王巡检面前。 “砰——!!!” 一道巨浪打在船头,炸出一声大响。 整艘福船剧烈倾斜,杂物滑动。 角落里那具“尸体”,随着船身晃动,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 “妈的,什么鬼浪……” 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弄得东倒西歪,无暇他顾。 却未发现那“尸体”僵直青白的手,微不可察地弹动了一下。 剧烈的头痛混合着腹腔一阵紧过一阵的饥饿感,像把生锈的锉刀,在韩阳脑仁里来回刮擦。 我这是在哪? 刚刚不还在抢滩登陆吗? 不等他想明白,大脑忽的一阵轰鸣,无数记忆碎片涌来。 韩阳,十九岁,澎湖尖山村人。 大明南海巡检司澎湖游弋哨,三号福船游兵。 父亲早年在戚帅麾下效力,作战时伤了腿,退役回乡。 家中仅二十亩熟田,大哥大嫂,一对侄儿侄女,加上残废的父亲和自己,一共七张嘴。 入兵户,是为了那微薄的粮饷,贴补家用。 可现实是,上船快一年,分文未见,反靠家中接济度日。 在船上,他是最底层。 脏活累活全是他的。 洪金川的呵斥,尤三儿的拳脚,其他游兵的冷眼,日复一日。 今天,他在高高的望杆上,在能冻穿人骨头的海风里,站了足足三个时辰。 饿得前胸贴后背,冻得手脚失去知觉。 他只是想下来一会儿,到舵楼里,靠近那盆珍贵的炭火,暖一暖他快要冻僵的骨头。 辱骂,殴打! 最后是洪金川蓄满力道的一脚。 再然后。 华国海陆特战队上尉韩阳,从台海解放前线,穿到了这艘破败的福船上。 意识到自己糟糕的处境后,他悄悄睁开一丝眼帘,尽量不惹人注意。 思绪运转如飞,分析起当下局势。 原主身体底子不差,够年轻,常年劳作,骨架粗大,有一把子力气。 只是性格懦弱,一身蛮劲使不出一二。 不过现在,这具身体却由韩阳主导。 虽然依旧虚弱,饥饿,但那些刻进灵魂的格斗技巧、发力方式和对身体潜能的掌控,足以让战斗力发生质变。 一打四,在对方有刀的情况下,硬拼是下策。 但立威,是必须的。 在军队这种地方,尤其是明末这种军纪废弛、弱肉强食的环境,软弱就是个死。 杀了洪金川? 不可,在明朝擅杀上官是死罪。 就算这茫茫大海上能瞒一时,但船总要靠岸。 届时,面对的便不仅是洪金川个人的关系网,而是整个大明巡检司、乃至地方卫所系统的追查。 在原主记忆中,澎湖虽孤悬海外,行政混乱,但并非法外之地,卫所士绅间的利益盘根错节,复杂程度远超普通村庄。 眼下,最重要的是在这群兵油子中树立威信,争取生存空间。 念头电转间,一阵焦香混合着鲜甜钻进鼻孔。 是食物! 炭盆里,正烤着两条海鱼,滋滋冒油,焦香四溢。 饥饿感如同炸药被点燃,在他腹腔里轰然爆开。 这具身体太需要能量了! 韩阳明白,自己身处的是真实残酷的历史。 那种顶着饥饿大杀四方,飞天遁地,一人干死三五个金甲鞑子,那是无脑爽文才有的情节。 眼下最重要的,是补充能量,恢复战力。 本能的,韩阳锁定了炭盆中那两条关乎生死的烤鱼。 哗啦——! 又一个大浪打来,船身再次倾斜。 那炭盆突然蹦跳了一下,接着晃晃悠悠,加速向韩阳滑来。 天赐良机! 就在船体回摆,众人重心不稳的刹那。 韩阳眼中精光一闪,动了。 ……………………………………………… 第一卷 第2章 夺鱼脍暴起惩宿怨 抗军令凛然对刀兵 韩阳原本蜷缩的身体骤然舒展,像头蓄势已久的猎豹。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脚步稳健,两步跨至炭盆前。 弯腰,探手! “滋啦!” 滚烫的鱼身灼烫掌心,他恍若未觉,一把将较大的烤鱼捞起。 张嘴,狠咬! 焦脆的鱼皮破裂,滚烫鲜嫩的鱼肉混合着原始的咸香,粗暴地涌入口腔。 来不及感受久违的荤腥,他囫囵着吞咽下去,滚烫的食物划过食道,落入空空如也的胃袋,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满足感。 一条鱼,三四口,消失。 他动作不停,另一只手攥起第二条烤鱼。 “啊!总旗!这小子偷吃!” 牛贵的惊呼划破舱内短暂的凝滞。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韩阳身上。 尤三儿最先反应过来,两眼瞬间通红。 这两条鱼是他顶着寒风,好不容易捕来,孝敬洪金川的。 竟被韩阳抢来吃了! “韩傻子!我日你祖宗!” “老子弄死你这贼王八!” 尤三儿暴跳如雷,抬脚用力,狠狠朝韩阳小腹踹去。 嘭! 又一个浪头翻来,船身剧烈摇。 尤三儿单脚站立,失了重心。 韩阳嘴里叼着烤鱼,眸光冰冷。 他不退反进,上半身微微一侧,让过那力道已散的赤脚,右手并拢,闪电般击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尤三儿脸上。 “啊呦——!” 尤三儿惨叫一声,哐啷一声摔倒在地,腮帮子瞬间肿胀起来,嘴角溢出鲜血。 他捂着脸,有些惊恐的瞪向韩阳。 他与洪头儿刚刚对韩阳连抽带踢,这软蛋丝毫不敢抵抗。 这是咋了?撞鬼了? 周川和牛贵手掌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脸上颇有些忌惮。 韩阳刚才那一下速度快,力道足,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完全不像个懦弱的农夫。 这家伙不对劲! 尤三儿最先从震惊和剧痛中回过神。 “韩傻子,我日你先人!” “爷爷与你拼了!” 他从地上弹起,状若癫狂,再次扑上去。 砰! 回应他的,是更快,更重的一拳 “你这腌臜货,老子整日在船上累死累活,岂由你胡乱编排?” 韩阳一记扫腿放倒尤三儿,骑在他身上又是一拳。 嘭! 一声闷响,尤三儿左眼立马肿胀起来。 这厮平日对自己非打即骂,韩阳不解气,扬起沙包大的拳头又往下砸。 “住手,闹出人命你小子也落不着好!” 洪金川大叫一声,将刀鞘横在韩阳胸前,维护心腹。 韩阳松开尤三儿衣领,站起身,斜了洪金川一眼,冷哼道: “看在洪头面子上,今日放你一马,再敢编排老子,活活打死你!” 韩阳瞪了尤三儿一眼,转过身看向洪金川。 “不过洪头儿,告假回村春耕的事,你看如何?” 不同于后世的春耕节气,明末处在小冰河时期,再加上福建地处南方,春耕比后世早要上三个月,农历十一月中旬便要开始。 他声音铿锵,全然不似之前那般唯唯诺诺。 洪金川微微一惊,阴沉着脸扫视韩阳:“跟老子谈条件,韩傻子,你他娘疯了?” “没疯。” 韩阳踏前一步:“《大明会典·兵部·海防》定例,边海游兵,每季更番,戍守三月,休假一月,回籍整顿,以备更调。 “洪头儿你是总旗,理应比小的清楚。” 舱内一片死寂。 周川和牛贵瞪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韩阳。 《大明会典》? 这玩意儿连县衙里的师爷都未必能背全,他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游兵,怎么可能知道。 洪金川瞳孔骤缩,眸中闪过一抹惊诧。 眼前这人不对劲。 “你到底是谁?” “韩傻子可不知道《大明会典》,更不会有这等身手气魄!” 他声音发颤,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戚刀。 古时沿海向来喜欢流传神鬼传说。 种种离奇血腥的海上志怪故事自脑海中浮现,洪金川有些紧张起来。 “韩阳,澎湖尖山村人,您手下的游兵。 “我突然变成这样,还要多亏洪头儿你啊。 “刚刚我脑袋撞地板上时,恍惚中突然瞧见一个白胡子老爷爷。” “老爷爷说与他有善缘,不仅授我一身盖世神功,还教我读书写字。 “那大明会典,便是他教我的。” 所谓的《大明会典》,其实是韩阳在国防科大研究明末战争史时,作为参考文献啃的。 他知道自己的变化惹人生疑,就随便编了个故事搪塞众人。 “真的?那……那老神仙还在吗?” 洪金川将信将疑,他虽认得些字,却也有些迷信。 “自然是真,老神仙传我功法后,已腾云而去!”韩阳煞有介事,继续道:“洪头儿,咱们在海上漂了快四个月了。 “按制,该轮换了。 “家里二十亩薄田,就我大哥一个壮劳力,父亲腿脚不便,春耕耽误不得。这假,你准是不准?” 韩阳逼前一步,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听说老神仙走了,洪金川松了口气。 他久居上位,岂肯由一个小小游兵拿捏。 眸光闪烁几下,他突然喝道:“韩傻子你想干啥,给老子把戚刀放下。” 韩阳眉头一挑。 不等他说话,尤三儿缓过劲来,从嘴里吐出两颗牙齿,眸光怨毒的瞪向韩阳。 “洪头儿,听这狗才放屁。” “什么他妈的老神仙,胡求说。” “这小子就是想造反,拿瞎话骗人哩。” 尤三儿挑拨道。 洪金川点了点头,横了韩阳一眼:“韩阳,老子以巡检司总旗的身份命令你,给老子把刀解了,扔地上!” 韩阳不为所动。 洪金川看向一旁的尤三儿。 “尤兄弟,根据大明军纪,违抗上级命令该当如何处罚?” 见洪金川要对付韩阳,尤三儿心中畅快,冷笑连连。 “禀总旗,按大明军纪,违抗长官命令者,杖七十至一百。” “好!”洪金川冷哼一声:“韩阳违反军纪,本该杖一百的,本总旗一向宽待同船兄弟,就责杖七十吧。” “尤三儿,你打!” “是!” 接下洪金川军令,尤三儿心头狂喜。 小跑着从尾楼抄来一杆粗木棍,冷笑向前。 “韩傻子,还不趴下认罚!” 韩阳冷笑道:“尤癞子,刚刚军纪背漏了几个字吧。” “按大明军纪,战时,或违抗长官行政命令,才做如下处罚。” “现在可是战时?” “缴械算行政命令?” 洪金川气急败坏,强词夺理道:“韩阳,你违抗军令,还敢狡辩?” “尤三儿,给老子打!” “是!” 尤三儿恶向胆边生,抄起木棍狠狠朝韩阳脑袋砸去。 不料韩阳手腕一番,刀鞘架开长棍,抢步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尤三儿腿上。 咔嚓! 筋骨断裂声响起。 尤三惨叫一声瘫软在地,痛的气息只进不出,再也爬不起来。 “反了,真是反了!” 洪金川气的脸色涨红,脸上横肉乱颤。 “洪头儿,要不今天这事就算了,别真闹出人命!” 牛贵抓住洪金川手臂,劝道:“连日大雾,牵星板断不出方位,谁知道咱现在漂在哪。 “万一遇上倭寇,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战力啊!” 他脑经急转,在一旁劝说起来。 这兵油子久在军伍,是人精中的人精。 见韩阳突然如此了得,还懂大明律,便想结个善缘。 “不……不行啊洪头儿,这……这狗才想造反,我……我的腿好像让他踢断了,绝……绝不能放过他。” 尤三儿瘫在地上,一边龇着牙倒吸冷气,一边恶狠狠大叫。 洪金川眸光闪烁不定,瞥了眼尤三儿。 见他小腿无力歪倒在一旁,似是断了,将来呆在军中也是无用,人手便更缺了。 不管韩阳说的老神仙是真是假,这狗才突然这么能打却是实打实的。 这让洪金川颇为忌惮。 思索良久,他冷着脸道:“行,韩傻子,告假老子准了,以后可得好好干,不然新账旧账一起算。” “多谢洪头儿!”韩阳轻轻一抱拳,继续道:“哦,还有件事忘了说,今年春耕,你家那一百多亩地,我就不去帮忙了。” “你说啥?” 洪金川挠了挠耳朵,有些不敢置信。 他没想到韩阳竟敢顺竿爬。 韩阳却是冷笑,语气强硬道:“春耕我就不去你家帮忙了。” 在韩阳记忆中。 1624年,福建巡抚南居益率军击退荷兰鬼子后,澎湖岛重归大明国土。 不过明朝政府并未重建澎湖行政架构。 由于孤悬海外,整个澎湖几乎成了行政上的真空地带。 洪金川借机大肆侵占军田,还逼迫手下游兵帮他耕种。 对于这种恶行,韩阳自然不会再服从。 然而,实实在在利益却是触碰到了洪金川敏感的神经。 都说触动利益比触及灵魂还难。 动了最核心的利益,不管韩阳是人是鬼,他都不可能放过。 “反了!真是反了!” 洪金川大叫两声,双目凶光四射,叫道:“韩阳造反,致同营兄弟重伤!” “周川,牛贵,拔刀,给我拿下此僚。” 锵啷一声,洪金川突然拔出腰间戚刀。 周川和牛贵只觉脑袋一懵,在洪金川的胁迫下,抽出长刀,朝韩阳围去。 情况急转直下。 “轰隆!”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剧烈的炮响。 咔嚓! 金铁击碎木板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剑拔弩张间,众人只见一道黑影猛蹿而过,将舵楼砸了个对穿,木屑乱飞。 紧接着,一道人影突然冲进舵楼,大叫道:“有倭船,洪头儿,不好了,咱撞上倭寇了!” ………… 第一卷 第3章 畏群倭众卒皆丧胆 试斑鸠一夫独请缨 倭寇?小日子? 这个称谓在韩阳后世的记忆里,不只是倭船代表的劫掠者。 更是那个民族对华夏大地罄竹难书的罪行。 旅顺的万人坑、南京城下的血海、731部队实验室里绝望的嚎哭…… 无数画面在他识海深处翻涌,浓郁的厌恶与杀意升起。 他知道历史的洪流将奔向何处,知道中华民族将来要经受多少苦难。 但宏大叙事救不了眼前的命,填不饱家中七张嘴。 路,要一步一步走。 日寇、红毛鬼子、建奴、流寇…… 血债,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算清楚。 可算账,需要本钱。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翻腾的恨意压入心底。 眼前最要紧的,是在倭寇手中活下来。 刚刚强吞下去的两条烤鱼,此刻在胃里化为一股热流。 让他浑身舒服了不少,大概能支撑一场搏杀。 听起来很可悲,但真实的历史就是如此。 绝境中,一顿饱饭带来的能量差距,往往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需要利用暂时恢复的体力,在这些兵油子中立住脚。 威信不是靠喊出来的,是靠杀出来的。 干掉这批倭寇,反抢小日子。 如果能赢,如果运气够好…… 他便能带着缴获的钱粮,回到那个快撑不下去的家。 父亲当年在军中的那些老兄弟、老袍泽,虽然穷困潦倒,却仍残留着血性和情义。 他需要这些人,帮自己立足澎湖。 如今巡检司形同虚设,上官盘剥,兵备废弛,孤悬海外,朝廷已几乎失去对此地的掌控。 对旁人来说是绝地,可对韩阳而言,这是片充满无限可能的旷野。 有了澎湖这个根,目光才能投向更远的海。 他要打造出一支不一样的力量。 一支能控制海陆,震慑四方的强大势力。 最终,中华民族,或许会在他手上,重回世界之巅! 这个念头如此宏大,让他的心脏都为之狠狠一缩。 他缓缓握紧刀柄,一道粗粝的嗓音突然从耳边响起。 “韩哥儿,你发啥愣,你小子不会想躲吧?” “别做梦了,日寇心狠手辣,遇上他们只能搏命,否则咱一船人都得死!” 那人用力摇了摇韩阳肩膀。 韩阳回过神来,盯着眼前这粗壮汉子看了好一会儿。 这才想起韩虎是他尖山村的本家。 尖山村主要由韩姓跟尤姓两族人组成,往上倒几辈,他俩算一家人。 “虎子哥,你说啥呢?” 韩阳咧嘴一笑,突然抽出腰间戚刀,眸光冷厉。 “走,杀小日子去!” “小日子是啥?” “倭寇!” ………… 走出舵楼,韩阳发现将众人困了三天的浓雾不知何时散去,露出阴沉的天空,漆黑的海水。 甲板上哗啦啦乱成一片。 所有游兵都从船舱里钻了出来,手中拿着戚刀、长矛、挠钩、飞爪等各色武器。 “八幡船越来越近了。” 人群中不知谁大嚷一声。 韩阳站在靠近船头右舷的位置,观察借风飞速迫近的寇船。 那艘船采用的是首斜桅,斜斜向前伸出,挂着一个白色软帆。 船尾则挂着西洋帆。 中间两个桅杆上还挂着跟福船一样的折叠式平衡纵帆。 桅杆没有望斗,船头则是带有木栏的“大和型”船头。 对这种八幡船,韩阳嗤之以鼻:“小日子的船也跟小日子一样,都他妈是中国跟西方的杂交货。” “他妈的,都给老子愣着干啥,赶紧扬帆,看能不能跑!” 洪金川大叫一声,飞快穿戴着自己那副宝贵的皮甲。 周川和牛贵立马反应上来,呼喝两声,带着五六个游兵朝桅杆冲去。 带竹肋的硬帆十分沉重,七八人大声喊着号子,终于将三面主帆拉上桅杆顶。 宽阔的帆面如乌云般遮住光线,甲板上更昏暗了。 几个水手迅速按风向调好帆面,将缆绳固定在木桩上。 福船借着风势,很快提起速度,朝远离八幡船的方向驶去。 此时洪金川已穿戴好皮甲,在船头猫着身子,直往八幡船上张望。 “奶奶个熊,洪金川那狗日的倒有副好皮甲,老子们到时便只能肉搏。” 韩虎朝甲板上啐了一口,满眼的羡慕嫉妒。 韩阳低头瞧了眼两人满是老茧的赤脚,苦笑一声。 “虎子哥,咱俩鞋都没得穿呢,还想要皮甲?” “韩哥儿,你倒是好心情,倭寇来了还有心思说笑。” 他有些诧异的瞥了韩阳一眼,只觉眼前这位本家镇定自若,全然不似之前那副懦弱模样。 “轰!” 两人谈笑间,对面八幡船上再次传出一声巨响,船头扬起一阵白色烟雾。 一颗黑洞洞的铁球划破长空,急速飞来。 “啊!” “炮,对面又打炮了!” “……” 甲板上又是一阵惊呼尖叫,不少游兵丢下武器便往船舱躲,洪金川更是吓得抱头缩在船头护板下。 “韩哥儿,快躲!” 韩虎抓着韩阳就往船舱跑。 “没事,这炮没中!” 韩阳脸色淡然,一把抓住韩虎,动也没动。 他上一世久在军伍,多少先进武器都见过了,并不像其他水手般畏惧这小小的红夷炮。 “韩哥儿,你疯了,想死别拉上老子!” 韩虎用力甩动手臂,却发现韩阳双手如同铁箍一般,将他牢牢锁住,根本挣不脱。 “艹啊!” 在韩虎的惊呼声中,那炮子划出一道抛物线,在右舷十米开外落入海中,带起一片浪花。 “真……真没中!” “神了!” “韩哥儿,你咋知道的?” “你小子力气啥时候这么大了,看来韩叔平日给的粮没白吃啊。” 韩虎忽忽喘着粗气,极度紧张之下,口中喋喋不休。 韩阳白了他一眼,懒得解释。 韩老爹最疼小儿子,全家人省吃俭用,平日里有好东西都紧着韩阳先吃。 因此原主身子骨其实十分强壮,只不过性格太过懦弱,这才导致一身蛮劲使不出十之一二。 韩阳上辈子在军中练就一身杀人技,穿越来主导这具身体后自然大不一样。 “洪……洪头儿,倭寇的船好快,他……他们快追上来了!” 炮响过后,不少游兵又从船舱钻了出来,哭丧着脸对着八幡船乱叫。 “苦也!” 洪金川抬头望去,也是一脸的沮丧。 那八幡船越追越近,船头正装填炮子的炮手,已清晰可见。 “越近炮子打的越准,咱们死定了!” 一名裹着厚厚胖袄的水手突然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将武器丢在一旁,哭叫起来。 引得周围几名游兵士气迅速低落下来。 “你他妈干什么?再敢动摇军心,信不信老子砍了你!” 韩阳怒目圆瞪,突然将戚刀架在那游兵脖子上。 一身爆喝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少人瞪大双眼,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韩阳。 从前懦弱无能的韩傻子,啥时候这么凶悍了? 韩阳一把将那游兵拽起,凌厉的目光只是扫视众人,叫道: “老子刚刚观察过对面八幡船上的情况,倭寇约么四十来人。 “咱们有二十来名游兵,人数不算十分劣势。 “大家不要乱,反正都是个死,不如跟倭寇拼了!”。 “对……对,大家不要乱!” 洪金川还算有些脑子,知道军心一丢,便彻底没希望了,赶紧接着鼓舞士气。 一番鼓噪后,游兵们又稍稍鼓起血勇,韩阳微微松了口气。 忽然,他在船头左舷处瞧见一门红夷炮。 那炮用铁链和木楔锁着,旁边还固定着一个刷了桐油防水的大木盒,里面放的应当是火药跟炮子。 “这帮熊包,有炮都不知道打!” 韩阳阔步上前,一把掀开木盒,抱起一颗炮子便往炮口装。 “韩傻子,你他妈疯了?” 洪金川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两名游兵也是立马扑上来阻止韩阳。 韩阳动作一滞,皱眉道:“有炮不打?” 牛贵道:“韩哥儿才入游兵营,有所不知,这红夷炮质量不行,万万打不得啊。 “去年打放便炸了一门,炸死炸伤游兵十几名。” “这门要再炸了,不用倭寇来,这炮就能把咱们炸死。” 韩阳这才想起,明末官场贪腐成风,武备打造同样偷工减料。 各种火器经常因为质量问题发生自爆。 这也导致不少明军,宁愿用弓箭也不愿使用更先进的火绳枪,遂发枪。 他眉头皱起:“必须想办法解决八幡船上那名炮手,否则咱们太被动。” 果然,那艘八幡船追击到800步左右时,突然降下一面帆,只是维持着跟福船的距离。 似乎想利用火炮优势先将明军打残。 “完蛋了,倭寇这是要活活炸死咱们。” “俺还没尝过女人滋味呢,俺不想死……”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少游兵都是哇哇乱叫起来,士气肉眼可见的再次低落下去。 忽然,周川抱着柄黑漆漆的长枪冲进人群,叫道:“这支斑鸠铳或许能打到对面。” 听见这话,不少游兵眸光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有几人叫嚷道:“这不是就斑鸠铳吗,想这么远打中,难如登天。” “就是啊,而且这船上除了洪头儿,也没人会使啊!” “洪头儿,能打中对面吗?” 洪金川双眸一瞪,一把将斑鸠铳夺来,骂道:“打个屁!” “对面八幡船离咱们至少八百步,铅子打出去会往下坠,谁他妈打的中?” “周川,谁他妈让你把老子的宝贝拿出来的?” 洪金川一边拿袖口擦拭枪管,一边骂骂咧咧,看样子很是宝贝这支斑鸠铳。 突然,韩阳从人群中走出,目光灼灼。 “洪头儿,让我试试!” “就你?” 洪金川嗤笑一声,满是横肉的脸上浮现一抹轻蔑。 ………… 第一卷 第4章 炮火临船众卒夺魄 硝烟起处一铳争天 “韩傻……韩阳,你泥腿子一个,玩的明白火器吗?” “别给洪头儿的宝贝弄坏了!” 尤三儿一瘸一拐走出船舱,出言讥讽,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韩阳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刚刚与他争斗时,韩阳最后那脚使了十成力道,尤癞子那条腿八成是废了,回澎湖后只能归家务农。 韩阳没兴趣再跟他争口舌之利,只是与洪金川对视,微笑道: “洪头儿,你虽不信我,但何妨让我一试,没准能救下咱一船人的性命。” “就是啊,洪头儿,你就让韩哥儿试试吧,试试又打不坏。” 韩虎在一旁帮腔。 刚炮弹袭来时,韩阳镇定的模样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再加上两人是尖山村本家,他心中不自觉对韩阳产生一种信赖。 洪金川听了,突然桀桀怪笑两声。 “韩傻子,刚刚在舵楼的帐老子还没跟你算呢,这船上何时有你说话的份了?” 他向前移近几步,盯着韩阳,双目凶光四射,身后另外几个心腹同样一脸不善,从两边围过来。 而韩阳依旧微笑着与之对视,目光停在洪金川眉心下两眼间的谈判位置,这个位置可以不受对方目光影响,又能给对方压力。 “日寇即将杀来,干不掉对面那个炮手,咱一船人都是个死。 “我韩阳泥腿子一个,死了就死了,听闻洪头儿家中才纳了一房如花似玉的小妾,若不能活着回去,起不白白便宜了别人?” “韩傻子你敢讥讽我,信不信老子一枪轰爆你的脑袋!” 洪金川一声怒喝,举起斑鸠铳狠狠将枪管顶在韩阳脑门上。 见总旗大人动了真火,周川、牛贵两个心腹不敢再劝,默默跟其他心腹站在一起,将手按在了戚刀上。 轰! 就在这时,对面八幡船上再次传来一声巨响。 黑洞洞的炮子带着呼啸声急速飞来。 咔嚓嚓! 五斤多的铁弹狠狠砸中甲板,纷飞的木屑化为利箭,轻易洞穿两名游兵的鸳鸯胖袄。 “啊呦!” 那两名游兵惨叫一声,捂着肩头倒在地上惨叫起来,鲜红的血液瞬间浸透衣衫。 红夷炮巨大的杀伤力将众人震的脸色惨白。 但最让人绝望的是,整艘三号福船上,竟没有反制对方的手段。 巨大的心里压力下,几名游兵突然将韩阳刚刚的话当作救命稻草。 他们顾不得洪金川的恐吓,纷纷鼓噪起来。 “洪头儿,将斑鸠铳给韩哥儿试试吧?” “就是啊,不然倭寇再多打几炮,咱们都得死!” “给韩哥儿试试吧!” “……” 见有人挑头,剩下几名游兵纷纷鼓噪起来,有几名胆子大的,甚至主动朝洪金川靠去,似乎是想将斑鸠铳抢过来。 “他妈的,反了你们了,想抢老子怎的。” “老子是巡检司总旗,抢老子可是死罪。” 洪金川抱着斑鸠铳,往心腹队伍中退了两步。 他脸色也有些发白,刚刚一支木屑正从他太阳穴旁边擦过,差点便要了他的命。 但他又实在不愿被一个小小游兵拿捏。 这会让他在整支游兵队中的威信大打折扣。 可现实是,如今这艘残破的三号福船,根本跑不过对面装备精良的八幡船。 如果干不掉那名炮手,他恐怕也小命难保。 思虑再三,洪金川决定保命要紧。 他冷哼一声,将斑鸠铳往前一送,道:“斑鸠铳可以给你,不过你得给老子立军令状。 “若打不中对面的炮手,老子便先砍了你祭旗。” “好!日寇当前,我韩阳何惧立军令状。” 韩阳一声长啸,伸手接过斑鸠铳。 “别给他,洪头儿,这小子在这胡说八道呢。 “俺跟他在尖山村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韩傻子是个啥样俺还不知道吗? “火器他都没见过,他会使个屁的斑鸠铳啊! “洪头儿你可别被他骗了,他拿了火器,万一点燃了射你咋办?” 尤癞子还在挑拨。 洪金川不理,只是冷冷横了他一眼。 那冰冷的眼神让尤癞子猛地一愣。 之前总旗大人还隐隐有收他当心腹的表现。 这是咋了。 蓦地,他突然看到自己歪向一边的残腿。 尤癞子心中一咯噔,如坠冰窟。 他对韩阳的怨恨更深了几分,眸光恶毒,就像一条毒蛇。 “韩傻子泥腿子一个,怎么可能打的中?” “打不中,肯定打不中!” “韩傻子等着吧,干不掉对面的炮手,洪头儿肯定先杀你祭旗。” “你这贼王八,肯定比我尤三儿先死!” 尤三儿恶狠狠瞪着韩阳,嘴里嘀嘀咕咕。 在众人注视下,韩阳单手接过那把厚重的火铳。 二十斤的重量不算什么,但单手握持,需要极强的腕力维持枪身平稳。 周围一帮子游兵轰然叫好,韩虎更是惊喜万分,忍不住叫道:“韩哥儿,没想到你手上这么有劲。” 洪金川脸上再次闪过一丝诧异,尤三儿更是惊得说不出话,用力揉搓着自己的眼睛。 韩阳扫了眼众人惊诧的表情,心中有些得意,改为双手持枪,细细感受起来。 他方才刚一看,还以为看花了眼,但从外形和现在感受的重量来看,这是把欧洲十七世纪著名的MUSKET重型滑膛枪。 洪金川为何会有这玩意儿。 忽然,一个恐怖的猜想自韩阳心中升起。 洪金川刚刚一脚踹死原主,怕不只私下望杆这么简单。 原主平日承担了那么多脏活累活。 洪金川没道理为这点小事,干掉如此听话的牛马。 难道说是原主私自进舵楼时听到了什么,这才让洪金川痛下杀手? 韩阳用力回忆起来,却觉那块记忆碎片如同丢失一般,怎么也记不起来。 他余光扫过对面的八幡船,那炮手又开始熟练的装填炮子。 韩阳来不及纠结这个疑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斑鸠铳。 作为一名现代军人,他使用枪械的肌肉记忆早深入骨髓。 即便是斑鸠铳这种初代火器,他也十分精通。 《兵录》卷十三曾记载,斑鸠铳平射射程为200步(约320米),抛射射程1000步(约1600米)。 对面八幡船距离自己大约八百步左右。 确定好距离后,韩阳从一名热心游兵手中接过药壶,开始按文献中记载的装填。 他先倒了一些粉末状黑色火药在引药锅中。 药锅在枪管右侧,上面有一个可以水平转动的铁皮盖子,锅内的枪管上开了一个小小的引火孔。 倒好后,他又把盖子转过来盖好,然后竖起枪身。 那热心游兵名叫陈贵生,同安县人,似乎对火器有些研究。 见韩阳填满引药锅,立马又递上来一根小木管。 韩阳看到管中不再是粉末状火药,而是米粒大小的颗粒,心中不禁暗暗赞叹。 颗粒火药在戚继光《纪效新书》中已记录有制作方法,明朝自身火器的发展,其实并不落后同时期的欧洲。 只不过清军在跟明军作战中,实在被明制火炮打破了胆。 成功窃取闯贼的革命胜利果实后,便慌不择路的在全国范围内禁止火炮制造和研发。 防止汉人重新掌握这种杀伤力巨大的利器。 自此,中华武备研发制造,开始落后全球。 韩阳收回思绪,将颗粒火药一股脑倒入枪管,又接过铅弹,在手中试了一下,大概五十多克,磨得还算光滑,也装进枪管,手感略略发滞,比较合口。 韩阳从枪身下抽出木质通条,从枪口使劲一压,陈贵生忙喊道:“韩哥儿,这捅条不可太用力。” “哦,为何?” “压死了打不远,捅条还容易断,略微压实就好。” 韩阳对这热心游兵忍不住高看一眼,微笑点头,表示受教。 他想起自己曾在一片文献中看到过,若压得太死,发射药会因为缺氧而燃烧不完全,大大减小射程。 自己方才一激动,确实忘了,当下减小力道,感觉到停顿后,又轻轻压了几下。 此时对面八幡船上的炮手也开始装填炮子。 两方开始生死竞速。 若让对面炮手再打出一炮,保不齐又会对福船上造成多少伤亡。 韩阳加快手上动作,把枪放到支起的叉棍上。 陈贵生又掏出火石、火镰、火绒,放在甲板上敲起来,冒出烟后把一截火绳点燃。 所谓的火绳,其实就是麻绳用醋浸泡晾干后制成。 韩阳接过燃烧的火绳,小心的夹到蛇杆上,轻轻扳一下扳机,试了一下位置,此时的引药盖没打开,没有走火的危险。 随后,他对着火绳又吹了一口,见火头变亮后,陈贵生立马后退几步。 韩阳则稳稳端起枪,肩抵枪托,对着照门准星,开始瞄准。 这具身体目力极佳。 视野中,一片汪洋黑海上,八幡船上的日寇炮手已举起火把,正拿着炮规朝自己这边瞄准。 “快啊,狗日的倭寇又要打炮了。” “快,韩哥儿,快!” “…………………………” 游兵们叫成一片,将韩阳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韩阳却是气沉丹田,心思愈发沉静起来。 视野中,火把跳跃的火焰迎风飞舞,那名日寇炮手脑后梳着发髻,奇怪丑陋的‘月代头’被韩阳一下锁定。 距离八百步,铅子飞过如此远的距离会下坠。 韩阳在心中默念着,将枪管微微上斜,曾经超远距离打靶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重新握枪的感觉让他浑身舒泰,即便这只是支来自十七世纪的重型滑膛枪。 就是现在! 韩阳眸中精光一闪,右手平静的扣动扳机。 轰! 引药锅中火光闪现。 一声大响自三号福船上传出。 韩阳顿觉枪身向后重重一退,砸向肩头。 引药锅和铳口猛地喷出一股浓重的白烟,白烟中一道长长的桔色火焰闪亮耀眼,朝八幡船急速掠去。 ………………………………………… 第一卷 第5章 两铳定鼎寒贼胆 一舟同命待腥风 巨大的铳声响后,福船甲板上反倒安静下来。 所有人屏息凝视,只是死死盯着斑鸠铳打发的方向。 一两八钱的铅弹急速飞过八百步的距离,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在对面那名日寇炮手脑袋上爆开一团血雾。 “好!” “韩哥儿,太厉害了!” “真……真打中了。” “太好了,俺不用死了!” “…………………………” 短暂的沉静后,残破的三号福船上,久违的爆发出狂烈的欢呼声。 韩虎用力握紧拳头,狠狠朝空气中一拳,兴奋道:“韩哥儿,真没想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周川、牛贵同样惊讶到了极点。 “难道真是白胡子老爷爷传授了韩傻子一身盖世神功?” 尤三儿一屁股坐倒在甲板上,嘴里嘟囔道:“不……不肯能啊,韩傻子啥时候会打火器了?” 总旗洪金川更是双手撑在舷墙上,脖子向外探的老长,只是向对面八幡船上张望。 那群矮小丑陋的倭寇似乎根本没想到,残破不堪的福船上,竟然有人将火器打的如此精准。 八百步外,一枪将脑袋轰的粉碎。 红白相间的脑浆和血液混合物四散一地。 斑鸠铳爆裂的威力,给这帮嚣张的倭寇带来了极大的心里震慑。 他们像受惊的鱼群一般,四散奔逃,将脑袋死死埋在舷墙下。 许久,才有几个胆大的倭寇从舷墙下探出半个脑袋,朝福船这边打量。 确定无人继续开枪后,他们又一个个站起身子,用手中的打刀、肋差,用力敲打着船板,发出野兽般的呼喝,不断朝福船这边叫骂。 无论在任何时代,炮手这种操作高精尖武器的人才都十分稀缺。 那名炮手的阵亡显然狠狠打击了倭寇们的嚣张气焰。 而福船这边,士气则瞬间高涨。 洪金川缓缓探回身子,满是横肉的脸上阴晴不定。 韩阳一枪干掉对面炮手,暂时挽救了一船人的性命。 这是好事。 但这小子在游兵中的声望同样大涨,军中向来敬畏强者。 这对自己这个总旗的威信显然是个沉重的打击。 一时间,洪金川竟不知该高兴还是愤怒。 见洪金川踱步过来,韩虎大咧咧上前:“怎么样,洪头儿,我就说让韩哥儿试一下吧!” “蒙的!” 坐在地上的尤癞子突然满脸怨毒大叫起来:“韩傻子从小在尖山村,火器是啥样都没见过,不可能打的中。” “绝对是蒙的!” “尤癞子,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韩哥儿救了咱一船人性命,你不知感激,还在这编排人,你要不要脸?” 韩虎一把揪住尤三儿衣领,怒目而视。 韩阳则冷冷瞥了眼尤三儿,心中闪现一抹凛冽的杀意。 “不好,快……快看,倭寇好像还有炮手!” 一名游兵突然大叫。 众人心中一凛,忙跑到船舷旁,朝对面八幡船上张望。 只见对面群倭中又走出一人,拿着炮规开始瞄准。 不过这人动作明显有些僵滞,刚刚炮手死后身子歪倒,将炮口带偏,这人许久都没完成瞄准。 韩虎松开尤三儿衣领,双手撑着舷墙远远望去,嘴里忍不住叫骂道:“奶奶的,咱明军到底啥时候窝囊成这样的? “船不如倭寇,火器也不如,船上摆着门红夷炮只能当个摆设。 “狗日的倭寇,有种真刀真枪的干一场啊。 “老子韩虎是你妈矮倭的老祖宗,还能怕了这帮龟孙?” 见韩虎义愤填膺,满脸涨的通红,韩阳拍拍他肩膀,微笑道:“虎子别急,相信我,你能看到咱们将小日子碾碎的那一天!” 说着,韩阳再次将举起斑鸠铳。 “韩哥儿,好样的,再打他一炮!” “把倭船上这个炮手也打死。” “………………………………” 游兵们又是一阵欢呼。 陈贵生也是再次上前,协助韩阳清理铳管,装填火药。 有了反制手段后,他们已不像刚刚那般畏惧倭船上的红夷炮。 见不少游兵已是真心爱戴韩阳,洪金川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带着几名心腹拨开围拢着韩阳的游兵,冷声道:“韩阳,别忘了你立的军令状。 “若是干不掉这名炮手,老子还是要斩你祭旗!” 韩阳瞥了洪金川一眼,没有理会,继续开始瞄准。 这种施加心理压力的小把戏,确实会影响狙击手的心理状态。 但他上一世可是华国海陆特战队中的精锐,这种小把戏见得多了。 此时心中更是泛不起一丝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他屏息凝神,视线越过被天空倒映成黑色的海洋,锁定了对面新出现炮手。 一名带着日式笠帽的矮倭。 就在那炮手即将点燃引线的刹那,韩阳再次率先开火。 轰! 一声大响再次传出。 斑鸠铳爆裂的后坐力震得韩阳肩头有些发麻。 众人屏息凝神,满心期待,再次朝对面八幡船望去。 韩阳没让众人失望。 笠帽盖着的脑袋上轰的炸开,混杂着鲜血和脑浆,碎裂一地。 “这…………这怎么可能?” “这小子不是蒙的!” 洪金川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下急促起来。 他现在真有点相信,韩阳白胡子老爷爷的瞎话了。 他的一众心腹同样面面相觑。 这还是之前弱懦无能的韩傻子吗? 怎么突然支愣起来了。 福船甲板上,游兵们再次欢呼起来。 对面八幡船上的倭寇却是气的哇哇乱叫。 “ばかやろう!” “ちくしょう!” 接连损失两名炮手,对这群倭寇来说简直是不可承受之重。 如今,似乎只有将对面船上的明军杀光抢光,才能发泄他们心头的怒火。 很快,他们再次将船帆扬满,朝福船飞速迫近。 “不好,小日子又追上来了!” 韩虎大叫一声。 他觉得韩阳对倭寇的称谓而很是顺口,很快活学活用起来。 “杀!” “狗日的,跟这群倭寇拼了!” 接连击杀两名日寇,福船上士气很是高昂。 韩阳却是神情凝重,高声叫道:“兄弟们,准备接舷!” …………………………………………………… 第一卷 第6章 舷墙外骤起夺命弹雨 危局中勇决赴死风帆 随着八幡船不断逼近,福船上的游兵们反倒不怕了。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亦或两种都有,游兵们手执武器,发出声声怪叫。 对面那艘八幡船上同样传来大声的叫骂。 听着嘈杂的声音,韩阳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不同于超远距离打靶,这次怕是要跟对方近身厮杀。 作为华国海陆特种队的精锐,他上一世参战无数。 但每临战前,他还是会有些紧张。 事实上,这种紧张对职业军人是有益的,不仅能促进人体肾上腺素的分泌,更能让人体反应变得更敏锐,爆发力更强。 战前适当紧张,是一名优秀军人必要的素质。 见对面八幡船似乎还有些距离,韩阳开始观察四周。 陈祖贵跟韩虎始终跟在他身侧,其他游兵则四散在船舷上,冲着对面的八幡船大声吼叫。 至于洪金川,则在靠近船头右舷的地方站着,由七八名心腹围在中央。 他看上去有些紧张过了头,不断整理拉扯挂在自己身上的皮甲,额头上汗珠密布,不时伸手擦拭。 整艘福船上的游兵毫无建制,毫无战前准备,几乎只是等着对面八幡船来攻。 韩阳不由得皱起眉头,他思索片刻,突然叫道:“尾舱里还有什么用的上的武备? “都搬到甲板上来。” “有的,韩哥儿,尾舱里还有些灰瓶和铁蒺藜,或许用得上。” 陈贵生在一旁小声道。 韩阳点点头,刚准备叫喊,让人去尾舱搬运,继续强化自己在游兵心中的威信。 洪金川立马反应过来,突然叫道:“周狗儿,黄四皮,快去,将尾舱的灰瓶跟铁蒺藜搬出来。 “周川、牛贵,将游兵们都组织起来,你俩一人领一队,等下护在老子旁边,听我指挥进攻。” “……………………………………” 洪金川毕竟是巡检司总旗,在游兵中积威甚重,心腹也不少。 一声喝令下,很快将指挥权牢牢拿在手里。 不少游兵都按他号令行动起来。 此时对面的八幡船已逼近百步之内,对面群倭们稀疏丑陋的眉毛,焦黄狰狞的牙齿已是清晰可见。 令韩阳奇怪的是,倭寇人数似乎少了大半。 “狗日的倭寇都躲哪去了?” 韩阳争洪金川不过,索性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他看向韩虎,叮嘱道:“咱们只有刀,虎子你记好了,没接舷之前不要露头,别冲前面。” “知道了。” 韩虎点了点头,已是将韩阳的话当圣旨供着。 韩阳又神色郑重得看向陈贵生:“贵生你等下只管帮我装填斑鸠铳,接舷后跟在我身边,机灵点,别死。” 短暂相处后,韩阳觉得陈贵生这人老实本分,对火器似乎还有些研究。 用现代话来讲,属于高级技术人才。 这让韩阳对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起了拉拢之心。 甲板上,洪金川依旧在呼喝咆哮,不时用刀鞘拍打动作拖拉的游兵,似乎在用这种方式缓解紧张的情绪。 他一边指挥,一边点算着对面八幡船上的人头。 尤三儿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粘在他身旁,恭维道:“洪头儿您看,对面八幡船上的倭人似乎少了。 “八成船近之后,被洪头您魁伟雄健的英姿吓坏了,怕是不敢来攻了。” “哈哈!” 洪金川仰头大笑,对尤三儿这马屁十分受用,心中不由得有些得意。 尤三儿咧开嘴,露出被韩阳锤掉的两颗门牙,在旁嘿嘿陪笑。 然而。 不等两人笑完。 对面八幡船舷墙下忽然钻出一排倭寇,他们手持火绳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瞄准福船,引线嗞嗞燃烧着,表情狰狞残忍。 “不好,快…………………………!” 洪金川来不及叫出声,对面八幡船上已是连珠价响起一串“砰砰”声。 浓密粘稠的白烟自黑洞洞的枪口喷出。 倭寇们狰狞的表情都瞬间变的模糊起来。 密集的铅子却急速朝福船上攒射。 不少游兵来不及反应便被铅子击中。 噗!噗!噗! 福船上爆开一连串血雾。 三名游兵当场被打死,爆裂的铅子狠狠钻进他们的躯干,进入身体后,将他们的内脏搅成一团。 花花绿绿的肠子从伤口处呕吐着喷出,散发出一阵中人欲呕的腥臭。 两名被打中胳膊的游兵同样应声倒地,发出一阵惨绝人寰的哀嚎。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顿时在小小的三号福船上弥漫开来。 韩阳敏锐的战斗直觉救了自己一命。 刚刚觉出对面八幡船不对劲后,他便一直蹲靠在舷墙后,没有冒头。 通过铅子没入舷墙的声音,他能判断出八幡船上的火绳枪,大部分是冲自己这个方向开的。 似乎是对自己狙杀两名炮手的回应。 好在火绳枪的威力远比不上红夷炮,舷墙顶住了对面密集的攒射。 “你妈的,小日子真他娘的阴险!” “死了三个兄弟,伤了两个。” 韩虎死死攥着戚刀,表情憋屈到了极点,嘴里骂骂咧咧。 “贵生,铳!” 韩阳向陈贵生探出右手,准备借着对面火绳枪清膛的间隙打上一铳。 年轻小伙动作十分麻利,立即将装填好的斑鸠铳递上来。 韩阳接过铳,迅速探头,端平,瞄准。 此时八幡船已逼近七十步内,斑鸠铳平射便能对敌人造成有效杀伤。 韩阳端着铳快速扫视一圈,没看到对面的指挥首脑,只好随便瞄准一名火枪手扣动了扳机。 轰! 斑鸠铳的打放声爆裂又悦耳。 一名倭寇的脑袋西瓜般炸裂。 “快躲,所有人蹲下,躲到舷墙后面!” 韩阳大叫一声后立马蹲下,将斑鸠铳递给陈贵生。 刚刚对面一阵火绳枪齐射明显将福船上的游兵们打蒙了,很多人站在满是血点子的甲板上不知所措。 全然没注意到对面已在准备第二轮齐射。 洪金川则跟心腹们躲在舷墙后面,极度紧张之下,一时竟忘了指挥。 直到韩阳一声大喝,游兵们才反应过来,纷纷找掩体躲避。 这声提醒很是及时。 火绳枪清膛装填的速度比火炮要快得多。 根据《武备志》记载,一名熟练的火枪手,一分钟只能够打发2-3次。 韩阳话音刚落不过两三秒,八幡船上便又响起一阵密集的攒射。 攒射过后,韩阳迅速站起身,朝桅杆冲去。 边冲便叫道:“没有退路了,来几个人,帮我调整风帆,咱们朝八幡船靠过去。 “不然得被他们活活射死!” ………………………………………… 第一卷 第7章 飞爪勾连生死一线 铳火闪处倭酋授首 韩虎当先冲了过来。 陈贵生将斑鸠铳枪膛清理好后,也奔上来帮忙。 他机敏的带走了火药跟火绳,以免有人趁乱放黑枪。 他虽年纪虽不大,却敏锐的察觉到,这船上不少人都想要韩阳死。 但船上发生的一切,让这名少年觉得绝境之下,只有韩阳,才有可能带领大家杀出一条活路。 即便是为了自己活命,他也不允许韩阳出事。 在韩阳跟韩虎的吆喝下,很快又有几名游兵冲上来帮忙。 福船上,降帆与比升帆要容易不少。 七八人一阵手忙脚乱,很快将船帆落下,重新躲回舷墙。 破旧的船身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摩擦声,速度迅速降低。 对面的八幡船果然想故技重施,利用火器的距离优势杀伤明军。 然而福船上明军果断降下船帆让他们始料未及。 又打发一轮火绳枪后,倭寇们才想起来降下风帆。 然而已经迟了。 八幡船速度飞快,一头向福船撞了上来。 “往左转舵!” “てめえ!” 两艘船上同时响起一声大喝,两个不同民族的水手们同时开始转舵。 让两艘垂直追击的船横向接近,增加接舷时的接触距离,方便等下厮杀。 韩阳背靠着舷墙,依旧在寻找倭船上的指挥。 对面建制似乎也有些混乱,韩阳搜寻未果。 再次靠着舷墙阻挡,挨过倭寇一轮火绳枪齐射后,双方相距已不足二十步。 洪金川似乎从惊恐中恢复过来,稳住心神开始指挥作战。 二十步已进入弓箭射程。 不少游兵在洪金川的指挥下,开始朝对面八幡船上连连发箭。 不同于辽镇蓟阵的北方边军,大明西南沿海,明军大多用射速更快的小稍弓。 据《武备志》记载,一名熟练的弓箭手,一分钟能连射12-30箭。 明军密集的攒射很快将倭寇中的火枪手压制的不敢抬头。 一发发利箭带着憋闷已久的怒气,插在木板上嗡嗡的发出震动声。 八幡船上的倭寇很快放弃使用火绳枪,改用日式和弓与福船对射。 明军毕竟人少,在对方开始用和弓反击后,很快又陷入劣势。 逼得甲板上的游兵四处找木板顶着,抵挡对面飞蝗一般的弓箭。 韩阳同样被密集的攒射压的不敢冒头。 “韩哥儿,光挨打不能还手,真他娘的憋屈啊!” 韩虎在一旁急的连连吼叫,壮硕的肌肉上青筋暴突,宛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只等接舷的那一刻。 韩阳没理他,心中计算着距离,双手搭在舷墙上,忽然探出半个脑袋。 大约七步! 他甚至能看见对面倭寇拉弓时颤动的肌肉纹理。 他冲船头的洪金川大吼一声:“洪头儿,灰瓶!” 生死关头,洪金川来不及清算跟韩阳的仇怨,反应过来后立马叫道:“周川,牛贵,给老子拿灰瓶狠狠招呼。” 随着他一声嘶吼。 周川、牛贵二人领着数名蹲在舷墙后的游兵猛地起身,将怀中陶土罐奋力掷出!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狠狠落在八幡船板上。 啪嚓! 哗啦! 陶罐在对面甲板上脆生生爆开,炸出一团团翻滚的灰白粉尘,将不少倭寇笼罩其中。 灰瓶,据《武备志》记载,以石灰为主体,辅由辣椒粉、灶底灰混合而成。 “啊呀,我的眼!” “疼啊!” “……………………………………” 石灰笼罩中的矮倭们发出非人般的惨嚎。 弥漫的石灰无孔不入,钻进口鼻,刺入双目。 中招的倭寇眼睛瞬间被灼伤,涕泪横流,瞬间丢失视野。 每次呼吸都引发撕心裂肺的咳嗽和窒息感。 “灰瓶,是明狗的灰瓶!” “闭眼,掩鼻!” 这帮倭寇久掠海外,短暂的混乱后,很快稳住心神。 “抓!” 八幡船上传来一声大喝 七八个飞爪越过两船间五步的距离,钩住了福船的船帮和护板。 还有一个飞爪正巧钩到了一个明军游兵的肩胛。 八幡船那便边使劲一拉,飞抓便深深钩进那名游兵的背部,将他拖出船舷。 只见那游兵身体一沉,眼看要落入海中,背上飞爪的绳索猛地拉直,勾着他的肩胛骨将他掉在半空。 “啊!嗬,嗬嗬……………………”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手足乱舞乱抓,脸上涕泪横流。 仗着己方有人数优势,倭寇们狞笑着发力,两船距离从五步猛地接近到两三米。 八幡船护板后叽里呱啦一声大喊,突然站起七八个倭寇,举起竹枪猛刺上来。 日式竹枪乃仿造戚家军狼筅制成,长一丈五六尺(4.5—5米),与明军惯用的长矛相仿 福船上几个游兵不甘示弱,从舷下抄起长矛与倭寇们对刺。 一时间,护板上长矛纵横往来,锋利的矛尖毫无阻滞的破开彼此衣甲,有对厮杀的对手甚至同时被对方刺中。 一名八幡船上的倭寇被刺中咽喉,仰天倒在甲板上,用手捂住脖子,想要大喊,却只能从喉咙中发出咕咕的声音,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流出。 好在韩阳及时提醒,明军使用了灰瓶和铁蒺藜。 八幡船上石灰弥漫,倭寇们还得时刻注意脚下,一旦踩中马粪泡过的铁蒺藜,战后也会染病死亡。 这一轮交锋中,明军大占便宜,人数劣势挽回不少。 然而对面倭寇却仿佛打发了性,凶狠异常。 他们拼命拽着挠钩绳索,脚下用力蹬着甲板,不断拉近距离。 韩阳此时已转移到船头位置,与八幡船并不相接。 他依然没有开枪。 “韩哥儿,咱还不上吗?” 韩虎急得直挠脑袋,恨不得立马跳上八幡船上厮杀一番。 “别急,稳住!” 韩阳声音冷静沉稳。 宛如一只潜伏的猎豹。 嘭! 一声大响传来。 两船的船舷终于撞在一起,船身猛烈的摇晃了几下,韩阳连忙用左手扶住护板,右手稳稳托住斑鸠铳。 片刻后,船身又趋平稳,双方甲板上同时杀声震天,八幡船上木板纷纷推倒,露出后面手执兵刃的倭寇。 其中一个倭国武士打扮,头目模样的人口中大叫着指挥。 “抓到你了!” 韩阳眸中精光一闪,喝道:“贵生,点!” 陈贵生早猜到韩阳在等什么,他激动的浑身颤抖,双手却稳稳打着火绒,点燃了火绳。 轰! 福船上突然一声枪响,震耳欲聋。 那倭寇头目胸前血花一闪,喊叫的声音被生生截断。 他如同被铁锤砸中一般,胸腔突然塌陷下去,头下脚上的仰天摔倒,一只鞋子飞起老高,还未落地便断了气。 八幡船上立马一阵骚乱。 “头目死了!” “韩哥儿,俺虎子服了你啦!” 韩虎大吼一声。 韩阳则迅速将斑鸠铳塞给陈贵生,吼道:“倭寇头子死了,兄弟们,杀!” ……………………………… 第一卷 第8章 血刃相交见真勇 天公不作亦争先 倭寇头目阵亡,福船上游兵们精神都是为之一振。 他们嘶声大喊,纷纷涌到接舷部分,与倭船水手隔着护板互相砍杀。 一时间,船舷边血肉横飞,不时腾起团团血雾,密集的人丛让所有人都无法闪避,只是凭着本能将刀枪向见到的敌人杀去。 扔飞抓的倭寇将尾端绳索捆在火炮或桅杆上,两船已经连为一体,双方都没有了退路。 韩阳手中倭刀疾如电闪,与一名倭贼捉对厮杀。 那倭贼虽个子矮小,四肢躯干却十分强健,一把倭刀横披竖砍,刀势凌厉至极。 韩阳作战经验丰富,他一边观察四周战场,一边从容招架。 对方一上来便猛砍猛拼,显然未将自己放在眼里,想快速格杀。 两人一路从右舷杀到船头。 那矮壮倭寇久拿韩阳不下,心中不免急躁。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突然垫步上前,双手举刀猛劈下来。 刀势凌厉,无处可避! “韩哥儿小心!” 陈贵生惊呼一声,脸上一抹恐惧一闪而逝,手上装填动作又快了几分。 韩阳也是有些诧异。 垫步是Krav Maga等现代格斗体系中的重要技术,没想到眼前这个来自十七世纪的倭人竟琢磨出这等战斗技巧。 看来古人的智慧当真不可小觑,这些小日子也并非抗日抗倭神剧中任人打杀的背景板。 好在这具身体骨架粗大,同样有一身蛮劲,再加上刚刚吃下两条烤鱼。 肾上腺素剧烈分泌之下,韩阳只觉自己强大的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既然避不开,那就一力破万法! 他同样改为双手持刀,浑身爆炸性的蛮力通过腰身传递至双臂。 横刀上撩! 锵啷! 金铁交加处传来一声大响,空中猛地爆开一团火星。 韩阳只觉双手一麻,手中戚刀破开一道缺口,细密的裂纹布满刀身,怕是是不可再用。 那倭寇同样不好受,被韩阳突然爆发出的怪力震的后退两步,中门大开。 “去你娘的烂刀!” 韩阳心里咒骂着工部的贪官污吏,手上却没放过斩杀敌人的大好机会。 他动作迅捷如豹,垫步上前,直扑矮壮倭寇中门。 那倭寇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恐惧,忙挥刀反劈。 然而已经迟了。 韩阳左手探出,稳稳架住矮倭猛挥的手腕,右手裂纹密布的戚刀迅猛递出,瞬间穿透矮壮倭寇的脖颈。 噗! 细密的血珠自刀口喷洒韩阳一脸,钻进口腔,味道腥甜。 那倭寇口中“嗬嗬”咕哝几声,轰然倒地。 韩阳立马上前捡起对方手中的倭刀。 打量一眼,寒光四射,带血槽的雪亮刀身上刻有两行铭文。 “好刀!” 韩阳赞叹一句,眼神四扫。 此时陈贵生再次将斑鸠铳装填完毕,正在三步外警惕观察着战场。 韩阳冲他点点头,很快在十步外搜寻到韩虎身影。 这一身怪力的蛮汉刚砍杀一名倭寇,肩头似乎还受了轻伤,鲜血将鸳鸯战袄浸透,却不断往人丛密集处杀去。 “虎子,别冲动!” 韩阳大喝一声。 韩虎仿若未闻,似是杀红了眼。 他仰天怒吼一声,举起手中戚刀,一眨眼消失在混战的人丛。 “娘的,莽夫!” 韩阳怒骂一句,同样提刀往人丛中杀去。 陈贵生小跑着跟上。 此时整艘三号福船上已是一片混乱,四处喊杀声震天。 两船接舷处的战斗尤为惨烈。 福船上的长矛手纵横突刺,阻止更多的小日子登船。 小日子的竹枪手同样猛突猛刺,掩护队友跳帮。 生死存亡的绝境中,平日里孱弱萎靡的明军爆发出了强大的潜能,宛如帝国末年的余晖。 洪金川同样展现出了不错的指挥能力。 他一边指挥长矛手阻止敌人跳帮,一边指挥周川等人,以《纪效新书》中小三才阵的阵型,对跳上福船的倭寇进行围杀。 这种战术十分成功,在人数劣势的情况下,制造出了局部人数优势的战场。 由于头目在作战之初便被韩阳一铳干掉。 对面倭寇反应迟钝了许多,在付出十几人伤亡的代价后,他们才清醒过来。 一名大副模样的倭寇接手了指挥权。 倭寇们很快不再跳帮,只是紧紧锁住抓钩,不让两船脱离接触,同时利用竹矛反过来遏制明军跳帮。 嘭! 嘭! 伴随着两声剧烈的火枪打发声。 两名游兵应声栽倒,一名肠穿肚烂,一名胳膊断裂。 “啊呀!” “快,快躲,倭寇又打火绳枪了。” “……………………” 残酷的枪声仿佛丧钟一般,瞬间浇灭明军鼓起的血勇之气。 在火器面前,肉体凡胎如同纸片般易碎。 “快,蹲下!” 韩阳一把拉住陈足贵,靠近舷墙蹲下,同时冲洪金川大吼道:“洪头儿,灰瓶,还有灰瓶吗? “朝对面招呼,遮蔽火枪手视野!” 听到韩阳叫喊,牛贵率先反应过来。 不等洪金川命令,他往摆放灰瓶的方向一个鱼跃,叫道:“不多了,还剩六瓶!” “都扔过去,所有人,准备跳帮,跟狗日的小日子拼了!” 韩阳怒目圆瞪,表情狰狞。 哗!啪!啪! 福船上仅剩的六个灰瓶一股脑往八幡船上掷去。 两船接舷处瞬间腾起大片石灰。 “八嘎!” “卑鄙的明狗,又用这招。” “……………………” 倭寇人群中再次响起一阵怒骂,几名凶悍的倭寇甚至红着眼打发火绳枪,只是往福船上招呼。 但这种悍倭毕竟只是少数,八幡船上枪响声顿时少了大半。 见时机成熟,韩阳突然站起身,吼道:“兄弟们,跳帮啊,跟狗日的小鬼子们拼了!” 话音刚落。 黑沉沉的天空蓦地闪过一道刺目的电光。 隆隆雷声接着传来。 憋闷多日的大雨忽然间倾盆砸下。 瞬间将漫天飞舞的石灰扑灭。 “哈哈哈!” “连老天都在帮我们!” 那大副模样的倭寇一抹脸上的雨水,狞笑着大吼道:“勇士们,杀,杀光对面那群明狗。” 群倭一片欢腾。 福船上,明军中一片死寂,宛遭天谴。 人从中,韩阳却是怒目圆瞪,仰天长啸:“我去你妈的老天爷!” “兄弟们,跳帮啊!” “杀!杀光小鬼子!” 他厮声吼叫着,双目赤红,当先冲出,率先担起接舷战中最危险的任务,跳帮。 ………………………………………… 第一卷 第9章 蹈死地一刀斩群丑 临矛林孤胆啸风雷 暴雨倾盆而下,混杂着鲜血和雨水的甲板和船舷变得又湿又滑。 韩阳满是老茧的赤脚反倒提供了不错的摩擦力。 他躬着身子宛如一只灵猴,灵巧的避开了一杆杆猛刺上来的竹矛,一跃而下,迅速落在八幡船甲板上。 这是一处靠近船头的位置,倭寇数量较少。 弧度接近锐角的‘大和型’船头护住了他身后和右侧,不至于让他腹背受敌 交战初,福船上抛撒过来的铁蒺藜也已被倭寇清扫干净。 对福船上的老游兵来说,韩阳或许只是个新兵蛋子。 但这具拥有爆炸性力量的躯干中,蕴含的却是一道当世特种兵的灵魂。 韩阳选择跳帮的位置十分老道,为他争取到了有利地形。 “八嘎!” “有明军登船了。” “可恶,这胆大包天的狂徒,竟敢主动登船。” “勇士们,一起上,杀了他!” 那名大副模样的倭寇指挥表情狰狞,手中染血的倭刀朝韩阳凌空一指。 “杀了他!” “灭掉这狂徒。” 倭寇们叽里呱啦嚎叫着,窄小的双目中凶光四射,朝韩阳冲杀而来。 “小日子,尽管来,我韩阳何惧?” “杀!” 韩阳一声长啸,浑身上下凶腾腾的杀气唿的沉淀。 眸光暗沉,面无表情。 “去死!” 一名发梢枯黄,包着水手头巾的倭寇大叫着当先冲来。 他速度很快,刀势更是凌厉凶猛。 面对如此凶悍的敌人,韩阳不退反进。 见这明军独自面对这么多江户勇士的围杀,还敢发起反冲锋,那倭寇心中暴怒,速度更快了三分。 就在两人将要接战时,韩阳却是灵巧如猿,蓦地向右侧身,让开中门。 那倭寇反应同样极快,立马换为左手持刀,向韩阳横切而来。 却是慢了一拍。 韩阳手腕一番,将刚刚缴获来的倭刀反手一顶,刀尖瞬间从那倭寇下颚处横穿头颅。 大量鲜血顺着倭刀上的血槽喷涌而出,那倭寇口中“嗬嗬”两声,屎尿生理性顺着排泄器官股股流下,身子一软,歪倒在地。 大道至简。 真正的战场上,中花里胡哨的技巧毫无作用。 韩阳要做的,是用最简单省力的方式消灭敌人。 如此,才能保持自己不多的体力。 那名倭寇死相凄惨,跟在后面的倭寇明显脚步一滞。 眼前这一身破旧战袄的明军身法太凌厉了。 最恐怖的,是他那一双波澜不惊,沉淀内敛的双眸。 无形中,韩阳给群倭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震慑。 噼啪!噼啪! 豆大的雨点横空泼洒。 甲板上鲜红的血液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顺着松木板铺设的纹理汇聚成一条条淡红的小溪。 原本用来保暖的战袄吸水之后重若千斤,此时已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 韩阳索性将烂袄扯下,露出一身色泽古铜,结实硬朗的壮硕肌肉。 “小日子,来啊!” 他挑衅般的朝群倭勾了勾手指。 “八嘎!” 日寇迂的腐武士道精神哪里受得了这种挑衅。 四五名倭寇顿时大叫着朝韩阳杀来。 “杀!” 韩阳一声大吼。 手气刀落,杀声震天。 他知道自己此时不能退。 刚刚倭寇一轮火绳枪齐射,显然击溃了明军的士气。 韩阳现在要做的,是以身入局,重新激起同伴们的血勇之气。 “兄弟们,随我杀倭啊!” 韩阳杀声震天,电光石火间,再次砍杀五名倭寇,同时胸口也留下一道伤口,在暴雨的冲刷下显得格外狰狞。 “兄弟们,不能让韩哥儿孤战啊!” “他是在为我们厮杀啊!” 福船上,韩虎双目赤红,站在船舷边跃跃欲试。 然而他没有韩阳那般的身手,想要独自穿过日寇竹矛组成的阵形根本不可能。 事实上,韩阳一人牵制了倭寇不少兵力,此时福船上明军与日寇对峙的人数已几乎相当,确实是很好的跳帮时机。 洪金川眸光闪烁,意有所动。 忽然,一道阴冷的声音自他耳畔响起。 尤三儿如同一条毒蛇般靠过来,阴毒道:“洪头儿,别急,这小子多次对您不敬。 “还私下望杆,偷偷跑进舵楼烤火,这才冒然听见您说的那事。 “不如借倭寇之手杀了他,一了百了,任谁也说不出个啥。” 洪金川瞥了尤三儿一眼,卡在喉中的冲锋令又咽了回去。 “洪头儿,下令啊!” 韩虎梗着脖子,肌肉青筋暴起。 洪金川却是冷冷道:“没看见对面的竹矛吗?真当跳帮那么容易? “身为总旗,我必须为整船兄弟的性命负责。 “韩阳的命是命,其他兄弟的命就不是命?” 福船上,洪金川说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韩虎。 八幡船上,倭寇对韩阳的忌惮已是到达顶点。 “火绳枪还打不燃吗?” 大副模样的倭寇一脚将一名火枪手噔翻在地。 “不,不行啊,大人。” “雨太大了,火绳刚在舱内点燃,一出来便淋灭了。” “八嘎!” 那大副怒吼一声,目光看向接舷处的竹矛手。 他眸光闪烁一阵,忽然像是下定某个决心似的,喝令道:“将矛手撤下来四人,利用距离优势围杀那难缠的明军。 “此子杀死我如此多江户勇士,绝不可活。” “是,大人!” 那名火枪手迅速传令。 “不好,他们要调长矛手对付韩哥儿。” “四对一,用的还是矛竹,韩哥儿危险了!” 陈足贵率先发现倭寇意图,大叫出声。 “兄弟们,韩哥儿是为了我们杀过去的啊!” “要没有他,咱们早被小日子的红夷炮炸死了!” 韩虎吼叫连连,满脸悲愤。 他继续吼叫道:“兄弟们,冲过去杀倭啊! “否则韩哥儿一死,倭贼马上便会回来杀咱们。 “不管怎样,我韩虎肯定是要跳帮过去杀倭的,哪个有卵子的与我同去?” 此话一出,陈贵生立马响应。 刚刚大战时,他一直抱着斑鸠铳跟在韩阳身侧,附近有威胁的倭寇尽被韩阳斩杀,他算是福船上体力最充足的游兵之一。 此时见韩阳深处绝境,却依旧浴血厮杀,这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也是激起胸中血性。 他一把将洪金川平日里万分宝贝的斑鸠铳扔在甲板上,抽出戚刀,叫道:“雨这么大,斑鸠铳再无用处,虎子哥,我与你去!” 韩虎咧嘴大笑:“好,总算有一个有卵子的,还有谁敢同去?” 在韩虎、陈贵生的鼓动下,又有三名游兵跳出来,嚷道:“奶奶的,老子也去,死了去求,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 …… 八幡船上,四名倭寇矛竹手转瞬杀来。 这四人挺着尖锐狭长的矛竹,并排成阵袭来。 轰隆! 天空中乌云翻腾,滚滚雷声再次轰鸣起来。 暴雨中的汪洋愈发翻滚沸腾,恰如此时韩阳身体中激荡的热血。 日式竹矛乃仿照戚家军狼宪制成,长4.5至5米。 韩阳所用倭刀长不过1.2米。 四根竹矛同时袭来,无甲的情况下,任你楚霸王再世,也绝无活下来的道理。 然而,虽千万人吾往矣。 “小日子,来啊!” “杀!” 韩阳眸中闪过一抹狠厉。 下一秒,他迎着四根狭长的矛竹,冲杀上去。 …………………………………………………………………… 第一卷 第10章 血勇开道终得巨宝 细绢藏字惊现绝密 咚!咚!咚! 韩阳迅捷稳健的步伐踩踏在松木甲板上。 他越奔越快,脚下带起阵阵水花。 迎面杀来的四名倭寇矛竹手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这混蛋是来送死的吗?” “我看他是魔怔了!” “从没听过失去盾牌的刀盾手,敢向长矛手冲锋的。” “戚继光若知道他的刀盾战术用作这样,恐怕得气歪嘴巴。” 四名倭寇轻松谈笑着,似乎对击杀韩阳这事十拿九稳。 “五步,四步……” 他们心情放松,神经却依旧紧绷,不敢有丝毫大意,不断在口中默念,计算着击杀韩阳的距离。 军阵对垒中,长矛手虽对刀盾手拥有攻击距离的优势。 但刀盾手并非没有反制手段。 只要能用盾牌隔开长矛手第一下突刺,一名技战术熟练的刀盾手便能迅速拉近距离。 一旦进入戚刀的攻击范围,长矛手面对刀盾手便是待宰的羔羊。 毕竟长矛短用这种高级战法,并非每个矛手都能熟练掌握。 “杀!” “殺す!” 冲进三步交战距离内,双方怒目圆瞪,同时爆吼出声。 气势之雄浑,仿佛要压过空中滚滚惊雷。 然而,就在四名矛竹手以为韩阳要以血肉之躯格开长矛,拉近攻击距离时。 韩阳突然一个滑铲,将身子紧紧贴在了甲板上。 “可恶!” 四名长矛长矛手根本没料到韩阳会突然做出这种动作。 心头紧张之下,连忙将长矛向甲板上的韩阳点杀而去。 韩阳却是如同冰面上的冰壶,贴着甲板急速朝前溜去。 太大胆了! 太险了! 如或没有暴雨,或者身上穿着厚重的战袄。 韩阳都会因为身体和甲板的摩擦力过大,而早早停在长矛攻击范围内。 可暴雨之中,浑身赤膊的韩阳却如同海鱼一般滑不溜手,在甲板上滑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硬生生在绝境中,找到一条生路。 顶级作战意识,恐怖如斯! “快退!” 四名倭寇毛竹手大呼不妙,松开手中长矛,下意识朝后退去。 可惜已经太迟了。 韩阳后背紧贴地板,借着滑铲时产生的巨大惯性,狠狠将手中倭刀斩出。 “啊!” 两名矛竹手一声惨叫,四根小腿被韩阳齐齐斩断。 鲜血顿时将附近甲板染红一片。 “杀了这混蛋!” 附近几名持刀倭寇反应极快,怒骂一声,迅速朝韩阳杀来。 韩阳单手撑地,迅速起身格挡。 正当更多倭寇朝准备涌来时。 两船接舷处,却是突然杀声大作。 “杀!” 韩虎一马当先,成功跳帮,嗷嗷叫着冲那名大副杀去。 陈贵生紧随其后,跟着杀上去。 八幡船上的倭寇们此时注意力几乎全在悍勇无双的韩阳身上。 根本没想对面福船上的明军会突然发难,一时乱作一团。 四名仍在船舷处跟明军对峙的矛竹手阵型同样被冲乱。 “好机会!” “这艘群倭寇规模不小,船上定有不少好东西。” 见韩阳、韩虎等人打开了大好局面。 洪金川心头火热,眸中精光一闪,吼道:“杀倭!” “兄弟们,给我冲!” 他一把抽出戚刀,拿刀鞘狠狠拍在周川、牛贵二人身上,催促二人带着游兵冲锋。 很快,十多名游兵吼叫着往八幡船上杀去。 ……………………………………………… “杀!” 韩阳爆喝一声,将眼前最后一名倭寇斩杀。 四下扫视一眼,倭寇们兵败如山倒,大势已颓。 韩阳趁乱朝八幡船尾舱行去。 他很快来到舱尾,见尾门上挂着把大铁锁,心中一喜。 舱门挂锁,必藏其珍! 韩阳拨开挡在尾门的倭寇尸体,二话不说便开始砸锁。 锵啷! 锵啷! 巨大的金铁交加声不断传来。 好在空中闷雷滚滚,并无人注意到这边。 然而连砍十几刀,锋利的倭刀都是崩出几个缺口,那铁索却纹丝不动。 “艹!” 韩阳忍不住怒骂一句。 他攻下这艘倭船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想看看能否有什么值钱缴获。 如今自己不过一个小小游兵,家中一贫如洗。 既没钱孝敬上官,争取官位,更没钱招兵买马,发展势力。 远景很美好,但若无启动资金,万事皆休。 自己已经彻底得罪洪金川,如果搞不到钱,尽快脱离这狗官的魔爪,以后在军中日子恐怕会举步维艰。 想到这,他心中不免焦躁起来,再次狠狠朝铁索上猛砸两下。 金铁交加声再次传来。 铁锁依旧纹丝不动。 “拼死搏杀一场,难道到头来尽是一场空吗?” 韩阳一拳狠狠捶在舱门上。 厚重的木门传来一声闷响,同样纹丝不动。 想直接破门同样不可能,而且直接破门的话,洪金川定会知道有人提前进入尾舱。 到时候依旧什么缴获都留不下。 忽然,韩阳余光瞥见脚边的倭寇尸体,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立马蹲下身子在那尸体上摸索起来。 很快,他在那倭寇身上摸出一小袋碎银,半块杂粮饼,以及一把钥匙。 钥匙藏得很深,在里裤内缝着,若非韩阳细致,肯定发现不了。 “绝对是了!” 韩阳迅速将钥匙捅进铁锁。 啪嗒! 只听一声脆响,锁开了。 “太好了!” 韩阳心中一喜,身子轻若灵狐,四下张望了一下,见无人注意自己,立马矮身钻了进去。 舱内比外面还要昏暗,混合着霉味、鱼腥和血锈的味道。 几缕光纤从破损的舱壁裂缝挤入,勉强照亮漂浮的尘埃。 眼睛适应了片刻,他才看清舱内景象。 前半截尽堆着些杂乱物件,几个半瘪的米袋,几捆受潮的咸鱼,散落的草鞋和几件干燥的单衣。 韩阳迅速将湿漉漉的裤子脱下,擦干浑身水渍,撕下一块干布条将胸口狰狞的伤口包扎好,又捡起一身单衣换上。 干爽的感觉立马让他浑身舒泰了不少。 他继续往内搜寻。 角落里,几只空了的清酒陶瓶东倒西歪。 “真够寒酸的,跟福船尾舱差不离。” 韩阳眉头微皱。 若只是这些杂物,小日子没理由上那么把大锁。 没在这些杂物上继续浪费时间。 他目光如隼,快速扫过舱壁以及那些固定物件的木架底部。 经验告诉他,真正的好东西,绝不会摆在显眼处。 他走到舱室最里端,发现一个粗糙的矮柜,像是个储物箱。 刀尖沿着木板缝隙插入,用力一撬。 咔嚓! 木板应声而开,一股类似桐油的怪味迎面扑来。 一个做工精致的木盒当先映入眼帘。 韩阳拿起木盒打开,里面装着一个用鲨鱼皮密缝的小袋,不过拳头大小,入手很轻,让人猜不透里面装的啥。 不过能放在这么保密的地方,肯定价值不菲。 韩阳拉开鱼皮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哗啦啦! 清脆的撞击声传来。 一颗颗莹白的小珠子出现在眼前,即便光线微弱,这些小珠子依旧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这是……东珠?” 韩阳一眼认出这些珍贵的珠子。 他曾在一篇史料中看到过,成化年间,一颗重约100克的东珠曾卖出五千两白银的天价。 自己发现的这些东珠虽比不上那种极品,价格定也不菲,估计是整艘八幡船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思索片刻,韩阳解开裤带,将东珠藏进裤裆。 没办法,自己穿着单衣单裤,只有藏在那个位置最不易被人发现。 毕竟,韩阳人傻屌大,这是全游兵对他的刻板印象。 藏好东珠后,韩阳心满意足,将盒子恢复原状,准备离去。 忽然,木盒入柜时的轻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好像有暗格?” 他心中一动。 敲了敲矮柜木板,伸出手轻轻滑动,竟真打开一间暗格。 一股更加浓郁的桐油味迎面扑来。 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扁长包裹映入眼帘。 “桐油味原来是这来的!” 他解开系绳,揭开油布,里面是一叠用丝线仔细捆扎的纸。 细细翻阅,他赫然发现竟是张手绘的航海图,墨线精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倭文假名和少量汉字。 航线、暗礁、泊地、水深、潮汐、补给点…… 还有一条条倭寇惯行的走私航线。 韩阳心头一跳。 在没有导航的十七世纪,航海线就是生命线。 这样一张航海图的价值根本无法计算。 “没想到啊,这艘小小倭船上竟藏着这种宝贝。” 韩阳忍不住感慨自己天胡开局。 有了航海图,倭寇能搞的走私贸易,自己也能搞。 据《台湾外纪·卷一》记载:“凡海舶不得郑氏令旗者,不能来往。每舶例入三千金,岁入千万计。” 郑氏集团每年捞取如此天量的财富,靠的就是对整个南海贸易的垄断。 将来自己若能掌控这些天价贸易线,别说是建奴,那些沿海小国,日本、安南、柔佛、爪哇等国,恐怕都得臣服于中华。 甚至是远在地中海的欧洲诸强,也非不可畅想。 韩阳收回思绪,将这叠纸用油布重新包好,贴怀放好。 冰冷的油布贴着皮肤,却让他感到一丝灼热。 这东西,比自己刚刚找到的东珠,还要值钱百倍。 将油布收好后,韩阳这才发现,矮柜暗格中紧贴舱板的位置,还有一个凹槽。 他伸出手指勾了一下,一个扁平竹筒立马滚落出来。 轻轻一倒,一张紧实的半透明细绢掉落出来。 借着舱板缝隙投入的微光,他小心展开细绢。 上面用极细的狼毫笔写着数行墨字,是汉字,但行文略显生硬,不像是文人笔迹,倒像是个识字的武夫所撰。 忽然,韩阳在细绢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他?” 韩阳呼吸陡然急促,后背一阵阵发凉。 ………………………………………………………………………… 第一卷 第11章 暗舱斗智珠玑未显 霞光归帆血火初平 “韩哥儿,你在这干啥呢?” “谁?”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感,韩阳心头大惊,横刀回撩。 满是缺口的倭刀瞬间架上对方脖颈。 “是我!” 阴影中,韩虎粗糙的脸部轮廓显现出来,略带惊恐。 韩阳松了口气,收回倭刀。 尖山村主要由韩姓和尤姓两个大族组成,韩虎是自己尖山村本家,刚刚生死绝境,又肯为自己搏命。 韩阳对这个本家已产生初步信任。 若换作其他人,他定然要杀人灭口了。 “你咋过来了?” 韩阳心情迅速平静下来,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韩哥儿,我看你刚刚深陷群倭寇,一心想着救你,一路杀过来寻你。 “寻了老半天,这才在尾舱找到你。” 韩虎满身满脸的血,笑起来却很憨厚。 这确实是个实在人,韩阳自幼在尖山村与他一起长大,多少有些了解。 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眸光依旧在舱内扫视。 韩虎似乎猜出他的目的,摆出一副故作高深的表情,笑道:“韩哥儿,搜出啥好东西没。” “这么个破尾舱,跟咱那福船一球样,能有啥好东西?” “除了这身干衣服,门口那些吃食,啥也没有。” 韩阳白了韩虎一眼,一脸愤愤。 他不准备告诉韩虎自己的发现。 这小子性子虽憨厚,却是个大嘴巴,咋咋呼呼的,万一嘴上没个把门的,怕要招来杀身之祸。 至于舱门上挂的大锁,韩阳打开后立马连钥匙一起扔海里了。 如此,才能将这尾舱伪造成堆放杂物的寻常舱室。 “嗨,我就说,一个烂舱室能有啥好东西。” 韩虎大咧咧一拍腿,嚷道:“别浪费时间了,韩哥儿,快跟我出去摸尸,晚了啥都没了。” 韩虎一把抓住韩阳,顾不得身上的伤还在淌血,往舱外冲去。 海上的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走出尾舱,雨点并未砸下。 眼睛又适应了片刻,韩阳这才发现暴雨已停,黑压压的云层缝隙中透射出一道道金黄的光线。 周围震天价的喊杀声已渐渐平息下来,游目四顾,整艘船上的倭寇几乎已被杀尽,只剩一些受伤未死的倒在地上哀嚎。 幸存下来的游兵们一边补刀,一边在倭寇身上摸索。 一名游兵甚至从一名小头目模样的倭寇脚上扒下靴子。 他穿上试了试,发现不合脚后,立马拽了根麻绳拴在了裤腰上。 那是双质量不错的打钉油靴,拿去当铺,也值大几十文铜币,够买两三斤粟米了。 “都给老子住手!” “你们这些狗才,一切缴获归公,按功行赏,这是军纪。” “他娘的,当老子是死人吗?” 洪金川愤怒的咆哮声自甲板上一阵阵传来。 他手持刀鞘,挨个砸在游兵们后背上。 却是无人理会。 明末军纪废弛,整艘三号福船上又无镇抚官,游兵们根本就没有缴获归公的概念。 到后来,连跟在洪金川身边的心腹都是忍不住四散开去,找死人发财。 洪金川索性也不管了,自己也开始在八幡船上搜刮‘宝贝’。 “韩哥儿,我就说吧。” “咱巡检司多久没发军饷了,这艘八幡船是大伙搏命杀下来的,狗日的洪金川他管不了。” 韩虎咧嘴哈哈一笑,顺手翻过一具尸体摸索起来。 “也是,苍蝇在小也是肉,做戏做全套。” 韩阳在心中嘀咕一句,也加入摸尸大军。 雨停后,甲板上的血腥味逐渐浓郁起来,幸存下来的明军丝毫不觉,如同老农一般弓着身子,在一具具尸体上收割庄稼。 倭寇中的底层水手跟底层明军一样贫穷,他们大多穿着破旧草鞋,有的甚至跟明军一样打着赤脚。 韩阳一连摸了好几个,一共到手才不过一钱碎银。 而他最初在门口摸的那具尸体,身上都有二两银子。 这时韩阳才回忆起来,那人也穿的有皂靴,似乎是个小头目,很有可能便是倭寇头目的心腹,不然也不会让他掌管尾舱钥匙。 “看来贫富差距在任何时代都是存在的啊。” 韩阳忍不住感慨一句,继续埋头苦干。 …………………………………………………… 战场打扫一直持续到傍晚。 游兵们将整艘倭船一扫而空,连小日子身上穿的衣服都不放过。 一具具尸体被剥的赤条条的,斩首后统统扔进海中,以免在船上传播疫病。 浓郁的血腥味一入大海,立马引来各色海洋生物上前捕食,其中不乏鲨鱼这种海中凶兽。 两名游兵趴在船舷上,不时探头往下张望,似乎对拿小日子喂鱼这种场景很感兴趣。 此时乌云已全部散去,天空中的晚霞如同火烧云一般,红光万丈。 幸存下来的游兵们心情很是不错。 “他娘的,都别看了,福船甲板集合,洪头有话要讲。” 周川拿着刀鞘拍打着船舷,聚集游兵。 待所有人到齐后。 韩阳才意识到这场接舷战有多么残酷。 三号福船上整整二十三名游兵,最后活下来的不过九人。 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挂了彩。 连总旗洪金川肩膀上都被砍了一刀,此时已包扎好,不过能看出,血还在不断往外渗。 “韩哥儿,洪金川这会儿喊咱们,绝对没好事。” 肾上腺素退去,韩虎此时才觉着浑身伤口阵阵剧痛,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在韩阳耳边嘀咕。 “韩虎,你小子胡求说啥呢?” 周川神色不善,眸中凶光四射,似是受了什么刺激,全然不似寻常。 韩阳心中微动,猜出些端倪。 尾舱的矮柜根本隐瞒不住,洪金川等人仔细搜寻,定会发现。 那样一个隐蔽的暗格中若空空如也,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提前搜走了。 自古财帛动人心。 那批东珠价值惊人。 韩阳敢肯定,洪金川不搜出些什么,绝不会罢休。 不过自己布置的很仔细,肯定没留下任何破绽。 韩阳在脑海里反复思量着自己在尾舱中的细节,脸上却是神情不变。 牛贵紧接着上前一步,冷声道:“把大家召集过来,主要还是为了清点缴获。” “凭啥!” “缴获是兄弟们拿命搏来的,凭啥上缴?” “…………………………” 几名游兵立马鼓噪起来。 周川眸光一拧,抽出戚刀叫道:“洪头儿也是为了大家好,咱死伤这么多兄弟,没点缴获带回去,上头能放过咱们?” “就是!”尤三儿突然跳出来,一把从怀中掏出把碎银,叫道:“我自愿上交缴获。” 这尤癞子倒是命大,一场血战,二十三游兵死了十四个,他一个瘸子倒活了下来。 瞧见他手中的碎银,不少游兵都是惊呼起来:“尤三儿,你小子哪摸出来这么多碎银?” “就是,这得有一两多了吧,老子才摸了三钱银子。” 说着,一名游兵便伸手便往尤三儿手中掏去。 “你管求老子的。” 尤三儿瞪了那游兵一眼,一把将手掌攥紧。 “嘿,你这狗才……” 见两人就要吵起来,洪金川突然笑眯眯道:“唉,都是兄弟。”不要为了这点银子伤了和气。 “尤兄弟,这银子你自己留着,上头数月不发粮饷,大家都不容易,这些缴获都是兄弟们拿命挣来的,我还能强拿不成? “清点缴获,不过是为了给巡检司交差。 “我洪金川在这跟大伙保证,银钱自己留着,我洪金川绝不动一文。” 听了这话,众游兵这才稍稍放心,犹豫着从怀里掏出银钱,供周川、牛贵二人清点。 只有韩阳心中愈发警惕,不知这洪金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他也学着其他游兵的样子,将摸来的二两三钱银子掏了出来。 银子露出的一瞬间,立马又引来周围游兵一阵惊呼。 “这么多,比尤三儿摸的还多!” “韩哥儿,真有你的。” “这么多银子,你家今年过年能吃上肉哩。” “…………………………………………” 不少游兵撑着脑袋直往韩阳手上瞟,眸中精光四射,脸上既羡慕又嫉妒。 刚刚跟尤三儿争吵那游兵,又把手往韩阳手掌上掏来。 “滚犊子!” “若不是韩哥儿率先跳帮,杀了那么多倭寇,咱们哪里打的下这艘倭船?” 韩虎一把拍开那游兵粗糙的大手。 那游兵似乎有些畏惧韩虎,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另一边,洪金川眸光在众人手上扫来扫去,脸色却越发阴沉。 许久,他冷冷道:“就这些,没别的了?” 众游兵都是摇头。 “就没人见过这鱼皮袋?” 洪金川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袋子,在空中晃了晃,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来回扫视,观察众人神情。 众游兵还是摇头。 洪金川脸色一变,怒道:“不可能!周川,牛贵,给老子搜,不信搜不出来!” 大战时暴雨倾盆,游兵们身上鸳鸯战袄淋雨后众若千斤,早穿不得。 他们此时大多穿着从尾舱寻来的干燥单衣,没抢到的,也都穿着从倭寇身上拔下来的薄衫。 全身上下,根本无处私藏缴获。 尾舱有干燥单衣,这是韩阳故意露出来的消息,为的就是让更的人进入尾舱,混淆视线。 周川跟牛贵在众人身上一阵摸索,却是什么也没发现。 洪金川气急败坏,一把将鱼皮袋倒出,掌心落出几颗黄豆大小的莹白东珠。 那是韩阳故意留在矮柜中的。 “就没人见过这玩意?” 洪金川眸中凶光四射,只是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视。 游兵们面面相觑,显然都没意识到这种小珠子的实际价值。 “洪头儿,都穿的单衣,也没其他地方可藏啊。” 牛贵神色郑重回禀。 周川也是骂骂咧咧:“确实没有,娘的,这帮倭寇真他娘是帮穷鬼,整艘船上才这几颗东珠。” 洪金川脸色阴沉,眸光在游兵们的裤裆处来回扫视。 见韩阳裤裆鼓鼓囊囊的,他眸光闪烁不定,许久,才撇撇嘴,骂了句“傻大屌”,随后将视线挪向一旁,大步走了。 见洪金川终于接受了这个结果,韩阳心中长出一口气,叹道:“费了如此多的心机,将这二十多颗东珠带回去,不容易啊!” 还好自己机敏,留下那五颗最小的东珠,掩人耳目。 否则洪金川绝不会轻易罢休,要真被发现,他就只能杀人越货,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了。 万丈霞光照耀在韩阳脸上,冬日的寒风虽吹的人皮骨生疼,他心中此刻却是充满希望。 困了众人三天的浓雾终于散去。 很快,福船和八幡船扬起风帆,朝澎湖返程。 韩阳再次登上望杆,极目远眺。 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如万道金蛇,美不胜收。 他的心思却早已飘回尖山村。 离开前,家中存粮已不足一周用度。 如今一个月过去了,父亲,哥哥,嫂子,还有小侄儿和小侄女,他们还好吗? …………………………………………… 第一卷 第12章 功成待封徒寒暄 亲毁遭讥忍退婚 浓雾裹挟着洋流,将小小的三号福船一路推向数百里外,倭寇频繁出没的琉球海域。 万幸,浓雾终散去。 主帆在混战中受损却未全毁,用牵星板断明方位后。 福船和八幡船扬起风帆,乘风破浪。 在海上又漂了快一周,终于回归澎湖娘宫澳港口的怀抱。 返回驻地后,巡检司一把手王墨对众人血战倭寇的大无畏精神表达了高度赞扬,并热切接见了每一位游兵。 可当洪金川为两个心腹,周川、牛贵二人请功时,王墨却嘻嘻哈哈打着官腔,只是说着要查验首级,往上级中左所请示之类的面子话。 韩阳自知在官场毫无人脉,想利用这次大胜倭寇谋取晋升还需从长计议。 王墨如今模棱两可的态度正合他心意。 没在巡检司多逗留,在告假簿上按下手印后,韩阳拿了假帖一路往尖山村疾走。 尖山村位于澎湖内陆,距离娘宫澳港口约么十三四里路程。 他归家心切,纵然身上挂着大包小包,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依旧奋力疾走,终于在晌午时分赶回。 村口蜿蜒的小路上,不少村民正三五成群的返回村寨。 虽是冬日,没什么农活。 百姓却总能找到些活计做,或是打柴,或是修补房屋,总归是闲不住的。 韩阳见到几个眼熟的本家,主动打起招呼:“韩大娘!” “韩三叔,打柴回来啊!” 几人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往路边退了几步,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子还晓得回来,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不晓得往家里拿粮,反天天靠着家里吃饭,也不害臊!” “就是,为了这个小儿子,韩老根都找俺家借了两次粮了。” “咳,别说了,咱村姓韩的,他哪家没上门求过?” “还不都是为了那个傻不愣登的小儿子。” “快快快,快走,别等会又找俺们借粮。” 韩阳本来客气的打着招呼,一听这话,顿时眼前一黑。 如今换了灵魂,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扭转一下自己在村中的形象。 他快走几步,赶到几人面前。 “呀,韩小子,你伢都穿上鞋啦。” 一个眼尖的女人发现了鞋子,夸张的叫了出来。 韩三叔、韩大娘几人微微一怔,目光齐刷刷往韩阳脚上射来。 这年头,底层百姓能有双草鞋草穿便是顶好的事了,大部分农家即便是冬日,也大多打着赤脚。 就如眼前惊呼嚎叫的人群中,只有韩三叔脚下踩着一双草鞋,鞋跟绳还断掉了,全靠着鞋鼻绳拼命维系,这才将鞋底勉强挂在脚上。 至于韩阳从倭寇尸体上扒下来的这双皂靴,这帮村民更是见都没见过。 他们满心满脸的惊诧,视线上下扫动,有些不敢相信。 破天荒的第一次,尖山村的韩姓人家,仔仔细细打量起韩老根家的幼子。 那个从小被大家嘲弄成韩傻子的年轻小伙。 此时的韩阳已重新穿上那身晾干后的鸳鸯战袄。 他身材本就高大,再配上一双挺阔的皂靴,整个人看上去很是精神。 “嚯,好大条干鱼!” 那眼尖女人仿佛发现新大陆一般,再次尖叫出声。 韩姓族人被这边的声音吸引,又陆续围过来几人。 见韩阳竟弄回来一条干鱼,一个个羡慕的口水直流。 这干鱼虽算不上什么好肉食,但今年福建大旱,庄稼歉收,各家各户连混个肚儿圆都难,就更别说吃肉了。 韩三叔更是狠狠咽了口唾沫,艳羡道:“韩小子,哪捡来的?” “什么捡来的?这是我杀倭寇缴获来的!”韩阳不忿的反驳。 “你?韩小子,老叔看着你长大,我面前你就别装了。” “还杀倭寇,你忘了你十岁的时候,看村里人杀羊,活活吓的尿了裤裆”! “还杀倭寇,你爹韩老根是个狠人,你嘛,软蛋一个!” 韩三叔干瘦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乎的。 气的韩阳想照着他老脸上捶一拳。 “这袋子里装的是粟米吧?” 韩三叔摆出一副长辈架子,又伸出干枯的老手,颠了颠韩阳挂在腰间的粮袋。 “呦,不少,怕有二十来斤。” “这是巡检司发军粮了吧,唉,不容易,天天吃家里的白饭,总算能往家里补贴点了。” 韩三叔一边摇头,一边感叹。 韩阳准备继续解释,韩大娘却是笑道:“行了,韩小子,别解释了,快回家看看去吧。 “我见廖寡妇又带着韩菊花去你家了,估计是上门退亲去了,你还不快些回家。” “退亲?”韩阳微微一愣。 围上来看热闹的村民,一听这种事兴致不禁更浓了几分,纷纷眨巴着眼睛朝韩嫂子打听。 “啊?真要退亲?那之前收的定亲礼咋办?” “廖寡妇那性子,还能吐出来不成?而且她也是有理由的,这韩小子在巡检司当丘八,十天半个月不回家不说,还挣不下钱粮,谁家敢把姑娘嫁他啊。” “韩小子,你赶紧回家去吧!不然你爹卖地凑的聘礼,可全打了水漂了。” 韩阳将几人的低声议论声听的清清楚楚,心中却不怒反喜。 “退亲,好事啊!” 原主十六岁时,在村子瞎混碰见了涂着胭脂的韩菊花。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彻底沦为舔狗,哭着求着老爹去提亲。 韩菊花的母亲叫廖贵梅,丈夫死后,气死婆婆,去年又卖了祖宅。 她性子也就愈发凶恶,村里人都不敢招惹,连带女儿也少有人上门提亲。 可原主的态度,让她找到了大捞油水的机会。 尖山村寻常姑娘婚嫁,也就三五两银子的聘礼。 可韩老根上门提亲时,那廖寡妇狮子大开口,要求二十两银子的聘礼。 韩老根十分为难,可架不住最宠的小儿子苦苦哀求,只能先应下。 为了凑定亲礼,韩老根咬牙找到里正尤满存,卖了家里十亩熟田,凑下十两银子,总算帮原主定下了婚约。 这期间,韩阳没少偷家里的东西,送给韩菊花。 也就是那时候,村里人开始喊他败家子、韩傻子…… “二十两银子啊,原主真是被鬼迷了心智。” 韩阳想想就不由咋舌。 尖山村寻常农家一年的开销,加上各种赋税,也不超过二两银子。 这廖寡妇真敢开口,原主也真敢答应。 如今自己身怀价值不菲的东珠,二十两银子根本不算啥事。 不过这种女人,他可不敢娶,更不可能继续当舔狗。 主动退亲倒是好事,也省得麻烦了。 心中念头转动,韩阳加速往家赶去 ………… 第一卷 第13章 悍妇登门逼退亲 寒门饮恨困阖家 韩家堂屋。 韩老根坐在一把杉木打制的灯挂椅上。 方桌侧面,正坐着廖寡妇。 那寡妇嘴唇和鼻翼生得很薄,整张脸都透着计较与尖刻。 “韩老根,别给我装哑巴,今天这婚,必须退!” 廖寡妇斜韩老根一眼,心中对韩家不屑到了极点。 “亲家母,你再考虑考虑,阿阳这次肯定带着粮饷回来。” 生活像把无情的刻刀,将韩老根磋磨成一个老翁。 他此时面容局促,哪里还有半分抗倭英雄的模样。 “回来?”廖寡妇轻哼一声:“上月你就是这样说,我找巡检司的人打听过了。 “韩阳冬月初八就出海巡哨去了,那小子傻不愣登的,别掉海里淹死去了。” “难不成让我姑娘嫁给一个死人?” 韩老根面色微变,没有说话。 陈青娥心中却大为光火。 作为韩家大儿媳妇,她平日虽经常埋怨小叔子韩阳吃白饭,却也不容廖寡妇这般落韩家面子。 她走上前来,插话道:“廖婶子,韩阳好歹跟你家闺女是订了亲的,哪有准丈母娘这样说未来女婿的?”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韩家大媳妇,真是好教养啊,长辈说话,巴巴的赶上来插嘴。” 廖寡妇斜她一眼,似是说的口干,端起碗往嘴里灌了一口。 “我呸!真够寡的。” “韩老根,你家这是穷酸的连碗糖水都上不起了?” 廖寡妇将碗墩在四方桌上,不屑之色更甚。 “青娥,快,快去给你廖婶子碗里再添些糖。” “爹!”陈青娥轻轻一跺脚,给韩老根打了个眼色。 家里糖罐早见了底,那水里的甜味,还是陈青娥对着罐壁刮了又刮,这才又落下些糖粒。 “哦。”韩老根这才想起来,脸上的神色更窘迫了。 他有心想帮儿子说话,却实在无力反驳。 “不用多说,今天这亲是退定了。”廖寡妇也不想听他解释。 “可……当时咱们说的好好的,还给了定亲银!” 啪! 廖寡妇双目圆瞪,怒拍桌子:“当时是说的可是二十两银子的聘礼,聘礼呢?没有聘礼还想成亲?” 韩老根干枯的指结轻轻敲打桌面:“亲家母,再商量商量。 “就这样退亲,传出去,对你家丫头名声也不好,你再缓几日,让我再凑凑钱。” “要我说,就你这儿子,谁嫁谁倒霉!”廖寡妇端起碗又饮了一口,顿了顿,这才继续道: “不过菊花毕竟姓韩,都是同族本家,乡里乡亲这么些年,也不是没得谈……” “亲家母有什么要求快说。”韩老根看到希望,连忙开口。 “得加钱!” “还……还加钱?” 韩老根声音打着哆嗦。 为了凑定亲银,他已是卖了家中十亩熟田。 那可是他当年南下杀倭,北上抗奴,拿命拼下军功,这才置办的家业。 难道真要将剩下四十亩熟田也卖掉?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小儿子的情况。 除了廖贵梅这个见钱眼开的老寡妇,怕没人愿意嫁女儿。 “加多少?”韩老根陪着小心。 “三十两,我做主把菊花嫁你儿子。” 坐在旁一言不发的女孩不满的喊了一句:“娘——!” 韩老根不由心肝直颤。 三十两,这分明是同安县城嫁闺女的聘礼。 他们一个海岛农户,哪里拿的出来? 韩老根牙根咬了又咬,腮帮子微微颤抖,许久之后才开口:“成!不过亲家母,你容我一年时间,一年之后,我带着聘礼去提亲。” “爹!”候在一旁的陈青娥忍不住开口:“三十两银子,咱上哪去弄?” “当年我嫁给韩雨,可只要了三十斤粟米!这些年从娘家补贴家里的,早不止三十斤粟米了。” 她控制不住心中的委屈,泪水夺眶而出。 “青娥,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可……可你弟弟不能无后啊!” 韩老根一张老脸痛苦的扭曲起来。 明朝末年,底层农民除了要缴夏税、秋粮,自神宗四十六年,为了应对逐渐崛起的建奴,又增派了辽饷。 今年夏税后,辽饷更是增至每亩1分2厘。 寻常农家一年连一两银子都结余不下。 今年又是荒年,别说结余,肚子都吃不饱,去哪弄四十两银子? “我去同安县找疤子,让他在打行帮我找笔买卖。” 打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干的都是些杀人放火的狠事。 能一把挣下三十两银子的买卖,多半有去无回。 “爹,疤叔早不亲自带队了,您这身体,还要去搏吗?” “搏!得搏” “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你弟弟若是娶不下媳妇,我哪有脸去见你娘?” 韩老根眸中狠色一闪而逝,为了自己儿子,他能豁出命。 “爹,实在不行,卖地吧!” “韩雨这几天不在,您要有个三长两短,他能怪我一辈子。” 陈青娥泪水涟涟,最后还是妥协了。 韩家人痛苦万分,廖寡妇却看的直乐,心中愈发得意:对,就是卖地! 若不是冲着韩家那几块上好的熟田,她都懒得上门来。 不过这一家子,竟然都不讨价还价。 说明这价,还是要低了啊! 想到这,廖贵梅还有几分后悔,该要四十两才对。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叫嚷。 “爹,大哥,嫂子,我回来了。” 韩阳推开院门,发现门口正站着一个矮矮小小的小姑娘。 见到韩阳,那小姑娘短短小小的眉头立时竖起:“二叔,你又回来吃白饭了。” 这小女孩正是韩阳五岁的侄女,韩绣。 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她头发有些发黄,身体干瘦,只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上去很是灵动。 韩阳看着有几分心疼,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 可小绣儿脑袋一缩,几步跑开:“二叔,你未来的媳妇又上门来了,娘说家里没钱给她们,爷爷要是敢卖地,她就上吊。” 听见小儿子从海上平安回来,韩老根心中一阵欢喜,刚迎出来,便听见孙女的童言。 “小绣儿,可不敢胡说!” 韩老根脸上一阵尴尬,身子却是往旁侧让了让,目光柔和道:“阿阳,你可回来了。 “快,快给你廖婶子,还有菊花儿打招呼。” ………… 第一卷 第14章 假痴扮癫纵贪欲 露刃诛心破困局 韩阳目光转向廖贵梅,还有她旁边的女子。 那女子跟廖寡妇长得有八分相似,铜盆脸、尖下巴、三角眼、鹰钩鼻,头发枯黄,在脑后抿成一个油光水滑的小髻。 因为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倒比普通乡下姑娘多了几分媚意。 “这就是原主的女神吗,辣眼睛啊!” 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韩阳心中失望至极。 对上韩阳目光,韩菊花一脸嫌弃,轻哼一声:“韩阳,你说的簪子,什么时候给我。” 想起这对母女这些年蚂蟥一般巴在韩家身上吸血,屡屡逼得父亲想卖地,韩阳心中愤慨不已,很想将这对贪婪的母女好好整治一番。 思索片刻,他又露出原主那标志性的讨好笑容:“再等等,我一定送你。” 听到这话,韩菊花脸色稍霁,但仍旧没正眼瞧韩阳。 韩阳也不在意,笑着和廖贵梅打了招呼。 见到儿子平安归家,韩老根心中长处一口气,却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小子这此出海经历了什么,怎得身上多了股杀伐气?” 韩老根久在军伍,死人堆里爬进爬出无数次,眼光十分毒辣,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巡检司发军饷了?” 瞧见韩阳腰间鼓鼓囊囊的粮袋,韩老根瞥了眼廖贵梅,似是为了证明刚刚自己所言不虚。 “是啊,有二十斤粟米。” 韩阳知道说实话也没人信,索性说成是发了军饷。 他从腰间解下干鱼,摆在桌上:“还发了条干鱼。” 韩菊花听到干鱼,立马转过脸来,“好大一条鱼”,随即吞了吞口水。 卖祖宅的钱花了差不多,她家里的日子也难过了不少,好久都没尝过肉味了。 “干鱼?” 韩老根看到这条干鱼,脸上笑做一团:“我儿出息了!” 说着,他看向廖贵梅:“亲家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巡检司待遇不差。 “我当年能在军中挣下这份家业,阿阳肯定也行。 “这等会将鱼头砍回去,给菊花儿补补身子,这一个月没见,都瘦了。” 韩菊花皱了皱眉头,不满开口:“才只有鱼头啊。” 就一个鱼头,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韩老根连忙改口:“砍一半回去!” 韩阳没插话,只是淡淡问道:“婶子刚和我爹说什么呢?我外边听了个热闹,没听清说的什么。” “没什么,就是你的婚事,你不用管。” 韩老根接过话头,不想再多解释。 一旁的陈青娥却忍不住,责怪道:“还不是因为你,又不着家,又挣不下钱粮,如今你娶亲的钱涨到三十两了! “前段时间官府加派了劳役,爹身体不好,只能你大哥去县里应役,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青娥!”韩老根将儿媳话头打断。 韩阳眉头紧皱,随即摇头:“不行!” 陈青娥眼前一亮。 自己这个小叔子向来楞头傻脑的,之前哭着喊着非要娶韩菊花,难道突然转了性,知道为家里考虑了? “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去里屋暖和暖和。” 韩老根怕韩阳不会说话,把刚安抚下来的母女气走,想将儿子支走。 随后又加上一句:“菊花儿长得这么标志,是该四十两聘礼,不多的,不多的……” 韩阳双掌一拍:“就是啊,爹,菊花儿长得这么漂亮,三十两怎么行,应该六十两才够!” 小院内顿时一静。 韩老根只觉气血上头! 八十两? 把全家的田都卖了,也凑不够。 他气的差点抽自己两巴掌。 亏他刚刚还觉得在儿子身上看到一股子不一样的气质。 如今再看,哪有什么不一样的气质,分明更呆傻了! 韩菊花终于看向韩阳,这次多了些许满意,如施舍一般开口:“等你送我簪子,我可以跟你在村子里走一圈。” 这尼玛…… 韩阳不禁为原主感到深深的悲哀。 都快把家里掏空了,却连一起散步都是施舍。 定亲这么久,怕是手指都没碰到一下吧。 不过面上,他却还是做出一副痴迷模样。 好戏,才开始呢。 韩老根已经气的话都说不匀称:“青娥,把阿阳带进屋去!” 陈青娥恨铁不成钢的瞪了韩阳一眼,扯住他身上的胖袄:“走,屋内内生了火,去暖和暖和。” “等等!” 廖贵梅两眼笑成一条缝,抬手阻止:“我觉得小阳说得对,三十两是少了,就该六十两!” “这坑爹的混蛋玩意儿!”韩老根如遭雷击,险些栽倒过去。 他用手扶住门框,扯动嘴角:“亲家母,你就别开玩笑了,六十两银子我到哪儿去弄啊?” “那我不管,反正你儿子想娶我女儿,就得这么多钱。” “你好好想想,除了我家菊花儿,还有谁愿意嫁你这不成器的儿子?” 想起自己似乎更加呆傻的小儿子,韩老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身体微微前倾,带着讨好: “要不,五十两?等明年春粮收了,我卖几亩地,再去同安找之前的老兄弟帮帮忙,总能凑够的。” 廖贵梅扫了眼韩老根,好像真榨不出油水了,终于点了点头“看在同宗的份上,那就五十两,而且我女儿只等半年!” 明年交夏税之前凑不够聘礼,就嫁给别人了。 “好……好,半年就半年。”韩老根苦涩的应了一声。 “五十两…….疯了……真是疯了!”陈青娥已经忘了争辩,不断讷讷重复,仿佛见鬼一样。 韩阳喜笑颜开,拍着巴掌道:“对啊,起码也得五十两,否则就是对不起菊花儿。 “还有这条干鱼,分的也麻烦,菊花儿,你全带回去吃!” 韩阳索性装傻装到底! 廖贵梅心中又是一喜,看来这韩阳也知道自己在十里八乡是个什么名声,就怕自己不将闺女嫁他。 这般态度,以后这韩家还不随自己拿捏? 她心中盘算着将来怎么扣出更多好处,面上却是不假辞色,昂着脑袋道:“算你懂事。” “但你记住,就算是给了五十两的聘礼,菊花儿嫁给你这傻子也是你占了便宜。 “村里除了我家菊花儿,谁还愿意嫁给你啊。” 说着,廖寡妇伸手抓住了那条干鱼,用力一拽,却发现怎么也扯不动。 她微微一愣,随后狠狠瞪向韩阳。 却发现,刚刚还一脸和善的韩阳正直愣愣盯着自己,眸中凶光四射,仿佛要杀人。 “啊呀!”廖寡妇惊得大叫一声,下意识松开开手:“你……你想干嘛?” 韩阳的声音冰冷彻骨,好似突然换了个人:“你刚刚说啥?” 廖贵梅梗着脖子道:“说什么?我说娶我家菊花是你小子占了大便宜,我说的有错?” “你刚喊我傻子?”韩阳眼神直愣愣的,怒道:“廖寡妇,你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叫我傻子吗? “你如此辱我,这亲,我看不结也罢!” ………… 第一卷 第15章 佯怒拔刀智逐贪妇 温言分鱼情暖寒门 “啊?” 廖贵梅大嘴微张,全然没料到韩阳嘴里会冒出这样一句话。 说好的五十两聘礼,明年成亲呢? 这小子刚刚答应的如此爽快,甚至还嫌低了委屈菊花儿,一副被死死拿捏的模样。 怎么突然就不结了,就因为自己叫他傻子? 可村里谁不知道韩家小儿子楞头傻脑? 当面叫破了又有什么事? 这就辱你了? 韩傻儿啥时候还生出自尊心来了? 韩老根也没想到儿子突然发这么大火,更担心廖寡妇趁机哄抬市价,赶忙劝道: “阿阳你冷静些,不要跟你未来丈母娘这般说话。” 脑子有些发懵的廖贵梅突然反应上来,火气腾的涌上胸口: “叫你一声傻子怎么了?村子里谁不知道你是傻子,这么跟我说话,你还想不想……” 话没说完,韩阳锵啷一声抽出腰间戚刀,雪亮的刀刃冷芒一闪,射出阵阵寒意。 廖贵梅身体一颤,话茬硬生生噎了回去。 “好好好,还叫!我今天砍死你这老寡妇!” 见韩阳亮刀,廖贵梅虽气的浑身发抖,却也吓得心肝直颤。 老话说得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 这韩傻子楞头巴脑的,闻名乡里。 莫不是真要砍人? 廖寡妇再横,却也不敢在韩阳面前横。 她动作灵敏,拉着女儿,一边后退一边叫骂:“就你这楞头傻脑的呆货,你给我等着! “不登门赔礼道歉,别想我把菊花儿嫁给你。 “到时候,可就不是五十两聘礼了!” 这廖寡妇也是发了性,直退到院外,依旧叫骂不停。 “杀你娘的!”韩阳拎着刀作势要追出来。 廖寡妇心头一寒,才抓起闺女袖口,远远的跑开了。 “阿阳,莫要冲动!” 韩老根也怕出事,追出门外。 却见韩阳只是假追两步,便转身回到屋内,脸上哪还有半分怒气。 韩老根不由一愣:“你刚是装的?” 韩阳放下柴刀,笑道:“爹,我当然是装的,村里,军营里,叫我傻子的多了,要天天生这么大气,不得把自己气。” 韩老根点点头,竟觉得有些欣慰。 自己这傻儿,看样子也非无可救药。 可随即,他眉头又皱起来,叹道:“这下可怎么办?再登门赔礼,聘礼怕不止五十两。” 韩阳将韩老根扶着坐下:“爹啊,五十两咱家得多少年才能攒出来。 “为了娶婆娘,卖田卖地掏空一大家子图个啥?” 嫂子陈青娥秀气的杏眼猛地瞪大,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韩阳:“可……可你刚刚还说要给六十两聘礼嘞!” 她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小叔子有些呆傻。 此时看来,莫不是病越发严重,得了失心疯。 好不容易谈拢条件,五十两娶下婆姨,怎的突然又发怒将人赶走? 却见韩阳坏笑道:“那对贪婪的母女收了定亲礼不还,还想坐地起价,我早想整治她们了。 “就廖寡妇那见钱眼开的性子,今日这事过后,她们再说媒,怕少不得五十两银子的聘礼。 “只不过,愿意出这价的家人,怕是难找。” 陈青娥也不傻,想明白后,捂嘴嗤笑一声:“何止是难找,咱澎湖岛上的人家,就没听说娶亲要五十两聘礼的!” 韩老根此时也反应上来:“再过上两年,韩菊花嫁不出去,怕是得埋怨她娘说错话。” 五十两聘礼啊! 只因为说错一句话没了,廖贵梅得后悔一辈子! 韩菊花也会埋怨她娘一辈子! 韩阳一摊手:“那就与我无关了。” 韩老根摇摇头,仿佛有些不太认识眼前的幺儿:“之前咋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有这种计谋。 “莫不是想等那廖菊花年纪大了,再去压聘礼价格?” 想起廖菊花那面盆般的大脸,韩阳脸色一黑:“爹,您就别操心了,大丈夫何患无妻! “就廖菊花那种人,娶进家门也是祸害。” “哪像嫂嫂这般,贤惠持家。” 听小叔子这般夸自己,陈青娥抿嘴一笑,大大的杏眼弯成两道月牙,看上去竟有些明艳。 韩老根仍是一瞬不瞬盯着小儿子,心中思绪万千,突然开口道:“阿阳,此番出海,你……你都遭遇了什么?” 韩阳心头一惊,不禁在心中叹道:老爹不愧是百战余生的老兵,眼光就是毒辣。 自己性情大变,还弄回来一批价值连城的东珠,该怎么跟老爹解释? 韩阳思绪如飞,笑着开口道:“是遇上了些事,爹,我晚些跟你说……” 话还没说完,屋外突然冲进来个楞头虎脑的小男孩,嘴里嚷嚷道:“爷爷,娘,听说二叔发军饷啦。” 正是韩阳八岁的小侄儿,韩忠武。 陈青娥指了指桌上的粟米和干鱼:“诺,在这呢。” 小侄儿见到干鱼,一下扑了上去:“哇,好大一条鱼,太好啦,有肉吃啦。 “武子要吃肉,武子都好久没吃肉啦!” 小武子抱着干鱼又蹦又跳,小绣儿便也学着哥哥的样子,一边蹦跳一边嚷道:“吃肉,吃肉,绣儿也要吃肉!嘻,嘻嘻……” “吃什么肉?这鱼不准吃,晚些我拿去换粮!”陈青娥秀眉一蹙,瞪了两个孩子一眼。 正是饥荒年,家家粮都不够吃,便是那些养有老母鸡的富裕人家,下的蛋也要拿去换成粟米存起来,未雨绸缪。 韩家这两年亏空的厉害,如今得了这条干鱼,哪里敢奢侈的吃掉? 韩老根也是点点头道:“青娥说的不错,拿去换成粟米……” 韩阳却是开口打断:“还是自家吃吧! “嫂子,你快把这条干鱼拿去炖了,武子跟绣儿都在长身体,爹伤退归家后,身体也一直不好,全家都该补补呢。” “你们放心吧,我将来会撑起这个家,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 “这……”陈青娥微微一愣,这是韩阳能说出来的话? 这还是自己那个楞头傻脑的小叔子吗? 陈青娥不由得看向公公。 如今还未分家,家里还是韩老根说了算。 见父亲有些犹豫,韩阳在他耳边低声道:“爹,咱家以后都不会再缺钱了,大白天的,隔墙有耳,晚些我跟您说。” 韩老根盯着小儿子瞧了又瞧,心中愈发疑惑,许久,才点点头道:“干鱼是阿阳带回来的,他说吃就吃吧。” “成!” 陈青娥重重点头,心中既心疼,又欢喜。 自从嫁来韩家,她也很久没碰过荤腥了,就算大头要给两个男人跟两个孩子吃,自己能尝尝肉味也好。 她拎起干鱼,很快进灶房忙活起来,两个娃娃也巴巴的去看。 另一边,吓破胆的廖贵梅扯着韩菊花一路狂奔,直到看不见韩家祖宅,这才停下来大喘粗气。 韩菊花直到此时都没回过神来,嘴里只是叫嚷着:“娘,鱼,干鱼啊!” “什么干鱼?” “韩阳说的,要把干鱼给咱们呢,你忘了拿了!” “你做什么白日梦。”廖寡妇干枯粗粝的脸上神色难看:“这小子疯病犯了,还能把干鱼给你?回去吃粥!” “我不!我要吃肉!都怪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韩菊花甩开母亲的手,“咚”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乱挥乱舞,学着她娘的样子,撒起泼来。 廖贵梅双手叉腰,丝毫不觉得说错了话:“叫他傻子怎么了?他本来就傻,不仅傻,而且愣!” “五十两银子的聘礼啊,咱祖宅才卖了十三两!” 韩菊花五官扭曲,摆在那张圆脸上,活像面盆里揉成一团的面疙瘩。 她伸手比出五根短粗的手指:“那可是五十两,咱这辈子都挣不下这么多钱。” 廖贵梅把她的手按下去,冷笑道:“你急什么? “等着,我这就把韩傻儿更加疯傻的消息传出去,全尖山村,不,全澎湖岛,我看谁家女儿敢嫁他。 “等到时候,哼哼,他娶不上媳妇,自然要上门来赔礼道歉。” “真的?”韩菊花眼珠转了转,似乎觉出这计谋的高明。 “当然,你娘何时算漏过?”廖寡妇昂起脑袋,冷哼道:“到时候,五十两聘礼都打不住,没有八十两,别想娶我家如花似玉的菊花儿!” 韩菊花眼珠滴溜溜转的更快了。 半晌,她终于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娘,那咱今天吃什么?” “家里还有点猪油,给你拌粥里……” 韩菊花这才不情不愿撑起身体,有气无力朝家走去, 心里还想着韩阳会怎么吃那条干鱼,说不定还会留着,明天带来给自己赔罪呢。 ………… 第一卷 第16章 执匙分羹初安众口 亮珠定心始掌家声 得知家里不用出五十两帮韩阳娶妻后,陈青娥彻底松了口气,连带着看这个小叔子都顺眼了许多。 她手脚麻利地将干鱼炖好,用陶盆端到堂屋桌上,搓了搓冻僵的耳垂:“快来,吃饭!” “好香啊!” 小武子早侯在桌边,猛吸一口香气,伸手就要去抓,却被陈青娥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他连忙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看向韩老根:“爷爷先吃。” 韩老根笑了笑,只是用木勺盛了一碗汤。 韩阳索性起身,从鱼腹上夹起一大块肉,放进韩老根碗里:“爹,咱家能在尖山村立足,全靠您当年打下的这份家业,你身子不好,多吃点,补补。” 接着,他又给陈青娥碗里连汤带肉挖了一勺:“嫂子,这些年你操持家里辛苦了,多吃些。” “不,不用,我喝点烫就行。”陈青娥突然有些感动,随即又有些狐疑。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心中骤然警惕起来,笑容僵在了脸上。 韩阳还以为是嫂子是不好意思了,将碗放在桌上,又给两个娃娃盛。 他夹断鱼头举起,笑道:“这鱼头谁要?” “我我我!”小武子赶紧伸出手。 “之前你娘是怎么教你的?”韩阳将鱼头夹到一旁。 “孔……孔融让梨……”武子嘟了嘟嘴,将头撇到一旁,努力不去看鱼头。 见二叔似是想将鱼头分给自己,小绣儿这鬼灵精伸出小手,立马端起碗伸到韩阳面前:“谢谢二叔!” “等等,之前谁说我天天吃家里白饭的?” “娘说的!”小绣儿一指亲娘,嘴里嚷道:“二叔最好了,二叔最疼绣儿!” 陈青娥脸色一僵,拢了拢散乱的鬓发:“阿阳,别听小孩子胡说……” 韩阳却是不在意,哈哈一笑,将鱼头一分为二,分别夹进虎子和绣儿碗里。 烧饭前,虽然韩阳说将鱼全炖了,但陈青娥终究没舍得,只炖了一半。 但一家人每人分上几块鱼肉还是够了。 用碗盛出两块鱼肉,再加上一勺汤,韩阳心中也颇为感慨,终于吃上肉了,不用再喝那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了。 最重要是,能一家人舒舒服服的一起吃肉,而不是一周前在船上那般,时刻面临生死危机。 不过这个时代没有调料,也没去腥,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韩阳心中有些忐忑,端起碗喝了一口鱼汤。 随之,眸光亮起。 甜!润!香! 这是身体对蛋白质的极度渴望,转化成味觉,给身体和大脑带来了难以形容的快感。 不愧是上等海鱼晾成的鱼干啊。 不仅没有任何腥味,在微生物的作用下,少许鱼肉分解成氨基酸,反让这鱼多了几分咸鲜。 韩阳没想到,不加任何调料的汤能香到这般地步。 鱼肉同样炖的酥烂,用筷子一挑就散成细瓣。 混着野菜叶子入口,只消舌尖一卷便化了。 肉香裹着鲜汤,在唇齿间缠来缠去,吃的韩阳大呼过瘾。 小虎子跟小绣儿同样埋头苦干,嘴里只是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韩老根却是心事重重,盯着韩阳看了又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小子不对劲! 至于陈青娥,一想到韩阳可能的谋划,顿觉碗里的肉汤都不香了,心中只是盼望着丈夫能早点回来。 ………… 吃罢午饭后,陈青娥便一直坐立难安,洒扫院子,缝缝补补等事做起来也是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虎子已是呼呼大睡,陈青娥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娘,你是不是有心事?”小绣儿伸出短短的手指戳了戳母亲后背。 陈青娥长叹一口气,翻过身来:“绣儿,你说你二叔这趟回来变化咋这么大? “往常从来都是空手回家的,吃饭时更不晓得什么谦让,从来只管自己肚子吃饱。 “这趟回家,又是带粟米,又是带干鱼,这鱼肉那般鲜美,他竟愿意跟一家人分着吃。 “这……这太不正常了?” 陈青娥说的事情实在太过深奥,小绣儿眨巴着大眼睛,许久才脆生生道:“二叔知道顾家了,这不是很好吗?” 陈青娥叹了口气:“是很好,只是……这变得这么突然,怕不是想把你爷爷哄开心了,把田契骗走,闹分家? “如今家里值钱的,可就剩那几块田了。” “娘,二叔不是那种人,你咋能这样想?” “哼,小娃娃懂个啥?几块干鱼就把你收买了。” 陈青娥伸出手指在绣儿脑门上轻轻一戳,转过身气呼呼地将眼睛闭上,脑海中思来想去,越发睡不着了。 这时,隔壁韩阳轻轻推开房门,走进韩老根的房间,喊了一声:“爹!” 听见韩阳声音,韩老根从床上坐起,“啵”一声打开火折子。 家中唯一一盏草灯很快亮起,将他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投射在土墙上。 今天韩阳回来,他一眼便发觉自己最宠爱的幺儿有些不太对劲。 他越想越觉得心中惴惴,一直在等幺儿来找自己。 “唉……” 他轻轻叹息一声,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随后从枕头中掏出一沓纸。 “这是家里的田契。” 说着,他抽走其中一张:“这二十亩留给你哥哥嫂嫂,其他的你拿去卖掉吧。” “趁早去,跟菊花儿好好说,我看那姑娘也挺中意你,哄一哄就好了。” 韩阳看着老爹眼角沁出的泪光,一时有些发愣。 这是啥意思? 直接把田契给自己去哄韩菊花? 让自己去当舔狗? 穿越前没当舔狗,穿越后反倒要当舔狗。 那他不是白穿越了吗! 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当即把韩老根手中的田契抢过,重新塞回了枕头里。 “爹,你想啥呢。” “这田是你在战场上搏杀半辈子,用军功置办下的家业,我要真拿去当了,那不成败家子儿了?” 韩老根意味深长的看了韩阳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还装,说的你小子不是败家子一样,装模做样一整天,不就是想从老子这骗走田契? 韩阳被老爹看的脸黑,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拢在手心,将布包四角小心翼翼的打开。 “爹,我中午回来就跟您说了,咱家以后都不会再缺钱了。” “您非不信,看看,这是啥?” ………… 第一卷 第17章 亮奇珍老父惊宿慧 定良策雏鹰展新图 “这是……东珠!?” 韩老根心中一跳,双眼猛地瞪大,射出两道精芒,随后小心捏住小布包四角,托在手上,细细打量起来。 只见一颗颗晶莹圆润的东珠,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反射出一道道莹白的光彩,一看便不是凡品。 韩老根突然站起身子,屋里院外仔仔细细搜寻一遍,确认韩家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才走回屋子,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哪来的?” 他努力压低声音:“还有没有别人知道你有这玩意?” “知不知道,就这一小把东珠,能给咱全家招来杀身大祸。” 韩老根在军伍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韩阳虽是穿越者,对这个时代的见识也远不及自己这便宜老爹。 见老爹如此神色,他自然不敢大意,一五一十将自己这二十多天,在福船上的经历说了。 因为怕老爹不信,还将胖袄扯开,露出了胸口那道狰狞的刀伤。 至于韩老根,则是越听越心惊,一双眼睛瞪的老大,只觉韩阳此次出海所遭遇的危局,比自己这辈子遇上过最凶险的死局,还要危险几分。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这傻不愣登的幺儿,如何能死中求活,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还带回来这样一把价值连城的东珠。 “你……你真是阿阳?” 韩老根点指韩阳,干枯的手颤抖的厉害。 “爹,我真是韩阳!” “都说了,洪金川一脚将我踹晕死过去后,我见到了一个白胡子老爷爷,他不仅传我一身好功夫,还教我读书写字哩。” “不信你说几个字,我在地上给你写。” 韩老根在戚家军中担任过基层军官,军中常用字还是认识不少,当下道:“哨旗,枭首,南北、左右,这几个字你写来看看。” 韩阳端起茶碗,倒上水,用指头蘸了蘸,当下便在地上写了起来。 韩老根本来没抱任何希望,只当是儿子傻病愈发严重了,说的都是些胡话。 没想到,地上竟真冒出几个字,虽写的歪歪扭扭,却一字不差。 他嘴巴慢慢张大,看向韩阳的表情更加怪异起来。 忽然,他往后疾走几步,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扁担,指着韩阳道:“你……你到底是谁,把我儿怎样了?” “爹,我真是韩阳,您老闹啥呢?” “那你说,家里那把老酸枝打的靠背椅,哪里去了?” 韩阳脸色一黑,嘟囔道:“我拖去邻村陈木匠那卖了,换了三钱银子,全给韩菊花了。” 韩老根脸色微微缓和,但还是有些怀疑,又试探道:“你五岁那年过年,家里攒下六颗鸡蛋,你吃了几颗?” 韩阳脸更黑了,无奈道:“四颗,本来娘说我跟大哥一人三颗,但我吃得快,自己的吃完了,又盯上大哥碗里的。 “大哥不给,我就扒上他脖子,拿空碗狠狠砸在他脑门上,大哥头一晕,松开碗,最后一颗鸡蛋便让我抢去了。” “阳儿,真是你!” “天可怜见,派老神仙助我儿渡劫。” “我儿出息了啊!” 韩老根突然松开扁担,一屁股坐在炕上,老泪纵横。 见老爹终于信了,韩阳微微松了口气,坐在炕上正色道:“不过爹,我总觉得洪金川踹我那脚不简单,是奔着要我命去的。” “只是我醒来后,死活想不起,进舵楼前他跟周川、牛贵几人在商量些什么。” 韩老根情绪很快平复下来,皱起眉头道:“不管他们在商量啥,肯定不是好事。 “如今你跟洪金川已结下死仇,回营后,他定不会让你好过,阿阳,你往后有什么打算,说来听听,爹帮你参谋参谋。” 烛光前,韩老根原本浑浊的眸子不知何时,重新迸射出两道凌厉的光芒。 小儿子不再憨傻的消息似乎极大的振奋了他的心智。 韩老根身上,再次透射出当年戚家军百战精锐的风采。 沉吟片刻,韩阳这才缓缓道:“我想利用这次大胜倭寇,试试能不能在巡检司跑个官,最差也要从洪金川手下调出来。” 小儿子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韩老根心中既欣慰又欢喜。 这孩子突然开了窍,如今不仅功夫了得,心思也甚缜密。 身怀宝珠的情况下,与十多名游兵同吃同住多日,竟没让人发觉,成功将价值不菲的东珠带回家中。 这份心计,韩老根自认十九岁时的自己是没有的。 看来老神仙当真是法力无边,硬生生将自己呆傻的愣儿,变得如此成气。 想到这,他在心中对老神仙又一阵感恩戴德后,这才道: “跑官这事是必须要做的,即便这次主要靠你,洪金川才侥幸剿灭这股倭寇。 “但你所在的三号福船建制不全,连镇抚官都没有,此战谁有功,谁的功劳大,全凭洪金川一张嘴。 “但最主要的,还要看巡检司百户王墨的意思。 “俗话说的好,不跑不送,原地不动,你爹我当年便是吃了这个亏。 “至于送礼,玉石、东珠这类玩意,是他们当官的最爱。 “但丝绢既然上出现了他王墨的名字,不管是真是假,咱都该防着点这位巡检司百户。 “但礼肯定是要送的,而且得送大礼,确保你能借着此次大胜倭寇的东风,往上提一级。 “明卫所有制,小旗可领军户十名,只要能升任小旗,你便能初步拉起一支自己的队伍。” “爹,那你有啥建议。” 韩阳微微点头,心中不仅感叹,姜还是老的辣。 若非老爹这个老军伍指点,他根本想不到到这大明卫所之中还有这些弯弯绕。 韩老根说的口干,接过韩阳递来的土陶碗猛灌一口。 “呸!臭小子,地上泥全让你蘸碗里了。” 韩老根将水吐了出来,嘴上责怪,心中对小儿子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重新倒碗水喝了,他才继续道: “明天你就出发,去同安县,将这些东珠换成银子。 “你大哥不在家,屋里没男人可不行,爹就不陪你去了,你找两个信得过的人同去。 “在大明沿海,银两沉重,携带不便,东珠这类轻巧又值钱的玩意就是硬通货,海盗,倭寇,商贾,士绅都喜欢这玩意儿。 “记住,这二十颗东珠很值钱,低于八百两银子,坚决不卖!” ………… 第一卷 第18章 港漕纤夫争利起血斗 溪畔手足见危急抽刀 同安县,亦称银城。 三面临山,东南罗海。 城墙始筑于宋绍兴十五年,时周七百九十五丈,高丈二尺。 嘉靖三十七年倭寇至,遂又增高三尺,并建西、北瓮城,二十五年又增高二尺,最终周长八百四十六丈八尺,高二丈三尺。 即便是在1630年的大明,亦算是座历史文化名城。 再加上九龙江至此入海,丙洲湾里福船与走私帆交织不绝,造就了同安县西溪盛极一时的港口贸易。 据《大同志》载:“自溪边渡乘潮退而出,至于白屿五十里……凡浙、粤、漳、泉贩舶往来者,莫不待潮而入于溪云。” 经过两日的海上颠簸,韩阳、韩虎、陈贵生三人终于登上西溪码头。 放眼望去,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贩夫走卒往来如织,一副热闹繁华景象。 三人刚下船走不到十几步,便有三四个牙行贴上来打听。 “客官住店吗?” “客官要头口吗?” “客官雇劳力吗?” “…………” 七嘴八舌,烦不胜烦。 韩阳身怀重宝,自然不肯让这些牙行贴那么近,忙让韩虎帮着驱赶。 码头底层牙行中不乏偷鸡摸狗之徒,一单生意挣两笔钱那是常事,这是临行前老爹特意交待过的。 韩阳对这些人很是警惕。 好在韩虎生的粗壮,又长了一脸横肉,挥舞拳头赶走几人后,剩下的牙行看出这行客人没有需求,且十分不好惹,便识趣的不再贴上来。 三人在船上颠簸了两天,只少许吃了些干巴巴的粟米饼,下码头后,便一直沿着河岸行走,准备先找间饭店填肚子。 直走出三五百米都未寻见饭店,河岸两畔,却是繁华不减,不少担郎沿街叫卖小吃糕点,俨然如同韩阳上一世的常去的小吃夜市街。 终于,韩阳顶不住肚中饥饿,在一个卖沙壅的货郎旁停了下来。 沙壅是崇祯朝民间常见的小吃,由糯米粉、白砂糖、猪油混合后炸制而成。 味道香甜软糯,很适合用来补充体力。 在原主记忆中,儿时父亲每次从同安县缴完赋税回来,都会给他跟哥哥一人带一个沙壅。 “货郎,这沙壅如何卖?”韩阳指了指货担。 时值冬日,那货郎却只穿着一身短褐,还打了绑腿,腰间围着一件黑乎乎的围裙,也不知用了多久了。 听见有生意上门,那货郎一脸惊喜,转过身来:“十文一个,我家沙壅又软又糯,客官您多买几个吧。” 那货郎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少废话,拿三个来尝尝?” 韩虎拍拍货郎肩膀,一身蛮劲差点将那瘦弱货郎拍翻。 那货郎一个趔趄,瞥了眼三人腰间的佩刀,嘴里忍不住叹气道:“唉——,又来三个不给钱的。” “我何时想过不给钱?”韩阳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这货郎定是瞧见佩刀,将己方三人当成了衙役。 明朝末年,吏治败坏,皂吏在民间白吃白拿,那是常有的事,敢反抗者,轻则揍一顿,重则入狱。 这货郎显然受过社会的毒打,嘟囔了一句,便苦着脸从货担中拿出三个沙壅来。 唉,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韩阳在心中叹了口气,接过沙壅,从怀中摸出一钱银子,递给那货郎。 那货郎见这伙人竟给了银子,一张苦脸立马灵动起来,顺杆爬道:“客官,我家沙壅味道可好,多买几个吧……” 韩阳将软软糯糯,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沙壅放在嘴边咬了一口,还真跟儿时记忆一般无二,软糯,香甜。 “恩,不错!”韩阳点了点头:“算上这三个,要一钱银子的沙壅。” “韩哥儿,虽说缴获不少,可银子也不能这样花吧。”韩虎瞪大了眼睛,有些吃惊。 一旁的陈贵生更是两眼瞪的浑圆。 之前在八幡船上摸尸,他抢不过别人,只摸了三钱银子。 韩阳光买沙壅就用去了他出生入死所得的三分之一,他实在想象不来,能有人这样大手大脚花银子。 韩阳却是接过小贩递来的沙壅,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又往两人手上各塞两个,这才道:“剩下的用荷叶包了,我要带走。” 那货郎动作很是麻利,两手上下翻飞,很快将17个沙壅拿荷叶包了。 “多谢!” 韩阳伸手接过,往怀里一塞,大步离去,韩虎和陈贵生回过神来,也赶紧跟上。 那货郎兀自在后头小声嘀咕:“哪来的大傻子,你买我东西,我便当你是爷,这世道,哪有爷跟孙子说谢的道理。” 三人一人吃了三个沙壅,肚中舒服了许多,脚步也轻快了不少,索性不再找饭店,往同安县方向行去。 刚没走几步,却见前方岸边围了一群人,一条漕船头朝北靠在岸边,六根纤绳扔在地上。 “哪些人干啥呢?”韩虎喜欢看热闹,一个箭步蹿了出去。 韩阳喊他不及,只好与陈贵生也跟了上去。 刚到得旁边,便听到一个粗豪的声音道:“管你什么漕口,老子只认漕帮定下的规矩,排序领筹才拉纤。 “这船今日就是我的序,任你是哪个漕口说的也不认。谁他娘敢抢这道纤,老子就放他的血。” 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回道:“周愣子你休要逞凶,这船家自找的俺们做纤工,这道理原本也是有的。 “若要动武,俺们也未必怕了你,你若要讲理,便一起去堂口分说,便要去清军厅也随你。” “唉,让一让,让一让!”韩虎五大三粗的在前面开路,很快分开看热闹的人群,挤上近前。 韩阳无奈也跟了进去。 只见一个精赤上身的纤夫,正与一个留山羊胡的漕口瞪眼对峙,两人身后各站了一帮人,都是纤夫挑夫打扮。 那漕口身形干巴巴的,比那纤夫小了一圈,却是一点不怕,原来身后人比对面多了将近一倍。 那赤身纤夫不屑道:“呸,船家自找纤工,那要漕帮做甚,你仗着是漕口,强要船家雇你罗教中人……” 那漕口尖声打断他:“休得信口胡言,什么罗教,我也是按漕口规矩做事,代缴漕粮该收多少不比别人少收了,如何强逼得船家,你自去问船东可有此事。” 那漕口身后一群人纷纷附和。 周愣子冷笑:“船东岂敢得罪你,我却不需问他,我亲眼所见,何来信口胡言?任你说破天,这趟纤我拉定了。” 漕口这边一听,群情汹涌,纷纷叫骂。 那漕口更是怒目圆瞪,吼道:“你既是不讲道理,那就怪不得我,老子早看你这北方逃来的流贼不顺眼,今日就一并了结,别废话,大伙上了。” 漕口一群人一起发声喊,纷纷从身后拿出棍棒铁尺。 “老子是辽人,不是秦人,你他妈说谁是流贼?” 周愣子眸中凶光四射,身后的兄弟毫不示弱,也纷纷从拿出棍棒,显然双方都是早有准备。 围观者一见真动了手,生怕误伤,哗一声作鸟兽散,躲出几十步外再停下观看。 “虎子,别看了!”韩阳脸色一变拉着韩虎和陈贵生便往一旁退。 自己这次来同安县首要任务是将怀里那批东珠兑成现银,若卷进纤夫间的争斗,那可大大的划不来。 “韩哥儿,远远再看一会,不碍事的。” 见场中两伙人乒乒乓乓打得热闹,韩虎不愿离去。 毕竟是为了自己的事,韩虎才陪同来的同安县,将他一个人丢在这是非之地,韩阳很是不放心,只得一同留下。 不得不说,这两边人都是拉纤的纤夫,每日吃苦受累,虽看着精瘦,却都是身强力壮,好勇斗狠,一打起来十分激烈。 漕口一方人数众多,周愣子一方人虽少,却似乎要有章法些。 几人一堆不分散开,虽说也谈不上什么配合,但总好过对方,一时打了个势均力敌,两边各倒下几人。 “那叫愣子的纤夫很不一般啊,摆出的阵形倒有几分咱军中小三才阵的味道。” 韩虎又找韩阳要了一个沙壅,一边吃一边点评。 “那个十三四岁的小纤夫也有点意思。” 韩点朝周愣子旁边一名光着上半身,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点指了一下。 韩虎目关扫去,不由得咋舌道:“年纪不大,倒凶狠的紧,下手也黑。” 陈贵生则忍不住在一旁感叹:“造孽呦,半大的孩子也出来拉纤。” “可不是,反倒是那漕口,缩在后面。”韩虎撇撇嘴,一脸的不屑。 韩阳将目光投向人多那方,那干瘦漕口自己果然没上,躲在后边,口中连连招呼手下,身旁还站着一个短袖窄衣的精悍男子。 那周愣子同样彪悍,打斗经验很是丰富。 他带着几个人,手持两根短木棍,左挡右打,已击倒数人,冲得面前七八个对手连连退后。眼见自己一边也倒下几人,又听那漕口还在后面叫嚣,心中一怒,猛地冲前几步。 砰砰砰! 场中打的棍棍到肉,乱成一片,那周愣子拼着挨了旁边两棍,将正面一人杵倒在地。 随即便不顾旁人,两根短棍舞成风车般,只朝地上那人打去。 先前双方都约定俗成的不打头,此时打发了性,也管不了那许多。 周愣子一阵乱打,地上那人用双手抱着头,惨叫连连,不一会已是头破血流。 周愣子身后几人又上来抵住两边,面前的七八人一看地上那人的惨状,心中发虚,忙向一旁躲开。 周愣子正等着这机会,立马丢下地上那人,从缺口一个冲刺就到了漕口身前,一棍朝漕口肩上打去。 “啊呀,那漕口要遭。”陈贵生忍不住叫了一句。 韩阳却是冷声道:“未必,漕口身旁那人很不一般。” 果不其然,周愣子杀气腾腾冲来,那漕口却是面带冷笑,似乎一点不怕。 只听“嚓”一声,周愣子手上棍子只剩了半截,一道雪亮的刀光又朝他左手砍来。 周愣子连退几大步,才看清是漕口身旁一身短打的青手,不知何时抽出一把略带弯曲的五尺窄刃刀。 韩阳眸光一凝:“那人怎会有倭刀?” 陈贵生在一旁补充道:“同安县毗邻咱澎湖和台湾,走私贸易甚重,县城里有不少裱器店都有卖倭刀的。” 韩阳听罢点点头,这倭刀经沿海倭乱之后流入中国,戚继光依据倭刀样式改良出戚家刀,还精研倭刀刀法。 调至蓟镇总兵后,又引入北方边军,在明代一些兵志(如《四镇三关志》)中明确列为边军武备,在明后期倭刀是日本对华出口的主要货品之一。 周愣子看清对方打扮,对漕口嘲讽道:“原来漕帮的事,也要找打行青手来助威,刘漕口不愧是龟公出身,熟门熟路。” 刘漕口嘿然一笑:“龟公出身又如何,总比你这流贼来的好,这是我新入门的弟子,都是入了册的,谁说是打行?” 周愣子不由一愣,漕帮中人几乎都是挑夫纤夫,几时有这类青手了。 刘漕口看周愣子无话可说,洋洋得意,对那青手道:“挑了这流贼的手脚筋。” 那青手闻言一动,立时便看出与这些纤夫的不同。 他步子不大,身形不定,左右几晃之后突然一个跳跃,动如脱兔,跃出近丈远,瞬间逼至周愣子近前。 他手中倭刀高举,夹着跳跃的速度,刀速极快,劈头就往周愣子头上砍去。 周愣子慌忙举起另外一支短棍一挡,又是嚓一声,短棍又被劈断,刀势略减,已到面前。 他只来得及把头一偏,身子往后一仰,倭刀带起一片血光在他胸口拉开一条口子。 周愣子惨叫一声,把短棍迎面掷向那青手,争得一点时间,往后退开。 那青手不依不饶,又一个跳跃直砍周愣子右手,看样子不是要挑脚筋,倒像是砍手断脚。 其他人此时仍在混战,周愣子先前几个帮手眼见危急,丢开其他几人,上来帮忙,挡得几下,又被那青手砍断棍子,人人挂彩。 青手毕竟是专业人士,又手执利器,如虎入羊群,对方无人能挡,冲得周愣子一方七零八落。 漕口一方本就占人数优势,现在又来一个高手,立时占了上风,围住对方乱打,眼看着漕口一方要大获全胜。 那青手得了命令,更是不可能放过周愣子,刀劈脚踹,又放倒几名纤夫,很快再次逼至周愣子近前。 眼见寒光带血的刀刃就要落下,倒地的纤夫群中忽然冲出来一人,大叫一声,抄起棍子便朝那青手挥去。 那青手冷笑一声,手腕一翻,便要先砍翻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一旁,韩阳却觉得冲出那名纤夫有几分眼熟。 定睛又看了看,心中却是猛地一惊,大叫道:“哥,你咋在这,快躲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