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第1章 大明,朕自己来救! 大明崇祯十七年,三月初六。 残阳,穿过乾清宫的雕花窗棂,在御案上洒下斑驳光影。 风声呜咽,掠过殿宇,带着一股腐朽气味。 崇祯皇帝朱由检,盯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急递。 他双眼血丝密布,狰狞可怖。 从三月初三宁武关陷落、总兵周遇吉壮烈殉国,他已三个昼夜未曾合眼。 大顺军势如破竹,大明防线节节败退。最后发展到沿途守军几乎未发一矢,便已弃械归顺。 “皆是误国之臣……尽亡国之臣!” 朱由检的声音嘶哑像破钟。 面色铁青,枯瘦的手指攥紧朱笔,手背青筋坟起,却怎么也止不住那剧烈的颤抖。 一滴朱砂墨,溅落奏疏。 宛如大明版图上,又一道被流寇撕开的血口。 时而,他将奏折狂怒地扫落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时而,他又无力地跌坐回去,望着空旷死寂的大殿,眼角滑落无声的浊泪。 宁武关失陷。 大同总兵姜瓖投降。 李自成的百万大军,已化作一张收紧的巨网,死死扼住了京师的咽喉。 大明,真的要亡在朕的手里? 长期的焦虑与不眠,终于压垮了这具年仅三十四岁的身体。 朱由检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他连唤人的力气都已失去,身子一软,靠上龙椅的椅背,昏死过去。 殿角,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一直屏息侍立。 见皇帝终于睡去,他满是褶皱的脸,肌肉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他连忙迈着碎步上前,将一件披风,轻柔地盖在朱由检的身上。 而后,王承恩转身,对殿内几名小宦官连连摆手,压着嗓子屏退了所有人。 大殿内,落针可闻。 王承恩悄悄抬袖抹去眼泪,退到一旁的廊柱后,如一尊雕像般守着。 皇爷太累了。 这些时日,只有在这硬邦邦的龙椅上,皇爷才能眯上一会儿。 若是扶到龙床上,闭上眼,就是流贼破城、社稷倾覆的血色噩梦,根本无法入睡。 就让皇爷,在这片刻的安宁里,歇一歇吧。 然而,朱由检并未得到安宁。 他的意识坠入无边漩涡,跨越了时空的界限。 当他再度“睁眼”,整个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没有金殿,没有太监。 眼前是刺入云霄的钢铁巨柱,是琉璃般剔透的高楼。 脚下是平坦得不可思议的道路,路上,钢铁巨兽首尾相连,轰鸣飞驰。 他低头。 自己变成了一个七岁孩童,穿着奇怪的短褂,站在这片“中国”的陌生大地上。 起初是恐惧,是崩溃。 大明的皇帝,怎会至此? 随着时间,他进入“学校”,学习缺胳膊少腿的“简体字”,接触这个世界浩如烟海的知识。 直到那天,他在图书馆里,翻开了那本厚重的《明史》。 泛黄的书页间,他看到了那个名字——明思宗,朱由检。 年号,崇祯。 他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 流贼破城,百官鸟兽散,无一人上朝。 他,朱由检,在这座枯坐了十七年的紫禁城里,提剑走向后宫,成了一个疯子。 书上写着,他逼周皇后自缢,亲手挥剑砍断长平公主的手臂,刺死昭仁公主。 最后,他披头散发,走向煤山。 满朝文武,大多降新主。 陪他走到生命尽头的,唯有他的大伴,王承恩。 自己留在衣襟上的遗诏: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啊——!!!” 梦中的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嘶吼,砸碎一切,他不甘! 他十七年宵衣旰食,不近声色,不贪货利,换来的竟是国破家亡,身死族灭! 可疯狂之后,是更漫长的岁月。 在这个新世界,他看到了真正的天下大势,见识了何为兵法,何为后勤,何为火器与纪律。 他渐渐接受了那个惨烈的结局。 既然上天让他重活一世,他便要洗去那一身的戾气与无能。 他疯了一样学习,抛弃了帝王的骄傲,毅然报名参军。 在现代军队的熔炉里,他摸爬滚打,淬炼成钢。 他以为,他将以一个军人的身份,重活一生。 直到…… 脑袋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 灵魂仿佛被硬生生抽离,向着无尽的深渊坠落。 “呼——” 朱由检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豁然睁眼。 没有白炽灯,没有现代枪械。 只有摇曳的烛火,雕龙的御案,和那堆积如山、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奏疏。 空气里,是龙涎香与沉香混合的的味道。 眼前的一切,如此熟悉。 却又因那二十年现代记忆的冲刷,变得有些陌生。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眼神,还残留着现代军人的凌厉与戒备。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是久违的、砂纸打磨般的沙哑: “大伴。” 柱子后的王承恩立刻迈着碎步奔上丹陛,弓着身子轻声道: “皇爷,您醒了。” 朱由检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落在王承恩那张老脸上。 煤山上,那具吊在自己不远处老树上的尸体,与眼前这个佝偻着、满眼心疼的太监,瞬间重合。 朱由检的心不由地攥了一下。 “大伴,”朱由检缓缓开口,带着一丝迟疑“我……朕,睡了多久。” 王承恩未曾察觉这丝异样,只是心疼地回到: “回皇爷,约莫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两个小时。 朱由检缓缓抬手,用力按着胀痛的太阳穴。 梦里,却是整整二十年。 他从七岁孩童长成青壮,在现代社会学习历史和知识,在军营里流血流汗。 那二十年的现代思想、军事素养,以及对历史大势的洞悉,此刻已清晰刻在他的脑海里。 是梦,还是现实?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几天几夜的煎熬中,彻底疯了。 可是,枪械的后坐力,军靴踏地的坚实,史书上的文字,都那么真实。 而此刻,眼前的一切也同样真实。 朱由检的手指缓缓放下。 那双原本因绝望而颤抖的手,此刻,稳如磐石。 分不清了,也不需要分清。 那二十年的记忆,已将他那颗充满猜忌、狂躁、绝望的帝王之心,锤炼得如钢铁般坚硬。 如果那是梦,便是列祖列宗赐予他的大造化! 如果这是现实,那他现在,就是带着后世灵魂与历史先知的崇祯! 如果是上天给了他进修的机会,让他来自己拯救大明。 那么,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距离李自成三月十七日兵临城下,只剩十天。 能做什么? 城外是百万流贼,城内是空虚国库、横行鼠疫,满朝文武,皆是准备开门迎贼的贰臣。 京营兵马,腐朽不堪。 这是一个在史书上,被盖棺定论的死局。 但此刻,朱由检眼中的死灰与癫狂,已荡然无存。 梦中,他无数次替自己推演破局之法,目前的情况,任何的科技都没时间发展,只有靠自己的双手和掌握的权力!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身上的披风悄然滑落。 他无视了满桌的报丧奏疏,目光穿过大殿,投向了殿外的夜色。 十天,足够杀很多人了。 第2章 帝王一怒,血溅五步 殿内更漏滴答。 朱由检站在御案前,视线扫过那些堆积成山的求援奏疏。 要力挽狂澜,必须杀人。 杀人,需要刀。 满朝文武多是高谈阔论的清流,城外的京营早就烂到了根子里。曾经威震天下的三大营,如今成了勋戚权贵吃空饷、养家奴的私产。大敌当前,那帮老弱病残连火铳都端不稳。 现在,京城之内,还能受皇权直接调遣的暴力机器,那把被文官集团阉割了无数次的绣春刀——锦衣卫。 朱由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骆养性。当朝锦衣卫左都督,指挥使。 十天后李自成大军破城,这个世受皇恩、执掌天子亲军的一把手,一刀没拔,第一个开门迎贼。后来清军入关,他又毫不犹豫地剃发易服,摇尾乞怜。 把“软骨头”三个字刻在脑门上。 这种人执掌锦衣卫,大明安能不亡? “大伴。”朱由检出声。 王承恩上前听命。 “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指挥同知李若琏,即刻觐见。” 王承恩连连应声,转头差遣小黄门飞奔传旨。 春天的风刮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发出呜呜的怪响。 骆养性和李若琏本就负责宫城防务,正在午门外的值房待命。接到乾清宫急召,两人匆匆赶往内廷。 一盏茶的功夫,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停下。 “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指挥同知李若琏进殿——” 尖锐的唱喏声中,两人跨过高高的朱红门槛。 骆养性走在前头,身形魁梧,白净的面皮泛着油光。那身大红色的飞鱼服在烛火下格外显眼。 李若琏跟在后头,一身暗色斗牛服,神色紧绷,眉宇间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色。 此人崇祯元年武进士,为人刚直。史书记载,城破那日,满朝文武跪迎流寇,唯独他率领残兵死守崇文门,力战不退,最终自缢殉国。 是条真汉子。 两人快步走到丹陛之下。 “臣骆养性。” “臣李若琏。” “恭请圣躬安!” 两人齐刷刷撩袍下跪,双膝点地,姿态极其标准。衣甲摩擦的声响清脆。 按照往日的规矩,皇帝听到问安,立刻就会赐平身。 可是今天,龙椅上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的两人。 他伸出右手,枯瘦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咚。 咚。 咚。 十几息过去。 大殿里除了沉闷的敲击声,再无其他动静。 骆养性额头冒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脖领。他心里直犯嘀咕。往日陛下深夜召见,总是急躁地打听流寇动向,或者催着四处搜刮饷银,今天这是怎么了? 安静得邪门。 就在二人的膝盖快要跪麻的时候,朱由检终于开了口。 “平身吧。”语气平淡。 两人谢恩起身,垂手站立。 朱由检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明黄色的靴子停在骆养性跟前。 “骆爱卿。” “臣在。”骆养性连忙再次躬身。 “朕记得,赏过你一把绣春刀?”朱由检问。 听到这句闲话家常般的问题,骆养性紧绷的神经轻微松弛下来。 他以为皇帝要在国难当头之际笼络人心,身子压得更低,脸上的横肉挤到一起,挤出一个十足的笑意。 按规矩,武将入殿面圣,佩刀皆留在殿外。 “那都是陛下天恩!臣日夜佩戴,片刻不敢离身,时刻铭记圣恩!”骆养性声音高亢。 朱由检点头,侧头看向殿外。 “去,把骆指挥使的佩刀拿进来,给朕瞧瞧。” 一个小太监捧着一把华丽的绣春刀,低头碎步走进来。 王承恩刚要上前接刀,朱由检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朱由检亲自伸手,握住凉沉沉的刀柄。 “好刀。” 鲛鱼皮包裹的刀鞘,刀柄鎏金错银,护手处镶嵌着成色极佳的东珠。 “真是一把尊贵的好刀。” 朱由检抚摸着刀柄,轻声开口。 “只可惜……”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雪亮的寒光劈开殿内的昏暗。 朱由检拔刀,跨步,挥斩。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凭借磨砺出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精准爆发。腰部发力,带动手臂,刀刃以完美的角度斜切而过。 哧——! 利刃切开皮肉,粗暴地斩断颈骨。 滚烫的液体喷薄而出。 骆养性的头颅飞上半空,翻滚了两圈,砸在金砖地面上。 骨碌碌。 脑袋一直滚到李若琏脚边才停下。那双眼睛死死地睁着,脸上还挂着刚刚挤出来的讨好笑容。 无头尸体僵立在原地。 脖腔里喷出的血雨,溅了朱由检一身一脸。明黄色的四团龙常服瞬间斑驳。 一息之后,尸体轰然倒地。 “啊——!” 殿角的太监腿一软,瘫倒在柱子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的尖叫。 啪。 王承恩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脸色惨白。 皇爷……皇爷亲手杀人了! “陛下!” 李若琏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额头贴紧金砖,连连叩首。 太快了! 前一刻还在和颜悦色地看刀,下一刻直接砍了锦衣卫一把手的脑袋! 浓烈的血腥味在大殿内迅速蔓延。 朱由检站在血泊中。他没有去擦脸上的血迹,提着还在往下滴血的绣春刀,走到骆养性的尸体旁。 他弯下腰,扯起那件华丽的大红飞鱼服下摆。 刀刃在布料上缓缓蹭过。 一下。 两下。 擦净了刀身。 “这把刀,是让你拿来杀奸逆的。” 朱由检盯着地上的无头尸体,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不是让你拿来显摆的。” 哒,染血的飞鱼服衣角掉落回血洼里。 朱由检转过身,带血的龙靴在金砖上踩出刺眼的红印。 “李若琏。” “臣在!”李若琏浑身紧绷,声音发颤,武人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还刀入鞘,那双被血浸透的明黄龙靴,停在了李若琏的眼前。 浓重的血腥气随着他的靠近,越发浓郁。 “李爱卿。”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丝毫没有杀完人的暴虐。 “你说,朕有没有杀错他?” 第3章 飞鱼服,绣春刀 李若琏语塞。 地上的无头尸还在淌血,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说杀错?下一个掉脑袋的就是自己。 说杀对了?这可是明晃晃的欺君罔上!锦衣卫提督纵有通天大罪,也该交由三法司会审,或者打入诏狱,古往今来,岂有天子在乾清宫亲手斩杀大臣的道理? 头颅再次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惶恐!” 朱由检俯身,沾满温热鲜血的手一把扣住李若琏的肩膀,将这个汉子拽直身子。 “锦衣卫!” 朱由检贴近他的脸。 “是朕的心腹,是朕的耳目,是替朕握着刀的臂膀!” “可如今呢?成了摆设!成了这群废物敛财的工具!成了与那些奸臣同流合污的垃圾堆!” “李自成的贼军都要打到家门口了,这帮蠹虫还在粉饰太平,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捞钱!” 怒吼在大殿内回荡,李若琏被震得耳鼓发麻,他连忙回到: “臣之忠心,天地可鉴!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此刻除了剖心沥胆,他无路可走。 朱由检松开手,在李若琏的斗牛服上留下一个刺目的血手印。 “李爱卿,若不是知道你的忠心!” 他语气放缓。 “若不知你是个硬骨头,刚才砍的就是两颗脑袋了。” 李若琏再次伏地。 “朕欲托付重任,你敢不敢接?” “臣敢!”李若琏大声回应,“愿为陛下万死不辞!” 朱由检继续问道:“锦衣卫花名册上,现在有多少人?” “回陛下,在京在册人员,共计八万三千余人。” 朱由检哂笑。 他提脚,对着地上那颗死人头狠狠踢出。 人头飞出,撞上远处的蟠龙金柱,留下一道暗红血迹。 “还拿这种骗鬼的屁话来糊弄朕?” “真有八万精锐,李自成那个驿卒能在陕西翻起天来?他那点流贼早就被朕的缇骑踏成肉泥了!” 李若琏连连叩首:“臣不敢欺瞒陛下!名册上确实是八万……” “朕不要听名册!”朱由检打断他,“这里面有多少吃空饷的,有多少权贵恩荫的虚衔,有多少街头地痞花钱凑数的?你当朕在深宫之中,就真的是个瞎子聋子吗!” 李若琏大骇,他还想着公事公办。 “臣罪该万死!” “行了。大明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没空跟你算旧账。” 朱由检俯视他,“朕只问一句。这八万人里,你能实打实指挥得动,敢跟着你去杀人抄家,敢把命卖给朕的,到底有多少?” 李若琏迟疑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回陛下,臣亲自带出来的部下,约有三千。这三千人皆是敢战之士,只要陛下一句话,刀山火海,绝对忠于陛下!” 三千。 天下第一亲军只有三千敢战之士。大明的根子烂透了。 朱由检没有失望。 濠州城里,太祖爷起家时还没这么多人。 成祖爷奉天靖难的时候只有八百! 在这即将沦为地狱的京城里,只要是快刀,三千把足矣。 “好!三千就三千!” 朱由检回头。 “大伴!” 王承恩从阴影里趋步上前。 “拟旨!擢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即刻接任锦衣卫指挥使,统领全卫,赏穿飞鱼服!加太子少保!” “原锦衣卫指挥佥事王国兴、千户高文采,忠勇可嘉,擢此二人为指挥同知,为李若琏副手,赏穿斗牛服!” 李若琏心惊。王国兴、高文采是不肯同流合污被打压的硬骨头。皇帝竟连底下人都一清二楚。 “臣领旨谢恩!” “别急着谢恩。这指挥使的位子能不能坐稳,看你今晚的活儿干得漂不漂亮。” 朱由检跨过骆养性的尸体。 “你即刻出宫,点齐你那三千精锐。今晚,去把骆养性的家抄了!” “还有……” “去把嘉定侯周奎和左都督田弘遇的府邸,也给朕围了!一并抄家!” 李若琏愣在当场。 抄国丈的家? “陛下……嘉定侯是国丈,这……” “怎么?” 朱由检声音压低。 “朕说了不算?你是怕国丈,还是不怕朕?” 李若琏急道:“臣是怕此举伤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和气,有损皇家颜面……” “那是朕的家事!” 朱由检直接呵斥。 国都要亡了,要颜面给流贼看? 这三家,是他经过深思熟虑挑出来的目标。杀骆养性,任命李若琏能迅速掌控锦衣卫。 田弘遇是田贵妃的生父,仗着昔日恩宠疯狂敛财,田贵妃死后,他还进献陈圆圆,他没要,转头送给吴三桂,这老东西死有余辜。 至于嘉定侯周奎! 大明首屈一指的铁公鸡。他放下尊严让百官勋贵捐饷劳军。周奎身为国丈带头哭穷,最后在皇后逼迫下,抠抠搜搜拿出一万两千两,还克扣皇后私下贴补他的五千两! 结果城破后,闯贼从他那地窖里,挖出五十三万两白银,各类珍宝无算。 连国丈都能杀能抄,满朝文武,谁还敢忤逆圣意? “朕只要结果!你要是办不了,朕现在就换一个敢办的人来办!” “能办!” 李若琏脖颈青筋暴起,大声回应。 “臣领旨!绝不让陛下失望!” 朱由检抓起御案上还沾着血的绣春刀,递给李若琏。 “这把刀,希望你不是拿来看的!” 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饱草。现在的他太明白这个道理。 “速度要快!动作要狠!抄出来的所有银子,一两都不必入太仓,直接装车连夜送进宫来!” “你亲自告诉下面动手的弟兄们。今晚凡是参与抄家的,每人,赏银二十两!现银!当场兑付,绝不拖欠!” 二十两。 王承恩在一旁咋舌。对于常年被户部拖欠军饷、家里揭不开锅的底层校尉而言,二十两是一整年的俸禄。 李若琏呼吸粗重,眼眶通红。 “至于你,还有王国兴、高文采。每人,赏银两千两!” 李若琏热血上涌,双手接过绣春刀。 “臣替三千弟兄,谢陛下隆恩!!” “去吧。今晚,朕要听见这北京城里,全是银子落袋的响声!” 李若琏捧刀倒退而出,转身大步跨出殿门。 殿内归于宁静。 朱由检感到一阵腹饥。这是消耗后身体的本能反应。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应声。 “让人把这儿洗了。”朱由检扫了一眼地上的血污,“另外,去御膳房弄点热乎的吃食来。记住,这段时间的饮食,你必须亲自把关,不许任何人插手!” 狗急跳墙的道理他懂。那些文臣武将即将被逼上绝路,下毒暗算的事绝对干得出来。 “奴婢遵旨,绝不让皇爷的膳食出半点差池!”王承恩躬身退下。 片刻后,王承恩带着两名小太监,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进来。 两碗白粥,一碟青菜,半只烧鸡。 “皇爷,时辰太晚,御膳房只有这些了。”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布菜,“奴婢亲自盯着他们做的,用银针试过了,奴婢也先尝了口。” 朱由检走下丹陛。他确实饿极了。 在现代军营的野外拉练中,别说烧鸡白粥,树皮草根他也吃过。 他直接伸手撕下一条鸡腿,大口咀嚼,又端起粥碗大口吞咽。 王承恩在一旁看着,心头酸楚,身为一国之主,这般狼吞虎咽。 吃饱喝足,朱由检擦净手。 杀了人,抄了家,但这还不够。李若琏去搞钱,京城还需要绝对可靠的人来守住九门。 新乐侯刘文炳、左都督刘文耀,他的表弟。城破时,这两人率全家四十余口自焚殉国。 驸马都尉巩永固,娶了他妹妹乐安公主。城破时,他将公主的棺柩连同自己一起焚毁,以身殉国。 这三个人,是他最可以信赖的自己人。 “传旨。” “宣新乐侯刘文炳,左都督刘文耀,驸马都尉巩永固,即刻觐见!” 北镇抚司衙门。 夜色深沉,冷风穿堂。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衙门的死寂。李若琏翻身下马,青色斗牛服上的两个血手印在火把下触目惊心。 “敲钟!吹哨!” 李若琏厉喝。 值房内的校尉被惊醒。凄厉的骨哨声和沉闷的铜钟声撕裂夜空。 不多时,校场上影影绰绰站满了人。没有锦衣卫传说中那般光鲜亮丽,这些人大多衣甲破旧,有不少人甚至面带菜色。天子亲军,在这乱世里同样饭都吃不饱,还要受上司盘剥。 人群前方,两名汉子大步走来,正是王国兴与高文采。 “大人,深夜击钟,可是流贼混进城了?”王国兴粗着嗓子问。 李若琏大步走上点将台,拔出腰间那把御赐的绣春刀。刀光闪烁,刺痛了众人的眼。 “弟兄们!” 李若琏声若洪钟。 “流贼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可咱们城里的那些达官显贵、皇亲国戚,还在吃香喝辣,还在想着怎么卖国求荣!” 底下鸦雀无声。 “皇上口谕!”李若琏高举绣春刀,“命我等即刻查抄骆养性、田弘遇、周奎府邸!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校场上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抄一把手骆养性的家?还要抄国丈周奎的家? 王国兴和高文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里的震悚。 “都怕了?”李若琏上前一步,“皇上说了,今晚参与抄家的弟兄,每人,赏现银二十两!不入太仓,当场兑付!” 这话抛出,人群先是寂静。 紧接着,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大人,现银……真的当场兑付?”一名校尉颤声问道。 “我用项上人头担保!”李若琏一脚踢翻旁边的一个空木箱“银子就装在箱子里带回来,谁拿不到钱,直接砍了我!” 二十两! 对这些穷得叮当响的汉子来说,这就是买命钱。 “干了!”高文采率先拔出腰刀 “干!干!” 拔刀声响成一片。三千柄快刀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李若琏看着这群眼底充血的饿狼,大喝一声:“出发!” 第4章 朕的话就是规矩 几个小太监提着红漆木桶,跪在金砖上,用浸透清水的抹布死命擦拭着地上的血污。 血水被一次次绞进桶里,腥气刺鼻。 偏殿屏风后,朱由检换下那身血衣,套上一件干净的宝蓝色常服。 外头,王承恩端上热茶,垂手立在一旁。 朱由检端起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 二十年梦境里的推演,结局只有一个。 北京是死地。 兵无斗志,将无战心,国库能跑老鼠。北直隶瘟疫横行,整个大明朝廷全靠江南输血,这京城就是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 去南京。 借江南的钱粮和长江天险,划江而治。 但绝不能逃。 一旦宣布南迁,京城那些文官勋贵会立刻变成疯狗,搬出“天子守国门”的牌坊把他活活架死在煤山上。他们怕丢了家产,怕离了京城的老巢。 就算真逃出去了,丧失天下人心,到了南京也是个任人拿捏的傀儡。 得带兵,带钱,杀出去!名正言顺地南巡亲征! 殿外脚步声急促。 “皇爷,新乐侯刘文炳、左都督刘文耀、驸马都尉巩永固到了。”王承恩压着嗓子禀报。 “宣。” 殿门推开。 三道身影夹着夜风入殿。 为首的刘文炳面容方正,身后的刘文耀精悍壮实,走在最后的巩永固一身儒雅。 三人齐齐跪倒大拜。 “臣等叩见陛下!” 膝盖刚碰地,三人的动作同时一顿。 金砖缝隙里残存着暗红的水渍。空气里那股子化不开的腥甜味直冲脑门。 乾清宫里杀人了! “平身。”朱由检搁下茶盏,“都是自家人,虚礼免了。” 三人起身,脑袋依旧低垂。 朱由检没绕弯子,开口道: “朕问句交心的话。你们府上,真正能动刀见血、只认你们号令的家丁,有多少?” 刘文炳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皇帝。 半夜密召,不问建奴流寇,问私兵家丁!这是要拼命了! “回陛下!臣府上有家丁二百!”刘文炳声音粗嘎,“都是臣父在世时养下的死士,三代受我刘家大恩!只要陛下一句话,这两百人现在就可以出城拼杀!” 私兵家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比现在的京营管用百倍。 刘文耀面露愧色,抱拳拱手:“臣提督永定门,手底下虽然兵多,但真正能效死的亲卫,只有八十人。” 巩永固眼圈泛红,往前迈了半步。 “臣府上,能战者不过百人。” 话没落音,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脑门重重砸在金砖上。 “陛下!臣斗胆死谏!北京已成死局,不可守了!”巩永固声音打颤,“请陛下即刻下旨南迁留都!只要您龙体安康,江南勤王之师必定云集,大明还有救啊!” 前些天他说过这话,换来的是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 乾清宫里陷入安静。 朱由检看着跪地的妹夫,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这才是替他着想的自家人。 “南迁的事,朕心里有数。”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与呵斥。巩永固愕然抬头,迎上朱由检毫无波澜的脸。 “现在不谈这个。”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三人跟前:“听旨。” “明日,朕调你们去守京城各门。” “还有。”朱由检压低嗓音:“明早,朕开内帑,给你们提银子。” “这笔钱,不进户部,不经兵部,连那些监军太监和营将的手都不过!” “你们用箱子装好银子,亲自扛上城头,当着所有大头兵的面,发到他们手里!” 三人脸色煞白。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刘文炳急急出声,“越过兵部发饷,这不成了我们养私兵……” “规矩?” 朱由检冷嗤。 “就是这帮狗屁规矩,朝廷拨一万两,到兵丁手里连一千两都剩不下!” “当兵的吃不饱肚子,老婆孩子在家饿得要卖身,你指望他们替朕挡刀子?” “那些文武百官脑满肠肥,朕的兵却活得不如一条狗!” 他逼视着刘文炳:“朕要让城头的每个卒子,都亲手摸到现银!让他们知道,这钱是朕给的!是天子买命的钱,不是那帮狗官指缝里漏出来的泔水!” “能收买多少,就收买多少!哪怕只有一千人听话,这盘死棋也下得活!” “外头鼠疫横行,你们招兵时,凡有发热咳嗽的直接圈起来隔离。防疫病条陈朕明早会发给你们。” 天子直接绕过整个大明官僚集团,用内帑私房钱亲自给底层士兵发钱! 这是在招募私人武装! 三人热血上涌,扯着嗓子吼出声。 “臣等……遵旨!” 朱由检面色稍缓。 “还有一事。”他语气萧索:“今夜回去,让你们的妻儿老小连夜收拾细软。明早城门一开,立刻南下。” 刘文炳喉结滚动。 朱由检抬手打断。 “别问,照做。” “这是朕的私心。”朱由检看着他们,“你们留下来陪朕填命,朕不能让你们绝了后。” 三个铁打的汉子眼眶骤红。 天子谋划至此,竟连臣子的香火都安排妥当了。 “臣,叩谢天恩!” 三人伏地,泣不成声。 朱由检强压下心口的酸涩,视线挪到巩永固身上。 “洪图。”他唤了声妹夫的表字。 巩永固抹了把脸:“请陛下吩咐!” 朱由检沉默了许久。 “皇妹的遗体……” 他的声音不可抑制地发起颤来。 “今夜,点火烧了吧。” 巩永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陛下?!”他声音凄厉刺耳:“公主千金之躯,尚未大殓,怎能付之一炬!这是大不敬啊!” 大明朝,只有十恶不赦的死囚和染了恶疾的乞丐才会被火烧! 堂堂大明公主,要被亲哥哥下旨烧成灰? “朕会下特旨。”朱由检不忍看那张满是眼泪的脸,别过头去。 “洪图,来不及下葬了。” “一旦城门被破,流寇入城是个什么做派,你比朕清楚。” “你要眼睁睁看着皇妹的尸骨,被那群畜生折辱吗?” 朱由检咬着牙。 “一把火烧干净,让外甥揣着她的骨灰走。” “这是朕这个当兄长的,能给她最后的体面了!” 巩永固整个人抖得厉害。 皇帝在做最坏的准备。 在为自己的妹妹,保留最后一份尊严。 可…何至于此! 这堂堂大明天下,竟真的已经到了连一位公主的尸骨都无法保全的地步了吗? 悲凉与绝望,瞬间将这位驸马都尉吞噬。 他紧咬着牙关,嘴唇被咬破,血丝顺着嘴角流下。 良久。 他猛地,将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金砖上。 “臣……领旨!” 心如刀绞,肝肠寸断。但他明白与其让公主的遗体在城破后受辱,不如化作一缕青烟,魂归九天。 朱由检挥了挥手。 “去办事。” 三人爬起身,对着那张龙椅深作一揖,踉跄着退出大殿。 第5章 安排后宫南下 朱由检收回视线,目光落回身侧那个身影上。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应声上前。 “这大内深宫里,真正是你的人,有多少?” 这话问得极轻,却让王承恩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太监结党,历来是皇家第一大忌。魏忠贤当初被连锅端,这罪名若是坐实,就是千刀万剐。 王承恩双膝一软,磕在金砖上。 “皇爷明鉴!奴婢自幼伺候陛下,心里只有皇爷一人,从不敢拉帮结派,更不曾收什么义子义孙!” 他额头紧紧贴着地砖,声音发颤。 这老货吓破胆了。 朱由检看着王承恩,竟是自嘲般的说了句:“你要是现在跟朕说,你私下养了五千缇骑,朕不仅不杀你,还得给你记首功。” 这话里的意思王承恩不敢细品,身子压得更低。 “朕要做的事,唯有你能信。” 朱由检盯着王承恩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一字一顿:“朕要把烺儿、炯儿、炤儿,还有皇后,昭仁她们,全送去南京。” 王承恩霍然抬头。 虽早有此想,但亲耳听到皇帝要转移皇嗣,那种大厦将倾的悲凉依旧让他心口堵得慌。 送皇子去南京,是给大明留根。可千里迢迢,兵荒马乱,所托若非心腹死士,半道上就把皇子卖给流寇换富贵了。 “回皇爷话。”王承恩稳住心神,声音压低。 “司礼监里,有二十几个小黄门,都是奴婢当年从浣衣局提拔上来的。 “这些孩子入宫时年纪小,没沾外廷的污糟气,这些年一直跟着奴婢在御前听差。” “他们身家性命全在陛下身上。若是送小爷们南下,这二十几人,哪怕是用牙咬,也会护着小爷们杀出一条血路!” 王承恩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御马监还有几个,也是奴婢看着长大的,身手过得去,没跟外廷官儿勾连,可用。” 朱由检微微颔首。 这就够了。凭着王承恩这张老脸,宫里还是能挑出一些死士。 “此事交给你去办,人选定好,切勿声张。” 说完朱由检起身。 “摆驾,坤宁宫。” 乾清宫与坤宁宫极近,中间只隔着一座交泰殿。 夜色深重,宫灯在风中摇晃。 朱由检没有让人通报,径直跨过门槛。 殿内檀香微冷。一位身着常服的丽人正坐在灯下,手中捏着一件尚未补完的男式里衣,听见脚步声,立刻放下针线起身。 “臣妾参见陛下。” 正是周皇后。 她生得极美,只是常年的忧虑与节俭,让面容显得清瘦。身上的绸缎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处隐约露出细密的补丁针脚。 身为一国之母,为了给前线省军饷,她带头纺纱织布,过得比寻常富户还要寒酸。 “凤儿,免礼。” 朱由检走上前,托住她的双臂。 史书上城破之日,他逼她自缢以全名节。如今重活一世,绝不能让那一幕重演。 周皇后借着烛光打量丈夫的脸。往日这张脸上总是布满焦虑与暴躁,眉头永远锁着。 可今夜,那股沉郁之气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竟是血腥气。 “陛下可用过膳了?”周皇后轻声问:“臣妾让小厨房温着银耳莲子羹,这就端来?” “吃过了。”朱由检拉着她在软塌上坐下,“这更深露重的,别忙活了。” 他转头看向殿外:“凤儿,派人去把皇嫂请来。” 周皇后微怔。 皇嫂,天启帝的遗孀,懿安皇后张嫣。这么晚请皇嫂过来做什么? “陛下可是有要紧事?” “嗯。”朱由检没有多解释,“去请吧,朕有些话,要当面跟你们两个说。” 周皇后不敢怠慢,命贴身女官去慈庆宫请人。 一刻钟后。 环佩轻响,一道清丽绝伦的身影步入殿内。 懿安皇后张嫣。 她身着素净的月白宫装,身姿高挑,容貌清艳。 自田贵妃去后,皇五子朱慈炤一直养在她膝下,有了孩子的吵闹,这位清冷的皇嫂气色倒好几分。 “见过陛下。”张嫣微微屈膝。 朱由检起身回礼:“皇嫂折煞朕了,快请坐。” 在这位皇嫂面前,他不敢托大。当年若非张嫣在天启帝面前力挺,又在魏忠贤的眼皮子底下暗中回护,他这皇位能不能坐上还得两说。 三人落座。没有寒暄,朱由检直视着两位在这末世中飘摇的女子,开门见山。 “朕已决意,让人护送你们,连同烺儿、炯儿、炤儿,还有两位公主,出城南下留都。” 周皇后手里的帕子攥成了死结,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南下? 这意味着北京城,真守不住了。 “那……陛下呢?”周皇后声音打颤,死死盯着丈夫,“陛下同我们一起走吗?” 朱由检避开了妻子的目光。 他若是走了,这北京城的守军瞬间就会崩盘,李自成的大军会如入无人之境,衔尾追杀。他必须留在这里。 “朕另有安排。你们先走。” 周皇后眼眶通红,泪水夺眶而出。 “陛下不走,臣妾也不走!臣妾要死也死在这紫禁城里!” “糊涂!”朱由检声音拔高,随即又压了下来:“你不走,孩子们怎么办?” 周皇后低头啜泣,还要再辩。 一旁的张嫣忽然开了口。 “臣,遵旨。” 声音坚定,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张嫣抬起头,那双美眸静静地看着朱由检。她是个极聪慧的女子,深知此时此刻,后宫妇人的哭啼只会添乱。 局势已坏到如此地步,保全皇嗣,是她们唯一能做的事。 “臣这就回去收拾,带着炤儿等候陛下通知南下。”张嫣起身,盈盈一拜。 “打散分开走,聚在一起太惹眼。”朱由检补充道。 没有生离死别的纠缠。张嫣点了点头,告退离去。 殿内只剩夫妻二人。 周皇后还在低声哭泣,她是真怕了,怕这一别就是永诀。 朱由检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话虽然残忍,但必须现在说清楚。 “凤儿。” 朱由检语气转冷。 “朕刚才下了一道旨意。让锦衣卫,去把你父亲周奎的家,抄了。” 周皇后连哭都忘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抄家?抄国丈的家? “陛下!”周皇后直接从榻上滑落,跪在地上,“这……这是为何啊?父亲他犯了何罪?” “父亲家中没多少钱啊,平日里也是谨小慎微。陛下若是要军饷,臣妾再去求求父亲,让他把家里的宅子卖了……而且,太子的母家被抄,传出去,太子还如何自处啊!” 她语无伦次地求情。那是她的亲生父亲,当朝国丈,怎么能像对待罪臣一样抄家?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哭诉的妻子。 并不富裕?谨小慎微? “凤儿,你起来。”朱由检坐在原处,没动。 “你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朕急需军饷,让皇亲勋贵捐输?” 周皇后含泪点头:“记得,臣妾省吃俭用攒了五千两银子,特意嘱咐父亲捐出来,做个表率。” “表率?”朱由检嗤笑出声,笑声里全是讥讽,“你给了他五千两,让他带头捐。结果呢?” “他把你给的那五千两私吞了三千两!最后拿了一万两千两交给户部,还哭着喊着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 “什么?” 周皇后愣住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那是国难财啊!父亲他……他怎会如此糊涂?!” 连女儿给的私房钱都要扣下一手?这还是人吗? “这就叫糊涂?” 朱由检身子前倾。 “朕不妨告诉你,你以为你父亲两袖清风?” “周奎借着国丈的名头,这些年在京城大肆敛财,卖官鬻爵!他府里的地窖里,藏着的现银,不下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国库空虚,边关将士的军饷发不出来,崇祯皇帝为了几万两银子愁白了头发。 而身为国丈的周奎,竟然坐拥五十万两巨资,连几千两都不肯拿出来救急!甚至还贪污了女儿省吃俭用拿出来的体己钱! “这……” 周皇后的嘴唇哆嗦着。她想反驳,想说这是诬陷。可看着丈夫那双坚定的眼睛,她知道,皇帝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巨大的羞耻感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将她彻底淹没。 “臣妾……臣妾这就派人去骂他!”周皇后泪如雨下,既伤心,更羞愧,“臣妾没脸见陛下了……” “事态紧急,这事你就别管了。”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夜风灌入大殿,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锦衣卫这时候,应该已经动手了。” 他背对着周皇后,声音随风飘散。 “朕嘱咐了李若琏,留周奎一条命。” “但银子,朕一分一毫都要拿走。那是大明的救命钱,不是他周奎的棺材本。” 周皇后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她不敢再争,也没脸再争。 朱由检听着身后的哭声。慈不掌兵,义不理财。这点家事都处理不好,还谈什么中兴大明? 第6章 红笔一圈,拿来吧你 嘉定侯府,正堂。 堂内炭火烧得极旺,热气逼人。 宽大的红木圆桌上,摆着炙烤鹿肉、清蒸熊掌,还有几只罕见的肥大飞禽。 周奎端起一只镶金玉杯。 杯里盛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色泽暗红。 皇帝为了区区几万两军饷,捏着鼻子给他升了爵。 从伯爷到侯爷,大喜事。 “来!满饮此杯!” 周奎举着玉杯,对着下首几个攀附来的富商和远房亲戚高声劝酒。 一名肥胖的富商立刻站起,端着酒杯凑上前。 “侯爷如今圣眷正隆!” 富商压低嗓门,透着股谄媚。 “太子爷是您亲外孙,皇后娘娘是您亲闺女,这大明天下,谁敢不给您几分薄面?” 周奎听得浑身舒坦。 他肥硕的身子往太师椅的椅背上一靠,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 “那是自然。” 周奎打了个酒嗝。 “只要咱们守着规矩,这泼天的富贵,便是万万年……嗯?” 话未说完。 府外陡然传来刺耳的嘈杂声。 先是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重物砸倒的闷响。 周奎眉头拧成一团,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酒水洒出,染红了桌布。 “哪个不长眼的在外面发癫?” 周奎扯着嗓子怒喝。 “搅了本侯的雅兴!” 他的怒喝声还未散去。 轰! 一声巨响。 正堂那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向内硬生生踹开。 门板倒塌,砸在青砖地面上,激起漫天尘土。 一股穿堂风灌入大堂。 桌上的烛火被吹得疯狂摇曳,光影在每个人惊骇的脸上乱窜。 几十个身穿青色号衣、腰悬绣春刀的汉子,沉默地涌了进来。 “锦衣卫办差!” 领头的小校一声暴喝,刀鞘狠狠砸在门框上。 铛! “闲杂人等,抱头蹲下!” “敢乱动者,杀无赦!” 堂内登时炸了锅。 陪酒的富商吓得双腿一软,连滚带爬钻到桌子底下。 那几个亲戚更是两股战战,捂着脑袋蹲在墙角。 周奎借着酒劲,猛地站起。 脸上肥肉乱颤。 “放肆!” 他伸出手指,指着那群沉默的锦衣卫,手指剧烈哆嗦。 “瞎了你们的狗眼!” “此地是嘉定侯府!是当朝国丈的宅邸!”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闯本侯的府邸?” 没有人理会他的咆哮。 锦衣卫只管拿人,动作干脆利落。 几个不开眼的家丁抄起哨棒,大吼着试图阻拦。 噌! 几道雪亮的刀光在烛火下闪过。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一条条握着哨棒的胳膊齐肩飞出,重重砸在八仙桌上,撞翻了那盘清蒸熊掌。 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 几滴温热的液体,直接溅在周奎的脸上。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周奎酒醒了大半。 “反了……反了……” 他踉跄着后退,腿肚子打转,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要进宫!” “我要见陛下!我要参你们一本……” 哒。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踩过满地的碎瓷片,不疾不徐。 一道高大的身影跨过倒塌的门槛,一步步走到周奎面前。 来人身上穿着一件暗色斗牛服。 上面印着两个刺目的血手印。 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周侯爷。” 李若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别喊了。” “这深更半夜的,你出不去。” “您那奏本,更递不进去。” 周奎认出了来人。 “李若琏!你个狗日的!” 周奎色厉内荏,唾沫星子横飞。 “你敢动我一根汗毛?皇后娘娘饶不了你!太子爷饶不了你!”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堂内炸响。 李若琏这一巴掌没有丝毫留力。 周奎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高高肿起。 两颗槽牙混着血水,直接从嘴里飞了出去,砸在墙角。 堂内登时没了声响。 连那些断了胳膊还在哀嚎的家丁,都吓得闭上了嘴,死死捂住自己的伤口。 锦衣卫,打了国丈。 李若琏甩了甩手掌,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绢布。 他没有展开,只是在周奎眼前重重一晃。 “看清楚了。” “奉旨查抄。” “陛下口谕:嘉定侯周奎,欺君罔上,蠹国敛财,着锦衣卫即刻抄没家产,全家下狱,钦此!” 周奎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耀眼的明黄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陛下……怎么会? 那是他的女婿啊! 他还没想明白其中关窍。 扑通。 李若琏抬起脚,直接踹在周奎的胸口上。 周奎仰面栽倒,痛得干呕起来。 “绑了。” 李若琏挥了挥手。 两名校尉立刻上前,用粗粝的麻绳将周奎五花大绑。 其中一人顺手扯过一小块油腻的桌布,揉成一团,粗暴地塞进周奎嘴里。 周奎被拖到角落。 “其余人等,全部拿下!” 李若琏转身走出大堂,站在台阶上,扫过院中那数百名蓄势待发的弟兄。 “弟兄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陛下有旨!” “今晚参与抄家的弟兄,每人,赏银二十两!” “现银!当场兑付!” 人群中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另外,陛下还有口谕!” 李若琏顿了顿,语气森寒。 “谁的爪子要是不干净,敢往自己怀里揣一两银子……” 仓朗,手中那把御赐的绣春刀,缓缓出鞘半寸。 刀刃倒映着火把的光芒。 “别怪老子这把刀,不认自家兄弟!” 众校尉齐声大吼,声震夜空。 “谨遵圣谕!为陛下效死!” 一场针对国丈府邸的洗劫,在京城的深沉夜色下,以最快的速度展开。 半个时辰后。 王国兴快步走到正堂,脸色难看。 “大人。” 王国兴压低声音。 “弟兄们把前院后院都翻遍了。” “明面上只搜出三千多两散碎银子,外加几箱子字画古玩。” 角落里的周奎听到这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拼命挣扎着坐起身。 李若琏示意拿掉他嘴里的桌布。 “老夫素来清贫!连吃饭都舍不得多加两个菜!” “你们抄什么?” “等明日老夫面圣,定要扒了你们的皮!” 李若琏眉头紧锁。 三千两? 这老东西前些日子给朝廷捐饷,还捐了一万两千两。 堂堂国丈,家里只有这点钱? 乾清宫里,皇帝那笃定的语气在李若琏耳边回响。 “继续搜!” 李若琏一脚踢翻旁边的花盆。 “掘地三尺!把墙皮全给我扒下来!” 后院,书房。 高文采提着绣春刀,在一排排紫檀木书架前踱步。 书架上的孤本古籍被扔了一地。 他低下头,视线扫过地面上的青石砖。 走到书案后方时,高文采停住脚步。 他倒转刀柄,用力敲击脚下的青石砖。 咚。咚。 声音发空。 高文采猛地抬头。 “来人!” “带大锤过来!” 几名壮汉扛着铁锤冲进书房。 “砸!” 高文采指着那块地砖。 铁锤轰然落下。 青石砖碎裂,露出下面厚厚的铁板。 校尉们用铁棍撬开铁板。 一股阴冷的气息混合着铜臭味,从地下涌出。 高文采抢过一支火把,顺着石阶走下去。 只看了一眼。 他手里的火把险些掉在地上。 “大人!李大人!” 高文采扯着嗓子大吼,声音都劈了。 李若琏大步冲进书房,顺着石阶下到地窖。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没有多余的摆设。 只有箱子。 十几口巨大的樟木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 靠墙的位置,更是直接用银锭砌成了一堵半人高的墙壁。 白花花的银子,在火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泽。 金条、玉如意、东珠。 随意地堆砌在角落里。 跟着下来的几个校尉,呼吸彻底停滞了。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李若琏走到那堵银墙前。 他伸出手,摸着冰冷的银锭,喉结剧烈滚动。 皇爷全猜中了。 这老东西,真在家里藏了一座金山。 “留一队点数装车!” 李若琏猛地转过身,大吼出声。 “其他人跟我去下一家!” 天光微亮,三家所有财务账册汇到一起。 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银箱前,拔出绣春刀,一刀劈开最上面的木箱。 崭新的官银滚落一地。 “来人!” 李若琏指着地上的银子。 “所有弟兄,有一个算一个!” “每人二十两!” “老子现在就给你们发钱!” 下方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校尉们排着队,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沉甸甸的银锭。 有人直接将银子咬在嘴里,眼泪夺眶而出。 他们家里,老婆孩子正饿着肚子等米下锅。 这二十两,是救命钱。 拿了钱的锦衣卫,自发地跪在院子里,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磕头。 “陛下隆恩!” “万岁!万岁!万岁!”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 他结合后世军营的卫生管理经验,将防疫条陈写完。 通风、隔离、生石灰消毒、饮水必须煮沸, 让尚衣局缝制简易口罩。 条理清晰。 写完后,他将条陈放在一旁。 重新抽出一张宣纸。 提起朱笔。 笔尖在宣纸上划下。 第一行,写下三个名字。 王德化、王之心、杜之秩。 这三个,是宫里最大的三条蛀虫。 历史上,这三人在李自成进京时,一个比一个跪得快。 王德化提督东厂,率先开城门投降。 王之心哭穷只肯捐一万两,李自成进城后,从他家里抄出三十万两白银。 杜之秩,李自成的大军还没到,他就主动打开居庸关大门,恭迎闯贼。 “留不得。” 朱由检目光转冷。 朱笔如刀,在这三个名字上,画了一个血淋淋的红圈。 旁边,他重重批了两个字。 【抄家】。 不需要昭告天下,不需要走三法司。 他们的命,连同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必须全部吐出来填补国库。 朱由检手腕移动,拿过第三张纸。 这一次,他换了一支狼毫笔,蘸了蘸墨汁。 落笔的速度慢了许多,带着几分凝重。 范景文、倪元璐、李邦华。 这三人,在如今的朝堂上身居高位。 工部尚书范景文,户部尚书倪元璐,左都御史李邦华。 大明亡国那日,百官争先恐后地去迎接新主子。 唯有这寥寥数人,选择了以身殉国。 范景文投井,倪元璐阖家自尽,李邦华在文天祥祠自缢。 范景文,人太直,但有股韧劲,善于督造火器,是个办实事的好手。 倪元璐,书生意气太重。但眼下的户部就是个烂摊子,需要一个不怕得罪人的愣头青去捅破脓包。 李邦华。 朱由检的笔尖在此人名字上轻轻一点。 此人知兵。曾锐意整顿京营,可惜被那帮勋贵太监联手排挤,郁郁不得志。 让他去南京,给他兵权,或可为南都重整出一支强军。 紧接着,方岳贡、邱瑜、凌义渠、施邦曜、马世奇、吴麟征、孟兆祥、刘理顺。 一个个名字被他列出。 这是大明最后的一点元气。 是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上,几块还能用的木板。 朱由检看着纸上那寥寥几个名字。 偌大一个朝廷,满朝朱紫贵。 真正到了亡国灭种的关头,能信、能用的,竟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将毛笔扔进青瓷笔洗里。 墨汁在清水中晕散开来,和泼洒的鲜血一般。 “当年太祖在濠州,身边也就几个兄弟。” 朱由检站起身,双手撑着御案。 “这北京城就算是个坟场,咱也要先把这满城的蛀虫、国贼,统统拉进去陪葬!” 他正准备继续写武将勋贵的名单。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承恩推开殿门,迅速跨过门槛,满是褶子的脸上涨得通红。 “皇爷!” 第7章 大笔银钱入帐 “咋了?”朱由检头也没抬,将写满名字的宣纸放到一边晾干。 “皇爷,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大人,回来复命了。”王承恩压低声音:“人正在东华门外候着。” 宫门早落锁了。 朱由检抬头看了眼墙角的更漏。 寅时末。 天还没亮,办事效率不错。 “宣。” 一刻钟后,李若琏进殿,脚步极重。 暗色的斗牛服上全是灰土,大片的血迹干涸发黑。随着他的走动,一股血腥味和地窖的土腥气在大殿内弥漫开来。 没有跪拜,朱由检直接免了虚礼。 “朕只要准数。” 李若琏站直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上。 王承恩接过呈给朱由检。 李若琏声音嘶哑,透着一股连夜杀戮后的疲惫:“骆养性府邸查抄完毕!现银十万三千余两!名人字画、古玩玉器装了整整十三个大箱子,估价不下五万两!京郊田产地契暂未统计入册!” 朱由检翻着账册,没吱声。 “骆府上下二十余口,全数下狱!” 李若琏继续汇禀: “臣留了北镇抚司的几个刑名好手在诏狱伺候他们。骆养性执掌锦衣卫多年,吃干抹净的绝不止这点。三天之内,臣定让他把藏在外宅的银子全吐出来!” 朱由检合上册子。 十万两,不够塞牙缝。 “周奎和田弘遇那边呢?” 大殿内安静下来。 李若琏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没有立刻报数。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回陛下,嘉定侯府地窖挖穿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发颤。 “现银……五十三万两!黄金一万五千两!” 五十三万两? 大明朝去年的太仓银子才多少? 各地边军,一年到头为了几十万两军饷闹得要哗变。陛下前阵子为了筹集百万军饷,拉下帝王的脸面,挨个求着满朝文武捐钱。 这位国丈爷,大明朝的皇亲国戚。 当着陛下的面哭天抢地,扯着袖子上的补丁诉苦,最后一文钱一文钱地往外抠,硬挤出一万两千两。 结果家里地窖一挖。 五十几万两白花花的现银,码成了墙!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 史书上冰冷的数字,和手底下人真真切切汇报上来的数字,带来的冲击截然不同。 “五十三万两。”朱由检轻声重复了一遍。 “朕的这位好国丈啊,宁愿北京城破,也不愿意把钱拿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李若琏面前。 “田弘遇呢?” “回陛下,田府上抄出白银四十五万两,黄金一万八千两。各类金银器皿、奇珍异宝装了三十辆大车。” 加起来,近一百万两现银。 这还只是两家。 京城里还有多少这种蛀虫?满朝文武,哪一个家里不是金山银海? “人怎么处置的?”朱由检问。 “除周奎本人外,其余家眷未动刑,全部看押在府内。”李若琏低头回话,“没有圣谕,臣不敢擅专。” 周奎是皇后生父。田弘遇是已故田贵妃的父亲。 这都是皇亲国戚。 李若琏拿捏不准皇帝会不会留情。 “留着吃白饭?”朱由检一拍御案:“男丁全数发配京师九门!去城头上给守城将士搬滚木礌石!谁敢叫苦,谁敢后退半步,就地正法!” 李若琏心头剧震。 皇帝彻底不留余地了。 “那些银子财货,给朕拉进宫来!” 李若琏双手抱拳。 “遵旨!” 他迟疑了一下,身子躬的更低。 “陛下,按惯例……如此巨额的银两解送,是否请司礼监派几位公公随行监管?” 这是大明近两百年的铁律。 武将办事,必有太监监军。 带兵要文官督师,发钱要太监监军。 武将别说碰钱,多看一眼都是杀头的大罪。 李若琏不敢犯忌讳。更何况这是几百万两巨款! 朱由检双手撑着桌面,静静地看着李若琏,轻笑一声。 “李若琏。” “臣在。” “你觉得,朕信不过你?” 李若琏连忙跪地叩首。 “臣对陛下一片赤诚!绝无半分贪墨之心!” “只是这规矩历来如此,臣怕人言可畏,怕污了陛下的圣听……” “规矩?” 朱由检冷笑出声。 “就是这杀千刀的规矩,把朕的大明逼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他猛地拔高音量。 “朕连命都敢交到你手上,还会怕你贪朕银子?” 李若琏整个人伏在地上,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们是文官眼里的粗鄙武夫,是太监脚底下的走狗。 见了巡抚要磕头,见了厂公要赔笑。 “朕不派人!” 朱由检绕过桌案,伸手抓住李若琏的双臂。 “这笔钱,你亲自给朕押进来!” “缺了一两,朕拿你是问!” 士为知己者死。 李若琏眼眶通红,咬紧牙关,硬生生逼回眼底的湿润。 他双手死死抱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臣,定不负圣望!” “这就对了。”朱由检拍了拍他满是灰尘的肩膀。 他转身走回御案,拿起那张刚才写好的宣纸。 王承恩极有眼色地接过,双手捧着递到李若琏面前。 “看看。”朱由检坐回龙椅。 李若琏接过宣纸。 纸上只有三个名字。 王德化。 王之心。 杜之秩。 每个名字上面,都画着一个刺目的红圈。 旁边用朱砂重重批了两个字:抄家! 这三位,可都是宫里的大珰! 王德化提督东厂,王之心是司礼监大太监,杜之秩掌着御马监! 去抄他们的家? 这是要对内廷动刀子啊! “怎么?不敢?” 朱由检端起新换上的热茶,撇了撇浮沫。 “连当朝国丈你都抄了,几个家奴,反倒把你吓住了?” 李若琏猛地抬起头,眼中凶光大盛。 “臣不怕!” 锦衣卫被东厂压了多少年?多少前辈在这帮太监面前受尽屈辱! 平日里被这帮阉人压得抬不起头,如今有了圣意,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扒了这帮老阉狗的皮! “这三个老狗,吃里扒外。”朱由检喝了口茶,语气随意,“这趟差事,是个大肥差。油水绝对不比国丈家里少。” 他放下茶盏,看着李若琏。 “王德化,你亲自带人去办。” “王之心,交给王国兴。” “杜之秩,让高文采去。” 李若琏认真听着,将名单叠好塞进怀里。 ”带那些晚上没参与到的弟兄去!“ “你要告诉他们,这是朕赏的。但也是你这个新任指挥使,替他们向朕争回来的!” 李若琏愣住了。 他是个粗人,但也懂权谋。 皇爷这是在亲手帮他立威! 拿着皇爷的钱,去做他李若琏的人情! 只有发了现银,这帮底下人才能死心塌地认他这个大哥,认他这个指挥使! 朱由检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带锦衣卫里所有能动弹的去抄这几个老太监的家,让他们也沾沾荤腥。” “一起分过赃,一起杀过人,这袍泽交情才算铁。” “懂朕的意思吗?” 把手下绑在同一条利益链上,让他们双手都沾满权贵的血。 从此以后,除了跟着皇帝一条道走到黑,他们无路可退。 李若琏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臣明白!” “去办事吧,天马上亮了。”朱由检看向殿外。 “朕希望太阳出来的时候,这京师城里,能少几个祸害。” “多几分生气。” 第8章 这陛下真是好人呐 李若琏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王承恩碎步挪到御案旁,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 “皇爷,喝杯参茶提提神。” 老太监声音压得极低。 朱由检没接那盏茶。 “撤了吧,伺候朕歇一会。” 王承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招呼几个心腹小太监进来,伺候皇帝宽衣。 这大半个月来,皇爷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整夜在殿里踱步,或是对着那张千疮百孔的舆图发呆,叹气声能把这乾清宫的房顶都掀了。 今夜见了血,抄了家,这觉反而睡踏实了。 没有李自成震天的喊杀,没有文官的哭嚎,更没有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树。 “皇爷,时辰到了。” 低唤声入耳。 朱由检坐起身,四肢百骸恢复了些许力气。 辰时将至。 太祖开国,是雷打不动的每日早朝。 后面的君王改成了逢五早朝。 他曾经太想做个力挽狂澜的中兴之主,硬生生把放宽的规矩改了回来,天天起早贪黑。 只可惜,勤政救不了大明。 几个宫女捧着明黄龙袍鱼贯而入。 洗漱,束发,穿戴。 朱由检迈过门槛,大步流星走向皇极门。 北京春天的风刮在脸上干冷。 皇极门外。 百官按品级列队。文左武右。 队伍里透着一股子暮气。不少官员揣着手,哈欠连天,乌青的眼袋挂在脸上。 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声长唱: “升 — 殿!” 静鞭三响落定。鸿胪寺官高声唱赞: “跪 —!”“叩首!”“山呼!” 群臣齐齐伏倒,齐声高唱: “吾皇万岁 — 万岁 — 万万岁!” 赞礼官再唱: “兴 —!” 百官方敢起身肃立。 御座之上,朱由检默然端坐,目光自高处缓缓扫过阶下文武。 都是好演员。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王承恩拂尘一甩。 话音刚落,兵部一名侍郎奔出队列。 “臣有本启奏!” 侍郎扯着嗓门干嚎出声,声音凄厉。 “陕西八百里加急!贼势滔天,正向宣府急进!宣府告急!恳请朝廷速发援兵,速拨粮饷!” 殿内鸦雀无声。 只剩那侍郎以头抢地的砰砰闷响。 紧接着,又是几名官员急匆匆出列。 “臣启奏!河南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揭竿而起,请陛下开仓赈灾!” “山东白莲教余孽复起,杀官破城……” 坏消息排着队往外报。 搁在以往,崇祯皇帝此刻早就拍着龙椅暴跳如雷,指着底下这帮人的鼻子痛骂误国。 可今日,龙椅上毫无动静。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底下这帮人声泪俱下。 演得真好。 宣府要完了,河南大旱,山东兵变。这满朝文武除了哭穷要钱、推卸责任,连个具体章程都拿不出。 等那几个报丧的官员嚎得嗓子冒烟,实在挤不出眼泪了。 朱由检才开了口。 “朕知道了。” 轻飘飘四个字,砸在大殿里。 “兵部拟个章程,户部去库里查查还能挤出多少银子。” 群臣愣住了。 陛下今日转性了?往日听到要钱要粮,必定要廷杖几个倒霉蛋撒气! 没给他们回过神的时间,朱由检大袖一挥。 “退朝。” 径直起身离去。 留下满殿大臣面面相觑,互相打量,根本摸不清皇帝的脉。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换了件轻便常服,靠在罗汉床上。 “宣,内阁首辅魏藻德。” “兵部尚书张缙彦。” “礼部侍郎杨汝成。” 魏藻德,状元出身,嘴皮子利索,最擅长揣摩上意,实打实的投机客。 张缙彦,兵部一把手,李自成兵临城下时,正是他亲手开了正阳门。 杨汝成,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这三个人,好用。 片刻后,三人躬身入内。 “臣等叩见陛下。” “起吧,赐座,上茶。” 三人受宠若惊,半个屁股挨着绣墩坐下。 魏藻德心里已经打起了算盘。 皇上退朝后单独密召,还赐了座,这是要委以重任! “三位爱卿。” 朱由检语气透着浓浓的疲惫与烦躁。 “今日早朝,朕心里憋闷!” 魏藻德立刻接茬,满脸痛心疾首。 “陛下可是为流寇之事忧心?臣等无能,不能为君分忧,万死!” “流寇?” 朱由检冷笑出声。 砰! 手里的茶盏重重砸在小几上,茶水溅湿了奏折。 “流寇不过是癣疥之疾!真正让朕寒心的,是朝堂上那些天天把祖宗家法挂在嘴边的清流!” 三人一惊。 皇上这是在骂谁? 朱由检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走动,语气越发暴躁。 “范景文!堂堂工部尚书,不思修缮城防,天天上书指责朕!” “倪元璐!朕让他筹措军饷,他天天跟朕哭穷,还让朕削减宫中用度!” 朱由检扯起自己常服的袖口。 “这衣服上全是皇后打的补丁!还要朕怎么减?” “还有那个李邦华!” 朱由检停下脚步,指着门外大骂。 “身为左都御史,不去弹劾贪官,天天盯着朕的过失!朕看他们根本不是忠臣,是想踩着朕的脸面,成全他们自己的万世清名!” 一番做作的怒骂,把崇祯皇帝平日里刻薄寡恩、好面子爱甩锅的行为展示的淋漓尽致。 魏藻德三人听得心花怒放,狂喜差点从脸上溢出来。 范景文、倪元璐、李邦华。 这三个老顽固自诩清流,油盐不进,在朝堂上就是茅坑里的石头。魏藻德早就被李邦华当众骂过尸位素餐,恨得牙痒痒。 原来陛下也早就厌弃了这三个老东西! 天赐良机! 魏藻德滑下绣墩,跪倒在地,义愤填膺。 “陛下圣明!” “此三人仗着资历,目无君父!臣早有耳闻,范景文在工部结党营私,提拔的皆是门生故旧!” 张缙彦赶紧跟上补刀。 “陛下!倪元璐掌管户部,账目常年糊涂,定有贪墨之嫌,当严惩!” 杨汝成连连磕头。 “李邦华老朽昏庸,只知空谈误国,必须杀一杀此等歪风邪气!” 朱由检俯视着这三个丑态百出的国贼,心里泛起阵阵冷意。 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要是直接下旨调范景文等人去南京,朝野必定沸腾。言官会死咬他流放贤臣,范景文那帮死脑筋说不定要当场撞柱子死谏。 但要是被政敌陷害,被皇帝贬斥呢? “既如此。” 朱由检压下脾气,换上一副倚重的心腹口吻。 “三位爱卿可愿为朕分忧?” 魏藻德骨头都轻了二两,回答得震天响。 “臣愿做陛下手中利刃!扫清朝堂奸佞!” “好!” 朱由检抚掌大笑。 “明早,朕要看到你们的弹章。” “言辞要狠!罪名要实!” “朕要让他们在京城一天都待不下去,统统给朕滚去南京留都养老!” “臣等遵旨!” 三人磕头如捣蒜,满面红光地退下。 兵不血刃赶走政敌,把他们踢到南京那个空壳子留都去吃灰,这买卖太划算了。 人一走。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大伴。” “奴婢在。” 朱由检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名单,扔在桌上。 “再去传几个。” “兵科给事中龚鼎孳。” “詹事府詹事梁兆阳。”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 这些也是出了名的软骨头,尤其是光时亨,历史上就是他死活拦着太子南下,断了大明最后的活路,李自成一来,他投降比谁都快。 废物,就该有废物的用法。 不多时,几人入内。 比起魏藻德的老练,这三个言官更加急功近利。被皇帝私下密召,激动得连手都没处放。 朱由检照葫芦画瓢。 抛出方岳贡、邱瑜、凌义渠等一连串忠臣的名字,大肆抱怨一番。 龚鼎孳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立刻咬了上去。 “陛下!君辱臣死!此等沽名钓誉之辈,臣定要上疏弹劾,历数其罪!” 光时亨急不可耐地抢功。 “臣这就回去写文章!定让方岳贡身败名裂,在士林中永无翻身之日!” 朱由检满意地点头。 “去办。” “只要把这些人全赶走,这朝堂上的空缺……” 他拖长了尾音,扫过三人的脸。 “朕,看好你们。” 一张大饼砸下来,三人晕头转向。 空缺!这是要让他们补缺登顶啊! “臣必肝脑涂地!” 三人像打了鸡血,昂首挺胸跨出暖阁门槛。 暖阁里重新清静下来。 朱由检端起新换上的茶,拨开浮沫,饮了一口。 茶水苦涩,入喉回甘。 真以为朕是在帮你们排除异己? 朕是在给大明留种。 只有被贬斥,被陷害,这帮倔得像头驴的忠臣才会带着不甘和怨气,老老实实滚去南京。 至于魏藻德、光时亨这帮蝇营狗苟的畜生。 朱由检将茶盏重重顿在御案上。 这大明朝堂的官位,给你们留着。 你们,就老老实实留在北京城,给大明陪葬。 第9章 封爵赏银买军心 乾清宫的更漏,滴答作响。 王承恩几乎是跌撞着跨过高高的门槛,鞋底在金砖上擦出刺耳的动静。 “皇爷!” 老太监喘着粗气,拂尘都甩到了肩上。 “到了!蓟镇总兵唐通,率八千兵马,已抵朝阳门外!” 坐在御案后的朱由检霍然起身。 北京城外,大明朝这具僵死躯壳上,唯一一支真正赶来勤王的兵马。 唐通。 此人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是个极为复杂的角色。 他在居庸关降了李自成,后来又降了建奴。 可你要说他没有半点忠心,在这个满朝文武都在看笑话、各地总兵死活拖延不进京的节骨眼,他偏偏带着全部身家性命,一头扎进了北京这个必死的火坑。 历史中,崇祯派个太监去监军防着他。八千将士,总共赏了四千多两银子。 唐通自己拿四十两。 剩下的四千两分给八千士卒,每人五钱。 五钱银子!还不到士卒半个月的饷银钱。 “宣。” 朱由检绕过御案,大步走下玉阶。 “让他即刻进宫,朕要见他。” 王承恩愣了一下,赶紧小声提醒:“皇爷,唐通带着兵呢,按大明的规矩,得先让兵部查验关防,再卸甲、搜身,才能候旨入宫……” “都这个时候了,还抱着那些烂规矩当祖宗?” 朱由检冷声打断。 “兵部那帮蠢货除了吃拿卡要,还会什么?让他直接进来!” 王承恩脖子一缩,不敢再多半句嘴,转身小跑着出去传旨。 两刻钟后。 沉闷的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形魁梧、满脸胡茬的汉子,在两名锦衣卫的紧密盯防下,踏入了大殿。 他身上的铁甲多处破损,护心镜上蒙着厚厚的血污和黄土,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汗酸与硝烟味。 没卸甲,没搜身,只在门口解了他的腰刀。 唐通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膝盖一弯,跪在在冷硬的金砖上,双手伏地叩首。 “臣,蓟镇总兵唐通,叩见吾皇万岁!” 西北口音粗粝沙哑,透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朱由检没有坐在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里。 他走到唐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审视,疲惫、惶恐,还有藏不住的期盼。 怕被朝廷猜忌,又怕被皇帝当炮灰。 这就是唐通此刻的真实写照。 “起来回话。” 朱由检语气平稳。 唐通没敢直接起,脑袋抵着地砖,又实打实地磕了个响头,这才双手撑着站起了身子。 两只粗糙的大手在战裙上局促地搓着,根本不敢抬头直视天颜。 “臣听闻京师告急,星夜兼程……只恨马力实在跟不上,来迟了,请陛下重罚!” 官场上的试探之语。 他在等,等皇帝劈头盖脸的责骂,或者是不痛不痒的勉励。 “不迟。” 朱由检看着他。 “这个时候,还敢带着兵往这死地里钻,你唐通,就是大明的忠臣。” 他转身,从御案上抓起一份明黄色的卷轴,直接丢进唐通怀里。 “打开。” 唐通手忙脚乱地接住,战战兢兢地展开圣旨。 墨迹刚刚干透。 上书:册封蓟镇总兵唐通,为定西伯!赐蟒袍、玉带!加太子少保! 大明朝的武将,在边关吃一辈子沙子,全家死绝了,也未必能换来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陛下……” 唐通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完全劈了。 “臣寸功未立……这……臣受不起啊!” “朕说你受得起,你就受得起。” 朱由检逼近一步。 “这爵位,是买你这百里勤王的功!也是让你手底下那八千弟兄睁大眼睛看看,朕,绝不苛待卖命的人!” 话音落下。 朱由检拍了拍手。 殿侧阴影处,王承恩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太监,吭哧吭哧地抬出两口硕大的朱漆红木箱。 盖子掀开。 一片炫目的银白直接充满唐通的视线。 整整齐齐码放的银锭! 从周奎家里抄出来一锭锭五十两的足色官银,崭新,沉甸甸,透着让人疯狂的色泽! 唐通的呼吸立刻粗重得像个风箱。 但他眼底的那团火,只烧了片刻,就黯淡了下去。 五千两。 听着是笔巨款。 可他身后有八千张嘴啊! 真要分下去,一人只有六钱银子! 半个月的饭钱,让弟兄们去扛流寇的刀子?真把这钱发下去,大营今晚就得炸锅。 但他只能用力咬住后槽牙,把委屈咽回肚子里。 有总比没有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唐通双腿一软,就要跪地谢恩:“臣……替八千弟兄,谢陛下隆恩!” “慢着。” 朱由检的手稳稳托住了唐通的胳膊。 力道极大,唐通这身经百战的汉子,竟然硬生生被架住了。 “唐将军,你搞错了一件事。” 朱由检盯着他粗糙的面庞,一字一顿。 “这箱子里的五千两。” “不是给那八千兵的。” 唐通愣了,下意识张嘴:“啊?那这是……” 咚!咚! 朱由检屈起指节,在木箱上重重敲了两下。 “这钱,是朕赏给你。赏给定西伯的!” 唐通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抬头看了眼皇帝。 给老子一个人的?五千两现银?! 他一个总兵,一年俸禄不过七百两,算上朝廷允许克扣的杂项,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两。就这,还得拿去打点兵部的官员,补贴手底下亲信的家丁。 自己兜里比脸还干净! 现在,皇帝直接拍给他五千两现银! “陛下……” 唐通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使不得!真使不得!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臣拿这重赏……” “将士们的钱,朕另有安排。” 朱由检松开手,背负双手。 “朕知道你难。” “上头有兵部、户部那帮狗东西卡着你的脖子,天天伸手要孝敬。” “下头有几千号弟兄指望着你活命。” “打赢了,功劳是文臣督师的。打输了,黑锅是你这总兵的。” 这几句话,精准地扎进了唐通的软肋。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粗犷汉子,眼圈猛地红透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呜咽,滚烫的水汽糊住了视线。 这种委屈,从来没人和他说过。 更别提是这大明天下最尊贵的天子! “唐将军!” 朱由检拔高音量。 “臣在!”唐通扯着嗓子大声回话。 “带着这五千两,回你的营地去!” 朱由检直视着他。 “传朕的口谕!命全军在朝阳门外的空场休整。” “告诉底下的弟兄们。” “晚些时候,朕会亲自出城。” “带着现银!带着酒肉!” “亲手发到他们每一个为国为民的士卒手里!” 唐通双膝狠狠砸在地上,整个人剧烈战栗起来。 皇帝亲自下军营? 亲自发饷? 旁边伺候的王承恩更是吓得魂飞天外:“皇爷!万万不可啊!那是虎狼之地!兵痞粗鄙,万一冲撞了圣驾……” “闭嘴!” 只有绕过所有的将军、文臣。 由天子亲手把买命钱塞进最底层士兵的怀里,告诉他们:这是天子给的! 哪怕日后唐通想造反,底下的士兵都不会答应! “怎么?”朱由检俯视着发懵的唐通,“定西伯是怕朕去了,抢了你的军心?” 唐通冷汗立刻湿透了后背。 他猛地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臣万死不敢!臣这就回去整军!谁敢对陛下有半点不敬,臣活剥了他的皮!” “去吧!” 唐通像做梦一样,脚踩棉花般退出了大殿。 直到冷风一吹,才稍稍清醒。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李若琏那边,什么情况了?” 王承恩赶紧爬起来,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躬身回禀:“皇爷,刚递进来的信儿。李指挥使天刚亮就把王德化给拿下了。” “很好。” 朱由检端起早就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王德化一倒。 东厂提督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内廷这几条瞎叫唤的老狗宰了,得换上能替他咬人、懂规矩的新犬。 “去。” 朱由检扔下茶盏。 “传李凤翔、褚宪章、张国元。” “让他们,即刻来见朕。” 第10章 做太监最重要的当然是名垂青史啊! 乾清宫外,日头已经爬过琉璃瓦。 李凤翔、褚宪章、张国元三人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王承恩身后。 青石板路上,昨夜浇过的水渍还没干透,砖缝里隐隐透着暗红。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直钻鼻腔。 这条路他们走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摸到御前。 今天这几百步,却走得无比漫长。 路过司礼监值房时,李凤翔的余光瞥见了碎裂的楠木门板。地上一条长长的拖拽痕迹,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拐角。 一个时辰前,锦衣卫新任指挥使李若琏,带着几十号人一脚踹开了那扇门。 司礼监秉笔大太监王之心,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就被塞了一嘴带血的破布,硬生生拽出了紫禁城。 东厂提督王德化,连同在京城的几处外宅,被抄了个底朝天。 杜之秩更惨,听说连他干儿子的狗都没放过。 宫里的天,变了。 “三位,到了。” 王承恩在西暖阁门前停下脚步。手中拂尘一搭,让出了半个身位。 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老太监,今天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湿透。 在这大内深宫里泡了几十年,谁的手底下干干净净?平时皇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恩典。 今天要是打算算总账…… “进去吧,皇爷候着呢。” 王承恩催促了一句,语气没有半点温度。 李凤翔咬了咬牙,撩起下摆,迈过那道极高的门槛。褚宪章和张国元紧随其后。 暖阁里很静。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块御膳房送来的烧饼。他没有抬头,只是就着温热的茶水,一口一口地慢慢咀嚼。 “奴婢李凤翔。” “奴婢褚宪章。” “奴婢张国元。” “叩见皇爷!万岁万万岁!” 三人齐刷刷双膝砸地,额头紧紧贴死在凉硬的金砖上。 没有人叫起。 咀嚼声还在继续。偶尔有细微的芝麻粒掉落在桌案上。 几人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连眨眼都不敢。 漫长的半刻钟过去。 朱由检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掌上的碎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起来吧。” 三人这才敢直起身子,双手交叠在身前,依旧垂着脑袋。 朱由检的视线扫过这三个大太监。 这三个人不是什么清风亮节的忠臣,但李自成打进北京那天,他们都在各自的门楼上死战到了最后。 骨头里,还有那么点血性。 眼下这大明朝是个四处漏风的烂摊子,要杀人,要办差,这三把刀刚好合用。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朱由检放下茶盏,瓷盖磕碰出清脆的响声。 李凤翔浑身一哆嗦,硬着头皮跨出半步。 “奴婢……奴婢愚钝。” “愚钝?” 朱由检轻笑一声。 “王德化和王之心去了哪儿,犯了什么事,你李凤翔也愚钝不知?” 扑通! 李凤翔膝盖彻底软了,重重跪倒。 身后的褚宪章和张国元也跟着砸在地上。 “皇爷饶命!” 李凤翔额头在金砖上疯狂磕碰,几下就撞破了皮,鲜血顺着眉心往下流。 “奴婢知罪!奴婢平日里是收过下面人孝敬的几两碎银子,但奴婢指天发誓,绝不敢像王德化那般贪墨军饷,更不敢欺瞒皇爷啊!” 他是真的吓破了胆。李若琏那把刚刚见过血的绣春刀,砍外朝的国丈都不眨眼,砍他们几个太监,连奏本都不用上。 朱由检看着痛哭流涕的三人。 这大明朝,水至清则无鱼。真要找干净人,这紫禁城里连扫地的太监都得拉出去砍了。 只要这帮人还认他这个主子,贪进去的钱,早晚有一天还得吐到内帑里来。 “行了,别嚎了。” 朱由检一拍桌案。 哭喊声戛然而止。李凤翔把脸贴在地上,不敢动弹。 “朕若是想杀你们,就不用叫你们来乾清宫了!” 李凤翔抬起头,满脸混着血污的泪痕,呆滞地看着御案后的主子。 “王德化吃里扒外,朕扒了他的皮。” 朱由检身子前倾,手肘压在桌面上。 “但这东厂,总得有人替朕去管。” 他抬起手指,隔空点了点地上的李凤翔。 “李凤翔。” “奴婢在!” “从今日起,你提督东厂。” 李凤翔僵住了。 脑子里嗡地一声闷响。巨大的狂喜混合着劫后余生的眩晕,直接将他整个人砸懵了。 提督东厂。 内廷权力的巅峰。 一刻钟前他还在想着怎么保全这颗脑袋,现在,这泼天的权势就这么砸在了头上! “怎么?嫌这差事烫手?”朱由检语调微扬。 “想干!奴婢想干!” 李凤翔猛地缓过神,再次疯狂磕头。 “奴婢谢陛下隆恩!奴婢这条贱命,从今往后就是皇爷的!皇爷让奴婢咬谁,奴婢就去咬谁!绝不松口!” “别急着表忠心。” 朱由检靠回椅背。 “朕的丑话说在前头。” “朕把东厂交给你,是要你做朕的耳目,做大明最凶的一条恶犬!” “王德化留下的烂摊子,你去给朕清理干净。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见血不用报备。” “但若是让朕查出,你也学着王德化那一套,把手乱伸!” 朱由检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朕能把你扶上这个位子,就能把你活埋进这紫禁城的枯井里。” 李凤翔伏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喊:“借奴婢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 敲打完李凤翔,朱由检的目光移向那个黑脸膛的壮汉。 “褚宪章。” “奴婢在。”褚宪章的嗓音尖细,和魁梧的身材反差极大。 他是御马监掌印。 “御马监的马,还能跑吗?” 朱由检问得没有半点铺垫。 褚宪章喉结滚动了两下。瞒报兵额、空饷吃差,在御马监也是常态。 这个时候撒谎,会死。 “回皇爷。”褚宪章咬破了嘴唇。 “账册上,记着战马两万匹。可实际上能拉出栏的……不足五千。” “若是挑那种能披甲冲阵的良马……奴婢估算,三千顶天了。” 两万匹的账面,实际只有三千能战。这就是大明烂到根子里的真实写照。 朱由检没有任何暴怒的反应。这个数字,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朕不查你之前的烂账。” 朱由检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褚宪章面前。 “半天时间。” “把那三千匹最好的战马,全部给朕挑出来,调入内城!” “用最好的精料喂饱,马身刷洗干净,蹄铁查验补齐。所有的鞍具,全部换成武库里的新货。” “日落之前,朕要看到这三千铁骑,整整齐齐地列在校场上!” 褚宪章猛地抬头,眼中凶光一闪。 “皇爷放心!”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奴婢拖延一刻,奴婢直接砍了他全家!” 最后,轮到了张国元。 这位兵仗局的掌印太监,此刻冷汗已经把衣服粘在了后背上。 御马监好歹还能凑出三千匹马,他那兵仗局里,烂得根本没法看。 “张国元。” “奴婢在。”张国元的声音直发虚。 “兵仗局里,还有多少能直接拿上阵杀人的家伙?” “回皇爷……”张国元艰难地咽着唾沫,“工部和咱们局里前些年造的火铳,粗制滥造,多半一打就炸膛,伤自己人比伤贼兵还狠。” “盔甲长年没见保养,大半都锈得掉渣。” “只有三年前,给锦衣卫特制的一批夹钢腰刀,一直封存在库里没动,约莫八百口,绝对锋利。” “另有完好的精铁扎甲,两千套出头。” 没有神器,没有火器。只有这些冷兵器。 足够了。 “全搬出来。” 朱由检直接下令。 “不管成色好坏。把腰刀全部开刃磨快,铁甲用沙子全部打磨擦亮!” “天黑之前,送到褚宪章的校场候命!” “奴婢遵旨!”张国元扯着嗓子应下。 差事分派完毕。 跪在地上的三个大太监虽然领了死命令,心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要战马,要利刃,要铁甲。 皇爷这是要干什么? 流寇的大军还在几百里外,京城九门戒严,调集这三千兵马和军械,难道要在城里打仗? 朱由检看穿了他们的惶恐与疑虑。 他转过身,走向大殿深处那幅挂在墙上的大明全图。 “你们几个,是自幼伺候在宫里的老人。” 朱由检背对着他们,声音变得幽长。 “外朝那些身穿禽兽服的文官,嘴里喊着满腹圣贤书,一肚子装的全是男盗女娼。” “朕,信不过他们。”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让李凤翔三人的眼眶猛地一热。 太监是什么?是无根的浮萍,是文官眼里的刑余之辈、腌臜狗腿。 他们唯一的依靠,只有皇权。主子说信不过文官,那就是要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他们内廷身上! “这大明,朕能用的,只有你们了。”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亮得吓人,直直落在地上的三人身上。 “只要你们把差事给朕办得漂漂亮亮。” “金银财宝,田产宅院,那只是赏给俗人的东西。” 朱由检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太监们最隐秘的痛处上。 “三宝太监郑和,你们都该清楚。” 三人拼命点头。那是所有太监心中的神明!七下西洋,威震四海,名垂青史! “如今国难当头。” 朱由检张开双臂。 “若你们能助朕荡平流寇,驱逐建奴,重铸我大明万里江山!” “朕许你们,如郑和一般,立碑作传!” 还没等三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朱由检陡然拔高了音量,说出了分量最重的话。 “不仅立碑!” “只要干得好!朕还让你们,配享太庙!永受大明万世香火祭祀!” 大殿里没有半点声音。 李凤翔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停滞了。 褚宪章和张国元瞪着通红的眼睛,浑身触电般剧烈抽搐起来。 太监最怕什么? 怕老无所依,怕死后连个上坟烧纸的后人都没有,怕变成无主的孤魂野鬼!怕在史书上被千秋万代指着脊梁骨骂阉党! 可现在,大明天子亲口给他们画了一张想都不敢想的大饼! 配享太庙! 那是大明开国元勋、顶级文臣武将拿命填进去都不一定能换来的身后哀荣! 供在太庙里,和历代先帝共享皇家香火。他们这些断子绝孙的废人,成了大明的真神! 为了这个虚无缥缈却又重于泰山的承诺! “皇爷!” 李凤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脑袋朝着金砖狠狠砸下。 沉闷的撞击声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奴婢是个没根的废人!” “但为了皇爷这句恩典!为了大明!” “奴婢就算被千刀万剐,也定为皇爷咬碎所有逆贼的喉咙!” “万死不辞!” 褚宪章和张国元同时暴喝,重重磕头。 朱由检看着这三条彻底陷入癫狂的恶犬。 饼画完了。 至少在今夜,这三条狗会为了那张饼,撕碎所有挡路的阻碍。 “去办。” 朱由检一挥手。 三人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弓着腰,以极其利索的动作倒退着退出西暖阁。 脚步声很快远去。 大殿里恢复了空荡。 王承恩碎步挪到御案旁,从袖子里掏出丝帕,轻轻擦拭着桌案上的血迹。 “皇爷……”老太监欲言又止。 “觉得朕在骗他们?”朱由检看都没看他。 “奴婢万万不敢。”王承恩咽了口唾沫,声音极低,“只是……让内廷的太监配享太庙,这祖制上……” “祖制?” 朱由检发出一声冷嗤。 “李自成的大炮都快架到正阳门外了,建奴的铁蹄随时能踏破山海关。” “大明都要亡了,还他娘的管什么狗屁祖制!” 第11章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乱世用重典,绝境用疯狗。 只是。 朱由检的手指停顿,视线越过御案,看向殿外暗沉的天光。 偌大一个北京城,满朝朱紫贵。 刨去利益交换,剥离权位引诱,不用他画大饼,不用他许诺身后名。 难道就找不出一个,心甘情愿为这大明江山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秦良玉。 那位远在四川石柱,手握白杆兵,已至古稀之年依旧披甲上阵的老妇人。 那是大明真正的风骨,是不倒的脊梁。 可惜。 蜀道难于登天。远水,救不了京师的近火。 况且白杆军连年征战,精锐早已十去七八,战力远不复当年。 四川那边,只能另做一盘棋去下。 殿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布面摩擦声。 王承恩去而复返,碎步走到御案侧下方,躬着腰。 “皇爷。” 朱由检端起案上的残茶。 “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见。” 朱由检拿茶盖的手停在半空。 朱慈烺? 这个节骨眼,这孩子跑来乾清宫做什么? 周皇后应该已经在准备南下的事了。 “宣。” 朱由检放下茶盏。 片刻后。 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跨过门槛,步履迈得极大。 朱慈烺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团龙常服,头戴翼善冠。 往日里规整严密的衣领,此刻微微敞开,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皂色靴子上沾着一路疾行带起的浮土。 他走到御前九步的距离,猛地撩起前摆,双膝砸在金砖上。 “儿臣,叩见父皇。” 十六岁的变声期,嗓音带着几分不稳的沙哑。 朱由检端详着台阶下的长子。 五官轮廓承袭了天家血脉的端正,眉眼间有周皇后的影子。 “烺儿免礼。” 朱由检靠向椅背。 “这般急躁,出什么事了?” 朱慈烺没有谢恩起身。 他偏过头,扫了一眼垂手立在两侧的小太监和记录起居的史官。 王承恩伺候了朱由检大半辈子,立刻会意。 老太监手里拂尘一挥,压低嗓子。 “都退出大殿。” “没皇爷的旨意,任何人敢靠近百步之内,直接杖毙。” 宫人们缩着脖子,倒退着鱼贯而出。 吱呀—— 沉重的楠木殿门被从外面合拢,彻底隔绝了天光,大殿内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王承恩自己也退到了门边,后背贴着门板,双手拢在袖子里,充当起御前的护卫。 整座西暖阁,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由检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说。” 朱慈烺双手撑在身前的地砖上,骨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父皇。” “母后传话,说您要安排儿臣与几位弟弟,不日南下南京留都?” 朱由检面无表情。 “嗯。” “流寇势大,京师大战在即。” “你们留在城里,若是城破,便是玉石俱焚。” “去了南京,有留都的六部班子在,有长江天险……” 大明的香火,就断不了。 最后这半句话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太子听得懂。 这是原本的他直到煤山上吊前,才仓促去做却彻底失败的安排。重活一世,他绝不会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北京这局死棋上。 “父皇思虑周全,儿臣明白父皇的用心良苦。” 朱慈烺的语速很快。 他非但没有起身谢恩,反而将上身挺得笔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御座。 “但儿臣……” “不走。” 御案后,朱由检的动作顿住。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 朱由检突然抓起手边的一本厚重奏疏,猛地砸在龙案上。 砰! 回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荡。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朱由检霍然起身,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国难当头!兵凶战危!” “李自成的大军,距离北京城已经不足四百里!” “这不是你平日里在东宫读的圣贤书!流贼的刀砍在脖子上,是真的会掉脑袋!” 朱由检大步走下玉阶,停在朱慈烺身前两步的位置。 居高临下。 “北京城破,就在这十日!” “甚至,就是明天!” “你留下来干什么?陪着朕一起被流贼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吗?” 极端的重压,极其难听的喝骂。 此刻,朱慈烺脸色虽然煞白,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可他依旧挺着脊背。 “儿臣是大明的太子!” 朱慈烺突然拔高了音量,声嘶力竭。 “天下哪有扔下君父在死地,自己仓皇逃往江南避难的储君?” “儿臣要留在京师!” “儿臣要守在太庙前!守在父皇身边!” 朱由检冷嗤出声。 “守在朕身边?” “真到了城破那天,满城乱兵杀戮。” “朕还要分出心思,去看看你这个太子有没有吓得尿了裤子?” 面对父亲近乎羞辱的讥讽,朱慈烺眼眶彻底红了。 少年双手猛地扒住身前的青石砖。 “父皇!” “儿臣功课从未敢有一日懈怠!常读《实录》与《宝训》。” “昔年土木堡之变,英宗皇帝北狩,瓦剌大军兵临北京城下!” “社稷危亡之际,景泰帝临危受命,监国理政,任用于谦,死守京师,力挽狂澜!” 朱慈烺猛地磕下一个响头,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 “儿臣文武不精,比不得先祖半分!” “但朱家的子孙,没有孬种!” “儿臣上得了马,提得起刀!” “若贼军真能攻破这九门,儿臣愿死在社稷之前,也绝不去做那丧家之犬!”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朱由检站在原地,看着脚下这个气喘吁吁、满脸涨红的少年。 景泰帝,朱祁钰。 在皇室,这是一个极为敏感的名字。 虽然挽救了大明,但因为“夺门之变”,成化帝只是复了他帝号,并没有给予庙号。 直到南明弘光时期,才补上了庙号“代宗”。 自己的儿子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拿景泰帝自比。 朱由检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御案后,撩起衣摆坐下。 “起来回话。” 声音恢复了平稳。 朱由检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朱慈烺的眼睛。 “烺儿。” “若是朕现在,让你去御花园摘一朵牡丹。” “你告诉朕,你会折哪一朵?” 朱慈烺愣在原地。 流寇兵临城下,父皇刚才还雷霆震怒,怎么突然问起御花园里的花草? 但他迅速思考。 牡丹,花之富贵者也。在这大内皇宫,牡丹便象征着大明,象征着朝堂的文武百官。 折最艳的一朵献给父皇,寓意盛世太平;或是折含苞待放的一朵,寓意国祚绵长。 可现在的大明。 库房里跑老鼠,城墙上少砖头。 哪里还有什么盛世? 朱慈烺脑海中闪过朝中群臣的嘴脸。 他直视着御案后的朱由检,双手在衣袖中紧握成拳。 “儿臣,会摘那些开得丑的、坏了根的。” 朱由检眉梢猛地一挑。 “哦?” “这满园的花,留着好的装点乾清宫岂不赏心悦目?你去折残花败柳做什么?” 朱慈烺稳了稳心神,声音不再发颤。 “好的花,自然要留着。” “但那些丑陋的、生了虫的、烂了根的,若是留在园子里,只会白白吸食上好的花肥。” “甚至到了最后,会将腐败的病气,传染给整片花园。” 他上前一步,字字珠玑。 “儿臣以为。” “既然是皇家的园林。” “就不该留哪怕一丁点的残花烂叶!” “统统摘了,揉碎了,踩进泥里当养分!” “这剩下的花,才能开得出真正的富贵!” 话音落下。 朱由检定定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把烂根的拔了,揉碎了当花肥。 朱由检突然笑出声来。 笑声越来越大,透着一股畅快淋漓的疯狂。 “好!” “好一个统统摘了,踩进泥里!” 笑声在空旷的西暖阁内激荡,震得窗棂上的明黄窗纸嗡嗡作响。 朱由检大步跨下玉阶,停在朱慈烺身前。 大手伸出,直接按在少年头顶的翼善冠上。五指收拢,用力揉弄了两下。 发髻歪斜,金簪倾倒。 朱慈烺愣在原地。自他记事起,父皇从未有过这般逾矩的动作。 朱由检收回手,背在身后。 “帮你母后收拾南下的行装。天黑之前,这宫里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朕唯你是问。” 朱慈烺躬身作揖。 “儿臣绝不辱命!” 少年顾不得扶正头顶的衣冠,倒退三步,转身跨过门槛,脚步迈得极大,一往无前。 朱由检看着那道消失在殿外的单薄背影,雏鹰总要见血。 第12章 爵位的交易 他转身走回御案,从案头抽出一份厚厚的名册。 这是大明京师勋贵的底册。 英国公张世泽、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允祯、抚宁侯朱国弼…… 一连串闪耀了两百多年的姓氏。 这些家族,与国同休,世受皇恩。李自成兵临城下时,除了寥寥数人死战殉国,剩下的,全都争先恐后地打开城门,跪迎新主。 结果呢?被刘宗敏夹棍伺候,拷掠出数千万两白银,连女眷都被充入营妓。 这帮蠢货的钱,宁可给贼,也不给国。 朱由检的手指在名册最上方重重一叩。 “王承恩。” “奴婢在!” “宣英国公张世泽,即刻入宫觐见。” 半个时辰后。 张世泽站在东华门外,双腿有些发沉。 一路上,能看到不断的有锦衣卫往宫里抬箱子,叮铃当啷。 张世泽喉结上下滚动。 今天的京城,有些邪门,两位国戚被抄了家,锦衣卫满城的跑。 那位平日里只知道在乾清宫里叹气、下罪己诏的皇帝,像是突然换了个人。 “国公爷,请吧。皇爷候着呢。” 领路的小太监催促了一声。 张世泽收回视线,稳住心神,踏上金水桥。 他刚袭爵一年,正是年富力强。出府前,他已经盘算好了对策。皇帝深夜密召,无非是为了军饷。之前他已经带头捐了一万石粮食,这次大不了再咬咬牙,出出血。 皇帝总不能把大明他这武勋代表也给抄了吧? 迈入西暖阁。 张世泽撩起麒麟补服的下摆,双膝跪地。 “臣张世泽,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透着武将的底气。 没有叫起。 张世泽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的接缝。 沙——沙—— 御案后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张世泽感觉膝盖传来的酸麻正在一点点往上蔓延。 啪。 一本册子被扔在御案边缘。 “英国公。” 朱由检的声音从头顶砸落。 “朕,没钱了。” 张世泽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接上早就准备好的腹稿。 “陛下!臣知晓国库空虚!臣出府前便已吩咐管家,缩减府内一切用度!臣愿砸锅卖铁,再为陛下筹措三千石粮食!” 他抬起上半身,满脸痛心疾首。 “臣刚袭爵,先父留下的家底实在单薄。这三千石,已是臣府上的极限了!”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俯视着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大明国公。 “三千石。” 朱由检冷嗤出声。 “顺天府大兴县,你张家名下良田八万亩。” “正阳门外,米行六家,当铺四间。” “你府后院西侧假山下方,有个挖了三层的地窖。” 朱由检每报出一处,张世泽的面皮就随之抽搐一下。 “英国公,你是在拿朕当要饭的叫花子打发吗?” 最后半句话,音量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发颤。 张世泽双臂一软,整个人彻底瘫伏在地。 皇上查过底了!连地窖的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这是要拿他开刀啊! “陛下饶命!臣有罪!臣万死!这都是历代先祖慢慢积累下来的,绝无贪赃枉法。” 他疯狂地将额头砸向地面,总不能查先祖的罪吧?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的求饶,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下台阶。 皂色靴子停在张世泽眼前。 “你张家,世受国恩两百余年。” “成祖奉天靖难,你张家祖上皆是泼天的功勋。” “可如今,李自成的大军距离这北京城,不过四百里!” 朱由检蹲下身,一把揪住张世泽的衣领,将他上半身硬生生拽了起来。 “朕问你。” “若是这北京城破了。” “你地窖里那些金银,你名下的那些田产。” “是留给你张家的子孙,还是留给李自成做军饷?” 张世泽被迫仰起头,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 “城……城绝不会破!”张世泽牙齿打着颤,依旧死扛,“九门坚固,京营尚有大军,臣必率家丁死战!唯死而已!” “唯死而已?” 朱由检松开手。 张世泽失去支撑,重重跌回地面。 “你死了,你府里的女眷会被流寇赤身裸体牵在马后受尽凌辱!你的脑袋会被挂在正阳门上风干!” “你张家攒了两百年的基业,全都会变成贼人刀头上的血!” 句句诛心。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实情。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可他想在武勋圈子里混,就不能当这个出头鸟,何况就是真的倾家荡产,于国事不过九牛一毛。 朱由检继续说着。 “不如,朕拿样东西跟你换?” 张世泽猛地抬起头。 换? 皇帝拿什么换?这天下还有什么东西,能抵得上他英国公府两百年的积累? 朱由检转过身,走向那幅挂在墙上的大明全图。 “我大明开国至今。” “非皇朱,不得封王。” “只有死后追封,这两百七十六年来,可曾有过一个活着的异姓王?” 张世泽的脑子嗡嗡直响,这是什么意思? 异姓王! “陛……陛下……” 张世泽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两步,双手撑在半空,想去抓皇帝的衣摆,又触电般缩回。 “此举……此举不合祖制啊!” “朝中百官……清流言官……会把臣生吞活剥了的!” 他怕,他怕这是皇帝试探他有没有不臣之心的杀招。 “祖制?” 朱由检豁然转身,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紫檀木绣墩。 木屑飞溅。 “大明都要亡了,还他娘的管什么祖制!” “百官攻讦?清流弹劾?” “你若是成了大明第一位异姓王,手里握着兵权,谁敢弹劾你,你直接带兵去抄了他的家!” 朱由检逼近一步,影子将张世泽整个人笼罩在内。 “朕只问你一句。” “这王爵。” “你张家,想不想拿?” 张世泽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太师、英国公、定兴王。 先祖张辅死后才得到的荣耀,如今,活生生地摆在他面前。 成了异姓王,他张世泽就是这大明朝真正的武勋第一人! 欲望,最终以摧枯拉朽之势,碾碎了恐惧与理智。 张世泽猛地挺直腰杆。 双拳在身侧攥紧,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 “臣!” 他嘶吼出声,嗓音劈裂。 “臣府内现银,共计七十万两!” “城外田庄两处,可抵白银三十万两!” “臣愿倾家荡产!为陛下守这大明江山!” 一百万两。 买一个王爵。 朱由检看着地上这个陷入癫狂的国公,面容冷硬。 钱,抠出来了。 英国公张世泽在城破之时,曾率领家丁死战,力竭而亡,这便是朱由检为什么跟他谈,还拿王爵换的原因,他不能是孤家寡人,他也需要帮手。 “好。” 朱由检吐出一个字。 “滚回去,把银子给朕装上车。” “明日,等朕的信。” 张世泽重重磕头。 “臣遵旨!” 收拢人心,从来不是一两句话的事。 但至少,他要让这些人知道,跟着朕走,有肉吃,有官做,甚至有王封! 只要他们的心底还忠于大明,哪怕是为了利益而忠。 在这乱世之中,也足够了。 乾清宫暖阁的青砖,今天格外金贵。 武定侯郭培民跪在英国公刚跪过的那块地砖上,连磕了十几个响头。 二十万两白银,换一张世袭罔替的国公铁券。 紧接着,平江伯陈治安、惠安伯张庆臻、襄城伯李国桢依次入内。 这些平日里斗鸡走狗、在京师横着走的顶层勋贵。 八万两,换一个侯爵。 这些人因为后世史书上的一笔以身殉国,被朱由检一一召见,给予笼络。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 暖阁案头的名册上,朱砂笔勾出的现银数目,已近两百万两大关。 这不仅是钱。 更是这帮武勋最后的投名状。 他们府里养着的家丁护院,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上千人。这些人只认家主,平时是为祸一方的恶犬,但到了守城肉搏的绝境,就是最好用的死士。 第13章 江山的重量 日头偏西。 乾清宫外传来杂乱厚重的皮靴踏地声。李若琏跨过门槛,飞鱼服的下摆沾满干涸发黑的血污,整个人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浓烈血腥气。 单膝砸地。 李若琏双手高高托起一本厚重的账册。 “陛下!” “王德化、王之心、杜之秩三家已全数抄没!” “现银,共计五十六万两!” “另有金银器皿、古玩字画,装了整整十八辆大车,已尽数押至承天门外!” 五十六万两。 朱由检接过账册,随手翻开两页,冷笑出声。 三个没根的太监,钱财比那些伯爵还多。 账册被扔在御案上。 “干得利索。”朱由检俯视着李若琏,“底下的弟兄们,拿到赏了?” 李若琏喉结剧烈滚动,声带发紧:“回陛下!见着回头钱,弟兄们全疯了!没轮上这趟差事的缇骑,这会儿正堵在镇抚司门口求爷爷告奶奶,削尖了脑袋想替陛下办事!” 刀口舔血的人,只认钱。 “传话下去。” 朱由检坐回椅背。 “只要替朕把差事办明白,朕不吝赏赐!” “先退下歇着。” 李若琏重重抱拳,起身大步离去。 殿门处,褚宪章和张国元两人撞着肩膀挤了进来,满脸油汗,气喘吁吁。 “皇爷!马齐了!”褚宪章那张黑脸涨得发紫,“三千匹良驹!全喂了最足的黑豆和鸡蛋,梳洗干净,这会儿在校场上直刨蹄子!” 张国元抢着开口:“兵仗局库底子全掏空了!两千领精铁札甲,八百口新开刃的夹钢腰刀!三千副皮甲!火药、铅弹,已全部装车!” “妥当。” 朱由检起身,视线越过两个老太监,看向殿外。 台阶下,站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朱慈烺。 少年身上套着一套略显宽大的鳞甲。这是朱由检早年的旧物,穿在十六岁的太子身上,甲叶空荡荡地晃悠。 但少年的脊背挺得极直,右手紧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绷得发青。 “进殿。” 朱慈烺迈步跨过门槛,沉重的甲裙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朱由检走到太子面前。 “京师城内,能战之兵已成空壳。” “武骧、腾骧四卫合编的勇卫营,曾有近万精锐。周遇吉带走四千,死在宁武关。黄得功带走四千,陷在南方。” “如今留守京师的,只剩最后两千人。” 朱由检从袖中抽出一枚令箭,塞进朱慈烺的掌心。 朱由检盯着儿子的眼睛。 “朕会给你五万两和部分装备。你亲自带人去勇卫营驻地。” “你代朕,去发饷!” 朱慈烺双手猛地收紧,金令箭硌进掌心的肉里,生疼。 这不是跑腿的差事。这是大明皇帝在城破前夕,将最后的禁军兵权,连同收拢军心的天大恩典,全盘托付给大明的储君。 “儿臣,领旨!” 少年没有任何废话,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响头,起身转身,步伐踩得极重,大步跨出乾清宫。 “披甲。”朱由检喝道。 几名太监上前,抹金凤翅盔,鎏金山文甲。 一层一层套上,束紧佩宝带,挂上护心镜。 四十斤的甲胄,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朱由检活动了一下脖颈,一把抓起御案上的天子剑,大步流星走向殿外。 乾清宫外的广场上。 数十辆双马大车一字排开。沉重的车厢将车轴压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车轮在金砖上碾出两道深深的白印。 锦衣卫缇骑跨刀持弩,将大车护在正中。 里面装的,是从国戚家里抄出来的三十五万两足色官银。 “出宫。” “去朝阳门!” 朝阳门瓮城外的空地上,八千蓟镇边军缩成一团。 零星的篝火,烧着稀粥。 几千号人挤在城墙根下躲风,营地里弥漫着汗臭、泥土与隐约的腐败气味。 一个老兵裹着露着破棉絮的战袄。 他把冻得发青的双手揣在裤裆里。 脚上的草鞋早已烂成几缕麻绳。 他旁边,是个刚入伍半年的半大小子,正抱着膝盖,止不住地发抖。 “叔……咱们啥时候能进城啊?”半大小子颤声问道。 “我饿得胃里直泛酸水。” “总兵大人不是说,皇上给封了伯爵,马上就有粮吃了吗?” “吃个屁!” 老兵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把手从裤裆里抽出来,在一旁生锈的断枪上蹭了蹭。 “老子在边关当了半辈子兵,就没见过回头钱!” “那些当大官的,哪个不是吃人饭拉狗屎?” “升官发财是他们的,咱们这些泥腿子,就是来给他们填城壕的命!” 周围几个兵卒听到这话,非但不怕,反而跟着骂起娘来。 一路撑到京城,如今到了天子脚下,连个城门都不让进。 八千人头顶上,怨气凝如实质。 唐通蹲在最前面的马桩子底下,烦躁地搓着脸。 他听到后面士兵的叫骂声,出奇地没有去管。 他管不了。 皇帝若再不来,他便只能将那五千两赏银拿出来分发,哪怕杯水车薪,也总比军心涣散强。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从朝阳门内传出。 地面上的碎石子跟着震颤。 城墙上火把齐明,照亮暗沉的夜空。 唐通猛地站起身。 城门猛地洞开。 两列锦衣卫鱼贯而出,绣春刀半出鞘,杀气腾腾。 几十辆重载的大车被推了出来,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沟壑。 唐通只觉脑海一震。 他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臣!蓟镇总兵唐通!接驾!” 这一嗓子喊破了音,在瓮城外炸开。 乱哄哄的营地一下没了声响。 八千个骂娘的、发抖的丘八,此刻全部懵了。 皇上? 坐在金銮殿里的皇上,竟然跑到这风口浪尖的城门来了? 哗啦—— 几千人本能地跟着唐通跪倒。 甲片摩擦着冻硬的泥地,磕出刺耳的动静。 老兵把脑袋死死贴在地上。 冷汗很快浸透了后背。 完了。 刚才骂娘的话肯定被锦衣卫听见了。 朱由检一步步走到城楼的垛口前。 他居高临下。 八千个烂命一条的边军尽收眼底。 他闻见那股刺鼻的馊臭味。 他看见了一群被大明朝廷生生逼上绝路的叫花子。 “抬起头来。” 两旁的大汉将军扯着嗓子,将这道旨意层层传递下去。 “皇上有旨!抬起头来!” 老兵哆嗦着抬起脖子。 周围的士兵们也战战兢兢地仰起脸。 借着火光,他们看见了大明天下最尊贵的人。 没有黄罗伞盖。 没有净水泼街。 只有一身鎏金铁甲。 “朕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 朱由检双手按在城垛上,声音在夜风中低沉。 城下没人敢接腔。 呼吸声几乎停止。 “怨朝廷欠你们的饷!” “怨当官的克扣你们的粮!” “怨把你们调来京城,却连口热乎饭都不给你们吃!” 朱由检的音量陡然拔高,在城墙上下激荡回响。 老兵吓得手直哆嗦。 皇上全都知道! 这是要秋后算账! “你们怨得对!” 朱由检猛地一拍城砖。 “是朝廷对不住你们!” “是朕,对不住你们!” 这句话砸下来。 整个瓮城外,唯有风卷旗帜的猎猎声清晰可闻。 唐通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 老兵愣住了。 旁边那个半大小子也忘了发抖。 大明朝两百多年。 哪有皇帝站在城墙上,当着一群泥腿子丘八的面,亲口说对不住的? 老兵活了四十多岁。 他挨过鞭子,挨过饿,挨过刀子。 唯独没听过上面的一句人话。 此刻,他只觉嗓子眼里酸得发疼。 “但今天,朕来了。” “朕不是来说空话的!” 朱由检大手一挥。 “开箱!” 锦衣卫指挥使同知王国兴上前,一脚踹翻了最前面那辆大车上的木箱。 哐当! 红漆木箱砸在地上,盖子崩裂。 白花花的银锭子倾泻而出,滚了一地。 紧接着,几十口大箱子全被掀开。 火把的照耀下,银光刺痛了八千人的眼睛。 嘶—— 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 那是钱。 那是真金白银。 那是能买命、能换肉、能让婆娘孩子活下去的官银! “这里是二十五万两现银!” 朱由检指着城下那一堆堆银山,扯着嗓子嘶吼。 “朕把宫里的东西当了!” “朕把皇亲国戚的家抄了!” “朕哪怕把这身龙袍当了,也绝不能再饿着你们这帮替大明卖命的弟兄!” 老兵浑浊的眼中,泪水滚落而下。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知道,皇上为了给他们凑军饷,连亲戚的家都抄了。 “今儿个,朕给你们发现银!” 朱由检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普通士卒,每人,二十两!” “把总,一百两!” “千总,二百两!” “就在这儿!” “由锦衣卫亲自发到你们每一个人的手里!” 营地一下沸腾起来。 二十两! 一整年的全饷! 关键是,这笔钱不经过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文官和将领之手,直接发到他们兜里! 几个脾气爆的老兵猛地磕头,额头砸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还有!” 朱由检再次大喝。 城门内,几百名御马监的太监牵着战马走了出来。 三千匹。 全是喂了黑豆鸡蛋、梳洗得干干净净的良驹。 马鼻子打着响鼻,膘肥体壮。 “你们是大明最忠勇的兵,就该骑最好的马!” 紧接着。 兵仗局的太监推着几十辆军械车上前。 油布掀开。 崭新的精铁札甲。 打磨得锃亮的护心镜。 还有八百口新开刃的夹钢腰刀,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冷冽寒意。 “兵器不利,甲胄不坚,那是朝廷让你们去送死!” “今日,这些甲!” “这些刀!” “全都是你们的!” 朱由检一把抽出腰间的天子剑。 呛啷—— 剑锋直指苍穹。 “朕把大明的家底,全掏给你们了!” 他俯视着城下那八千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朕不求别的。” “朕只求你们,在这京师危难之际,别退!” “朕就在这城墙上!” “朕就在这紫禁城里!”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朕要跟你们一块儿,拼尽全力守住这北京城!” 老兵再也憋不住了。 他猛地从地上抓起那杆连红缨都掉光的断枪。 他双膝砸在泥地里。 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万岁!” 这一声,点燃了八千个汉子胸腔里的血性。 “大明万岁!皇上万岁!” “愿为陛下效死!” 八千条汉子齐刷刷地磕头。 铁甲与地面的碰撞声连成一片,盖过城外的风声。 不是官样文章的跪拜,这是拿命换钱,拿钱换命的死心塌地。 朱由检看着城下沸腾的军心。 他收剑入鞘。 目光落在最前方的唐通身上。 “唐将军!” 唐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臣在!” “带着弟兄们来勤王,你唐通是大明的忠臣!” 朱由检当众把这个烙印砸在唐通身上。 他是在告诉底下的士兵:你们的长官是忠心为国,你们跟对了人。 唐通眼眶通红。 “王国兴!” “臣在!” “赏银立刻发!按人头,一个个过手!” 朱由检俯视着唐通。 “剩下的银子,你即刻派人去城中买肉,买粮!” “今晚必须让弟兄们吃上肉,喝上酒,饱餐一顿!” “吃饱喝足。” “朕明日会给你下调令,所部驻防广渠门和东直门!” 唐通重重叩首。 “臣等遵旨!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八千将士的怒吼,震彻夜空,余音不绝。 第14章 朝阳门的军心 火把被风吹得乱晃。垛口后面,两千京营守军趴在女墙上,紧盯着城外。 城墙根底下,八千蓟镇边军正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排队领现银。 白花花的银锭子砸进粗糙的手掌里,磕出清脆的响声。这动静顺着夜风飘上城头,钻进京营兵卒的耳朵里。 一个裹着破烂号衣的老卒咽了口唾沫,酸水在肚子里剧烈翻腾。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冻硬的城砖上,粗糙的指节蹭掉了一层皮。 “凭啥!”老卒压着嗓门,咬牙切齿,“咱们在这城墙上吹了半个月的阴风,连碗热乎的米汤都喝不上!这帮外来的丘八,刚到城门底下,一人就发二十两现银!” 旁边一个满脸菜色的年轻小卒缩着脖子,跟着帮腔:“咱们守城连命都豁出去了,反倒成了后娘养的?皇上不管咱们死活了?” 抱怨声一传十,十传百。 城头上的阵型乱了。 长枪歪斜,甲片乱响。原本巡逻的兵卒停下脚步,聚拢在一起。 一个京营的把总提着刀走过来,想呵斥,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自己兜里也是比脸还干净,拿什么压兵? 怨气在黑暗中越憋越足。兵变的苗头,就在这一线之间。 前面不远处的马道上。 朱由检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鎏金山文甲随着动作撞击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铮鸣。 两旁的锦衣卫大汉将军立刻上前一步,绣春刀推出半寸,警惕地盯着这群躁动的京营兵。 朱由检抬手按下锦衣卫的刀。 他大步走到内侧的女墙前,双手按住凉硬的城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千守军。 “朕知道你们在嘀咕什么!” 一声怒喝,直接盖过了城头上的风声。 人群里的嘀咕声戛然而止。老卒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看着城下的蓟镇兵拿了银子,你们眼红了!觉得朕厚此薄彼!觉得朕只顾外兵,不管你们的死活了!” 朱由检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字字诛心。 城头上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唐通星夜兼程来勤王,那是为国出力!朕赏他,理所应当!” 朱由检一掌拍在垛口上,震落一层浮灰。 “但你们,日夜钉在这城墙上,更是朕的柱石!” “大明京师的九门,不是靠一两支外兵就能守得住的!内外一体,同守京师!” 他霍然转身,抬手指向马道下方。 那里停着二十辆双马大车。全是从国戚家里抄出来、还未开封的现银,整整十万两。 “开箱!” 一旁的锦衣卫绣春刀连挥,打开一箱箱白银。 “朕说过,绝不苛待卖命的人!”朱由检的声音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朝阳门守军,一人二十两!现在发!” 老卒膝盖一软,重重砸在青砖上。 紧接着,成片成片的兵卒跪倒在地,甲片撞击声响彻城楼。 “万岁!” “皇上万岁!” 狂热的呼喊声震耳欲聋。 朱由检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剑尖斜指地面。 “钱,朕给了。” “但朕的银子,不养废物!” 呼喊声渐渐弱了下去,前排的几个军官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后背开始冒冷汗。 “锦衣卫留下!” 朱由检大喝。 “给朕挨个核对兵额!拿名册,对人头!发银子,要见着活人!” “谁要是敢拿老弱病残来凑数,谁要是敢吃空饷……” 朱由检扫视着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军官。 “查出一个吃空饷的,立刻就地正法!不用请旨!” “遵旨!”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胖乎乎的千总突然暴起,转身就要往城下跑。 他手底下报了五百人的兵额,实际只有不到两百人,剩下的全被他吃了空饷。 刚才皇上发钱他还满心欢喜,现在查人头,这是要他的命! “拿下!”李若链冷喝。 两名锦衣卫缇骑动作迅猛,几步追上,刀背重重砸在那千总的腘窝上。 千总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缇骑没有任何废话,揪住他的头发往后一扯,绣春刀在脖颈上用力一抹。 滚烫的鲜血喷出三尺远,溅在旁边的城墙上,触目惊心。 尸体被一脚踢开。 剩下的军官紧紧闭着嘴,裤裆里洇出一片水渍。 两千兵卒看着这一幕,再看那些真金白银,心里的怨气早就烟消云散。 恩威并施。 朱由检收剑入鞘,没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回宫。” 马蹄声顺着长街远去。 朝阳门外,唐通一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直起腰。 这位新晋的定西伯看着满地的空箱子,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在边关吃沙子这么多年,见惯了文官的白眼和上官的克扣。今天,天子不仅给他封了爵,还把家底掏出来给底下的弟兄们发饷。 “将军。” 副将凑了过来。他看着那些正排队领钱的士兵,用力咽了口唾沫。 “上头拨下来的银子,咱们是不是留一点?” 话还没说完。 唐通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副将原地转了半个圈,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往外淌血。 “留你娘的屁!” 唐通一脚踹在副将的肚子上,把他踹翻在泥地里。 “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动皇爷亲手发的买命钱!” 唐通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背在副将的头盔上砸得当当作响。 “那是皇爷给弟兄们的!谁敢少发一厘,老子活劈了他!” 他转过身,冲着身后那群发愣的亲兵大吼。 “都愣着干屁!” “带上现银!进城去采买!” “猪羊肉!白面馒头!市面上能买到的,全给老子弄回来!” “商户要是不敢卖,就把银子砸他们脸上!谁敢抢老百姓半根线,按军法砍脑袋!” 吼完,唐通看着这群拿了钱、精气神完全不一样的边军。 “传令!全军拔营,去广渠门扎寨!” “吃饱喝足了,都把刀磨快点!明天要是流寇来了,谁敢往后退半步,老子先剁了他!” 京城的长街空旷寂静。宵禁之下,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回声单调。 朱由检坐在马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刚才在城头上的雷霆手段,此刻全被收敛进眼底的冷漠中。 信任? 在这风雨飘摇的末世,信任是最没用的东西。 唐通现在是条咬人的疯狗,因为骨头给足了。但这群兵痞的忠心,经不起蹉跎。 “王国兴。” 朱由检没回头,出声道。 一直紧跟在右侧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立刻驱马上前。 “臣在。” “挑几个激灵的生面孔。”朱由检的语速很快,“混进唐通的大营。” “不用干预军务,就给朕长两双眼睛,盯紧唐通和那些将官。” 王国兴心头一凛。 “臣明白。”王国兴压低声音。 “露了跟脚,不用回来见朕。”朱由检补充了一句。 “臣若是暴露,自己抹脖子!” 外城的兵权,靠着现银和恩威暂且稳住了。 勇卫营那边有太子去发饷。 但今晚的动作太大了。 抄了国丈的家,杀了东厂提督。 拿异姓王和世袭罔替的国公铁券,逼着勋贵掏了一百多万两现银。 这些事,根本捂不住。 明天早朝的皇极殿,那帮自诩清廉的文官,绝对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咬人。 祖制、规矩、圣贤书。 他们不在乎大明亡不亡,他们只在乎皇帝是不是破坏了他们掌控朝政的规则。 那些卖出去的爵位,对秦良玉的支持。 没有内阁的票拟,没有兵部的勘合,单凭中旨,很难让这套腐朽的官僚机器运转。 朱由检的手指在马鞍上轻轻敲击。 北京城可以乱,但现在还不行。 杀光了这帮文官,朝廷的运转立刻就会瘫痪,谁去筹集粮草?谁去协调城防? 还得将最后的一些旨意布置出去! 第15章 莫再生于帝王家 乾清宫的楠木大门被推开,夜风裹挟着外城的血腥气与泥土味灌入大殿。 朱由检大步跨过门槛。 王承恩领着几个小太监迎上来,手脚麻利地替他解开束带,卸下护心镜。四十斤重的鎏金山文甲被一件件剥离。 沉重的甲裙砸在金砖上,磕出闷响。 朱由检扭了扭酸胀的脖颈,顺手抓起御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灌进胃里。 凉透的茶水顺着食道滑下,将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稍微镇住。 “人备好了吗?”他放下茶盏,瓷盖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回皇爷,备妥了。”王承恩压低声音,腰弯得很低:“一共二十四人,底子干干净净,没跟外朝沾过半点边。还有在信王府邸时就伺候的老人。老奴拿脑袋担保,他们对皇爷赤胆忠心。” “忠心就好。” 朱由检长舒了口气。 “宣。” 片刻后,二十四个穿着青衣的太监鱼贯而入。 他们的脚步极轻,落在金砖上几乎没有动静,行动间透着常年在大内当差的精悍与干练。 二十四人走到御案前十步,齐刷刷跪倒。 “奴婢叩见皇爷。” 朱由检没去坐那张龙椅。 他迈步走下丹陛,直接停在这群人面前。 “都抬起头来。” 太监们战战兢兢地仰起脸。 借着殿内的烛光,朱由检看清了这些面孔。有的两鬓已经斑白,有的眼角满是风霜。 “外面的局势,大伴应该跟你们透了底。” “李自成的贼兵就在几百里外。京营烂成了空壳子,外朝那帮文官各有各的算盘。这偌大的北京城,朕如今能用、敢用的人,不多了。” 为首的太监唤作高宇。他猛地直起上半身,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皇爷!奴婢们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皇爷指哪,奴婢们就往哪冲,绝不含糊!” 其余二十三人跟着重重叩首,铁了心要在这绝境里替主子卖命。 朱由检看着他们。 “朕不要你们去城墙上冲锋陷阵。” “朕要你们,护送后宫几人去南京。” 大殿里瞬间没了声响。 “皇爷……不走?”高宇声音发颤,连带着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天子守国门。”朱由检背过身,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朕若是逃了,这大明北方江山就真散了,九门守军的军心立刻就会崩溃。但国本,不能断。” 他转回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这二十四人。 “此去南京,千里之遥。路上有流寇,有乱兵,甚至可能有心怀不轨的地方官军。” “朕把大明的未来,交到你们手里了!” 高宇跪在地上,用力咬住嘴唇,直到有血丝渗出。 “皇爷放心!” 高宇嘶吼出声,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奴婢们就算被千刀万剐,也定护送殿下安全抵达留都!” “谁敢动殿下半根汗毛,除非从奴婢们二十四人的尸体上踩过去!” 决绝的誓言在乾清宫内激荡。 朱由检走到御案旁,掀开一个红木托盘上的黄缎子。 金光闪烁。 那是摞得整整齐齐的金叶子。 “每人一百两金子。” “全部缝在衣服夹层里,路上打点、防身、买命,随你们用!” 没等太监们谢恩,朱由检直接给出了一个没人想到的许诺。 “只要把人安安稳稳给朕送到南京!” “你们二十四人,尽数升为南京内官监太监,分掌留都皇城宿卫、城门锁钥!” 高宇等人骇然失色。 “奴婢万死不辞!”二十四人齐声暴喝。 朱由检摆了摆手。 “王承恩,带他们去换便装,准备!” “遵旨。” 与此同时。 慈庆宫。 懿安皇后张嫣端坐在软榻上。 十一岁的永王朱慈炤站在跟前,手里还捏着一个半旧的拨浪鼓。 殿内没点多少蜡烛,光线昏暗压抑。 张嫣穿着一件没有纹饰的素白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端庄中透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威仪。 “炤儿。”张嫣开口,声音清冷平静。 “去南京的路很远,路上听你太子哥哥的话。别耍性子。” 朱慈炤仰起脸,满是不解。 “娘娘不跟我们一块走吗?” 张嫣定定地看着这孩子。 她没有去抱他。 大明皇后的脊梁,不允许她在这种时候流露出半点软弱。 她伸出手,动作极轻地理正了朱慈炤歪斜的衣领。 “傻孩子,”张嫣柔声刮了刮他的鼻子, “娘娘当然也去。只是你父皇怕人多眼杂,不安全,让咱们分批走。你先跟着哥哥们出发,到时候我们南京见。” “真的吗?”朱慈炤半信半疑。 “真的。”张嫣语气格外认真,“娘娘何曾骗过你?” 朱慈炤这才放下心,笑了起来:“那炤儿在南京等娘娘,娘娘一定要快点来啊。” 看着孩子天真烂漫的笑脸,张嫣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一生无嗣,先帝早逝,在这深宫枯守十余载,直到皇帝与田贵妃将这孩子托付给她照料。 这两年,是她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暖色。 张嫣忽然俯身,用尽全力抱住了朱慈炤。 那个拥抱是如此用力,恨不能将这个孩子永远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娘娘?”朱慈炤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片温热的湿意,有些不知所措。 很久。 张嫣才缓缓松开手,她迅速背过身,用袖角拭去泪痕。 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是往日的端庄与平静。 “去吧,”她轻声说,指了指旁边的包裹,“你爱穿的衣裳,你喜欢的那些小玩意儿,娘娘都给你收好了。” 朱慈炤对着张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炤儿告退,娘娘保重。” 他转身,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殿外。 殿门刚一合拢,张嫣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 “炤儿……” “若大明……真的亡了……” “愿你此生,做个寻常百姓,岁岁平安。” “莫再生于帝王家……” 夜渐渐深沉,宫灯摇晃。朱由检站在暖阁内,手里端着刚续上热水的茶盏。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全无内廷应有的规矩。 王承恩撞开殿门。老太监跑得太急,脚尖磕在高高的门槛上,整个人往前直挺挺地扑倒。 砰! 脑袋重重砸在金砖上,血水混着灰尘糊了半张脸,拂尘甩出去老远。 王承恩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向朱由检,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 “皇爷!出事了!” 老太监嗓音劈裂,带上了极度惊恐的哭腔。 “懿安皇后……娘娘她……” “自缢了!” 当啷! 朱由检手中的粉彩茶盏砸在地上,碎瓷片混着滚烫的茶水溅在皂色靴面上。 水汽蒸腾。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你说什么?”朱由检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奴婢带人去请娘娘南下,殿门被反锁了。”王承恩趴在碎瓷片上,任由锋利的边缘划破手掌,“奴婢让人撞开门,娘娘已经悬在梁上,没气了……” 朱由检身子晃了一下,抬手死死撑住沉重的御案边缘。 那个清冷孤傲的女子。 那个明明已经答应他会去南京的女人。 现在,她选了这条绝路。 “蠢货!” 朱由检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额头青筋根根暴起。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跨过地上的茶水与碎瓷。 “跟着你去的太监有几个?” “两个,都是心腹。”王承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把他们的嘴缝严实!敢漏半个字,朕活剐了他们!”朱由检一把揪住王承恩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摆驾坤宁宫!立刻!” 懿安皇后的死,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传出去。 后宫那些妇孺本就成了惊弓之鸟,一旦知道张嫣殉国,这支南下的队伍当场就会散掉。 拼着背上冷血的骂名,也得把人送出这紫禁城! 坤宁宫。 大殿里没点多少蜡烛,昏暗压抑。 平时穿着凤冠霞帔的后妃,此刻全套上了粗糙的灰色麻衣。 周皇后坐在床榻边,手里捏着一个青布包袱,指节用力得泛了青。 长平公主朱徽娖紧紧贴着母亲,脸颊上满是泪痕,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袁贵妃抱着刚满五岁的昭仁公主,眼圈红肿得吓人。 三皇子朱慈炯和五皇子朱慈炤站在一旁,两个半大的孩子局促地扯着麻布衣角。 殿外传来沉重的皮靴声。 朱由检大步跨入殿内。 没有通报,没有跪拜。 朱由检视线扫过这群大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和孩子。 现在,他们只是一群准备逃难的流民。 周皇后急忙迎上前,往朱由检身后张望。 空无一人。 “陛下,皇嫂呢?”周皇后声音发颤,“说好了分批走,可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见皇嫂过来汇合?” 朱由检面无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皇嫂宫里零碎物件多,还在收拾。” 谎言说得毫无破绽。 “她让大伴传话,时间紧迫,让你们先出城。” 周皇后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朱由检的袖口。 “这怎么成!兵荒马乱的,流寇随时会打过来,皇嫂一个人留在宫里……” “闭嘴!” 朱由检厉声暴喝。 整个大殿的回音震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周皇后吓得猛地颤了一下,松开了手。 “就是因为兵荒马乱!聚在一起目标太大,谁都别想活!”朱由检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压制着结发妻子,“你是大明的中宫!这节骨眼上,大局为重!” 转头扫向皇子,皇女。 “门外备了青篷马车。” “凤儿,你带长平坐第一辆。遇到盘查,就说是回南边探亲的商户家眷。把头低着,内官会持朕手谕!” 太监借皇权狐假虎威反而是出城最好的保护伞。 “臣妾……遵旨。”周皇后死死咬住嘴唇,血丝渗了出来。 “袁妃,你带昭仁坐第二辆。” “臣妾明白。”袁贵妃抱着女儿,泣不成声。 朱由检走到两个儿子面前。 朱慈炯和朱慈炤抬起头,脸上全是迷茫与恐惧。 朱由检抬起手,粗暴地把朱慈炤歪掉的衣领扯正。 “炯儿,炤儿。” “儿臣在。” “出了这道宫门,你们就不姓朱。把在这宫里学到的规矩全给朕忘掉。路上机灵点,别给护送你们的太监惹祸!” 周皇后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双手死死抱住朱由检的腿。 “陛下!” “带烺儿一起走吧!臣妾求您了!他是太子啊!” 她终究是位母亲,想要护孩儿周全,凄厉又压抑的哭声在坤宁宫内回荡。 长平公主和两个皇子也跟着跪下,哭成一团。 朱由检低着头,看着趴在脚背上的女人。 他弯下腰,双手抓住周皇后的肩膀,硬生生将她拽了起来。 “烺儿是大明的储君。” 朱由检的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他在西暖阁亲口告诉朕,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他姓朱,你这个当娘的,要逼着他遗憾终身吗?” “带走!” 朱由检一把推开周皇后。 守在殿外的二十四个青衣太监立刻涌了进来。高宇一马当先,架住周皇后的胳膊。 “娘娘,得罪了!” 太监们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后妃和皇子们往外拖。 第16章 江山重于妇人命,社稷高于一时悲 “大伴。” 朱由检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味。 “去慈安宫。” 王承恩不敢多言,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 夜风穿过空旷的宫道,吹得朱由检的龙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慈安宫,没有炭火,没有熏香,几盏残烛在风中摇曳。 正殿的横梁上,那道致命的白绫已被解下。 张嫣静静地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素白的披风,面容安详,好似只是睡着了。 朱由检一步步走过去。 他站在榻前,看着这位被誉为大明第一美人的皇嫂。 当年天启帝驾崩,无子。 是她,力排众议,护着他朱由检登上了那张龙椅。 这十七年,她在这死气沉沉的后宫里,活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像,可心里却比谁都记挂着这风雨飘摇的社稷。 “皇嫂……” 朱由检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却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 指尖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你这又是何苦。” “朕说了,能护你们周全……朕说了……” “你怎么……就是不信朕一次呢……” 他以为,他重生归来,就能逆天改命。 他以为,他安排他们南下,就能护住他们的命。 可这大明数百年的礼教,这深入骨髓的君臣大义,还是在他面前,硬生生逼死了一个他最敬重的人。 她不是不信他。 她是为了自己的名节。 更是为了不成为他的累赘! “皇爷……”王承恩跪在一旁,双手颤抖着,呈上一封用朱砂封口的信笺。 “这是……在娘娘手边的桌案上发现的。” 信封上,没有署名。 朱由检接了过来。 那信纸很轻,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 他撕开封口,展开信纸。 烛光下,一行行清丽而刚劲的字迹,像一把把尖刀,直直刺入他的眼底。 “臣张嫣泣血谨奏陛下御前:” “陛下命臣南渡,托付宗庙血脉,臣铭感五内。然臣日夜对北叩首,终不敢以残躯辱没朱明门楣……” 朱由检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眼前好似又看到了那个在魏忠贤党羽环伺下,依旧身姿挺拔,一字一句昭告天下,信王朱由检当承大统的女子! 那时的她,何曾怕过什么? 如今,她却说怕辱没门楣! 他继续往下看。 “陛下勤政十七载,殚精竭虑,然天灾频仍,人心涣散,非陛下一人之过也。愿陛下勿效桀纣自焚之烈,当思少康中兴之谋。” “南京有长江天堑、漕运之利,若能速携精锐南迁,必可重聚天命。陛下若执意死守孤城,徒使万民涂炭,于社稷何益?” 朱由检双手颤抖。 “你用自己的命,来劝朕留得青山在?” 她怕他为了所谓的颜面死守北京。 所以她先走一步,用自己的死,为他斩断最后的犹豫和牵挂! 朱由检捏着信纸的手,青筋根根暴起,那薄薄的信纸被他捏得不成形状。 他的目光牢牢钉在信纸的最后。 “臣妾虽死,必佑陛下与皇后安抵应天,再图恢廓。” “若天命不弃大明,他日挥师北伐,雪此国耻,妾虽葬北土,亦当含笑。” “臣此生得配天家,无愧于仁孝皇后遗训,唯憾未见盛世重光。今以白绫净面,全节于慈庆宫,示天下以君臣大义。伏惟陛下保重龙体,勿以臣为念。” “江山重于妇人命,社稷高于一时悲。” 落款,张嫣绝笔。 朱由检身旁的紫檀木茶几扶手被他捏的嘎吱作响!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却哭不出半点声音。 巨大的悲恸和愤怒,堵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信纸从他颤抖的手中飘落,露出了压在下面的第二封信。 那是留给她父亲,太康侯张国纪的。 朱由检弯腰,捡起那封信。 给,还是不给? 给了,就是亲手将一把刀子,捅进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的心里。 不给,便是违了她的遗愿,也让这大明的一颗忠心,死得不明不白。 朱由检闭上眼,那张决绝而苍白的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用自己的命,想要唤醒的,绝不仅仅是他这个皇帝! 更是这满朝文武,那尚存的一点血性! “伴伴。” 朱由检的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奴婢在。” “宣太康侯张国纪,立刻进宫!” 王承恩心头一跳,快步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须发灰白的老者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跨过了乾清宫的高门槛。 太康侯张国纪。 这位先帝岳丈,在魏忠贤一手遮天的年代,被革去爵位,赶回老家。直到崇祯即位,才得以平反,重回京师。 “老臣张国纪,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张国纪推开搀扶,抖着老迈的身子,跪伏在地。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没有叫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人,一股难言的酸楚堵在心口。 许久,朱由检的声音才从御案后传来。 “太康侯,平身。” “谢陛下。” 张国纪颤巍巍地站起身,头颅紧紧垂着,不敢去看龙椅上那道沉默的身影。 “赐座。” 小太监搬来锦墩,张国纪只敢坐半个屁股,整个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大殿内,烛火摇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压抑。 “深夜召爱卿入宫……”朱由检的声音艰涩无比:”是宫里,出事了。” 张国纪的身子猛地一抖,那双浑浊的老眼立时被惊恐填满。 深夜密召先帝外戚,还能出什么事? “是……是嫣儿?” 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一封信,从御案上推到了边缘。 “皇嫂她……刚才在慈庆宫,去了。” 一句话,好似抽干了老人全身的骨血。 张国纪身子一软,若非王承恩眼疾手快地冲上来扶住,他会当场瘫倒。 “去了?怎么会……怎么会去了?” 张国纪的嘴唇哆嗦着,老泪立时夺眶而出。 “今日…今日嫣儿还让人送了些她亲手做的夏衣给老臣啊……” 他喃喃自语,心如刀割。 “是自缢。” 朱由检的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疯狂。 “朕想送她去南京,可她为了这大明的江山,为了这朱家的体面……选了这条路。” “这是她留给你的。” 王承恩将那封信双手捧起,送到张国纪面前。 张国纪伸出枯树皮般的手,颤抖着,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的信纸。 是女儿的字迹。 他哆哆嗦嗦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不孝女嫣,泣血顿首。】 【展信之时,女儿已不在人世。陛下仁德,不忍见儿蒙尘于贼手,已为儿备下南渡之路。然,君恩虽重,国法为先。儿受熹庙七载恩宠,蒙陛下十七年尊养,早已非张家之女,而是朱明之妇。】 【今国祚飘摇,京师旦夕不保。身为先帝中宫,若不能与宗庙社稷共存亡,反而褪去冠冕,南奔苟活,他日九泉之下,何以面对先帝?又何以对天下臣民?】 【女儿不孝,此生已不能再侍奉父亲左右,报养育之恩于万一。然,朱家皇恩浩荡,女儿唯有以一死报之,方能全先帝之体面,护皇家之尊严。此非愚忠,乃大义所在,望父亲明鉴。】 老人的泪水一滴滴砸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 他好似看见,就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他的女儿,那个大明最尊贵的女人,独自一人,决绝地将白绫挂上了房梁。 【父亲年迈,或难再披甲上阵,但大明养士百年,忠义之臣尚在。望父亲以国事为重,收敛悲声,联络忠义,倾尽绵薄之力,辅佐大明,以待光复。若能助陛下重整河山,女儿在天之灵,亦可安息。】 【此身许国,来世再报父恩。】 【不孝女 张嫣 绝笔】 “嫣儿啊!我的嫣儿啊——!” 看完最后一行字,张国纪再也压抑不住,不顾御前失仪,整个人瘫在地上,发出杜鹃泣血般的嚎哭。 那哭声苍老、悲凉,在大殿中冲撞回荡,闻者心碎。 朱由检只觉喉头一阵滚烫,他大步走下御阶,亲自去扶这位痛失爱女的老人。 “太康侯……” 朱由检的声音哽咽。 “是朕无能,是朕没护住皇嫂!朕,对不住你张家!” 张国纪紧紧攥着那封信,仿佛那是女儿留在世间最后的体温。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的脸上,悲痛欲绝的神情,竟渐渐被一种烈火般的决绝所取代。 “陛下!” 张国纪猛地挣开朱由检的搀扶,重新跪直了身子,一个响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嫣儿说得对!她是朱家的媳妇,是先帝的皇后!她做得对!” “她没给张家丢脸!更没给大明丢脸!” 老人强行压下悲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臣虽老迈,可嫣儿有遗愿,臣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助陛下一臂之力!” “臣家中尚有积蓄,东拼西凑,还有三千两!臣愿全部捐出,充作军饷!请陛下务必收下!” 三千两! 对于屡次捐输,早已被掏空了的太康侯府,这恐怕是最后的老底了。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位倾家荡产也要报国的老人,心中翻江倒海。 “太康侯的心意,朕领了。” 他双手扶起张国纪,却摇了摇头。 “但这银子,朕不能收。” 张国纪一愣:“陛下?这是为何?如今国库空虚……” “银子,朕可以从那些该死的人手里拿!” 朱由检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现在朕缺的不是银子,是人!是敢拿刀子跟流贼换命的汉子!” 他松开手,声音陡然拔高。 “京营烂了,卫所也烂了!兵部花名册上那些兵,十个里头有八个是鬼!剩下两个还是老弱病残!” “现在去查空饷,去整顿卫所,来不及了!” 朱由检转过身,紧紧盯着张国纪的眼睛。 “朕要征兵!就在这北京城里,招募敢死之士!” “太康侯,你是中军都督府同知,朕再给你五万两白银!” “去!去街坊里巷,把那些还有血性、还有卵蛋的爷们,给朕拉出来!” “不用管他娘的什么军籍,不用管他是什么出身!” “只要他肯杀贼,朕就给银子,给官做!” 张国纪听着皇帝这番话,原本因悲伤而浑浊的眼神,一瞬间亮得吓人。 女儿的死,点燃了这位老人心中最后的一团火! “臣……遵旨!” 张国纪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铿锵如铁。 “臣这把老骨头,这就去办!臣提不动刀,家中还有几个犬子!皆可为陛下驱使,马革裹尸!” “好!” 张国纪的声音又弱了下去:“陛下……那嫣儿的后事……” 朱由检痛苦地闭上眼。 “昌平即将失守,皇陵去不了了。如今城内人心惶惶,也不宜大办丧仪。” 他稳住心神,看向王承恩。 “传旨,懿安皇后丧仪,一切从简。梓宫暂厝于皇家寺院。待朕击退流贼,再为皇嫂补行大葬,风光送她去见皇兄!” 越简陋,皇嫂的遗体不受侵扰的可能性才越低。他转回头,看着地上的张国纪,语气郑重无比。 “太康侯,朕虽不能现在给她一个风光的葬礼,但朕会给她一个万世流芳的名分!” “这道圣旨,便是日后合葬德陵的铁证。只要大明还在,只要朕还在,绝不让皇嫂受半点委屈!” 张国纪泣不成声,再次重重叩首。 第17章 自毁长城的昏君 晨钟敲破了紫禁城上方的薄雾。 乾清宫内,朱由检在铜镜前挥退了左右。 这满朝的朱紫贵胄,一个个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帝王师”,最擅长的便是以死博名,或是阳奉阴违。 “皇爷,时辰到了。”王承恩在外轻声提醒。 “走吧。” 皇极殿外,百官早已列队。 今日的气氛有些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恐惧”的味道。 消息灵通的官员早已知晓,昨天,皇帝不仅抄了国戚和前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家,还拿下了东厂提督王之心、王德化等人。 缇骑四出,京城闹腾了一整天。 这位往日里优柔寡断的陛下,疯了。 他不走三法司的流程,不经内阁的票拟,直接动用厂卫拿人。 这是暴君行径! 这是亡国之兆! 群臣心中惴惴不安,有人愤慨,有人恐惧,更多的人则是在观望。 “陛下驾到——!” 随着这一声唱喏,朱由检迈着四方步,缓缓登上御座。 群臣跪拜起身后,偷偷抬眼打量。 这一看,却都愣住了。 御座上的天子,带着和蔼亲切的笑意。 那神情,和邻家那个脾气极好的富家翁没什么两样,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家的长工。 这反常的一幕,让魏藻德心里更是没底。但他不敢忘昨日暖阁里的密对。 “有本早奏。” 一名给事中鼓起勇气,出列大声说道: “陛下!臣听闻昨夜厂卫四出。臣以为,国法当严,但程序不可废!陛下未经三法司会审,直接以厂卫拿人,此乃乱命!若长此以往,人人自危,谁还敢为朝廷办事?” 有了带头的,立刻又有几名御史跳了出来。 “臣附议!无规矩不成方圆!” “陛下此举,必是受了左右奸佞蒙蔽圣听!恳请陛下诛杀奸佞,以正视听!” 一时间,大殿内嗡嗡作响。 这帮文官最擅长的就是抱团,只要有人开了头,就会如苍蝇般一拥而上,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指点点。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应,他朝文官首位望了一眼。 他微微颔首,眼里透出鼓励。 魏藻德心一横。 富贵险中求! 他大步出列,手持笏板,跪地高呼:“臣魏藻德,有本启奏!” 朱由检笑意更温和了:“元辅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魏藻德直起身子,脸上立刻摆出痛心疾首的姿态,指着左侧的一列官员,厉声道:“臣要弹劾工部尚书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华、户部尚书倪元璐等人!”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这个节骨眼上,不去弹劾拥兵自重的武将,不去弹劾那些武勋,反倒把枪口对准了朝中素有清名的几位重臣? 魏藻德不管周围异样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此数人,身为朝廷重臣,深受皇恩,却在国难当头之际,不思报国,专务空谈!” “范景文把持工部,京城城墙修缮缓慢!李邦华身为宪台之首,不纠察百官怠政,反倒整日里沽名钓誉,结党营私!” “臣以为,此等尸位素餐之辈,当立刻罢黜,以正视听!” 紧接着,早已得到授意的光时亨、龚鼎孳等人也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跳了出来。 “臣附议!倪元璐执掌户部,国库空虚,筹饷无方,罪该万死!” “臣附议!方岳贡等人平日里只会空谈心性,竟还在家中吟诗作对,无君无父!” 一时间,大殿之上唾沫横飞。 被点到名字的范景文、李邦华等人,先是一脸错愕,随即便是满面涨红,胡须乱颤。 他们是忠臣,是直臣,这辈子最看重的便是一身清誉。 如今被这群真正的奸佞小人指着鼻子骂作“奸党”,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头发花白的李邦华气得整个人不住打颤,猛地冲出队列,指着魏藻德怒骂:“魏藻德!你这佞幸小人!老夫何时结党?何时营私?倒是你,身为内阁辅臣,除了阿谀奉承,你为大明做过什么?!” “陛下!”李邦华转身朝着御座重重跪下,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臣一片丹心,天日可表!魏藻德含血喷人,蒙蔽圣听,请陛下明察,斩此奸贼!” “你才是奸贼!”光时亨跳着脚骂道,“这个时候还要扰乱朝纲,分明是居心叵测!” “老匹夫!你也配谈丹心?” 场面一下子失控。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们,此刻和菜市场里的泼妇没什么两样,有人捋袖子,有人扔笏板,甚至准备上演全武行。 皇极殿,乱成了一锅粥。 而御座之上的朱由检,依旧保持着那个温吞的坐姿。 他看着下面这群丑态百出的文官,心底掠过几分悲凉。 这就是大明的朝堂。 大敌当前,不想着如何御敌,却忙着党同伐异,互相撕咬。 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够了。” 朱由检一声轻喝,嘈杂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朱由检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消失了,转为一种失望与帝王威严并存的神情。 “朕……朕很失望。” 他叹了口气,扫过李邦华那张布满悲愤的脸。 “李爱卿,你是三朝老臣了。”(李邦华在泰昌朝没有新的任命)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朕本以为,你能体谅朕的难处。可今日,你太让朕失望了。” 李邦华愣住了,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陛下?臣……臣何罪之有?” “何罪?” 朱由检突然提高了音量,那股偏激劲儿好像一下子又回来了,“如今流寇都要打到家门口了!你身为左都御史,不帮朕想着怎么退敌,反倒在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和市井泼皮一样撒泼打滚!这就是你的体统?这就是你的忠心?” “臣是为了……” “朕不想听!”朱由检大袖一挥,粗暴地打断了他,“朕看魏阁老说得对!你们这些人,平日里自诩清流,一旦到了正经事上,除了顶撞朕,除了为了那点虚名争来斗去,还会干什么?” “朕受够了!” 朱由检抓起御案上的一叠奏疏,狠狠地掼在地上。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吵,那就别在朕面前吵!朕看着心烦!” “传朕旨意!” 朱由检伸手指着跪地的李邦华、范景文等人,手抖不停,气急了。 “左都御史李邦华,工部尚书范景文,户部尚书倪元璐,还有方岳贡、邱瑜……” 他一口气点了十几个人的名字。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在后来的甲申之变中,用生命践行了忠义。 “全部调任南京!”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 李邦华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崇祯十五年,他被重新起用,从南京兵部尚书任上被紧急调回北京的。现在,皇帝竟要将他再赶回去。 在这大明即将倾覆的时刻,去南京? 那不就是临阵脱逃吗? 那不就是让他李邦华做一个贪生怕死的逃兵吗? “陛下!不可啊!” 李邦华老泪纵横,膝行向前,紧紧扒住金阶,“臣不走!臣死也不走!国难当头,臣虽老迈,亦愿与京师共存亡!陛下若要治臣的罪,不如直接将臣下狱,哪怕是赐死臣,臣也绝不离开北京半步!” “是啊陛下!”范景文也哭拜在地,“臣等世受皇恩,岂能在此刻离君父而去?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由检藏在袖子里的手收得极紧,看着这些哭得撕心裂肺的忠臣。 大明还有脊梁。 可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让这些脊梁折在这里。 这北京城,早已是一座注定要被烈火焚烧的死城,这些种子,必须留给大明的未来。 朱由检压下心头酸楚,他脸上泛起刻薄冷笑。 “共存亡?说得好听!” 他居高临下地指着李邦华的鼻子,语气讥讽:“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们赖着不走,不就是想博个‘死谏’的美名吗?不就是想让后人骂朕是个昏君,逼死了忠良吗?” “怎么?南京就不是大明的江山了?” “南京是太祖龙兴之地!如今江南不稳,正需要得力干将去镇守!” “李邦华,你既然这么有能耐,这么想为国尽忠,那你就去南京!去给朕筹措粮饷!去给朕整顿兵马!这难道不比你在北京城里撞死在柱子上强?” “还是说……” 朱由检眯起眼睛,周身散发着阴冷。 “你们嘴上全是忠义,心里全是生意?觉得南京是个冷板凳,配不上你们这些‘大忠臣’的身份?” 李邦华嘴唇翕动,整个人止不住晃了晃。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庞扭曲、言辞刻薄的皇帝,只觉得陌生到了极点,也绝望到了极点。 君视臣如草芥。 哀莫大于心死。 “臣……遵旨。” 李邦华重重地叩首,额头触地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碎裂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弱得随时会断。 “臣这便去收拾行装……即刻……离京。” 说罢,朱由检看都不看地上那群如丧考妣的忠臣一眼,直接拂袖转身。 “退朝!” 王承恩连忙高喊:“退朝——!” 朱由检走得极快。 而在大殿之上。 魏藻德、光时亨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狂喜。 赢了! 那些平日里碍手碍脚的老顽固,竟然真的被皇帝一股脑儿全赶走了! 现在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挡他们的路? 魏藻德看着空荡荡的御阶,心中暗自得意:这位陛下,果然刚愎自用。只要顺着他的毛摸,稍微挑拨两句,他自己就会把臂膀都砍断。 真是天助我也! 忠臣离场,奸佞狂欢。 第18章 比于少保更有作为 乾清宫里,朱由检靠在御榻上,手轻轻揉着太阳穴。刚才在皇极殿上那场“罢黜忠良”的大戏,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心力。 “伴伴。” “奴婢在。”王承恩弓着身子,捧上一盏热茶。 朱由检没接,只吩咐:“去,宣魏藻德、张缙彦、杨汝成几人过来。” “刚才朝堂上,他们受了惊。朕得好好安抚这些‘肱股之臣’。” “遵旨。”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道身影匆匆跨过乾清宫的门槛。 魏藻德走在最前,脚步轻盈,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喜色。刚才那一战,虽然惊心动魄,但结果堪称完美。那些平日里总拿眼白看人的清流硬骨头,终于被一脚踢开了!这朝堂,如今他魏首辅说了算! 兵部尚书张缙彦、礼部侍郎杨汝成等人紧随其后,齐齐跪倒,口称:“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都平身,平身。”朱由检抬了抬手,脸上又浮出那种和煦的笑。 “都说了多少次,私下召对,不必行此大礼。” 几人站定后,朱由检赐了座,目光扫过他们,带着欣慰。 “今日朝堂上,若非诸位爱卿仗义执言,朕恐怕还要被那些迂腐之辈气个半死。”朱由检叹了口气,语气透着心腹之言,“这大明的江山,往后还得仰仗诸位爱卿替朕分忧啊。” 魏藻德受宠若惊,立刻拱手:“陛下言重了!臣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那些自诩清流之辈,实则误国,陛下圣断英明,将其调任留都,实乃大明之幸!” 朱由检点头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脸上笑容渐渐收敛,满是愁容。 “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眼下虽清静了,可这烂摊子还在。闯贼大军势如破竹,眼看就要兵临城下。京营缺饷,军心涣散,这可是要命的大事。” 刚才还喜上眉梢的三人,脸色一下子垮了,苦着脸。特别是魏藻德,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果然来了!皇帝把那些人赶走,现在轮到要在他们身上刮油水了? 大殿里陷入沉默。谁也不敢接话,生怕一开口,就被皇帝逼着捐家产。 朱由检看着这几个装死的“栋梁”,心里冷笑。他开始用起了“以利诱之”的路数,缓缓开口。 “朕也知道,诸位爱卿为官清廉,朕又岂能做那竭泽而渔的事?” 听到这话,众人明显松了口气。 “不过,总得有人出钱。” “昨日朕将英国公、武定侯他们召进宫,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几位勋贵,倒真不愧是与国同休的世爵。”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他们咬牙凑了一百多万两。” “嘶——”众人倒吸凉气。一百多万两!魏藻德眼睛都直了。这帮平日里哭穷喊饿的勋贵,竟然真的肯吐出来? “英国公深明大义!真乃国之栋梁啊!”张缙彦立刻大声称赞,脸上满是庆幸。 朱由检摆了摆手,愁容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几分。 “钱是有了,可这钱……烫手啊。”他叹息,“让人家把棺材本都掏出来,朕若是一点表示都没有,岂不寒了天下人的心?为了劝他们出这笔银子,朕许诺……给他们的爵位,往上提一提。” 三人面面相觑。提爵位?这可是大事。 “伯爵升侯爵,侯爵升公爵。”朱由检一边观察他们的神色,一边慢悠悠地说,“事急从权,这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是……这英国公本就是公爵,再往上升……” 话没说完,礼部侍郎杨汝成脸色变了。公爵再升,那就是王! “陛下!”杨汝成猛地跪倒,声音尖锐而急促,“不可啊!太祖高皇帝曾立下祖训,非皇朱子孙不得封王!异姓封王,乃是取乱之道!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陛下!” 他一着急,差点把汉高祖斩白马盟誓的话说出来,但也足够表明他的惊恐。大明两百多年,除了开国功臣死后追封,活着封异姓王的,闻所未闻!这是在挖大明的根基啊! 朱由检脸上出现隐忍的怒意。 “祖制?又是祖制!”他重重拍了一下御案,震得茶盏都在颤抖,“杨爱卿,朕以为你是懂朕的,怎么到了这时候,你也拿这两个字来压朕?早朝上那些被赶走的人,满嘴也是祖制!” 这句诛心之言,让杨汝成吓了一跳。早朝的余威尚在,那些被贬去南京的官员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皇帝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你要是也想抱残守缺,那就跟他们一块儿滚去南京!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朱由检强行压下怒火,脸上又挤出几分无奈与疲惫。他缓缓走下御阶,亲自将杨汝成扶起来。 “杨爱卿,朕并非不知祖制不可违。”朱由检声音变得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哀求,“可如今是什么时候?闯贼就在眼前!若是北京破了,社稷没了,守着那祖制又有何用?难道要朕抱着祖制去见列祖列宗吗?” “你们……都是朕最好的臂膀,也是这大明最后的依靠。”他拍了拍杨汝成的手背,目光又看向魏藻德和张缙彦,“只要能过了这一关,只要大明还在,什么规矩不能改?什么名分给不得?” 说完,朱由检转头对一直候在阴影里的王承恩吩咐:“大伴,把朕给诸位爱卿准备的礼物,拿上来。” 王承恩一招手,几名小太监捧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昨日从王之心等人府中抄没的珍品。 朱由检拿起那卷字画,递到魏藻德手中。 “魏阁老,朕知你雅好书法。这卷字画,放在朕这深宫里也是蒙尘,不如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 魏藻德的指尖触碰到凉丝丝的丝绸卷轴。这可是稀世珍宝! 紧接着,朱由检又给几人分别加了一级勋官。上柱国、光禄大夫……这些虚衔像不要钱一样撒了下去。 然而,几人虽然谢恩,神色间仍有犹豫。特别是那异姓封王之事,若是经了他们的手,日后史书工笔,恐怕要落个“媚上乱政”的骂名。 朱由检看出了他们的顾虑。他必须下猛药了。 他缓缓走到众人面前。 “魏爱卿。” “朕知道你们读书人看重名节,也看重身后事。” “只要这笔军饷到位,大军重振,击退闯贼…… 这就是擎天保驾的不世之功!” 朱由检的目光盯着魏藻德那双浑浊的眼睛。 “到时候,朕不吝赏赐。” “届时,你们便是比于少保更有作为的忠臣良将,名垂青史!” “凭此功劳,朕再封你们爵位,理所应当!” 魏藻德的身体僵住了。 于少保!世袭罔替的爵位! 文官做到极致,也不过一品大员,死后也就是个文正、文忠的谥号。可爵位不同,那意味着子子孙孙都能享受国家的供养,意味着家族阶层的彻底跃迁! 如今,只要他点头同意这笔交易,只要他帮皇帝把这“异姓王”的流程办好。 呼吸变得沉重,那一瞬间甚至忘记了闯军的威胁,忘记了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 “陛下……”魏藻德声音颤抖,噗通一声跪下,行了大礼,“陛下如此厚恩,臣……臣万死不辞!如今事急,当行非常之法!英国公毁家纾难,封王……封王亦是人心所向!” 首辅表态了!张缙彦和杨汝成几人见状,哪里还敢坚持? “臣等……附议!” 朱由检看着跪在脚下的几人,换上满脸激动。 “好!好!” “朕就知道,朕没看错人!” “事不宜迟,要快!迟则生变!”朱由检立刻催促,“魏阁老,内阁立刻拟旨;杨爱卿,礼部准备册封仪仗,哪怕简陋些也不打紧,要的就是个名正言顺!” “遵旨!” 朱由检见事情办了一件,继续说出他今日第二个布局。 “张爱卿。”朱由检看向兵部尚书张缙彦。 “臣在。” “朕记得,前些日子四川巡抚陈士奇被罢免,如今这位置还空悬着吧?” 张缙彦愣了一下,思维有些跟不上皇帝的跳跃。刚才还在说北京保卫战的钱粮,怎么突然跳到千里之外的四川去了?但他还是老实回答:“回陛下,正是。吏部拟定了几个人选,其中四川川北道参政龙文光,任职勤恳,颇有佳政,可……” “龙文光?”朱由检摇头,直接打断,“此人守成尚可,应变不足。四川如今局势糜烂,献贼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入川。一个参政,镇不住场子。” 他语气非常坚决。 “朕有意,起用四川总兵官,一品诰命夫人秦良玉,接任四川总督一职!统领川中兵马,剿灭流寇!” 刚才封张世泽为王,虽然违背祖制,但毕竟是为了钱,为了眼前的救命钱,而且张家毕竟是顶级勋贵,勉强说得过去。可秦良玉是谁?那是土司!是苗人!还是个女人! 让一个女子,一个“蛮夷”首领,去做封疆大吏,去总督一省军政?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让那些读圣贤书的须眉男儿脸往哪搁? “陛下!万万不可啊!”这次连刚才已经被“收买”的魏藻德都急了,连连摆手,“巡抚、总督,向来是由进士出身的文官担任!秦良玉虽有战功,但毕竟是一介女流,又是土司出身,若让她总督四川,只怕……只怕川中官员不服,士绅不服啊!” 杨汝成也苦着脸劝道:“是啊陛下,这……这实在是有辱斯文。传出去,恐被天下人耻笑我大明无人,竟要靠一妇人守疆土。” 朱由检看着这几个刚拿到好处就开始“讲原则”的家伙。知道一味的软,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自己是皇帝!是君! “砰!”御案上的笔筒被扫落在地,滚到魏藻德脚边,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不服?谁不服?!”朱由检猛地站起身,几步冲下御阶,指着魏藻德的鼻子咆哮,“大明无人?你说对了!” “你说她是一介女流?那一介女流已巳年,带着白杆兵跟建奴拼刺刀的时候,一路收复失地的时候,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在哪?在秦淮河上喝花酒吗?” “你说她不能服众?”朱由检咧开一个笑容,眼睛里满是血丝,“好!既然总兵官这个职位压不住那些士绅……” “那朕就再给她加加码!” “传朕旨意!” “封秦良玉为‘忠国公’!加太保!赐尚方宝剑!总督四川军务!” “无论文官武将,见此剑如朕亲临!有敢抗命不遵者,先斩后奏!” 魏藻德等人彻底傻了。本来只是个总督,现在好了,直接封了国公,还加了太保,给了尚方宝剑!这哪是封疆大吏,这简直就是四川的土皇帝! “陛下……”张缙彦还要再说。 朱由检猛地回头,冷冷看过去。 “张尚书。” “朕是在通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 “这事儿,你要是觉得办不了,或者觉得那个臭规矩比大明的江山还重要……” 朱由检露出一个吓人的笑。 “那朕不介意换个人来办。你看,刚才被罢免的那些位置,想坐的人应该不少吧?” 赤裸裸的威胁。你要是不听话,现在就滚蛋,后面有的是想当官的人排队。 在官位面前,张缙彦几乎没犹豫,立刻把那个所谓的“以文制武”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重重叩首。 “臣……领旨!” “臣这就去办!立刻去办!” 魏藻德和杨汝成等人也齐齐磕头:“臣等遵旨!” 朱由检看着跪在脚下的几人,这些人在几天后,大概也会用同样卑躬屈膝的姿态迎接闯贼吧。 这就是大明的官场。你给他们大棒,他们就跟你讲道理。你不给他们胡萝卜,他们就讲祖制。只有把刀架在脖子上,把金子塞进怀里,他们才肯动一动。 “去办吧。”朱由检挥了挥手,“朕相信你们,都是国之栋梁。” “黄昏之前,朕要看到结果,呈到这御案上来。” 第19章 取蜀王之富用之 几个小太监跪着,麻利地收拾着一地狼藉。笔筒、奏疏、碎裂的瓷片散了一地。 朱由检坐回龙椅,胸膛急促起伏,那是方才雷霆之怒留下的余威。 殿门外,那几个官袍背影彻底消失了。 王承恩跪行几步,捧起那方布满裂纹的端砚。 “皇爷,这砚台……” “扔了。” 朱由检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又干又疼。 “不中用的东西,留着碍眼。” 他说的,又何止是这方砚台。 魏藻德那帮人,就是这方裂了纹的砚台。看着光鲜,却存不住墨,关键时刻,只会溅你一身污秽。 四川的危局,绝不会因为几个文官磕了几个头,就迎刃而解。朱由检比谁都清楚。 刚刚那道旨意,给秦良玉的官封得再高,权给得再大,若是没有真金白银、粮草兵马,终究是一纸空文。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秦良玉已是古稀之年,还要为国挂帅。让她带着自己那点老家底去跟张献忠的大军拼命,就是痴人说梦。 “伴伴。”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放下碎砚,小步凑到跟前。 “取朕的私印,再拿最好的黄绫绢纸来。” 朱由检从笔架上重新取下一支狼毫。 “朕要给秦良玉,写一封密信。” 王承恩迅速铺开光滑的黄绫,亲自为皇帝研磨新墨。浓稠的墨汁在砚台中漾开,松烟的沉香弥漫在御书房内。 朱由检提笔,饱蘸墨汁。 一幅四川的舆图在他脑海中清晰展开,最终定格在那个盘踞川中两百余年的庞然大物——蜀王府。 成都府。天府之国的心脏。 那里有七成的良田,都姓朱。 历代蜀王搜刮积累的财富,史书上只留下四个字——金宝亿万。 前世,那堆积如山的金山银海,最终全便宜了张献忠。流寇在成都建立大西政权,正是用着蜀王府的钱粮,招兵买马,席卷西南。 与其资敌,不如资国! 既然这大明江山都快没了,还要这些富得流油的米虫藩王做什么? 留着他们,排着队给李自成、张献忠献上厚礼吗? 朱由检的笔锋落下。 【敕谕太保、忠国公、四川总督秦良玉】 这一行字,写得极大。 【崇祯十七年三月九日 御笔】 【卿启:朕闻蜀中危殆,贼势滔天,昼夜忧思,唯卿可托腹心。】 【今特密敕卿为四川总督,总揽全蜀军政,便宜行事,以拯社稷于倾颓。】 笔锋一顿。 朱由检写下了令人震惊的第一条指令。 【一、驻防之要:弃渝守蓉】 自古守川,无不以重庆为门户。门户一失,成都便唾手可得。 但朱由检知道,时间来不及了。历史已经证明,让秦良玉去守重庆,结果就是重庆和成都,双双沦陷。 【贼寇狡黠,多路并进,重庆虽险,然孤悬难守。卿当速引精锐,弃重庆而固守成都!以成都为根基,步步为营,辐射周遭,勿贪一地之失。另,贼寇善用火药爆破之术攻城墙,卿务必严加防范!】 保住成都,就是保住四川的根基。 紧接着,是这封密信真正的核心。 【二、蜀府财用:尽取以资军】 【蜀王厚藏,朕密查其库,所积金银田赋不下两千万两,此皆民脂民膏,当为社稷所用。】 【卿可持朕密旨,尽取蜀王府财帛,以充军饷、募死士、铸兵甲!】 有了这笔钱,秦良玉的白杆兵才能扩充。有了这笔钱,才能招募亡命之徒,才能铸造最锋利的兵器! 但他更清楚,那位富甲天下的蜀王朱至澍,绝不可能乖乖交出财富。历史上那头肥猪宁可看着大明亡国,也不愿拿一文钱出来助饷。 最后的结局,是被张献忠逼得跳井,亿万家财,全成了流寇的军资。 【若王抗命,卿可先斩后奏,唯留其性命即可!】 一旁研墨的王承恩,眼睛瞥见那行字,手腕剧烈一抖,墨汁险些溅出砚台。 “皇爷……这……” 对藩王动刀,还要抄没家产?这不是敕令,这是皇帝亲自下场,当起了强盗! “朕的大明都要亡了!” 朱由检声音是困兽般的低吼。 “他还守着那些金银财宝去地下买通阎王爷吗?” “朕不是在害他,朕是在救他!” “守住成都,他朱至澍才不用死!” 他继续落笔,写下第三条。 【三、兵略之策:待天时而动】 【川中白杆兵威震四海,卿更须广募壮勇,厚恤士卒……勿与贼争一时之锋,待朕之王师毕集,朕当亲督大军,与卿东西夹击,以成中兴之业!】 这是画饼。但更是希望,大明需要希望。 写到最后,朱由检脑中,浮现出那个白发苍苍,却依旧戎装跨马的老妇人身影。 酸涩感漫上鼻腔。 他笔锋一转,写下最后一段。 【四、密谕之重:社稷存亡系卿一身】 【此旨密而不宣,成败皆在卿决断之间,朕与卿肝胆相照,勿疑勿惧!】 正文已毕,朱由检却并未停笔。 御笔再挥,一首旧日诗篇,跃然于黄绢之上。 【蜀锦征袍手制成,桃花马上请长缨。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卿之忠烈,千古无二,望卿慎之!慎之!】 落下最后一笔,朱由检长长呼出一口气,胸中的郁结却丝毫未减。他只希望,这步险棋,能让四川百姓免遭涂炭。那场“蜀人受祸惨甚,死伤殆尽”的人间惨剧,绝不能再重演。 “用印。”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 王承恩颤抖着双手,捧上那方鲜红的印泥。 朱由检抓起那枚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崇祯之宝”玉玺,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盖在了卷末! “大伴。” “再拿两张绢纸来!” 朱由检亲手将三份一模一样的密信抄写完毕,盖上玉玺。 他看着王承恩将蜡丸小心放入特制的铜管,用蜜蜡封死管口。 天气阴沉,乾清宫内光线昏暗。 王承恩带着几个小太监,将一摞摞墨迹未干的文书捧到御案上。 内阁拟好的封王章程、兵部的调令、礼部赶制出的封赏诰书,全都在这儿。 这帮文官的办事效率,在巨额利益和身家性命的双重驱动下,快得惊人。 朱由检随手翻开几本。 “瞧瞧,只要肯给肉吃,这帮推磨的鬼,跑得比谁都快。” 他抓起朱笔,动作利落,在文书上一一批红。 最后一笔落下,朱由检将笔重重扔进笔洗,水面晕开一团血色。 “宣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 片刻之后,一身猩红飞鱼服的李若链大步入殿。 单膝砸地。 “臣,李若链,叩见陛下!” 飞鱼服的裙摆随着他利落的动作带起劲风。 “起来回话。” 朱由检指了指案角。 那儿放着三个用蜜蜡封死的铜管,旁边是三套崭新的诰命、关防大印和符验火牌。 “李若链。” “臣在。” 李若链挺直了腰杆。 “这三份东西,关乎大明西南半壁江山的存亡。” 朱由检把铜管往前推了推,黄铜在木案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在锦衣卫里,挑三个手脚最干净、脑子最活泛、绝对信得过的弟兄。” “兵分三路,即刻离京,去四川!” “不管用什么办法,也得把这东西送到秦良玉手里!” 李若链喉结剧烈滚动。 如今这天下流贼四起,从北京到四川千里迢迢。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价码。 “告诉这三人,送到后,不必回京复命,直接转道南京。” “验明信物,即刻官升锦衣卫世袭百户!” 世袭罔替的百户! 对于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底层缇骑来说,这比金山银山还要命!拿自己一条命,换子孙后代一个铁饭碗,值透了! 李若链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三份信物。 “臣亲自去安排!若这信送不到,不用陛下动手,臣自己割了脑袋谢罪!” “去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看着李若链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西南的局布下了,眼下京城的烂摊子还得收拾。 “宣。” 朱由检靠回龙椅,理了理衣冠。 “英国公张世泽、武定侯郭培民、平江伯陈治安、惠安伯张庆臻、襄城伯李国桢觐见!” 这几位勋贵显然早已在宫门外候得心急如焚。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位身穿大红常服的武勋便鱼贯而入。 他们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只是那发红的眼底,透着压不住的亢奋。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几人齐齐跪倒在地。 这几个平日里被文官集团压得抬不起头、只能靠啃祖宗老本混日子的武勋,现在是朱由检手里最快的一把刀。 “平身。” 朱由检连句客套话都没说,偏头示意王承恩。 王承恩展开那道刚刚批红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英国公张世泽,毁家纾难,忠勇可嘉……特晋封‘梁安王’,赐全副郡王仪仗,世袭罔替!” 张世泽跪在那儿,仍有种不真实感。 大明立国两百多年,从未封过活的异姓王,这是开先例的大事! 张世泽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把张家彻底架在火上烤! 王承恩还在念。 “武定侯郭培民,晋封营国公,协理京营戎政!” “平江伯陈治安,晋封平江侯,提督五军营!” “惠安伯张庆臻,晋封惠安侯,提督三千营!” “襄城伯李国桢,晋封襄城侯,提督神机营!” 五个人,全升了! 圣旨念完,底下全变成了粗重如牛的喘气声。 “怎么?” 朱由检端起茶碗拨了拨浮沫。 “嫌朕给的封赏轻了?” “臣等万死不敢!” 张世泽带头,脑袋重重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臣等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用不着你们粉身碎骨。” 朱由检放下茶碗,一步步走下丹陛。他停在这群大明最顶级的武勋面前。 “梁安王。” “臣在!”张世泽嗓子都劈了,这一声应得底气十足。 “你依旧总督京营戎政。但这京营,得换个活法了。” 朱由检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冷硬。 “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已经被朕打发去南京了。协理京营的位子,营国公来坐。” 几个武勋猛地抬起头。 文官被踢出去了!京营的兵权,完完整整交回了他们手里!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全归你们管。” 朱由检走到李国桢跟前。 “朕只有一个要求。” “今天夜里,立刻给朕去点兵!” “别拿兵部那本花名册来糊弄朕!朕要看实打实的人头!” 朱由检的声音拔高,在大殿里炸响。 “以前空了多少额,吃了多少饷,朕一概不问!全当没发生过!” “但到了明天早上,朕要看到一支能拔刀杀人的大军!” 他指着后殿的方向。 “你们凑出来的那银子,朕一文没动!” “今晚就把饷银发下去!发到每个大头兵的手里!” “告诉底下人,跟着朕打仗,有肉吃,有饷拿!但谁要是敢在救命钱上再伸爪子……” 朱由检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朕会像剁骆养性那样,把他的全家老小剁成肉泥!” 李国桢听得后脊发凉,扯着嗓子吼道:“臣这就去点兵!少一个活人,臣把自己填进大炮里轰了!” 张世泽眼珠子充血。他现在是王了,大明要是没了,他这个异姓王第一个被人拿来祭旗。 “臣等领旨!” 几个武勋领命退出大殿。 承天门外,风冷得刺骨。 领了几百辆大马车停在广场上,上面盖着厚厚的防雨油布。 张世泽站在车前,身上那套大红常服还没来得及换。 李国桢、郭培民几人围了过来。 张世泽掀开一角油布,露出里面装着银锭的木箱。 他反手抽出腰间雁翎刀,“当”的一声砍在车辕上。木屑飞溅。 “各位。” 张世泽盯着眼前几个老伙计,满脸横肉绷得死紧。 “皇爷把能给的、不能给的全给了。” “梁安王、营国公、平江侯……”他挨个念出这些新封的爵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些爵位是用银子换来的,更是拿命换来的!” “今晚去三大营点兵。以往大家伙儿怎么吃空饷,怎么喝兵血,我张世泽管不着!” “但从这一刻起,谁要是再敢把手伸向这批银子,谁要是明天拉不出能打仗的兵……” “不用皇爷动手,我先砍了他!拿他的人头去祭旗!” 李国桢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王爷!您这话埋汰谁呢?” “皇爷把底都交给咱们了,咱们要是再当缩头乌龟,死后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今晚哪怕是从土里刨,也得给皇爷刨出一支兵来!” 第20章 釜底抽薪,掌握兵权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日。 早朝的钟声撞响,沉闷的余音在紫禁城上空来回回荡。 乾清宫内,百官分列两侧。经过前两日的清洗和调任,朝堂上空出了不少位置,但此刻的气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焦躁。 所有人都在盯着同一件事。 昨日从勋戚手里抠出来的那近两百万两救命银。 这笔巨款,没有按历来的规矩送进户部太仓,而是被锦衣卫连夜押进了皇帝的私库——内帑。 魏藻德捧着笏板,第一个跪了下去。 这位昨日才拿了皇帝好处的首辅,今日脸上的痛心疾首比谁都逼真。 “陛下!” “臣有本奏!昨日陛下颁恩旨,以爵换捐,乃非常之举,臣等不敢妄议。然,此款乃军国应急之用,理应拨付九门城防、充作京营军饷!” 魏藻德叩首及地,声音在大殿内隆隆作响。 “按《大明会典》,天下财赋,必入户部太仓,由兵部核额,户部核支!此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 “今陛下将此巨款尽入内帑,天下必疑陛下公帑入私藏!日后勋戚百官,谁还肯为国捐输?伏请陛下收回成命,将银两移交太仓,守制以安大局!” 兵部尚书张缙彦立刻跟进,躬身立在魏藻德身后。 “元辅所言极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兵部不管粮饷,如何调度大军?若无章法,必生大乱!”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俯视着下方配合默契的两人。 又是祖制。 在这帮人嘴里,祖制不是用来保江山的,是用来分赃的遮羞布。银子进了内帑,他们层层盘剥、雁过拔毛的财路就断了。 给事中光时亨见皇帝不吭声,一步跨出班列,声音尖锐刺耳。 “陛下慎之!” “内帑是天子私财,太仓是天下公财!闯贼逼阙,陛下不思整饬弊政,反将公财拢入私库,这是要背上重私财轻社稷的骂名啊!” 光时亨越吼越起劲,手指用力捏着笏板。 “太祖爷立下铁碑,严禁宦官干政!如今司礼监掌内帑,宦官捏着兵饷,王振、刘瑾之祸就在眼前!臣请陛下斩断此议,守祖制、正纲常!”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呼啦啦,殿内跪倒了一大片绯袍和蓝袍。 成国公朱纯臣站在武勋第一排,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踱步出列。 张世泽封了王,他嫉妒得一晚上没睡着。但眼下,这笔银子绝不能从他手里漏掉。他是京营提督,不经他的手,他怎么吃空饷? “陛下。”朱纯臣拱了拱手,“张尚书、光给事中所言在理。臣等愿遵旨捐输,但求循旧制入国库,派有司衙门监督。如此上下无隙,方能共守京师。” 朱由检站起身,顺着御阶一步步往下走。 朝靴踏在金砖上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祖制。” 朱由检停在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魏藻德。 “太祖皇帝定祖制,为的是守社稷,安万民!不是让你们拿来当幌子,行克扣之实!” “朕问你们,万历以来,国库饷银发往边镇、京营,经户部、兵部层层衙门,最后到士卒手里的,还剩几成?” “三成?两成?还是一成都没有!” “你们跟朕谈祖制?太祖爷的祖制,是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卖命,让你们这群硕鼠躲在京城里中饱私囊吗!” 光时亨脖子一梗,大声驳斥:“陛下!此乃有司之责,虽有弊端,但制度不可……” “闭嘴!” 朱由检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聒噪。 “内帑没有层层衙门!没有层层克扣!银到即支,饷到即发!守城将士拿到实实在在的银子,才能为朕死守九门!” “你们怕朕拿这笔钱去修宫殿?去享乐?” 朱由检扫视着跪了一地的百官。 “朕今日就把话放在这!此款专款专用!立太监、内阁、科道三方共管!每一笔支出,三方画押,张榜公布!少一两银子,朕先斩监守太监的头!” “谁再敢拿公帑私藏来聒噪,便是视社稷安危于无物!” “朕,杀无赦!” 大殿内鸦雀无声。 魏藻德咽了口唾沫,把头埋得更低了。皇帝把话堵死了,三方共管,账目公开,谁也没法再从中捞油水。 朱由检的怒火并未平息。 他转过头,紧盯着那个身穿大红蟒袍的成国公。 “朱纯臣。” 朱纯臣头皮发麻:“臣……在。” “你是提督京营戎政,京营兵马,一直是你捏在手里?” “回陛下,正是。” “那你告诉朕,京营现在,到底有多少兵马?” 朱纯臣硬着头皮答话:“回陛下,京营在册兵马十万有余,尚有一战之力……” “十万?” 朱由检发出一声极度嘶哑的冷笑。 啪! 一本厚厚的奏折从御阶上砸下来,狠狠砸在朱纯臣脸上。纸页散开,在半空中乱舞。 “你自己看!这是锦衣卫连夜给你清点的实底!” 朱由检厉声咆哮,字字见血。 “名义十万,实则不足两万!空额八万余!这八万人的饷银,去了哪里!” “你朱纯臣提督三载,私吞空饷数百万两!京营士卒雇街头流氓代操,你置若罔闻!银子全吞进了你成国公府的私囊!” 朱纯臣双腿一软,烂泥般瘫在地砖上。 “陛下!冤枉啊!臣没……” “朕还没说完!” 朱由检从袖子里扯出另一张纸,砸向他。 “朕命你们捐输助饷,你这勋戚领袖,堂堂成国公,只抠抠搜搜拿出一万两!还在朕面前哭穷,说什么家贫无余财!” “看看你成国公府的账!皇庄数十,良田千顷!京城旺铺上百家!你家地窖里藏的现银,不下百万两!” “国难当头,你算计军饷里的油水!你这颗脑袋,还要它何用!” 满朝文武全傻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把成国公的家底摸得如此透彻。 朱纯臣疯狂磕头,金砖上砸出一摊血迹。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晚了!” 朱由检抬起手,用力一挥。 “来人!” 殿外,四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大步跨入。 “扒去朱纯臣冠服!拖出午门,即刻斩首示众!抄没成国公府所有家产,充入内帑!” “其党羽亲信,一并拿下!” 两名锦衣卫扑上去,一人反剪双臂,一人粗暴地扯下他的乌纱帽。刺啦一声,那身象征大明顶级权贵的红蟒袍被生生撕裂。 “陛下!不能杀我!我是成祖功臣之后!我有丹书铁券!我是国公啊!” 朱纯臣发出凄厉的惨嚎,指甲在地砖上抓出刺耳的摩擦声。 “杀了我,京营会兵变的!陛下三思啊!” 张缙彦吓得魂飞魄散,跪爬上前:“陛下……临阵斩帅,恐生哗变啊!” “兵变?” 朱由检看着被一路拖向殿外的朱纯臣。 “朱纯臣,你以为朕为何昨夜封赏张世泽和郭培民?” 他的声音穿透大殿,砸在每一个官员的耳膜上。 “昨夜子时,梁安王张世泽、营国公郭培民,已持朕的兵符与尚方宝剑,全面接管三大营!” “朕的内帑银子,昨夜已经一两一两地发到了每个兵丁手里!足额!没有一文钱克扣!” “你觉得,那些吃了几年糟糠、受尽你盘剥的大头兵,是会为你这个喝兵血的国公造反,还是会跟着给他们现银、给他们肉吃的朕去杀贼!” 殿外。 刽子手的鬼头刀高高举起。 朱纯臣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文官武将们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连呼吸都拼命压制着。 朱由检转身,一步步走回御案后,稳稳坐下。 “还有谁,想跟朕谈祖制的?” 无人敢应。 “很好。” 朱由检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 “魏藻德。” “臣……臣在!”魏藻德连滚带爬地出列,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官服湿透了。 “拟旨。昭告全城军民,成国公朱纯臣贪墨军饷,误国殃民,朕已将其正法!其家产尽数充公,用以招募义勇,守卫京师!” “臣遵旨!陛下圣明!”魏藻德头磕得如捣蒜。 朱由检放下茶碗,目光越过群臣,看向殿外铅灰色的苍穹。 第21章 事在人为,全力花钱! 朝会刚散。 乾清宫外,日头被厚重的阴云遮得严严实实。 王承恩躬着腰,碎步绕过御案。 “皇爷,李若链回宫复命了。” “传。” 殿外传来甲片碰撞的脆响。 李若链跨过高高的门槛,猩红的飞鱼服下摆沾着几点没干透的暗斑。 他单膝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成国公朱纯臣已正法。” “人头挂在西市牌楼最高处。下刀的时候,外头的百姓抢着往前挤,拿烂菜叶和石头砸他那颗脑袋。监斩的力士拦都拦不住。”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指肚捻着玉镇纸的边缘。 “砸得好。” “活在这北京城里,吸干了百姓的骨髓,死了若还能留个全尸,那是老天瞎了眼。” 他手腕一翻,玉镇纸重重磕在木案上。 “不过,杀他一个,不够。” 李若链猛地抬起头。 “他在提督京营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这棵树早就根深蒂固。” “帮他做假账的文书,替他瞒报空额的兵部主事,还有三大营里听他差遣、一起分赃的参将、游击。” “光靠他一个人,吞不下几百万两的空饷。” 一本册子从御案上飞出,啪嗒一声掉在李若链膝盖前。 “这是刚从他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私账。” “上面的名字,有一个算一个。” “全给朕拿了!” 李若链捡起账册,翻开扫了两眼,手背青筋直跳。 密密麻麻,牵扯在内的武将文官,不下上百人! “陛下,锦衣卫的缇骑……”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 “先前查抄各爵府邸、王之心等人,又分派精锐南下四川送信,眼下还要留人盯紧九门百官,诏狱那边人手已经捉襟见肘。若是再大面积拿人……” 一块令箭凌空抛下。 李若链双手稳稳接住,低头一看,头皮发炸。 勇卫营令箭! “锦衣卫人手不够,就调兵!” 朱由检撑着桌沿站起身。 “拿这面令箭,去调一千勇卫营精锐!” “太阳落山前,账本上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动用天子亲军在京师腹地大肆抓捕朝廷命官,这是要彻底掀桌子。 “臣,领旨!” 李若链攥紧令箭,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起身倒退着出了大殿。 半个时辰后。 京师内城,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被急促的马蹄声踏破。 大批全副武装的勇卫营甲士,配合着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群般涌入各条胡同。 兵部车驾司郎中的府邸大门被一脚踹开。 还在后院对着一箱子银锭发愁怎么运出城的郎中,直接被两名缇骑按在地上,铁链子套上脖颈往外拖拽。 女眷的哭嚎声、瓷器的碎裂声、兵卒的呵斥声,在内城各个坊间此起彼伏。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此刻连鞋都来不及穿,全被反剪双臂押上囚车。 乾清宫内。 外头的风浪吹不进这道高墙。 “传,东厂提督李凤翔。” 不多时,一个穿着大红蟒袍的太监小碎步快步进门。 “奴婢李凤翔,叩见皇爷!” “起来。” 李凤翔双手撑地爬起,弓着腰不敢抬头。 “东厂这把刀,这些年快烂在刀鞘里了。” 朱由检拿起朱笔,在奏本上画了个红圈。 “李若链在明处抄家抓人,你东厂,给朕在暗处把眼睛睁大。” “朱纯臣被砍了脑袋,满朝文武现在八成都在家里求神拜佛。” “有人怕死,会盘算着怎么把家里的金银细软偷运出城。” “有人自以为聪明,会想着怎么跟城外的闯贼通气搭线,好在城破之日换个新皇帝继续做官。” 李凤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把你手底下的番子、档头,全撒出去!” “给朕盯死那些平日里叫嚣着祖制、满口仁义道德的府邸!” “谁敢往外送一两银子,谁敢和城外递一张纸条,甚至谁家今晚烧了什么文书……” 朱由检把朱笔掷在砚台上,墨汁溅出。 “你东厂要是查不出来,或者瞒报……” “西市牌楼上,还有多余的空位。” 李凤翔双膝重重砸地。 “奴婢遵旨!东厂上下就算是不睡觉,也替皇爷盯死这帮乱臣贼子!若有差池,奴婢自己把脑袋割下来!” 大太监退下后,大殿内安静了片刻。 “王承恩。” “老奴在。” “那三位,到了吗?” “回皇爷,新乐侯、左都督和驸马都尉,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宣。” 刘文炳、刘文耀、巩永固三人快步入殿。 朱纯臣的死,给了这几位大明戚畹极大的震撼,更给了他们极大的底气。 “参见陛下!” 三人行大礼。 “免了。” 朱由检指了指下方的几个箱子。 “打开。” 三人依言上前,掀开匣盖。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五十两一锭的官银,晃得人眼晕。 “每人五万两。” 朱由检看着三人,语气郑重。 “这是朕给你们的本钱。” 刘文炳拱手问道:“陛下,这银子……是要臣等去做什么?” “招兵。” 朱由检吐出两个字。 “去京畿之地,去外城,去市井坊间,给朕招募士卒!” “卫所制早就烂透了,指望那些种地的军户上阵杀敌,那是送死。朕要的是敢打敢拼的营兵!” 他绕过御案,走到三人面前。 “你们三个,即刻起,便是我大明勇卫营的参将!” 刘文耀一惊。 勇卫营是大明最后的精锐。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朱由检摆了摆手,堵住了他们想说的话。 “若是打着朝廷新招募的旗号,百姓未必肯信。朝廷欠饷的名声,早就臭大街了。” “但勇卫营不一样。这些年哪怕国库再空,朕也从未短过勇卫营一文钱的饷银。” “这块招牌在京畿百姓心里,硬得很!” “你们就打着勇卫营扩招的旗号去招人!” “别去内城找那些兵痞子。” “去外城,去难民堆里,找那些拖家带口、有一把子力气的本分汉子!” “告诉他们,进了营不仅管饭,先发三两安家费,每月还有足额的饷银拿!” “只要肯卖命,朕绝不亏待!” 巩永固听得红了脸膛。 这才是砸钱办实事的路子。与其把钱烂在国库里,不如拿出来换成一个个活生生的兵! “臣等明白!” 巩永固大声应道,“臣这就去办!三天之内,臣保证给陛下拉起一支队伍来!” “去吧。” 三人领命,各有几名小太监抬着沉甸甸的银箱跟着他们快步离去。 人去招了,还得有家伙事。 赤手空拳上不了城墙。 “传,御马监掌印太监褚宪章,兵仗局掌印太监张国元。” 不多时,两个身穿坐蟒袍的太监趋步入殿。 这两人平日里在宫中也是呼风唤雨的主,可今天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显得格外乖顺。 “奴婢叩见万岁爷。” “平身。” 朱由检没有废话,直接看向褚宪章。 “三天之内,朕要看到五千匹马!如果能调到更多,朕记你首功。” 褚宪章面露难色,苦着脸。 “皇爷,这……京城里的马贩子都被流寇吓跑了,外头的马进不来,里头的马没处买啊……” “朕不想听借口。” 朱由检打断了他。 “没处买?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拉车的骡马不是马?太仆寺寄养在各处的草马不是马?” “需要多少银子,你拟个奏本报上来,内帑直接拨给你。” “拿银子去砸!砸不出来,就拿东厂的牌子去强征!” “若是办不到……” 朱由检瞥了他一眼。 “那你这个掌印太监,也就干到头了。” 褚宪章吓得脖子一缩,连连磕头:“奴婢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朱由检转头看向张国元。 这位掌管大明兵工厂的太监,此刻也是满头大汗。 “兵仗局现在还能打造多少军械?” 张国元擦了擦额头,放轻声音回道:“回皇爷,工匠们都在,只是这铁料、火药……” “缺铁料,去把城里荒废库房的锁头砸了!去把那些不用的大铁锅收上来!” “缺火药,内帑拨银,加急采买硝石、硫磺,发往军器局,赶造火药!” 朱由检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全力打造鸟铳、三眼铳!还有万人敌!” “告诉工匠,加班加点,每日赏银一两!” 朱由检走到两人面前,弯下腰。 “这个节骨眼上,朕把银子给你们,是让你们办事的。” “你们要是还敢像以前那样伸手捞油水……” 朱由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两人头顶的乌纱帽。 “朱纯臣的人头还在西市挂着。朕不介意给这京城再添点血色。” 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两个老太监只觉得脖颈发凉。 “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办!” 两人把头磕得咚咚作响。 “滚去办事。” 第22章 众生相 木笼子高悬在西市的旗杆顶端。 暗红的血水顺着粗糙的木条缝隙滴落,砸在下方的青石板上。 底下的广场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臭鸡蛋、烂菜叶、裹着泥巴的石块,劈头盖脸地砸向半空中的木笼。 “贪官!狗贼!” “把咱们的救命粮都贪了,死得好!” 群情激愤的骂声震碎了阴沉的天幕。 外围,几个穿着青衣短打的汉子缩着脖子,紧盯着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 其中一人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 “快!回去报信!” 几人挤出人群,翻身上马,朝着内城狂奔。 一路上,内城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急促的马蹄声和甲片碰撞声在各条胡同里回荡。 李若链亲自带着勇卫营和锦衣卫缇骑,正挨家挨户地踹门。 兵部车驾司郎中的府邸前,两名缇骑把穿着里衣的郎中拽出大门,铁链子套在脖颈上,勒得他直翻白眼。 家眷的哭喊声震天响。 报信的汉子们看在眼里,冷汗浸透了后背,狠抽马鞭。 定国公府后堂。 厚重的织锦窗帘将屋子捂得严严实实,不透半点光。 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家丁守在院子外围,刀柄攥得很紧。 屋内,定国公徐允祯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端着青花瓷茶碗,碗盖不停地磕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宁阳侯陈光裕、阳武侯薛濂、博平侯郭振明分坐在两侧,谁都没心思碰手边的茶。 报信的家丁跪在地上,把西市和街上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滚出去!把门关死!”徐允祯烦躁地一挥手。 门框闭合,屋内陷入一片安静。 陈光裕端起茶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真杀了……成国公啊!成祖爷亲赐的奉天靖难推诚铁券,连块废铁都不如!” 薛濂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碗直跳。 “朱纯臣就是个蠢货!皇上要钱,他拿一万两出来打发叫花子?这下好了,命搭进去了,上百万两的家底全便宜了内帑!” 郭振明缩在太师椅里,不停地擦额头。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皇上杀红眼了!李若链带着人就在外面转悠,保不齐下一刻就踹咱们的大门!”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徐允祯。 徐允祯将茶碗重重顿在桌面上。 “钱,必须交。人,也得交。” 陈光裕急得跳了起来。 “定国公!全交了咱们喝西北风去?流贼打进来,咱们拿什么护着家眷跑路?” 徐允祯抬手往下压。 “慌什么?谁说全交?”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音。 “折中。” “咱们几家,每家抽调一半的家丁,凑个两千精壮。明天一早,我亲自带队,去正阳门城墙上候着!架势必须做足,给皇上看看咱们的忠心!” 陈光裕一脸肉疼。 “那些家丁可是用金银喂出来的……” “不交人,明天锦衣卫就来填你家的院子!”徐允祯粗暴地打断他,“至于银子,咱们不当出头鸟。一家出个六七万两,再拉三千石粮食,一并送进宫!” 薛濂眉头紧锁。 “这点东西,皇上能满意?万一他还是觉得咱们藏私呢?” 徐允祯冷笑出声。 “光给钱粮当然不够,得给皇上送个把柄。” “各位家里的庶子,挑一个最不起眼的出来。” “明天一早,让他们自己割破手指写血书,去承天门外跪着!就说咱们愿与京师共存亡,把亲儿子送给皇上当人质!” 屋内一下子安静。 郭振明愣了半晌,猛地一拍巴掌。 “高!实在是高!拿庶子捞个满门忠烈的好名声!” 徐允祯站起身,理了理领口。 “朱纯臣的尸首,谁也不准去碰!全当没这个人。” “城西的别院都打点好了?真到了城破那天,带着细软从西直门往昌平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众人重重点头,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与此同时,承天门外的青石板。 清平伯杨汝荣直挺挺地跪在那里,头上的乌纱帽早就滚落一旁。 他身后的空地上,还跪着七八个同样无权无势的落魄伯爵。 杨汝荣的脑门磕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殷红的血迹,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公公!求您通融通融!” 他紧紧抱住一名当值太监的靴子,从袖子里扯出一叠银票,硬往太监手里塞。 “这是五百两!您行行好,替我给陛下递句话!” 太监悄悄捏了捏银票,迅速揣进袖口,脚下却往后退开。 “杨伯爷,您这不是为难奴婢吗?皇爷现在火气正旺,刚砍了成国公,奴婢哪有几个脑袋敢去触这个霉头?” 杨汝荣往前膝行两步,双手紧紧扒住地缝。 “罪臣愿意捐出全部家产!一个铜板都不留!家里的四十三口家丁全拉去城墙!犬子也送去三大营当大头兵!求皇爷给一个效死的机会啊!” 后面的伯爵们跟着嚎啕大哭,场面乱作一团。 太监不耐烦地撇撇嘴,冲两旁的大汉将军招了招手。 “把几位伯爷请远点,别在这儿惊了圣驾。” 魏藻德府邸。 书房内,铜盆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内阁首辅魏藻德手里攥着一根铁火箸,将一沓厚厚的信纸按进火堆中心。 火苗猛地窜起,将纸张吞噬,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前任首辅陈演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鞋底摩擦地砖的沙沙声让人心烦意乱。 “烧干净没?”陈演停在火盆边,探头往里看。 魏藻德丢开火箸,一脚将飞出来的纸灰踩灭。 “干干净净!这要命的东西,留着就是诛九族的铁证!” 那些纸上,写满了他们与城外大顺军暗通款曲的价码。 陈演跌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手抖得厉害,水面晃荡。 “皇上这是撞客了不成?朱纯臣连个三法司会审的过场都没走,直接在西市抹了脖子!李若链拿着尚方宝剑满城踹门,这是要把咱们全杀光啊!” 魏藻德扯开领口,大口喘着粗气。 “朱纯臣自己找死!皇上正愁没借口立威,他出来显眼,活该被祭旗!” 陈演放下茶碗。 “那咱们怎么办?城外那边……还联系吗?” “你嫌命长了!”魏藻德压着嗓子骂道,“皇上已经派东厂的人盯死了九门!你现在送一张纸条出去,明天就轮到咱们去西市挂着!” 屋内陷入沉默。 “不联系,等流贼打进来,咱们也是个死。”陈演烦躁地扯着袖口。 魏藻德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冷笑出声。 “京城守不住,这是天数。皇上现在是回光返照,靠着杀人抢钱撑场面。等这股疯劲儿过去了,大明照样得完。” 他凑近陈演。 “信不能送,但话必须传到。” “找两个最靠谱的心腹,混在出城的难民里,给那边带个口信。” “就说皇上暴虐,残害忠良,吾等身在曹营心在汉。待到义军攻城之日,吾等必在内城接应,开门迎降!” 陈演重重点头,这确实是唯一的活路。 魏藻德站起身,重新整理好官服,恢复了那副忧国忧民的做派。 “但在这之前,戏还得陪皇上唱下去。” “张缙彦那边你去打招呼,京营要兵,让他全力配合。把那些老弱病残全推上去充数,精壮留下。” “户部那边我亲自去。太仓的粮食,拨两成出来,送到城墙上犒军。” 陈演愣住。 “只给两成?城上几万人,吃不饱会兵变的。” 魏藻德斜了他一眼。 “给多了那叫资敌!剩下的粮食得留给新主子,那是咱们将来的进身之阶!” 门外突然传来管家急促的声音。 “老爷!不好了!都察院的言官们进宫了!” 魏藻德眉头一皱。 “他们去干什么?” “说是要弹劾逆党!把朝堂上的大臣挨个参了一遍,非说大家都是朱纯臣的同党!” 陈演吓得直接站了起来。 “这帮疯狗!这是要借皇上的刀杀咱们啊!” 魏藻德却冷笑起来。 “随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这朝堂越乱,咱们才越安全。皇上要是真把满朝文武都砍了,谁去给他守这破城?” 他摆摆手,让管家退下。 “按计划行事。” 这一幕幕光怪陆离的景象,构成了崇祯十七年三月十日的北京众生相。 恐惧、算计、表演、挣扎。 第23章 一群被抛弃的庶子 十一日清晨。 乾清宫暖阁外,春雨绵绵。 湿冷的风卷着水汽扑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承恩抱着一摞高高的奏疏跨过门槛。 鞋底沾着雨水,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留下几串水渍。 朱由检站在顺天府舆图前,正用朱笔在九门的位置重重画着圈。 “皇爷。” 王承恩将奏疏分门别类地码放在御案上。 “定国公、宁阳侯等十六家勋贵的奏本,都在这儿了。” “清平伯、广宁伯等二十家,也按规矩送来了人头和捐输。” 朱由检没回头,手中的朱笔悬在正阳门的位置。 “念。” 王承恩翻开最上面那份大红织锦封面的奏本。 “各家送来的家丁花名册,共计三千一百人。现已由各府管事领着,在午门外候旨。” “各家子弟请求入宫宿卫的血书,共四十三份。” “捐输明细也核对无误。定国公徐允祯,捐银八万两,粮五千石;宁阳侯陈光裕,捐银四万两,粮两千石;阳武侯……” 啪。 朱由检手中的朱笔拍在桌案上。 转过身,他走到御案前,两根手指捏起定国公那份奏本。 奏本上熏着浓郁的沉香,却掩不住一股子腐朽的酸臭味。 “八万两。” “他徐家几代人吸食大明的骨髓,囤在京城地窖里的现银不下百万。如今拿八万两出来,买他全家老小的命。” “他觉得挺划算。” 王承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接茬。 “还有那三千家丁。” 朱由检走到水盆边,净了净手。 “去午门看过了?成色如何?” 王承恩斟酌着字句汇报。 “回皇爷,人看着倒是壮实。盔甲兵刃也是各府花重金打造的精良货。” “只是……这些人平日里跟着主子在街面上欺男霸女惯了,身上全是市井的痞气,没沾过血气。” “各家真正的精锐家将、死士,一个都没交出来。” 朱由检拿布巾擦干手。 “意料之中。” “刀没砍到自己脖子上,这帮蠢货还想着两头下注。” “交一半家丁来糊弄朕,留着精锐护院,等着流贼进城好护着他们突围跑路。” 布巾被随意丢在托盘里。 “他们敢送,朕就敢收。” “传旨给司礼监。” “把那四十三份血书,全给朕裱起来!挂在承天门外最显眼的地方!” “让进出皇城的文武百官都睁大狗眼看看,什么叫‘大明忠骨’,什么叫‘毁家纾难’。” 王承恩躬身应命,随即提出顾虑。 “皇爷,那三千家丁怎么安置?若是直接打散补进三大营,或者送上城墙……” “送上城墙?” 朱由检打断他。 “送上去给闯贼当开门的内应吗?” “这帮家丁吃的是勋贵的饭,拿的是勋贵的钱。徐允祯只要递一句话,他们敢在城门楼子上割了守将的脑袋请赏。” 王承恩额头渗出冷汗。 “那皇爷的意思是……” “宫里的大汉将军,现在还能凑出多少人?” 王承恩快速盘算。 “逃走的、告病的剔除在外,能当值听用的,还有四百六十人。” 大汉将军是天子仪仗。 个个身高八尺,相貌堂堂,穿着明光铠,擎着金瓜钺斧。 站班充门面是好手,真要上阵杀敌,连杀猪的屠户都不如。 “把这四百六十人,和那三千家丁混编。” 朱由检下了决断。 “赐名,神武营。” 王承恩猛地抬头。 “皇爷,大汉将军未历战阵,那些家丁又各怀鬼胎。这两拨人混在一起,根本无法号令啊!” “谁说无法号令?” 朱由检迈步走向殿门,一把推开厚重的殿门。 风雨倒灌进来,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 “去。” “把各家送来的那四十三名庶子,全带到皇极殿前的广场上。” “让他们在那儿淋着雨等朕。” 皇极殿前。 青石板上的积水没过脚踝。 四十三名年轻人跪在暴雨中,浑身湿透,冻得嘴唇乌青。 他们身上穿着华丽的锦缎,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攥着临行前父亲塞给他们的佩剑。 定国公府的庶三子徐世敦跪在第一排。 雨水顺着发丝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 他不敢擦。 双手紧紧攥着剑柄,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不甘,怨恨,屈辱。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还在被窝里,就被管家强行拽了起来。 没有嫡母的眼泪,没有父亲的嘱托。 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训话:去宫里伴驾,这是你的造化,别给徐家丢人。 造化? 谁不知道闯贼的大军已经到了城外? 谁不知道皇帝现在是个动辄杀人的疯子? 嫡长子在家中吃着燕窝,搂着美婢,随时准备跟父亲逃命。 而他们这些庶出子弟,从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贱种,就被当成破抹布一样,扔进皇宫当替死鬼! 凭什么! “皇上驾到——” 尖锐的太监嗓音穿透雨幕。 四十三人一颤,脑袋重重磕在水洼里。 水花溅了满脸。 明黄色的龙靴踩着积水,停在徐世敦视线前方不足三尺的地方。 没有叫起。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雨声很大。 皇帝不说话,没人敢喘气。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恨吗?” 朱由检的声音夹在风雨中,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徐世敦后背的汗毛炸立。 “被亲爹从被窝里揪出来,塞把破铜烂铁,送到朕的刀口上当人质。” “嘴上喊着精忠报国,心里早就把你们亲爹和嫡兄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觉得委屈?觉得不公?” 朱由检的朝靴往前迈了一步,水花溅在徐世敦的下巴上。 “朕要是你们,朕也恨。” 人群中传来细微的倒吸凉气声。 没人敢接这句话。 这是诛心之言。 “你们在家里算什么东西?” 朱由检毫不留情地撕开这群年轻人最后的尊严。 “你们是多余的。” “是吃白食的。” “是那个废物嫡兄练拳时的沙袋,是嫡母发泄怒火时的出气筒!” “你们就算书读得再好,武艺练得再高,也永远分不到家里的半亩良田,半两碎银!” “现在大难临头了,需要人送死了。” “你们的亲爹终于想起你们了。” 徐世敦的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不仅是他,身后那四十二个庶子,个个肩膀剧烈颤抖。 那是被戳中痛处后,无法压抑的愤怒,这个时候被扔出来的就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弃子。 铮! 朱由检猛地弯腰,一把抽出徐世敦手中的佩剑。 剑锋在阴雨天泛着寒光。 “抬起头来!” 朱由检一声暴喝。 四十三颗脑袋齐刷刷地抬起。 一张张惨白、扭曲、充血的脸,暴露在皇帝面前。 “在那个家里,你们是贱命一条。” 朱由检将剑锋贴在徐世敦的肩膀上,冰凉的触感让徐世敦浑身战栗。 “但在朕这里。” “你们,是大明神武营的军官!” “是朕的御前翊卫!” 朱由检撤回长剑,手腕一翻,剑柄倒转,重重砸在徐世敦的胸口。 徐世敦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抱住剑。 “朕不管你们是谁的种,不管你们是嫡出还是庶出。” “朕只认你们手里的刀敢不敢杀人!” 朱由检转过身,面向全体庶子。 “午门外那三千家丁,还有四百大汉将军,从现在起,全部归你们统辖!” “那三千人,以前是你们爹手里牵着的狗。” “现在,朕把牵狗的绳子,交到你们手里!” “打!骂!杀!剐!” “全凭你们做主!” 极度的震骇。 徐世敦握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那可是家里的私兵!平时连正眼都不看他们这些庶子的私兵! 现在,皇帝把这支力量交给了他们? “怕了?” 朱由检冷喝。 “朕给你们兵权,给你们杀人的刀!” “只要你们能给朕守住这座北京城,只要你们能带着这群狗出去咬死流贼!” “他日论功行赏。” 朱由检的声音拔高到,穿透了漫天的风雨。 “朕许你们,另立门户!” 在宗法森严的大明,庶子想要另立门户,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现在,皇帝亲口许诺了! “只要立功。” “你们不需要再看嫡母的脸色,不需要再对那个废物嫡兄低头!” “你们自己,就是大明新的国公!新的侯爷!” “你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带兵踏平你们现在的家门,把你们失去的东西,全拿回来!” 野心。 被压抑了十几二十年的野心和欲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徐世敦双眼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猛地抡起佩剑,用尽全身力气磕在青石板上。 火星四溅。 “臣徐世敦!愿为陛下效死!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徐世敦嘶吼出声,额头重重砸在地上。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杀贼!杀贼!” 四十三人齐声咆哮,声音近乎癫狂。 这群被抛弃的野狗,将心里憋得那股气疯狂的吼出来。 朱由检看着这群陷入狂热的年轻人。 “很好。” “勇卫营的教官,已经在校场等你们了。”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 “这三天,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把你们手下的家丁给朕练成一群敢咬人的疯狗!” “三天后,朕去校场验兵。” “谁要是烂泥扶不上墙……” 朱由检微微低头。 “朕会亲手砍下你们的脑袋,派人送回你们府上,还给你们的嫡母。” “滚去校场!” 四十三人站起身,抓着剑,头也不回地冲向午门方向。 王承恩上前两步,把一把油纸伞撑在朱由检头顶。 “皇爷,这些人毕竟年轻气盛,若是给了兵权,日后……” “日后?” 朱由检看着空荡荡的广场,声音有些飘忽。 “若是没了命,哪来的日后......” 第24章 天雄军种子 半个时辰后。 “皇爷,人到了。”王承恩停在暖阁门边,身子往下压。 “宣。” 殿门推开,冷风夹着殿外潮湿的雨土腥气灌入。 进来的汉子身量不高,肩膀极宽,穿着一身半旧的胖袄,走起路来脚步极重。 一道暗红色的刀疤从他左眉骨笔直劈到右下颚,生生把鼻梁骨削去了一块,整张脸显得狰狞骇人。 这是贴身肉搏时,建奴的刀锋留下的印记。 “臣,勇卫营千总许平安,叩见陛下。” 甲胄撞击金砖,发出一声闷响。 他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呼吸沉稳。 卢象升战死巨鹿,天雄军全军覆没。许平安是那场修罗场里扒出来的活口。后来调入勇卫营,因为脾气臭、不懂规矩,一直是个千总。 朱由检眼下要的,就是这块砸不烂的石头。 “平身。” 许平安站直身子,双手垂在腿侧,视线落在朱由检靴尖前的金砖上。 “你是天雄军的旧部。”朱由检审视着他。 “回陛下,是。阎王爷没收臣,命硬。”许平安嗓音粗砺。 朱由检走到他跟前。 “知道朕为何召你来?” “臣不知。陛下宣,臣听令。” 朱由检从御案上抄起一枚金腰牌,扔了过去。 许平安单手接住。 “朕新组建了一支军,赐名神武营。三千一百名勋贵家丁,四百六十个大汉将军,还有四十三个想翻身的庶出子弟。朕把这群人,交给你。” 许平安摸着腰牌边缘的纹路,脸上的刀疤挤在一起。 “陛下,恕臣直言。这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没有任何委婉。 “家丁是看门狗,仗势欺人行,上阵先尿裤子。大汉将军是仪仗摆设。至于那些少爷……” 他摇了摇头,满脸鄙夷。 朱由检不仅没恼,反而大笑出声。 “说得对!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朱由检停在许平安身侧,抬手指向殿外。 “朕没时间去招募良家子,没时间让你慢条斯理地打熬筋骨、练阵法。朕只给你三天。” 许平安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里透出极大的荒谬感。 “陛下!三天练兵?那是神仙手段。臣做不到。” “朕没让你练百战精锐!” 朱由检语速极快。 “朕只要他们会四件事!” “第一,手里有刀,敢往别人脖子上砍!” “第二,火铳在耳边炸响,裤裆里不准湿!” “第三,看得懂令旗,知道进退!” “最重要的一点——” 朱由检盯着许平安的眼睛。 “上了城头,能站着死,别跪着降!” 许平安沉默了。 这是练兵吗?这是在练一群填壕沟的死士,一群用来消耗流贼体力和箭矢的血肉牌坊。 “能做到吗?”朱由检逼问。 许平安抱拳,骨节作响。 “很难。除非……杀人。” 话音里的血腥味彻底散了出来。 “乱世重典。这帮少爷和家奴,不杀几个祭旗,三天之内他们连左右都分不清。” 朱由检点了点他手里的金牌。 “朕给你生杀大权!国公府的护院头目、宫里的大汉将军、领头的庶子,谁敢抗命不从,杀无赦!” 朱由检一巴掌拍在许平安肩头。 “给朕杀出一个兵样来!” “臣,领旨!” 许平安转身欲走。 “许平安。”朱由检叫住他。 “神武营是朕的亲军。你只要把这把破刀给朕磨出一点锋刃,待击退流贼……” 朱由检顿了顿,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朕,重开天雄军旗号!你来做主将!” 天雄军。 这三个字砸下来,许平安那魁梧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 巨鹿之战的漫天大雪,卢督师残破的认旗,几万兄弟残缺不全的尸体,日日夜夜在他脑子里搅动。 许平安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额头死死磕到底,磕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臣……万死不辞!” 皇极殿外,校场。 风裹着沙土乱刮。三千多家丁乱哄哄地挤成一团,扯皮闲聊。四百多名大汉将军穿着明光铠,嫌恶地站在上风口,不愿和这些家奴沾边。 四十三个庶子拿着剑,声嘶力竭地喊叫,根本没人搭理他们。 定国公府的庶三子徐世敦冲到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面前。 “闭嘴!列队!没听见陛下给我们的旨意吗!”徐世敦涨红了脸,长剑指着对方的鼻子。 这汉子叫刘彪,定国公府的护院小头目,手底下沾过人命的滚刀肉。 刘彪挑起眼皮,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伸手直接拨开徐世敦的剑身。 “哟,三少爷,这儿可不是后宅,您那点威风留着去吓唬丫鬟吧。哥几个给国公爷卖命,可不是来听你个小老婆养的瞎指挥。刀剑无眼,别尿了裤子!” 周围的家丁发出一阵哄笑。 徐世敦气得直哆嗦,握剑的手发抖着,却不敢往前捅。刘彪那一身横肉和凶光,确实吓人。 咚! 咚! 咚! 沉闷的牛皮大鼓声炸响,压住了校场上的杂音。 一队重甲步卒从入口处跑来。没有甲片摩擦声之外的任何声音,步伐整齐。 许平安倒提着一把鬼头刀,踩着鼓点走上高台。 底下的哄笑声停了,几千双眼睛盯住这个脸上带疤的丑陋军官。 “我叫许平安。今天起,是你们的教官。” 许平安抬起鬼头刀,拇指刮过刀刃。 “我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死人都多。”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刘彪不屑地嗤笑出声,扯着嗓门嚷嚷:“哪来的独眼龙充大辈儿?爷爷在街面上见血的时候,你还……” 话音未落。 许平安直接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落地顺势一个滚翻,起身的瞬间拉近了十几步的距离。 刘彪脸上的横肉一跳,手刚摸向腰间的刀柄。 白光一闪。 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鬼头刀借着前冲的势头,自下而上斜撩。 利刃切开皮肉、斩断颈椎骨的“喀嚓”声清脆刺耳。 刘彪的脑袋脱离了脖颈,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砸在徐世敦的脚面上。 那具无头尸体脖腔里喷出一股血泉,直挺挺地向后砸倒。 血腥气随着风散开。 校场上鸦雀无声。 大汉将军们瞪大了眼睛,家丁们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徐世敦看着脚下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胃酸上涌,弯腰狂吐起来。 许平安甩掉刀刃上的血珠,一脚踢开地上的无头尸体,重新走上高台。 “他是定国公府的家奴,归你管。”许平安指着还在呕吐的徐世敦,“他不听令,你该杀他。你不敢杀,我杀你。” 徐世敦身子一震,拼命点头,连嘴角的秽物都来不及擦。 许平安的独眼扫过全场。 “看来你们都想活。想活,就守老子的规矩!” “不让你们出声,出声者,斩!” “不让你们动,动者,斩!” “不让你们停,倒下者,斩!” 许平安一脚踹翻旁边的兵器架,长枪散落一地。 “全体都有!左手系布条!” 勇卫营老兵冲进人群,把一捆捆红布条砸在他们脸上。 “第一列!出列!” 几十个人哆哆嗦嗦地往前走。 “向左转!” 队伍乱成一锅粥。有人转左,有人转右,当场撞得头破血流。 “执法队!”许平安面无表情。 “在!”两百名勇卫营老兵齐声大吼。 “转错方向的,拖出来,打十棍!” 惨叫声立刻冲破云霄。几十条带刺的军棍抡圆了砸下去,只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把地上的黄土和成了红泥。 “第二列,出列!” 两个时辰后。 校场上没人站得直,但绝对没人敢乱动一下。四十三个庶子混在队伍里,双腿打着摆子,眼露惊恐,盯着高台。 许平安抓起一杆白蜡杆长枪。 “这三天,只练一个动作!” 他侧身,后脚蹬地,前脚猛踏,整个人如满弓射出的箭。 “刺!” 枪尖刺破空气,发出尖啸。 “收!” 干净,凌厉,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惨烈。 “听鼓点!咚,刺!咚,收!” 许平安把长枪掷在地上。 “慢一分的,不用我杀你,流贼会砍掉你们的脑袋!发枪!” 白蜡杆被塞进每一双发抖的手里。 “咚!” “杀!” 稀稀拉拉的喊声透着虚弱。 许平安冷笑一声,鬼头刀剁在木台上。 “没吃饱饭吗?执法队,从第一排开始,出枪不平者,打断他的手骨!” 惨绝人寰的嘶吼再次响起。 “步进枪先至,步退枪后收!” “再来!” 天色渐暗,紫禁城的红墙被火把照得通明。 在这座即将沉没的孤城里,这三千多条野狗,正在被最残酷的手段,一寸寸敲碎骨头。 第25章 天津急疏,请陛下南巡 黄昏。 一匹满口白沫的驿马在城门关闭前,踉跄着冲进朝阳门。 它发出一声悲嘶,巨大的身躯颓然砸在尘土中,四蹄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马背上的骑士被重重甩落在地,在粗糙的青石板上滚出老远。 他顾不上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死死捂住怀里那封被汗水浸透的加急文书,挣扎着爬起来。 天津巡抚冯元飏的长子,国子监监生冯恺章。 天还没亮,他就从天津一路狂奔,换马不换人。近两百里路,大腿内侧的皮肉早就磨烂了,鲜血混着汗水粘在裤腿上。 冯恺章一瘸一拐地扑向兵部衙门大门。 “站住!何人擅闯兵部重地?” 两名当值的军卒交叉手中长枪,挡住了这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我乃天津巡抚冯元飏之子,冯恺章!” 冯恺章声音嘶哑劈裂。他从怀里掏出关防印信和军报火牌,双手举高。 “有十万火急军情,需请兵部出具引奏牌,立刻面圣!快放我进去!” 衙门台阶上,几位青袍官员正往外走。 为首一人颧骨高耸,正是兵科给事中光时亨。 光时亨抬袖掩鼻,眼皮下翻,打量着泥猴一般的冯恺章,冷笑出声。 “如今天下兵马勤王,奏疏堆积如山。冯巡抚不在天津守土,派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来京城作甚?” 冯恺章认出此人,急切开口。 “光大人!家父已在天津备下楼船三百艘,整顿兵马,特遣学生来请陛下南巡!京师危如累卵,唯有暂避锋芒,留得青山……” “住口!” 光时亨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话。 他几步跨下台阶,指头几乎戳到冯恺章的鼻尖上。 “大胆狂徒!流贼未至,你便在此妖言惑众,鼓噪南迁!” 光时亨整理了一下衣冠,昂起下巴,声音拔高,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我朝二百七十年,天子以天下为家,宗庙陵寝俱在北土。 若弃九庙而南,是弃祖宗也;弃百万生灵而南,是弃天下也!宋室南渡之祸,殷鉴不远!" “你父子二人,这是要陷陛下于不义!要让陛下背上亡国之君的骂名!” 光时亨猛地一甩袖袍。 “若非看在你父薄有微功,本官现在便可拿你下诏狱,治你一个摇惑人心之罪!来人,叉出去!” “你!你们这是误国!误国啊!” 冯恺章目眦欲裂,挣扎着想往前扑,却被两名凶悍的军卒架起双臂,生拉硬拽拖离了衙门口,重重扔在街面上。 “滚远点!” 冯恺章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看着那两扇缓缓闭合的朱漆大门,十指抠进砖缝里,抠出了血。 父亲在天津呕心沥血,强征盐商,整饬水师,日夜不休筹备出来的南撤退路,竟被这群言官一句轻飘飘的“摇惑人心”给堵死了! 天色彻底黑透,京师宵禁的鼓声隆隆作响。 冯恺章拖着两条废腿,寻了一处偏僻破败的客栈。 窗外更鼓声声,每一声都敲在即将破碎的大明江山上。 明日要是还见不到陛下,这大明,怕是真的要亡了。 子时。 “叩、叩。” 极轻的敲门声在死寂的夜里响起。 冯恺章猛地惊坐而起,右手本能地摸向枕下的短刃。 “谁?” 门栓被一股巧劲挑开,几名腰挎绣春刀的缇骑鱼贯而入。 为首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提着羊角灯,上前一步。 “冯公子受惊了。咱家奉皇爷之命,请公子入宫。” 冯恺章大吃一惊,手一松,短刃当啷落地。 他翻下床榻,连鞋都顾不上穿,躬身行礼。 “草民……见过公公。” “收拾一下,这就走吧。”太监压低声音,“皇爷在乾清宫等你。” 夜色深沉,紫禁城的宫道漆黑一片。 冯恺章亦步亦趋跟在太监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跨过乾清宫高高的门槛,他一眼看到御案后那道穿着常服的身影。积压了一路的委屈、悲愤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草民冯恺章,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他重重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金砖,肩膀剧烈耸动。 朱由检放下朱笔,抬起头。 “起来说话。” “谢陛下!”冯恺章颤抖着站起身,从怀中摸出那封带着体温的奏疏,双手高举过顶,“这是家父天津巡抚冯元飏的泣血之奏!求陛下御览!” 王承恩快步走下御阶,接过奏疏,呈于案头。 朱由检展开奏疏,一字一句地看过去。 【臣元飏惶恐上言:京畿危急……若事不可为,伏乞陛下早作决断,幸津南渡。】 【臣已备下楼船三百,愿以天津水师护驾周全。】 【陛下在,则大明在!臣虽万死,亦不敢置君父于危墙之下!】 朱由检合上奏疏。 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 他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透着凄凉与痛快。 “满朝文武,天天在朕耳边喊着与社稷共存亡。” “他们劝朕死守,不是想死节。他们是怕朕走了,流贼进城抢了他们的家底!” “唯独你父亲,远在天津,还想着给朕留条活路。” 冯恺章再也忍不住,眼泪砸在金砖上。 “陛下!家父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只要陛下龙体安泰,到了南京,凭江南半壁,大明尚有可为啊!”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顺天府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天津的位置。 “今日在兵部,光时亨没少给你扣帽子吧?” 冯恺章咬着牙。 “光给事中斥责草民妖言惑众,将草民赶出了大门。” “一群只会空谈误国的废物。” 朱由检冷哼一声。 “王伴伴,拟旨!” 王承恩立刻铺开黄绢,提笔蘸墨。 “天津巡抚冯元飏,忠勇体国。特擢升为户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太子少傅衔!” “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这是把整个天津及周边的财权、监察权,甚至生杀大权,全捏在了父亲手里! “告诉令尊,”朱由检转过身,盯着冯恺章,“他奏疏里提的,征调长芦盐商饷银三十万两,募兵七千,编练津勇营之事,朕全部照准!” “由他直接统领!” “若有盐商抗命不交,或是地方豪绅阻挠,让他用那把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不用上报!” 冯恺章猛地磕头。 “遵旨!家父定不负圣望!” “还有两个人。”朱由检声音转冷,“天津兵备道原毓宗,此人首鼠两端,暗通流贼。传朕密旨,将其立刻罢免,就地关押!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冯恺章心头大骇。原毓宗与父亲政见不合,皇上竟已查的一清二楚! “天津镇总兵曹友义。”朱由检脸色稍缓,“封其为骠骑将军,依旧任天津镇总兵官。” “赐御用腰刀一把,鎏金护心镜一副。告诉他,把他手底下的兵给朕练出个样子来!” 朱由检抬起手。 “王承恩!” “老奴在。” “去内库。”朱由检直接报数,“提二十万两现银,连夜装车!” 他看着地上的冯恺章。 “这二十万两,你明日随旨意一同带回天津。” “十万两交给曹友义,按人头发实饷!剩下十万两交给你父亲,修缮船只,招募水手。” “朕要那条水路,万无一失!” 冯恺章重重趴在地上,千斤重担压在肩头,却又无比踏实。 “陛下如此信任冯家,冯家上下,唯有粉身碎骨,以报天恩!” 朱由检走下台阶,亲手将他拽了起来。 “是个有胆色的。” “还是个监生?” “是。” “从今日起,你便是兵部职方司主事,正六品。”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朕派一队锦衣卫护送你出城。” “回去告诉你父亲,做好万全准备。若京城不可守,天津,便是朕的退路!” 冯恺章用力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臣,必不辱命!只要冯家还有一口气,必护南巡水路周全!” 人退下了。 王承恩走近,拿了一件大氅披在朱由检肩上。 “皇爷,夜深了,歇息片刻吧。” “睡不着。” 朱由检双手撑在御案边缘。 退路,终究是退路。 一旦离了北京,丢了宗庙,他这个皇帝的威望便折损大半。哪怕到了南京,也必须手握绝对的兵权才能镇得住南边的烂摊子。 所以,他不能是仓皇南狩,而应是战略转移。 不仅要守,还要守得流贼胆寒,守出大明的血性来! “神武营那边,练得怎么样了?” 王承恩身子往下压了压。 “回皇爷,许平安下手狠。今儿一天,砍了三个抗命家丁的脑袋。剩下的那些人,已经能听懂鼓点了。” “光禄寺送去的白面馒头和肉汤,那群家丁连桶底都舔得干干净净。吃饱了继续练刺击,木枪头全染了血。” 朱由检点了点头:“给朕再弄些吃食来!” 第26章 真乃朕之萧何也 十二日,宿雨初歇。 紫禁城琉璃瓦上的浮尘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却飘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乾清宫暖阁。 “宣,内阁首辅魏藻德觐见。” 王承恩扯着嗓子喊了一道。 魏藻德穿着绯红官袍跨过门槛。 他步履虚浮,眼眶下头挂着两团乌青。 成国公那颗在西市牌楼上风干的人头,悬在所有京官的脖子上。这一夜,他根本没敢合眼。 “微臣魏藻德,叩见陛下。” 魏藻德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金砖。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剧烈的心跳。 皇帝突然单独召见,是为了逼捐?还是那把刀终于要砍向文官了? “爱卿快起,快起。” 头顶传来的声音没有预想中的暴戾。 透着一股子温和。 朱由检绕过御案,双手托住魏藻德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伴伴在外面守着,这里没外人,爱卿不必拘礼。” 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锦墩。 “坐下说话。” 魏藻德浑身一哆嗦。 他只敢半个屁股沾着锦墩边缘,身子前倾,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偷偷往上瞟。 皇帝眼里布满血丝,整个人透着极度的疲惫。 “爱卿啊,朕好累。” 朱由检长长地叹气,身子靠向椅背。 魏藻德赶紧拱手。 “陛下乃天下共主,万民之父,当时刻保重龙体。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臣死罪。” “不,不怪你。” 朱由检摆了摆手,看着糊着高丽纸的窗棂。 “是朕……是朕以前瞎了眼。” 朱由检转过身,对上魏藻德。 “朕这两日雷霆手段,又是杀人又是抄家。外头的臣工,怕是都把朕当成桀纣之君了吧?” 魏藻德从锦墩上滑跪下来,重重磕头。 “陛下何出此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成国公朱纯臣贪墨军饷,罪在不赦,陛下杀之以正国法,乃是圣明天纵!臣等只有敬服,绝无怨言!” “你也觉得朕做得对?” 朱由检的声音里透出找到知音的欣喜。 “大快人心!”魏藻德斩钉截铁,“乱世当用重典,陛下此举,实乃挽狂澜于既倒!” “好,好一句挽狂澜于既倒。” 朱由检走回御案,从一堆奏疏底下抽出一份大红封皮的密报。 修长的手指在封皮上摩挲。 “爱卿啊,朕以前总是自以为是,觉得只要朕勤政爱民,满朝文武就都会跟朕一条心。” 朱由检压低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 “可这两日朕让锦衣卫一查,才发现朕错了,错得离谱!” “这朝堂之上,不仅有只想捞钱的硕鼠,还有……” 啪! 密报重重砸在御案上。 “还有私通闯贼,要把朕、把大明江山卖个好价钱的国贼!” 魏藻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私通闯贼? 他昨天才刚让管家把家里那些往来的书信烧了个干干净净! 难道有什么把柄落在了皇帝手里? 或者是那个传信的心腹被锦衣卫拿了? 魏藻德极力控制着面部皮肉的抖动,强行挤出义愤填膺的神情。 “陛下!此乃诛九族之大罪!是哪个乱臣贼子竟敢如此丧心病狂?臣定要辅佐陛下,将其挫骨扬灰,以谢天下!” 这一刻,魏藻德的忠心表得比谁都真。 朱由检看着魏藻德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副深受感动的样子。 “朕就知道,这满朝文武里,只有你魏藻德跟朕一条心。” 朱由检将那份密报递到魏藻德面前。 手指在上面重重地点了两下。 “朕真是没想到……朕昔日那般信任他,将内阁票拟之权尽付其手,他却在背后捅了朕一刀!” 魏藻德哆嗦着伸出手,接过密报。 他没敢打开,等着皇帝亲口说出那个名字。 “前大学士,陈演。” 朱由检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临敌克扣军饷,阻挠守城,这也就罢了。可朕没想到,他竟然早就跟李自成眉来眼去!” “这密报里写得清清楚楚,他答应了闯贼,只要大军兵临城下,他便献出宣武门的城防图,以为内应!” 陈演? 魏藻德脑子里嗡的一声。 比刚才更深的恐惧涌上来。 陈演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怎么会留下这种致命把柄? 还是说……皇帝在诈我? 魏藻德偷偷打量朱由检。 皇帝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这副愤怒到极点又带着几分悲凉的模样,根本不像是装出来的。 魏藻德想不通。 既然皇帝手里有了铁证,按照这两天的暴脾气,早就该让锦衣卫冲进陈演府里拿人,拖到午门外凌迟了。 为何还要特意把自己叫来演这出戏? “陛下……” 魏藻德捧着密报,再次躬身。 “陈演深受皇恩,竟行此禽兽不如之事,实乃人神共愤!此等卖国贼,理应立刻下刑部大狱,严加审讯,明正典刑!” 他在试探。 “爱卿说的是,朕正有此意。” 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疲惫的欣慰。 “朕之所以唤爱卿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朱由检走到魏藻德身边,拍了拍这位当朝首辅的肩膀。 “这几日朕反思良多。以往朕总是误信他人,被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蒙蔽。直到这危急存亡之秋,朕才看明白,谁是忠臣,谁是奸佞。” 朱由检的声音柔和得让魏藻德浑身发毛。 “你看,这些日子你我君臣之间的配合不就很好吗?你帮朕稳住了朝局,朕用爵位换来了军饷。如今奸逆也一个个露出了马脚。” “魏爱卿啊……” 朱由检盯着他,神色真挚。 “你真乃朕之萧何也!” 萧何? 魏藻德被这顶突如其来的高帽子扣得天旋地转。 “有卿在,朕何愁国事不济?他日击退流寇,中兴大明,卿配享太庙!” 糖衣炮弹接踵而至。 魏藻德是个彻头彻尾的投机分子,面对天子如此推心置腹的吹捧,心里的虚荣心不受控制地膨胀起来。 “全是陛下统筹有方,天纵英明。臣只是尽自己所能,做些分内之事罢了。” 魏藻德嘴上谦虚,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爱卿不必自谦。” 朱由检收回手,话锋一转。 “这抓捕陈演的事,朕交予你全权负责!若是再让锦衣卫去办,怕是众臣工以为朕构陷于他!” “这事,卿一定要办铁,办实!” “你是首辅,是百官表率。由你去揭开陈演的画皮,天下人才会信服!朝堂上的正气才能树立起来!” “一定要快!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带人去封了他的府邸!” 朱由检压低声音。 “陈演在位多年,家资巨万。朕听说他家里光是金银器皿就装了几大车。把他家抄了,那些银子,正好拿来做守城的军饷!” 魏藻德全明白了。 皇帝不仅仅是抓人,这是要让他亲手撕破文官集团内部那层官官相护的遮羞布! 关键是,陈演要是落入锦衣卫手里,会不会为了活命而胡乱攀咬? 虽然自己没有把柄在他手里,可这卖国的罪名,有时候根本不需要证据! 魏藻德在心里权衡了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做出了决定。 死道友不死贫道。 既然陈演被皇帝盯上了,那就是个死人。 踩着死人往上爬,那是他魏藻德的看家本领! “臣领旨!” 魏藻德重重叩首,语气坚决,一副正义使者的派头。 “陈演此贼,辜负圣恩,臣必不负陛下所托!这就带人去查抄陈府,定将其家产一文不少地追缴入库,以资军用!” “定让刑部彻查清楚,公示天下,以正视听!” “好!好!好!” 朱由检连说三个好字,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亲自将魏藻德扶起来。 “去吧,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魏藻德感激涕零地退了出去,脚步匆匆,生怕慢一步被恶鬼追上。 随着魏藻德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 乾清宫内再次恢复死寂。 朱由检脸上的信任、感激和痛心,转眼退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坐回龙椅,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苦涩在舌尖蔓延。 茶盏被随手掷在桌上。 把这帮原本铁板一块的文官集团打散,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撕咬。 让他们为了自保,不得不像疯狗一样去咬昔日的同盟。 狗咬狗,一嘴毛。 魏藻德刚跨出宫门,步子迈得飞快,绯红的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心腹长随赶紧迎了上来。 “去!”魏藻德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名帖,甩在长随脸上,“调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把顺天府的衙役也全叫上!” 他指着正阳门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狠劲。 “把陈演的宅子给我围死!走脱了半个活物,我扒了你的皮!” 半个时辰后。 陈府那两扇包着铜钉的朱漆大门,被一根粗壮的撞木硬生生轰开。 门栓断裂的巨响震动了整条胡同。 “奉旨拿办逆党!闲杂人等退避!” 五百多名兵丁如狼似虎地涌入前院。 惊恐的尖叫声、瓷器砸碎的声音此起彼伏,院子乱作一团。几个试图阻拦的护院直接被兵丁用刀背砸翻在地,满脸是血地满地打滚。 前任首辅陈演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趿拉着鞋从后宅跑出来。 看着满院子持刀的官兵,他愣住了。 等他看清站在正堂台阶上的那道绯红身影时,陈演的脸涨得通红,指着魏藻德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魏藻德!你发什么癔症!带兵闯当朝阁老的宅邸,你要造反吗!”(陈演被去了首辅职,但还是大学士) 昨天两人还在书房里商量怎么给城外的李自成递信,今天这老小子居然带着兵来抄家了! 魏藻德面无表情。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盖着皇帝玉玺的驾帖,直接抖开。 “陈演,你私通闯贼,欲献宣武门城防图,事情已经败露。” “陛下钦命本阁部,将你这乱臣贼子满门查抄!” 陈演脚下一绊,跌坐在台阶上。 “放屁!老夫何时献过城防图!” 第27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盯着魏藻德。 “魏藻德,你血口喷人!你这是栽赃!昨天在书房,明明是你……” 魏藻德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揪住陈演的领口,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陈阁老。”魏藻德的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皇上已经盯上你了。锦衣卫手里有你通贼的铁证。” “今天你不死,大家都没活路。” 陈演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喘息声。 魏藻德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最好安静点。你藏在通州庄子上的那个外室和小儿子,我会替你保全。“ 陈演指尖抽搐,指着魏藻德说不出一句话。 魏藻德直起身,转头看向院子里的兵丁,声音猛地拔高。 “拿下!塞住嘴,押入刑部大狱!” 两名粗壮的衙役扑上来,一块破麻布直接塞进陈演嘴里,反剪双臂硬生生拖了出去。 陈府的女眷被全数赶到院子中央,兵丁们开始强行往下撸她们手腕上的玉镯和金钗。 “搜!” 魏藻德一挥手。 大锤抡起,重重砸在花厅的影壁上。 砖石崩裂,一堵夹墙露了出来。 领头的兵丁举着火把往里一照,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整齐齐的银冬瓜,从地皮一直码到房梁,在火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另一边,后院的假山被推倒,撬开石板,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地窖。里面堆满了黄灿灿的金条和一箱箱的珠宝玉器。 魏藻德走到那堵夹墙前,伸手摸了一把冰凉的银锭。 刑部大狱。 京城里最不见天日的地方。 墙角渗着水,破麻袋里时不时钻出几只硕鼠,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稻草和屎尿混合的恶臭。 陈演披头散发地蜷缩在角落里。 昔日威风八面的内阁辅臣,那身公服早已沾满了污泥和暗红色的秽物。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狱卒打开层层铁锁,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牢门被推开。 魏藻德提着一个红木食盒走了进来。 狱卒识趣地退下,将牢门虚掩,远远守在了甬道尽头。 魏藻德把食盒放在唯一一块还算干燥的石板上,打开盖子。 一壶烧酒,两碟卤肉。 在这阴冷的地牢里,肉香显得极其刺鼻。 陈演从烂草堆里坐起来,盯着魏藻德。 “魏藻德,你还有脸来见我。” 魏藻德撩起官袍下摆,在一张破木凳上坐下。 “同僚一场,总得送陈兄最后一程。” 陈演看着那壶酒,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后一程?”陈演往前扑到木栅栏边,双手抓着木头,“魏藻德,我若有罪,你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你别忘了,联络城外闯贼的,不止我一个!” “我死可以,但我会把你的那份底细,也给陛下递上去!” 魏藻德拿酒壶的手顿了一下。 他倒满一杯酒,推到陈演面前。 “陈兄,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魏某人,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陈演唾了一口,“你拿着锦衣卫捏造的罪证,带人抄我的家!这叫忠心?” 陈演指着那杯酒。 “这酒里,有毒吧?” 魏藻德点头。 “有。” 一个字,让陈演所有的咆哮都卡在喉咙里。 魏藻德从袖中,缓缓抽出那份朱由检给他的锦衣卫密报,轻轻放在酒壶旁。 “陛下给我的。说这是你通贼的铁证。” 陈演一把抓过纸张,飞快扫了两眼。 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将纸张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这是伪造的!笔迹不对!老夫从未写过这种东西!这是构陷!” 魏藻德夹起一块卤肉塞进嘴里,细细嚼咽下。 “陈兄。” 魏藻德看着他。 “它是真是假,重要吗?” 陈演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重要的是,陛下信了。” 魏藻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陛下觉得它是真的,那在这北京城里,它就是真的。比真金白银还要真。” 陈演瘫坐在地,背靠着潮湿的石墙,像是被抽干了骨髓。 “魏藻德……”陈演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陛下这是在分化我们!他杀了勋贵,现在就要拿我们开刀了!今天是我,明天就是你!” “他要我们自相残杀,你为何还要当他的刀!” “我当然看得出来。” 魏藻德放下酒杯。 “陛下昨天在乾清宫,前一刻还拉着我的手,叫我萧何。下一刻就拍着桌子,要把卖国贼碎尸万段。” “他现在谁也不信,只信他手里的刀。” 魏藻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演。 “事已至此,你上路吧。” “我不杀你,我自己就得死。” 陈演面露狰狞,双手猛地捶打地面。 “我要见皇上!我要攀咬你!我要拉着你一起死!” 魏藻德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突然叹了口气。 “陈兄,你还没明白吗?” “陛下让我来主管此事,就是把选择权交给了我。”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牢房甬道。 “你仔细看看,我来的时候,身后可有锦衣卫跟着?这牢里,可有东厂的番子在听着?” 陈演的身体彻底僵住。 没有。 一个都没有。 皇帝给了魏藻德全权,连个听门缝的人都没派。 这意味着,无论陈演在这里喊什么,供出什么,都不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魏藻德只要交上去一具尸体,和一份他写好的结案陈词。 攀咬,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皇帝要的根本不是真相。 皇帝要的,是陈演的死,是文官集团内部彻底撕破脸皮。 以及,一个听话的魏藻德。 魏藻德理了理袖口,将倒给自己的那杯毒酒横洒在地。 “体面些吧。给你自己,也给你的家眷留条全尸。” 说完,他转身向牢门外走去。 地牢里只剩下陈演一人和那杯毒酒。 他紧盯着那杯清澈的酒液,又看了看地上那份荒谬的“罪证”。 许久之后。 陈演颤抖着伸出手,端起了酒杯。 深夜,乾清宫。 王承恩双手捧着厚厚的账册。 “现银,十三万两。” “金条,五千两。” “珠三斗,珍宝无算,不动产、田产、商铺计约三十万两。”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 这帮文臣平时在朝堂上哭穷,身上的朝服打着补丁,背地里却把大明的根基都掏空了。 “皇爷……”王承恩合上账册。 朱由检站起身。 “去。” “把陈演的尸首拖出来,把那颗脑袋剁了。” “明日早朝前,挂在承天门外头的牌楼上。” “让百官上朝的时候,都好好认认路。” 第28章 九门尽锁,京师为笼 三月十三,承天门外,百官云集。 没有往日的寒暄逢迎,所有人都缩着脖子,死死盯着头顶那座牌楼。 一颗披头散发的人头悬在风中。 脖腔的血迹已经结成暗红色。 那是前任内阁首辅,陈演。 魏藻德站在百官最前列,绯红官袍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颗熟悉的人头,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昨夜他亲手送陈演上路,今天这颗脑袋就挂在了这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盯着下方入朝的文武百官。 皇上这是在警告所有人。 钟鼓声响。 百官怀着上坟般的心情,鱼贯步入。每个人过牌楼时,都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生怕下一个挂上去的就是自己。 乾清宫外,汉白玉台阶上。 一阵沉闷的铁器撞击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王承恩带着十二名司礼监太监,捧着一只只贴了封条的红漆木匣,肃立于御阶之下。 匣子里装的,是京师九门的城门钥匙。 “皇爷,九门提督的印信与钥匙,已尽数收回。” 朱由检披着一件半旧的黑狐裘,站在丹陛之上,看着那些代表着京师进出咽喉的铁钥。 从这一刻起,这座北京城,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传旨。” 朱由检声音清冷。 “即日起,九门紧闭。” “每日只在午时开启半个时辰,运送恭粪出城,其余人等,许进不许出。” “钥匙由你亲自掌管,未经朕亲笔手谕,擅开城门者,守将与监门太监,皆斩立决。” “遵旨。”王承恩躬身领命。 “还没完。” 朱由检转过身,看向宫墙之外那片灰蒙蒙的坊市。 “城外流寇号称百万,京师人心惶惶。想要守住这城,光靠刀子不行,还得有人心。” “拟旨。” “昭告全城百姓:崇祯十七年以前,凡民间所欠朝廷赋税,无论多寡,一笔勾销!今年赋税,亦全免!” “再从内帑和抄没朱纯臣、陈演等人的家产里,拨出粮食。” 朱由检语速极快。 “在九门及城中四处繁华地段,设立粥厂。” “按大口每日一升、小口每日五合的标准,凭户籍领粥。” “告诉百姓,只要朕有一口吃的,就不让京师百姓缺粮饿死!” 这是收买人心。 更是为了防止饥民为求活路,主动给闯贼开城门。 “还有。” 朱由检语气转冷。 “这时候,肯定有奸商囤积居奇,想发国难财。” “让锦衣卫上街巡查,各大粮铺必须按平价售粮。” “谁敢涨价一文,或是关门惜售,不用奏报,直接在店门口砍了!铺子充公,粮食拿去赈灾!” “朕要让这京城看看,到底谁才是天。” 皇极殿,辰时。 朱由检端坐龙椅,手里攥着一份刚送进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居庸关战报。 居庸关他没有再布置兵力去守,失守是必然的。 “居庸关失守,总兵马岱杀妻弃关而逃。” 朱由检将战报扔在御案上。 北京的北大门,彻底向李自成敞开了。 大殿内,文武百官乱作一团,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 朱由检扫了一眼站在御阶旁的王承恩。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中央。 “皇爷!奴婢王承恩,冒死奏闻陛下!” 尖锐凄厉的嗓音盖过了满朝文武的议论。 “居庸关已破,贼兵距京师不过百里!京营虽发了饷,但久疏战阵,士气未复。死守,必陷啊!” 群臣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老太监,竟然敢在这个时候说这种丧气话。 王承恩豁出去了,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奴婢斗胆,请陛下南巡!” “只要陛下在,大明国祚就在!” “若陛下死守京师,一旦城破,宗庙社稷、满城百姓俱焚啊!” “奴婢愿率京营勇士、锦衣卫死士护驾!哪怕是用尸体铺路,也要护送陛下杀出重围,安抵南京!届时召集江南百万兵马,挥师北伐,复我京师!” “此乃存国大计,非为私逃!望陛下为了大明三百年基业,早做圣裁!”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少官员听得微微动容。 南迁。 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但,不能从他们嘴里说出来。 更不能让一个太监抢了先! “放肆!” 一声怒喝从班列中传出。 内阁首辅魏藻德大步出列,指着王承恩的手指都在抖,满脸正气凛然。 此刻正是树立威望、洗刷幸进之名的绝佳机会。 “阉竖干政!简直无法无天!” 魏藻德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大喊:“陛下!自古宦官乱国,今日王承恩竟敢在朝堂之上妄议迁都,动摇军心!此乃亡国之言!” “京师乃龙兴之地,宗庙所在!陛下若弃城而逃,将置列祖列宗于何地?将置京师百万生灵于何地?” 他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副随时要以头抢地的模样。 “臣请陛下,立斩王承恩,以安社稷,以正视听!” 魏藻德这一带头,底下的言官们立刻一拥而上。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冲了出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承恩脸上。 “魏阁老所言极是!内臣不得预朝政,这是太祖爷留下的铁律!” “王承恩妖言惑主,欲陷陛下于弃宗庙的不义之地,其心可诛!” 光时亨扯着嗓子,声音比魏藻德还要高八度:“臣等誓死反对南迁!陛下若走,臣便撞死在这乾清宫的金柱之上!” “臣等附议!”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陛下若听信阉竖之言南迁,后世史书必书陛下为昏庸之君!臣等宁死不奉诏!” 一时间,六部、都察院御史、翰林院学士纷纷出列。 声浪如潮,排山倒海。 他们有的为了名声,有的为了保护自己在北方的田产,有的则是早已暗中投靠了李自成,巴不得皇帝死守北京,好把这份大礼献给新皇。 朱由检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幕滑稽剧。 这就是大明的文官。 平日里争权夺利,此时到了生死关头,还在演戏。 第29章 吴三桂索饷百万 他们反对南迁,不是为了大明,是为了他们自己。 若是去了南京,那是江南东林党的地盘,这帮势力在北京的官员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更何况,在他们看来,换个皇帝,不过是换个东家,他们的荣华富贵照样能保住。 所以,皇帝必须死在北京。 朱由检心里门清,面上却装出一副被激怒的模样。 “够了!” 他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 “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依旧跪伏在地,抖得不成样子。 “你个老东西,真是老糊涂了!” 朱由检指着王承恩的鼻子痛骂:“内臣安敢议朝政?南迁乃弃宗庙之举,朕若是走了,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朕绝不允!” 群臣闻言,心中大定,脸上纷纷露出陛下圣明的神色。 朱由检看着王承恩,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过,念你也是护主心切,一片忠心为朕,死罪可免。” “罚银两千两,充作军资!退下去!” 王承恩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处理完这个插曲,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 ”好!”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甚至带着感动的颤音。 “朕原本以为,大敌当前,人心思动。没想到,诸位爱卿竟然如此忠肝义胆,众志成城!” “魏爱卿,光爱卿,你们说得对!” 朱由检走下御阶,亲自扶起魏藻德,那目光热切得让魏藻德后背发毛。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朕绝不退缩!”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全体官员,张开双臂。 “既然诸位都不愿走,都要誓死效忠大明……” “那朕,便遂了诸位的心愿!” 朱由检决绝地开口: “传朕旨意!” “即刻起,封死所有城门!无论公侯伯爵,还是贩夫走卒,无朕手谕,只许进,不许出!” “朕将与诸位爱卿,誓守京城,共存亡!” “待击退贼寇,今日这君臣一心、死守社稷的一幕,定将流传千古,成为一段佳话!” 死寂。 魏藻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 光时亨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兵部尚书张缙彦双腿一软,险些没跪住。 所有刚才喊得震天响的官员们,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只想把皇帝困在城里,没想把自己也焊死在这儿啊! 原本他们打的算盘是:皇帝守城,他们找机会溜走,或者等城破了直接开门投降。 可现在,城门封死,钥匙在皇帝手里。 皇帝这是要拉着他们所有人,一起给大明朝殉葬! “怎么?诸位爱卿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朱由检歪着头,看着这群面如土色的忠臣。 “难道……刚才那些誓死守城的话,都是骗朕的?” 大殿内鸦雀无声。 殿外的风声呜呜吹响。 魏藻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对上皇帝的视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臣等……遵旨。” 群臣如丧考妣,一个个面若死灰。 就在这时。 殿外一声尖锐通报。 “八百里加急!辽东急报!” 一名浑身尘土、背插令旗的塘报骑兵,踉跄着冲到殿门口。 他力竭跪倒。 王承恩快步上前,接过那封沾着汗水与泥尘的军报,双手呈递御前。 朱由检展开军报,目光扫过。 怒火再次被点燃。 那是平西伯吴三桂的奏疏。 【臣吴三桂惶恐上言:臣接勤王之诏,心急如焚……】 【臣部实存战兵三千,皆百战精锐,然随营眷属万余。士卒积欠粮饷经年……若无安家之资,军心必溃,恐生哗变。】 【通计安家费、欠饷、军械整备,需银一百万两。若缺此数,臣虽欲死战,奈何三军不发。伏乞陛下…】 一百万两。 好一个吴三桂。 此时居庸关已破,李自成的大军就在百里外。 吴三桂这只老狐狸,是在待价而沽。 他很清楚。 此刻的大明朝廷危在旦夕,而他手里的关宁铁骑,是唯一能调动的重兵。 给钱,这支兵马就开拔。 “陛下……”王承恩见皇帝脸色可怖,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朱由检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将奏疏攥在手里,纸张被捏得作响。 历史上的吴三桂,最终引清兵入关,剃发易服,成了最大的汉奸。 但现在,他还没反。 他还在观望。 这支关宁铁骑,名义上还是大明的兵。 “三姓家奴……”朱由检在心中冷哼。 吴三桂要朝廷的钱,养他自己的兵。 他要的是资本,是左右逢源的筹码。 “辽东伯吴襄何在?” 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人群中,一个身材发福、鬓角斑白的老者出列跪地叩首。 “老臣……吴襄,叩见陛下。” 昨夜他就收到了儿子的家书,知道这封要钱的奏疏今日必达御前。 这是拿他这个当爹的脑袋,去探皇帝的底线。 “吴卿,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朱由检没让人把奏疏递给吴襄,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儿子说,没有一百万两银子,他的兵就动不了。这事,你怎么看?” 吴襄伏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地砖,牙齿打颤。 “陛下!非是长伯……非是犬子要这百万军饷。实在是路途遥远,关外苦寒,将士们都要养家糊口。三千精骑又要携带家眷,若是没有安家费,恐怕……恐怕真的难以约束部伍。” “哦?难以约束?” 朱由检嗤笑出声。 “也是,毕竟是骄兵悍将,手里有了刀,就不怎么听话了。” 这话诛心。 吴襄吓得猛磕响头,额头砸得砰砰作响。 “臣死罪!吴家世受皇恩,绝无二心!犬子只是……想为陛下带一支能战之兵来,绝非一群哗变的乱卒啊!” 朱由检看着地上的老将。 吴三桂在观望,但他最大的软肋就在京城——这满门的吴家老小。 “吴卿不必惊慌,朕没说他不忠。” 朱由检走下御阶,亲自伸手,在吴襄的胳膊上虚扶了一把。 “朕知道关宁军苦。这几年朝廷欠了他们不少饷银。” 第30章 驱虎吞狼,亦不能失其锁链 朱由检松开手,负于身后。 “一百万两,朕现在拿不出来。但朕不能让将士们寒了心,不能让将士们卖命还拿不到饷银!” 他偏过头,看向文官班列最前方的魏藻德。 “朕昨日让魏首辅抄了奸臣陈演的家。” “加上抄朱纯臣的,凑出这五十万两,朕尽数拨给吴三桂,作为开拔的安家费!” 朱由检盯着吴襄的头顶。 “但这银子,车队送已经来不及了。” 吴襄愣住,大着胆子抬起头。 “陛下,不派车队,那如何……” “兵贵神速!” 朱由检断喝。 “居庸关已破,贼兵旦夕将至。若是用车队运银,慢如蜗牛,等银子到了宁远,北京城怕是已破!” “传朕旨意!” “即刻从内帑拿出现银,去晋商那里,兑五十万两的汇通天下票根!” 如今朝廷的‘皇权信用’已崩,盐引换票行不通,只能拿真金白银去砸。晋商票号遍布北方,信誉尚在,见票即兑。 “吴卿。” “老臣在。” “这五十万两,是朕砸锅卖铁凑出来的保命钱。” 朱由检俯下身,凑到吴襄耳边,声音极轻。 “你即刻就在这殿上,给吴三桂写一封家书。” “怎么写,朕不教你。但你要让他明白一件事。” 朱由检的手,轻轻拍在吴襄颤抖的肩膀上。 “钱,朕给了。若是五天之内,朕看不到关宁军入关的急递……” “这五十万两,就留着给你吴家满门,买棺材吧。” 吴襄浑身剧震,冷汗当即湿透了重重朝服。 “臣……遵旨!” 吴襄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声。 “臣这就写!臣让他星夜兼程!若敢迁延片刻,臣……便没这个儿子!” 一刻钟后。 偏殿之内。 吴襄抓着紫毫笔,手抖得落不下墨。 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刚才皇帝俯视他的神情,以及家中几十口老小的面庞。 他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剧痛稳住手腕,笔走龙蛇。 【桂儿亲启:闯贼已破居庸关,神京危如累卵!为父在御前长跪不起,叩得天颜震怒,陛下历经万苦,才为你凑得这五十万两饷银!】 【此乃陛下之血诚,亦是吴家满门之性命!五十万两汇票已随信发出,见票即兑!】 【儿啊!速弃宁远辎重,带三千家丁精骑先行!】 【若敢迟误一日,不仅大明不保,为父项上人头亦将不保!吴家满门,皆将化为齑粉!速归!速归!父襄亲笔。】 与此同时,御案之上。 朱由检提着朱笔,在那份早已拟好的圣旨上,落下最后一笔。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逆闯犯阙,京师危急。今特命平西伯吴三桂,弃宁远、挈精锐,即刻入卫。朕已拨内帑……尔世受国恩,当以死报国,星夜驰援,毋得片刻迁延!钦此。】 皇帝之宝重重盖下。 “李若链。”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从殿门外跨入。 “挑两名最精干的锦衣卫,再让吴襄派数名心腹家丁。” 朱由检将装有圣旨和汇票的木匣递过去。 “一人双马,带上朕的金牌,沿途驿站无条件换马。” 朱由检竖起两根手指。 “朕只给两天时间!” “必须把这东西,亲手拍在吴三桂的桌案上!” “遵旨!” 李若链双手接过木匣,转身大步离去。 殿外的风更大了,卷起漫天黄沙,打在殿门上沙沙作响。 五十万两,是买路钱。 吴襄的家书,是催命符。 只要吴三桂不是铁了心要当汉奸,在看到这封信和银票的那一刻,他就必须动。 朝散,乾清宫。 王承恩从侧柱后走出来,后背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 今日朝堂上那场戏,他扮演了人人唾骂的“奸宦”,直面首辅魏藻德的痛斥,更承受了来自龙椅之上的天子之怒。 即便是演戏,那股威压依旧让他腿软。 “演得不错。” 朱由检背对着他。 “委屈你了。” 王承恩双膝跪地,头重重磕下。 “为皇爷分忧,是老奴的本分,死亦无悔。” 他直起身,迟疑了片刻。 “只是……吴三桂其人,桀骜不驯,关宁军更是骄兵。区区五十万两和吴襄一封家书,真能让他不计代价,星夜来援?” “万一他拿了钱,却依旧拥兵自重,坐视京城之危……” “他会的。” 朱由检走到大明舆图前。 手指从“京师”二字开始,缓缓向东滑动。 最终,指尖重重按在“山海关”三个字上。 “吴三桂是虎,李自成是狼。” “朕现在要做的,就是驱虎吞狼。” “但这头虎,不能没了锁链。” 朱由检点了点图上的宁远。 “朕的五十万两,买的是他吴三桂和麾下那三千家丁。” “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是他与朕,与李自成,与关外建奴讨价还价的唯一筹码!” “他必须把这筹码带到京城,攥在自己手里,才能在接下来的血战中,为自己博一个泼天富贵,甚至是……”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 “从龙之功。” 王承恩大骇,从龙之功?这四个字简直大逆不道! “他不敢,至少现在,他不敢。” 朱由检转过身。 “只要朕还坐在这紫禁城,只要大明的龙旗还未倒下,他吴三桂就永远只能是臣!” “至于剩下的关宁军,还有那些辽东军民,便是拴住他的第二道锁链。” 朱由检看向王承恩。 “大伴,你以为蓟辽总督王永吉,辽东巡抚黎玉田这些人,靠得住吗?” 王承恩思索片刻。 “回皇爷,此等封疆大吏,平日奏疏文章锦绣,临阵多是庸碌无能之辈。况且关宁军已成吴家私兵,他们名为总督巡抚,实则号令不出衙门。” “对,就是庸官。” 朱由检冷哼。 “庸官,有时才是最好用的刀。” “他们调不动兵,因为兵是吴家的。” “他们不敢降贼,因为一旦他们流露出半点降意,那些视流寇为匪的骄兵悍将,会第一个砍下他们的脑袋,来京城请功!” “他们更不能降建奴!” 朱由检一手指在舆图的关外大地上。 第31章 你们不肯体面,朕帮你们体面 “整个大明,最恨建奴的是谁?就是那群被从辽东故土赶出来的军民!那是有血海深仇的!谁敢提一个‘降’字,就会被滔天的民怨撕成碎片!” “所以,只要北京不破,只要朕的正统尚在,只要朝廷的饷银还在发!” “王永吉这群人,就绝不敢叛!” “他们只会老老实实地替朕守住山海关,替朕看着吴三桂的后路,看着那几万大军,看着那数十万百姓!他们会把所有事都办得滴水不漏,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保住项上人头和乌纱帽的办法!” 王承恩听得冷汗直冒。 皇爷将辽东盘根错节的局势与人心,剥得干干净净。 吴三桂的软肋,除了在京城的一家老小,还有整个辽东军民的血海深仇。 他可以不在乎大明,但他不敢不在乎身后那无数双想要复仇的眼睛,和无数把随时可能对准他的刀。 朱由检走向御案。 “研墨!” 黄绢铺开,朱由检提笔蘸墨。 他要亲手写下两封锁死辽东棋局的密旨。 第一封,致蓟辽总督王永吉。 【敕蓟辽总督王永吉:卿安置辽民入关,功在社稷。……卿之责,重于泰山!】 【朕命你,固守雄关!…..必有重赏!】 第二封,致辽东巡抚黎玉田。 【敕辽东巡抚…..告诉百姓,朕与他们同在,山海关就是家的门。门不破,家就在!】 “传朕旨意,缇骑校尉星夜出京,将此二旨,亲呈王、黎二人!” “遵旨!” 乾清宫的更漏声单调沉闷。 送走了传旨的缇骑,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皇爷,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候着了。” 王承恩端着一盏参茶,轻轻放在案头。 “宣。” 李若链大步入殿。 他身上的飞鱼服刚换过,但那股子血腥气,依然在殿内散开。 “臣李若链,叩见陛下。” “起来吧。” 朱由检端起参茶。 “唐通那边如何?” 唐通手里的八千蓟镇边军,是京城内唯一成建制的、真正见过血的精兵。朱由检给了钱,给了马,但这种乱世里的武夫,不得不防。 “回陛下,臣安排的眼线十二时辰盯着。唐通所部,这一日夜除了轮流布防,其余人等皆在营中休整。” 李若链躬身回话。 “不管是唐通本人,还是他手下的参将、游击,都未曾私自外出,更未与城中任何勋贵、官员私下接触。” “陛下赏下的银子和肉食,唐通全都分发下去了。如今广渠门大营里,炊烟不断。臣听闻,营中士卒操练时,甚至有人高呼‘大明万岁’。那股子怨气,算是消散大半。” 朱由检轻轻颔首。 “吃饱了就好。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以前是朝廷亏欠他们,如今补上了,他们自然肯卖命。” 说完朱由检把手伸向面前的御案。 “李若链。” 李若链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朱由检抽出一份奏疏。王承恩双手接过,递到丹陛之下。 李若链翻开第一页,手腕猛地一抖。 奏疏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名。 内阁大学士、六部堂官、都察院御史……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名臣,赫然在列。再往后翻,是家财万贯的落魄勋戚,甚至还有司礼监几个大太监的干儿子、亲本家。 “陛下,这是……” “朕养在笼子里的肥羊。” 朱由检站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前。 “今日,朕封死了九门。” “这北京城现在就是一口大铁锅。盖子已经焊死,锅里不管是狼是虎,谁也别想跳出去。” 既然出不去,那原本还需要顾及朝局、顾及名声的手段,现在就可以彻底放开了。 想造反?想开城门?想跑路? 门都没有。 “这名单上的人,不必再审。” 朱由检转身对着李若链说道: “平日里贪赃枉法,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们捐饷,一个个哭穷卖惨。“ ”既然他们不肯体面,朕就帮他们体面。” “抄。” 简单的一个字。 李若链握着题本的指节发紧:“陛下,是全部下狱,还是……” “首恶即刻关押!其余闲杂人等,若愿充军赎罪者,送去各营做苦役!” 朱由检条理清晰:“朕现在不缺人坐牢,朕缺的是银子,是粮食,是能守城的物资!” “臣明白!” 李若链正要领命退下,朱由检又叫住了他。 “慢着。” 朱由检大步走到李若链面前。 “抄出来的东西,怎么处理,你有数吗?” 李若链一愣。按照大明律例,抄家所得的现银入库,金银器皿熔铸,至于古玩字画、玉器珍宝,则是造册登记,充入内帑收藏。 “回陛下,现银、黄金即刻运往内帑。至于珍玩雅物……自是封存……” “糊涂!” 朱由检猛地一挥袖子,厉声打断。 “都什么时候了,还封存?” “盛世的古董,那是宝!乱世的古董,那就是一堆破烂!连个白面窝头都换不来!” 朱由检指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贼寇兵临城下,那一幅幅宋元的山水画,能挡得住流贼的刀吗?那一尊尊前朝的瓷瓶,能砸死几个闯军?” “卖!” “所有抄没的古玩、字画、玉器、摆件,只要不是金银做的,统统给朕卖了!” 李若链听懂了,但是心中仍有疑虑:“陛下,如今京师人心惶惶,这等雅物,怕是卖不上价啊。” 这时候连命都保不住了,谁还花钱买古董? “朕知道卖不上价!” 朱由检冷笑出声,“朕也不图它卖出天价。平日里值一千两的,现在一百两就卖!一百两没人要,五十两也卖!” “告诉这城里的那些大户、晋商,还有那些开暗档的当铺掌柜。” “只要他们手里有现银,有黄金,甚至是有粮食!” “朕这宫里的珍宝,哪怕是前朝传下来的孤本,他们尽管拿去!” 此刻,朱由检的眼里只有一种东西——资源。 能转换成战斗力的资源。 “朕只要现银!只要黄金!只要白米白面!” “把这些没用的东西,换成一箱箱沉甸甸的银子发到守城将士的手里,那就是士气!那就是朕的大明江山!” 第32章 狂造万人敌 李若链看着眼前这位状若疯魔却又无比清醒的帝王,只觉一腔狂热。 以前的崇祯皇帝,死要面子活受罪。 现在的陛下,为了守住这江山,计谋一环接一环。 李若链重重叩首。 “臣,遵旨!” “臣这就去办!哪怕是把京城的当铺都翻个底朝天,臣也必定把这些死物,换成陛下要的真金白银!” 朱由检摆了摆手。 “动作要快。” “告诉下面的弟兄,这差事办好了,朕不吝赏赐。但若是谁敢趁机中饱私囊,把银子揣进自己腰包……” 朱由检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手按在了腰间那柄天子剑的剑柄上。 “臣不敢!锦衣卫上下愿为陛下效死,绝不敢动一分一毫!” 李若链起身,大步流星退出了乾清宫。 “去,传膳。” 朱由检坐回龙椅,揉了揉干瘪的胃部。 “朕饿了,要吃肉。” 乾清宫偏殿,膳食已经摆好。 大块的炙烤羊肉,泛着焦香的油脂。 整盘的酱牛肉,纹理清晰。 一碟炒青蔬,一鼎仍在滚沸的鸡汤。 朱由检没有说话,直接坐下,伸手抓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 他大口咀嚼,毫无仪态可言。牙齿撕扯着肉丝,喉结快速滚动,将食物咽下。 这具身体太弱了。 常年的节食、熬夜、焦虑,早就掏空了崇祯的底子,连拉开一把一石的硬弓都费劲。 这些天,一有空他就补充食物。 只有身体结实,才能在接下来的血肉磨盘里撑下去。 王承恩在一旁躬身侍立。 他发现这几日的皇爷,身上的杀气一日比一日重。 饭量,也一天比一天大。 大口吃肉,大口喝汤。那副吞咽的模样,像极了一头正在积蓄体力的孤狼。 一刻钟后。 桌上只剩杯盘狼藉。 “宣褚宪章、张国元。” “遵旨。” 很快,两个身穿红袍的太监小跑着进了偏殿。 御马监掌印太监褚宪章。 兵仗局掌印太监张国元。 两人一踏入殿门,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皇帝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擦手,可那股沉默的威势,竟比前几日雷霆震怒时还要吓人。 二人齐齐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砖。 “奴婢叩见皇爷,皇爷万寿无疆!” “起来吧。” 朱由检将毛巾扔进铜盆,发出一声轻响。两个老太监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 “朕交给你们的事,办得如何了?” 褚宪章连忙膝行半步,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发颤,却又夹杂着邀功的激动。 “回皇爷!奴婢幸不辱命!”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由王承恩转呈御前。 “奴婢拿着内帑的银子,就一个字,抢!” “京城里所有马贩子、大户家里的马厩,奴婢带人挨家挨户地扫!” “那些个尚书、侍郎,平时用来拉轿子、踏春的纯血好马,奴婢直接踹开他们后院的门,强行套上缰绳!他们敢拦,奴婢就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银子扔在地上,连马厩都给他们拆了!” 褚宪章咽了口唾沫,声音拔高,就差把这事当成一场大捷来禀报了。 “三日之内,奴婢共筹得战马五千五百匹!” “其中上驷一千五,中驷四千!” 朱由检接过账册,随意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交易细节,价格确实高得离谱。 但在乱世,钱只要能换成物资,就是废纸变真金。 “办得不错。” 朱由检合上账册,语气里透出赞许。 “危急之时,肯办事,敢花钱,朕没看错人。”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褚宪章紧绷了几天的神经一下子断了,热流直冲眼眶。 这几天他生怕办不好差事,下一个挂在西市牌楼上的就是自己的脑袋。 “为皇爷分忧,是奴婢的本分!” “有功,当赏。”朱由检看向王承恩,“赏褚宪章,白银千两,蟒袍一件。” 巨大的狂喜淹没了褚宪章。 他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奴婢谢陛下隆恩!奴婢愿为皇爷肝脑涂地!”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旁边看得激动的张国元。 “兵仗局呢?” 张国元见褚宪章得了天大的体面,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比褚宪章还要洪亮。 “回皇爷!奴婢遵旨,已将兵仗局、军器局、盔甲厂三厂合一!所有工匠两班轮换,人歇炉不歇,日夜赶工!” 他同样呈上一份清单。 “陛下赏银之后,工匠们跟疯了一样!奴婢把银子堆在院子里,告诉他们,打出一杆合格的鸟铳,当场分二两现银!” “那些匠人连命都不要了!光着膀子在火炉边死磕,有人连着干了三个昼夜,直接晕在铁砧上!” “如今库中已有新造鸟铳近三千杆,三眼铳两千二百杆!” “万人敌八千枚!修补佛郎机炮和虎蹲炮共计一百三十尊!” “火药一万五千斤!长枪五千杆!其余拒马、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朱由检听着这一连串振奋人心的数字,终于笑了。 这就是真金白银的力量。 给足了钱,这些平日里磨洋工的官营作坊,爆发出的生产力极其惊人。 “好!”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张国元面前。 “告诉那些工匠,每人再赏银二两,工头十两!让所有人都知道,给朕卖命,朕绝不吝啬!” 张国元满脸涨红:“奴婢替他们谢陛下隆恩!” “你也有功。”朱由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样赏银千两,蟒袍一件。” “奴婢叩谢皇爷天恩!” 张国元磕头磕得山响。 两位手握大权的太监,笑得合不拢嘴。 这种一手举着刀子、一手砸着银子的主子,让他们这些做奴婢的心里踏实极了。 朱由检坐回龙椅,声音恢复了冷静。 “万人敌易造,一定要多造!钱若是不够,随时上奏疏,朕给你批!” “奴婢遵旨!” 两人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得足足年轻了二十岁。 大殿内重归寂静。 朱由检看着桌上那两份清单。 战马、军械,守城的硬件正在努力补齐。 可他眼中的忧色,并未消散。 城墙再高,火炮再多,终究是要人来用的。 唐通的八千蓟镇兵,堪用。 神武营的家丁,正在练。 至于神机营、五军营那些号称护卫京师的三大营…… 第33章 十不存一的京营 黄昏,乾清宫。 几把黄花梨木大椅,呈半弧形排开。 在座的,皆是如今大明京师防务的真正核心。 梁安王张世泽、营国公郭培民、新乐侯刘文炳、驸马都尉巩永固。 以及满头银发、拄着拐杖的太康侯张国纪。 空气里浮动着茶的苦涩气味。 “说吧。” 朱由检拍拍桌子。 “京营的底子,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朕要听实话。” 新晋的梁安王张世泽如芒刺在背。 他胸口一滞,从椅子上滑下来,直挺挺跪在御前。旁边的郭培民也吓得赶紧跪伏在地。 “回陛下,臣……有罪。” 张世泽的声音艰涩粗粝,额头上全是冷汗。 “臣这两日彻查点卯,拿着兵部的花名册,一个一个地对人头。” “账面上,京营三大营,兵额十二万六千。” 朱由检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住。 “活人有多少?” 张世泽咽了口唾沫:“去年一直持续到现在的鼠疫,加上之前空额巨大……实际上能找到活人的,只有三万八千。” 大殿内的温度一下降了下来。 十二万六千的账面,活人只有三万八千。吃空饷吃到了这种骇人听闻的地步。 朱由检没有发怒,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这三万八千人里,有多少能用?” 张世泽牙关紧咬,心一横,和盘托出。 “这三万八千人里,大半是市井无赖、乞丐流民。是下面那些将领为了应付差事,临时抓来充数的。” “这些人穿上鸳鸯战袄都嫌空荡,连长枪都端不稳。” “臣已擅作主张,发了少量遣散银,将那些老弱病残遣散了。剩下的青壮,臣以为可充作后勤,搬运滚木礌石。” 他顿了顿,脑袋死死贴着金砖。 “真正能披甲执锐,尚有一战之力的精锐……” 朱由检身体前倾,目光紧锁着他。 “多少?” 张世泽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到四千。” 暖阁内寂静无声。 连呼吸声都显得粗重。 十二万京营,大明帝国曾经最顶尖的王牌兵团,最后能拔刀上城墙的,竟仅有四千人。 大明朝最后一块遮羞布,被硬生生扯得粉碎。 营国公郭培民跪在张世泽旁边,声音发飘。 “还有两千余人,是早年从九边退下来的老卒。” “这些人见过血,不怯阵。但年岁大了,体力衰竭。” “若让他们披重甲冲锋,跑不出五十步,就得活活喘死。”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 “四千精锐,加两千老兵。” 他抓起御案上的一串珠子,重重砸了下去。 啪! 珠串崩裂,紫檀木珠滚落一地。 “偌大一个北京城,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京营,就给朕交出这么一份答卷!” 张世泽和郭培民把头贴在金砖上,大气都不敢喘。 “罢了。” 朱由检站起身,踩着地上的佛珠。 “烂都烂了,现在杀人也变不出兵来!” “那些凑数的,全去干后勤搬石头!干不了的直接滚蛋,朕不养闲人!” 他走下御阶,目光扫向另外几人。 “招募新兵的事,办得如何?” 新乐侯刘文炳与驸马都尉巩永固对视一眼,齐齐出列。 “启禀陛下。”刘文炳拱手,“臣兄弟二人在城西、城南设点,重赏之下,共招募良家子弟两千一百人,皆是身强力壮的汉子。” 巩永固紧随其后:“臣在城东招募壮丁一千二百人,已造册,随时可领兵器。” 三千三百人。 几天时间,能凑出这些已经算尽力了。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末座的太康侯张国纪,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这位懿安皇后的老父亲,满头白发,身形佝偻。 “老臣张国纪,启奏陛下。” 老人的嗓音透着一股砂纸打磨般的粗粝。 “老臣这两日,联络了妻族上下,承蒙亲友不弃,变卖了些田产物件,凑了些人手。” 张国纪从袖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名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老臣这里,有名册一本。” “共招募义勇……三千八百六十人!” 朱由检猛地转头。 将近四千人! 这个平日里在朝堂上毫无存在感的前国丈,竟凭一己之力,拉起了一支比三人加起来还要多的队伍! 张国纪眼眶通红。 “老臣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长子张永毅,次子张永钢。” “他们不懂兵法,但这几日一直守在招募点,嗓子都喊出了血。” “老臣已让他们二人暂领这两支兵马。” “犬子愚钝,未必是良将,但唯有一颗忠心!” 老人双膝弯曲,重重跪倒。 “愿以死报效陛下,报效大明!” 朱由检觉得鼻腔发酸。 大难临头,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君子,正躲在府里盘算着怎么给闯贼开门迎客。 而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却把自己的家底,把张家最后两个儿子的命,全押在了这张即将倾覆的赌桌上! 朱由检大步跨过去,一把攥住张国纪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 “太康侯!” 张国纪老泪纵横:“陛下……” “好!好啊!” 朱由检用力握着老人的手。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若满朝文武皆如太康侯,何愁流贼不灭!何愁大明不兴!” 他亲自扶着张国纪坐回椅子上。 再转身时,朱由检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人有了。” “七八千新军,加上四千京营精锐,两千老卒,配合原有的建制。” “虽然少,但组织守城够了!” 朱由检几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京师内外城舆图前,手指在城墙轮廓上用力划过。 “但这帮青壮没打过仗,都是庄稼汉和市井小民。” “指望三天把他们练成精兵,那是做梦。” “所幸,我们守的是坚城!不需要野战!不需要列阵!” 朱由检转过身,语速极快。 “把那两千名京营老卒,全部打散!分入新军之中!” “让他们做什长!一个老兵带十个新兵!” “告诉那些新兵蛋子,听到炮响该怎么趴,看到箭来该怎么躲!” 众将凛然听令。 第34章 老卒带新兵 “这几日,其他的花架子,一概停下!” “只练两件事!” “第一,练胆!给朕练长枪探垛口!” “朕不需要他们跳出去杀敌!只要他们敢把长枪从垛口伸出去,把爬云梯的贼寇捅下去,那就是好兵!” “第二,练投掷!” 朱由检眼中戾气翻涌。 “万人敌、火砖、石块!告诉他们,点燃引信,数三个数,然后给朕砸下去!” “谁要是扔早了,炸不到人;谁要是扔晚了,炸了自己人,朕砍了他的脑袋!” 他走到张世泽面前。 “你们的家丁亲兵,全部编成督战队!” “其一,擅离垛口一步者,斩!” “其二,弃械逃跑者,斩!” “其三,喧哗乱令、惊乱军心者,斩!” 三条铁律,带着血腥味,套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这是要把人钉在城墙上。 “当然,朕不光要他们的命,朕也给他们活路。” 朱由检语气一转,抛出了筹码。 “传令下去,凡守城士卒,每日发银五钱!现结!绝不拖欠!” “所有士卒的家属,即刻起,全部迁入内城空置的坊巷!让五城兵马司腾地方,给他们发米粮!”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狂震。 绝户计! 家属在内城,城若破,家必亡。 这是断了所有人的退路,逼着他们拿命去填城墙! “阵亡者,抚恤银二十两!” “伤者,赏银五两!” “全家免除徭役三年!” 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二十两现银,足以让无数绝望的汉子红着眼去拼命。 朱由检抓起朱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下三个红圈。 “即刻布防!” “德胜门,流贼从北来,必攻之地。” 笔尖指向张世泽。 “梁安王,你亲自去守!带六成老兵,混编四成新军!给朕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臣誓死守住德胜门!”张世泽嘶吼。 “安定门,次防。”朱笔南移,“两成老兵,带八成新军。贼若不主攻,就用万人敌给朕往下砸!” ”朝阳门,由五城兵马司....广宁门,大伴,你率宫内太监去....外城由剩下的老兵,配最精锐的新卒还有上直卫...“ “西便门……” 笔尖停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连接外城与内城的咽喉。假如外城守不住,此处就是最后一道血肉磨盘。 “这里,绝不容失。” “把佛郎机炮,给朕调十门过去!” 布置完毕,朱由检扔下朱笔。 他看着殿内这群掌握大明最后命运的将领,最后看向那张空荡荡的龙椅。 “至于朕的勇卫营,还有刚刚组建的神武营……” 朱由检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们不固定于任何一处城门。” “哪里有缺口,哪里要崩,朕就亲自带着他们,填上去!” “还是那句话。” “城在,朕在,你们在。” “城破……” 他没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杀意。 “臣等遵旨!” 怒吼声震得暖阁的窗棂嗡嗡作响。 “仗要打,但这瘟,也得治。” 朱由检坐回椅子上,抛出了一个他反复强调的话题。 “军中,是不是已经有人发热,身上起淋巴肿块了?” 张世泽的脸唰地白了,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硬着头皮开口:“回陛下……确实有。臣已按吩咐将这些人隔离开,但他们上吐下泻,腋下肿大如鸡蛋,往往两日不到,人就没了……” 疙瘩瘟。 这病在人口密集的军营里,比闯贼的刀子还快,还狠。 “治不了。” 朱由检吐出三个字。 众臣心头一沉。连皇帝都认命了? “但是!” 朱由检猛地拍击御案。 “朕虽治不了它的根,却能断了它的路!” “朕绝不能让这瘟神,毁了朕的城墙!” 他扯过一张宣纸,写下了一个大大的“隔”字。 “生病的,必须隔开。” “即刻起,全军上下,给朕分立三区!” “第一,净区。” “这是军营核心,是驻守城墙的那几千精锐所在。这里是朕的命根子,绝不容许半分疫气混入!” “只有太医验过,确认绝无病症的士卒,才能进去!” “所有医护、火夫、运粮官,进出必须严查!谁敢把一个发热的病卒放进去……” “朕诛他三族!” 张世泽等人疯狂点头。 “第二,察区。” “在净区之外,隔出一片营地。凡是发热、咳嗽、乏力的,统统扔进去!” “每日早晚两次,由郎中查验。” “若是三天无事,可入净区。” “若是发了病……” 朱由检声音转冷。 “那就送去第三个地方。” “疫区。” 这两个字,让在场的人打了个寒颤。 “城外找几处废弃的破庙,四面通风。一旦确诊是疙瘩瘟,不管是兵是官,立刻送进去!” “那地方只有一个规矩。” “许进,不许出!” “除非病好,否则就是死,也得给朕死在里面!” 太康侯张国纪嘴唇哆嗦着:“陛下……那……那这病就不管了?” “治!当然要治!” “传旨太医院,所有太医,全部给朕滚去军营!” “贴皇榜,全城征召郎中!特别是读过吴又可《温疫论》的!” “崇祯十五年,吴又可在江南著书专论大疫!他有个方子叫‘达原饮’,还有个‘黄连解毒汤’,全给朕用上!” 朱由检看向负责后勤的巩永固。 “瘟疫从何而来?老鼠!跳蚤!污秽!” “朕已让尚衣局连夜赶制棉纱面罩!告诉将士们,这东西叫口罩,巡逻睡觉都得戴着!谁敢摘下来,军棍打断他的腿!”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口罩是个什么物件?但没人敢多嘴。 “再让兵仗局调拨生石灰!每日用石灰水,把营房、墙角、茅厕,给朕泼上三遍!” “用艾草、苍术,每日早晚熏一次!” “把军营里的跳蚤、老鼠,全都熏死、毒死!” “所有缴获的、战死的盔甲兵器,不许直接穿!要么用火烤,要么用石灰水泡!谁敢贪图省事,军法伺候!” 一连串闻所未闻的命令砸下来。 皇帝竟是要和看不见的瘟神开战! 很多兄弟可能不清楚京师内外城布局,外城嘉靖帝建了南面就没钱了,所以就成了这凸字形。 第35章 乾坤独断,焚尸灭疫 张世泽眼中燃起一丝希望:“陛下圣明!若能控住瘟疫,军心必稳!” “别高兴得太早。” 朱由检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 “治不了的人,怎么办?” “死了的人,又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买口薄棺材,入土为安。 “烧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暖阁里,却是一记炸雷。 刘文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万万不可啊!” “士卒为国战死,马革裹尸已是凄凉。若再焚其骸骨,使其魂魄无依,这……这会激起兵变的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入土为安是刻在骨子里的祖训。 烧尸体?那是挫骨扬灰的恶毒惩罚! “现在不烧,等这满城的尸体烂了、臭了,瘟疫就会化作滔天洪水,淹没整个北京!” 朱由检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视着刘文炳。 “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几百人,而是你,是我,是全城百万生灵!” “传朕旨意!” “即刻起,凡染疫病亡者,不论官阶,不论兵民,立即运往城外空地,架柴焚烧!” “谁敢私藏尸体,谁敢阻拦焚尸,以通敌论处,就地格杀!” “因为鼠疫焚烧的士卒,朝廷额外抚恤家属五两白银!” 朱由检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朕知道,这有违天理!有违人伦!” “这万世的骂名,朕来背!” 死死人,不死活人。 这就是他的底线。 “告诉下面的百户、总旗。他们手底下的人,谁病了,谁没病,谁在咳嗽,必须给朕盯死了。” “若是一人隐瞒,导致全队染病。” “那一队人,连同他们的上官……” “全部处死!” 这一次,暖阁内再无半点反对的声音。 所有人从皇帝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看到了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 “臣等……遵旨!”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四。 北京城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厚重的云层沉沉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风里卷着西北的黄沙,也卷来了城外愈发浓烈的血腥气。 乾清宫内,更漏滴答。 朱由检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昌平”的位置。 “皇爷。” 王承恩快步走近,压低了嗓音。 “许平安,来复命了。” 朱由检眼睛里立时迸出一道凶光。 他收回手。 “宣。”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汗臭味混杂着生石灰的刺鼻气味,直冲大殿。 许平安跨过门槛,大步走来。 三天不见,这个本就像铁铸的汉子,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 他身上的甲胄满是暗红色的血渍,早已经干涸发黑。分不清是以前留下的,还是这三天里新添的。 “臣,勇卫营千总许平安,叩见陛下。” 单膝砸在金砖上,声如裂帛。 许平安的嗓音里全是铁锈味,这三天,他除了杀人,就是嘶吼。 “起来。”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闻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没有半分嫌恶。 这才是悍将该有的味道。 “朕交给你的人,练得如何了?” 许平安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球直视天颜。 “回陛下,神武营三千五百人,全在这儿了。” “这三天,臣没教他们排兵布阵,也没教他们什么兵法。” “死了七个。”许平安咧开干裂的嘴唇,“四个受不了苦想跑,被臣亲手砍了脑袋,挂在校场旗杆上。三个顶撞上官,被乱棍打死。” “废了十二个,那是练刺杀时没收住手,捅到了大腿。” “晕死过去一百多个,用水泼醒,接着练。”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王承恩听得头皮发麻。这哪里是练兵,这是在炼蛊! 许平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虚空猛地一刺。 “臣只教了一招,长枪向前。” “战场之上,只此一招。最快,最狠!” 他竖起两根粗壮的手指。 “除了杀人,臣还教会了他们两件事。” “第一,听鼓。鼓声响,就是玩命。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给老子填进去!” “第二,听金。鸣金响,就得像潮水一样退。谁敢乱跑,谁敢挤,督战队的刀就剁了谁!” 没有阵法。 没有花哨的招式。 只有进攻与撤退,只有生和死。 朱由检缓缓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 大敌当前,他没时间去练一支百步穿杨、进退有度的王师。 他只需要一支敢把枪尖捅进贼寇胸膛的疯狗! 神武营的底子不差。 勋贵家丁,平日里就是一群好勇斗狠的打手。 大汉将军,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壮汉,天生的重步兵胚子。 至于那些庶子…… 那股子被嫡系压抑了半辈子的怨气,一旦给他们一个翻身的机会,比什么忠君爱国的口号都管用。 “这支兵,朕要亲眼看看。” 城墙,靠新兵和老卒,靠火器和地利,能守。 可一旦城墙被撕开一道口子,就需要一支真正的亡命徒扑上去,用血肉把缺口堵住! 神武营,就是他朱由检攥在手里的最后一块砖。 哪里要塌,就往哪里填! “走。” 朱由检字未落,人已转身。 他从龙椅旁抄起那柄天子剑,反手“呛啷”一声,系在腰间。 “朕去看看你的刀,磨利了没有。” 许平安眼中爆出狂热,抱拳嘶吼:“臣领旨!神武营上下,恭迎陛下检阅!” “大伴。” “奴婢在!” “点三百锦衣卫,备马,随朕出宫!” 王承恩脸色微变,刚想开口阻拦。 “皇爷,城中如今不太平,流民……” “混账!” 朱由检一边大步流星,一边系紧了身上的大红箭衣。 “这是朕的京城!朕在自己家里走动,还要看谁的脸色?” “备马!” 一刻钟后。 东华门大开。 三百缇骑簇拥着一匹神骏的御马,汇成一道黑色的铁流,冲出紫禁城。 朱由检骑在马上,腰背挺得像一杆长枪。 街道萧瑟,沿途店铺紧闭。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生石灰味和焚烧艾草的烟气。 偶尔能看到一队队五城兵马司的巡卒走过,每个人脸上都严严实实地绑着棉纱面罩。 朱由检视若无睹,目光只盯着一个方向。 第36章 废柴成军,三千疯狗出笼 东安门外,内校场。 人未到,一股铁器碰撞的肃杀之气便已扑面而来。 校场大门敞开。 里面出奇的安静。 三千五百人,如三千五百座石雕,静静地戳在黄土地上。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他们残破的甲胄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再无三日前菜市场般的喧闹。 没有交头接耳和嬉皮笑脸。 朱由检勒住缰绳。 一支军队能不能打,先看它能不能静。 静如山岳,才能动如雷霆。 许平安策马来到朱由检身侧。 “陛下,到了。” 朱由检双腿一夹马腹。 “进!” 三百锦衣卫如潮水般散开,护卫着皇帝,驶入校场。 当那道穿着大红箭衣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 三千五百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充满疲惫却又透着饿狼般绿光的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朱由检翻身下马,没有直接走向高高的点将台,而是先走进了军阵。 他走得很慢。 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那些家丁,脸上的泥垢和血痂混在一起,手中的长枪握得指节发青。 那些大汉将军,脸上多了几分憔悴,腰杆却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直。 最前面的,是那四十三名庶子军官。 徐世敦站在最前列。 三天时间,这个年轻人像换了个人。 脸上的皮被风沙吹得干裂,左脸颊上还有一道紫黑色的棍伤。 但他昂着头,胸膛剧烈起伏。 朱由检继续向前,大步踏上点将台。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三千五百个亡命徒。 “三天前。” 锦衣卫齐声大喝,将皇帝的话传遍整个校场。 “朕说,你们是一群废物。” “是一群被家族丢弃的棋子,是一群只会吃饭的造粪机器!” 没人反驳。 但朱由检能感觉到,一股羞愤与不甘的怒火,正在这三千五百个胸膛里疯狂乱窜。 “但是今天。” 呛啷! 朱由检猛地拔出天子剑! 剑锋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弧光。 “朕,闻到了你们身上的味儿!” “是血的味儿!是汗的味儿!是想杀人的味儿!” “这他娘的,才是个爷们儿该有的味儿!” 粗鄙的脏话从大明皇帝的嘴里吐出来,却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这群汉子的心窝里。 “许平安!” “臣在!” 许平安一步跨出,身如铁塔。 “让朕看看,这几天的成果!” “遵旨!” 许平安猛然转身,面对军阵。 他胸膛高高鼓起,爆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怒吼。 “全体都有!” 轰! 三千五百人同时踏步。 大地为之一颤。 长枪如林,齐齐平举向前。 许平安手中红旗,猛地向下一压。 “杀!!!” 三千五百人同时向前跨出一步,腰腹拧转,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手臂。 手中的长枪借势狠狠刺向前方虚空! “杀——!” 这一声吼,汇聚了三千多人的怨气、怒气、杀气。 声浪如实体般直冲云霄,似要将头顶那压抑的阴云生生捅出一个窟窿。 数千杆长枪同时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锐响。 “收!” 红旗再挥。 三千五百人同时收枪。 动作粗暴,毫无美感。 但那股整齐划一的杀伐之气,让随驾而来的三百锦衣卫都齐齐变了脸色。 仅仅三天。 把一群废物练成这样,除非把他们往死里逼。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他不需要花哨。 只要这一刺,够狠,够快,够齐! 在城墙上,在巷战里。 这一排排长枪捅过去,就算是李自成的老营,也得给朕捅成筛子! “好!” 朱由检大喝。 “再刺!” 许平安令旗再挥。 “杀!!” 又是一次怒吼,又是一次突刺。 好似他们面前的不是空气,而是即将破城的流贼,是看不起他们的嫡兄,是草芥他们性命的命运! 连续十次突刺。 许多人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他们的眼睛,全都紧紧盯着高台上的那个男人。 那个掌握他们生死荣辱的帝王。 朱由检缓缓收剑入鞘。 他看着这群大口喘气,却依旧保持着突刺姿势的士兵,露出了笑容。 “神武营。”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字字重若千钧。 “今天,朕不看你们的爹是谁,不看你们的过去有多窝囊。” “朕只看你们手里的枪,够不够硬!” “告诉朕,流贼就在眼前,你们的枪,敢不敢捅进去!” “杀!” “杀!” “杀!” 回应他的,是三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徐世敦喊得脖子上青筋虬结,感觉自己的血都在烧。 这三天,他明白了过去二十年都不懂的道理。 命,是自己拼出来的! 朱由检满意地点头。 “神武营,威武!” 下方的将士得到皇帝的肯定,脸色涨得通红! “威武——!” 校场之上,风沙卷着将士回应的三声嘶吼,久久不散。 朱由检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眼底深处被点燃的野火。 但这火苗,还很脆弱。 一场大败,甚至只需几日无人问津的冷遇,便会彻底熄灭,重新化为死灰。 “保持住。” 朱由检收回了目光。 声音落在许平安的耳中。 “这股气,别让它泄了。”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等到流贼兵临城下那一刻,朕要看到的,依旧是这群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疯狗。” 许平安胸膛一挺,甲叶撞击,发出“铿”的一声脆响。 “臣,领命!” 他的声音嘶哑,却重如山岳:“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神武营这把刀,就绝不会卷刃!” “送朕出去。” 朱由检走下高台,利落地翻身上马。 帝王的威仪,在于给予和剥夺。 今日这番亲自点兵、拔剑怒吼,已是天大的恩赐,再多,便显得廉价。 许平安立刻上前,一把牵住御马的缰绳,亲自充当了马夫。 他牵着马,沉默地向校场门口走去。 三百锦衣卫缇骑缓缓跟在后面,与前方的君臣二人,隔开了几步的距离。 四周只剩下马蹄踩在坚硬黄土上的“哒、哒”声。 “许平安。” 朱由检开了口,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目光却落在前方那宽阔如山的背影上。 “臣在。” 许平安脚步不停。 第37章 弃守昌平,陵寝被焚 “这三日,靠打,服众了吗?” 许平安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回陛下,臣是个粗人。谁不服,臣就打到他服。” “打服了,是畏威。”朱由检摇了摇头,手指在马鞍的玉饰上轻轻敲击,“朕要他们畏威,更要他们感恩。” “传朕旨意。” 许平安浑身剧震,握着缰绳的右手松开,当即就要下跪接旨。 “牵着马,听着!” 朱由检的声音喝止了他。 “即刻起,擢升许平安为腾骧右卫指挥同知,领勇卫营参将衔!” 腾骧右卫指挥同知兼勇卫营参将!从三品,实打实的兵权! 他只是个六品的千总!这…这是一步登天! 饶是许平安这等铁石心肠的汉子,此刻也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这神武营,是你一手从烂泥里捏出来的,除了你,没人能压得住。” 朱由检看着他瞬间僵硬的侧脸。 “但光靠这群新兵蛋子,真见了血肉横飞,这股气,三息之内就会散。” “即刻起,你兼领勇卫营!” “让勇卫营两千精锐,与神武营三千余人,合营操练!” 朱由检的声音里,透着冰冷的算计,仿佛在摆弄棋盘上的死物。 “勇卫营是狼,神武营是犬。” “放犬去咬,狼在后面盯着。” “哪条犬敢掉头跑……” 朱由检眼中寒芒爆闪。 “狼,就先咬断它的喉咙!” 这哪里是“老带新”,这是用两千精锐老卒,做三千新兵的督战队! “臣……谢主隆恩!” 许平安的声音嘶哑发颤,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说话间,已至校场大门。 朱由检勒住马缰。 王承恩立刻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和一份公文,快步上前。 “军饷。” 朱由检语气变得平缓了些。 “稍后会有人将银子运到营中,朕,直接交到你手里。” “你,亲自去发。” 许平安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发饷自有军需官,何须主将亲为? 朱由检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压低。 “神武营里有两种人。” “家丁、亡命徒,他们要钱。” “发饷时,你就把银子,发到他们面前的桌子上!让他们听见响儿!让他们知道,跟着朕,有肉吃,有钱拿!” 许平安眼神一凝。 “还有一种人……”朱由检的目光变得幽深,“那些庶子,那些大汉将军,他们更想要的,是脸面!” “发饷时,你要告诉他们,这是朕赏的安家费,更是朕买他们前程的定金!” “告诉他们,此战过后,朕许他们功名,许他们世袭罔替!” “朕要让他们明白,在神武营,杀敌,不仅能换钱,更能换来他们做梦都想要的尊严!” 许平安躬身。 “臣,明白了!” “谁敢坏了营里的规矩,臣,亲手斩了他!”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血腥气与绝对忠诚的汉子,点点头。 “去吧。” “臣,恭送陛下!” 许平安单膝跪地,头颅低下,单手锤击胸口。 三月十五,乾清宫外,狂风打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呜咽作响。 “皇爷。”王承恩脚步匆匆地走近,声音压得极低。 “昌平总兵李守鑅,到了。” 朱由检正站在那幅巨大的京师防务图前,背对着殿门,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没有回头。 “就在殿外跪着磕头。”王承恩咽了口唾沫, “头都磕破了,台阶上全染了血。他说……他犯了诛九族的大罪,没脸见天颜,只求皇爷赐他一死。” 朱由检握着朱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杆发出一声微弱的咯吱声。 昌平。 天寿山,大明皇陵所在地。十二代先帝的陵寝全在那里。 历朝历代,丢了祖宗陵寝,那是比亡国还要刺耳的奇耻大辱。作为守将,城破之时若是没有抹脖子殉国,逃回来唯一的下场就是千刀万剐。 “让他进来。” 朱由检转身说道。 沉重的朱漆殿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魁梧的身影连滚带爬地翻过门槛。 李守鑅,昌平总兵。 他身上那套原本威风凛凛的明光铠,此刻套在身上显得黯淡无光。 “罪臣……李守鑅……” 咚!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叩见陛下……罪臣,万死!万死啊!” 凄厉的哭嚎声在大殿内骤然炸开。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九边悍将,此刻哭得像个被褫夺了魂魄的废人。 就在昨天,一道绝密手谕送到了昌平。 大明律法,守土之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昌平是皇陵屏障,李守鑅本该流尽最后一滴血,和那座城同归于尽。 可他死了,昌平照样会丢,陵寝照样会被烧。 除了成就一段悲壮,于国无补。 “哭够了没?” 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李守鑅身躯剧震。他抬起头,满脸都是血水和泪水混合的污泥,乱发粘在脸颊上。 “陛下!罪臣不战而退,致使大明陵寝蒙尘!贼寇……那杀千刀的闯贼!” 李守鑅粗糙的手指狠狠抠进金砖的缝隙,指甲当场翻折出血。 “臣撤退时回头看……定陵、庆陵的享殿,火光冲天啊!臣上辱列祖列宗,下负陛下重托!臣到了九泉之下,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臣请陛下,将臣处死!以谢天下!” 啪! 朱由检将手里的朱笔狠狠砸在李守鑅的脸上。 朱砂在李守鑅的额头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 “是朕下的密旨,让你率部撤归!怎么,你要抗旨?” 李守鑅哭声卡在了喉咙里:“可是……可是祖陵……” “祖陵被烧,朕不痛吗?” 朱由检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御阶,一把揪住李守鑅的衣领,双臂发力,将这个魁梧汉子硬生生从地上拽起半截。 “那里躺着的,是朕的爷爷!是朕的哥哥!是朕的列祖列宗!” 朱由检的脸贴得极近,牙齿紧咬。 “朕比你更想把李自成那个狗贼碎尸万段!朕比你更想死守昌平!” 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震得角落里的王承恩双腿发软。 “但是李守鑅!” 朱由检狠狠将他甩开。 李守鑅踉跄着退后几步,再次重重跌跪在地。 “死人,守不住活人的江山!” 朱由检指着大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怒吼。 “昌平无险可守!你手底下那点兵填进去,除了给李自成的功劳簿上添几颗人头,还能做什么?能把烧掉的享殿变回来?能把死的兵救活?” “不能!” 朱由检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红血丝比李守鑅还要骇人。 “朕让你回来,不是让你在这哭哭啼啼寻死觅活!朕是要留着你的命,帮朕守住北京的城墙!” “只要大明还在,这笔账,朕早晚会跟李自成连本带利算清楚!到时候,你再去昌平,用十万流贼的脑袋,去祭奠列祖列宗!” 李守鑅呆呆地跪在地上,忘记了呼吸。 他印象中的陛下,最重名节,最重孝道。陵寝被焚,哪怕有密旨在先,不把守将推出去背黑锅平息众怒,已经是天恩浩荡了。 可现在,皇帝竟然为了保住他和他手下那点残兵,甘愿自己扛下“弃祖陵”这口天大的黑锅! “陛下……” 李守鑅喉头疯狂滚动。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稳。 “说吧,带回来多少人?” 李守鑅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砖里。 “回陛下……臣无能。” “臣麾下账面上号称六千,但……但沿途逃亡严重,加上此次撤退匆忙,有些人不愿离家,跑散了……” “实带回京师的,仅有……两千余人。” 两千人。 朱由检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两千人,是不是连刀都快提不动了?” 李守鑅猛然抬头,错愕地看着皇帝的背影。 “……是。” “鼠疫,还有欠饷。”朱由检的语气毫无波澜,只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几个字,捅穿了君臣间最后一块遮羞布。 大明的兵为什么不能打? 吃不饱饭,拿不到钱,家里妻儿老小嗷嗷待哺,营里每天还有人因为疙瘩瘟吐血死掉。 凭什么给你卖命? 李守鑅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委屈。 “陛下圣明……将士们已经……整整八个月没见着一文钱饷银了。每天就喝两顿见底的稀粥。若非还有一股子忠气撑着,这两千人……早就在半路上散了。” “朕知道了。” 朱由检没有再多说,只是向殿角阴影里的王承恩递了个眼色。 王承恩会意,拂尘一挥。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十几个小黄门,两人一组,抬着沉重无比的红漆大木箱,迈着吃力的步子跨进大殿。 “砰!砰!砰!” 十几口箱子重重砸在金砖上,震得李守鑅膝盖发麻。 “开箱。” “咔嚓!” 锁扣弹开。 木箱的盖子被掀起。 刹那间,刺眼的银光冲天而起,晃得李守鑅睁不开眼。 白花花的银锭! 足锭的五十两一锭的大元宝,没有一丝杂色,整整齐齐,码得满满当当!那股金属特有的冷冽气味,瞬间盖过了殿内的熏香。 “八万两。” 朱由检指着那些箱子。 “两千兄弟,这就是他们的卖命钱,也是安家费。每人二十两。” 李守鑅彻底傻了。 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皇帝直接从内帑抬出真金白银,直接砸在一个打了败仗、丢了城池的败将面前! “拿着钱,现在就回你的营里去发!” 朱由检逼近两步。 “告诉你的兵,以前朝廷欠他们的,朕今天连本带利还给他们!只要他们肯跟着朕干,朕绝不让他们饿着肚子上城墙!” “这……这……” 李守鑅嘴唇哆嗦。 “陛下……这太多了……臣……臣是败军之将,臣愧不敢当啊!” “不多。” 朱由检弯下腰,随手从箱子里抓起一锭沉甸甸的银元宝,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当”的一声,扔在李守鑅面前的金砖上。 银锭翻滚了两圈,停在他的膝盖前。 “人命,比这个值钱。” 李守鑅看着地上的银锭,双手撑在地上,骨节泛出死白色。 “臣……领旨!” 他猛地磕头,额头再次砸在金砖上,这一次,不再是求死的虚弱,而是充满了暴烈的力量。 “还有。” 朱由检转过身,走向御案。 “传旨。” “即刻起,封昌平总兵李守鑅,为昌平伯!” “率所部,即刻入驻阜成门,接管防务!” 昌平伯! 李守鑅猛地僵住。 他一个弃城失地的败将,寸功未立,何德何能封伯? 而且封号,竟然是“昌平”! 这两个字,现在是他心头最溃烂的伤疤,是刻在骨子里的耻辱! “陛下……”李守鑅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与不解。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李守鑅,朕赐你这个封号,是让你给朕记住这份耻辱!” “昌平不可守,是天数。陵寝受辱,是国耻!” “朕要你背着‘昌平’这两个字,给朕好好活着!背着这份耻辱,去城墙上给朕杀贼!” 朱由检猛地拍击桌面。 “朕等着有一天,你亲自带着兵,杀回昌平,把今天丢掉的旗,重新插回昌平的城头上!” 这番话,重重砸在李守鑅的心脏上。 这是赏赐,更是枷锁! “臣……” 李守鑅此刻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他没有再喊那些“万死不辞”的废话套话。 他只是缓缓直起腰杆,伸出粗糙的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的血污。 那双原本充满绝望与死灰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择人而噬的野火。 “臣,李守鑅,谢陛下隆恩!” 他单拳用力锤向自己的护心镜。 “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阜成门,就绝不会丢一个垛口!” 朱由检紧绷的下颚终于放松了些许,脸上露出疲惫的笑意。 “兵仗局的新甲和火器,还有治瘟的药材石灰,稍后会直接送到你营中。” “记住,别轻易死了。” “朕等着你,给朕雪耻!” “臣,告退!” 李守鑅重重抱拳,起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一群小黄门抬着那些银箱,紧随其后。 第38章 兵临城下,小波试探 三月十六。 大风,黄沙漫天。 北京城外,地平线尽头涌出一片黑潮。 大顺军到了。 因为沿途守将的撤离,这股黑潮比原本的轨迹,整整提前了一天。 漫山遍野的流贼推着攻城械具,驱赶着裹挟来的流民,填满了视野里的每一寸土地。破布烂旗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头。 德胜门外,三箭之地。 黑色的大旗迎风鼓荡。 权将军刘宗敏勒停战马。狂风卷着沙粒子打在甲叶上,劈啪作响。他盯着前方高耸的灰砖城墙,吐出一口浓痰。 “这就是北京?” 他抬起粗壮的手臂,马鞭遥指城楼。 “壳子倒是大,就是不知道里头的瓤烂成了什么德行!” 李自成义子、先锋营威武将军张鼐催马靠上前。他舔着干裂的嘴唇,露出满口黄牙。 “将军,城墙上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崇祯那缩头乌龟,八成已经吓傻了!” 刘宗敏冷哼出声。 “他就是缩进耗子洞,也得给他挖出来!让骑兵绕城喊话!给城里的软脚虾松松骨头!” 号令传下。 数千轻骑脱离大阵,纵马狂奔。 马蹄声震得地面直颤。 骑兵们在马背上怪叫、辱骂。绑着劝降信的无头箭矢越过护城河,稀稀拉拉落在城门楼前。 “开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顽抗屠城!献城封侯!” 嚣张的吼声扎进城头守军的耳朵里。 德胜门城楼上。 新晋梁安王张世泽蹲在垛口后。 旁边一个刚提拔的总旗牙关直打架。两条腿抖得停不下来。 周围的新兵个个面如土色。手里攥着的长枪直晃荡。若不是身后站着提刀的督战队,早有人扔了兵器往后跑。 一个京营老卒一脚踹在那个发抖的总旗屁股上。 “不许抖!怕死死得更快!”老卒压低嗓门,手里的钢刀拍着城砖,“待会听老子号令,把石头往下砸就行!” 张世泽头也不回。 “贼不动,我不动!谁敢放一枪一箭,老子活劈了他!” 城下,骑兵跑得更欢。 张鼐大笑出声。 “大哥!你看城上那帮废物,连开炮的胆子都没有!八成火药都受潮成泥了!” 刘宗敏脸上的横肉挤在一处。 京城果然是个熟透的烂柿子。 “张鼐!” “末将在!” “给你六百人,扛梯子上去摸摸底!能爬上去,头功归你!” 张鼐兴奋大吼,点齐营中六百步卒精锐。 这六百人全披着双层甲,是顺军里最悍勇的老营兵。他们扛起二十多架云梯,直扑德胜门。 冲向护城河石桥,桥上那些拒马仿佛摆设,任由闯军将其搬开,城头依然死寂。 偶尔飘下几支软绵绵的羽箭,连甲片都破不开。 “杀!” 六百精锐冲到城墙根。云梯架上城头,钩爪死死扣住砖沿。 木梯撞击城墙的闷响顺着砖石传上来。 贼兵咬着钢刀,手脚并用往上爬。 张世泽死死贴着墙根。 他偏头看向身旁的老兵千户。 老兵盯着下方。 十步。 五步。 能看清贼兵盾牌上的刀痕。能闻到顺着风飘上来的汗臭和人马腥臊。 老兵猛地挺直腰板,发出一声破音的嘶吼。 “王爷!能捅屁股了!” 张世泽霍然起身,抽出腰刀劈在半空。 “砸!往死里砸!” 压抑到极点的守军,疯了一样从垛口后探出半个身子。 磨盘大的礌石顺着墙面呼啸砸落。 底下的贼兵当场被砸成肉饼。骨头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脑浆混合着鲜血溅在灰砖上。 但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要命的,是脚边那些呲呲冒火星的陶罐。这是兵仗局日夜赶工造出来的万人敌。 “扔!” 几十个填满火药、铁钉、毒药的陶罐越过垛口,落进密集的人堆里。 轰! 轰轰轰! 连串的爆炸声压过了所有的惨叫。 黑红色的烟柱拔地而起。陶片和铁钉裹挟着火药的推力,向四周疯狂穿透。 皮甲、棉甲被轻易撕裂。 血肉横飞。 断肢残骸伴随着腥臭的毒烟四处抛洒。一个贼兵的半边身子直接被炸飞,挂在了远处的拒马上。 没被炸死的人捂着脸在地上翻滚,毒烟熏得他们涕泪横流。指甲把脸上的皮肉挠得稀烂。 “三眼铳!打!” 张世泽刀尖下指。 几百杆三眼铳从垛口探出。 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罩住下方的人间地狱。又是一茬人倒下。 城外,张鼐见守军如此负隅顽抗,当即让吹响撤退的号角。 “撤!退回来!” 张鼐嘶吼。这折损的可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老本营精锐! 城下的先锋营彻底崩溃。丢下近两百具残缺不全的尸首,连滚带爬逃回本阵。 张世泽双手撑着城垛,大口喘气。 “王爷……俺们赢了?”年轻的总旗满脸黑灰,连滚带爬凑过来。 张世泽举起长刀,用尽全力狂吼。 “贼退了!我们赢了!” 城头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新兵们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城下的尸首。 轻松打赢!闯贼也是肉长的! 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在御案前摩挲着一枚玉佩。 他知道李自成初期只是试探。 但这第一把豪赌,决定了北京城能不能稳住阵脚。 如果张世泽压不住阵,如果新兵炸营,这城墙立刻就会变成筛子,他就得亲自带人去填。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承恩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塘报。拂尘掉在台阶上都没顾得捡。 “皇爷!大捷!德胜门大捷!” 朱由检停住脚步。 王承恩跪在地上,声音劈了叉。 “梁安王急报!贼寇先锋数百人攻城!梁安王示敌以弱,万人敌三眼铳齐发!毙敌两百!贼军退了!” 朱由检几步上前,夺过塘报。纸背上沾着硝烟味和血腥气。 “我军伤亡多少!” “无一阵亡!只有三个弟兄擦破了皮!” 两百人的战果,放在国战里不值一提。 但在风雨飘摇的北京城,这比万两黄金还要振奋人心! “好!” 朱由检轻轻点头。 “没给朕丢人!” 他把塘报拍在桌面上,转身大步走到殿门前,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 “大伴!” “奴婢在!” “让锦衣卫出动!敲锣打鼓把捷报传遍全城!动静越大越好!让那些躲在府里盘算着开城门的狗东西听听,朕的城墙硬得很!” 朱由检转身指向库房方向。 “从内帑提银子!拉上肉!立刻送去德胜门!” “告诉守城将士,朕赏银二两!人人有份!张世泽,加封太子太保!” 王承恩重重磕头。 “遵旨!” 半个时辰后。 德胜门城头。 几口大木箱被撬开。白花花的银锭堆成了小山。冷冽的银光驱散了周围的血腥气。 旁边是十几筐冒着热气、泛着油光的熟肉。大块的猪肉、羊肉,肥瘦相间。 守城士兵的呼吸立刻变得粗重。无数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箱子和竹筐。 张世泽抓起一把油腻的酱肉,另一只手抄起一锭足色银元宝,高高举起。 “弟兄们!肉在这!银子也在这!” “陛下没亏待咱们!第一仗打赢了,只要咱们钉死在这,这北京城就塌不了!” “万岁!” 狂热的吼声震动城砖。 那个尿裤子的总旗狠狠撕咬着一块肥肉,连肉带骨头嚼得嘎嘣响。 他们再次转身,趴在垛口上,看向城外重新集结的黑色大军。 恐惧退潮。 取而代之的,是看猎物的凶狠。 杀人,领赏,吃肉。 这买卖,干得过! 第39章 大炮打小炮 三月十七。 西直门外。 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 闯军没有急着发动步卒冲锋。 几百个光着膀子的流贼,喊着号子,从后方阵列里推出一排排火炮。 这些炮杂乱无章。 有攻陷太原、大同时缴获的佛郎机炮、虎蹲炮。 也有流贼营中铁匠土法浇筑的短管臼炮。 口径不大,胜在轻便。 两匹骡子一拉就能满地跑。 “给老子轰!” 闯军阵中,一面红底黑字的令旗猛地劈下。 百门轻炮齐齐发出一声闷吼。 砰!砰!砰! 密集的铁砂和石弹砸在西直门厚重的城砖上。 碎石崩飞。 “娘咧!” 城头垛口后,新兵赵铁柱死死抱住脑袋。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颊紧贴着冰冷的青砖。 几天前,他还在南城卖烧饼。 现在却穿着不合身的鸳鸯战袄,手里攥着一根长枪,两条腿抖得停不下来。 头顶上,碎砖和铁砂噼里啪啦往下掉。 打在头盔上当当直响。 他觉得自己的尿憋不住了。 京营的这帮新兵蛋子,全都被压得抬不起头。 换作半个月前,这炮声一响,城头上早就炸了营。 新乐侯刘文炳大步走在马道上。 他抬脚踹在赵铁柱的屁股上。 “缩什么!这几门破铜烂铁,连城砖的一层皮都啃不下来!”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从垛口缝隙往下瞄。 城下的流贼炮兵正光着膀子,肆无忌惮地清理炮膛,装填火药。 有人甚至冲着城头解开裤腰带,撒起尿来。 刘文炳冷哼一声。 他走到两座垛口之间。 那里卧着一尊庞然大物,上面盖着厚厚的红绸。 “让那帮土包子知道,什么叫真家伙。” 刘文炳一把扯下红绸。 哗啦! 一尊长达一丈五、通体黝黑的红夷大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露出狰狞的真容。 粗大的炮管泛着金属光泽。 黑洞洞的炮口,牢牢锁定着城下的流贼炮阵。 这是北京城真正的底蕴! 重达四千斤的神威大将军炮! 闯贼一路狂奔急行军,根本带不动这种攻城重器! “填药!” 刘文炳一声怒喝。 赵铁柱身后的老炮手们猛地扯开嗓子。 “填药!” 十斤重的定装黑火药包被粗暴地塞进炮膛。 长杆长驱直入,将火药死死夯实。 随后,一颗足有西瓜大小的实心铁弹被推入炮管。 整个西直门城头,六门红夷大炮同时褪去伪装。 “侯爷!诸元校准完毕!” 总旗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刘文炳拔出腰刀,直指城外。 “放!” 赵铁柱眼睁睁看着老炮手将烧红的铁条,狠狠捅进火门。 轰——!!! 赵铁柱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脚下的青砖剧烈震颤。 六门红夷大炮同时怒吼,喷出丈许长的橘红色火舌。 浓烈的白烟顷刻吞没城头。 四千斤重的炮车向后猛退,在马道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白痕。 刺鼻的硝烟味直冲脑门。 一里开外。 流贼的炮阵还在耀武扬威。 凄厉的破空声压顶而来。 六颗西瓜大的实心铁弹,裹挟着狂暴能量,蛮横地砸进人群。 没有任何准头可言。 铁弹砸中一门佛郎机炮。 坚固的炮车当场四分五裂。 断裂的木刺和青铜碎块向四周疯狂攒射。 铁弹去势不减。 它在坚硬的黄土地上砸出一个大坑,随后猛地弹起。 前方躲闪不及的十几个流贼,瞬间被这颗跳弹撞碎。 躯体在半空中喷洒出漫天血雨。 被余波震到的却一时半会儿死不透,趴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六道血肉胡同,在流贼阵中笔直地铺开。 残肢断臂挂在折断的炮管上。 仅仅一轮齐射。 城外嚣张的炮阵彻底哑火。 赵铁柱扒着垛口,看呆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双手,突然咧开嘴。 “干死这帮狗娘养的!” 他攥紧长枪,跟着周围的老兵一起,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 午时。 阜成门外。 流贼被早上的炮击激起了凶性。 黑压压的步卒扛着云梯,推着盾车,满山遍野地压了上来。 没有试探,没有列阵。 上来就是拿人命填! 城楼上。 昌平伯李守鑅额头上青筋暴突。 “弟兄们!” 李守鑅举起长刀,刀背磕在城砖上,火星四溅。 “底下这群畜生,烧了祖宗陵寝!断了咱们的活路!” “皇上给了银子,发了肉!今天谁敢退半步,老子活劈了他!” “开炮!” 马面两侧。 六门红夷大炮早已压低了炮口。 这一次,里面装的不是实心铁弹。 而是满满当当的碎铁片、生锈的铁钉、甚至砸碎的瓷碗! 轰! 大号散弹喷薄而出。 前方三十步内,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扇面。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流贼悍卒,连声音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打成了筛子。 破烂的甲胄根本挡不住这种零距离的攒射。 血雾在半空中炸开。 城墙根下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 但流贼太多了。 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滑腻肠子,红着眼把云梯砸在城墙上。 钩爪牢牢扣住砖缝。 “砸!” 李守鑅抱起一个陶罐。 引信呲呲往外冒火星。 他心里默数三个数,双臂发力,将陶罐狠狠砸向人最密集的云梯底部。 砰! 万人敌炸裂。 毒烟混合着铁蒺藜四下飞溅。 云梯底部被炸烂,七八个爬到一半的流贼惨叫着栽落下去,摔得骨断筋折。 新兵们有样学样。 石头、滚木、灰瓶。 不要钱似的往下倾泻。 这一日,北京城的城墙化作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任凭流贼的黑潮如何拍打,这道灰色的堤坝牢牢钉在原地。 入夜。 城外终于消停了。 风停了,空气里全是散不去的血腥气和肉被烤焦的糊味。 德胜门城楼内。 梁安王张世泽瘫坐在太师椅上。 甲胄上的血浆已经干结成硬块。 亲兵端来一碗热水,放在桌案上。 桌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支折断的羽箭。 箭杆上,绑着一封封信。 “王爷。”亲兵压低嗓门,左右看了一眼,“这是天擦黑时,贼寇射上来的。” “底下人说,贼军在外面喊话,这些信……是专门写给城里各位公公的。” 张世泽端茶碗的手猛地一顿。 水泼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给太监的信! 京营将领最怕什么? 怕自己在前面拼命,背后守门的太监开门迎贼! 这在北京城防里,是个一碰就炸的雷。 他盯着那些信。 拆,还是不拆? 拆了,万一里面写了什么要命的勾当,他张世泽看在眼里,就是惹祸上身。 不拆,万一真有太监里应外合,城破了,他一样要掉脑袋。 张世泽猛地站起身。 “备马!” “王爷,这大半夜的……” “进宫!面圣!” 乾清宫,暖阁。 几根婴儿手臂粗的牛油大蜡烧得劈啪作响。 朱由检穿着大红的燕弁冠服,站在舆图前。 白天各门的战报刚刚汇总上来。 城守住了,但火药、火器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守城将士死一个就少一个。 “皇爷,梁安王在殿外磕头求见。” 王承恩快步走进,拂尘搭在臂弯里。 朱由检转过身。 “宣。” 张世泽大步迈过门槛,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双膝砸在金砖上。 “臣张世泽,叩见陛下!” 他双手将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刚刚贼寇射入德胜门的书信,指名要呈给守城的内臣。臣不敢擅专,第一时间封存送入宫中!” “城头之上,绝无一人拆阅!” 大殿内的气氛紧绷。 王承恩猛地打了个寒颤,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 太监通敌。 这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 朱由检走下御阶。 他没有去接那个匣子。 居高临下地看着张世泽。 “你看过?” “臣敢拿项上人头担保,绝对没看!”张世泽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好。” 朱由检走到旁边的烛台前。 他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尖挑开木匣。 挑出其中一封信。 剑尖一转,直接将信件凑到了跳动的烛火上。 火苗飞快舔舐纸张。 火光照亮了朱由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纸张卷曲,发黑,化作点点灰烬落在金砖上。 张世泽抬起头,满脸错愕。 “陛下……您不看看底细?” “不看。” 朱由检手腕翻转,将剩下的信件连同木匣,一脚踢翻在炭盆里。 火光大作。 “里面写的什么,朕不用看也能猜到。” 朱由检将剑收回鞘内。 “无非是许诺高官厚禄,金银财宝,忽悠人去开城门。” “朕若是看了,心里就扎了刺。这满城的将领,满宫的太监,朕看谁都像反贼!” 他转过身。 “大敌当前,李自成想玩攻心计,朕偏不接招!” 朱由检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锦凳。 “传朕旨意!” “即刻通传九门守将,各级太监!” “凡流贼射入城中之书信、传单,一律不得私自拆阅!必须就地焚毁,或原封上交!” “谁敢私藏片纸只字!谁敢在营中私下议论!” 朱由检上前一步。 “一律按通敌谋逆论处!” “斩立决!” 第40章 大顺永昌皇帝谕明崇祯帝 戌时末,德胜门。 城外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堆篝火在风中狂舞。 刚刚发完赏银,城头上的守军正抱着大块的熟肉狼吞虎咽。 嗖! 一支响箭破空而来,狠狠扎在城楼的红漆立柱上。箭杆尾部的白羽剧烈震颤。 几名亲兵立刻拔刀,将梁安王张世泽护在中间。 张世泽推开亲兵,大步走上前。 那箭杆上没有绑着寻常的劝降信,而是缠着一块明黄色的绸缎。绸缎外头用火漆死死封着。 借着火把的光亮,张世泽看清了封皮上的几个狂草大字。 大顺永昌皇帝谕明崇祯帝。 城下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穿透了风沙。 “咱家是大顺国使臣,原宣府监军杜勋!奉天命送来国书!城上的人,立刻呈交大内!” 张世泽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王爷,这……”旁边的千户凑过来,手里拿着火折子,“陛下白天刚下了旨意,贼人的信一律就地烧毁。咱们烧不烧?” 啪! 张世泽反手一巴掌抽在千户的头盔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泔水?这是给太监的私信吗?这是贼酋直接给皇上的文书!烧了这东西,贻误了军机,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 张世泽一把扯下那块黄绸,塞进怀里。 “备马!老子亲自进宫!”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看着那份黄锦,脸上看不出太多神情。 王承恩跪在地上,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皇爷,这杜勋吃了半辈子皇粮,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贼人的使臣!这等背主求荣的阉狗,奴婢恨不得生啖其肉!”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 “哼,他不回来,朕接下来的戏,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唱。” 朱由检转头看向王承恩。 “大伴,传旨下去,明日巳时,放杜勋进城。” “还有,你去察区,挑五十个生病的士卒。明日一早,让他们守在德胜门到皇宫的御道两旁。” 王承恩先是一愣,随即重重磕头。 “奴婢领旨!” “去,把许平安叫来。” 一炷香后。 许平安顶盔贯甲,大步跨入暖阁。他身上的铁甲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还带着一股刺鼻的生石灰和汗臭味。 单膝砸在金砖上。 “臣,许平安,叩见陛下!” 朱由检走下御阶,站定在许平安面前。 “明日,朕要与流贼议和。” 许平安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 “陛下!这城墙上弟兄们的血还没干!臣手底下弟兄可以顶得住!” “闭嘴。听朕说完。” 朱由检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 “明日,贼军会派人入城交割。” “朕给他们挑了个好地方。” “安定门,瓮城。” 许平安的呼吸猛地顿住。 朱由检伸手拍了拍许平安坚硬的护心镜。 “一千人。朕把他们全放进瓮城里。” “千斤闸一落,你带着神武营,把这一千人,给朕一截一截地剁碎了。” 许平安张大了嘴巴。 短暂的呆滞过后,他脸上的涨红迅速蔓延到脖颈,粗大的青筋根根暴起。 这三天,神武营那群疯狗在校场里除了刺杀就是挨打,早就憋出了一肚子邪火。 “臣,遵旨!” 许平安双拳重重抱在一起,骨节嘎巴作响。 “跑了一个贼子,臣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给陛下当夜壶!” 次日,巳时末。德胜门。 天色依旧阴沉,风沙拍打着城墙。 一只巨大的柳条筐系着粗麻绳,从城头缓缓放了下去。 杜勋站在城下,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蟒衣,跨进筐里。 绞盘转动,柳条筐被拉上了十丈高的城墙。 杜勋双脚刚一落地。 锵! 两把雪亮的绣春刀直接交叉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刀锋冰凉,激得他脖子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一名锦衣卫百户大步上前,一脚踹在杜勋的膝盖窝里。 杜勋站立不稳,双膝重重磕在青砖上。 “放肆!咱家是大顺皇帝派来的使臣!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百户一口浓痰吐在杜勋的官靴上。 “阉狗也配充使臣?搜!” 几名锦衣卫粗暴地扯开杜勋的衣襟,将他全身上下摸了个遍,连发髻都给打散了。确认没有夹带利刃后,这才一把将他像死狗一样拽起来,推搡着往城下走。 杜勋披头散发,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一路走来,他悄悄打量着周围的明军。 只见御道两旁,横七竖八地靠着几十个明军士卒。这些人面如金纸,瘦骨嶙峋,有几个甚至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刺眼的血丝。 更有人捂着脖子上的肿块,发出痛苦的呻吟。 杜勋心中狂喜。 瘟疫!传闻果然不假!明军的营盘已经烂透了!这京城,就是个一戳就破的纸灯笼! 皇极殿偏殿。 殿内空旷萧索,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 朱由检没有穿戴正式的衮龙袍,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箭衣。那柄天子剑挂在腰间,剑柄上的黄穗静静垂落。 “逆阉杜勋,带到!” 殿外一声高喝。 杜勋被锦衣卫推入殿内。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没有下跪,只是微微拱手。 “奴婢杜勋,奉大顺皇帝之命,特来与陛下议这天下大事。” 朱由检抄起御案上的端砚,用尽全力砸了出去。 砰! 端砚在杜勋的脚尖前四分五裂,黑色的墨汁溅了他半身。 “狗东西!吃着朕的米,喝着朕的水,转头去舔贼寇的屁股!” 朱由检大步走下台阶,呛啷一声拔出天子剑,剑尖直指杜勋的面门。 “见了朕,不跪?” 杜勋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金砖上。但他马上梗起脖子,提高音量。 “陛下息怒!城外有大顺百万雄师!旦夕之间便可让这京城玉石俱焚!大顺皇帝念上天好生之德,特命奴婢前来给陛下一条生路!” 朱由检手腕翻转,剑刃贴在杜勋的侧脸。 “说。” 杜勋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开口。 “大顺皇帝只要西北一方之地作为封国。外加犒赏三军白银一百万两!” “只要陛下点头,大顺军即刻退兵!甚至可以替陛下镇守关外,永拒建奴!” (明史是写“贼攻益急,自成驻彰义门外,遣降贼太监杜勋缒入见帝,求禅位。帝怒,叱之下,诏亲征。”但是我感觉是建奴恶意抹黑,所以我按照民间史记的来。) 殿内陷入寂静。 朱由检缓缓收回长剑。 他转过身,背对着杜勋,双肩微微垮了下去。 刚刚那股暴烈的杀气荡然无存,只剩穷途末路、不得不妥协的颓唐。 朱由检拖着步子,走回龙椅前,重重跌坐下去。 “一百万两……西北……”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透着无尽的疲惫。 “朕,准了。” 杜勋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随后狂喜不已。 成了!这泼天的大功,落在他杜勋头上了! “陛下圣明!不知大顺军何时入城议抚?” 朱由检直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议抚可以,但兵戈未息,大军断不可入城。” “你回去告诉李自成。” “只许派一员心腹上将,带兵卒一千人入城交割!多一人,朕立刻撕毁和议,大不了朕一把火烧了这紫禁城,谁也别想活!” 杜勋连连点头。这完全符合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皇帝的反应。 “交割地点,定在安定门瓮城。” 朱由检手指敲击着桌面。 “瓮城地势开阔,你的人进去,朕放心。你回去传话,交割之时,贼军大营必须后撤三里!” 杜勋暗自盘算。 安定门瓮城极大。一千老营兵进去,若是明军敢耍花样,这一千悍卒当场就能夺下城门。 “奴婢遵旨!立刻回营复命!” 他看得出,这皇帝是真的被逼疯了。 一个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疯子,最是可怕。 况且,这番话看似疯狂,实则处处透着虚弱。只要能拿到银子和册封,退兵三里又算得了什么?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杜勋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 王承恩走上前,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 朱由检接过帕子,擦了擦刚刚握剑的手,随手将帕子扔在地上。 半个时辰后,城外大顺军中军大帐。 李自成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听着杜勋连说带比划的汇报。 “闯王!那崇祯小儿色厉内荏,一开始还拔剑吓唬人,一听到咱们百万大军,立刻就软了!” 杜勋满脸谄媚。 “奴婢这一路看得很真切,城里的明军全染了瘟疫,咳得满地是血,连刀都拿不稳了!” 李自成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茬胡须。 “一千人进瓮城,还要老子的大军后退三里。这小皇帝倒是不傻。” 军师宋献策摇着折扇,上前一步。 “闯王,此事可行。” “明军病入膏肓,崇祯除了破财免灾,别无他法。瓮城虽险,但一千老营精锐足以自保。若他真心给钱,咱们拿了银子再做计较;若他有诈,这一千精锐直接夺了城门,大军即刻冲杀进去!” 李自成猛地一拍大腿。 “好!” “田见秀!” 田见秀素来沉稳,专司受降安抚,正是此行最佳人选。 “末将在!”田见秀跨步出列。 “给你一千老营的弟兄!推着空车,随杜勋进安定门!招子放亮些,一旦情况不对,立刻给老子杀开城门!” “末将得令!” (感谢勖勤宫的小由检,爱吃香糕的道公,对小土从老书到新书的一路支持。今日加更!一万三千字献上!) (肯定还有很多默默支持的兄弟,小土没有点到名,可以点小土头像进粉丝群哦!) (小土跪求好评!有空的兄弟帮帮点点免费的礼物~谢谢兄弟们!) 第41章 瓮城设伏全歼,闯贼全力攻城 安定门外。 灰白色的护城河水拍打着石桥桥墩。 大风刮过,黄沙漫天。 定国公徐允祯缩了缩脖子,抬手用苏绣丝帕按了按额角渗出的冷汗。 他身上那件绯色云锦常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胸前的麒麟补子用金线绣得张牙舞爪。 徐允祯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礼部小吏。 “都把腰板挺直了!议抚归议抚,别丢了咱们大明的体面!”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却透着掩不住的心虚。 昨日不是刚打了胜仗?怎么今天皇上就派他来议抚了? 但这正合他的心意。 打仗那是大头兵去送死的事,他堂堂世袭罔替的国公,凭什么跟着城池玉石俱焚? 只要花点银子,给闯贼个封号,把这群瘟神送走,他徐家的万贯家财和十几房小妾就都保住了。 沉闷的马蹄声从风沙中透出。 田见秀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千大顺老本营精锐。 清一色的双层铁甲,刀枪出鞘。 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到了石桥前,田见秀一勒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 “将军,桥上的拒马全撤了。”亲兵凑上前低声汇报。 田见秀目光阴冷,扫视着前方那座庞大的瓮城。 石桥直通瓮城门洞。 瓮城里头,安定门的主城门开了一半。门后黑洞洞的,隐约有人影晃动。 “崇祯小儿到底还是怕了。”田见秀冷哼出声,“他要是把门大敞开,老子还真得掂量掂量里头有没有埋伏。” 杜勋骑着头骡子跟在旁边,满脸堆笑凑过来。 “田将军,您看瓮城中间站着的那位。那是定国公徐允祯!崇祯派国公出来谈,看来还是很重视这次和谈的。” 田见秀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胡茬。 富贵险中求。 一千老营兵,冲破半扇城门,易如反掌。 只要拿下安定门,他就是大顺破京城的第一功臣! “进!” 田见秀抽出马刀,双腿猛夹马腹。 一千铁骑踏上青条石桥,马蹄声碎裂了风声,浩浩荡荡涌入瓮城。 瓮城内门后。 许平安靠在安定门后,脸上抹着厚厚的黑灰。 他身上那套参将甲胄连个反光都没有。 手按在刀柄上,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刀把。 身后,一百名神武营长枪手隐没在门洞的阴影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压抑在喉咙里。 田见秀策马停在徐允祯十步开外。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大明国公。 徐允祯赶紧把手里的帕子塞进袖口,往前颠了两步,拱起双手,挤出一脸谄媚的笑。 “本爵定国公徐允祯。大顺将军一路车马劳顿,辛苦辛苦!陛下有旨,一百万两犒军银已经备齐,只待将军查验交割,便请大军退后三十里。” 田见秀坐在马背上,连腰都没弯。 他看着徐允祯那副卑躬屈膝的奴才样,心里的戒备彻底卸下。 大明朝最顶尖的勋贵烂成了这副德行,这城池拿什么守? “劳烦国公带路,去看看银子。” 田见秀连客套都懒得装,目光直接越过徐允祯,盯住那半开的安定门。 “落闸!!!” 一声暴吼骤然从城楼上方炸开! 声音撕裂了风沙,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轰隆隆——! 悬在瓮城入口上方的千斤铁闸,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重重砸落! 万钧之势砸在青石板上,震得整个瓮城都在发抖。 烟尘激荡。 后路,断了。 这口巨大的石棺,彻底盖上了盖子。 田见秀脸上的得意当即凝固。 他猛地回头,看着那道将他们与城外大军彻底隔绝的铁闸,目眦欲裂。 “有诈!!中计了!!冲门!!发信号!!” 凄厉的嘶吼从他喉咙里挤出。 旁边的亲兵手忙脚乱地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响箭。 咻——! 一朵猩红的烟花在灰暗的天空中炸开。 但这也是他们在这个世上看到的最后光景。 “杀——!” 四面高耸的城墙上,伏兵尽出。 无数穿着鸳鸯战袄的明军从垛口后探出身子。 硬弩早已上弦,弓拉如满月。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的死神催命符。 箭雨从天而降,毫无死角地覆盖了整个瓮城。 噗噗噗! 利箭贯穿甲胄、刺入血肉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无处可躲。 战马中箭嘶鸣,前蹄跪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掀翻在地。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更多的箭矢就将他们钉死在青石板上。 “砸!!” 几十个呲呲冒着白烟的万人敌陶罐被扔了下来。 准头极佳,专往人马最密集的地方落。 轰!轰!轰! 连环爆炸在狭小的瓮城内掀起腥风血雨。 气浪裹挟着碎铁片和毒蒺藜,轻易撕开了双层铁甲。 老营精锐被炸得残肢断臂满天飞。 血雾和黑烟混杂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徐允祯早就吓瘫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华贵的云锦常服沾满了泥水和碎肉。 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是说好了议和吗?怎么突然就动手了? “国公爷!快跑啊!” 一个礼部小吏连滚带爬地扯住他的袖子。 徐允祯如梦初醒。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那半开的安定门跑。 门里有明军!只要跑进去就能活! “挡老子者死!!” 田见秀已经杀红了眼。 他头盔不知道掉哪了,披头散发,双腿紧紧夹住受惊的战马。 战马发疯般往前冲,撞开挡路的尸体,直扑城门。 徐允祯的背影挡在了前面。 田见秀借着马速,手腕发力,长枪猛然刺出。 噗嗤! 枪尖从徐允祯的后背捅入,直接绞碎了心脏,从前胸透了出来。 徐允祯前扑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胸前那一截滴血的枪头。 “我……我是来……议和的……” 大口的鲜血夹杂着内脏碎块从他嘴里涌出。 田见秀怒骂一声,手臂一甩。 定国公的尸体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挑飞,重重砸在满是血水的墙根下。 “杀进去!!夺门!!” 田见秀带着仅存的几百残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冲向门洞。 那里是唯一的活路。 门洞内,许平安跨前一步。 横刀出鞘。 “神武营!” “在!!” 百名长枪手齐声暴喝,声浪将扑面而来的血腥气顶了回去。 “列阵!拒马!” 唰! 前排军士单膝跪地,枪尾死死抵住青砖。 后排军士躬身,长枪平举。 狭窄的门洞瞬间变成了一座长满铁刺的死亡绞肉机。 砰! 第一匹战马狠狠撞在枪阵上。 锋利的枪尖借着战马的冲力,直接贯穿了马胸,甚至余势不减地捅穿了马背上的骑兵。 巨大的反冲力让前排的神武营士兵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有人甚至被震得胳膊脱臼。 但没有一个人退半步! 他们咬碎了牙,用肩膀死死顶住枪杆。 “刺!!” 许平安一刀砍下一个撞过来的贼兵脑袋,厉声嘶吼。 长枪齐刷刷收回,带着一连串血珠,然后再次狂暴刺出! 噗噗噗! 最简单、最枯燥的刺杀动作,在这一刻成了收割人命的利器。 冲上来的老营兵成片倒下。 田见秀绝望了。 前有枪阵不可撼动,上有火器弓弩无情洗地。 他引以为傲的精锐,在这瓮城里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就成了一地碎肉。 “收网!” 许平安吼道: 上百杆三眼铳从女墙后探出枪管。 硝烟喷吐。 密集的铅弹罩住了下方仅剩的几十个活人。 一盏茶的功夫。 瓮城内彻底安静了。 只有未燃尽的火药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汇集成一条条红色的溪流,顺着排水沟淌进护城河。 一千大顺老本营精锐,全军覆没。 城外三里。 大顺军中军大帐。 李自成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 他正端着一碗烈酒,等着田见秀夺门成功的消息。 一道猩红的信号弹升空。 军师宋献策的脸色却瞬间惨白。 “闯王!不对!求救的血滴子箭!” 李自成脸色变换。 紧接着,安定门方向传来密集的爆炸声和火铳声。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酒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崇祯小儿!竟敢戏耍额!竟敢设伏坑老子的人!!!” 屈辱和愤怒直冲脑门。 他堂堂大顺皇帝,手握百万大军,居然被一个走投无路的亡国之君当猴耍了! “传令!全军攻城!!” 李自成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劈翻了面前的帅案。 “把所有的炮都给老子推上去!把所有的流民都赶到前面填护城河!” “额要屠城!破城之后,北京城鸡犬不留!!!” 呜——呜—— 牛角号凄厉的嘟囔声响彻四野。 黑压压的流贼大军朝着北京城四面八方疯狂涌去。 数百门大小不一的火炮齐齐开火。 砖石飞溅,烟尘蔽日。 安定门城楼上。 许平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那是刚才近战时溅上的。 他看着下方堆积如山的尸体,冷冷下令:“清理门口,关闭安定门!所有人上城墙!真正的仗,现在才开始!” 他麾下的神武营和勇卫营将士,加上新乐侯刘文炳所率的两千余人安定门将士,迅速填补了防线。 紫禁城。乾清宫。 沉闷的炮声透过厚重的殿门传了进来。 朱由检站在大殿中央,腰背挺得笔直。 小太监王小真快步走进来,王承恩奉旨守广宁门,现在宫内只剩几十个心腹小火者供驱使。 “皇爷,瓮城事毕。贼将田见秀伏诛。定国公徐允祯……死于乱军之中。” 朱由检冷笑出声。 “死得好。吃大明的饭,却想给贼寇开门,这种废物,死不足惜。”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上的那把天子剑上。 “外头的事办得如何了?” 王小真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回皇爷,李若琏指挥使已经带锦衣卫出动了。在京的武勋、四品以上文官的府邸,全抄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再无顾忌。 “皇爷……”王小真欲言又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外头都安排妥当了,那……后宫那边……” 大殿内陷入了寂静,只剩铜漏的滴答声。 朱由检闭上眼睛。 手指用力抓紧了龙椅的扶手。 “朕……带不走她们。” “城若破,贼寇入宫,她们生不如死,大明也受不起这等奇耻大辱。” 朱由检睁开眼,眼底满布血丝。 “传旨。赐后宫所有嫔妃,毒酒。” 王小真身子一僵,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泪落不止。 “至于宫女,开神武门,遣散出宫。让她们换上百姓的衣裳,各自逃命去吧。” 朱由检走下御阶,面向衣架上的那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暗纹方叶明甲。 大殿外,狂风卷着硝烟撞击着雕花窗棂。 第42章 全面攻城,攻其必救 “哐当。” 一杆三眼铳砸在冰凉的城砖上。 刚放下锄头没几天的京营新兵,整个人贴着墙垛滑坐下去,裤裆里洇出一片温热的骚臭。 他哆嗦着抬起手,指向城外。 护城河对岸,黑潮翻涌。 不是兵。 没有鸳鸯战袄,没有毡帽,没有铁甲。 全是衣不蔽体、面如菜色的大明百姓。 男女老少混杂在一起。有人手里攥着生锈的柴刀,有人扛着装满泥土的破麻袋,更多的人只是推着装满杂草的独轮车。 大顺老营的骑兵压在他们身后。 雪亮的马刀出鞘。 “冲!先登城者赏银百两!敢退一步,立斩!” 督战队扯着嗓子嚎叫。 一个走得慢了些的半大孩子绊了一跤。 身后的老营兵策马赶上,刀光一闪。 人头滚落。 腔子里的血喷出老高,溅了旁边一个老妇人满头满脸。 人群炸了。 恐惧压倒了理智。这群被裹挟的流民发疯般往护城河冲去。 土袋、柴草、甚至是活人,被一股脑地推进灰白色的河水里。 城头上。 新兵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那是老百姓啊……怎么打?这他娘的怎么打?!” 一只粗糙的大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勇卫营的老卒,脸上横着一道翻卷的旧疤。 他把地上的三眼铳捡起来,塞回新兵手里,手指用力掰着新兵的指节,让他攥紧枪杆。 “听着!” 老卒凑到新兵耳边,唾沫星子喷在新兵脸上。 “底下没有百姓!全是来要你命的贼子!” “你今天心软,明天城破了,你爹娘、你老婆孩子,全得被这群畜生祸害!” “装药!” 新兵哆哆嗦嗦地掏出火药筒。 手抖得太厉害,黑火药撒了一半在砖缝里。 啪! 老卒反手一巴掌抽在新兵脸上。 新兵被打得眼冒金星。 老卒一把夺过火铳,粗暴地将定装火药塞进枪管,铁通条狠狠捣实,塞入铅弹,随后将冒着火星的火绳怼到新兵眼前。 “点火!” 城下,护城河已经被生生填平了一段。 二三十架粗糙的云梯搭上了墙头。 木制钩爪死死咬住城砖缝隙。 底下的人咬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 “放!” 把总的吼声撕裂了风声。 两千勇卫营精锐扣动扳机。 砰!砰!砰! 城头瞬间被浓烈的白烟吞没。 密集的铅弹形成了一道无法躲避的金属风暴。 冲在最前面的流民身上爆出一团团血雾。毫无防护的皮肉根本挡不住火器的攒射,成百上千的人惨叫着跌落。 尸体砸在下方的人群里,砸断了无数手脚。 血水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城墙根下汇聚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泥泞。 没有用。 死人挡不住活人的路。 后面的流民踩着同伴残破的尸体,踩着那些还在地上抽搐的伤员,继续往上涌。 他们红着眼,只剩疯劲。 不往上爬,就会被身后的老营兵砍死。爬上去,或许还能抢口吃食。 “扎!” 女墙后,数百杆白蜡杆长枪齐刷刷探出。 锋利的铁枪头对准了云梯顶部。 噗嗤! 金属刺破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一名把总手腕发力,长枪直接贯穿了一个流民的胸膛。他大喝一声,腰腹用力,将那具还在挣扎的躯体硬生生挑飞出去。 尸体砸断了云梯,七八个人惨叫着坠落。 新兵靠在垛口旁。 他旁边是一个岁数差不多的同袍,正举起一块石头准备往下砸。 嗖! 一支带着白羽的冷箭从城下射上来。 不偏不倚,正好贯穿了那同袍的咽喉。 血沫子混着碎肉从同袍嘴里喷出来,溅了新兵一脸。 温热,腥臭。 同袍双手捂住脖子,眼珠子往外凸,喉咙里发出粘腻的声响,最终抽搐着倒在血泊中。 新兵愣住了。 他摸了一把脸上的血。 恐惧到了极点,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天灵盖。 “我去你姥姥!” 新兵破了音。 他抓起靠在墙上的长枪,闭上眼睛,顺着云梯的方向狠狠捅了下去。 枪尖传来明显的滞涩感。扎进肉里了。 底下一声惨嚎。 新兵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贼人被他扎穿了肩膀,正抓着枪杆往外拔。 新兵双臂死命往前一送,枪刃绞碎了那人的锁骨。 那人翻滚着摔了下去。 “好小子!”老卒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搬起一块五十斤重的擂石,朝着另一架云梯砸落。 沉闷的巨响中,云梯从中折断。 攻防战进入了最惨烈的拉锯。 大顺老营的骑兵始终没有靠近城墙。 他们躲在火炮射程边缘,冷眼看着流民去消耗守军的弹药、体力和人命。 时不时放几支冷箭,收割城头明军的性命。 半个时辰过去。 城头的火铳管已经烫得无法触碰。 倒上去的凉水瞬间化作白色的蒸汽。 火药箱见底。擂石滚木扔空。 “万人敌!往下扔!” 许平安拎着带血的横刀,在马道上狂奔怒吼。 几十个老兵抱着陶罐,用火折子点燃引信。 引信滋滋燃烧。 他们特意等了三息,直到火星快烧到罐口,才猛地探出半个身子,将万人敌砸向城下人堆最密集的地方。 轰!轰!轰! 连环爆炸震得城砖簌簌掉土。 毒烟、铁片、碎瓷片向四周疯狂飙射。 残肢断臂飞上半空,又吧嗒吧嗒掉进护城河里。 城墙下清空了一大片。 但很快,新的人潮又填补了空白。 嗖! 一支破甲重箭越过垛口,狠狠扎进了刚才那个老卒的左臂。 精钢打造的箭头直接劈开了臂甲,卡在骨头缝里。 老卒一个踉跄,单膝跪倒。 “叔!” 新兵惊叫一声,扔下枪扑过去,想去扶他。 “滚边去!” 老卒疼得满头大汗,一把推开新兵。 他右手攥住露在外面的木制箭杆,猛地发力。 咔嚓。 箭杆折断。 箭头和一小截木刺留在了肉里。 老卒扯动面皮,露出一个沾着血沫的笑。 “死不了!” 他用右手重新捡起长枪。 “只要还没断气,这城墙,就不准丢!” 新兵看着老卒那条滴血的胳膊,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属于农家汉子的那点怯懦彻底被血水涤荡干净了。 “叔,我给你装药!”新兵动作麻利地抓起火药筒。 城外三里。 大顺中军大帐。 狂风卷着黑色的大纛,发出猎猎声响。 李自成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黄花梨帅案。 令箭散落一地。 “这安定门是生铁浇的?”李自成独眼赤红,指着前方硝烟弥漫的城墙破口大骂,“两万人填进去了!连个垛口都没摸着!” 原本以为用饥民填壕,能轻易拖垮明军。 可城头上的明军不仅没炸营,抵抗反而越来越凶狠。 宋献策摇着羽扇,从大帐外走进来。 他没有看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挂着北京九门布防图的木架前。 “闯王息怒。安定门守军肯定是崇祯的亲军勇卫营,本身就是硬骨头。咱们在这跟他们死磕,伤的是咱们的元气。” 李自成喘着粗气,按住剑柄。 “那你说怎么打?退兵?额丢不起这个人!” 宋献策折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攻其必救,避其锋芒。” 李自成顺着折扇看去。 “崇祯把京营和亲军全堆在了北面的德胜门和安定门,其它内城门想来守军也不少!” 宋献策面露阴冷。 “外城呢?” “广渠门、左安门,防线长,兵力散。” “只要咱们拿下一处外城门,大军就能从东面包抄朝阳门和崇文门。” 宋献策转身,直视李自成。 “届时合围之势便成。紫禁城就是个死胡同,崇祯插翅难飞!” 李自成眼中凶光复燃。 “好!” 他猛地转身,看向帐内众将。 “贺锦!” 左营制将军贺锦跨步出列,甲胄铿锵作响。 “末将在!” “给你八千老营!外加一万步卒!”李自成抓起一把令箭,塞进贺锦怀里。 “绕道城东!给额猛攻广渠门!” “天黑之前,拿不下外城,你提头来见!” 贺锦抱拳领命,大步流星走出大帐。 不多时,大顺军阵中分出一股庞大的黑色洪流,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北面的主战场,借着漫天黄沙的掩护,朝着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第43章 广渠门,骑兵破敌 外城东门—广渠门。 城墙偏矮,砖石也不及正阳、德胜门那般厚实。 城头上没有安放红夷大炮。这单薄的墙体,根本扛不住那种攻城重器的后坐力。 但这绝不代表这里是一块能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朱由检把唐通的八千边军精锐全砸在了这儿。 大顺军要堵死明朝君臣南逃的退路,必打广渠门。 城头上,垛口后头挤满了人。 没有长枪手顶在最前面。 二十门佛郎机轻炮一字排开。旁边堆着小山高的备用子铳。 炮位空隙处,架着密密麻麻的“一窝蜂”火箭筒。引信已经全部理了出来。 这里,是大明京师的咽喉。 总兵唐通不在城楼上。 站在最前面发号施令的,是副将陈国柱。 陈国柱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沙。 手里的豁口腰刀在女墙砖上磕得当当直响。 他盯着前方。 地平线尽头,涌出一片黑潮。 闯军左营制将军贺锦,带着一万人马压上来了。 前头不是披甲的战兵。 全是衣不蔽体、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老百姓。 后头,大顺老营兵手里拎着带血的马刀,骑在马上大声呼喝。 走得慢的,直接一刀劈翻。 人头滚落,血喷了旁边人一身。 这群饥民被吓破了胆,扛着粗制滥造的云梯,发了疯一样往广渠门方向跑。 呜——! 凄厉的牛角号吹响。 “冲!退后者斩!” 老营兵催动战马,刀背狠狠抽打在饥民的后背上。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开炮!” 陈国柱一刀劈在木护栏上,扯着嗓子怒吼。 砰!砰!砰!砰! 二十门佛郎机炮齐齐发出一声闷吼。 大团浓烈的白烟喷薄而出。 密集的铅弹罩住了前方的扇面。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个饥民连声音都没发出来,身体直接被打烂。 残肢断臂飞上半空。血水把黄土地浇成了暗红色。 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着滑腻的肠子和断手继续往前涌。 “换子铳!” 老炮手被烫得直咧嘴,隔着厚麻布一把抽出滚烫的母铳,将新填好火药的子铳狠狠塞进去。 “放!” 又是一轮齐射。 “一窝蜂!点火!”陈国柱再次大吼。 垛口处,几十个火折子凑到了引信上。 呲呲呲! 刺耳的尖啸声接连炸响。 成百上千支绑着火药筒的箭矢拖着尾焰,越过城头,砸进下方密集的人堆里。 根本不需要瞄准。 火箭扎进皮肉,火药爆开。 几十架云梯被引燃。着火的人在地上疯狂翻滚,转眼就被后面的人踩成了肉泥。 焦糊味盖过了血腥气。 与此同时。 侧后方数百步外,东便门城头。 红底黑字的令旗猛地下劈。 “打!” 五百精锐火铳手扣动扳机。 弹雨从侧翼斜刺里扫过来。 广渠门前彻底变成了一个死角。正面是佛郎机和火箭,侧面是火铳。 交叉火力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六千饥民被成片成片地割倒。尸体在城墙根下摞起了一丈高。 远处。 贺锦勒住战马,脸皮猛抽。 明军的软脚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但他不能退。 李自成刚在中军大帐发了火,他要是拿不下广渠门,脑袋就得搬家。 “老营!压上去!” 贺锦拔出佩剑,直指城头。 “督战队跟上,谁敢退半步,斩立决!” 四千老本营精锐动了。 他们全披着双层铁甲,头上戴着八瓣铁盔。 这帮人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活阎王。对别人的命不在乎,对自己的命也不在乎。 他们踩着饥民的尸体,顶着城头上的弹雨,硬生生往前推。 铅弹打在双层甲上,砸出一个个凹坑,爆出火星,却打不穿。 只有被火箭直接射中面门的,才会惨叫倒地。 咔嚓! 十几架带着铁倒钩的云梯死死咬住了城砖。 “抢钱!抢娘们!杀!” 老营兵咬着钢刀,一手举着旁牌,一手攀爬。 动作极快。 “滚木!砸死这帮畜生!” 陈国柱扔了腰刀,亲自搬起一块五十斤重的擂石,顺着垛口缝隙推了下去。 砰! 底下爬到一半的老营兵被砸中天灵盖。铁盔瘪了进去,脑浆混着血水挤了出来。连人带梯子翻砸下去。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贼兵硬扛着一记长枪的攒刺,枪尖卡在他的甲叶缝里。 他一把攥住白蜡杆,借力猛地一跃,翻上了城头。 横刀出鞘。 噗嗤! 一个明军火铳手被斜劈成两截。热血溅了旁边人一脸。 “万人敌!往下扔!” 陈国柱捡起腰刀,扑上去和那贼兵撞在一起。刀锋拼命往对方脖子没有甲片保护的地方捅。 就在广渠门城头即将陷入惨烈的肉搏战时。 城外侧后方。 那片长满杂草、坑坑洼洼的荒地里。 突然扬起漫天黄沙。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这不是火炮的动静。 这是成千上万只铁蹄在狂砸地面。 贺锦猛地转头,盯住那片沙尘。 一面被鲜血染红的“唐”字大旗,劈开黄沙,悍然杀出! “大明总兵唐通在此!” “杀贼!” 一声暴吼炸响。 唐通全身披挂重甲,手里端着一杆长柄眉尖刀,一马当先。 在他身后,四千名蛰伏已久的蓟镇精骑,排成楔形阵,从侧后方狠狠扎向了闯军的腰眼! 那里,正是督战队和老营兵的结合部! “骑兵!明狗的骑兵!” “哪来的骑兵!” 闯军后阵彻底乱了套。 老营兵全在盯着前面攻城,把毫无防备的后背交给了这片荒地。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向缩在城墙后面的明军,居然敢在城外藏了一支成建制的精骑! “杀!” 四千铁骑没有任何减速。 战马撞进人群的动静,令人牙酸。 骨头碎裂。 几百个贼兵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飞奔的战马直接撞飞。胸骨塌陷,内脏碎裂,落地时已经在往外狂喷鲜血。 战马踩过倒地的人体,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声。 唐通借着马速,双手持刀,猛地一个横扫。 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一个老营兵的皮甲,连同肋骨一起斩断。 那人被劈成两截,上半身飞了出去,下半身还站在原地。 “挡我者死!” 唐通的战马毫不停歇,一路碾压。 四千边军精骑在闯军阵中左冲右突。 所过之处,人头滚滚。 老营兵引以为傲的悍勇,在绝对的冲击力面前,成了一场笑话。 阵型被硬生生凿穿。 前面的攻城部队听到后方的惨叫,回头一看。 自家那面黑色大纛重重倒地。 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败了!快跑!” 有人扔了手里的兵器,转头就跑。 这一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万余人马,全线崩溃。 活着的贼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为了抢路,甚至挥刀砍向挡在前面的同袍。 唐通甩掉刀刃上的碎肉,战马在血泊中来回踱步。 “镇台!贼子散了!” 一个脸上还挂着半截别人肠子的千户策马靠过来,刀尖指着远处拼命逃窜的贺锦背影。 “冲上去!咬住他们!这帮狗娘养的跑不远!” 周围的骑兵全都红了眼。战马喷着响鼻,马蹄不安分地刨着地。 被流贼压着打了这么久,终于逮着个机会,谁都想把这帮流寇赶尽杀绝。 唐通却猛地勒紧缰绳。 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盯着西面。 那里,隐约有更大的烟尘在升腾。 这四千骑兵,是大明外城唯一的机动底牌。 一旦脱离了广渠门和东便门的火炮射程,陷入李自成百万大军的汪洋大海。 不用半个时辰,这四千人就会被连皮带骨头吞得渣都不剩。 “穷寇莫追!” 唐通声音寒冽。 千户急了:“镇台!这是送到嘴边的肉!” “闭嘴!” 唐通一马鞭抽在千户的头盔上。 “看清楚西边!李自成的主力动都没动!” “老子的任务是保住这扇门!不是拿你们的命去换战功!” 他调转马头,长刀斜指广渠门。 “全军听令!” “回防!列阵!” 四千精骑迅速收拢阵型,在城墙火炮的掩护下,重新隐入阵地。 远处,贺锦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回中军大帐。 他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广渠门的城楼。 而在更远的彰义门方向,李自成那杆代表着大顺天命的黄龙大旗,正在狂风中剧烈摇晃。 大顺百万大军的战鼓声,突然变了节奏。 那是全军压上的死战号令。 第44章 身残心坚,誓死不退 申时一刻,李自成彻底疯了。 中军大帐前,黑底金字的大纛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牛角号声凄厉,穿透漫天黄沙。 号称百万的大军,彻底抛弃了试探和轮换。黑色的洪流决堤,朝着北京城四面八方全力漫灌。 西面和北面的四座城门,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压。 十万身披重甲的老营兵压阵,刀背狠狠抽打在前面跑得慢的饥民背上。 二十万被裹挟的杂兵和老百姓,被驱赶着填满护城河。人命成了最不值钱的垫脚石。 连绵不绝的云梯死死扣住灰色的城砖。 紫禁城内,隆隆的炮声震得乾清宫的琉璃瓦簌簌掉土。 城墙上,大明最后的家底正在疯狂倾泻。 “开炮!别停!轰死这帮畜生!” 西直门城头,新乐侯刘文炳嗓子已经喊破了音。他一把扯下兜鍪,任由灰土落了满头。 轰!轰!轰! 神威大将军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四千斤的沉重炮身在马道上剧烈后退,犁出深深的白痕。 粗大的实心铁弹砸进城下的贼军阵列,砸中坚硬的黄土地后猛地弹起,将前方躲闪不及的十几个人撞得粉碎。 残肢断臂飞上半空,血肉胡同在人群中笔直铺开。 连开三炮,黝黑的炮管已经烫得发红。 “停火!浇膛!换组!” 老炮手们赤着上身,肩膀上被崩出的火星烫出一层层燎泡。 不能直接往炮管上泼水,会炸。 几名粗壮的军士合力举起绑着半湿粗布的丈二长杆,狠狠捅进滚烫的炮膛。 滋啦——! 刺鼻的白烟混着水汽冲天而起。 炮手们咬碎后槽牙,用力来回抽拉擦拭,清理残渣。 “换下一组!万人敌!往下撒!” 城头上,装满火药、铁蒺藜和毒蒺藜的万人敌,不要钱似的砸落。 毒烟蔽日。 北京城的北面和西面,彻底变成了一座吞噬血肉的巨型绞肉机。 而在外城的西面——广宁门。 这是大明防线较薄弱的一环。 城楼上,没有鲜衣怒马的武将,也没有百战余生的边军。 站在这里的,是两千内操净军,以及三千多名临时抽调的小黄门。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穿着御赐的明光铠,站在马面最前方。 这身铠甲对一个老太监来说太重了,压得他脊背微弯。 他花白的头发被血水和黑灰黏在脸颊上。 “老公祖!左边女墙上来了十几个贼子!”一名满脸是血的少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王承恩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前指。 “把他们给咱家剁下去!” 一群十六七岁的小黄门,一身皮甲,外面套着“内操”号衣,手里攥着长枪和腰刀,尖叫着扑了上去。 他们没练过几天武把式,打起仗来毫无章法。一刀砍在贼兵的骨头上,手腕一软,刀拔不出来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贼兵翻上城头,狞笑着挥动马刀。 刀光一闪。 最前面的小黄门被劈翻在地,刀刃顺势切开了另一个小太监的胸膛。 血水喷溅。 那贼兵正要抽刀再砍。 被劈开胸膛的小太监,连肠子都漏出来了,却没有退半步。 他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嚎,扔掉手里的刀,张开双臂,抱住了那贼兵的腰。 “给咱家死!!” 身后,七八个小黄门红了眼,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有人拽胳膊,有人抱腿,硬生生将那贼兵往外推。 “疯子!滚开!”贼兵惊恐大叫,手脚乱踹。 毫无作用。 惨叫声中,贼兵和小黄门们纠缠在一起,翻出垛口,直直摔向三余丈高的城底。 沉闷的落地声被战场的喧嚣掩盖。 论厮杀,这群太监远不如边军。 可论死战之心,满城兵将,竟无一人比得上这群身残之辈! 平日里被文臣士大夫戳着脊梁骨唾骂的“阉党”,用最惨烈的方式,钉在这座城墙上。 轰! 一架重型云梯狠狠撞在广宁门的城头上。 十几个老营死士咬着横刀,顶着火铳的射击翻了上来。 “顶住!给火铳队换药争取功夫!”带队的管事太监声嘶力竭。 小黄门们毫不犹豫地填了上去。 血肉翻飞。 一个年轻的太监被贼兵一脚踹中腹部,紧接着大腿上又挨了一刀。 他摔在血泊里,再也爬不起来。 王承恩大步冲过去,一刀砍在那贼兵的后脖颈上,贼兵惨叫一声跌下城去。 王承恩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住那年轻太监狂喷鲜血的大腿伤口。 “大夫!来人!止血!”王承恩声音嘶哑,双手被滚烫的鲜血染红。 那小太监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哆嗦。 他用力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浑身因为剧痛而抽搐。 “老公祖......奴婢......不成了......” “撑住!”王承恩按住他,眼眶赤红,“咱家说你能活,你就能活!大夫马上就来!” 小太监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沾满泥水和血污的双手,攥住王承恩那件染血的铠甲袖口。 指甲深深陷进甲叶的缝隙。 “奴婢王三儿……”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破音,“直隶...河间府...献县王家庄人...” 王承恩的眼泪砸在王三儿的脸上。 “奴婢家中...只剩老母...和寡嫂,侄儿...” 王三儿攥着衣袖的手出奇的用力。 “求老公祖开恩...奴婢死后,朝廷发的那几两抚恤银...求老公祖做主,务必送到家里...” 他眼泪混着血水流进鬓角。 “别被人...克扣了...老娘眼睛不好...别给她发大明宝钞...那玩意儿买不着粮...要碎银子...她还指望那点钱...买口粮...”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奴婢...来生...再给老公祖、给皇爷...效命...” 王三儿的头重重偏向一侧。 攥着袖口的手,无力滑落。 “王三儿!”王承恩仰起头,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哀嚎。 战局根本不给他悲伤的时间。 流贼的攻势越来越猛,内操净军的三眼铳和火炮需要时间装填,防线随时可能被撕裂。 “退后者斩!随咱家堵住缺口!”王承恩捡起地上一把带血的腰刀,正要亲自顶上去。 身后的阵列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杂乱却决绝的吼声。 “直隶河间府献县,臧家桥李五六!去也!” 一个身形瘦弱的小黄门,抱着一个呲呲冒火的万人敌,合身扑向刚刚爬上城头的两个贼兵。 轰! 血肉夹杂着碎铁片炸开,一段城垛口被硬生生清空。 “保定府雄县魏家屯,魏二狗!给皇爷尽忠了!” 又一个小太监,连兵器都没拿,迎着贼兵的长矛撞了上去。 矛尖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死死攥住矛杆,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那贼兵的喉咙。 喉管被生生撕裂,两人一起倒在血泊中。 自报家门的声音,在广宁门的城头上此起彼伏。 越来越多的小黄门,在生命最后一刻,喊出那个残缺的家乡名字。 他们义无反顾地往缺口上填。 用单薄的血肉之躯,为身后装填火器的内操净军,生生拉出了喘息的空间。 砰!砰!砰! 内操净军的三眼铳和火炮终于再次装填完毕。 一轮齐射,将后续涌上来的贼军压制下去。 硝烟弥漫中,王承恩靠在女墙上,大口喘息。 一只满是黑灰和血污的手,拽了拽他的甲裙。 王承恩低下头。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 他的半边身子已经被万人敌的碎片炸烂,肠子流出来一截,双腿从膝盖处齐根断裂。 他用双手撑着地面,硬生生在青砖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爬到了王承恩脚边。 王承恩蹲下身,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小太监叫李三四。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疼。被黑灰涂满的脸上,出奇的平静。 “老公祖...”李三四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奴婢无父无母,是个绝户...家里,早就没人了。” 他没有自报家门,因为他连自己是从哪里被卖进宫的都记不清了。 “奴婢没有亲人可托...抚恤就孝敬老公祖了...” 李三四艰难地抬起头。 越过王承恩的肩膀,望向城内紫禁城的方向。 天色阴沉。 那座埋葬了他完整人生的红墙黄瓦,此刻在他的眼底,亮得刺目。 “奴婢李三四...只求老公祖一件事。” 他收回目光,看着王承恩。 “死后...别把奴婢扔去外头的乱葬岗。” “找张破席子,找块薄土...” 李三四的嘴里涌出大股的黑血,他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 “把奴婢...埋在这广宁门下...” 他沾满血污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冰冷的青砖。 “奴婢生是...大明的人...” “死了,还守这道城门。” 李三四的眼睛慢慢闭上。 撑在地上的手臂彻底失去力量,整个人趴在血水浸透的城砖上,再也没有动弹。 风卷着浓烈的硝烟刮过城头。 王承恩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耳边全是不绝于耳的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 这群大明朝最卑微、最受尽白眼的人。 在王朝即将倾覆的最后一刻,用命,给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垫上了最硬的一块砖! 王承恩猛地站起身。 他一把扯下头盔,扔在地上。 双手握紧绣春刀,刀背狠狠砸在青砖上,火星四溅。 “儿郎们!” 王承恩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狂吼。 “黄泉路上,走慢些!” “等杀退了这帮狗贼,咱家给你们挨个上香!给你们挨个立碑!” “开炮!放铳!让这帮流贼看看,大明的城墙,硬是不硬!” “大明万胜!” 两千内操净军和剩下的小黄门,眼眶红得滴血。 他们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将滚烫的炮弹和密集的铅子,狠狠砸向城下那片无尽的黑潮。 (一章哭三次~你们肯定也掉小珍珠了。) (依旧一万三爆更,求好评!!!让小土继续爆更!!!) 第45章 夜幕降临,闯贼暂退 残阳如血,一抹余晖在大明宫殿的琉璃瓦上惨淡燃烧。 城外,“呜——呜——”的号角声凄厉吹响。 城外护城河里,层层叠叠的尸体彻底堵塞了河道。灰白色的河水溢出堤岸,混着暗红色的泥泞。 大顺军缓缓退去。 连营十几里的篝火在黑夜中亮起,一张密密麻麻的巨网缠紧这座大明都城。 乌合之众打不了夜战。 黑灯瞎火之下,那些被裹挟的流民一旦炸营,反而会冲散李自成老营的阵脚。 城下陆续传来未死伤兵痛苦的低嚎。 乾清宫,暖阁。 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 朱由检褪下了那件明黄色的衮龙袍。 他从木架上扯下那套方叶明甲,熟练地套在身上。腰带勒紧,那柄天子剑重重磕在甲裙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十六岁的太子朱慈烺同样在穿甲。 一副特制的精钢锁子甲。 肩膀仍然被压得微微往下塌,双手费力地扯着腰间的丝绦,怎么也系不紧。 朱由检走过去。 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丝绦,用力一扯,打了个结。 朱慈烺被勒得闷哼一声。 “重吗?”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不重。”朱慈烺咬着牙,把塌下去的肩膀硬生生挺了起来。 朱由检的手掌按在朱慈烺的凤翅盔上,正了正。 “出了这扇门,你不再是太子,只是一名要在死人堆里刨活路的大头兵。” 朱由检的声音低沉。 “刀枪无眼。真到了乱军丛中,朕要砍人,顾不上你。” 朱慈烺脸颊上的肌肉紧绷。这几天的炮火和死人,早就把这深宫里长大的雏鸟逼到了悬崖边。 他没有跪,而是双脚一并,右拳砸在左胸的护心镜上。 “儿臣,死战不退!” 朱由检收回手。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寒风灌进暖阁,吹得烛火疯狂摇晃。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大步跨入。 他那身飞鱼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红色,全是被血水浸透后风干的黑褐色。浓烈的血腥味和下水道的腐臭味,瞬间填满了整个暖阁。 李若琏单膝砸在金砖上,手里高高举起一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的封皮上全是血手印。 “臣李若琏,叩见陛下!” 李若琏的嗓子劈了,透着一股杀红眼后的癫狂。 “站起来回话。”朱由检走到御案前。 李若琏起身,上前两步,将账册摊开在御案上。 “依陛下密旨,臣率所有锦衣卫缇骑,查抄在京勋贵、内阁大臣及四品以上大员府邸共计一百四十二处!” “城内八大晋商的铺子、暗窖,全掀了!” 李若琏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点在账册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陛下!首辅魏藻德的府邸,臣命人砸开了他书房的夹墙,里面全是整锭的黄金!足足二万两!还有白银二十万两!” “还有那群晋商!他们在京城的钱庄地下,藏着四百万两现银!” 李若琏越说声音越大,眼珠子爬满血丝。 “臣粗略点算,现银、金条,折合白银两千八百余万两!” “陛下!这群狗娘养的国贼啊!”李若琏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巴掌,眼泪砸在甲片上,“前些日子国库空虚,陛下让他们捐饷,一个个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 “城墙上的弟兄们,连个饱饭都吃不上,这帮畜生的银子在地下发霉!!” 朱由检低头看着那串数字。 大明朝的民脂民膏,全在这帮虫豸的裤裆里。 “干得好。” 朱由检抓起账册,塞进怀里。 “银子在哪?” “回陛下,全装满了!外加五千匹崇文门席盖着。” 李若琏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只是陛下……这么大一笔银子,堆在崇文门,若无重兵护送,天一亮……” 朱由检抽出天子剑,剑尖点在御案那张北京城防图的崇文门上。 用力一划。 图纸裂开一道口子。 “传朕口谕。” “调内城所有精锐。” “放弃各自防区,一炷香内,全部向崇文门集结。” 李若琏愣住了。 他紧盯那张城防图,脑子里嗡地一声。 “陛下……撤走这些精锐,内城防线就空了啊!德胜门和安定门那边,全靠精锐顶着……” “一旦贼军夜袭,或者天一亮发现端倪,城池转眼就会被攻破!” “京师……就没了!” 李若琏浑身发冷。他以为陛下抄家,是为了拿钱犒赏三军,继续死守。 可这道旨意,分明是要跑! “守不住了。” 朱由检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今日激怒李自成,再全力守城,就是为了把李自成的大军拖在这儿,为了给你抄家、装车争取时间。” “城里的火药快打空了。” 朱由检转过身,直视李若琏。 “朕若是留在这儿,除了去煤山找棵歪脖子树上吊,没有任何出路。” 李若琏扑通一声再次跪下,声音发颤。 “可城头上的那些伤兵……还有几十万百姓……” “那些伤兵留在城墙上断后。” 朱由检毫不避讳自己的冷血。 “把城里剩下的猛火油、万人敌,全搬上城墙。” “告诉那些伤兵,朕会照顾好他们的家人,给他们立生祠,抚恤翻倍!” “只要贼兵敢爬城,就点火药,动静弄得越大越好!” 李若琏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披甲的皇帝。 守在这儿,是个死局。 杀出去,去南方,那是另一片天! “臣……遵旨!” 李若琏双拳紧抱,骨节间嘎巴作响。 “臣这就去传令!撤退时,会把城头所有的旌旗全部插满,草人扎在垛口上!” 朱由检摆摆手:“去吧,一炷香后,崇文门会合。” 李若琏转身,一阵风似的冲出暖阁。 朱由检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朱慈烺。 “觉得父皇残忍?把满城百姓和死战的将士,全当了弃子。” 朱慈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御案前,将那张被剑划破的城防图拿起来,扔进了旁边烧得通红的炭盆里。 火舌当即吞没了纸张。 “大明,这次不会在一根绳上结束。” 第46章 北京城的最后一夜 城头火把忽明忽暗,夜风呼号。 德胜门城墙上,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靠着发烫的炮管,听着城内逐渐远去的杂乱脚步。 “老李头,皇上真给双倍抚恤?”一个半边脸被烧烂的年轻卒子疼得直哼哼。他费力地撕下一块破布,狠命勒住大腿上还在往外渗血的刀口。 老李头用仅剩的左手往烟袋锅里塞了把碎树叶,凑到还在燃烧的火绳旁点燃,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口劣质烟气。 “皇帝老儿这次没骗人。”老李头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子在夜风里乱窜,“锦衣卫的缇骑亲自去校场传的旨,真金白银已经装上车了。咱家那婆娘和娃儿都在里头。咱在这儿多顶一会,他们就能跟着大军活着出去。” 旁边,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太监,正用刀子把几十根火绳搓在一起。他叫老曹,本来可以跟着撤,但他把名额让给了一个年纪小的同乡。 “曹公公,手艺不错啊。”年轻卒子咧嘴打趣,牵扯到脸上的烧伤,疼得直抽气。 老曹手脚麻利地把火绳连到一堆万人敌上,头也没抬。 “咱家没根,出去也是个废人。留在这儿,给你们这帮带把的爷们作伴,黄泉路上不孤单。” 他把最后一根引信塞进猛火油桶底下,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年轻卒子咧嘴笑了。 “值了。这条烂命,换咱老娘下半辈子有口饱饭吃。” 他挣扎着爬起来,单腿蹦到垛口旁,抓起一个装满火药和毒蒺藜的万人敌陶罐,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周围的伤兵没人说话,都在默默检查手里的火铳。有人将成桶的猛火油搬到城墙边缘。 城外,隐约传来闯军游骑催动战马的响鼻声,时不时射来一支响箭,显然不想让明军好生歇息。 这些伤兵知道,若是受着重伤跟着大军南撤,多半也是倒在半路上的死尸。倒不如用这条命,给妻儿老小换一个能活下去的未来。 夜色浓稠。寒风呼啸着穿街过巷,裹挟着白日里未散尽的血腥气与硝烟味。 锦衣卫的缇骑全员出动,散布在京师各大街巷。马蹄声狂躁地敲击着每一块青石板。 “闯贼夜袭!各门紧急!” 铜锣声敲得震天响。 “百姓闭门闭户,不许上街,不许点灯!” “违令者,以通贼论处!杀无赦!” 凄厉的嘶吼声在漆黑的夜里炸开。原本就如惊弓之鸟的京师百姓,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家家户户忙不迭地吹熄了仅剩的油灯,男人搬来沉重的桌椅牢牢顶住门板,女人紧紧捂住孩子的嘴。一家老小抱成一团,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整座北京城,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沉寂。 唯有东面的崇文门方向,火光如潮。 崇文门内,气氛凝重。 朱由检并未打出天子大纛。他头戴凤翅抹额盔,身穿暗纹方叶明甲。 在跳跃的火把光芒映照下,他立于高高的青石阶上,注视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兵马。 最先抵达的是东直门守军。 这支队伍早就没了往日的严整。将士们的甲胄上尽是刀砍斧劈的豁口与干涸发黑的血迹,鸳鸯战袄破烂不堪,许多人拄着断折的白蜡杆长枪。 紧随其后的是崇文门守军。他们一路急奔而来,脚步沉重且杂乱。粗重的呼吸声,是破败风箱在冷风中扯出的动静。即便如此,他们依然紧咬着牙,保持着队列。 随后,刚刚经历过安定门血战的许平安所部,以及梁安王、营国公等人率领的残存精锐,陆续到来。 “臣等护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朱由检大步走下石阶。 他的视线扫过这一张张沾满硝烟、黑灰与血污的面孔。这些人,没有在最绝望的时候开门投降,没有在漫天箭雨中后退半步。 是大明的脊梁。 “免礼!”朱由检的声音低沉透亮,“闯贼大军转瞬即至,再迟片刻,便无生机!都给朕站起来!” 所有守城将士的家属,早在几天前便被朱由检以“防止瘟疫蔓延”为由集中到了校场。直到今夜,当她们被带到崇文门,看到全副武装的将士时,才如梦初醒——大明皇帝,要带着他们南下了。 长街上人群拥挤,响起压抑的啜泣声。女人们惊恐地看着这杀气凛冽的军营,孩子们不敢出声。她们只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连家里的细软都来不及收拾。 “肃静!都给咱家站好队列!” 东厂提督李凤翔手持令旗,站在高处的碾盘上厉声呵斥,试图整肃这混乱的场面。 收效甚微。人心一旦浮动,便会彻底失控,恐惧在夜风中疯狂蔓延。 朱由检收剑入鞘,转身。 “李凤翔。” “奴婢在。”李凤翔跳下碾盘,一身黑衣沾满尘土,躬身行礼。 “广渠门那边,战况如何?” 这是他南撤计划中最要命的一环。 李凤翔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回禀皇爷,趁着夜色,在外围游弋的东厂缇骑刚刚传回信。唐通总兵……是个忠臣!” 朱由检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半分。 “唐通率部死守广渠门,关键时刻,亲率铁骑侧击贼军腰眼,大胜!如今广渠门还在我军手中,闯贼已被彻底击退!” 朱由检微微颔首。 这把豪赌,没看错人。 此行南下,他早就做了两手准备。若是唐通有异心,或者广渠门失守被流贼截断了南下的退路。他便只能率领这点残兵败将,从朝阳门直奔东面的通州潞河驿。到了那种山穷水尽的地步,那些抄家得来的金银细软,恐怕都得当成诱饵,一路走一路扔,用以迟滞贼军的追击。 那是将两手空空逃去南京。重整河山的难度倍增。 现在,唐通忠勇,守住了广渠门。 他便可从崇文门杀出,一路向东南,与外城守军合兵一处,带着这笔足以逆天改命的巨额军资,退往通州。 亥时已过。 崇文门外,风中已经隐约能听到战马的嘶鸣声和闯军巡逻队的喧哗。城内的局势更是如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陛下!陛下啊!” 一阵凄厉的哀嚎声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不少闻风而来,准备随驾南巡的文官和武勋,拖家带口地挤到了崇文门。当他们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长街上那一排排望不到头的辎重车,看清那些被锦衣卫贴着红艳艳封条的巨大樟木箱笼,甚至看到那一箱箱原本埋在自家地窖里的真金白银此刻堆积如山时。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一个个脸色煞白,如丧考妣。 家被抄了。 就在他们还在为了守城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位皇帝居然派锦衣卫悄无声息地把他们的老底全给掀了! 理由更是冠冕堂皇且无耻至极——“军费不足,暂借!” “陛下!这是臣祖上积攒百年的基业啊!”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户部侍郎双膝一软,跪在泥水里哭天抢地。他疯了一样想冲到御前理论,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架住胳膊,牢牢按在地上。 “陛下如此行事,岂不让天下臣民寒心!” 更有几名世袭的勋贵聚在阴影里,交头接耳。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似优柔寡断的崇祯皇帝,竟然会在亡国的前夜,做出这种断子绝孙的狠绝之事! 朱由检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大明栋梁。 这群大明的蛀虫,平日里一个个哭穷,恨不得把补丁贴在朝服上。到了亡国之时,家里却富得流油! “告诉他们。”朱由检微微偏头,对身旁的李凤翔开口,声音冷冽刺骨,“想跟着朕南下的,闭上嘴,朕给他们一条活路。” “不想走的,朕绝不勉强。这满城的金银,就算是他们为大明江山尽的最后一份忠臣本分!” 他转过头,直刺那几个还在叫嚣的文官。 “至于那些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煽动人心的……”朱由检手按剑柄,“传朕口谕,谁敢再嚎半句,直接就地砍了!不必回禀!” “奴婢遵旨!” 李凤翔一挥手。后方,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带着十几个缇骑大步踏出。 那户部侍郎还在梗着脖子怒骂:“无道昏君!与贼何异——” 话音未落。 李若琏一句话没说,手起刀落。 人头滚落在青石板上,腔子里的血喷了周围几个老大人满头满脸。 这下彻底安静了。 所有的咒骂和指责,在绝对的暴力和屠刀面前戛然而止。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 战马早已备好,马鞍束紧。 “陛下。” 一名身披重甲的将领排众而出,大步走上前来。 此人面容刚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悍勇。新建伯王先通。 他是心学宗师王阳明的曾孙。在这满朝勋贵皆烂透的泥潭里,算是少有的家学渊源、颇通兵法且敢战之将。 “朝阳门防御已整备完毕。”王先通抱拳行礼,甲胄铿锵,“臣已命人在城头多设草人疑兵,并备下了猛火油和万人敌。只待大军出城,若贼军敢来探查,便可立刻点火阻敌。” 第47章 仓皇如丧家之犬的滋味 王先通指着瓮城。 “臣已按陛下吩咐,点齐百名死士一人双马。只要城中任意一处炸响,他们就从朝阳门冲出去,直奔东北。” 朱由检走下台阶,来到那百名死士面前。 清一色的边军老卒,脸上全是风霜和刀疤。马鞍下挂着火药包。 “冲不出去,就跟流贼同归于尽。”带队的百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冲出去了,一定把信送到!” 朱由检拍了拍百户的肩膀。 这招是疑兵,也是火种。可以联系到南下的吴三桂所部和辽东军民。 “出发!”朱由检挥手。 崇文门厚重的城门被几个力士缓缓推开。 门轴早就浇透了温羊油,把发出摩擦的声音压到最小。 大军开拔。 朱慈烺骑在一匹温顺的马上,手心全是汗,缰绳黏糊糊的。马打了个响鼻,他立刻死死按住马颈。 刘文炳、刘文耀兄弟带着两百亲兵,把朱慈烺夹在中间。 再往后,是万余人的家属队伍。 这支队伍走得压抑。 老妇人把破布塞进怀里孙子的嘴里,生怕孩子哭出声。 谁都知道,城外就是吃人的流贼。只要暴露,一柱香的功夫,就会变成修罗场。 没有火把,灯笼。 只有打头的士兵甲片上泛着点清冷的月光。 城外偶尔传来流贼的怪叫和马嘶。 队伍里立刻起一阵骚动。 明军老卒回头,刀鞘毫不客气地砸在乱动的人肩膀上,把动静压下去。 李若琏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看着这支队伍。 皇上这一手太狠了。 拿满城百姓和部分残兵当诱饵,把大明朝的家底全掏空带走。 李自成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被他围得铁桶一样的北京城,皇帝居然敢在眼皮子底下突围。 家属走完,重头戏来了。 三百辆大车。 里面装的全是金条和金锭,足足一百四十万两。 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拉车的骡马蹄子上裹着一层破布。 几个粗壮的军汉在后面死命推车。 这是大明翻本的本钱,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紧接着,是几百辆粮草辎重和八百多辆装满白银的大车,八百万两现银。 车队太长,走得太慢。 车轮在泥土上压出深深的沟壑。后头跟着一队专门的后勤兵,手里拎着扫帚和簸箕,走一路撒一路土,把车辙印盖住。 时间一点点磨过去。 最后一辆银车出了瓮城。 崇文门内,空了。 只剩下一片黑压压的方阵。 七千人。 神武营、勇卫营,加上锦衣卫缇骑。 朱由检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玄色的方叶明甲泛着幽光。 李凤翔急了,牵住朱由检的马缰。 “皇爷,前军已经快到广渠门了,您该动身了!” 朱由检一拽缰绳,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转向身后那七千将士。 “传令前面的人,只管走!” 朱由检拔出天子剑,剑指夜空。 “朕不走中间。” “朕在最后面!”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朕亲自给你们断后!” “朕就是大明的后盾!” 许平安的手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横刀磕在腿甲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是个粗人,在九边摸爬滚打了十几年。 长官克扣军饷,打仗缩在后面,逃跑跑在最前面,他见得太多了。 哪有皇帝提着剑,给大头兵和老百姓断后的? 李若琏喉结滚动,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哗啦! 许平安单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 七千将士齐刷刷跪地。 甲片砸在地面的动静,在瓮城里回荡。 “臣等誓死效忠!” 没人敢大声喊,全是憋在胸腔里的低吼。 原本逃跑的憋屈和对前路的恐慌,全被这股火烧了个干净。 这皇帝,值得他们卖命! “出城!” “找唐通会合!”朱由检收剑入鞘。 这支铁甲洪流,涌入黑暗。 大军彻底离开内城。 朱由检停下马。 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紫禁城的方向。 王小真在一旁抹眼泪,抽搭着。 “皇爷,留得青山在……咱们还能打回来。” 朱由检脸上没有半点伤心。 全是戾气和杀意。 他太清楚李自成进城会干什么。拷打百官,抢银子,杀人。这座城马上就会变成地狱。 那些留下来的伤兵,那些被当成弃子的百姓。 这笔血债,他有责任,但留给他的时间只够他做这么多了! “朕不伤心。” 朱由检的手按在剑柄上。 “朕是在记账。” “记着仓皇如丧家之犬的滋味。”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凌晨。 大明皇帝朱由检,带着精锐和钱粮出北京城南巡。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开始偏离原来的轨道。 广宁门城墙下,火把通明。 千余名活下来的小黄门跪在城内黄土地上。 他们手里攥着断掉的枪杆、豁口的破刀。没有趁手的铁锹,有人直接用手抠。 土层里混着碎砖和石子。小太监们的指甲翻卷,鲜血滴在泥土里,和黄土和成暗红色的泥巴。 每个土坑旁,都摞着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首。所有能找到尸首的内操净军与小黄门都在这里了。 王承恩蹲在坑边。 御赐的明光铠上结了一层黑红交加的血痂,硬邦邦的,卡着关节。 他俯下身,铺开一张破烂不堪的苇席。双手抄底,抱起李三四那仅剩上半截的身子。动作极慢,生怕碰疼了这个连籍贯故里都记不清的孩子。 遗体放入席中。 一旁,王三儿被利刃劈开胸膛的遗体,也被他揽过来,安置在侧。 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挤在同一张草席里。 “填土。”王承恩的嗓音嘶哑。 “好生埋了,别叫野狗糟践了这群小猴儿。” 一捧捧染着血腥的黄土覆下。平地上隆起一座座不起眼的矮坟。无碑,无铭,无字。 王承恩提过一瓶烧酒。 他拔了塞子,将清冽的酒水倾倒在黄土上。从南走到北,路过每一个坟包,酒水渗入泥土。 他双膝砸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地。 “孩儿们,条件有限,只能匆忙掩埋。”王承恩眼眶赤红。 “答应你们的,咱家一定做到!家里人,朝廷管了!” “你们的魂儿,就留在这广宁门下!” “替皇爷,看着这帮流贼怎么死!” 他站起身,袖口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身望向城头。 广宁门城头,稀疏的火把。 几百个伤重无法行走的老净军和小太监,靠在女墙边。他们身旁,堆满了引信理好的万人敌和猛火油罐。 血衣套在稻草和绑着横木的长枪上,立在垛口处。借着夜色望去,城头依然有重兵严阵以待。 王承恩走到伤兵面前。 一个被贼兵削去一只手的老太监,正用仅剩的一只手,将火折子塞进怀里。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几颗黄牙。 “老公祖放心,草人扎得结实,风吹不倒。” “贼子敢摸黑爬上来,咱家这半条烂命,怎么也得拉十个垫背的!” 另一边,脸色苍白的小黄门趴在猛火油罐上,拍了拍罐体。 “老公祖,走吧。这里交给我们。” 王承恩看着这群必死之人。 “皇爷有旨。”风中透着冷硬与肃杀,“你们的抚恤,翻倍!全发真金白银!” 伤兵们没有答话。他们默默摸了摸身旁的陶罐。 马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片剧烈撞击的动静。 一名锦衣卫百户冲上城头,手里捏着一块御赐金牌。他大口喘着粗气,单膝重重砸在青砖上。 “奉皇爷口谕!”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如铁,“广宁门守军,即刻放弃防区!” “全军向东城广渠门集结!” 王承恩显然早就布置好了,皇帝派他来之前就交了底。 “奴婢王承恩,领旨!” 起身后,王承恩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 “小的们,带上家伙,跟咱家走!” 未受伤的两千多内操净军和小黄门,默默整理好队列,顺着马道走下城墙。 所有人流着泪不敢再看一眼留在城头等死的同袍。 外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左安门、右安门等外城各门的守将,陆续收到了锦衣卫送来的死命令。 一波波的残兵败将,顺着大街小巷,向着广渠门急行军。 动静压得再小,也瞒不过满城活人。几万人的调动,战马压抑的响鼻声,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无限放大。 沿街的民居里,一双双眼睛贴在门缝后,紧盯着外面走过的军阵。 “当兵的怎么全往东边走了?”一个干瘦的汉子声音发抖,紧捂住怀里的孩子,额头上全是冷汗。 旁边一个老者颓然坐倒在地上,双手死命捶打大腿。 “城空了!皇上不要咱们了!” “大军这是要弃城啊!” “流贼一进来,咱们全得死!” 外城南边的一条死胡同里。 一个满身横肉的铁匠,一脚踹翻了平日里当宝贝供着的铁锅,当啷一声巨响。 他婆娘吓了一跳,紧紧搂着六岁大的儿子。 “当家的,你干啥?” “流贼进城,先抢有手艺的工匠!” 铁匠咬着牙,趴在地上从床底下猛掏起来,拽出一个灰扑扑的面口袋。里面装了不到十斤高粱面。 他把口袋紧紧系在腰上,又去墙角摸出一把刚打好的杀猪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一把塞进怀里。 “穿上鞋!带上娃!走!” 婆娘愣住了,声音打着颤:“去哪?外面兵荒马乱的,出门就被乱刀砍死!” 铁匠一把拽起婆娘的胳膊,力气极大。 “跟着官军走!” “官军往东撤,那边肯定有活路!” “留在这儿,就是案板上的肉!” “哪怕死在路上,也比被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流贼祸害强!” 婆娘还在嘟囔:“不是说闯王来了不纳粮吗?” 铁匠没有再解释,只是催促她快点,有些事跟这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讲不清楚。 另一条街上的杂货铺。 掌柜的趴在地上,拼命把柜台里的铜板碎银往怀里划拉。 伙计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舅舅!别拿了!外头当兵的都跑光了!” 掌柜的满头大汗,跌坐在地:“跑?往哪跑?这大半辈子的家业全在这儿了!” “命都没了要钱有屁用!”伙计扯着掌柜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拖出门。 底层百姓有着最敏锐的嗅觉。 他们不懂朝廷大局,但知道跟着那面代表大明的龙旗,总比面对城外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多一线生机。 一扇扇紧闭的木门被推开。 没有火把。 一家老小牵着手。男人背着口粮,女人紧紧捂着孩子的嘴。 脚步发颤,步履不停。 他们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汇入长街。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户人家。十几户,几十户,上百户。最后竟汇聚成一股庞大而沉默的人流。 他们不敢靠大军太近,生怕被当成细作砍了,只是远远坠在南撤大军的后方。 破旧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个襁褓里的婴儿突然呜咽了一声。母亲惊恐地用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孩子的口鼻,直到孩子憋得小脸发紫,也不敢松开半点。 走在队伍后方的勇卫营老卒回过头。 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到了长街上密密麻麻跟随着的百姓。 老卒握紧了手里的长枪,眼眶发酸。 当官的和士绅们准备迎贼。到了亡国最后关头,愿意拖家带口跟着大明走的,全是这群被盘剥得最惨的穷苦百姓。 老卒转过头,对着身旁的同袍吼了一嗓子,透着股狠劲。 “走快点!” “给后面的乡亲们,趟出条活路来!” 军阵的速度陡然加快。 宣武门外的一处破院里。 一个满脸麻子的地痞从门缝处缩回脑袋,眼里透着狂热的贪婪。 “官军撤了!城上全是空壳子!” 他一拍大腿,身子发颤。 “老子要是把这消息告诉城外的大顺皇帝,那可是破城的第一功!” “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他转身进屋,抓起一把生锈的柴刀别在后腰上,猫着腰推开后院的破木门,顺着黑影往西便门摸去。 (九千字献上,求求免费的礼物,催更,点赞!谢谢兄弟们的支持~) 第48章 寒夜,铁蹄,连营火 广渠门外三里。 一处避风的荒草包后头。 大明总兵唐通和着几十斤重的铁甲,靠在一棵枯死的歪脖树上打盹。兜鍪没摘,护颊上的铁片冷冰冰地贴着腮帮子。 那柄饮饱了血的长柄眉尖刀就斜倚在腿边,血槽暗红。 四千蓟镇精骑散在周围的夜色里。所有战马的嘴上全都勒着麻布笼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寒风中起伏。 白天那一场惨烈的厮杀,这帮在九边吃尽了风沙的边军没怂。被流贼压着打了大半年,白日里酣畅淋漓的冲阵,让他们真真切切尝到了把流贼当猪狗砍的甜头。 唐通猛地睁开眼,粗糙的大手本能地一把攥住了刀柄。指节在刀柄的麻绳上磨得咯吱作响。 这股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凶煞之气,把刚摸过来的亲兵吓得浑身一哆嗦,脖子直往皮甲里缩。 “镇台,有动静。”亲兵压低嗓门,手指着来路的方向。 枯草丛簌簌作响。 几个人影贴着地皮,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唐通半蹲起身,横刀出鞘半寸。 来人没穿甲,借着惨淡的月光,能看清那是锦衣卫常服。 一名锦衣卫千户大步走到唐通面前。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一面御赐金牌,在唐通眼前一晃。 “唐总兵,皇爷口谕。” “弃守广渠门,全军轻装!” “配合大军,凿穿当面贼寇!” 唐通那双熬得通红的牛眼猛地瞪圆,脸上的横肉剧烈一跳。 “弃城?” 他压着破锣般的嗓子,一把揪住千户的衣领。 “你他娘的开什么玩笑!老子白天死拼活拼把门守住了,现在让老子弃城?外头是李自成的几十万大军,你让老子带着这四千号人往哪跑?去填流贼的牙缝吗!” 千户没有挣扎,任由唐通揪着。他盯着唐通的眼睛。 “不是弃城去送死,是突围。” 千户的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和太子,已经出了崇文门。” “陛下带着内城的精锐和银子,正往这边走!” 唐通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揪着千户衣领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皇帝弃城? 唐通是个在官场和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兵油子,也读过几本书。 皇帝没死守!皇帝带着大明朝的家底跑了! 只要安安稳稳去了江南,那就是重整河山的资本。 他唐通若是今夜能拼死护驾、杀出这条血路,这份从龙保驾、再造社稷的首功,放眼天下,谁敢来争? 唐通回头看了一眼黑灯瞎火的北京城。 又转过头,死死盯着远处流贼营地里那星星点点的篝火。 留下死守,最多是个殉国的烈士。 杀出去,往后进侯封公、世袭罔替! 唐通一把推开锦衣卫千户,一把抄起地上的长柄眉尖刀。他扭头,重重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干他娘的!” “传令!” “那些带不走的辎重,不用管!带上火油罐子和万人敌!” 旁边的副将提着刀凑过来,面露迟疑。 “镇台,前头可是闯贼的老营游骑,按下午那阵势,单单精锐就不下五千!咱们这是要主动去蹚他们的营?” 唐通冷笑一声。 “白天他们攻城,咱们在后头捅刀子。现在大黑天的,这帮流贼肯定觉得咱们早就缩回城里当王八了。老子偏要反着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黑暗中那一双双望向自己的眼睛。 “弟兄们!听真切了!” “城里的银子都搬出来了,就在咱们屁股后头!皇爷带着真金白银看着咱们!” “今晚,谁砍的贼兵脑袋多,老子亲自给他向皇爷请功!封妻荫子,大把的赏银,就在今夜!” “不想在穷边沟里吃一辈子沙子的,跟老子杀!” 没有号角,战鼓。 短促的哨声在荒草间传递。 四千蓟镇铁骑纷纷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刀剑出鞘的摩擦声汇成一片杀机。 唐通一马当先。 四千骑兵排成密集的楔形冲锋阵,向着远处的连营逼近。 广渠门外三里,闯军左营偏师驻地。 夜风割脸,刮过光秃秃的荒野。 白天那场惨烈的攻城战,耗尽了这支偏师所有的锐气。 他们被广渠门城头上的佛郎机轰得死伤惨重,又被唐通从侧翼狠狠捅了一刀,如今全靠余威压着那些新来的。 外围有新营在,老营的哨岗布的不算严密。 城里的明军能守住那道破砖墙就已经是烧了高香。借他们十个胆子,也绝不敢在黑灯瞎火的深夜里,出城跟大顺军打野战。 营地外围,新营巡夜的哨卒都抱着长矛,缩在背风的篝火旁打起了瞌睡。鼾声此起彼伏,和着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在这片空旷的旷野上显得格外安逸。 大地开始出现轻微的震颤。 震颤起初极其细微,顺着冻得坚硬的黄土地,直钻人的脚心。旁边的篝火堆里,烧断的木柴被震得往下滚落,溅起一蓬火星。 “啥动静?” 一个起夜撒尿的闯军老卒,迷迷糊糊地提着裤子。揉了揉被夜风吹得发涩的眼睛,眯着眼望向黑暗深处。 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脚下的泥土,跳动得越来越剧烈。 老卒猛地打了个激灵,残存的睡意被骨髓深处涌出的恐惧驱散。他在死人堆里滚过,太熟悉这种动静了。 这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全速冲锋才会有的声势! “敌袭!敌——” 噗嗤! 凄厉的惊呼还堵在喉间,唐通麾下号称 “小李广” 的锐卒早已张弓锁定,一箭破空,直直贯入他的胸膛。 当先锐卒挥斧猛劈,不过瞬息,便将营门前几排拒马鹿角劈散踹开。 紧随其后,精骑如决堤洪涛,顺着缺口狂涌而入,铁蹄碾过残栅,直扑闯军营盘。 木刺断裂的咔嚓声,彻底拉开了这场深夜杀戮的帷幕。 “大明总兵唐通在此!杀贼!” 暴吼声炸响。 唐通全身披挂重甲,手中长柄眉尖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光。战马嘶鸣着踏过燃烧的篝火,直直撞入密集的帐篷群中。 身后,四千蓟镇铁骑闭紧嘴唇,一言不发。 刀锋切开皮肉的闷响,马蹄踏碎骨骼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洪流势不可挡地贯穿了整个营地外围。 “炸!”唐通厉喝。 上百个点燃引信的“万人敌”,被前排的骑兵们从马鞍上摘下,随手甩进了两旁最为密集的帐篷群和辎重车队中。 轰!轰!轰! 连环的爆炸声撕裂了夜空。 掺了碎铁片的火药在密闭的帐篷里炸开。睡梦中的闯军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就被连人带帐篷一起撕成碎肉。 断肢和着燃烧的破布,雨点般噼里啪啦地砸落。 猛火油的陶罐被砸碎,火舌顺着风势疯狂蔓延,舔舐着一切能燃烧的东西。 侥幸从帐篷里滚出来的贼兵,连兵器都没拿,迎面就是一柄借着马速狠狠斩落的马刀。 头颅翻滚,热血喷溅在干裂的黄土地上。 “马!我的马惊了!” “明军!是明军主力杀出来了!” 恐惧在黑暗中疯狂蔓延。 营啸爆发了。 对于一支由流民和降兵拼凑而成、组织极其松散的闯军偏师来说,夜袭就是灭顶之灾。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恐慌。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敌人,哪里是同袍。被炸懵了的贼兵们,为了夺路逃命,红着眼挥动抢来的刀枪,疯狂砍向挡在身前的一切活物。 哪怕前面站着的是同乡,是兄弟。 自相残杀的惨叫声,盖过了明军战马的嘶鸣。 唐通一刀将一个试图阻挡的贼将连头带肩劈成两半,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沫,没有被杀戮冲昏头脑。 这营啸一旦彻底爆发,就是个巨大的烂泥潭。若是在这里耽搁太久,引来西边李自成老营主力的包抄,别说封侯拜将,这四千兄弟全得交代在这儿。 唐通横刀勒马,厉声朝身侧亲卫喝道:“吹号!——不准停、不准割级、不准四散!” 牛角号声骤然刺破夜空,三短一长,是早已约定的将令:疾进、直突、不拾级。 他长刀直指东南,当先策马撞出,将旗紧随其后:“全军随我!只凿阵,不缠斗!” 四千精骑不拾首级、不掠财物,眼见将旗在前、号角催行,人人只顾纵马突进,凝成一条铁铸狂澜,硬生生从闯军大营当中凿穿一道血路,毫不停留,径直朝着东南方向绝尘而去。 马蹄踏碎最后一道营栅。 前方的旷野豁然开朗,没有了火光,只能靠着惨淡的月光看路。 唐通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四千精骑在他身后陆续停下,粗重的喘息声连成一片。每个人身上都挂满了碎肉和鲜血。 第49章 寒微人,家国心 广渠门大开。 上千辆装满金银和辎重的大车,碾上还算平整的官道。 车轴早就浇了油,可是因为每辆都是满载,仍然发出嘎吱声。 为了加快速度,车夫和随军的力士们光着膀子双手死死抠住木制辕杆,肩膀顶着车厢,额头青筋暴突,连大气都不敢喘。 万人护着车队摸黑前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骡马的响鼻。 远处,闯军左营的方向,大火烧透了半边天。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随行将士煞白的脸上。 一骑快马从前阵奔来。 许平安勒住缰绳,脸甲上蒙着一层黑灰。 “陛下!是唐总兵的旗号!” 许平安声音发哑,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唐总兵趁着贼兵松懈,直接凿穿了他们的老营!贼军左营炸营了,这帮畜生正自相残杀!” 朱由检骑在马上,停在一处高坡上。 天子剑悬于腰间,远处跳动的火光映在方叶明甲的护心镜上,冷芒沉沉。 他盯着那片火海。 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这支驻扎在广渠门外的闯军偏师,是他南撤路上的催命符。车队带着几百万两现银,根本走不快。只要被这股游骑咬住,拖到天亮李自成大军反应过来,损失难以估量。 唐通这个老兵油子,在泼天富贵的刺激下,拼出了边军最凶悍的血性。 “传令。” 朱由检一抖缰绳。 “全速往前!去跟唐通汇合!” 锦衣卫缇骑四散奔出,将皇命传达至全军。 队伍的速度陡然拔高。推车的军汉咬碎后槽牙,脖子上的大筋根根暴起。几个力竭的步卒脚下一软扑倒在地,后面的人二话不说顶上去,用肩膀死死抵住冰冷的车板。 半个时辰后。 广渠门东面五里,官道。 火把一根接一根点燃,驱散了周遭粘稠的黑暗。 唐通麾下的四千蓟镇精骑在官道两侧迅速散开,列出外围警戒阵型。 战马不安分地踩踏着冻土。马蹄上、马身侧的皮甲上,全是滴答作响的浓稠血浆。 这股冲鼻的血腥味,直接盖过了夜风里的寒气。 队尾侧方田地,一大队人马过来,唐通一眼看到前方身穿方叶甲的皇帝,排众而出。 唐通下马大步流星走到御马前,单膝重重砸在坚硬的黄土地上。 甲片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臣唐通!” 他仰起头,嗓子因为嘶吼过度劈了音,粗砺中透着狂热。 “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周遭火把的光亮跳跃,打在这位边关悍将满是血污的脸上。 朱由检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有立刻出声。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唐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他是个聪明人,白天守城,夜里擅自出城劫营。打赢了是首功,但在多疑的皇帝眼里,这也叫不遵军令、私自浪战。 朱由检翻身下马。 战靴踩在官道上,溅起微尘。 他大步走到唐通跟前,伸出戴着精钢护手的双手,一把攥住唐通粗壮的胳膊,将这虎背熊腰的汉子硬生生拽了起来。 “何罪之有?” 朱由检扬起右拳,重重捶在唐通胸前的护心镜上。 一声闷响传出老远。 这不是朝堂上的虚礼,这是战场上男人之间的过命交情。 唐通被这一拳捶得胸腔震荡,眼眶猛地胀红。 “唐卿!” 朱由检转过身,视线扫过两侧那些满身煞气、眼神凶悍的蓟镇骑兵。他刻意拔高了音量,让这四千儿郎听得清清楚楚。 “你没让朕失望!” “你带着蓟镇的弟兄们,用手里的刀告诉了那帮流贼!” “大明的官军,还没死绝!” 朱由检回过头,直视唐通。 “此功,朕记下了!” “到了南京,朕亲自为你加官晋爵!世袭罔替!” 唐通的呼吸彻底乱了。 世袭罔替。 他在九边吃风咽沙、刀口舔血半辈子,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封妻荫子、与国同休的泼天富贵! 在此之前,他卖命,多半是慑于天子之威。 而现在,这位传闻中刻薄寡恩的皇帝,不仅亲自拔剑断后,更把最大的许诺当着全军的面砸在了他脸上。 唐通抬起全是血污的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臣这条烂命,就是陛下的!” “谁敢拦驾,臣第一个活劈了他!”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身上马,天子剑出鞘,剑尖前指。 “出发!” 号令层层传递。 除了天子、主将和探路的斥候,所有骑兵皆是牵着马走。 不少蓟镇骑兵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唐通回头吼了一嗓子,声如洪钟。 “都他娘的聋了?下马牵着走!省马力!” 他一把扯住自己那匹战马的辔头,迈开大步往前蹚。 “离安全地方还远着呢!关键时候要冲阵,马跑不动了,你们拿脑袋去撞流贼?” 眼下战马不足,配不起一人双骑,身前是长夜,身后是李自成的大军,战马是他们最后的本钱。 队伍在黑夜中急行。 步卒居中护卫辎重,骑兵在两侧牵马疾走。 朱由检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后方,黑压压的一片。 不是军阵。 是人。 借着微弱的月光,一条蜿蜒沉默的人流,正远远缀在大军屁股后面。 老人拄着半截木棍,走得踉踉跄跄。妇人背着破布包袱,怀里死死搂着孩子。有人穿着单薄的夹袄,冻得直打摆子。有人连鞋都没穿,光脚踩在泥地上。 朱由检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 不是那些哭穷要银子的朝廷命官,不是那些关紧大门准备迎接新朝的士绅富商。 是城里的铁匠、挑夫、卖豆腐的、做苦力的。 是平日里被朝廷各种苛捐杂税盘剥得最狠、日子过得最苦的底层。 可到了大明亡国的这一夜,第一个拖家带口、连命都不要跟着走的,全是他们。 王承恩策马靠了过来。 老太监白天在城头杀了一天,嗓子全哑了。他指着后面那条越来越长的人流,眼底全是焦急。 “皇爷……后面的百姓越聚越多,怕是一两万人了。” 朱由检大拇指来回摩挲着剑格上的纹路。 满城几十万百姓,他迁不走。他就算有先知,也没那么多车马粮草。 但眼前这些人,抛家舍业,在最绝望的夜里跟着他这个落难皇帝。 他若是仍由他们在后面被闯贼屠杀,固然能为前方的队伍拖延时间,可这人心,就彻底散了。 “传令。” 朱由检压低声音。 “大军靠边,把中间的官道让出来!派人去后头。” 王承恩一愣。 “催百姓走快些。告诉他们......” 朱由检偏过头,目光越过黑夜,定格在后方。 “那些破铜烂铁的重物,全扔了!” “天亮前赶到通州,朕管他们吃住!粮食,住处,朕来安排!” 王承恩嘴唇直哆嗦。 “皇爷!虽然残忍,然圣驾安危,才是第一啊!” “朕车上拉着那么多银子!” 朱由检厉声打断他。 “那里面装的全是他们被搜刮去的民脂民膏!” “拿着他们的钱,养不活他们的人命?!” 王承恩浑身剧震。 他低下头,用力咽下一口唾沫。 “奴婢……领旨!” 老太监猛地拨转马头,下去传达命令。 几十名内操净军翻身上马,沿着队伍边缘向后疾驰。 “乡亲们!跟上!走快些!” 一个断了半截小指的太监扯开喉咙猛喝,冷风灌进咽喉。 “手里的坛坛罐罐,全扔了!别舍不得!” “前头就是通州!到了通州,皇爷说了,会妥善安置乡亲们!” “走不动的,把孩子递过来!官军帮你们抱!” 人群边缘。 一个驼背的老妇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孙子,背上还背着小半袋掺了沙子的碎米。 一名老卒大步跑过去,一把扯下她背上的米袋扛在自己肩上,又伸手去接那孩子。 老妇人吓疯了。 她猛地往后一缩,双手像铁钳一样搂住孙子,浑浊的眼泪糊了满脸。 “军爷……别抢我孙子……我给你磕头了……” 老卒鼻子一酸。 他微微蹲在老妇人面前,把声音放得极轻。 “大娘,不抢。我帮你抱一段路。” 他从甲裙底下摸出半块邦邦硬的杂面饼,塞进老妇人手里。 “吃一口。天亮前,得活着走到通州。” 老妇人攥着那块又冷又硬的饼,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 她没舍得吃。 用指甲抠下一点碎屑,小心翼翼地塞进孙子干裂的嘴唇里。 随后,她颤抖着松开手,把孩子交给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大明军户。 长街上的人流,速度骤然提了起来。 沉重的铁锅被撇在路沟里,舍不得扔的破木箱被推翻。 有人边跑边回头。 看着北京城的方向。 城墙的轮廓已经被黑夜彻底吞没。 只能看到城头还亮着几点微弱的火星。 那是留守城头的伤残太监和老卒。 他们靠在堆满火药的垛口旁,手里的火折子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静静地等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流贼大军开始攻城。 第50章 预判了你的预判 与此同时,彰义门外大顺军中军大营。 牛油巨烛将中军大帐照得通明。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李自成跨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粗瓷大碗。 白天安定门瓮城那场厮杀,是卡在他喉咙里的一根刺。一千老本营精锐,连明军的衣角都没摸着,就被崇祯砸下来的千斤闸包了饺子,全军覆没。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报——!” 帐外传令兵拖着长音。厚重的毡帘被猛地掀开,冷风灌进大帐。 两名大顺老营斥候大步跨入,手里拖着一个身穿青色绸缎夹袄的男人。 到了大帐中央,斥候手臂一发力。 男人被重重掼在地上。 “闯王!我们在北面城墙根底下摸哨,撞见这狗东西顺着绳子往下爬。搜了身,没带利器,怀里揣着这玩意儿!” 斥候头目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 李自成没接,扬了下下巴。 旁边的亲兵立刻上前接过,粗暴地撕开封皮,将信纸抖开,递给一旁的军师宋献策。 地上那男人被摔得七荤八素,头上的方巾掉在一旁,头发散乱。他缓过劲来,抬头看见坐在主位上的李自成,浑身骨头一酥,连滚带爬地伏在地上,撅着屁股疯狂磕头。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小人不是探子,小人是替魏大人来给大顺军报信的!” 李自成摸了摸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 “魏大人是谁?” 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抖:“小人…小人是当朝内阁首辅,魏藻德魏大人的管家!” 大帐里传出几声低低的嗤笑。 李自成身子微微前倾,手里的粗瓷大碗磕在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当朝首辅?”李自成语气戏谑,“白天你们那皇帝老儿在城墙上杀得眼珠子都红了,恨不得生啖了额的肉。怎么,到了半夜,当朝首辅倒想起给额送信了?写的什么?” 宋献策此时已经快速扫完了信上的内容。 这位常年透着阴郁算计的军师,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神色。 “闯王。”宋献策合上信纸,上前一步,压低嗓音,“这信上说,满朝文武皆愿献城归降,绝不敢抵抗大军。只求大军入城之后秋毫无犯,不伤城中百姓,不杀在朝官员。” 李自成听完,没有半点喜色。 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哗啦!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粗瓷大碗,狠狠砸在家丁的脚边。 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划破了家丁的脸颊,渗出几道血丝。那家丁连躲都不敢躲,死死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放屁!”李自成暴喝出声,声若洪钟,“下午那崇祯小儿在瓮城里摆了老子一道!那架势,分明是要拉着全城的人跟老子玉石俱焚!现在你跑来告诉额,当朝首辅要开门献城?” 李自成几步走到家丁面前,抬起战靴,一脚踩在他的手背上。 硬底碾着骨节,发出几声咔咔声。 “啊——!大王饶命!小人句句属实啊!”家丁疼得凄厉惨叫。 “说!崇祯到底在耍什么花样!”李自成脚下猛然发力,“你们是不是在城门后头堆满了万人敌,就等额的老营进城,再来一次瓮中捉鳖?!” “没有啊!大王!真没有!” 管家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仰起头嘶吼。 “崇祯皇帝,狗皇帝他跑了啊!” 大帐内瞬间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李自成的脚顿住了。 他慢慢挪开战靴,死死盯着地上的家丁。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皇上跑了……”家丁语无伦次地往外倒,“天黑以后,皇帝突然调集了内城所有的亲军精锐,还有京营的兵马,护着几千辆大车,大张旗鼓地出了崇文门,往南边逃了!” “我家老爷说,皇帝连宫里的财宝和国库的银子都拉空了!现在的北京城,除了几个老弱病残在城墙上点火把,内里早就空了!让小人出来献城啊!” 李自成退后两步,坐回交椅上。 他没说话。 大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消息太突然,也太顺利了。 顺利得简直荒唐。 李自成是个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贼。他吃过官军的亏,中过洪承畴的计,被逼得在商洛山里只剩十八骑。他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生性多疑。 “军师。”李自成转过头,“你怎么看?” 宋献策摇了摇手里的折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闯王,此事大为蹊跷。” 宋献策用扇骨敲击着手心,语速极快:“其一,白日里崇祯诈降设伏,手段极其刚烈,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其二,就算他真要弃国逃命,理应轻车简从,趁着夜色掩人耳目,悄悄溜出城去。” 他转过身,直指地上的家丁。 “可这下人却说,崇祯大张旗鼓地出城,还带着几千辆大车!” “这叫逃命?几千辆装满财宝的大车,走在官道上慢如龟爬。这简直是生怕咱们不知道他往南走了!” 李自成一拍大腿。 “对!反常必有妖!” “这小王八蛋白天能狠下心坑老子一千精锐,晚上就能想出更毒的计!”李自成咬牙切齿,“大张旗鼓南下?这是诱敌!是调虎离山!” 李自成越说思路越顺。 “他就是想把额的大军从城墙底下引开,去追那什么劳什子车队。等老子的大营一空,他在城里的伏兵就能出来掏老子的后路!” 就在这时,帐外再次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毡帘掀开,几名斥候又押着五六个人走了进来。 这些人服色各异。有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明军溃兵,有穿着青衣的小太监,还有几个商贾打扮的人。 “闯王!这几个也是刚在城外抓的流窜之人!” 李自成站起身,指着其中一个明军溃兵。 “你!说!城里出什么事了!” 那溃兵吓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开口:“回……回大王,皇上带着太子和亲军,出了崇文门,往南跑了……” 李自成脸色发青,又指向那个太监。 “你说!” 太监面如土色,连连磕头:“皇爷…昏君带着大军南下了……” 一连问了五六个人。 口径竟然惊人的一致! 所有人都在说,崇祯皇帝大张旗鼓地带着兵马和银子跑了。 大帐里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左营制将军刘宗敏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迈步出列,粗着嗓子喊了起来。 “闯王!既然这么多人都说小皇帝跑了,那城里肯定空了!让额带人杀进去,先把那什么首辅的家抄了再说!再分出一支骑兵,去把那些装银子的大车追回来!” “你懂个屁!” 李自成暴喝一声,将刘宗敏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在帐内来回踱步,步伐极快。 越是众口一词,他心里的怀疑就越像野草一样疯长。 “一个人这么说,可能是真。这接二连三、毫不相干的人全跑出来告诉额崇祯跑了,真当额是三岁小孩?” 李自成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地上的那群俘虏。 剑锋上的寒芒映着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分明是串通好的说辞!是故意散布的烟雾迷阵!” 他转头看向宋献策,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狠厉。 “军师,你想想。白天他在瓮城里用千斤闸断了额老营的后路。今晚,他故意弄出这么大动静说自己跑了,还派这么多人出来送死散布消息。为了什么?” 宋献策倒吸了一口凉气。 “闯王的意思是……这是一座死城?” 宋献策顺着李自成的逻辑往下推演,越推越觉得心惊肉跳。 “里头早就布满了火药和伏兵。只要咱们的老营主力一旦信以为真,毫无防备地涌入城中……” “轰——!” 李自成双臂猛地一扬,做了一个往上掀的动作。 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和后怕,扭曲在一起。 “到时候,整座北京城就是个大号的万人敌!” “这小王八蛋是想把额的精锐,狠狠咬下一块!到时候就可以从容的等各地勤王大军抵达!” 地上的管家听得瞠目结舌。 他张着嘴,想解释点什么。可看着李自成那副走火入魔的神情,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谁敢说皇帝真跑了,李自成手里的剑绝对会立刻剁下他的脑袋。 “好狠毒的算计!好狠毒的崇祯小儿!” 李自成收剑入鞘,冷笑连连。 “拿空城计来诈老子?额偏不如你的愿!” 李自成大步走回帅案后,抓起一把令箭。 “刘宗敏!” “末将在!” “去!从前头的新营里挑五千人出来!” 李自成对手底下人的命,算计得极其清楚。由流民和降兵组成的新营,在他眼里不过是消耗明军火药的肉盾。 他伸手指向跪在地上的几人。 “把这群通风报信的狗奴才全给额绑了,拿刀逼着他们,让他们走在最前头带路!” 李自成声音阴沉沉的,带着股狠劲: “去阜成门、西直门,给额探清楚!让新营的人搭梯子上去看看虚实。 要是里面埋了火药、设了伏兵,死也是新营的人,伤不到额老本营的人!” “喏!” 刘宗敏一把抓过令箭,转身大步迈出营帐。 李自成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一碗烈酒一饮而尽。 (依旧九千献上!后面稳定日六千,感谢兄弟们的支持~) 第51章 煮熟的鸭子,带着金蛋飞了 北京城阜成门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刘宗敏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拎着两把滴血的板斧,眼神阴鸷地盯着前方紧闭的城门。 按照李自成的将令,五千由流民和明军降卒拼凑而成的新营,被老营督战队拿着刀枪逼到了最前面。那几个刚才在大帐里通报“皇帝跑了”的俘虏,被五花大绑,绳子一头攥在闯军骑兵的手里,拖到护城河边,瘫成一团。 “给额喊!”刘宗敏用斧面拍着马鞍,冲着前面吼道,“让城上的人开门!不开门,就拿这几个人祭旗!” 五千新营炮灰战战兢兢地往城墙根底下挪。搭上云梯 城头上死寂一片。没有火把,也没有明军的呵斥声。这巍峨的城池,竟真成了死城。 就在新营的几百人刚刚摸到女墙的边缘。 城墙上忽然传来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火光平地拔起,直冲云霄。提前堆放的火药和猛火油罐被同时引爆。橘红色的火球夹杂着无数碎砖、铁片和残肢断臂,呈扇面状向外疯狂喷吐。 靠在最前面的几百名新营兵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狂暴的冲击波瞬间撕成了碎肉。 紧接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爆炸的余音中响起。 悬在城门上方的千斤闸,因为控制的绳索和绞盘被大火彻底焚毁,失去了最后的牵引。 “哐当——!” 重达千斤的包铁木闸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将城门死死封死。城墙上方,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和点燃的万人敌,顺着马道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剧烈颤抖。 火舌舔舐着城楼,将北京城的夜空彻底映成了一片血红。 几里外,大顺军中军大帐。 脚下的黄土地猛地一晃,案几上的粗瓷茶碗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李自成没有惊慌。他大步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 看着西北方向那半边被映红的天空,听着风中传来的连绵不绝的爆炸声,李自成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倒满是近乎癫狂的得意。 “额就说!额就说!” 李自成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得前仰后合。 “这崇祯小儿,一撅屁股额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白天在安定门给额来了一手千斤闸,晚上还想拿这套把戏来坑额的老营主力!” 他指着外面的火光,看向帐内那些面面相觑的将领,声如洪钟。 “你们看看!若是额刚才信了那些细作的话,让老本营的精锐去抢城门,现在被炸成肉泥的,就是额大顺军的底子!” 宋献策摇着折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赶紧上前拱手作揖。 “闯王神机妙算,料事如神!那崇祯小皇帝以为散布些逃跑的谣言,就能把咱们诱进城去玉石俱焚。殊不知,他这点微末伎俩,全在闯王眼皮子底下!” “空城计?他当额是司马懿那个软蛋?”李自成大马金刀地坐回虎皮交椅上,满脸的不屑,“给额传令刘宗敏,不要强攻!既然他想炸,就让他在城里自己听响!把城给额围严实了,等天亮再收拾他!” 几乎是阜成门火药炸响的同一时间。 城东,朝阳门。 城头上守夜的老卒听到了西北方向传来的沉闷雷声,看到了那冲天的红光。 一直潜伏在瓮城阴影里的百名大明死士,齐齐勒紧手里的缰绳。 “时辰到了。” 带队的百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他伸手拍了拍马颈,将挂在马鞍旁的火折子吹亮。 这百名老卒,清一色的边军精锐,一人双马。马背上没有干粮,只有鼓囊囊的火药包。 “兄弟们!皇爷给咱们的安家费,够家里人吃三辈子了!”百户扬起横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冲出去了,把信送到关外!冲不出去,就他娘的拉几个流贼垫背!” “开门!” 没有温羊油润滑的朝阳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厚重的城门刚刚闪出一条缝隙,百名死士便如离弦之箭,猛拉缰绳。战马嘶鸣,铁蹄踏碎了瓮城里的青石板,直直向外冲去。 城外围城的闯军游骑还没反应过来,这支百人小队便已经点燃了手里的万人敌,狠狠砸向了阻挡的拒马和鹿角。 火光炸裂中,百骑犹如一柄尖刀,毫不恋战,借着夜色和马速,直奔东北方向狂飙而去。 一刻钟后。 李自成的大帐内,木炭在火盆里烧得正旺。 李自成正端着一碗烈酒,和宋献策盘算着明天进城后怎么把那些达官显贵地窖里的银子榨出来。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从大帐外由远及近。 毡帘被人粗暴地撞开。一名满脸黑灰、左臂还插着半截羽箭的闯军斥候,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大帐。因为冲得太猛,他直接在地上滑出两尺,一头撞在帅案的桌腿上。 “闯王!不好了!” 斥候顾不上额头的鲜血,仰起脸,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惊恐。 “广渠门……广渠门外发现大股明军!” 李自成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明军!几万明军!还有数不清的大车!”斥候急促地喘息着,涕泪横流,“唐通带着几千铁骑趁夜劫营!左营贺锦部……被彻底凿穿,全线崩溃了!” 李自成手里的粗瓷海碗重重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烈酒溅湿了他的战靴。 宋献策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大帐里静得吓人,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压抑地回荡。 几万明军?数不清的大车?左营全线崩溃? 李自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之前所有被他自作聪明推翻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地拼凑在一起,化作一个令他目眦欲裂的事实。 崇祯没设空城计! 崇祯是真的跑了!带着大明朝国库里所有的真金白银,大摇大摆地从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阜成门的爆炸,根本不是什么引诱主力的陷阱,而是为了阻挡大顺军进城追击的断后手段! “崇祯小儿!!!” 李自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一脚踹出,将面前熊熊燃烧的火盆踢得凌空飞起。 通红的木炭夹杂着火星散落一地,点燃了地上的羊毛地毯。 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李自成在商洛山里吃糠咽菜,在九江城外死里逃生,打了十几年仗,好不容易把大明朝的皇帝堵在了这紫禁城里。眼看着天下一统,满城的金银财宝唾手可得。 现在,这座城空了!那个皇帝带着本该属于他李自成的银子,跑了! “追!给额追!!!” 李自成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状若疯魔,双眼红得滴血。他一剑将面前的帅案劈成两半,木屑横飞。 “传令刘宗敏!李过!”李自成声嘶力竭地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带上所有的骑兵!别管那座破城了!给额咬住崇祯的车队不放!” “那个狗皇帝!” “额要活剐了他!!!” 账内的传令兵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令。 大顺军营地瞬间炸开了锅。无数的号角声在夜风中凄厉地响起,数万老本营骑兵被从睡梦中强行叫醒,翻身上马。 然而,就在李自成准备亲自上马追击的时候,前去各门查探的斥候陆续传回了令人绝望的消息。 “禀闯王!宣武门千斤闸落下,城上堆满火药,机关尽毁!” “正阳门千斤闸落下!门后被巨石堵死!” “安定门、德胜门皆留有明军死士,只要我军有人攀爬,他们便点燃火药玉石俱焚!” 李自成握着剑柄的手在剧烈发抖。 他额本来打算分出一部分兵马,直接从西门杀进去,穿过北京城,从东门出城,这样能抄近道拦截崇祯的车队。顺便控制住整座北京城。 可现在,各门的千斤闸全部落下。绳索被烧,绞盘被毁。 北京城,暂时成了一个进不去,也出不来的巨大铁壳子! 若要强攻,那些留守在城头上的死残太监和老卒,绝对会引爆所有的火药。这时候谁上去就是赤裸裸的送命 “好狠的心肠!好毒的算计!” 李自成咬碎了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留下十万兵马把城给额围住!既然是座空城,强攻徒增伤亡不值当。等抓到了崇祯,再回过头来慢慢撬这层王八壳子!” 就在这时,又一骑斥候急促奔来,滚鞍下马。 “报——!” “朝阳门方向有变!约百余精骑,一人双马,突然点燃引信炸开拒马,夺门而出!现正往东北方向狂奔!” 李自成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眼缝骤然缩紧。 多疑的性格,在这一刻再次占据了他的大脑。 广渠门方向,大股明军,几千辆大车,动作迟缓;朝阳门方向,百余精骑,一人双马,快如闪电。 “广渠门是疑兵?” 李自成猛地转头看向宋献策,声音沙哑,“崇祯小儿知道大车跑不快,所以故意把车队从广渠门派出去吸引额的主力,他自己其实混在那百余精骑里,从朝阳门跑了?!” 宋献策满头冷汗,脑子飞速运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兵者诡道,这崇祯皇帝今夜的连环手笔,已经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不管他从哪跑的,广渠门那一两千辆大车里的物资,是额大顺的本钱!必须给额拿下!” 李自成猛地还剑入鞘,大步跨出军帐,翻身跨上乌龙驹。 “让刘宗敏和李过继续追广渠门的车队!朝阳门那一百号人,也一定给额咬住!绝不能让这狗皇帝逃了!” 李自成拔出马鞍旁的马刀。 “再调三队游骑包过去!” “传令三军!谁能抓到崇祯,无论是死是活!” 李自成的咆哮声在夜风中传荡,透着无尽的贪婪与杀机。 “额封他国公!世袭罔替!” 第52章 军心不稳,民心不附 夜风卷着寒气,露水在甲片上结成了一层薄霜。 广渠门向东的官道上,大队人马摸黑行进。队伍拉得极长,首尾不见。 两千辆装载着大明最后家底的大车,车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老兵赵四肩膀上垫着一块破布,紧紧抵住一辆满载银锭的大车辕杆。 他顾不上疼,咬着牙往前顶。热气从他头顶蒸腾而起,遇见冷风,化作一片白雾。 百姓们拖家带口,紧紧跟着车队,没有人敢哭出声。 所有人都在埋头死命往前挪,生怕落后半步。 “轰——隆——!” 北京城方向,沉闷的响声再次撕裂了黑夜。 西边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红光打在南撤军民煞白的脸上。 这是留守城头的残兵在引爆火药。 每次响动传来,队伍前行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一分。赵四脚下猛地发力,大车碾过一个土坑,继续向前。 为了保存马力,所有的骑兵全都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跟在两侧。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冻土。 后方无边的黑夜里,突然传来几声极其凄厉的夜枭鸣叫。 那是勇卫营夜不收遇敌的暗号。 不过几息功夫,急促的马蹄声从队尾方向狂飙而来。 许平安伏在马背上,连人带马喘着粗气。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前蹄扬起,稳稳停在御马前。 马嘴里全是白沫,顺着嚼子往下滴。 许平安翻身滚落,单膝跪地,甲裙带起一片尘土。 许平安嗓音嘶哑,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陛下!流贼的斥候摸上来了!后卫的弟兄跟他们交了手,折了几个!” “后方五里外,地面震动极大!听声势,绝对是大股的精锐骑兵,应该还有大量步卒!闯贼主力追上来了!” 周遭的空气猛地一滞。 被流贼压着打了一年多,那面“闯”字大旗,早就成了这群人心底拔不掉的刺。 朱由检稳坐马鞍,握住天子剑的剑柄。 “传令。” 声音不大,顺着夜风传开。 “大队先锋,竖起大明日月旗!让太子立起东宫旗!” 黑灯瞎火,百姓根本分不清是天子大纛还是东宫旗帜,会觉得皇帝在带路,能安民心。 “所有人,不要乱,继续向通州急行军!” 许平安抱拳应诺:“遵旨!” 一旁的王承恩急得直跺脚,拽住朱由检的马缰。 “皇爷!万万不可啊!黑灯瞎火的立起龙旗,这不是给流贼竖了个活靶子吗!” “龙旗若是不立,这队伍立刻就会散!” 朱由检出声道: “百姓和将士们心里都在怕!只有看到大明的龙旗还在前头飘着,他们才知道大明没亡,才知道前面有活路!” 命令传达下去。 前方先锋大队,一面丈高的大明日月军旗率先被旗手高高擎起。 火把燃起,明黄镶边的旗面猎猎作响,“大明” 二字在火光里格外醒目。 紧随其后,太子东宫的四爪蟒纹仪仗旗也高高升起,在夜风中迎风招展。 原本慌乱挤作一团的百姓,抬头看到了那面大旗,心底的惊恐顿时消散了大半,官军没跑,皇上还在前头顶着! 朱由检提高音量。 “传令!吹号!” “官道两侧,所有骑兵,即刻向朕靠拢集结!” 尖锐而短促的牛角号声,划破了寒夜。 散落在十里长龙两侧的蓟镇精骑、内操净军以及勇卫营的骑兵,听到号角,纷纷翻身上马。 马蹄声由远及近,迅速向着天子所在的高坡聚拢。 唐通策马狂奔而来。 这位九边悍将满头大汗。他一把勒住缰绳,战马还在原地打转,便急声大吼。 “陛下!贼军势大,咱们这队伍拖得太长了!” 唐通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双手抱拳,声音粗砺急促。 “臣斗胆建言!请陛下将集结起来的骑兵分为两队,护住中军和辎重的左右侧翼!” “臣愿亲自率领两千蓟镇老营的弟兄,在队尾交叉设伏,替陛下断后!” “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流贼碰着陛下的车驾!” 这是最常规的兵法布置。分兵护翼,精锐断后,用人命去填,为大队争取逃亡的时间。 朱由检摇了摇头,摆手打断了唐通。 “唐卿,你的布置,若在平常规矩的阵地战中,是最合理的。” “但今夜,不行。” “陛下!”唐通脸上的横肉一颤。 “大队太长,首尾不能相顾,流贼骑兵冲上来撕咬,伤亡在所难免!” “朕知道会有伤亡。” 朱由检握紧剑柄,指节用力。 “但这绵延十里的人心,比这阵型更脆弱!” 朱由检手指前方那些满脸惶恐的步卒。 “将士们,百姓们,是被闯贼的声势吓破了胆的。朕现在带着他们走,说得好听叫南巡,说得难听,就是南逃!” “皇爷!”王承恩悲呼一声。 这种大实话,从一国之君嘴里说出来,字字诛心。 “这是事实,遮掩有什么用?” 朱由检面无表情,吐字极快。 “军心本就不稳,民心尚在摇摆。你若分兵防御,留下两千人断后,前面的大队听着后面的惨叫声,看着后面的火光,不出半个时辰,这支队伍就会彻底崩溃!” “常规的防御,只会让他们觉得,官军又在败退,又在拿人命拖时间!” 唐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懂兵法,但他不懂眼前这个皇帝。 “更何况。”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唐通的脸:“你真以为,李自成有百万大军来追咱们?” 唐通一愣,喉结滚了滚涩声回话:“闯贼对外号称百万,末将自然知道这里面的水份。可他攥着十几万降兵战兵,真要分出三四万老营精锐咬上来,咱们这护着百姓的臃肿大队,根本扛不住、更甩不开啊!” “那些都是刚收编的京营、边军降兵,算什么能卖命的战兵!” 朱由检一声冷哼:“李自成真正敢托底的老本营,全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嫡系,满打满算,不过五六万!” “昨日攻城,光广宁门一线,他就填进去上万炮灰,精锐本就折损不少;方才你率部凿穿他城南左营,再加上城里九门乱成一团!” 朱由检指了指身后的夜幕:“他这五六万老营,要守紫禁城、要镇九门降兵,还要盯着山海关的吴三桂,半步都不敢轻易调离!真正能拉出来长途奔袭的精锐骑兵,撑死了不过万余!” “这大半夜的,仓促之间能集结起来追咱们的,顶破天,也就七八千骑!” 唐通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皇帝给出的数字。 “而我们呢?” 朱由检猛地直起身,指着已经集结在周围、密密麻麻的大明骑兵。 “你蓟镇四千精骑,加上朕的勇卫营和内操净军,满打满算,也有七八千骑!” “闯贼一人双马又如何?这一路,朕令你们下马牵行,马力分毫未损!他们狂奔追来,马早跑乏了!兵力相当,马力咱们不弱!” 朱由检一字一顿。 “他们以为咱们仓皇出逃,只顾埋头逃命,阵型必定散乱。他们是来抢银子、抢女人的,心里骄狂到了极点!” “而咱们,是结阵以待,有心算无心!” 唐通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原本的焦急和死志,被一股极其狂热的战意所取代。 “陛下……您的意思是……” “不脱离大队!不分兵护翼!” 朱由检的声音在这寒夜中炸响。 “所有骑兵,集中起来!” “等他们追近了,等他们因为抢功而阵型脱节的时候……攻其必救!” 朱由检手腕翻转,天子剑直指身后的黑暗。“朕带你们,迎着贼骑马头,反冲!” “打垮他们的锐气,打断他们的脊梁!”“只有把他们杀疼、杀怕了,身后的军民,才能安稳走到通州!” 周遭数千骑兵,目光齐刷刷钉在马背上的人身上。铁甲执剑的天子,要带他们反冲。 唐通浑身的血都热了。这哪里是深宫帝王,分明是敢玩命的沙场统帅。 “臣,遵旨!” (依旧求好评,麻烦兄弟们帮忙给个好评,新书很需要兄弟们的支持!!!感谢感谢~) 第53章 陛下哪来这等精湛的骑术 官道两侧是一马平川的旷野。冻硬的黄土地是骑兵最爱的战场。 七千余骑在队尾列成警戒阵型。战马不安地刨着冻土,白色的鼻息喷出老远。 朱由检勒住走马,招了招手。 一名内操亲军牵来了那匹披好半身防箭具装的冲锋马。厚实的皮质面帘护住马首,胸前的铁叶甲裙闪着寒芒。 亲军手脚麻利,将冲锋马稳稳贴在走马身侧,两匹马肩并肩。 一名膀阔的贴身亲卫,斜扛着一杆通体黑漆的马槊。 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控住马辔头。两匹马贴得纹丝不动。 朱由检左手松开走马缰绳,单手抠住冲锋马的鞍桥前端。腰腹猛地一绞,甲片哗啦一响,整个人凌空跃起,稳稳砸进了冲锋马的马鞍里。 战靴精准地踩入铁镫。膝盖内扣,夹紧马腹。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亲卫将马槊递了过来。 朱由检右手接槊。小臂微沉,手腕一翻,顺势将两丈长的槊杆卡在腰肋和胯骨之间,槊锋平指前方,纹丝不颤。 朱由检梦中在骑兵连的功夫不是白练的,骑术、控槊的巧力早已刻进骨子里。 哪怕这具身体还带着深宫熬出来的虚弱,这些刻进本能的动作,也能分毫不差地使出来。 附近的内操军亲卫全看傻了眼。 许平安勒马停在三步外,呼吸猛地一滞。他在勇卫营里多年,跟九边的老骑卒喝过酒、比过马上功夫。 战场上换马不下鞍,那是拔尖的老骑兵才有的绝活。 两匹马之间的间距、发力的时机、落鞍的角度,差一寸都会滚下马背,被铁蹄活活踩死。 虽然现在是静态换马,但是那姿势绝对不是花架子。 唐通也看见了。这位九边悍将眼皮狂跳,下意识握紧手里的长柄眉尖刀。 那持槊的手型,小臂内旋、肘尖下压,槊杆卡在肋骨上的夹角,分明是骑兵冲阵时借马力贯穿重甲的必杀招式。 没听过这位天子练过马上功夫啊? 西南方向的旷野上,一骑夜不收打马狂奔而回。马还没停稳,人直接从马背上滚落,借势翻滚过来。 “报!” 夜不收满脸油汗,嗓子嘶哑。 “西南二里,约三千贼骑正全速逼近!看行进路线,是想斜插过来截断官道!” 三千骑。 来得真快。 朱由检盯着西南方向的夜幕,脑子里飞速盘算。 李自成生性多疑,绝不会把宝全压在一条线上。这三千骑,顶多是抢功的先锋。李自成的老营主力绝对还在后头,少说隔着五六里的路程。 先锋贪功冒进,后援脱节。 这就是战机。 朱由检偏过头,盯住许平安。 “挑五十名骑术好的,往前迎上去。” 许平安一愣。 “撞见流贼,只放两枪就往回跑。”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头盔扔了,阵型散开。装成溃兵,把他们给朕勾过来。” 许平安喉结一滚,当即会意。 这是要拿人当饵,钓一条大鱼。 “末将遵旨!”许平安打马转身,下去安排。 五十骑脱离大队,遁入黑暗。 朱由检收回视线,目光扫过两侧严阵以待的骑兵。 “传令。” “全军转向,列两排横阵。” “迎敌。”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唐通猛地扭过头,满脸横肉挤成一团。 这位天子的架势,明显是要亲自冲阵啊! 他张开嘴刚想劝,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脑子里闪过方才那行云流水的换马动作,还有那杆稳稳指着前方的黑漆马槊。 “遵旨!” 唐通一把抄起眉尖刀,拨转马头低声传令。 “蓟镇儿郎!列横阵!” 号令层层传递,铁甲摩擦声连成一片。 七千精骑迅速完成转向。前排为冲击阵。蓟镇的长枪骑兵分列两翼,枪杆斜指天空,枪缨在夜风中猎猎抖动。 朱由检亲率的内操军锐士和勇卫营马队居中,构成整条横阵最锋利的刀尖。 所有前排骑兵,统一平端长兵。槊锋、枪尖朝前,人贴马背,马步合一。 后排为火力阵。勇卫营的铳手两两对应前排骑兵之间的间隙,三眼铳斜指前方。随时可以点燃发射。 “步频统一,缓步推进。” 朱由检夹着马槊,稳稳立在阵线正中央。冲锋马踩着碎步,不疾不徐。整条阵线踏着相同的鼓点,向前碾压。 “没有军令,擅自开火者,斩。” 没有战鼓和嘶吼。 前方两里外。 大顺军果毅将军罗虎,正骑在一匹毛色水滑的辽东大马上,手里的马鞭死死抽着马屁股。 他带着三千前锋营的精锐,跑得马嘴里直吐白沫。 罗虎脑子里全是被油蒙了心的贪念。 那是几千辆装满国库现银的大车!那是大明朝的皇帝! 只要抢到手,他罗虎就是大顺朝开国第一等的大功臣,世袭罔替的国公! “都给老子快点!谁先咬住皇帝的车驾,老子赏他十个宫女!” 罗虎扯着嗓子嚎叫。 “砰!砰!” 前方黑暗中突然炸响两声鸟铳的声音。 借着惨淡的月光,罗虎隐约看见几十个明军骑兵正慌不择路地往回跑。连头盔都扔了,阵型散乱得像是一群被狼撵的兔子。 “哈哈哈!明军被咱们吓溃了!” 罗虎狂笑出声,扬起手里的马刀朝前一指。 “狗皇帝就在前头!并肩子子上啊!” 三千闯军精骑来自李过的前锋营,个个都是从陕北杀到河南、又从河南杀到北京的百战悍卒。 但是下午攻城的憋屈,到现在的贪欲和杀意让这支追兵彻底失去了应有的谨慎。 先锋的快马越跑越远,后面的慢马还在拼命催赶。原本密集的追击阵型,被自身的速度差拉成了一条长蛇。 刚追击一阵,接近距离。 罗虎脸上的狂笑,彻底僵住了。 旷野上根本没有什么逃跑的车队和溃散的残兵。 只有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长城。 七千大明精骑列着整齐的横阵,像一面巨大的铁壁,正沉默地碾压过来。月光打在无数支平举的长枪和马槊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阵线中央,一面明黄色的天子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人一马一槊,浑身披甲,铁铸杀神般立在那里。 “勒马!勒马!!!” 罗虎的声音劈了叉,凄厉刺耳。 他死命往后拽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可后面跟上来的流贼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发疯似的往前冲。 砰! 后面的马直接撞在罗虎亲兵的马屁股上,人仰马翻。 三千追击的流贼彻底失去了冲锋的速度和阵型。 五十步。 三十步。 朱由检冷眼看着混乱的流贼,右手举槊高高举起。 “铳手——” 槊锋猛然下压。 “齐射!” 轰! 两千余杆三眼铳同时击发。猩红的火舌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 刺鼻的硝烟味喷涌而出。 这么近的距离,铅弹和铁砂根本不需要瞄准。粗暴地撕开流贼的皮甲,砸碎骨头,搅烂血肉。 闯军前锋最前面的三排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在半空中炸开。惨叫声和战马临死前的悲鸣混杂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硝烟未散。 朱由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冲锋马四蹄发力,一头撞进了还未散尽的白烟中,身后的亲卫见状赶紧驱马赶上! 马槊借着战马冲刺的狂暴惯性,直挺挺地扎进了一名闯军的胸膛。 咔嚓! 胸甲碎裂。积竹柲特有的韧性让长长的槊杆弯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随后猛然弹直。 那头目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被挑离马背,重重掼在烂泥里。温热的鲜血顺着血槽喷了朱由检一身。 “杀!” 唐通两眼血红,手里的长柄眉尖刀抡圆了劈下去,直接将一名贼兵连着肩膀砍成两截。 “砍!往死里砍!” “皇爷带头冲锋!今晚的人头,一颗十两银子!” 七千余骑见皇帝带头冲锋,彻底陷入了疯魔。手里的马刀刀刀不离流贼的脖颈。 后排的铳手举起打空的三眼铳,顺着前排撕开的缺口挥舞。 罗虎的先锋营原本就跑散了阵型,一头撞上明军早有准备的墙式冲锋,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明军主力!是明军主力!”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剩下的流贼彻底破了胆。纷纷拨转马头,连滚带爬地往来时的方向逃窜。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闯军先锋死伤过半。 碎肉和内脏挂在折断的兵器上,血水渗进黄土,踩一脚吧唧作响。 朱由检单手倒提马槊,槊尖朝下。 粘稠的血珠顺着黑漆槊杆一滴滴砸在泥地里。 他甩了甩酸胀的右臂,声音在这血腥气冲天的夜风中极其冷静。 “莫追,收拢阵型和战马。” 身后,七千骑兵粗重的喘息声连成一片。 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场短促而暴烈的冲锋中。心跳声咚咚直响,堵在嗓子眼里。 唐通策马凑上前来,满脸的血污里,两只牛眼瞪得滚圆,透着一股不敢置信的狂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了滚,最后只憋出四个字。 “陛下……善战。” 第54章 绝户老兵的温柔 血水顺着冻硬的黄土地沟壑流淌,然后凝固。 浓烈的血腥气和三眼铳的硝烟味混杂在一起,直冲口鼻。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大顺军先锋,已经在旷野上留下了一地残尸。 “快!收拢无主战马!把受伤的弟兄抬回本阵!” 唐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扯开嗓子呼喝。 几百匹没了主人的辽东大马打着响鼻,被内操军和蓟镇老卒熟练地套上缰绳。这些上好的战马,原本是流贼一路抢夺来的家底,如今全成了明军的战利品。 几名受了刀伤的骑兵被同袍搀扶着,咬着后槽牙没出声。 这场反冲锋,打散了流贼的先头部队,也把这七千余骑大明骑兵的血性打了出来。 夜幕深处再次传来极其凄厉的夜枭鸣叫。 一骑夜不收从东北方向的黑暗中狂飙而出。战马四蹄生风,马腹上全是被荆棘划出的血印。 夜不收伏在马背上,嗓音嘶哑。 “将军!东北方向大股敌骑!打着‘李’字将旗,正借着夜色直冲我军侧翼!” 唐通心头一沉。 李字旗,大概率是大顺军制将军、李自成的亲侄子李过。 朱由检骑在冲锋马上,单手提着黑漆马槊。他抬起头,扫向东北方向扬起的微弱烟尘。 流贼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传令。” 朱由检声音平稳。 “停止打扫战场!全军收拢队伍,向后撤退,往本阵车营靠拢!” 令旗挥舞,号角短促。 七千精骑没有丝毫恋战,有条不紊地向后方大队的方向收缩。 后方官道上。 梁安王、总督京营戎政的张世泽,骑在高头大马上,盯着前方传来的动静。 这位承袭了英国公一脉香火的大明勋贵,虽然年轻,却有着远超常人的危机意识。前方火铳声爆响时,他就知道,流贼追上来了。 张世泽拔出腰间长刀。 “传本将将令!” “全军缓行!两翼辎重车,立刻首尾相扣!结阵!” 将令伴随着急促的金鼓声,传遍了大队中后方的辎重队伍。 京营的步卒在几百名百战老卒的怒吼声和棍棒敲打下,推车的军汉们咬着牙,将偏厢车一辆接一辆地推向官道两侧。 车轮碾压着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鸣。几名力气用尽的民夫脚下一软扑在地上,旁边的人立刻补位,用肩膀死死扛住车辕。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四百余辆大车首尾相连,用粗麻绳死死绑紧。在官道两边列出两道长长的车垒。 将领们扯着嗓子指挥。 “火铳手,翻身上车板!长枪手,车缝结阵!” 三眼铳和鸟铳的火绳被点燃,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车阵上方连成了一片。 黑洞洞的枪口和森冷的长枪,对准了车阵外围的黑暗。粗大的虎蹲炮被几名壮汉合力抬上加固过的大车,黑乎乎的炮口塞满了铁砂和碎石。 手无寸铁的百姓,被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车阵的最中心。 有满身煞气的老卒压着阵脚,手里的刀背时不时拍在几个想要乱跑的青壮身上。人群中充斥着粗重的喘息,却没有人敢乱喊乱跑,更没有人惊啸营乱。 戚继光《练兵实纪》的车营操典,在这一刻,被这群曾经溃败不堪的京营士兵死死撑了起来。 阵脚边缘。 那名老卒粗糙的大手攥着一杆白蜡杆长枪。 他的胸口处鼓鼓囊囊的。那是出城前,皇帝发给所有将士的二十两安家银。加上前几天补发的饷银,整整三十五两。 三十五两现银。 他当了半辈子军户,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出城这一路,他一直用一块破油布死死裹着这些银子,贴在胸口最里层的衣兜里,捂得温热。每走一步,那银子砸在心窝上,都是实在的重量。 可是,这钱拿了,有什么用呢? 老卒咧了咧干瘪的嘴唇。 他是个绝户。无儿无女,连个婆娘都没讨上。 老家在保定府,早就被流贼和建奴来回趟平了。亲戚死绝了,祖坟都被刨了。在京营,连能搭伙喝口劣酒的兄弟都因为瘟疫死绝了。 这三十五两银子,是朝廷买他这条老命的钱。 可他连个能送钱的人都没有。就算今晚战死在这前往张家湾的土路上,这三十五两银子,最后也不过是跟着他的尸体一起烂在泥里,或者被哪个流贼摸走,换成窑子里的几两烧酒。 老卒低下头,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自己腿边的那对祖孙。 刚才他帮着这个老妇人,抱了一路的孩子。那是个刚满两岁的小男娃,穿着打满补丁的破夹袄,瘦得皮包骨头。 一路上,小家伙不哭也不闹,软乎乎的身子贴在他满是凉硬甲片的胸前。 有那么一个空当,小家伙的小手抓住了他满是胡茬的下巴,竟冲着他咧嘴乐了。 老卒活了四十多年,打了十几年仗。在死人堆里爬过,喝过马尿,吃过人肉。他以为自己的血早就冷了。 远处,夜枭的警报声越来越密。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大顺军的马蹄声正从黑夜中滚滚碾压过来。 车阵里所有的军士都握紧了兵器,呼吸变得粗重。 老卒吸了一口冷气。 他松开手里的长枪,扯开自己胸前层层叠叠的破烂鸳鸯战袄。粗糙的手指哆嗦着,把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银包掏了出来。 三十五两,沉甸甸的。 他转过身,一把拉过那个发着抖的老妇人。 老妇人被远处的动静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护住怀里的孙子,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卒没有出声。 他粗暴却又极力克制着力道,将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一把塞进了小男孩的破旧襁褓里,紧紧掖紧。 老妇人愣住了,感受着襁褓里传来的沉重分量,干瘪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军爷……这……这是……” “拿着。” 老卒的嗓音沙哑。 他没有多扯一句废话。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摸了摸小男孩脏兮兮的脸蛋。 随后,他转身拎起地上那杆沉重的长枪,大步迈向了车阵的最前排。那里,是直面流贼骑兵冲锋的最前线。 刚走出两步,老卒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那对依偎在辎重车下的祖孙,咧开嘴,露出一口满是烟垢的大黄牙。 “大娘。” “俺叫赵满仓。” 老卒转过头,身躯挺立在两辆大车的缝隙之间。长枪平举,枪锋直指前方的无尽黑暗。 明军车阵刚刚布置妥当的片刻后。 官道北侧的高坡上,黑压压的骑兵浮现。 大顺军制将军李过,头戴红缨铁盔,身披精良的铁叶札甲,猛地一勒胯下战马。四千大顺老本营精锐在他身后硬生生停住了冲锋的势头。 李过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刚刚在半路上,收拢了几百名被明军打散的先锋营溃兵。一问之下,差点没把鼻子气歪。 罗虎那个蠢货!三千精骑,连明军的阵型都没看清,就为了抢功,一头撞进了人家结好的横阵里。被一轮火铳打懵了,又被几千骑兵反冲锋直接踏成了肉泥。 “真是废物!” 李过咬着牙痛骂。 “追个明军的败军都追不明白!贪功冒进,现在生死未卜也是活该!” 他借着地势和微弱的月光,俯瞰着前方的官道。 那些刚刚完成反冲锋的明军骑兵,此刻正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迅速融入了一个巨大而绵长的防御阵型中。 李过盯着那绵延几里地的车阵。 挡住了骑兵冲锋的路线。车板上、车缝里,密密麻麻全是黑洞洞的火铳口和明晃晃的长枪。粗大的虎蹲炮隐没在几辆加厚的辎重车后,只露出个黑乎乎的炮口。 这哪里是南逃的车队?这分明是戚继光当年在蓟镇对付蒙古鞑子用的车营战法。 李过身边的几名副将有些按捺不住,抽出了马刀。 “制将军!下令冲吧!罗虎折了面子,咱们老营的弟兄给他找回来!只要冲破一个缺口,明军必乱!” “冲个屁!” 李过反手一马鞭抽在那副将的铁盔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瞎了?!没看见明军的骑兵刚打了胜仗,锐气正盛?没看见那车阵结得刺猬一样?咱们全是骑兵,没有步卒推车填沟,就凭这四千骑去撞那些重车?那是拿老本营弟兄的命去填!” 李过能在李自成麾下屡立战功,靠的绝对不是无脑的莽撞。 他盯着那座巨大的车阵,冷笑出声。 “他们长途奔袭,带着那么多大车和百姓,马力根本撑不了多久。咱们没必要上去硬啃这块骨头。” 李过扬起手中的马鞭,在半空中狠狠一抽。 “传本将将令!” “全军两翼散开,呈雁翎阵,贴上去!” “谁也不许上去硬接战!就在外围游走,只管放箭骚扰!他们往南走,咱们就卡住他们的头;他们停下结阵,咱们就远远地射!” “给我死死吊着他们,耗干他们的马力,熬干他们的精神!” 布置完战术,李过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一名心腹传令兵。 “你!立刻快马加急,向刘宗敏大帅回报!” “已经在前往通州张家湾的官道正面,撞见了崇祯小儿的御营主力!” “明军主力被咱们死死咬住了!让刘帅速速调集大军,带上步卒就地合围!” 第55章 少年,铁甲,东宫旗 月色下,通州官道最前方,大明日月旗与东宫盘龙旗迎风而立。 先锋营分哨探路、控道保速,为整支队伍锚定往通州的生路。 枯草卷起,打在兵卒的铁甲上,沙沙直响。 新乐侯刘文炳和左都督刘文耀并排骑着马。 两人身上的重甲极冷。 刘文炳攥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他是太子的表叔。 今夜的任务,是把太子全须全尾地护送到通州张家湾。 “都把眼睛瞪大点!” 刘文炳压低嗓子呵斥身边的亲兵。 “招子放亮!盾牌别离手!” 队伍最中央。 朱慈烺骑着一匹温顺的辽东马。 这匹马是御马监特意挑的上等走马,跑得不快,但极稳。 十六岁的少年,身骨还没完全长开。 那套特制的精钢锁子甲套在他身上,显得宽大。 沉重的甲片压得他肩膀发酸,锁骨处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后槽牙,死命把脊背挺得笔直。 伴读太监魏一心缩着脖子,躬着身凑过来。 “殿下,风硬,面甲拉下来些吧。” 这伴读太监冻得嘴唇发青,牙齿直打颤。 朱慈烺摇头。 他目光紧锁前方深不见底的黑夜。 黑暗中。 崩!崩!崩! 极其刺耳的弓弦震响毫无征兆地从一处丛林后射出。 冲在最前方的几名斥候,连示警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重箭直接穿透了他们的脖颈。 血柱飙射。 马背上的骑卒重重砸在地上。 骨头断裂的闷响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两侧的野地里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 两百余骑大顺军的游骑,从林子里猛扑而出。 他们没有直接撞阵。 这帮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贼,太懂怎么对付明军了。 他们在百步开外游走。 手里的骑弓拉成满月。 朝着明军前队疯狂吊射。 箭簇撕裂空气,发出瘆人的尖啸。 扑面而来。 前排的明军猝不及防。 这些临时拼凑的京营散勇,早就被流贼打碎了胆子。 黑灯瞎火。 四面八方都是骇人的喊杀声。 恐慌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流贼!流贼杀过来了!” 一个满脸麻子的散勇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嚎。 他丢下手里生锈的长枪,转身就往后跑。 一退,两退。 整个队伍的阵脚浮动起来。 后面的人被前面的人撞倒,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无数只战靴踩了上去。 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团。 一旦前军彻底溃散。 这十里长的队伍就会全线崩盘! “护驾!快护着殿下!后退者斩!” 刘文炳目眦欲裂,嗓子彻底劈裂。 两百名侯府亲卫举起包着铁皮的厚重旁牌,迅速向内收缩。 盾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将朱慈烺围了个水泄不通。 魏一心吓得脸没了血色。 他站在朱慈烺马前,身体瑟瑟发抖。 “殿下!贼兵势大!咱们快往后退退!避避风头啊!” 太监带着哭腔哀嚎。 几名亲兵凑上前,伸手去抓朱慈烺的马缰。 作势就要将他往后军拖。 朱慈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心脏跳得几乎要撞碎胸前的护心镜。 掌心里全是被冷汗浸透的滑腻。 两股在马鞍上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只是一个在深宫里长大的皇储。 这辈子见过最多的血,不过是犯错太监被打烂的屁股。 但他脑子里全是父皇在乾清宫里的话。 父皇此刻正拿着天子剑,在队伍最后面拿命填。 他朱慈烺,大明朝的皇太子,是这前军的旗帜! 旗帜倒了。 这几万军民拼死求生的那口气,就散了! “滚开!” 一声略带变声期沙哑、却透着极度尖锐的怒喝,在盾阵中央炸响。 朱慈烺双眼通红。 他一把甩开伸过来的手。 猛地弯腰。 双手粗暴地推开挡在面前的那面巨大盾牌。 亲卫被推得一个踉跄,盾阵裂开一个口子。 铮——! 清冽的拔剑声划破夜空。 这是出城前,父皇亲手为他佩上的长剑。 朱慈烺右手握紧剑柄。 左手抓起那柄镶嵌着七宝的剑鞘,狠狠砸向地面。 哐! 剑鞘砸在冻土上,弹起一蓬尘土。 双腿猛夹马腹。 辽东马吃痛,硬生生从盾牌的缝隙中挤了出来。 冷风夹着箭矢的啸叫从他耳边擦过。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些正在慌乱后退的兵卒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都慌什么!” “本宫乃大明太子!” “就在这里!” “奉皇命开路,谁敢后退一步,立斩不赦!” 少年的声音,透着一股狠厉。 在这混乱喧嚣的战场上,硬生生压住了流贼的喊杀声。 “举旗!” 朱慈烺剑指身侧的掌旗官,眼珠子瞪出红血丝。 “把本宫的旗帜举高点!” 掌旗官奉命猛地将手里那面明黄色的四爪蟒纹东宫旗,奋力举到了最高处。 周围的火把迅速聚拢。 跳跃的橘红色火光,毫无保留地打在朱慈烺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 他没有戴面甲。 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敌人的视野和流矢之下。 不退半步。 原本已经阵脚浮动、准备转身逃跑的明军兵卒们,僵住了。 他们停下脚步。 瞪大眼睛,看着火光下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那是太子爷。 大明朝的皇储。 堂堂国本,金枝玉叶。 连躲都不躲,连盾牌都推开了,就这么顶在这里。 他们这些吃粮当兵的糙汉子,往哪退? 退了,对得起裤裆里那玩意儿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混杂着压抑的憋屈,冲上了这些散勇的天灵盖。 慌乱的队列,奇迹般地稳住了。 惠安侯张庆臻的老脸涨得通红。 羞愧到了极致。 他一个提督京营的三千营主将,居然要靠一个十六岁的娃娃顶在前面稳军心! 张庆臻一把抽出腰间的戚家刀。 额头青筋暴突。 “太子殿下尚且不退!” “尔等还有何颜面畏缩不前!” 老侯爷狂吼出声,嗓音劈裂。 “三千营听令!” “长枪手上前列阵!” “只不过是小支游骑,怕什么?” “铳手准备!” 哗啦—— 兵卒们回过神来。 长枪手怒吼着挺起白蜡杆。 越过人群,在前排架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枪林。 旁牌手死死将重盾砸进冻土。 用肩膀死命顶住盾背。 火铳手迅速点燃火绳。 将黑洞洞的枪口架在了盾牌的缝隙间。 阵型,成了! 魏一心还在发抖。 他看着乱飞的箭矢,急得直拍大腿,凑上前。 “殿下……殿下您快往后……” “闭嘴。” 朱慈烺没有回头。 他双眼紧盯前方黑暗中呼啸穿梭的流贼骑兵。 “我就在这里,一步不退。” “再敢乱军心,本宫先砍了你。” 魏一心被这话里的杀气吼住。 立刻闭嘴,连气都不敢喘。 “开火!” 张庆臻眼看阵型已成,狠狠劈下手中长刀。 轰!轰!轰! 前排的三眼铳和鸟铳轰然炸响。 猩红的火舌照亮了夜空。 密集的铁砂和铅弹呈扇面扫向黑暗。 冲在最前面的一波闯军游骑,迎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 铅弹粗暴地撕开他们的皮甲。 砸碎胸骨,搅烂血肉。 人连着马被打成了筛子。 惨叫声中,十几骑滚落马下。 “给老子杀!” 火铳硝烟未散。 一员悍将猛地从侧翼杀出。 前军护卫统领李忠,双目圆睁。 他带着两队憋足了狠劲的精锐骑兵,顺着方才打开的缺口,冲了出去。 两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凿进了闯军游骑的阵型中。 流贼游骑根本没料到明军敢反扑。 两百人当即被李忠的骑兵分割。 马刀砍入脖颈。 温热的鲜血喷出几尺高。 李忠手起刀落,将一个流贼的半个脑袋削飞。 红白之物溅在马背上。 战马撞在一起,骨头断裂的声音让人牙酸。 半柱香的功夫,这股妄图冲阵制造混乱的流贼游骑,便被彻底击溃。 贼兵丢下八九十具残缺尸首,残部魂飞魄散,掉头亡命奔逃。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夜风漫开,裹在官道的寒尘里,一场猝然的危机就此消弭。 前军将士握着尚在滴血的刀兵,齐刷刷转头望向马背上的少年太子。 跳动的火把光里,无论是披甲的兵卒,还是须发染霜的老将,眼底先前的仓皇惶恐尽数褪去,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敬服与震撼。 朱慈烺清晰感受到周遭投来的目光,悄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将手中天子剑往下一压,接过内侍魏一心递来的剑鞘。 方才握剑发力过猛,指节被剑柄纹路硌得红白交错,此刻手腕正不受控地微微发颤,连剑鞘口都对不准。 咬着后槽牙,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水,手腕猛地一送,铮的一声轻响,长剑归鞘。 “张侯爷。” 朱慈烺转头看向身侧的张庆臻,竭力把语调压得平稳无波。 “臣在!” 张庆臻立刻在马上身形一正,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钟,透着满心的恭敬与拥戴。 “即刻收拢伤兵,清理路面障碍。” 朱慈烺抬眼望向张家湾方向,语气笃定,“全军按序前行,不得耽误大队行程。” 吩咐完毕,他才侧过马身,看向一旁的刘文炳:“表叔,此处距张家湾还有多远?” 刘文炳连忙躬身回话:“殿下放心,臣已先行派人快马往张家湾传信,通报殿下銮驾将至。此处距张家湾卫城只剩十里路程。” 第56章 这是谁的部将? 夜风裹着沙土,刮过前往通州张家湾的土道。 大明军民排成的长龙在旷野上摸黑往前挪。两翼是首尾用麻绳绑一起的偏厢大车。居中是百姓和辎重大车。 队伍最后方。 嗖——! 破空声极其刺耳。一支重箭从黑暗中斜刺里飞出,狠狠钉在一辆偏厢车的厚重挡板上。箭羽连带着尾端的白翎兀自嗡嗡乱颤,木屑崩飞。 “举盾!反击!”赵满仓嗓子早就喊哑了,手里攥着长枪拼命敲打车辕。 几声“砰”“砰”从车缝里炸响。猩红的火光短暂照亮了外围的旷野,火药产生的白烟还没散开就被冷风吹散。铅弹打空了,只在远处几团虚无的黑影中溅起一点泥土。 大顺军制将军李过,把这四千老营精锐全散了出去。几十股小队根本不往明军的枪口上撞。他们仗着马术好,在一百多步开外的夜色里来回穿梭,手里的骑弓拉成满月,朝着车阵疯狂吊射。 明军的火铳一响,这帮人立刻拨转马头钻进黑暗;火铳填装火药的空当,他们又闻着味儿靠上来,丢出一波冷箭。 车阵里不时传出压抑的闷哼。一名推车的京营兵卒被流矢咬中了肩膀,血水瞬间透了鸳鸯战袄。他咬着牙没叫出声,旁边的人一把将他拽到板边,另一个人马上顶上他的位置,扛住车辕。 朱由检骑在走马上。借着月光,他盯着远处那些忽隐忽现的大顺军游骑。 王承恩紧紧攥着马缰,听着外围不绝于耳的弓弦震响,急得直跺脚。“皇爷!流贼这般狗皮膏药似的耗着,将士们心里憋屈啊!这走一路挨一路的刀子,士气早晚得散!” 唐通在一旁攥着眉尖刀,满脸横肉挤成一团。“陛下!给末将三千弟兄!末将带人冲出去,把这帮阴沟里的老鼠全劈了!这么被动挨打,弟兄们的血性都快给磨平了!” 朱由检偏过头,目光在唐通脸上刮过。 “冲出去?撞进这黑灯瞎火的旷野里,去跟流贼比谁的马跑得快?”朱由检显得冷静异常,“敌军这么肆无忌惮地游走袭扰,却始终没有成建制地压上来冲阵。你当他们是没长胆子?” 唐通愣住,粗声反问:“他们怕咱们的火器?” “他们是探清了咱们的虚实。”朱由检手里的马鞭指着外面的黑暗,“罗虎那三千先锋被咱们冲成肉泥,溃兵早把消息递回去了。 这支追兵的主将脑子很清醒。他知道咱们这铁猬甲一样的横阵不好啃,所以死死咬在一百步外,用游骑耗干咱们的阵型和马力。”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他在等李自成的大股步骑合围。” 唐通就是因为怕大军被包围,才急着想破阵,不等唐通思考破局之法。 “传令。”朱由检直起身,天子剑连鞘在马鞍上重重一敲。 周遭几名骑将立刻挺直脊背。 朱由检的手指首先点中随侍在侧的许平安和另一名勇卫营游击。“你二人,各率一千精骑,即刻脱离本阵。往队伍左右两翼撒出去,拉开两里地的距离,平行推进!” 许平安神色一凛,抱拳领命。 “李自成的主力就在咱们屁股后面,随时可能从两翼包抄。你们就是这支队伍的眼珠子!” 朱由检语速极快。 “遇到百人规模的小股包抄,直接给朕撞碎!若是撞见大股步卒主力,绝不可硬拼!拉开距离用骑射袭扰,死死拖住他们推进的步子,同时快马回报本阵!” “给大队争取绕道、突破的时间。听明白没!” “臣遵旨!”许平安两人齐声吼道,立刻打马钻进人群,去集结兵马。 朱由检转过头,看向唐通。 “唐将军,你是九边宿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马背上的近战功夫最利索。” 听到皇帝这般定调,唐通只觉胸腔里燃起一团火。他猛地一抱拳,甲片撞出一声脆响。“臣在!陛下吩咐!臣就算把这条命填进这通州道上,也绝不让流贼多占半点便宜!” 朱由检手腕翻转,马鞭倒指后方,“朕要你把屁股后面这群乱嗡嗡的苍蝇,给朕狠狠拍碎!” “从你蓟镇精骑挑出两千,拆成四个五百人的对阵。就在本阵后方一里地的位置,同步往东走。” 朱由检目光沉厉。“两队靠前,衔接本阵车营的火器射程。两队殿后,脸贴脸对准流贼的游骑。” “敌军游骑只要敢靠进百步之内,殿后的那一千人,立刻给朕开阵门,拔刀反冲锋!” 唐通两眼放光,刚要开口应诺。 “但你给朕记着一条铁律!”朱由检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极其狂暴的压迫感,“追出半里地,立刻折返!哪怕流贼的脑袋就在你刀尖上,也绝不可贪功远追!” “把他们赶出火器的射程,任务就算结了。退回来后,立刻由靠前的那一千人轮换殿后。你们退到第二线喘息!” “交替掩护,梯次驱逐。既拉开距离,又能省下马力防着他们反咬。”朱由检盯着唐通,“做不做得到?” 梯次掩护,短促反击。 唐通是个懂行的。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炸开。 这战法在白天的大阵仗里有人用过,但在黑灯瞎火的旷野上,在几万人的大撤退中,把兵力拆解得这么精细,把敌我双方的心理算计得这么死,这根本不是常人能有的胆魄。 这位爷,真的是那个在深宫里养大的皇上? “臣,遵旨!”唐通激动得眼珠子通红,翻身上马,“臣这就去挑人!” 安排完这两路人马,朱由检扫过周围剩下的蓟镇精骑和内操军。 “剩下的人,全部下马!步战牵行!” 朱由检毫不犹豫地翻身跃下走马。他顺手将马槊挂在得胜钩上,自己攥住了缰绳。铁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跟着朕,居中策应。省下马力,让战马把气喘匀。” 朱由检看着来时的方向。李自成绝不会吃这个哑巴亏。老营主力一旦扑上来,这三千生力军就是大明最尖锐的铁锤。 命令层层传递,这支混杂的部队在极其细致的调度下,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两千游骑从侧翼脱离,没入黑暗。 车阵后方。 唐通点齐了两千蓟镇悍卒。 “都给老子竖起耳朵!皇爷下了死令,梯次反击!”唐通拎着眉尖刀,像头狂躁的黑熊在阵前踱步,“第一队、第二队,刀出鞘!跟老子顶在阵门口!” 话音刚落,外围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百名大顺军游骑再次不知死活地逼近。他们张狂地怪叫着,已经将弓弦拉满。 “开门!”唐通狂吼。 嘎吱——! 最后方的十几辆辎重车分开让路。 “杀!” 唐通一马当先。一千名蓟镇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从豁口处轰然砸出。 被憋屈点燃的狂暴杀意瞬间倾泻。 大顺军游骑根本没料到,一直缩在乌龟壳里的明军会突然撕开防线反咬一口。双方距离本就不过百步,一千铁骑眨眼间就撞到了眼前。 “退!快往回退!”带队的大顺军小校头皮发麻,拼命拉扯马缰,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晚了,明军的长枪和马刀毫不留情地切进了他们撤退不急的尾部。战马毫无减速地对撞在一起,骨头断裂的闷响和战马的悲鸣混成一片。几十名流贼被当场挑落马下。 唐通借着马力,手里的眉尖刀抡圆了劈下去。刀锋直接绞碎了那名小校的锁骨,连带着半个胸腔被斜劈开来,内脏和血水崩了唐通一脸。 流贼彻底散逃。 “将军!冲不冲!”一名杀红了眼的千总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大声请示,手里的刀还指着逃跑的流贼。 唐通压住心底嗜血的冲动。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残尸,又看了一眼前方无尽的黑夜。 “皇爷有令!穷寇莫追!全军勒马,退回本阵!”唐通猛地举起眉尖刀。 一千铁骑令行禁止,迅速拨转马头,如潮水般退回了车营的火力覆盖范围内。 就在他们刚刚退回原位的同时,后方的第三队、第四队一千精骑迅速越过他们,补上了最后方的警戒线。唐通带的人则顺势退后,下马擦拭刀血。 远处的高坡上。 李过看着溃退回来的残兵,气得一马鞭抽在身边的树干上,树皮四溅。 “制将军!这没法打啊!”副将满脸憋屈,“咱们刚凑上去,他们就开门放狗咬人;咱们想结阵反打,他们就缩回火器射程里!就这么半里地的拉扯,弟兄们这是白白挨刀子!” 李过咬着牙,盯着那座在黑夜里持续移动的明军大阵。 原本以为是个只能挨打的乌龟壳,现在才发现是个满身带刺的铁刺猬,而且这刺还能随时弹出来扎人。 梯次掩护,进退有度。这根本不是慌乱逃跑的队伍能打出来的配合。 “崇祯身边,到底是谁在调兵?”李过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惊惧。 他强压下心头的焦躁。“告诉弟兄们,把距离拉开到!不求杀伤,只管放空箭迟滞他们!” “结了阵,行程过半,这群丘八的体力绝对撑不住!只要后方的主力步骑一到,我看他这乌龟壳还能硬撑到几时!” 第57章 民心齐,大车行 东方天际透出了一抹天光。 旷野上的风卷着枯草和砂石,劈头盖脸地砸在绵延十里的撤退长龙上。 从广渠门出京,东南方向一条笔直的官道土路直奔通州张家湾,全程不过二十五里。 放在太平年月,快马大半个时辰就能跑个来回。可今夜,这支拖家带口、满载着北京城最后家底的队伍,足足熬了三个时辰。 加上后方大顺军游骑整夜的袭扰,结阵而行,走得步履维艰。 前锋大队距离张家湾卫城,只剩下最后五里路。 但这支队伍的体力,已经见底了。 嘎吱——嘎吱—— 粗大的车轴摩擦着冻土,声音嘶哑沉闷。 拉车的骡马到了极限。这些被套上重车辕的牲口,浑身热气蒸腾,汗水在毛皮上结出一层白霜。马嘴里不断涌出浓稠的白沫,顺着嚼子滴答滴答砸在泥地里。 最前方的一匹口外大骡子前蹄打滑,粗重的喘息声猛地一顿。 噗通! 骡子重重跪倒在冻土上,脖颈被车套勒死,再也爬不起来。 车辕失去支撑,猛地下沉。 巨大的惯性带着装满金锭的偏厢车往前冲,差点将旁边推车的三个京营兵卒卷进车轮底下。 “顶住!给老子死命顶住!” 带队的小旗官嗓子早就劈了,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肩膀卡在沉重的车箱底板下。 砰的一声闷响。 肩甲上的铁片被生生挤进肉里。鲜血顺着破烂的战袄往下淌,染红了半截袖子。 另外两名兵卒咬碎了后槽牙,鞋底在冻土上狠狠犁出两道深沟,身体前倾到了极限。 推不动。 几百辆满载辎重的大车,此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个时辰的极限行军,时刻防备流贼放冷箭的极度紧绷,早就抽干了他们骨子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队伍后方越来越乱,前面的人走不动,后面的人全挤压在一起。 有兵卒脚下一软,直接栽倒在路边的枯草丛里,大口呕吐着黄疸水。有人靠着车轮大口喘气,连手里的长枪都握不住。 不需要军法官的皮鞭和将领的呵斥。 所有人都清楚,停下就是等死,可这具肉身,真的不听使唤了。 就在整个车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即将彻底瘫痪的那一刻。 一直被兵卒们紧紧围在车阵最中央的百姓流民,有了动静。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将怀里熟睡的孙子硬塞给旁边的儿媳。她颤巍巍地挪出人群,一声不吭地走到那辆倾斜的大车旁。 老妇人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紧紧扒住冻得刺骨的车辕。 干瘪的身躯猛地往前一压,把全身几十斤的重量全搭了上去。 旁边那个扛着车底板的小旗官愣住了。 接着,一个半大的小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他连草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带血的冰碴子上,用瘦弱的肩膀紧紧顶住了车尾。 “军爷,俺们还有把子力气。”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铁匠脱下破棉袄,卷成一团垫在肩膀上。他一把拨开那个摇摇欲坠的兵卒,粗壮的胳膊青筋暴突,整个人贴在了车轮后方。 十个。 一百个。 上千个。 逃难的青壮,顾着逃命的商贾,甚至是被家丁护着的官宦家眷。 没人发号施令,也没人许诺赏银。 他们一路走来,看得很清楚。 前方的风地里,那面大明日月旗还在飘,皇帝没有扔下他们自己跑。 他们更知道,在队伍最后方,有将士拿命替他们挡流贼的快马。 这些吃粮当兵的糙汉子要是全累死在这,他们这几万人全得沦为流贼刀板上的鱼肉。 “一、二!起!” 瞎眼铁匠憋红了脸,喉咙里逼出一声低吼。 “起!” 成千上万个声音在这一刻汇成一股。 粗糙的手、细嫩的手、冻得发紫发僵的手,密密麻麻,一齐搭在冻僵的车板上。 陷入冻土泥坑的车轮,被人力硬生生拔了出来。倒毙的骡马迅即解套,拖向道旁,不挡前路。 下一刻,沉重的偏厢车再次缓缓向前滚动。豪言壮语填不饱饥肠,哭喊求告拖不动死车。 可此刻,真正撑着这支溃而不散的队伍往前走的,不是兵甲,不是军纪,是民心。 张家湾卫城。 这座依傍京杭大运河而建的卫城,是扼守大运河北端的咽喉,通州下一站便是张家湾,此处是距离京城最近的码头,故而成为朱由检的首选。 城池不大,城周满打满算不过五里,两丈高的青砖城墙在风霜侵蚀下透着斑驳。 按大明军制,张家湾额定驻扎五百营兵。可如今时局糜烂,城里实际能拿得动刀枪的,只有两百出头。 此刻,张家湾的城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顶盔贯甲的精锐。 城门楼上,“大明驸马都尉巩”的认旗在晨雾中猎猎作响。 驸马都尉巩永固亮面齐腰甲,头戴红缨铁盔,双手按着剑柄立在女墙后。 盯着西北边通往京城的官道方向。 他双眼熬得通红,眼底布满血丝。 十四日深夜,他接到皇帝密旨,带着五百心腹亲兵连夜缒城而出,接管通州防务。 这几日,他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在通州疯狂搜罗船只,调度运河漕船。 十六日,流贼全面围困北京。 巩永固按照密令,在通州城留下一千兵马死守航道,自己带着剩下的千余通州兵马进驻张家湾卫城。 接管城防,加固城门,备齐滚木礌石。 皇帝密旨里没写全盘计划,但巩永固隐约猜到了。 皇上要南迁,这也是他最想看到的! 但他心里极其悲观,京城十几万张嘴,禁军烂成了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陛下想出来的话,应该带两千骑精兵突围即可,让他准备那么多船只是为何。 “驸马爷!起雾了,看不清三里外!” 一名家将凑上前,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巩永固没吭声,攥着剑柄的指节骨节分明。 京城方向昨夜那沉闷的火炮声和冲天的红光,他在城头看得真切。那是大明京师沦陷的丧钟,每一声都砸得他心头滴血。(哪怕更远点的通州也能看到听到。) “守好各自的位置。”巩永固嗓音沙哑,他的职责是固守,所以他不能妄动。 “任何人敢靠近城池半步,乱箭射死!” 城外的晨雾越来越浓。 突然,极其急促的马蹄声从西边的雾气中传出。 马蹄声杂乱狂暴,全是在榨取战马最后的体力。 “弓弩手准备!”家将厉声断喝。 城头上,几百张硬弓即刻拉满,寒芒逼人的箭簇牢牢对准了浓雾深处。 “别放箭!是自己人!” 浓雾被撞开,几骑浑身是血的骑兵狂飙而出。 跑在最前面的一人,头盔早没了踪影,身上的鸳鸯战袄被血水和泥浆糊成了一团烂布。 他背上,赫然插着一面代表大明东宫前锋的令旗。 “吁——!” 斥候在护城河的吊桥前死命勒住马缰。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口鼻里喷出大口带血的白沫。 他仰起头,冲着城头那面驸马认旗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大明太子前锋营夜不收!奉旨探路!” “太子殿下前军,距此不足五里!” 城头上,巩永固身躯一震,原本安静的城墙上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巩永固一把拨开挡在前面的亲兵,半个身子探出女墙,厉声怒吼:“皇上呢!圣驾何在!” 那斥候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皇上……皇上亲率精锐,在后军队尾断后!” “皇上有旨,命前军不得停留,直入张家湾!” 巩永固愣住了。 他盯着血葫芦一样的斥候,第一反应是荒谬。 皇上断后? 那个在深宫里待了十七年,遇到丁点挫折就下罪己诏,被流贼逼得几近疯狂的崇祯皇帝,在断后?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放肆!”巩永固目眦欲裂,“皇上乃万乘之尊!怎会以身犯险!说!大队人马是不是已经溃了!” 斥候急得直捶冻土,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裹着的腰牌,拼尽全力扔上城头,“驸马爷请看!这是小人的腰牌!” 亲兵捡来腰牌递上,巩永固只扫了一眼铜铸的腰牌上,东宫前锋营的编号、名姓清清楚楚,是内廷御制的真东西,假不了。 “驸马爷!小人句句属实啊!” “后方派了人传了战况以安军心,流贼三千先锋咬上来,皇上亲自跨上战马,带头冲阵!一轮火铳加反冲锋,把流贼全踏成了肉泥!” “皇上就顶在最后头!后方捷报频频!” 巩永固太熟悉自己的妻兄了。正因为熟悉,此刻才令他难以置信。 皇上在拿自己的命,给这十里长的军民队伍填坑挡刀子。 “传我将令!” 他剑锋直指西方,厉声下令:“先遣两队哨骑,即刻快马向西,探明圣驾确切位置、贼兵动向,沿途安抚军民,速去速回!” “其余将士,立刻披甲整队!西门留五百营兵死守城池码头,余者随我出城接应!” “开西门!放吊桥!” 城门内,沉重的门闩被迅速抽离。两扇包铁的大门在绞盘的转动下猛地洞开。沉重的木质吊桥重重砸在城壕两岸,激起尘土。 四匹哨骑早已翻身上马,马蹄踏破烟尘,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第58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天际泛起灰白。 旷野上的血腥味被冷风冲淡,寒意顺着甲片缝隙直往人骨头里钻。 “吁——” 唐通一拽马缰。 跨下的辽东走马前蹄重重砸在冻土上,仰头喷出一大口带血丝的白沫。 第三阵冲完了。 马刀滴着血,眉尖刀长长的木杆上糊着滑腻的碎肉,顺着握把往下淌。 一千刚退下来的蓟镇精骑连人带马喘得拉风箱一般,白气在阵前蒸腾。这群汉子甲衣全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冷风一吹,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可没一个人弯下腰。 只因他们身后,那位大明天子斜挎天子剑,渊渟岳峙般立马于阵前。 “陛下!” 唐通翻身下马,几步跨到朱由检马前,单膝砸地,甲叶铿锵乱响。 “第三阵收工!又剁了二十几个杂碎的脑袋!这帮游骑被咱们敲碎了胆,已经退到两百步外,再不敢往前凑!” 朱由检微微颔首,视线越过唐通那顶沾满血污的铁盔,直望向远处的地平线。 严密的梯次防守,确实让大顺军的游骑吃尽了苦头。 但朱由检面上寻不到半点喜色。 远处的晨雾中,不再是零散的游骑。 黑压压的骑兵阵列正在层层增厚,战马打响鼻的声音连成一片。更要命的是,那些骑兵身后,传来了极其沉闷且密集的脚步声。 那是成千上万双脚踩踏冻土的震动。 战鼓声越来越近,一锤一锤敲在人的心坎上。 李自成的老营步卒,轻装急行,终于咬上了这支撤退大军的尾巴。 贼兵步骑一旦合围,这十里长的大阵,当即就会被碾成一滩烂泥。 远处高坡。 李过立在马上,望着那挪动的不算太快的明军车阵,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已经在队尾赶了一个时辰。 他引以为傲的老营游骑,被明军这种“开门放狗”的无赖战法折磨得痛不欲生。 只要他靠近想要拖延车队的节奏,明军的火器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他散开游走,明军立刻缩进壳里,时不时还从车缝里窜出几百精骑反咬一口。 “制将军!步卒大队跟上来了!” 一名副将指着后方大喊,嗓门里透着狂喜。 刘宗敏大帅的将旗就在三里外!步卒先锋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推上来填平他们的车营! 李过反手拔出腰间长刀,刀背在马鞍上重重一磕。 “传令全军,停止游斗!向我集结!” “步卒一到,骑兵直接从两翼包抄压死!” 心里恨骂道:今天就是把这四千老营全填进去,也绝不能让崇祯小儿活着走进张家湾! 杀意在晨雾中弥漫。 这极度压抑的当口,大明军阵最前方,骤然爆发出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与嘶吼。 “报——!” 一骑夜不收从前军方向狂飙而来。 战马在人群和车阵缝隙间不要命地穿梭,骑士手里高举着一面红色三角令旗,迎风猎猎作响。 “前军大捷!前军大捷!” 夜不收的嗓子早已劈裂,尖锐的破音硬生生盖过了粗重的车轮声和风声。 战马在朱由检前方十步勒绳减速。 骑士顺势下马冲到朱由检面前单膝跪地,满脸黑灰被汗水冲出几道泥沟。 “启禀陛下!” “太子殿下已率前军,安然抵达张家湾卫城!东宫盘龙大旗,已插上张家湾城头!” 周遭几百名累得几近瘫倒的蓟镇老卒和内操军,齐刷刷抬起头。 夜不收拼命咽着干沫,继续嘶吼:“驸马都尉巩永固,已亲率张家湾守军出城五里接应!太子殿下下令,前军三千营和随行青壮不进城,正朝着中军大队赶来推车!” 短暂的死寂后,是一阵极度粗重的喘息。 唐通眼圈发红,紧攥手里的眉尖刀,手背青筋暴突。 王承恩老泪纵横。 “皇爷……生路通了!” 朱由检面上依旧没有多余表情,可握着剑柄的手指却微微松了半分。 百姓和辎重开始进城,全军压力骤减。 这口气,大明终究是续上了。 “好。” 朱由检吐出一个字。 他一把拔出腰间天子剑,剑锋斜指苍穹。 “传旨!” “全军,全速前进!再加把劲!” 他视线扫过周遭众将,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中军辎重,全部走西门!城门狭窄,大车绝不能和百姓混在一起!” “传令前军,立刻引导所有百姓、流民,分流至张家湾南门、北门入城!不许拥挤,不许乱阵,违令乱行者,就地格杀!” 几万人在生死关头涌向一座小城,若是没有严苛调度,城门当即就会被堵死,谁也活不成。 “还有。” 朱由检盯住唐通。 “让中军把随行带上的所有虎蹲炮、万人敌,全卸下来!” 唐通一怔:“陛下,这可都是守城重器……” “张家湾城墙不够高大,炮在城里施展不开!搬上城头也是摆设!” 朱由检直接打断他,“把火炮全推到前面!在张家湾城东五里外,就地列阵!把所有的拒马、鹿角全搬出来,死死钉在地上!” 朱由检剑锋直指后方越来越近的大顺军黑云。 “贼寇步卒大队要填线,就在城外列出火炮阵!死死顶住流贼追兵,掩护大队入城!” “臣遵旨!” 唐通狂吼一声,提着刀转身去调派炮手。 朱由检收剑入鞘,一把攥住王承恩的肩膀。 “大伴,让所有传令兵,沿着大队往下喊!” “告诉他们,太子已经入城了!张家湾有咱们的守军!” “告诉他们,再加把劲!只要进了城,饭管饱!有热汤热肉!” “妇孺老弱先走!青壮汉子帮忙推车!大明的战兵,在最后面给你们断后!” “告诉所有人——进了城,就活了!” 王承恩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翻身上马冲向传令兵马队。 "许平安,命令最后面的二十辆装银子的大车往官道和两边散开推倒!“ 许平安一锤胸口应:”是!“。 大车既能当阻挡物,车里的白银散落一地,朱由检不信贼寇有这么好的军纪,面对大银锭能控制的住! 半柱香不到。 “进了城就活了”的怒吼声,顺着几里长的大军疯狂蔓延。 “进城了!太子爷进城了!” “皇上说了,进了城饭管饱!有肉吃!” “妇孺先走!青壮护阵!战兵断后!” “加把劲啊!进了城就活了!” 几句粗俗透顶的嘶吼,成了天下最猛烈的药。 一辆深陷在泥坑里的偏厢车前。 三名京营兵卒本已脱力,瘫软在车辕下。 听到“饭管饱”、“进城就活了”几个字,城门方向赶来的士卒顾不得许多,齐齐上前一把抬起大车。 “兄弟们……有活路了……” 兵卒发出一声野狼濒死般的嚎叫,再次把那血肉模糊的肩膀扛在车底板上。 “起!” 另一旁,单眼铁匠有些脱力,死死咬牙顶着。 “走!!!” 十里长阵,彻底沸腾。 那些本已耗尽气力的民夫、百姓、散勇,生生从骨髓深处压榨出最后的力气。 沉重的车轮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嘎吱声,生硬碾碎了冻土上的冰凌。 速度竟比半夜时还要快上三分。 前方官道上,烟尘滚滚。 巩永固带着手下士卒以及前军先锋营,终于和中军大队汇合。 “快!接手大车!” 三千营汉子们纷纷跳下战马,两人一组,粗暴推开走不动路的民夫,用自己的肩膀顶上车辕。 “大娘,您别跑了,上马!” 一名年轻骑兵一把抱起路边那个抱着孙子、几近倒毙的老妇人,硬生生将她塞上自己的战马,牵着缰绳往前小跑。 大队人马开始极其有序地分流。 满载国库现银和军械的沉重辎重车,在战兵护送下,碾着车辙直奔张家湾西门。 数以万计的百姓和流民,在将领呼喝声中,互相搀扶着涌向南门和北门。 拥挤,但有序!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承诺——大明的战兵,在最后面断后。 队伍最末端。 朱由检重新跨上战马,他单手提着马槊,静立晨雾之中。 身后突然少了游骑的骚扰,但是他知道,这是贼寇在集中兵力! 中军,几百名辅兵正疯狂挥舞铁锤,将带刺的拒马和粗壮的鹿角砸进前方冻土。 一柱香功夫,一道极其简易却要命的防线横亘在官道上。 远处。 大顺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过带着四千老营骑兵,以及刚赶到的两万步卒先锋,正从地平线上碾压过来。 漫天的黄尘遮天蔽日。 流贼阵营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长枪如林,刀盾如海。 “皇爷,您该进城了!” 唐通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抓住朱由检的马缰。 “末将带人钉在这里掩护撤退!您乃万乘之尊,决不能立于危墙之下!” 朱由检缓缓平举手中的黑漆马槊,槊锋在晨光下折射出刺骨寒芒。 他看着前方涌来的流贼,听着身后百姓入城的嘈杂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朕若是现在退了,这阵脚就散了。” 朱由检的声音在这杀机四伏的旷野上,显得极其平静,却重如千钧。 “大明天子在此!纵千万人,朕亦往矣!” 第59章 这一局,朕赌的是人性! 朱由检策马立在阵尾。前方是缓慢挪动的辎重车队和逃难百姓,后方是不断逼近的黄尘。 “报——” 一骑斥候从左翼斜刺里冲出。战马狂奔至近前,马蹄打滑,骑士顺势滚落在地扑到朱由检马前,甲叶磕在冻土上当当作响。 “启禀陛下!贼军骑兵分作两路,每队约莫四五千人,正从西北、西南呈钳形包抄!” 话音未落,正后方又是一骑夜不收狂飙而至。战马由于急停,前蹄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泥沟。 这名夜不收头盔不翼而飞,嗓子完全嘶哑:“贼军步卒大队压上来了!前锋已过野树林,距我军阵尾不足两里!” 大地开始震颤。 两翼的烟尘逼近,成千上万匹战马的冲锋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马打响鼻的声音和杂乱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地皮都在发抖。 王承恩翻身下马,攥紧朱由检的马缰,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皇爷!”王承恩哭喊出声,音调劈裂,“让奴婢带人断后!您先撤回中军!奴婢求您了!” 他干枯的手指死命抠着缰绳,手背青筋暴突,另一只手拼命指着张家湾的方向。 “三里!就剩三里地了!三里外就是咱们的炮阵和拒马!您先进了阵,将士们心里就稳了!您是大明的天,不能有闪失啊皇爷!” 风把朱由检身后的深色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低头看地上的王承恩,也没有呵斥和回答。 视线越过重重人群,扫过那些咬牙推车前行的军民,最后定格在张家湾城外正在紧急布置的拒马和炮阵上。 那是生路。 这支队伍紧绷到了极限,主将若退,军心必散。 不分兵,不冒进,不赌命,护住车队进阵,这局棋就活了。 “慌什么。” 三个字,四平八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清清楚楚砸进周围每一个将士的耳朵里。 他端坐马鞍,单手勒住缰绳,环视周围的亲军主将。 “左翼、右翼,各分两千精锐,列三叠阵,梯次迎敌!” “只打阻滞,不做缠斗!一轮火铳三眼铳射过,立刻后撤,后队补位,交替掩护!” “所有骑兵必须和车队同步后退,把贼军游骑死死拦在车队侧翼,半步都不许他们靠前!” 将领们轰然领命,打马散去。指令一层层传达下去,原本有些浮动的两翼骑兵迅速收缩,火铳手依次列阵,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烟尘深处。 朱由检手中马鞭前指:“剩下的两千内操军与蓟镇精骑,随朕镇守中路!哪一翼吃紧,朕就往哪补!绝不许贼兵冲开缺口!” “再拨八百轻骑,往队尾去,袭扰贼军步卒大队!” “不用接战,只管放箭和扔万人敌,拖慢他们的脚步!绝不能让他们在车队进阵前贴上来!” “最后!”朱由检盯着护卫辎重的将官,“传令车队,保持队列,全速前进!敢有乱队抢行、停滞不前者,随车兵卒无需请示,就地先斩后奏!” 严苛的军令层层压下,四周的慌乱为之一清。兵卒们握紧了手里的刀枪,推车的青壮咬紧后槽牙,死命推车。 朱由检右手握住剑柄,猛地向外一抽。 铮—— 清冽的剑鸣划破晨空。剑锋直指前方三里外的张家湾炮阵。 “诸军听着!”朱由检提气怒喝,声震四野,“再坚持一刻钟!进了前面的阵地,就是活路!” “明军威武!” “威武!威武!威武!” 两千余亲军爆发出嘶哑的怒吼。那面大明日月旗,在天子剑的指引下,稳稳向着张家湾退去。 与此同时,明军阵尾后方一里半的官道上。 大顺军步卒先锋大军,正踏着沉闷的步伐向前推进。 冲在最前头的,多是新编入大顺军的降军或流民。造反不为别的,只图吃口饱饭。 此刻,他们个个气喘吁吁,满脑子都是冲垮明军,杀进通州城抢粮。 队伍翻过一道缓坡。 眼前的景象,让走在最前排的步卒猛地停住脚步。 官道中央和两侧的枯草丛里,二十辆巨大的偏厢车倾覆在地。厚重的木板断裂碎裂,车轱辘还在半空中慢悠悠晃着。 一片白花花的金属块,铺满了整条土路。 那是足色官银,五十两一锭,密密麻麻砸在黄土上,在清晨的天光下,额外刺眼。 成千上万的银锭,没有任何遮掩,赤裸裸地横在路中间。 一个满脸菜色的老兵痞,脚步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咕咚。 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不过是发赏时的二两碎银。 哪怕身后督战队举着明晃晃的大刀,哪怕主将全速追击的死命令刚落。 这个老兵的眼睛,再也挪不开了。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飞快地从黄土上抓起两锭沉甸甸的官银。五十两一个的银锭,入手冰凉,却让他的血液猛地烧起来。 他把银子紧紧揣进怀里,赶紧直起身子往前跑,可眼睛黏在前方地上的官银上,挪不开半分。 他的动作,全落进了身边同袍的眼里。他心里侥幸地想,没耽误行军,该不会受罚。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第二个人毫不犹豫地弯腰捡起一块,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前面的人拿了银子继续前进,后面的士卒把一切看在眼里,贪欲猛地涨起来。 他能拿,我凭什么不能?就拿一块,绝不耽误赶路。 人人都抱着这个念头。 有人直接扔掉手里的长枪,一手抓一个银锭。 有人急得破口大骂,拼命往前挤。 “前面的直娘贼,别挡道!让老子也捡一块!” “滚开!这锭是老子先看见的!” 贪婪在步卒中疯狂蔓延。 老营督战队的小校气得七窍生烟,挥舞马刀冲进人群。 “干什么!都不要命了!主将有令,擅自离队者斩!” 噗嗤! 小校手起刀落,砍翻了两个正蹲在地上往裤裆里塞银子的兵卒。 温热的鲜血溅射在白花花的银锭上。 这雷霆手段没有镇住任何人,反而彻底激发了这群亡命徒的凶性。 鲜血刺鼻。更多人怕晚了一步银子被抢光,红着眼扑向那些沾血的银锭。 一个被小校踹翻的新兵,看着滚落到脚边的那锭五十两官银,直接从靴筒里拔出匕首,起身一刀扎进了小校的侧肋。 小校惨叫着倒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十几双穿着草鞋的脚踩了上去。 “抢啊!”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场面彻底失控。 两个兵卒为了争夺同一块银子,直接拔出腰间短刀,互相捅进对方的肚子里。 惨叫声中,周围的人毫不在意,只顾着从死人手里抠出银子。 有人抢到了满满一兜银子,转身想往后退,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死死堵住。长枪乱捅,刀片乱飞,抢到银子的人转眼就被剁成了肉泥,他怀里的银子再次散落一地,引发新一轮的疯狂争夺。 不过片刻,原本严密的大顺步卒大队,彻底乱成一锅烂粥。 喊骂声、兵器碰撞声、争抢银子的嘶吼声、督战队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 这支由一万老营为核心,一万五营正兵,万余新营组成的精锐,没有被明军的火炮轰退,没有被铁骑冲散。 硬生生被这满地散落的白银,打乱了阵脚。 后方中军。 大顺军权将军刘宗敏骑着高头大马,正等着前方传来碾碎明军阵尾的捷报。 可他很快发现不对劲。 前军不仅没有加速,反而彻底停滞。乱糟糟的喧哗声逆风传了过来。 两翼将领派人飞马来问,中军为何停滞不前。 刘宗敏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立马铁青。 “直娘贼!前面在干什么!” 他一把夺过亲兵的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狂奔至阵前。 等他居高临下,看清那些为了几锭白银在烂泥里互相撕咬、自相残杀的士卒时,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 “砍了!把那些停下的,全给老子砍了!” 刘宗敏疯狂挥舞手中厚背大砍刀。 一刀剁下一个正抱着银子往回跑的小兵脑袋。断头喷出的血柱溅了他满头满脸。 “往前冲!谁敢再看地上一眼,老子诛他九族!” 他扯着嗓子嘶吼,试图用暴力唤醒这支军队的理智。 可是,太晚了。 阵型全盘崩溃。前面的人在抢,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着要抢。 刘宗敏连砍十几人,鲜血染红了马蹄。他手底下的亲兵卫队也跟着冲进去砍人,可几千人的混乱,几百个人根本压不住。 周围的士兵根本不看他,眼里只有地上的银子。 第60章 龙旗所指,万死以赴 左翼战场,火光与晨雾交织。 “退!交替掩护!” 许平安嗓子快喊不出声了。 十几名明军骑兵借着马力,把手里嘶嘶冒烟的万人敌死命砸向前方。 轰!轰!轰! 黑火药的威力炸开。 碎泥、枯草连带着贼军的残肢断臂被掀上半空,热浪裹着刺鼻的硝烟扑面砸来。 前排大顺军被炸得人仰马翻。几匹战马肚子被碎铁片撕开,肠子流了一地,踩在同伴的尸体上嘶鸣乱撞。贼军阵型立刻停滞。 三百步外的高坡上。 李过骑在马背上,盯着远处的火光,脸皮抽搐了两下,不仅没怒,反倒笑了。 “制将军,这帮官军火器强横,弟兄们啃不动!”副将顶着满脸黑灰,拉住受惊的战马。 “啃个屁!”李过吐出一口带沙的血沫,马鞭直指前方,“他们得护着辎重车,不敢动窝!传令前阵,拆成两波,轮流往上压!” 他盯着对面的明军阵地,透着悍将的毒辣。 “不用真打!放完冷箭和三眼铳就撤退!一会作势冲锋,一会再往后退!把他们死死钉在那儿!谁敢硬冲,老子剁了他!” “得令!” 沉闷的牛皮大鼓再次敲响。 明军左翼的两千骑兵被这股泥鳅一样的攻势彻底缠住。退不得,进不得。只能死死握着刀枪,卡在阵脚处。 李过真正的杀招,早撒出去了。 三千骑兵。 五百老营精锐打头,两千五百二线骑兵跟在后面。 借着晨雾,顺着左翼防线外围的荒地,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目标直指没有重兵把守的撤退大车阵。 “杀!” 极其暴戾的嘶吼,在车队侧翼毫无征兆地炸开。 五百披甲老营骑兵,挺着丈二的马槊,直接撞进撤退队伍的中心。 步卒的长枪还没举平,狂奔的战马就撞碎了他们的胸骨。骨骼断裂的闷响被铁蹄声彻底碾碎。 “砍马!”老营贼兵狂呼。 锋利的马刀借着冲刺的力道无情劈下。 一匹拉车的口外大骡子发出一声凄厉悲鸣,粗壮的脖颈被斩断一半。滚烫的血喷泉一样浇在旁边推车的民夫脸上。 骡子跪倒,偏厢车失去平衡。 轰隆! 重车侧翻在官道旁边。成箱的辎重砸落,把后面的辎重车堵得严实。 “断绳!踩死他们!” 后续两千五百名骑兵涌入车阵。 他们不找官军拼命,专挑百姓和骡马下手。马刀砍断拉车的麻绳,战马直接踩过惊恐逃窜的流民。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躲闪不及,被狂奔的战马连人带孩子撞飞出去,落地时已经没了声息。 旁边的一个老兵红了眼,举起生锈的长枪就往马上捅,枪尖刚擦破贼兵的皮甲,就被马刀一刀削飞了半个脑袋。 “救命啊!” “流贼杀过来了!” 凄厉的惨叫撕裂旷野。 前面的车被堵住,后面的车收不住脚重重撞上。木板碎裂声、惨叫声混成一团。 整个官道左翼陷入死局。 一旦炸营,队伍后方的万余军民全得死。 许平安猛地看见车队中间腾起的黄尘,听见那撕心裂肺的惨叫,他额头青筋暴突。 中计了。 “贼寇袭阵,随我支援!”许平安狂吼。 他猛拽马缰,带着勇卫营冲向前阵。 贼军的五营骑兵迎面堵截。 许平安一马当先,手里马槊疾刺,直接捅穿一个贼兵的咽喉。拔枪,血水飙射,溅满一脸。 混战彻底爆发。 一柄长矛从侧后方毒蛇般捅出。 直奔许平安右后肋。 噗嗤! 矛尖扎实的通向腰部的精钢锁子甲。 许平安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身子一歪,栽落马下。 重重砸在冻土上。 “将军!”几名亲卫双眼通红,拼命撞开周围贼兵,把许平安护在中间。 许平安喷出一口鲜血,一手捂住后肋,另一只手撑住地面。 硬生生站了起来。 脸色煞白,满脸是血。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雁翎刀,指向前方肆虐的贼兵。 “老子还没死!”许平安嗓音透着极其狂暴的狠厉,“勇卫营!皇上就在后面看着!用牙咬,也得把这帮杂碎给老子逼出去!死战不退!” “死战!” 勇卫营将士爆发出绝望的怒吼,踩着满地尸体,死命往前填补窟窿。 与此同时。 右翼的局面也不乐观。 唐通手里的眉尖刀又砍出了好几个豁口。虎口震裂,血水顺着刀柄往下滴。 他盯着前方迎面压上来的大股骑兵,后脊背直冒凉气。 对面没有杂乱的怪叫。 只有死气沉沉的马蹄声。 那面迎风飘扬的大旗上,写着一个“张”字。 “将军,是张鼐!李自成的亲卫营!”一个千总声音打颤。 李自成等不及了。 前方一直没有捷报传回,他直接甩出了手里最硬的底牌。 刚才那一轮对冲。 唐通手底下两千蓟镇精骑,被硬生生撕开了两道大口子。 对面人马冲锋的时候,阵型齐整,配合严密。 战马高速对撞,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骑兵从马鞍上掀飞。长枪捅穿了胸甲,枪杆承受不住巨力当场折断,木刺扎得满手都是血。马刀劈在精钢护心镜上,火星四溅。 唐通亲眼看到自己手底下一个百总,被贼军用铁骨朵生生砸烂了头盔,脑浆子崩了一地。 无论是控马的本事,还是错车时下死手的狠辣,这帮人都远超之前遇到的游骑。 唐通心里只剩后怕。 万幸这帮贼寇为了赶路追击,没穿全套重甲,只护住了胸腹要害。若是全甲对冲,刚才那一个回合,右翼防线就碎了。 哪怕蓟镇精骑是百战老卒,在这帮老营中的老营面前,依然被压得喘不过气。 “直娘贼!”唐通吐出嘴里的血沫,满脸凶悍。 他抬起胳膊,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眉尖刀高高举起。 “弟兄们!贼寇把老底都亮出来了!咱们要是往后退半步,皇上就得死在这荒地里!”唐通狂吼出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皇命在身!今天就是阎王爷来了,也得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列阵!死战!” “死战到底!”蓟镇老卒抽出马刀,紧夹马腹。 就在张鼐大军准备发起第二轮冲锋的当口。 贼军侧后方的晨雾,被狂暴的马蹄声粗暴撞开。 震天的喊杀声平地炸响。 一面绣着“大明驸马都尉巩”的认旗,破开浓雾,直插战场。 巩永固双眼熬得通红。 他手里举着长剑,剑锋直指张鼐侧翼。 身后是刚在张家湾城外布置完炮阵、火速赶来的三千营精锐,还有张家湾卫城的六百骑兵。 “大明三千营在此!”三千营提督张庆臻厉声暴喝,声震九霄,“随本将踏碎流贼!冲!”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抬手打响了三眼铳。 铁砂在极近的距离扫进贼军阵型。 紧接着,战马毫无减速地撞进了张鼐大军的腰部。 虽然这支拼凑的骑兵在单兵战力上不如张鼐的亲卫营,但他们出现的时机太准了。 一前一后。 直接对张鼐形成了致命的包夹。 “弟兄们!援军到了!”唐通大喜过望,狂暴的杀意重新点燃,“两面夹击!剁了这帮狗娘养的!” 中军阵尾。 朱由检坐在马背上。 周围不断传来两翼的喊杀声,凄厉,惨烈。 一名斥候疾驰而来。 “陛下!左翼出事了!” “许将军被贼兵凿穿防线,流贼杀进车阵砍骡马!许将军被击落马!” 紧接着,又一名斥候飞马赶到。 “报!右翼唐将军撞上贼将张鼐的亲卫营,快撑不住了!” 朱由检握着马槊的手指猛地收紧。 骨节硌得咯咯直响。 他原本的打算,张鼐战力最强,右翼必然吃紧,正准备带着中军预备队去顶唐通的窟窿。 “报!” 又一骑浑身是血的夜不收冲出人群。 “右翼大捷!驸马都尉巩永固带三千营从侧后方杀出!和唐将军包夹贼兵!右翼稳住了!” 朱由检眼神一凛。 右翼有巩永固,阵脚暂时稳住了。 左翼的许平安碰上的是李过这个老狐狸,贼兵已经杀进车队。 如果不马上把这股烂疮拔掉,撤退队伍的后半截就会彻底瘫痪。一旦百姓四散溃逃,全军都得被堵死在官道上。 “传旨!” 朱由检举起手中的黑漆马槊。 槊锋斜指苍穹。 “右翼交给唐通和巩永固全权指挥,咬住张鼐!” 他猛地拽动马缰,战马调转方向。 目光越过慌乱的车阵,盯住左翼火光冲天的位置。 “掌纛官!擎大纛!” 朱由检厉声咆哮。 “把朕的天子大纛竖起来!举到最高!” “让天下人,让流贼,让大明的将士都给朕看清楚!朕就在这!” 身形魁梧的掌纛力士稳坐马鞍。 他一把攥住丈五长的楠木旗杆,猛地往上一提。 明黄色的龙旗在漫天烟尘里再次展开。 五爪金龙迎风狂舞,猎猎作响。 掌纛力士将旗杆死死卡进马具一侧的铁环里,宽阔的肩背扛住全部重量。单人擎旗,寸步不离地跟在皇帝的御马之后。 左右两名副旗手催马上前,紧贴两侧。手按刀柄,护卫大纛。 大旗移动。 那面明黄色的天子大纛,在晨光中极其扎眼。 两千内操军和蓟镇精骑看到大纛移动,胸腔里的血彻底烧开了。皇帝没有躲在后面,皇帝举着槊冲在最前面! “万岁!”不知道是谁带头吼了一嗓子。 紧接着,两千余人爆发出海啸般的狂吼。 “万岁!万岁!” “中军精骑,随朕出击!” 朱由检双腿猛夹马腹,一马当先冲出本阵。 “踏平流贼!” (想把战场写的详细一点,不知道你们读起来会不会有点乱。) (跪求好评!!!谢谢兄弟们了!!!帮忙支持一下小土!小土争取爆更~) 第61章 这崇祯怎么跟传闻不一样 车阵左翼,完全乱了。 李过带队而出的三千骑,抓住了明军撤退阵型中最薄弱的空当。偏厢车被钩镰枪生生拽翻,沉重的车厢砸在冻土上。 骡马在血泊里哀鸣。那些受惊的牲口四处冲撞,将还没来得及撤离的百姓撞乱。 “堵住!都给老子堵上!” 赵满仓扯着破风箱般的嗓子,疯狂咆哮。 他是京营里的老卒,原本只是个混日子的老小旗,若非皇帝肃清京营,把这帮还有几分血性的老骨头拎出来提拔,他这辈子也就烂在北城城门的根底下了。 连升两级,成了百户,领着三十几个弟兄。 前方,官道露出了百余步的窟窿。 几十名大顺军老营骑兵顺着缺口撞了进来。他们马术精湛,借着冲锋的势头,手里的长枪平举。 直直插入一名京营士卒的肩膀上,士卒被冲击力甩飞,肩膀碎裂,鲜血喷涌。 “老赵!贼寇马太快,这缺口合不上了!” 一名年轻士卒吓得直哆嗦,眼里满是惊恐。他眼睁睁看着一名贼兵策马跃过废墟,将一名哭喊的流民当胸挑起,挂在长枪上示众。 “合不上也得合!那是咱们的命门!” 赵满仓一把薅住那士卒的领子,额头青筋暴突。他能感觉到,若是这股贼兵冲散了辎重车,整个后队就全完了。 “把那几辆翻掉的车推过去!快!那是咱们的墙!” 赵满仓一脚踹开脚边还在抽搐的尸体,双手死死扣住重车的车辕。他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靴子在冻土里犁出浅沟。 三十几个弟兄也发了狠。有人用肩膀抗,有人用脊背顶。 嗖——!嗖——! 贼兵的羽箭不断擦着头皮飞过,一名兵卒被射穿了小腿,却依旧咬牙没松手,任凭血水湿透了草鞋。 三辆装满军械的重车,硬是被这群人用命填进了缺口。 “拒马!鹿角!尸体也行!全塞进去!” 赵满仓抹掉脸上的泥水。那些断裂的木板、散落的银箱,甚至还没断气的贼寇,全被他们堆成了防线。 缺口本就不宽,后续冲来的大顺骑兵被这道血肉屏障硬生生遏住了势头。 战马焦躁地刨蹄、打响鼻,望着满地尸骸、翻倒的大车与折断的兵器,不敢径直撞进这片死地。 “调转铳口!火铳手,尽数压上!” 两侧偏厢车上的车兵这才回过神,疯了一般扳转炮架、抬平火铳。 几门虎蹲炮架起炮口,黑洞洞的炮口抵在障碍物上方。 “顾不上自己人了 —— 开炮!!” 轰 ——!! 硝烟贴着地面炸开。近距离泼出的散弹如同一把巨大的铁扫帚,将正攀越障碍的十几名贼兵连人带马,当场扫成碎渣。 碎肉、甲片、断裂的马蹄、碎裂的骨茬,在空中飞溅。 可阵内已经冲进来的几十骑贼兵,此刻正疯狂破坏防御。 “各伍结阵!空心方阵!” 赵满仓拎着带血的大刀,在乱民中巡视。 京郊的苦练在这救了他们的命。原本惊慌失措的兵卒,在本能的驱使下,找到了同袍的脊背。 “长枪在外!枪杆子杵地!” 一名伍长反手一个耳光,抽醒了一个乱窜的流民,顺势将其按在方阵中心。 十几个小型的空心方阵在车辆空隙间成型。外层的长枪兵半跪在地,枪尖斜斜指向半空。 这些枪尖在清晨的微光下,透着寒芒。 被护在阵心中的家眷和流民止住了哭喊。他们看着周围那些虽然浑身发抖、却死不退缩的兵卒,心里生出了一股活命的希望。 “敢乱跑乱叫惊了阵者,斩!” 赵满仓嘶吼的声音,压下了周围的嘈杂。 冲进来的贼兵此刻慌了神。 官道两边全是倾覆的车厢和死马,战马根本跑不起来。原本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这片狭窄的废墟里毫无用武之地。 “想走?晚了!” 赵满仓盯着那名正要拨转马头的大顺军小校,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长枪兵,逼上去!刀盾手,剁马腿!” 明军方阵开始挪动。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借着车辆的掩护压缩空间。 长枪如毒蛇吐信,专门攒刺马背上的骑手。刀盾手则猫着腰,顶着马蹄的践踏,将短刀狠狠切向马胫骨。 马鸣声在官道里回荡,血水顺着冻土流进了旁边的枯草丛。 就在左翼守军拼死清剿残敌时,战场后方,一道刺眼的明黄之色撞开了层层硝烟。 “皇爷……是大纛!天子大纛过来了!” 许平安坐在一匹无主的战马上,身子不断摇晃。 他左手紧捂住后肋,指缝间涌出的血已经发黑。那杆跟随他多年的长槊掉在乱军里了,右手只剩下一柄缺了口的雁翎刀。 那一枪捅得极重,若不是有精钢锁子甲令枪锋偏向,现在他已经是个死人。 “将军,撤吧!您的伤……” 亲卫带着哭腔,死命拽着他的缰绳,想把他拉向张家湾的方向。 “撤个屁!” 许平安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锁着前方。 他看见了。 在那面猎猎作响的五爪金龙大旗之下,一个穿着深色甲胄、手提黑色马槊的身影,正一马当先,撞开了漫天烟尘。 那是他们的大明天子。 “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吼出了这一嗓子。 紧接着,整片左翼战场像是被火星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怒吼。 原本精疲力竭、已经打算放弃抵抗的兵卒们,在看到那面龙旗的瞬间,骨子里竟生出一股蛮力。 “皇上来救我们了!弟兄们,死战啊!” 许平安强撑着挺直了腰。他发现自己已经提不起刀了,但他依旧咬碎了后槽牙,将那柄断刀高高举起。 他不能倒,他若是倒了,这刚聚起来的军心就散了。 “大纛所向,万死不辞!” 朱由检策马狂奔,风声在铁盔边缘呼啸。 他能感觉到身后两千精骑那近乎癫狂的战意。 前方,李过亲自率领的后续骑兵,正被赵满仓堵在缺口外。而阵内残余的贼兵,正被方阵一点点磨碎。 “陛下!那是李过的将旗!” 王承恩在侧后方指着前方一处缓坡,声音尖锐。 朱由检冷眼望去。他看到了。 在缺口外两百步的地方,李过正指挥着骑兵试图再次冲阵。 “传旨。” 朱由检的声音在狂风中依旧稳得吓人。 “中军精骑,随朕冲阵!把缺口外的贼兵给朕撞碎!” “大纛前压!” 掌纛力士双臂猛然发力,将那杆丈五长的楠木旗杆向前挥去。 明黄色的龙旗在天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直指李过的本阵。 此时,缺口外的大顺军也看清了这支疾驰而来的生力军。 “制将军!快看!那是……” 一名副将的声音颤抖得变了调,手指僵硬地指向前方。 李过猛地勒住战马,双目骤缩。 在那面龙旗之下,他看到被众多降将评价为“优柔寡断”的男人。 “崇祯……” 李过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惊骇。 不仅仅是李过。整个大顺军阵营中,都爆发出了巨大的骚乱。 “大明皇帝在这里!!!” 不知道是哪个贼兵尖叫了一声。这声音迅速蔓延。 抓住了皇帝,就是天大的首功! 但那个皇帝……竟然敢亲自冲锋? “杀了他!那是崇祯,抓住了封公爵!” 李过身边的老营精锐动了。 战场四首功:先登、夺旗、斩将、破阵。 现在夺旗、斩天子、破御阵三项,全在眼前。 但,朱由检已经到了。 “大明万岁!” 朱由检发出了这一生中最暴戾的怒吼。 黑漆马槊在空中划出弧光,直接撞进了李过的侧翼。 铁蹄轰鸣。 朱由检手中的马槊,在那名大顺军小校胸前递出。 槊锋极锐,透甲而过。随着战马高速对撞,一股力道顺着杆子传回。朱由检虎口一震,那贼兵已被他生生挑离马蹬,摔进了乱马丛中。 “杀——!” 朱由检并未停步。马槊横扫,荡开了两侧刺来的长枪。 他身后的两千精骑顺着龙旗所指的方向,狠狠凿穿了大顺军还没来得及合拢的侧翼。 战马对撞的闷响、甲片碎裂的声音、兵刃入肉的噗嗤声,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惨烈的交响。 李过面色铁青。他看着那面在乱军中横冲直撞的龙旗,又看向四周那些被吓破了胆、正下意识后退的士卒。 “不许退!给老子顶上去!他就两千人!” 李过疯了一般地嘶吼。 “张鼐!张鼐在哪?怎么右翼还没冲进来?” 李过心里疑惑,原本的谋划是两翼合围,把尾部切断,让流民溃散。只要流民往张家湾一涌,就能把城门塞死,明军必败无疑。 战场已经全乱了,右翼的张鼐被唐通和巩永固死死咬住。而左翼这边,由于朱由检的横插直入,大顺军的冲击阵型被拦腰截断。 车阵内,赵满仓见状,发出一声野狼般的嚎叫。 “皇上杀过来了!弟兄们,顶住!” 许平安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吼道:“勇卫营!冲锋!!!” 朱由检在乱军中锁定了李过的将旗。 “大明皇帝在此!尔等小贼受死!” 朱由检提气怒喝,声震四野。 他浑身已被鲜血浸透,那柄原本黑亮的马槊,此刻被染成了暗红色。 他单手勒马,大纛在他身后熊熊燃烧。 李过盯着那个杀气腾腾的皇帝,心里竟没来由地生出一股退缩之意。 “给我围死他!咱们后面的兵马马上就围上来了,崇祯插翅难逃!”身边的传令兵再次吹响冲锋的号角。 李过指挥着最精锐的老营亲卫,向着大纛的位置合围。 长槊的破风声裹着血腥味,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十几名大顺老营悍卒,眼里全是封公封侯的贪念。 “皇爷!小心!” 王承恩的声音已经破了音,他武艺算不上好,攥着柄横刀往槊尖上挡。 朱由检的马槊稳得像钉在半空。腕劲一抖,三柄刺来的长槊尽数被带偏。紧接着槊尾横扫,砸向一名悍卒的头盔。 可围上来的人太多了。 斜侧的盲区里,一柄钩镰枪精准咬住了朱由检的护腿甲。 “给老子下来!” 贼兵狂喜,拼命往后猛拽。 护腿甲被钩死,朱由检身形骤然歪斜。胯下战马惊得人立而起,马蹄狂乱蹬踏。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扑了过来。 王承恩根本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他死死抱住那持枪贼兵的腰,连人带枪一起拽下了马。两人重重摔在泥泞里,滚作一团。 “大伴!” 朱由检的嘶吼震得人耳膜发疼。他倒转马槊,槊尖朝下,狠狠扎进了那贼兵的喉咙。 可就是这一扑的功夫,旁边贼兵的马刀,已经结结实实劈在了王承恩的背上。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身边护卫的内操净军怒吼着前压。 王承恩趴在泥水里,后背的衣袍瞬间被血染透,紧攥着那柄钩镰枪不撒手,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护驾……护驾……” 第62章 是带把的,就跟老子去接驾 泥水裹着血水,在冻土上黏成一片。 两名内操军亲卫狂吼着扑上前,一左一右拽住王承恩的胳膊,将他从泥泞和死尸堆里拔了起来。 王承恩刚一离地便剧烈咳嗽,大口黑泥夹着血丝呕出。那名被他拽下马的大顺悍卒,早被旁边的内操军乱刀剁成了肉泥。 朱由检猛勒马头:“大伴!” 王承恩摇晃着脑袋,干枯的手掌攀住亲卫甲片,借力站直身子。 他后背那件布甲被彻底劈烂,豁开一道长口子。布料之下露出的不是皮肉,而是泛着寒光的精钢锁子甲。 这件内廷御制的精钢甲,抗住了那致命一刀,他背上那大片血迹,全是被他拽下马的贼卒喉管里喷出来的。 王承恩疼得五官扭曲,一刀虽未破甲,巨大钝击力道却险些敲断他脊骨:“皇爷……奴婢没事!咳咳!” 朱由检眼底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后怕,也有狠戾,手中马槊朝前一指。 “没死就给朕上马!接着冲阵!” “奴婢遵旨!”王承恩在亲卫托举下重新翻上马背。 带队的太监厉声嘶吼:“内操军,结圆阵!护驾!” 几百名内廷净军疯狂前压,以血肉之躯撞开周围乱窜的敌骑,用长枪和盾牌将朱由检护在阵型最中央。明黄色的五爪金龙大纛在风中高高挺立。 大纛不倒,军心便在。 车阵缺口处,赵满仓和三十几个京营老卒早已杀成了血人。 透开硝烟,他们真真切切看到那面天子大纛就在百步外,看到那个提着马槊的皇帝亲自冲杀在第一线。所有人的眼睛全红透了。 “皇上大纛还在,皇上在给咱们挡刀子!”赵满仓发出一声干嚎,一把拔出插在死马肚子上的长刀,刀锋直指前方。 “弟兄们!皇上都在拼命,咱们这帮烂命还有什么好可惜的!火铳手,给老子打!打死这帮直娘贼!” 砰!砰!砰! 车阵内,越来越多的明军士卒从慌乱中惊醒,一一靠拢,将装填好弹药的三眼铳、鸟铳架在倾覆的车厢上。密集铅弹泼向阵外的大顺骑兵。 硝烟弥漫中,贼兵成片栽落马下。 许平安带领残存的勇卫营将士发起反冲锋。 “冲!把缺口夺回来!” 战马嘶鸣,刀枪碰撞。明军士卒完全放弃防守,哪怕被贼兵长矛捅穿胸膛,也要在临死前抱住贼兵马腿,让后方同袍将刀子送进贼寇咽喉。 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彻底摧毁了大顺老营骑兵的心理防线。 缺口外高坡上。 李过看着阵内那支越战越勇、甚至开始往外推的明军,又看向左翼在内操军护卫下岿然不动的天子大纛,后槽牙紧咬。 副将抹了一把脸上血水:“制将军!冲不进去了!明军疯了!” “放箭!给我射死他们!”李过怒吼。 外围大顺骑兵立刻散开,不再尝试强冲。他们借着马力在阵外游走,将一蓬蓬羽箭抛射向明军军阵。 漫天箭矢落下。内操军和勇卫营阵列中,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闷哼声此起彼伏。 但没人后退半步,倒下一个,后面的人立刻举盾补上缺口,护住身后的天子。 大军正后方的官道上,同样在上演惨烈的绞肉战。 大顺权将军刘宗敏连砍七八十个带头抢银的溃兵,终于用血腥手段将那场因白银引发的炸营强行镇压下去。 大顺步卒主力带着被戏耍的狂怒,朝着明军队尾疯狂压上。 断后的八百明军游骑千总,看着涌来的贼军步卒,发出怒吼。 “扔!把万人敌给老子扔出去!” 几十颗滋滋冒烟的万人敌被点燃,借着战马冲力狠狠砸向贼军密集阵型。 轰!轰!轰! 剧烈爆炸在冻土上掀起泥柱和残肢。黑火药的威力在人群中撕开一道道血肉胡同,大顺军前锋为之一滞。 但这已是明军所剩不多的万人敌了。 “贼军放箭了!举盾!” 大顺军阵中,上千名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密集箭雨遮天蔽日,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砸在断后的八百游骑头上。 噗嗤!噗嗤! 箭簇射穿皮甲、扎入骨肉的声音连成一片。哪怕游骑拼命挥舞兵刃拨打,依旧有大批士卒连人带马中箭,惨叫滚落马下,被后方涌上的大顺步卒踩成肉泥。 八百游骑在这短暂阻击中成片倒下。他们用命,拖住了刘宗敏主力推进的脚步。 左翼血战,终于在许平安死守和朱由检亲自冲杀下迎来转机。 李过看着伤亡越来越大的亲卫营,知道强冲无望,车队已经结阵反推。他恨恨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吹号!撤退!退回两百步外游弋!” 沉闷号角声响起,大顺骑兵迅速退去,留下一地人马尸骸。 战阵中央,朱由检勒住战马大口喘着粗气。他握着马槊的右手虎口彻底震裂,鲜血顺着黑漆槊杆滴在冻土上。 惨烈。 仅仅一炷香的绞杀,左翼许平安的两千骑兵,加上中军带出的两千余内操军与蓟镇精骑,折损一千余人。到处是倒毙的战马和明军尸体,鲜血将灰白冻土染成暗红。 许平安弯着腰骑马上前,脸色惨白,虚弱咧嘴:“陛下……咱们守住了。” 朱由检知道此刻绝不是悲痛之时。流贼步卒大军还在后面,李过只是暂退,随时会再次扑上。 “传朕的旨意!”朱由检声音嘶哑,“把挡路的破车挪开!没死的骡马重新套车,无主的战马直接拉去拖车!” 他看向带伤的将士。 “重伤走不动的,回阵中坐车。能走的,全军结阵!不要管地上的尸体,全速前进!绝不能让将士们的血白流!” 军令下达。没有哭天抢地,活下来的士卒默不作声执行命令。推开破车,重新整队,这支浴血队伍再次迈开步伐。 队伍最前方。 京营总戎张世泽,已率领中军部队和家眷辎重抵达张家湾城外五里的拒马阵地。 粗壮的鹿角和带铁刺的拒马被砸进冻土,封锁官道。拒马后方,上百门虎蹲炮和十几门城内拖出的佛郎机炮一字排开,炮口直指西方。 “大车解绳!往官道两边散开再进城!” 张世泽立马于炮阵之后,扯着嗓子大吼。看着后方涌来的百姓和辎重,他额头全是冷汗。 他猛回过头,望向西方天际冲天的黄尘和隐约传来的炮火声。天子大纛还陷在几里外的血肉磨盘里,迟迟未动。 张世泽一把抽出腰间佩剑。 “陛下还在咱们身后,亲自提剑断后!是陛下拿命,给咱们拼出了这条进防线的路!” 他双目圆睁,盯着刚退进防线的京营士卒,“是个带把的,跟老子结阵往回压!去把陛下接回来!” “愿随将军死战!” 身边三千名京营士卒齐声怒吼,后方陆续抵达的士卒越来越多。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他们心中只有对那位亲自断后皇帝的狂热。 张世泽拿剑背拍在一个逃难青壮汉子的肩膀上。 “你们几个!别他娘的跑了!就地征召!帮着把辎重车推进阵里!” 汉子本能瑟缩,可当他抬头,看到前方严整的拒马、冰冷的火炮,以及毫不犹豫转身逆行的明军士卒时,恐慌退散。 不止是他。 成千上万原本只顾闷头逃命的百姓和流民,越过这道拒马防线后,脚步不自觉放缓。 后方是吃人的流贼,但前方,大明军阵稳如磐石。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大吼一声,主动顶住一辆辎重车车轮。 “乡亲们,搭把手!把车推开!” 越来越多的青壮停下逃命脚步,返身冲向大车,妇孺老弱在士卒引导下,顺着南北城门方向有序分流。 大顺军两翼的步卒,没像中路同僚那样被路边银锭勾走了魂,也没受到明军断后骑兵的袭扰,行军速度分毫未减。 尤其是左翼的队伍,兵卒们紧盯着远处那杆猎猎作响的明黄大纛,个个双目赤红,疯了似的往前猛冲 。 谁都清楚,那杆旗子底下,不是几两碎银,是斩天子、夺龙旗、破御营的泼天首功,是一步登天的终身富贵。 第63章 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战场右翼,厮杀惨烈。 唐通甩掉手里那把崩了十几个豁口的眉尖刀,反手攥住一根插在死马肚子上的无主长槊。 双臂肌肉贲张,猛地一送。 槊锋极其蛮横地扎碎了一名大顺老营骑兵的腰部,生生捅穿再拔出。滚烫的血水顺着血槽飙射而出,唐通的罩面满是鲜血。 “杀!” 唐通一把抹掉下巴上的血泥,嗓音嘶哑。 两千蓟镇精骑早就杀红了眼。侧后方三千营和张家湾士卒死死卡住阵脚。两股兵马合力,硬生生把大顺军右翼的冲锋势头,给生生摁在了车阵外围。 阵内的士卒依托辎重车,把手里的火器发挥到了极致。 砰!砰!砰! 火铳喷吐白烟。密集的铁砂在半空中罩下,近距离的铅弹威力极大。 冲在最前面的贼兵避无可避,皮甲被成片撕烂,连人带马惨叫着砸进泥坑,转眼被后续的马蹄踩成肉泥。 两百步外。大顺军亲卫营主将张鼐,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短短一炷香,李自成最精锐的亲卫营,在这片不到半里的官道上,扔下了五六百具尸体,对面的明军同样死伤惨重。 若是寻常营伍,这种一命换一命的打法,张鼐眼皮都不会眨。 可这是闯王的亲卫军!是大顺军压箱底的老营精锐! 为了轻装急行死死咬住明军尾巴,亲卫营全军没披重甲。 原本指望靠老营的马术和悍勇,一波冲垮这支残兵。谁能想到,这帮明军跟害了疯病一样,根本不避刀枪,全是以命换命的泼皮打法。 没重甲护身,往喷火铳的车阵里撞,那是拿天灵盖去磕石头。 “直娘贼!” 张鼐一鞭子抽在空气中,爆出一声脆响。 抓崇祯是天大的功劳,可要是把闯王的亲卫军拼光了还抓不到,他张鼐有几个脑袋够砍? “吹号!散阵!” 张鼐满脸戾气地下达军令,“不要硬冲!拉开距离,游走放箭!耗死他们!” 大顺骑兵迅速拨转马头,潮水般退到两百步外。他们凭借娴熟的马术,开始绕着车阵兜圈子,一蓬蓬羽箭毒蛇般抛射向明军阵营。 “将军,这就退了?”副将喘着粗气,满脸不甘。 张鼐吐出一口混着土腥味的唾沫。 “弟兄们的命金贵,犯不上填枪口!缠住这帮骑兵,等刘大帅的步卒大队推上来。步骑一合围,这帮官军全得变成肉泥!” 与此同时,大军正后方。 狂风卷着刺鼻的黄尘,遮天蔽日。 大顺军两翼的步卒,正踩着极其沉闷的步伐,急速压迫过来,数万双草鞋踩踏冻土的震动,顺着地皮直钻脚心。 负责在队尾断后的,是蓟镇游骑千总,唐三。 唐三立马于阵脚,盯着视线尽头那片望不到边的长枪林,嘴里泛起浓重的苦水。 刚才哪怕只是骚扰刘宗敏中路主力,他手底下这八百多蓟镇游骑,就已经死了一百多个。 现在,贼军步卒的两翼包抄上来了。 再退半里,就是百姓和辎重。 让这帮杀红眼的流贼步卒贴上去,车阵被扯住,手无寸铁的流民瞬间就会被屠戮殆尽。 “直娘贼,到头了。” 唐三拔出腰间雁翎刀,目光扫过身后那群浑身是血、大口喘息的蓟镇老卒。 “弟兄们!” 唐三嗓音劈裂,“皇上把后背交给了咱们,那是看得起咱们蓟镇的爷们!退无可退了!” 刀锋直指前方翻滚的黄尘。 “分成两队!从左右两边插进去!把他们的阵脚给老子蹚烂了!” 极其压抑的沉默中,一个略显虚脱的声音从队列里响起。 “老唐,等等。” 唐三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他手底下的一个什长,马大胆。 马大胆此刻的状态惨不忍睹。一支三棱破甲箭死死扎在他的左肩胛骨里,箭杆被他自己暴力掰断,只剩半截留在肉外。半边皮甲全被暗红的血浆糊住。 带他的把总眼珠子一瞪,张嘴就要骂:“你个软蛋,怂……” “怂个卵子!” 马大胆极其粗暴地顶了回去,牵扯到伤口,疼得整张脸直抽搐。 他大口往肺里吸着凉气,目光钉在远处的敌阵上。 “唐哥,咱们就这点人。这么硬冲,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白瞎了弟兄们的命。” 唐三攥紧刀柄:“你有法子?” 马大胆没接茬,伸手解开腰间的水囊,仰头猛灌了一口,连水带血沫子一起咽进肚里。 “给我两个万人敌。” 声音不大,却让周遭静得吓人。 马大胆擦了一把嘴角,目光透着一股瘆人的凶光。 “我一个人冲。只要扎进他们人堆里引爆,炸开的窟窿,比咱们几百人拿刀去砍还要大!” 风声在旷野上呜咽。 把总张大了嘴,那句没骂完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带着黑火药冲进几万人的枪阵里,连块完整的骨头都留不下。 唐三手背青筋直跳,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马大胆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 “千总,没功夫磨蹭了。早死晚死都是死,能多活一个弟兄,清明节就多个人给咱们烧刀纸!” 唐三咬碎了后槽牙。他没再废话,猛地一挥手。 两名士卒红着眼走上前,从马鞍的侧囊里解下仅剩的两个铁铸万人敌。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递到马大胆手里。 马大胆接过这两个沉甸甸的铁疙瘩,麻利地用牛皮绳死死绑在自己的身前身后。 他用牙齿咬开火折子的木盖,猛地吹亮。 他转过头,看向唐三和身后的同袍。 那张满是黑泥和血污的脸上,突然咧开了一个极度惨烈、却又透着极致张狂的笑容。 他猛地直起腰板,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朝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大明北地,发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声怒吼。 “顺天府,蓟州卫,白草沟屯,马大胆!” “崇祯七年从军,杀敌二十七!” “家中老母妻儿……拜托兄弟们了!” 话音未落。 “驾!” 马大胆双腿死夹马腹。单人独骑,化作一柄决绝的利剑,迎着漫天黄尘,毫不犹豫地扎向大顺军左翼的步卒方阵。 唐三看着那个背影,眼泪再也绷不住,夺眶而出。 他双手握住雁翎刀,高高举过头顶,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长啸。 “敬——蓟镇老卒!” “敬老卒!!!” 六百余名蓟镇骑兵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这股悲壮到极致的情绪,把这支残军骨子里的血性彻底点燃。 “唐哥!我这腿废了,留着也是拖累!” 一名大腿被捅穿、用破布死死扎住伤口的老兵,猛地拽动缰绳走出队列。他一把抢过旁边同袍递来的万人敌,一边往身前挂,一边嘶吼。 “归化屯,刘老四!杀敌十一!来生还做大明兵!” 刘老四一抖缰绳,狂笑着冲向右翼敌阵。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接一个身受重伤、自知无法活命的老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纷纷驱马出列。 “李家峪,赵狗儿!崇祯十四年从军,杀敌四!告诉俺娘,俺不孬!” “遵化卫,王大牛!杀敌九!” “密云卫……家中老娘就拜托兄弟们了!” 一声声自报家门的嘶吼,在血腥的旷野上此起彼伏。每一个粗俗的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几十名重伤的大明老卒,身上绑着引信嘶嘶作响的万人敌,化作几十道决死的流星,一往无前地撞向了那令人窒息的长枪方阵。 大顺军阵中。 带队冲锋的小校看着这几十骑不躲不闪、直愣愣撞过来的明军,发出一声狞笑。 “找死!放箭!射死他们!” 漫天羽箭兜头罩下。 马大胆冲在最前面。耳边全是破风的尖啸。 夺!夺! 十几支羽箭狠狠扎进战马的脖颈和躯干。剩下的箭矢尽数凿进了马大胆的后背和肩膀。 箭头刮擦着骨头,马大胆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他伏在马背上,任凭箭矢扎透肉身。只要没被射中要害,只要这口气没断,就得往前凑! “挡住他!” 大顺军前排的长枪兵看着这匹浑身是血、陷入癫狂的战马,终于变了脸色。几十杆丈二长枪齐刷刷平举。 噗嗤! 长枪毫无悬念地捅穿了战马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几根枪杆折断。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带着满身长枪,借着惯性冲进了大顺军密集的阵型。 周围的贼兵刚松了口气。 低头一看。 那个被压在死马底下的明军士卒,胸前后绑着的两个铁疙瘩上,引信刚好烧到了尽头。火星钻进了铁壳。 轰——!!! 平地炸起一团刺眼的橘红火光。 几百片碎铁、碎瓷片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呈扇形狠狠泼进了大顺军的人堆。 周围几名步卒连声音都没发出,瞬间被撕成碎肉。血雨劈头盖脸浇在后排贼兵的脸上。 这仅仅是个开始。 轰!轰!轰! 左翼,右翼。 刘老四、赵狗儿……几十名决死冲锋的老卒,凭借着最后一口气,接二连三地撞进了敌阵深处。 剧烈的连环爆炸,在刘宗敏引以为傲的大军中次第绽放。 密集的枪阵被这些血肉炸弹,硬生生撕开了几十个巨大的血肉窟窿。原本气势汹汹的包抄阵型,在这一刻,被这群底层大明兵卒,生生炸乱了脚步。 极其强烈的恐惧,在贼兵中疯狂蔓延。 他们不怕真刀真枪的对砍,但面对这种抱着黑火药同归于尽的疯子打法,这些造反的流民,骨子里终于泛起了冷意。前排的贼兵下意识地开始往后退缩。 第64章 血肉铺就的生路 几十个蓟镇老卒用命换来的血肉窟窿,让这支疯狂的流贼大军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残肢断臂散落在冻土上,焦糊味混着血腥味直冲鼻腔。 但,也仅仅只是停滞。对于上万的步卒来说,这几十条命炸开的缺口,几息之间就被填满。 短暂的惊惧过后,后方大顺督战队挥舞着厚背大砍刀,连斩了十几个吓得往后缩的兵卒。 “退后者斩!冲上去,抢钱抢粮!”刘宗敏在后方嘶吼,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大砍刀的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 这股属于流民造反的暴戾再次被逼了出来。大顺军的步卒踩着同袍的碎肉,越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战马尸骸,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再次朝着明军的侧翼涌来。 朱由检立马于硝烟之中,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泥。 环视四周,左翼的骑兵经过连番绞杀,粗略看去已不足四千。战马疲惫地打着响鼻,马腿上全糊着碎肉和泥水。 将士们大口喘着粗气,握着刀枪的手攥得很紧。 两百步外,李过所部的骑兵还在游弋,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下一块肉。 朱由检手腕一翻,将手中的黑漆马槊再次举高。 准备整队,带两千人往那步卒的阵列里狠凿一次。必须给左翼的车队争取进阵的时间。 就在此时。 一阵极其整齐、沉闷的脚步声,从朱由检身后由远及近传来。 盖过了战场上的喊杀声。 “大明梁安王在此!贼寇受死!” 一声粗犷的暴喝,在旷野上炸响。 朱由检猛地回头。 漫天黄尘中,大明日月旗在前,一面绣着“张”字的大旗在后迎风招展。 京营总戎、梁安王张世泽,横刀立马。身后跟着五六千步卒,军容齐整地压了上来。 长枪林立,刀牌密布。 队伍的缝隙中,最惹眼的是那些两人一组的炮手。 一人肩膀上扛着粗短的虎蹲炮炮身,另一人背着沉重的炮架,腰间挂满火药袋、铅子、火绳和通条。 他们踩着鼓点,一步步向大顺军步卒的方向而去。 看着这支严整的生力军,朱由检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分。 中军步卒能够回援,代表车队大半已经进入了张家湾的防线。 这条生路,终究是让他们用命蹚出来了。 “好!来得好!” 朱由检厉声大喝。 转头看向身边的传令兵,语速极快。 “传朕旨意!令队尾断后的唐三所部,立刻往右翼撤,去支援唐通,把张鼐的亲卫营咬住不放!” “传令张世泽,步卒就地列阵!死死抵住左右两翼!交替掩护,梯次后撤!” “中军所有辎重、百姓,全速前进!半步都不许停!” 传令兵背插认旗,飞马而出。 朱由检率队紧紧盯着李过所率的骑兵营。敌不动,我不动。 张世泽率队前压,刚抵达车队尾部。 横刀一指。 “列阵!” 身边的亲兵疯狂挥舞令旗,嗓子早就喊劈了。 “前排炮手,立阵!钉爪!填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两人一组的炮手立刻停下脚步,将沉重的虎蹲炮重重砸在冻土上。 前排带头的,多是京营里见过血的老兵。 他们动作麻利,双手稳准狠,几下就把固定炮身的铁爪死死钉进泥地里,倒药、填铅子、压实,一气呵成。 可更多的是刚刚编入军中的新兵。 面对前方黑压压涌来、嘶吼着要杀人的流贼,这些新兵的腿肚子直转筋。 一个年轻的炮手双手哆嗦,去解腰间的火药袋。扯了几下没扯开,急得满头大汗。指甲一抠,火药撒了一地。 “啪!”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猛地站起身,反手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扇在新兵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踉跄。 “慌个屁!” 老兵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眼瞎了?火药撒了,拿什么打?拿你的嘴去咬流贼吗! ”老兵一脚踹在新兵的屁股上,“给老子倒!压实了,动作快点!填不好药,一会儿贼兵冲过来,第一个先砍了你的狗头!” 新兵被打得眼冒金星,却也止住了哆嗦。咬着牙捏住火药袋,往炮管里倒。 装填的步骤这些日子练过无数次。 难的是,面对千军万马压境时,还能保持不尿裤子的勇气。 流贼的步卒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刀疤和贪婪的目光。 一百步。 九十步。 “八十步!放!” 张世泽双目血红,手中的令刀狠狠挥下。 轰!轰!轰! 前排四十门虎蹲炮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响。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裂了战场的喧嚣,巨大的后坐力让炮身猛地向后一挫,铁爪在地上犁出沟壑。 老兵打的炮极准。 密集的霰弹和碎铁片呈扇形泼洒出去,结结实实扫进贼兵密集的冲锋队列里。 最前排的几十个大顺步卒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被撕成了碎肉。残肢断臂伴随着血雨漫天飞舞。 可那群新兵终究还是出了乱子。 有的因为紧张,炮口抬得太高,一炮打出去,铅子全从贼兵头顶飞了过去,只打断了几根枯树枝。 更惨的是,有两门炮因为火药填得太实、铅子塞得太多,当场炸膛。 砰的一声闷响。 炮管炸裂,滚烫的碎铁片直接把旁边的三个新兵削掉了半个身子,肠子流了一地,惨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贼兵的冲锋只乱了一瞬。 后排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扑。 “火铳手!补上去!别给贼兵喘气的机会!” 队官的喝骂声再次响起。 三排火铳手踩着鼓点,从炮手之间的缝隙快速往前顶。 第一排刚刚端平手里的鸟铳。 一个新兵看着对面举着长枪冲过来的流贼,心里防线彻底崩溃,没等队官下令,他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孤零零的枪响,在阵前极为刺耳。 那新兵打完这一枪,转身就要往后跑。 “撤...后队掩护!” 他刚跑出两步,巡阵的亲兵百户大步冲上前。 没有任何废话,一把薅住那名新兵的发髻。手中的腰刀化作一道寒芒。 噗嗤! 人头落地。脖颈处的鲜血喷出,无头尸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亲兵百户一脚将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踢到阵前。 提着滴血的钢刀,怒吼出声。 “不听号令者,这就是下场!谁再敢乱动,老子先剁了他!” 原本还有些骚动的新兵们,看着地上那颗同袍的人头,噤若寒蝉。 恐惧压倒了慌乱。 所有人咬着牙,把眼睛瞪得溜圆。 “第一段,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爆豆般响起。 有了老兵在前面带头,新兵们只需要跟着老兵的步骤行动。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刻后退装填;第二排上前,再次击发。 三段击的节奏虽然略显生涩。 但铅弹却是实打实地密密麻麻泼了出去。硬生生把想趁着火炮间隙冲上来的贼兵,牢牢压制在了原地。 前排的贼兵成片倒下。 第一轮炮响刚落,京营的老兵们根本不用催。拔出固定在泥地里的铁爪,两人一组抬起滚烫的炮身,猫着腰就往阵后狂奔。 可还是有几个新兵反应慢了半拍。 对面大顺军的弓箭手抓住了机会,一蓬羽箭抛射过来。 “啊!” 一名扛着炮架的新兵大腿中箭,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沉重的虎蹲炮身也随之砸在泥水里。 旁边的一个同乡新兵红了眼。刚跑出几步,转身就想回去拖那门炮。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一个老兵猛地扑上来,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他往后拖。 “命要紧!跑!后面有枪阵顶着!丢了炮回去挨军棍,留在前面就是个死!” 新兵被连拖带拽地拉向阵后。 就在他们身后,明军的长枪阵早已列得严严实实。 最前排的,是张世泽手底下最精锐的家丁,以及神武营的将士。 这群人被许平安连抽带打地足足练了十天,此刻终于显露出了成效。 前方立盾,数百杆长枪平举向前,枪尾死死抵在冻土里,枪尖闪烁着寒光。 他们面无表情,纹丝不动。 后排则是刚编入的京营新兵。 哪怕他们握着枪杆的双手在剧烈颤抖,双腿在不听使唤地打摆子,却没有人敢后退半步。 在枪阵的大后方,一整排军纪官正提着鬼头大刀,盯着他们的后背。 谁退半步,直接砍头。 前排的炮手和火铳手撤过了这道枪阵。 早已经在枪阵间隙架好的第二批四十门虎蹲炮,再次发出了震天动地的轰鸣。 轰——! 第二轮霰弹贴着长枪兵的头顶横扫而过。 大顺军刚刚组织起来的第二波冲锋,再次被打得人仰马翻。 “长枪阵!交替后撤!左队先退!右队架枪!” 张世泽的令旗在风中狂舞。 左队的长枪兵在老兵的带领下,齐刷刷地收枪,转身向后小跑三十步,再次转身列阵。 右队则死死留在原地,用长枪和血肉之躯挡住贼兵的视线。 这退却的过程绝不完美。 有人跑错了位置,立刻被亲兵一脚踹回队列,厉声叫骂;有人因为地上的血泥滑倒,还没等他叫出声,就被旁边的同袍一把粗暴地拽了起来。 阵型算不上严丝合缝,甚至有几处慌乱和拥挤。 可这支军队,始终没有散。 那些原本软弱的新兵,在老兵的弹压和刀斧的逼迫下,硬是把明晃晃的枪尖,始终对准着前方冲锋的贼兵。 隆隆的炮声、刺耳的枪声、军官的喝骂声、贼兵的惨叫声。 这支算不上精锐的队伍,就靠着这种粗糙却极度实用的战法,磕磕绊绊地完成了一轮又一轮的梯次掩护。 第65章 朕不搏命,何以让将士效死 战场后方,大顺军阵型肉眼可见地散乱开来。 权将军刘宗敏骑着高头大马,面颊上的肥肉不断抽搐。前方的明军防线不断喷吐白烟,他牙关咬得咔咔作响。 “直娘贼!这帮明狗吃错药了?” 刘宗敏一刀将迎面跑来的大顺逃兵劈死,血水“噗嗤”一声溅了他满头满脸。他顾不上擦,只觉得胸腔里憋着一团要炸开的邪火。 太憋屈了。 这场追击,在所有大顺将领眼里,本该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为了咬住崇祯的尾巴,李自成下了死命令,全军轻装急行。 沉重的偏厢车,没带。 厚重的大盾,碍事。 连老营的精锐骑兵,都没披那套保命的重甲。 在他们的预想中,追上这群丧家之犬,只要一个冲锋,就能把明军阵型扯碎。剩下要做的,就是漫山遍野抓俘虏、抢银子。 可现在呢? 对面的明军不仅没炸营,反而摆出了这般恶心人的火器阵。 梯次撤退,交替掩护。火铳和虎蹲炮成了长了眼睛的铁扫帚,一层一层往下刮大顺军的皮肉。 没有大盾牌抵挡铅弹,没有战车可以依托。那些穿着单薄皮甲,甚至只穿破布衫的流贼步卒,完全是用血肉之躯去撞明军的枪口。成片成片的人倒在冲锋的路上,肚肠流了一地,残肢断臂在硝烟里乱飞。 “大帅!弟兄们顶不住了!”一名偏将扑到刘宗敏马前,声音劈叉,“前头那帮明军疯了!咱们的人冲上去,连个遮掩都没有,全被铁砂子打成了筛子!退吧!” “退你娘的蛋!” 刘宗敏抬起一脚,将那偏将连人带甲踹翻在地。 “崇祯就在前面!这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谁敢退,老子砍他全家!”刘宗敏扬起滴血的大刀,冲着左右督战队嘶吼,“拿人命填!他们带不了多少火药铅弹!” 督战队的大砍刀持续挥舞,逼着大军继续往火海里填。 与此同时。 明军那些跟着辎重车队拼命往前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的流民百姓,渐渐放慢了脚步。 有人回过头。 迎面闯入眼帘的,是那面在硝烟中始终挺立的明黄色天子大纛。 大纛之下,那个浑身浴血、提着马槊亲自断后的大明皇帝,依旧立在最前线。更远处,张世泽带领着京营步卒,正用命填出一条火器防线。 “皇上都没跑……”一个满脸黑灰的百姓停在原地,喃喃出声。 啪! 他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旁边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农红了眼,一把抄起地上半截带血的木枪,掉头就往回冲。 “是个带把的,跟老子回去帮忙!护驾!” 这一嗓子,砸碎了所有人心里那层叫做“逃命”的坚冰。 “回去!护驾!” “帮着推车!别让车堵了皇上的退路!” 成百上千的人转过身。他们没有刀枪,冲不上第一线,但他们发疯一般扑向那些陷入泥坑、或者被死马绊住的辎重车。 “一、二,起!” 上百双长满老茧的手扣住沉重的车厢。指甲劈裂,指腹磨出了血。伴随着粗粝嘶哑的号子声,那些原本停滞不前的车辆被生生抬了起来。车轮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辙痕,速度陡然加快。 前方的张家湾城西五里处。 神机营提督李国桢负责布置的拒马防线,已经彻底成型。 整个阵地,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凸”字形。一张张开的钢铁巨口,卡在官道上。 “铁蒺藜!都给老子撒匀实了!”一名京营千户在阵地最前方疯狂奔走,踢翻了几个装满铁蒺藜的竹筐。 第一道防线,距离炮阵前沿整整八十步。 地上没有兵卒。只有零散布置的尖锐拒马,鹿角以及泼洒得满地都是的铁蒺藜。那玩意儿四面带刺,无论怎么翻滚,总有一根毒刺直指苍天。 “把贼兵的马腿给老子废了!只要他们冲不起来,火炮就能把他们轰成渣!”千户嗓子喊得直冒血沫。 这道防线的核心不是杀敌。而是打乱大顺骑兵的冲锋阵型,逼他们降速。 再往后退四十步。 第二道主障碍线,真正的地狱之门。 “铁链呢!锁死!一截都不能松!” 成百上千个粗壮的连环闭合式拒马配合鹿角,被铁链缠在一起。旷野上凭空生出了一道长满倒刺的钢铁城墙。 只在阵型的最中间,留出了一道约莫二十步宽的巨大豁口。 那是留给中间车队的生门。 铁链连接的拒马缝隙中,每隔几十步,勉强留下仅容一两步宽的小口子。那是给前方退下来的断后游骑和夜不收逃命用的。 只要流贼骑兵冲破第一道铁蒺藜阵,迎接他们的就是这道被铁链锁死的连环拒马。冲不破,就只能顺着拒马的弧度被往两边挤压。 最终,全部松散的阵型将最大程度的承受明军的炮火。 上百门填满霰弹的虎蹲炮以及十几门佛朗基炮,正等着他们。 “大车过阵!快!快!” 守在二十步中门豁口的将官挥舞着令旗。 无数百姓和溃兵推拉下,一辆辆沉重的偏厢车、辎重车,顺着这道二十步宽的豁口,汹涌灌入张家湾的城门。 车队速度越来越快,原本拥堵的官道,奇迹般地被疏通了大半。 硝烟混着土腥味灌进喉咙,朱由检剧烈呛咳。 他坐在马鞍上,玄甲表面糊满血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他甩动右臂,黑漆马槊在半空甩出一弯血水,槊锋的血槽里卡着一块不知道是谁的碎肉。虎口处崩裂的皮肉和槊杆死死粘连,稍一用力,钻心的疼。 朱由检扯下一截破烂的披风,用牙咬住一端,将右手和槊杆死死绑在一处。 越过前方翻滚的黄尘,他看向东面。 连环拒马防线的最中间,留出了二十步宽的豁口。 流民、推着偏厢车的车兵,正疯了一样往那个豁口里挤。哭喊声、车辙碾压冻土的吱呀声响成一片。 张世泽的步卒大队已经马上接近拒马前方了。 王承恩趴在马背上,嗓子早就喊哑了,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动静。 “皇爷!中军进去了,请皇爷移驾!” 王承恩那张满是黑灰的老脸剧烈抽搐,分不清是疼的还是高兴的。 只要退进那道拒马防线,靠着火炮和张家湾的城墙,皇帝算是安全了。 朱由检没接话,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最要命的关口,从来不在两军对冲的时候,而在撤退的尾声。 兵法有云,半渡而击。 一旦贼军的骑兵咬住队尾,跟着溃乱的人潮一窝蜂涌进那二十步宽的豁口,整个拒马阵就会从内部被彻底蹚平。摆在阵前的火炮连引信都来不及点,张家湾的城门甚至会被自己人冲垮。 两百步外。 大顺军制将军李过勒住战马,盯着远处那道架满火炮的钢铁防线。 一旁的副将开口道:“直娘贼!官军列了个阵,冲不了!” 李过眉头紧锁,开口道: “明军的拒马不够长!两边连不到城墙根!“吹号!向旁边绕,从明军防线的肋部穿进去!” “只要从侧后方钻进大阵,那些大炮就是一堆废铁!连带着那个狗皇帝,全得给老子死在里头!” 呜—— 大顺军沉闷的牛角号声突然变调。原本聚集在正面、准备再次发起冲锋的几千精骑,听号向外散开。 左翼阵地。 朱由检看着远处分流的黄尘。 “许平安!”朱由检暴喝。 许平安打马挪出队列。他整个左半身完全被血水浸透,战马每走一步,他都在马鞍上不受控制地摇晃,脸色煞白如纸。 “末将……在!” “带剩下的勇卫营,护着辎重车,从中门进阵!”朱由检语速极快,指着正前方的豁口,“进去之后,把最后那些偏厢车横过来!把中门给朕彻底堵死!” 许平安双手扣住马鞍前桥,咬破了舌尖提神。 “末将……领命!末将还能……” 话没说完,他那被贼兵捅穿的后肋猛地崩开。黑红色的血水直接从甲片缝隙里涌出来,顺着马肚皮往下淌。许平安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往马下栽。 旁边两名亲卫一把抱住他的腰,拼命将他往马背上托,急得大哭出声。 朱由检这才注意到许平安的伤势,牙关紧咬。 “大伴!” 王承恩抬起头。 “你带一千内操军去掩护中门关闭。” 许平安被亲卫死死架着,嘴里往外溢出血沫子,手还在半空里乱抓。 “陛下……末将不退……” 朱由检没有片刻犹豫。 “亲卫速带许将军进城治伤!他若死在半道上,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几名亲卫红着眼,死死扯住许平安的缰绳,将他护在中央,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 朱由检调转马头。 黑漆马槊带起一道暗红色的血弧,直指拒马阵的南北两侧。 那里是火炮防线和城墙之间的空隙。虽然撒了铁蒺藜,但对大股冲锋的骑兵来说,只要拿命填掉最前面的几排马,后面的骑兵就能毫无阻碍地穿插进去。 一旦贼兵从那里绕后,整个张家湾防线就全完了。 “李过不会去撞拒马阵!” 朱由检的声音在寒风中炸响。 “他们去肋部了!” 朱由检拽住缰绳,目光扫过周遭。 剩下的勇卫营和内操军余部,加上蓟镇精骑满打满算不足三千。 可朱由检没有别的筹码了。 刚要下令,一旁的王承恩驱马上前。 “皇爷不可啊!” “大队都在进城,剩下的口子让奴婢带人去填!” 王承恩拉住缰绳。 “请陛下进城,城里几万人指望着皇爷主事啊!” 周围的亲卫、内操军纷纷跪倒在地。 几名蓟镇的老卒红着眼,拎着残刀上前,挡在朱由检的马前。 没人说话,但意思很明白。阻击的事,他们去,皇帝不能去。 朱由检低头,看着满脸血污、哭得肝肠寸断的王承恩,看着那些挡在马前的粗糙汉子。 他抬起绑着槊杆的右手,猛地一甩。 槊尖发出刺耳的破空声,直指苍穹。 “朕是大明的皇帝!” 朱由检暴喝出声。 这一嗓子,压住了周遭的哭喊。 他环视四周。满地的残肢断臂,被炮火炸得焦黑的冻土,还有那些缺胳膊断腿、浑身是血却依旧握着刀柄的兵卒。 “流民在拿命推车!步卒在拿命架枪!游骑在拿命断后!” 朱由检的声音透着一股极致的暴戾。 “大明到了这个地步,这江山是靠你们的血肉撑着的!” 他身子前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朕今日若退了,这股气就泄了!” “朕不拿命去搏,拿什么让天下将士效死!” 朱由检双腿猛磕马腹。 “大伴,听旨办事!!!” “全军听令!随朕赴侧翼!” “驾!” 明黄色的天子大纛再次移动,举到最高。 第66章 弃粮且救黎民命,浴血终全社稷魂 西城门方向传来的炮声连成了片。 地皮一震一震。城门楼子上的灰土扑簌簌往下掉,砸在下头仓皇逃命的人群头上。 空气里的火药味混着血腥气,顺着风刮进张家湾城内。 乱了。 满城的人全在往运河码头挤。推车的、挑担的、背着老娘的、丢了鞋的,挤成了一锅沸水。 一号运河码头。 “噗嗤!” 绣春刀劈开皮肉。一个满脸横肉的青皮无赖捂着喷血的脖颈,直挺挺栽倒在青石板上。 李若链抽出刀,用力甩掉刀刃上的血珠。飞鱼服下摆全被泥水和血浆糊住,往下滴着暗红的血水。 他抬起一脚,将那具尸体踹进浑浊的运河里。水面翻起一朵红花,转瞬被急流冲走。 “退后!”李若链嗓子早喊劈了,沙哑得极其刺耳,“排好队!敢有插队抢道者,杀无赦!” 石墩子底下,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全是想趁乱抢船的青皮和地痞。 刀口滴着血,前面的几十个百姓吓得直往后缩,终于止住了往前乱挤的势头。 两三千名锦衣卫缇骑在李若链手下散开,绣春刀出鞘,硬生生在人挤人的码头上劈开三条通道。 锦衣卫在战场上发挥不了作用,但在城内弹压秩序、杀人立威,却是老本行。 “活物不准上船!骡马全给老子安置在南门外,有人在那边喂草料,留给城外断后的骑兵弟兄!” 一名锦衣卫百户挥着刀背,砸在一个死死拽着骡子缰绳的老汉手背上。 老汉疼得撒了手,哭嚎着倒在地上打滚。 百户一把夺过缰绳,把骡子交给旁边的兵卒牵走。 “别他娘的嚎了!这又不是你的骡子,一匹骡子留在城外,能多救一个大明将士的命!米面干粮,一人领一袋,麻溜上船!” 显然这老汉牵了一路骡马,把这骡马当成自己的了。 三号、四号码头停靠的全是吃水极深的纲船,负责抢运进来的辎重。 一号、二号码头专供人员登船。 高台上。 内廷管辖通州、张家湾仓场的总理太监卢惟宁,正急得原地打转。 手里那本人员调拨账册被他捏得变了形。 河道上,大大小小的漕船、商船甚至破渔船,首尾相连,从通州一路排到张家湾,一眼望不到头。 那是他这几天连唬带骗、拿刀架在脖子上硬凑出来的。 前两天,那些跑船的船老大死活不肯接这烫手山芋,把船往芦苇荡里藏。 卢惟宁二话不说,让人抬出粮食当定金,并答应三倍水脚钱,现银结算。 还不肯干的,直接拖出来砍了三个,脑袋挂在桅杆上。 丢下一句“抗旨者杀无赦”。 恩威并用,总算把通州到河西务的船全拢到了。 一号码头最深处,停着一艘坚固的四桅官船。 大明太子朱慈烺站在船头。 十六岁的少年,一身锁子甲沾满黑灰。他两只手紧紧抠住木头船舷。 西边的炮声越来越密。 刘文耀大步走上甲板,立在朱慈烺身后。 “殿下,该开船了。再拖下去,后面的漕船也得堵住。” 朱慈烺猛地转身。 “父皇还没进城!”他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孤不走!孤是大明的太子,孤得在城里等父皇!” “殿下!” 刘文耀单膝重重磕在硬木甲板上。 “陛下在城外拿命搏杀,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大明这三百年国本!” 刘文耀仰起头,盯着朱慈烺,“陛下有密旨,命殿下率先启航,一切听从调度!殿下绝不可任性胡闹!” 刘文耀起身往前一步,声音严厉。 “事关大明国运!殿下若是此刻使性子拖延,城外那些战死的将士,陛下的血,就全白流了!” 朱慈烺身形一晃。 牙齿咬破了下唇,一股咸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城外,他的父皇正在跟流贼拼命。他留在这里,除了添乱,什么都做不了。 他松开抠住船舷的手。 “传孤的令……”朱慈烺闭上眼,眼泪砸在甲板上,“开船。” 沉闷的牛角号声响起。 粗大的缆绳被解开,水手们喊着号子撑开长竹篙。太子座船顺着水流,缓缓驶离码头。 紧随其后的,是几艘满载精锐兵卒的护卫漕船。这些士卒全是特意挑选的懂漕运的好手,身上皆带着皇帝的密令。 再往后,伤兵和家属开始有条不紊地登船。 登船的伤兵互相搀扶,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腿上缠着渗血的破布。他们跌跌撞撞爬上跳板,领到一袋干粮,坐在船舱角落里狼吞虎咽。 有人吃着吃着,回头望向炮火连天的西城门,捂着脸痛哭失声。 李若链刚把一批重伤的蓟镇老卒送上第二十艘漕船。 锦衣卫指挥同知王国兴挤开人群,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 “指挥使!”王国兴压低声音,脸色铁青,“卑职刚才点算了一下,这人数……全乱套了!” 李若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怎么回事?” “原本计划只撤走家属和中军。可这一路上,归附的流民和沿途百姓太多了!”王国兴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哑,“眼下光是进城的伤兵和家属,已经过了一万五千人。涌进城里的难民,随便点点都有两三万!这还不算外面断后的兄弟!” 李若链心底陡然一沉,这加起来三四万打不住了。 “船不够?” “照这个装法,绝对不够!”王国兴急得直拍大腿,“城外的偏厢车和辎重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三四号码头送。人全挤在岸上,根本上不去!” 李若链二话不说,抢过旁边校尉牵着的战马,翻身上马,直奔卢惟宁所在的高台。 到了台下,他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 “卢公公!情况有变,撤进来的人太多了!” 李若链迅速把王国兴报的人数兜底过了一遍。 卢惟宁本来就拧着的眉头,此刻挤成了一个死结。 “咱家早就预料到了。”卢惟宁叹了口气,干瘦的手指点着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陛下给咱家的密旨,是提前将通州到天津的船全征用过来。按咱家原本的盘算,这些船装下三万人,外加三千车辎重和通州、张家湾仓库里的粮草绰绰有余。” 他在高台上焦躁地来回踱步。 “可这一路上跟着皇爷南下的百姓,竟多出这么多!” 李若链上前一步,盯着卢惟宁。 “公公,人命关天。一路上百姓归附,那是皇上仁德。但不管怎么说,必须得给皇上留足御船,给外面断后的将士留足退路!” 卢惟宁瞥了李若链一眼,冷哼出声。 “这还用你说?皇爷和太子的御船,咱家早就单独划出来了,谁也动不得!” 他停下脚步,干瘪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的账册上。 “李大人,眼下只有一条路走了。” 卢惟宁转过头,看向西边那直冲云霄的硝烟。 “船就这么多。装了辎重粮草,就装不下人,装了人,粮草就得留下。” 李若链眼皮猛地一跳:“公公的意思是……” “粮草不带了!” 卢惟宁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丢弃粮草,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大军南下,粮草自然是多多益善! 卢惟宁指着南边:“从这到河西务,不过七十里水路。那边的仓廒里,存货足够补充咱们的消耗。” 他一把抓起账册。 “若是把船放去河西务卸了粮,再返回来接人,来回少说也要八个时辰!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来不及了!只能舍粮!” 李若链盯着这个平日里敷着脂粉的太监,此刻竟从他身上看出几分将官的肃杀。 “公公先运人!”李若链大声道,“陛下的旨意,是不计一切代价快速转运!不能让城外的弟兄们白死!”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到时候陛下怪罪,下官跟公公共担之。” 卢惟宁重重点头。 “李大人放心去干!只要你锦衣卫能把这码头的秩序稳住,别发生踩踏营啸!” 卢惟宁伸出五根手指,音调拔高。 “五个时辰!给咱家五个时辰,保证城里这些人全部上船!” “届时,咱家会下令,让通州留守的兵卒一把火烧了带不走的仓廒,一起登船南下!半粒粮食也不留给李自成那帮流贼!” 李若链抱拳,一揖到底。 “公公英明!码头交给我锦衣卫。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了陛下的南迁大计,我李若链活剐了他!” 言罢,李若链转身大步走下高台。 “锦衣卫听令!凡扰登船、冲码头者,格杀勿论!” 第67章 看的清局势,看不清人心 队伍的最后方。 张世泽双手握着那把已经卷刃的雁翎刀,胸口剧烈起伏。 两百步外,大顺军步卒踩着满地尸骸,再次压了上来。 “火炮!怎么停了!轰他娘的啊!”张世泽头也不回,冲着身后的炮阵嘶吼。 没有回音。 一名火药熏黑脸颊的炮长冲上前来,膝盖重重砸在冻土上,一把将干瘪的火药袋摔在泥水里。 “总戎!没药了,最后一点底火全刮干净了,铅子也打光了!” 张世泽转头看向另一侧的火铳手阵列。三排火铳手端着发烫的鸟铳,手指在火药袋里死命抠挖,想要再凑出一铳火药。 连番的梯次阻击,硬生生刮掉了大顺军几千条人命。但也把这支拼凑出来的京营士卒,彻底掏空了口袋。 “王爷,贼兵压上来了!”亲卫家丁吼道。 对面的大顺军步卒发现明军阵地的白烟断了,脚下的速度陡然加快。八十步!五十步! 那一杆杆长矛,直逼眼前。 “拼了!”张世泽一把扯掉身上碍事的披风,双手擎刀,高高举过头顶,“火器营,后撤进阵! 长枪阵,顶上去!一步都不许退!” 军令下达。 神武营两千余名长枪兵在亲卫的刀锋逼迫下,硬着头皮将丈二长枪平举胸前。 大顺军更大股的洪流,几乎要将神武营将士淹没。 一名老卒手中长枪借着冲力,精准捅进对面贼兵的胸腔。还没等他抽回枪杆,侧面两杆长矛极其狠辣地扎穿了他的腹部。 老兵喷出一大口鲜血,双手攥住刺入体内的矛杆。他整个人往前一扑,任凭肚肠流在冻土上,硬是把那两个贼兵拖拽得一个踉跄,给身后的兄弟让出了出枪的空当。 “捅!” 身后的新兵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将长枪朝前扎去。枪头刺穿了贼兵的咽喉,滚烫的血水呲了他一脸。新兵刚睁开眼,一把厚背大砍刀从天而降,直接劈碎了他的天灵盖。 惨烈。 没有了火器压制,单凭这群训练不足的京营步卒,根本挡不住大顺老营和新营兵的轮番绞杀。 明军的枪阵被硬生生啃下一大块,阵脚开始不可遏制地向后凹陷。 张世泽在阵后连斩了三名丢枪后退的逃兵,依旧止不住溃退的势头。 就在防线即将被凿穿的瞬间。 “大明内营将士在此!杀贼!” 一声尖锐却透着极致暴戾的怒喝,从明军长枪阵的右后方斜刺里炸响。 王承恩的头发散乱不堪,身上那件布甲早被血浆糊成了暗红色。 一千名大明内操军跟着他纵马杀出,胯下战马蛮横撞开大顺军散兵。 这群身体残缺、受尽白眼、被天下读书人唾骂为阉党的太监,此刻却爆发出远超常人的烈性。 “大明的爷们!杀!” 一名壮实太监被贼兵一枪挑落马下。他重重砸在泥水里,连兵器都不去捡,翻身跃起,张开双臂死死抱住那贼兵的马腿,一口咬在战马的筋腱上。 战马吃痛嘶鸣,前蹄发软,将背上的贼兵掀翻在地。后方的内操军纵马踏过,将那贼兵连同壮实太监一起踩成了烂肉。 一千内操骑兵极其野蛮地从侧翼凿穿了大顺军的包抄阵列。 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硬生生将大顺军咬住京营尾巴的攻势撞顿了半息。 王承恩打马冲到张世泽近前,嗓音干哑得撕心裂肺:“张总戎!火药没了不能硬拼!皇爷有旨,立刻退进中门!快!” 张世泽看了一眼这群浑身是血的太监:“前队变后队!交替掩护!退!” 有了骑兵在侧翼拿命撑开的空隙,残存的京营步卒终于拔出陷入泥泞的双腿。他们拖着轻伤的同袍,潮水般向后方那道留出二十步豁口的连环拒马阵退去。 远处的土坡上。 大顺权将军刘宗敏骑在马上,脸上的横肉剧烈跳动。 他看得真切,明军那烦人的火炮不响了,火铳也哑了,连步卒都在往那个破烂的木头拒马后面缩。 “没火药了!这帮明狗没火药了!”刘宗敏挥舞着滴血的大砍刀,指着前方溃退的明军狂笑。 他转过头,盯着身后乌压压的新营步卒。这些大多是一路上裹挟来的流民和投降的明军卫所兵。 “儿郎们!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刘宗敏扯开嗓子,“明狗没弹药了!给老子冲过去,踏平那个缺口!先登者,赏白银千两!官升三级!冲!” 重赏之下,全军沸腾。 大顺军这些杀红了眼、满脑子只剩下抢钱抢粮的底层兵卒,发出震天的嘶吼。他们彻底放弃了阵型,红着眼,推搡着前面的同伙,踩着满地的残肢,朝着拒马阵那仅剩的二十步豁口疯狂涌去。 密密麻麻的人潮遮天蔽日,数万双脚踩踏冻土的震动盖过了风声。 拒马阵前。 张世泽和王承恩带着最后一批士卒,连滚带爬冲进中门豁口。 “关门!车推过来!堵死!”张世泽双脚刚站定,立刻回过头,冲着左右厉声咆哮。 几十名膀大腰圆的车兵喊着粗粝的号子,推着二十辆卸了货、装满沙土的偏厢车往前顶。 “卡住了!轱辘底卡了死尸!”一名车兵急得大骂。 张世泽两步冲上前,手起刀落,将卡在车轮下的一条大腿斩断,一脚踢飞。“推!” 沉重的木轮碾过碎肉,二十辆偏厢车死死横在那二十步的豁口处。粗大的铁链迅速穿过车轮,将偏厢车与两旁的连环拒马彻底锁死。 整个张家湾西面的拒马防线,在这一刻,彻底闭合。 一堵长满钢铁倒刺的城墙,横亘在大顺军面前。 拒马阵后方。 神机营提督李国桢双目赤红,攥着手中的令旗。 他憋得太久了。刚才张世泽的步卒一直在阵前阻击,怕误伤友军,拒马阵里的重火力一炮都不敢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在前面和贼兵拿命换命。 现在,自己人全退进来了。 而前面,是密密麻麻、没有丝毫掩护、完全挤作一团的大顺军新营兵。 “佛朗机炮,子铳装填!”李国桢的声音在炮阵中炸响。 十几门拖出城外的重型佛朗机炮,黑洞洞的炮口早对准了前方。炮手们红着眼,将装满火药和碎铁的子铳狠狠砸进母铳的炮膛,打下铁楔子死死固定。 “剩下的虎蹲炮,全部压上!引信拉直!” “万人敌,点火!” 李国桢猛地举起令旗。 阵外,冲在最前面的大顺军新营兵已经一头撞进了第一道铁蒺藜阵。 惨叫声连成一片。那些穿着草鞋甚至光着脚的贼兵,被锋利的铁蒺藜瞬间扎穿了脚掌。冲锋的惯性让他们猛地向前扑倒,随即被地上更多的铁蒺藜扎瞎了眼睛、刺穿了喉咙。 可后面的人根本停不下来。他们推挤着前面的人,狠狠撞在那道被铁链锁死的连环拒马上。 “推开它!”贼兵们疯狂摇晃粗壮的鹿角,却发现这些木头被铁链连死,重逾万斤,纹丝不动。 人群在拒马前越聚越多,挤成了一个极其密集的肉疙瘩。 李国桢看着这一幕,手中的令旗狠狠挥下。 “开炮——!!!” 轰!轰!轰!轰! 十几门佛朗机重炮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巨大的后坐力让炮架在冻土上犁出半尺深的沟壑,炮口喷吐出长达丈余的刺眼橘红色火舌。 佛朗机炮打出的不是单发实心弹,而是混杂着大号铅球和无数碎铁片的霰弹。 在不到百步的距离上,这种重炮的物理破坏力被放大到了极致。密集的弹雨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砸进挤在拒马前的大顺军人潮中。 没有任何甲胄和血肉能够阻挡这种动能。 最前排的几百名贼兵连声音都没发出,被撕成漫天飞舞的血肉碎块。 炮弹犁过人群,生生在黑压压的军阵中刮出十几条宽达数丈、长达几十步的血肉胡同。残肢断臂、花白的脑浆、暗红的脏器,铺天盖地砸在后排贼兵的脸上和身上。 紧接着,上百门虎蹲炮紧随其后,喷吐出致命的铁砂。 几十颗点燃的万人敌,被明军大力士借着投石机,远远抛进贼军后方的密集阵型中。 轰隆隆! 剧烈的连环爆炸在大顺军阵中次第绽放。黑火药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炸开,气浪掀翻了几十人,灼热的铁片将周围的贼兵切割得支离破碎。 第68章 刘宗敏你个蠢货误大事! 战争在这一瞬间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刚刚还幻想着升官发财的大顺军新营兵,在这毁天灭地的重火力覆盖下,心理防线崩塌。 “官军还有炮!快跑啊!” “救命!我的腿!” 巨大的恐惧扼住所有人的咽喉。前排侥幸活下来的贼兵转过身,手脚并用往后爬。后排的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前面溃退下来的人潮撞翻在地,活活踩死。 哪怕后方督战队的大砍刀疯狂挥舞,一连砍下几十颗脑袋,也根本挡不住这数千人的大溃散。 新营兵,彻底失去战意,溃不成军。 刘宗敏骑在马上,脸皮不住地抽动。 前方,明军的拒马阵前,血腥气熏得战马连打响鼻。 “明狗没火药了!”刘宗敏一副焦急的模样,“他们弃城逃命,能带多少火药铅弹?给我顶上去!再冲两波,明军必溃!” 督战队步步前压,大砍刀齐刷刷落下,砍翻了几十个往回缩的逃兵。 人头滚落。 鲜血喷在冻土上,冒着热气。 “退后者死!先登者赏银千两!” 重赏之下,加上后背的钢刀逼迫,大顺军新营兵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涌。 这帮人本就是一路上裹挟来的流民和降兵。 黑压压的人潮挤在一起,踩着地上的碎肉和残肢,成一堵肉墙往明军的拒马防线挪。 拒马阵内,李国桢盯着外头的人潮。 “开炮!” 轰!轰!轰! 明军的炮火再次发威。 佛朗机炮的霰弹泼洒而出,几千枚碎铁和铅子狠狠砸进新营兵的密集阵型里。 血肉横飞。 几道宽达数丈的血肉胡同硬生生在人潮中被犁了出来。 惨叫声盖过了炮声。 刘宗敏眼光毒辣,他盯着那片白烟。 明军的炮声明显稀疏了。 佛朗机炮的子铳要重新打铁楔子,虎蹲炮的火药也难以为继。 他算得极准,明军这道防线,火炮顶多再撑两轮。 只要拿人命填平这两轮霰弹,剩下的木头拒马拿人命肯定能堆过去。 但他算准了火器,却没算准人心。 当铺天盖地的霰弹再次砸进人群时,新营兵的胆气被彻底轰碎了。 没有偏厢车挡着。 没有大盾牌护着。 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黑洞洞的炮口下。 往前冲,是肠穿肚烂,半天死不了,最后连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 往后退,顶多是被督战队砍一刀,好歹有个痛快。 这些连字都不识的底层流民,算账比谁都快。 最前头的一批人直接趴在了泥水里,死活不肯再迈一步。 后头的人拼命往两边挤,躲避督战队的刀锋。 万人的中军大阵,成了一锅乱粥。 溃败的情绪一旦蔓延,就再也压不住了。 “大帅,不能冲了!”一个偏将连滚带爬扑到刘宗敏马前,头盔不知道扔哪了,一把抱住马腿,“弟兄们脚软了,拔不动腿了啊!” 刘宗敏脸色铁青。 胸腔里憋着一团邪火。 他看着前方乱成一团的军阵。 前军趴在地上嚎丧,中军互相推搡踩踏。 明军要是这时候有能力反冲一波,大顺军直接就是一场大溃败。 “直娘贼!” 刘宗敏一刀劈在旁边的枯树上。 震得虎口发麻。 他狠狠啐出一口血沫子。 “鸣金!吹撤退号!” 急促的铜锣声在旷野上敲响。 大顺军沉闷的牛角号声变了调。 趴在地上等死的新营兵听见这动静,如蒙大赦。 “撤了!大帅让撤了!” 三翼步卒同时撒开丫子往回跑。 长枪、大刀、破旗子扔了一地。 督战队根本拦不住这股溃退的人潮,甚至有几个督战队的刀斧手被溃兵扑倒,活活踩死在泥坑里。 明军右翼战场。 旷野上冷风刺骨。 蓟镇总兵唐通立马于阵前,后背的棉甲早被汗水溻透了。 他拉开阵势,拖住对面的张鼐。 张鼐同样没动。 中军战况不明,他犯不上把老营的精锐填进这种烂仗里。 两人隔着两百步,大眼瞪小眼。 谁也没动弹。 直到那清脆的鸣金声顺着风飘过来。 张鼐眉头一挑。 瞥了远处的唐通一眼。 他一抬手。 “撤。” 老营兵没有一句废话。 一半人马刀出鞘,拉开弓弦,盯着明军阵地。 另一半人迅速调转马头,踩着整齐的步点往后退。 交替掩护,进退有据。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这支老营铁骑毫发无损地撤出了战场,消失在黄尘里。 唐通长出了一口气。 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总算退了……” 左翼。 大顺军制将军李过率领精骑,刚绕开明军的火力网,插到后方阵脚。 他猛地勒住缰绳。 视线越过重重烟尘,直逼张家湾的城墙和远处的运河码头。 河面上桅杆林立。 密密麻麻的漕船连成一片。 眼前那面明黄色的五爪金龙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中军撤退的牛角号声传了过来。 李过愣住了。 紧接着,暴怒涌上心头。 “撤?这时候撤?!” 他扬起马鞭,狠狠抽在半空,发出一声脆响。 “刘宗敏这个蠢货!眼看就要咬住了,他吹号后退!” 李过气得牙关直打颤。 崇祯就在眼前,可手底下的骑兵冲不过去。 前头有崇祯率骑兵盯着,侧面全是不要命的士卒在堵路。 李过脑子里转得极快。 大顺军全是旱鸭子。 手里根本没有水师,连条像样的渔船都凑不齐。 一旦让崇祯坐上那坚固的漕船,顺着运河一路往南。 拿什么追? 靠骑兵在岸上跟着跑吗? 前头打生打死,流了那么多血,全他娘的白干了! 放虎归山,大顺这天下绝对坐不稳! “不能让他下水!” 李过转过头,双目赤红,冲着身边的副将嘶吼。 “赵老五!” “末将在!”一个满身血污的汉子打马上前。 李过马鞭直指东南方向。 “给你五百精骑!别管正面的明军,顺着城外的小道绕过去!” “去抢和合驿的运河闸口!” 李过语速极快,字字透着狠辣。 “到了那儿,把河道里的空船、渔船,全给老子一把火点了!” “烧毁的破船横在河道里,把闸门砸烂!” “堵死水道!让他们寸步难行!” “末将领命!” 赵副将一拽缰绳,点齐五百骑兵。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黄土,直奔东南方向而去。 李过盯着那面渐渐往城门靠拢的龙旗。 “剩下的人,盯死张家湾码头!” “明军要是敢从城里出来,给我狠狠地咬!” 他一把扯过旁边的传令兵。 “派快马,飞报闯王!” “告诉他,崇祯在张家湾码头,要走水路逃命!” 李过咬着牙。 “请闯王调大军主力,绝不能让他下了江南!” 第69章 君心,民心,天下心 大顺军的攻势终究是停了。 连番的绞杀让刘宗敏手底下的新营兵彻底崩了盘。这些轻装急行的步卒没有偏厢车掩护,更没有重甲护身,面对张家湾城外那长满钢铁倒刺的连环拒马和密集炮阵,硬生生被砸碎了胆气。 黑压压的贼兵向后退出了两里地。在官道两侧拉开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虎视眈眈的看着张家湾卫城。 他们在等,等后方老营的攻城器械和大炮运上来。只要重火力一到,这矮小的张家湾卫城瞬间就会化作一片火海。 而此时的张家湾城门前,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大明皇帝。 城墙上下,一两万从鬼门关逃出来的残兵、溃卒和流民百姓,盯着那个骑在战马上的身影。 朱由检的玄甲表面糊满了一层厚厚的血浆,裙甲的缝隙里还在往下滴着血水。 “当啷。” 一名蓟镇老卒扔掉了手里卷刃的腰刀,双膝重重砸在冻土上。 “万岁!” 这一声嘶吼,嘶哑到了极致,登时点燃了整座城池。 万人乌压压跪倒了一地,额头磕在青石板和冻土上,砰砰作响。 哭喊声、嘶吼声震天动地。皇帝没有跑,跟着他们在城外断后,替他们蹚出了一条生路。 这群底层军民心里那股残存的怨气,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一面被硝烟熏黑的明黄色五爪金龙大纛,被几名亲卫扛着,顺着马道一路狂奔,直直插在了张家湾的城门楼子上。 大纛迎风招展。 城内军心大定。城墙上的守军握紧了手里的长枪,指节绷得紧紧的。 可这面旗,也是一道催命符。城外两里地的大顺军看得真切,大明最高皇权就在这座小城里。 明军防线迅速收缩,城外的拒马阵后仅留下百余名死士警戒,大队人马火器全数退入城内。 城门洞内。 一众文武将官,连同满脸黑灰的王承恩,齐刷刷跪在朱由检的马前。 王承恩猛地磕头,额头砸出血印子。 “皇爷!贼军已经围城,后续大队人马不消半日就能压上来。张家湾城矮墙薄,绝不可久留!请皇爷立刻移驾码头,登船先行!” “请陛下先行!”众将齐声大喝。 朱由检翻身下马。 脚尖刚一沾地,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王承恩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朱由检伸手撑住马鞍,稳住身形。他太累了,连番的高强度搏杀,几乎抽干了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 右臂上绑着马槊的布条早被鲜血浸透,此刻已经干涸,将皮肉和槊杆死死黏在一起。 他抬起左手,拔出腰间匕首,挑开右臂上的死结。 刺啦一声。 连带着一小块油皮被扯了下来。朱由检五根手指僵硬地张开,黑漆马槊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众将。 “朕知道你们怕什么。”朱由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不容反驳的强硬,“朕留在这里,这满城的军民就得跟着朕死磕。朕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 他跨过地上的马槊。 “大顺军的眼珠子,全盯在朕的身上,当务之急,是速下天津。到了天津,朕才能把南下的这盘棋彻底布活!” 众将闻言,紧绷的后背骤然松懈。他们最怕的就是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犯轴,非要断后。 急促的脚步声从城内街道传来。 太监卢惟宁跌跌撞撞地分开了人群。他头上的乌纱帽跑丢了,发髻散乱,一见朱由检,双膝一软扑倒在地。 “奴婢……叩见皇爷!”卢惟宁把脸紧紧贴在泥水里,声音直打颤。 朱由检垂眸看他:“码头的事办得如何?人可都上船了?” 卢惟宁咽了一口唾沫,浑身抖得厉害。 “回皇爷的话,太子殿下的座船已经先行一步。只是……这船只实在不够。”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豁出去的绝望,“一路上归附的百姓和伤兵太多,通州拢来的船装不下。” 一旁的唐通眉头一皱:“装不下?那些偏厢车和粮草辎重怎么办?那可是将士们保命的东西!” 卢惟宁没理会唐通,对着朱由检砰砰磕头。 “奴婢死罪!若装了粮草辎重,这几万军民就得留在岸上等死。奴婢擅作主张,命人将通州和张家湾仓廒里的粮草腾出,把船舱拿来装人了!” 唐通和李国桢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太监。 弃粮! 通州加上张家湾,少说二十万石粮草,说扔就扔了?大军南下,没有粮食吃什么?这太监活腻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朱由检,等着雷霆震怒。 朱由检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卢惟宁。 “扔得好!” 一声暴喝,在城门洞里炸响。把所有人都震懵了。 朱由检看着卢惟宁惊恐的神色。 “人命关天!人在,大明就在!要那些死物何用?” 朱由检咬着牙, “粮食没了,到了江南可以再征、再种。北京城的百姓,朕没法带走,已是天大的罪过!” “如今这些跟着朕的百姓,朕若是不能护着他们,朕何以当这大明的天子!” “你能看清局势,没有拘泥于死规矩,不仅无罪,反而有大功!这事办得极好,等到了留都南京,朕重重有赏!” 卢惟宁两行泪夺眶而出。 他原本以为自己肯定要受斥责,没成想还能得到陛下赏赐。 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重重磕头。 “奴婢谢陛下隆恩!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定将所有人送上船!” “去办差!”朱由检一挥手。 卢惟宁起身往码头方向跑去,跑得比来时更快。 朱由检转过头,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许平安呢?” 李若链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回陛下,许将军刚才被亲卫护送进城,腰部被贼军的马槊捅穿。 随行的太医已经上了金疮药,所幸没伤到内脏,血止住了。”他压低声音,“但伤势极重,能不能扛过来,看命。” 朱由检脸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那个在万军丛中,拖着半条命还要替自己去堵拒马阵的汉子,那股子悍不畏死的烈性,是大明如今最缺的脊梁。 “绝不能让他死!” 朱由检斩钉截铁。 “立刻派人,将许平安抬上朕的御船!随朕一同南下!用最好的药!” “臣遵旨!”李若链沉声领命。 朱由检继续布置。 “传令下去!把城内带不走的精料、豆饼,全给老子搬出来,让城外的马儿吃个饱!吃不完的,一把火烧干净,半粒粮食也不留给李自成!” “遵旨!”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张世泽的身上。 张世泽上前一步,抱拳单膝跪地。他那身精良的铠甲上满是刀痕,头盔上的红缨被血彻底黏住。 朱由检伸手,重重拍在张世泽宽厚的肩膀上。 “梁安王。这城内剩下的人登船善后,朕交给别人不放心,只能托付给你了。” 张世泽心里门清,一旦皇帝的御船驶入运河,大顺军的注意力肯定会被水路吸引。 留在张家湾断后看似危险,但只要挺过贼军最初的几轮猛攻,这城池反而就不那么重要了。贼军绝不会在一座空城上浪费太多兵力。 “陛下放心!”张世泽扯起嗓子大吼,“臣在,城在!臣定当死战,掩护大军登船!” “锦衣卫留下,协助你维持城内秩序。待所有人登船完毕,你率余部随锦衣卫最后撤离,一同南下!” “臣,领旨!” 朱由检转头,看向一直在一旁默默听令的蓟镇总兵唐通。 “城外所有的骑兵,皆归唐将军节制。尔等不入城,沿漕运官道,在岸上同步南下,护卫水路侧翼!” 唐通立刻大步跨出,深深一躬到底。 “末将领命!定护陛下万全!” 唐通想了一想,直起腰压低声音进言。 “陛下,流贼中军虽退,但流贼中绝对有知漕运的。 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从水路从容撤走。” 唐通咽了一口唾沫:“臣敢断言,大顺军必然会派轻骑绕过张家湾,去抢占下游的和合驿运河闸口!” 一旦流贼抢先毁了闸门,或者沉船堵死河道,运河上的御船就成了瓮中之鳖。 唐通抱拳恳请:“必须及早派精锐去保护水闸!” 朱由检抬起手,用沾满血污的护腕擦去脸颊上的泥水。 “唐将军嗅觉果然灵敏,不过...” 朱由检望向东南方和合驿的方向。 “那地方,朕早有安排。” (今天三更,八千,感谢兄弟们的好评和支持! 小土继续努力~兄弟们没给好评的给一下哈!感谢感谢~) 第70章 浪头驮着大明的船 与此同时。 太子所乘官船的前方,四艘吃水极深的运粮主船,外加一艘形制狭长的接驳轻舟,犹如离弦之箭,借着水势一头扎进北运河的宽阔主河道。 这五艘船上,站着的是整整五百名面容黧黑、浑身透着水腥味的营兵。 全是常年在通惠河上讨生活、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底下暗礁的漕运好手。 勇卫营把总耿石头一脚踹开舱门,大步跨上船头。 “铮——!” 雁翎刀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指滚滚南下的浑浊河水。 “皇爷在后头拿命给咱们挡流贼的刀子!”耿石头迎着料峭的春风,嗓门大得像破锣,在空旷的河面上嗡嗡作响,“咱们得替皇爷,把南下的水路蹚平!” “每三十人拉一船!下堤拉纤!十里一换!” “谁要是磨洋工,别怪老子手里刀不讲情义!到天津了,每人赏十两!” 周围响起低呼和粗暴的推搡声、铁环撞击的脆响。 船头早备好的厚实长条木跳板被猛地推了出去。舵手紧紧压住船舵,船身微倾,跳板一头重重搭在河堤顶部的纤道上。 被点到名字的三十名营兵,一手攥住粗糙刺手的麻绳纤索,连滚带爬地冲上堤岸。 脚下是比河面高出丈许的硬土纤道。历代漕卒踩踏了几百年,土面坚硬平整。 “扣索!”领头的纤长脖颈上青筋暴突。 三十名士卒齐刷刷将纤绳在腰间的铁环上一扣。 身子猛地向前倾倒。 脊背几乎与地面贴平。 “嘿——哟!” 粗粝嘶哑的号子声劈开风浪。三十双草鞋紧紧抠住硬土,一步一步往前猛蹚。 西北风呼啸,南下不能扬帆。 岸上三十条汉子使劲拉拽,船身骤然一轻,劈开水波,本就顺流而下的速度又提了五成。 “看准水面!避开暗桩!”耿石头踩在船头,手里攥着刀,指甲抠进刀柄的缝隙里。 船队犹如一条发狂的水蛇,在运河上狂飙突进。 堪堪奔出十里地。 岸上拉纤的三十名士卒,粗布短打早就被汗水和泥水泡透。粗糙的麻绳生生勒破了肩头的衣衫,磨出的血肉混着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在纤道上留下一串淡红的印子。 “换班!”耿石头看准前方一段笔直的堤坝,厉声大喝。 船没减速。 跳板贴着船舷,被几个汉子硬生生递到堤边。 岸上的士卒猛地解开腰间铁扣,甚至来不及站直身子,顺着跳板栽回船舱。站在甲板上,胸膛剧烈起伏。 第二队替补的士卒直接从他们身上跨过去,踩着晃荡的跳板冲下河堤。 接过半空甩过来的纤绳,往腰上一锁。 接上号子,埋着头死命往前拽。 一换一接,行云流水。船队的速度没有丝毫迟缓,一头扎向南方。 耿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前方的和合驿闸,卡在张家湾城南,是通惠河汇入潞河的咽喉。 历朝历代,从通州到下游河西务,最大的要命处就是水浅、暗滩多。若是吃水深的大船过去,必然搁浅。到时候流贼骑兵在岸上一围,全得死在河里。 “石头哥,这水势……要疯啊!”一个老漕卒抱住桅杆,看着河面上卷起的巨大旋涡,面露笑意。 耿石头也咧开嘴。 开春燕山的冰雪融水,加上连绵春雨,上游水量早就暴涨。和合驿闸拦下来的水,比枯水期多了三四倍。 就在他们出城的同时,张家湾的水门已经全部放开。 只要他们抢先一步,把和合驿的主闸门打开。 一整个春汛的庞大蓄水,就会在瞬间灌入下游! 暴涨的洪水能在一个时辰内,把整条航道的水位抬高数尺。那些致命的浅滩,全都会被淹没。 水流速度更会翻倍。 原本到河西务七十里的水路,少说要四个时辰。借着这股蛟龙出海般的水势,最多两个时辰就能蹚完! 这抢出来的两个时辰,就是大明朝廷突围的生门。 等流贼的铁骑追到岸边,皇爷的船队早就到了河西务。骑兵跑断马腿,也只能看着河面干瞪眼! “快!再快!决不能让流贼抢在咱们前头占了闸口!”耿石头一脚踹在船帮上。 不过一个时辰。 前方宽阔的水面上,一座巨大的木石建筑立在支流汇入口。 和合驿闸。 “抛锚!靠岸!” 五艘船刚一撞上栈桥,五百名营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岸。 驿站里守闸的夫役和驿卒此刻见一队杀气腾腾、浑身泥水的官军冲过来,纷纷抱头缩在墙角。 耿石头根本没看他们,提着刀直扑高耸的木制绞盘台。 “推!给老子推到底!”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扑上绞盘,肩膀死死顶住粗木推杆,脚下蹬碎了青砖。 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中,生满铁锈的巨大齿轮艰难转动。 厚重的铁裹木闸板,在绞盘的带动下,一点点脱离水面,被硬生生提上半空。 奔腾的春汛洪水失去了最后的阻挡。 浑浊的水墙卷起半丈高的浪头,疯狂地朝下游河道奔涌而去。河道两侧的淤泥和枯树瞬间被水舌吞没。 “卡进顶槽了!”一名壮实汉子扯着嗓子吼。 巨大的闸板往下猛地一沉,被死死卡在最顶端的闸槽里,再也落不下来半寸。 “把木轴给老子砸稀碎!” 大锤抡起,狠狠砸向控制升降的绞盘木轴。木屑乱飞,承轴的机括当场崩碎。 “拿东西顶死槽缝!” 粗大的原木楔子、几十斤重的条石,被营兵们扛过来,顺着闸门两旁的缝隙狠狠楔进去。大锤夯击,将每一道缝隙填得死死的。 整座和合驿的闸门,彻底卡死在了半空中。 就算流贼现在赶到,面对这堆烂摊子,没个半天时间,休想把闸门放下来。 听着脚下奔腾的水声,耿石头搓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皇爷交代的差事,成了一半。 “石头哥!”一名小旗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缰绳,“驿站里翻过了!马厩里的驿马,加上码头上拉车的挽马,一共七十五匹!” 耿石头转过身。 五百个浑身泥水、大口喘息的汉子,全盯着他。 大顺军不是瞎子,水势一变,流贼必然会派精骑来抢闸口。 必须有人留在这里,拖延时间,以免生变。 “徐老三!”耿石头声音发哑。 “在。” 一个满脸胡茬、左脸斜跨着一条刀疤的老兵,拖着刀走出来。 “留一百个弟兄给你。”耿石头盯着那条刀疤,“这地方守不住,不用死磕。” 徐老三咧嘴笑了笑,露出焦黄的牙齿,拿刀背蹭了蹭后背发痒的皮肉。 “找地方隐蔽。流贼要是来修闸,放冷箭,扔万人敌,拖住他们就行。”耿石头一把攥住徐老三的胳膊,“只要再拖两个时辰,你们就乘船撤,肯定能跑...” 徐老三反手一巴掌拍开耿石头的手。 吐出一口唾沫。 “啰嗦个鸟。”徐老三提着刀,转头看向身后,“老子在这运河上吃了半辈子水粮,这片芦苇荡比老子家炕头都熟。流贼想在这儿干活?姥姥!”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空木桶。 “不怕死的,留下!” 不多时,两百余名营兵齐刷刷往前跨了一步。 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生猛。大明都到了这份上,皇爷都在前面拿命填,他们这帮人没理由退。 耿石头点了前面的一百人,然后后退半步,猛地抱拳,腰弯了下去。 “到了天津,哥哥请你们喝花酒。” 直起身,耿石头转身挥手。 “剩下的人!骑马,上船!” 刀锋直指南方。 “顺着水势,全速赶往河西务!让那边做好准备!” 四艘漕船再次解缆,顺着狂暴的洪流,转眼消失在南方的水汽中。 徐老三收回目光,反手将腰刀插在泥地上。 “万人敌埋好!都给老子滚进芦苇荡里趴着!没我的命令,不许冒头,等贼寇入套了再动手!” 一百号人迅速散开,钻进半人高的枯黄芦苇丛中,连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第71章 芦苇荡和狼来了 “直娘贼!这水漫到道上来了!” 赵大通一鞭子抽在马臀上。 胯下战马吃痛,在浑浊的泥水里打了个趔趄,溅起一片泥水。 五百大顺老营精骑,沿着潞河西岸的官道狂奔。 原本三十里地,全速冲刺不过三刻钟。 张家湾水门大开,春汛洪水倾泻而下。 西岸官道本就低矮。 倒灌的河水淹没了大半截路面。 泥水没过马蹄,裹挟着枯枝败叶,直往马腿上撞。 这群西北汉子打惯了旱仗,战马在水里深一脚浅一脚,速度锐减。 生生被拖慢了一刻钟。 赵大通带人冲到和合驿时,眼前的烂摊子让他眼前发黑。 高耸的绞盘台上,承轴机括被砸得稀烂。 木屑和断裂的铁牙散了一地。 厚重的铁裹木闸板卡在半空的顶槽里。 两边的缝隙全被巨大的条石和原木楔子砸死。 河水从闸门下方的空隙狂泻而出,砸碎了河道的淤泥,带着轰鸣直扑下游。 “明狗!直娘贼的明狗!” 赵大通马鞭指着破烂的闸门破口大骂。 他一把薅住旁边一个懂漕运的明军降卒领口,直接拖下马。 “去给老子看!这破闸多久能放下来!” 降卒吓得面无人色,跌跌撞撞跑到闸口。 绕着石室和绞盘看了一圈。 回来时,两条腿直打摆子。 “将军,卡得太死了,缝隙里全打了死楔。”降卒伸出五根手指,“最少得五个……” 赵大通眼珠子一瞪,手里的马鞭扬起。 “三个时辰!三个时辰!”降卒赶紧改口,“只要人手够,把条石凿碎,三个时辰准能放下来!” “还得三个时辰?等闸门落下,崇祯那狗皇帝的船早跑没影了!” 赵大通一脚踹翻降卒。 “全给老子下马清理!把里头卡着的东西抠出来!” 五百名老营精锐翻身下马,骂骂咧咧朝闸口走去。 这群西北旱鸭子最怕水,如今还要在冷水里干苦力,满腹牢骚。 老营兵毕竟是精锐。 哪怕满心不痛快,还是分出十几名骑兵,四散在驿站外围和河堤上警戒。 距离闸口几十步外。 高坎下,一片老芦苇丛。 芦杆粗壮,枯黄的芦叶密密麻麻,透不过视线。 一百名大明勇卫营士卒紧挨着硬土坎,缩在芦苇丛最深处。 刘二牛攥着刀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徐老三的耳朵。 “三哥,动手吗?”声音压得极低。 徐老三那张横着刀疤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一只沾满黑泥的大手,在刘二牛肩膀上压了压。 “别急,他们肯定以为咱们砸完闸门就跑了,等他们全扑上去修闸再动手。” 徐老三在运河上吃了半辈子水粮。 他太清楚这帮西北流贼的死穴。 他们这一百号人钻进芦苇丛时,没踩断一根芦杆,没碰掉一片芦叶。 钻进去后,再把碰歪的芦苇扶回原位。 从外面看,这片芦苇荡浑然天成,没有生人蹚过的痕迹。 所有人都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脚下踩着干芦苇,后背贴着土坎根。 身体缩在芦杆缝隙里,头顶绝不超过芦叶高度。 每个人之间留出半米的空隙。 既保证了活动时不会碰响芦杆,又能在发难时直接冲刺。 最要命的是气味。 徐老三在藏身处周围,撒了厚厚一层烂河泥。 还揉碎了一大把腥臭刺鼻的鱼腥草。 外头那十几个大顺军的警戒游骑来回溜达。 战马打着响鼻,没有丝毫躁动。 老营兵靠战马的嗅觉预警。 马没惊,就绝对没有伏兵。 这是老营兵的认知盲区。 那股浓烈的烂泥水腥味,把生人的汗臭和血腥味盖得严严实实。 更何况,这是倒春寒。 刚化冻的潞河水,冰冷刺骨。 哪怕是常年下水的漕卒,蹚进水里几分钟也会手脚发麻。 大顺军默认明军破坏完就跑了。 绝不会为了一个没影的猜测,主动跳进冰水里找罪受。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四百多名大顺老营兵趴在闸门上、挤在石室里。 用横刀撬,用肩膀顶,拿石头砸那些卡死的原木楔子。 一个时辰后。 咔咔—— 极其沉闷的摩擦声从半空传来。 那扇巨大的闸门,竟然被这四百多号人硬生生撼动了半寸。 徐老三睁开眼,刀疤在脸上剧烈跳动。 他娘的!徐老三在心里暗骂。 他本来还想再拖一拖,等这帮贼兵筋疲力尽。 但这群狗日的干活倒是一把好手。 既然留下断后,他就绝不能赌对方修不好闸门。 徐老三肩膀一沉,撞了一下旁边的刘二牛。 刘二牛会意,用手肘碰了一下另一边的人。 暗号在芦苇丛里迅速传递。 一百名藏了一个时辰的汉子,握紧了刀把。 眼底透出决死的凶光。 岸上一个眼尖的老营兵突然指着土坎下方。 “不对劲!那边的芦苇不是风吹的!”老营兵扯着嗓子大吼。 外围警戒的十几名骑兵拔出腰刀。 战马不安地刨动前蹄。 “动手!” 徐老三暴喝出声。 咻!咻! 几根冷箭从芦苇缝隙里猝然射出。 两名距离最近的老营兵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咽喉中箭,一头栽下马。 “敌袭!!!” 凄厉的嘶吼撕裂了河岸的平静。 “大明的爷们!杀!!!” 徐老三一脚蹬在土坎上,率先从芦苇丛里扑了出去。 身后,一百名布甲上糊着臭泥的明军士卒,挥舞着长刀涌向官道。 没有废话,只有最原始的劈砍。 徐老三冲得最快,一刀劈翻了一个还没来得及上马的斥候。 顺势抢过缰绳。 身后的明军士卒直接撞进贼兵堆里。 当即和路边十几个警戒的贼兵交战在了一起。 老营兵生生拼杀了十人,伤了八人。 其他老营兵反应极快,刀不离身的他们立刻从闸门和石室里涌了出来。 “明狗找死!给老子剁了他们!”赵大通拔出长刀怒吼。 短兵相接,极其惨烈。 一个照面,徐老三这边又被乱刀砍翻了十来个。 “万人敌!给老子扔!” 刘二牛夺下一匹战马,翻身跃上。 他们手里的万人敌不多,满打满算只有十几个。 几个明军士卒吹着火折子,点燃引信。 嗤嗤作响的火花在冷风中极其刺眼。 “去你娘的!”刘二牛抡圆了胳膊,借着马力将一颗点燃的万人敌狠狠砸向挤在石室门口的贼兵堆里。 另外三名士卒骑着抢来的马不要命地冲向大顺军拴马的地方。 将万人敌直接扔进了马群。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和合驿平地炸响。 黑火药夹杂着碎铁片瞬间撕碎了十几名贼兵的身体。 更致命的是马群。 爆炸的巨响和火光让那几百匹战马彻底受惊。 战马疯狂嘶鸣,扯断缰绳,在官道上四处乱撞。 十几个躲避不及的贼兵被活活踩死,肚肠流了一地。 场面彻底失控,乱作一团。 赵大通双目赤红,气得青筋暴跳。 “围上去!一个都别放跑!老子要活剥了他们!” 四百多名老营兵缓过神来,红着眼挥舞着大刀扑杀过来。 “撤!往水边撤!” 徐老三见好就收,一刀逼退冲上来的贼兵,扯着嗓子大吼。 明军士卒毫不恋战,拔出弓箭。 一边转身往后射出乱箭,一边朝着刚才藏身的芦苇丛狂奔。 “想跑?追进去!” 老营兵咽不下这口恶气,提着刀就跟着往芦苇荡里冲。 几十个贼兵刚一头扎进枯黄的芦苇丛。 轰隆——! 两声闷雷般的巨响在芦苇荡里炸开。 徐老三提前埋在必经之路上的两颗万人敌爆了。 爆炸的气浪直接掀翻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贼兵。 火星四溅,当即点燃了干燥的枯芦苇。 风借火势,半人高的芦苇荡眨眼间化作火海。 “快跑!火烧屁股了!” 徐老三带人连滚带爬穿过火线。 一头扎进停靠在隐蔽水湾里的一艘狭长接驳船上。 “撑杆!开船!” 十几根竹篙狠狠顶在河岸上。 接驳船借着水势,迅速滑入宽阔的河道中心。 岸上,大顺军被大火挡住了去路,呛得剧烈咳嗽。 赵大通站在火光外,看着河心那艘渐行渐远的破船。 气得将手里的腰刀狠狠砸在地上。 接驳船上,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哄堂大笑。 这群在城里憋着一口恶气的底层士卒,终于畅快了。 船顺着水流疾行了二里地。 后方的和合驿已经被远远抛在水雾里。 连火光都看不真切了。 徐老三敛了笑,抹了一把刀刃上的血。 “靠岸!” 满船的弟兄全愣住了。 刘二牛喘着粗气。 “三哥,还回去啊?贼兵可是还有四百多号人呢!” 徐老三露出两排焦黄的牙齿,眼底闪过狠光。 “你想不到,那帮流贼也想不到!” 徐老三拿刀背敲了敲船帮。 “咱们刚才把万人敌扔进了马群,贼兵的马炸了窝,全跑散了。” “这帮西北旱鸭子,没了马,就只能靠两条腿!”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剩下的七十几号人。 “他们靠两条腿,咱们也是两条腿!怕个鸟!” 徐老三冷笑一声。 “船藏在芦苇里,伤了的人看着。剩下的人,散成小股,摸回去!” “三哥,回去送死啊?”一个士卒咽了口唾沫。 “谁他娘的让你去硬拼了?” 徐老三一巴掌拍在那士卒后脑勺上。 “散在周围,隔一会,就给老子扯着嗓子喊一声‘杀’!放两支冷箭!” 徐老三眼底透着老兵痞独有的毒辣。 “让他们修不成闸门!” “谁也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老子们什么时候真冲上去砍人。” “更不清楚咱们还有没有万人敌!” “老子要让他们这几个时辰,啥也干不成!” “五一组,绝不凑堆,隔一炷香就换地方,放两箭就走。” “绝不能让他们摸清咱们的底!” “老子要让他们弦都不敢松,连凿石头的心思都稳不下来!” 众人恍然大悟,眼睛发亮。 接驳船悄无声息地靠在岸边的枯树下。 七八十名大明士卒散入草丛。 再次朝着和合驿的方向潜行而去。 午后。 和合驿的闸口旁,大顺老营兵正满头大汗地清理碎石。 旷野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怒吼。 “杀——!!!” 紧接着,一支冷箭嗖地一声钉在木桩上。 刚准备干活的贼兵吓得拔刀,四下张望。 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狼来了!狼来了!狼来了! 第72章 英国公降表,关我梁安王什么事 张家湾城门楼子上,那面被硝烟熏得发黑的五爪金龙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了不过半个时辰,便被几名明军士卒匆匆降下。 城外两里地,大顺军阵纛下。 刘宗敏跨坐在马背上,盯着那空荡荡的城头,腮帮子上的横肉一鼓一鼓。 “大帅,城头的龙旗撤了!崇祯肯定是要往码头跑!”一名偏将纵马奔来,扯着破嗓子吼。 “老子没瞎!”刘宗敏一马鞭抽在空气中,爆出一声脆响。 张家湾城池虽矮,可大顺军一路轻装急行,根本没带攻城器械。 刚才连番猛攻,被明军的重火力和拒马阵生生砸碎了数千条人命。如今连根撞木都没有,拿人命去填那高耸的城墙,根本是白送。 “传令弓箭手!抵近了射!用火箭!”刘宗敏挥舞着大砍刀,直指水门方向,“烧了停在码头上的漕船,我看他往哪儿跑!” 两千名大顺军弓箭手踩着满地的血泥,压到了距离码头和水门不足百步的距离。 “点火!放!” 成百上千支绑着浸油麻布的火箭腾空而起。半空中拉出一道道刺眼的火舌,劈头盖脸地朝着运河上正在起锚的明军漕船扎去。 预想中烈火燎原的景象并未出现。 箭矢哆哆地钉在船舷和舱盖上,火光仅仅闪烁了片刻,便被一股股浓烈的白烟吞噬,发出“嘶啦嘶啦”的闷响。 一名大顺军校尉揉了揉被硝烟熏疼的眼睛,定睛看去。 那些宽大的漕船两侧,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一床床厚实的破棉被和羊毛毡。这些御寒的物件早就被明军用运河水彻底浸透,沉甸甸地覆在船体的易燃薄弱处。 火箭扎上去,连块木头皮都烧不透,眨眼间就被湿气沤灭了。稍微有点火星,立刻有明军士卒端着盆泼水过去。 一个时辰在僵持中飞速流逝。 大顺军的火箭射了一轮又一轮,除了在河面上留下一层刺鼻的焦糊味,收效甚微。 就在此时,明军的大队骑兵动了。 数千名蓟镇铁骑在总兵唐通的率领下,从南城门外沿着运河西岸的官道,护卫着水路的侧翼,轰隆隆地向南奔泻而去。 远处的土坡上。 大顺军制将军李过和老营大将张鼎立马于寒风中,目光锁着那支扬长而去的明军骑兵。 “将军,明军骑兵跑了!”张鼎攥紧长枪。 李过盯着漫天黄尘。 “这帮明军狡猾得很。崇祯的大纛虽落,但谁也没亲眼瞧见他上了船!” 他猛地调转马头,对张鼎喊道:“历朝历代,天子遇险,最惯用的就是金蝉脱壳!崇祯若是假装走水路,实则换了甲胄,混在骑兵里从陆路突围。等咱们反应过来,他早跑到天津卫了!” 李过和张鼎之所以一直没有乱动,便是盯着这支明军的骑兵。 “传令老营精骑,上马!” 李过一把抽出腰刀,直指麾下数千铁骑。 “死死咬住明军的骑兵,他们马力不足!绝不能让崇祯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蹄声如雷。 大顺老营的精锐骑兵简单休整后,沿着西岸官道紧追而去。 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停火。 足足三个时辰后,天色渐暗。 后方官道上终于传来了沉闷的木轮碾压声。 大顺军前锋营的简易攻城器械——十几架云梯、简易冲车、撞木,以及防箭的厚重楯车,在督战队的皮鞭和怒骂声中,终于被辅兵推到了阵前。 刘宗敏面皮绷得死紧。 “斥候怎么说?河面上可有挂着龙旗的御船南下?” “回大帅,沿河巡逻的弟兄没瞧见任何大纛,也没有异常的大船护航。” 刘宗敏啐了一口唾沫,盯着眼前这座静谧得有些过分的张家湾城。 皇帝八成是混在乱军中南下了,这座城现在就是个鸡肋。打,耗时耗力;不打,万一崇祯还在城里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器械既然到了,就给老子砸开这破城!”刘宗敏猛地举起大砍刀,“擂鼓!攻城!” 沉闷的战鼓声刚刚在旷野上敲响。 “大帅!您看城头!” 刘宗敏霍然抬头。 张家湾那布满刀痕的城墙垛口处,缓缓竖起了一根长竹竿。上面挑着一块巨大的白布,在冷风中凄凉地摇晃。 白旗。 城内码头,梁安王张世泽满脸黑灰,大步流星地在马道上穿梭。 “快!动作快点!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滚上船!”他冲着还在往水门方向撤退的残兵怒吼。 城内的大部分军民已经撤得七七八八,通州调来的漕船几乎被塞满。眼下城里只剩下最后负责断后的数百名京营老卒和半数锦衣卫。 张世泽转过身,一把拽过自己的心腹亲兵。 “去!出城!找刘宗敏!”张世泽语速极快,吐沫星子乱飞, “你就告诉他,崇祯薄情寡恩,自己混在骑兵队伍里跑了,把咱们当了弃子!本爵英国公,愿举张家湾全城、二十万石漕粮和军械,归降大顺!” 亲兵愣了一下,面露难色。 “王爷……这,能行吗?贼兵能信?”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张世泽一把将一个黄花梨木匣子塞进亲兵怀里。 “拿着降表和印信,出城去!” 亲兵手忙脚乱地接住匣子,下意识掀开一道缝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猛地停住脚步。 “王爷!您拿错了!这……这是英国公的印信啊!拿国公的印去降,流贼会不会觉得咱们没诚意?” “砰!” 张世泽毫不客气,一脚重重踹在亲兵的屁股上,直踹得他一个踉跄。 “去你娘的!让你去你就去!”张世泽瞪着通红的眼珠子骂道,“流贼这帮土包子认得什么梁安王?英国公传多少代了!” 亲兵不敢再多嘴,抱着木匣,打出白旗,顺着城墙放了一条绳子下去。 半柱香后,大顺军中军大帐前。 刘宗敏端坐在马扎上,冷冷看着跪在面前、抖个不停的明军亲兵。 “降?”刘宗敏嗤笑出声,刀背拍在手心,“你们在城外杀了老子几千弟兄,现在皇帝跑了,你们知道怕了,想降了?老子凭什么留你们的狗命!” 当啷。 大砍刀顺势压在了亲兵的脖颈上。冰凉的刀锋激起一层白毛汗。 “大帅息怒!大帅明鉴啊!”亲兵立刻顺着张世泽教的话头,声泪俱下地干嚎起来,“崇祯那昏君不是个东西啊!他自己坐着大船跑了,把我们国公爷和一帮弟兄扔在城里等死!国公爷心寒了,说这大明气数已尽,愿归顺大顺天兵!” 亲兵颤抖着将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大帅,这是国公爷的诚意!” 旁边的将领走上前,一把夺过木匣,打开查验后递到刘宗敏面前。 刘宗敏扫了一眼,捻了捻胡须。 ”我家公爷说可以马上将城头所有重型佛朗机炮的炮闩扔下来。“ 没了这东西,那些杀伤力极大的火炮就是一堆废铁,这无疑卸下了刘宗敏最大的防备。 殊不知,就算有这玩意,明军也没火药了。 木匣里,除了英国公的九叠篆大印和降表外。 还有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盖着户部和漕运衙门的大印。 亲兵赶紧解释:“大帅,这是通州和张家湾二十万石漕粮的官方清册!” “国公爷还说了,这府库里有两万两现银,是孝敬大帅和诸位将军的茶水钱,只求大帅入城后,保全将士性命。” 刘宗敏盯着那二十万石漕粮的清册。 二十万石粮食!大顺军一路裹挟流民,最缺的就是粮草。若是能兵不血刃拿下这批漕粮,那是给大顺朝立了天大的首功! “既然英国公识时务,那老子就受了。”刘宗敏站起身,刚要下令接收城门。 “大帅且慢!” 跪在地上的亲兵猛地磕了一个响头。 “国公爷还有一言,必须禀报大帅!” “说。” “城门现在……还不能开。”亲兵咽了一口唾沫,冷汗直冒, “城内还有崇祯留下的锦衣卫死忠!他们听闻国公爷要降,已经反了!现在那帮疯狗占据了漕仓侧翼的库房,扬言若是大顺天兵攻城,他们就一把火烧了二十万石粮草,拉着所有人殉国!” 刘宗敏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烧粮?!” “大帅明鉴!”亲兵扯着嗓子喊, “国公爷说了,此刻若是大军强攻,逼得太紧,那帮锦衣卫定会鱼死网破!到时候粮草一烧,大帅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那老狗想怎样?!”刘宗敏怒吼。 “国公爷求大帅给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亲兵哀求,“国公爷正亲自带兵劝说那帮锦衣卫。等平了乱,保全了粮草,定然大开城门,迎大帅入城!” 刘宗敏一把将亲兵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报——!” 一骑斥候飞奔而来,滚鞍下马。 “大帅!张家湾城内西南角、漕仓方向起火了!隐约能听见喊杀声和火铳声!看情形是明军内讧了!” 刘宗敏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大步跨上土坡,极目远眺。 张家湾城内靠近水门的方向,隐隐有火光闪动。隔着矮墙,能看到不少举着火把的明军在马道上仓皇跑动。夜风中夹杂着零星的火铳闷响和“杀锦衣卫狗贼”的微弱嘶吼。 刘宗敏的疑虑在这一刻被打消了大半。 皇帝跑路,留锦衣卫当监军。 守将要降,锦衣卫逼宫烧粮,这种戏码,他一路打过来见得多了。 “好!老子就信英国公一回!” 刘宗敏死死捏着手里的清册,猛地转过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木桌。 “回去告诉你们英国公!老子只给他三刻钟!” 刘宗敏大砍刀直指城头。 “三刻钟一到,火光若还不灭,城门若还不开,老子就下令强攻!到时候城破之日,张家湾鸡犬不留!” 亲兵被吓哭了,连滚带爬地往城墙方向跑。 与此同时,张家湾城内。 几百个锦衣卫正扯着嗓子干嚎,点了几堆粮草烤火。 第73章 关宁铁骑——跳荡队 天色渐暗,冷风在旷野上打着旋儿。 潞河西岸的官道,被泡得更加泥泞。 张家湾闸口放出的春汛洪水倒灌,硬生生在官道上豁出一大片齐马腹深的泥沼洼地。浑浊的泥水翻滚,枯枝烂木在里头上下浮沉。 唐通勒住缰绳,盯着眼前的烂泥潭。 身后七千名骑兵挤在道上。这帮人已经连副像样的铁甲都凑不齐,一部分骑的还是脚力孱弱的骡马。真要蹚这片烂泥,非得废了大半不可。 “将军,道被水泡烂了!”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要不要下马垫道?不然没法在岸上跟着御船走!” 唐通扬起马鞭,指着波涛汹涌的河面破口大骂。 “跟个屁!你瞎吗?水势这么大,皇上的御船早跑出二三十里地了!” 唐通猛地回过味来。 难怪皇上之前说早有安排。这滔天的春汛,摆明了是皇上派人扒了水闸! 有这等水势相助,御船顺流而下,流贼在岸上跑断腿也追不上。 “传令!后队改前队,避开这片泥沼,往西面高地绕行!” 唐通调转马头,声音在风中发哑。 “都给老子稳住阵型!谁要是掉队,后头咬着的流贼立刻就能把咱们活吞了!” 两里外,一道土坡隆起。 大顺军制将军李过立马于坡顶。 他冷冷注视着明军骑兵调头西撤的轨迹,面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老营大将张鼎攥着长枪,满脸不解。 “将军,明军怎么不蹚水了?他们不是要护卫水路吗?” 李过一巴掌拍在马鞍上,冷笑出声。 “水里根本没他们要护的人!” 他抬起马鞭,遥指唐通的大旗。 “唐通是个老兵油子。他宁可绕远路也要保全阵型,这说明崇祯压根没上船!他就在这支骑兵队伍里!” 后方官道上马蹄声急。 一名背插令旗的传令兵狂奔而至,滚鞍落马。 “禀将军!大帅在张家湾传来军情!英国公张世泽献城!据降兵交代,崇祯换了甲胄,混在唐通的骑兵里跑了!” 张鼎呼吸急促起来。 “将军,天快黑了,咱们是不是等大帅主力压上来?” “等个屁!” 李过抽出腰间厚背长刀,直指远处的明军火把。 “大顺老营转战西北十几年,靠的就是长途奔袭!让唐通熬过今晚,明天一早这七千骑兵跑起来,咱们拿什么追?” “传令全军!人衔枚,马裹蹄!” “今夜奇袭,撕烂他们的营盘,把崇祯给老子翻出来!” 夜色浓重。 旷野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唐通大营扎在距离河道十里外的一处避风高地上。 作为沙场宿将,唐通深知流贼夜战的厉害。 营地外围,斥候被撒出去整整三里地。每隔一里设立呼应哨。 不仅如此,主营外一里处,还设下了一座空营。 空营里火把通明,泥土下却埋着十几颗万人敌,引信全连在一起。 子时。 大顺军精骑借着夜色,摸向明军防线。 李过趴在草丛里,盯着前方灯火通明的空营,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 “这种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也想骗老子?” 他打了个手势。 大顺军避开空营,分左右两翼包抄,短刀出鞘,悄无声息地摸向明军的暗哨。 接连几声短促的惨叫。 明军最外围的几个哨点被拔除。 但唐通的防线布得太密。 砰! 一声尖锐的火铳炸响,撕裂了夜空的死寂。 紧接着,一支响箭拖着凄厉的哨音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朵猩红的火花。 “流贼袭营——!” 明军主营内,警锣声大作。 唐通大步跨出中军大帐,一把抽出亲卫的腰刀。 “慌什么!” 唐通一脚踹翻一个乱跑的士卒,扯着嗓子怒吼。 “外围长枪如林,内层火铳伺候!谁敢乱跑,就地正法!” 他底气十足,半个时辰前,从朝阳门突围的骑兵终于带着人来了。 平西伯吴三桂的关宁铁骑,不远了! 营外,李过见行踪败露,索性不再藏着掖着。 “杀!撕开他们的营盘!” 数千大顺老营精骑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借着夜色从两翼猛扑明军大营。 明军虽有准备,但在老营兵成建制的冲锋下,立刻被撕开口子,眼看就要陷入单方面的屠杀。 突然,大顺军的后方,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鸣。 成千上万只套着铁掌的马蹄,在冻土上疯狂践踏,爆出沉闷的巨响。 大地在剧烈颤抖。 重甲骑兵冲锋特有的压迫感,将周围的空气挤压得极其沉闷。 李过猛地回头。 后方的无尽黑暗中,突然燃起无数支火把。 刺眼的火光连成一片,贴着地皮狂飙突进,直插大顺军的后背! “关宁铁骑在此!贼寇受死——!!!” 惊雷般的暴喝在旷野上炸响。 大明王朝最精锐的铁骑,在这最要命的时刻,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冲在最前面的,是吴三桂亲领的关宁破阵锋矢 —— 四百骑人马俱甲的跳荡队(最核心的破阵敢死队),人人备着三匹马。 两匹轻健的蒙古马轮换着驮甲、赶路,跑了整整百里奔袭,唯独那匹精选的辽东主战壮马,全程只跟着队伍跑,连半分重负都没沾。 直到离大顺军后阵三里地,借着土坡与夜色的掩护,队伍才停了片刻,士兵们快速从驮马上卸下冷锻铁甲,严严实实裹在自己和主战马的身上,只露一双眼、四个马蹄。再抬眼时,四百骑已经排成了无坚不摧的锋矢阵。 三十步! “举铳——!” 四百支黑洞洞的三眼铳齐刷刷端平。 “放!” 轰隆隆!!! 一千两百发铅弹,在极近距离内,化作一场致命的金属风暴,狠狠泼进大顺军的后队。 火光照亮了夜空。 惨叫声被巨大的轰鸣盖过。最外围的流贼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血雾在半空中爆开。 前排的战马轰然倒地,将马背上的贼兵狠狠砸在冻土上,随后被后面冲上来的铁蹄踩成肉泥。 阵型当即被生生啃掉了一大块。 根本不给流贼喘息的机会。 “换槊!凿穿他们!” 放完火铳的关宁铁骑将三眼铳往马鞍上一挂,反手抽出丈二长的精钢马槊。 四百支槊锋,借着战马冲刺的恐怖惯性,狠狠捅进大顺军混乱的阵型。 重骑兵冲阵,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 长槊直接将挡在前面的贼兵挑飞,撞击的脆响令人牙酸。 关宁铁骑的锋矢阵摧枯拉朽般切开大顺军的后队,直接凿出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一杆高高飘扬的大顺军将旗,被一名关宁军总旗一槊扫断。 大旗重重倒地。 “杀——!” 紧随其后的,是整整两千名关宁军主力分割队。 他们顺着血窟窿全速突入。 不恋战,不贪杀。 直接横向穿插! 两千中装精骑横冲直撞,硬生生将大顺军原本紧凑的骑兵大队,从中截断。 首尾不能相顾,阵型彻底被绞碎。 大顺兵的战马互相推挤,自相践踏。 “将军!顶不住了!关宁铁骑太猛了,咱们被切碎了!” 张鼎满脸是血,刚从阵型中退出来。 李过眼角几乎瞪裂。 他看着在阵中左冲右突的关宁铁骑,心头在滴血。 这可是大顺朝的家底! 再打下去,这七八千人得交代大半在这里。 “撤!往北撤!” 李过咬破了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急促的鸣金声响起。 残存的大顺老营兵丢下满地尸体,拼死突围,向北狂奔。 战场渐渐平息。 只剩下无主战马的哀鸣和伤兵的惨嚎。 火光中,一员大将策马而出。 头戴凤翅盔,身披鱼鳞罩甲,手持一柄染血的厚背大刀。 平西伯,吴三桂。(虽然不想写吴三桂很帅,但是关宁铁骑是真帅。想写崇祯改变一个人,比如唐通。 吴三桂能力是真强,可是真没好印象~) 他勒住缰绳,抬手制止了手下想要追击的将官。 “穷寇莫追!夜间路黑,当心流贼有诈。” 吴三桂声音低沉,透着沙场宿将的谨慎。 前方,明军大营寨门大开。 唐通带着一众将领,快步迎出。 “平西伯神兵天降,解我部之围,唐某感激不尽!” 唐通大老远就拱起手,一脸熟络。 唐通借着火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吴三桂身后的骑兵。 铠甲上全是泥水。 数量顶多只有三千人。 吴三桂这是撇下大部队,带着最精锐的家底,不计代价地狂奔过来的。 吴三桂翻身下马,将大刀扔给亲卫,大步流星走到唐通面前。 扫视了一圈唐通身后的人群。 没有看到那个大明最高贵的身影。 “唐总镇客气,同为大明臣子,理当戮力同心。” 吴三桂拱了拱手。 随后,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与唐通的距离,压低声音。 “唐将军,吴某星夜兼程,只为救驾。” 吴三桂盯着唐通的眼睛。 “敢问,陛下此刻,可在营中?” 唐通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侧过身,指了指南方。 “吴总镇来得正是时候。” 唐通声音洪亮,故意让周围的关宁军将领都能听见。 “陛下龙体安康,此刻已走水路,在河西务卫城落脚了。” “今夜咱们在此扎营修整,明日一早,你我合兵一处,南下护卫陛下!” 吴三桂眼睛微微眯起。 目光在唐通那张滴水不漏的脸上停驻了片刻。 水路? 河西务? 他没再继续追问,只是仰起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 “好,扎营。” 吴三桂一挥手。 关宁铁骑轰然应诺,井然有序地开始在明军营盘外围布设拒马。 (三月十九这一天,就写了十几万字.... 写这么细致,主要是想体现带队南下的困难,让剧情合理不无脑,希望兄弟们看的开心。 然后就是这本书目前的成绩是能长久写下去的,所以诸位看官放心! 这本的长度会比老书长很多,因为局势太差,太多战要打!) (最后,还是求好评,求免费礼物!谢谢兄弟们~看过老书的兄弟都知道小土开车是一把好手,别急~嘿嘿) 第74章 帝王的尊严,从剜掉烂肉的那一刻起 水浪砸碎在船头,卷起半丈高的水沫子。 通惠河到天津北运河这百里水路,本就窄,加上泥沙淤积,暗滩和急弯一个连着一个。 虽然开了闸,暴涨的春水把吃水线抬高了数尺,淹了那些要命的浅滩。但这狂暴的水势,也把整支船队推到了失控的边缘。 夜航是漕运大忌。 黑灯瞎火,根本看不清前头的暗桩和急弯。船跑得越快,撞上去死得越惨。 可这支船队不敢停。 一艘不起眼运煤剥船,在队伍中间随着水浪剧烈摇晃。 底舱里没有点灯。 朱由检裹着一件粗布罩甲,盘腿坐在硬木板搭成的铺位上。 空气中混杂着刺鼻的煤渣味和常年沤在水里的酸臭气。 角落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一只黑毛肥老鼠顺着舱板溜到脚边。 在张家湾连番搏杀,他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体早就透支,脑子却异常清醒。 午时张家湾登船的场景,还在脑子里盘旋。 王承恩跪在泥水里,额头磕破了皮,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王承恩指着那艘庞大的官船,声音压得很低。 “皇爷,贼兵肯定会沿岸追。官船惹眼。老奴带人坐官船,替皇爷引开贼兵。请皇爷委屈一下,上那艘剥船。” 朱由检当时站在风里,没出声。 大明立国两百七十六年。历代天子出巡,哪次不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如今,大明的天子,要缩进运煤船的底舱里逃命。 他转身,踩着晃荡的木板,钻进了剥船。 这份憋屈,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官船甲板上,冷风呼啸。 王承恩抓着船舷的木栏杆,盯着两岸黑漆漆的影子。 水流极其狂暴,船舵被水流扯得偏来倒去。 “告诉岸上的纤夫,摇橹的船工!”王承恩扯着尖嗓嚎叫,“全速往前蹚!” “谁敢慢一步,咱家活剐了他!” 岸上的纤道上。 几百个赤着膀子的营兵和纤夫,腰里扣着铁环。粗糙的麻绳死死勒进皮肉。 皮肉磨破了,血渗出来,混着汗水往下淌。 他们低着头,脚趾死死抠住硬土,一步一步往前蹚。 船舱里,摇橹的汉子咬紧牙关,长橹被压弯,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前方水面突然开阔。 一座城池的轮廓突兀地立在夜色中。 河西务。 大运河京畿段最重要的商埠和卫城。 有城墙,有卫所,卡在水陆交通的咽喉上。这里有大明朝廷经营了百年的钞关和巡检司,最关键的是,这里有完整的驿站系统。 “下锚!靠岸!” 领头的水手一声暴喝。 巨大的铁锚砸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船队带着粗重的动静,粗暴地撞在栈桥上,木屑横飞。 河西务码头上,火把照亮了半个夜空。 武清卫中左千户所千户赵全早就接到了通报,带着几百个兵丁,将码头封得严严实实的。 王承恩从官船上跳下来,脚步虚浮。 “内操军!接管码头!闲杂人等,一律后退!” 几百名头戴尖帽、腰悬长刀的内操军迅速散开。钢刀出鞘,将闲杂人等往外驱赶。 防线彻底稳固。 那艘不起眼的运煤剥船的底舱板被人掀开。 朱由检披着一件毫无标识的黑色斗篷,踩着跳板上了岸。 他在船上晃荡了几个时辰,脚踩在青砖上,身子晃了晃。 旁边的太监刚要伸手扶,被他一把挥开。 赵全是个在漕运线上混了十来年的老兵痞。 他带着人躬身站在码头上。 看着内操军杀气腾腾的架势,他心里直打鼓。 京城陷落的消息,传到了河西务。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遣散兵丁回家的准备。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赵全躬着身。 “城里还有多少能战之兵?”朱由检俯视着他。 “回…这位爷,卫所满编一千二百人,吃空饷……不,实际在营的,有八百人。” 赵全结结巴巴,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但是他能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内操军是在拱卫眼前的这个人。 “户部主事呢?府库里还有多少粮食?” “回这位爷,范主事回去歇着了,漕粮转运,入春刚走了一批,如今库里应该还有五万石。” “连夜把码头的空船都装满,明日一早,随大军继续南下。” “这……”赵全有些迟疑,“没有兵部调令,私动漕粮,按律……” 不等朱由检说话,王承恩上前亮出一块鎏金铜制钦差牌。 “调令一会咱家写给你。” 赵全一看是钦差金牌,赶紧单膝跪地。“是是,一切听从公公安排。” “去行在吧。”朱由检迈开步子朝城内走去。 行在设在巡盐御史衙门。 大堂的门窗被关得严严实实,屋里生着两个半人高的炭盆,炭火烧得通红,热浪逼人。 朱由检脱下那件发酸的粗布罩甲。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 王承恩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皇爷,咱们总算是蹚过来了。” 朱由检没搭理他。 “把河西务的夜不收全撒出去。往北,死盯官道上的动静。”朱由检吩咐。 王承恩赶紧磕头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两名随行的太医拎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走进大堂。 “微臣叩见陛下。”两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滚过来,换药。”朱由检靠在太师椅上。 他解开里衣的扣子,褪下右半边袖子。 在张家湾城门洞里,他挑开了马槊缠布的死结,扯下了一层皮。在剥船底舱里闷了几个时辰,伤口早就和里衣的粗布粘死在一起。 血水干涸发黑,周边一圈皮肉肿胀发白。 老太医跪在旁边,用剪刀一点点剪开周围的布料。到了粘连最紧的地方,手抖得厉害。 药棉蘸着烈酒,轻轻擦拭边缘。 朱由检一脚踹翻了老太医。 “没用的废物。” 他俯下身,从靴筒里拔出匕首。 匕首在炭火上燎了几下。 左手反握刀柄,刀刃贴着右臂的皮肉。 没有任何停顿。 刀锋切入发黑的死肉,连带着那块和布料长在一起的烂肉,被硬生生剜了下来。 暗红的血水涌出,顺着胳膊滴在青砖上。 朱由检脸色惨白,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他把带血的匕首扔在桌上,没吭一声。 “上药。” 两名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凑上前,将金疮药厚厚地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缠死。 换完药,太医退下。 屋内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动静。 朱由检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他脑子里算计的,根本不是这趟水路有多惊险。 而是岸上那盘棋。 唐通带的那七千骑兵。 甲胄装备不齐,甚至有些马还是骡马,对上大顺军的老营精骑,胜算极低,最后南下能剩多少都不好说,这可都是他的班底。 他当然知道这七千人可能会全军覆没。 大明现在本钱太少,扔出这七千人,他心疼。 “吴三桂。” 朱由检念叨着这个名字。 第75章 武英殿,羊肉香,逃掉的崇祯 永昌元年,三月十九日夜,北京紫禁城。 武英殿的粗大盘龙柱旁,铺着几块青石,几口大铁锅架在上面。 木柴烧得劈啪作响,锅里炖着大块的羊肉,膻味和香料味在大明两百多年的皇家大殿里飘荡。 李自成大马金刀地坐在九五之尊的龙椅上。 他身上的精钢鱼鳞甲没褪,护心镜上还沾着城外的干泥。 底下两侧,大顺军的文臣武将按着刀把、端着粗瓷大碗,吃得满嘴流油。 这是大顺军入主北京的第一夜。 大明的北京城,实打实地踩在了这帮西北汉子的脚底板下。 李自成端起一碗烈酒,仰头灌下半碗,酒水顺着胡茬往下流。 “传令各营!”他开口,破锣嗓子震得殿顶的灰簌簌直掉,“兵马归营,谁也不许去搅扰百姓!敢有抢铺子、欺负女人的,老子活劈了他!” 底下嚼肉的声音停了。 “今儿刚进城,就有几个不长眼的去抢正阳门的当铺。”李自成把酒碗重重砸在御案上, “人已经让老子砍了,脑袋就挂在承天门的旗杆上吹风。谁嫌自己脖子硬,尽可以去试试!” 众将纷纷放下海碗,单膝点地领命。 “贴告示出去。”李自成看向军师宋献策,“告诉这满城百姓,大顺军是仁义之师。明天天一亮,前明的官,想留的接着当,不想留的,给盘缠走人。咱们得把这城里的心气儿理顺了!” 殿外的夜风撞开厚重的朱漆大门。 一个后背插着红翎的急脚驿卒连滚带爬地翻过高门槛,重重摔在青砖上。 他顾不上磕破的额头,手脚并用地爬到大殿中央。 “大帅!” 驿卒嗓门劈裂,透着化不开的惊恐。 “崇祯狗皇帝……跑了,没拦住!从张家湾坐大船,顺着潞河春汛下去了!咱们的水卡子,全被冲散了!” 大殿内陷入死般的寂静。 只有铁锅底下的木柴爆出几声脆响。 哐当! 李自成一脚将面前那张价值连城的黄花梨御案踹翻。 案上的镇纸、朱砂笔洗砸了一地。上好的端砚碎成几瓣,黑墨泼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放屁!”李自成猛地拔出腰间雁翎刀,大步奔下御阶,“老子派了几万大军!刘芳亮在南边,任继荣在东边!连老子的亲卫骑兵都派去了!张家湾到通州,几万人的眼珠子盯着!” 他一把薅住驿卒的衣领,将人提离地面。 “那么大个活人!坐着大船!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顺水飘走了?!” 传令兵吓得瑟瑟发抖。 “大帅……张家湾的明军……放了张家湾和和合驿的水闸……水太急了,咱们岸上的骑兵根本围不上……” 李自成甩手将驿卒砸在柱子上,一刀砍翻了旁边的一个青铜炭盆。 炭火撒了一地。 这帮跟着他起事的骄兵悍将,一路顺风顺水打进北京,骨子里的那股子散漫全冒出来了。 崇祯不死,大顺这把龙椅就烫屁股! 只要那崇祯跑到江南,登高一呼,大明半壁江山的兵马就会源源不断地压向北方。 大顺朝,转眼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把看守张家湾和通州防线的几个哨总,全给老子绑了!”李自成刀尖指着门外,“砍了!传首全军!” 没有人敢求情。 “传令李过、任继荣!”李自成咬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带上老营所有的精骑!顺着运河给老子死咬!不用跟他们硬拼,把沿路的码头、船坞全烧了!拖慢他们的行进速度!” “去给保定的刘芳亮送信!让他拿下了保定,立刻抽调精骑,直插天津卫!把入海的口子牢牢捂住!” 一连串军令还没布置完。 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顺丞相牛金星跌跌撞撞地走进来,脸色难看。 他手里攥着几本账册,手抖得拿不住。 “大帅……”牛金星声音发虚,干咽了一口唾沫。 “有话说有屁放!”李自成正在火头上。 “臣刚带人去盘了前明户部的太仓和内帑。”牛金星举起账册,“空了……全空了!” 李自成愣了一下,刀尖垂了下去。 “什么叫空了?” “太仓里头,连耗子进去都得饿死。”牛金星苦着脸,把账册摊开,“里头就剩下十几万两银票,还有一大堆铜钱。崇祯那内帑里头,倒是堆满了玛瑙翡翠、字画古玩,可没有一点金银啊!” 大殿里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大明朝统御天下两百多年,京城的国库里,居然连个府县的钱粮都不如。 李自成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二十几万大军跟着他进京,天天喊着“迎闯王不纳粮”。 这帮丘八就指望着进京发财,拿饷银。没钱没粮,明天这二十万人就能哗变,把紫禁城给点喽! “没钱?那些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呢?”李自成眼底泛起凶光。 “闯王!” 大殿外,粗犷的声音传来。 权将军刘宗敏迈着大步跨过门槛。 他浑身透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盔甲上全是黑灰,显然是刚从张家湾那边一路狂奔回京的。 “捷轩?”李自成收了刀,“张家湾打下来了吗?” 刘宗敏啐了一口唾沫。 “张世泽那老狗,想耍老子!” 刘宗敏走到火盆前,烤着冻僵的双手。 “他娘的打白旗诈降,拿降表拖延时间,掩护烧粮撤退。老子不信他,步步紧逼,城里头已经点火了。” 李自成心里咯噔一下:“漕粮全烧了?” “没烧干净!”刘宗敏咧嘴。 “老子强攻冲进去,明军正在坐船南逃,没什么抵抗。砍了点火的明军,从火场里抢出了十几万石。” 十几万石粮食,勉强能堵住几十万大军大半个月的嘴。 李自成点了点头。刘宗敏是他的生死兄弟,一路走到现在,是军中第一人。这股邪火自然不能发在他身上。 他叹了口气:“捷轩,金星刚报,北京城是个空壳子,没钱没粮。大军的犒赏发不出来,咋办?” 刘宗敏转头看向牛金星,冷哼了一声。 “牛丞相,国库没钱?这还不简单!” 他大步走到李自成面前,抱拳大喝。 “大帅!大明国库是空的,可那帮前明官僚、勋戚的家里,银子堆得满满的!” “咱们这就叫人拿着册子挨家挨户去抄!把那帮当官的抓来夹棍伺候,这叫追赃助饷!不拿钱,就拿命填!” 大殿里的武将们顿时两眼放光,齐刷刷附和。 “对!抄他们的家!” “那帮狗娘养的贪官,凭什么享清福!” 牛金星急得直跺脚,冲上去拦在刘宗敏面前。 “万万不可!大帅,咱们刚进城,正要招抚天下士绅!这要是纵兵抄家,天下读书人谁还认大顺!” 宋献策也跟着出列:“大帅三思!民心不可违啊!” “去你娘的民心!”刘宗敏一把推开牛金星,扯着嗓子吼, “老子手底下几十万弟兄饿着肚子,你拿那几句酸诗去喂他们?老子把这帮贪官的脏钱抠出来,到时候开仓赈粮,那才叫真民心!” 文武两拨人当场在武英殿里吵翻了天。 “都给老子闭嘴!” 李自成一声怒吼,声震瓦面。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追赃助饷,肯定得干。 但现在,有一件比银子更要命的事。 崇祯。 李自成转头看向殿外的沉沉夜色。 “当务之急,是崇祯小儿!” “他不死,咱们抢来再多银子也花不踏实!” 李自成点将。 “传令制将军袁宗第!领中军精锐步卒三万,即刻南下天津卫!” “捷轩,你坐镇中军,统管京畿城防、粮草辎重,弹压降众,不得有误!” 刘宗敏知道轻重,狠狠瞪了牛金星一眼,抱拳领命不再多提。 第76章 士见危致命,有死而已 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保定府。 轰隆! 震耳欲聋的大炮轰鸣,砸碎了保定城南隅的宁静。 大段夯土夹杂着青砖崩塌。烟尘散去,半丈宽的豁口裸露在春的寒风里。 城外,大顺军制将军刘芳亮的大纛狂舞。 就在清晨,李自成从北京八百里加急送来军令,要他立刻拿下保定,抽调精骑去天津卫堵截南逃的崇祯。 刘芳亮急了,几十门重炮被推到阵前,不计损耗地猛轰。几万大顺军围得水泄不通。 “顶上去!拿沙袋堵!拿门板顶!” 保定同知邵宗元劈手夺过一面残破的盾牌,硬生生顶在豁口处。 他满脸黑灰,官服下摆全被血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腿上。 手里提着一把卷刃的长剑,脚边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被炮弹砸烂的明军尸体。 嗖嗖嗖! 几十支无头羽箭从城外破空而来,扎在城墙的木柱上。箭杆上全绑着白绢。 一名亲兵拔下羽箭,扯下白绢扫了一眼,手一哆嗦,扑到邵宗元跟前。 “大人!贼军射来的文书……”亲兵牙齿打架,话都说不利索。 邵宗元一把扯过白绢。 白底黑字,触目惊心。 “京师已陷,崇祯南逃,生死未卜。大顺天兵已临,不降即屠!” 消息顺着风声,传遍了整段城墙。 原本还在拼死搬运砖石的守城乡勇和兵丁,手里的动作全停了。 绝望在空气中蔓延。 皇帝跑了,京城丢了。保定成了一座死城,还守个什么劲? 当啷。一个乡勇扔了手里的长矛,一屁股瘫在血泥里。 “慌什么!” 马道上传来一声暴喝。 保定知府何复,大步跨上城头。 他一身素净的青色官袍,与这血肉模糊的修罗场格格不入。 今日清晨,他刚在文庙给城中诸生讲完《见危致命章》,连口水都没喝,直奔西南城角。 二月他刚到任时,便将知府的印信交给了这位实际操持守城部署的同知,坦言“公部署已定,印仍佩之,我相与僇力可也”。 同心协力守这保定城。 何复走到邵宗元身边,扫了一圈周围扔下兵器的将士。 “明府。”邵宗元咬着牙,把白绢递过去,“贼寇攻心。” 何复压根没接那白绢,径直走到城墙垛口。 “将士们!”何复扯开嗓门,声音穿透硝烟,“贼寇诳语,乱我军心!我辈食大明俸禄,受百姓膏血,今日唯有一死,以报国恩!” 他转身夺过一名炮手手里的火折子,直接怼在一门弗朗机炮的引线上。 嗤嗤几声。 砰! 实心铁弹呼啸着砸进城外的贼军阵中,犁出一条血肉胡同。 军心刚稍稍稳住,城内马道上突然涌上来几十个盔甲鲜明的亲兵。 簇拥着一个身穿大红绯袍、头戴乌纱的官员。 崇祯亲命的督师、东阁大学士李建泰。 这位大明朝的宰辅之臣,昨日在畿南兵败如山倒,带着几百残兵狼狈逃进保定。入城后寸功未立,天天和城中那些动摇的士绅暗通款曲。 李建泰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同样的劝降书,大步流星冲过来。 邵宗元眉头拧成个疙瘩,剑尖拄着地。“督师大人不在府衙安歇,来这炮火连天的地方作甚?” 李建泰猛地抖开手里的劝降书。 “京城沦陷!皇上南逃!这大明的天,塌了!”李建泰的声音在城头上回荡,生怕别人听不见: “刘芳亮在城外放了话,不降即屠!保定城数万户百姓的性命,全在二位大人一念之间!” 周围的守军再次骚动。 连当朝大学士都说天塌了,这仗打不下去了! 邵宗元攥着剑柄,手背青筋暴起。 “李大人!你身为大明督师,东阁大学士!不思破敌报国,竟在此扰乱军心,倡言投降?” “老夫这是为满城百姓请命!”李建泰急赤白脸,直接伸手去抢邵宗元腰间的知府大印。 “把印信拿出来!在降表上盖印!开城门!再打下去,大家全得给这破城陪葬!” “滚开!” 邵宗元飞起一脚,重重踹在李建泰的膝盖上。 李建泰一个踉跄,险些跪在血水里。 邵宗元双手捏住那份大顺军的劝降书,发力一扯。 刺啦!刺啦! 白绢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 碎布条打着旋儿,掉进地上的血洼里。 邵宗元一把揪住李建泰胸前的飞禽补子,将这位大学士硬生生拽到自己跟前。 “京师陷落又如何!圣上蒙尘又如何!”邵宗元的唾沫星子喷了李建泰满脸。 “我辈受命守城,当以死报!纵京师陷,大义不可弃!你李建泰怕死,滚回你的府衙去!想开城投降,除非从本官的尸体上踩过去!” 李建泰被勒得喘不过气,连连后退,转头冲着何复吼:“何知府!你是正印官!你来说!这城守得住吗!” 何复掸了掸青袍上的炮灰,面无表情。 “督师大人,下官今日在文庙讲学,头一句便是‘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下官的印信,绝不会盖在贼寇的降表上。” 李建泰气得指着两人破口大骂。 “好!你们想死,拉着全城人一起死!老夫看你们能挺到什么时候!” 李建泰一甩袖子,带着亲兵灰溜溜退下城墙。 但他那些亲兵下城时,逢人便念叨:“皇上都跑了,死守无益,不如降了保命。” 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那股心气,正在肉眼可见地溃散。 城楼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铁甲、外面套着素色总监军号衣的身影,靠在冰冷的青砖上。 崇祯亲派的保定总监军、司礼监太监方正化。 崇祯十五年,他曾率军死守保定,在军民中威望极高。此刻,他满身泥血,没有对文官的争吵指手画脚。 他定定地望着北方的天空。那是京城的方向。 “皇爷……”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上滑落,冲开黑灰,留下一道道泥印子。 几名小太监跪在他脚边,哭成一团。 “老公祖,督师大人都说要降了,皇爷南下……咱们也寻条活路吧……”一个小太监扯着方正化的袖管。 方正化充耳不闻。 二月底,离京前,乾清宫的金砖上,他给那个疲惫不堪的帝王重重磕了三个头。 “皇爷,奴此行万无能为,不过一死报主恩尔。” 他是皇帝的家奴,北京城的家破了,奴婢哪有独活的道理。 方正化抬起胳膊,粗暴地推开搀扶他的小太监。 邵宗元和何复闻声转头。 两人心里全悬了起来。如果方正化此刻附和李建泰,这保定城立刻就会易帜。 方正化走到两人跟前。 他用满是血污的袖子用力一抹脸,把泪水和泥巴全擦干。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战战兢兢的将吏。 “咱家方寸已乱,诸公好为之。” 留下这句话,方正化走到墙角,弯腰捡起一把沉甸甸的三眼铳。 他走到城墙最危险的豁口处,端起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城外的大顺军阵。 没有任何废话。用命填。 邵宗元看着方正化佝偻的背影,眼眶发热。 “连个内臣都能以死报国!我等堂堂须眉,难道连个太监都不如!”邵宗元高举长剑,声如洪钟。 “杀贼!死守保定!”何复拔出腰间防身的短刀。 城头上的守军看着豁口处的这三个人,一个知府,一个同知,一个太监。 恐惧被压了下去,骨子里的血勇被彻底点燃。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把命交代在这! 傍晚,刘芳亮亲自在阵前擂鼓。 大顺军发起了今日最疯狂的冲锋。 几百架云梯死死扣在城头上。大顺步卒咬着刀,头皮挨着头皮顺着木梯往上涌。 “放箭!砸!”邵宗元的嗓子完全劈了。 他双手握剑,将一个刚探出头的贼兵连人带盔劈下城去。反手一脚踹翻架在垛口上的云梯。 何复在另一端,亲自抱着几十斤重的滚木,顺着城墙狠狠砸下。 底下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和惨叫。 方正化的三眼铳打空了,他倒握铳管当烧火棍使。 砰的一声闷响,生生敲碎了一个爬上来的贼兵天灵盖,红白之物溅了他一身。 在邵宗元、何复、方正化三人的死命弹压下和身先士卒下,大顺军的这一波猛攻,硬生生被打退了。 夜幕彻底压了下来。 保定城头,火把寥落。 邵宗元瘫坐在血水里,大口喘着粗气。他偏过头,何复的左臂中了一箭,正咬着一截木棍,让亲兵硬拔箭头。 城防暂时守住了。 但三个人的心直往下沉。 守军折损过半,火药和雷石消耗殆尽。更要命的是,李建泰散播的投降论,把全城的人心搅得稀烂。 冷风灌进豁口,卷起一片被撕碎的降书残片,贴在邵宗元的铁靴上。 (呜呜呜!!!小土想尽办法,好像都救不了这三个人。 如果提前十天发调令,朱由检自己的布置就彻底乱了。而且按这三个人的性格也不会走。) (今日三更八千多字,感谢兄弟们的好评,多给好评,小土就心情美丽,心情舒畅码字就快,就可以加更!!!) 第77章 君不忍臣死,臣不敢独生 保定城头,夜风卷着血腥气混着烂肉的焦臭,直往人鼻子里钻。 邵宗元拖着一条被流矢擦伤的腿,在满地残肢中断续挪动。 他弯下腰,将一名战死乡勇的眼睛生生抹平合上,顺手从尸体旁抽出半截没断的长矛,拄在手里。 何复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血水已经把布条沤成了暗红色。 他正指挥着剩下的几十个民夫,把从百姓家里拆来的门板和装满冻土的沙袋,死死堵住白天被大顺军火炮轰塌的豁口。 一截熏黑的城垛旁,方正化盘腿坐着。 手里的破布在三眼铳的火门上蹭来蹭去。 城外五里,大顺军营的火把连成了片,把半个夜空映得发红。 马道上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邵宗元的亲兵队长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头。 “大人!方公公!” 亲兵队长一脚踹在汉子腿弯上,把人踹跪在血泥里。 “这厮是昨日混在李建泰溃兵队伍里进城的。鬼鬼祟祟,弟兄们把他当细作扣了一整天,大刑伺候了一遍都不松口,非咬死了要见方公公!” 方正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地上那汉子一身粗布短褐,满面尘土。脚上的草鞋磨得烂碎,脚趾盖翻着血肉,俨然一副逃荒农夫的打扮。 “你要见咱家?”方正化的嗓子全哑了,透着一股子枯木般的死气。 汉子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方正化那一身素色的总监军号衣。 “您可是司礼监方正化公公?”汉子压着嗓门。 “正是。” 汉子没有接话,突然转头扫了一眼周围的亲兵。 “公公,事关天大,闲杂人等退避!” 邵宗元和何复对视一眼,同时攥紧了手里的刀剑。 方正化摆了摆手,示意亲兵退后十步。 周围空出了一片。 那汉子没废话,双臂突然猛地向外一绷。 “崩”的一声闷响。 本就被鲜血泡软的麻绳硬生生被挣断。 邵宗元提剑就要上前。 汉子抬手抓向自己的头顶。 一把扯下那顶破旧的武弁头巾,拨开外面掩人耳目的乱发,露出里面紧紧束死的网巾。 他咬着后槽牙,手指生生抠开网巾的死结。 接着,两根手指直接探入头顶百会穴附近的发根深处。 汉子闷哼一声。 手指发力。 连着头皮和带血的发丝,硬生生扯下一个龙眼大小的物件。 那是用头发死死缠在头皮上打的死结。 一枚被血污和油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蜡丸。 “方公公,这是陛下送的密信!” 汉子双手捧着那枚带着体温和血迹的蜡丸,高举过头顶。 当啷。 方正化手里的三眼铳砸在青砖上。 他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 一把夺过那枚蜡丸,双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把人带下去!好吃好喝伺候着!没有咱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半步!”方正化冲着亲卫太监嘶吼。 亲卫立刻上前,将那汉子带下城头。 “两位大人,随咱家来!” 方正化死死捏着那枚蜡丸,转身跌跌撞撞冲进城楼里一间防炮的暗室。 邵宗元和何复紧随其后。 暗室里,一盏油灯如豆。 方正化直挺挺地跪在青砖上,从靴筒里拔出匕首。 刀尖小心翼翼地剥开外层包裹的油纸,挑碎了坚硬的蜡壳。 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明黄色绢帛。 方正化扔了刀,展开绢帛。 只看了一眼开头的字迹。 “呃……” 方正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鸣,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 额头死死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泪水混着脸上的黑灰,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皇爷……皇爷啊!” 邵宗元和何复心头狂跳,两人扑通一声跪在方正化身侧。 凑上前去。 绢帛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却透着一股大厦将倾的苍凉与决绝: “正化、宗元、何复三卿: 朕书此信时,已离京师,身赴留都。十九日贼陷紫禁城,宗庙蒙尘,百姓罹难,此皆朕之过,非诸卿之罪。 朕临御十七年,无德无能,失了太祖高皇帝的江山,负了天下苍生,更负了千里赴难、死守孤城的诸卿。 深知卿等秉性忠直,临难不苟,必不负朕、不负社稷。诸卿之忠,昭如日月,朕愧不能及。 今保定已成孤垒,刘芳亮贼军旦夕合围,外无援兵,内有摇坠。若事不可为,城破之际,当速弃守御,保全性命,相机分路突围,南来行在与朕汇合。 一息尚存,便有恢复之机,毋以匹夫之节轻掷其身,负朕今日保全之至意。 朕此番南行,非为苟活,只为给大明留一丝火种,给天下留一线重整河山的希望。 朕此生,亏欠诸卿良多。若有来生,愿与诸卿相逢于太平之世,为君为臣,再不负彼此。” 暗室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不住的呜咽。 大明二百七十六年。 何曾有过高高在上的天子,向臣子下过如此低声下气、满篇自责的罪己密信!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如今,这位刚愎自用、杀伐果断的帝王,竟然在逃亡的路上,冒着天大的风险派人送来密信。 只为了让他们这几个注定的弃子,活下去! “公公……”邵宗元的嗓音已经完全劈裂,手指点着那方绢帛,“这……这当真是陛下的御笔?” “是皇爷的字!咱家伺候了皇爷十几年,皇爷的笔迹,咱家死都不会认错!” 方正化涕泪横流,双手将绢帛死死按在心口。 “皇爷尚在!大明的天,没塌!” 邵宗元和何复身子剧烈颤抖。 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 面朝南方,南京的方向。 重重地磕下头去。 三叩,九拜。 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陛下尚在!”方正化直起身子,脸上的泥水冲出两条道子,“咱家离京时立誓,一死报主恩!今日得皇爷此信,知皇爷安康,奴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了!” 邵宗元长跪在地,眼底一片赤红。 他本是保定同知,临危受命,以六品官身死死扛下全城的防务。 连日来被李建泰等主降派围攻指责,被满城惶恐的溃兵和百姓裹挟,他全凭着一口恶气在死撑。 此刻,这封信成了他所有坚守的最终归宿。 他猛地抬起胳膊,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污。 字字铿锵,如同金石相击。 “臣乃大明守土之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邵宗元咬破了嘴唇,血丝渗进牙缝。 “陛下以江山火种相托,让咱们突围保命。可咱们若是退了,保定一丢,刘芳亮数万大军便可毫无顾忌地长驱直入,直接去追击陛下!” “皇上刚走水路,还跑不远!” 邵宗元猛地拔出腰间卷刃的长剑,狠狠扎在青砖缝隙里。 剑身嗡嗡作响。 “臣唯有以一腔颈血,为陛下守住这京南最后一道门户!拖死刘芳亮!” “臣,万死不辞!” 何复回想着绢帛上那“秉性忠直,临难不苟”八个字。 他想起了自己赴任保定知府的当日,在文庙里,对着满城诸生讲授《论语》时的誓言。 他缓缓站起身,烛火照亮了何复那张布满黑灰、却无比决绝的脸庞。 “士见危致命,有死而已。” 何复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某今日,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圣贤所学,不负满城百姓!” 何复惨然一笑。 “某不愿以逃臣之身去见君父!唯有一死,死守此城!” 三个被大明王朝逼到绝境的臣子,在这间暗无天日的炮室里,没有一丝求生的欲念。 半个时辰后。 方正化命人将那名送信的汉子带进了暗室。 汉子已经洗了一把脸,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棉袄。虽然依旧疲惫,但腰背挺得笔直,透着锦衣卫特有的悍勇。 方正化走上前,双手捧起那名汉子的双手。 “差官冒死传信,忠勇可昭日月。只是……保定城已被贼军围得水泄不通,明日必有血战。” 方正化叹了口气,声音发涩。 “咱家和两位大人已经决意死守,绝不后退半步。只是可惜了差官,千里奔命,反倒要跟着咱们几个老骨头,搭上性命。” 那锦衣卫汉子愣了一下。 随即咧嘴笑了。 “方公公言重了。”汉子反手握住方正化的手,用力捏了捏,“卑职可是锦衣卫的暗桩。这蹚浑水,卑职既然能混进来,自然有法子混出去。” 他指了指自己那身重新换上的粗布衣裳。 “卑职尚有皇命在身,信已送到,卑职的任务便算结了。明日城破之际,卑职不过是个乱军中逃命的农夫罢了。留着这条命,卑职还得回行在向皇爷复命呢!” 方正化听完,先是一怔,随即连连点头。 这是锦衣卫压箱底的绝活。 伪装成流民百姓,在乱军中隐匿行踪,只要不穿官服,大概率是能从贼军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 “好!好!如此甚好!” 方正化后退两步。 与邵宗元、何复并肩而立。 三位大明的死臣,面对着这个身份低微的锦衣卫旗校。 同时整顿衣冠。 方正化拂去袖口的灰尘。 邵宗元扶正了头上的乌纱。 何复将衣襟理得一丝不苟。 三人双手交叠,高高举过头顶。 随后,躬身,深揖到底。 久久不曾直起身子。 “吾等铭记差官大恩于心,此生难报。” 方正化的声音在暗室中回荡,透着千古艰难唯一死的悲壮。 “惟以死谢陛下,谢足下千里奔命之劳!”(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太难受了) 第78章 朕在,大明就不会亡 三月二十日,天色渐暗。 水浪拍打着船帮,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运煤剥船的底舱里,朱由检盘腿坐在硬木板上。 右手剜去腐肉的地方,敷着太医上的金疮药,随着船身的颠簸,针扎一样的疼。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汗,左手却依旧捏着早上出发前在河西务收到的军报。 “……吴三桂与唐通合兵一处,趁夜突袭李过所部。关宁铁骑以跳荡队破阵,斩敌七百余级,自身折损两百余骑……李过大败,率残部向北退却整修……” 朱由检把军报折好,塞进袖口。 关宁铁骑,果真悍勇。 吴三桂这头辽东虓虎,只要把肉喂饱了,咬起人来足够要命。 唐通率领的骑兵,也算保住了。 紧绷了整整两日的神经,终于有了一点点喘息的空隙。 近百里水路,一路紧赶,终于在彻底天黑之前赶到了天津。 底舱的挡板被掀开,王承恩躬身走到朱由检身边。 “皇爷,到天津卫了!” 王承恩声音终于卸下了一路的紧张,他终于护着皇帝抵达天津。 城外码头。 火把连营,照得海河与北运河交汇的水面一片通红。 夜风夹着渤海湾特有的腥咸水汽。 太子朱慈烺穿着一身素色曳撒,站在栈桥最前方。 身后躬身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天津总兵曹友义、副总兵娄光先、海防水师副将龙锡虞,这几位手握天津军权的总兵官,此刻全甲在身。 天津巡抚冯元飏之子冯恺章、观政进士程源等一众文臣,也排在后面。 所有人的视线都锁定在河道上缓缓驶来的那队破船。 运煤剥船。 破烂不堪,吃水极深,船舷上还残留着火铳打出的焦黑弹孔和断裂的箭矢。 船头靠在栈桥的防撞木上。 船身剧烈摇晃,一块带泥的跳板搭在青砖上。 底舱里钻出一个人。 裹着一件脏兮兮的黑色斗篷。 海风扯开兜帽。 露出朱由检那张略显苍白、沾满煤灰的脸。 朱慈烺双膝一软,重重砸在青砖上。 “儿臣……” 嗓子堵住了。 眼泪决堤般涌出来。 昨日的惊涛骇浪、亡命奔逃,在看到父亲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委屈与后怕。 “恭迎父皇圣驾!” 太子一头磕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 码头上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走下跳板,踩在坚实的青砖上。 径直走到朱慈烺面前,单手抓住太子的胳膊,一把将人拎了起来。 “哭什么。” 朱由检声音嘶哑。 “朕没死,大明就没亡。” 群臣的哭声戛然而止。 冯恺章膝行两步,红着眼眶叩首。 “臣冯恺章接驾来迟!家父天津巡抚冯元飏,病重呕血,实在无法起身,特命微臣代迎圣驾,求皇上治罪!” 朱由检视线扫过冯恺章。 “国难当前,都免礼平身吧。” 众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朱由检迈开步子。 “去巡抚衙门,朕要先去看看冯爱卿。” 天津巡抚衙门,设为行在。 后院寝房,门轴转动。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渣味和朽木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拢着四个炭盆,依旧驱不散那股阴冷。 病榻上,冯元飏瘦得脱了相。 眼窝深陷,脸颊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地贴着骨头,面如金纸。 听见脚步声,冯元飏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看清来人。 那个穿着一身刚换上的青布直身袍、右手缠着渗血白布的男人。 冯元飏身子猛地一挺,枯瘦的双手紧紧抠住床沿。 硬生生要把半截身子拖下床。 “陛下……” 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还没等下地,剧烈的咳嗽从胸腔炸开。 冯元飏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角溢出血沫。 朱由检大步上前。 大手一把按住冯元飏的肩膀。 掌心下,只有硌人的骨头。 “躺着。” 朱由检手腕轻轻发力,把人按回枕头上。 冯元飏反手抓住朱由检的袖子。 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老臣该死!” 冯元飏哭嚎。 “老臣没用!贼兵破京,老臣病入膏肓,不能提兵勤王!如今陛下蒙尘,老臣连整军迎驾都做不到!” “老臣有负国恩,死不瞑目啊!” 字字泣血。 朱由检在床沿坐下。 顺势握住冯元飏那只冰冷枯干的手。 “冯卿,错不在你。” 朱由检直视着老人的眼睛。 “是朕,丢了祖宗的江山,带累了你们这些忠臣良将。” “朕一路南下,沿途所见,皆是流血死节。” 朱由检声音低沉。 冯元飏听罢,哭得更凶。 天子罪己,大明高高在上的天子,何曾单独向臣子认过错? “陛下怜惜,老臣百死难报!” 冯元飏拼命摇头。 “臣这副残躯,活不了几天了。但臣的儿子恺章还在!臣让他代父死战,护送陛下南下!” 冯恺章在床边重重磕头。 冯元飏一口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 语气骤然急切起来。 “陛下!天津卫绝非久留之地!” 他指着门外。 “李自成没抓到陛下,一定会发疯!贼军最精锐的骑兵,不出五日就能扑到城下!” “伏请陛下立刻登舟!顺海路南下留都!” 冯元飏大口喘气。 “老臣就在这衙门里坐镇!调度曹友义、龙锡虞的水师!老臣拼尽最后一口气,也会替陛下把贼兵挡在海河岸上!” 老人的手指攥得很紧。 “陛下身系天下社稷,万不可在天津犯险!” 朱由检没出声。 他抽回手,替冯元飏掖好被角。 站起身。 走到屋正中那张巨大的京畿堪舆图前。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朕暂时不走。” 朱由检开口。 屋里静了下来。 冯元飏愣住了。 冯恺章抬起头,满脸错愕。 “朕不仅不走。” 朱由检转过身。 “明日清晨,朕要在天津卫城头亮出身份,昭告天下。大明皇帝,就在这里。” “不可!” 冯元飏急得差点背过气去。 “陛下若露行踪,贼寇大军必然倾巢而出,死咬天津不放啊!” “朕就是要他们死咬天津!” 朱由检出声打断,他大步走回堪舆图前。 食指重重戳在天津卫的标记上。 “冯卿,你算算账。” “朕若在天津,李自成手下那些闻见血腥味的骄兵悍将,会怎么干?” “他们会把保定、通州、甚至北京的兵马,尽可能地往天津调!” 朱由检冷笑。 “他们把兵力全砸在天津,北方那些拖家带口往南逃的溃兵、难民、士绅,是不是就安全了?” “大顺军的重兵被钉死在渤海湾,南下的陆路,就能安全不少!” 冯元飏张着嘴。 以天子为饵,吸干大顺军的机动兵力。 朱由检手指顺着海河的走向猛地一划。 “天津卫东面临海,海河穿城。城外全是盐碱地和烂泥塘!” “李自成的人马全是西北旱鸭子!打的是流动作战、骑兵突袭。” “到了天津,水网密布,他那引以为傲的老营骑兵,冲不起来!” 朱由检转过头,盯着冯元飏。 “他敢强攻,天津的水师就在海河上架着红夷大炮!直接烂掉贼军的侧翼!” “水上他们摸不着边,陆上他们施展不开。” “借天津卫城之坚,地势之险,扬长避短。” 冯元飏呼吸急促,张嘴还想再劝。 “就算真到了万不得已、天津不可守的时候。” 朱由检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前倾。 “海防水师几百条战船就停在城外。朕抬腿上船,顺海河入渤海,直奔登莱。” “李自成依旧拿朕没有办法!” 冯元飏在天津当了几年巡抚,对这座城池的地利、水文、防务了如指掌。 而皇帝刚才说的每一条,全都精准地指出天津防御体系的关键。 这不是一个深居紫禁城、连城防图都未必看过的天子该有的见识。 这番军略推演,条分缕析,完全掐死了李自成大军的软肋。 冯元飏眼里发出光亮,皇帝懂兵! 而且眼光毒辣,胸有沟壑! “最关键的,是人心。” 朱由检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夜风裹着海河特有的咸涩气息灌进来。 “朕若是现在直接南下留都,北方这烂摊子就彻底散了。老百姓没了盼头,降的降,死的死。” “朕留在天津,天下的军民就知道,大明的天子还没输!” “在天津的兵,只会越打越多!” 冯元飏奋力撑起半个身子。 “陛下谋略深远,老臣叹服!” 老人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朱由检走过去,把冯元飏按回床上。 “冯卿,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病,你我君臣要长长久久。” 第79章 暂驻危城安北境,疾传严令敛南粮 药炉里的炭火忽明忽暗。墙上那幅斑驳的京畿堪舆图被火光照得泛黄。 朱由检转过身,视线落在旁边侍立的冯恺章身上。 冯恺章下巴生满青黑的胡茬,官服袖口结着干硬的药渍。连日熬夜侍疾,还要代父调度天津海防、清点船只,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态,腰杆却挺得极直。 “竹相。”朱由检开口,嗓子带着沙哑。 听见天子唤自己的表字,冯恺章立刻躬身:“微臣在。” “卿父忠勤,病重尤念国事。”朱由检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停在冯恺章跟前, “你代父调度有度,忠孝兼具。朕此前授你兵部职方司主事,今日给个实差。留行在办事,襄理水师渡运、辽东军民安置,参预军机。” 参预军机。 冯恺章身子重重一震。这是直接拔擢到了天子近臣的位置,把天津的后勤大权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肩上。 “臣……叩谢天恩!万死不辞!”冯恺章双膝砸在青砖上,连磕三个响头。 朱由检向门外唤了一句:“大伴。” 候在门外的王承恩迈着碎步进来,躬着身子:“奴婢在。” “把朕带出来的御用老参,赐予冯卿,拨两个内侍来侍疾。冯爱卿有任何需要第一时间告诉朕!” 王承恩躬身领旨下去安排。 朱由检低头看着冯恺章:“津门庶务,朕托付给你和城中诸将了。” 病榻上的冯元飏死死抠住床沿,拼尽全力扯动喉咙,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老臣……谢恩。” 朱由检伸手拍了拍冯恺章的肩膀,转身跨出内室。 巡抚衙门前衙大堂,牛油巨烛烧得通明。 夜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 太子朱慈烺穿着素色曳撒,站在最前头。两手交叠在身前。 后头,新乐侯刘文炳、左都督刘文耀,天津总兵曹友义、副总兵娄光先、海防水师副将龙锡虞等文武官员,黑压压挤满了一堂。 每个人身上的甲片都挂着夜风的寒气,脸色青白不定。 京城丢了,大顺军的追兵随时会扑过来,皇帝巡狩天津,下一步该往哪走,谁心里都没底。 后堂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朱由检换了一身青布直身袍,大步迈入大堂。 群臣一撩下摆,双膝弯折准备大礼参拜。 “免了。”朱由检走到大堂正中,抬手一挥,“国难当前,宗庙蒙尘,朕受之有愧,虚礼全免。诸卿辛劳,赐坐。” 几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搬来锦杌。 满堂文武,除了朱慈烺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谁敢在这位刚从张家湾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皇帝面前坐实?全都弓着腰,屏住呼吸。 朱由检没废话,直接将刚和冯元飏议定的事抛了出来。 “朕要暂驻天津。” 简简单单六个字。 曹友义和娄光先对视一眼,两人脑门上立刻冒出一层细汗。曹友义一步跨出,抱拳大吼:“陛下不可!贼势浩大,天津不可犯险!臣恳请陛下速登海船……” “听朕说完。”朱由检厉声打断。 他径直走到大堂正中挂着的那幅巨幅京畿地图旁,右手食指重重戳在海河和渤海湾的位置。顺着水路划了一道。 “海河地势低洼,水网密布。李自成手底下全是从西北出来的旱鸭子。到了这片盐碱地、烂泥塘,他的马跑不起来,人下不了水。水师在河面上架起红夷大炮,就是一道铁墙。” 朱由检转过身,盯着曹友义。 “退一万步讲,事不可为,朕随时上船入海,退往登莱。” “朕留在这,昭告天下。把李自成的重兵全吸到天津城下。北方的局势就不会彻底散掉,大明军民就知道天子还没输!” 朱由检往前逼近一步,袍服下摆带起一阵风。 “朕敢拿自己当饵。你们,敢不敢陪朕在这天津,跟流贼碰一碰?” 大堂里原本压抑的呼吸声,骤然粗重起来。 曹友义、娄光先、龙锡虞这几个沙场宿将,背上的冷汗被热血一冲,眼睛全亮了。 皇帝懂兵!把地利、水师、退路算得明明白白,掐准了大顺军无水师的死穴。以天子之尊为饵! “臣曹友义,愿为陛下效死!誓守津门!”曹友义单膝砸地,甲片爆出清脆的撞击声。 “臣等誓死效命!” 满堂武将齐齐跪倒,吼声震得窗棂子直颤。那股被流贼吓破胆的颓丧,硬生生被这几句话拔了起来。 朱由检视线一转,落在朱慈烺身上。 “朕留下,大明储君不能留。”朱由检嗓音沉了下去。 朱慈烺身子猛地一抖,抬起头,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昨日的亡命奔逃,让他对父亲生出极大的依赖。 “明日一早,太子带辎重南下,去南京。”朱由检根本不给他张嘴的机会。 “刘文炳,刘文耀。” “臣在!”二人大步跨出,单膝点地。他们是外戚,一路上专门负责太子的安全。 “你们二人,率两千亲兵护卫太子,走海路南下。”朱由检语气坚定。 “臣等领命,刀山火海,必保太子周全!”两人重重磕头。 朱慈烺被父亲坚定的语调震住,把到喉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张国元,褚宪章。”朱由检继续点名。 两个穿着蟒衣的老太监排众而出,腰弯得极低:“奴婢在。” 兵仗局掌印,御马监掌印,内廷里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你们随太子南下。”朱由检盯着这两个老太监的头顶,“协助太子整饬军备。江南安逸太久了,那些兵油子和软骨头,需要人去敲打。” “奴婢遵旨。定为皇爷和太子看好江南的刀把子。”张国元扯着尖细的嗓子,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机。 朱由检太清楚江南那帮人的德性了。东林党、复社、豪绅巨贾,平时满嘴仁义道德,真到了国难当头,一个个捂着钱袋子哭穷。 大明现在缺钱缺粮,南京的财富全在那帮人手里。指望他们主动掏钱,痴人说梦。 朱由检重新看向朱慈烺。 “太子听旨。” 朱慈烺赶紧伏地:“儿臣听旨。” “此去江南,抚定文武,整肃江防。遇地方乱象,不论官职大小,不论勋贵士绅,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最后四个字,朱由检咬得极重。 皇帝这是怕太子压不住江南那帮盘根错节的地头蛇,先定了章程。 “父皇……”朱慈烺有些发懵。他自幼受大儒教导,讲究仁恕之道,哪里听过这种充满血腥气的旨意。 “江南安逸两百多年,那些士绅骨头早软了,心却黑透了。”朱由检俯视着自己的长子, “他们若肯毁家纾难,便是大明忠臣。若捂着钱粮看大明的笑话……” 朱由检重重地哼了一声:“张国元,褚宪章。” “奴婢在!”两名老太监立刻应声,脖子梗得老高。 “太子若下不去手,你们替太子拔刀,弄来的钱粮,一文不落,全给朕充入军资!” 朱由检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奴婢哪怕背上千古骂名,也定要把江南的肥油榨出来,充作皇爷的军费!”二人重重磕头。 几个随行的户部官员吓得直哆嗦,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 皇帝这是当着他们的面撕破脸。 “户部随行司官。”朱由检继续发难,“内监配合你们,抵达南京后,立刻清点南京、苏州、松江、常州的官仓。” “调集江南所有漕粮,尽数囤积南京。除了保障守军口粮,还要预备后续南下军民的消耗。” “告诉江南那些家资巨万的士绅,如今不是太平年月。谁敢在这个时候囤积居奇、操纵粮价发国难财,查抄家产!” “工部主事听令。” “臣在。” “江南两百多年没打过大仗,南京的城墙早荒废了。”朱由检手指敲着大腿侧边,“到了之后,立刻征发民夫,加固城防,全力督造火器!” “臣等遵旨!” 一连串的旨意砸下来,干脆利落,不容置喙。 “都下去准备。明日天亮,立刻拔锚。”朱由检挥手赶人。 众臣倒退着退出大堂。 朱由检叫住了朱慈烺。 “烺儿。” 朱慈烺停下脚步,转过身。 朱由检走下台阶,伸手理了理太子衣襟上的褶皱。 第80章 父持刃北拒,子携本南行 大堂外,杂乱的脚步声伴着甲片碰撞的动静,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两名内操军在外面合上沉重的朱漆木门。 门轴摩擦发出一声闷响。 海河的冷风和外面跳跃的火把光影,全被隔绝在外,偌大的天津巡抚衙门正堂,静了下来。 没了满堂文武的注视。 一直强撑着大明储君威仪的朱慈烺,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他今年十六岁。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城破时的漫天血火,通州官道和张家湾水闸前的亡命奔逃,一路南下的惊风骇浪,早就把这少年的胆气熬干了。 双膝一软。 他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双手捂住脸。 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转眼变成了嚎啕大哭。 “父皇……” 他上气不接下气,单薄的肩膀在素色曳撒下剧烈抽动。 “儿臣……儿臣是不是很没用……” 朱由检站在大堂的阴影里,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痛哭的长子。 换作以前那个高居乾清宫的崇祯,此刻定是一通疾言厉色的呵斥,痛骂太子失仪。 朱由检没动怒。 他迈开步子,皮靴踩在青砖上,走到朱慈烺身前。 缓缓蹲下身,伸出没受伤的左手,大张着手掌,重重拍在朱慈烺的肩膀上。 朱慈烺抬起头。 满脸纵横的泪水,压湿脸上的绒毛形成泪痕。 “父皇在后头杀贼断后,九死一生……儿臣帮不上忙,还要父皇分出本就不多的兵马保护……” 朱慈烺抽泣着,上气不接下气。 “儿臣……就……是个累赘……亏儿臣还说……留在京师帮……帮父皇!” 朱由检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拇指抹去儿子脸上的泪痕。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声音低沉,在大堂里回荡。 朱慈烺愣住了,连哭泣都停了一瞬。 “真的吗?” 他嘴唇直哆嗦。 “父皇什么时候骗过你?” 朱由检手上发力,一把将朱慈烺从地上抓起来,按着他站直身子。 “你是大明的太子,是国本。” 朱由检直视着儿子的眼睛。 “这次从北京城撤离,一路跟着的文武官员、内廷太监,还有那些残兵。你以为他们不怕?” “他们心里全是慌的,全没底!” 朱由检指了指门外的夜空。 “只有你在队伍最前头,只要他们能看见太子的车驾还在往前走。这支队伍,这帮军民,心里就有个方向。” “他们就知道大明没散,大明的根还在前面领着他们!” 朱由检用力拍了拍朱慈烺的胸口。 “你能代替父皇顶在前面,把他们完完整整带到了天津,没让队伍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朱慈烺眼眶里的泪水再次涌出。 这次不是恐惧,是压抑许久后的释然。 他用力点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朱由检转过身,负手走向大堂正中的太师椅,撩起下摆坐下。 “父皇让你明日一早去留都南京,也是这个理。”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现在只剩半壁江山、天下财赋都在江南。 只要大明的储君安稳坐在南京城里,天下的人心就不乱,大明两百多年的法理就还在。” “李自成就算占了紫禁城,坐了龙椅,在天下人眼里,他依然是乱臣贼子。” “大明,依然是正统。” 朱慈烺跟上前两步,恭敬地站在案几旁。 “江南那地方,水深得很。” 朱由检冷哼一声。 “你自幼在深宫读圣贤书,教你的那些东林大儒,满嘴仁义道德。” “等你到了南京,你就会发现,江南的士绅、勋贵,全是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他们认钱不认人,认利不认国。大明亡不亡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自家的田产和银窖。” “你一个十六岁的太子刚到留都,手里没威望,他们必然会试探你,欺负你,试图把你揉捏成一个任由他们摆布的泥菩萨。” 朱慈烺听得后背发凉,咽了一口唾沫。 “那……儿臣该怎么做?” “强硬。” 朱由检猛地一拍扶手。 “该杀人的时候,绝不手软!该抄家的时候,绝不心慈!” 他盯着朱慈烺。 “父皇为什么一定要冒着天大的凶险留在天津?” “因为父皇留在天津,手里握着兵马,死死挡住李自成南下的刀锋。这就是你的底气!” “朕在天津卫替你撑着北方的天!朕在天津握着刀,你在留都南京,才能直起腰杆子施为!” “谁敢抗旨,谁敢跟你哭穷使绊子,你就用父皇给你的刀,剁了他们的脑袋!” 朱慈烺重重抱拳。 “儿臣明白!定不负父皇重托,替大明守好江南!” 朱由检看着儿子挺直的背脊,微微颔首。 “还有一事,至关重要。” 朱由检压低声音。 “这次从北京带走的金银,折成白银,粗略有两千多万两。” “这批辎重朕留下少部分,其它明日你全部带走,走海路南下。” 朱慈烺一惊,抬起头。 “父皇!您留在天津招兵买马,稳固防线,正是急需用钱之际。儿臣怎能把底子全带走?” “天津现在是四战之地。” 朱由检摆了摆手,打断太子的话。 “银子留在这,除了激起贼寇的贪欲,毫无用处。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带着几千万两银子,朕连船都上不去。” “你到了南京后,不要惊动三法司和六部。立刻召见南京守备太监兼掌承运库韩赞周。” 朱慈烺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此人是父皇亲自派去镇守南京的。忠诚勤慎,只认皇家,绝不会和江南那帮文官同流合污。” 朱由检给太子交了底。 “你让韩赞周接手这批辎重,直入南京的内帑封存。” 朱由检身子前倾。 “你给朕记住,这笔内帑,是咱们大明压箱底的救命钱!” “到了南京,不管是编练新军、修缮城防,还是给江北前线调拨粮草。所有开支,一律用南京户部的赋税、苏松两府的漕粮、还有两淮的盐利去填!” “江南富甲天下,钱粮堆积如山!全藏在那些贪官污吏和豪绅巨贾的私库里,没装进大明的国库罢了!” “南京锦衣卫指挥使怀远候常延龄,是开国勋臣常遇春的十三世孙。” “此人一直忠于大明,只是南京的锦衣卫人手不过千余。” “你让常延龄接管南京城防的暗哨。让锦衣卫去暗查那些官员士绅的家底,造册记录。” “待朕南下,再做处置。” “至于这笔两千万两的内帑,没有朕的亲笔手谕,分毫不动!” “谁敢打这笔钱的主意,无论是东林党的名士,还是开国传下来的勋贵。直接让张国元和褚宪章带着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去抄家!” 朱慈烺听得心头剧震,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明白父皇这是在下一盘残酷的棋。 用江南士绅的财富去打大明的国战,把真正的本钱捂在皇家的手里。 “儿臣谨记!人在钱在,绝不让江南群吏染指内帑分毫!” 朱慈烺再次跪倒。 腰杆挺得笔直。 朱由检靠在太师椅上。 “去歇着吧。明日一早,海路风大,多穿些。” “到了留都,照顾好你母后和弟弟妹妹!” 朱慈烺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出大堂。 门再次合上。 朱由检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王承恩。” 外头候着的王承恩赶紧推开半扇门,溜着边进来。 “去把张国元和褚宪章叫来。” 王承恩应声退下。 不一会,两个穿着蟒衣的老太监弓着腰,碎步走进大堂。 兵仗局掌印张国元,御马监掌印褚宪章。 这两人在内廷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手上沾满血,最会揣摩圣意。 两人走到案几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贴着青砖,一动不敢动。 朱由检没叫起。 大堂里死一般寂静。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两个老太监的额头上全冒出了一层密汗,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知道朕为什么要派你们跟着太子去南京吗?” 朱由检把茶盏顿在桌上。 张国元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回话。 “回皇爷,奴婢们去给太子爷当狗,替太子爷咬人。” “咬谁?” “咬江南那帮不听话的官老爷,咬那些捂着钱袋子的财主。” 朱由检冷眼看着地上的两人。 “江南两百多年没经过战阵,那帮文官天天坐在秦淮河的画舫上谈论国事,骨头早软透了。” “太子仁厚,下不去狠手。” “李凤翔的东厂班子还要留在行在听用,你们俩去了,把东厂的架子给朕重新搭起来。”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不要去管什么清流物议,也不用管什么祖宗成法。” “朕只要钱,只要粮!” “凡是敢在南直隶囤积居奇的,凡是敢在军饷上伸手漂没的。不需要经过三法司会审。” “直接拿人,抄家!” “男的充军,女的教坊司,家产全数充作军资!” 他们这种太监,不怕皇帝让他们去杀人,就怕皇帝不用他们。 有皇帝这句金口玉言,他们去了南京,就是活阎王。 “奴婢遵旨!奴婢就是拼了这条老命,哪怕背上千古骂名,也定要把江南的肥油榨得干干净净,一文不少地捧到皇爷面前!” “你们俩记住了。” 朱由检一脚踢在张国元的肩膀上,不轻不重。 “若是让朕知道你们在江南收受贿赂,或者跟那些士绅勾结,糊弄太子……” 朱由检弯下腰,语气狠厉。 “朕会派人去南京,亲手扒了你们的皮,填上草,挂在承天门的旗杆上。” 两人连连磕头,额头砸得砰砰响。 “奴婢不敢!奴婢生是皇爷的狗,死是皇爷的死狗!” “嗯,把南京的军备战马筹备齐整,朕到了南京重重有赏!” 两人叩头谢恩,退了出去。 (好奇怪,明明是纯男频文,竟然有好多小姐姐看,哈哈哈~) (有兴趣的兄弟姐妹,可以点头像,进这本书的粉丝群交流。) 第81章 君子不立危墙?朕就是墙! 三月二十一,午时。 巡抚衙门正堂。 朱由检负手立于那幅京畿堪舆图前,右手缠着的白布换了干净的。 堂外传来甲片剧烈摩擦的铿锵声,杂乱,急促。 “臣,梁安王张世泽!” “臣,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参见陛下!” 两人满身泥灰,甲胄缝隙里全结着干黑的血痂,刚跨过门槛,头盔摘下抱在身侧,躬身待命。 朱由检转过身,大步走下台阶。 “两位爱卿,朕在天津等候尔等多时,率队抵达,便是大功。” 张世泽闻言,反而下跪将头往下压得更低,额头蹭着青砖,声音沙哑。 “臣有罪!臣奉旨烧毁通州太仓,但贼军入城太快,臣只来得及烧毁三分之一。大批粮草落入贼手,资敌误国,臣罪该万死!” 李若琏亦是下跪,跟着叩首。 “锦衣卫缇骑折损三百余人,未能烧尽粮仓,请陛下降罪!” 朱由检看着地上这两员大将。 国破家亡之际,能跟着他杀出一条血路的,都是他的心腹骨血。 “贼军势大,事发仓促,非战之罪。”朱由检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怒意, “粮草留给贼寇也就留了。人回来就好!” 张世泽肩膀一颤。 他吸了口气,脊背绷得极紧,半晌才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陛下……臣还有一桩死罪,必须向陛下言明。” 朱由检目光下移,落在张世泽抖动的甲片上。 “讲。” “臣昨日在张家湾城门被贼军合围,为了拖延时间掩护大军突围……臣……”张世泽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汗水顺着鼻尖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臣以英国公的名义向李自成,递了降表。诈降了贼军。” 大堂里瞬间没了声响。 大明两百多年的勋贵之首,向流贼递了降表。 哪怕是诈降,这事若是日后被言官御史咬住,足以让他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张世泽不敢瞒,也不能瞒。与其日后被人翻出来做文章,不如现在直接把脖子伸到皇帝的刀底下。 朱由检一步步走到张世泽跟前。 张世泽等待着雷霆之怒。 一只手掌,重重拍在张世泽沾满泥灰的肩膀上。 “事急从权。” 朱由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卿为了大军突围,忍辱负重。此事,朕心知肚明。” 张世泽抬起头,迎上朱由检平静的视线。 “以后若有不长眼的敢拿这降表做文章。” 朱由检语气转冷,透着杀伐气: “朕替你杀人。” 张世泽眼眶瞬间通红。 有皇帝这句话,他这颗心算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臣,万死不辞!”张世泽重重磕头,砰砰作响。 “都起来。”朱由检转身走回案几后,“你们的兵马立刻抓紧整顿,伤兵送去医治。告诉将士们,咱们暂时不走了,暂驻天津!” 李若琏当即抱拳应命。 张世泽脸色大变,急忙起身上前。 “陛下!君子不立危墙,况万乘之尊!贼寇铁骑旦夕可至,陛下留在此地,太过凶险!” “李自成想抓朕,朕就在这等着他。”朱由检抬手打断。 “你现在去安置随驾南下的军民。不要乱了阵脚。稳住人心,就是稳住天津的防线。” 张世泽见皇帝决断已下,那股帝王气度压得他不敢再劝,低头抱拳。 “臣遵旨!” 天津城西,十字街口。 天津众官员征用城内会馆,安置随驾家眷。 至于其余百姓,分批安置在卫城的练兵校场和十字街口的空坪,搭建草棚暂住。 正午,街面上挤满了从京师逃难来的百姓。官府发了救济的炒米,但连日奔波,许多人连口水都喝不上,嗓子干得冒烟。 墙根下,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怀里紧紧抱着个两岁出头的孩童。 孩童乳名肉儿,他正抓着一把干硬的炒米往嘴里塞,小脸憋得通红,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噎得直翻白眼。 “肉儿!肉儿慢些!”大娘吓坏了,粗糙的手掌用力给孙子顺气,眼泪直往下掉。 炒米太干,大人吃着都拉嗓子,何况是个两岁的娃娃。 大娘咬牙抱着肉儿站起身,在街边寻了个卖吃食的摊位。摊子上架着大铁锅,咕嘟咕嘟熬着稠米粥,旁边摆着煮鸡蛋和黑乎乎的咸菜。 “掌柜的,拿三个鸡蛋,一碗稠米粥,再来一小碟咸菜。”大娘咽了口唾沫。 摊主是个干瘦汉子,上下打量大娘。 “鸡蛋三个三十文,粥两文,咸菜一文。一共三十三文钱。” 大娘皱了皱眉头,摸索着腰间的布兜,只剩八个铜板。 平日里在京城,鸡蛋也就三文钱一个,已是金贵得很;如今逃难到天津,一个竟要十文,亏得是朝廷下了令平抑市价,不然只怕有钱都摸不到一个。 眼见孙儿饿得皮包骨头,她再舍不得,也得咬牙买上几个,好歹给孩子补口气。 她脸色窘迫,转过身,背着人,在怀里最贴肉的衣襟处摸索半晌,颤巍巍摸出一小块碎银子。 一钱银子。 摊主接过银子,放在牙间用力一咬,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光线看了看成色。 见成色没问题,摊主翻开钱盒子。 如今乱世,物价一天一个样,银贵钱贱。摊主按着市价,数了四百六十七文铜钱,推了过去。(明末银价飙升,明中期一两换两千文,明末一两换五千文) 大娘把沉甸甸的铜钱仔细包好,贴身揣进怀里。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稠米粥,在摊子旁的条凳上坐下。 她剥开一个鸡蛋,把白嫩的蛋白和蛋黄掰碎,吹了吹,喂进肉儿嘴里。 肉儿嚼着鸡蛋,就着一口热稠米粥,吃得大眼睛眯成一条缝,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开心地晃荡。 大娘看孙子吃得香,自己咽了口口水,抓起一把干硬的炒米塞进嘴里,就着买的咸菜咽下。 她吃着吃着,手下意识摸一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布包,神情一时有些怅然。 “肉儿真乖,多吃点。”大娘又掰了一块蛋黄递过去。 肉儿看着奶奶干裂的嘴唇,没接,推着大娘的手。 “奶奶吃。” 大娘眼眶发酸,笑着摸孙子枯黄的头发。 “肉儿吃,肉儿吃了快快长大。” 肉儿张嘴咬下蛋黄。喝了大半碗粥后,他拍了拍圆鼓鼓的小肚子。 “奶奶,喝不下了。” 大娘端起豁口的粗瓷碗,把剩下的粥底子连着米汤,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剩下的两个熟鸡蛋,她仔细揣进怀里,留着给肉儿吃。 大娘牵起孙子的小手,深一脚浅一脚往城西的练兵校场走。 城西校场,人声鼎沸。 几千名跟着南下的百姓被集中在这里,臭气熏天。 大娘佝偻着腰,在校场角落领了一大捆干茅草。她把茅草铺在背风的墙根下,一层叠一层,细细捋平扎人的草根,生怕夜里硌着孙子娇嫩的皮肉。 肉儿坐在草堆上,困得直揉眼睛。 两个穿着破烂短褐、满脸横肉的汉子,鬼鬼祟祟靠了过来。 这两人是天津卫出了名的地痞泼皮。他们刚才在街面上盯上了大娘,见她拿出银子,一路尾随,发现只有这老小二人,胆子彻底肥了。 其中一个泼皮猛地窜上前,一把揪住大娘的衣领,恶狠狠地骂出声。 “老东西!逃难到这儿,不给爷爷们交孝敬?把钱拿出来!” 大娘被拽得一个趔趄,重重砸在茅草堆上。她双手紧紧护着衣襟,装铜钱的小布包被那泼皮一把扯走。 “才这么点破铜钱?糊弄鬼呢!” 另一个泼皮不依不饶,直接扑上去在大娘腰后乱翻。 大娘拼命挣扎,手一松。 啪嗒。 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小袋从怀里掉出来。 泼皮眼疾手快,一把抓过袋子,扯开绳结。 一把一两的碎银子,还有两锭十两的雪花银,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两个泼皮眼珠子直了。 “好家伙!藏这么一大袋!” “使不得啊!”大娘扑上去,死死抱住泼皮的大腿。 肉儿吓得哇哇大哭,抱着奶奶的脖子嚎叫。 “滚开!老不死的!”泼皮抬脚,狠狠踹在大娘心窝上。 大娘瘫倒在地,捂着胸口直倒气,却依然伸手去够那青布袋子。额头磕在满是沙砾的地上,蹭出血口子。 “求求你们,使不得……那不是俺的钱!那是军爷给俺们的活命钱!不能抢啊!”大娘凄厉地哭喊。 周围的流民纷纷转头,却都畏缩地往后退。没人敢惹这两个地头蛇。 两个泼皮把银子揣进怀里,得意地啐了一口。 就在这时,校场后方突然炸响一声厉喝! “谁他娘的在那里生事!” 一队披甲执锐的明军大步流星分水而入。领头的百户军官,腰背挺直,手里拎着出鞘的雁翎刀。 泼皮心里一突,拔腿就窜。 领头的百户军官指着逃窜的方向大吼:“棍儿!两个泼皮往你那边跑了!截住!” 侧面窜出两个甲士,一个飞踹正中泼皮后背。泼皮惨叫一声,狗啃泥摔在地上。另一个泼皮被刀背狠狠抽在膝盖弯上,扑通跪地,被按得牢牢的。 百户走到大娘跟前,低头一看,愣住了。 “大娘?” 大娘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脸。 “军……军爷?” 来人正是百户赵满仓,当日在通州官道上,他以为自己有去无还,把一袋卖命钱塞给了这个孩子。 两名甲士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两个泼皮拖了过来,狠狠扔在赵满仓脚下。 听到百户认识这个大娘,他眼珠子一瞪,火气比赵满仓还大,上去对着泼皮的心窝就是狠狠一脚。 “你他娘的!瞎了你们的狗眼!什么人的钱你们都敢动是吧!东西交出来!”棍儿怒骂。 泼皮被踹得直翻白眼,哆哆嗦嗦掏出那个青布小袋。 棍儿一把夺过,塞回大娘怀里。 大娘死死抱住钱袋,拉着肉儿就要给赵满仓磕头。 赵满仓一把托住大娘的手臂,将她扶起。随后,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两个泼皮。 手里雁翎刀的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寒气。 “军爷饶命……小的一时糊涂……”泼皮连连磕头。 赵满仓没废话,手中钢刀猛地挥下。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脖腔里的热血喷出三尺远,溅在旁边那个泼皮的脸上。 那泼皮吓得裆下瞬间湿透,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周围的流民爆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赵满仓拿刀在地痞身上囫囵擦了擦,还刀入鞘,一脚踢开地上的无头尸体,转身面向几千百姓,声音伴随着铁甲的铿锵声,传遍校场。 “陛下刚下的严旨!” “临时安置地,昼夜轮番巡营,十二时辰不绝!凡有趁火打劫、欺压流民者,就地正法!” 第82章 义重千金还旧饷,情深一诺认新亲 “看什么看!贼军随时扑城!” 赵满仓厉声喝骂,环视周围乱哄哄的人群。 “校场里上万人,一旦炸了营,咱们都得掉脑袋!” 他抬手指向刚才动刀的地方:“棍儿,把这无头尸首拖出去喂野狗!剩下的,给老子把眼睛瞪圆了,顺着校场周围继续巡!谁敢再惊扰百姓,就地正法!” “喏!” 棍儿几人见百户动了真怒,当即收刀入鞘。两名甲士走上前,一人抓住那具无头尸体的一条腿,在满是沙砾的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大步离去。另一个吓晕过去的泼皮也被拽着领子拖走。 周围的人群呼啦啦散开,空出一小片稍显清净的空地。 大娘佝偻着身子,双手紧抱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青布钱袋。 她抬起头,满是沟壑与泥灰的脸上,皮肉不住地颤抖。 她望着眼前这个身穿鸳鸯袄、外罩布面铁甲,满脸风霜的军汉。 两日前在通州官道上的那一幕,直愣愣地撞进脑子里。 大明的天塌了,人命比草贱。 这个军汉当时要去给皇上断后,硬生生把这袋买命钱塞进了孩子怀里。 大娘的嘴唇直哆嗦,下颌骨不停地开合。这袋银子,是她和孙子在这乱世里活命的本钱,能买米,能买面,能买命。 她咬破了干裂的嘴唇,猛地往前迈了一大步。 干枯的手指攥紧那个沾着些许血迹的青布袋子,一把撞进赵满仓的怀里。 “军爷……你大福,没死。这银钱是你的,老婆子没一点没动,还给你!” 大娘的声音嘶哑劈裂,漏风的牙关直打颤。 赵满仓低头看着怀里失而复得的钱袋。伸手抓住,他摸到了大娘贴身捂出来的体温。 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人间惨事没见过? 见过为了半块发霉的黑面饼,一起睡过草窝、挡过刀的同袍,红着眼就拔刀往对方心窝子里捅; 见过为了几两碎银子、半袋粗粮,走投无路的流民,亲手把亲闺女推进半掩门的火坑,连头都不敢回。 眼前这个饿得皮包骨头、随时会倒毙在街头的老婆子,要把这笔巨款还给他。 赵满仓喉结上下滚了滚。 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那袋银子,怼回大娘满是补丁的怀里。 “俺老赵光棍一条,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留着钱没用!” 赵满仓故意拔高嗓门,大声嚷嚷:“大娘,这是俺给娃娃的!收着!到了天津卫,物价贵得吃人,没这钱,你和娃娃活不下去!” 大娘急了,干瘪的双手拼命往外推。 “那不行!你还年轻,这钱留着讨媳妇!俺个老婆子,哪能拿军爷的讨媳妇钱!” 赵满仓摆摆手,仰起头大笑出声:“能讨得到媳妇早讨了!俺这种粗人,刀口舔血,哪家好姑娘愿意跟着俺担惊受怕!” 大娘连连摇头,急切地反驳:“胡说!军爷你心眼儿实诚,长得壮实!还是大官!这要是在北京城,大娘指定能给你说门好亲事。城南前门外头,多的是水灵灵的大闺女……” 大娘的话头骤然断了。 呜咽的冷风夹杂着海河的腥气扑面而来。城外,时不时传来列队的喊声。 北京城没了。 那座两百多年繁华的帝都,高大巍峨的城墙,全被流贼的马蹄踏碎了。北京城,不再属于大明。 大娘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脸上的黑灰,大颗大颗往下砸。 赵满仓笑不出来了。 他摆了摆手,嗓音低哑:“大娘,收着吧。俺老赵现在是百户,有朝廷发俸禄。皇爷在天津,大明就没散,俺饿不死。你一个人带着个小娃娃,在这乱军堆里,太难了。” 大娘紧紧抱起旁边的肉儿,手指紧抠着青布钱袋,干嚎出声。 “都是那疙瘩瘟闹的……好端端的家,全毁了。俺儿,俺儿媳,全叫瘟病带走了。早上人还好好的,晚上腋下肿起个大包,咳着血就没了气啊!” 大娘双膝一软,跪在茅草堆上,头埋在孩子的肩膀上。 “老天爷留着老婆子这条贱命,就是为了带这孩子。可如今这世道,这孩子咋活啊……” 疙瘩瘟,京城里那场要了人命的鼠疫。 赵满仓想起自己老娘。也是这场瘟疫,让他连老娘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那会他可没这袋饷银,连个囫囵棺材都没捞着买,只扯了张破席子草草卷了。 赵满仓转过头,环视这片校场。 四周全是衣不蔽体的流民。有人在为了一口发馊的干粮互殴,孤儿在寒风中冻得发抖。天津卫眼下是座大兵营,几万人混杂,军头们各管一摊。 流民的命,比地上的沙砾还贱。 这祖孙俩就算揣着银子,也随时会被那些饿急了眼的兵痞生吞活剥。 陛下下旨巡营,可这世道,总有太阳照不到的黑暗。 赵满仓回过头,一步跨到大娘跟前。 他蹲下身子,看向大娘。 “大娘,你要是不嫌弃,俺认你做干娘,认这娃娃当义子!” 大娘手里攥着的半截干茅草哗啦一声落地。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眼瞪得滚圆,连哭声都掐断了。愣了半晌,她本就跪着的双腿直哆嗦,上半身直接扑在青砖地上。 双手连连摆动。 “军爷……使不得啊!这万万使不得!” 大娘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俺就是个逃难的贫贱老婆子,带着孙儿在泥坑里苟延残喘,哪敢认您这官家老爷做干亲!折煞俺了!” 官民有别,赵满仓身上穿着官家铁甲,是六品百户、手里握着刀把子的军官。她只是个随时会饿死路边的叫花子。 “俺们祖孙俩蒙军爷救了性命,已是天高地厚的恩德。 老婆子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哪敢再给军爷添累赘,拖累了您的官路啊!” 大娘拼命抹着眼泪,不住地磕头。 两岁的赵福被奶奶这副模样吓着了。小手紧攥着大娘的破衣襟,小脸贴在奶奶脖颈上,怯生生看着眼前的铁甲汉子,嘴里含混地喊着奶奶。 赵满仓一把扯下腰间的雁翎刀,连带刀鞘扔在一旁。 他单膝跪地,伸出粗壮的双臂,硬生生将大娘从地上提了起来。 “大娘,你听俺说。” 赵满仓字字咬得极重:“俺是个粗人,没那么多规矩。你一个人带着个小娃娃,在这几万人的大营里,没个照应。 认个干亲,你就是俺赵满仓的家属。” 赵满仓指着校场北边那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 “那是随营亲眷的安置区。认了亲,俺就能给你们分个能挡风遮雨的棚子,不用在这露天挨冻。这天津卫的海风邪得很,娃娃小,真要是冷了冻了,缺医少药的当口,要命!” 大娘顺着赵满仓的手指看过去。那边虽然也是草棚,但有木板挡风,周围还有军士把守。 听到是为了孩子,大娘不再挣扎。 她看着赵满仓那张满是胡茬的脸,眼泪再次涌出。她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应承。 “哎……” 赵满仓咧嘴笑了。 他搓了搓手,大声问:“还不知干娘怎么称呼,这娃娃大名叫什么?” 大娘垂着手,局促地答:“老婆子娘家姓陈,夫家姓赵,赵陈氏。这孩子大名赵福,小名叫肉儿。” 大娘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真是巧了,咱们都姓赵,老天爷安排的缘分。” “都姓赵,一家人进了一家门!” 赵满仓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 “干娘,一会俺跟千户大人和营里的书办说一声,把您和福儿的名字挂在俺户下,当俺的随营亲眷,住进栅栏里。有俺这身皮护着,没人敢欺负你们。” 赵满仓挠了挠后脑勺,铁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压低声音:“干娘,这事办起来得走门路。天津卫的军规严,正经的军籍粮饷,俺没法虚报冒领。你们祖孙俩日后的吃喝穿戴,俺老赵包了。” 他指了指大娘怀里的钱袋。 “您拿十两银子给俺。俺去买几壶好酒,打点一下千户大人和管名册的书办。求人办事,不能空着手。花名册上落了笔,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十两银子,在太平年月的乡下,也足够买两三亩上等水田。 大娘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立刻解开那个青布袋子的死结。没自己动手掏钱,而是把整个钱袋直接塞进赵满仓手里。 “军爷……啊不,满仓。干娘不懂外头的规矩,打点上官的事,不能寒碜。要多少,你自己掏。只要肉儿有个安生地方,干娘死也值了。” 赵满仓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 他伸手进去,挑出一锭十两的雪花银,揣进袖筒。随后把剩下的钱袋重新系好死结,郑重地放回大娘怀里。 大娘把钱袋贴身收好。 她蹲下身子,把躲在身后怯生生的肉儿抱了起来。粗糙的袖口擦去孙子脸上的泥污。 大娘指着面前高大的赵满仓。 “肉儿,看清楚,这是咱祖孙的救命恩人。叫干爹!” 两岁的赵福不懂这乱世的险恶。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赵满仓,咧开小嘴笑了。 他伸出暖乎乎的小手,就像在通州官道上初见时那样,一点也不害怕地去抓赵满仓下巴上坚硬的胡须。 “干爹……” 奶声奶气的呼唤,在这臭气熏天、满地残破的流民营里,清脆响亮。 赵满仓眼眶一热。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抓住肉儿的腋下,一把将他举过头顶。 “哎!好儿子!干爹在!” 他大声应着,粗狂的声音穿透了海河的冷风。 烈日照得见城头旌旗,却照不遍这人间的沟沟壑壑。 第83章 “代帝亲征”李建泰 天色未明。 铅灰色的苍穹死气沉沉地压在保定府城上。 城外,大顺军制将军刘芳亮的大营绵延数里,火把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都给老子听清楚!”刘芳亮骑在高头大马上,马鞭猛地抽在空气中,爆出一声脆响。 “闯王爷的军令下来了!今日不破保定,老子提头去见!” “炮营别省着,给老子狠狠的轰!轰塌这破城墙!” “谁敢退后半步,老子当场剐了他!” “攻!” 隆隆的战鼓声响起。 大顺军的步卒推着沉重的冲车,扛着云梯,黑压压地向保定城墙涌去。 大炮接连发出怒吼,硕大的实心铁弹砸在青砖城墙上,碎石崩飞,大地震颤。 保定城头。 火光映着一张张沾满血污和煤灰的脸。 司礼监太监方正化身披重甲,手里拎着御赐雁翎刀,站在箭垛后。 残缺之身,腰杆却挺得比城墙的砖石还要直。 “放箭!倒金汁!下滚木!”方正化嗓子已经喊哑了。 沸腾的金汁和滚石擂木顺着城墙倾泻而下。 惨叫声瞬间压过炮火的轰鸣。 “公公!贼兵又上来了!”一名满脸是血的守城小卒嘶声大喊。 方正化一脚蹬下一截檑木。 手中雁翎刀猛地挥出,将一名刚冒头的贼兵砍翻下城。 “退后者,斩!”方正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大明养士两百七十六载,今日便是尽忠之时!” 从拂晓杀到日上三竿。 大顺军的冲锋一浪接着一浪。 方正化亲自督战,守军死战不退,硬生生打退了贼兵十七次登城。 城墙上下,尸体积成了山。 护城河的水成了暗红色,残破的旌旗在硝烟中垂落。 保定守军伤亡惨重,能战之兵已不足三成。 午时,炮火稍微停歇。 烧焦的血腥味混杂着金汁味令人作呕。 城墙内侧的城楼。 保定城内的文武官员分立两侧,人人带伤,甲胄残破。 坐在正中主位上的,是崇祯帝钦点“代帝亲征”的大学士、督师李建泰。 李建泰身上穿着崭新的蟒服,外面罩着擦得发亮的甲胄。 连一滴血星子都没沾上。 他看着堂下这些杀红了眼的官员,喉结滚了滚。 “诸位……”李建泰开了口,声音发虚。 “贼势浩大,连番猛攻,保定城墙已多处崩裂,弹药粮草皆将告罄。” 他顿了顿,眼神闪躲。 “本阁部以为……如此负隅顽抗,待贼军破城,必行屠戮之举。陛下南巡,保定已被抛弃! 为了保全这满城生灵的性命,不若……开城献降吧。” 保定同知邵宗元闻言立刻抬起头,双目圆睁。 “李建泰!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邵宗元指着李建泰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邵宗元一江北老贡生,位不过郡丞,尚且不忍背主苟活!” “你受天子厚恩,御门亲饯,赐尚方剑,以武侯、晋公相期!” “如今你竟丧心病狂到要献城投降!” 李建泰被骂得脸色涨红,一拍桌子。 “放肆!邵宗元你敢辱骂本阁部!” 李建泰麾下的亲兵当即拔刀,就要围杀邵宗元。 邵宗元毫不畏惧,从怀里掏出保定府印。 “当啷”一声,重重砸在李建泰脚下。 “任若所为!”邵宗元厉声喝道。 他反手拔出腰间佩刀,直接往自己脖子上抹去,宁死也不肯用这枚印盖降书。 “宁死不背降贼之名!” 左右官员眼疾手快,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夺下长刀。 满堂文武见此情景,无不痛哭出声。 “反了!都反了!”李建泰气得直哆嗦。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 保定知府何复一把拔出长剑,剑锋直指李建泰。 何复双眼布满血丝,状若疯虎。 “谁敢言降,我何复便先斩了他!” “我等身为父母官,死守危城,与城共存亡,方是正理!” 保定乡绅张罗彦走上前,冷冷瞥了李建泰一眼。 “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李建泰面前。 “道不同不相为谋!儿郎们,随我上城头死守!” 张罗彦转身大步跨出敌台,身后的乡兵将领轰然影从。 金毓峒等人捡起地上的府印,重新塞回邵宗元手里,拉着他愤然离场。 李建泰指着何复和张罗彦的背影,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方正化。 “方公公,你掌管城中兵权,你看看这些乱臣贼子!”李建泰咬着牙,“本阁部是为了满城百姓,你……” “督师若要降,可自去。”方正化冷冷打断。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逼视着这位大明首辅。 “我方正化是个没根的人,不懂你们文官的弯弯绕。” 方正化按着刀柄。 “我只知道,我奉陛下之命守此城。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方正化一字一顿。 “谁若敢开城门,咱家的刀,不认人。” 说完,方正化大步流星走出城楼。 李建泰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 他紧捏着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传令本阁部的白甲亲军。”李建泰招来心腹将领,压低声音。 “接管西门和北门的防务,把原先守城的乡兵都给本阁部换下来。” “准备行事。” 城墙上。 方正化刚回到指挥位置。 凭着督战多年的直觉,他察觉到不对劲。 西门方向,李建泰的白甲亲军正在频繁调动。 隐隐有将乡兵挤出防区的架势。 “李建泰这老狗要坏事!”方正化暗骂一声。 他立刻招来几名亲随宦官。 “带上咱们的人,兵分两路,死死盯住西门和北门!” “李建泰的兵只要有异动,格杀勿论!” 下午。 短暂的喘息过后,刘芳亮整顿兵马,再次发起猛攻。 这一次,大顺军将所有的大炮和投石车全推到了西门阵前。 “开炮!” 轰!轰!轰! 地动山摇。 西门城墙在密集的铁弹轰击下,不断响起哀鸣。 大片青砖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 漫天的火箭划破天空。 密集的攻势下,角楼瞬间被点燃。 冲天的烈焰腾空而起,浓烟滚滚。 大顺军趁着城头大乱,推着云梯疯狂扑向西门。 “救火!快救火!” “把万人敌抬上来!炸死这帮狗贼!” 知府何复双目赤红,官服下摆早被撕得破烂。 他亲自冲下城头,和几名民夫一起,抱起一枚几十斤重的大号“万人敌”。 里面装满火药、毒物和引火之物,炸开后几十步内寸草不生。 “府尊!危险,让卑职来!”一名千总大喊。 “本官来!今日谁也不准退!”何复抱着万人敌,步履蹒跚冲上马道。 就在何复即将靠近城墙垛口时。 城外大顺军的大炮突然炸响。 一发炮弹狠狠砸在距离何复不足三丈的城垛上。 剧烈的震动让城墙猛地一晃。 何复脚下一个踉跄。 手里那枚重达几十斤的万人敌脱手而出,重重砸在青砖上。 泥封碎裂,火星四溅。 “府尊快躲!” 晚了。 轰隆! 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在城头炸开。 巨大的火球腾起,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何复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滔天的烈焰和气浪彻底吞没。 残肢断臂伴随着碎裂的青砖四散飞溅。 这位刚烈不屈的保定知府,当场壮烈殉国。 “府尊!”邵宗元和张罗彦目睹此景,悲恸欲绝。 (邵宗元是保定府同知,代理知府。何复是新上任的,邵宗元把印给何复,何复说:“守城部署都是你定的,印还归你管,我们一起死战就行。”) 两人满脸黑灰,带着残存的乡兵和士卒继续填补空缺。 邵宗元拔出短刀,狠狠在手掌上一划。 鲜血涌出。 “陛下!臣等力竭,唯有死战以报国恩!” 张罗彦将沾血的手掌按在残破的城砖上,仰天悲啸。 “歃血盟誓!誓与保定共存亡!” “誓与保定共存亡!”城头残存的明军爆发出绝望的怒吼。 然而。 就在所有守军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防备贼兵登城、扑救角楼大火时。 西门和北门城墙的阴暗处。 一双双充满贪婪与恐惧的眼睛,正盯着这些背对他们的“友军”。 浓烟遮挡了视线,炮声掩盖了脚步。 李建泰的白甲亲军,动手了。 “督师有令!开城迎闯王!” 一名白甲军将领拔出腰刀,狠狠从背后捅进一名正在扔滚石的乡兵后心。 刀尖从前胸透出。 那乡兵回过头,至死都没明白为何会死在自己人手里。 哗变爆发。 数百白甲亲军倒戈相向,挥舞滴血的屠刀,疯狂砍杀毫无防备的守城乡兵。 惨叫声被炮火声掩盖。 西门防线瞬间从内部崩溃。 咯吱吱—— 沉重无比的包铁城门,被叛军从内侧缓缓推开。 一面巨大的白帜从西门城楼上扯起,在浓烟中显得格外刺眼。 “开城迎闯王!李大学士献城了!” 叛兵的高呼声,顺着猛烈的秋风,狠狠刺入每一个死战将士的耳膜。 城外的大顺军发出震天欢呼。 如决堤的洪水,顺着敞开的西门瓮城蜂拥而入。 保定城破,在朱由检率兵南下的影响下,提前了三天。 北门城楼上。 方正化刚砍翻两名登城的贼兵。 他猛地回过头,盯着西门方向升起的那面耻辱白帜。 目眦欲裂,双眼瞬间充血,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公公!不好了!”一名太监亲卫跌跌撞撞跑过来,扑通跪在方正化脚下。 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西门……西门破了!李建泰的白甲兵杀了咱们的乡兵,开城门了!” “李建泰人在哪?!”方正化一把揪住总旗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声音寒得刺骨。 “回……回公公!就在西门内门!他的白甲兵正在开瓮城门迎贼大军!” 方正化松开手,转过身。 看着城下如潮水般涌入的大顺军。 看着那些被叛军砍倒在血泊中的大明忠勇。 “李建泰!”方正化仰天怒吼。 “陛下以举国相托,授你尚方宝剑!你这狗贼竟开门揖盗,卖主求荣!” 方正化猛地拔出御赐雁翎刀,刀锋倒映着冲天的火光。 “今日我方正化就是粉身碎骨,也必斩此国贼,以谢满城军民!” 他大步冲向城楼下的马桩,翻身跃上战马。 一把将三眼铳挎在腰间,单手持缰,高举雁翎刀。 对着身后那三十余名同样浑身浴血的亲卫宦官大呼。 “儿郎们!随我沿马道杀下去!先斩李建泰,再与贼军死战!” “誓死追随公公!” 三十余名太监死士齐声怒吼,纷纷翻身上马。 “驾!” 方正化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他一骑当先,率先沿着陡峭的城墙马道,向着西门城楼狂飙疾驰。 三十余骑紧随其后。 马蹄重重踏在染血的青砖上,溅起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花。 城楼附近。 几十名正在清理尸体的叛军听到马蹄声,慌忙转头。 刚举起长枪阻拦。 “砰!砰!砰!” 冲在最前排的亲卫毫不犹豫点燃了三眼铳。 刺眼的火光喷薄而出。 密集的铁砂将挡路的叛军打成了筛子,血肉横飞。 叛兵本就是卖主求荣的懦夫。 此刻见是方正化这位总督太监亲自率领死士冲杀而来。 那股不顾一切的惨烈气势,吓得他们肝胆俱裂。 “是方公公的督战营!快跑啊!” 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挡这支只有三十余人的决死之骑。 狂风呼啸。 方正化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战马越过障碍,直冲西门。 第84章 纵马横刀诛败类,悬梁绝粒殉残垣 西门瓮城内。 包铁的沉重外城门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顺军先锋步卒黑压压地挤在门外,只等缝隙变大便要涌入。 李建泰一身大红蟒袍,站在内门处。 他身侧围着五十多名白甲亲卫。 “快!用力推!”李建泰挥舞着手臂,催促着前方的亲卫。 马蹄砸在青砖上的动静,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发颤。 李建泰猛地回头。 火光中,方正化纵马狂飙而来。 一身甲胄被血浸得发黑,手里那把御赐雁翎刀往下滴着浓稠的血浆。 李建泰腿肚子猛地抽了筋。 华贵的蟒袍下摆绊住了脚,他扑通栽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墙边爬。 他想挤进人群里。 方正化根本不给他活命的空当。 战马借着下坡的冲势,猛冲至跟前。 方正化双腿紧夹马腹,上半身探出马鞍。 粗壮的胳膊一把薅住那件刺眼的蟒袍后领。 硬生生将这位大明阁部从地上提到了半空。 “砰!” 手臂猛地发力往下一砸。 李建泰被重重掼在坚硬的青砖地上。 头顶的乌纱帽甩飞出去,发髻散乱,沾满泥灰。 五脏六腑被摔得移了位,李建泰趴在地上,顾不上疼,翻过身便疯狂磕头。 “方公公饶命!饶命啊!” “我这是为了保全满城百姓!城若破,必遭屠城!我是不得已!” 方正化嗓子里滚出一声冷笑。 一口混着浓痰和血丝的唾沫,狠狠啐在李建泰脸上。 “你若为百姓,为何不战死在城头!” 方正化居高临下,刀尖抵住李建泰的脖颈。 “先帝拜你为督师,给你数十万大军。你遇贼不战,一路溃逃!” “如今竟献城降贼,引狼入室!” 方正化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 “满城军民的命,大明两百七十六年的江山,全毁在你们这帮文官奸贼手里!” “今日饶你,天理难容!” 刀锋劈下。 一抹刺眼的亮光闪过。 “噗嗤”一声闷响。 李建泰还在讨饶的脑袋脱离了脖颈,冲天飞起。 无头尸首在地上抽搐,脖腔里喷出的热血溅满身前,躯体扑通一声倒在自己血泊里。 方正化左手探出,一把薅住半空中的头发。 那颗头颅被他拎在手里。 顺势抡圆了胳膊,朝着刚刚跨进城门槛的大顺军先锋狠狠砸了过去。 骨碌碌。 人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闯军先锋将领的脚边。 李建泰死不瞑目,脸上还凝固着极度的惊恐。 涌入瓮城的闯军齐齐倒抽冷气。 大明的大学士,竟然被一个太监在阵前砍了! “剁了这阉狗!”闯军将领反应过来,举起长刀嘶吼。 大批闯军踩着李建泰的尸体,蜂拥而上。 眨眼间便将方正化和三十余名宦官死士死死围在正中。 方正化勒转马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着身边仅剩的残兵。 “儿郎们!国贼已诛,足以告慰陛下与满城死难军民!” “今日,随咱家杀贼!殉国!” 话音刚落。 人群外围突然爆出几声嘶吼。 “方公公!俺们来助你!” 李建泰带来的那些白甲亲卫里,有一半人猛地调转了刀口。 这些人本是大明最精锐的边军,被长官裹挟着开了城门。 此刻,看着一个身躯残缺的太监,竟有如此烈骨。 骨子里的边军血性被彻底逼了出来。 他们挥着刀,反身扑向刚进来的闯军。 剩下的白甲兵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转头就被涌上来的闯军砍翻在地。 “好汉子!黄泉路上,咱们搭个伴!” 方正化扯下腰间挂着的三眼铳。 抬手点燃火绳。 震耳欲聋的铳响接连爆开。 炽热的铁砂呈扇形扫射出去,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闯军直接被打成了烂肉。 火药打空,方正化把滚烫的铳管狠狠砸在一名贼兵脸上。 双手重新握紧雁翎刀,策马撞进人堆。 刀锋割开皮肉,砍断骨头。 方正化虽是太监,却在内廷练就了一身杀人技。 刀刃翻飞,每一次挥落都带起一蓬血雨。 连斩二十余人,他的鸳鸯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但贼兵太多了。 杀不尽,砍不绝。 三十余名宦官亲卫和反水的白甲兵,在人海里苦苦支撑。 没有一个人后退。 长枪捅穿了他们的肚子,腰刀砍断了他们的脖子。 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方正化被战马掀翻在地。 他半跪在血泥里,双手用雁翎刀撑着地。 身上被开了几十道口子,血水顺着甲片往下淌,在脚边聚成一滩血洼。 他大口喘着气,肺管里传出粗重的嘶鸣。 四面八方,全是举着刀枪逼近的闯军。 他知道,到头了。 方正化慢慢抬起头,透过瓮城上方的天井,看了一眼被浓烟熏黑的天。 “臣,力竭矣……” 他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硬生生撑着刀柄,站直了身子。 面对周围的乱兵,他放开嗓子怒吼: “我乃大明司礼监太监,总监方公也!” “乱臣贼子,天必诛之!” “天佑大明!陛下万岁!” 喊完挥刀向前,几杆长矛同时发力,从前后左右刺穿了他的身躯。 枪尖从后背透出。 方正化眼皮撑到极限,死死盯着前方的贼兵。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的膝盖也没有弯下去半分。 身躯被长矛支在半空,屹立不倒。 闯军先锋将领抹去脸上的血点子,看着这具尸体,后背直冒凉气。 “这狗日的阉狗!折了老子四十六个弟兄!” “把他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城头示众!” 刀斧手走上前,手起刀落。 与此同时。 保定城墙上。 保定同知邵宗元站在城楼前,西门破了。 城里到处是贼军的喊杀声,混杂着百姓绝望的哭嚎。 身边的官员,有的脱了官服换上破布衫想混出城,有的找了根麻绳在敌台里上吊。 邵宗元伸手把被扯破的官服理平整,拍去袖子上的黑灰。 从怀里摸出那方代表大明法理的保定府印。 冰冷的铜印沉甸甸的。 他解下腰带,把官印死死绑在胸口最贴肉的地方。 打上死结。 “大明的城丢了,大明的印,不能落贼手里。” 邵宗元转过身,带着几名贴身亲随,顺着马道走下城墙。 保定街巷变成了屠宰场。 乱兵挥舞着刀子,抢夺财物,砍杀平民。 所有人都在往城墙的反方向逃。 邵宗元迎着涌入的大顺军,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步踩在血泊里,走得极稳。 “逆贼!犯上作乱,屠戮生民!你们这群欺天罔上的畜生!” 他指着迎面冲来的贼兵,破口大骂。 嗓子早就喊破了,发出的声音嘶哑劈裂。 十几个闯军散兵盯上了这个穿着绿袍的文官,提着带血的刀扑了过来。 几名亲随拔刀迎战。 兵器碰撞了几下。 亲随被乱刀剁翻,倒在血水里抽搐。 邵宗元双手护在胸前,一边退,一边骂。 大顺军看到是个官,想抓活的,一直逼到了西门瓮城。 闯军把他团团围住。 邵宗元的视线扫过瓮城中央。 那里倒着一具被斩去头颅的尸体,身上穿着监军太监的罩衣。 是方正化。 邵宗元那张沾满黑灰的脸上,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方公公,你走得倒快。” “黄泉路上,邵某来给你做个伴。” 一个眼尖的贼兵盯着邵宗元鼓囊囊的胸口。 “老东西,怀里藏的什么!掏出来!” 贼兵伸手去抓。 邵宗元猛地转身,双臂死死抱住胸口,把那方铜印紧紧护在肋下。 “大明官印!你们这帮流贼也配碰!”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他松松骨!” 贼兵恼羞成怒,一拥而上。 刀背、枪杆、拳头,雨点般砸在邵宗元身上。 他被打得跌倒在地,鼻梁骨断裂,血喷了满脸。 肋骨被硬生生踹断了两根,扎进肺里。 可他的两只手,手指交错紧紧扣住,分毫不肯松开。 任凭贼兵怎么踢打,就是不松开半分。 “直娘贼!砍了他!” 几把长刀劈下。 邵宗元的后背和脖颈被砍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豁口。 身子剧烈地抖了两下,没了动静。 贼兵蹲下身,去掰他的手拿印。 却发现这具尸体的指节彻底僵死,骨头和筋肉死死绞在一起。 怎么用力掰,用刀鞘撬,都分不开。 “真他娘的邪门!” 贼兵啐了一口,抽出短刀。 “把他的手剁了!” 刀刃剁在骨节上。 邵宗元的两根手指被齐根斩断,那枚染满血污的大明官印,这才被强行夺走。 (也算是死在一起了) 保定城东,光禄寺少卿张罗彦府邸。 宅门被沉重的门闩顶死。 外头的惨叫和砸门声越来越近。 张罗彦满身尘土,没去换掉被硝烟熏黑的官服,大步走进正厅。 厅里,张家的家丁和女眷跪满了一地,哭声压抑。 张罗彦走到白墙前。 提起案上的狼毫大笔,蘸饱浓墨。 手腕用力,在墙上写下两行大字。 “大明光禄寺少卿张罗彦,义不受辱!” 墨汁顺着墙皮往下流。 他再次蘸墨,笔尖抵在自己饱经风霜的脸上。 在脸颊重重写下一个“忠”字。 扔下笔,张罗彦转过身,扫视地上的家眷。 目光掠过妻子、妾室、儿媳、侄女。 “贼兵进城了,保定亡了。”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流贼入城,必行禽兽之举。我张家世代受国恩,是大明士绅。” “今日,唯有死节,保全清白!” 他抬手,指向院里那口深水井。 “家中女眷,尽数投井!莫要落入贼手受辱!” 女眷们嚎啕大哭。 张罗彦的两位妾室,宋氏和钱氏,互相看了一眼。 宋氏抓起案几上的裁纸刀,对着脖子划了下去。 血喷了出来,但伤口不深,她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钱氏眼泪砸在地上,抱起刚满三岁的小女儿,又去拉地上的宋氏。 “姐姐,莫怕,妹妹带你走!” 两人跌跌撞撞走到井边,抱着幼女,纵身跃入井中。 沉闷的落水声传出。 水花翻涌了几下,归于死寂。 紧接着。 张罗彦的妻子、儿媳、姐妹、侄女。 八名女眷,互相搀扶着,排着队跃入那口深井。 张罗彦站在井亭旁,看着水井。 “好……都是我张家的贞烈妇!” 他解下腰带,搭在井亭的横梁上,打上死结。 长子张晋跪在亭外,磕了三个响头。 “父亲,儿子送您。” 张罗彦踩上矮凳,脖子套进死结。 “你二叔、三叔,已在巷战殉国。你四叔,刚在后院投了井。” “我张家一门,今日算是尽忠了。” 他偏过头,看向躲在老仆身后的六岁嫡孙。 “老刘,华宗交给你。藏进暗室,死也不许出声。” “天若眷我,给我张家留一条根。” 老仆紧紧捂住幼孙的嘴,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张罗彦收回视线,一脚踢翻了矮凳。 绳索猛地收紧。 张晋看着悬在半空的父亲,站起身。 他走到水井边,没有任何迟疑,纵身跳了下去。 张罗彦一门,二十三人殉节。 至此,满城忠烈! (救不了他们,这几人的结局几乎都是历史里的结局,给方正化添加了砍李建泰的剧情。李建泰是真离谱,反明,反顺,再反清。) 第85章 获封世爵 三月二十二,午时。 天津大沽口。 海风卷着渤海湾的腥咸水汽,大浪狠狠拍在栈桥的防撞木上,碎成大片的白沫。 码头上,几百号光着膀子的精壮水手喊着粗犷的号子。 樟木大箱被粗麻绳勒得死紧,箱角包着生铁一箱一箱往吃水极深的福船上抬。 跳板被压得咯吱作响。 这些箱子里,装的是大明皇室最后两千多万两白银。这是大明用来续命的真金白银。 太子朱慈烺穿着一身素色曳撒,站在旗舰甲板的最前方。 他没有进舱躲避海风。 他转过身,面向天津卫城的方向,双膝弯折,重重砸在甲板上。 脑袋磕下去。 咚。 咚。 连磕三个响头,额头磕红了一大片。他清楚,那座四战之地的孤城里,他的父皇正拿着自己的命当诱饵,替他、替大明挡住北边刮来的腥风血雨。 “起锚!扬帆!” 领航的老把总扯着干哑的嗓子嘶吼。 沉重的铁锚被绞盘拉出水面,带起大片黑泥,巨大的硬帆被海风猛地撑满,遮天蔽日。 航线是崇祯十二年户部郎中沈廷扬跑过记录的,出大沽口,经利津大清河口,绕过凶险的成山角,顺着海岸线直插南京龙江关。 只要风向正,半个月,大明的国本和钱袋子就能稳稳当当落在江南。 与此同时,天津巡抚衙门。 两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跨过衙门高高的木门槛。 甲片摩擦,发出刺耳的铿锵声。 唐通、吴三桂。 两人身上的罩甲全被泥水和暗黑色的血痂糊死。浓烈的血腥气随着他们的脚步,直灌大堂。 “臣,唐通!” “臣,吴三桂!” “参见陛下!” 头盔摘下抱在左肋,单膝跪地行礼。 朱由检站起身,大步走下台阶。 “两位爱卿快快起来!”朱由检的声音透着热络,双手虚扶。“若无二位断后,这一路不知道还要生何变数。” “二位,是大明社稷的擎天白玉柱!” 唐通和吴三桂顺势站起,腰杆依旧弓着。 朱由检的目光先落在唐通身上。 这个在蓟镇兵痞里混出头的总兵,此刻双眼熬得通红。 “唐通听旨。”朱由检收起笑容,面色肃然。 唐通刚直起一半的腰,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后背挺得笔直。 “卿护驾有功,舍生忘死,张家湾一战,更是身先士卒。朕,向来赏罚分明。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晋封唐通,为定西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唐通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大明开国两百七十余年,凡爵非社稷军功不得封,封号非特旨不得予。自开国和靖难之后,几乎没有世袭的爵位传承下来。 世袭罔替的侯爵? 这等封赏,给予了唐通子子孙孙的荣华富贵! “臣……臣……”唐通嘴唇直哆嗦,眼眶一热,泪水混着脸上的泥灰往下淌。他猛地磕头,脑门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臣唐通,愿为陛下效死!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站在半步开外的吴三桂,大拇指扣住腰带,骨节发青。 他低着头,下颌骨紧紧绷着。 定西侯,世袭罔替。 唐通这老小子凭什么?就凭在张家湾替皇帝挡住了贼寇,挂了点彩? 真正凿穿李过老营、杀得流贼丢盔弃甲的,是他吴三桂的关宁铁骑!是他麾下的跳荡队拿命填出来的路! 一股酸涩和不平,在吴三桂胸腔里乱撞。 朱由检站在台阶上,把吴三桂那点细微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他太了解这头辽东虓虎了。 吴三桂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不见兔子绝不撒鹰。 跟他讲忠君爱国的大道理,不如给他一块大肥肉。只有把他的胃口喂饱了,他才会替你咬人。 “吴三桂。”朱由检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臣在!”吴三桂双手抱拳,腰弯得更低。 “卿统御关宁铁骑,星夜奔袭数百里,斩敌溃军。劳苦功高,勇冠三军。” 朱由检的声音清晰回荡,“晋封吴三桂,为平西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同样是世袭罔替的侯爵。 吴三桂呼吸停了半拍。 吴三桂脑子里转得飞快。 李自成能给什么?建奴能给什么? 而他面前站着的,是大明正统的天子! 大明皇帝给的世袭铁券,天下人认,史书也认! 这份名正言顺的含金量,胜过流贼的十万大军,他吴三桂需要这个名分,彻底洗掉军阀的草莽气。 “臣,叩谢天恩!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吴三桂双膝重重落地,声音拔得极高,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都平身吧。津门仓促,礼制未备,丹书铁券与封爵大典,待朕抵定留都,一并为卿等补行。”朱由检抬了抬手。 唐通往前跨了半步,神色急切。 “陛下!如今京师已陷,贼军随时可能大举南下。天津虽有水网之险,但毕竟是四战之地。臣以为,陛下当速速南下留都!臣愿率本部骑兵,死守天津,替陛下挡住流贼的追兵,顺带接应吴总镇的辽镇军民!” 听到这话,吴三桂后背的汗毛直立。 他没出声,余光盯着朱由检的脸。 吴三桂最怕的,就是皇帝跑了。 皇帝要是拍拍屁股去了江南,把北方这烂摊子扔给他们这些武将,那辽东几十万正在南下路上的军民家眷,就成了没娘的孩子,迟早被流贼一口吞了。 只要大明皇帝还在天津镇着,这面大旗立在这,北方的溃兵就会往这聚,他吴三桂的辽东军民,就有一条活路。 吴三桂很想告诉皇帝,他得留在这,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朱由检看着两人,出声道: “朕不走!” 三个字,掷地有声。 “朕若走了,北方的天就真的塌了。朕就在这天津的城头坐镇!朕要在这里,接应所有的南下军民!” 吴三桂闻言,紧绷的后背终于松弛。 皇帝这句话,直接戳中了他的软肋,也给了他最大的底气。有天子在天津顶着,他就能放开手脚去接人。 唐通刚准备再劝,朱由检突然语调拔高:“传朕旨意!” 唐、吴二人立刻躬身待命。 “兹命平西侯吴三桂为总统领,定西侯唐通为副。尔等率本部精骑,星夜出津,向北接应宁远南下辽镇军民及步卒大队!” 朱由检转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京畿堪舆图前,手指从山海关滑到天津。 “一应行军作战、粮饷调度、流民安置,悉听吴三桂总领节制!” “唐通协同策应侧翼,监查军纪,安抚部众。凡有贻误军机、劫掠军民、通敌谋逆者,两侯可会同,先斩后奏!” 两人齐声应诺。 朱由检清楚。几十万辽民南下,队伍拖拖拉拉上百里,哪怕他这个天子在天津吸引贼寇,也很容易被贼寇的骑兵袭扰。 唐通是蓟镇老将,常年驻防这一带,对天津到山海关的地形、关隘、废弃驿站门清。由他带骑兵游弋侧翼,做向导、搞侦查、掩护断后,再合适不过。 而吴三桂的主力,就是一柄锋利的锥子,负责在前面开路,砸碎一切敢于正面阻截的敌军。 一正一副,一个破阵,一个护翼。 朱由检走下御座,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分别攥住唐通和吴三桂的手腕。 他盯着吴三桂的眼睛。 “辽镇数十万军民,是大明的百姓,朕把这件事,把这几十万条人命,全托付给你了。” 吴三桂再次单膝跪地。 “臣定将辽镇军民,一个不少地带回天津!” 朱由检点点头,转头看向一直候在门边的王承恩。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碎步上前,弓着腰。 “城外将士血战疲惫,立刻派人把城中最好的酒肉吃食送去营中!务必让将士们吃饱喝足,补充完备!”朱由检吩咐完,指了指唐通,“去府库,将城里这几日征集的两千八百匹好马,全数拨给唐将军。” 唐通猛地抬头。 朱由检看着他。 “唐卿,你此行负责侧翼游击和断后,兵不在多而在精。你从本部挑选三千最精锐的老卒,一人双骑。剩下的留在天津,朕替你养着!” 唐通感动得无以复加,拱手大吼。 “臣遵旨!臣就是流干最后一滴血,也定保辽镇军民侧翼不失!” “尔等和手下将士,在天津休整一日,明日清晨出发。”朱由检背过手去,“你们的家眷,朕已命人妥善安置在城西的宅院里,派了兵丁护卫。去看看吧,好好陪陪家里人。” 吴三桂心头一颤。 妥善安置,兵丁护卫,这是恩赐,也是人质。 两人虎目含泪,再次叩首谢恩,躬身退出了大堂。 大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王承恩凑上前来,压低声音。 “皇爷,许将军醒了。” (还有一章下午发) 第86章 帝王,悍将,茶烟 朱由检转身,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了几分。他大步跨出大堂,连一旁的披风都没拿,直奔巡抚衙门后院东厢房。 王承恩佝偻着腰,迈着碎步紧紧跟上。 冷风吹过游廊,张家湾那惨烈的画面,再次在朱由检脑子里翻腾。 那日,许平安被几名亲卫架着退入城。后肋的甲片全碎,黑红色的血水止不住地往外涌,战马每颠一下,伤口就挤出大团血沫。 朱由检进城后第一时间把太医院的随营御医和勇卫营的军医全被提溜了过来。 医官长掀开残破的甲片,只看了一眼,双手就开始哆嗦。长矛的倒刺不仅贯穿了血肉,上面沾满了黑泥。 “陛下……这伤及内腑,且毒物入体,臣等……” “闭嘴!” 朱由检一把揪住医官长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治!治好赏银百两,治不好提头来见!” 医官长被重重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指挥学徒生火烧水。 一盆盆清水倒进大铁锅,大把的盐撒进去。水烧开后倒入木桶,放在通风口用冷风猛吹放凉。 许平安被四个最强壮的亲卫紧紧按住四肢。医官长拿起布巾,蘸着放凉的浓盐水,对准那血肉模糊的创口直接浇了下去。 惨叫声当即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哀嚎。许平安双眼猛地睁开,眼球外凸,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限。 冲洗干净,医官长拿着在火上烤过的柳叶尖刀凑上前。 “去腐方能生新,毒尽方得命全!” 医官嘴里念叨着陈实功所著的《外科正宗》,手起刀落。 伤道周围感染发黑的坏死皮肉,被一点点剜割干净,鲜血横流,黑色的烂肉吧嗒吧嗒掉进木盆。 烂肉挖干净,医官又拿来桑皮纸和麻布,在沸水里反复熬煮消毒。搓成细长引流条,浸泡在黄连、黄柏熬成的药汁中。 药捻子顺着深达内腑的伤道,一点点塞进去。确保深部的脓血能排出来。创口表面没撒金疮药粉,只盖了一层水煮暴晒过的麻布。 到了天津,朱由检每日必问医官。得知医官严格按引流排脓、盐水清创的法子吊命,他才稍稍松心。 许平安安置在后院最清净的厢房,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 血止住了,也没流黑脓。但许平安撞上了最凶险的鬼门关——金疮热毒。 高烧反复。 他躺在床榻上,浑身滚烫,皮肤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盖着最厚的棉被,牙关还在打颤。 人烧得没了神智,陷入谵妄。深夜的后院,常听到他的嘶吼。 “护驾!保护皇上!” “杀尽这帮流贼!” 他闭着眼,双手在半空紧紧虚握。剧烈挣扎险些绷裂伤口。内侍只能用布条把他的手脚虚绑在床榻四角。 朱由检下令高热的时候用冷水降温。 “额头!脖颈两侧!腋窝底!大腿根!用冷巾子反复敷!” 全是人体大血管流经的地方,冰冷的布巾敷上去,体温硬是被压下去了几分,换下来全是温热的。 人烧迷糊了,水米不进。 趁他高热稍退,内侍用调羹撬开牙关,一点点喂加了盐的米汤,补水,吊命。 昨日,许平安腹部受创引发肿胀,一天一夜没排尿。小腹憋得老高。 医官找来粗壮的大葱,抽走葱芯,留下中空软韧的葱白内膜。老医官满头大汗,把这截前头沾尤的软管顺着尿道插进去。 泛黄浑浊的尿液滴答滴答流进铜盆,屋里所有人全瘫在地上。 阎王爷拔河,硬生生被这帮人拽住了脚踝。 厢房门被推开。 苦涩的药味混着酸醋味扑面而来。 朱由检放轻脚步,绕过屏风。 拔步床前,一个灰布直裰的小黄门跪在脚踏上,端着青瓷碗。碗里是加了细盐的浓稠米汤。小黄门低头吹着热气,一点点往榻上人的嘴里送。 听到动静,小黄门转头,吓得手一抖,就要下跪。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上前一步托住小黄门的手腕,稳住那碗米汤,挥手让他退下。 小黄门屏住呼吸,退到门外。 朱由检站在床边,垂下视线。 许平安面颊凹陷,颧骨凸起。嘴唇干裂起皮。上半身缠着厚厚的白麻布,透出暗红和淡黄的药汁痕迹。 呼吸微弱,但绵长平稳。潮红褪去,脸色苍白,却有了活人的生气。 许平安眼皮抖动了几下。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涣散,盯着床顶的承尘。过了好一会,眼珠转动,定格在床边那个高大威严的身影上。 许平安脑子里炸开张家湾漫天的炮火,还有那杆死战不退的天子大纛。 他咬紧牙关,完好的右臂手肘死死撑在硬木床板上。脖颈青筋暴起,牵动着整个上半身,硬生生要从被窝里坐起来。 “陛……陛下……” 干瘪的喉咙里挤出粗粝的破音。 “别动!” 朱由检上前一步。 双手一左一右,极其沉稳地按在许平安的双肩上。 手上发力,将许平安硬生生压回软枕。 “躺好。” 朱由检的声音透着威严,又压着极深的庆幸。 “重伤未愈,少折腾。” 许平安被按回床榻,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额头疼出一层冷汗。 “醒了就好。” 朱由检在床榻边缘坐下,看着这个一路冲杀掩护军民到张家湾的悍将。 “好好养伤。大明,还需要你。” 许平安躺在枕头上,干裂的嘴唇翕动。他看着皇帝熬得通红的眼睛。 热流直冲鼻腔。 许平安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惨笑。 “劳陛下……挂念……” 声音嘶哑。 “微臣……命硬……还要为陛下效命……死不了!” 时间仿佛回到十几天前,召见许平安时,这个汉子也是这般说,天雄军几乎全军覆没,他在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好!朕等着你全须全尾地站起来!朕还要带你打回北京城!” 日影西斜,未申交替的时分。 天津城西,一座二进的宅院立在背风的巷子里。这宅子不算大,搁在往日的北京城,连个七品言官的府邸都比不上。 但在眼下几万兵马、流民挤成一锅粥的天津,能有这么一处独门独户的院落,已是天大的恩典。 院门外,四名穿青色常服的锦衣卫分站两侧,腰间的绣春刀擦得锃亮。 马蹄声踏破长巷,吴三桂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锦衣卫齐刷刷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卑职恭迎平西侯回府!皇爷有旨,吴家宅邸,外人敢擅闯者,杀无赦!” 吴三桂把缰绳抛给亲兵,点了点头,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这是天子给的护卫,也是天子布下的眼睛。 十岁的长子吴应熊正满院子疯跑,瞧见大门开了,先是一愣,随后高喊着父亲就扑了过来。 刚凑近两步,小家伙猛地刹住脚,捂着鼻子往后躲。 吴三桂身上的罩甲糊满了黑红色的血痂,混着马汗和连日厮杀的腥气,冲鼻得很。 吴三桂大笑出声,伸手在半空虚抓了一把,没去碰儿子。 张氏带着妾室陈圆圆从内堂迎了出来。 陈圆圆屈膝行礼,身段柔软:“伯爷回来了。” 张氏性子泼辣些,此刻也红了眼圈。她上前想帮丈夫卸甲,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妾身让人烧了热水,先去洗洗。今晚……在家里歇下?” 吴三桂嗯了一声:“先洗漱一番。爹在哪?” “爹在书房。” 半个时辰后,吴三桂换了一身干净的棉布直裰,推开书房的门。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老头子吴襄坐在太师椅上,头发半白,手里端着个半旧的青瓷茶盏。面前的红木圆桌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正往外喷着热气。 听见门响,吴襄抬起眼皮,扫了儿子一眼。 “坐,面圣了?” 吴三桂拉开椅子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倒进嘴里,热茶入喉,吐出口气。 “爹,恩旨下了。”吴三桂把空茶杯搁回桌上。 “升了平西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唐通那老小子也跟着沾了光,世袭的定西侯。” “皇上发了话,关宁军的粮饷、军械,天津漕仓一律供应,绝不短缺。明日一早,我带三千精骑回转蓟镇,给后头的大军开路,接应辽镇军民南下。” 吴襄听完,脸色如常。 他拿起火钳,拨了拨小火炉里的银霜炭。 “皇帝的脸色怎么样?是真拿你当擎天柱,还是拿你当劈柴烧?” 吴三桂沉默了,环视周围。 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虓虎,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吴襄看出吴三桂的谨慎,说道:“书房的位置,外面听不着咱们的谈话。” 说完冷哼一声:“那天在朝堂上,你递了请饷百万的奏疏。我当时就在百官堆里站着。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最后硬生生砍了一半,只给了五十万两。” 吴襄扔下火钳:“这才过去几天?皇帝随手就能给唐通两千八百匹战马,天津的漕仓堆得冒尖。 北京城破在即,皇帝出京,身后的几千辆大车里拉的是什么?应该是从京城抄来的真金白银!” 吴三桂两手一摊:“爹说的没错,皇帝有钱,有粮,有马。那唐通一路上表现得那叫一个忠心耿耿!” 他倾下身子,压低声音。 “收到爹的急信,我带着精锐一路疾驰。我心里有数,哪怕晚到半个时辰,或者敢在路上磨洋工,皇帝绝对会拿咱们吴家开刀。” “听唐通说,张家湾那一战,皇帝亲自率队冲杀!这老小子没吹牛吧?” 第87章 乱世里的机遇 吴襄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陛下确实亲自带着人在队伍断后!听那些士卒说,武艺了得!” 说完吴襄沉吟了一会。 “皇帝批了钱,应了你的诉求。作为臣子,你必须把活干漂亮。不然,法理不通,军心不稳。咱们吴家在辽东几十年的根基,就彻底烂了。” 吴襄抬手指向窗外:“满朝文武高官,皇帝几乎都没带走,全留在了北京城。但是咱们吴家的家眷,安安稳稳地进了天津。” “这是千金市骨!只是……”吴襄眯起眼睛,“皇帝的心思,比以前更难猜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红泥小火炉里的水滚开了,顶得铜壶盖“咕咚咕咚”直响。 吴三桂盯着那翻滚的水汽,后背爬上一层白毛汗。 “爹。”吴三桂开口,嗓子发干,“恩赏越重,我这心里越没底。自打靖难之后,两百多年了,大明有几个世爵能传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大步来回走动。 “我现在的处境,太像当年的袁督师了!” “袁督师”三个字一出,书房里气氛凝固。 那是整个辽东军民心头的一根刺,一根拔不出来的毒刺。 吴三桂停下脚,双手抠住桌面。 “当年宁锦大捷,我才十八岁。跟着督师在城头顶着建奴的红夷大炮死磕。我带着几十个骑兵冲出城,在皇太极的大营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掩护你冲了回来。” “我一身的血,督师亲自解下大氅给我披上。是他一手把我从个游击将军,提拔到副将、总镇!” 吴三桂眼珠子泛红,胸口剧烈起伏。 “崇祯二年,建奴绕道蒙古,打到了北京城下!督师接到急报,带着咱们关宁军,连夜往京城跑。跑死了多少匹战马?广渠门外,咱们的弟兄拿肉身扛建奴的八旗铁骑!” “结果呢!!”吴三桂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盏震得直跳。 “咱们在城外连口热乎粥都喝不上,冻得手脚发黑。皇帝一句‘通虏谋叛’,把督师扔进了诏狱!” “三千多刀啊!凌迟!割了整整三天!京城里那帮百姓,被当官的几句话一撺掇,竟然拿钱去买督师的肉吃!” 吴三桂双手抱住脑袋,痛苦地蹲下身。 “爹,您当时就在军中。督师被抓那天晚上,大营里哭得像开了锅。祖大寿红了眼,带着大军直接撤回山海关。连圣旨都不接!” “为什么?因为咱们怕了!咱们在前面拼命,背后的人递刀子!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 吴三桂抬起头,盯着父亲。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个理。” 他举起右手,狠狠握成拳头。 “世袭罔替的铁券?屁用没有!能保咱们吴家满门老小的,只有兵权!只有牢牢攥在手里的关宁铁骑!” “手里有兵,咱们就是大明的擎天柱。手里没兵,咱们就是皇帝案板上的鱼肉,随时被他们剁碎了喂狗!” 这就是吴三桂这些年的底线。 不给钱,不动弹。不见兔子,不撒鹰。 吴襄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儿子发泄。 老将军的脸上刻满了风霜,浑浊的眼底却透着洞悉世事的精明。 他提起茶壶,给吴三桂的空杯子重新斟满热茶。 “长伯,你坐下。” 吴三桂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椅子。 “你光记着皇帝杀了袁督师,却没看明白,当年是谁把那把刀递到皇帝手里的。” 吴襄的声音平缓,却字字砸在要害上。 “那年皇帝才多大?十九岁!刚登基,年轻气盛。朝堂上那帮言官、东林党,天天引经据典,唾沫星子乱飞。” “说袁督师擅杀毛文龙,说袁督师和建奴私下议和。皇帝坐在深宫里,哪知道前线是真打还是假打?” “伪造一些通敌罪证,皇帝哪分得清对错?” 吴襄冷笑一声:“不是皇帝非要杀袁督师,是满朝文武容不下他!那帮文官怕武将坐大,怕咱们关宁军成了气候,压过他们文官的话语权!” 吴三桂愣住了。 吴襄端起茶盏,吹了吹面上的浮叶。 “但是现在,天变了。” 吴襄抬起手,指着北面北京城的方向。 “这场亡国的大祸,把皇帝生生逼成了一个狠角。他看透了那帮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伪君子。” “你仔细想想皇帝出京这步棋。”吴襄身子前倾,压低嗓音,“皇帝带走了银子,带上了亲卫,带走了那些办实事的官员,带走了咱们武将的家眷。” “他唯独把满朝高官,全撇在了北京城!” 吴三桂听父亲这么说,露出疑惑。 “爹……您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吴襄重重放下茶盏,“皇帝在借李自成的刀,把大明朝的这群吸血鬼文官,一锅端了!” 吴三桂心头一震。 把百官当扔给流贼去杀,自己带着家底南下另起炉灶。 吴三桂后背靠在太师椅上。 “爹,皇帝把满朝文武的命,全扔给贼寇了?” 吴襄没答话,他拿起铁火钳,扒拉着小火炉里的银霜炭,暗红的炭火被拨开,爆出几点零星的火星子。 “不仅狠,还毒。”吴三桂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卡得咔咔直响。 “既然他能把百官全扔给流贼,那咱们这些外镇握兵权的武将,迟早也是他案板上的肉。” 吴三桂站起身,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棉布直裰的下摆带起风。 “前有流贼几十万大军,后有关外建奴的八旗铁骑。头顶上还悬着这么个活阎王!” 吴三桂停在书案前,“爹,咱们吴家这是走进死胡同了!” “坐下。”吴襄把火钳放在一旁。 老头子端起茶盏,吹开面上的浮叶。 “这是天大的机会。” 吴三桂盯着父亲。 “你光看到皇帝的狠,还得看这天下大局。” 吴襄压低声音,“天津这破地方,不可久守。皇帝在这儿顶不住流贼大军,他迟早得下江南。北京城,一时半会谁也拿不稳。” 吴襄拿食指蘸了点茶水,在红木桌面上画了个圈。 “流贼进了京,你山海关的兵一撤,关门大开。多尔衮那帮人能放过这块肥肉?”吴襄在水圈外围狠狠点了一下,“北京城,马上就是流贼、建奴的必争之地。” “甚至……”吴襄抬起眼皮,“咱们这辈子,都回不去北京了。” 吴三桂呼吸一滞。 关外那帮辫子兵的战力,他比谁都清楚。八旗铁骑一旦入关,整个北方绝对寸草不生。 “北京回不去,那咱们辽东退下来的这几十万军民,能去哪?” 吴襄拿麻布擦干桌上的水渍,“去江南?江南到处是水沟烂泥,容不下咱们这几万关宁铁骑,连战马都跑不开。首选之地,只能是登莱!” 吴襄曲起手指,重重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登莱靠着海,对面就是辽东。进能走水路打回去,退能保全家底。皇帝想要稳住北方的残局,防备建奴和流贼过黄河,他凭什么?只能靠你吴三桂手里的刀!” 吴襄冷笑出声。 “只要北京一天不复,只要建奴和流贼还在北方折腾,皇帝就绝不会动咱们吴家!不仅不动,还得拿白银拿粮草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他大概率会把你留在登莱,镇守江北!” 吴三桂脑子飞速转动。胸腔里那股憋屈和忌惮,被父亲这几句话拆解得干干净净。 “等皇帝到了留都南京……”吴襄嘴角往下扯,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江南那帮文官,平时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贪墨搂钱比谁都狠。还有南边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哪个是省油的灯?” “皇帝想在南京坐稳龙椅,就得有一把能震住满朝文武、压住地方骄将的快刀!” 吴襄紧紧盯着吴三桂,“咱们关宁军,就是皇帝手里最快、最狠的那把刀!到时候,咱们才是天子真正的嫡系!” 话说到这份上,这盘棋彻底活了。 吴三桂紧绷的肩膀完全松垮下来。他重新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面前温凉的茶水,仰头灌进嗓子眼。 吴三桂放下茶杯。 “这趟南下,陛下肯定会带走你和女眷去留都。”吴三桂声音发沉,“您在朝堂里周旋,替儿子挡住那些文官的暗箭;儿子在外头带兵打仗,用这几万铁骑替您撑直腰杆!” 一内一外,一文一武,这是乱世里军阀世家活命的铁律。 吴襄满意地顺了顺花白的胡须。他这个儿子,不仅有战场上劈人的凶悍,更有政客嗅血的机敏。 老头子提起铜壶,给吴三桂的空杯续上滚烫的热茶。 “你能想明白,我这把老骨头就放心了。”吴襄眼底透出精光,“你再看看这次跟着皇帝南下的勋贵,有多少?除了那几个死心塌地的,大明两百多年养出来的顶级公侯伯,全留在北京城等死了!” 吴襄端起茶盏。 “天塌了,旧的勋贵死绝了,正是咱们新贵上位的绝好时候。不管大明以后打不打得回北京,只要咱们父子配合好,咱们吴家,就是大明朝顶级的勋贵!与国同休,绝不是一句空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 吴三桂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水汽。那双砍过无数建奴脑袋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乱世出枭雄。当年袁督师死在了太平粉饰的崇祯初年,而他吴三桂,要在天崩地裂的乱局里,用刀枪蹚出一条泼天的富贵。 “别想太多。”吴襄拍了拍吴三桂的手背,“眼下听皇帝的。让你去接应辽镇军民,你就把活干得漂漂亮亮。只要能打胜仗,能保住咱们的根本,你手下的兵,只会越打越多!” 手里有兵,才有底气,兵在,吴家就在。 吴三桂站起身,理平直裰上的褶皱。 “爹,您歇着。陛下赏了酒肉,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弟兄们,得吃顿饱饭。” 吴三桂拱了拱手,“正是收拢军心的时候,儿子去趟大营。” 吴襄挥挥手。 “去吧。” 半个时辰后。 天津城外,关宁军大营。 腥咸的海风刮不散营地里浓烈的酒肉气。空地上架起几十堆大火,府库里拨出来的几十头肥猪褪了毛,用粗木棍从头穿到尾,架在火上翻烤。 肥硕的油脂滴进通红的炭火,刺啦作响,腾起大股焦香的白烟。 一路奔袭至此的辽东汉子们,围着火堆,用匕首割下烤的滋滋冒油的猪肉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成缸的烧酒被拍开泥封,连日的奔波和砍杀,在辛辣的烈酒里彻底宣泄。 急促的马蹄声踩碎了营地的喧闹。 吴三桂带着十几名亲兵,纵马冲进营门。 几千双熬得通红、透着野兽般凶光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向营门。 短暂的安静后,最前面的一名老卒猛地站起身,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猪腿。 “侯爷回来了!”显然带物资过来的亲兵已经把吴三桂升候的 消息带回来了。 “平西侯万胜!” 震天的狂吼声在营地里炸开。 吴三桂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一口酒缸前。顺手拿过旁边老卒递来的粗瓷海碗,舀了满满一碗烈酒。 火光映在吴三桂棱角分明的脸上。 “弟兄们!陛下天恩,封老子为平西侯,赏了这满营的酒肉!”吴三桂扯开嗓子吼,声音盖过风声。 “这富贵,是咱们关宁军拿命拼出来的!明日清晨,带齐家伙!” 吴三桂把酒碗举过头顶。 “接咱们的爹娘回家!” “万胜!万胜!” 几千悍卒彻底陷入疯魔,扯着嗓子嘶吼。 吴三桂仰起头,一碗烈酒灌进喉咙。火辣辣的酒劲刮过食道,点燃了胸腔里的野心。 (今日七千五,求好评!谢谢兄弟姐妹们~) 第88章 皇帝之权归汝!拷掠之威归我! 永昌元年,三月二十二。 大明的天塌了,这座历经两百多年繁华的帝都,没等来新朝的祥瑞,先迎来了大顺军的屠刀。 前明锦衣卫指挥使衙门,现在换了一块牌匾,上面用朱砂写着五个大字——“比饷镇抚司”。 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明朝高官们,此刻被扒去了飞禽走兽的绸缎官服,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被反绑双手,串成一溜跪在地上,形同猪猡。 刘宗敏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他刚啃完一只烧鸡,随手把油腻腻的手指在罩甲上蹭了两下。 他脚边,扔着一副刚打制好的夹棍,棱角分明的硬木上还带着倒刺。 “传老子将令!”刘宗敏打了个饱嗝,声音震得营帐嗡嗡响,“前明这帮贪官污吏,把百姓的血都吸干了!今天,全得给老子吐出来犒劳弟兄们!” 他一脚踢开那副夹棍,指着底下那群抖成筛子的官员划下道来。 “中堂十万两,部院京堂七万,科道吏部三万!拿不出银子的,上夹棍!给老子把他们的骨头一寸寸夹碎!” 跪在最前面的,是前明内阁首辅魏藻德。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连连磕头。 “权将军饶命!老朽清贫,实在拿不出十万两啊!老朽愿降大顺,愿为闯王效犬马之劳!” “清贫?你当大明朝的首辅,你跟老子说清贫?”刘宗敏啐了一口浓痰,正好吐在魏藻德的脑门上。 他扬了扬下巴。两名如狼似虎的大顺军卒走上前,将夹棍套在魏藻德的十指上。 麻绳猛地一收。 “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营地的上空。木头挤压指骨发出的“咔嚓”声,听得后面排队的官员头皮发麻,尿骚味当即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闯王明鉴!我的家底都被崇祯抄走了!” 刘宗敏对着身边的手下说:“娘妈勒,这些贪儒扯谎张嘴就来!给老子狠狠的夹!” 这帮平时袖手谈心性、死活不肯掏银子充实国库的文臣,如今在流贼的夹棍下,正一箱一箱地往外搬着窖藏的真金白银。 武英殿内。 制将军李岩站在大殿中央,听着宫墙外隐隐传来的哀嚎,脸色铁青。 他几步跨上前,从袖中扯出一本墨迹未干的奏疏,高高举过头顶。 “闯王!臣李岩,有上奏!”李岩声音悲愤。 李自成坐在那把代表九五之尊的龙椅上,接过太监递来的奏本。 《谏自成四事》:一,追赃仅限定罪大恶极的勋戚,严禁无差别拷掠!二,大军应撤出城外驻扎,严申军纪!三,速稳住山海关防线!四,暂缓登基大典,先稳固京畿! 李自成本是驿卒出身,知道老百姓要什么。这几天城里的乱象他也看在眼里。 他合上奏疏,派人去喊来刘宗敏。 锦衣卫镇抚司隔得不远,不多时刘宗敏便至,手里还拿着夹棍把玩。 “捷轩。”李自成先是把奏疏拿给刘宗敏看,压着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李岩说得在理。咱们是打天下的义军,不是流寇。你传令下去,约束部下,别乱用大刑,把追赃的范围往里收一收。” 刘宗敏看着奏疏,听到李自成训话。 大步走到殿中央,直愣愣地盯着坐在龙椅上的李自成。 “闯王!”刘宗敏扯着嗓门,“这天下是我们武将拿着刀枪、蹚着血海打下来的!那帮明朝的贪官,吸百姓的血。如今老子让他们吐点银子出来给弟兄们分分,有何不可?” 李自成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捷轩,孤不是不让你追赃,是让你适当……” “皇帝之权归汝!拷掠之威归我!” 刘宗敏直接打断了李自成的话。这十二个字砸在大殿青砖上,整个武英殿立时鸦雀无声。 没人敢出声。 刘宗敏这番话,根本没把李自成当皇帝,只是把他当成当年一起造反的“大哥”。天下打下来了,你坐你的龙椅,我抢我的银子,互不干涉。 说完,刘宗敏连招呼都没打,转身大步迈出武英殿。 李自成紧抠住龙椅的雕龙扶手。 自己虽然坐进了紫禁城,但这群骄兵悍将,根本压不住。 牛金星见势不妙,赶紧从文官队列里钻出来,满脸堆笑。 “闯王息怒,权将军也是为了大军的粮饷着想。”牛金星眼珠一转。 “不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将闯王的登基大典提上日程!只要称帝,立下朝纲,自然上下咸服!”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军议,到此为止!”李自成猛地一挥衣袖,站起身大步走向后殿。 一场朝会,不欢而散。 刘宗敏走出大殿,怒火中烧。为了加快拷饷的进度,也为了向所有人展示他刘宗敏的威权,他当即下令,连夜赶制三千副夹棍,全部分发到各营。 军议结束后,李岩那份《谏自成四事》在归降的前明官员和百姓中不胫而走,获得了广泛的认同和赞誉,李岩在京中的声望飞速攀升。 这极大地刺激了天佑阁大学士牛金星的嫉恨。 午后,牛金星悄悄求见李自成。 “陛下,李岩此人,不可不防啊。”牛金星站在御案前,压低声音,语气阴毒, “他今日在殿上大放厥词,表面上是为国为民,实则是沽名钓誉!他借着保全明朝官员的幌子,笼络官绅士民之心。此等意在收揽人望之举,分明是图谋不轨!” 李自成在灯下批阅着文书,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猜忌。 随着无差别拷掠的展开,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 不仅是明朝高官,连那些已经投降大顺的前明边军将领边军总兵白广恩、姜瓖等人在京的家属,也惨遭毒手。 以牛金星为首的文官集团,主张恢复行政体系,以常规赋税解决军饷。 而武将集团根本不买账。在他们看来,江山是老子们拿命拼出来的,财富和权力就该由武将主导。 当日牛金星主持录用的降官,刚去刘宗敏的营中报到,就被武将们破口大骂、拳打脚踢地驱逐出来。 就在这内耗不断、乱象丛生之时。 “报——!” 凄厉的通报声从午门外一路传进武英殿。 一名浑身是土的斥候跌跌撞撞地扑进殿门,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滑出数尺远。 “启禀闯王!”斥候喊破了音,嗓子里带着血腥气,“顺天府宝坻县新安镇,发现明军大队!” 李自成猛地站起身。 斥候继续说道:“全是辽东方向来的!拖家带口,车马连绵不绝!有兵有民,估计……估计有二三十万之众!一眼望不到头啊!” 大顺军高层全都被崇祯逃往天津的消息吸引了注意力。 前明的降官之前只是交代,皇帝在三月十三日拨了五十万两白银,让吴三桂入京勤王。 谁也没有想到,吴三桂竟然不是率领精锐骑兵轻装南下勤王,而是把整个辽东防线的军民全部拔了起来,整体南迁! “吴三桂全师南下……”李自成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猛地推开御案,大步走下丹陛,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山海关呢?!吴三桂把人全带走了,山海关现在谁在守?!” 斥候被勒得喘不上气:“小人……小人不知……” 李自成一把甩开斥候,脑子里嗡嗡作响。 吴三桂南下,意味着大明朝两百多年来抵御外敌的最重要大门,彻底敞开了。关外,清军的八旗铁骑虎视关内,如饿狼窥伺。 真正要命的不止是在天津的崇祯,还有关外那群饿狼般的清军! 李自成当即召集大顺军所有核心议事! 最紧急的召集令,不到半个时辰,武英殿站的满满当当。 “坏事了!出大事了!”李岩急忙说道: “闯王!山海关乃京畿锁钥,建奴一旦入关,咱们腹背受敌,这北京城守不住啊!” 李自成眼底透出极度的焦灼,他猛地转过身,看向一旁的刘宗敏。 就在几个时辰前,两人还因为拷饷之事闹得剑拔弩张。但此刻,在这关乎大顺政权生死存亡的惊天危机面前,所有的矛盾都必须暂时搁置。 “捷轩!”李自成语速极快,“即刻传令!北京全城戒严,封锁九门!严禁任何人出城,防备有人给天津的崇祯和吴三桂通风报信!” “遵命!”刘宗敏抱拳。 李自成转头盯住牛金星。 “牛先生!你立刻去办,暂停对明朝边将、蓟辽相关官员家属的拷掠!先把咱们内部稳住,绝不能让刚投降的边军在这个节骨眼上哗变!” 牛金星擦着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 “再派两路使者出城!”李自成开始双线布局,“一路去天津,打着议和的旗号,去探探崇祯的虚实。另一路,带上金银和孤的亲笔,去追吴三桂的队伍!” 李自成咬紧牙关。 “告诉吴三桂,只要他肯降大顺,孤封他为侯!许他永镇辽西!他的关宁军建制,孤一兵一卒都不动!哪怕招不降他,也要想尽办法离间他和崇祯的关系,拖住他南下的脚步!” “立刻派出快马,调高一功、袁宗第、刘芳亮,火速统率兵马增援京畿!准备南北两线作战!” 一连串的军令下达,这些都是后手。最要命的,是那座现在无人看管的山海关。 刘宗敏要坐镇北京弹压降将,绝对不能调离,否则这头猛虎会以为自己是在夺他的权。 李自成的目光在大将行列中扫过。 “前营制将军、蕲侯谷可成听令!” “末将在!”一员身形魁梧的悍将跨出队列,甲片铿锵作响。 “孤命你率两万老营将士,三万新营,明日一早立刻拔营,星夜兼程,去给孤接防山海关!” “末将领命!” 李自成盯着谷可成,心里还是觉得太慢。五万大军拔营,粮草辎重拖累,走到山海关至少要六七天。那座空关每多空一个时辰,建奴入关的危险就翻一倍。 “前营果毅将军谢君友!”李自成再次大喝。 “在!” “你即刻去营中,挑两千最精锐的轻骑兵,一人三马!”李自成走上前,一拳砸在谢君友的胸甲上。 “给孤死命往山海关跑!什么都别管,抢在所有人前面,探明山海关的情况,把山海关的城门,给孤占住!” “末将就是跑死战马,也必夺下山海关!”谢君友朗声应诺,转身向外狂奔。 第89章 天下这盘棋,乱了! 顺治元年,三月二十三。 盛京。 崇政殿西暖阁。 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坐在御案后,那顶象征权力的红顶子放在一旁。 手里捏着一份打着火漆印记的加急军报。 门帘被猛地掀开,初春的凉意穿堂而过。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大步跨进门槛,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十四弟!”济尔哈朗连大氅都没解,手里捏着一份奏报大步走到御案前,“前线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你可收到了?” 现在的大清,以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同为辅政王,凡军国大政、八旗调遣、前线军报,必须二人共同批阅、联合署印,方可生效。 多尔衮将手里的奏报轻轻放下。 “皇兄,我也刚收到。”多尔衮的声音发紧,说着奏报里的内容。 “三月十八日,我军哨骑瞭望山海关城头,发现明军旗帜撤换。试探攻击,城头尚有火器还击。” “十九日夜,关城灯火全无。” “二十日,我军佯攻瓮城,城头死寂,无一箭一弹回击。” 多尔衮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辽东堪舆图前。食指重重戳在“山海关”三个字上。 “二十一日!咱们的哨骑带着汉军包衣,架梯子爬上了瓮城!” 多尔衮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没兵!没将!连个守门的卒子都没了!” “主关、南北翼城、罗城,全空了!” “吴三桂的关宁主力,连同那二十几万辽镇军民,全撤了!” “大明朝挡了咱们几十年的铁闸,就这么敞开了!” 从努尔哈赤起兵,到皇太极驾崩。大清的八旗精锐在关宁锦下撞碎了多少骨头?流了多少血? 现在,门开了。 济尔哈朗盯着地图,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他把奏报扔回桌上,两根手指捻着半白的胡须。 “十四弟,事出反常。吴三桂这头辽东虓虎,在关外经营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突然就撤了?” 济尔哈朗绕着堪舆图走了半圈。 “万一是明军的空城计?故意让出关口,等我们主力入关,他在后头把门一关,来个瓮中捉鳖?咱们满洲八旗的家底,经不起这种折腾!” 多尔衮转过身。 “皇兄说得对。天上掉馅饼的事,里头往往包着毒药。”多尔衮单手撑在桌沿上,“但如果这门真开了,不进去,就是逆天道!” 济尔哈朗单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兵行险招。我以为,立刻加派精锐哨骑,分三路去查!” “第一路,死士探关!深入山海关、宁远一线百里,一寸一寸地搜!看看吴三桂的兵到底藏没藏!” “第二路,穿长城,直插京畿!查李自成的流贼大军到底打到了哪,大明朝的京城,是不是真要破了!” “第三路,寻吴三桂的踪迹!几十万人南下,车辙印、马粪,瞒不住人。查清他们到底往哪逃!” 多尔衮一拍巴掌。 “就按皇兄的意思办!” 他冲着门外的侍卫大喝。 “传令兵部,发堪合!放出海东青和最快的探马!” “再传令!召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多罗豫郡王多铎、大学士范文程,立刻进宫!” 半个时辰后。 西暖阁里多了一股浓烈的羊肉膻味。 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穿着镶白旗的重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甲片砸得红木椅背咔咔作响。 多罗豫郡王多铎只穿了一件石青色暗花常服,大马金刀地岔开腿坐着。 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身着石青暗花缎常服袍,领口袖口素净无绣,垂手立在两王之间。 多尔衮把那份军报让人传了一圈。 军报刚转到范文程手里,还没等他看完。 “砰!” 阿济格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盏直跳。 “还议个屁!”阿济格扯着粗嗓门,满脸横肉直抖,“门都开了!老天爷赏饭吃!” 他指着南边,口沫横飞。 “十四弟!我带两白旗打头阵,什么陷阱不陷阱,老子直接蹚平了!” “冲进北京城!把紫禁城里的金银财宝全拉回盛京!把大明的后宫娘们全抢回来分给底下的奴才!抢完了咱们就撤,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济尔哈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英亲王!你当这是去打秋风?”济尔哈朗拍着大腿,“八旗主力全压上去,万一战败,大清关外的基业就全毁了!” “依我看,先派一部先锋入关,探明虚实。随便抢两把就撤回来。主力绝不能动!” “嗤——” 了济尔哈朗的话还没说完。 多铎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百无聊赖地敲着扶手,他斜了阿济格一眼。 “哥,你脑子里除了银子和娘们,还能装点别的吗?”多铎毫不客气地讥讽。 “老十五!你找茬是不是!”阿济格蹭地站起来,蒲扇大的手按住了刀柄。 多铎连眼皮都没抬。 “抢一座城,能吃几年?把北京占了,把大明灭了,周边的地盘全吞了。天下的赋税、粮食,排着队往盛京送。还用得着你拿着刀去一家一户地翻箱倒柜?” 多铎转头看向多尔衮,身子前倾。 “十四哥,给我兵。别说吴三桂,就是李自成几十万人,我照样把他们凿个对穿!直接把龙椅给你抢回来!” 西暖阁里顿时吵成一锅粥。 阿济格骂骂咧咧,多铎冷嘲热讽,济尔哈朗苦口婆心劝阻。 为了是“抢一把就走”还是“打进中原”,满洲贵族内部的观念裂痕无法统一。 多尔衮坐在御案后,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越过三位亲王,落在始终没说话的范文程身上。 “范先生。”多尔衮开口,殿内的争吵稍稍停歇。 “山海关洞开,流贼逼近北京。这局势,你怎么看?” 范文程上前两步,走到西暖阁正中央。 他双手交叠,深深作了一个长揖。直起身时,那张平静的脸上,透出一股士大夫的风骨。 “诸位王爷!” 范文程的声音沉稳笃定。 “山海关洞开,不管是吴三桂的空城计,还是大明突生异变。这都是我大清入主中原、问鼎天下的最佳契机!” 他转身,直视叫嚣着要抢劫的阿济格。 “英亲王想抢金银,豫亲王想打天下。但若按英亲王的法子,大清永远只是关外的蛮夷!” “你敢骂我!”阿济格大怒。 “让他说!”多尔衮一声厉喝,压住了阿济格。 范文程不卑不亢,继续说道。 “中原百姓,苦明朝贪官久矣,更惧流贼如虎狼!” “李自成一直没有回复联合攻明、平分天下的结盟提议,若北京生变!以流贼的本性,必定拷掠百官,大肆劫掠!” 范文程指向南边。 “我大清若想入主中原,入关之时,必须申严军纪!杀人者死,淫掠者斩!” “我们要告诉中原的士绅百姓,大清不是来抢劫的强盗,是来帮大明剿灭逆贼的!” 范文程语调拔高。 “夺取北京后,只要秋毫无犯,收服士绅民心。天下的读书人,天下的百姓,就会把大清当成正统!” “此乃定鼎万代之业,绝非劫掠一时之利!” 范文程再次深深一躬到底。 “请王爷明断!” 多尔衮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大拇指缓缓摩挲。 吊民伐罪,收拢士心。 这八个字,把大清从一个关外抢劫的政权,直接拔高到了争夺天下正统的位置上。 多铎听完,难得地没有反驳,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阿济格还在嘟囔着“不抢进关干什么”。 多尔衮刚要开口定下调子。 门外突然传来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御前侍卫不顾规矩,直接撞开了门帘,单膝重重砸在地上,手里高高举起一枚带着红羽的信筒。 “报——!” 侍卫的声音因为极度狂奔而嘶哑破音。 “八百里加急!京畿斥候拼死送回的密报!” 多尔衮猛地站起身。 侍卫大口喘着粗气,一字一顿。 “三月十九,大顺军攻破北京城!” “大明崇祯皇帝,率亲卫及家眷百姓,弃都南逃!” 西暖阁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大明京城破了,大明皇帝南逃! 多尔衮紧盯着那枚红羽信筒,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天下这盘棋,乱了! 第90章 天塌一半,人心未散 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五。 天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背插红翎的夜不收疯狂抽打马臀,战马口吐白沫,疾驰入城门。 天津巡抚衙门。 “报——!” 凄厉的嘶吼划破前衙大堂。 夜不收跨过高高的门槛,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城西北方向,贼军李过所部骑兵突然拔营,主力尽数向北京方向撤退!” 留守的十几名文武官员面面相觑。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门外又是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 一名满身泥水的斥候被内操军架着拖进大堂。 “报!城西急递!刘芳亮所率闯军前锋,原距天津仅一百二十里。一个时辰前,贼军全军折向,直奔正北而去!” 文武百官的呼吸乱了。 压抑的议论声在大堂内蔓延。 贼势浩大,分明已经对天津形成合围之势。怎么突然撤了?难道有诈? 朱由检背着手,站在那幅巨大的京畿堪舆图前。 手指点在地图上,顺着天津的位置,一路向北,最后重重停在一个关口。 山海关。 大堂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视线望向皇帝。 “李自成反应过来了。” 朱由检转过身,大步走下台阶,袍服下摆带起一阵风。 “大顺军突然调转兵锋,绝不是怕了咱们天津这点兵马。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探知了辽东军民正在大举南撤。” “李自成发现,山海关变成了一座空关!” 山海关,天下第一关,若是让建奴抢先入关,大顺就要直面建奴的兵锋。 朱由检冷哼一声。 “这帮流贼,眼红关外的地盘,急着去抢防务了。但对我大明而言,这是好消息。” 压在天津城头的那柄屠刀挪开了,吴三桂和唐通北上接应辽镇军民,阻力大减。 朱由检看向站在侧前方的冯恺章。 “前线回报,辽镇的军民如今到哪了?” 冯恺章大步跨出,单膝落地。声音发颤,难掩激动。 “回陛下!夜不收一日三报。大军一路南下,未遇大规模阻拦。” “不仅是宁远军民,沿途蓟镇长城一线的卫所军户、边民,还有永平府、顺天府东部的百姓,见大明天子大纛未倒,纷纷拖家带口归附!” 冯恺章猛地叩首,额头砸在青砖上。 “陛下!队伍越走越大,绵延百里!大明的人心,没散!” 大明的人心,没散。 这句话砸在大堂里,震得几个老臣潸然泪下。 朱由检紧攥双拳,手背青筋暴起。 连日来的憋屈和阴霾,被几十万军民南附的人心驱散。 “传朕旨意!” 朱由检下旨道: “不用绕路了!命大队人马直插大沽口码头!” 他指着冯恺章。 “提前调度的商船、水师福船、沙船,全部准备好,军民一到,立刻按批次登船,顺海路直接安置去山东登莱!” “绝不能让一个大明子民掉队!” 冯恺章重重抱拳:“微臣遵旨!臣这就去安排!” 说罢,起身大步奔出大堂。 朱由检重新走回堪舆图前。 食指顺着渤海湾一路向南,越过北直隶,戳在山东地界。 天津之危暂解,但北方的烂摊子还得继续收拾。 “拟旨八百里加急,发往北直隶河间府、真定府东部州县,以及山东全境!” 随驾的一名翰林官赶紧在案几前跪坐,提笔蘸墨。 “命上述州县百姓、卫所,即刻起,分批往山东鲁中山区、沂州一带迁徙!沿途官府必须搭棚施粥,设置补给点。” “凡有趁乱落草、流民四散劫掠者,地方卫所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翰林官奋笔疾书,额头渗出细汗。 朱由检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传令山东鲁西北、鲁西平原各州县,立刻清点府库粮草、耕牛、农具、良种。” “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往山区转移!” 他停顿了一下,咬着后槽牙。 “带不走的,就地焚毁,哪怕是烧成灰,也绝不给贼军和建奴留下一粒麦子!” 坚壁清野! “陛下……” 一名户部给事中大着胆子跨出半步,“此举恐伤天和,百姓失去家园,若生民变……” “闭嘴!” 朱由检猛地转头,盯着那名给事中。 “流贼的刀架在脖子上,建奴的铁蹄随时南下。你跟朕讲天和?” “留着粮食让贼军吃饱了再来杀大明的子民吗!” 给事中吓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朱由检转回身。 “济南府、青州府的物资,半月内完成转移。城内只留少量兵马。敌军大股压境,直接弃城后撤,保存有生力量!” “山东防务和迁徙,由山东巡抚邱祖德全权节制!” 翰林官不敢再停,换了张纸,笔走龙蛇。 提起山东,大堂内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 王承恩佝偻着腰,站在案几旁,欲言又止。一张脸憋得发红。 “怎么?有话就说。” 朱由检瞥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压低嗓音。 “皇爷……山东总兵刘泽清那边……” 王承恩擦了擦额头的汗。 “之前朝廷发了勤王诏书,刘泽清不仅没有率兵北上,反而谎称坠马重伤,拒不奉诏。” “他手底下的近万兵马,如今正屯驻在地方,纵兵劫掠百姓,观望京师局势……” 拥兵自重,拒不奉诏,这就是形同造反。 按照皇爷以前在紫禁城里的脾气,此刻早就踹翻了桌子,咆哮着让锦衣卫去拿人,将刘泽清凌迟处死。 朱由检拉开太师椅,稳稳坐下。 局势太乱,刘泽清手里捏着一万兵马,驻扎在南下的咽喉要道。现在把他逼急了,他直接在山东扯起反旗,或者投了李自成。山东防线瞬间崩溃,山东大乱! 对付这种手握重兵的军阀,不能硬切,得用慢火熬。 朱由检出声道: “刘泽清怕死。他不敢跟李自成的老营拼命,他躲在山东观望,不过是为了避战自保。” 朱由检伸手敲了敲桌面。 “他不是想打顺风仗吗?朕成全他。” “拟旨!” 翰林官赶紧换了一支新笔,竖起耳朵。 “山东总兵刘泽清,久镇东疆,劳绩可嘉。” 大堂内的群臣全愣住了。 逆臣不杀,还夸劳绩可嘉? 朱由检继续口述,语速平稳。 “今江北庐凤一带余寇未靖,需重臣弹压。特晋刘泽清为太子少保,挂‘靖寇将军’印,提督江北剿匪军务!” 连升两级!(品级升一级,职权升一级) 十几名待命的官员瞪大了眼睛。 朱由检身子前倾。 “命其即刻率标营三千人马,驰赴庐州驻防,肃清土寇,安辑地方。钦此!” 旨意一出。 兵部的一名主事立刻反应过来,明升暗降,调虎离山! 江北那些流贼残部,全是乌合之众。刘泽清这种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一听不用打李自成,而是去南边捏软柿子,还能升官挂印,绝对乐得合不拢嘴。 但他只准带三千标营走。 剩下的七千兵马,就硬生生被剥离了! “陛下圣明!” 兵部主事拱手,声音里透着敬畏。 “刘泽清调走,山东门户大开。”兵部主事继续问道:“陛下,山东谁来镇守?” 山东是南下的门户,若无悍将,江淮必危。 朱由检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粗犷的身影。 靖南伯,黄得功。 这头对大明死心塌地的猛虎,接到勤王诏书后,二话不说带着四千勇卫营精锐狂奔北上。现在,他正好在半道上。 这把最锋利的刀,正好插在山东的大门上! “再拟一道中旨。派锦衣卫缇骑,星夜南下。沿途寻找黄得功所部,传朕圣旨!” 朱由检一拍扶手。 “靖南伯黄得功,忠勇素著。着改授黄得功为镇守山东总兵官,山东全省兵马悉归其节制!” “命其即刻移防山东,扼守险隘!原刘泽清旧部留鲁者,俱归黄得功,听其调遣。钦此!” 一推一拉。 兵不血刃拔掉毒瘤,又将最忠勇的悍将放在陆地咽喉上。 处理山东总兵刘泽清的两道雷霆旨意刚刚发下用印。 朱由检立在斑驳的京畿堪舆图前,指节重重叩在渤海湾南岸的那片凸起上。 登州,莱州。 “北方的天塌了一半,这几十万辽镇军民和沿途依附的百姓,是大明在北方最后的元气。” 朱由检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几十万人南下,安置不当,饥寒交迫之下,顷刻间便是几十万流贼。” 满堂文武心头一凛,纷纷低下头。大灾大乱之后的流民潮,往往比敌军的刀锋更致命。 “传旨登莱巡抚曾化龙。”朱由检转过身,“命他即刻在登莱沿海筹备接应。天津与登莱一线所有的漕船、海船、商船,即日起全部征调,不间断往返渡运南下军民。 登莱总兵黄蜚素来忠恳,命他率本部兵马,全力配合曾化龙调遣船只、护卫海路。” 负责记录的中书舍人运笔如飞,将旨意一字不落录入。 “流民安置,最忌无序。”朱由检走到案几前,双手撑着桌面,俯视着下方的官员,“这几十万人到了登莱,决不能打乱混编。按大明军卫旧制,十户一甲,百户一里。由他们原有的乡老、军伍小旗统一管束。 谁的甲里出了乱子,斩甲长,谁的里出了劫掠,斩里长。” “安置的营盘,优先选在登莱沿海的荒地、鲁中山区的空堡和废弃卫所。” 朱由检屈起食指敲击桌面,“传令曾化龙,严禁流民就地扎营挤占本地土著的民田。土客械斗一旦烧起来,登莱就完了。” 现在不是对付大明士绅的时候,必须杜绝内乱的可能。 一名户部给事中躬身谏言:“陛下,几十万张嘴,每日耗费极大。登莱府库本就空虚,这赈济的口粮……”(有点纠结后面这段山海关的剧情,会挺精彩的,但是又暂时跟朱由检没关系。所以在纠结这段是一笔带过还是精细写。你们可以留言一下想法~) 第91章 大权尽归宸衷,再无旁落 “按日发放。”朱由检截断了他的话, “大口每日米半升,小口米三合。粮源从天津海运的官仓里拨,加上登莱原本的储备,再命曾化龙向地方海商、士绅劝捐。” 说到这,朱由检直起身,视线扫向站在右侧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李若琏。” “臣在。”李若琏大步跨出,甲片铿锵作响。 “派几队缇骑去登莱,给朕盯紧那些施粥放粮的官吏。” 朱由检语气森寒,“这赈粮是几十万百姓的活命粮。筷子浮起,人头落地。 谁敢在赈济粮上伸手漂没、掺沙使假,不需要经过三法司,锦衣卫直接就地正法,籍没家产、田地,直接分给流民!” “臣遵旨。谁敢动活命粮,臣便活剥了他的皮。”李若琏手按绣春刀柄,应得干脆利落。 朱由检点点头,继续抛出一条条关乎生死的军令。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传令登莱,安置点必须选在迎着海风、通风透气的高地,绝不可选在低洼潮湿之处。 设立临时医馆,凡有病患,立刻单独辟易。营地里的秽物、死尸,必须每日集中燔烧,饮用的井水必须煮沸投药后方可入口。” 他清楚乱世里疫疠的杀伤力。死于瘟疫的人,往往十倍于死于刀兵。 群臣听得暗暗心惊,天子事无巨细地过问营地选址与辟疫之法,手段老辣得根本不像深宫里长大的皇帝。 “人活下来了,还得有饭吃,有地种。”朱由检语气稍稍放缓。 “登莱、鲁南一带,有大量当年军屯的抛荒田、无主荒地。” “将这些田地,按一夫十亩的标准,全部分给南下的辽民与流民。免除一切交割契税。”朱由检一挥袖袍, “记在圣旨上,凡授田流民,免三年赋税。三年之后,永不加派。” “陛下仁德。”几名随行官员当即跪伏在地。 永不加派这四个字,对大明百姓而言,重逾千钧。 “但有一条底线。”朱由检话锋一转,“严禁流民借机侵占本地士绅的私产民田。眼下朝廷需要登莱土著乡绅的钱粮支持,谁敢去动他们的地,惹得土著抱团造反,朕定斩不饶。” 打一棒给个甜枣,这是平衡土客势力的底线。 堂内短暂地安静下来。就在众人以为安置之策已经完备时,朱由检抛出了一个足以掀翻大明祖制的巨石。 “只靠种地,养不活这么多人,登莱靠海,朕决定,开放登莱海禁。” 这六个字一出,大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扑通跪在青砖上,头重重磕下去, “太祖高皇帝定下寸板不许下海的铁律。此乃大明国本。若开海禁,倭寇复起,海疆必乱。” 朱由检走下台阶,停在老翰林身前。 “国本?”朱由检俯视着地上这顶颤抖的乌纱帽, “李自成此刻正坐在紫禁城的龙椅上,大顺的贼旗插满了九门。大明都要亡了,你跟朕谈国本?” 老翰林被噎住,身子伏得更低。 “太祖高皇帝还定下规矩,文臣死谏,武将死战。”朱由检的声音在大堂上方回荡,“北京城破,满朝衮衮诸公,有几个撞了死节?又有几个去给贼首磕头请降?” 老翰林满头大汗,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规矩是死人定的,活人要走活路。”朱由检拂袖转身, “允许流民、海商在登莱打造海船,与朝鲜、日本通商贸易。 所得关税,不入内帑,不进太仓,直接用在登莱,用于流民赈济和农具良种的采购。谁敢阻挠,朕让他自己去和太庙里的列祖列宗解释。”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用海贸的暴利来填补流民的无底洞,这是破局唯一的活路。 “流民安辑、土客绥靖,千头万绪,全压在曾化龙一人身上,他扛不住。”朱由检回到案前,“特设登莱抚民同知二员。” “一授陈此心。此人乃辽籍旧吏,常年与辽民打交道,深谙流民之苦。命他专司辽东、北直隶南下流民的编户、分田、屯田与赈济。凡辽民屯寨、团练之事,皆由他节制。” “二授徐应垣。此人在登莱为官多年,对地方土俗、乡绅脉络了如指掌。命他专司清丈无主官屯,协调本地土著与乡绅,调处土客纷争。凡本土粮草、地界之事,由他一体经理。” 这两个名字一出,堂内几个深谙官场之道的官员暗暗心惊。一客一主,一个护着辽民,一个安抚土著,两人同阶分责,互相配合又互相制衡。 “这二人,俱禀登莱巡抚曾化龙节制。若遇紧急军机,可直奏御前。”朱由检定下了基调,“务必使辽民有生路,土著不受扰。替朕,替大明,固守住登莱这块根本之地。” 一连串的安置旨意终于拟定,朱由检端起桌上温凉的茶水,润了润干裂的嗓子。 他望着堂下,大多是身着青、绿袍服的随行官员。 北京六部俱陷,内阁大臣星散,如今护在他身边、共撑这半壁残局的,便只有这群一路南奔的低品了。 “诸卿一路随朕南下,忠心可鉴。”朱由检放下茶盏,敲了敲桌沿, “但国难当头,军机瞬息万变。原先六部科道那套层层行文、互相推诿的臭毛病,全给朕扔在京城里。” “设立行在办事司。”朱由检说道:“不看虚衔,只重实务。随驾的六品、七品京官,按原职分房办事。” “设诰敕房。随行中书舍人充任,专司拟旨、敕谕,不得有误。” 几名平时在朝班连抬头资格都没有的从七品中书舍人,激动得扑倒在地,连连叩首。这等于绕过了内阁大学士,直接让他们掌握了政令的起草大权。 “设兵房。兵部主事充任,专掌调兵军务,核对各镇总兵辖区粮饷,直接对朕负责。” 正六品的兵部主事们齐刷刷出列,腰杆挺得笔直,叩首谢恩。 “设驿传房。行人司行人和给事中充任。掌驿传勘合,负责传递圣旨、充当钦差抚慰地方。” “设用宝房。鸿胪寺署丞充任,贴身保管、钤盖朕的随身御印。” 四个房,品阶最高不过正六品。朱由检直接把拟旨、调兵、传令、用印的权力,交给了这群全靠皇帝提拔的底层官员。 整套中枢政令之权,竟倒退回规制初设之时,诸司唯奉君王一人之命,大权尽归宸衷,再无旁落。(写这句话,我好爽,不知道你们能不能Get到,哈哈哈!) “诸卿,大明尚未亡。”朱由检掸了掸袍服下摆,“待朕南下南京留都,重整朝纲,尔等今日扈从之功,皆可位列公卿。” “臣等万死,誓死追随陛下。” 官员们的叩拜声震得屋瓦微颤。权力的架子,在这巡抚衙门里以最粗暴的方式重新搭了起来。 前衙大堂内的官员们领了重任,怀揣着改天换地的激荡心情鱼贯而出。 朱由检靠在太师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文臣的架子搭起来了,但乱世里,嘴皮子挡不住建奴的刀。武将士卒的整编,才是将来打回来的根基。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赶紧上前两步。 “宣神武营徐世敦。” 不多时,大堂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发出粗粝的摩擦音。 定国公府庶三子徐世敦大步跨过门槛。 这三天南下的血战与奔袭,硬生生把这个在国公府里受尽冷眼、唯唯诺诺的庶子,蹚成了一个悍卒。脸上多了一道小口子,平添了几分悍勇之气。 “微臣徐世敦,参见陛下!” 徐世敦单膝跪地,行的是军礼。 南下一战,那三千五百名被各家勋贵府邸抛弃的“废柴”组成的神武营,没有退路,全凭一口气拿命去填。 如今活着赶到天津的,只剩下一千三百多人。 “你父亲,是开国中山王徐达的十世孙,世代受大明厚恩。”朱由检的声音在大堂内缓缓响起,低沉压抑。 徐世敦肩头微晃,头垂得更低。 “京师城破之前,朕让他与闯贼交涉。他明知此去瓮城九死一生,却没有半分推诿。最终,他死在了贼寇的屠刀之下,以身殉国!”朱由检手掌按在桌沿上,“朕心甚痛!” 这几句话砸下来,彻底把定国公徐允祯作为“诱饵”被抛弃的真相,变成了“为国捐躯”。 论迹不论心,徐允祯死在了向流贼投降之前,那他就是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忠臣! “待朕回了南京。”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徐世敦面前, “朕不仅要追封他为王,还要为他立祠。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定国公府的忠烈,可昭天日!” 徐世敦猛地抬起头。 他是个庶子,前半生活在嫡母的白眼和嫡兄的欺凌中。 如今,那高高在上的父亲成了殉国的英烈。若京中的嫡兄也不幸遇难,那他徐世敦就成了这份泼天荣耀唯一的继承人。 “这份忠烈,这份两百余年与国同休的门楣,是你父亲拿性命换回来的。” 朱由检死死盯着他泛红的眼睛。“难道,你要让中山王传下来的这份荣光,在你手里断了、绝了不成?” 徐世敦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委屈、惶恐、激动与重压,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青砖上。 他哽咽着俯身,额头死死抵在拳面,声音嘶哑:“臣…… 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驽钝庸碌,无尺寸军功,怕撑不起这份世代忠烈的家业,更怕…… 辜负陛下的托付!” “谁生来就会掌兵?” 第92章 大明燕云御营军 朱由检手上用力,将徐世敦的肩膀往上一拽。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从京营的队官一步步做起的。可他一辈子,都没像你这几天这样,真刀真枪地去跟流贼拼过命!” “你见过血!杀过敌!你知道底下的兵吃什么苦,你知道老百姓怕什么祸!”朱由检松开手,直起身,“你比京城里那些只会喝兵血吃空饷的纨绔子弟,强上百倍!” 徐世敦粗重地喘息着,肩膀剧烈起伏。这番话,去掉他心底的怯懦,点燃了他的雄心。 “朕叫你担这个担子,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扛。”朱由检转身走回御座,掀起袍服下摆稳稳坐下,“为将者,只需做到忠心为国,敢打敢拼。其它的事,有朕在后面替你们撑着!” “回去告诉你神武营的弟兄们!家中因为南下没来及撤退、死在乱局里的,那是英勇殉国!朕到了南京,会一一抚恤,绝不让活着的将士寒心!” 朱由检一拍御案。 “你们要帮朕,将担子担起来!” “臣,万死不辞!”徐世敦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砰砰作响,“若退半步,天诛地灭!” 徐世敦退了出去,脚步迈得极大,脊背挺得笔直。 这几十名存活的勋贵庶子,没有任何盘根错节的文官背景,除了抱紧皇帝的大腿,他们没有任何退路。 用高官厚禄和家族荣耀将他们喂饱,他们就是皇帝安插在军队基层最坚韧的脉络。 朱由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大伴。” “宣张世泽、郭培民、李国桢、陈治安、张庆臻觐见。” 盏茶功夫,五名现存的大明顶级勋贵迈步入堂。 “臣等,叩见陛下!” 五人齐刷刷单膝跪地行礼。 朱由检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没有立刻说平身。 五名提督、总戎级别的顶级武臣,单膝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开始往外冒。 “京营,糜烂。” 四个字,突然从皇帝嘴里说出。 几人的身子往下伏了伏,甲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昔日成祖皇帝设三大营,威震漠北。可如今,五军营怯懦畏战,三千营马匹空耗,神机营火器炸膛伤己。”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留着这些名号,徒惹天下人耻笑!” 五人依旧不敢出声,皇帝说的是实话,况且丧都之将,何以言勇? “朕意!”朱由检声音拔高。 “永久废除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三大营的所有编制与名号!诏告天下,京营因积弊深重、丧师失地,彻底裁撤,永不复置!” 惠安侯张庆臻心头一震,头盔碰到青砖,发出一声响。 两百多年的大明军制,成祖传下来的三大营,在这偏居一隅的天津巡抚衙门里,被皇帝一句话裁撤! “不破不立。”朱由检看着底下的五人。 “此次南下,沿途收拢的溃军、归附的辽镇悍卒,尚有可战之兵。” “朕决定,将原京营残部、神武营,以及新募悍卒全部打散。重组为大明燕云御营军!” “简称,燕云军!” 朱由检豁然转身,抬手指向背后那幅巨大的京畿堪舆图。 “为何叫燕云?先复燕京,再收燕云!驱逐贼虏,光复大明全土!这就是这支军队的魂!” 五名勋贵听得热血上涌,齐声高呼。 “陛下圣明!臣等誓死追随陛下,光复燕云!” “陈治安。”朱由检开始拟定官职。 “臣在!”平江侯陈治安膝行半步。 “命你提督步兵营,为‘定燕营’。把那些长枪兵、刀盾手给朕练出能在野战中扛住建奴重骑冲锋的胆子来!” “臣遵旨!” “张庆臻。” “臣在!” “命你提督骑兵营,为‘云骑营’。大明缺马,每一匹战马、每一个骑兵都金贵。把收拢的夜不收和老骑兵当做利刃,不要当钝刀子使!” “臣领命!” “李国桢。” “臣在!”襄城侯李国桢脖子上的青筋绷起。 “命你提督火器营,为‘天火营’。规整火器,收拢各处的仓储。淘汰劣品,待到了南京,朕给你们换更精锐的火器!” “臣定给陛下整出一支能炸碎流贼的火器营!”李国桢咬牙发狠。 朱由检点点头,视线最后落在张世泽和郭培民身上。 “梁安王张世泽、营国公郭培民。你二人依旧总督、协理燕云军戎政。统筹三营兵马调拨、粮草器械。” “臣等遵旨!” 职权分配完毕,看似与以往的京营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换了个名字。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空口白牙,练不出虎狼之师。” 朱由检坐回太师椅上,手掌平贴着御案。 “大明原本的军制、军饷,烂到了根子里。将领喝兵血,吃空饷,底下的士卒连肚子都填不饱。 拿一群饿着肚子的叫花子去跟建奴的重甲、流贼的老营拼命?那是让他们去送死。” 大明军队的底裤,被当朝天子当面扯下。 五名提督总戎级别的武臣伏在地上,额头再次渗出冷汗,无人敢出声辩驳。 “重组成燕云军,规矩就得得重新立。第一条,就是把俸禄发在明处!”朱由检屈起食指,重重叩击桌面。 “昭告全军!凡有阵仗经验、能战敢战的老兵,直接招募为正额战兵。月发折色银一两,本色月粮三斗!”(明末行月二粮制度,正常情况月粮都不会欠,一欠必反,所以边军都是欠的月银。) “若是骑兵,月发折色银一两五钱,本色月粮三斗!每匹合格战马,发马价银十两,月发料豆九斗、草料银五钱!”(招募现成自己带马的骑兵,得额外给马价银,马战死了由朝廷补发一匹。) 大明九边精锐,额定月饷撑死也就一两五钱上下。那还只是名义上的账目,层层漂没、文官盘剥、武将克扣下来,发到大头兵手里能有三四成,底下人就得给主将立生祠。 更何况如今国库空虚,连年欠饷,九边大军常常半年见不到一文大钱。 如今皇帝定下这个数目,甚至明言全额实发,分文不欠。 三斗米,省着点熬粥,足够一个壮劳力带着家小活命。二两银子,在如今易子而食的乱世,足以买一条汉子心甘情愿为你卖命! 这等厚赏,莫说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便是大明全盛之时,也未曾有过这般规制。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继续严肃军令。 “再传谕旨。凡大明士卒,除首恶与通缉重犯外,沿途收拢的溃军、逃兵,无论此前有何溃散、失机之罪,朕一概既往不咎!” “只要愿入燕云军,优先验看录用!” 乱世之中,溃兵如草芥。这些打过仗、见过血的溃兵,稍加归拢便是现成的战力。道德洁癖救不了大明,朱由检需要的是能杀人的刀。 “至于没有经验的新兵,一律作为辅兵入伍。月发折色银五钱,本色月粮二斗。” 朱由检定下了门槛,“辅兵入伍,必须集中集训三个月。三个月后,由你们几人亲自督阵,考核步射火铳、队列军纪、体能三项。” “三项皆合格者,即刻转为正额战兵,享受战兵饷粮待遇!战时若有斩级立功、守城死战者,可破格当场拔擢!” “若是三个月集训还不合格的废物。”朱由检冷哼出声,“大明的军粮不养闲人,直接转为屯兵,发往登莱去种地。” 平江侯陈治安咽了一口唾沫,大着胆子拱手出声。 “陛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是……发给足额银两,臣唯恐那些兵痞拿了银子,转头便趁夜逃亡。这等骗饷之事,在往日京营里屡见不鲜。” 朱由检成竹在胸,继续说道: “入伍的喜银、安家银,绝不一次发足,分月去发!” 条分缕析的章程从朱由检口中报出。 “辅兵验看录用,当场只兑现五钱入伍喜银。剩下的五钱,等他熬过三个月集训考核、正式转为辅兵后,随首月的月饷一并下发。” “正额战兵一经录用,发放一两喜银。剩下的二两,分摊到接下来的两个月俸禄里发放。若是有合格战马、有骑战经验的精锐,发放二两喜银,剩余的三两分三个月发给。” 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陈治安。 “银子只先发半数,余银暂扣。一旦逃役,剩银全免,擒获便按军法斩首。这般规矩下来,还有人敢冒领饷银、私自逃亡吗?” 陈治安脑子里飞速盘算一番,心悦诚服: “陛下圣明!此法恩威并施,辅以厚饷,足以收揽天下军心,激励将士死战不退!” 第93章 兵将分离归御统 “军队重组,有赏有罚,规矩更要分明。”朱由检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自即日起,燕云军中,凡核实战功优异、敢打敢拼的基层兵卒,不再于本营直接擢升。” 朱由检将茶盏放回桌面。 “统一抽调,编入勇卫营。” 大堂内的五名勋贵身子齐齐一僵,眼中的错愕当即化作震骇。 勇卫营,那是天子亲军,是皇帝一手抓出来的嫡系心腹。 “入勇卫营者,赐天子亲军腰牌,月银再加五钱。”朱由检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抛出规矩。 “但这勇卫营,不是给他们养老享福的地方。在勇卫营待满两年,经过实战与军阵考核合格后……” 朱由检站起身,一步迈下台阶。 “官升两级!调回燕云军,任职统兵!” 几人对视一眼,他们都是世代掌兵的勋贵,此刻哪里还听不出皇帝这道旨意背后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底层士兵想往上爬,原本只能靠主将提拔。如今,皇帝直接给他们搭了一部直通天听的梯子。只要敢拼命,就能进勇卫营,成为天子亲军。 那可是光宗耀祖的荣耀。 两年后,这些在勇卫营里被皇帝亲自打磨、受过皇恩浩荡的士卒,带着连升两级的官衔回到燕云军,充任百总、把总、千总。 长此以往,不出三五年,燕云军从下到上的基层军官,将全部是皇帝的死忠门生。 兵将分离,恩出于上。 它完美地杜绝了将领把精锐捂在手里当私兵的可能。 因为这是一条直通天听的晋升通天衢!哪一个武将敢拦着手下的骄兵悍将去勇卫营升官发财? 断人前程如同杀人父母,将领若敢私自截留名额,底下的士卒能当场哗变,把他活吞了! 至于拥兵自重?底下全是皇帝提拔的人,主将刚冒出个异心,半夜就能被手底下的军官砍了脑袋送去御前。 “怎么?”朱由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沉默的五人。“几位爱卿觉得,朕这个规矩,定得不妥?” 张世泽一个激灵,他知道眼前的天子,再也不是紫禁城里那个能被文官随意糊弄的皇帝,这是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铁血雄主。 他当即大声呼喊。 “陛下高瞻远瞩,此法大善!将士皆知奋勇向上,燕云军必将成为大明最锋利的无敌之师!臣,万死拥护!” 郭培民、李国桢等人也迅速收敛起心底的想法,齐刷刷地以首顿地,高呼出声。 “陛下圣明!臣等绝无异议,誓死奉诏!” “既然无异议,即刻去办。”朱由检一挥袍袖,转身走回御案后。 “这三日内,趁着辽东军民刚到的空隙,必须给朕完成燕云军的初步整编与名册造册。” “臣等领旨!”五人齐声应诺。 “慢着。”朱由检叫住准备退下的几人,转头看向一直候在侧后方的王承恩。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佝偻着身子快步上前。 “提十万两现银出来。直接拨给梁安王,由他全权负责这前期的入伍喜银与粮饷拨付。” 朱由检指着门外。 “不要怕花银子。后续银两若是不够,随时来找朕批。” 朱由检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朕只要兵!只要能拿着刀砍掉建奴和流贼脑袋的虎狼之师!战兵,多多益善!” 十万两现银拨付,张世泽彻底没了后顾之忧,有钱有粮,这兵就好练。 黄昏,天津东门外一里。 步卒大营扼守官道与海河岸边,与城池互为犄角。 营地里弥漫着汗酸、血腥和草药混杂的馊味。 昨天刚下过春雨,泥泞的地上到处是杂乱的脚印和马粪。 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架着一堆篝火。枯枝烧得劈啪作响。 十几个溃兵和新兵围在火边,脖子伸得老长。这群人大多面黄肌瘦,身上的军服破烂。 中间站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左臂还包扎着布条。 徐老三手攥一截粗壮的枯树枝,往半空猛地一劈,带起一阵风声,唾沫星子乱飞:“直娘贼,你们是没赶上那阵仗!整整五百号大顺老营精骑!西北来的悍卒!” 他一脚蹬在烂木桩上。 “那帮贼兵,一个个骑着高头大马,鼻孔朝天,嚣张得没边!马脖子上挂着人头,手里提着带血的横刀!” “老子当时带着一百个弟兄,趴在芦苇荡里,大气都没出!”徐老三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凑近,“等那帮旱鸭子撅着屁股,去抠闸门里的死楔条石时,老子一嗓子暴喝——动手!” 徐老三把枯树枝当腰刀,左右开弓:“冷箭先放倒几个!接着,老子跟二牛,一人拎把刀,扑出去就砍!那一刀下去,贼兵的甲片直冒火星!” 坐在旁边啃干硬杂粮饼的刘二牛,赶紧咽下嘴里的渣子,扯着嗓子接茬:“三哥说得对!我们冲出去一顿乱剁!那贼兵的脑袋,被三哥一刀一个,顺着河道咕噜噜乱滚!” 周围的新兵蛋子倒吸凉气,脸上全是敬畏。 一个年轻辅兵咽了口唾沫,搓着满是冻疮的手:“三爷,你们一百人,真把五百个精锐干趴了?” “干趴下?”徐老三嗤笑出声,大拇指重重刮了下鼻尖,“那是吓尿了!老子的万人敌点着引信,直接扔进他们拴马的树林里!轰的一声巨响!几百匹战马炸了窝,到处乱踩!” 他拍着大腿大笑:“那领头的贼将,脸都白了,差点当场尿裤裆!他手底下那些兵,被受惊的战马活活踩死十几个!” “后来呢?”众人听得上头,连声催促。 “后来老子们见好就收,退回芦苇荡,跟他们躲猫猫!”徐老三手舞足蹈,“咱们放冷箭,扔万人敌。五百号人,被咱们一百个弟兄当猴耍!硬生生拖了三个时辰,连闸门的木屑都没让他们碰着!” “乖乖……一百人打五百人,全身而退……”年轻辅兵满脸艳羡,“三爷,你们可真神了!” “那是!咱们张家湾的弟兄,哪个不是带把的纯爷们……” 徐老三正要往下吹,火堆里“啪”地爆开一簇火星。 火星子溅到他手背的破皮处。 徐老三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举在半空的枯树枝落了下来,他脸上的张狂退得一干二净。 全身而退,徐老三脸皮剧烈抽搐。这鬼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他是张家湾的营兵管队官。手底下那百十号兄弟,都是在运河上一起讨生活、喝花酒的过命交情。 那场阻击战根本没有半分轻松。大顺老营精骑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大明营兵的破烂腰刀砍在人家的铁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贼兵的横刀却能轻易劈开他们的胸膛。 要不是芦苇荡地形熟,要不是有万人敌,要不是最后那场大火拦路,他一个都带不回来。 大柱子为了掩护他,被贼兵的战马撞飞,胸骨全碎,死的时候嘴里直往外冒血沫。 老黄被一刀削掉半个脑袋,脑浆子混着泥水流了一地。 小六子才十六岁,被三个贼兵围住乱刀分尸,肠子挂在芦苇秆上。 七十三个弟兄留在了那片烂泥和焦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三爷?”年轻辅兵见他不说话,轻声叫唤。 “不说了。”徐老三把枯树枝扔进火里,一屁股坐回冰冷的泥地上。他用力搓了把脸,嗓音沙哑发颤:“没意思。吹牛皮有个鸟用,人都死了。” 刘二牛停下嚼面饼,盯着手里的干粮,眼眶红透了。那七十三个没回来的弟兄里,有跟他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发小。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脚步声伴随铁甲的铿锵声,从营门处逼近。 众人抬头。 一个魁梧将领在四名按刀亲兵的簇拥下走来,牛皮军靴踩在干泥地上,噔噔作响。 耿石头一身勇卫营千总规制的朱红将校胖袄,外罩打磨得锃亮的精钢鳞甲,腰悬雁翎刀。 他身后的四名亲兵同样穿着崭新的绵甲,手里提着长柄挑刀。 浑身上下透露着精锐的气息。 新兵溃卒们局促地往后退开,低着头不敢多看。 徐老三看清来人,斜靠着土坎,咧嘴露出焦黄牙齿:“哟,这不是石头哥嘛。几天不见,换上千总的行头了?威风啊。” 耿石头走到火边停住,低头看着徐老三。 “把兵痞那套收起来。”耿石头嗓门粗粝。“许将军重伤未愈。皇爷有旨,重组燕云军,全军拔擢敢打敢拼的悍卒,充实勇卫营。” 耿石头盯着徐老三:“挑人的差事,许将军交给我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徐老三脸上的戏谑僵住。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破布甲,跟耿石头平视。 “石头哥,拿我寻开心呢?”徐老三自嘲一笑,“我算个什么东西?张家湾的泥腿子,京营的烂杂碎。勇卫营那门槛,我这满身臭泥的配吗?” “你配!” 耿石头猛地跨前一步,声音震耳欲聋。 “你徐老三带着一百个弟兄,在和合驿死磕五百大顺老营精骑!拖了三个时辰,给皇爷、给朝廷拖出空当!” 耿石头眼底泛红。 “皇爷都看得到!死在芦苇荡里的弟兄,血没白流!”耿石头一把攥住徐老三的肩膀,五指微微发力。 “老三。”耿石头语气缓和,透着同生共死的郑重,“跟我走。来勇卫营,当我的把总。你带回来的二十七个弟兄,全拨进勇卫营,当正额战兵,这是朝廷的意思。” 篝火被风吹得乱跳。 刘二牛激动得攥紧面饼。他眼巴巴地看着徐老三,嘴唇哆嗦着。 旁边的新兵们盯着徐老三,脸上全是嫉妒和羡慕。 徐老三没出声,他扭头看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是和合驿的方向,是七十三个弟兄长眠的地方。 “一个月二两银子,三斗细米。”耿石头报出底薪,“不拖欠,不克扣,每月按时发到你们手里。在勇卫营待满两年,只要没死,官升两级,调回燕云军带兵。” 人群中传出粗重的喘息声。二两银子,三斗细米。在这乱世,这笔安家费足够让一家老小活命,足够买一条汉子卖命。 “老子不图银子!” 徐老三转回头,眼里透出饿狼般的凶光。 “我就问一句,进了勇卫营,是不是可以砍李自成那狗日的?” “是!”耿石头大声喝道,“皇爷重设亲军,为的就是复燕云!为的就是杀流贼,剁建奴!” “好!” 徐老三一把掀起破烂的下摆,单膝重重砸在干泥地上。 “属下徐老三,愿入亲军!”徐老三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声音嘶哑透着狠厉。 “不图升官发财,就为给我那七十三个没回来的弟兄,讨一笔血债!若退半步,叫我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刘二牛扑通跪地,跟着大吼:“愿入亲军!杀贼报仇!” 第94章 天下第一关的“双向奔赴” 三月二十五日夜。 渤海湾的海风拍打着天下第一关的城墙。 山海关镇东门(东门)外。 数千骑兵在夜色中悄然勒马,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清一色轻便的暗色棉甲,未着重型铁甲。 为首一员悍将身形极其魁梧,肩宽背厚,两道浓眉直插鬓角。 大清镶黄旗巴牙喇纛章京,瓜尔佳·鳌拜。 鳌拜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 身后的数千镶黄旗轻骑齐刷刷定住。 寂静无声。 鳌拜仰头盯着夜幕下的关城。 安静。 没有火把,没有巡夜的梆子声,闻不到活人的气味。 两日前,驻防锦州的鳌拜接到盛京两位辅政王的八百里加急调令。 他二话不说,当即点齐镶黄旗最精锐的轻骑,只带了三日的干粮,一人双马,日夜狂奔三百三十里,今夜终于叩到了这座大明朝最坚固的铁门前。 一名巴牙喇甲喇额真凑上前:“主子,城头不见明狗的旗帜,门楼子全黑了。” 鳌拜低喝出声:“搭绳梯,爬上去看!” 十几名身手最矫捷的镶黄旗死士找来几根长木跨过护城河,借着绳梯翻上了四丈多高的瓮城墙。 半柱香后。 一名死士顺着绳索滑下,半跪在鳌拜马前,声音发颤:“主子!城头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红衣大炮、床弩、滚木礌石,全搬空了!” 鳌拜重重搓了一把脸,喉头滚出粗重的喘息。 真的是一座空关! “带一百个兄弟,进去开门!”鳌拜指着城门洞。 一百名悍卒摸黑钻进深邃的城门洞。 鳌拜骑在马上,马缰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红印。 他太需要这场滔天的战功了。 去年皇太极驾崩,崇政殿前皇位之争。他鳌拜同索尼等八大臣歃血为盟,率领两黄旗的精锐护军,全副武装围住大殿,拥立豪格为帝。 他在大清门前按剑立誓:“若不立先帝之子,我等宁死从帝于地下!” 正是这拿命赌上去的兵变威胁,硬生生逼得多尔衮低了头,放弃称帝的野心,捏着鼻子立了六岁的福临为帝。 但他得罪了多尔衮。 多尔衮掌权辅政后,立刻开始清算。正白、镶白两旗成了天子近卫,驻守盛京。而他鳌拜和两黄旗的将士,全被外放各地驻防,处处受打压。 他现在是三等昂邦章京(三等子爵),在这朝不保夕的朝局里,多尔衮随时可能向他发难。 但今夜,只要他鳌拜第一个踏破山海关! 拿下这座大清两代君王,无数满洲勇士都没能拿下的天下第一关!这等定鼎天下的奇功,足以让他直接封伯,甚至封侯! “巴图鲁”的称号加上这泼天的军功在身。(没有前缀,满洲第一巴图鲁是影视添加的。) 多尔衮再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大清八旗的众怒! “主子!不好了!” 刚才派进门洞的一名牛录额真顺着绳梯下来,满头大汗:“镇东门被从里面彻底封死了!明狗走的时候,用条石、夯土和废弃的铁器,把千斤闸后的门道全堵实了!” 吴三桂撤得匆忙,但他的宿命便是挡住建奴,撤离前彻底封死了面朝关外的东门。 “废物!”鳌拜一马鞭抽在空气中,发出爆响,“堵死了就去挖开!” 鳌拜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再上四百人!翻过城墙,从里头刨!用刀撬,用手挖,半个时辰内,必须把镇东门打开!绝不能有失!” 数百名镶黄旗精锐疯狂翻越城墙,冲入门洞后方,拼了命地搬运堵门的条石和杂物。 同一时刻。 山海关迎恩门(西门)。 “轰隆隆——” 急促杂乱的马蹄声踩碎了关内官道的宁静。 大顺前营果毅将军谢君友,浑身裹着黄土,嘴唇干裂渗血,率领两千名大顺轻骑,勒马在迎恩门外。 战马剧烈喘息,白沫顺着马嘴滴落。这两千骑兵一人三马,硬是用四天的时间,狂飙突进六百里!沿途跑死了数百匹战马! 谢君友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前方的城门。 西门没有关严,两扇巨大的包铁城门虚掩着。城门内外的官道上一片狼藉,丢弃的破旧板车、散落的杂物、数不清的凌乱脚印和车辙,一直向南延伸。 吴三桂带着辽东军民仓皇撤退留下的痕迹。(如果有变,要撤回山海关,所以西门不会堵) “将军,到了!咱们抢到了!”一名亲兵校尉声音嘶哑。 “别高兴得太早,吴三桂贼得很。”谢君友拔出腰间横刀,“派二十个机灵的弟兄,进去摸摸底!防备有伏兵!” 二十名大顺老营精锐立刻下马,端着连弩和短刀,顺着门缝溜了进去。 外面剩下的两千骑兵连下马休息都不敢,死死盯着那道门缝。 不多时,一名老营兵跑了出来,满脸狂喜:“将军!全空了!咱们连瓮城和城门楼子都探了,火炮和军械全搬走了,没明军!” “呼——” 谢君友长长吐出口气。他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黄土,咧开干裂的嘴唇。 “天命在闯王!天命在大顺!”谢君友高举横刀,厉声大喝,“入关!” 两千大顺精骑鱼贯而入。 “点火把!”谢君友一马当先冲进城内。 火折子亮起,一根根松明火把将城楼照亮。 “立刻派两骑原路返回告诉谷将军,山海关已落入我军之手,请大军速来布防!”谢君友有条不紊地下达军令。 “再分三队,去查探北门、南门,东门,准备接管城防!” “遵命!” 火把在空荡荡的山海关内迅速分流,向着各个方向蔓延。 此时,镇东门内。 “起——!” 数百名镶黄旗士卒双手磨得血肉模糊,终于将最后一块巨石撬开。 “主子!通了!”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千斤闸被绞盘缓缓拉起,两扇尘封的镇东门瓮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向两侧敞开。 吊桥重重落下,砸在护城河的对岸。 鳌拜吸了口关内的空气,似乎有些香甜。 他猛地一夹马腹。 “入关!” 数千镶黄旗轻骑涌入镇东门。 鳌拜昂首挺胸,马蹄踏在关内的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这泼天的奇功,如今已被他瓜尔佳·鳌拜稳稳攥在手里!只要守住这山海关,等盛京的主力一到,大清入主中原的首功非他莫属。 就在这一刻。 前方漆黑的街道尽头,突然转出来一连串跳跃的火光! 鳌拜顿住。 火把? 探子明明回报城内是一座死城!前方后队还没跟上,怎么会有火把迎面而来? 吴三桂去而复返?还是明军的埋伏? 久经沙场的野兽直觉让他没有任何迟疑。 “敌袭!” 鳌拜暴喝一声,反手从马背上掣出那张筋角复合硬弓,指尖扣住一支梅针箭,转瞬便弓开满月。 “铮——咻——” 弓弦发出一声爆鸣。 百步之外,那名举着火把冲在最前面的大顺老营探马,还没看清前方的黑影是什么,只听风声呼啸。 “噗嗤!” 梅针箭破甲而入,正中胸口,溅起一蓬血花。 那名大顺探马双眼暴突,火把从手中滑落,魁梧的身躯直接翻滚落马,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火把掉在地上,后方几名大顺骑兵立刻拨转马头大喊: “东门遇敌!快撤!回去禀告谢将军!” 疯狂挥舞马鞭,向着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 第95章 狭路相逢,人多的胜 “砰!” 大顺老营探马的尸体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火把滚落在地,火油溅开,火光闪烁。 几名大清镶黄旗的巴牙喇亲卫翻身下马,猫着腰快步上前。一人攥住尸体的脚踝,将其拖回镇东门的城门洞内。 借着跳动的火光,亲卫首领一把拔出尸体背上的箭矢,将死尸翻转过来。 一顶沾着血泥的白毡帽滚落,尸体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粗布军服。 “主子!”亲卫首领凑过身去,压低嗓音,“不是吴三桂的人!这装束,应该是关内大顺军的老营兵!” 鳌拜骑在战马上,脸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大顺军,李自成的人。 关内的流贼,也盯上了山海关,甚至和他在同一天夜里,一东一西撞进了这座天下第一关! 鳌拜拔出腰间沉重的顺刀,刀锋直指前方漆黑的长街。 “让后面的人加快速度!全部进关!” 鳌拜的声音在空旷的门洞内回荡,透着狠劲:“城内敌军数量不明!但这座山海关,咱们大清既然踩进来了,就绝没有退出去的道理!” 山海关迎恩门内。 逃回来的几名大顺骑兵勒住马缰,马蹄在青砖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将军!东门遇敌!”探马脸色惨白,指着身后狂喘,“有暗箭,是重弓破甲箭!应该是建奴的辫子军!” 大顺前营果毅将军谢君友正踩着马镫准备上马,听到“建奴”二字,身形定住。 关外的清军,竟然也在这个夜里入关了。 谢君友一把推开亲兵,大步跨到主街中央。他借着火把的光芒,极力望向前方笔直通向东门的关内主街。 山海关虽是重镇,但城内街道纵横交错。这条贯穿东西的主街,宽度不到三丈。 两千骑兵若是在这里发起冲锋,阵型根本展不开,战马挤在一起,只会互相践踏,沦为建奴弓箭手的活靶子。 “这破地方,战马施展不开!”谢君友当机立断,扯下头盔砸在地上,抽出腰间横刀,“全体下马!战马留在西门!外面的弟兄全部进来!” “老营的弟兄们!闯王在京城等着咱们的捷报!要是让建奴占了山海关,大顺的江山就坐不稳!” 谢君友额头青筋暴起,厉声咆哮:“带上三眼铳!依托街巷两边的商铺墙根,给老子往东门摸!把那帮建奴剁碎了扔出关外去!” “杀!” 两千大顺老营精锐齐齐爆发出一声低吼。这群从西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利落地舍弃战马。 他们将火绳紧缠在手腕上,端起沉甸甸的三眼铳,贴着街道两侧的民居墙根,借着夜色掩护,向东门压了上去。 镇东门方向。 镶黄旗的人正在出门洞,阵型都没来得及展开。 黑暗中,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西面逼近,连带着甲片碰撞的哗啦声。 “主子!流贼摸上来了!”一名牛录额真扯着嗓子大喊。 “射死他们!”鳌拜提刀怒吼。 百名镶黄旗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朝着黑影幢幢的街道盲射。破甲重箭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扎进黑暗中。 几声闷哼传出,有人倒地,但大顺军的脚步越来越快。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大顺军的前锋跨出房屋的阴影,火把的光芒彻底照亮了长街。 “放!”谢君友一声暴喝。 轰!轰!轰! 火药爆燃,巨响震碎了长街的死寂。大顺军前排的数百支三眼铳同时喷吐出刺目的火舌。 密集的铁砂与铅弹在不到二十步的极近距离内泼洒而出,威力骇人。 冲在最前的上百名镶黄旗巴牙喇先锋连完整惨叫都没能发出,沉重铅弹径直撕裂棉皮甲胄,贯入血肉,一排排身躯重重向后栽倒。 一名甲喇额真胸口连吃三发铅弹,魁梧身子猛地一震,当场气绝,失去支撑的躯体直挺挺向后砸进后方人堆,抽搐两下便再无动静。 “杀!” 趁着火器发射后的浓烟尚未散去,大顺军根本不给清军反应的时间。前排射击完毕的士兵直接抡起滚烫的三眼铳,当做铁锤狠狠砸向清军的脑袋;后排的刀盾手踩着血水涌出,贴身撞入清军阵中。 短兵相接,狭路相逢。 清军的先头部队被打懵了。前方的士兵被火器成片收割,后方的士兵正挤在狭窄的东门洞里拼命往里涌。 首尾无法呼应,阵型瞬间崩溃。 “退回去!退!” 门洞内的清军被败退的同袍挤压,互相推搡。大顺军的短刀在人群中疯狂捅刺,狭窄的门洞成了血肉磨盘。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数名清军被推倒在地,活活踩死在镇东门的通道里,骨头断裂的喀嚓声不绝于耳。 “稳住!不许退!后退者斩!” 鳌拜眼见先锋溃败,双目赤红。他大步迈出,一刀劈下,直接将一名想要逃跑的清军士卒砍去半边脖子。 鲜血喷了鳌拜满脸,他浑然不顾。 “流贼的火器打光了!来不及装填!依城墙结阵!”鳌拜临阵经验丰富,一眼看穿了大顺军三眼铳的致命弱点。 “弓箭手,上城墙!远程支援!” 随着鳌拜连杀三人强行弹压,后方源源不断涌入的镶黄旗大军终于稳住了阵脚。战马被迅速牵出通道,大批清军精锐弃马步战,顶着盾牌在门洞外结成了一道半弧形的人墙。 嗖嗖嗖—— 两侧高处的清军弓箭手开始发威。 不到十步的极近距离,满洲硬弓射出的梅针箭威力恐怖至极。每一箭射出,都能轻易穿透大顺军的皮甲,粗大的箭簇连皮带肉倒扯而出,甚至直接将人钉在青砖上。 冲在最前面的大顺老营兵成片地倒下,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阻滞在东门外十丈的地方。 “将军!铳药打空了来不及装!”一名大顺管队官满脸是血地退回谢君友身边,左臂插着半截白羽箭,“建奴的箭太毒!弟兄们冲不过去!” 谢君友咬碎了牙,举刀指着前方:“冲不过去也得冲!五千两银子的悬赏!谁先抢下东门,老子保他做个将军!” 大顺军红着眼,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往前堆。 但战斗的局势正在迅速逆转。 随着时间推移,五千镶黄旗兵马已经大半涌入城内,兵力上的巨大劣势显现出来。 鳌拜站在高处,看着被堵在主街上的两千大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挥动顺刀,向两侧一指。 “分出两千人!从两侧的暗巷、商铺绕过去!包抄流贼的侧翼和后路!今夜,把这股流贼全给我剁在关里!” 一队队大清步甲举着短斧和长刀,钻入主街两侧的胡同和商铺。木门被踹碎,窗棂被砸烂。 很快,大顺军的侧翼传来了惨烈的厮杀声。 “杀!” 大批清军从两厢的房屋后、巷弄里突然杀出,直接拦腰截断了大顺军的阵型。 双方在这狭窄的城池废墟中,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没有重型铁甲的防护,双方穿的皆是轻便的棉甲和皮甲,这种防御在锋利的刀刃面前形同虚设。 一刀挥出,骨断筋折,刀刀见肉。 一名大顺军汉子被三名清军围住,腰间被劈开一道巨大的豁口,肠子流了一地。 他嘶吼着放弃防御,合身扑向一名清军,紧咬对方的咽喉。两人在血水里翻滚,直到那名大顺兵被乱刀剁碎,也没有松口。 一名清军巴牙喇挥舞着狼牙棒,连砸碎两个大顺兵的脑袋,脑浆崩裂。下一刻,黑暗中刺出一杆长矛,直接捅穿了他的心窝,枪尖从后背透出。 鲜血染红了山海关的青砖,顺着地砖的缝隙流进排水沟。 “将军,扛不住了!” 副将浑身是血地冲到谢君友面前,一把拽住他的护臂,声音凄厉:“建奴的人越杀越多,两翼被包抄,后路快被切断了!” 谢君友一刀逼退一名冲上来的清军,转头看去。 整条街道上,全是大顺军的尸体。剩下的士卒正在被数倍于己的辫子军分割包围,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眼铳成了烧火棍,建奴的箭雨无情地收割着大顺的有生力量。 “直娘贼的建奴!” 谢君友眼眶红得滴血,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他不怕死,但两千老营兵不能全折在这里。消息必须带出去,关外的建奴大军到了! “突围!放弃冲击!”谢君友仰天怒吼,下达了憋屈的军令,“前军变后卫!交替掩护,往西门撤!” 敲锣加上撤退号角声疯狂响起。大顺军闻令,立刻开始收缩阵型,拼死向西面突围。 老营兵的悍勇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哪怕是撤退,他们依然用命顶住了清军的追击。刀盾手挡在最后面,用人命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半个时辰后。 谢君友带着仅存的几百名残兵,狼狈地退出了山海关西门。他们连停顿都不敢,翻身上马,顺带赶走所有无主的战马,以免被清军抢马追击。 马鞭抽落,残兵朝着北京的方向亡命奔逃。 山海关内,主街上。 鳌拜提着滴血的顺刀,军靴踩在一具大顺军的尸体上。他的棉甲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锁子甲,胸膛剧烈起伏。 他环顾四周,火把照亮了满地的尸骸和鲜血。 杀退了,山海关拿下了! 鳌拜大步走上城门楼,凭栏远眺。大清的龙旗,终于在山海关的城头上升起,迎着渤海湾的夜风猎猎作响。 第96章 城头的刀,朝堂的刀 三月二十九日。 山海关城西五里,黑压压的大军遮蔽平野。一面面绣着 “顺” 字的青蓝色大旗迎风招展,旗面在旷野上翻涌不休。 大顺前营制将军谷可成率领五万大顺军,抵近山海关。 临时大帐内,气氛肃杀。 谢君友站在沙盘前,盯着代表山海关的那一小撮土堆。四天前那场夜战,两千弟兄折了大半,这笔血债压得他整宿合不上眼。 “你判断,入关的建奴只有四五千人?”谷可成双手按在案上,看向谢君友,“而且全是先头轻骑,没有军械辎重?” 谢君友一拳砸向自己的手掌,恨恨道: “绝对没错!那晚咱们在主街撞上,建奴连阵型都没来得及展开!跟咱们一样,清一色的轻便棉甲,没着重型铁甲。” 谢君友磨着后槽牙:“我问了部下里在辽东当过兵的弟兄,从战马的疲态和装束看,这帮鞑子大概率是从锦州方向日夜狂奔过来的。 更重要的是,吴三桂撤走时,把城头的红衣大炮、床弩、滚木礌石刮了个干净!建奴现在绝对没有守城的器械!” 谷可成沉吟片刻,大拇指重重刮过下巴的硬茬胡须。 “建奴的主力,来的绝对没咱们快。”谷可成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令箭筒哗啦作响,“四五千轻骑,想吞下这座空关?做梦!传我将令,大军稍作休整,尽快攻城!若是拖延下去,等建奴关外的主力到达,这山海关就真成了磕碎牙也咬不开的铁王八!” 谢君友单膝砸地,抱拳请命:“这前锋攻城的差事,交给我!” “不急,知己知彼才能打蛇打七寸。”谷可成抬手往下一压,“把那些在山海关当过差的归降明军叫进来。” 不多时,帐帘掀开,几名还没分到新军服,还穿着大明鸳鸯战袄的汉子走了进来。 这几人都是在辽东边军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油子,见惯了城头变换大王旗。他们站定后,腰背挺直,抱拳行了个利落的军礼。 “参见将军。” “免礼。”谷可成看着这几个干练老卒,直入主题,“你们曾在山海关当差,对这城防最熟。眼下建奴占了关城,咱们大顺军要怎么砸开这乌龟壳?” 领头的一个魁梧老卒走上前,粗黑的手指点在沙盘山海关东门的位置。 “回谷将军的话。山海关之所以叫天下第一关,全凭这东门。东门外头连着燕山余脉,下头就是渤海。 山、海、关牢牢锁死,关外的兵马想进来,大阵仗根本展不开,只能拿人命硬填那狭窄的关道,那是拿脑袋撞铁板。” 那魁梧老卒话锋一转,手指向西侧滑动。 “但那是指从关外打。现在,建奴在城里,咱们大顺军是从关内、从西边打过去的。” 他接连点了点沙盘上的三个位置:“西门迎恩门,还有南门、北门,这三扇门全开在咱们这一侧的地界上。 地势平坦,大军完全施展得开。最关键的是,城内有没有充足的守城器械。” 谢君友听罢,当即接茬:“咱们有五万人!对面撑死五千!三门同时进攻,兵力一铺开,建奴那点人撒在城墙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另一名副将接着说道:“谢将军说得在理。而且建奴是骑兵疾驰奔袭。骑兵为了赶路,身上不可能挂满箭壶。一人顶多带个三四十支重箭。 真要是三门同攻,耗上几个时辰,等他们把箭射空了,那城墙上的辫子军,就只能拿指甲挠咱们的盾牌了。” “好!”谷可成仰面大笑,抽出腰间长刀。 “方案就这么定了!传令各营,即刻准备攻城事项!明日拂晓,三门同攻,一举拿下山海关,老子亲自为你们请功!” “大顺永昌!” 大顺军营地顿时沸腾起来,随军匠户与辅兵纷纷涌上,搬出早已备好的木构件、绳索铁钉,就地紧急拼装攻城器械。 车架榫卯相合,挡板捆扎固定,两个时辰后,一架架吕公车与攻城车便次第立起。 杀气直冲云霄。 山海关城内,气氛紧张。 大清镶黄旗巴牙喇纛章京鳌拜大步流星走在西门城头的马道上。海风吹过,头顶发辫胡乱飞舞。 鳌拜停下脚步,俯视城外远处连绵不绝的大顺军营帐。那叮当作响的伐木声、打造军械的动静,隔着几里地都能隐约听见。五万大军的压迫感,罩着这座孤城。 一名牛录额真疾步走来,单膝跪地禀报:“大人,东门的防务安排妥当了,依您的吩咐,东门只留了两百个弟兄看着。” 鳌拜冷哼一声。东门外是逼仄的山道,大顺军若是想从东门进攻,必须绕过大山,辎重和攻城器械根本运不过去。他把防守的重心全压在西、南、北三门上。 鳌拜转过身,声音粗粝:“昨日送来的辎重有多少?” 牛录额真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回大人,跟在后面随行的辅兵赶着驮马,运进城里一批粮草和箭矢。但……数量太少。若是流贼真的三面强攻,咱们手里的箭矢,顶多只够支撑半日的高强度射击。” 鳌拜腮帮子的肌肉猛地抽搐一下。 他清楚物资不够。出发前,他在锦州城留了整整八千兵马。只要他一道军令,那八千人完全可以押送堆积如山的军械物资驰援山海关。 但他不敢,也不能。 脑海中浮现出睿亲王多尔衮那张阴沉莫测的脸。多尔衮如今是大清的辅政王,权倾朝野。他鳌拜作为当年拥立豪格、逼退多尔衮的政敌,如今被按在地方驻防。 没有摄政王明火执仗的调令,他鳌拜若是敢私自下令让八千锦州守军弃城运粮来援,多尔衮绝对会立刻抓住这个把柄。 哪怕他鳌拜今日守住了山海关,明日多尔衮就能以“擅调边军、弃守重镇”的死罪,名正言顺砍了他的脑袋。多尔衮巴不得他鳌拜死在这个坑里,或者犯下重罪。 朝堂上的倾轧,有时候比城外的五万流贼更骇人。 “城里拆下来的房梁有多少?”鳌拜继续望着前方问道。 身后的镶黄旗副将穆尔泰踏前一步。 “回大人,靠近城墙的三条街全拆绝户了。得来的硬木梁柱、砖石全堆在马道下面。石板路也掀了,辅兵正在砸碎充当礌石。” 鳌拜转过身,视线扫过关内。 原本繁华的关城街道,此刻满目疮痍。镶黄旗精锐和几百名后续抵达的包衣奴才,正喊着号子,用绳索拖拽着一根根粗壮的房梁,顺着马道往城墙上运。没有滚木礌石,大清的兵就用大明百姓的房子砸。 “睿亲王那边,回消息了吗?” 穆尔泰的脑袋低了下去。 “盛京的大军还在路上,先锋最快也得三天后抵达。” 三天。 鳌拜腮帮子的横肉剧烈跳动两下。 他手下这四五千兵马,必须在这座空关里守三天。 “叫各甲喇额真、牛录额真,去衙门正堂!”鳌拜一甩披风,大步流星走下城楼。 山海关总兵府大堂。 十几名镶黄旗的将领分列两旁。 鳌拜大步跨入堂内,走到主位前,一把抽出腰间那把沾着暗红血迹的顺刀,“当”的一声重重剁在帅案上。 刀身嗡嗡作响。 “情况都清楚了。”鳌拜双手撑在案桌上,身子前倾,环视众人,“外头是大顺贼,咱们算上包衣只有五千人。” 一名年轻的牛录额真站不住了,抱拳出列。 “大人,咱们是野战的精骑,马背上砍人咱们没含糊过。可这被堵在砖头壳子里挨打……流贼人多势众,若是三面强攻,咱们这点人撒在城墙上,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啊!” 鳌拜走到那名牛录额真面前,抬手揪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扯,将他整个人拽到跟前。 “咱们为什么在这儿?”鳌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透着股吃人的狠劲,“先帝爷驾崩,咱们拼了命把皇上扶上龙椅。多尔衮得势,把咱们镶黄旗踢出盛京,当条野狗一样扔在锦州!” 鳌拜推开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多尔衮巴不得咱们死,把咱们两黄旗的骨血抽干!” 鳌拜一把拔出桌上的顺刀,刀尖直指门外。 “这仗,不是给多尔衮打的!是给咱们镶黄旗两万多条汉子打活路! 守住这天下第一关,这泼天的大功砸下来,谁也动不了咱们!谁退一步,咱们的妻儿老小在盛京就得给人当奴才!” 堂内的将领全红了眼,退无可退的绝境,彻底逼出了这群辽东野兽的凶性。 “大人说得对!”穆尔泰狠狠说道:“大不了一死!临死也得拉够垫背的!” “两黄旗,巴图鲁!” 第97章 城头相逢,依旧是人多的胜 次日拂晓。 渤海湾晨雾极浓,苍凉的牛角号声突兀响起,撕破了旷野的宁静。 “呜——” 大顺军五万大军的营地有序铺开。 西门、南门、北门外,黑压压的军阵铺天盖地,将山海关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中军大阵,数丈高的“顺”字大旗迎风狂舞。 前营制将军谷可成顶盔贯甲,勒马立于阵前。旁边,果毅将军谢君友单手按着横刀,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盯着前方的天下第一关。 “咚!咚!咚!” 战鼓擂响,脚下的泥土随之震颤。 谷可成驱马踩过杂草,视线扫过前排大顺新营士卒。这些人多是沿途收编的明军溃卒和刚拉壮丁来的青壮,穿着不一的号衣。 “弟兄们!” 谷可成粗粝的嗓门盖过风声,通过传令兵传向前线。 “大顺的江山打下来了,可建奴的鞑子不甘心,他们踩进咱们关内!” 他扬起马鞭,直指前方巍峨的城墙。 “这天下第一关是咱们大顺的门户!拿不下来,建奴的主力就会从关外涌进来!咱们分到的田地、银子还有娘们全得被他们夺走!” 谢君友猛地拔出横刀,纵马冲到阵中,声嘶力竭地咆哮。 “今日攻城,三路齐发,全力破城!” 他刀尖直指苍穹,抛出了最诱人的筹码。 “新营的兄弟听着!闯王有令!” “拿下山海关,先登城头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杀进去,把建奴的辫子全割了领赏!” 原先心里没底的新营士卒,眼珠子爆出贪婪的凶光。 千两白银,官升三级!这是底层泥腿子翻身的通天梯! “大顺永昌!杀!” “杀!杀!杀!” 五万人的怒吼汇聚一处,直冲云霄。山海关城头的青砖在这声浪中都在颤抖。 战鼓节奏变急,大顺军的军阵动了。 没有试探和佯攻,直接是雷霆万钧的全面强攻。 攻城车、云梯、吕公车被辅兵和力士死命往前推。木轮碾过硬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庞大的攻城器械朝着西、南、北三面城墙同时碾压过去。 山海关,西门城头。 大清镶黄旗巴牙喇纛章京鳌拜双手抠着城垛。 视线那边,漫山遍野的大顺军推着如林的器械,踩着步点压了上来。这等不计代价的阵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主子!流贼疯了!三面全都是真打!” 副将穆尔泰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嗓子变了调,“南门和北门传讯,流贼的攻城车全推上来了,护城河正在被填死!” 鳌拜原以为第一天攻城,大顺军会主攻一门,其余两门牵制试探。只要有主次,他手里的五千兵马就能通过城墙马道来回调动。 可对方主将一上来就摆出全力的打法。 “流贼这是在蹚咱们的底!” 鳌拜咬牙切齿。三路强攻,逼得清军必须把所有兵力撒在城墙上。一旦哪一面防守器械跟不上,防线顷刻就会崩塌。 “弓箭手,搭箭!” 鳌拜拔出顺刀,扯着嗓子怒吼,“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许放!放近了再射!咱们箭矢不多,一支箭必须带走一条流贼的命!” 城墙上,数百名镶黄旗精锐射手张弓搭箭。弓弦拉得满月,箭簇紧盯下方越来越近的潮水。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放!” 鳌拜一刀劈下。 “嗡——” 弓弦爆响,数百支专为破甲而生的梅针箭,略带弧度射进大顺军密集的冲锋阵型中。 “噗嗤!噗嗤!” 利刃撕开皮肉的声音连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大顺刀盾手连人带木盾,被势大力沉的梅针箭直接贯穿。鲜血狂喷,惨叫声不绝于耳。 前排大顺士卒成片栽倒。 后方的士兵被“赏银千两”彻底冲昏了头,踩着同袍的尸体,顶着箭雨继续往前扑。 “填河!填河!” 大顺军辅兵扛着沙袋、木料,推着装满泥土的独轮车,疯了一般冲到护城河边,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砸进水里。 有人中箭跌入河中,还在翻滚挣扎,转眼就被后来者扔下的沙袋活活砸碎脑袋,直接掩埋在河底。 不到半个时辰,西门的护城河硬生生被泥土和人命填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上云梯!” 谢君友在后方一举横刀。 数十架长梯被推过护城河。梯子顶端的铁钩“砰”地砸在城垛上,紧紧挂在青砖上。 “先登者!赏银千两!” 敢死队士卒嘴里咬着短刀,手脚并用顺着云梯往上爬。 “砸下去!” 城头上的镶黄旗士卒搬起从关内拆迁弄来的房梁和分成块的条石。 两名魁梧的巴牙喇抬起一根水桶粗的硬木房梁,看准下方的云梯,暴喝一声,狠狠推了出去。 房梁带着劲风砸落。 “啊——” 正在攀爬的大顺士卒避无可避,当头一人被砸中天灵盖,脑浆崩裂,颈骨寸断。 房梁去势不减,顺着梯身一路狂扫,将一串三四个人人全部碾了下去,连同云梯一并砸断在城下。 城墙根下的尸体越堆越高,鲜血顺着砖缝流淌,汇聚成暗红色的泥沼。 大顺军的攻势非但没减,反而愈发疯狂,后方的鼓声越来越密集。 “嘎吱——嘎吱——” 比城墙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吕公车,在几百名士卒的合力推搡下,终于越过护城河,逼近西门城墙。 吕公车顶端,大顺军火铳手居高临下,端起三眼铳对着城墙上的清军扣动扳机。 “砰!砰!砰!” 铁砂泼洒,城头数名镶黄旗弓箭手躲闪不及,胸口被轰烂,惨嚎着向后倒去。 “主子!那木塔太高了!压得咱们抬不起头!” 穆尔泰缩在城垛后,抹掉脸上的血水,急得跳脚:“得用火油!烧了那木塔!不然流贼要跳帮了!” 对付吕公车,一瓢滚烫的火油浇下去点把火,立刻就能将木器连同敌军烧成灰。 鳌拜身前的亲兵顶着大盾,帮他挡住了火铳的射击。 “火油?老子去哪给你弄火油!” 他扯开嗓子狂吼,吴三桂走的时候把库房刮得比脸还干净,哪来的火油! 没有火油,红衣大炮也被搬空了。面对庞大的攻城车,清军只能接帮肉搏。 “咚!” 吕公车顶层前沿的厚木挡板,伴着绞车绷断的脆响拍落。 这块先前挡尽矢石的护板,此刻化作一道接城吊桥,重重砸在三丈宽的城头马道上。 “杀鞑子!” “赏银千两是老子的!” 吕公车内憋足劲的大顺士卒举着钢刀长矛,顺着挡板直接涌入城头。 “拔刀!” 鳌拜一把扯掉披风,露出精钢锁子甲。他双手攥紧顺刀刀柄,大步跨出,一具肉身生生堵在马道中央。 “大清的巴图鲁,退一步就是死!” 鳌拜发出一声凄厉长啸。 “剁碎了他们!” “杀!” 城头上的镶黄旗精锐见流贼已踏上吊桥,将弓插入左侧鞬中,右手反手抽出腰刀,迎向当先冲上的大顺兵卒。 大顺军长矛手一枪捅穿清兵的肚子,枪头还没拔出,旁边一名清兵的顺刀已经砍断了他的脖子。人头翻滚,鲜血狂喷。紧接着,这名清兵又被涌上来的大顺刀牌手乱刀砍翻。 鳌拜仗着天生神力和精良甲胄,直接杀穿了大顺军的前排。 沉重的顺刀带起寒芒。一刀劈出,冲在最前面的大顺军将官连人带木盾被劈成两截。内脏混着肠子泼了一地。 他反手一撩,刀尖挑开另一名士卒的咽喉,血柱飙升。 凭着勇武将这波先登的大顺军杀退,但大顺军的人太多了。 西门、南门、北门,三面城墙同时告急。 五千镶黄旗兵马被按在漫长的防线上。面对源源不断从云梯和吕公车上涌来的敌军,兵力的捉襟见肘暴露无遗。 “大人!南门扛不住了!流贼爬上来了!”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冲到鳌拜面前,后背还插着半截羽箭。 “北门也登城了!” 鳌拜一脚踹飞一具敌军尸体,胸膛剧烈起伏。他握刀的手在微微打摆子,顺刀的刀刃崩出几个显眼的缺口,刀柄被血水浸得滑腻。 城墙外头,大顺军第二波填河的死士,又踩着尸体冲上来了。 “大人!顶不住了!” 副将穆尔泰跌撞着过来。他左肩被三眼铳的铁砂扫中,渗出暗红血液。 “流贼顺着云梯涌上来了,咱们的阵型快被截断了!” 鳌拜一脚蹬翻地上的死尸,胸膛剧烈起伏。 精钢锁子甲上糊满碎肉,顺刀的刀刃崩出五六个黄豆大的缺口,刀柄被血沁的滑腻。 他看向城外。 连绵不绝的流贼往城墙上涌,层层叠叠压过来。流贼根本不计伤亡,前排的人被砸死,后排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 三面强攻,全是真刀真枪的肉搏。 再打下去,最多两个时辰,他带来的五千巴牙喇,全得留在山海关里。 两黄旗的这点精锐骨血全得交代在这。 这样一来,盛京的幼主没了两黄旗的支持,处境将更加艰难! “吹角!撤!”鳌拜额头青筋暴突,猛地挥刀砍翻一个冲上马道的大顺兵,“传令南北两门,放弃城头!往镇东门退,交替掩护!” “撤!” 苍凉的满洲牛角号声穿透厮杀声,在城头上空炸响。 苦战中的清军迅速收缩。 刀牌手拿盾牌硬生生扛住大顺军的冲击,长枪手躲在盾后疯狂乱捅。 借着这股狠劲,清军顺着马道往下退。 大顺军杀红了眼。 “鞑子要跑!缠住他们!” 几百个大顺士卒扑进清军阵里。有人被长枪捅穿肚子,双手用力攥住枪杆不撒手,张嘴去咬清军的脸。 残肢断臂到处乱飞。 清军每退一步,都要扔下十几具尸体。 镇东门内,主街。 留守的牛录额真早把战马牵了出来,千匹战马挤在街道两侧。 鳌拜在亲卫的簇拥下退下城楼。他扯过一匹黑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退下来的清军顾不上阵型,连拉带拽地抢上马背,没马的将士狂奔向东门外,其余的战马都留在那里。 “开门!” 绞盘轰鸣。昨日才清理开的镇东门向两侧敞开。 “走!” 鳌拜猛夹马腹,一马当先冲出城门洞。 两千多名镶黄旗轻骑顺着狭窄的关道,朝关外狂奔。留在城内没来得及上马的几百个清军步卒,当即被涌下城墙的大顺军淹没,乱刀分尸。 第98章 前蓟辽总督之策 大顺军的大旗终于插上山海关。 谢君友踩着满地的尸骸,冲到东面城垛边,探头往下看。 镇东门外,清军的骑兵扬起漫天尘土,正扎进燕山余脉的口子里。 谢君友气血上涌,举起滴血的横刀回头大吼:“打开东门!老营的弟兄找马,跟我追出去!剁了这帮鳖孙!” “站住!” 一道粗粝的暴喝。 大顺前营制将军谷可成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踏上城头。 他看了一眼关外飞扬的尘土,按住谢君友的手腕,往下重重一压。 “咱们是步卒,鞑子是轻骑。你去哪找马?等你集结完,人家早跑没影了。” 谷可成面皮紧绷,声音压得很低,“关外是鞑子的地盘,地形你熟吗?中了埋伏,这刚砸开的关城谁来守?” 谢君友腮帮子鼓起,一拳砸在青砖上,砖面震出一道裂纹。 “就这么放他们跑了?我那一千多弟兄的命白填了!” “这笔帐等稳住山海关再算!”谷可成转过身,面向满城欢呼的大顺士卒, “传令!打扫战场!自家弟兄的遗体收敛好。鞑子的尸首,全给老子扔到东门外,筑京观!” 半个时辰后。 山海关总兵府,正堂。 血腥味冲鼻。 谷可成跨过门槛,直接坐进主帅的太师椅。 几名果毅将军分列两旁,脸上的兴奋压不住。天下第一关,到手了。 “都收收心。”谷可成手指敲着桌面,冷水直接泼下来。 “五千没带重火器的鞑子先锋,算个屁的硬仗。跑出去的那个将领,没军械拆房子也想死守山海关,说明清军的大部队离这也不远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的巨型沙盘前。 “山海关必须守死。” “谢君友!” “在!”谢君友跨步出列。 “带五千老营兵,即刻出城,占住九门口和一片石!”谷可成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的两处山坳上。 那是长城的缺口。 “这两处是天险,最容易被鞑子骑兵绕后。你把这两扇偏门给我焊死!放一个鞑子摸进关内抄后路,你自己提头来见!” 谢君友抱拳,声音震得大堂回响:“末将遵令,人在阵地在!” “刘大刀、王先锋、李麻子!” “在!”三名悍将齐步迈出。 “你们各领六千人,退出山海关,分守永平、滦州、昌黎!” 谷可成的大手在辽西走廊上画了个圈。 “这三城卡在山海关通往京师的命脉上。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粮道!”谷可成盯着三人的眼睛,“不管关外打成什么烂摊子,只要这三张嘴不闭,咱们山海关的粮就断不了!没粮,大军便无法久守!” “遵命!” “左光先,你领五千精骑。” 谷可成沉声下令,“在山海关至永平之间往来巡哨,遇鞑子探马,尽数斩杀。务必遮断多尔衮耳目,不叫他探知我军虚实。” 左光先是明将归降,几战之后已经是谷可成副手,拱手应声领命。 “山海关主城,老子亲自带两万人死守!”谷可成双手撑着沙盘边缘,指骨凸起。 “去把东门彻底堵死,火器、弓弩,全搬上东门城墙!” “得令!” 众将领命散去。大堂内安静下来。 谷可成走到帅案后,扯过一张黄麻纸,提笔蘸墨,落笔极重。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闯王处!” 他将写好的捷报卷起,塞进牛皮筒,递给候在门外的传令兵。 “告诉闯王。山海关拿下了,但这边需要辎重,需要粮!让京师立刻调拨辎重,源源不断送过来!” 谷可成看着门外的天色。 “只要粮草不断,山海关绝对丢不了!” 传令兵双手接过牛皮筒,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着西南方向的京师狂奔而去。 两日后,四月初一。 连绵数十里的大清行营驻扎在广袤的平野上。 中军大帐内。 鳌拜单膝砸在粗糙的毛毡上。暗红色的干涸血污糊满了大半边身子,发辫散乱贴在脑后。 “睿亲王。”鳌拜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属下无能,山海关丢了。” 帅案后,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端坐着,他穿着石青色亲王棉甲,来回摩挲着大拇指的白玉武扳指,眼皮微微低垂,看不出喜怒。 此次出征,顺治帝亲授多尔衮奉命大将军印,节制全军。 正白、镶白两旗精锐倾巢而出,其余六旗抽调骨干,加上汉军、蒙古八旗,十万大军齐聚关外。 “五千镶黄旗的精兵,在一座空城里连三天都没扛住?” 站在左侧的和硕武英郡王阿济格猛地跨出一步,战靴重重踏在木地板上。 他指着鳌拜的鼻子开骂:“鳌拜!当年先帝驾崩,你在盛京崇政殿外带兵何等嚣张!如今到了关内,连一群泥腿子流贼都对付不了?大清巴图鲁的脸全叫你丢进渤海湾了!” 鳌拜腮帮子咬得嘎吱直响,他猛地挺直腰背,直面阿济格的训斥。 “武英郡王!属下带进关的只有几千轻骑!吴三桂撤走时,把一应守城器械、红衣大炮、连一块滚木都没剩下!” 鳌拜脖颈上青筋暴起,“流贼有六七万人!三面同时填河强攻!根本不管死活!属下若不撤,镶黄旗那点带进关的骨血,全得活活耗死在关里!” “打败仗还敢嘴硬!”阿济格勃然大怒,反手抽出半截腰刀,刀身锃亮,“几万流贼算个屁!我大清铁骑何时在乎过贼兵人多!你弃守雄关,按军法当斩!” “大哥,消消气。” 坐在右侧交椅上的多罗豫郡王多铎开了腔。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短刀的刀刃,头也不抬。 “让你带五千骑兵,去没器械的死城里挨几万步卒的砸,你也得跑。打仗靠的是脑子,不是光凭嗓门大。” 多铎将刀插回鞘内,发出一声脆响,“不过话说回来,这差事要是交给我正白旗,未必会败得这么难看。” 阿济格还要发作,多尔衮抬了抬手。 帐内争吵戛然而止。 “胜败乃兵家常事,流贼势大,你退回来保住大清的有生力量,不算错。”多尔衮声音平缓,听不出责备,“鳌拜,下去治伤,暂归本阵。” “谢睿亲王隆恩!”鳌拜重重磕了个响头,双手撑地站起身,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多尔衮坐直了身子,环视帐内众将。 “流贼拿下了山海关,还把咱们战死弟兄的尸首,在东门外筑成了京观。”多尔衮语气终于出现了些怒意:“这是踩在咱们大清的脸上叫嚣。” “直娘贼的李自成!”阿济格一拳砸在支撑大帐的粗木柱上。 “大将军!给我三万兵马!我带兵去推了那破关!要把那帮顺狗的脑袋全砍下来,给咱们筑个通天高的京观!” 多铎用拇指刮了刮下巴的硬茬,冷嘲热讽:“大哥,山海关要是能硬推,先帝爷当年早就推平了。东门外那地形全是山道,几万兵马根本展不开,这是拿人命去撞乌龟壳。” “那你说怎么打?就在关外长草吹冷风?”阿济格瞪圆了牛眼。 多铎一有机会就挖苦他这个没脑子的哥哥,多尔衮没有搭理这两个兄弟,转而看向一直站在右侧末座、默不作声的书生。 一袭宽袍大袖,在一群顶盔贯甲的满洲将领中极为扎眼。 “洪先生。”多尔衮身子微微前倾,“你曾在明廷督师蓟辽,对山海关和关内局势,天下无人比你更清楚。你觉得,此局何解?” 洪承畴闻言,抖了抖宽大的袖袍,双手交叠,深深作揖。 “回大将军。”洪承畴直起身,字字清晰,“山海关,断不可攻。” 此言一出,满帐将领齐齐看来。阿济格更是按住刀柄,大有上前砍人的架势。 洪承畴全当没看见那些要吃人的眼神,径直走到大帐中央的巨型沙盘前。他拿起一根修长的木杆,点在代表山海关的泥堆上。 “山海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流贼既已入据,且有数万之众,强攻只会徒耗大清国力,正中贼军下怀。” 木杆顺着沙盘上的长城走向,向西快速滑动。 “流贼窃取京师,大明虽丢京都,但关内天下士绅、百姓尚在彷徨。” 洪承畴掷地有声,“大将军若想成就不世之功,绝不能再像昔日那般只为劫掠。可效仿先帝旧例,从喜峰口、冷口等长城关隘入塞,绕过山海关的正面防线。” 他放下木杆,转身直面多尔衮。 “入关之后,大清王师打出‘驱赶闯贼,迎帝回京’的旗号!” 阿济格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洪承畴继续剖析:“大将军,崇德三年、崇德七年,先帝率大清铁骑横扫山东、北直隶,直接烧毁了明廷的漕船,截断了运河节点。 自那以后,大明每年运抵北京的漕粮,连额定的三成都不足。” 一直在旁的范文程也迈出一步,拱手附和:“洪大人所言极是。顺天府连年遭遇兵燹,百姓家无余粮。 如今那李自成拥兵数十万,拖家带口蜂拥扎堆在京畿重地。大将军细想,他们靠什么填饱肚子?” 范文程抖开一张堪舆图:“北直隶的补给全靠南方漕运。可漕运早瘫痪了,崇祯南下定会彻底毁掉枢纽。北方大地因战祸十室九空!” “不错!”洪承畴拔高了音量。 “今春大荒方甚,距离六月冬麦收成还有整整两个月!在这两个月里,李自成那几十万大军,哪里去筹集粮草?” 洪承畴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的北京城位置。 “不待我大清王师与之交战,快则一月,慢则两月,流贼之粮必绝!粮绝则军溃,甚至会为了半口吃的自相残杀!” 洪承畴双手猛地一拱,“咱们根本无需强攻山海关,只需将十万兵马压在北京到山海关一线,断绝他们四处劫掠的去路。等他们自己饿死、乱死,大将军便可轻取京师!” 阿济格张着嘴巴,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门。他素来瞧不上这些汉蛮子,可这帮蛮子耍心眼的阴毒劲儿,比他手里的刀还要狠上百倍。 多尔衮静静地坐在主位上。过了许久,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荡着宽大的牛皮帐篷,透着睥睨天下的豪迈。 “洪先生此番剖析精准!待取下京师,定为洪先生加官进爵!” 多尔衮起身从令筒中抽出一支令箭。 “传本将令!” 帐内所有将领立刻挺胸收腹,“唰”地立正待命。 “大军即刻拔营,改变行军路线!阿济格、多铎,命你二人分统左右翼,向喜峰口方向压进!” 多尔衮将令箭重重砸在桌面上,“传檄关内各地,大清王师此番入关,不为劫掠,只为讨伐闯贼!秋毫无犯,助大清剿贼者,加官进爵!” “大清万岁!”诸将齐声暴喝,杀气直冲大帐顶端。 (七千多字不断章,求好评和免费的礼物啦~感谢兄弟姐妹们。) 第99章 大人,小官 四月初一,天津城。 巡抚衙门正堂。条案上堆着几摞厚厚的公文,旁边搁着一盏茶水。 朱由检站在窗前,青布直身袍的袖口卷到腕骨。他右手捏着一根炭笔,在铺开的大明疆域舆图上反复勾画。 南下。 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从天津走海路撤往南京,船队靠泊的港口、沿途各府的接应、登岸后的粮草调拨、军队的护航编制,每一桩都牵涉巨大的人力物力。 更棘手的,是南京那帮人。 马士英、史可法....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勋贵。他在梦中预演过弘光的烂摊子,党争倾轧,不战而降。大明的半壁江山,硬生生被这群虫豸在内耗中糟蹋得干干净净。 他这个“逃”出北京的皇帝,带着残兵南下,想要收拢江南。 之前北京城那一套用不得,那会他要弃北京南下,可以破罐子破摔。关起门来,不服的就杀,事后这些事自然都是大顺干的。 手腕要硬,但又不能一到就大开杀戒。 拉谁、打谁、先稳谁、后杀谁。 朱由检在舆图上的南京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炭笔在纸面上戳出一个黑点。方案推演过无数遍,但真正落到实处,每一步的分寸拿捏都容不得半点差池。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思绪,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大步跨进正堂,单膝跪在青砖上。 朱由检没回头,看着地图。 “讲。” 李若链低着头,语调带了几分凝重。 “皇上,臣在码头督查流民安置,发现了一件蹊跷事。” 朱由检把炭笔扔在条案上,转过身。李若链向来是个直性子,一旦他这种口吻说话,必然是出了烂摊子。 “出了什么事?” “南下的百姓许多是从北直隶各府逃来的。到了天津海边,水土骤变。 起初只有十几人拉肚子,底下巡检报的是吃坏了肠胃。可这两日,腹泻的人数猛增,几百人上吐下泻。 臣去看了,满地黄白之物,臭气熏天,不少人拉得脱了形,连下地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再拖下去,必然酿成大疫。” 朱由检脸色沉了下来。流民扎堆,最怕的就是疫病爆发。 “地方官怎么处置的?” 李若链咬着牙,抬起头直言相告。 “回皇上。各县知县、巡检,全在封锁消息!” “他们把腹泻的百姓,集中赶到了离城五里外的荒滩窝棚里。派衙役拿着水火棍在外围死死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城,更不许靠近行在半步! 知县找了几个本地游医,买了一堆最便宜的黄连、灶心土熬汤,每天让保长提进去灌。他们私底下放了话,只要不死在城里,等百姓上了南下的船,就算交差!”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海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朱由检看着李若链,胸腔里那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几百条人命,在这些大明父母官眼里,不过是怕惊扰圣驾的麻烦,是随时可以扔上船的死包袱。 “好。” 朱由检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就是朕的好臣子。几十万流民聚在天津,几百人腹泻,他们不治病,不报灾,只顾着捂盖子!” 李若链把头重重磕在地上,不敢作声。 “去传天津知州。”朱由检坐回太师椅,抓起手边的茶盏,“朕倒要看看,他长了几个胆子。” 不到两刻钟,天津知州李弘业连跑带颠地赶到巡抚衙门。他四十出头,头上乌纱帽跑得有些歪,进了正堂,三拜叩首。 “微臣天津知州李弘业,参见皇上。” 朱由检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那根炭笔。 “朕问你一件事,如实答。” 李弘业直起身子,双手交叠垂在身前,额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南下百姓有人腹泻不止,这事你知道吗?” 李弘业眼皮猛地一跳。 他知道,当然知道。下面的县丞三天前就递了条子,说是“少数百姓水土不服,已开了方子给药。” 他当时扫了一眼,批了个“知道了”三个字,就扔进了公文堆里。 可现在皇帝亲自开口过问。 李弘业脑子飞速转动,赶忙斟酌着回话。 “皇上,微臣确有收到下面呈报,说是少数百姓饮了生水,水土不服。微臣已责令各县派医官开药调理,隔离安置,想必几日便能痊愈。” 少数,几日,痊愈。 每一个字都在避重就轻。 朱由检看着他。 “如果能痊愈,朕会在这大堂上喊你来问话吗?” 这一句话兜头砸下,李弘业的脸色变的煞白。 下面的人隐瞒不报,他跟着糊弄搪塞,这是欺君大罪! “扑通”一声。 李弘业双膝狠狠砸地,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砖上,直接磕破了皮。 “皇上恕罪!微臣失察!微臣这就去查办!这就去把那些隐瞒的巡检抓起来!” “查?” 朱由检将手中的炭笔砸在案面上。 “越来越多的人在城外上吐下泻,当务之急,是查案吗?” 李弘业磕头的动作僵在半空。 “百姓水土不服,已经蔓延。再拖几天,就是大疫。等疫病炸开,几十万流民聚在天津暴乱,你这个知州拿什么挡?拿你那几副黄连土汤?” 李弘业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青砖上。 朱由检没有继续发作。现在杀人解决不了腹泻,他拉过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了毛笔。 “李弘业。” “微、微臣在!”趴在地上的知州声音变了调。 “天津附近,哪里有白垩土?” 李弘业微微一愣,一时间有些茫然。 “也就是民间常说的观音土。”朱由检补了一句。 李弘业脑子里嗡的一声。观音土?灾年里饿急了的百姓吃那东西充饥,吃多了全都腹胀憋死。 “皇上……微臣知道。天津城郊的山坳里有,蓟州一带也盛产……” “你亲自带人出城去挖。”朱由检交代要求,“要纯白细土。细腻如面,捻在手里没有砂粒。入水搅散,黏滑不沉底。黄褐粗土不要,带杂质的不要。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李弘业哪敢多问半句,连连磕头。 “事情办妥,朕暂不追究你失职之罪!” 李弘业如蒙大赦。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撑着地面爬起身,连滚带跑。 人走后,朱由检提起笔。 古人早就在《本草》里记下,白垩土、甘土能涩肠止泻,只是他们分不清矿物品类,也不懂提纯筛选。 只笼统知道 “白土可止泻”,却不晓得哪一种土质、怎样处理,止泻效果才最好。 笔锋落纸,朱由检写下提纯步骤。 “一、原土敲碎,去尽石块杂质,只留细粉。” “二、土水一比五,入大陶缸用力搅拌。静置两个时辰。” “三、取细麻布过滤上层浑浊水液,反复滤三次,去尽细沙。” “四、滤出之液倒入平底陶盘,放烈日下晒干或是烘干。得纯白粉末,万不可用火煮沸。” 写完,他将纸张递给候在门外的工科给事中。 “去征调天津城内的陶缸、细麻布和人手。按这纸上的法子洗土提纯,弄出第一批粉末,立刻拿来给朕查验。” 工科给事中双手接过,洗泥巴治腹泻?但他不敢有丝毫质疑,大步退下。 朱由检又叫来户科给事中。 “白垩土提纯出的药粉,由你带人去荒滩分发。” 户科给事中绷紧了身子。 “第一,发药时敲着锣告诉百姓。这是朝廷发下来的止泻白土药,是药。别让他们以为朝廷断了粮,拿观音土糊弄他们等死!” “第二,荒滩每日的口粮,一粒都不许少。百姓腹泻本来就虚弱,再断粮,必生民变。谁敢在他们的口粮上伸手,朕剥了他的皮。” 户科给事中额头见汗,大声应诺。 “第三,用量。每次一钱,一日最多三次。白垩土止泻极快,但吃多了会堵塞肠胃。让发药的人盯着他们吃。” “臣遵旨!” 户科给事中退下。 正堂内终于安静下来。朱由检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解决了疫病隐患,但也仅仅是稳住了天津的基本盘。 百万流民、军心、粮草,南下的路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就在他准备端起凉茶润润嗓子时。 “报——!” 一声凄厉的长声从衙门外破空传来。 刚刚退出去不到半个时辰的李若链去而复返。他连通报都顾不上,直接撞开正堂的门槛,手里攥着一个牛皮信筒。 “皇上!八百里加急!北边的密报!” 朱由检一把推开茶盏,站起身。 “念!” 李若链单膝砸地,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发着颤。 “大顺军前锋五万,两日前强攻拿下了山海关!建奴先锋败退关外!” 历史的走向开始发生了变化,因为他下旨让辽东军民南下,山海关成了一座无主的空城。 大顺军的反应比历史上敏锐得多,他们没有像前世那样,只派唐通带着八千人去接防,而是直接压上了五万精锐。(因为历史里吴三桂降顺,所以大顺只需要派人接管就行,大顺军明白山海关的重要性。) 朱由检不会联寇,更不会联虏!大明能靠的只有自己! (章节名字有味吗) 第100章 兄弟,政权 永昌元年,四月初五,北京城。 历经两百余年繁华的大明帝都,此刻全泡在血水里。 大顺军主将刘宗敏主理的“比饷镇抚司”,血腥气冲破了半条街。追赃助饷的屠刀早就不限于大明的高官和勋贵。 随着一箱箱白银被撬出地窖,大顺军将领们的胃口成了无底洞。 从内阁首辅到六部九卿,从富商巨贾到地方乡绅,甚至内城稍微殷实些的平民,全被锁链拖进了各处牢狱。 镇抚司大院,五千副特制的带钉夹棍日夜不停歇,惨叫声顺着春风刮进紫禁城。 “夹!不见现银,不死不休!” 大顺士卒抬腿一脚,丘瑜摔在青砖上,嗓子已经喊不出声,身子剧烈抽搐两下,颈脖一歪,当场活活疼死。 见状,旁边的士卒把他拖走,下一个继续。 每日,挨不住拷打致死者多达数百。四九城内,天天都有不堪受辱的官员士绅悬梁投井。 修罗场换来的是堆积如山的现银。十余日功夫,比饷镇抚司硬生生从北京城榨出两千多万两白银!各色字画、玉器、古玩更是不计其数。 武英殿内。 大顺丞相牛金星领着三十多个换上青黑色大顺官服的明朝降官,鱼贯而入。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劝进表》,最上面那本用明黄绫子封皮。 牛金星率先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金砖,声音洪亮,带着大胜后的激昂: “陛下,山海关大捷!自三月十九日入京以来,天下传檄而定,河北二十四郡望风归降,大顺版图日益壮大!今山海关天险在握,鞑子不敢南下,江南各镇已遣使纳款,此乃天命所归之时!” 他膝行两步,将明黄封皮的劝进表高高举过头顶: “臣等叩请陛下,趁此大胜,登基称帝,正位大宝,颁诏天下!只有陛下登上帝位,才能安天下臣民之心,断那些复明余孽的念想!” 身后的降官们立刻齐声附和: “臣等叩请陛下早登大宝!” 李自成大马金刀坐在明黄龙垫上。独眼盯着大殿藻井,指节叩着金丝楠木扶手。 “时机未到,再议。” 嘴上推辞,李自成心里有数。 手下那批悍将没抢够,绝不希望他登基。 但是君臣名分必须尽快定下。底下的老营将领愈发骄横,刘宗敏更是三番五次在军议上顶牛。只有坐上那张龙椅,才能用大义名分压住这帮无法无天的老弟兄。 “闯王!不能再拷打了!” 制将军李岩与军师宋献策站出来。 李岩痛心疾首叩首:“闯王!城中百姓已视我大顺军如仇寇!北直隶士绅本有意归顺,见京城惨状,纷纷南逃,甚至在地方暗中招募乡勇抗拒王师。大顺的根基,要毁在比饷上了!” 李自成眉头拧成死结。 比饷的祸害他清楚。可他按不住。几十万大军跟着他造反,图的无非是吃饱饭、拿银子、睡娘们。进了这花花世界,若是强行拦着不让抢,这十几年刀口舔血的兄弟能立刻掀桌子哗变。 “此事……捷轩自有分寸。”李自成烦躁地挥手,话锋一转,“谷可成的八百里加急看了吗?山海关拿下了,但要守住那座关防建奴反扑,算上沿途损耗,每月至少得运十五万石粮草!” 提到粮草,大殿内立刻变安静了。 大顺户政府尚书杨玉林硬着头皮迈出列,双膝跪地,脑门贴着青砖。 “陛下……臣报死罪。” “讲!” “京城的存粮,崇祯小儿提前都散光了。”杨玉林后背全湿了,“如今京城市面上的粮价,涨到了五两银子一石!” “五两?”李自成猛地起身。正常年景,一石粮食一两银子! “这还是有价无市。”杨玉林咽了口唾沫,“刘将军把控粮道流通,城中凡是有粮的,全被比饷司抄了。将士们手里攥着成把的银锭,买不到半口吃食。” 刘宗敏眼里只有白银,不顾粮草死活。 户政府多次求拨现银招募运夫,全被刘宗敏的马鞭抽了回来。为了把那两千多万两白银和珍宝运回陕西老营,刘宗敏强行征调了北京城内外所有的骡马和大车。 前方山海关急需粮草,后方连骡车都凑不齐! 刘宗敏的嫡系老营兵顿顿白面大肉,刚投降的十万明军一天一顿稀粥。饿红了眼的降兵和新营士卒,直接端着刀枪上街踹门,见东西就抢。 “生火的柴草也没了……”杨玉林把头埋得更低,“弟兄们没法造饭,开始拆民房、拆寺庙,连紫禁城的偏殿都拆了当柴烧。北京城……要成废墟了。” “砰!” 李自成一脚踹翻御案。奏折、端砚碎了一地。殿内文武百官吓得伏地战栗。 “去!把刘宗敏给额叫来!立刻!”李自成的独眼爆出骇人凶光。 半个时辰后,武英殿。 门窗紧闭,左右退避,只剩李自成与刘宗敏两人。 刘宗敏顶着一身织金蟒袍,整个人瘫进太师椅。殿里顿时漫开脂粉混杂着生血的腥膻气。 他抹了一把下巴的硬茬胡须,满不在乎地看向怒气冲冲的李自成。 “大哥,叫我来啥事?前头还有几个硬骨头没吐银子,我得去盯着。” “你眼里除了银子,还有没有大顺的江山?!”李自成转身,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直跳,“大军马上要断粮了!山海关十五万石缺口,京城十几万张嘴,吃什么?啃你的白银吗?立刻拨银买粮!” 刘宗敏抠了抠耳朵,有些不痛快。 “大哥,弟兄们拿命换来的银子,咋能随便往外掏?有银子还怕买不到粮食?买就是了。” “买不到!”李自成咬碎了后槽牙:“市面上的粮价被你逼的越来越高,甚至三两一石还没人敢卖!你那些白银,现在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刘宗敏愣住了,他是带兵的宿将,老营新营混杂,真断了粮,十几万大军顷刻间就是炸营的乱兵。 “那……那就去抢!”刘宗敏一拍大腿站起来,“河北、山东那么多地主老财,派兵下去征粮!谁不给就杀谁!” “你还在做梦!”李自成一把揪住刘宗敏的蟒袍衣领,眼眶通红,“你当老子没派人?山东德州、泰安、兖州的士绅,全反了!他们打着‘大明未亡’的旗号,把咱们派去征粮的官员剥皮揎草,尸首全挂在城头! 下面去征粮的队伍,全变成了屠村的土匪,鸡犬不留!这天下,快让你们逼得没处下脚了!” 刘宗敏脸上的横肉抖动两下,用力扯开李自成的手,语气却虚了三分。 “那你说咋办?总不能让弟兄们拿刀割肉吃。” 李自成走到墙边,一把扯下大顺军的粮草账目表,甩在刘宗敏胸口。 “自己看!咱们在西安推行军屯,收了五十万石。加上接管的明朝官仓,总存粮超百万石!一路打过来,山西、河北的官仓全归了咱们,单太原府就有二十万石!加起来一百多万石的粮,怎么会不够吃?” 刘宗敏扫了一眼账目,撇开视线。 李自成指着他的鼻子骂:“因为咱们这二十天,一口气收编了十万明朝降军!加上老营!算上随军家属、明朝降官,每天光是嚼谷,就要耗掉一两万石!咱们手里那点底子,最多还能撑三十天!三十天后,咱们就得互相当口粮生啃!” 三十天,对于几十万大军的后勤转运来说,也就是打个盹的功夫。一旦粮道彻底断绝,大顺政权一夜之间就会土崩瓦解。 “立刻停止追赃!”李自成下达死令,字字咬铁,“贴皇榜,昭告全城!凡有粮者,皆可赴安定门官市售卖。朝廷以三两银子一石敞开收购!” “三两?”刘宗敏瞪圆了眼,“黑市都五两了,谁肯卖给咱们?” “现在不是嫌银子少,是他们怕!他们怕前脚拿出粮食,后脚就被你的比饷司按个‘藏匿赃银’的罪名活活夹死!”李自成逼近一步,“必须拿出态度!你,去给我挑三十个这两天在街上强抢粮商的大顺士兵,押到安定门外,当众砍了!” 刘宗敏霍然起身。 “李自成!你要砍我的亲兵?弟兄们跟着咱们出生入死,就因为抢了点汉口子的粮食,你要拿他们的脑袋去安抚那帮酸腐地主?我不干!” 李自成手搭上剑柄。 十六年的交情,隔着一堆买不到粮食的死银子,裂开一道口子。大清主力就在关外,这个时候内讧,全都得死。 李自成松开剑柄,退了半步。 “三十个人,你亲自挑!但有一条,绝对不能用明朝的降军去顶缸替死!必须是你老营的人,哪怕是辅兵也行!不然百姓绝不会信!”李自成的声音透着无尽的疲惫与憋屈,“捷轩,没有粮,咱们连走回陕西的力气都没了!” 刘宗敏粗重地喘着气,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 “好!老子去挑三十个倒霉鬼!” 半日后,安定门外。 三十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大顺军的皇榜贴满九门。 李岩带着一千精锐亲兵,驻守安定门官市。几十口装满白银的大箱子敞开,白花花的银锭在春日阳光下刺人眼球。李岩当众立誓,只要卖粮,当场兑现白银,绝不拖欠,绝不秋后算账。 宋献策则带着大顺皇帝亲笔签发、加盖玉玺的御旨,快马奔赴大兴、宛平、通州等地,去会见那些还未逃离的士绅领袖。 武英殿暖阁。 “山海关不可失,粮草必须优先运往关外!” 李自成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喃喃自语,对着空气立下重誓。 “咱们不能再做流寇……再流窜下去,大顺就真的完了。” (大顺昏招频出,几乎都是历史记录的,加上崇祯南下,把粮草抽了,作者这个故事线的大顺只会更缺粮,加上占了山海关,所以写意识到缺粮了。) 第101章 残破的南京紫禁城 四月初十,南京。 大雨倾盆,滚滚长江水翻腾不息,浑浊的浪头拍击江岸石壁。 左都督刘文耀顶盔贯甲,两千士卒披着厚重的黑油布雨披,手按腰刀,沿江岸拉开一条线,大雨砸在油布上劈啪作响。 江岸边,大明百官列阵等候。 一二品大员打着青罗伞,三品打着青绢伞,剩下的官员不敢打伞,身披油衣。漫天风雨中,各色雨伞和油衣在码头次第排开,泾渭分明。 最前头,永王朱慈炤、定王朱慈炯并肩站立。两个皇子穿着素纱绛袍的常朝服,身后的内侍攥着伞柄,高擎着红罗曲柄伞挡住头顶的瓢泼大雨。 皇子左侧,是刚被皇帝褫夺京官、一路“贬谪”到南京的重臣。左都御史李邦华、户部尚书倪元璐、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范景文,三人头顶青罗伞,脸色严肃。 后头的太子讲官刘理顺、马世奇等人披着油衣,踮脚张望。 右侧,则是南京的原有大员。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户部尚书高弘图撑着青罗伞,面皮紧绷; 南京礼部尚书钱谦益攥着一把青罗伞,视线在伞沿下方游走。 “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穿透雨幕。 百官齐齐抬头,浑浊的江水尽头,一列庞大的船队破浪驶来。 主船桅杆上,杏黄色的东宫太子旗在风雨里翻卷,被雨水打透的旗面,时而被狂风扯得猎猎狂舞,时而重重拍贴在桅杆之上。 大船靠泊,重重的踏板“轰”地砸在湿滑的青石阶上。 同一刻,码头上所有官员动作整齐划一。 收伞。 内侍撤下皇子的青罗伞,李邦华、史可法等封疆大吏齐刷刷将手中的伞骨合拢。大明储君面前,无人敢有遮蔽。 雨水失去阻挡,直接浇在百官的乌纱帽和绯色官服上。红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得狼狈不堪,但全场百十号官员皆垂手肃立,无人敢抬袖擦拭脸上的水渍。 船舱门推开。 太子朱慈烺步入雨中,他没穿繁复的衮服,身上只套了一件素色直身袍。 连日的奔波让他面颊消瘦,踩着晃荡的踏板,终于踏在了南京的土地上。 “臣弟恭迎太子殿下!” 漫天雨幕里,永王朱慈炤、定王朱慈炯齐齐屈膝,直直跪在积着泥水的青石板上,对着长兄行完了恭迎东宫的全礼。 两个尚是总角之年的少年抬起头时,满脸都被雨水浇透,睫毛上挂着水珠,问出了那句藏了一路、日夜煎熬的话:“皇兄… 父皇圣躬安否?” 朱慈烺两步跨到二人身前,双手一左一右将他们从泥水里扶了起来,拍了拍两个弟弟单薄的肩膀。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左都御史李邦华跨出一步,撩起湿透的官服下摆,双膝重重砸在泥水里。 紧接着,史可法、倪元璐、钱谦益等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伏在地。山呼海啸般的迎驾声盖过了江涛的轰鸣。 朱慈烺站在华盖下,居高临下扫视着跪了一地的朝臣。 “诸卿平身!” “五品以上官员,即刻随本宫入文华殿议事!各衙门留一人值守。” 朱慈烺停顿片刻,语调猛地拔高。 “父皇安泰!已收拢十万御营精锐驻跸天津!待父皇在津门安置好北地南下的百万百姓,便会起航南巡。大明的天,塌不下来!” 雨水顺着李邦华花白的胡须往下淌。这位历经三朝、又臭又硬的老臣抬起头,思绪流转。 一个月前,那道“调任南京,即刻赴任,不得延误”的圣旨砸在头上,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自认一生清流,整顿京营呕心沥血,却在流贼逼近北京时,被皇帝一脚踢到了南京。皇帝当时甚至在朝堂上恶语相向,连死谏的机会都不给他。 南下的船上,他痛哭流涕,暗叹大明气数已尽,皇帝成了亲小人远贤臣的亡国之君。 可现在…… 皇上在天津顶着几十万流贼的刀锋,掩护百万百姓撤退!却把太子完好无损地送到了南京! 扭头看向身侧同样跪在泥水里的倪元璐、范景文、马世奇。 这些被强行踢出北京的“贬官”,哪一个不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头?哪一个不是能做实事的干臣? 皇上根本不是贬他们。皇上是在流贼围城之前,强行把大明最忠诚的骨血、最能办事的家底,提前抽了出来,安插在这半壁江山! 皇帝拿自己的命在北方挡刀,却在南京给大明铺好了退路! “皇上啊……”李邦华双唇翕动,两行浊泪滚落,混着雨水砸进石板缝隙里。 肝胆相照的死忠之火在胸腔里彻底点燃。 半个时辰后,队伍簇拥着太子入城,直奔南京紫禁城。 马车辚辚向前,朱慈烺撩起车帘,看着这座两百余年的留都皇宫。 没有北京三大殿的巍峨,宫墙的红漆大片剥落,露出灰暗的砖底。 正统年间那场大火烧毁了三大主殿后,宪宗皇帝正式下诏 “南京皇城内宫殿不许重修”,此后历代遵行,形成 “止行护守,不许修饬” 的祖制。 如今的南京紫禁城,连个像样的主殿都挑不出来。先期抵达的皇后、袁贵妃的居所只是草草苫补了屋瓦、堵上窗缝,勉强遮风挡雨而已。 大明的半壁江山,像极了这座皇宫,破败不堪,处处漏风。 文华殿。 光线昏暗,几根粗大的楠木柱子上金箔斑驳。朱慈烺跨过门槛,没看那张空悬的龙椅,走到御案侧方的一张太师椅前,大刀阔斧地坐下。 百官按品级站定。 南京的官员全在观望。太子带了部分京官南下,皇上还在北方,南京的权力怎么分?太子会不会借着“监国”的名头,直接把南京现有的六部班底全盘换掉? 一片寂静中,右侧队伍走出一人。 南京礼部尚书钱谦益掸了掸袖口,不紧不慢地出列,深深作揖。 “殿下千秋。”钱谦益声音温润,透着江南文人的儒雅,“殿下远涉风波,平安抵达南京,实乃宗社之福。臣等听闻陛下在津门御贼,忧心如焚。不知陛下銮驾,定于何时南下?”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等的问题。 “殿下在此期间,可要即刻开府建牙,以监国之名统理江南军政?” 钱谦益的话说得极为漂亮,关怀备至。但字字句句,全是在试探。他在替整个南京官场问:太子,您到底想怎么掌权? 史可法眉头拧成死结,高弘图面沉如水。李邦华则冷冷盯着钱谦益,手掌按在腰间的玉带上。 朱慈烺坐在大椅上,视线自上而下看向钱谦益。 他没有立刻接话,父皇告诉他,面对南京的老狐狸,少说多看。 钱谦益维持着作揖的姿势,老腰渐渐发酸,额头渗出细汗。 许久,朱慈烺缓缓站起身,双手撑住桌面。 “钱部堂忧心国事,本宫听着了。” 朱慈烺将早就准备好的腹稿说出: “父皇亲在津门扼御流贼,以天子之尊挡贼锋,掩护北地士民南撤。刀兵水火之间,銮驾行期未便轻定。” 顿了顿继续开口: “父皇命本宫先至留都,非为理政,更不称监国。” 不称监国,右侧的南京官员们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气。 朱慈烺视线越过钱谦益,看向兵部尚书史可法和户部尚书高弘图脸上。 “本宫此番南下,奉父皇口谕,督办两件要务。” “其一,平抑江南粮价,安辑民心!百万百姓不日即将南下,江南绝不许滋生乱象,囤积居奇者,杀!” “其二,协理留都城防,整肃守备,为圣驾南来、大军驻跸预作布置!” 朱慈烺一把扯下腰间的东宫令牌,“啪”地放在御案上。 “一应庶务,仍循留都旧制!诸卿各安职守,该管什么还管什么。本宫只行督办之责,谁在城防和粮草上拖了父皇的后腿,本宫的刀不认人!” “待父皇銮驾南巡,本宫自当悉数归政。” 钱谦益后背唰地出了一层冷汗,他原以为这年轻太子急于揽权,只要一碰权柄,他们这群江南士族就能用繁文缛节把太子架空。 史可法长舒一口气。只要不乱政夺权,能稳住局面抗敌,这便是大明之幸。 他大步跨出列,双袖一甩,大声领命。 “臣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谨遵殿下教诲!必当竭尽全力,整肃城防,以迎圣驾!” 第102章 孤一路南下,学会了提刀 朱慈烺双手撑住御案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看向南京户部尚书高弘图。 “高尚书,孤先过问一件事。” 声音在连绵的雨声里依旧清晰。 “南京太仓现银几何?各仓存粮几何?盐课、关税、折银历年积余,有多少截留在江南?” 高弘图早料到太子会问钱粮,这是大明的命根子,不问这个,问什么? 他跨出班列,双手一拱,数目一笔一笔往外报。 “回殿下,南京户部太仓账面现银,堪堪四十七万两。” 殿内安静,后方的南京旧臣把头往下低了低,袖筒里的手攥紧了。 高弘图没停:“这其中,预拨江南各镇春饷、留都百官积欠俸银,已占去三十八万两。真正可由殿下调度的活银……” 他抬起头,直面御案后的太子。 “不足九万两。” 九万两。 大明半壁江山,江南赋税重地,刨去填窟窿的死账,就剩下这么一点碎银子。 秦淮河畔那些盐商豪绅包个花魁、办场堂会,砸出去的现银都不止这个数。 朱慈烺面色不变,手指在案面上轻敲两下。 “粮呢?” 高弘图接着奏报:“南京户部直辖各军储仓、水次仓,常年额定存粮在一百零八万石以上。 但这笔粮草,七成定例专供京营、卫所军饷,二成留作百官俸粮,仅一成备荒。皆是祖制定死的份额,无陛下特旨,一粒也动不得。” 他语气一顿,说出一个重要的消息。 “唯有今岁北运漕路中断,额外截留的二百二十万石漕粮,分储镇江、江宁水次仓,无额定用途,若有陛下圣旨,可截留调度。” 二百二十万石。 今年原本要沿运河北上、输往北京的漕粮。漕路一断,百万石粮食全堵在了长江沿岸。 “孤一路南下,听说粮价一直在涨?”朱慈烺追问。 高弘图脸色一沉:“今年年初,北方流民大批南渡,江南士绅粮商趁势囤粮锁仓。 南京米价自年初每石一两五钱,逐月攀升,三月间已冲至每石二两。” 他咬了咬牙,低声补了一句。 “北京城破的消息传到南京后,这几日……已近三两。” 三两一石! 寻常军户一年的饷银也不过十几两,一石米就能刮走他们两个月的活路。 对底层百姓和普通士兵而言,这已经是倾家荡产都买不起的天价。 朱慈烺站起身,绕过御案,大步走到殿中央。 “高尚书,南京街上可有饿殍?” 高弘图沉默两息,重重点头。 “已经有了。城南一带,前日发现十余具饿殍。再不干预,随时会爆发饥民暴乱,当街抢夺米铺!” 朱慈烺转过身,直面百官。 “三日内,于南京城内外设十二处平粜厂,按每石一两五钱平价售粮。每人每日限购一斗,持户帖或路引登记。敢有差役勾结粮商套购囤粮者,查实即斩!” 一两五钱。 比市价直接砍掉一半,这个价格一出,等同于把那些囤积居奇的江南粮商活活闷死在仓里。 钱谦益眼皮猛跳两下。 朱慈烺根本不给群臣喘息的机会:“粮从哪来?父皇早有旨意。” 他侧头示意。 身后的内侍双手捧出一道黄绫封面的圣旨,向前一步,展卷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岁漕路断绝,北运无路。着即截留江宁、镇江水次仓所储漕粮,调拨南京,充平粜之用,赈济百姓,稳定军心。户部即刻勘验入库,不得延误。钦此!” 圣旨宣毕,满殿鸦雀无声。 南京百官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以为太子南逃是个光杆储君,全靠他们这些江南重臣辅佐。 谁能想到,远在北方的皇帝早就算准了江南的乱局,连截留漕粮的圣旨都提前塞进了太子的行囊! 高弘图双膝着地,重重叩首。 “臣南京户部尚书高弘图,谨领圣旨!” 朱慈烺转向左侧班列: “着左都御史李邦华,领都察院御史严查全城囤粮户。凡锁仓抬价、居奇害民者,即刻锁拿!粮米全数查抄充入平粜仓。主犯按《大明律》流放三千里!” 李邦华跨步出列,抱拳怒喝。 “臣领命!” 朱慈烺环视全场。 “平粮价非独南京一城之事。江南乃天下粮源,一处价高,处处联动。” 他抬手指点。 “南京城内外,即刻放粮售卖。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太平五府,遣官巡查限价,劝谕士绅出粮。其余府州,先颁禁令,不许囤粮抬价,不许私运出境!” 话音未落,阶下的钱谦益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深深作揖。 “殿下仁心忧民,臣感佩至深。只是江南士绅世代耕读,多有存粮,若严查过甚,恐伤士林人心。士绅乃朝廷根本,值此国难之际,更需安抚……” 朱慈烺直接打断。 “钱尚书。” “你领礼部,即刻拟一道劝捐旌表的榜文,昭告江南。” 朱慈烺伸出手。 “凡捐粮五百石以上者,赐旌表牌坊。千石以上者,准子弟入国子监读书。” 这招一出,钱谦益满肚子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不仅仅是安抚,这是在江南士绅内部切开一道口子。有人要钱,有人要名,为了功名,必定有人带头放粮。 钱谦益正想出声附和几句,朱慈烺的声音突然变冷。 “孤敬江南士绅护持大明之心。但谁要是借着乱世,盘剥百姓、挖大明的墙角……” 十六岁的太子直逼钱谦益,一字一顿。 “孤一路南下,学会了提刀。” 文华殿外的风雨灌进大门,卷起太子的直身袍角。 钱谦益面色变白,膝盖发软,躬身退回班列,一个字都没敢再蹦出来。 朱慈烺转向高弘图和倪元璐。 “平粜诸事,由南京户部高尚书总领。倪尚书协助高尚书,专管勘验入库与各府巡查。二位尚书,一个管粮出,一个管粮入,分头并进。” 高弘图与倪元璐同时出列领命。 一内一外,一实一查,账目直接卡死,谁也别想在这二百二十万石漕粮里贪墨一粒米。 处理完粮草,朱慈烺看向殿中武将班列。 “城防之事。” 他语气平缓了几分。 “孤随行东宫侍卫亲军三千人。新乐侯刘文炳率一千人分守皇城、宫城。其余两千将士,派驻京城十三门。” 满殿文武齐齐屏住呼吸,接管十三门,这就是要强夺南京兵权了! 朱慈烺刻意停顿片刻,加了一句。 “听从南京守备魏国公徐弘基号令。” 魏国公徐弘基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 他本以为太子会借着天子亲军的名头,直接把南京勋贵的兵权撸到底。没想到太子只是把兵派了过去掺沙子,并没有褫夺他的守备之权。 徐弘基连忙出列,双手抱拳。 “臣遵命!臣定竭力守备,不负殿下信重!” 朱慈烺微微点头,江南的摊子太大,他现在只需要稳住局面,不是瞎子就行。 “最后一事。” 朱慈烺拿起案上另一道手谕,递给内侍展开。 “父皇手谕:南京宫室年久失修,着即修缮乾清宫、坤宁宫、文华殿等处。‘补漏葺坏、以居为要’,不事华饰,费用由南京内帑支出。” 他看向工部尚书范景文。 “范尚书,此事有劳工部。” 范景文出列拱手,正要领命。 钱谦益再次迈出一步,此刻换了一副温厚恳切的面孔,表明自己的忠心。 “殿下。宫室漏坏,非止安居,亦关国体。今军饷虽急,小修之费不过一两千两,太仓尚可支应。 臣请以南京户部太仓银葺补宫墙居室,不劳殿下内帑,以全臣子奉君之礼。” 一两千两的小钱,拿来讨好太子,还能装个体恤君上的模样。 朱慈烺微微摇头。 “国用方艰,太仓银当供军饷、济流民,不可轻动。些许修葺,以内帑支应便可。” 高弘图直接出列,拱手一揖,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殿下仁厚惜费,臣等心感。然储君居守,规制不可废! 只取太仓小额银补漏,不事华饰,于国无损,于礼合规。还请殿下俯允!” 高弘图管着户部的钱袋子,皇家修缮要是拿内帑出,破了朝廷出资的规矩,以后再有大工程,那些太监就能借口内帑乱开口子。 他不是为了讨好太子拍胸脯出钱,是为了定规矩、堵后患。走太仓公账,户部管钱、工部管工、都察院核销,三方签字画押,每一笔钱都在账本上。 后续言官没法弹劾”糜费内帑“,太监没法借题发挥,如此一来储君遵制、臣子守规。 朱慈烺沉吟片刻,颔首同意。 “既如此,只准支太仓银一千五百两,专补漏雨倾颓之处,余者不许妄费。范尚书亲自盯着,一砖一瓦的账都给孤列清楚!” 范景文拱手领命。 “臣领命,绝不虚靡一文!” 诸事议定,朱慈烺抬起手。 “诸卿皆是大明的肱骨之臣!各衙门立刻回去办差。粮价、城防两事,三日后孤要看进展。” 百官齐呼遵命,鱼贯退出文华殿。 错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殿内空荡下来。 殿中只剩下三人没有挪步。左都御史李邦华、太子讲官刘理顺、东宫属官马世奇。 方才在大殿上,太子一桩桩一件件处置得滴水不漏。用皇帝的圣旨压截粮的法理,用旌表劝捐安抚士绅,用平粜厂平抑粮价,把兵权塞给魏国公稳住南京的旧有格局。 朱慈烺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李公,刘师傅,马师傅,都坐吧。” 内侍搬来三张圆凳,李邦华没客气,掸了掸湿透的官服下摆,一屁股坐实。刘理顺和马世奇也各自落座。 第103章 潜龙布雨 文华殿外,凄风苦雨。 雨水顺着破败的琉璃瓦连串砸下,在阶前汇成浑浊的水洼。 朱慈烺前一刻压制江南群臣的强硬姿态尽数卸下,单薄的肩膀微微垮脱,露出了十六岁少年连日奔波后的疲态。 他绕过宽大的御案,径直走到左都御史李邦华面前。 李邦华见太子走近,本能地撑着膝盖要起身见礼。 人还没站直,朱慈烺突然敛衽正衣,双手交叠,对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一揖到地。 “殿下!这如何使得!” 李邦华大骇,猛地从圆凳上弹起,一步跨出侧身避让,伸手扶住太子的小臂,不让礼行全,自己赶紧躬身做揖。 朱慈烺双臂发力,反手攥住李邦华的胳膊。 “李公受得起。” 朱慈烺沉声道: “昔日在京中,李公偶有讲学,孤受益匪浅。大明江山风雨飘摇,李公一腔碧血,孤全明白。” 他定定望着李邦华那双饱经风霜、微微浑浊的双眼。 “李公,父皇在天津行在,再三叮嘱。” 朱慈烺敛容正身。 “父皇说,您是大明的肱骨之臣,谋国忠正,处事练达。父皇让孤南下之后,凡事多向您请教,听您的匡正。” 李邦华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那道在京师将他骂得狗血喷头、强行贬谪南京的圣旨,曾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南下的运河船上,他夜夜枯坐船头,听着拍打船舷的浪声,数度想要纵身一跃,以死明志。 直到今日,直到此刻。 “陛下……” 李邦华双唇嗫嚅,两行浊泪夺眶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淌进花白的胡须。泪水滴落在文华殿斑驳的金砖上,砸出暗色的水晕。 “老臣愚钝!老臣竟不知陛下在北地苦撑死局,是在为大明留退路!”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捶胸顿足的懊悔。 “陛下良苦用心,老臣万死难报!” 这位历经三朝、在朝堂上骂过无数权贵的言官领袖,此刻哭得不能自已。 “孤年少识浅,初临南都。” 朱慈烺没松手,任由老人的泪水洇湿自己的袖口。 “于朝堂利弊、地方情状多有生疏。江南水深,世家勋贵盘根错节。往后但凡有做得不妥、思虑不周之处,还请李公不必顾忌,直言匡正,孤必虚心听受!” 李邦华反握住太子的手背,指节苍白,十指紧扣。 “老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替陛下、替殿下,守住江南这半壁江山!” 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朱慈烺重重点头,将李邦华扶回凳子上安坐。 遂又看向身侧,同为东宫讲官的刘理顺与马世奇。 这两位大儒平日里在东宫讲书,最是温和方正。见太子转过身,两人齐齐起身,整理衣冠,恭敬肃立。 “刘先生、马先生。” 朱慈烺语气温和。 “你们自孤记事起便在东宫,悉心教导,十年如一日。” 刘理顺眼角湿润,长揖到地。 “殿下天资聪颖,臣只是尽了本分。” 马世奇跟着躬身,语气恳切。 “殿下今日在殿上持重有度,进退合宜,全不负陛下教诲。臣等在旁看着,心头甚慰。我大明宗社,终于有了托底之人。” 朱慈烺面上面容一肃,敛起温和。 “两位先生,你们是孤的恩师,也是孤最信得过的人。如今南都初定,朝堂上的平粜、城防之事,有外臣料理。但孤身边,离不得两位先生。” 刘理顺与马世奇对视,齐齐拱手。 “请殿下示下。” 朱慈烺语速放慢,“你们需时刻留意孤的言行举止。江南繁华,靡靡之气极盛。 但凡孤有违制逾矩、贪图安逸、思虑不周之处,务必直言提醒,痛骂孤也无妨!” 刘理顺神情凛然,大声应诺。 “朝堂上的风吹草动、诸臣的私下动向,无论是魏国公府,还是朝中诸臣,江南名士,你们都要替孤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在酒肆里说什么,在清流中传什么,孤都要知道。” 马世奇是个通透人,当即明悟。江南士大夫素来喜欢清谈结党,文社诗会的觥筹交错之间,真话比朝堂奏疏多十倍。太子需要他们在士林中充当耳目,摸清底下的暗流。 “臣在士林中尚有几分薄面,定为殿下留意。”马世奇沉声应承。 朱慈烺继续说道: “但凡有异常,无论日夜,第一时间报知孤!绝不能让底下人蒙蔽了东宫!” 交代完毕,朱慈烺后退半步,再次双手交叠,对着刘理顺和马世奇深深一揖。 两人连道不敢,急切避让还礼。 殿内烛火摇曳。这方寸之间,君臣师徒的托付,比殿外的风雨更沉更重。 三人告退之际,李邦华落在最后。 他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那几根斑驳脱漆的楠木柱子,雨水从破碎的檐瓦间淌下来,打湿了殿门。 破败至此的行在,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朝廷。 但只要人还在,大明就还在。 一炷香后,朱慈烺在内侍的簇拥下走出文华殿。 雨势稍减,天色晦暗。牛角宫灯在风雨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脚下坑洼不平的青砖甬道。 南京紫禁城的御路石板早已年久失修,积水处冒着泥泡。 坤宁宫,一处三进的旧殿宇,屋脊的吻兽缺了一角,院墙根脚长满青苔。 随行的宦官们只来得及用石灰水刷了外墙,糊了窗纸,铺了干稻草隔潮。 天启崇祯两朝为了缩减开支,连日常修葺都缩减了,让这座紫禁城更加的破败。 门口值守的内侍认出太子,立刻推开朱漆大门,侧身垂手引路。 朱慈烺跨过门槛,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木炭的烟气。 正殿里点着七八盏油灯,光线昏黄,将四面墙壁上水渍斑驳的痕迹照得格外刺目。 殿中陈设极简,一张旧楠木条案,几把修补过的太师椅。 角落里摆着两只炭盆,火舌舔着木炭,发出细碎的劈啪声。 周皇后坐在窗下的一把旧圈椅上。 她穿着一身素色褙子,发髻只用一根银簪绾着。膝上摊着一件半成的中衣,正拿着针线在袖口缝补。背后的窗纸破了一块,用一片麻布从外头糊住,漏风处呼呼作响。 袁贵妃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拿着剪子,在裁一块棉布。 永王朱慈炤和定王朱慈炯换下了朝服,两个少年坐在炭盆边上烤手,衣角还带着码头上沾的泥点。 朱慈烺跨进殿门,发出轻微声响。 周皇后抬起头。 手中的针线停在半空,看清了门口那个穿着素色直身袍、削瘦了一整圈的少年。 “烺儿……” 周皇后的声音极轻。 “儿臣给母后请安。” 朱慈烺撩袍跪在金砖上,郑重叩首。 周皇后将膝上的衣物放到一边,双手发着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她走到朱慈烺面前,弯下腰,将自己的孩子扶起。 “瘦了。” 刚吐出两个字,嗓音便哽住了。 她抬手抚上朱慈烺的脸颊,粗糙的指腹擦过他颧骨下凹陷的阴影。 北京出发时,这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的圆润。如今下巴削尖,眼窝微陷,唇色泛白。 “母后。”朱慈烺握住周皇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儿臣没事。” 周皇后鼻头一酸,眼眶陡然泛红。她咬住下唇,憋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口呜咽咽回肚子里。 两个弟弟凑到跟前。永王朱慈炤性子急,一把拽住朱慈烺的袖子。 “皇兄,父皇真的没事吗?那些流贼……” “父皇安好。”朱慈烺按住他的肩膀,语气笃定,“父皇筹谋周全,天津城坚,流贼打不过去。” 定王朱慈炯不吭声。眼眶通红,嘴唇紧抿,双拳紧垂身侧。他到了懂事的年纪,知道“安好”二字的分量有多虚。 一旁的长平公主和年幼的昭仁公主早已双眼泛红,只微微裣衽欠身,向皇兄见礼。 周皇后拉着朱慈烺的手,让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你父皇……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南下?” 朱慈烺沉默两息。 “父皇说,安置好北地百姓,便动身南巡。” 周皇后点点头,没再追问。 夫妻二十载,她清楚皇帝的倔脾气。 “吃过了没有?”周皇后突然转移话头。 朱慈烺愣了一下,摇摇头。从中午百官迎驾,到文华殿议事,再与三位老臣密谈,水米未进。 周皇后扭头看向站在角落的宫女。 “去厨下看看,还有没有热的吃食。” 宫女屈膝退下。 朱慈烺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角渗着水渍的砖缝、屋顶裸露的木椽。 “母后,委屈您了。” 周皇后扯动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你父皇在北边顶着几十万贼兵,母后住得差些,算什么委屈?” 她重新拿起那件半成的中衣,穿针引线。 “这是给你父皇做的一件春衫。他走得急,衣裳都没带够。” 针脚细密,落在粗布上。 见周皇后缝针的手微微颤抖,朱慈烺再次开口: “母后,父皇肯定会平安到南京的。” 周皇后手中的针顿了一下。 “嗯。”她低着头应了一声,继续缝制春衫。 第104章 半壁江山的部署 四月十五,辰时。 天津巡抚衙门,大堂。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手里攥着一份刚拟好的调令,墨迹未干。 视线垂下,落在中衣的左袖内侧。 那里用同色丝线缝着一个极小的“周”字。针脚细密匀整,不翻开袖口根本看不见。 这是周皇后的习惯,凡她亲手裁缝或经手的衣物,必在隐蔽处留下这个字记。 朱由检拇指摩挲着那个字,指腹感受到细微的凸起。 皇后应该早就到南京了吧,不知她那一遇风寒就发作的咳疾,在海上有没有加重。 烺儿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报——”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大堂的沉寂。一名浑身尘土的夜不收斥候单膝砸在门槛外,胸口剧烈起伏,甲片哗啦作响。 “启禀陛下!前出哨骑探报,京畿东北,通州、三河、蓟州一线,发现大量骑兵过境踪迹!马蹄印深而密集,非寻常小股部队所留!” 斥候从怀里掏出一截箭矢,双手高举过头顶。箭簇窄长,带倒钩,箭尾缠着半秃的雕翎。 “此箭为沿途拾得,制式与建奴八旗惯用的重箭一致!” 王承恩快步上前接过箭矢,转呈御案。 朱由检捏住铁簇,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极沉。 来了,多尔衮看来是绕道蒙古破口入关。清军的主力已经从蓟州方向压下来,直扑京畿腹地。 朱由检将重箭放在案上说道: “探明了多少兵力?” “回陛下,哨骑不敢深入,只远远望见烟尘遮天。据沿途逃出的百姓说,辫子兵过境之时,骑队首尾望不到边!” 朱由检挥手让斥候退下。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那幅悬挂的京畿堪舆图前。 手指点在北京城的位置,顺着山海关、蓟州,一路向南划到通州。 李自成手里几十万大军刚吞下北京城,立足未稳。多尔衮这次必然是倾满蒙汉八旗主力而来。 两方恶狼,在京城这块肥肉上撞见,不撕咬出个血流成河,绝不会停手。 “传张世泽、唐通。” 不过盏茶功夫,两人贯甲跨入大堂。 朱由检没有废话,手指点在堪舆图上。 “建奴入关了。从蓟州方向南下,直奔京师。” 唐通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刀柄,张世泽脸色一沉。 “李自成进京师才几天,龙椅都没坐热。多尔衮手里十多万精锐压过去。”朱由检背过手,“北京城,要变成一个大泥潭了。” 唐通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拱手:“陛下!这是天赐良机!流贼和建奴互相死磕,咱们正好趁势从后方……” “正好抓紧时间撤离。” 朱由检出声打断,直接下了自己的判断。 唐通闭上嘴退回原位,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些日子,天津到登莱的海路运输从未停过。”朱由检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摞册子,递给王承恩,“念。” 王承恩翻开最上面一本。 “启禀皇爷。截至四月十三,海路运至登莱的百姓、军属及辎重,合计三十一万七千余口。 登莱当地安置点已建起窝棚一万两千余处。剩余待运百姓约二十五万口,现集中于天津城南及海河沿岸各处。” 朱由检看着地图上的天津海港。 “剩下的二十五万百姓,全走陆路。” 手指从天津一路划到登州。 朱由检拿起朱笔,在堪舆图上沿海岸线画了一条红线。 “拟旨。” “命平西侯吴三桂,率所部关宁军,掩护二十五万百姓,沿海岸线陆路行至登州。即日起,吴三桂提督登莱等处地方军务、镇守登莱总兵官,挂征虏前将军印。” 王承恩在旁提笔飞书。 朱由检停顿片刻,补充军令。 “登莱水师总兵黄蜚,与吴三桂平级,互不统属。吴三桂只管登莱陆路防务、陆军统辖,不得干预地方行政、赋税、水师事务。” 唐通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背影。 “再拟。”朱由检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原蓟辽总督王永吉,任总督登莱辽蓟等处屯垦民政事务。原辽东巡抚黎玉田,任登莱屯田副使、辽民安置专使。专职百姓安置、屯田。” “登莱的军饷,暂由地方自理。但是,军饷的拨付,必须经王永吉之手发出。一文铜板、一粒米,都必须从文官手里过。” 张世泽后背渗出一层细汗,皇帝这是在防着吴三桂了。 兵给你吴三桂,地盘也给你。但海上的退路归黄蜚,粮草钱袋子归王永吉。 吴三桂就算有天大的野心,想在登莱当土皇帝割据一方,没钱没粮,底下的辽东军民第一个就不答应。 朱由检走到堪舆图南段,手指从徐州一路向下划到南京。 “在建奴和大顺军分出胜负之前,江北的防线必须稳固。江淮一失,江南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手指重重点在徐州的位置。 “徐州,邳州。鲁南、苏北的通道锁钥,漕运北段枢纽。高杰去守。” 高杰这人,原本是李自成手下悍将,因为跟李自成老婆邢氏私通,怕被日后算账(嗯~别想歪)。这才投了朝廷,这两个月打着大顺军的名头在北方一路劫掠,名声极臭。 “高杰是个兵匪,但他和李自成之间是死仇,绝无可能再投流贼。”朱由检食指叩击桌面,笃定地做出判断。 “他手底下的核心老营,全是陕西、山西的边军出身。骑战素养极高,江北需要机动力量,把他摁在徐州,守住北大门。” “钦定两万战兵。挂镇淮将军印,镇守徐州、邳州等处地方总兵官,由凤阳总督马士英节制。”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两人。 “赐南京城南核心地段府邸一座,由朝廷专人供养。高杰的家眷、子女,全数入南京安置。” 给兵给官,再给一座府邸。 名义上是皇恩浩荡,实际上家眷全进了南京城当人质。高杰只要敢生出半点异心,先掂量掂量老婆孩子的脑袋要不要。 “寿州,颍州。河南入皖北的通道。”朱由检的手指继续南移。 “刘良佐守寿州。派昌平伯李守鑅分守颍州,与刘良佐互为犄角。” 刘良佐平庸骨头软,用李守鑅在旁边策应,暂时够用。 “武昌,岳州。”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左良玉。” 平贼将军左良玉,手握二十万大军盘踞湖广。这人仗着当年追剿张献忠的功劳,骄横跋扈,对朝廷调令阳奉阴违,此前的勤王令,也是一再找由头。 “任命为平贼将军,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署太子少保。镇守湖广武昌、岳州、长沙、衡州等处地方总兵官。钦封宁南伯,赐世袭诰券。” 张世泽听得心惊肉跳。这些头衔堆在一起,也就大明开国的武将能拿到。 “许诺他,平贼功成,世镇武昌。” 世镇武昌! 这等同于裂土封王,把整个湖广交给左家世世代代去统治,云南沐家也不过如此。 “由总督湖广、江西等处军务的袁继咸节制。左良玉对袁继咸极为敬重。朕的正统还在,袁继咸的面子也在,左良玉暂时不会乱。” 朱由检话锋一转。 “同样,赐南京城南府邸一座,左良玉的家眷子女,全部接到南京享福。” 皇帝现在给官给爵毫不吝啬,但都得把家眷送到南京。 “最后。”朱由检的手指落在九江和安庆之间。 长江在此处急剧收窄,两岸山势夹峙。上游的武昌、下游的南京,全靠这一段咽喉水道连接。 谁控住九江到安庆,谁就掐住了大明南方的脖子。 朱由检转身,目光锁定唐通。 唐通立刻挺直腰板。 “唐通。” “臣在!” “命你率本部兵马,驻守九江至安庆一线!” 朱由检走到唐通面前,盯着这个蓟镇老将。 “北接武昌左良玉,南护下游南京,西控江西产粮区。九江,是朕整条长江防线的命门!” 朱由检伸出手,一把攥住唐通的手腕。 “定西侯。朕现在最信任的,就是你。” 天子当面托付,一句“最信任”,重逾千斤。 世袭罔替的铁券挂在腰上,长江咽喉的重任压在肩头。 唐通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臣唐通!必不辱圣命!” “若失九江,臣提头来见!” 朱由检手上用力,将他从地上拽起。 “朕要你把那一段江面守得铁桶一般。上游左良玉若有异动,随时汇报给朕。 下游若有贼寇渗透,你给朕截杀。江西的粮食,必须一粒不少地运进南京!” 唐通重重点头。 “天津这边的收尾,交给曹友义。”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 “天津总兵曹友义,所部主力收缩至大沽口、葛沽等沿海堡垒,控住入海口,监控敌军动向,袭扰敌军沿海补给线。” “配合黄蜚水师,随时可从海路撤往登莱。绝不与敌军主力硬拼。若建奴或流贼主力压过来,损毁各处堡垒、码头,直接从海路撤离。” 一张绵延千余里的庞大防线,从登莱到徐州,从寿州到武昌,从九江到南京,十几条任命在皇帝登船前一一部署下去。 “梁安王。”朱由检靠在太师椅背上。 “臣在。” “燕云军现在多少人了?” 梁安王一锤胸口。 “回陛下话,截至昨日,燕云军三营合计征募战兵及辅兵,约三万两千人。” 朱由检站起身。 “传令下去。” “勇卫营、内操军、锦衣卫及随驾官员,随朕南下。” “燕云军主力,沿陆路开拔。梁安王,你率部南下,与去登莱的吴三桂和百姓一路,互相照应,到了登州再分路南下徐州。” “遇小股阻击,快速击溃。遇大顺军主力驻防,立刻绕路。绝不恋战,绝不攻坚!” “辎重、粮草,全部交给登莱水师,沿海岸线同步随行,随时靠岸补给。陆上只带十日口粮和武器弹药,最大化行军速度。” “抵达徐州后,全军登漕船,顺运河直下南京。” 张世泽脑中飞速推演,这套阵型依托海岸,进退自如,不会被流贼拖住脚步。 “臣遵旨!” “去办吧。三日之内完成编组开拔。” (这张纯部署,可能看着有点无聊,但是感觉又得写一下。马上南下,热血!) 第105章 辫子军多根毛啊? 四月十六,正午。 北京城,紫禁城。 武英殿外,烈阳照在汉白玉台阶上,烤得人发闷。 殿内,大顺君臣分列两旁。 户政府尚书杨玉林跪在地上,手里捧着几本账册,头埋得很低。 “陛下,安定门官市开了两日,咱们花了三十多万两现银,只从各处收上来十万石粮食。” 杨玉林的嗓音发干,透着无力,“京城里的粮商和士绅,宁愿把粮食藏在地窖里发霉,也不敢大宗往外拉。”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汇报。 “加上原有的储备,京畿十几万大军省着吃,还能撑一个半月,勉强可以撑到收成。 但是山海关那边催粮的急报,一天一封。第一批粮草运到,根据谷将军送回的急报,应该还够十五天。 根据陛下旨意,微臣凑了五万石已经先往山海关运了。” 李自成大马金刀坐在明黄龙垫上。 粗糙的大手按着膝盖,指节凸起。 “买不到,就派人去乡下收!”刘宗敏不耐烦地踢了一脚身前的矮凳。 “实在不行,老子带兵出城,把通州、大兴那些大户的庄子全抄了!总不能让弟兄们抱着银子饿肚子!” “捷轩将军,万万不可!”李岩急步迈出,“大顺的名声刚被追赃助饷毁了大半,再纵兵下乡强抢,北直隶的百姓就全反了!到时候咱们就是孤军!” “你个酸秀才懂个屁!”刘宗敏指着李岩的鼻子骂,“兵没饭吃,马上就得炸营!你拿什么安抚?你去给他们变出粮食来?” 李岩被呛得脸色铁青,拂袖回怼:“不恤民力,必生大乱!” 两人正吵着。 “报——!” 凄厉的嘶喊声自太和门广场一路传向武英殿。 殿外的守卫还未通传,一名浑身泥水的斥候,跌跌撞撞地扑进大殿。 他脚下一软,双膝猛地跪地,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启禀陛下!出事了!”斥候的嗓子已经劈裂,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第二批运往山海关的补给先锋,在遵化被劫了!” 大殿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压在斥候身上。 李自成豁然站起,大步走下丹陛,停在斥候身前。 “说清楚!谁劫的?损失了多少粮?”李自成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建奴的辫子兵!”斥候大口喘着粗气: “咱们的粮车刚过遵化地界,就从两侧山道里冲出铺天盖地的建奴轻骑!他们根本不和咱们结阵缠斗,全是用火箭和火油罐招呼!” 斥候抬起头,脸上糊满血污。 “最前方的一万石粮食,全被烧了!” “废物!”刚从外城带队回来的左营制将军刘芳亮勃然大怒,上前一脚踹在柱子上,震得顶上的灰尘直掉, “押送的一万弟兄是吃干饭的吗?眼睁睁看着粮食被烧?” “将军明鉴!建奴的马太快了,而且到处都是!”斥候急得直拍大腿, “押送的弟兄多是步卒,根本追不上!建奴放完火就跑,咱们连他们的衣角都摸不着!弟兄们想去救火,建奴的弓箭手就在外围放冷箭,出去一个死一个!” 斥候顿了顿,声音带上哭腔。 “后续准备启程的几万石辎重根本出不了京畿。北面的通州、三河、蓟州一线要道,全被建奴的游骑兵封堵了!他们不打城池,专截粮道!” 大殿内再无人出声。 只有那斥候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杨玉林手里的账册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李自成转身,缓缓走回太师椅前,坐了下去。 多尔衮在关外按兵不动,现在极其刁钻地切断了大顺军最薄弱的命脉——粮道。 “闯王!”大顺中营制将军、李自成的嫡亲侄儿李过大步跨出队列,甲胄铿锵作响。 他接了闯王放弃天津围攻的命令后,这几日刚在京畿周边肃清了残余抵抗的部队,甲片上的暗红血迹还未洗净。 “建奴这是欺负到咱们大顺的头顶上了!不就是一群关外茹毛饮血的野人吗?有甚可怕的!” 李过扯开嗓门,“论打仗,咱们大顺几十万弟兄,从陕西打到北京,大明的百万官军都被咱们杀得片甲不留!当初孙传庭的十万精锐,还不是被咱们在潼关打得全军覆没!那建奴算个球?” 义子张鼐也大步迈出,单手按着腰间的横刀,附和道:“亳侯说得对!建奴的战力,充其量也就是跟吴三桂的关宁军不相上下。吴三桂见着咱们还得夹着尾巴南逃,他多尔衮多根毛啊,满打满算撑死了也就几万骑兵!” 张鼐环顾大殿内的文武,冷笑一声:“就这么点兵力,也敢来捋咱们十几万大军的虎须?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一众老营悍将纷纷叫嚣起来。 “出城!干他娘的!” “抢了他们的粮草牛羊,咱们不就有粮食了嘛!” “把建奴的辫子全砍了当马鞭!” 这半年多,他们打惯了顺风仗。 尸山血海里滚打出的自信,随着逼退崇祯、入主北京,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在这些大顺将领看来,连拥有火器和坚城的大明朝廷都被他们踩在了脚下,几个关外靠打猎为生的部落,根本不值一提。 李自成没有打断众人的叫嚣。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央的巨型京畿沙盘前。 粗糙的大手在遵化、蓟州、三河的线路上狠狠划过,最后重重捏住了代表北京城的那一撮黄土。 “不能守。” 李自成的声音压着火子,当即震住了大殿内的鼓噪。 刘宗敏粗声粗气地接话:“当然不能守!咱们老营的弟兄啥时候憋在城墙后头挨打过?拉出去野战,围点打援,把敌人遛个半死再一口吃掉!” 李自成盯着沙盘。 “多尔衮这狗鞑子,心肠毒得很。”李自成抓起一把代表大顺军的小红旗, “他掐断了遵化蓟州一线,就是在断咱们大顺的命根子。谷可成在山海关的五万大军,却是一座孤城。山海关只要粮草断绝,要么饿得投降建奴,要么自己哗变溃散!” 李自成手中的红旗猛地折断,扔在沙盘上。 “等山海关一破,建奴据守山海关,北京无险可守,咱们就被动了!” 李自成转过身,直视众将,“这还不算完。你们别忘了,山东、河北那些明朝的酸腐士绅首鼠两端。 若是咱们龟缩在北京城里,建奴定会趁机招降这些地方豪强,彻底切断周围的补给!” 众人息声。 将领们虽然狂傲,但都不是傻子,仗打到这个份上,生死存亡的利害关系一点就透。 军师宋献策摇着羽扇,上前一步。 “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宋献策吐出八个字,“陛下,若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大顺军就会变成瓮中之鳖,只能坐以待毙。多尔衮根本不需要攻城,饿上两个月,咱们不战自溃。” 李过急了:“那咋办?难不成把北京城让给他们,咱们退回陕西?” “额李自成的命,从来都是自己攥在手里的!” 李自成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剑。 “铮!” 剑光寒彻大殿。 “既然他多尔衮想把额困死在北京,那额就撑破他的肚皮!”李自成声音拔高,透着雷霆万钧的杀伐之气,“传额的将令!” “哗啦!” 大殿内所有大顺将领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震得殿顶灰尘扑簌。 “留李岩率两万兵马,驻守北京九门。点老营兵马四万,新营兵马八万,总计十二万大军,明日拂晓东进!”李自成剑尖直指东北方向,“这十二万大军,额亲自统帅!迎战建奴!” 李过仰起头,扯着嗓子吼:“十二万人打他几万人,就算是吐唾沫也能把建奴给淹死!” “不够!”李自成咬紧后槽牙,又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传令兵。 “立刻派出八百里加急的死士,绕开大道,走山间小路去山海关!给谷可成传额命令!” 李自成在殿中来回踱步,语气越发森寒。 “命谷可成留两万人死守几处关隘!他自己,亲率三万精锐主力,即刻拔营西进!” “额要在这京畿的平原上,把建奴包了饺子!” 李自成猛地停下脚步,大手在空中狠狠一合。 “额带十二万大军正面迎敌,谷可成带三万大军断其退路。十几万大军南北夹击,把这股钻进关内的建奴,全给老子吞了!” 李自成心中暗暗算计,此战既能解决建奴,可以连打带抢补充粮草牛羊,还能消耗掉新营的充数累赘。 “吞了建奴!” 殿内的将领们被这番部署激得热血上涌,齐声嘶吼,声音震得武英殿的窗棂都在发颤。 十几万对几万,又是前后夹击。 众将心里盘算得清楚,这仗稳赢。只要全歼了这股建奴主力,整个北方便是大顺铁骑的天下。 “去办!磨刀,喂马!” 李自成一挥手,收剑入鞘。 “让弟兄们今晚敞开肚皮吃一顿饱饭。明日,随额去割建奴的辫子!” 众将领命退出大殿,各自回营点兵。 急促的脚步声踏出凛冽的杀气。 第106章 平原是大清铁骑的天下 四月十九,辰时。 遵化以西四十里,清军中军大帐。 万千马蹄牛羊把帐外的草场蹚成了烂泥。十万大军驻扎在广袤的平原上,灰白色的营帐接天连地,一眼望不到头。 大帐厚重的布帘被猛地掀开。 鳌拜跨过门槛,单膝砸在地面上,甲片撞击声闷响刺耳。 他剃得发青的脑门上挂着汗珠,脖颈侧边那道旧刀疤涨得通红。 “大将军!前方哨骑探明底细了。” 鳌拜昂起头。 “北京城九门大开,流贼大军倾巢而出,正沿着官道往东压!先锋过了通州,奔着三河方向来了!” 他稍微停顿,紧接着补充。 “图赖那边也递了准信。山海关方向,这两日几座关隘之间跑动的信使没停过,驿道上全是跑马的烟尘。还没看见大部队出关,但八成在做开路的准备。” 帅案后。 多尔衮端坐着,手里攥着一把小刀,正在割肉食吃,小刀顿住。 “山海关的流贼,多少人?” “没摸清准数。图赖查验过地上的马粪和灶坑,几个城池加起来起码四万往上。” “多派人手,严密监视。” 鳌拜重重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大帐。 不到一刻钟,诸王贝勒、八旗都统、汉军旗主陆续入帐。 阿济格大步流星走到左侧第一把交椅前,两条粗腿往两边一劈,重重坐下,战靴底下的干泥渣直往下掉。 多铎拉开右侧的椅子。 多罗肃郡王豪格站在末座位置。他是皇太极长子,论辈分是多尔衮的侄儿,此刻一言不发,视线落在脚尖前方的一寸地面上。 洪承畴和范文程立在文臣一侧的边缘,两人的青衣宽袍混在一堆重甲大汉里,显得极其单薄。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大帐正中央的沙盘前。 “李自成出城了。” 他随手从旁边的令筒里抽出一根木杆,点在沙盘上代表北京城的位置,随后沿着路线向东划拉。 阿济格一拍大腿,靴子跺得地面震响。 “总算不缩在乌龟壳里了!大将军,拨给我三万骑兵,我现在就带人杀过去,把李自成的脑袋削下来当酒碗!” 多铎率先开口: “大哥,上次你去打山海关,也是这么吹的。” 阿济格脸膛一黑,刚要呛自己弟弟几句。 “闭嘴。” 木杆继续向东北方向移动,最后停在山海关的关隘上。 “山海关的流贼也动了。图赖和鳌拜都发现了异常。” 多尔衮抬眼,扫过两侧的将领。 孔有德跨前一步,抱拳行礼。 “大将军,这是流贼想来个南北夹击。李自成从北京正面扑过来,山海关的守军从咱们背后包抄。他想把咱们十万大军包饺子。” 尚可喜跟着附和。 “李自成虽是泥腿子流寇,但一路打到北京,肚子里也有几分算计。围点打援、两面夹击,这是他用老了的招数。” 多尔衮点点头,偏头看向文臣那一侧。 “洪先生,你以前跟李自成打过交道,你说说看。” 洪承畴拱手,然后走到沙盘前。 “大将军。” 洪承畴指着沙盘上的路线。 “李自成此番出兵,时机万主力正面压上,再准备以数万精锐断咱们后路。南北合围,明面上看是个狠绝的死局。” 洪承畴木杆点在蓟州以东。 “从蓟州往东,直通山海关。这中间的路越走越窄,北边是燕山余脉,官道两侧全是山坳、隘口。” 木杆倒转,滑向遵化以西的平原。 “大将军,从遵化往西直到通州,才是真正的大平原。地势平坦开阔,一马平川。咱们大清的铁骑,只有在这儿,才能把腿脚彻底迈开。” 洪承畴转过身,直面多尔衮。 “反过来,咱们若是顺着李自成的意,往山海关方向攻。路窄山多,咱们的骑兵根本展不开阵型。 把八旗子弟塞进山沟里,跟流贼的步卒死磕烂打,这是拿着咱们的肉去填坑。” 他提高了几分音量。 “更要紧的是粮草。大军随行的牛羊牲畜,数以十万计。平原上水草丰美,牲畜能就地放牧,咱们的军粮绝不会断。 一旦钻进那片山地,几十万头羊往哪放?” 范文程上前一步,连连点头。 “八旗出征,每名战兵自备单粮。加上随军带来的二十万石粗粮、五万头牛、三十万只羊,这是大军足撑三个月的底气,完全没必要管山海关。” “所以。” 多尔衮反手拍在遵化以西的沙盘平原上。 “咱们就在这儿,不走了。等他李自成自己把头送过来。” 阿济格这回没吭声。他虽然性子火爆,但在平原上用骑兵绞杀步兵,这是他打了一辈子的买卖,最清楚里头的好处。 多尔衮转回帅案后,大手探进令筒。 一次性抓出五根令箭。 “第一路。” 多尔衮把第一根令箭拍在桌面上。 “吴克善。” 吴克善挺起胸膛。 “蒙古科尔沁部一万五千骑兵,吴克善带队。再给你三千满洲轻骑,两千汉军炮兵,配十门红夷大炮。” 多尔衮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虚划了一道大弧线。 “带他们去流贼的后方。从南北两翼绕大圈子,避开正面战场,把李自成退回北京的退路彻底封死。 遇着流贼的粮队、辎重车,连人带车全给我吞了。一粒米、一滴水,都不准流进李自成的中军大营。” 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包在我身上!蒙古人的马蹄子快,流贼连马尾巴都摸不着!” 多尔衮盯着他。 “听清了,是截断后路,不是让你去中军冲阵!不准跟流贼主力死磕,沾着便宜就跑。遛他们,截他们,烧他们的粮!把他们耗成一群饿鬼!” 吴克善双手抱拳,骨节咔咔响。 “得令!” 第二根令箭重重砸下。 “孔有德、尚可喜。” 两人齐步跨出。 “你们带两万汉军旗步兵和炮兵,配三十门红夷大炮,一万鸟枪兵和三眼铳兵。” 多尔衮指向遵化以西最开阔的一处平地。 “去这儿。挖三道长壕,筑起土垒,把炮架好。我要你们在这个平原上,竖起一面铁盾。” 孔有德眼皮跳了跳。 “大将军的意思是……” “正面顶住。”多尔衮语速放缓,“流贼的先锋一露头,火炮和火铳齐射,打乱他们的阵脚。等李自成的主力全面压上来……” 他顿住话音。 孔有德咽了口唾沫,等着下文。 “示弱,弃阵,往后撤。” 大帐内静得落针可闻。 孔有德和尚可喜对视一眼。这是拿他们汉军旗当香饵,去钓李自成这条大鱼。 “末将明白。”孔有德单膝跪地,“这火候,撤早了贼不追,撤晚了咱们就被啃光了。大将军,打到什么份上退?” “打到李自成把他的老营精锐全亮出来。”多尔衮毫不留情,“他的老营不动,你们就缠住不放。老营一冲,你们立刻有序撤退,把他们往这个平原深处带。放心,两翼有骑兵策应,在平原上,大顺军无法深追!” “得令!” 第三根令箭拍下。 “多铎,阿济格。” 多铎手里的短刀“呛”的一声收进刀鞘。 “满洲八旗重骑四万,精兵一万。分出左右两翼,各领两万五千人。” 多铎和阿济格站起身,多铎瞬间明白自己哥哥的布置。 “哥,等汉军旗撤了,我再动手?” “等流贼的主力全进了平原,阵型被拉散,两边侧翼露出来的时候。”多尔衮两手掌心相对,猛地往中间一合, “两翼重骑同时突击。给我凿穿他们的防线,把十几万流贼切成肉块。” “盯着他们的老营打,大明降兵跑就跑了,那几万老营精兵,把他们的骨头全给我敲碎。” 阿济格这次没多说话,两人抱拳。 “得令。” 多尔衮将令箭放在自己面前,右手拇指摩挲着白玉扳指。 “本王亲领。两万蒙古八旗,一万正白旗作为预备队。” 帐内所有将领全部挺直了腰背。 “待两翼凿穿敌阵,本王亲自从南北大纵深迂回,彻底把口袋扎死。” 多尔衮转动着玉扳指。 “最后,本王带白甲兵,直冲李自成的中军帅旗。” 主帅亲自带队冲阵,这是搏命的打法。帐内没人敢劝,也没人敢接话。 第五根令箭,只剩最后孤零零的一根。 多尔衮看向一直低着头的豪格。 “豪格。” 豪格抬起头。 “一万蒙古轻骑,五千满洲步兵,归你。”多尔衮语气平淡,“驻扎在大军最外围。清剿流贼散出来的探马、斥候。这场仗打完之前,我不要看见任何一个流贼的活人跑出这片平原。” 外围打杂,吃不上肉,勉强混口汤喝。 豪格咬紧牙关,腮帮子的肌肉凸起。他双手抱拳,头低了下去。 “末将遵令。” 多尔衮最后叫出两个名字。 “鳌拜,图赖。” “各带三千镶黄旗精骑,散在前方。半个时辰报一次军情。流贼前锋多少人,老营在哪个位置,火炮有几门,全给我探明白。” “喳!” 多尔衮扫视全场。 “下去整军。三日内,各部全数就位。” 甲叶摩擦的铿锵声响成一片,诸将鱼贯退出大帐。 (还是想把清顺这场决定性的战役写完,然后朱由检的视角就会持续很久。) 第107章 所谓的战术博弈,就是看谁的骨头软 四月二十一,蓟州至遵化一线。 初夏,渐渐升温。 大顺军主帅的龙纛立于一处无名高地上。 李自成按着腰间的刀柄,盯着前方的开阔地。以高地为轴心,大顺军的阵型卡住了清军西进的咽喉要道。 最前沿是两道丈宽、一人深的交错长壕。壕沟后方垒起半人高的土墙,火铳手和弓弩手密密麻麻地挤在墙后。 中军主阵地,四万大顺老营精锐披坚执锐,结成密不透风的步兵方阵。长矛如林,刀盾如墙。 而在防线的南北两翼,依托着几个废弃的村落和长城脚下的残垣,驻扎着八万“新营”兵马。这些新营,几乎全是投降的明军。 高地后方,还有一万老营骑兵未曾卸甲。战马打着响鼻,随时准备作为预备队堵截突发状况。 “大哥,你看这阵势。”刘宗敏粗壮的手臂一挥,指着前方的壕沟。 “前面有火器土垒顶着,两翼有村镇护着。建奴的马蹄子只要敢往上踩,咱们的三眼铳保准给他们全打成筛子!” 李自成微微颔首:“额打老了仗,梯次布防。建奴想啃动额的主阵地,不死上几万人是填不平那些坑的。 等他们在壕沟前撞得头破血流,山海关谷可成的三万大军再从背后杀出。两面一夹,多尔衮今天就得交代在这!” “呜——!” 低沉浑厚的牛角号声从地平线尽头滚滚而来。 清军动了。 率先推出来的,是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孔有德与尚可喜率领的两万汉军八旗,推着三十门红夷大炮和上百门虎蹲炮,在距离大顺前沿阵地两里外轰然列阵。 “点火!”孔有德狠狠挥下令旗。 “轰!轰!轰!” 大地震颤,三十股粗大的白烟腾空而起。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入大顺军的前沿阵地,近人高的土垒瞬间被砸出十几个豁口。泥土混着少量断肢残臂被抛上半空,劈头盖脸地浇在周遭士兵的头上。 “开火!给额还击!”大顺军前沿将领嘶声怒吼。 大顺军从北京城墙上拆下来的红夷大炮也跟着发出了咆哮。双方的铁弹在平原上空交错。 汉军八旗的步兵顶着炮火,推着填壕车开始往前压。距离拉近到百步,大顺军阵地上的三眼铳齐射。 密集的铅弹如同暴雨般扫过,前排的汉军旗倒了不少。 后排的汉军没有退,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一截一截地将沙袋和木排扔进壕沟。 整整一个时辰。 双方在壕沟前展开了三轮惨烈的拉锯。汉军八旗的步兵数次填平了部分壕沟,刚踩着土垒冲上去,大顺老营的刀盾手立刻顶上。长刀劈砍,长矛攒刺,硬生生把冲上来的汉军砍成了肉泥,又逼退了下去。 壕沟里已经填满了尸体,血水积成了暗红色的泥洼。 高地上,李自成看着退如潮水的汉军八旗,拍着大腿大笑出声:“哈哈哈哈!什么满洲骑兵,额看也不过如此! 死的全是他们前面顶缸的炮灰,额的老营连皮都没蹭破一点!” 李过攥紧手中的长枪,大声附和:“闯王,建奴攻势受挫了!照这么打下去,不出三天,他们就得撤!” 十里外,清军中军大帐前。 多尔衮骑在一匹辽东高头大马上,放下手里的千里镜。在他身侧,洪承畴一身青色布袍,在周遭铁甲森森的满洲将领中显得极其单薄。 “洪先生,李自成这泥腿子,布阵倒有点章法。”多尔衮语气平淡。 “大将军。”洪承畴袖着手,“李自成用的全是以前挨打的阵法。正面硬抗,两翼包抄。阵势看着唬人,破绽却大得很。” 洪承畴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直指大顺军南北两翼的村落阵地。 “大将军请看,李自成的中军老营确实悍勇,孔有德他们打不进去。但那两翼的新营,不过是收编的明朝降军罢了。” 洪承畴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当年松锦大战,最终崩盘,就是因为大同总兵王朴率部从侧翼溃逃,引发全军大乱。 这些明朝的京营边军,他们连为崇祯皇帝死战的胆气都没有,面对兵临城下的流贼直接开城投降。 您指望这群毫无底线的墙头草,会为了李自成去挡大清的铁骑?” 多尔衮点头,一勒马缰,按照原计划布置。 “传令孔有德、尚可喜!”多尔衮的声音,“佯败!向后撤!把大顺军正面的兵力全给我吸出来!” 他偏头看向多铎和阿济格。两名满清亲王早已按捺不住,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多铎,阿济格!” “末将在!” “让汉军八旗让开路,等流贼的老营阵型露出来。” 多尔衮马鞭一指两边阵地,“给我从南北两翼的村落,凿进去!把那些明朝降军的骨头,踩碎!” 从两翼入手,两翼一溃,直接包抄大顺军老营。届时老营兵后路被自己的新营士卒堵住,根本没法组成撤退阵型。 “喳!”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 原本正在填壕猛攻的汉军八旗,阵型突然散乱。前排的士兵丢下盾牌和兵器,转身就跑。 几门沉重的火炮直接扔在阵前不要了,两万人连滚带爬地向后方溃退。 大顺军阵地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赢了!建奴跑了!” “大炮都扔了!他们撑不住了!” “大哥!让老营骑兵追吧!”刘宗敏急得直跳脚,一把抽出腰间的厚背砍刀。 李自成盯着溃退的清军,又看了看那些孤零零停在阵前的红夷大炮,独眼里思绪流转。 同一时刻,山海关以西。 辽西走廊里日头毒辣,地表烤出一层虚幻的热浪。 大顺制将军谷可成卸了头盔,汗水混着黄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泥沟。他骑在马背上,手里的马鞭不断抽打着空气。 “脚丫子都给额迈开!阵型别散!”谷可成的嗓子劈了,“闯王在遵化等着咱们包建奴的饺子!误了时辰,额活劈了你们!” 三万大顺精锐踩着滚烫的官道,闷头向西急行军。 前方的地平线,毫无征兆地翻起一长溜灰黑色的土浪。 起初只是一道细线,几十个呼吸间,土浪腾空十丈高。沉闷的隆隆声贴着地皮滚过来,震得官道两旁的野草直打颤。 前锋哨骑凄厉的嗓音撕裂了闷热的空气。 “敌袭——!” 谷可成勒紧马缰,战马前蹄腾空,打着响鼻落地。 正前方的无遮平原上,铺天盖地的骑兵压了过来。人马皆披轻甲,没打满洲八旗的龙纛,全是蒙古科尔沁部的狼旗。 吴克善的一万五千蒙古精骑,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长枪兵列阵!盾牌砸地!火铳手装填!”谷可成抽刀出鞘,刀背拍在马臀上,在阵前疾驰。 大顺军反应极快。三万步卒迅速收缩,外围的刀盾手将半人高的大盾狠狠砸进夯土里,用肩膀顶住。长枪兵上前一步,透甲枪从盾牌缝隙间探出。 一座巨大的钢铁刺猬在旷野中成型。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在距离大顺军百步之外,突然拨转马头。一万五千骑兵从中间向两侧分流,包向左右两翼。 大顺老营的千总举着长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蒙古骑兵没有撞阵。 他们在距离盾墙五六十步的位置策马狂奔。战马高速疾驰,马背上的骑兵半转过身,张弓,搭箭。 弓弦震颤的嗡鸣声连成一片。 黑压压的重箭遮蔽了日头,越过最外层的大盾,划出一道抛物线,砸进大顺军密集的步兵方阵。 铁簇撕开皮肉的闷响接连炸开。 内层的长枪兵和火铳手没有大盾掩护,立刻就有几十人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干涸的黄土。 “开火!给额打!”谷可成眼珠子熬得通红,挥刀指着外围狂奔的骑兵。 大顺军阵中的三眼铳和鸟铳齐射,白烟升腾。 铅弹打在空地上,溅起一排排土柱,只掀翻了十几个倒霉鬼。火铳的射程根本够不到刻意拉开距离的游骑兵。 蒙古骑兵的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射空了箭囊,这拨人立刻策马退到外围,后面的一拨紧接着顶上。 这是游牧民族沿用千年的曼古歹战术,专门用来对付缺乏机动力的步兵。 谷可成握刀的手背崩出青筋。 三万大顺精锐,九成是步卒,辎重车也不多,无险可守。 阵型不能散,一散,这群狼一样的蒙古兵就会直接冲阵分割;可结阵死守,行军速度彻底停滞,只能站着挨射。 副将顶着一面插着羽箭的小圆盾,猫腰跑到谷可成马前。 “将军!这么耗下去不行啊!”副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弟兄们光挨打还不了手,这火气憋着要炸营的!咱们杀出去吧!” “拿两条腿去追四条腿吗!”谷可成指向外面。 他看着前方倒在血泊里哀嚎的弟兄,胸膛剧烈起伏。 伤亡倒是不多,对方也不敢靠太近,没法继续行进了! 若是给他五千铁骑,他现在就敢带头反冲锋,可现在,他被硬生生钉死在了原地。 日头渐渐偏西。 蒙古骑兵的袭扰稍稍放缓,退到两里外游弋,掐住西进的通道。 大顺军的营盘里弥漫着血腥味,没人说话,只有裹伤口的布条撕裂声。 谷可成坐在火堆旁,招手唤来十几个老营亲兵。 他撕下一块浸满同袍鲜血的布条,塞进领头亲兵的怀里。 “咱们被建奴咬死了,走不脱。”谷可成压低嗓门,“脱甲换百姓衣裳,趁黑摸出去,走山道,传信给闯王!” 亲兵把血布塞进里衣,贴肉藏好。 “将军放心,俺们爬也爬过去。” 谷可成盯着火苗,恨恨道: “告诉闯王。山海关的兵被拦住了,过不去。让他千万别等咱们夹击!” 十几个汉子借着夜色,贴着地皮钻进了荒草丛中。 第108章 大清白巴牙喇 同一时刻,遵化以西主战场。 大风卷着沙尘,吹得大顺军的龙纛呼啦作响。 李自成站在高地上,独眼盯着前方扔下大炮、溃逃一空的汉军八旗阵地。 大顺军的阵营里极其安静,将令压下来,全员扎在壕沟和土垒后方。 刘宗敏急得在原地转圈,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那些红夷大炮更是眼馋,却只能干瞪眼。 李自成的视线越过那片开阔地,投向更远处的地平线。 满洲八旗的主力,至今没有露头。 十里外,清军中军大帐。 多尔衮骑在马上,洪承畴袖着双手,立在马头前侧。 “大将军,李自成是打老了仗的人。这种诱敌之计,他不会轻易上当。” 多尔衮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视线没有离开大顺军的阵地。 “他不出来,是在等底牌。”多尔衮声音平淡,“他在等山海关的兵马从背后捅本王一刀。” 一骑快马从后方绝尘而来。 信使翻身落马,单膝砸在地上,甲叶铿锵。 “报大将军!卓礼克图亲王急报!科尔沁一万五千铁骑,已在三河咬住流贼山海关的援军大部! 流贼步卒被压制在平原结阵,寸步难行!卓礼克图亲王说,清大将军放心,一个人他也不会放过去!” 多尔衮停止转动扳指。 洪承畴上前一步。 “大将军,山海关的援军已成死棋。李自成在这平原上,彻底成了孤军。” 多尔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远处的流贼大阵。 “李自成不上钩,本王就逼他上钩。”多尔衮一抖马缰,“传令!” 周围的八旗将领齐齐挺直腰杆。 多尔衮的手指点向大顺军的方向。 “调集汉军八旗,去阵前喊话,已经调集了满洲铁骑主力,绕道去打山海关!” 大风卷起沙尘,劈头盖脸地砸在遵化以西的旷野上。 汉军八旗的数十名大嗓门士卒,骑着马在两军阵前安全距离外来回奔驰。 铁皮卷成的大喇叭举在嘴边,破锣嗓子被风吹得变了调,却字字扎心。 “大顺军听着!大清奉命大将军有令,满洲铁骑主力已绕道东进,去打你们山海关了!” “山海关的大顺军死定了!识相的赶紧投降,大清保你们加官进爵!” 粗俗的喊话顺着风向,刮遍大顺军前沿阵地。 高地之上。 大顺军主帅的明黄龙纛被狂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李自成双手重重拄着大剑,仅剩的独眼盯着远处耀武扬威的清兵,脸颊的横肉绷紧。 “放他娘的狗屁!” 刘宗敏一口浓痰啐在脚底的干泥上,厚背砍刀直指前方。 “多尔衮要是真去打山海关,早就脚底抹油了!还用得着等咱们大军摆好阵势再跑?这狗日的摆明了是拿话激咱们出阵!” 李自成拔出插在夯土里的大剑。 泥土扑簌簌掉落。 “这是阳谋。” 粗粝的嗓音压过了风声。 周遭的大顺将领齐刷刷转头。 李自成将大剑直指东北方向。 “夜不收探回来的准信。建奴的满洲八旗主力,全在两翼这片平原上窝着。绝不少于五万骑兵。” “多尔衮就是想明着告诉额,他在这儿张开了口袋。额若是继续缩在壕沟后头当王八,山海关的大顺军就会被活活耗死!” 后退,山海关被吃,刚打进北京城的军心就得彻底散架。 前进,就得在这无险可守的开阔地,用两条腿去硬碰满洲人的四条铁蹄。 天下,本就是一刀一枪拿命赌回来的。 李自成猛地转过身,大氅甩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传额将令!” “大军拔营!稳步推进!火炮居中,老营护卫中军,新营掩护两翼!” “各营结阵前行,敢有脱节乱阵者,立斩不赦!” “喏!” 众将齐声应诺,甲片碰撞声震耳欲聋。 十二万大军拔出泥腿,顶着烈日,一步一步朝着东面旷野压去。 两天后。 十几万人的队伍连带着数不清的辎重车马,铺满了整个平原。 旷野并非处处平坦。干涸的河床、起伏的缓坡、废弃的村墙,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大顺军的阵型。 左翼,由明朝降军收编而成的“新营”,在绕过一片干涸的乱石河谷时,为了避开坑洼,队伍不由自主地拉长。 首尾脱节。 一个半里宽的豁口,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平原上。 十里外。 清军斥候策马狂奔,一头扎进中军大帐。 多尔衮跨坐在纯黑色的辽东高头大马上。 听完急报,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刀。 刀锋斜指苍穹,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阵型散了。” 多尔衮偏过头,下达了军令。 “传令两翼。” “白巴牙喇。” “给本王凿穿他们。” “喳!” 苍凉的牛角号声划破了平原的沉静。 大顺军左翼。 行军中的新营士卒停下脚步,惊骇地看向北面。 地皮开始疯狂震颤,沙砾在靴子底下倒跳。远处的地平线上,腾起遮天蔽日的黄沙。 紧接着,一排排闪烁着刺眼银光的重甲骑兵,撞破沙尘,直扑而来。 满洲最精锐的重装铁骑。 三千名白巴牙喇冲在最前,战马披挂厚重棉甲,外罩生铁护片。 马背上的白甲兵头戴高耸避雷针铁盔,三层重甲加身,生铁面具遮挡面容,只露出两只满带杀意的眼睛。 一丈多长的破甲重矛平端在手,矛尖滴水不漏地指向前方。 在三千白甲兵身后,是一万三千名身穿红色铁甲的红巴牙喇。他们所骑战马只挂少量皮具,作为配合白巴牙喇冲击的绝对核心。 “敌袭!建奴骑兵冲阵!” 新营阵列中炸开凄厉的嘶吼。 “不要乱!收缩阵型!” 新营队官拔出雁翎刀,刀背狠狠抽打乱窜的士卒。 “长枪兵上前!辎重车推出去!” 长纵队紧急急停,向内挤压。 前排士卒拼了命地将装满粮草的木制辎重车推到外围,横七竖八堵成一排。长矛手将丈二长枪的尾端抵住泥地,枪尖斜刺向半空。 三十步! “火铳手!放!” “砰砰砰——!” 浓烟腾起。 密集的铅弹扫向冲锋的清军。 铅弹砸在白甲兵的三层重甲上,只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当”声,绝大多数被弹开。 只有少数打中战马无甲的关节,几匹重甲战马哀鸣倒地,背上的白甲兵被狠狠甩飞,瞬间被后方涌上的铁蹄踩碎。 三千重骑的速度没有丝毫减弱。 十步! “轰——!” 生铁撞上木车。 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辎重车被连根拔起,木屑夹杂着粮草炸得漫天都是。 粗壮的长枪刺在白甲上,顺着甲叶的弧度滑开。巨大的冲力顺着枪杆倒灌回来,前排大顺长矛手的双臂骨骼当场折断,惨叫着倒摔出去。 “砍马腿!专砍马腿!” 新营的刀牌手趴在血地里,用肩膀死死顶住盾牌,挥刀去劈砍战马裸露的小腿。 战马嘶鸣扑倒。 但更多的白甲兵已经踩着同袍和敌人的尸骨,硬生生碾进人群。 重矛挑穿胸膛,白甲兵连矛带人直接甩飞。 红甲兵顺着撕开的缺口汹涌而入,弯刀挥舞,人头翻滚。 整个新营防线,仅仅撑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被彻底切断、踩碎。 中军阵地。 李自成龙纛之下。 一名半边身子染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扑倒在泥地里,嗓音嘶哑。 “闯王!左翼新营被建奴白甲兵凿穿了!” “弟兄们顶不住,阵型断了!” 李自成额头青筋暴跳。 “顶不住也得顶!” “李过、张鼎!” 两员悍将大步跨出。 “末将在!” “各领一万老营骑兵,去两翼驰援!” “把建奴的骑兵给额压回去!” “喏!” 两万大顺轻骑翻身上马,朝着两翼狂奔。 平原之上的骑兵对决,讲究的是绝对的速度和质量。 大顺老营的骑兵身披皮甲和轻铁甲,悍勇无畏,可他们迎头撞上的,是已经杀疯了的满洲重甲怪物。 半个时辰后。 李过头盔不知去向,发髻散乱,左臂铠甲被生生挑开一道口子,血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策马冲回中军,翻身下马,双膝重重砸在李自成面前。 “闯王!救不下来了!” 李过眼眶熬得通红,声音发颤。 “建奴见咱们支援过去,后方的轻骑也压了上来!张鼎的一万人被红甲兵切成三截,死伤过半!” “左翼新营……溃了!” 第109章 被自己人轰碎的军心 李自成猛地转头,看向前方。 视线尽头。 漫山遍野的新营丢掉兵器和头盔,哭爹喊娘地朝着中军大阵的方向倒卷逃命。 在他们身后,满洲铁骑的弯刀正不紧不慢地收割着落后者的首级。 多尔衮的算盘打得极其毒辣。 他要借着这些溃兵的肉体,直接冲散大顺军最核心的中军老营! 一旦中军被自己人冲垮,这十二万大军,今天全得埋在这片平原上。 李自成胸膛剧烈起伏。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起。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侧边居中的数十门红夷大炮。 “传令炮营。” 李自成咬紧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字眼。 “所有火炮,填实心铁弹和散弹。” “炮口,对准建奴重骑。” 炮营的管营将领愣在当场。 他顺着炮口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密密麻麻跑过来的,全是他们新营的自己人。建奴的骑兵还在几百步开外! “闯王!” 管营将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作响。 “那边全是咱们大顺的弟兄啊!这炮口一轮轰过去,死的全是自己人呐!” 周遭的将领全变了脸色。 刘宗敏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铮——” 李自成反手抽出大剑。 “额说开炮!” 李自成的咆哮声盖过了隆隆的马蹄声,透着走投无路的癫狂。 “不把他们打散,建奴就会踩着他们的尸骨,踏平额的中军!” “不开炮,咱们十二万人今天全得死这儿!” 李自成一脚踹翻管营将领。 他踏前一步,手中大剑狠狠劈下。 “开炮!给额开炮!!!” 三十门红夷大炮接连怒吼。 炮口喷出丈余长的火舌,浓烟吞没了整个炮营阵地。 实心铁弹和散弹裹着灼热的气浪,砸进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最先被轰碎的,是那些跑在最前面的大顺新营溃兵。 一颗实心铁弹略带弧度的射过来,撞上一名奔逃的新营步卒。那人的上半截身子凭空消失,只剩两条腿向前踉跄了两步才倒下。 铁弹的动能丝毫未减,翻滚弹跳着往前,又撞碎了几个人马,才缓缓嵌进泥地。 散弹更加恐怖。 数百颗铁丸呈扇面铺开,五十步内横扫出一片片空白地带。溃兵和追兵混在一处,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铁丸不长眼,不认人,只管把射程内一切活物打成筛子。 第一轮炮击过后,前方的旷野被犁出十几条血沟,溃兵的惨叫和战马的嘶鸣绞成一团。 “装填!快装填!” 炮营管营将领浑身发抖,双手机械地指挥炮兵塞进新的弹药。眼泪从他满脸硝烟灰里无声滑落,嘴死死咬着。 闯王的军令明确,必须轰退建奴,不然阵型必溃。 前方的溃兵被第一轮炮击吓得彻底崩溃,不敢再往中军方向跑了,发了疯地朝两侧四散奔命。 而那些追击的满洲骑兵,冲势正猛,根本刹不住。 白巴牙喇的重甲战马惯性极大。溃兵散开后,炮弹从缝隙间穿过,直接砸进了最前方的重骑兵锋线。 实心铁弹打在白甲兵的三层重甲上,甲叶铁片连同里面的血肉一起炸裂。 战马被打断前腿,巨大的惯性带着马背上的重甲骑兵翻滚出去,铁甲碾着泥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后方的红巴牙喇来不及勒马。前排倒下的人和马变成了路障,几匹高速冲锋的战马被绊倒,连人带马摞成一堆。 更多的骑兵不得不拨转马头避让,冲锋的箭头阵型被撕开几道豁口。 “再轰!” 后方传令兵的命令从硝烟里穿出来。 “轰——!轰——!轰——!” 第二轮炮击紧随其后。这一回,炮弹几乎全部砸进了满洲骑兵的队列。 白巴牙喇的重甲虽厚,面对威力巨大的火炮如白纸般脆弱。铁丸打进马腹,战马惨嘶着倒地翻滚,将背上的骑兵甩入泥坑。 一名白甲兵被甩落马背,三层重甲加上兜鍪,足有五六十斤。 他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还没爬起来,后方受惊的战马直接从他胸口踩了过去,铁甲被生生踩凹,闷哼声戛然而止。 两轮炮击,追击的满洲骑兵锋线彻底被打乱。 原本紧咬溃兵的骑兵队列,被炮弹犁出百步宽的断裂带。血肉、碎甲、断矛、马尸铺满地面,后续的骑兵根本无法跨越。 白巴牙喇的牛录额真拉住缰绳,战马前蹄刨地,在血泥里打了个旋。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锥形冲击阵型已经不复存在。 最前方的两个牛录几乎被炮火吞没,残存的白甲兵三三两两散落在旷野上。 “撤——!” 凄厉的铜哨声尖锐刺耳。 白巴牙喇的重骑兵拨转马头,向两翼散开。红巴牙喇紧随其后,弯刀收鞘,马速拉满。 第三轮铁弹追着撤退的骑兵咬了过去,又掀翻了十几骑。但骑兵散开之后,炮弹的杀伤效率骤然下降,更多的铁弹砸进空地,溅起一柱柱泥浆。 李自成攥着大剑的手在发抖。 是杀红了眼之后的亢奋,和亢奋退去之后的后怕,如果不及时轰击,左翼溃兵将直接影响到中军,届时不战自溃。 阵前的旷野上,大顺新营溃兵的尸体和满洲骑兵的残骸混在一起。被实心铁弹碾碎的血肉,分不出哪一方,全都是一个颜色。 “大哥……” 刘宗敏策马到李自成身边。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惨状,咽了口唾沫。 “左翼的新营……没了。” 刘宗敏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甲兵凿穿阵线之后,新营先锋被冲垮,后方直接溃了。咱们的炮又轰了一阵……能收拢回来的,撑死不到一万。” 四万新营,两个时辰不到就死的死,散的散。 李自成闭上独眼,站在原地没动。 这些人大多是半年内投降的明军。骨头本就不硬,遇上满洲重骑碾压,跑是本能。而他李自成的炮弹,把最后一丝收拢的可能也炸没了。 “建奴退了多远?” “三里开外,在那儿转悠。”刘宗敏指了指东北方向,“骑兵散得很开,不像要再冲。” 李自成大步走向高地最高点,拿起千里镜向远方眺望。 满洲骑兵的队列正在重新整编。白巴牙喇的白色甲胄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光,退到了炮火射程之外。 “建奴……比额想的硬。” 他放下千里镜。 十里外,清军中军。 多尔衮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帅帐。 阿济格坐在帐中,甲胄上沾满泥水和干涸的血迹。铁盔摘下来攥在手里,剃得发青的脑门上突突直跳。 “大将军。” 阿济格的嗓音发涩。 “白巴牙喇阵亡三百七十六人,重伤一百余。战马折损超过五百匹。红巴牙喇阵亡一千三百余,伤者更多。” 帅帐内没人吭声。 多尔衮站在帅案前,双手撑着桌面。 三百七十六名白巴牙喇。 满洲八旗的白甲兵,全族上下统共不过三千余人。每一个都是从各牛录最精锐的战士里层层拔出来的,一个牛录只能出十个。 三百七十六条命。 大清数年才能培养出来的精锐,被炮弹碾成了齑粉。 “李自成这个疯子。” 多尔衮的声音很轻。 “他连自己人都轰。” 洪承畴上前一步,拱手低声道:“大将军,流贼左翼新营虽然被打溃了,但李自成用炮火堵住了咱们追击的路。白甲兵和红甲兵的损失……” 多尔衮抬起头,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今天折了近四百白甲。” 他偏过头,看着洪承畴。 “洪先生,值吗?” 洪承畴沉默了几个呼吸。 “值。” “大将军,流贼左翼已经溃逃。李自成轰自己人,稳住了当下,却把军心彻底打碎了。” 洪承畴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大顺军中军的位置。 “更要紧的是——李自成对自己人开炮这件事,会在他军中扩散。右翼的新营、后队的降兵,每一个人都会琢磨:下一回溃退,闯王的炮弹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洪承畴转过身。 “军心,已经裂了。” 多尔衮点了点头。他走到帅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布帘。 夕阳将整片平原染成暗红色。远处大顺军的营寨里,密密麻麻的篝火正在升起。 “传令各部。” 多尔衮放下帘子,转身走回帅案。 “今夜休整。明日起,不再强攻。” 马鞭轻轻敲着桌面。 “让吴克善继续死死咬住山海关的流贼。孔有德和尚可喜的汉军旗,在两翼摆出阵地,等大顺来打!” 他停了停。 “另外,派人去大顺军右翼的新营阵前喊话。” 洪承畴和范文程同时抬头。 “就说——大清优待将士,投降的明军既往不咎,编入汉军旗,照常吃粮领饷。” 多尔衮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弹了一下大顺军右翼的位置。 “李自成能对自己人开炮,本将的大门随时欢迎他们。” 第110章 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牛油烛火乱晃。 甲片摩擦声时断时续。 李自成坐在虎皮交椅上,盯着面前的临时做的沙盘。 没人说话,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火药味。 “左翼溃了,这仗不能这么打。”李自成嗓音发干。 他扫过帐内灰头土脸的众将。 “多尔衮胃口大,他想把咱们这十几万全嚼碎。”李自成大手拍在沙盘边缘,代表山海关的小旗倒伏在沙盘里。 刘宗敏站起身,厚背砍刀杵在金砖上:“闯王,明日额带头冲阵!拼死扯开他的防线!” 李自成摇头,视线停在山海关的位置。 “山海关,不要了。” 大帐内炸了锅。 李过抢出半步:“闯王!山海关一丢,北京城就是四战之地!” “现在还管什么北京城!”李自成一巴掌拍飞桌案上的兵符,“近十万战兵陷在这,咱们连回陕西的本钱都没了!谷可成那边还有几万精锐,不能这样被动下去了!” 李自成没有再和他们商量,直觉告诉他不能再这么拖下去,抓起令箭。 “汝侯!” “在!”刘宗敏抱拳。 “明日拂晓,中军主阵压上。你带一万老营精骑、一万新营骑兵,从侧翼迂回,捅建奴的腰眼!”李自成咬牙,“逼满洲八旗主力正面来战!” “末将明白,马腿全给他砍折!”刘宗敏脸颊的横肉绷紧。 李自成转头。 “亳侯。” 李过单膝跪地。 “带一万老营铁骑,带三日口粮。趁汝侯在侧翼搅乱阵脚,绕开正面,直扑山海关!”李自成一把攥住李过的肩甲,“去把谷可成接出来,关城不要了!只要带人出来!” “喏!” 次日清晨。 战鼓捶响,几轮火炮对射过后。 大顺军的战车推到阵前,粗大的铁链将辎重车首尾相连。车厢上竖起厚重木板。 “杀!” 大顺老营长枪兵躲在车后,丈二长枪从木板缝隙探出,火铳手和弓箭手依托车阵向外放铳。 满洲八旗的轻骑试图从正面冲开缺口。铅弹横扫,连人带马翻倒在地。大顺长矛手踩着泥泞前刺,扎透试图翻越车阵的清兵胸膛。 南翼卷起沙尘。 刘宗敏单手平端三眼铳,带着两万骑兵撞进汉军八旗的侧翼。三眼铳连发,前排汉军应声倒地,大顺新营骑兵在老营裹挟下,齐齐插入阵型。 乱军之中,北面一处谷草滩。 一万大顺老营精骑脱离主战场,直奔东北。 清军中军。 多尔衮跨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的拉锯战。大顺军今日反扑极凶。 “主子,流贼步卒推战车上来了。”鳌拜低头。 传令兵纵马赶到:“报大将军!流贼一部万余骑兵,绕道往山海关方向去了!” 多尔衮转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本王就说,李自成怎么舍得把压箱底的战车推出来填战线。”多尔衮冷嗤出声,“声东击西,想去接应山海关的兵马。” 阿济格按住刀柄:“大将军,调精锐去截那支骑兵?” “截他一万骑兵作甚?”多尔衮抬手,“流贼正面不弱,让辎重牛羊往北挪。” “别被包了饺子,等山海关的步卒奔袭过来,人困马乏了再动手。” 辽西走廊。 谷可成的大顺军被吴克善的蒙古轻骑拖住,没法前进,谷可成都想退回城里了。 西面地平线传来马蹄声,“李”字大旗撕开沙尘。 李过率领一万老营精骑,扎进蒙古骑兵包围圈。老营铁骑手持三眼铳,近距离火光连闪。蒙古骑兵纷纷落马,包围圈被蹚出一条血路。 “谷将军!”李过满身灰尘,冲入谷可成中军。 谷可成迎上前:“亳侯!闯王那边……” “闯王有令,放弃山海关及周边城池!”李过抹了抹脸,“带上能走的人,即刻西进突围!” 谷可成愣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看不到的那座天下第一关,拿下才半月。 “传令!”谷可成扯开嗓子,“通知各城的弟兄,撤!” 山海关主城,留下了三百名死士和战马。周围几处卫城各留两百人。 每人发两壶酒,一袋干粮。 “把树枝绑在马尾巴上,在城里跑,扬起灰来。”谷可成看着这些弟兄,“你们的家眷,大顺养!” 半天后,队伍集结完毕,大部队向西撤退,队伍扔了辎重,步卒的速度依然太慢。 外围,吴克善的蒙古轻骑察觉动向,围了上来,箭矢不断收割外围大顺步卒。 “老营骑兵,反冲锋!”李过长枪前指。 一万老营精骑迎着箭雨扑上,平原上火铳四起,马刀翻飞,蒙古骑兵被砍翻数百人。 吴克善顾忌后勤牛羊被卷入,下令向侧边拉开距离。 包围圈撕开豁口。 “走!步卒迅速通过!”谷可成挥着马鞭。 遵化以西,清军主战场。 “大将军!卓礼克图亲王急报!” 信使狂奔入帐。 多尔衮将手里的羊腿肉扔进铜盆,扯过布巾擦了擦手。 “讲。” “山海关的流贼全出来了!探马报得准,步卒四五万,骑兵万余。他们急着赶路,把辎重车全扔在后头,阵型在官道上拖了几里地!” 大帐内,原本因为战局僵持而窝火的满清将领们,瞬间炸开了锅。 多尔衮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辽西走廊出来到遵化之间的平原留白处。 “扔了辎重,轻装急行。”多尔衮声音平淡:“倒是舍得下本钱。” 洪承畴跨前一步,袖中的双手交握。 “大将军,步卒在平原上对抗骑兵,全凭车阵、长壕和土垒。”洪承畴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他们现在无遮无拦,阵型脱节。拉在这片平原上,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多尔衮从令筒中抽出两根令箭,重重拍在帅案上。 “阿济格!多铎!” 两名郡王出列。 “带正白、镶白两旗的精骑。”多尔衮的手指在沙盘上狠狠划出一道截断线,“去迎一迎咱们的客人,趁他们人困马乏,直接凿穿。” 多尔衮抬起头,扫过两人。 “多铎,你带镶白旗,截住流贼那一万护翼的骑兵。阿济格,你带正白旗白甲骑,给本王把那几万步卒切碎,一个不留。” 阿济格咧开嘴,牙齿森白。 “大将军把心放肚子里,没有车阵的泥腿子,一炷香给他们全踩进泥里!” 同一时刻,辽西走廊通往遵化的平原官道上。 几万双脚丫子蹚过,翻起漫天浮尘。 为了加快速度,每人分了干粮,辎重车都是空车拖着。 粗重的喘气声混着沉闷的脚步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迈开腿!别磨蹭!” 谷可成骑在马上,他嗓子早就喊劈了,嘴唇干裂出血丝。 “闯王就在前面!掉队的,死!” 李过策马靠拢过来,战马的脖颈上全是白花花的汗碱。他回头望了一眼。队伍拖得太长了,首尾根本顾不上。 “谷将军,不能死催了。”李过嗓子冒烟,指着两侧空荡荡的荒野,“阵型脱节严重。两翼车阵都凑不齐,建奴主力要是压上来,咱们拿什么挡?” 谷可成瞪着充血的眼睛,马鞭指向后方。 两里外,吴克善的蒙古轻骑始终保持着距离。时不时放一阵冷箭,射翻几个落后的大顺伤兵。 “蒙古人咬着不放,多尔衮早摸清咱们的位置了!”谷可成咬紧后槽牙,“在平原上多待一刻,多一分死路!只有和中军汇合,弟兄们才有活路!” 李过咬碎了牙。他带的一万老营骑兵,之前为了给步卒撕开包围圈,马力消耗极大。此刻只能勉强护在步卒左翼,根本跑不起来。 前方地平线突然传来异响。 地面开始毫无规律地乱颤,沙砾在士兵的草鞋面上来回蹦跳。 李过抬起头。 西南方,黄土冲天。一排排生铁铠甲反射着惨白的光,压向大顺军的阵头。 “敌袭——!建奴重骑!” 最前方的探马凄厉地大喊。 “结车阵!长枪兵顶上去!立盾!”谷可成嘶哑地咆哮。 大顺步卒乱作一团。跑了一天一夜,士兵们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前排的刀盾手把木盾死死砸进土里,长枪兵拖着沉重的枪杆,拼命往盾牌缝隙里塞。 太薄了,辎重车是空车,重量不够,散乱的长蛇阵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收缩成坚固的方阵。 满洲重骑兵不减速。 两里。 一里。 百步! “放铳!” 大顺军前排的三眼铳和鸟铳仓促开火。白烟升起,铅弹砸在白巴牙喇的三层重甲上,直接被弹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阿济格冲在最前面,生铁面具下透出骇人的凶光。 “踩过去!” 两万满洲精骑,撞进大顺步卒阵线。 木盾直接碎裂成无数木茬,扎进大顺士兵的脸颊和脖颈。战马覆甲的胸口撞上人体,骨骼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 丈二长的破甲重矛借着马速,轻易贯穿三四人的胸腔。重骑兵手腕一翻,尸体被直接甩飞,砸倒后方的一大片步兵。 没有缓冲。 血肉之躯在全速的重装骑兵面前,不堪一击。 仅仅一个照面,大顺军的先锋大阵彻底溃散。 红巴牙喇顺着缺口涌入。弯刀挥出,头颅飞起,腔子里的血喷溅在黄土上,眨眼间被杂乱的马蹄踩成暗红色的泥浆。 “挡住!后退者斩!”谷可成挥刀砍翻两个逃跑的溃兵,温热的血溅了一脸。 阵型碎了,面对无法阻挡的钢铁怪兽,大顺步卒丢下兵器,往两侧荒野疯跑。有人跪在地上举起双手,紧接着就被战马从胸口踏过,内脏挤出腔子。 南侧。 李过目眦欲裂。 “老营骑兵!跟额上!”李过挺起长枪,双腿猛夹马腹。 一万大顺老营轻骑调转马头,试图从侧翼切入,截断阿济格的冲锋。 马速还没提起来。 北面又卷起一股狂沙。 多铎率领的镶白旗精骑斜刺里杀出,直接撞向李过骑兵的腰肋。 “李自成的侄子!你的对手是本王!”多铎长刀直指。 李过的骑兵阵型被拦腰截断,对上以逸待劳的满洲精骑,立刻陷入苦战,自顾不暇,根本分不出兵力去救援步卒。 (本来想快速交代完这段,但是大仗又不能就拉出来直接撞。) 第111章 强行突围 谷可成盯着前方崩碎的防线,牙缝里全是咸苦的沙子。 那些刚投降的新营兵从装备和士气都扛不住满洲重骑的碾压。 马蹄子踩过去,在烂泥地里狠狠一跺,人肉和木盾碎成一团。 但谷可成没空同情他们。 他手底下这四五万兵,只有两万是跟着闯王从商洛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营精锐。 这才是大顺的命根子。 “不要管溃兵!老营结阵!” 谷可成嘶吼着,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逃命的新营兵想往中军大阵里钻。 老营的刀盾手二话不说,直接倒转刀柄,把那些碍事的同袍狠狠撞翻在泥地里。 “乱阵者,斩!” 辎重车不够,老营兵就动手搬尸体。 刚断气的同袍、满洲人的马尸、碎了一地的木排。 一堆堆血肉模糊的掩体在阵前筑起。 “虎蹲炮!架起来!快!” 后方的炮手纷纷展开,扑到阵位。 熟铁铸成的短炮管重重砸在夯土上,激起一圈浮灰。 撕开背上的油布包,火药倒进去,通条捣实。 随后是满满一捧混着碎铁钉、铅丸和生铁渣子的散弹,顺着炮口灌了进去。 “填药!” “压实!” 此刻,他们的手在抖,但药捻子却塞得极稳。 阿济格的白巴牙喇已经杀红了眼。 白甲上挂着碎肉和黑红的血。 千余重骑带着排山倒海的势头,离阵地只剩五十步。 “放!” 谷可成大刀劈下。 “轰——!” 数十道火舌喷出。 虎蹲炮射程有限,但在五十步距离上,杀伤力恐怖。 散弹呈扇面横扫过去。 铁钉和铅丸带起凄厉的哨音,削向满洲骑兵的下盘。 白甲兵的三层甲护得住胸口,却护不住战马的腿。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匹高头大马齐刷刷地折断了前蹄。 战马哀鸣着向前扑倒,连带着背上的白甲兵一起翻滚。 后方的骑兵避让不及,直接撞在同袍的尸体上。 阿济格的冲击浪潮,硬生生在距离阵地三十步的地方,被这轮炮火啃掉了一大块。 清军后方的骑兵踩着弟兄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击。 “长枪兵,刺!” 谷可成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大顺长矛手钻出掩体。 丈长的枪尖,顺着倒地清兵的面甲缝隙,狠狠攮了进去。 铁甲与铁甲碰撞,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阿济格勒住马。 战马前蹄在空中胡乱刨动。 他隔着生铁面具,盯着前方死战不退的大顺老营。 “死战到底是吧?” 阿济格抹掉面具上的血迹,重矛一挥。 “红甲兵,绕过去!两翼合围,给本王磨碎他们!” 三十里外,遵化主战场。 李自成站在高坡上。 他捏着千里镜,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咔咔作响。 夜不收的探马每隔半刻钟就冲进来一个。 “报!建奴正白、镶白两旗不知去向!” “帅旗没动,但两翼精骑空了大半!” 李自成把千里镜重重摔在掌心。 多尔衮这是派人去截他山海关的弟兄了。 “多尔衮,你胃口真大啊。” 李自成面色阴沉,大氅在烈风中狂舞。 这会他没有太多的骑兵可以分出去救了,只能是攻其必救! 他拔出插在脚底泥地里的大剑。 剑尖直指前方多尔衮的白色帅旗。 “传令!全线压上!” “火炮推到最前头,老营结方阵往前拱!” “告诉各营,不惜一切代价,给额咬死多尔衮的中军!” 大顺军的战鼓声连成了一片雷。 几万人的阵型开始整体前移。 原本防守的态势,在这一刻彻底变成冲锋。 多尔衮依旧稳稳跨在马上。 他看着前方滚滚而来的黄沙,嘴角动了动。 “李自成急了。” “大将军,末将请战!” 鳌拜按住刀柄,眼里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贪婪。 “急什么?” 多尔衮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这是想救山海关那几万兵。本王就在这儿,摆出一面铁盾。等阿济格那边杀完了,他李自成就是这平原上的孤魂野鬼。” 多尔衮手一挥。 “传令孔有德,汉军旗火炮全开。满洲两黄旗压阵,谁敢退一步,全旗皆斩!” 南翼。 刘宗敏一挥手里的厚背砍刀。 “大哥拼命了!弟兄们,把建奴的腰眼给额捅烂!” 两万骑兵率先冲进汉军八旗的侧翼。 三眼铳打空了,大顺骑兵就抡起铁筒子当锤子砸。 战马撞在一起,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吓人。 孔有德在阵中急得直跳脚。 “顶住!不许退!” 他连砍了三个转头想跑的队官,血溅了满脸。 “红夷大炮换散弹!给老子把这些流贼轰出去!” 东北方向的截击战,局势惨烈。 谷可成身边的老营兵,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掩体越来越高,因为填进去的全是自己人的尸体。 阿济格的红甲兵已经从侧后方绕了过来。 那些还没跑远的新营步卒,被清军像赶羊一样成片收割。 荒野上,乱作一团。 李过带的一万余老营骑兵,在两里外被多铎死死咬住。 多铎太贼了。 他不跟你硬碰硬,就带着镶白旗在外围放箭。 你追,他跑;你退,他射。 李过的骑兵有序反击,互相换命,但是眼看着兄弟们一个个落马,李过的心在滴血。 “将军,不能再冲了……” 一名副将带着哭腔。 李过咬碎了一颗后槽牙。 他看着被包围的谷可成。 救不出来了。 再救,连这一万骑兵也得赔进去。 “撤!” 李过猛地勒马,战马在原地打扬蹄。 “脱离接触!往南撤!” 副将愣住了:“那谷将军……” “你懂个屁!” 李过一马鞭抽过去。 “这么打下去,大家都得死!留得青山在,大顺才有种!” 他指着远处的血泥潭。 “派几个弟兄,拼死冲进去告诉谷将军。新营管不了了,让他带老营突围!” “额在南边接应他!” 几名亲兵领命,俯身在马背上,冒着箭雨冲进了包围圈。 最终只有三个人,浑身插满箭支,滚到了谷可成脚下。 “谷将军……亳侯让您……撤……带老营往南撤……” 谷可成扶住那个咽气的亲兵。 他抬起头。 外围的新营兵已经彻底崩了。 跪地求饶的,被清军一刀削了脑袋。 哭着喊爹的,被马蹄踩成了烂泥。 他的两万老营,也已经折了两三千人。 虎蹲炮的散弹打光了。 “将军,撤吧!”副将满脸乌黑,提着刀,“咱们得给闯王留点种子!” 谷可成看着那些外围求救的手。 那些手,曾经也跟着他一起攻下过北京城。 但他知道,如果不走,这两万人全得烂在这。 打仗,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壮士断腕,才叫活命。 “传令!” 谷可成闭上眼,嗓音哑的快听不清。 “举大纛,向西突围!长枪兵开路,火铳手交叉殿后!” 大顺的锣鼓声和号角声,这一刻变得极其苍凉。 原本庞大的方阵猛地收缩成团。 两万老营兵聚成一个死硬的铁疙瘩,彻底放弃了对外围同袍的掩护。 他们朝着南面疯狂冲杀。 没有了老营的支撑,外围的新营兵彻底成了待宰的羔羊。 满洲精骑如黑色的海潮,淹没了那些绝望的人群。 谷可成听着身后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他不敢回头。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些被他抛弃的弟兄。 平原上的风,刮到最后全成了刺鼻的血腥味。 阿济格的满洲重骑兵,没能在第一时间把谷可成的两万老营切割。 那些被抛弃的新营溃兵,成了大顺老营最厚实的肉盾。 两三万手无寸铁、四散奔逃的降军在平原上乱撞。 满洲战马的冲锋速度再快,撞进这散开的人堆里,硬生生被拖慢了脚步。 马蹄被尸体绊住,重矛挑了太多人拔不出来,狂奔的战马甚至在泥泞的血肉沼泽里滑倒。 “快!往前跑!别回头!” 谷可成满脸是喷溅的黑血,骑马挥舞着大刀,带着老营兵向南突围。 后方,三千大顺火器营在死撑。 “交替后退!放铳!” 火铳手踩着同袍的尸体,分成三排。第一排打完,退到后方装填,第二排顶上。白烟在阵尾连成一片,铅弹扫向试图从溃兵堆里挤出来的清军轻骑。 清军太多了。 一簇大约三千人的正白旗精骑,绕开溃兵最密集的地带,从侧翼的缓坡斜刺里杀出,直扑谷可成的后军腰眼。 马蹄声隆隆,眼看要切断火器营的退路。 “给老子顶住!”谷可成眼珠子瞪裂,拨转马头就要带亲兵去填窟窿。 第112章 自己的决定,咬碎牙也得往肚里咽 南面的荒草地里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大顺一只虎在此!建奴受死!” “李”字大旗在风中狂舞,李过浑身是血率领手下精骑,迎着那三千清军骑兵撞了上去。 “砰砰砰!” 老营骑兵手里的三眼铳在极近距离喷吐火舌。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清军骑兵应声落马。 李过长枪平刺,借着马速贯穿一名清军佐领的胸膛,枪杆猛地一抖,将尸体砸向旁边的敌骑。 大顺老营的骑兵不要命地往清军的马阵里挤。没有冲锋距离,双方直接变成最原始的马上肉搏。刀砍、枪刺,双方骑兵被挑落马下,也要死死抱住对方,将敌军一起拉下马。 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硬是将三千清军杀溃后退。 “谷将军!走!别回头!”李过在乱军中嘶吼,长枪再次挑飞一名敌兵。 谷可成牙关紧咬,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他猛挥马鞭。 “老营,撤!” 借着李过用命挤出来的空当,谷可成带残存的步卒扎进了南面。 主战场上,刘宗敏彻底杀红了眼。 精铁打造的厚背砍刀左砍右刺。他带大顺最后的两万骑兵,直直冲进汉军八旗的左翼。 因为他接到的军令是没有退路! “砍马腿!把他们的阵型蹚平!” 刘宗敏一马当先,一刀劈碎一名汉军旗队官的脑壳,连带着半拉肩膀削了下来。 大顺老营骑兵完全不顾正面死伤,前排的人被火炮轰碎,后排的人踩着碎肉继续往前压。 不要命的压迫感,让孔有德的汉军八旗左翼剧烈动摇。 孔有德眼底闪过恐慌,看着不断后退的阵线,一把揪住身边的传令兵。 “去中军!告诉大将军,左翼顶不住了!刘宗敏是个疯子,流贼全在玩命!” 十里外,高地之上。 千里镜里,汉军旗左翼的红夷大炮哑火了三成,大顺军的骑兵切进了阵型深处。 “主子,孔有德那边要崩了。”鳌拜沉声提醒。 多尔衮放下千里镜,面沉如水。 他算准李自成兵力捉襟见肘,没算到大顺军这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贼,被逼到绝境能凶悍到这种地步。刘宗敏这一手,摆明了拿人命填,硬撕防线。 汉军旗一崩,满洲两黄旗的侧翼就会彻底暴露。 “调两黄旗精锐,去补孔有德的漏子。”多尔衮声音平稳,“派快马告诉阿济格,别管散兵游勇了,立刻带一万精骑回援侧翼!” 清军各部紧急调动,战场局势发生微妙变化。 为了应对刘宗敏的穿插,清军阵线向南倾斜收缩。 李自成的中军大阵在持续推进中,向东面靠拢,双方的战线被拉扯得犬牙交错。 血战,从艳阳高照打到残阳如血。 天际边的红霞,分不清是日光还是地上的血光映上去的。 “大将军,天快黑了。”洪承畴走到多尔衮身边,压低声音,“流贼步卒多,夜间混战咱们的骑兵施展不开。平原宽阔,李自成若夜间设伏,怕是有损大清精锐。” 多尔衮看着前方陷入胶着的战场。地上铺满双方将士的尸体,空气里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人作呕。 他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停下转动。 “鸣金,收兵,结营。” “主子!流贼的阵型散了,再冲一波……”鳌拜急切抱拳。 “本王说,鸣金!”多尔衮偏过头,盯着鳌拜,“骑兵夜战,你是想让大清铁骑去给流贼的火铳当靶子吗?” “喳!” 海螺号在旷野响起,大旗挥舞,清军缓缓与大顺军脱离接触,向北面徐徐退去。 大顺军接近极限,士兵拄着长枪、大刀,站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麻木地看着建奴退去。 夜幕降临。 大顺军的中军营地,没点太多篝火。所有人都在黑暗中舔舐伤口。 营地听不到高声喧哗,只有军医割开皮肉取铅弹的闷哼,以及断断续续压抑的哭声。 李自成坐在中军大帐,没卸甲,没点灯。黑暗中,粗重的呼吸声在帐内回荡。 帐帘猛地掀开,浓烈的血腥味夹杂夜风倒灌进来。 谷可成和李过互相搀扶,跌跌撞撞走了进来。两人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铁甲上的干血块簌簌往下掉。 “扑通!” 谷可成双膝一软,重重砸在金砖上,脑袋磕在地上,声音透着绝望的悲腔。 “闯王……额回来了……” 李自成站起身,大步走到两人面前。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他端详着两人。 “带回来多少人?”李自成的声音很干。 谷可成的肩膀剧烈耸动,双手抠着地面的黄土。 “新营就收拢了三四千人,老营……老营只带回来一万两千个弟兄。” 李自成眼角猛地一抽,五万去的,回来只剩一万五了! 他转头看向李过。 李过眼眶通红,咬着牙报数。 “额带去的一万骑兵,折了三千多。回来的……不到六千还骑着马的。” 帐外再次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刘宗敏挑帘而入,这个平日里魁梧的汉子,此刻显得有些佝偻。他半边脸被熏得漆黑,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血水把布条浸透,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一言不发走到一旁,一屁股坐在胡床上。 “汝侯,你那边呢?”李自成看向他。 刘宗敏仰起头,看着帐顶,喉结滚了滚。 “额带了两万骑兵去捅建奴的腰子……”刘宗敏嗓音沙哑粗糙,“汉军旗被额砍烂了半边,多尔衮调了两黄旗来压额。额没退,硬顶着他们干了一下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碎肉的双手。 “老营精骑,回来六千。新营骑兵,剩两千出头。”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刘宗敏为什么不退。他若是退了,多尔衮就能抽出手去绞杀北面的谷可成和李过。 刘宗敏用自己手底下两万精骑的命,硬生生拖住满洲主力,把谷可成换了回来。 用命换命。 谷可成猛地抬起头,一把抽出腰间短刀,倒转刀柄递向李自成。 “闯王!额把新营的弟兄全扔了,老营也折了一半!额没脸活着见商洛山的父老!请闯王按军法,斩了额!” 李过一步上前,按住谷可成的手,转头看着李自成。 “闯王!行军紧急,谷将军也没办法!” “够了!” 李自成一声低喝,压住帐内的躁动。 他伸手,一把拍掉谷可成手里的短刀。短刀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斩了你,能把那些弟兄的命换回来吗?”李自成弯下腰,双手抓住谷可成的肩膀,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额们从陕北一路打到北京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今天额算看明白了。” 李自成松开手,转过身,扫过帐内众将。 “咱们低估关外这群野人的战力了。” 这句话,从半年来一路连捷,心高气傲的大顺永昌皇帝嘴里说出来,苦涩不已。 没有人再说话,白天那场惨烈的绞肉战,满洲重骑蛮不讲理的碾压,和八旗步甲在火炮下死战不退的韧性,打碎了大顺军以往对付明军时的骄傲。 这是一群从苦寒之地杀出来的饿狼。 “闯王,咱们现在怎么办?”刘宗敏粗声开口,“这仗再耗下去,手底下的老营就得全拼光了。” 李自成走到沙盘前,盯着那个已经被拔掉小旗的山海关位置。 原本他想借山海关的兵马,在平原上和多尔衮两面夹击。现在山海关丢了,兵马折了大半,几万大军在这片无险可守的平原上,彻底失去战略依托。 这地形对于几乎全是骑兵的建奴来说太有利了。 “山海关弃了,留在这儿没有意义。”李自成转过身,独眼里透出决绝。 “先回北京城,再做打算。” 众将一怔,随即点头。退守北京,依托坚城,至少还能有一口喘息的机会。 李自成走到大帐中央,一挥披风,粗粝的嗓音在夜色中掷地有声。 “传额将令!” “全军警戒,甲不离身,刀不离手!做好警戒,别被偷营了!” “明日一早,拔营回北京城!” 遵化西面的平原上,天刚蒙蒙亮。 远处,几骑大清夜不收的探马撞破浓雾,顺着满是泥泞和断指残肢的荒野狂奔而来。马腹上溅满了黑红色的泥浆。 探马冲到清军中军大帐外,翻身滚落,甲片砸在硬邦邦的冻土上。 “主子!流贼跑了!” 大帐内,满洲将领们围拢在沙盘前。探马这一嗓子,直接把帐篷里的火星子给点炸了。 阿济格一脚踹飞了面前的胡床,粗壮的手指紧攥着刀柄。 “跑了?这帮泥腿子扛不住咱们的铁蹄了!”阿济格大步跨到帅案前,扯着嗓门吼。 “大将军!下令吧!我亲自带队追过去!顺着官道一路咬死他们,把这几万残兵全剁在回京的路上!” 多铎也坐不住了,昨儿他的镶白旗没能全歼李过的骑兵,正窝着一肚子邪火。 “阿济格这次倒是说对了!趁他病要他命!李自成昨天折了那么多精锐,老营都打残了。这会儿追上去,就跟杀羊一样痛快!” 帐内的满清悍将们群情激奋,纷纷吵嚷着要出战。昨天刘宗敏那不要命的打法,让大清的白甲和红甲吃了大亏,这口恶气谁也咽不下去。 多尔衮端坐在帅案后头。 大拇指上的武扳指转了两圈,停下。 他没理会阿济格的聒噪,视线掠过这帮杀气腾腾的满洲亲贵,落在下首两个一直没吭声的汉臣身上。 洪承畴笼着袖子,垂着头,老僧入定一般。范文程则盯着沙盘上的几根木筹,来回拨弄。 “范先生,洪先生。”多尔衮开口:“追,还是不追?” 第113章 满朝朱紫和一个素衣老头 阿济格重重哼了一声,狠狠瞪向洪承畴。 洪承畴上前两步,干瘪的面皮没有半点波动,对着多尔衮深施一礼。 “回大将军,这穷寇,追不得。” “放你的狗屁!”阿济格唾沫星子横飞,大粗指头差点戳到洪承畴的鼻尖上。 “流贼都夹着尾巴逃了,难道放他们回北京城喘气?你们这些汉人书生,除了会耍嘴皮子,胆子连老鼠都不如!” “阿济格,闭嘴。”多尔衮身子前倾,语气发沉。 阿济格咬着后槽牙,恨恨地退了回去。 多尔衮抬手示意:“先生接着说。李自成已是强弩之末,为何不追?” 洪承畴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那条代表退兵路线的官道上。 “大将军,李自成确实折了兵,但他手底下的老营骨干还在。昨儿个刘宗敏带两万骑兵反冲锋,那是拿命在填咱们的战线。” 洪承畴抬起头,扫过面色不善的满洲将领。 “各位将军昨日也见识了。把这群流贼逼进死胡同,他们是真敢豁出命来咬人的。 大将军若是下令死咬着不放,李自成一定会再次掉头拼命。 就算咱们能再吃下几万人,大清的精锐还得往里填多少条命?” 这话戳到了痛处,帐内安静下来。精锐的折损是八旗实打实的肉痛,没人敢拍着胸脯说追击能不损兵折将。 范文程此时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 他拿起一根木筹,插在北京城的位置上。 “洪大人说的在理。况且,李自成退的方向是北京城。大将军,北京城墙高池深。 大清的铁骑在平原上所向披靡,可战马飞不上城墙。若是强行让八旗子弟去蚁附攻城,咱们这点家底可经不起填。” 多尔衮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照你们的意思,本王就带着大军在这儿干耗着?眼看着李自成回去舒舒服服地坐龙椅?” “大将军说笑了,他那把椅子,坐不稳的。”洪承畴干笑了两声,嗓音里透着常年浸淫官场的阴毒。 他把宽大的衣袖往上卷了卷,手指从北京城挪开,移到了东面的山海关和永平府一带。 “大将军。咱们现在的肉,不在西边,在东边。流贼把山海关给弃了,这可是天赐良机。当务之急,是立刻派兵接管山海关到永平府一线,把这片地界砸实了。” 洪承畴手指在沙盘上用力划出一道线。 “把辽西走廊打通,关外的满洲大军、红夷大炮、粮草辎重,就能源源不断地送进关内。大清进可攻退可守,先立于不败之地。” 多尔衮点头:“这是稳扎稳打的路子。但北京城那边,怎么破?” 洪承畴后退一步,拱起双手。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破城之法,李自成昨天已经替大将军备好了。” 多尔衮眉头挑起。 范文程在一旁接话:“大将军,李自成昨天为了保住自己的老营,下令火炮轰击他左翼的降军。这一手,可是把大明降军的心都给轰碎了。” 洪承畴接着往下捋。 “几万新营兵,大多是京畿一带投降的明军。李自成不拿他们当人,危急时刻直接当成肉盾和填坑的炮灰。大将军只需派人,将这事添油加醋地散布出去。” 洪承畴的声音压得很低,帐内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告诉京畿周边的每一个州府、每一个卫所。李自成是怎么杀自己人的! 告诉那些大明的旧将,跟着大顺,就是个死字!同时广发告示,大清优待降将,只要肯倒戈,官复原职,赏银加倍,还给他们分田地!” 帐内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微剥啪声。阿济格也听愣了,他不通文墨,但也明白这招有多损。 洪承畴继续往外掏底牌。 “北京城里挤着几十万口子人,李自成的几万残兵涌进去,每天吃嚼是个天文数字。 咱们派轻骑在外围游弋,切断南方的漕运,断了他的粮道。再鼓动周围的降将哗变,掐死所有进京的口子。” 洪承畴双手猛地一合。 “不出三个月,城内必定断粮。到时候,饿急眼的流贼会自己先杀起来。城里的百姓和降军,会抢着给大清开城门。大将军无需动用一兵一卒强攻,北京城,不攻自破!” 多尔衮在脑子里把这套连环计过了一遍。不用拼命,不用死人,用汉人的猜忌和恐惧,去挖断大顺的根。 “好一个不攻自破!”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沙盘前,一把拔掉插在遵化的几面红旗,全扔到了东边。 “传本王将令!” 帐内所有满洲将领齐刷刷单膝砸地。 “各旗停止西进追击!全军就地休整,明日拔营向东!”多尔衮手指向山海关,“十日之内,本王要看到从遵化到山海关的每一座城池上,全插上大清的龙旗!” “喳!” 多尔衮转头看向孔有德。 “孔有德,你的汉军旗别闲着。带上你的大炮,给本王守在通往北京的咽喉要道上。不许主动打,流贼要是出来抢粮,你就拿大炮轰回去!” “奴才遵命!”孔有德大声应和。 多尔衮最后看向洪承畴和范文程。 “洪先生,写告示的活儿交给你。字句不用文绉绉的,要直白,要扎心!让那些明朝旧将看一眼就觉得脖子发凉!” “范先生,你手底下的细作全撒出去。本王要让李自成的前脚刚踏进北京城,后脚就听到四面楚歌!” “臣领命!”两人齐齐叩首领命。 崇祯十七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江南的连绵阴雨暂时停了。 秦淮河与长江交汇的水面上,江风卷着艾草的苦香和角黍的甜腻味。 南都的百姓照着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在江心划起了龙舟。 鼓点密集,水花翻腾。 同一片江面上,上游龙舟喧天,下游的下关码头却是一片肃杀。 全副武装的勇卫营,内操军和锦衣卫天没亮就接管了防务,勇卫营长枪如林,甲片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寒意。 漫长的青石栈道前,大明南京百官按着品秩,规规矩矩地列阵肃立。 最前方,太子朱慈烺、永王朱慈炤、定王朱慈炯并排站定。 就在三位大明皇子的身后半步,极其突兀地戳着一个人。 这人没穿绯红的朝服,也没戴乌纱,全身上下只裹着一件洗得发白褪色的粗布素衫。 身形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半白的头发连个发冠都没有,只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 满朝朱紫的官员队伍里,这身打扮极其扎眼。 后头的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礼部尚书钱谦益等人,都在拿眼角的余光反复打量此人,肚子里翻江倒海地猜测这人的身份。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连二品大员都得往后站,他凭什么能站在三位皇子身后?(应该有人能猜到是谁。) “呜——” 江面尽头,苍凉的牛角号声压过了龙舟的鼓点。 庞大的船队破开薄雾,劈波斩浪而来。主桅杆上,明黄色的五爪金龙旗在江风中猎猎翻卷。 天子御船在战舰的护卫下,缓缓靠港。 沉重的跳板“轰”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舱门大开。 大明皇帝朱由检第一次来到了大明的留都南京。(生于北京,长于北京,终于北京) 按礼制,天子回京,百官相迎,他应该穿常服,但他依旧穿着青色直身袍。 连日的奔波、几十万军民撤退的重担,让这位帝王的双颊微微凹陷,两鬓更添了片片斑白。 他站在高高的船头上,视线越过跳板,自上而下扫过整个码头。 朱慈烺带着两个弟弟,跪在最前方,行全礼。 那个穿着素布衣衫的干瘦汉子,双腿抖得筛糠一般,跟着皇子们重重磕了下去,整个人伏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朱由检吸了口夹杂着水腥气的江风。 这江南的软风,吹不散他从北方带出来的铁血和硝烟。 大步踏下跳板。 走到太子身前,朱由检双手虚抬,声音沉浑有力。 “免礼。” 随后百官跪迎:“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参拜声在长江岸边炸响,震得江水泛起层层波纹。 百官齐刷刷双膝砸地,额头贴着微凉的青石板。 朱由检再次抬手:“免礼,平身,回城吧!” 没有任何繁文缛节,没让礼部唱赞,连多余的训话都没给一句,干脆利落。 第114章 迟到了八年 半个时辰后,南京紫禁城。 天子銮驾长驱直入皇城,最终停在乾清宫前。 朱由检跨出御辇,仰头打量这座大明两百多年的南都紫禁城。 墙皮的红漆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墙砖。 屋顶那几处前些日子还在漏雨的窟窿,被工匠填上了全新的琉璃瓦,和周围的琉璃瓦拼在一起,像一块块难看的补丁。 没有北京紫禁城的巍峨,只有半壁江山的破败。 朱由检没说话,跨过门槛,径直走向大殿中间那张空置两百多年的龙椅。 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户部尚书高弘图、礼部尚书钱谦益等一众江南重臣紧跟其后,鱼贯而入。 大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到达南京后的第一把火。 太子这一个月在南京城里,虽然手段温和,但稳粮价,固城防的事做的条理清晰。 现在皇帝来了,这江南官场,怕是要迎来一场血洗。 朱由检在御案前站定,没有落座。 他双手撑着桌沿,俯视阶下群臣。 “江南诸事,太子这一个月已理出头绪。”朱由检一开口,直奔主题, “国难当头,流贼建奴环伺,朕不听虚词,不看花团锦簇的文章。” “留都各部衙门,一切照旧。” “该理民政的理民政,该筹粮草的筹粮草。去办差吧。” 一切照旧! 这四个字砸下来,殿内许多老臣紧绷的肩膀明显塌了下去,长长呼出一口气。 只要皇帝不一上来就搞大清洗、不夺江南士绅的权,这局势就稳得住。 群臣齐声领旨,叩头谢恩,排着队退出大殿。 王承恩守在最后,双手拽住沉重的包铜殿门,用力合拢。 殿门关闭,隔绝了外头的风雨天光。 空荡荡的乾清宫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大殿中央的金砖上,只剩下了一个人。 那个在码头上,站在皇子身后、身穿素衣的干瘦中年人。 从进殿开始,他就一直跪在最后头,头都没敢抬过一下。 此刻听到殿门关闭的动静,素衣人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 双臂前伸,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关节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罪臣……朱聿键,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极度沙哑,甚至透着浓浓的绝望。 朱聿键,大明前唐王。 这是个命途凄绝的大明宗室。 年少时,他祖父唐端王偏爱庶子,为了废掉他父亲的世子之位,竟将年仅十二岁的朱聿键和他父亲一同扔进承奉司。 这一关,整整十六年! 断绝了他们的正常饮食供给,打算活活饿死二人,全靠王府里心怀不忍的小吏张书堂等人,偷偷送去糙米饭、残羹冷饭续命。 宦官为了讨好王爷,对父子二人百般折辱、呵斥刁难,但他没疯。 他靠着太监偷带进来的几卷破书,埋头苦读经史,洞悉朝政积弊,生生在烂泥里熬出了一身刚硬的骨血。 后来祖父毒死其父,地方官员看不下去上疏干预,他才被放出来,承袭了唐王爵位。 崇祯九年,建奴大举入关,京师震动。 远在南阳的朱聿键听闻国难,一腔热血直冲脑门。 他不顾大明《皇明祖训》里“藩王不掌兵、不离封地”的铁律,带上王府护卫,招募千余壮士,亲自提刀北上勤王! 走到裕州,迎头撞上流贼大军,他亲自带头冲杀,血战不退。 可他拼上性命换来的是什么? 是当时刚愎多疑的他,也就是崇祯皇帝雷霆大怒。 一纸诏书,褫夺唐王爵位,废为宗庶,押解凤阳高墙圈禁! 从崇祯九年到如今崇祯十七年,又是整整八年。 在凤阳高墙里,负责看管的太监见他失势,百般索贿凌辱。皮鞭沾水,盐水浇伤,他被折磨得几乎咽气,硬是咬着牙没求过一句饶。 几天前,一队锦衣卫踹开凤阳高墙的大门,把他从发霉的草堆里拽出来,塞进马车带到了南京。 朱聿键闭着眼睛,贴着冰冷的地砖。 他不知道今天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沉稳的脚步声从御阶上传来。 一步。 两步。 停在了他的身前。 一双普通的青布双梁鞋,出现在朱聿键的视线边缘。 “朕,错了。” 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乾清宫里响起。 朱聿键浑身一僵。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 大明的天子,口含天宪的九五之尊,怎么可能对一个违背祖制、图谋不轨的废藩认错! 朱聿键不敢抬头,身子趴得更低面。 见他不动,朱由检直接弯下腰,双手伸出,一把掐住朱聿键的胳膊。 “是朕做错了!” 朱由检嗓音带着痛定思痛。 “唐王,起来。” 这一声“唐王”,让朱聿键不住的颤抖。 自从被褫夺爵位,他在凤阳高墙里只是个连狗都不如的“罪宗”,随时会被太监折磨致死的废人。 “陛……陛下……” 朱聿键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嘶声。 他抗拒着皇帝双手的力道,拼命往地上缩。 “罪臣万死!罪臣违逆祖制,死有余辜!当不起陛下……” 朱由检手上发力,扣住朱聿键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触感,全是硌人的骨头。 那双手,干瘦如柴。 指节因为常年的冻疮变得粗大变形,皮肤满是皲裂的血口。 这哪里是一个大明亲王的手!这连个老农的手都不如! 朱由检的眼眶猛地酸涩起来。 这就是他曾经造下的孽。 一个满腹经纶、在国家危难之际敢于毁家纾难、提刀上阵的宗室贤才,被他亲自下旨,关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折磨了八年。 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位极具民族气节的唐王,还要在凤阳高墙里继续受苦,直到弘光朝廷大赦才被放出,最终在福建举起抗清的大旗,力战绝食而死。 “起来!” 朱由检不由分说,双臂发力,硬生生将趴在地上的朱聿键拽了起来。 朱聿键顺着力道站起,身形依旧有些佝偻,双腿发软,全靠皇帝的手臂撑着才没倒下去。 他始终低垂着头,根本不敢直视天颜,泪水顺着凹陷的脸颊,大颗大颗地砸在前襟上。 朱由检没有松手,攥着朱聿键那双干瘦的手腕。 “唐王。” 朱由检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苍老、满脸风霜的“皇亲”,一字一顿。 “当年你毁家纾难,募兵勤王,是一腔忠肝义胆。” “是朕,被那狗屁不通的祖制蒙了眼!是朕刚愎自用!是朕被多疑蒙了心!” 朱由检的手指在朱聿键的手背上用力收紧。 “是朕做错了,你受苦了!” 朱聿键只觉得脑海中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十六年暗无天日的童年幽禁,早已将他磨砺的坚韧。 可在此刻,听到大明天子亲口对他说的这句“你受苦了”,朱聿键所有的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热泪,他抬头看向眼前这位历经沧桑、鬓角斑白的帝王。 “陛下啊——” 朱聿键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反手抱住朱由检的小腿,放声痛哭。 这哭声凄厉悲壮,带着压抑了八年的委屈,带着不被理解的冤屈。 哭声穿透了乾清宫陈旧的殿门。 站在远处的王承恩转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朱由检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腿痛哭,由着他把鼻涕眼泪全抹在自己的衣服上。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朱聿键的哭声才渐渐转为抽噎。 大殿内,朱聿键的抽噎声渐渐微弱下去。 他双手撑着冰凉的金砖,试图自己站直。双腿软绵绵地使不上一点力气,刚起到一半,身子猛地往侧边歪倒。 朱由检双手伸出,稳稳托住朱聿键的胳膊,将他再次扶起来。 朱由检看着面前这张沟壑纵横的面庞,喉结上下滚了滚。 按年纪,朱聿键比他大上几岁。可眼前这个人,头发花白,颧骨高高突起,薄薄的一层皮包着骨头,活脱脱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叟。 朱聿键大口喘息着,情绪平复了几分。微微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天子的脸。 他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意气风发、试图中兴大明的青年帝王。 眼前的朱由检明明才三十四岁,两鬓却生出大片灰白,瘦削的面颊凹陷进去,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态。 “陛下……也受苦了。”朱聿键嗓音发颤。 他心里透亮,这八年里,自己是在高墙内熬死日子,而这位天子,却是在火山口上苦熬这大明的江山。 朱由检松开手,偏头看向一直候在门口的王承恩。 “大伴,搬两把椅子来。” 王承恩抬起袖子抹掉脸上的泪花,手脚麻利地搬来两把铺着黄缎垫子的圆靠背椅,摆在大殿正中央。 “坐下说。”朱由检率先撩起袍角,大金马刀地坐了下去。 朱聿键身子往后一缩,连连摆手。 “罪臣不敢!天威面前,哪有罪臣的座位……” “朕让你坐,你就坐!”朱由检声音发沉。 “今日这乾清宫里,没有外人。你我皆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是一家人。” 朱聿键不敢再推辞,拖着僵硬的腿挪到椅子前,只敢拿半边屁股虚挨着木头边缘,双手规规矩矩地扣在膝盖上。 空旷的南京乾清宫透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朱由检沉默了许久,终于吐出四个字。 “北京,陷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压断了大明朝两百多年的脊梁。 朱由检的手指紧紧攥着大腿上的布料,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 朱聿键没有露出震惊的模样,他那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化不开的悲凉。 “罪臣知道。”朱聿键低声回应,“这几天在路上,锦衣卫把外头的事都交代了。京师被围,陛下率军南巡,这天下……乱透了。” 第115章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说到这里,朱聿键忽然抬起头。 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语气变了。 “陛下,罪臣斗胆,要劝陛下一句。”朱聿键骨子里透着一股在高墙里熬出来的硬气。 朱由检看过去:“说。” “罪臣在凤阳高墙里,受的只是方寸囚笼的皮肉苦楚。” 朱聿键双手抱拳,声音拔高,“而陛下这十七年来,宵衣旰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如今还要承受神京失守、宗庙蒙尘的锥心之痛。这才是刮骨剜肉的至苦!” 朱由检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十七年的苦闷,满朝文武无人能懂,全都在骂他刚愎自用。 朱聿键霍地站起身,声音几近嘶吼。 “大明的积弊,逾越百年!辽东的烂摊子、中原的灾荒、卫所的糜烂,那是从神宗爷、光宗爷、熹宗爷一点点积压下来的顽疾!这绝非陛下一人之过!” “陛下切莫把江山崩塌的千斤重担,全独自扛在自己肩上!那是会压死人的!” 朱聿键越说越激动。 “只要陛下人还在,只要陛下这口心气不折,天下人心就有归处!大明就尚有翻盘的底气!罪臣坚信,陛下定有克复神京的那一天!” 这番话振聋发聩。 朱由检仰起头,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憋住直冲眼眶的热意。 他想起煤山上那根歪脖子树,想起那些在城墙上被流贼剁碎的士卒,还有那些在屠刀下身首异处的朱家子孙。 “宗室蒙尘,藩王接连被戮,终究是朕之过。”朱由检嗓音嘶哑。 “若非朕苛待宗室,把你们当贼一样防着,中原的局势,断不至于溃烂至此。” 大明对宗室的防范,严于防川。把这群龙子龙孙当猪圈养,不给权,不给兵。真到了天下大乱的时候,几千个流贼就能把一个亲王府连根拔起,满门屠尽。 朱聿键听着皇帝的自责,出奇地摇了摇头。 他挪动脚步走到朱由检面前,双膝一弯,再次跪了下去。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竟挤出极其难看的笑意。 “陛下,福祸相依啊。” 朱聿键吸了口气。 “若非当年陛下雷霆之怒,褫夺了罪臣的爵位,把罪臣扔进凤阳高墙……崇祯十四年,流贼肆虐河南,唐王府被破,满门皆屠。” 朱聿键枯瘦的手指扣住地砖缝隙。 “罪臣若是还在南阳,早就是流贼刀下的一缕亡魂,被剁成肉泥了。正因为陛下把罪臣关了起来,罪臣才躲过那场死劫,今日,才能活着在这南京紫禁城里,再见天颜。” 朱由检惊愕地看着地上的朱聿键。 他完全没有料到,朱聿键会用这样一个荒诞却无比真实的理由来宽慰自己。看似绝境的凤阳高墙,竟然成了乱世中的保命符。 绝境之中,未必没有生机。山重水复,未必不是柳暗花明! 朱由检虽然做好南下的谋划,可丢失北京,胸中那一团郁结的气,在这一刻被撞散。他感受到一种从废墟里重新爬起来的力量。 朱由检倏地站起身,立身端直,双脚并拢。 左手在外,右手在内,相叠抱于胸前。双手齐眉,腰身庄重前倾,脊背挺直。 大明的天子,对着一个被褫夺爵位的废藩,郑重其事地作了一个长揖。 这既是赔罪,也是致谢。 朱聿键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朱由检的胳膊。 朱由检顺势反手抓住朱聿键的双臂,声音拔高。 “说得好!福祸相依!今日之失,便是他日克复之始!” 朱由检一字一顿。 “江山虽缺,汉脉未绝!” 他再次看向朱聿键。 “朕需要你相助!” 朱聿键身躯颤抖,额头磕在金砖上。 “陛下!罪臣这条命,本就是陛下留下的。别说要臣相帮,便是要臣即刻赴死,臣绝无二话!” 他磕完头,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伏地的姿势,声音变得极其凝重。 “但臣不敢欺瞒陛下。臣在囚牢里读了半辈子书,懂些史事,守得住大明子孙的骨气。可是……” 朱聿键语气里透出无力感。 “臣没在朝堂上待过,斗不过江南那些满腹弯弯绕的文官;臣也没带过几十万大军,不知怎么在平原上和建奴打硬仗。这些事,臣做不来。” 朱聿键抬起头,直视天子。 “臣瞎接了,就是害了将士,害了陛下!但陛下若是需要有人去前线挡刀子!需要有人去填建奴的火炮!只要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动,臣万死不辞!”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硬骨头的宗室,胸腔发热。 “唐王,切勿妄自菲薄。” 朱由检上前,双手将他拉起来,轻轻拍打着他单薄的后背,开口道: “大伴!拟旨!” 一直守在门口的王承恩立刻快步上前提笔。 朱由检开口: “国步方艰,神京失守,非宗室同心,无以匡扶社稷。” “唐藩朱聿键,昔年勤王,忠悃出于至诚。今尽赦前罪,复其唐王亲王原爵!特加太保衔!” 王承恩的笔尖在黄绢上游走。 “命尔总理天下宗室事务,协理江淮、河南前线军务!凡相关要事,准便宜行事!”朱由检看向朱聿键,“其殚忠戮力,共图克复神京,无负朕望!” 总理天下宗室!协理前线军务!准便宜行事! 这意味着朱聿键不仅有了督军之权,更有先斩后奏的生杀大权!这是崇祯朝十七年来,甚至大明两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祖宗成法,藩王不干政、不掌兵的铁律,在这一刻,被朱由检直接粉碎。 朱聿键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本以为皇帝只是要他做个收拢人心的表率,却没想到,皇帝直接把半副身家压在了他一个废人身上。 “陛下……”朱聿键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臣叩谢圣恩!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国恩!” 他没有再推辞。此时此刻,推辞就是矫情,就是对这风雨飘摇的大明不负责任。 朱由检抬头看了一眼大殿外渐渐昏黄的天色,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长串雷鸣般的叫声。 从下船到现在,他粒米未进。 朱由检转头看向王承恩。 “大伴,去御膳房弄点吃食,就在这乾清宫里摆上。” “朕与唐王,吃完再谈。” 御膳房送来的饭菜极其简单。 两碗白米饭,一盘白切鸡,一条清蒸鲈鱼,一碟炒时蔬。 没有金碗银箸。 普通的青花瓷碗,两双木筷子。 王承恩把食案摆在大殿正中,躬身退到殿门外守着,顺手将门带上了。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白切鸡的鸡皮金黄油亮,油脂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朱由检没管那些繁文缛节。 他抄起筷子,直接夹起一大块鸡肉塞进嘴里,又狠狠扒了一大口白饭。 连日来的狂奔,终于可以稳当的坐着吃顿饭了。 “吃。” 朱由检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个字。 朱聿键这才颤着手,拿起那双木筷。 他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 温热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油脂的香味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朱聿键鼻子一酸。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海碗里,拼命往嘴里扒拉白饭。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空荡的大殿里,只有筷子碰撞瓷碗的清脆声响和吞咽声。 不到半炷香。 桌上的菜盘子见了底,米饭一粒不剩。 朱由检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王承恩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残局撤下,换上两盏热茶。 第116章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以血还血 朱由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头看向朱聿键。 “唐王。” “朕把你从凤阳放出来,不光是为了赔罪。” 朱聿键立刻放下茶盏,双膝一并,正襟危坐。 “陛下请讲。” 朱由检手指扣着茶盏边缘,摩挲着瓷面。 “朱家子孙,快被杀绝了。” 听到这句话,朱聿键只觉胸口挨了一记重锤。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大殿侧面。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 他的手指戳在河南的位置上。 “福王。” “洛阳城破,流贼把他绑了,和几头鹿扔进一口大锅里活活煮了。” “贼人们管那叫福禄宴。” 朱由检的手指往下划,停在湖广。 “襄王。” “襄阳陷落,满门老小,连襁褓里的婴儿都被挑在枪尖上。” 手指再次移动。 “崇王,城破自焚。” 朱由检停住动作,偏过头看着朱聿键。 “唐王府……” “南阳城破那天,唐王府上下三百余口,一个活口没留。” 朱聿键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他当然知道。 几天前锦衣卫去接他的时候,在马车上把外面的局势全盘托出。 兄弟,侄儿,侄女。 他亲手抱过的小辈。 全没了。 朱由检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拍打。 “秦王,晋王,代王,肃王....” 每念一个封号,指关节就在画布上砸出一声闷响。 “流贼所过之处,朱家子孙,男丁屠尽,女眷充入贼营任人糟蹋!” “不降的,当街砍头!” “降了的,先刮后杀!” 朱由检转过身,额头青筋暴起。 “建奴入关后,更是一个不留!” 朱聿键捏紧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丝。 这是大明宗室的灭顶之灾。 “朕的天下。” 朱由检喘着粗气。 “朱家子孙被戮不知凡几!” “太多人隐姓埋名往南逃,连自己姓朱都不敢认!” “活着的,有的在街头和乞丐抢泔水,有的在乡下给地主做牛做马!” “堂堂太祖高皇帝的血脉,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朱聿键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大明开国近三百年。 太祖的子孙繁衍至今,何止百万。 有封号、有俸禄的亲王郡王只是极少数。 绝大多数,都是无名无禄的宗室庶人。 按着大明那操蛋的祖制,宗室不能科举,不能经商,不能从军。 连做个木匠打铁的,都要被宗人府拿问。 朝廷的宗禄早就发不出来了。 那些底层宗室,早就穷得卖儿鬻女。 如今国破家亡,这群手无寸铁的闲汉,就是待宰的羔羊。 “陛下。” 朱聿键嗓音嘶哑。 “有何良策?” 朱由检大步走回御案前。 “朕要招天下朱家子孙,成军!” 招宗室成军? 大明两百多年的铁律,藩王不掌兵,宗室不干政。 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 朱聿键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搬出祖制。 但他咽回去了。 祖制? 京城都丢了,半壁江山都烂了,还守着那要命的祖制等死吗? 朱聿键低下头,脑子里飞速盘算。 片刻后,他抬起头。 “陛下此议……” “可行!” 朱由检挑起眉毛。 “你说说,怎么个可行法?” 朱聿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虽然枯瘦如柴,但此刻身上却迸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 “天下朱氏宗室,有爵位的按臣估算不过万余。” “但那些无名无封的宗室庶人,少说也有十数万之众!” 他在湖广、江西、浙江一带重重画了个圈。 “这些人,被祖制压在底层,穷得活不下去。” “但他们身上,有江南那些军头、卫所兵绝对比不了的东西。” “血仇!” 顿了顿,朱聿键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流贼建奴对朱家人赶尽杀绝。” “只要你姓皇朱,就是死路一条!” “这是灭门绝户的血仇!不死不休!” 朱聿键越说声音越大。 “寻常将士打仗,是为了吃粮当兵。打赢了领赏,打输了丢下兵器,换个山头照样活。” “但朱家人退不了!” “降流贼是死,降建奴也是死!” “只有大明这杆旗不倒,他们才能活命!” 朱由检点头,这群走投无路的朱家子弟,或许没拿过刀,没举过枪,但是他们不会背叛大明! “不止宗室本人。” 朱由检接过话头。 “各地藩王府虽然被屠,但王府里的护卫、家丁、庄头,不少人逃了出来。” “这些人跟着主家吃了几辈子饭,主家被灭,他们也成了无根的浮萍。” 朱由检双手合在一起。 “把这些人全收拢起来。” “有饭吃,有仇人杀!” 朱聿键重重点头。 “陛下圣明!” “各地王府的护卫,不少都弓马娴熟。稍加训练就是股不弱的力量!” 朱由检转头,对门外喊道: “大伴!” “拟诏!” 王承恩推开门,快步冲向御案,铺开明黄色的绢帛,拿起狼毫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承恩笔走龙蛇。 “国步维艰,神京失守。非我太祖子孙同心戮力,无以匡扶社稷。” 朱由检看着朱聿键。 “今特开宗藩募兵之例!” “凡我朱氏宗室子弟,能募壮丁成军,愿为朝廷抗虏守土者。” “俱按功授爵,按数授官!” 朱由检开出价码。 “募百人以上者,授百总!” “募五百人以上者,授把总!” “募千人以上者,授千总!” “募三千人以上者……” 朱由检顿了顿,音量拔高。 “授参将!” 参将!正三品的武官! 大明朝两百年来,宗室子弟别说当参将,就是碰一下兵器,都要面临褫夺爵位、圈禁高墙的重罪。 如今,皇帝直接把募兵明码标价,砸向天下宗室! “凡核验成军者,粮饷军械俱由朝廷统一支给,集中训练,名“宗卫营”。” “有功者,再行厚赏!” 说到这里,朱由检猛地转身,盯着那张破旧的龙椅。 “他日克复神京——” “封郡王!” “封亲王!” 克复神京,封亲王! 这不是在画大饼。 这是大明皇帝以江山社稷为赌注,向天下所有的朱家血脉,发出最疯狂的动员令。 “布告天下宗室,咸使闻知。钦此。” 朱由检大步走过去。 他从御案的暗格里,掏出一方玉玺。 朱由检抓起玉玺,在朱砂印泥上狠狠按下去。 随后,双手持印,盖在黄绢末尾。 朱由检拿起诏书,走到朱聿键面前递了过去。 “唐王。” “这道诏书,由你来接,朕让通政使司的人配合你发往各地。” “你是太祖子孙中,第一个敢提刀勤王的人。” “天下宗室看到你举起这杆旗就知道。” “大明皇朱,誓不为奴!” 朱聿键双膝砸地。 他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过头顶,接过那份重逾千斤的诏书。 黄绢上的墨迹未干。 朱聿键把诏书紧紧贴在胸口。 “臣,领旨!” “臣这就去办!” “臣要让全天下的朱家人知道,大明还没亡!皇上没抛弃咱们!” 朱聿键猛地磕了一个头,撑着地站起身,转身就要往殿外走。 他胸膛里烧着一把火,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南京城,去把那些藏在烂泥里的朱家子弟全拉出来。 “慢着。” 朱由检叫住了他。 朱聿键停下脚步转头。 “大伴,传旨内官监。” 朱由检看向王承恩。 “在南京城里,给唐王拾掇一座亲王府出来。” “再挑二十个手脚麻利的内侍,过去伺候。” 朱聿键愣了一下,刚要推辞。 朱由检摆了摆手。 “你现在是总理天下宗室的太保,连个落脚的门庭都没有,怎么去招揽那些人心惶惶的同宗?” 朱聿键不再矫情。 “臣,叩谢天恩。” 他转身,大步跨出乾清宫的门槛。 暮色从大殿敞开的窗棂涌入,裹挟着江南特有的闷热潮气,金砖地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御案上摊着几份各部衙门送来的奏疏,墨痕新鲜,下午才递进来的。他随手翻开两本。 一本是南京户部的存粮清册,一本是兵部关于江防布置的条陈。其余几本的封皮上,写着各部堂官的名字。 没有急发军情。 江南这帮官僚,人人都想先面圣,摸摸他这位南逃皇帝的脉。 “着鸿胪寺排班。”朱由检合上奏疏,扔在桌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湿热的风灌进来,一点也不痛快。 “明日卯时,朕御奉天门视朝。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堂官,及在南都文武百官,俱赴阙奏事。” 朱由检双手按在窗台上。 “有什么话,明天朝堂上当着朕的面说。” 王承恩应声记下,倒退着出去传旨。 朱由检倚在窗框上,视线越过重重飞檐,看着南京紫禁城灰蒙蒙的天际线。 这座两百多年没有天子临朝的留都皇宫,处处透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但这半壁江山,和这城墙一样,终究还站着,没倒。 朱由检收回目光,抬手解开领口的两颗盘扣,任由热风钻进衣襟。 接见完唐王,胸口那团淤积的闷气散了大半,从北京突围到南京,这一路神经一直紧绷。 如今靴底真真切切地踩在了南京的金砖上,那根弦终于松懈了一丝。 “摆驾坤宁宫。” 朱由检没有坐辇,沿着连廊大步走过去。 暮色里的宫道阒然无声,偶尔有巡逻的内操军远远撞见御驾,躬身行礼。 坤宁宫的灯火很亮。 这是朱由检踏进南京皇城之后,看到的最亮的一处所在。 殿门大敞,暖黄的烛光从里面成片地倾泻出来,铺在殿外灰扑扑的台阶上。 门口候着的几个女官和太监,远远认出朱由检的身影,纷纷躬身行礼。 “陛下驾到——” 朱由检跨过高高的门槛。 第一眼看到的,是周皇后。 她听到陛下来了,起身站在殿中央,一件藕色宫装,头发梳得齐整,显然已经在坤宁宫等了许久。 袁贵妃坐在侧边的矮榻上,怀里紧紧搂着昭仁公主。小丫头缩在母亲臂弯里,定定地望着门口。 长平公主朱徽娖站在周皇后身后。十五岁的少女,个头已经快跟母亲差不多高。那张曾经属于紫禁城无忧嫡公主的脸,如今紧紧绷着,她双手攥着裙角。 那双眼睛里,装满了不属于十五岁的惊惶。 四目相对,周皇后的嘴唇止不住地发抖,眼眶里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直接冲上前,一头撞进朱由检的怀里。 “陛下——” 嗓子里只挤出这两个字,剩下的全是失声的呜咽,她的双手攥住朱由检胸前的衣襟,手背上青筋凸起。 朱由检伸出双臂,搂住妻子单薄的肩膀。 隔着布料,他直接摸到了突出的肩胛骨。千里奔波,颠沛流离,这个曾经母仪天下的大明皇后,如今消瘦无比。 “到了就好。” 第117章 赐住秦王府 朱由检的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对于周皇后来说,这是时隔一个多月的生死重逢。 可对于朱由检来说,这是跨越了二十年的再见。 他双臂收拢,抱得极紧。 袁贵妃红着眼圈,抱着昭仁公主站起身,屈膝行礼。 昭仁公主从母亲怀里探出脑袋,怯生生地喊了一句:“父皇。” 奶声奶气的两个字,在这压抑的大殿里异常清脆。 朱由检喉咙发涩,冲袁贵妃点了点头。 “都瘦了。” 长平公主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子。 “父皇万安。” 朱由检伸手托起女儿的胳膊,打量着这张脸,眉眼和周皇后年轻时一模一样。 殿外传来急促的皮靴声,夹杂着少年人压抑的喘息。 朱慈炯第一个冲进门,身后跟着朱慈炤,最后面是太子朱慈烺。 “父皇!” 朱慈炯和朱慈炤齐声喊出。声音里透着惶恐、委屈,还有死里逃生后的劫后余生。 朱慈烺走在最后。十六岁的太子强压着步子,走得沉稳。但那双攥在身侧的拳头,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颤。 “儿臣叩见父皇。”朱慈烺撩起衣摆,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响头。 “起来,都起来。”朱由检虚抬右手。 灯火映着几张红肿泪湿的脸。一个多月前在北京紫禁城的那个深夜,被半拉半拽地分批塞进马车。 直到此刻,才再度团圆。 周皇后胡乱抹着眼泪,拉着朱由检的手寸步不离,她把丈夫按在矮榻上坐下,自己挨着坐定。 “这一路……”周皇后的声音还在打飘, “过了淮安才听说,京师真的……真的……” 她喉咙哽住,说不下去了。 袁贵妃在一旁低声接话:“娘娘在船上哭了三天三夜,臣妾怎么劝都不听,到了南京地界才算稳住心神。” “好了,都过去了。”朱由检视线扫过大殿。 几个皇子都黑了,也瘦了。朱慈炯和朱慈炤的个头窜了一点,下颌的轮廓因为掉肉变得分明。 朱慈炤一直站在角落里,两手攥着衣角,没出声。 别人都在对着父皇哭、笑,或者行礼。他却只是安静地站着,一双眼睛越过众人的肩膀,望着殿门外空荡荡的宫道。 他在等。 “炤儿。”周皇后擦了眼角,朝他招手,“过来,你父皇好不容易来了。” 朱慈炤慢吞吞地走上前,停在朱由检面前。 他仰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朱由检的眼睛。 “父皇。” “嗯。” “娘娘是不是,不会来了。” 周皇后端茶的手僵在半空,袁贵妃猛地低下头。 长平公主偏过脸,牙齿咬住了下嘴唇。 朱由检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半大的孩子。 朱慈炤的眼圈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转圈。 这一个多月,从满怀期待,到日夜不安。直到今天,父皇到了,所有人都来了。 唯独那个答应过他“南京见”的人,再也没出现。 他不傻,他只是一直把这个问题憋在肚子里。 朱由检抬起手,覆在朱慈炤的头顶。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能坐在乾清宫里对着满朝文武谈笑杀人,能对着建奴流贼的战报面不改色。可此刻,面对这个十一岁孩子的眼睛,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由检的手掌微微发力,将朱慈炤的脑袋按进自己的肩窝里。 “娘娘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朱由检的声音放得很轻。 “她很想来,但来不了了。” 朱慈炤那小小的肩膀剧烈耸动起来,他的脸伏在朱由检的肩头,发出一阵闷闷呜咽。 没敢嚎啕大哭,连哭都透着小心翼翼。 周皇后双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间决堤。 那天晚上朱由检轻描淡写地说“皇嫂还在收拾”时,她心里就生出了死灰。一路南下,她不敢问,更不敢想。 朱慈烺到了之后,周皇后便知晓了真相,却谁都不敢对朱慈炤说。 袁贵妃背过身去,无声抽泣。长平公主肩膀不停耸动。朱慈烺和朱慈炯站在原地,眼眶通红。 朱由检抱着朱慈炤,手掌一下下拍打着他单薄的后背。 殿内只剩下沉闷的啜泣声。 良久。 朱慈炤从朱由检肩上退开,抬起袖子,用力在脸颊上狠狠胡乱抹了一把,眼睛肿得老高,鼻尖通红。 “父皇。” “嗯。” 朱慈炤用力吸了吸鼻子。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来?” 朱由检沉默。 “她知道。” 朱慈炤下嘴唇抖了一下,随后被两排牙齿紧紧咬住。 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身,面向正北方的夜空。 深深弯下腰。 “炤儿……给娘娘磕头了。” 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额头磕向金砖地面。 砰! 砰! 砰! 每一下都磕得实打实,沉闷的撞击声在坤宁宫的横梁下回荡。 磕完三个响头,朱慈炤撑着地站起身。 他又用力擦了一把脸,伸手拽住自己歪掉的衣领,一点点扯平整——跟张嫣生前无数次替他做的一样。 夜风依然湿热。 一名小黄门提着一盏羊角宫灯,领着朱聿键走在青石板上。 台阶下,站着二十个穿着青绿贴里的太监和十个宫女。 旁边,八个膀大腰圆的内操军汉子,肩膀上压着粗大的桑木扁担,挑着四口红漆包铜的大樟木箱子。 “唐王殿下,当心脚下。”小黄门侧过身,语气恭敬。 朱聿键停住脚。 小黄门压低嗓门:“皇爷特意嘱咐,殿下身边没个使唤的体己人不行。 王公公挑了二十个手脚麻利的内侍,十个本分的宫女,往后专司伺候殿下起居。” 他指了指那四口沉甸甸的大箱子。 “大明如今国库内库都空虚得紧,皇爷硬是抠出这一万两雪花银,权当给殿下添置家用,安顿门庭。” 旁边一个太监捧着托盘上前。 上面是一套叠得四平八稳的亲王衮服。团龙在宫灯下,刺得人眼晕。 小黄门拱手:“委屈殿下了。” 朱聿键盯着那套衮服,喉结上下滚了滚。 午门外。 偌大的青石广场空空荡荡,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飘来。 墙根的石狮子阴影里,缩着两道干瘦的人影。 这张曾经端庄秀丽的脸,早已被八年的囚徒岁月搓揉得形如枯槁。 她身旁蹲着个头发花白、背脊微驼的老太监。 庞天寿,这是朱聿键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大伴。当年唐王募兵被废,押解凤阳高墙圈禁,宗人府避之不及。 是庞天寿散尽半辈子攒下的体己钱,一路打点看守的阉狗,偷偷送食送药,才让朱聿键和曾氏在高墙内过得稍微好点。 “大伴……”曾氏牙关打着颤,“爷进去两个时辰了。那锦衣卫把咱们从凤阳拉到南京,皇上……皇上到底要干什么?” 庞天寿搓着粗糙的手,强挤出笑脸。 “夫人宽心,陛下若是真要降罪,在凤阳直接赐下毒酒就是,何必大费周章接到南京?爷是个有福的,定能逢凶化吉。” 话虽这么说,庞天寿那两条腿却抖得不停。 天威难测。 那位以严苛寡恩著称的当今圣上,大半夜把一个废藩提溜进宫,谁知道是赐宴,还是赐死? 幽深的门洞里,忽然传出一阵错落的脚步声。 庞天寿猛地抬头。 一长串明晃晃的宫灯驱散了门洞的黑暗。 朱聿键走在最前头。 他依旧穿着那身寒酸的素衣,步伐还有些不稳。但那原本佝偻了八年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 后面,浩浩荡荡跟着捧着物件的宫女太监。再往后,是四个大汉将军抬着压弯了扁担的大樟木箱子。 庞天寿老花眼眯成一条缝,整个人呆住了。 他撑着石狮子的底座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 “爷?” 庞天寿看着这阵仗,心头直打鼓,“爷!咱们……咱们现在回会同馆?” 朱聿键站定,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妻子,看着满脸惊惧的老太监。 “不回会同馆。” 嗓音沙哑,底气却足。 “陛下安排了公公,带咱们去新宅子。” 话音刚落。 领头的那名司礼监太监极有眼力见,小跑两步绕到朱聿键身前。 双膝一软。 “扑通!” 结结实实跪在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地砖。 “王爷折煞奴婢了!” 尖细的嗓音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 “奴婢们蒙皇爷恩典,拨到王爷身边伺候!往后这条命,就是王爷的!但有吩咐,奴婢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这一声“王爷”。 庞天寿僵在原地,嘴巴半张着。 曾氏吓得倒退半步。 “王……王爷?” 庞天寿结结巴巴,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掉出来。 朱聿键走上前,干枯的手掌一把捏住庞天寿的肩膀。 手劲极大。 “大伴。” “陛下,复了本王的爵位了。” “轰!” 庞天寿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双手抠着地砖的缝隙。 “老天爷啊!” “祖宗显灵啊!” 庞天寿扯开嗓子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曾氏靠着石柱,身子一点点往下滑,泣不成声。 朱聿键仰起头,逼回眼眶里的热意。 摆了摆手。 “起来,前面带路,先回府。” “奴婢遵命!”领头太监麻利地爬起来,躬身堆笑,“陛下特意吩咐,引王爷往南京旧秦王府安顿。府里头,已经让人连夜打扫了。” 车马辚辚,很快就到了旧秦王府。 大明初年太祖在南京建都,各路亲王府邸多设于此。成祖迁都北京后,这些王府空置了两百多年,大多破败。 车辙停在一座高大的朱漆大门前。 旧秦王府。 门头虽然斑驳,但亲王府邸的规制依旧压人,门口两座大石狮子张牙舞爪。 大门敞开,庭院灯火通明。 朱聿键扶着曾氏下车。跨过高高的门槛,院子里杂草还没拔完,边角处还堆着烂泥,透着仓促。 领头太监满头大汗跟在旁边,不停赔罪:“殿下恕罪!皇爷吩咐得急,几百个工匠和太监紧赶慢赶,只收拾出前头大堂和后院两间寝殿。这几日,奴婢保准让人全拾掇利索!” 朱聿键看着那些刺眼的红烛和崭新的纱帐。 “无妨。” 他语气平淡,“能有个遮风避雨的瓦片就好。” 转头看向太监。 “去后厨弄些热食,本王在宫中陪陛下用过了,不必铺张。” “奴婢这就去办!”太监如蒙大赦,一溜烟往后厨跑。 庞天寿跟在后面,手里死死攥着袖口,脑子还是晕乎乎的。 这泼天的富贵,砸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 朱聿键停下步子,转过身。 “大伴。” 庞天寿赶紧收住脚,躬身:“爷,奴婢在。” “从今往后,这府里的上下内务,就交给你管了。” 朱聿键指了指外面那些正忙着搬箱子的宫女太监。 “宫里拨来的人,别苛待了,这秦王府,你就是大总管。” “爷……” 庞天寿双膝跪地,脑门磕在青砖上。 “奴婢拼了这条老命,也替王爷把府邸看好!” 转身走到院子里,指着几个正探头探脑的太监,厉声喝骂:“手脚都麻利点!在这王府里,王爷就是天!” 第118章 玄衣和满朝朱紫 秦王府后院,正房。 红木圆桌上摆着碗热腾腾的素面,配着几碟精致小菜。 她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银筷子,筷子尖在碗沿上抖得叮当响。 一口都咽不下去。 太监宫女全被打发出去,房门紧闭。 曾氏放下筷子,反手抹掉眼泪,伸手拽住朱聿键的衣袖。 “爷……” 她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 “陛下……这又是唱的哪出?” 朱聿键看着妻子惊恐的脸,胸口发闷。 “国难当头,陛下要用我。” 曾氏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泛白。 眼泪夺眶而出。 “爷!妾身怕啊!” 曾氏扑通一声半跪在朱聿键身侧,双手抱住他的胳膊。 “八年了!当年在南阳,您也是一腔热血报国。结果呢?皇上一道圣旨,把咱们扔进那个活人坑!那些太监的鞭子沾着盐水抽在您背上,妾身的心都被剜空了啊!” 她仰着脸,苦苦哀求。 “爷,咱们能不能……求个恩典?不要这王爵了,不要这宅子,咱们找个乡下当庶民。妾身给您织布,给您做饭。咱们再也不掺和这些要命的事了,行不行?” 长期的囚禁折磨,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彻底碾碎了这个女人的胆气。 她怕这泼天富贵是断头饭。 她怕那位喜怒无常的天子,用完他们,再一脚踢回深渊。 朱聿键反手握住曾氏的手。 很糙。 原本弹琴绣花的手,长满了老茧和伤疤。 弯下腰,直视曾氏的眼睛。 “夫人。” 声音极沉。 “大明江山已经烂透了,神京失守,建奴入关,流贼肆虐。” 朱聿键脸色严肃。 “现在不是咱们想躲就能躲。这天下,已经没有一块能安稳种田织布的地界。” 他直起身,胸膛挺起。 “孤,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骨头里流着朱家的血。” “大明有难,孤怎么退?” “朱家的大明,朱家人不扛,谁来扛?” 曾氏瘫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 “可是我怕!陛下当年多绝情您忘了吗?万一哪天他又反悔……” 朱聿键蹲下身,将曾氏扶起来,按在椅子上。 “我没忘。” 他在曾氏手背上拍了两下。 转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想起乾清宫里,那位鬓角斑白、亲自弯腰拉他起来的帝王。 想起那份让天下宗室成军的圣旨。 “这个时候,本王退无可退。” 朱聿键回过头。 “夫人,别怕。” 他语气笃定。 “陛下,他不一样了。” 次日,卯时。 天光未亮,南京紫禁城上空压着铅云。 奉天门,工部前些日子刚派人重新刷过柱子,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生漆味。 缺损的门窗尽数补齐,门内明间正中设了九龙金漆御座,配套的朱红地平、雕龙屏风一应俱全。 规制上循了洪武朝的旧例,只是处处透着仓促修补的痕迹。 丹墀之下,漫长的青石广场上,大明留都南京的百官按着品秩,分文武两列排班肃立。 南都的官场,已经两百多年没真正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办过差了。平日里,这帮官员都是对着奉天门里的空椅子磕头。 如今真龙天子到了南京,队伍里的气氛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 礼部尚书钱谦益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排,夜风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飘动。 他拢着宽大的袖袍,笏板贴在胸口。昨日天子进城,只留下一句“一切照旧”便关了乾清宫的门。 这让南京六部的堂官们心里很没底。天子南逃,靠的是江南的钱粮,按理说,今日这早朝,皇帝该对他们这些留都重臣好言安抚,笼络臣心。 钱谦益偏过头,和身旁的户部尚书高弘图交换了一个眼色。 两人都没说话,但意思到了,只要皇帝按规矩来,这江南的朝政,还是他们说了算。 “咚——” 晨钟撞响,余音在空旷的前朝广场上空来回激荡。 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从侧门大步走出。 没有卤簿仪仗,没有净鞭开道。 更让人心惊的是,朱由检没穿那身繁复沉重的明黄色衮服。 他只着了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直身袍,头戴翼善冠,踩着御道,一步步走到九龙金漆御座前,转身落座。 前排的兵部尚书史可法抬头看了一眼,鼻头猛地发酸。 天子玄衣御朝,这是在为大明蒙尘的宗庙戴孝,为失守的神京戴孝,为死难的几十万军民戴孝。 钱谦益眉头却是一皱。天子登朝,哪怕因为宗庙蒙尘,也得降等穿常服,如此穿着,不合礼法。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阶下,数百名南京官员齐刷刷跪倒,绯红青绿的官服在青石板上伏成一大片。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双手搭着膝盖。 “平身。” 百官悉索起身,垂首肃立。所有人都在等,等南巡天子的第一道旨意。 朱由检偏过头。 “大伴,宣吧。” 王承恩双手捧着一卷厚重的明黄丝帛,从御屏后大步跨出。他走到丹墀边缘,鞋底踩在石阶的边缘,站定。双手扯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承恩尖锐高亢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薄雾。 “国步维艰,社稷倾颓。昔有忠臣良将,或毁家纾难,或喋血疆场,或蒙冤九泉。 朕昔日不明,苛待忠良,致使英雄饮恨,亲者痛而仇者快。 今神京失守,痛定思痛,特昭雪旧案,追赠忠魂,以慰天下将士之心!” 此言一出,丹墀下的文官队列里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皇帝竟然在开朝的第一道圣旨里,下了罪己之语!大明天子认错,这可是天大的事。 没等百官琢磨透这其中的意味,王承恩的声音再次拔高,穿透力极强: “原太傅、建极殿大学士孙承宗,守辽有功,城破不屈,举家七十余口殉国。特追赠太师,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赐谥‘文正’!”(想孙师傅了,哎) 文臣死后最高的谥号!大明立国近三百年,能得此谥号者不过寥寥几人。 史可法双手一紧,眼泪夺眶而出。孙阁老满门忠烈,终于等到了这句公道话。 “原兵部尚书、宣大总督卢象升,巨鹿之战,孤军血战,马仆矢尽,壮烈殉国。特追赠太师,赐谥‘忠烈’!” 武官队列里,几名曾跟着卢象升打过仗的将领直接红了眼圈,低声呜咽起来。 “原兵部尚书、陕西总督孙传庭,潼关死战,马革裹尸。特追赠太保,赐谥‘忠靖’!” 读到这里,王承恩顿了一下。 孙传庭是被当今圣上催逼出战,最终战死的。 连死后都没得到朝廷的体恤,皇帝一直认为他诈死潜逃,如今,皇帝自己把这桩案子翻了。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用力扣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王承恩继续念: “原兵部尚书、辽东经略熊廷弼!守辽有略,实乃国之干城,昔蒙冤遭戮,传首九边。今特昭雪其冤,追赠太子太保,赐谥‘襄愍’!” “轰——” 如果说前面几个人是给天下将士招魂,那熊廷弼这三个字砸下来,文官队伍里直接炸了锅。 熊廷弼是谁?那是天启朝的旧案!当年就是东林党人集体弹劾,硬生生把这位守辽名将构陷下狱,最终传首九边! 第119章 圣贤书,膝盖骨 当今皇上在此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熊廷弼翻案。这分明是一巴掌扇在了东林士林的脸上! 钱谦益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身后的几名科道言官更是脸色煞白。高弘图转头看向钱谦益,嘴唇动了动。 王承恩根本不理会底下的动静,语速加快: “原总兵满桂,追赠太子太师,赐谥‘武忠’!” “原总兵赵率教,追赠太子太师,赐谥‘武毅’!” “原总兵曹文诏,追赠太子太保,赐谥‘忠武’!” “原总兵曹变蛟,追赠太子少保,赐谥‘忠烈’!” “钦此——” 长长的一串名单念完,王承恩合上圣旨,退回御屏边缘。 奉天门前,落针可闻。 文官们惊疑不定。皇上这不仅是在给武将平反,更是绕开了一个最致命的程序——六部! 追赠太师、太保,赐予“文正”、“忠烈”这样顶天的谥号。 按大明规矩,必须由礼部主导,太常寺拟定,廷议讨论,最后由内阁票拟,皇帝披红才能发下。 可现在,皇帝直接从北边带来的一套行在官员班底里把流程走完了! 直接在这奉天门上宣读,等同于通知。 这是把六部九卿、满朝朱紫当成了摆设! 钱谦益的手指紧捏着笏板,他正要出列。 王承恩却又从袖口里掏出第二份圣旨,双手抖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钱谦益硬生生把迈出去的半只脚收了回来。 “国步维艰,神京失守。非我太祖子孙同心戮力,无以匡扶社稷。” “唐藩朱聿键,昔年勤王,忠悃出于至诚。今尽赦前罪,复其唐王亲王原爵!特加太保衔!” “命尔总理天下宗室事务,协理江淮、河南前线军务!凡相关要事,准便宜行事!” 广场上的文官们面面相觑,呼吸急促。亲王复爵,还要协理军务! 这还没完。 “今特开宗藩募兵之例!凡我朱氏宗室子弟,能募壮丁成军,愿为朝廷抗虏守土者。俱按功授爵,按数授官!” “钦此——” 南京六部九卿的堂官们,头皮阵阵发麻。 大明朝自土木堡之变后,文官督武将。宗室藩王更是被当成猪养了两百多年,别说带兵,就是出封地都要治罪。 如今皇帝不仅给了唐王生杀大权,还要让天下宗室成军?有了兵权,这大明朝的天下,文官还能说话吗? 全是从皇帝嘴里直接出来的中旨! “臣,有本要奏!” 一声清朗高亢的声音从队列最前方爆出。 钱谦益脚底碾着青石板,跨出队列。象牙笏板端在胸前。 绯红色的二品仙鹤补服平整无褶。花白胡须贴着衣领。他腰杆挺直,仪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是江南文坛领袖,是东林魁首。这个时候,他必须站出来。保住廷议的规矩,就是保住文官集团的命脉。 朱由检靠在御座上,视线落在钱谦益身上。 “钱尚书,讲。” 钱谦益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洪亮地在大明留都的广场上回荡: “陛下南巡,以图克复神京,实乃大明之福。然国家大事,当以法度为先!陛下今日连发两道中旨,臣以为,大为不妥!” 他挺直腰杆,下巴微扬。 “其一,谥法乃国之重典。孙承宗、卢象升诸臣虽有战功,但追赠太师、太保,赐谥‘文正’、‘忠烈’。 皆需礼部会同太常寺考其生平,定其功过,而后廷推议定。陛下未下礼部,未得廷议,仅凭中旨直下,此举违背祖制,乱了朝廷法度!” 钱谦益越说底气越足。身后几名御史和给事中跟着点头。 “其二,唐王虽有勤王之心,但宗室不掌兵,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律!陛下不仅让唐王复爵,更授予督军之权,甚至号召天下宗藩私自募兵。” 钱谦益提高音量,声音里透着悲愤。 “此例一开,若有藩王心怀异志,拥兵自重,大明岂非要重演宁王之乱?内忧又起,国将不国啊陛下!” 他双膝一弯,重重跪在青石板上。手中的笏板高举过头。 “臣忝为礼部尚书,不敢附和乱法之举。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交由六部廷议,方显圣明!” 这两顶帽子扣得极大。一顶违背祖制,一顶藩王作乱。句句不离大义,字字皆是规矩。 “臣等附议!” 高弘图紧跟着出列,跪在钱谦益身侧。 “恳请陛下收回中旨,交六部廷议!” 哗啦啦! 钱谦益身后,南京礼部、都察院、吏部的二十多名官员接连出列,跪伏在地。紧接着,更多的青绿官服跟着跪倒。 大半个广场的文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逼宫。 用祖制和法度,逼迫刚刚逃到南京的天子低头。只要皇帝今天退让一步,把这两件事交还给六部廷议。这江南的朝堂,就依然是文官们的掌中之物。 大半个广场的绯红青绿,伏在青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 奉天门前,静得落针可闻。 钱谦益跪在最前方,高举象牙笏板,挺直腰杆,花白胡须在晨风中抖动。他身后的高弘图等人,同样将头埋得极低。 这是一场无声的角力。 两百多年来,大明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祖制,就是文官集团套在天子脖子上最坚固的枷锁。 只要皇帝妥协,这南都的朝廷,就依旧是他们说了算。 李邦华,范景文几人站在未下跪的少数官员中,嘴唇紧咬,目光悲愤地看着跪成一片的同僚,又仰头看向御座上的天子。 朱由检坐在九龙金漆御座上,看着下面这群衣冠楚楚的大明栋梁。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跪在最前面的钱谦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这持久的沉默,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底发寒。 朱由检终于开口说道: “钱尚书说得好啊。” “国有常法,朝有祖制。追赠功臣、宗室复爵,这是天大的事,是该经六部,是该下廷议。” 听到这句话,钱谦益暗自松了口气,高举的笏板往下放了半寸。 底下的文官们也心头一宽,看来这位刚刚经历丢失宗庙的天子,终究还是不敢在江南地界上,彻底和文官撕破脸。 “臣等,叩谢陛下圣明!”钱谦益声音洪亮,准备借坡下驴。 “慢着。” 朱由检从御座上站起身,顺着朱红地平,一步步走到丹墀边缘。 俯视着这群满口法度规矩的臣子。 “既然诸位爱卿都觉得什么事都该议一议,那好。” 双手负在身后,音量陡然拔高。 “今日这早朝,朕就陪你们好好议议!” “王承恩宣读的中旨,先压下不表。朕想请教诸位南都的臣工,另一桩事,该怎么议!” 钱谦益心底发突,硬着头皮接话:“不知陛下,欲议何事?” 朱由检扯了扯嘴角。 “议一议,北京城破之日,满朝朱紫,六部九卿,是如何大开九门,跪迎流贼的!” 这句话直接在奉天门广场上传开。 所有跪在地上的文官,脸色煞白。 大明朝两百多年来最耻辱的一道伤疤! 锦衣卫早就把北边消息传到南京,流贼大军兵临城下,北京城墙上守门的兵丁还没怎么打,成群结队的文官便迫不及待打开城门。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阁老、尚书,争先恐后换上破旧衣衫,在贼将马前摇尾乞怜。 朱由检看着底下瑟瑟发抖的群臣,猛地一甩宽大袖袍。 “大明养士两百余年,朝廷给他们发着俸禄,百姓用血汗供养着他们!他们读的是圣贤书,口口声声讲的是忠君爱国,是礼义廉耻!” 声音在广场上空激荡,带着恨意。 “可结果呢?” “流贼来了!那些整日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御史言官!那些执掌大明中枢的阁部重臣!”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死战!” “他们跪在李自成的马蹄底下!有的主动献出家产,有的甚至帮着流贼去拷掠自己的同僚!” 第120章 从有违祖制到陛下圣明 朱由检伸出手指,狠狠指着跪在前面的钱谦益等人。 “钱尚书!你是江南士林的领袖!” “你来告诉朕,这开城献降、卖主求荣的事,若是放在廷议上,该怎么议?!” “该定个什么罪?!” 钱谦益冷汗顺着两鬓滴落在青石板上。 这个问题没法答。 北京文官是文官,南京文官也是文官。 江南一脉和北方朝堂盘根错节,真要论起来,这里跪着的每一个人,都有同年、恩师或者门生在北京城里当了汉奸。 钱谦益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将笏板再次举起,大声辩白。 “陛下!北方群臣失节,贪生怕死,确乃大明之耻,死不足惜!” 他抬起头,迎着朱由检的视线。 “然,南都臣工,与北方那些软骨头绝不相同!臣等身受国恩,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若流贼敢南下,臣等必与南京共存亡!” “对!臣等对陛下一片忠心!” 高弘图等人立刻跟着高呼。 “臣等誓与南京共存亡!” 大半个广场的官员齐刷刷喊了起来,声音悲壮,试图用这震天口号,洗刷文官集团身上的耻辱。 看着这群群情激奋、大表忠心的臣子。 朱由检仰起头,发出凄厉悲凉的冷笑。 笑声穿透晨雾,落进每一个官员的耳朵里,让人毛骨悚然。 “忠心?” 笑声收住。 “钱尚书,你说你们一片忠心。那你们,拿什么来证明给朕看?!” 钱谦益急促喘息:“臣等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够了!” 朱由检一声暴喝,打断他的话。 “项上人头?北京城里的那帮混账,在最后一场大朝会上,也是这么跟朕说的!” 大步走下丹墀台阶,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重声响。 走到钱谦益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东林魁首。 “那日,满朝文武跪在皇极殿前,哭得比你们现在还要凄惨。他们信誓旦旦地告诉朕,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要与北京城共存亡!” 朱由检嗓音嘶哑,胸膛剧烈起伏。 “可背地里呢?!” “就在他们痛哭流涕表忠心的前一晚,锦衣卫就已经截获了他们偷偷送出城外,私通流贼的密信!” “整整两箱子啊!” 朱由检双手在半空中用力比划,眼眶发红。 “他们一边在朕面前高呼万岁,一边在信里向李自成讨要新朝的官职!” “朕是被这群满嘴仁义道德的衣冠禽兽,逼得没有了活路!” “朕若是不走,北京城墙还没破,朕的这些好臣子,就会把朕绑了,当成他们晋身的投名状,献给流贼!” 字字泣血! 整个奉天门广场,鸦雀无声。 钱谦益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高弘图伏在地上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那层遮掩在文官集团身上的大义外衣,被朱由检当着满朝朱紫的面撕碎。 “朕不得已,才抛下宗庙,率军南巡!” 朱由检转身,大步走回丹墀之上。 手指用力扫过底下跪伏的群臣。 “你们现在,跑来跟朕谈祖制?” “跟朕谈法度?!” “大明的江山,就是被那些不顾国恩的文官给卖了半壁!” 一掌重重拍在旁边的雕龙石柱上。 “太祖高皇帝当年设立廷议,是为了广开言路,防备昏君乱政。可不是为了让你们这些文臣,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最后把大明江山拱手送人!” 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已经泪流满面的从北京刚贬到南京的几人。 “孙承宗满门殉国,卢象升战死沙场。他们为了大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朕给他们上个谥号,你们竟然跳出来阻挠,要按规矩议一议?!” 朱由检重新走回御座前,重重坐下。 玄色衣摆在金砖上铺散开来,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好啊,既然诸位这么喜欢议。” 靠在椅背上,从钱谦益身上扫过。 “李若链!” 李若链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答:“微臣在!” 朱由检声如洪钟。 “立刻将在北京截获的那些私通流贼的密信,连同降贼官员的名单,给朕誊抄三百份!” “贴满南京十二道城门!” “发往江南各省府州县!” 视线扫过底下的百官。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一看,评一评。让全天下的人,都来帮着你们,议一议这大明的法度!” “看看这大明朝,到底是谁在毁弃祖制,是谁在祸乱社稷!” 钱谦益双膝发软。 高弘图更是撑不住身子,直接瘫倒在青石板上。 文官最重名节,江南士子更是将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若是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平时高高在上的文曲星们,背地里是这副卖国求荣的丑恶嘴脸。 整个文官集团的脊梁骨,将被彻底戳断。 几百年积攒下来的清流名望,将会荡然无存! 钱谦益顾不上仪态,连滚带爬往前扑了两步,脑门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凄厉。 “陛下!” “此事万万不可啊陛下!” “若是公之于众,朝廷威严扫地,百官颜面无存,这江南的人心……人心就散了啊!” 其余文官也彻底慌了神,纷纷磕头如捣蒜。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整个广场哀嚎一片,满朝朱紫成了伏地乞怜的囚徒。 两百多年来,大明朝堂的核心是什么?是党争。 从万历朝的齐楚浙党,到天启朝的东林与阉党,再到如今的复社清流。这奉天门广场上站着的衮衮诸公,哪一个不是拉帮结派?哪一个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北京城里那些大开城门、跪迎流贼的阁臣、尚书、侍郎,近半数都是东林和复社的出身。 而如今执掌南都朝局的,正是他钱谦益,是吕大器,是高弘图。他们和北边那些降臣,是同年考中的进士,是同门受业的师兄弟,是结了亲的儿女亲家,是同在一社吟诗作对的挚友。 若是皇上真的下旨,把那份“从逆名单”和私通流贼的密信公之于众,甚至让人誊抄几百份贴满江南的州县城门。 钱谦益光是想想那场面,后背的冷汗就成串地往下滚,连里衣都湿透了。 一旦逆案彻底公开、无限扩大。 那些蛰伏在江南的阉党余孽,那些被东林党压制了十几年的政敌,绝对会倾巢而出,疯狂撕咬。 他们会挥舞着这份“从逆名单”,把东林一脉钉在“闯贼同党”的耻辱柱上。 而东林党为了自保,也必然会拿着名单上去清算其他派系的人。 到时候,整个南都朝堂会彻底陷入互相攀咬、不死不休的倾轧死局。 这江南半壁,大明的国本,转眼就会土崩瓦解。 而他们这些自诩清流的文臣领袖,必将身败名裂,被全天下的读书人戳断脊梁骨。 钱谦益转过身,面向跪在身后的百官,疾言厉色。 “我大明养士三百年,竟养出这等不忠不义、猪狗不如的无耻之徒!此乃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高弘图反应极快。他双手撑着青石板,跟着直起身子,额头抵着笏板高呼出声。 “陛下!钱尚书所言极是!北方逆臣丧尽天良,臣等与这等贼子势不两立!恳请陛下定逆案,正国法,将这些乱臣贼子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这两位领头的大员一改口,底下的文官们豁然惊醒。 不能沾包,绝对不能和北边那些软骨头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面对这位刚刚从死人堆里杀出来、满身戾气的皇帝,必须把“忠君”的戏码做绝。 “臣等恳请陛下,尽诛从逆诸臣,以正纲纪!”一名御史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请陛下下旨,诛杀国贼,雪君父之仇!” “逆臣贼子,天理难容!当夷其九族!” 一时间,奉天门广场上群情激奋。南京六部、都察院的官员们,个个义愤填膺,唾沫横飞。 他们骂得比谁都狠,用词一个比一个恶毒,方才还在引经据典谈祖制的饱学之士,此刻市井泼妇般破口大骂,恨不得亲手把同门恩师掐死在金殿上。 谁现在骂得最响,谁就是大明最忠心的臣子。谁若是不跟着痛骂,谁就有通敌的嫌疑。 诛杀从逆,在短短半炷香的时间里,硬生生被这群江南文臣喊成了南都朝堂上的头号规矩。 朱由检坐在九龙金漆御座上,冷眼看着阶下这群声泪俱下、大表忠心的臣子。 刚才还为了祖制法度要死要活,为了文官集团的体面敢给皇帝扣帽子。 现在为了保住自己的头上的乌纱和身后的清名,毫不犹豫地把同党往死里踩。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广场上声嘶力竭的声浪才渐渐低了下去。 许多上了年纪的官员嗓子已经喊哑,跪在地上直喘粗气,涨红的脸上全是虚汗。 “诸位爱卿的忠心,朕,看在眼里了。” 语气中没了先前的雷霆之怒,甚至透出几分宽慰。 钱谦益浑身一松,紧绷的后背终于垮下来两分。他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竖起耳朵听着天子的下文。 “宗庙受辱,山河破碎。”朱由检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丹墀边缘,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望向北方的铅灰色天空。 “朕一路南下,夜不能寐。闭上眼,就是神京城破时的惨状,是大明百姓在流贼屠刀下哀嚎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底下这群大明的忠臣。 “当务之急,是整军备战,是守住江淮防线,是克复神京!” 朱由检的音量拔高,掷地有声。 “朕相信,南都的臣工和北边那些软骨头不一样。你们一定是忠心体国的,一定会好好辅佐朕,匡扶社稷,克复神京!”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底下立刻响起一片震天的山呼。 “臣等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好!”朱由检猛地一拂衣袖,“既然诸位爱卿都有此等报国之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盯住钱谦益和高弘图。 “北京那些降臣的账,朕暂时不想追究。”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文官们如释重负。 “但这笔账!” “待到大军北伐,克复神京之日。朕,再与那些降贼的逆党,一、一、定、罪!” “谁若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阳奉阴违,阻挠朝廷复国大计。或者……”朱由检扯了扯衣角,“再敢拿什么祖制法度来掣肘前线的将士。” “那一定是那些降臣的同党!” 第121章 温水煮青蛙 场面安静。 皇帝不杀他们,也不公开名单,却把刀刃明晃晃地悬在那里。永远不落下来,才最让人日夜难安。 往后,谁还敢在朝堂上为了党争互相攻讦?谁还敢在粮饷军务上卡脖子?只要皇帝觉得谁不听话,随时可以甩出一封信,顺理成章地抄家灭族。 更要命的是,皇帝刚才亲口说了:“待克复神京,再一一定罪。” 这就意味着,南都的文官们必须拼了老命地支持皇帝打回北京。 只有打回北京,把那些真降贼的人处理了,他们自己才能彻底洗脱嫌疑。 他们被皇帝硬生生地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想下车?那就是逆党! 钱谦益嗓音干涩,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克复神京!” 满朝朱紫,再次齐声高呼。只是这一次的呼声里,少了方才的激愤,多了一股难言的苦涩与敬畏。 朱由检太清楚大明朝堂的德性了。 如果真把密信公开,江南立刻大乱,党争会将本就千疮百孔的朝廷彻底撕裂。 他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搞一场席卷江南的大清洗。 他需要江南的钱粮,需要这套官僚系统去维持半壁江山的运转。 有了这把刀悬着,他不敢说今后的政令能够畅通无阻、如臂使指,但至少在这南京城里。 在这江南大地上,不会再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跳出来,用“祖宗成法”来恶心他、阻挠他。 大明的烂摊子实在太大,沉疴宿疾深可见骨,只能一步一步地刮骨疗毒。 “王承恩。” 朱由检偏过头,开口。 “奴婢在。”王承恩躬身上前。 “方才念的圣旨,内阁和六部,可还有异议?”朱由检的声音传遍全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指方才逼宫的核心。 众臣咽了口唾沫,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 连命脉都被人捏在手里了,谁还在乎什么廷议流程。 “回陛下。”身为礼部的尚书,钱谦益伏在地上,大声回奏,“孙承宗等诸臣,精忠报国,陛下追赠赐谥,实乃顺应天理人情。 唐王殿下宗室之贤,督军抗贼,更是太祖血脉之表率。此二旨,乃陛下圣明独断,于法度无碍,臣等绝无异议!” “臣等绝无异议!”百官齐声附和。 朱由检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发下去吧。通政使司即刻布告天下。” “奴婢遵旨。”王承恩捧着圣旨,声音响亮。 朱由检双手按在膝盖上,直起腰板。第一步,终于是迈出去了。名分定了,刀也磨快了。 “退朝。”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底下跪伏的群臣一眼,一甩宽大的玄色衣袖,转身大步走入奉天门后的阴影中。 “恭送陛下——” 钱谦益双手撑着金砖,两腿发软,硬是没能第一时间站起来。 身后的两名御史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这位江南士林魁首扶起。 钱谦益站稳脚跟,抬起宽大的袖袍,胡乱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偏过头,正好撞上户部尚书高弘图的视线。 两人谁也没吭声。极其隐晦地碰了一下目光,便各自低头。 南都百官三三两两地散去,往日里下朝时的寒暄和高谈阔论全没了踪影。 每个人都低着头走得极快,生怕走慢一步,就会被身旁的人认作是“逆党”同谋。 江南的初夏,树上的夏蝉叫个不停,更添烦躁。 钱谦益府邸的书房,门窗紧闭。 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淮扬小菜,一壶清酒。围坐在桌前的几个人没有动筷子的心思。 高弘图端着个白瓷酒盏,手指有些发抖。早朝上那雷霆万钧的场面,那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屠刀,让他到现在还后背发凉。 南京兵部右侍郎吕大器端起酒盏,将清酒一饮而尽,酒杯重重顿在桌面上。 “砰!” 闷响震得碟子里的花生米跳了一下。 “欺人太甚!”吕大器腮帮子上的肉抽动着,“陛下这是把咱们整个南都百官当成什么了?拿着几封还不知道真假的破信,就想掐着咱们的脖子办事!” 他性子刚猛,今日在奉天门前伏地乞怜,这份屈辱如鲠在喉。 坐在下首的几名年轻官员脸色铁青。 复社少壮派领袖陈子龙紧握着拳:“吕大人说得对!大明两百年来,何曾有过天子用构陷之词胁迫群臣的先例? 若任由上这般乾纲独断,绕开六部九卿随意下达中旨,那咱们这些人读的圣贤书,岂不是成了笑话?祖制岂不是成了废纸!” “依我看,皇上既然敢拿名单要挟,咱们干脆联名上疏!乞骸骨!辞官!” 才子侯方域书生意气直冲脑门,“若是江南六部的堂官、科道的言官集体告老还乡,这南都的朝堂立刻瘫痪! 看皇上到时候用谁去筹措粮饷,用谁去安抚江南士绅!” “糊涂。” 一直闭目养神的钱谦益出声了。 他伸手拎起红泥火炉上的酒壶,给自己满上一盏,手极稳,一滴没洒。 “辞官?乞骸骨?”钱谦益眼皮微抬,扫了陈子龙和侯方域一眼, “前脚辞呈递上去,后脚锦衣卫就会拿着圣旨抄了你们的家。连罪名都是现成的——畏罪潜逃,实乃逆党。” 陈子龙和侯方域被噎住。 高弘图叹气:“牧斋公说得对。皇上现在是从死人堆里蹚出来的,手里的刀见血了。 北京城破,宗庙蒙尘,皇上心里憋着滔天怒气。现在正愁找不到由头杀人立威,这个时候罢工,就是往刀口上撞。”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那该如何是好?”吕大器眉头拧成疙瘩,“任由皇上拿着那份所谓的名单悬在咱们头顶?他想用谁就用谁,这朝堂以后还有咱们说话的份?” 钱谦益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作为东林和复社的领袖,他太清楚文官集团的命脉在哪,也清楚怎么对付一位想要乾纲独断的帝王。 “硬抗是下策。”钱谦益放下酒盏,声音压得很低,“诸位,皇上既然把底牌亮出来了,咱们就换个打法。” “从今往后,朝堂上,统一口径。”钱谦益竖起一根手指,“皇上要追封殉国武将,要抚恤宗室,哪怕是给宗室掌权。只要不是动摇国本的核心大权,咱们全票通过。” 吕大器愣住:“这不等于向皇上服软?” “是顺毛捋。”钱谦益接话,“皇上想做圣明之君,想收拢将士的心,咱们成全他。 不仅不拦,还要大张旗鼓地颂扬皇上圣明。“恪守太祖祖制、维护朝廷法度、保障北伐大局”为名义,绝不能提半句派系私利。” 复社话事人张采听出门道:“牧斋公的意思是,咱们把大义和名声占住,让皇上挑不出毛病?” “不错。”钱谦益点头,“只要咱们表现得比谁都忠心,皇上手里的那把刀,就落不下来。” 高弘图愁容不展:“若皇上借着这份顺从,继续绕过廷议强行揽权,甚至把手伸进户部和兵部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钱谦益身子前倾,两根手指点着桌面。 “表面的面子,给足皇上,底下的里子,一寸也不让。” 他看向高弘图:“高尚书,户部是天下钱粮总汇。 皇上想打仗、募兵,离不开银子。你要牢牢把住南直隶的粮道和钱粮调拨大权。” 高弘图重重点头:“若是皇上硬要钱,老夫就拿江南连年水灾、国库空虚来哭穷!” 钱谦益转向吕大器:“吕侍郎,皇上今日提拔唐王,心思很明显,他要靠兵权压咱们。你在兵部,必须用好手里的监军和粮饷审批权。” 吕大器磨了磨牙:“武将打仗必须听兵部调遣,谁敢不听话,直接一道公文弹劾他拥寇自重!这些丘八翻不了天。” 书房内的气氛,从早朝的恐慌屈辱,变成了深沉缜密的算计。 文臣不需要在朝堂上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只需要在庞杂的官僚系统里,设下无数个合规合法的关卡。 “还有中旨。”钱谦益叩击桌面,“皇上喜欢下中旨,咱们不公开抗旨。但大明法度在,规矩在。所有旨意,必须走内阁票拟、六部会签、六科封驳的流程。” “拖。” 钱谦益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凡是不愿意执行的旨意,就用合规的流程去拖延、去缓冲。一个题本在六部转上几个月,等批下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绝不能允许皇上绕过内阁独断专行。” 陈子龙和侯方域对视一眼,心头的憋屈散去大半。这才是大明士大夫对付皇权的利器。 “牧斋公,舆论这边复社怎么做?”张采问。 钱谦益端起酒壶,又倒了一杯。 “各大书院、邸报,明日起连篇累牍地写。写君臣同心,写皇上圣明。把皇上架在道德的火炉上烤。” “同时紧盯上身边的亲信,只要稍有逾制,立刻上疏弹劾贪腐、结党。” 张采领命:“学生明白。” “还有最后一件事。” 钱谦益指腹摩挲着白瓷杯沿。 “皇上身边现在只有那些老太监用得顺手。司礼监,御马监权力太大,必须打通内廷的线,往王承恩身边安插眼线。 输送银子古玩,总有贪财怕死的阉人。咱们要实时掌控乾清宫里的一举一动。” 一套环环相扣的软对抗大网,在小小的书房里织就。 恪守祖制的凛然大义,和底下密不透风的权力封锁。 钱谦益举起酒盏。 “诸位,咱们这么做,是为了大明江山不被独夫所误。只要咱们勠力同心,守住廷议,守住这江南半壁,大明乱不了。” 众人纷纷举起酒盏,碰在一起。 “一切为了大明大局!” 同一时刻。 乾清宫的灯火未熄。 朱由检披着那件玄色单衣,站在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王承恩端着一碗参汤,轻手轻脚走上前。 “皇爷,夜深了,用口热汤歇了吧。今日早朝上,总算是把那帮江南文官的气焰压下去了。” 朱由检没有回头,视线盯着地图上江南膏腴之地的标注。 “压下去?” 朱由检冷嗤一声,将手中的朱砂笔丢在桌案上。 “大伴,你太小看大明的这帮文臣了。他们在朝堂上磕头,不代表他们心里服气。” 朱由检那张消瘦的脸上透出阴狠。 “朕敢打赌,这帮自诩清流的酸腐文人,现在正背地里商量着怎么用祖制和规矩给朕下软刀子。” 王承恩端着托盘的手抖了一下。 “那……皇爷,咱们该如何应对?” 朱由检回了一句:“温水煮青蛙。” 第122章 用魔法打败魔法 次日一早。 南京紫禁城上空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乾清宫内的金砖地上倒映着殿外清冷的天光。 朱由检端坐在御案后,正翻看着锦衣卫刚刚呈递上来的密报。 大殿中央,站着三个人。 李邦华,范景文,史可法。 这三人是如今南都朝堂上,少有能干实事、且还没被东林党彻底同化的纯臣。 范景文站在中间,几次抬起头看向御案后的天子,欲言又止。 昨日奉天门外那场早朝的后坐力太大了。皇上用北边降臣的密信做要挟,强行压服了江南的满朝文武。 痛快是痛快,但这江南的水太深,文官集团的反扑向来是不见血的软刀子。 总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没等范景文斟酌好言辞,站在左侧的史可法跨出一步,双手举起象牙笏板,躬身下拜。 “陛下。”史可法的声音透着股历经沧桑的疲惫,“昨日早朝,陛下雷霆之威,确实震慑了百官。但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收拢南都群臣之心。” 朱由检翻看密报的手停住,视线从纸面上抬起。 “江南乃大明赋税重地,如今北边战火连天,若是南都朝堂内部先开启了内耗,于复国局势大为不利。” 史可法腰背挺直,那股属于大明传统士大夫的耿直溢于言表,“恳请陛下施以恩威并济之策,安抚六部九卿,以全大局!” 乾清宫内静得出奇。 范景文李邦华两人也是轻微的点了点头。 朱由检看着阶下这位满头银发的老臣。史可法忠,可忠心当不了饭吃,更当不了刀使。 “啪。” 朱由检将手中的密报随手甩在御案上。 “大局。” 朱由检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御案,一步步走下来。 “为了士林的颜面是大局,为了南都朝廷的安稳是大局,为了不兴大狱、保全朝堂体面,也是大局。” 他在李邦华面前停住脚步。 “李都宪,你告诉朕。”朱由检声音充满悲凉:“就因为满朝文武整日里都在顾全这些大局,所以,北京城陷了!” 李邦华猛地抬起头,嘴唇发颤,愣是一个字没反驳出来。 “流贼兵临城下的时候,那些顾全大局的阁老部堂们,为了保住他们一家的荣华富贵,为了不惹恼李自成,大开九门!” 朱由检抬手指向北方。 “大明两百多年的基业,几百万生灵的性命,就是被你们口中这些所谓的‘大局’,一点点磨没的!” “如果到今天,宗庙都丢了。你们还是觉得应当妥协退让,应当为了这虚假的安稳去粉饰太平。” 朱由检转身背对着他们。 “朕,心甚痛。” 三个字,砸在三个老臣的心坎上。 李邦华双手剧烈颤抖,老泪夺眶而出。他双膝一软,重重砸在金砖上,额头紧紧抵着地板。 他这条老命是皇上保下来的。 可他骨子里浸透了几十年的官场规矩和平衡之术,总觉得一旦和文官集团彻底撕破脸,大明这台破车就会当场散架。 朱由检回过头,看着伏在地上流泪的李邦华,看着一旁满脸悲戚的史可法和范景文。 他很清楚,想在一夕之间改变这些深受儒家传统思想熏陶的臣子,根本不可能。大明朝缺的不是忠臣,缺的是能跳出时代局限、用狠辣手段打破沉疴的能臣。 既然改不了他们的脑子,那就把他们放在最适合的位子上。 “不破,不立。” 朱由检语气恢复了强硬。 “李邦华听旨。” 李邦华立刻直起身子,双手高举笏板:“老臣在!” “朕命你即日入阁辅政,参赞机务。”朱由检语速极快,“依旧任左都御史,兼任兵部尚书!” 史可法脸色大变。 左都御史掌管天下纠察,兵部尚书执掌天下兵马。皇上这是把南都的军政与监察大权,一把塞进了李邦华手里! 李邦华自己也懵了,举着笏板的手僵在半空。 “崇祯初年,你就在北京整顿过京营。”朱由检逼视着他,“当年你敢裁汰虚冒兵员,敢清退吃空饷的皇亲国戚。今日,朕要把南直隶交给你。” 朱由检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总理全面核查南直隶所有卫所、营伍的兵额、粮饷!给朕把那些老弱病残、虚冒名额统统裁撤!被勋贵和将领吃掉的空饷,一分不少地给朕抠出来!” 北京最后那些天,朱由检可以提着刀杀人。可到了南京,不能直接掀桌子,必须有条理地破局。李邦华就是他手里那把最硬的刀。 “老臣,领旨谢恩!”李邦华脑门磕在金砖上,声音洪亮,“若查不出空饷,裁不掉冗员,老臣提头来见!” “平身。”朱由检直起身,视线转向史可法。 “史可法。” “臣在。”史可法跨出列。 史可法为人温和持重,不偏激,不极端,江南的士绅信服他,各地的督抚和武将也敬重他的为人。 朱由检打量着他,可他性子太软,撑不起大局。 “这兵部尚书的位子,你不能坐了。” 史可法愣住。他在南京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许久,一直为了统筹江北防线尽心尽力,这就给撤了? “朕命你,任户部尚书,入阁辅政!” 户部尚书,大明朝的钱袋子。 南京那帮文臣想在钱粮上卡脖子,想用规矩和祖制来拖延北伐。 若是派个手段强硬的去户部,立刻就会陷入无休止的党争和弹劾中,最后一两银子都拿不到。 但史可法去不一样。 他是东林党眼中的自己人,是清流领袖。他拉下脸去要钱粮,地方上的士绅和官员多多少少要给几分薄面,绝不敢明目张胆地阻挠弹劾。 朱由检就是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史阁部。”朱由检声音平缓,“朕给你的差事,比兵部更重。” 史可法双手抱拳。 “严查漕运、盐政、赋税中的贪腐与截留!”朱由检一字一顿,“核定南直隶各府县的赋税定额。把那些被世家大族、地方官员、漕运总兵中饱私囊的钱粮,给朕全部收归国库!” 史可法面色发白,这是要硬生生从江南士绅的嘴里往外抠肉。 “臣……臣怕力有不逮。”史可法实话实说,“江南赋税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朕知道难。”朱由检双手负在身后,“但朕相信你一定能做好!待克复神京,爱卿便是大明的大管家,大功臣!” 朱由检扫视着这两位新任阁臣,声音在大殿内隆隆回荡。 “这差事得罪人,朕清楚。” “但你们记住,你们背后是朕!有任何人敢阻拦,敢阳奉阴违,敢拿祖宗成法来掣肘你们。” 朱由检眼底杀机毕露。 “告诉朕!” 李邦华和史可法对视一眼。天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连退路都给他们铺好了,再畏首畏尾,这半生圣贤书就读到了狗肚子里。 “臣等,万死不辞!”两人齐齐下跪,重重叩首。 “去办。”朱由检挥了挥手,“南直隶的烂摊子,交给两位爱卿了。” 待李邦华和史可法退出大殿,厚重的殿门重新掩上。 乾清宫内只剩下范景文一人。 这位大明工部尚书脊背挺得笔直,安静地等着天子下达旨意。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没落座。他从一堆杂乱的奏疏底端抽出几张粗糙的草图,推到案头。 “范尚书,今日单留你,只谈军备。” 范景文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几张图纸上。 “陛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这军械火器,更是重中之重。” 范景文直言不讳,“如今江淮防线吃紧,火器损耗极大。兵仗局库房里的那些存货,多是些炸膛的残次品。” 第123章 颗粒火药 朱由检敲了敲桌子。 “朕南下时,从北京工部和兵仗局带出了一批熟手匠人。” “远远不够。南京工部这边,能拉出多少人?” 范景文面露难色。 “回陛下,南京工部荒废日久。在籍的工匠虽然还有,但多半都在外头做私活糊口。只要有图纸,有材料,把人拢起来开炉铸炮不难。”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只是……如今南京国库空虚。高弘图那边连官员的俸禄都发得捉襟见肘。 若是大批起用工匠,采买生铁、火药、木料的银子,还有匠人们拖欠的工食银,臣怕户部根本拨不出款来。”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打铁铸炮,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往里砸。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下方面露难色的范景文。 “指望南京户部?等他们把那套扯皮的流程走完,把银子批下来,流贼的马蹄子早踩烂应天府的城门了。”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御案。 “大伴,去内帑,提二十万两现银,直拨工部。” 范景文愣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大明朝历代先帝,哪个不是把内帑捂得死死的? 万历爷为了收点矿税跟文官斗了半辈子,天启爷修三大殿抠抠搜搜。 如今这位刚丢了半壁江山的皇帝,竟直接砸出二十万两私房钱填国库的窟窿。 “发什么愣。”朱由检手掌按在御案上,“范尚书,过来看。” 范景文赶紧几步上前。 朱由检把几张图纸往前推了推,指尖点在最上面那张粗糙的草图上。纸面上用朱砂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文字和数字,字迹整齐。 范景文凑上前,越看脸色越凝重。 “陛下,这是……火药?” “颗粒火药。”朱由检纠正他。 范景文目光在图纸上反复扫视。大明的火药配方不是秘密,兵仗局和各地军器局都有成熟的制法,一硝二硫三木炭,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但图纸上标注的工序和流程,更加细致详细。 “咱们如今各地军器局制出来的火药,全是粉末状。”朱由检拿起朱砂笔,在图纸边缘画了个圆圈。“粉末火药有三桩致命的毛病。” 范景文连连点头,满嘴苦涩。 “臣明白!粉末运输途中颠簸,硝、硫、炭分量不同,一晃荡全分了层。运到前线装填,配比乱得一塌糊涂。打出去的炮弹,有的成了哑炮,有的当场炸膛。” “粉末受潮极快,江南又多雨。”范景文越说声音越悲愤, “军中存在库房的火药,十之三四成了废土。再者,粉末塞进铳管炮膛,压得太实点不着,压得太松全泄了气。 前线兵丁全凭感觉瞎塞,一百个炮手有一百种装法。” 当年卢象升在巨鹿血战,上疏痛哭火铳十发九不响;孙传庭守潼关,红夷大炮炸膛崩死了自家炮手,工部被满朝文武骂得抬不起头,却苦无良策。 “所以朕要改。”朱由检用笔杆敲了敲图纸。“把粉末制成颗粒。颗粒之间有空隙,火焰能均匀传导,威力比粉末大。 而且颗粒不分层,不易受潮,运到前线直接倒进炮膛就能用。” 范景文呼吸陡然急促,双手撑在桌沿边缘。 若真能解决受潮和分层的顽疾,大明火器的战力将更上一层楼。 “陛下,具体如何制?” 朱由检将图纸摊平,一根手指从头划到尾。 “第一步,硝石提纯。” 他在“提纯”两个字上重重画了一道杠。“军器局用的土硝含土含杂质太多。必须溶解、过滤、再重新结晶,把杂质剔除干净。硝石纯不纯,直接决定火器炸不炸膛。” 范景文盯着那道红杠,默记在心。 “第二步,研磨混药。”朱由检语速放慢,字字清晰。“先将原材料淹没精细,再将精制硝石、硫磺、木炭粉,按固定配比称量好后,倒入石臼中干混研磨。 研磨至少半个时辰,期间反复过细筛三次。三种原料务必完全混合均匀,不能有结块。” 他顿了一下。 “研磨时只准用石臼木杵,将药粉拌成潮湿药泥再进行舂捣研磨。” 朱由检伸出右手,五指虚握又松开,比了个动作。“潮湿的药泥,手捏成团、轻碰即散。严禁过稀成糊。” “这些你应该都懂,只是再提醒你一下,让下面的工匠一定要磨细。只有工匠们在制造的时候,将这一切做到最好!前线的将士才能用上最稳妥的武器。” 范景文身子微微前倾,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三步,压制药饼。”朱由检指着图纸上的方形木模示意图。“把药泥填入木模,用木压板配杠杆均匀压实,压成一两寸厚的致密药饼。” 他竖起一根手指。 “这一步最吃经验。压得太松,颗粒日后运输碎成粉末,白干一场。压得太紧,容易闷炮。标准只有一个——干透之后掰断,断面无孔隙、不掉粉。” 范景文喃喃重复:“无孔隙,不掉粉……” “药饼压好后取出,平铺在竹席上阴干。”朱由检语气严厉,“严禁暴晒!太阳底下晒过的药饼,内部受力不均,一碰就碎。” 范景文拱手抱拳:“臣记下了。” “第四步,破碎筛分。”朱由检拿起另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几种不同孔径的铜丝筛。“阴干透的药饼,用木槌敲碎,过粗筛和细筛。” 他在图纸上用朱砂笔圈出两种颗粒的标注。 “火铳用的颗粒要小。配比是精制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柳木炭一成五。柳木炭质地疏松,燃速快,适合铳管短程猛炸。” “火炮用的颗粒要大。配比不同。精制硝石七成二,硫磺一成二,栎木炭一成六。栎木炭质地致密,燃烧持久,推力绵长,适合炮膛内长距离加速。” 范景文猛地抬起头,双眼瞪得滚圆。 “陛下……铳炮分用不同的火药配比?” 大明军中向来是一种火药通吃所有火器。从三眼铳到红夷大炮,装的全是同一种粉末。范景文做了这么多年工部的差,从来没有人提过铳药和炮药要分开的概念。 “必须分!”朱由检语气笃定,不容置喙。“铳管短,需要猛烈爆发的推力,把弹丸瞬间推出去。炮管长,需要持续平稳的推力,让炮弹在膛内充分加速。 用同一种火药塞进所有火器里,轻了打不远,重了炸膛。这就是咱们大明火器屡屡炸膛的病根!” 范景文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执掌工部,天天翻看前线武将的骂娘奏疏。工部查来查去,每次都把罪名扣在铸造质量上,杀了一批又一批铁匠。谁能想到,这死结竟系在火药配比上。 “第五步,也是最后一步,抛光。”朱由检指着图纸末尾的工序。 “把筛分好的均匀颗粒倒入带盖的木桶中。加入少量石墨粉,用书画用的松烟墨锭磨成细粉即可。” 范景文不解:“往火药里掺墨?” “盖紧桶盖,人工滚动木桶,让颗粒在桶内互相摩擦。”朱由检双手比了个滚桶的动作,“滚上小半个时辰。颗粒表面会包上一层致密的石墨膜,这玩意儿隔绝水汽。抛光完成后再阴干一日。” 他直起身,手掌重重拍在图纸上。 “如此制出的颗粒火药,装填简单,按定量称好直接倒进炮膛。不用炮手再去瞎拿捏分量。” 范景文双手颤抖。 如果这套工艺当真可行,大明火器战力立刻提升。前线将士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点火。 “陛下!”范景文双膝跪地,脑门重重磕在金砖上。“臣斗胆问一句。” “问。” “这些工序、配比……陛下是从何处得来的?” 朱由检俯视着他。 “范尚书不必问从哪里来。只需要知道,能不能做出来。” 范景文迎着天子的视线,用力叩首。 “能做!” “那就做。”朱由检弯腰将范景文扶起来。“但有一桩事。” 朱由检走回御案后,抽出最后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幅工坊的整体布局图,各个区域用朱砂线隔开。 “工坊必须严格分区。提纯区、混药区、压饼区、筛分区、抛光区。各区间隔五十丈以上。” 他食指在分区之间的间隔线上用力划过。 “全坊严禁烟火,严禁铁器入内。操作的工匠一律穿布鞋,用铜制工具。地面铺细沙,墙角放水缸。” 范景文逐条默记。 “任何半点火星,任何一粒铁屑,都是几十条人命。”朱由检声音极沉。“熟练制造的工匠,每一个都是大明的宝贝。朕赔不起,大明也赔不起。” 范景文胸口猛地一热,眼眶发涩。 三百年来,大明的匠户是彻头彻尾的贱籍。服徭役、受盘剥,被太监和官员当成呼来喝去的苦力。火药坊炸死了人,往乱葬岗一扔,连个裹尸布都没有。 如今天子亲口说出“赔不起”三个字。 “臣明白。”范景文声音发哑。 “大明匠户的徭役老规矩,直接废除!一律按雇佣算,工食银比原来翻三倍。 按月发足额现银,不准克扣。谁敢把手伸进工匠的钱袋里,朕诛他九族。” 范景文双手接过第一张图纸,紧紧贴在胸口。 第124章 枪,弹,炮改良 范景文作为工部尚书,对大明的军器烂熟于心。他将第一张颗粒火药的图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没等他缓过劲,朱由检已经推出第二张图纸。 范景文靠过去,视线顺着纸上的朱砂线条游走。 铳管,药室,枪机,铳托。 击发机构被单独放大了画在一旁,龙头、弹簧、扳机的咬合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 范景文认识这东西。 “陛下,这画的是鲁密铳?” “对。”朱由检应了一声。 范景文满脸不解。鲁密铳确实是好东西,万历爷那会儿赵士桢仿着鲁密国贡品改出来的,射程远,打得准。 但是击发位置的火绳,改成了带楔形锁紧槽的燧石夹持击锤,药池旁加装淬火钢制火镰。 “陛下要改鲁密铳?”范景文试探着开口。 “改成自生火铳。” 自生火铳,毕懋康的《军器图说》里写过这玩意儿。用燧石磕钢片打火星,免了火绳。当年兵仗局照着造了几十杆样铳。 但是效果不好,燧石夹不紧,钢片软绵绵的,打几十发就磨平了。十杆铳里有六杆打不响。 “陛下。”范景文硬着头皮劝,“毕懋康那套自生火铳,臣亲眼见过实物。 击发太不稳当了。前线将士把命拴在腰带上,宁可受点累去吹火绳,也不敢把脑袋别在这种十发九不响的铳上。” 当初自发火铳试射问题频出,最大的原因是工匠制造省工省料的敷衍改造,完全没按设计来。 朱由检手指点在图纸放大的枪机上。 “朕不是让你从头去造自生火铳。” 范景文愣住。 “朕要在鲁密铳的底子上改。” 朱由检拿起朱砂笔,笔尖压在原本夹火绳的龙头位置。 “范尚书,你在工部待得久,鲁密铳的枪机你最清楚。它本来就有一套现成的联动底子。扣扳机,击锤往下砸,弹簧把力道送回来。这套动作稳不稳?” 范景文顺着思路想了想。鲁密铳的机括确实比普通鸟铳强得多,弹簧力道干脆。 “是很稳。” “毕懋康当年为什么造出来的九不响?”朱由检语速极快,“因为他非要另起炉灶,重新去搞一套燧发枪机。大明现在的工匠手艺参差不齐,新东西公差大,自然十发九不响。” 朱由检在图纸上画了两个红圈。 一个圈住龙头,一个圈住药池。 “不用另起炉灶。就改两处。” 他竖起一根指头。 “第一处。把夹火绳的龙头,换成夹燧石的击锤。记住了,原本的安装位、弹簧的力道、扳机的机括,一分一毫都不准动!全用鲁密铳原来的底子。只换夹持的那一个头!” 范景文张大了嘴。 朱由检紧跟着竖起第二根指头。 “第二处。在药池旁边,加装一块淬过火的钢制火镰。 再连上一个防尘盖。将士扣下扳机,燧石砸在火镰上,火星子直接掉进药池点火。 砸下去的这一下,防尘盖被机括顶开。平时不打仗,盖子扣在药池上,防风防水。” 乾清宫里只听得见范景文粗重的喘息声。 他盯着那张图纸,皇帝怎么会对火器这么了解。 不造新枪,就在老枪上做微调。 用最成熟的机括,配上燧石点火。 改动极小,但是如果能成,对枪械的提升亦是巨大。 “陛下……”范景文声音全哑了,“这铳要是改成了,就再也不用担心刮风下雨了。” “燧石够硬,火镰够利,雨下得再大也能打出火星!”朱由检斩钉截铁。 他指着扳机后面的一处小凸起。 “这儿,再加一道卡扣。平时行军把击锤卡死,怎么扣扳机都不会掉下来。省得那帮丘八平时走火崩了自己人。” “鲁密铳管子长,药室底子厚。”朱由检搁下朱砂笔, “配上刚才那张图上的颗粒火药。威力、射程,全都能翻上去。不需要重铸铳管,不用重新教工匠。” 范景文两手捧着图纸边缘,生怕把纸页弄皱了半分。 这东西要是发到前线。 大明步卒列阵,百步之外不用点火绳,直接抬枪齐射。建虏的骑兵冲到跟前,少说得挨上三轮铅子! 朱由检没等他回过神,第三张图纸已经推到了面前。 佛郎机炮。 范景文看清图上的东西,脸色当即垮了下来。 这破烂玩意儿。 大明用了上百年,子母铳分开装,打得是快。 但威力实在让人绝望! 每一炮轰出去,过半的火药气顺着子铳和母铳的缝隙跑了。炮弹飞出去软绵绵的。 “佛郎机的病根,你最清楚。”朱由检敲着图纸上子母铳结合处的红线。 范景文苦着脸:“陛下,臣在工部想尽了法子。给子铳加厚,打铜箍,全没用。这母铳的内径做不到每一门都一模一样,怎么塞都有缝隙,做不到严丝合缝啊。” “谁告诉你必须严丝合缝了?” 范景文愣住。 朱由检指着图纸上子铳口部画着的一圈黑色标记。 “去弄些麻絮。在动物油脂里浸透了。缠在子铳口上。” 范景文还没思考完。 “麻絮不好弄,拿火浣布也成。工部库房里应当还有这东西。” 火浣布就是石棉,耐火烧,宫里以前拿来做灯芯。 朱由检拿过一支毛笔,在手里比划着往里插的动作。 “子铳口缠上浸了油的麻絮,或者火浣布。塞进母铳里。” 他另一只手在旁边比了个往下砸的手势。 “再拿个木楔子,从旁边楔口死死砸进去!把子铳卡死在母铳膛里!” 朱由检两手一摊,看着范景文。 “火药一炸,麻絮受热胀开。把子母铳之间的缝隙全给你堵死。漏气能从五成,直接压到三成以内。” 范景文傻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不需要重铸。 不需要去抠那根本做不到的铁器内膛精度。 一团麻絮。 一块木头楔子。 把大明工匠愁了一百年的漏气痼疾,给治了! 朱由检继续开口:“射程威力最少能涨三成。” 南京武库里还有不少佛郎机,只要配上麻絮和木楔子,就能提升威力! “陛下……”范景文眼圈全红了。 要是早十年有这法子。辽东的炮阵就能轰得更狠。关宁防线上那些炮火能把八旗兵的骨头全轰烂! 第四张图纸落在了前三张的上面。 三个大小不一的圆球。 旁边密密麻麻标着配料和分量。 “万人敌?”范景文一眼认出。 守城丢下去的大炸弹。北京城破前,守军就靠这玩意儿在城墙上硬生生杀了三天。 “改三种。”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 指头落在最小的那个球上。 “第一种。外头那层陶罐不要了,换成薄薄的铸铁球壳。里头铸出网格纹路的凹槽。” “铸凹槽?” “火药一炸,这铁壳子会顺着凹槽裂开。碎成几十上百片均匀的铁片,往四面八方乱飞。” 朱由检五指张开,做了个炸裂的手势,“里面不需要填铁钉铁片,全部装好颗粒火药。 杀伤地界比以前大一番,整个球做成三斤重即可。” 三斤重,范景文脑子里立刻过了一遍画面。 骑兵拴在马鞍上,冲阵时单手就能丢出去。步卒揣在怀里,守城直接往下砸。 朱由检手指挪到中间那个球上。 “第二种。铁砂少放。把黑焦油(沥青)、松脂、樟脑的分量提上去,占到一半。” 范景文反应极快:“专用来烧?” “对,沥青混着松脂樟脑,烧起来温度极高。沾着肉烧肉,沾着木头烧木头。水浇不灭,拿手去拍只会把火拍得更旺。” 范景文喉结滚动了一下。 流贼攻城最爱推盾车。 几十辆大木头盾车推过来。这燃烧的玩意儿砸下去,黏在木板上,十辆盾车转眼全得烧成灰。 “第三种。形制不改。”朱由检指着最大的那个球。 “那改什么?” “里头的粉末火药换成颗粒火药即可。” 朱由检直起腰,双手撑在御案边缘。 “颗粒火药是底子。铳、炮、万人敌,全靠颗粒火药来供,火药供不上,全是一张废纸。” 他绕过桌案,大步走到殿门前。 “朕在城边给你划一块地。” “火药坊、改铳的作坊、修炮的场子,全给朕拢在一处。” 朱由检转过身,看向范景文。 “从北京带出来的那批匠人,南京工部在册的,全召回来。 人手不够,去民间招!发安家银子,发足额的米粮!朕说过,匠人是大明的宝贝,你给朕把人安顿好,让他们给大明打出能杀人的家伙事!” 范景文跪倒在金砖上。 他双手将那四张图纸折叠整齐,塞进贴身的里衣怀袋里。 “臣,领旨!” “图纸上的东西,先开小炉试制。” 朱由检的声音在乾清宫内隆隆作响。 “颗粒火药出了成品,立刻扩产!佛郎机加麻絮的法子最简单,今天就给朕写成明文条令,快马发往江淮前线各营!” 第125章 将紫禁城变成密不透风的桶 铜漏声滴答。 范景文双手捂着怀里的几张图纸。 那上面画着的,是能够自生火的燧发枪机括,是增强火力的颗粒火药配方。 这是大明在江南续命的方子。 他仰起头,看向御案后的帝王。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范景文的声音发颤。 朱由检从御案后绕出,走下丹墀。 “范尚书,你给朕听好。” “此事,你全权负责。” 朱由检俯下身,盯着范景文。 “朕把内帑的银子给你,把神京带出来的匠人给你,把大明火器的命脉交给你。” “在工部,在这火器坊里,你范景文就是天。你嘴里说出来的规矩,就是大明的法度!” 范景文屏住呼吸。 皇上这是把生杀大权直接塞进了他手里。 朱由检直起身,大袖一挥,杀气四溢。 “不管是谁,哪怕是内阁阁臣,六部堂官,有人敢掣肘,有人敢在军器银子上伸手……” “定斩不饶!” 四个字,砸在殿内,回音激荡。 “大伴!” 王承恩从侧后方跨出。 “奴婢在。” “调一队锦衣卫精锐,由李若链亲自挑人,十二个时辰贴身护卫范尚书。再抽五十名缇骑,驻扎火器坊外。” 朱由检下达旨意。 “告诉李若链,火器坊三里之内,无范尚书手令,擅闯者,杀。” “工部上下,有推诿者,范尚书只需一句话,锦衣卫当场拿人。直接下诏狱,不必过刑部和都察院!” 王承恩躬身领旨。 “奴婢遵旨!” 范景文眼底泛红。 工部一直是六部里最不受人待见的部门,匠籍低人一等。连带着工部官员在其它部眼里也是奇技淫巧。 陛下如今全力力挺。 把所有明枪暗箭全挡了,把最快的刀递给他,只求克复神京的利器。 “臣领旨谢恩!若制不出此等火器,臣必自刎于窑炉前!” 范景文连磕三个响头。 “去办事,火器上面有任何问题随时递牌子进宫见朕。” 范景文退下。 殿内恢复寂静。 外朝的局布下了,但大明的沉疴,光靠几个孤臣撑不住。 得用刀。 得用一群只认主人、不惜遗臭万年的恶犬。 “大伴。” “宣韩赞周,还有李凤翔他们几个。” “遵旨。” 不多时,殿门推开。 四名身穿蟒袍的大太监低着头,小碎步跨入门槛。 走在最前头的是南京镇守太监韩赞周。 “奴婢韩赞周,恭请圣躬安!” 韩赞周双膝砸地,额头重重磕下,声音透着压不住的哽咽。 神京城破的消息隐约传到江南,南京内廷天都塌了。 直到太子率先抵达,而后皇爷杀出重围南下,韩赞周这条命才算活了过来。 “起来。” 朱由检在御座落座,端起茶盏。 “朕在天津时,让太子先走一步传了口谕。这南都的内帑,你管得如何?” 韩赞周直起身子,依旧跪在地上,双手交叠。 “回皇爷,太子殿下到了南京,传了口谕。奴婢立刻带了三百净军,把内帑库房里外围死!” 他喉结滚了滚,面皮涨红。 “殿下前脚刚到,户部和兵部,礼部的几位大人后脚就带人上前!” “他们拿着江南缺饷、流贼逼近的奏疏,逼着太子开库放银。还骂奴婢是阉党余孽,说国难当头,皇家不该与臣民争利!” “奴婢当时让人抽了刀,就横在库房大门前。” 韩赞周咬着牙。 “奴婢告诉他们,内帑乃皇家私库,非陛下御笔朱批,断不敢擅开分毫!谁敢硬闯,奴婢就拉着他们一起死在库房外头!” 朱由检吹了吹茶沫。 江南膏腴之地,那些士大夫和盐商海商,家里金山银山。 大明要亡了,他们不肯掏一文钱。 如今却打起皇家钱袋子的主意。 “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 朱由检放下茶盏。 “朕还没到南京,他们就盯上内帑了。” “韩赞周,你做得好。若是内帑少了一分银子,朕早砍了你的脑袋。” “奴婢是皇爷的狗,只认皇爷!死也不敢把皇爷的家底给外人!”韩赞周死命磕头。 朱由检视线越过他,看向后面三人。 李凤翔、褚宪章、张国元。 这三条恶犬跟着他从神京杀出来,见过血,骨子里的凶性已经熬出来了。 “李凤翔,褚宪章,张国元。” “奴婢在!” 三人齐刷刷膝行两步,伏在地上。 朱由检走下丹墀。 “南都的水,不比神京浅。” 声音在三人头顶响起。 “外朝那帮文官,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蝇营狗苟。想在钱粮上卡朕的脖子,想用祖制把朕困在紫禁城里当泥菩萨。” 三人把头埋得极低。 “李凤翔,你依旧是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 朱由检停在李凤翔身前。 “东厂荒废太久,连番子都快忘了怎么抓人了,该见血了。” 李凤翔浑身剧震。 “奴婢领旨!”他嗓音尖锐变调,“皇爷放心!奴婢明日就重开东厂大门!江南那些豪族、盐商,暗地里怎么兼并土地,怎么逃避赋税,怎么和贼寇暗通款曲……” 李凤翔抬起头,满脸凶光。 “奴婢全给皇爷扒出来!他们不是喜欢拿祖制压人吗?奴婢就拿诏狱的刑具跟他们讲讲规矩!” “褚宪章。” “奴婢在。”魁梧如熊的御马监掌印闷声应答。 “你继续掌御马监。张国元,你继续掌兵仗局。” “张国元,工部尚书范景文正在火器坊督造新火器。你兵仗局要死死配合!要人给人,要铁给铁。 谁敢在材料上弄虚作假,不用报刑部,直接剥皮揎草!” “奴婢遵旨!谁敢误了皇爷的军器,奴婢生啖了他的肉!”张国元面露狰狞。 “褚宪章,江南缺马。”朱由检看向黑脸壮汉。 南直隶本来是有很大的马场,太祖就靠南直隶的马组建骑兵。 但历朝渐渐荒废,到现在,仅存少量民间散养的驽马,只能用于拉车驮运,完全达不到战马的军用标准。 “无论你用什么法子,买、换、抢!给朕在最短时间内,把御马监的架子搭起来,能凑多少马就凑多少马!” 丢了北方,战马是如今大明的大问题,但是现在当务之急是防守。 “奴婢明白!”褚宪章额头砸在金砖上。 朱由检转身,看向王承恩。 “大伴。” “奴婢听着。”王承恩躬身。 “紫禁城的安危交给你。内操军全权接管城防。” “奴婢领命。老奴只要还有一口气,绝不让半个刺客惊扰皇爷。” “不仅是刺客。” 朱由检扫过跪着的四个大太监。 “更要防外朝文官的渗透。大伴,给朕盯紧!外朝任何人,敢来接触内廷太监,私相授受,全部记录在案!” “谁敢收外朝银子,谁敢往外递宫里一句话……” “不用审,就地杖毙。” “奴婢遵旨。” 朱由检走回御座前。 “你们都是跟着朕,死守朕家底的忠臣。” 语气缓和下来。 “韩赞周、李凤翔、褚宪章、张国元。护驾保库,忠心体国。各赏白银两千两!云锦绸缎五十匹!” “皇爷!”韩赞周眼泪夺眶而出,狠狠磕头,“奴婢粉身碎骨,难报皇爷天恩!” 李凤翔三人声音凄厉狂热,难掩激动。 两千两白银,对于曾经神京里那些贪婪的大珰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巨款。 但在如今国破家亡、内帑紧巴的当口,皇爷能一口气赏下如此重金,那是天恩浩荡! “奴婢等誓死效忠皇爷!愿为皇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空荡的乾清宫内,尖锐的表忠声久久回荡。 “去办差。” 朱由检挥了挥手。 “去当疯狗!天塌下来朕顶着!” 第126章 明升暗降 次日,清晨。 几声苍凉的晨钟穿透薄雾,在奉天门广场上空回荡。 大明南京的百官早早候在午门外。 往日里,这群江南士大夫上朝,总要互相寒暄几句,品评一番诗文,或者隐晦地交换一下朝局风向。 今日,午门外静得有些诡异。 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们分列两旁,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礼部尚书钱谦益,今日穿的虽是绯红色的二品官袍,但胸前和背后的那块象征文官品阶的“仙鹤补子”,不翼而飞。 不仅没有补子,连那身官袍都显得有些陈旧发白,衣角甚至带着几丝不起眼的褶皱。 一夜之间,这位富甲江南的东林魁首,成了家徒四壁的清贫老臣。 在钱谦益身后,大批的东林、复社官员,悉数效仿。 有的去了补子,有的换上了褪色的旧袍,甚至有人连头上的乌纱帽都故意弄得灰扑扑的,满面愁容。 高弘图凑近半步,压低嗓音。 “牧斋公,您这身打扮……” 钱谦益微微仰起头,花白胡须在晨风中抖了抖,音量拔高,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得真切。 “神京沦陷,宗庙蒙尘!我等为人臣者,未能死节,已是死罪。如今苟活江南,安敢再穿华服,佩禽兽补服?” 他抬起宽大的衣袖,用力在眼角擦拭了两下。 “老夫已决意,一日不克复神京,一日不佩补子!以此明志,誓雪国耻!” 周围的官员立刻面露敬佩,纷纷拱手。 “大宗伯高义!”(礼部尚书的雅称) “我等亦当脱去补服,与国同悲!” 高弘图垂下眼睑,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昨夜书房定下的“顺毛捋”之策,皇上不是要看忠心吗?那就把忠心做出来! 皇帝不穿常服,那他们也不穿官服补子,这副痛心疾首、誓死复国的姿态摆出来,皇上手里那把名为“私通流贼”的屠刀,就断然找不到借口落下来。 只要保住了南都朝堂的规矩,六部的实权依旧攥在他们手里。 任凭天子怎么折腾,没钱没粮,最后还得倚仗他们这群江南士大夫。 文官们各自暗中盘算时。 踏。 踏。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广场另一侧传来。 百官转头望去。 唐王朱聿键迈过八方步,直直走来。 与满广场灰头土脸、故意穿旧衣去补子的文官截然不同。 朱聿键今日穿的,是一套崭新威严的亲王常服! 赤色盘领窄袖袍,胸前、背后和两肩,用金线织着四爪蟠龙纹各一团。 腰间束着镶金嵌宝的玉带,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 晨曦微光打在那团金龙上,熠熠生辉,刺得在场文官个个眼热。 朱聿键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地走到武官队列的最前方,也是整个朝班的最前列。站定,双手交叠于腹前,金刀大马,压迫感十足。 钱谦益眉头拧成一团。 宗庙都丢了,宗室成了丧家之犬,这唐王竟然还敢穿着如此招摇的亲王服上朝? 这不是在打大明朝廷的脸吗?这是视满朝文武如无物! 他双手握住笏板,脚尖微动,准备一会出列,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借机弹劾唐王“失仪不孝”,借此杀一杀皇上刚刚树立起来的宗室权威。 奉天门上,静鞭三鸣。 王承恩尖锐的嗓音,打断了钱谦益的思考。 “陛下驾到——” 朱由检身穿青色直身袍,大步迈出御屏,在九龙金漆御座上落座。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青石板上,山呼海啸,震耳欲聋。 “平身。” 朱由检居高临下,视线顺着丹墀一层层往下扫,最终停在钱谦益、高弘图等人的身上。 青色的砖面上,跪着一片去了补子的旧官袍。 真是一群人精。 知道朕手里的刀快,立刻就收敛了锋芒,摆出一副同仇敌忾、誓死报国的清流嘴脸,想用忠君爱国的大义来堵朕的嘴。 朱由检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雕龙扶手。 “钱尚书。” 钱谦益立刻出列,手捧笏板,腰弯得很深:“老臣在。” “满朝朱紫,今日为何多未佩补服?” 钱谦益嗓音悲切,带着浓浓的自责。 “回陛下!神京未复,国难当头。臣等自认无德无能,愧对陛下,愧对天下苍生。故此去了补子,脱去华服,以布衣之心,誓死追随陛下,克复神京!” 话音落下,大半个广场的文官齐齐躬身。 朱由检点了点头,神色宽慰。 “好一个以布衣之心。” “南都臣工,能有此等与国同悲之心,朕心甚慰。不似北边那些软骨头,只知贪图荣华。” 钱谦益心头狂跳,暗自窃喜。 这把火候拿捏得刚刚好,皇上到底是年轻,受不得这等顺从与吹捧。 只要皇上信了他们的“忠心”,南都的局势便又回到了文官集团熟悉的轨道上。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 “既然诸位爱卿都有如此忠心,朕,自然要破格拔擢大明忠直之臣。” 他偏过头。 “大伴,宣旨。” 王承恩上前一步,从旁边盘子上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双手抖开。 奉天门广场上,鸦雀无声。 高弘图跪在队列中,双手微微收紧。拔擢忠臣?看来皇上这是要安抚江南一脉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承恩嗓音透亮。 “李邦华任左都御史,兼任兵部尚书,加太子太师,晋中极殿大学士,总理内阁机务,专掌票拟!” 此言一出,百官心头微震。李邦华本就刚直,如今更是军政监察一把抓,成了真正的南都权臣。 王承恩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户部尚书高弘图,老成谋国,清正廉明。于南都国难之际,筹措钱粮,安定民心,实乃百官之表率。” 听到这里,高弘图提着的一口气彻底松了下来。 这是夸赞,看来要让他入阁了。 成为阁部,南直隶的钱粮赋税就跑不出东林党的掌控。皇上想打仗,想募兵,最后还得看他高弘图筹措。 钱谦益也微微颔首,局势稳住了。 “......高弘图,调任吏部尚书!加太子少保衔!特简为文华殿大学士,入阁办事。” 王承恩宣旨,整个广场寂静。 高弘图跪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调任吏部尚书? 大明六部,吏部为首,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功、升降,被称为“天官”。 从户部尚书调任吏部尚书,还加了太子少保衔,入阁办事。 从表面上看,这是天大的恩宠,是实打实的重用! 但是在当下的局势,这分明是釜底抽薪,明升暗降!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上把他从户部尚书的位置上挪开,等于是直接褫夺了他对江南钱粮的掌控权! 户部,那是能卡住朝廷命脉、卡住军队粮饷的实权衙门。战乱时期,没有钱,什么政令都推不动。 而现在的吏部呢? 如果是以前,吏部尚书大权在握,廷推阁臣、六部堂官,全是吏部说了算。 可之前早朝,皇上连下两道中旨,连追封太师太保、甚至宗室复爵督军这种天大的事,都直接绕过了六部廷推。 皇上已经明摆着要把高级官员的任免权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现在的吏部尚书,就是个摆设。最多只能管管各省知县、主事这种七八品的不入流小官。真正的中枢大员,他高弘图连一句话都插不上! 皇上这是用一个空头“天官”的帽子,换走了他手里的钱袋子! “高爱卿。”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声音平缓。 “大明抡才大典、百官考课,皆系于尔一身。朕将这等重任交托于你,你可莫要让朕失望啊。” 高弘图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能拒绝吗?他敢拒绝吗? 皇上刚才用的是夸赞他的词,给的是六部之首的位子。他若是敢当众抗旨,说自己不想当吏部尚书,只想留在户部管钱。 那就不叫顾全大局,那叫结党营私,把持财权,心怀叵测! 更何况,皇上手里还有那份北边降臣的名单悬在头顶。 高弘图咽下一口唾沫。 “臣……” 努力让声音变得沉稳和欣喜。 “臣,叩谢天恩!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贴在砖上,心底在滴血。 钱谦益僵在原地,脸色铁青。 说是入阁辅政,现在皇帝明显都不需要问阁臣的意见。他们这群人,被皇上用一顶顶高帽子挂了起来。 听皇帝的话就是内阁,不听就是个吉祥物。 “好。” 朱由检满意地点头,视线扫过底下的群臣。 “高尚书既已调任,这户部尚书的位子,总不能空着,江南赋税,干系前线将士的生死存亡。” “史可法。” 人群中,满头银发的史可法跨出队列,双膝跪地。 “臣在。” “朕命你,调任户部尚书!加太子少师,特简为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即日接管南直隶漕运、盐政、钱粮诸事!” “臣,领旨!” 史可法回答得掷地有声,重重叩首。 钱谦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史可法,是天下清流的门面,是东林士人心中的道德标杆。 皇上把户部交给史可法,东林党想在钱粮上做文章、使绊子的计划,彻底破产。 若是换了别人去查账收税,他们还能让科道言官一拥而上,弹劾对方与民争利、横征暴敛。 可现在去收税的是史可法! 他们总不能去弹劾自己阵营里声望最高的道德楷模吧? 钱谦益看着跪在前方领旨的史可法,那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认死理的倔强。江南士绅的皮,这次恐怕真要被剥下来一层了。 王承恩收拢手里的圣旨,退回御屏旁。 朱由检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江南钱粮的担子,交给了史爱卿。但朕今日,还有另一桩要紧事,得问问南都的臣工。” 早朝散后。 外头的日头已经升了起来,奉天门广场上的青砖被晒得发烫。 乾清宫内。 朱由检脱下那身青色直身袍,随手扔在木架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走到铜盆前,双手掬起冷水,重重泼在脸上。 王承恩捧着一只建窑兔毫盏,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今日在奉天门外,皇爷用一招明升暗降,暂时褫夺了东林党对钱粮的掌控。 史可法是个死心眼的纯臣,有他去户部顶着,江南这滩死水总算能被搅动起来。 第127章 大清入主北京 若是不拿北边降臣的单子做刀,不拿宗室亲王的威压做势,这南都的朝堂,皇爷的一道旨意连午门都出不去。 “皇爷。”王承恩端着一盏温热的百合莲子汤,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旁,压低了嗓门, “您在朝堂上熬了半宿,用口汤润润嗓子。外朝那些大人们,今日算是老实了。” 朱由检扯过布巾擦干手,端起瓷碗,拿汤匙撇了撇浮沫。 “老实?”朱由检冷哼一声,“大伴,他们这叫蛰伏。”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殿侧。 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 “江南的赋税还没收上来,新军还没练出来。这帮人现在脱了补服,装出一副忠臣孝子的模样,背地里却全在等着看史可法和李邦华的笑话。” 朱由检的手指点在疆域图南直隶的位置上。 “只要史可法在江南士绅手里碰了壁,收不上钱粮,他们立刻就会群起而攻之。用祖制,用规矩,逼着朕把权柄再交还给他们。” 王承恩骇得立刻躬下身子:“这帮文人,当真连大明江山都不顾了?” “在他们眼里,大明江山是朱家的。”朱由检的手指猛地收拢,捏成拳头,“这江南的田地、盐场、码头,才是他们自家的!” 内耗的文官,破败的军备,糜烂的卫所。 大明南都此刻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破筛子,他费尽心思,也只是勉强用泥巴糊住几个最大的窟窿。 必须抢时间。 抢在北边的战火烧过长江之前,把这半壁江山攥的稳一点。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极重,甚至带着踉跄的拖拽声。 王承恩脸色骤变,一甩拂尘就要往外走。 “报——!” 一声凄厉暗哑的嘶吼从殿外直直撞了进来,嗓音干裂。 乾清宫的厚重殿门被大力撞开。 一名身穿破烂麻布短褐的汉子跌跌撞撞地扑进门槛,脚下被门槛一绊,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在金砖上。 王承恩大惊,立刻张开双臂挡在朱由检身前,扯开嗓子就要喊殿外护卫。 那汉子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 一块暗金色腰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臣……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李定!叩见陛下!” 粘稠的泥水顺着乱蓬蓬的头发滴落。 朱由检大步走下丹墀。 南下前,他密令李若链撒出去一批锦衣卫精锐。这些人全部换上流民的衣裳,混在逃难的百姓中钉在北方。 只为把北边最真实的军情,活着送过长江。 “大伴,关殿门!”朱由检厉声喝道,“任何人不准靠近乾清宫半步!” 王承恩转头跑过去,将两扇沉重的殿门合拢。 大殿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朱由检走到李定身前。 这名百户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十根脚趾血肉模糊,指甲盖全部掀翻。 这是日夜兼程,跑死了马,最后蹚回来的。 “北边,出了何事?”朱由检的嗓音出奇地平静。 李定艰难地抬起头。 “陛下……神京,神京的旗,又换了!” 王承恩身子一软,手里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朱由检定在原地。 大殿内只能听见李定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李自成,败了?”朱由检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流贼败了!”李定伏在地上,双肩剧烈耸动。 “四月底那几日,北京城头的大顺旗帜全被砍了。如今插在九门城楼上的……是建虏的八旗龙旗!” 建虏入关。 朱由检知道是这个结果,只是心中还留一丝期待。 他提前调走了吴三桂,山海关是空关,按理说李自成可以先抢下山海关的。 没想到李自成依旧败得这么快! 满打满算,大顺军在北京城里待了才一个月! 这短短一个月,李自成在北京城里拷掠百官,搜刮金银。 那些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百战老营,被京城的繁华和数不清的女人彻底泡软了骨头。 “流贼在何处败的?”朱由检转过身,径直走到大明疆域图前。 李定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回禀。 “回陛下,具体的消息留在北地的兄弟探不详细。 只知道流贼的大军在通州、遵化一带遭遇建虏大军。平原野战,根本挡不住建虏的骑兵。” “李自成带着兵马,拉着在北京城里搜刮的金银财宝,仓皇弃城,往山西方向逃了。” 朱由检看着地图上顺天府的位置。 农民军一旦在平原上对上满洲八旗,军纪和战阵的劣势暴露无遗。 “皇爷!” 王承恩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建虏蛮夷,腥膻之气污秽宗庙,老奴痛心疾首啊!” 一个多月前,大顺军攻破北京,大明丢了江山。那好歹是汉人内乱。 如今,是异族入关。 建州女真,那是大明防了几十年的生死大敌。那些剃发结辫的关外野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踏进了大明的心脏。 “闭嘴。” 朱由检转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王承恩吓得猛地打了个寒颤,哭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哭能把建虏哭出关去?哭能把宗庙哭回来?”朱由检大步走到李定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建虏入城后,可有屠城?百姓境况如何!” 李定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答道:“回皇上,建虏入城……打着‘驱逐流贼,迎帝回京’的旗号。 不仅没动百姓,还出榜安民,安抚了京城里那些没跑掉的文武百官……” 迎帝回京。 朱由检先是沉默,紧接着发出冷笑声。 依旧是范文程和洪承畴的手笔,打着替明朝皇帝报仇的幌子,就能名正言顺地占据大义。 李自成用夹棍逼出了北方士绅的真金白银,把北方的民心彻底得罪光了。 现在多尔衮一入关,只要稍微给点甜头,那些被流贼拷打得家破人亡的明朝旧臣和士绅,就会立刻跪倒在建虏的屠刀下,山呼万岁。 大明在北方的根基,被李自成拔起。 结果掉进了建奴的嘴里! 顺治元年,北京紫禁城,五月初十。 数万根粗壮的楠木、成堆的琉璃瓦,混着死人血肉被大火烧灼,整座紫禁城的焦糊味直往鼻腔里钻。 从大明门到承天门,再到前朝三大殿。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这三座撑起大明两百多年威严的宫阙,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 李自成往西逃跑前放的那把火,把几座大殿烧得稀碎。 一只厚重的牛皮马靴踩在焦脆的木炭上,将其碾成齑粉。 多尔衮大步走在皇极殿的废墟前,依旧是一身戎装满洲暗甲。大清的摄政王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殿基。 身后落后半步的地方,站着两个剃发结辫的汉臣,范文程与洪承畴。 “七天了。”多尔衮掸了掸甲片上的黑灰,“这北京城,算是彻底归了大清。” 洪承畴双手作揖,腰弯得很低。 “摄政王天威。您下令废除明朝辽饷、剿饷、练饷三饷,赋税按万历年间旧额征收。 此令一出,京畿周边的百姓无不焚香叩拜,直呼大清为再生父母。” 洪承畴的声音四平八稳,透着老吏的干练。他是前明蓟辽总督,松锦大战的统帅,如今是大清的内院大学士。 大明朝廷是怎么把百姓逼反的,他比谁都清楚。 “李自成进京,设比饷镇抚司,大造夹棍。满城豪绅官员被拷打得家破人亡。” 洪承畴继续说道:“摄政王入城,严令八旗兵丁驻扎城外,秋毫无犯。出榜安民,只诛流贼。这一来一回,京城的人心,就全在咱们这边了。” 多尔衮背着手,冷哼了一声。 “民心?不过是趋炎附势的墙头草。李自成抢他们的钱,要他们的命,他们恨李自成。大清不杀他们,还免了他们的税,他们自然感恩戴德。” 他转过身,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午门城楼。 “洪大学士,你那些前朝的同僚,今日又来了多少?” 洪承畴眼皮依旧低垂。 “回摄政王,大明在京的六部九卿、科道言官,活下来的大半都在午门外候着了。 昨日,原明朝给事中陈名夏,带着几十号官员在正阳门外痛哭流涕,大骂流贼,称颂摄政王为天下之主。 今日天还没亮,午门外就挤满了递降表的人。” 洪承畴顿了顿,语气复杂。 “为了抢排在最前头的位置,原明朝户部的一个主事,和礼部的一个给事中,当场扯破了对方的衣服,险些动起手来。 都盼着能第一个把降表递进武英殿,好换个大清的顶戴花翎。” 多尔衮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穿透废墟,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全是嘲讽。 “好!好一群大明的忠臣骨鲠!”多尔衮摇了摇头,“朱家养了他们两百七十年,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满嘴纲常伦理。 李自成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们给流贼下跪;本王的马蹄子踏进城,他们转头就来抢大清的官帽子。” 多尔衮盯着洪承畴。 “洪大学士,你说,这大明的骨头,到底是什么做的?” 洪承畴攥住笏板,指节凸起。他无法反驳,因为他洪承畴,当年也是这般跪倒在皇太极脚下的。大家都是软骨头,谁也别笑话谁。 “行了,收下他们的降表。陈名夏既然叫得最欢,破格提拔他做吏部尚书。 千金买马骨,让那些还在观望的汉人文官看看,只要肯给大清当狗,骨头管够。” 多尔衮收起笑声,大步朝西侧走去,二人紧随其后。 三大殿烧没了,整座紫禁城里,规制完整、没被火燎的,只剩下一座武英殿。 第128章 迎帝回京,替明平贼 多尔衮跨进武英殿的大门,殿内陈设还算完好。 “范先生。”多尔衮开口,“听说四月二十九那天,李自成就在这儿,穿上龙袍称了帝?” 范文程上前一步。 “回摄政王。流贼听闻我大清兵马逼近,自知不敌。临逃跑前,仓促在这武英殿办了登基大典。次日清晨便放火烧城,卷着拷掠来的金银往山西逃了。” “兵临城下,大难临头,不思布防御敌,反而急吼吼地过一把皇帝瘾。”多尔衮走到御案前,没有去坐那把椅子,只是伸手拍了拍桌面, “皇帝的位子,是靠刀枪铁骑杀出来的。穿身戏服拜几拜,就当自己是真龙天子了?简直是沐猴而冠!” 范文程附和。 “阿济格与多铎两位王爷,已经率八旗精锐咬着李自成的尾巴追下去了。流贼带着大批辎重,走不快,被剿灭只是迟早的事。” 多尔衮转过身,双手按在御案上。 “李自成不过是个土财主,不足为惧。本王真正在意的,是南边。” 多尔衮语气一沉。 “洪大学士,根据在京的官员禀报,明朝那个崇祯皇帝确实没死。 他带着残兵,硬生生从流贼手里杀出了北京城,一路南下,听说已经进了南京城。” 洪承畴心头一跳。 那个刻薄寡恩、猜忌多疑的大明皇帝,竟已经逃到南京去了。 “摄政王。”洪承畴斟酌了一下词句,“崇祯哪怕逃到了南京,也翻不起大浪。 江南的兵马本就孱弱,南都朝堂更是党争倾轧之地。那些东林士大夫,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 如今国都丢了,他们心里想的绝不是北伐复仇,而是怎么保住自家在江南的田地和银子。” 洪承畴太了解他那些前同僚了。 “崇祯到了南京,手里没兵没粮。江南的文官一定会用祖制和规矩架空他。大明南都,不过是个互相扯皮的草台班子。” 多尔衮点了点头,但眉头依旧没松开。 “话虽如此。但朱由检只要活着,大明正统的旗号就在。南方半壁江山,早晚是我大清的囊中之物。绝不能给南明喘息练兵的机会。” 范文程眼珠转了转,往前迈了半步。 “摄政王。臣有一计,不仅能让江南文官内部生乱,还能把崇祯皇帝架在火上烤,彻底打断南明的脊梁。” 多尔衮来了兴致:“讲。” “咱们大清入关,对天下人喊的口号,是“替大明君父报仇,讨伐流贼,迎帝归京”。”范文程笑得很阴毒,“既然名分已经占了,咱们索性把戏做足。” 范文程压低了声音。 “请摄政王以大清国的名义,向南京派出一路使节。带上国书,去见江南的南明朝廷。” 多尔衮转过身,看着范文程。 “派使节下江南?”多尔衮跨前一步,声音发沉,“大清的铁骑已经进了关,早晚要踏平江南。何必脱裤子放屁,去跟一条丧家之犬费口舌?” 范文程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中,腰往下压了几分。 “摄政王明鉴。铁骑能打下江山,却未必能立刻收服人心。咱们在国书里,大可以言辞恳切一些。” 范文程语速平缓。 “告诉江南那帮文官,大清念及两国旧谊,特发义兵入关剿贼。如今北京城已经替大明收复,流贼被逐,京畿已安,大清请大明皇帝归京。” 多尔衮冷哼出声。 “范先生,你当崇祯小儿是傻子?” “他朱由检在北京城里被李自成逼得走投无路,捡回一条命逃到南京。如今北京城里全是我大清的八旗兵,他敢回来?他怎么可能自投罗网!” “他当然不会来。”范文程低下头。 “崇祯绝不敢北上。但这份国书,本就不是写给他一个人看的。”范文程抬起头, “摄政王,咱们不仅要递国书,还要将这份国书的内容,在北地广发布告。要让天下所有百姓、所有士绅都看清楚。” 他加重了语气。 “是大明皇帝抛弃了祖宗陵寝,不敢回来!不是咱们大清不让他回来!” 多尔衮先是一愣,随后露出笑容。 大清打着“替君父报仇”的旗号入关,在道义上已经占据了制高点。如今大清主动让出紫禁城,请你大明皇帝回来坐朝,你却龟缩在江南不敢北上。 天下人会怎么看? 大明皇帝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要了! 北地的士绅百姓,刚被李自成拷打得倾家荡产,本就对连都城都守不住的大明朝廷心怀怨怼。 如今大明皇帝再来这么一出“拒不还都”,北地人对大明的最后一念,彻彻底底断绝。 “好!”多尔衮仰头大笑,笑声在殿内震荡。 “范先生好阳谋!这一纸布告发出去,朱由检在北地,就彻底是个弃天下的独夫!” 一直站在半步开外的洪承畴,此时跨出队列。 这位大明曾经的蓟辽总督,如今大清的内院大学士,双手交叠作揖,腰背微弯。 “摄政王,范大学士此计,不仅能断绝大明在北地的民心。更能直接从内部,将大明南都的朝堂撕得粉碎。” 多尔衮侧过头:“洪大学士有何高见?” “摄政王想想江南那帮文官的德性。”洪承畴的声音低沉沙哑, “他们怕咱们八旗兵的刀,也怕李自成流贼的火。在他们眼里,天下是谁的并不重要,自家在江南的良田万顷、盐场码头不能丢。” 洪承畴太了解东林党了。 他在大明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惯了那些满嘴孔孟之道、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江南士绅。 “崇祯皇帝不敢回北京,咱们大清就牢牢占据大义。借着这个大义,大清可以再主动抛出‘替明平贼’的梯子。” 洪承畴说道:“咱们在国书里提出,既然大明皇帝不愿还都,那便罢兵息鼓。 大明出钱粮饷银,咱们大清出兵,帮他们驱逐流贼李自成。两国划江而治,结为兄弟之邦。” 多尔衮手指在御案边缘连连叩击。 “摄政王。”洪承畴继续添柴,“崇祯逃到南京,想要练兵打仗,就得加派剿饷练饷。 江南的田地全在那些文官士绅手里,要他们掏钱,比要他们的命还难受。只要这个和谈的消息一传回南都,江南那群东林党绝对如获至宝!” “只要和谈,江南就不用打仗,不用死人,他们也不用再被皇帝逼着交税充军饷。他们拿着大清的国书,会把它当成救命稻草,在朝堂上引经据典,逼着崇祯答应和谈!” 武英殿内,洪承畴声音持续回荡。 “只要两国一和,他们就能继续在秦淮河畔,做搂着粉头听曲的富家翁!”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多尔衮听明白了。 这是给大明递过去内讧的梯子! 朱由检刚丢了神京,一路浴血杀出重围逃到南京,胸中必然憋着一口气,满心想的都是重整军备报仇雪恨。 可他手底下的臣子,只想花钱买平安! 使节把国书一甩,南明朝堂的君臣之间,立刻就会爆发出不可调和的死结。 “替明平贼!洪先生此计甚好!”多尔衮直起身子,双手叉腰,大步走下御阶。 “朱由检若是硬挺着不答应和谈,那帮江南文官就会拿他当疯子,用祖制和规矩卡死他的钱粮。君臣离心离德,南都朝廷连半两银子都拨不到军营里!” 多尔衮一拳砸在御案上。 “他若是捏着鼻子答应和谈,同意给咱们大清岁币钱粮。大明残存的军心士气就全散了!大明的将士会觉得,连皇帝都认了怂,这仗还打个什么劲!” “不管他答不答应,大明,就真成了我大清砧板上的肉!” 多尔衮转过身,果断下令。 “范先生!立刻去拟国书!” “遵旨。”范文程重重顿首。 “把大清的架子给本王端足了!不要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就用平等相交、兄弟之邦的口吻去写!越是客气,越显得大明理亏!” 多尔衮大步朝殿外走去。 “洪承畴,跟本王来!” 武英殿外,烈日当头。 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黑压压地跪着一片身穿明朝官服的汉臣。 那是没来得及跟着李自成逃跑,又舍不得北京城里宅院的六部九卿和科道言官。 多尔衮迈出门槛,停在台阶上。 洪承畴落后半步,扫视着这群昔日的同僚。 “陈名夏。”洪承畴扬起嗓子。 跪在最前排的一个干瘦官员浑身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膝行出列。 “微臣在!微臣陈名夏,叩见摄政王!摄政王万福金安!” 多尔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就是那个在正阳门外大骂流贼,称颂大清为天下之主的明朝给事中?” “正是微臣!”陈名夏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大清兵威天降,救万民于水火。微臣日夜期盼王师,今日得见摄政王天颜,死而无憾!” 多尔衮嗤笑一声。 “洪大学士举荐你做大清的吏部尚书。本王准了。” 陈名夏狂喜,猛地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微臣叩谢摄政王隆恩!” 多尔衮抬了抬手,“本王现在交给你一桩差事,算是你这吏部尚书的投名状了。” 陈名夏咽了口唾沫。 “大清要向南边的金陵递一份国书。请大明皇帝还都的事宜。” 多尔衮慢条斯理地说道,“本王觉得,你这口才不错。就由你担任大清的特使,带着国书下江南走一趟吧。” 陈名夏脸上的狂喜登时僵住。 他脸瞬间白了。 下江南?去见崇祯? 崇祯的脾气他太清楚了!那个刻薄寡恩的皇帝,要是看到昔日的臣子穿着大清的官服跑去南京递国书,绝对会让人把他千刀万剐,剥皮揎草! 多尔衮:”怎么?陈尚书不敢去?还是不想为大清办事?“ 陈名夏如何不知,现在拒绝,他就会立刻被抓起来杀鸡儆猴。 硬着头皮开口道:”臣,遵命!“ 第129章 总督四川军务 崇祯十七年,五月初十。 四川,重庆府。 五月的巴蜀,大雨连绵,天色阴沉,江面浊浪翻滚。 西南半壁的丧钟,自开春起就未曾停歇。张献忠麾下数十万大西军主力,自湖广荆州西进。不过旬月,川东咽喉夔州沦陷,四川的大门被强行砸开。 大军推进至万县,恰逢长江春汛,江水暴涨。 张献忠被迫在万县屯驻。这整整三个月,流寇非但没有疲软,反而在疯狂筹备粮草,整补兵力。 春汛一退,大西军溯流而上,连下梁山、忠州二城,已经兵临涪州。 在一个多月便能包围重庆。 城外泥泞的官道上,一支军队正顶着斜雨前行。 军卒手中皆握着白木长枪,枪杆用白蜡树剥皮烤制,枪头带着淬火的倒钩。 名震天下的白杆兵。 队伍最前方,是一匹桃花马,马背上端坐着一名银发老妪,身穿蓑衣。 大明四川总兵官秦良玉。 半个月前,一名浑身湿透的锦衣卫百户,敲开石柱土司府的大门,将一个用蜜蜡封死的黄铜管,亲手交到她手上。 秦良玉至今记得,看到密旨上“弃渝守蓉”与“尽取蜀王府财帛”那几行御笔时,自己那双握了一辈子长枪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皇上把大明在西南的希望全押在了她这个七旬老妇身上。 旁边一骑凑上前来。大侄子秦翼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姑母,儿媳和孙儿们,都留在石柱深山里了。咱们这次出来……” 秦良玉仰起脸,视线落在远处灰暗的城墙上。 “出征前,我已给家里留了话。”嗓音沙哑粗糙,“此去,不知归期。更不知能否活着回来。我若战死,秦家子弟顶上,大明还在,白杆兵的枪头就不能放下。” 秦翼明咬紧后槽牙。 “侄儿领命!” 二侄子秦佐明在后头压阵,白杆兵在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 秦良玉只带了秦翼明和一队亲兵,加上那个寸步不离、穿着普通罩甲的锦衣卫百户,进了重庆城。 重庆巡抚衙门。 四川巡抚陈士奇坐在正堂的书案后,两鬓斑白,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 早在崇祯十六年十二月,朝廷的旨意就下来了。罢免陈士奇四川巡抚之职,调回京师任通政使,任命龙文光接任四川巡抚。 龙文光走到川北顺庆府,见流寇势大,磨磨蹭蹭死活不肯来重庆赴任。 陈士奇被钉在了这里。大明律法森严,没有交接印信,擅离职守便是死罪,要诛九族。他只能等,等龙文光来接这个烂摊子。 “嗒。嗒。嗒。” 沉重的铁甲碰撞声在堂外响起。 秦良玉跨过高高的门槛,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滴落,秦翼明和那名锦衣卫紧随其后。 大堂两侧,四川按察副使兼川东兵备道陈纁、重庆知府王行俭等人端坐大椅上。几件绯红、青色的官袍扎在一起。 秦良玉上前两步,双手抱拳。 “秦总兵。” 陈士奇抬头打断了她的动作。干瘦的手掌在桌案上一拍。 “你若是为了要饷,本官这衙门里,连耗子都饿死好几只了,一文钱也没有! 你若是还想提那个扼守川东十三隘口的策论,就不必再献了!本官觉得,大大的不妥!” 秦良玉抱拳的双手僵在半空。 此前,她两次泣血上书,恳请陈士奇趁流寇被春汛阻截,出资招募乡勇,在川东十三处险要隘口布防。 陈士奇两次毫不留情地驳回。 “抚台大人。”秦良玉压着火气,“贼寇已下涪州,距重庆不过咫尺之遥!若再不……” “行了!”陈士奇站起身,官袍下摆在书案上扫过,“本官已是戴罪之身,只等龙大人一到,便交接印信回京复命。这重庆府的防务,本官不想再耗费钱粮,更不想大动干戈!” 他不愿承担任何风险。不下令布防,城破了是贼寇势大,是下任巡抚的责任。下令布防却输了,罪责全得他一个人扛。 秦翼明听得气血上涌,手按在刀柄上。 “你不给钱粮,不让布防,难道就让川东百姓引颈受戮,让重庆城拱手让人吗!” 王行俭拍案而起。 “放肆!大堂之上,哪有你一个武夫说话的份!秦良玉,这就是你们石柱土司的规矩?敢对抚台大人拔刀相向,你们想造反吗!” 陈纁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 “秦总兵,朝廷的难处你们不体谅也就罢了。如今军饷奇缺,你们白杆兵若是不愿守城,大可回你们的石柱去。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满堂文官,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往秦良玉身上砸。大明那套文贵武贱的规矩,在这将死之城里,依旧摆得四平八稳。 秦良玉胸膛起伏。这帮科甲出身的青天大老爷,死到临头还在算计各自的乌纱帽。大明,就是被这帮人掏空的。 “诸位大人说完了吗?” 一道不带感情的声音,在秦良玉身后响起。 大堂内安静下来,陈士奇皱起眉头。 那穿着普通罩甲的汉子走上前,越过秦良玉。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块暗金色的令牌。 “锦衣卫百户,奉旨公干。” 陈士奇眼皮一跳,王行俭和陈纁对视一眼。 这个时候,京城怎么会有锦衣卫来重庆? 百户解下背后的长条包裹。扯开油布,露出一个雕龙的红漆木匣,以及一抹刺眼的明黄色。 “圣旨到——” 百户的声音在大堂内震荡。 陈士奇双腿一软,绕过书案,撩起官袍下摆跪倒在地,王行俭、陈纁等一众官员慌忙起身,齐刷刷跪了一地。 秦良玉与秦翼明亦是跪地叩首。 百户展开黄绫。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流寇犯蜀,社稷危殆。四川总兵官秦良玉,忠肝义胆,世所罕见!” 陈士奇心头往下沉,这语气,不对劲。 百户的声音愈发高亢。 “特封,秦良玉为‘忠国公’!” 陈士奇猛地抬头,两眼发直。 公爵?大明朝封了一个女子公爵? 圣旨还在继续。 “加太保!赐尚方宝剑!” “总督四川军务!无论文官武将,皆受其节制!” 百户略微停顿,字正腔圆地念出最后一句。 “见此剑,如朕亲临!有敢抗命不遵、推诿误国者,先斩后奏!” 大堂里鸦雀无声。 大堂里只有外头的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陈士奇瘫坐在青砖上,王行俭和陈纁更是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良玉双手高举过头顶,手背青筋暴起。 “老臣秦良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户将圣旨合拢,放在秦良玉手中。打开红漆木匣,双手捧出印信,以及一把古朴威严、剑鞘镶嵌七星宝石的尚方宝剑。 “秦帅,接印信!接剑!” 秦良玉站起身。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大印与宝剑。 七旬老妪身上那股疲惫一扫而空。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文官。 陈士奇嘴唇直哆嗦。他不信皇帝会把四川的军政大权,把他们这些文官的性命,全部交到一个土司武将的手里。 可那明黄圣旨上,鲜红的“崇祯之宝”印鉴清晰可见。那把象征皇权特许的尚方宝剑,正握在秦良玉的手里。 敢在这时候说半个“不”字,这把剑立刻就能剁下他们的脑袋。 陈士奇爬起身,深深弯下腰。 “下官……参见忠国公。” 王行俭、陈纁等人纷纷起身行礼。 “下官,参见忠国公!” 秦良玉左手托印,右手按在尚方宝剑的剑柄上。 “传本督军令!”秦良玉雷厉风行,“即刻起,重庆府所有粮草、库银,全数充为军用!调集城中所有车马船只!” 陈士奇脸色煞白。 “国公爷,您这是要……” “弃渝!”秦良玉吐出两字,“全军拔营,退守成都!” 陈士奇惊愕失声。 “你要把重庆全让给献贼?” 秦良玉左手稳稳托着大印,发出沧桑的声音: “陛下密旨写得清楚:贼寇狡黠,多路并进,重庆虽险,然孤悬难守。卿当速引精锐,弃重庆而固守成都!” “以成都为根基,步步为营,辐射周遭,勿贪一地之失!” 堂内静得只剩下雨水砸在瓦片上的闷响。 陈士奇眼底猛地泛起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几步跨过书案,逼近秦良玉。 “荒谬绝伦!” 他指着门外灰蒙蒙的江面,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重庆乃川东咽喉!扼守长江天险!张献忠数十万大军入川,随军的粮草辎重,唯一能走的就是长江水路!” “只要钉死在重庆,就能把流寇的战船堵在川东的峡谷里!让他进退维谷!” 陈士奇急得直拍大腿,官袍的袖口甩得猎猎作响。 “若是放弃重庆,张献忠便可顺江长驱直入!不出两个月,川东、川中所有州县将尽数沦没!” “成都地处川西平原,四周一马平川!拿什么守?张献忠只要大军合围,那就是一座四面无援、水路断绝的死城!” “到那时,全川皆没!大明在西南的半壁江山就毁在你手里了!” 第130章 此乃乱命! 陈士奇转过头盯住那名传旨的锦衣卫百户。 “还有瑞王殿下!” “瑞王千岁驻跸重庆!你让本抚丢下宗室亲王,不战而退?这叫弃地辱藩!大逆不道!太祖高皇帝的律法,丢了亲王,你我都要凌迟处死!” 陈士奇一把扯开头顶的乌纱帽,狠狠掼在青砖上。 花白的头发散乱下来,贴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昔年土木堡之变,于少保能以‘祖宗陵寝、京师根本俱在此地’驳斥南迁!今日重庆,便是四川之根本!” “此乃乱命!误国之乱命!” 他扬起脖子,干瘦的身躯拦在堂屋正中。 “本官宁死重庆,不敢弃门户以陷全川于死地!你秦良玉若要退,就用这把尚方剑,先斩了本官的头!” 王行俭与陈纁等几名文官见状,纷纷站在陈士奇身后。 “下官宁死不退!誓与重庆共存亡!” 大雨如注,砸在堂外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地的水雾。 秦良玉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她在四川打了一辈子的仗,陈士奇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兵家至理。 陈士奇是个不知兵的腐儒,但重庆的地理位置摆在这里。大门一丢,张献忠的数十万大军就会像决堤的洪水,灌满整个川西平原。 没有天险的成都,拿命填都守不住。 皇上不知道吗? 秦良玉脑海中浮现出密旨上,那行关于蜀王府的御笔——“尽取蜀王府财帛”。 大明两百多年的祖制,藩王是皇家的体面。皇帝却明旨让她去抄蜀王的家,抢亲王的钱粮充当军资! 这是要把四川的天彻底翻过来。 皇上不想在重庆添油耗死仅存的精锐。皇上要的是破釜沉舟,把四川所有的兵力、粮草、人口全部收缩,博一线生机。 “陈大人。” 秦良玉面色一沉。 “你以为,大明还有第二支援军能来救重庆吗?” 陈士奇身子一僵,喉咙里发不出声响。 “没有了,中原糜烂,流贼百万,京师自顾不暇。” 秦良玉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搭上剑柄,缓缓拔出半截尚方宝剑。 森寒的秋水剑锋,在昏暗的大堂内折射出骇人的冷光。 “本督奉皇上圣旨办事,不讲道理,只讲军令!” “呛——” 尚方宝剑完全出鞘。秦良玉将剑尖斜指地面,杀气四溢。 堂外侍立的秦翼明猛地拔出腰刀,数十名白杆兵亲卫齐刷刷上前一步,铁甲碰撞,兵戈直指堂内文官。 “传本督将令!” “瑞王殿下即刻移藩泸州,由我白杆兵亲自护送!瑞王若是不肯走,就绑上拉走!” 陈士奇骇得连连倒退,指着秦良玉的鼻子半天憋不出话。 秦良玉根本不理他,嗓音拔高。 “重庆府库的银钱、军械火药,一粒米、一钱银子都不准留下,尽数装车随军西进!” “各营将官、府县主官,直系家眷必须随队同行!附近州县团练,愿随我西进者,一体收编!” “不愿走的,全部编入守城营,死守重庆!” 王行俭面色如土,瘫坐在地。 “你……你这是要掘了重庆的根啊……” “不仅是重庆!”秦良玉声如雷霆, “本督还要下坚壁清野令!传檄川中各州县,放弃所有无险可守的小城!所有粮草、壮丁人口,尽数收拢至成都、泸州、宜宾三处重镇!” “自今日起,带不走的粮草一律烧毁!带不走的辎重一律沉江!水井填埋!城墙推倒!” “川东、川中,不留一两银子给流寇!凡有私藏粮草资敌者,夷三族!” 秦良玉手腕一翻,尚方宝剑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劈在旁边的黄花梨太师椅上。 “咔嚓”一声闷响。 坚硬的椅背被齐根斩断,断木重砸在青砖上。 “尚方宝剑在此!敢有抗旨不遵、私通流寇、惑乱军心者……先斩后奏!” 满堂官员面无人色。 这分明是要拉着整个四川的百姓和底蕴,与大西军玉石俱焚。 “疯了……你疯了……”陈士奇嘴唇直哆嗦,老泪纵横,“四川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 一道闪电劈裂苍穹,惊雷在重庆府上空炸响。 “报——”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衙门外穿透雨幕。 一名浑身裹满泥浆的驿卒,跌跌撞撞地冲上台阶,跨过门槛时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堂中。泥水溅了陈士奇一身。 “报!抚台大人!总兵大人!天塌了!” 驿卒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秦良玉眉头倒竖。 “张献忠的水师到了?” “东边……东边传来的塘报!”驿卒猛地抬起头,脸上泥水混着泪水,“闯贼……攻破了北京城!神京沦陷了!” 大堂内。 陈士奇从地上弹了起来,一把揪住驿卒的衣领。 “你放肆!京师城池坚固,三大营精锐十万,怎会沦陷!” 王行俭冲上前,一脚踹在驿卒的肩膀上。 “定是流寇派来的细作!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秦帅,此人当斩!” 秦翼明握紧刀柄,上前就要拿人。 “小人不敢妄言啊!”驿卒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这是从湖广、河南逃难入川的流民,还有北边溃下来的残兵亲口说的!” 驿卒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油布层层包裹的急递抄件,高高举起。 “流贼进了九门,换了大旗!陛下……陛下率军浴血杀出重围,已经渡江南下!” “神京……没啦!” 陈士奇双手一松。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若不是身后的陈纁将他托住,这位四川巡抚便要一头栽在地上。 “京师……没了?” 陈士奇仰着头,看着大堂漏水的屋檐,两行浊泪滚滚而下。 “列祖列宗的宗庙……皇陵……” 满堂文官,哭声四起,有人以头抢地,有人捶胸顿足,大明的精神支柱,在这一刻被彻底砸碎。 秦良玉定在原地,身体晃了晃。 尚方宝剑的剑尖杵在青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皇上会下达那种玉石俱焚的密旨。为什么皇上连宗室亲王的命都不顾,执意要抄蜀王府。 因为大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 北方的半壁江山已经沦丧,皇帝是被逼得退到了南京,是在悬崖边上强撑着大明的最后一口气。 皇上这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百万流贼,向她这个七旬老妪托孤! 秦良玉闭上眼,再睁开时,一双眼睛红得滴血。 “哭什么!” 一声暴喝,盖过了大堂内所有的悲鸣。 秦良玉大步走到大堂中央,手腕发力,尚方宝剑高高举起,直指苍穹。 “大明还没亡!陛下还在南都!” 她一把扯开身上碍事的蓑衣,露出里头斑驳的白铁鱼鳞甲,甲片在雨幕中碰撞,铮铮作响。 “京师丢了,咱们就替陛下守住四川!” “流贼势大,咱们就用川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滴血,去跟他们耗到底!”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陈士奇,声音恨恨。 “陈抚台,大明到了这步田地,你若是还想留下来殉死,本督成全你,就在这大堂里给你留口棺材。” “你若还有一丝报国之心,就立刻滚起来!随本督西撤!” “献贼顶多再过月余就能兵临重庆。咱们没时间了!” 陈士奇身子发颤,被两名同僚勉强搀住。 他盯着秦良玉那苍老却挺得笔直的身影,心底满是对这个女土司的鄙夷 —— 堂堂两榜进士、四川巡抚,竟要屈居一个川边女将之下。 可圣旨是陛下亲下的,君命如山不能违;守土的职责、文人的骨气,又让他绝不肯低头,两股力道在胸口狠狠撕扯,他身子晃得更凶了。 秦良玉不管下方众人的反应,还剑入鞘。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 “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几天后,大西军。 长江春汛退去大半,江水依旧浑黄湍急,拍打着忠州城墙。 城门洞开。 那面绣着“明”字的残破大旗,正被无数双草鞋肆意践踏在泥泞的血水中。 城头换上了大西军的黄旗。 城墙下,一匹青骢马上端坐着一员年轻将领。他顶盔贯甲,手中提着一杆精钢长枪,面容冷峻。 大西军前部正印先锋主将、安西将军,李定国。 二十四岁,在尸山血海里滚打了十几年,大西军中人称“小尉迟”。 “将军!忠州拿下了!” 一名满脸血污的亲兵统领奔至马前,单膝跪地。 “明军留下断后的守将死战不降,带着他那几百个亲兵在府衙门口死磕,已经被咱们兄弟捅死了!城内一千明军,杀的只剩两百才降!” 李定国翻身下马,战靴踩在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守将的尸首在哪?” “就在府衙大堂!”亲兵统领抹了一把脸,“这老小子的脑袋被砸烂了,要不要割下来挂在城门上威慑官军?” 李定国大步走向城门。 “虽是敌将,断后也算是个汉子。各为其主,战死沙场是军人的宿命。找口好棺材,把他的尸首收殓葬了。” 亲兵统领低头应诺。 第131章 天下大乱,时不我待 李定国跨入城门,扫视一片狼藉的街道。 “战果清点得如何?” 旁边的副将上前禀报:“大获全胜。咱们不仅缴获了城内大批粮草火药,明军停在江面上的百余艘水师战船,一艘没烧,全落在咱们手里了!” 副将指着江面上连成一片的帆影。 “将军,有了这批战船和粮草,长江水路就全归咱们大西军了。大王的主力大军就能畅通无阻,咱们这三万精锐,不出十日便能兵临涪州!” 李定国微微颔首。 “传令各营,接管府库、城防,战船分编入水师,严加看管。” 话音未落,前方一条小巷里突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夹杂着男人的哭喊和张狂的笑骂。 李定国眉头皱起,提着枪朝声音方向走去。 小巷深处,一扇木门被踹得粉碎。 几个大西老营的兵卒正骂骂咧咧往外走。一人怀里抱着半袋粗粮,另一人手里抓着一只老母鸡。 最前头的一个横肉兵卒,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的头发,往外拖拽。 “爹!救我!”女子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干瘦的老汉跌跌撞撞追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抱住横肉兵卒的腿,把头磕得砰砰响。 “军爷留活路啊!粮食你们拿走,放了我闺女吧!” “滚你娘的!”横肉兵卒一脚将老汉踹翻,反手抽出腰刀,“老不死的东西,军爷看上你闺女是你的福气!再叫唤,老子剁了你!” 腰刀高举,眼看就要劈下。 一道劲风骤然袭来。 “噗嗤——” 一截冰冷的枪尖从侧面横扫而至,直接贯穿了那横肉兵卒的咽喉。 鲜血狂飙。 横肉兵卒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子一歪,重重砸在泥水里。 剩下的几个兵卒惊骇欲绝,手里的米袋和母鸡掉在地上。他们一回头,就迎上了李定国那张布满杀气的脸。 “安西……安西将军!” 几个兵卒烂泥般瘫倒在地,连连磕头。 李定国拔出长枪,枪尖上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 “拖出去,打三十军棍,再有下次斩立决!” “将军饶命!弟兄们也是一路打仗饿急了眼……饶命啊!” 亲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这几人反剪双臂拖走。 死里逃生的老汉和女子愣了半晌,猛地反应过来,朝着李定国拼命磕头,额头渗出鲜血。 “活菩萨啊!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李定国弯下腰,双手穿过老汉腋下,将他扶起。 看着老汉那张饱经风霜、枯槁如柴的脸,李定国转过身,走向长街中央。 身后的将校们齐刷刷站直身子。 李定国拔出腰间长剑,剑指苍天。 “全军听令!” “咱们大西军,杀的是吸兵血、吃民肉的狗官!这城里的百姓,都是跟咱们一样被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谁敢动百姓一针一线,谁敢抢一粒粮食,城门上挂着的人头,就是你们的下场!” 身边的大西精锐齐声应喝:“遵将令!” 躲在门缝里、窗棂后偷看的忠州百姓,纷纷红了眼眶。乱世之中,兵如梳、匪如篦。他们何曾见过严惩兵痞的将军。 李定国转过头,看向副将。 “去,把府库里缴获的粮食拨出二成。在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各设十个粥棚。” “开仓放粮,让城里饥民吃口饱饭。” 副将面露难色:“将军,那是咱们打重庆的军粮。咱们孤军深入,若是大王怪罪……” “大王那边我自会去说。”李定国按着剑柄,“打天下靠的不是几把刀枪,是民心。没了百姓,打下四川也不过是座死城。去办。” “属下遵命!” 半个时辰后。 忠州城内,热气腾腾的米粥在几十口大铁锅里翻滚。浓郁的米香飘散在街道上。 起初饥民只敢在远处观望。 当看到大西军真的在分发米粥,且军纪森严无人呵斥时,百姓们端着破碗瓦罐涌了过来。 “别抢!排好队!老弱妇孺在前面!”负责施粥的士兵大声维持秩序。 一碗碗浓稠的米粥分发下去,热气氤氲了百姓枯槁的脸庞。 “大西军仁义啊!” “安西将军万家生佛啊!” 无数喝着米粥的百姓跪倒在地,朝着李定国的方向磕头痛哭。 城墙上。 江风吹拂着李定国的猩红披风。 听着城内震天的哭喊声,他的神色没有半分轻松。 随军赞画走到他身侧。 “将军恩威并施,忠州民心归附。”幕僚抚须,“三万前锋营在将军手里,必能战无不胜。” 李定国手指在城垛上叩击。 “这世道太苦了。我自幼跟着大王起事,见过太多易子而食的惨状。大明朝廷不管他们死活,大西军若是也不管,这天下人还有什么活路。” “将军仁义。” 李定国望着翻滚的江水。 “忠州已下,涪州也是囊中之物,只是前头的硬仗才刚开始。” “将军是指重庆?” “不错。”李定国手按剑柄,“重庆地扼川东咽喉,秦良玉那老太君是个硬骨头,她若死守重庆,必有一场苦战。” 幕僚笑了笑:“将军过谦。秦良玉年逾七旬,大明朝堂早已病入膏肓。重庆的巡抚、知府怕死又贪财,根本不堪一击。” “我只怕她跟咱们鱼死网破。”李定国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清晨水陆并进,直逼涪州,拿下涪州,彻底打开重庆大门。” “是!” 就在此时。 一名满身泥浆的哨骑顺着马道狂奔上城墙,重重跪地,大口喘着粗气。 “报将军!东边绝密军情!” “讲。” 李自成月前攻破北京城,大明皇帝突围南逃这个消息他是知道的,大西军有专门安排人在京师附近收集情报。 哨骑咽了口唾沫,嗓音发颤,“李自成在北京没待多久,关外的满洲八旗入关了!多尔衮打着替明朝报仇的旗号,把李自成打得大败,赶出了北京!” “如今北京城九门上,插的全是建虏的龙旗!” “什么?” 李定国失声惊呼,一把揪住哨骑的衣领。 旁边的幕僚大惊失色,连退两步:“关外野人入主北京?李自成号称百万大军,就这么不堪一击?” 李定国双手握拳。 他是大西军将领,骨子里流的是汉人的血。 “建虏关外野人,也敢窃据神州大宝!”李定国怒火中烧:“李自成这个废物!把大明的江山打下来,却拱手让给异族!” “将军慎言。”幕僚压低声音,“北边大乱,对咱们是天赐良机。只要拿下四川,进可图谋中原,退可割据称王。” 李定国胸膛剧烈起伏,强压下翻滚的震动与屈辱。 他转过头盯着幕僚。 “大明亡于流民之手,那是咱们汉人自己的家事。可如今建虏入关,这天下要遭逢千古未有之大劫!” 李定国猛地转身,披风在江风中拉得笔直。 “传令全军!不必休整了!即刻拔营!” “天下大乱,时不我待。咱们必须在建虏彻底消化北方之前,拿下四川!” 第132章 一官郑芝龙 崇祯十七年,五月十八。 江南的初夏已经有些闷热,万里无云。 乾清宫内,十二根雕龙金丝楠木柱静静矗立,青烟从瑞兽铜炉中袅袅升起。 这几日建虏入关、多尔衮占领紫禁城的消息,压在南都朝堂的胸口。 江南士族惶恐,史可法在户部清查账目,步履维艰。 若不是有北京带下来的金银支撑,朱由检的任何布置都将锁在南京城,寸步难移。 朱由检依旧是一袭不起眼的青布直身袍。他坐在九龙金漆御座上,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门口的小黄门大喊:“宣,福建总兵官郑芝龙,都指挥使郑鸿逵,生员郑森,觐见——” 尖锐透亮的嗓音沿着汉白玉丹墀一层层传了下去。 片刻后,脚步声匆匆止于乾清宫。 两道穿着大明武官朝服的身影,出现在乾清宫的殿门外。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大明海疆的实际掌控者,一年海贸流水上千万两白银的活财神,大明最大的“私人武装”头子——正值壮年的郑芝龙。 他常年出海,面庞黝黑,魁梧的骨架将大红色的武弁官袍撑得鼓鼓囊囊。 紧随其后的是他的三弟,一身红色官服的都指挥使郑鸿逵。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面容俊朗、神态端庄的年轻书生。郑芝龙的长子,二十一岁的郑森。 三人迈过乾清宫的门槛,头压得很低,不敢直视御座上的天子。 “臣等,叩见陛下!” 郑芝龙双手猛地摘下头上的乌纱武弁官帽,连带着身后的郑鸿逵与郑森,齐刷刷地免冠。 三人趋步上前,直到丹墀之下,掀起衣摆,双膝重重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五体投地。 “砰!砰!砰!” 额头撞击青砖的闷响在大殿内回荡,标准的三跪九叩大礼。 磕完之后,三人伏在地上不动弹,额头贴着金砖,等待陛下平身的旨意。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俯视着阶下这条东南海疆最大的地头蛇。 郑芝龙在海上呼风唤雨,手底下战舰上千,商船、运输船两千,连红毛鬼路过东南海峡都得乖乖给他交保护费。 朱由检没让他们多等,开口道: “平身吧。” 阶下的三人没有立刻起身,郑芝龙伏在金砖上的双肩开始了细微的颤抖。 这位海盗出身的枭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哽咽与惶恐。没有嚎啕大哭,分寸拿捏得极准,语气中全是沉痛的悔恨。 “臣福建总兵郑芝龙,死罪!万死之罪!” 郑芝龙的脸贴在金砖上,字字带颤。 “神京沦陷,君父蒙尘,臣坐拥闽省水陆重兵,未能提师北上勤王、护持京畿,致圣驾颠沛、宗庙倾覆。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压低喉咙,声音更加嘶哑。 “今日面圣,臣不求其他,只求陛下治臣失援之罪!虽斧钺加身,臣绝无怨言!”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郑芝龙这番说辞逻辑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他在以退为进,南都朝堂上那些东林文官,正愁找不到借口弹劾他拥兵自重。 郑芝龙一上来就先自己领了死罪,把认打认罚的姿态做绝,直接堵死了所有言官的嘴。 更重要的是,他是在向皇权表态:我郑芝龙是恭顺的,我怕死,我也怕皇上猜忌。 “爱卿远在闽地,流贼势大,变生肘腋,非尔等之过。朕,不怪你。”朱由检放缓了语调。 听到这句安抚,郑芝龙顺势再次重重叩首。 这一次,他的语气愈发恳切,透着一股要把整个身家性命全部托付的决绝。 “臣本海隅武夫,蒙陛下不弃,授官委以闽省封疆。臣世受大明国恩,便是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郑芝龙的双手在金砖上收紧,音量拔高。 “今日陛下南渡,重建朝纲。臣阖族上下,唯陛下马首是瞻!臣麾下所有水陆官兵、海舶舟师、闽省粮饷,尽数交予朝廷调度,绝无保留!”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肉戏来了。 郑芝龙把底牌亮出来了。这是在用整个郑氏集团的财力和兵力,换取大明皇权对他的政治背书合法性。 没等朱由检说话,郑芝龙微微抬起头,那张饱经海风吹打的脸庞上,摆出了军人的铁血决绝。 “如今流寇窃据北京,建虏虎视关外。江南安危,全系长江与海疆防线!” 郑芝龙眼眶微红,斩钉截铁地抛出了他最后的价值。 “臣愿以阖族身家为质,镇守东南海疆,誓不令建虏、流寇一舟一舰渡海南下! 同时整备水师,待陛下号令,随时可溯江而上、北上为陛下收复旧都、手刃逆贼,雪国耻!” 三层表态,层层递进。先请罪保命,再交底表忠,最后自请戍边。不提任何封赏要求,却将自己无法替代的作用展现得淋漓尽致。 朱由检腹诽,郑芝龙是个绝佳的政客和商人,他的心里掺着太多的利益权衡。 就在这时,郑芝龙身后再次发出阵阵磕头声。 “砰!砰!砰!” 跟在郑芝龙身后的都指挥使郑鸿逵。 自打一迈进殿门,看到高坐在御座上,未穿衮服、只穿了一身青布直身袍,形容消瘦憔悴的天子时,这位崇祯十四年的武进士,内心的防线就彻底崩塌了。 与兄长郑芝龙那克制且充满政治计算的表态不同,郑鸿逵痛哭失声。 他长跪在地,根本不去管什么君前失仪,额头一下接一下地磕。几下之后,光洁的青石板上洇出了一抹刺眼的鲜红。皮肉破裂,血水顺着他的眉骨流淌下来,滴落在朝服上。 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悲痛和自责而剧烈抽搐。 “臣郑鸿逵……无颜面见陛下……” 郑鸿逵哭至气结,嗓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地嘶吼出声。 “臣忝为陛下钦点武进士,天子门生……世受国恩,却未能提兵北上、护持京畿……眼睁睁看着君父蒙难、社稷倾覆……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陛下!” 字字泣血。 他是大明的天子门生,骨子里烙印着大明士大夫最传统的忠君爱国思想。他没有兄长那么多花花肠子,他只知道,因为自己的无能,让提拔自己的君父受了奇耻大辱,连家都没了。 朱由检看着底下额头渗血、痛哭失声的郑鸿逵,胸口泛起波澜。 这朝堂之上,虚情假意他看得太多了。江南那帮文官脱了补子装忠臣,背地里却死捂着钱袋子。眼前这个武将的眼泪和鲜血,是滚烫的。 “郑鸿逵。”朱由检的语调带上了几分情绪,“你的忠心,朕看见了。国事糜烂至此,罪在满朝文武,罪在朕躬,不在你,抬起头来。” 听到天子的呼唤,郑鸿逵扬起脸。 那张已有鲜血和泪水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目眦欲裂的愤恨。 “陛下!” 郑鸿逵双手撑在地上,手背上青筋暴起,主动请战的声音在大殿内激荡,金石般响亮。 “如今国仇家恨在前,臣别无他求,只求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咬着后槽牙,语气中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 “臣愿为陛下前驱,死守长江天险,誓不令流寇、建虏一兵一卒渡江南下!若有半分差池,臣甘受军法,死无葬身之地!” 郑鸿逵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兄长,再次重重叩首,替整个郑氏家族立下了最毒的誓言。 “臣与兄长,阖族上下,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此生唯陛下之命是从,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一直默默跪在最后方的郑森,随着父亲和叔父,将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 这位年仅二十一岁的年轻书生,感受着殿内激荡的君臣之义,胸腔里热血翻涌。 一个是老谋深算、用利益和权术表忠心的军阀政客;一个是满腔热血、愿为君父赴汤蹈火的天子门生。 朱由检站起身。 青布直身袍的衣摆晃动。他走下九级丹墀,一步步来到三人面前。 在郑芝龙惊愕的注视下,大明天子亲自弯下腰,双手分别托住郑芝龙和郑鸿逵的手臂,微微用力,将这满身风尘的兄弟二人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朱由检看着郑鸿逵额头上的血迹,又看向郑芝龙那张恭顺的脸庞,视线最终越过他们,落在了后方那年轻的郑森身上。 朱由检透出深沉的威严,声音在空旷的乾清宫内响起。 “若天下皆是爱卿之心,何愁神京不复。” 大明立国两百七十年,规矩森严。在那些科甲出身的青词宰相眼里,他郑芝龙纵然富可敌国、拥兵十万,也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被弹劾、被抛弃的“海贼”、“贼配军”。 平日里京中派个七品巡按到福建,只要郑芝龙还想在大明这个朝廷里,规矩里,他这个总兵都得让人送上千两冰敬。 “陛下!”郑芝龙回道:“臣这就给闽地传信,郑家上千战船、数万儿郎,即刻开拔长江!替陛下把这南都的门面撑起来!” 一旁的郑鸿逵站直身子,双手抱拳:“臣定当将建虏流寇碎尸万段,以报天恩!” 朱由检转身往上走,青布直身袍的衣摆在台阶上划过。 国难当头,光靠几滴眼泪和几句感动,拴不住郑芝龙这种手里握着真金白银和坚船利炮的枭雄。 要想把这头东海的蛟龙彻底绑在大明的战车上,得给他套上最结实的铁索,再喂上他最想吃的肉。 “王承恩。”朱由检开口。 王承恩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绫缎站了出来。 “奴婢在。” “宣旨。” 王承恩展开圣旨,站定在丹墀之上,尖锐透亮的嗓音: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郑芝龙、郑鸿逵,连同后方那个年轻的书生郑森,齐刷刷撩起衣摆,再次跪伏在金砖上。 “福建总兵官郑芝龙,镇守海疆,劳苦功高,忠孝两全。特授右都督,兼理东南三省海防军务!” 郑芝龙重重叩首。右都督是正一品,已是武将官阶的极致。兼理闽、浙、粤三省海防,等于是把东南的水路兵权名正言顺地全交到了他手里。 没等他谢恩,王承恩的声音拔高八度。 “特封南安侯,世袭罔替。加太子太保衔!赐丹书铁券,蟒袍、玉带!” 世袭罔替的侯爵?还要赐免死铁券? 大明朝非军功不得封爵,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律。 他郑芝龙花了半辈子心血,散尽家财上下打点,才勉强洗白了海盗的身份混了个总兵。他做梦都想在族谱上光宗耀祖,可文官集团的笔杆子压得他喘不过气。 如今,一个世袭罔替的南安侯直接砸在头顶。 从今天起,他郑氏一族不再是江南士大夫口中的海贼配军,而是大明朝名正言顺的传家勋贵,与国同休! “臣……臣郑芝龙,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郑芝龙的声音劈了,额头狠狠砸在光洁的金砖上。 为了这个能写进族谱、能让子孙后代挺直腰杆做人的名分,他等得太久。 王承恩目光一转,看向旁边的郑鸿逵。 “都指挥使郑鸿逵,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册封,靖虏伯!实授都督佥事,兼镇江总兵官,提督长江口江防水师!” 第133章 给你安排的明明白白 郑鸿逵猛地抬起头,他竟也封了伯爵,而且实授镇江总兵,等于把南都东大门的水路防线全交给了他。 “臣郑鸿逵,叩谢天恩!誓死守卫大江,人在阵地在!”郑鸿逵叩首。 宣读完毕,王承恩合拢圣旨,退回阴影中。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身子微微前倾。甜枣喂完了,该立规矩了。 “郑芝龙。” “臣在!”郑芝龙抬起头,满脸亢奋。 “大明太祖立国时,便有海禁之策。然时移世易,如今国事艰难,内有流贼,外有建虏,朝廷急需粮饷。” 朱由检的语调平缓,字字千钧:“朕今日下特旨,正式废除海禁条款。自即日起,全面开放东南沿海通商口岸!” 郑芝龙瞪大了眼睛。 废除海禁? 朱由检盯着他,抛出了那个让郑芝龙心脏狂跳的筹码:“朕授予你大明东南海外贸易总督衔,加挂平海将军印! 自今日起,东南沿海通商事务、船引发放、市舶司管理,全权由你郑芝龙一人负责!” “朕把大明东南的海上通商之权,全交给你郑家!”朱由检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只要大明存续一日,这垄断海外贸易的权柄,便与你南安侯的世袭爵位绑定!” 郑芝龙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合法垄断。 以前他郑芝龙在海上拦路收过路费,那是见不得光的黑钱。 如今皇帝一句话,把他手里的私活变成了国家的公器,他郑芝龙成了大明朝唯一的、合法的海关总督。 郑芝龙刚要张嘴谢恩,朱由检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森冷下来。 “但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朱由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朕给你郑家千秋万代的富贵,你郑家.....” 皇帝没把话说完。 郑芝龙心头一凛,知道规矩来了,立刻伏低身子:“请陛下明示!”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定额上缴。既然通商口岸全交给你,朝廷不管你郑家在海上赚多少银子。 但每年,必须向南京户部上缴定额税银一百万两!分上下半年两次缴清,全部充作抗清军饷!” “若是战事吃紧,朝廷要额外协饷,你郑家,一分不能少!” 一百万两现银。 南都户部现在的账面上,连二十万两都凑不齐。 对一年海贸利润上千万两的郑氏集团来说,绝对拿得出。 郑芝龙在心里飞快拨动算盘。拿一百万两,换一个世袭侯爵和合法垄断的海权,这买卖划算到天上去了。 “臣领旨!”郑芝龙斩钉截铁,“一百万两税银,臣砸锅卖铁,也绝不拖欠朝廷一分一厘!” 朱由检竖起第二根手指。 “朕给你开放海禁的权柄,便与你保家卫国的职责深度绑定!你麾下的水师,必须无条件接受朝廷调度!” 朱由检的目光在郑芝龙和郑鸿逵之间扫过。“为了调度便宜,自今日起,郑家水师兵分两路。长江口江防水师,归靖虏伯郑鸿逵全权节制;福建水师,归南安侯郑芝龙节制。你兄弟二人直接对朕负责!” 郑芝龙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互不统属,直接对天子负责。 皇帝这是在明晃晃地拆分他郑家的兵权,可郑芝龙根本无法拒绝。皇帝给的实在太多了,而且郑鸿逵是他的亲弟弟,兵权终究是在郑家的锅里。 “臣郑芝龙,绝无异议!” “臣郑鸿逵,领旨谢恩!” 朱由检竖起第三根手指。 皇帝周身杀意毕露。 “大明与建虏,是不共戴天的死仇!朕严令,绝不允许任何人,向清军控制区域、以及海外反明势力,出售一两火药、一块铁器、一粒粮食、一艘船只!” “严禁与清军控制的州府进行任何通商贸易!” “凡有违抗者,不论是谁,不论立过多少功劳,皆以谋逆大罪论处!夷灭九族!绝不姑息!”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原本确实存了一点发战争财心思。 “臣对天发誓!”郑芝龙抬起头,“若郑家有一人敢资敌通虏,臣亲手活剥了他的皮!郑家若有负皇恩,叫臣死于乱箭之下,子孙代代为奴!” 朱由检看着阶下赌咒发誓的郑家兄弟,坐回了御座。 这些所谓的天大权柄,本就是郑家手里现成的。朝廷没能力,暂时也没办法管辖郑芝龙? 既然管不了,不如索性把窗户纸捅破。用一张大义名分,换取郑家每年实打实的一百万两现银,换取镇守长江天险的精锐水师,换取郑家与大明绑定的政治站位。 当务之急是驱逐鞑虏,平定内乱,保住大明的国祚。 若是连长江都守不住,若是连军饷都发不出,大明就彻底亡了! 还谈什么尾大不掉?防贼防出个亡国之君,那是以前的他干的蠢事。至于以后郑家会不会成为藩镇割据,那是收复疆域才需要考虑的事。 “平身吧。”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郑芝龙与郑鸿逵站起身,此刻的两人,腰杆挺得笔直,那是得了大明正统名分后撑起来的底气。 朱由检的视线越过兄弟二人,落在了后方那个一直默默伏地、未发一言的年轻书生身上。 “郑森。” 听到天子召唤,郑森立刻膝行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叩首。 “生员郑森,叩见陛下。” 老子是个久经风浪、滑不留手的海盗枭雄。 儿子却把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全是初生牛犊的刚烈。 “朕听闻,你是南安的廪生,科举入仕学的是《春秋》?”朱由检端起御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 “回陛下,正是《春秋》。”郑森仰起脸,迎着天威,“闽南士子多以《春秋》为本,臣自幼研读,未敢有一日懈怠。” “那你给朕讲讲,《春秋》到底是什么?” 郑森双手举过头顶,重重作揖。 “回陛下!臣愚钝,浅读《春秋》,妄言一二:圣人匡世之功,忧世之心,备见此书! 昔年先王礼乐法度隳废,乱臣贼子接迹而起,有此书,而后天下知尊周!” 他脑门磕在金砖上,字字铿锵。 “臣以为,《春秋》之大义,只在‘尊王攘夷’四字!” “内诸夏而外夷狄,明君臣之大伦!如今建虏窃据神京,流贼祸乱中原,正是天下板荡、华夷倒悬之时! 臣读《春秋》,便知为人臣者,当誓死捍卫大明正统,驱逐鞑虏,以正天下之纲常!” 乾清宫内,回音阵阵。 跪在最前头的郑芝龙头皮发麻。 他是个算计利益、抢夺地盘的军阀,自家这嫡长子却是个满腔热血的死忠儒生。 御前奏对,毫无保留地表态,万一哪句话触了龙鳞,郑家刚刚磕头换来的泼天富贵就要打水漂。 朱由检没有动怒。 他将茶盏搁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音。 “好一个尊王攘夷!好一个明君臣之大伦!” 朱由检霍然起身,明黄色的衣摆卷起一阵风,“朕在深宫之中,亦常读《春秋》。 华夷之辨,乃是大明立国的根基!大明养士二百七十年,到了这国破家亡的关头,满朝文武,竟不如你一个南安生员看得明白!” 他走下丹墀,停在郑森身前。 “郑森。” “臣在!” “卿深明大义,满腔赤诚。”朱由检俯下身,音量陡然拔高,“朕今日,特赐卿一字——成功!” 郑森猛地抬头,嘴唇微张。 “朕愿与卿,共成复国之功,全君臣之义!”年轻书生只觉得胸腔激荡。 “自今日起,你便叫郑成功!” 郑成功胸口剧烈起伏。 他自幼深受儒家正统熏陶,天子亲自赐字,这是天大的期许与荣耀。 他眼尾泛红,伏在地上,嗓音嘶哑:“臣郑成功……谢陛下赐名!臣此生,必为大明、为陛下效死!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朱由检微微颔首,转身看向一旁的郑芝龙。 “成功既然加冠,朕拔擢他为太子伴读,留在南京读书。” 太子伴读,这是实打实的帝脉班底,未来新皇登基的潜邸旧臣。 但他也清楚,把郑家最出色的嫡长子留在南都,就是最好的人质。 可这人质的名头给得太清贵,太体面,让他连半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臣……代犬子叩谢圣恩!”郑芝龙磕头。 朱由检走回御座前落座,语气骤然转冷。 “江南士风浮靡,多有结党营私、空谈误国之辈。有些人,顶着个文坛宗主的名头,背地里尽干些蝇营狗苟的勾当。” 这番话,杀气腾腾。 直指钱谦益和复社的那帮东林文官。 郑芝龙常年混迹江南官场,原本还盘算着让儿子拜入钱谦益门下,借东林党的势抬高郑家门第。 “成功的学业,不能被那帮腐儒带偏。朕要亲自给他挑个老师。” 朱由检看着郑成功。 “朕命倪元璐,做你的座师。你可愿意?” 郑成功跪地正要再次谢恩。 没等郑成功答话,朱由检对旁边抬了抬手:“王承恩,把倪大人的官衔念给南安侯和郑成功听听。让他们认认,这大明的正统,到底在谁手里。” 第134章 皇权与文官集团 “遵旨。” 王承恩上前一步,拂尘一甩。 尖锐透亮的嗓音在大殿内响起: “倪元璐,现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兼户部侍郎!文渊阁大学士!加太子太傅、光禄大夫!总督北伐大军粮饷兼管市舶司!兼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掌院学士!” 一连串的头衔砸下来。 翰林院乃储相之地,倪元璐不仅是文渊阁大学士,更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这代表他是崇祯皇权认证的绝对文坛宗主。 相比倪元璐这实打实的清望,钱谦益那个全靠民间追捧撑起来的“江湖宗主”就显得有些逊色了。 “倪先生深耕《春秋》与《周易》,屡次入御经筵。”朱由检开口,“你跟着倪先生,可以学到更多经世致用之学。” 郑成功激动得连连叩首。 “臣郑成功,叩谢陛下隆恩!定当跟随倪恩师苦读,不负圣望!” 郑家年轻一代的忠心,收拢完毕。 朱由检的视线,终于又落回了郑芝龙身上。 “南安侯。”朱由检的嗓音放缓,透出几分关切。 “臣在。”郑芝龙连忙应声。 “朕听说,你是个极重孝道的人。”朱由检看着他, “你生母黄氏,早年随你颠沛流离,吃了不少苦。如今你常年征战海上,太夫人远在闽地安平,身边连个承欢膝下的人都没有,这如何能行?” 郑芝龙心脏狂跳。 老母黄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早年做海盗刀口舔血,最对不住的就是老娘。 皇上提这个干什么? 朱由检没让他多猜,直接下旨。 “卿镇守东南,为国操劳。朕念太夫人远在闽地无人奉养,特下旨,册封太夫人黄氏,为一品诰命太夫人!” 朱由检的话还在继续。 “在南京秦淮河畔,为南安侯安置了一座侯爵府邸。配齐丫鬟、护卫。派锦衣卫南下福建,迎太夫人入京居住!” “使太夫人安享天年,无后顾之忧。卿在前方为国尽忠,朕在后方,替卿尽孝!” 郑芝龙的脑门重重砸在金砖上,骨节发出沉闷的声响。 把老母亲接到南京? 他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岂能不知这是朝廷在拿捏他的人质! 儿子在京城做太子伴读,老娘接进京城荣养。这是彻底掐死了他郑芝龙的命门,只要他敢在海上有半分异心,秦淮河畔的侯爵府立刻就会变成刑场。 可他能拒绝吗? 皇上把这手段包装得恩重如山!一品诰命的头衔,天子亲口承诺的“替卿尽孝”,这是大明朝能给武臣家眷最高的礼遇! 这也是在向天下宣告,郑家不再是贼,是与皇权荣辱与共的核心勋贵。 郑芝龙的眼眶红透了。 “臣……臣郑芝龙,代老母叩谢天恩!”郑芝龙嗓音嘶哑,带上了真实的哽咽,“陛下如此厚待臣之老母,臣便是肝脑涂地,也报答不了陛下天高地厚之恩!” 朱由检看着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郑芝龙。 想要名分,给世袭侯爵;想要银子,给海贸专权;想要体面,长子做太子伴读拜大儒为师。 作为交换。 兵权听调,最在乎的几个亲人,都留在天子的眼皮底下。 “卿之忠孝,朕心甚慰。”朱由检居高临下地坐着:“朕还听说,你家中尚有两个嫡子,也都到了读书的年纪。” 郑芝龙没想到皇帝还有安排。 “郑氏子弟,皆聪慧过人。”朱由检一锤定音,“特召诸嫡子,尽数入南京国子监读书!学成之后入朝为官,为大明效力,世袭荣华!” “臣等,叩谢皇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芝龙、郑鸿逵、郑成功三人,齐刷刷地伏在金砖上,山呼万岁。 次日清晨,南京紫禁城,奉天门。 景阳钟响,大明南渡之后的朝堂,依旧披着那层森严规矩的外衣。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山呼万岁毕,各自站定。 朱由检抬了抬手,王承恩捧着黄绫圣旨走到台阶前,尖锐透亮的公鸭嗓在空旷的大殿顶端回荡。 “……特授郑芝龙右都督,兼理东南三省海防军务,封南安侯,世袭罔替……” “……郑鸿逵实授都督佥事,封靖虏伯,提督长江口江防水师……” “倪元璐……总督北伐大军粮饷兼管市舶司……” 大殿里响起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 文官班列中,不少人猛地抬起头,看向上方的王承恩。几个资历老的官员眉头挤在一起,互相交换着视线。 依旧是没经过内阁廷议,六部九卿会审,直接下中旨,给一个海盗出身的武夫封了世袭罔替的侯爵? 这坏了文官集团一百多年来“以文驭武”的规矩。 文官班列最前方,礼部尚书钱谦益两指捻着宽大的袖口,眼皮微微一耷,一动不动。 王承恩不管下面什么反应,拂尘一甩,继续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即日起,废除海禁条款!全面开放东南沿海通商口岸!” 这几句话一出,奉天殿里响起“吧嗒”一声脆响。 不知是谁手里的象牙笏板没拿稳,直接掉到了地上。 “授郑芝龙大明东南海外贸易总督衔,加挂平海将军印!凡东南通商、船引发放、市舶司管理,皆由郑芝龙全权统辖……” 旨意宣读完毕,王承恩合拢圣旨,退回御座旁。 奉天门外先是一片寂静,紧接着整个文官班列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汇聚成巨大的杂音,压都压不住。 废除海禁?把海贸大权全交给郑芝龙? 大明隆庆开关以来,所谓的海禁,禁的从来都是没权没势的平头百姓。 江南的东林党、复社官员,哪家背后没有几条走私的福船在海上跑?他们打着“片板不许下海”的祖制幌子,把海上的买卖全拢在自己手里。 不用交关税,不用看市舶司的脸色,每年几万、几十万两的白银源源不断地流进江南士绅的私库。 现在皇帝一句话,开海了。 还让郑芝龙来管。 这意味着,以后江南士绅的商船再想出海,得捏着鼻子给郑芝龙交“引税”。不交税?郑家的战船立刻就能把走私船包围。 皇帝这是把江南文官集团的钱袋子给抄了! 还把郑家这头恶犬养肥了,拴在了朝堂的大门口。 有了朝廷赋予的兵权、财权和地盘,文官集团在这头东海蛟龙面前,再也没有了任何可以制衡的筹码。以后武将个个手里有兵有钱,谁还把文官放在眼里? 断人财路,夺人权柄。 “陛下!万万不可!” 礼科给事中林兆南一步跨出班列,双手紧攥着笏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丹墀之下。官袍下摆一掀,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陛下!”林兆南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凄厉惨绝,透着一股亡国之痛, “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便定下‘片板不许下海’之祖制铁律!陛下临御十七年,历来敬天法祖,今日怎可突然下旨全面开海?此举违背祖训,是大不孝! 日后陛下九泉之下,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祖制,大不孝。 这两顶巨大的帽子,直接扣向朱由检。 户科给事中陈启跟着扑通一声跪倒在林兆南身边。 “大明乃礼仪之邦,以农为本!”陈启言辞激烈,“若开海通商,天下百姓必受金银蛊惑,弃农从商!江南良田必将荒芜,流民四起!国本一动,拿什么克复神京?恳请陛下三思!” 兵科给事中李清为紧随其后,转身指向武将班列最前头空着的位置。 “郑芝龙本是海盗出身,封其爵位已是逾制,怎可再授海贸垄断之权? 他日此贼手握重兵、富可敌国,必成安禄山、刘豫之流!唐末藩镇割据之祸,将重演于大明!” 三大科道言官接连发动他们最擅长的武器。 他们脖子上的青筋凸起,脸膛涨得通红,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嘴里喊的全是家国大义,全是大明社稷。 可朱由检知道,他们家里在太仓、松江的隐秘码头上,停着不止一艘满载丝绸瓷器的走私商船。 他们心疼的不是大明江山,是马上要被郑芝龙截断的白银流水。 见皇帝坐在上面不发一言。 林兆南眼珠一转,立刻转换目标。皇帝不能逼得太紧,得找个替罪羊来承接群臣的怒火。 他转过头,盯住了站在最前方兼管市舶司的内阁大学士倪元璐。 “开海之举,放任外夷涌入东南,泄露我海防虚实,败坏江南民风,分明是以夷变夏!” 林兆南伸出手指,直戳倪元璐的鼻尖,“倪元璐!你身为内阁重臣,不思匡扶正道,反倒纵容海盗,通番误国!你究竟收了郑家多少贿赂?其心可诛!其罪当斩!”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文官班列后方,礼部尚书钱谦益微微侧了侧身子,咳嗽了一声。 他身后的十几个十三道监察御史、东林、复社出身的年轻官员心领神会,呼啦啦全涌了出来。 “臣等附议!倪元璐通番误国,当斩!” “郑芝龙狼子野心,必成祸患!” “请陛下收回成命!” 第135章 百官跪谏 几十号人齐刷刷跪倒在丹墀之下。有人从宽大的袖兜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皇明祖训》,高高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开始念里头的禁海条款。 “凡濒海之民,私通外夷者,绞监候……” 更多的官员跨出班列。 只要是江南籍贯的官员,只要家里在沿海有生意的,甚至只要是想博个清流名声的,此刻全跪了下去。 片刻功夫,偌大的奉天殿内,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上百名文官伏在金砖上,笏板击打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汇聚成极其骇人的政治压迫感。 百官跪请。 这是文臣集团对付皇权最熟练、最有效的手段。法不责众,用群体的力量逼迫皇帝低头认错,收回成命。 以往只要他们摆出这个阵势,崇祯皇帝多半会为了顾全大局妥协退让。 林兆南将脸紧紧贴着地面,吼出: “恳请陛下体恤苍生,即刻收回中旨乱命!将开海与封爵之事,交由内阁廷议决断!若陛下执迷不悟,臣等宁撞死在这奉天殿的龙柱上,以死明志!” “臣等宁死不奉诏!” 百官齐呼,声浪在殿梁上空震荡。 前方的内阁,部堂大员皆站着没有出声。 北方流贼肆虐,建虏占据神京,没见他们这么激愤,如今为了护住自家走私的脏钱,却在这里慷慨激昂地逼宫求死。 大明的皇帝最怕听到这句话。这代表着文官集团结成了铁板一块,用礼法和祖宗规矩逼迫天子退让。 林兆南双手高捧着那本泛黄的《皇明祖训》。 站在班列后方的礼部尚书钱谦益微微低头,两手拢在宽大的袖兜里,不发一言。 只要前头这些科道言官把火候拱足,天子就不得不收回成命,江南士绅在海上的生意便安稳无忧。 倪元璐站在丹墀之下,听着身后那些呼喊,牙关紧咬,正要跨步出去替天子分辩。 “砰!” 一声巨响从上方传来。 朱由检一巴掌重重拍在金漆御案上。紫檀木的案几跟着晃了晃,震得旁边的御砚发出一声闷响。 殿内的喧闹戛然而止。 朱由检站起身,青布直身袍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 他顺着汉白玉丹墀,一步一步往下走。 朱由检停在林兆南身前三尺的地方。 “宁死不奉诏。”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仰起头,视线扫过满殿伏地的文武。 “朕御极十七年,敬天法祖,不敢有丝毫懈怠。”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内传开, “可结果呢?闯贼破了神京,毁了宗庙!大明二百七十年的基业,在朕的手里丢了半壁!” 几名上了年纪的朝臣身子微晃,把头埋得更低。 朱由检转头,看向林兆南,语调拔高。 “朕今日退至南都,满心念着的只有一件事!筹饷练兵,北伐复仇,克复神都!” “你们呢?” 朱由检手臂一挥,指向大殿外。 “闯贼进城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建虏入关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如今朝廷要练兵,要筹饷,尔等不献一策一计,反倒为了一道开海令,为了一纸封爵,在这里聚众喧哗!拿《皇明祖训》来压朕!” 林兆南跪在地上,察觉风向不对,赶忙高呼出声。 “陛下!臣等绝无私心,实乃太祖成法不可违……” “太祖成法?”朱由检往前逼近一步,鞋尖直接抵在了林兆南的笏板上,“朕来问你!太祖高皇帝当年立下的规矩,是让尔等去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还是让尔等躲在江南垄断走私、中饱私囊!” 此言一出,整个奉天殿极其安静。 走私,垄断。 这两个词,被大明天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揭开了江南士绅最隐秘的遮羞布。 林兆南的脸唰地一下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挤不出半个字。 “《春秋》的大义是尊王攘夷,是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朱由检根本没打算给他们留底裤,直刺要害, “尔等今日百般阻挠开海,到底是护卫祖制,还是为了保住自家在海上的黑钱?是不是非要搅黄了朕的北伐大计,看着大明亡国,你们才肯罢休!” 这顶帽子扣得极狠。 前一刻还是直言敢谏的忠臣,这一刻直接变成了阻挠复仇、只顾私利的亡国之贼。 跟在林兆南身后起哄的几个年轻御史,身子直往后缩。这罪名若是坐实,九族都得搭进去。 林兆南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他知道要是今天退了,江南的财路就断了。 “陛下!”林兆南干嚎,“‘片板不许下海’乃太祖铁律,郑芝龙一介海贼出身,怎可委以重任……” “你这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朱由检毫不留情打断他。 “满口太祖禁海,你当朕没读过《大明会典》?隆庆元年,穆宗皇帝便已开月港通商!弛禁至今,已有近八十年!” “这八十年间,江南的海船何止千万?朕今日下旨开海,不是废弃祖制,是遵循穆宗成法!是以海养兵,以商筹饷!” 林兆南彻底熄火了。 隆庆开关是载入史册的国家大政,皇帝搬出穆宗,直接把他们在法理上的根基砸得稀烂。 朱由检转身。 “郑芝龙镇守海疆十几年,扫平海寇,退红毛番!他一年给户部上缴百万两现银充作军饷,朕封他一个侯爵,酬他的守土之功,有何不可?” 朱由检扫视着一地文官。 “难道非要逼得他寒了心,领着水师降了流贼,投了建虏,你们这群清流才算满意!” 谁敢接这话?逼反手握重兵的大将,这罪名谁抗得起。 朱由检走回御座,居高临下地俯视全场。 “这两道中旨,绝无收回之理。” 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 “今日,哪位爱卿能给朕一百万两现银,能拿出一个退敌之策,朕立刻收回成命,还让他入阁拜相!” 底下鸦雀无声,很多人拿得出,但不能拿,更不能当这个出头鸟。 “既然拿不出,就给朕闭嘴!”朱由检杀意毕露,“但凡再有空言清议、阻挠筹饷者,就是大明的国贼!” “倪元璐!” “老臣在!”倪元璐大步跨出,脊背挺直。 “开海之事,由你督办。内阁即刻票拟,六科今日必须放行。” 朱由检紧紧盯着下方,“再有敢行封驳之事者,不以违制论,直接以贻误军机论处!交锦衣卫诏狱,严加勘问!” “贻误军机”四个字一出。 林兆南身子一软,直接瘫在了金砖上。 平时扯皮用的是《大明律》,现在皇帝直接上了军法。战时贻误军机,不用经过三法司,直接由锦衣卫拿人。 “老臣遵旨!”倪元璐高声应和,转头看向那一地文官,“若有人敢阻挠北伐筹饷,老臣拼了这条命,也要参他一本!” 朱由检没再看这群人一眼,他一甩青布衣袖,大步向后殿走去。 王承恩踏前一步,拂尘一甩。 “退——朝——!” 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屏风后。 大殿内依旧鸦雀无声。 林兆南原本准备好的死谏撞柱戏码,还没来得及施行,被卡在了喉咙里。 这位南渡的天子,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被几句清言大义就能唬住的崇祯了。 乾清宫外,急促的碎步声传来。 一名小黄门一路小跑过来: “皇爷!出事了!” 朱由检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 “午门外头,聚集了近百名文官!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还有六部好些个主事、员外郎,全跪在烈日底下了!” 小黄门闻言急得两手直搓,“他们高喊祖制不可违,非要皇爷收回开海和封爵的中旨,说要跪死在午门外!现在外头日头毒,真要中暑死几个清流,南都的舆论兜不住啊!” 朱由检将朱笔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死?他们舍得死?” “江南的膏粱厚味没吃够,秦淮河的画舫还没坐够,这帮人比谁都怕死。 法不责众,大明文官逼宫的祖传手艺罢了,到了留都依旧还是这一套。” 殿外传来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东厂提督太监李凤翔弓着腰背,手里攥着几本厚厚的卷宗,快步迈进殿内,鞋底在青石砖上擦出刺耳的响声。 “奴婢李凤翔,叩见皇爷!” “底子查清了?”朱由检身子往前探了探。 李凤翔将卷宗高高举过头顶。 “皇爷明鉴!奴婢让东厂番子日夜盯着这几个跳得最欢的言官,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东西,底子全是黑的!” 王承恩赶忙上前接过,转呈到御案上。 朱由检翻开最上面那本,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林兆南,礼科给事中。” 李凤翔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这林兆南一口一个禁海祖制,他老家松江府的私港里,常年停着几艘五百料的双桅福船! 名义上去高丽买药,暗地里装的全是湖州的生丝和景德镇的瓷器,走私去日本长崎!一年逃掉的市舶司关税,少说有五万两白银!” 朱由检继续翻着。 “户科给事中陈启,上个月收了扬州盐商五万两现银,外加两个扬州瘦马,替盐商在朝堂上卡着盐政清查的条陈。” “兵科给事中李清为,他亲哥哥在太仓强占四百亩水田,活活打死两个佃户,全靠他用兵科的条子压住应天府的状纸。” “明知道自己屁股不干净还敢送上门来!” 朱由检站起身。 “这就是大明的清流!这就是宁死不奉诏的忠臣!朕为了北伐的军饷,恨不得一两银子掰两半,他们却趴在朕的江山上吸血!” 李凤翔抬起头。 “奴婢这就带东厂的人去午门,把这帮狗东西全拿进诏狱,剥皮揎草!” 朱由检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谁让你杀人了?” 李凤翔愣在当场。 “江南水深,若是大兴诏狱株连甚广,那是逼着整个文官集团狗急跳墙。南都的朝廷还得靠他们运转,桌子不能直接掀。” 朱由检理了理青布直身袍的袖口。 “抓首恶。把林兆南、陈启、李清为这三个带头的揪出来,罪证当着百官的面念!” “摘乌纱,扒官服,贬去广西充军!”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外。 “不搞株连,朕要让那群摇旗呐喊的看清楚,出头的鸟下场有多惨。” “奴婢领旨!” 朱由检转头看向王承恩。 “传旨,六科给事中屡屡阻挠军机,全部调离原职,改任闲曹。空缺出来的位子,从翰林院挑没有根基、忠于朝廷的年轻庶吉士顶上!” 第136章 皇帝主动开启的党争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烤得青石板发烫。 午门外头,近百名文官黑压压地跪成一片。带头的正是林兆南、陈启等几个六科给事中。而在他们身后,大批东林、复社的摇摆派官员也跟着伏在地上。 林兆南扯着嘶哑的嗓子干嚎。 “陛下若不收回成命,臣等绝不起身!” 他跪得膝盖生疼,衣服早被汗水浸透,心里却扒算得极精。 只要今天逼皇帝退让,他林兆南就是士林中名垂青史的直臣。 就算皇帝大怒下令廷杖,打几棍子换个清流领袖的名声,这买卖也稳赚不赔。法不责众,皇帝难道敢把午门外的一百多个官员全杀了? 两列腰挎绣春刀的厂卫冲了出来,紧跟在后面的,是李凤翔和捧着黄绫圣旨的王承恩。 跪在原地的百官骚动起来,不少人身子往后缩了缩。 “林兆南!陈启!李清为!” 李凤翔尖锐的嗓音划破广场的宁静。 林兆南心头猛跳,强撑着直起身子,梗着脖子大喝。 “安敢跋扈!我等乃大明言官,风闻奏事,你敢……” “拿了!” 李凤翔根本不废话,大手一挥。 几名厂卫跨步上前,直接踹在林兆南的膝弯上。 林兆南惨叫一声,被按在发烫的青石板上,脸颊贴着地砖,挤压得变了形。陈启和李清为也被如法炮制,反剪双臂押在地上。 “皇上有旨!” 王承恩展开手里那卷明黄的册子。 “礼科给事中林兆南,家有走私福船三艘,连年逃税,通番敛财!户科给事中陈启,受扬州盐商贿银五万两!兵科给事中李清为,纵兄行凶,霸占良田!” 王承恩每念一句,午门外就安静一分。 后头跪着的百官,脸色瞬间煞白。他们原以为前头跪着的是为民请命的清流,谁知道人家家里干的勾当黑得流油。 更要命的是,皇上连他们收了多少现银、有几艘福船都查得一清二楚。 “陛下有恩,不兴大狱,不搞株连!” 王承恩合上册子,俯视着地上的林兆南三人。 “即刻革去林兆南、陈启、李清为官职!即日押解广西充军!遇赦不宥!” 林兆南凄厉地哭喊出声。 “陛下!陛下!臣冤枉啊!” 锦衣卫毫不留情,一把扯下他们的乌纱帽,三两下扒掉那层象征体面的官袍。 三个人被扒得只剩白色的中衣,像拖死狗一样,顺着青石板直接拖出了广场,凄厉的惨叫声拖得极长。 近百名文官,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他们求情。 “不搞株连”这四个字,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只要闭嘴,今天就只抓首恶。谁敢出头,立刻查谁的底裤。 整个午门广场上聚集的“忠义之气”,被这快刀斩乱麻的一击砸得粉碎。 震慑的余威还在空气中发酵,王承恩又从袖兜里抽出了第二道圣旨。 “皇上有旨,百官听宣!” 跪着的文官们心跳到了嗓子眼,以为大清洗要来了。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 “祁彪佳恪尽职守,忧国忘家。着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掌都察院事,加右副都御史衔!钦此!” 王承恩继续念出下一个名字。 “南京礼部右侍郎姜曰广,骨鲠孤介,守正不阿,心体社稷。着升任礼部左侍郎,入文渊阁办事,参预机务!钦此!” 接连两道恩旨降下。 被点名提拔的两人此刻并不在跪谏的队伍里。但这份任命,是专门念给后面大批心里还在摇摆的官员听的。 跪在后面的中立派、摇摆派官员互相偷瞄,心里的恐惧被火热的嫉妒冲散。 跟着死硬派闹事的,查抄老底,充军发配;不附朋党、肯干实事的,哪怕今天没来表忠心,皇上依然直接破格提拔,甚至能入阁拜相。 一边是深不见底的诏狱充军,一边是平步青云的通天坦途。 原本铁板一块的文官阵营,在这一棒子和两颗甜枣的精准打击下,暂时散了架。 一名部司主事悄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装作体力不支的模样,顺着宫墙根溜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原本声势浩大的跪谏队伍散了个干干净净。 偌大的午门广场上,只剩下那几顶被锦衣卫丢弃在青石板上的乌纱帽,在烈日的暴晒下,显得无比滑稽。 乾清宫内。 王承恩迈进殿门,拂尘搭在臂弯里,腰压得很低。 “皇爷,外头散了。东厂把林兆南那三个剥了官服,剩下的那帮科道言官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掉在地上的乌纱帽都没人敢去捡。” 朱由检翻阅奏疏的手停住。 “软骨头。” “满嘴的祖宗成法,大义凛然。拿掉三个带头的,再扔两颗甜枣,那所谓宁死不屈的骨气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殿外传来脚步声。 被召见的内阁首辅李邦华,工部尚书范景文,以及王家彦、马世奇、刘理顺等人鱼贯迈入乾清宫。 “臣等参见陛下!” 几人躬身行礼。 “免礼。”朱由检抬了抬手。 “外头的阵势,几位爱卿来时都瞧见了吧?” 李邦华拱手上前。 “老臣看见了。陛下雷霆手段,乱棍打散了南都言官的逼宫阵仗,可谓拨云见日。” 朱由检站起身。 “打散了一群苍蝇罢了,算不得什么拨云见日。江南的底子烂透了,今日打散了这一拨,明日他们换个名头,照样能在朝堂上给朕使绊子。 朕今日借着开海的由头,把你们几个,还有那些随行的北方官员,悉数任命到六部九卿。” 朱由检停在范景文面前。 “范景文。” “臣在!”范景文出列。 “你接手工部这几日,底下的南都属官可听调遣?” 范景文脸色一暗。 “臣无能!工部武库司账面上只有烂账,臣要查往年的账册,底下的主事便推诿说账册毁于水火。臣发出的条子,处处逢迎,处处软钉子。” “陛下特旨由兵仗局特供,内帑支出督造的火器正在按陛下的旨意制造,臣全程盯着,定不会出乱子。” 朱由检转头看向李邦华。 “李邦华,你掌都察院,底下那帮南都的御史,可把你这个左副都御史放在眼里?” 李邦华花白的胡须抖了抖,没有答话。 他这几天在都察院,被那帮复社出身的年轻御史明里暗里挤兑。 朱由检说道:“南都这帮地头蛇,盘根错节了几十年。他们防你们,比防贼还严!不把你们从高位上拉下来,他们睡不安稳!” “朕把你们放到这些位子上,不是让你们去和稀泥的,更不是让你们去讲什么同僚情谊的。” 朱由检手指点着范景文,又指了指李邦华。 “朕要你们...” 李邦华猛地抬起头。 “去查他们的账!去弹劾他们的走私!去挖他们的贪腐!用他们最擅长的言官奏疏,去掀他们的老底!咬住东林党那些死硬派的喉咙,绝不松口!” 李邦华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清流言官,清楚皇帝背后的意思。 这是要掀起大狱,挑起全方位的朝堂倾轧。 “陛下!”李邦华双手撑在地砖上,“万万不可!大明这百十年来,就是毁在党争上啊! 阉党、楚党、齐党、东林党,朝堂成了修罗场,政事荒废,民不聊生!若此时再挑起党争,这南都朝廷,恐怕就要彻底停摆了!” 这是在北京时期,崇祯朝最大的痛点。 被失控的党争折磨了十七年,换了几十个内阁大学士,越杀越乱,皇权被彻底架空。 朱由检走到李邦华身前,脚尖抵着老臣的笏板。 “你说得对,大明确实毁在党争上。” 朱由检的声音透着清醒。 “以前的党争,是他们为了争权夺利互相倾轧,把皇权当成他们杀人的刀! 规矩是他们定的,战场是他们选的。朕以前在紫禁城,怕背上昏君的骂名,怕史书上写朕任用酷吏、与民争利。 朕杀了魏忠贤,以为天下就清明了。结果呢?” 朱由检手臂一挥,指向北方。 “建虏入关,流贼破了京城!这帮清流满口仁义,却连一两银子都不肯掏! 国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还在盘算自家的走私船能不能出海!” “如今朕想明白了。” 朱由检背负双手。 “这大明的天下,不是靠几篇锦绣文章守得住的。靠的是兵,是铁,是粮,是真金白银!以前是他们定规矩,从今天起,这南都的规矩,朕来定!” 朱由检看向阶下的几人。 “朕就是要挑起一场受朕控制的党争!” “他们斗得越狠,南都的水就越浑。水浑了,朕的政令才能推得下去!郑芝龙交上来的军饷才能安稳入库!范景文的火器局才能一直顺利的开工!” 李邦华剧烈地喘息着,几十年的士大夫观念在皇帝这番务实剖析前,寸寸崩塌。 朱由检双手按在御案上,一字一顿:“大明朝,需要一场受朕控制的内斗,榨出那些江南世家藏了几十年的民脂民膏,充作北伐军饷,复我大明疆土!” 第137章 骂不过,难道还打不过吗? 李邦华等几位重臣退下,脚步虚浮。 乾清宫内,朱由检揉了揉眉心。 单靠李邦华、范景文这几个孤臣去冲锋陷阵,还不足以彻底压垮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文官集团的嘴太硬,笔杆子太毒。对付这群死要面子的腐儒,恶人还得恶人磨。 “王承恩。” “奴婢在。” “宣南京守备魏国公徐弘基、提督操江诚意伯刘孔昭、提督巡捕抚宁侯朱国弼、五军都督府佥事安远侯柳祚昌觐见。” 半个时辰后,四道身披蟒袍的身影跨入乾清宫。 徐弘基走在最前头,作为开国第一功臣徐达的十世孙,徐家与大明国运相始终,两百多年积累下的世家声望,让他在南都拥有定海神针的地位。 跟在后头的刘孔昭、朱国弼、柳祚昌三人。 大明朝重文轻武两百多年,武臣在文官面前越来越劣势。 哪怕他们是世袭的侯伯,走在街上遇到出巡的七品御史,都得下马让路。兵部武选清吏司的一个郎中,就能指着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总督、提督的鼻子破口大骂。 今天皇上刚在午门外扒了三个给事中的官服,雷霆手段震动南都。这个时候把他们四个手握兵权的武勋单独叫进来,几人心里没底。 刘孔昭在路上甚至盘算着,是不是自己手底下水师克扣军饷的事犯了。 朱国弼更是把家里藏着的那十几万两银子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生怕皇上是拿他们开刀立威。 四人立定,一齐躬身行一拜礼。 “臣徐弘基、刘孔昭、朱国弼、柳祚昌,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都平身吧,赐座。” 朱由检站起身,径直走到徐弘基面前。 “魏国公。” “老臣在。”徐弘基赶忙抱拳。 “朕在京师时,亏欠了定国公啊,只给他带了个庶子下来。”朱由检幽幽一叹。 徐弘基浑身一震,皇帝南下后,只是交代他们各司其职,赐了蟒袍。 定国公徐允祯,那是他徐家的北脉本家。闯贼破京,皇帝说定国公徐允祯以身诱敌,壮烈殉国,一门双国公,北脉的血流干了。 这事传到南都,南都的文官们不仅没有上疏抚恤,反而有几个御史跳出来,指责定国公平日里骄奢淫逸,死有余辜。徐弘基当时气得吐了一口老血,却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老臣……代北脉本家,谢陛下挂念。”徐弘基声音发颤。 朱由检拍了拍徐弘基的肩膀。 “徐氏一门,两百余年世代忠良。北脉为国尽忠,朕绝不会亏待,那些风言风语,朕听得见,天下人也看得清。 朕已经拟好旨意,追封徐允祯为定襄郡王!赐满门忠烈匾额,谥忠愍!附祭南京功臣庙!他那个庶子,待孝期满,便准袭定国公爵位,由你照拂教导。” 追封郡王! 关键是那个谥号——忠愍! 徐弘基双腿一软,重重跪在金砖上,老泪纵横。 两百多年前的靖难之役,定国公那一脉的先祖徐增寿为了成祖皇帝死难。成祖登基后,追封其为武阳侯,后进封定国公,谥号便是“忠愍”。 今日天子给徐允祯赐下同样的谥号,追封定襄郡王,这是皇权对徐家满门忠烈的最高肯定! “朕在南京,你们徐家,便是朕在江南的柱石。”朱由检双手托住徐弘基的手臂。 “老臣徐弘基,代徐氏列祖列宗,代北脉赴死的冤魂……叩谢天恩!”徐弘基额头抵着地面,泣不成声,“徐家世受皇恩,唯有肝脑涂地,死战报国!” 跟在后头的刘孔昭、朱国弼、柳祚昌三人听得头皮发麻。 皇上对武臣,竟然厚重到这般地步。 这和传言中那个被文臣簇拥、对武将百般防备的崇祯皇帝,判若两人。 朱由检亲手将徐弘基搀扶起来。 安抚完领头的,恩威的铺垫做足,接下来该亮刀子了。 朱由检走回御座,看向刘孔昭。 “诚意伯。” “臣在!”刘孔昭微微低头跨出一步。 “朕听说,崇祯三年你承袭诚意伯爵位的时候,朝堂上那些东林党人,还有后来跟着起哄的复社名士,没少给你下绊子?” 朱由检盯着他,“礼部那个侍郎,以‘非嫡嗣’为由,死卡着你的袭爵文书。 你堂堂一个伯爵,在礼部衙门外头站了三天三夜的规矩,最后还是借了印子钱,给他们送了足足两万两银子,才捏着鼻子给你盖了印?” 这句话精准捅进刘孔昭心里最深处的疮疤。 刘孔昭那张脸涨得通红。 那是他这辈子受过最大的奇耻大辱。他堂堂大明开国军师刘伯温的后代,世袭的勋贵,却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江南文人反复羞辱、敲骨吸髓。 那些年他在朝堂上,连个正眼都没人给,去兵部领军械,一个九品的令史都敢给他甩脸子。 “陛下明鉴!”刘孔昭咬着牙,“那帮东林腐儒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全是男盗女娼!他们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臣拿不出银子,他们便在朝堂上群起而攻之,骂臣是粗鄙武夫,欲置臣于死地!” 刘孔昭越说越怒。 “这帮酸儒平日里高谈阔论,到了国难当头,有一个敢提刀上阵的吗?大明的天下,就是败在这群只会耍嘴皮子的国贼手里!” 朱由检看着刘孔昭这副恨不得生啖文官血肉的模样,极其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股恨意。 “安远侯柳祚昌。”朱由检叫出下一个名字。 “臣在!”柳祚昌猛地抱拳,甲片哗啦作响。 “朕听说你主管南京武学与卫所训练,却常常因为缺饷少粮,被户部那些文官直接乱棍赶出衙门?” 柳祚昌脸庞绷紧。 “回陛下!臣每去户部催饷,那些文官不是称病不见,就是拿一堆废纸来搪塞! 上个月,臣去催京营的冬衣,那个户部员外郎指着臣的鼻子骂,说武夫只知道要钱,不当人子! 他们家里的库房堆满走私赚来的银子,出门坐的是大轿,却连一石糙米都不肯拨给卫所的将士!臣恨不得拔刀劈了那帮贪墨的畜生!” 朱由检双手猛地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震响。 “好!” 朱由检霍然起身。 “大明是以武立国的!太祖高皇帝当年驱逐胡虏,靠的是徐达、常遇春这些铁血武将,不是靠那些写酸腐文章的文人!”朱由检的声音震荡乾清宫。 “可如今呢?文官跋扈,武臣受辱!一百多年来,‘以文驭武’的规矩,把大明的脊梁骨都压弯了!朕在京师受够了这帮人的鸟气!如今到了南都,他们还想故技重施,把持朝局,做梦!” 四位武勋听得热血沸腾。 大明的皇帝,两百年来头一回用如此直白、粗暴的话语,撕破文武之间的窗户纸,坚定地站在他们武臣这一边。 “朕今日召你们来,不为别的。”朱由检俯视着这四位掌握南京七成兵权的武将, “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拿着笔杆子,就敢捏着你们的脖子!卡你们的粮饷,抢你们的战功,辱你们的祖宗!” “你们,甘心吗?” 几人抬起头。 “请陛下明示!臣等愿为陛下前驱,将那帮逆党斩尽杀绝!” “诚意伯,你提督操江,手里握着水师。”朱由检指着他, “朕今日开海禁,江南的走私船必定蠢蠢欲动。你的水师给朕把长江的口子卡死! 但凡遇到不交市舶司关税的走私船,无论是哪个东林名士、才子家里的,一律给朕扣下!” 朱由检加重语气。 “敢反抗者,就地击沉!查抄的货物,三成充作你水师的军饷,七成解送内帑!” 刘孔昭激动得双手发颤。 这是合法的劫掠令。是皇上亲自递给他的刀,让他去断东林党的财路。 “臣遵旨!谁敢走私漏税,臣让他船毁人亡!” “抚宁侯朱国弼!” “臣在!” “你提督南京巡捕,管着南都的治安。”朱由检冷笑, “那些江南士绅、朝堂言官,私底下圈占良田、欺男霸女的腌臜事还少吗?以前没人敢查他们,现在,你放手去查!” 朱由检大手一挥。 “秦淮河上的画舫,哪一条没有官员的干股?南都城外的庄园,哪一座不是他们巧取豪夺来的? 只要有苦主,只要有证据,哪怕他是部堂高官,你手底下的巡捕也直接上门拿人! 把他们藏在宅子里的烂账,全给朕翻出来!查出来的不义之财,充入内帑北伐,朕绝不吝啬赏赐!” 朱国弼是个实用主义,立刻明白皇帝的意思。 这是要用治安的借口去抄文官的家底。 “臣明白!臣保证让那帮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文官,见了我巡捕营的缇骑就尿裤子!” “安远侯柳祚昌!” “臣在!” “明日朝会,定然还有不知死活的言官出来死谏、骂阵。” 朱由检看着这个脾气最火爆的少壮派勋贵,“文官会骂人,你们武将就不会骂吗?明日他们在朝堂上怎么引经据典,你就给朕怎么用最粗鄙的话骂回去!” “骂不过,难道还打不过吗?” 柳祚昌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 “他们敢撒泼,你就敢动手!出了天大的事,朕在后面给你撑着!”朱由检一字一顿。 柳祚昌亢奋得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臣领旨!明日谁敢再阻挠陛下北伐大计,臣当朝把他的牙齿打掉!” 最后,朱由检看向徐弘基。 “魏国公。” “老臣在。” “你是大明武臣的魂。”朱由检语重心长,“刘孔昭他们去前面撕咬,你给朕稳坐南京中军都督府!只要你徐家这面大旗不倒,这南京城的兵就不会乱!只要兵不乱,江南的天,就翻不了!” 徐弘基双手高举过头顶,重重拜伏下去。 他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一个真正懂得倚重武臣、敢于打破文官枷锁的铁血帝王。 “老臣徐弘基,愿以徐氏满门二百年清誉担保!老臣在,南都大营在!谁敢动摇大明社稷,老臣必将他碎尸万段!” 刘孔昭、朱国弼、柳祚昌同时跪伏在徐弘基身后,齐声高呼。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138章 大清的国书六条 次日清晨,奉天门。 依旧弥漫着一股不见硝烟的戾气。 昨天午门外剥官服、下诏狱的雷霆手段,仅仅让这群江南士绅安静了半宿。今日一早,言官班列中依旧有人冒死直谏。 “陛下!开海之举,实乃乱政!郑芝龙一介海贼,把持市舶司,江南民怨沸腾啊!” 一名复社出身的年轻御史跪在丹墀之下,声泪俱下地叩首。 “臣闻太仓、松江一带,已有百姓因惧怕海贼盘剥,罢市抗议! 陛下若执意如此,江南赋税重地必生民变!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还江南一个清平乾坤!” 朱由检坐在金漆雕龙御座上,俯视着下方的闹剧。 什么“百姓罢市”,不过是那些背后经营走私的江南士绅、大族,故意煽动底层商户闹事,企图给朝廷施压。他没出声,由着这把火继续烧。 武官班列最前头,安远侯柳祚昌粗糙的大手攥着,指节咔咔作响。 皇帝昨天交了底,他此刻正按捺着火气,只等皇上抬抬手,他就要冲出去把这酸儒的满口牙给敲碎。 就在柳祚昌准备跨出班列的当口,大殿外传来一串极其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奉天门,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 “皇爷!” 小黄门扑通一声跪在御案侧方,嗓音尖锐得破了音。 “建虏……大清的使臣,说是奉了大清摄政王多尔衮的钧旨,带有国书,要面见陛下!”(正常肯定提前有人通传,不过为了戏剧性就这么写了哈) 偌大的奉天殿立刻鸦雀无声。 刚刚还在痛哭流涕的年轻御史戛然而止。文武百官齐刷刷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向丹墀之上的皇帝。 建虏入关,占了神京,这在南都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 但所有人都在自欺欺人地维持着偏安一隅的太平,只当长江是不可逾越的天堑。谁能想到,敌人的刀锋还没到,使臣已经堂而皇之地捅到了南都的心窝里! 朱由检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顿住。 多尔衮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刚进北京没多久,连李自成都没剿干净,就迫不及待地派人来摸南明朝廷的底细了。 看来自己这个正统皇帝还是比历史里的弘光朝更让建奴惦记。 “宣。”朱由检闷声说道。 不多时,三道人影在锦衣卫的持刀监视下,昂首阔步跨入奉天门。 走在最前头的那人,穿着一身大清的石青色暗花缎面朝服,补子上绣着文禽。 待这人走近,文官班列中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陈名夏!是陈名夏!” 礼部尚书钱谦益的两腮猛地抽搐了一下。这个穿着满洲官服的使臣,正是当年名震江南的复社名士,大明崇祯十六年的探花郎! 闯贼破京时,他降了李自成;建虏入关时,他又摇身一变,看这穿着是成了大清的高官。 如今,他竟作为建虏的使臣,堂而皇之地站到了大明南都的朝堂上。 “外臣大清吏部尚书陈名夏,奉大清摄政王之命,见过大明皇帝。” 陈名夏微微打了个千,右腿一屈算作行礼。他身后的两名满洲巴牙喇兵更是连腰都没弯,目光桀骜地扫视着大明的满朝文武。 “放肆!见了我大明皇帝,安敢不跪!”柳祚昌暴喝一声,直接跨出班列。 陈名夏掸了掸袖口,反唇相讥。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大明若是连这点气度都没有,还谈什么天下正统?”他从袖兜里掏出一份镶着黄龙的国书,双手高举过头顶。 “外臣此来,非为耀武扬威,实乃为大明送来一桩天大的恩义!” 陈名夏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清晰。 “昔日闯贼李自成犯阙,倾覆神京,焚毁太庙,惊扰陵寝,屠戮宗室,荼毒黎民!陛下南狩以保国本,致使天下无主,百姓惶惶。” 他拔高音量,语气中透出几分悲天悯人。 “大清摄政王,痛君后之仇,愤社稷之倾!特举义兵入关,一战逐走闯贼,收复北京! 我大清派重兵严守十二陵与大明太庙,秋毫无犯!京畿百姓得以安抚,宗室勋贵得以保全!废闯贼之苛政,复大明之旧规!” 奉天殿内,群臣面面相觑。陈名夏这番话,句句都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把建虏入侵中原的野心,包装成了替大明复仇的义举。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他看着这个数典忘祖的汉奸在下面舌灿莲花。 “我大清,本无觊觎中原之心!只为大明报那不共戴天之仇,安天下之黎民!” 陈名夏直逼御阶。 “今天下未定,闯贼残部仍盘踞秦晋,逆焰未熄;大明社稷无主,陵寝无奉。 故而,大清特遣外臣南下安抚,并派外臣赍递国书,恭迎陛下回京!复登九五,主持宗庙祭祀,总揽大明朝政!” “我大清,愿与大明永为兄弟之邦!合兵一处,共灭闯贼,以全君臣之义、邻邦之好!” 此言一出,文官班列中泛起轻微的骚动。 “兄弟之邦?” “迎陛下回京复位?” 几名原本心惊胆战的东林官员,互相交换着视线。如果建虏真的只是来帮忙打李自成,打完还要把北京还给大明,那大明岂不是不用打仗就能光复神京了? 陈名夏将大殿内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清了清嗓子,继续抛出多尔衮精心编织的六条章程。 “为保两国万世之好,我大清摄政王与大明约法六章,共守盟好!” 陈名夏展开国书。 “其一,宗庙孝悌之约!十二陵、北京太庙,我大清已派兵严守,待陛下回京后,全数交还大明官军守护,绝不染指; 北京幸存之大明宗室、勋贵,全数保全,待陛下回京,由陛下亲旨恢复爵位俸禄!” “其二,帝位主权之约!大清完全承认陛下为大明唯一正统帝王,绝不承认任何僭越伪政权。 南北两朝为兄弟之邦,地位对等。陛下回京后,仍居紫禁城,内阁、六部堂官全由陛下任免,大清绝不干预! 唯剿闯期间,需设‘南北合兵剿闯军务衙门’,由大清摄政王与大明首辅共同领衔,统筹军务,事毕即撤!” 听到“兄弟之邦,地位对等”,徐弘基、刘孔昭等一众武将气得直颤。 “放你娘的屁!”柳祚昌唾沫星子横飞,伸手就要抓陈名夏的脖领。 徐弘基拽住他的官服,手背上青筋暴突。堂堂天朝上国,竟要向塞外野猪皮称兄道弟,还要把军权交出去成立什么合兵衙门。 可那些江南文官却沉默着,垂下眼皮。当年宋朝和辽国签订澶渊之盟,不也是约为兄弟吗? 只要能保住江南的太平,保住他们的荣华富贵,一年给点银子不用打仗多好。 陈名夏的声音越发洪亮。 “其三,疆土驻防之约!北京及北直隶所有州县,待闯贼彻底剿灭后,全数交还大明! 剿闯期间,北直隶暂由大清驻军镇守,粮饷由大清自行承担;长江以北防务,由大清与大明江北四镇共同负责,江南防务,大明自理,两军互不越界!” “其四,合兵剿闯之约!大明需尽起江南精锐,北上与八旗军合兵西征。 江南明军受合兵衙门统一调遣,粮草自备。八旗军负责正面攻坚,明军负责侧翼合围。功成之后,所得辎重平分,收复之疆土尽数归还大明!” 图穷匕见。 前面的好话说尽,真正的条件终于露出了獠牙。 “其五,酬谢通商之约!”陈名夏抬起头,直视朱由检,“为酬谢大清替大明复仇之义举,大明需一次性支付大清白银二百万两、绸缎二十万匹、漕粮一百万石,作为军费补偿! 剿贼期间,大明每年支付大清白银一百万两,作为驻军补贴!同时,南北全面通商,大明开海,需允许大清商人赴江南、福建贸易,享同等待遇!” 二百万两现银!一百万两岁币!全面开放通商特权! 第139章 朕要回的是紫禁城,不是囚笼 文官班列终于不淡定了。这不仅是要抽干南渡之后本就空虚的大明国库,还要把满清的探子和掠夺之手,合法地伸进江南和福建的膏粱之地,直接抢士绅们的钱袋子。 “其六,朝纲整肃之约!”陈名夏抛出最后一道杀手锏,“为保和谈顺利,双方需一体整肃朝纲!凡此前挑唆南北对立、诋毁大清义兵、阻挠陛下回京、破坏剿闯大局之奸佞官员,大明需一体罢黜,永不叙用!” 这就是在明晃晃地要求大明朝廷自断手脚,把主战派的文臣武将全部清洗干净。 多尔衮将敲骨吸髓的勒索、解除武装的命令、分裂朝堂的诡计,全都包裹在了“替君父复仇”、“兄弟之邦”的糖衣里。 只要大明接了这份国书,大清入关就成了合理合法的正义之师。 陈名夏一撩朝服下摆,单膝点地,双手将国书高高托起。 “以上六条盟约,大清摄政王已祭告天地。为显诚意,请陛下即日启程,亲自回京!与我大清摄政王当面祭告大明太庙,歃血为盟!永结万世之好!” 满朝文武的目光汇聚在最高处的御案后。 朱由检十指交叉,手肘抵在金漆龙案上。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台阶下宛如小丑般卖力表演的陈名夏。 陈名夏高高举着那份镶着黄龙的国书,下巴微扬。 他自诩深谙大明朝堂的做派,这份国书字字句句都站在了孝道、祖制和大义的制高点上。只要大明天子敢说半个“不”字,这满朝的江南文官立刻就会引经据典,将“不孝忘祖”的帽子扣在天子头上。 文官班列中,几个平日里与东林党过从甚密的官员互相递着眼神。对他们而言,只要不用打仗,江南的田庄和海上的买卖就能保住。至于这天下是姓朱还是姓爱新觉罗,无关紧要。 一名礼部给事中咽了口唾沫,脚尖一挪,准备跨出班列附和使臣的“罢兵休战”之议。 “陈名夏。”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 那名刚迈出半步的给事中浑身一激灵,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低头缩进人群。 “外臣在。”陈名夏挺直腰板。 朱由检嗤笑出声:“朕且问你,这封国书,是多尔衮的意思,还是你们这几个背主降敌的贰臣,自己编出来哄朕的?” 陈名夏脸色一变,强辩出声:“陛下此言差矣,此乃大清摄政王……” “闭嘴。” 朱由检直接打断陈名夏的话。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青布直身袍被风吹的微鼓。 他顺着汉白玉丹墀往下走,一步,两步,停在陈名夏面前不足五步的地方。 “朕临朝十七年,见过无数空谈误国的文臣,见过无数临阵投敌的武将,却从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骗局。” 朱由检环视满殿文武。 “多尔衮入关,是为大明复仇?他逐走闯贼,占的是我大明的北京,收的是我大明的州县,编的是我大明的百姓!这叫替天行道的义兵?!” 陈名夏额头渗出冷汗,梗着脖子反驳:“大清摄政王言明,只要陛下回京,北直隶……” “他要迎朕回京?”朱由检猛地逼近一步,目光极具压迫感,“紫禁城的九门,全是他的八旗兵;北直隶的防务,全在他的手里;合兵剿闯的衙门,还要他多尔衮领衔!朕回京,是回朕的紫禁城,还是去他多尔衮的囚笼?” 原本还存着和谈心思的江南文官们,没想到皇帝直接赤裸的承认自己的失败,点出大清的狼子野心。 陈名夏双膝发软。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位大明天子根本不按士大夫的逻辑出牌。天子不再顾忌虚无缥缈的体面。 “陈名夏,你拿‘孝悌’二字来压朕,想给朕扣上一顶‘不孝忘祖’的帽子,是吗?”朱由检仰起头,声音猛然拔高,直冲殿顶。 “大明的太庙在北,列祖列宗的陵寝在北!朕比你们在场的任何人,都想即刻提兵北上,风风光光地回京,修缮太庙,祭拜陵寝!” 朱由检双目赤红,手指猛地戳向北方大门的方向。 “但朕能吗?!朕在神京,十七年兢兢业业,却被朝堂上空谈的文官欺骗,被闯贼逼得无路可走!今日朕南渡,不是来江南偏安享乐的,是来整肃朝纲、练军筹饷的!”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 “朕要的,是带着百万北伐大军,打回北京!灭了闯贼,驱了鞑虏,堂堂正正地站在皇极殿上!不是跪着回去,当他多尔衮的儿皇帝,把大明的江山,亲手送到建虏手里!” “不是朕不回京,是多尔衮不给朕光明正大回京的路!他要的不是和谈,是我大明的万里江山,是朕的项上人头!” 道德绑架被反转,“不回京”不再是贪恋江南权柄,而是为了大明国本绝不屈膝。 陈名夏面如土色,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嘴唇哆嗦着挤不出半个字。 朱由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抛出反制底线,一锤定音:“回去告诉多尔衮,和谈可以,朕只认三个条件!” 语速极快,毫不容情。 “其一,清军全数退出山海关,交还北京及北直隶所有州县,撤出所有八旗驻军!” “其二,缚送所有背主降敌的贰臣,交由朕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其三,向大明称臣纳贡,岁贡战马十万匹,白银百万两,以充大明平叛军资!” 朱由检厉声暴喝:“这三条做到了,朕自然会率大军回京,亲自主持盟好;做不到,所有条款全是骗朕入瓮的鬼话,休要再提!” 他猛地一挥衣袖,目光扫过东林党和复社官员的班列,杀机毕露。 “今日之后,再有敢在朝堂之上拿着这份国书劝朕屈膝和谈、逼朕回京的,便是通虏卖国的奸佞!锦衣卫即刻拿下,诏狱严审,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武将班列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南京守备魏国公徐弘基、提督操江诚意伯刘孔昭、安远侯柳祚昌等十余名手握兵权的武勋,齐刷刷跨出班列,单膝重重砸在金砖上,官袍摩擦作响。 “建虏欺人太甚!臣等愿为陛下前驱!提兵北伐,收复故土!万死不辞!” 武勋集团率先表明态度,杀气腾腾的目光直逼对面的文官班列。昨日皇帝交了底,今日他们便在朝堂上撑起了最硬的场子。 紧接着,内阁首辅李邦华、户部尚书倪元璐等北来实干派官员毫不犹豫地跟进。李邦华大步出列,双手捧着笏板,高声上奏:“陛下圣明!建虏狼子野心,和谈即是亡国!老臣恳请陛下整军筹饷,誓师北伐,绝无向夷狄屈膝之理!” 工部尚书范景文站出来:“臣附议。” 吏部尚书高弘图,虽然他是东林一派,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当仁不让!跟在后面:”臣附议。“ 武勋表态,内阁定调。 那些原本心里还摇摆不定、甚至打算附和和谈的东林党死硬派,看到内阁和握有兵权的勋贵都坚决主战,皇上更是直接把“和谈”等同于“汉奸”。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半个字?谁敢拿九族的性命去赌皇上会不会大开杀戒? “臣等附议!誓死北伐!” 礼部尚书钱谦益带头跪了下去。呼啦啦一片,满朝文武全数跪伏在地,山呼北伐。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陈名夏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他没想到南都朝堂竟会如此统一。 “来人。”朱由检懒得多看陈名夏一眼,出声吩咐。 四名锦衣卫扑上来,直接将陈名夏按倒在地。两名满洲巴牙喇兵想要出手反抗。 柳祚昌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蒲扇大的巴掌带着劲风,“啪啪”两记重耳光,当场将两名巴牙喇兵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口吐鲜血,牙齿崩飞。紧接着飞起一脚,直接踹在其中一人的膝弯上。 “在天子面前也敢放肆!”柳祚昌暴喝。锦衣卫一拥而上,将两名建虏死死制服。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朱由检走回御座,坐定后冷声开口,“但你陈名夏,是大明崇祯十六年的探花。食大明俸禄,读圣贤之书,却背主求荣。你算哪门子的使臣!” 陈名夏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惊恐:“陛下!外臣……” “扒了他的狗皮!”朱由检一声厉喝。 锦衣卫毫不客气,刺啦一声,将陈名夏身上那件象征着大清吏部尚书的石青色朝服生生撕裂,连带着内衣一并扯下,只给他留了一条亵裤。 “打断他的双腿,同那两个建虏一并扔出南京城外!”朱由检面无表情,“让他爬回北京去告诉多尔衮,大明的江山,朕自己会去拿!” 锦衣卫倒拖着只剩亵裤的陈名夏往外走。凄厉的惨叫声从奉天门外传来,渐渐远去。 大殿内的江南文臣们埋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知道,皇上借着处置陈名夏,已经把屠刀悬在了他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朱由检没有就此收手,危机同样是彻底洗牌的良机。他要借着这次满清国书事件,完成前几日布局的可控党争闭环。 “倪元璐。” “老臣在!”内阁大学士,右都御史倪元璐跨步出列。 “建虏之所以敢堂而皇之地遣使南下,是因为他们笃定这江南朝堂上,有与他们暗通款曲的内鬼!”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东林党的班列,“朕命你牵头,带领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彻查朝中官员!凡此前暗中勾结满清、收受贿赂、意图阻挠北伐者,以‘通虏谋逆、动摇国本’论处!” 朱由检加重语气:“只诛首恶,不究盲从!拿到确凿证据,即刻下诏狱!” 这是给倪元璐的行为定性,任何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的人都是通敌罪。 “老臣遵旨!定不叫一个汉奸漏网!”倪元璐中气十足地领命,随即猛地转身,手指直直指向文官班列中那名刚才想要出声附和的礼部给事中。 “此人方才眉来眼去,意动欲言,必有私通建虏之嫌!拿下!” 两名缇骑应声而动,直接冲进班列,架起那名给事中就往外拖。给事中吓得双腿登时软成一滩泥,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在青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渍。 文官们噤若寒蝉。 第140章 当皇帝学会了掀桌子,所有人都开始讲道理 “刘孔昭。”朱由检转向武官班列。 “臣在!”诚意伯刘孔昭兴奋地抱拳,甲片撞击作响。 “建虏要在江南做买卖,靠的是谁?是那些盘踞在长江沿线、东南各府的走私世家!” 朱由检目光冷硬,“你带提督操江的水师,联合朱国弼的巡捕营,给朕严查长江沿线和江南各州府!但凡发现与建虏通商、走私军械粮草的世家大族,立刻抄家拿人!” 朱由检手掌一翻:“抄没的家产,七成充入国库作北伐军饷,三成留作你水师的开拔费!” 刘孔昭眼睛都红了。这不仅是报复江南士绅多年的打压之仇,更是奉旨发财的绝佳机会。 “臣领旨!谁敢私通建虏,臣刨了他的祖坟!”刘孔昭大声领命。 文官班列中,许多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皇上这是要把他们的财路和后路一起断了。 “高弘图。”朱由检叫出吏部尚书的名字。 “臣在。”老成持重的吏部天官出列。 “江南官场冗官充斥,尸位素餐者甚众。借着这次整肃,空出来的位子不能闲着。” 朱由检吩咐道: “你从北来官员、国子监监生,以及那些忠于朝廷、不附朋党的实干官员中简拔人才,迅速填补六部、都察院和地方州县的空缺。朕要这江南的政令,出得了午门,下得了州县!” “臣遵旨,必为陛下选拔忠直干练之臣。”高弘图躬身。 用李邦华杀人,用刘孔昭抄家,用高弘图换血。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权力架构初步在朱由检的掌控中。 “刘理顺,马世奇!” “臣在!”两名素有清名的刚直文臣出列。 “满清想用‘兄弟之邦’的糖衣炮弹蛊惑人心,朕偏要撕碎他们的伪装!”朱由检看着两人,“朕命你们二人牵头,将今日朝堂之事,以及满清国书包藏的祸心,写成檄文!要用大白话,要让贩夫走卒都能听得懂!” “通过大明邸报、各府县衙门的告示,将檄文发遍大明每一个州府、每一个县。” 朱由检拔高音调:“黄道周,你明日便去南京国子监开讲!就讲《春秋》的‘尊王攘夷’!告诉天下的读书人,大明唯一的正统大义,是北伐复土,驱除鞑虏!任何屈膝和谈的论调,都是出卖祖宗的汉奸行径!” 下方被点名的几人叩首拜伏:“陛下圣明!臣等这便去草拟檄文,定叫满清阴谋大白于天下!唤醒我大明臣民血性!” 退朝的钟声敲响。 朱由检起身,拂袖离去。王承恩一甩拂尘,高呼退朝。 满朝文武依旧跪在奉天殿内,久久无人敢起身。 东林党的文官们面面相觑,满清怎么这个时候递国书来,这样开海就再也没人敢上奏疏弹劾,不然就是通敌。 乾清宫暖阁。 龙涎香燃着,压不住屋里的兵戈气。 朱由检站在堪舆图前,手指点在长江与北直隶的交界处。 陈名夏被扒了官服扔出午门,这只是朝堂上的表态,真刀真枪的较量,在江北。 范景文和李邦华在一旁候着。 “多尔衮搞和谈,不过是缓兵之计。”朱由检转过身,“他先稳住江南,把兵力集中在北方围剿李自成。等闯军一灭,八旗立刻就会南下。” “范景文!” “臣在!”范景文快步上前。 “火器局还得快!内帑拨的银子,要变成实打实的红衣大炮和鸟铳。”朱由检加重语调,“燕云军是北伐的嫡系骨干,火器配备必须最精良,绝不能有半点马虎!” “臣已将工匠分作两班,歇人不歇炉。误了江北的军机,臣提头来见!”范景文答得利落。 朱由检点点头说道:“朕再拨三十万两给火器局,全力赶制!” 走回案前坐下,看向李邦华。 “大明不能看着多尔衮在北方从容布阵。他敢派人来恶心朕,朕就在北方给他点一把火!”朱由检曲起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派得力的人,带上金银和空白的告身敕书,秘密去山东、河北!只要是起兵抗清的义军,不论出身,一律封官许愿,给粮草军械!” 李邦华心头大震,长揖及地:“陛下此计甚妙,敌后生乱,多尔衮必不能全力西顾。” “不仅如此。”朱由检指着案上的卷宗,“把陈名夏带来的国书,还有朕掷回的那三个反制条件,抄写成册。明发天下邸报,同时派人抄送朝鲜、蒙古各部!” “要让藩属国和天下人看清,满清是趁火打劫的夷狄,大明绝不与建虏称兄道弟!” 李邦华犹豫片刻,拱手道:“陛下,那大顺军该如何定夺?若我们在敌后煽动,闯贼残部是否一并剿灭?” 听到“闯贼”二字,朱由检腮帮子绷紧。 煤山的歪脖子树,太庙的冲天大火,一桩桩一件件全在脑子里过。 他合上眼,胸膛起伏几下,生生把这股戾气咽进肚子里。 “大明官军,当下只剿建虏!”朱由检重重拍案,“闯贼杀君父、覆社稷,此仇不共戴天!但国难当头,传旨江北前线,若闯军余部愿降明抗清,暂免一死,让他们在阵前戴罪立功。等驱逐鞑虏,再议功过!” 李邦华听得头皮发麻,皇帝南下之后,竟有如此的隐忍与大局观。 “拟旨!”朱由检一挥衣袖,“下《北伐誓师诏》昭告天下,朕南渡只为复国雪耻!从今日起,凡从军北伐者,免除家役三年赋税;凡斩将立功者,破格升赏;凡收复失地者,世袭爵位,与国同休!” 政令一道道发出,南都彻底变了天。 满清潜伏在江南的探子试图再次递送修改后的和谈文书,人还没进午门,就被锦衣卫乱棍打出。 黄道周在南京国子监开坛讲学,手捧《春秋》,声泪俱下地宣讲“尊王攘夷、北伐复土”,无数太学生当场投笔从戎。 而那些江南的豪绅富户,这段日子算是遭了殃。 秦淮河畔,曾经夜夜笙歌的画舫被水师的战船围了个水泄不通。 南京城外,诚意伯刘孔昭披甲按剑,一脚踹碎了一家走私大户的朱漆大门。 管家拿着一张礼部的条子出来阻拦,被刘孔昭一巴掌扇飞。 “通虏汉奸,拿礼部的条子来压老子?”刘孔昭啐了一口唾沫,“给我搜!掘地三尺!” 地窖的石板被水师兵丁掀开,白花花的银锭整齐地码放着,晃得人眼晕。 成箱的南珠、成堆的景德镇御窑瓷器、一捆捆准备走私给满清的湖州生丝,全被翻了出来。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和北方交易的军需粮草。 查抄出来的金银流水般运进南京太仓,户部尚书史可法看着一车车拉进来的现银,手都在抖。 朱由检看着奏本上的数目,直接下发口谕。 “抄没的家产田产,全部分给江北前线的将士!分给北方逃难来的流民!” “断了江南世家作乱的根基,把民心军心,牢牢绑在北伐的战车上!” 三天后。 午后的阳光透进乾清宫的窗棂。 朱由检批完最后一份江北防务的题本,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宣郑成功觐见。” 不多时,一身武官常服的郑成功跨入书房,步履生风,单膝重重砸在金砖上:“微臣郑成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朱由检放下朱笔,指了指一旁的锦凳,“坐。” “臣不敢。” “朕让你坐。”朱由检重复了一句。 郑成功只得半个屁股挨着锦凳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接了市舶司的差事后,郑家站在风口浪尖,他行事越发谨慎。 朱由检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闲话家常般开口:“成功啊,开海这一项,朕可是顶着天大的干系,全权交托给你们郑家了。” 郑成功后背冒出细汗,立刻站起身:“郑家蒙陛下隆恩,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朱由检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粉身碎骨倒不必。”朱由检伸手拍了拍御案上那一摞厚厚的奏疏,“看看,这阵子弹劾你们郑家、弹劾开海的奏本,堆得比山还高。那些言官,说郑芝龙是海贼,把持市舶司,说江南民怨沸腾,逼着朕收回成命。” 郑成功脸颊肌肉绷紧,他知道南都文官的笔杆子有多毒,换作往常,早就拿郑家开刀平息众怒了。 “不过你把心放肚子里。”朱由检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这些奏本,朕全留中不发,或者直接驳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信你们郑家,就不会听那帮腐儒嚼舌根。” 郑成功离座,重重跪在地上:“陛下对郑家天恩,微臣万死难报!但有差遣,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快起来。”朱由检虚抬了一下手,话锋一转,“朕自然信得过你们。只是群情激愤,悠悠众口难调。 光靠朕在前面压着,不是长久之计。要想彻底堵住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让郑家在南都坐得安稳,还得你们自己做个表率。” 话点到这份上,郑成功脑子飞速转动。 陛下封爵赐官,把大明的市舶司交给郑家,一年只定下一百万两的关税底线。这本是天恩浩荡。 但眼下朝廷厉兵秣马,大举筹措北伐军饷,最缺的就是钱。 皇帝只要一百万两,那是皇帝的气度。郑家要是真只老老实实交一百万两,那就是不识抬举。 此时郑家若能雪中送炭,拿出远超朝廷预期的诚意,不仅能堵住江南士绅的嘴,更能牢牢抱住皇帝的大腿,成为无可替代的北伐从龙功臣。 想通这层,郑成功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位天子的帝王心术,压得人喘不过气,又让人心甘情愿效死。 “陛下!”郑成功猛地抬头,声音洪亮:“微臣愚钝,险些误了大事!臣今日出宫,立刻给家父修书一封!” 朱由检挑眉:“哦?你要修书说什么?” “大明正值扫除夷狄、北伐复国之秋。郑家世受国恩,岂能只安于市舶司那点定额关税?”郑成功抱拳过顶,“臣愿说服家父,市舶司定额关税提到每年两百万两!此外,郑家愿再捐献现银五十万两,布匹二十万,粮食五十万石,打造福建水师主力战船五十艘,以充北伐军资!” 朱由检大笑两声,亲自走下御阶,将郑成功搀扶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一个定不负朕!”朱由检畅快开口,“有你郑家这份忠勇,何愁建虏不灭!何愁神京不复!” “臣谢陛下夸赞。”郑成功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将领,放缓语调:“市舶司的事,郑家就多费心了。另外,以后每隔几日,你抽空进宫一趟。” 郑成功一愣:“进宫?” “嗯。”朱由检看向窗外,“太子长于深宫,沾了太多文臣的酸腐气。大明的储君,不能只懂读文章。你进宫,多和太子论一论海战之策!” 郑成功大惊失色,此前被赐为太子伴读。现在又让他隔几日就入宫和太子一起论策,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微臣领旨谢恩!”郑成功重重叩首。 (不断章,七千三献上,求个好评!感谢兄弟们的支持~8.5分之后,每0.1分加更一万字!兄弟们冲!) 第141章 大可将这承运殿拆了 崇祯十七年,五月二十八,成都府城。 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天际泛着灰白。 五百名白杆兵精锐手执长枪,分列两侧,前方几百亲王护卫队护着马车一路向南疾驰,车辙在泥泞的官道上碾出深深的沟壑。 马车里坐着的,是驻跸重庆的瑞王朱常浩。 秦良玉在进成都城之前将他送往了四川遵义军民府。 那里地处乌蒙山腹地,四面环山,易守难攻,且远离川西平原的四战之地。 若是瑞王落在张献忠手里,全川文武都得跟着掉脑袋。 更重要的是,此时的成都,绝不能留一个碍手碍脚的宗室亲王多生事端。 成都城内,提督衙门被临时改作总督行辕。 大堂内,粗大的牛油烛燃烧着,爆出噼啪的火星。 秦良玉端坐在正位,一身斑驳的白铁鱼鳞甲还没卸下。 那把镶嵌着七星宝石的尚方宝剑,连着明黄色的剑穗,横放在手边的紫檀木案上。 桌案正中,总督四川军务的关防印匣已然敞开,数份墨迹未干的军令整齐叠放一侧。 “翼明。” 秦良玉嗓音沙哑粗粝,在空旷的大堂内缓缓回荡。 秦翼明跨步上前,单膝点地,周身甲片碰撞,铿锵作响。 “末将在!” 秦良玉抬手,将一份钤着总督大印的军令推至桌沿。 “你亲自带四千白杆兵,即刻分赴成都四门。” “以总督行辕‘严查献贼细作、整固城防’的名义,把城门现有的守军,全给本督换下来!” 秦翼明站起身,面有难色。 “姑母,那是蜀王的亲信卫队和本地卫所,强行换防,他们一旦抗命哗变,城内必乱。” 秦良玉手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直跳。 “抗命?” “本督是圣上钦封的总督四川军务,节制全川文武百官。这成都的城门,本督说了算!” 她站起身,走到堂下。 “咱们从重庆府库带出的钱粮,全拿出来。” “拿钱开道!” 秦良玉下达了死命令。 “告诉那些卫所兵丁,凡受本督收编者,当场发足一个月钱饷!” “饿着肚子守城,谁心里都有怨气。见了钱粮,他们知道该端谁的碗,听谁的令。把他们打散,沿成都外围城墙布防,重新整编!” 秦翼明用力抱拳,铁甲碰撞。 “末将领命!那蜀王府那边……” 秦良玉转过头,视线穿过大堂敞开的雕花木门,直指王府方向。 “封锁所有对外通道。” “水陆关卡全部换上咱们的人。从这一刻起,没有总督行辕的印信,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成都!” 秦翼明抱拳领命,大步流星跨出大堂。 黎明破晓,成都城内的变局在悄无声息中快速推进。 四千白杆长枪结成密集的军阵,踩着整齐划一的步子,开进成都各处要害。 东门城楼上,原本戍守的卫所老兵饿得面黄肌瘦,靠在女墙上直打瞌睡。 白杆兵整队列阵,长枪如林,将城门道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口沉甸甸的大木箱被抬到城门下。 “哗啦——” 白花花的碎银子倾泻而出,在青石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城头上的卫所兵全都看直了眼,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总督行辕发饷!愿受整编者,当场领银子!” 一名饿得皮包骨头的老兵扔了手里的破刀,连滚带爬冲下城墙。 老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愿为总督效死!” 有第一个带头,城墙上的守军哗啦啦扔了兵器,潮水般涌下来等着发银子。 半点犹豫都没有,当场倒戈。 不过半日,成都四门受编,从规矩上,这是四川总督发的军令,从私心上,补发一月钱粮,所有军户都知道要怎么选。 城墙上的佛郎机炮、红夷大炮,尽数被白杆兵接管。 全城宣布戒严宵禁,巡防兵马全换成了秦良玉的心腹将领。 而在布政使衙门内。 四川巡抚、巡按御史等一众核心文官,面对秦良玉派人送来的《城防戒严联合钤印公文》,无一人出声反对。 几名大员拿起毛笔,痛快地在公文上签字画押,盖上官印。 张献忠数十万大军随时可能杀到,成都城防千疮百孔,根本没法守。 如今有个拿着尚方宝剑的忠国公愿意站出来,把城防扛在肩上,他们求之不得。 更何况,他们对那位一毛不拔的蜀王,早已恨之入骨。 此时,成都正中心。 巍峨华丽的蜀王府。 朱红色的高墙将外面的乱世死死挡住。墙内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亭台楼阁精巧华美,外头饿殍遍地,这红墙里头依旧歌舞升平。 王府承运殿前,白玉石阶上跪着一片绯红色的身影。 四川巡按御史刘之勃,带着几名布政使司的官员,双膝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乌纱帽被放在一旁,刘之勃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殿下!臣等泣血叩首了!” 刘之勃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沙哑中透着浓浓的绝望。 殿门大开。 大明蜀王朱至澍穿着一身极其华贵的织金团龙便服,半躺在金丝楠木的太师椅上。 他那一身肥肉将宽大的锦袍撑得鼓鼓囊囊。 左手里盘着两枚晶莹剔透的和田玉,右手拈起一块精致的云片糕塞进嘴里。 “刘大人,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朱至澍咽下糕点,拿丝帕擦了擦手,满脸的不耐烦。 “孤不是说了吗,王府有王府的难处。你们地方官要体谅。” “孤哪里还有钱粮?” 刘之勃猛地直起身子,额头上青筋暴起。 “殿下!” “献贼已经攻克忠州,前锋直指涪州、重庆!秦老将军弃守重庆退保成都,那是为大局计!” “可如今成都城内,库藏空虚,守城军士连一日两餐的糙米都吃不上,拿什么御敌!” 他膝行两步,重重磕头。 “臣恳请殿下,以大明江山为念,以全川百姓为念,开王府内库,拿出家财招募壮丁,犒赏三军!” “只要殿下肯出资,成都尚有一战之力啊!” 朱至澍冷哼一声。 手里的玉核桃盘得嘎吱作响。 “大明江山是皇上的江山,守土御敌是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文武百官的事!” “孤是个太平王爷,祖制规定,藩王不得干预地方军政。”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斜睨着台阶下的官员。 “你们找孤要钱,岂不是陷孤于大不敬之罪?” 刘之勃气得浑身颤栗,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 “殿下!都什么时候了,还谈什么祖制!”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城破了,贼寇会跟殿下讲祖制吗!” 朱至澍猛地坐直身子,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果盘。 果盘滚落台阶,瓜果散落一地。 “放肆!” “你敢咒孤?” 朱至澍指着刘之勃。 “孤告诉你,孤这王府里,库中钱粮都有定数,全用在王府千口人的日常花销上了,一分也没有!” 他顿了顿,眼珠子一转。 手指向身后金碧辉煌的大殿。 “你们若是真缺钱,孤看这承运殿倒是用料考究。” “老先生等若是缺饷,大可将这承运殿拆了,把这金丝楠木、琉璃瓦拿去变卖充饷!” “孤绝无二话!” 此言一出,跪在阶下的官员们如遭雷击。 刘之勃呆呆地看着那座象征着皇家威仪的承运殿。 胸中一股逆血直冲咽喉。 他凄厉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王府广场上格外渗人。 “好一个拆去变卖充饷!” 刘之勃踉跄着站起身,指着朱至澍的鼻子,字字泣血。 “殿下!这承运殿价值连城,大明这满城的百姓,谁买得起?这满朝的文武,谁敢买!” 他猛地一挥衣袖,指向北方灰暗的天空。 “惟有那杀人不眨眼的流贼献寇,才是这承运殿的受主!” “殿下今日舍不得这身外之物,他日城破,献贼必将殿下抽筋拔皮,连同这座承运殿,一并笑纳!” 朱至澍肥脸涨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大胆狂徒!” “左右护卫!把这咆哮王府的腐儒给孤乱棍打出去!” 两侧的藩府护卫快步走下台阶,就要拿人。 就在此时。 “臣秦良玉,参见蜀王殿下!” 铁甲碰撞声由远及近。 秦良玉外罩大红猩猩毡披风,右手倒提着那把尚方宝剑,大步跨入王府广场。 刘之勃等一众官员回过头,看着那面容冷峻的银发老妪。 几名年迈的文官当场掩面痛哭。 朱至澍被这阵势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玉核桃险些掉在地上。 “秦良玉!” “你……你带兵擅闯王府,你想造反不成!” 第142章 抽调蜀王府护卫 秦良玉根本不看那些抽刀的王府护卫。 径直走到白玉石阶下,仰起头,看向朱至澍。 双手抱拳,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 “臣,大明忠国公、太保、总督四川军务秦良玉,参见蜀王殿下。” 朱至澍咽了口唾沫,身子往太师椅里缩了缩。 “你……你来干什么!” “孤没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秦良玉嘴角一扯。 “殿下误会了。” “本督今日来,不借钱,也不借粮。”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尚方宝剑,剑鞘上的宝石在阴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本督,来借兵。” 朱至澍一愣。 “借什么兵?” 秦良玉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广场。 “借殿下的藩府护卫营。” “今献逆数十万大军压境,成都城防兵力吃紧。本督奉皇上密旨,总督川省军务,便宜行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总督大印的公文,猛地展开。 “依大明《皇明祖训》,战时朝廷有权征调藩府护卫参与御寇。” “现征调蜀王府护卫营全数兵马,即刻开赴成都东门、南门城楼,纳入全城城防体系!” “凡藩府护卫兵马,即日起悉听总督行辕统一节制!” “违令者,以战时军法,先斩后奏!” 朱至澍一蹦三尺高。 “放屁!” “这些护卫是保卫王府的,你把他们调走了,献贼打进来,孤的安危谁来管!” 秦良玉上前一步,战靴重重踏在白玉石阶上,杀气腾腾。 “殿下是太祖子孙,镇蜀二百余年。如今国难当头,护卫兵马正是为殿下保宗庙的时候!” “殿下若不肯调兵,便是违抗圣旨,阻挠军务!” 她压低了声音。 “殿下,洛阳的福王,武昌的楚王,城破之时,连同满门家眷,是被流贼活生生扔进大锅里煮了!” “殿下难道想步他们的后尘?” 朱至澍浑身肥肉猛地一哆嗦,脸色煞白,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秦良玉拍了拍腰间的尚方宝剑。 “这是陛下的圣旨。” “若敢抗旨不遵……陛下说本督的剑,可先斩后奏!” 大明军法,战时总督军务的钦差,杀几个阻挠防务的藩王护卫,根本不需要上报。 朱至澍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咄咄逼人的老妇人。 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力地摆了摆手。 “调……调去吧……” 秦良玉猛地转头大喝。 “秦拱明!” “末将在!” “即刻收编王府护卫!传本督将令!” 秦良玉根本不给王府护卫任何喘息的时间。 “将护卫营主力打散,十人一队,分插编入我白杆兵各营,驻守成都四门!” “由白杆兵千总统一指挥,不准私自串联交谈!” 一名护卫统领急了,大步上前。 “秦总兵!我们是王府的人,怎能受你们……” “闭嘴!” 秦良玉半截尚方宝剑出鞘,剑背猛地砸在那统领的刀鞘上。 护卫统领连退几步。 “上了城头,就是本督的兵!” “为统辖军务,避免走火误伤,即刻收缴护卫营所有甲胄、火铳、长枪!” “统一存入总督行辕军械库再做分配!只留随身腰刀!” 护卫统领瞪大了眼睛。 “缴械?这岂不是……” 秦良玉横握宝剑。 “怎么?你想违抗军令?” “剥甲!缴械!” 数百名白杆兵齐刷刷上前,长枪抵住王府护卫的胸口。 见王座上的蜀王并没有出声,王府护卫们绝望地松开手。 兵器接二连三地砸在青石板上。 白杆兵上前动手,粗暴地扯下他们的甲带,扒下铁甲。 甲片散落一地。 秦良玉视线扫过王府高墙。 “剩下的两成护卫,为防献贼细作惊扰殿下,调至王府外围街巷驻守。” “与我白杆兵一同,日夜‘巡视’王府四周,保护殿下周全!” 朱至澍呆呆地坐在大殿门前。 自己赖以保命的武装,被秦良玉以极其合法、极其名正言顺的手段,在不到半个时辰内,拆解、缴械、架空。 刘之勃等文官看着这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位七旬老太君手段之狠辣,远超他们的想象。 “殿下歇息,老臣去布置城防了。” 秦良玉再行了个礼,便转身大步跨出王府。 门外风卷残云,成都府上空的天色阴沉得化不开。 跨过王府高高的门槛,秦良玉停步。她回过头,看向跟在后头的四川巡按御史刘之勃和一众官员。 刘之勃一身青色官袍,下摆沾满方才跪地求饷时蹭上的泥浆。 这位代天子巡狩的监察御史,此刻正攥着衣袖,手指骨节凸起。 秦良玉开口。 “刘大人,随本督回行辕议事。” 刘之勃没出声,抬手一揖。 如今四川巡抚龙文光滞留顺庆府。 在这成都府内,刘之勃这个直达天听的巡按,便是文官里的主心骨。他在川中监察两年,清正刚直,在士绅中极有威望。 秦良玉心里门清,自己一个七旬土司武将,手里攥着尚方宝剑,强压得了一时,压不住全川文武的心。 总督行辕,后堂。 门窗紧闭,堂内无风。 秦良玉没坐主位,指了指下首的圈椅。 “刘大人,坐。” 刘之勃站着没动,脊梁挺得笔直,迎上秦良玉的视线。 “总督大人雷厉风行,下官佩服。只是方才在王府那般做派,只怕明日弹劾您跋扈欺藩的奏本,就要飞往南京了。” 秦良玉没接话。 她从书案上抽出一份文书,抖手扔在刘之勃面前的茶几上。 “刘大人先看看这个,再定本督的罪。” 刘之勃拿起文书。 视线扫过纸面,他双手猛地一僵,薄薄的纸张被捏出一道死褶。 前线六百里加急军情。 “献贼前锋李定国部距离重庆,不足二百里。”秦良玉的声音在后堂内回荡,“张献忠数十万主力,正源源不断涌入川东。 若是本督不退,已经被困死在重庆了。” 刘之勃喉结滚动。 秦良玉逼近一步。 “贼兵转瞬即至。可咱们成都呢?守军欠饷三个月,城防千疮百孔!方才在王府门前,刘大人泣血叩首,求蜀王开恩捐饷,结果呢?” 刘之勃脸颊肌肉抽搐,胸膛剧烈起伏。 奇耻大辱。 “大敌当前,他竟叫你把承运殿拆了去卖!” 秦良玉嗓音拔高: “你我食君之禄,城破之日死节是本分。可咱们死了,蜀王府里那能养活十万大军的钱粮,最终会落进谁的口袋?全都会被张献忠拿去,化作屠戮大明百姓的刀枪!” 刘之勃咬紧牙关,字字往外蹦。 “殿下爱财如命,下官纵然上疏弹劾,远水解不了近渴。 可忠国公今日强行缴械王府护卫,难道还想强行抄家不成?擅动亲王,形同谋逆!” “若真到了那一步呢?” 刘之勃嗓音猛地拔高,寸步不让。 “武将干政,擅动宗室!忠国公哪怕守住了成都,事后也必被满朝文官口诛笔伐,九族难保!” 秦良玉看着面前这张涨红的脸,不仅没发怒,反而松了一口气。 皇上没看错人。 皇帝的密信里写得清楚:刘之勃性刚直,忠纯无私,勇于担事,可为卿之左膀右臂。 这世道,贪生怕死的人太多。连死都不怕、还在守规矩的人,才是真能共赴国难的同道。 秦良玉转身走到书案后。 解开衣襟内侧的盘扣。掏出一个黄绫包裹。 一层层解开。 “这屋里没有旁人,这道旨意,本督只给你一个人看。” 秦良玉双手将黄绫递了过去。 刘之勃满腹狐疑地接过来。 当视线触及那熟悉的御笔字迹,看到落款处鲜红刺眼的“崇祯之宝”印玺时,刘之勃双膝一软。 他一把扶住旁边的圈椅靠背,才勉强没有栽倒下去。 “弃渝守蓉……” “尽取蜀王府财帛……” 刘之勃盯着那短短的几行字。眼珠外凸,牙关碰出咯咯的轻响。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猛地抬起头,嘴唇发青。 “陛下……陛下竟然……” 大明两百多年的祖制,藩王是皇家的脸面。皇帝居然亲自下密旨,让一个武将去抢宗室亲王的钱粮。 秦良玉将密旨抽回,小心收妥。 “神京沦陷,大明已在悬崖边上。皇上要的是守住四川这块大后方,而不是守那些吃人的死规矩。” 秦良玉双手撑在书案上,上身前倾,极具压迫感。 “蜀藩积储,全凭权宜取用,充作军饷。皇上的意思很明白,出了任何事,他一力承担,绝不会让你我做替罪羊。” 刘之勃站在原地,脑海中轰鸣作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七旬老妪敢一到成都就雷厉风行,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蜀王逼到绝路。 这是奉旨谋逆。 是皇上要借秦良玉的刀,挖开藩王这座只进不出的金库,给大明续命。 刘之勃嗓音干涩:“此举……实在骇人听闻。” “所以,本督需要你。” 秦良玉绕过书案,走到刘之勃面前。 “本督是个武将。抢王府钱粮这等恶名、欺凌宗室的骂名,本督来背。但这种事,若是只由本督出面,怕是全川震动,献贼未至,咱们自己先乱起来了。” 秦良玉盯着刘之勃的眼睛。 “必须有你巡按衙门的监察背书。” “所有从王府支取的钱粮,全由你巡按衙门和布政使司,当面清点,造册入库。 每一笔开销,每一粒米、每一两银子,全都要留档,由本督和刘大人你盖印,送往南京御览。 事成之后,守住四川,你是定策首功;就算有非议,皇上的密旨在本督这,轮不到你担责。” 第143章 剜肉补疮,总得有人先碎了这身傲骨 刘之勃抬头望向这位老妇人,想从她浑浊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秦良玉这是把所有的脏水全往自己身上泼,却把所有的后路和清白,都留给了文官。 只要经过巡按衙门的造册,这笔本来见不得光的钱,就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军资。 “刘大人。”秦良玉声音发沉: “大明病入膏肓,总得有人站出来剜肉补疮。 本督土埋半截的人了,不在乎身后名。只要大明的旗帜还能插在四川的城头上,本督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刘之勃看着眼前这位满头银发的老将。 想起高坐承运殿里脑满肠肥的蜀王。 想起外头面黄肌瘦的百姓。 想起从北到南千疮百孔的江山。 他那颗坚守了半辈子孔孟之道的文人傲骨,在此刻寸寸碎裂,重组为更决绝的东西。 刘之勃后退半步。 他整理了一下沾泥的青色官袍,抚平袖口的褶皱。 随后,双手交叠,撩起下摆一拜到底。 “下官刘之勃……”刘之勃咬着牙说道:“愿与督师同担此千古骂名!共赴国难!” 秦良玉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托起。 “好。” 秦良玉用力拍了拍刘之勃的手臂。“有刘大人这句话,成都,咱们守得住。” 刘之勃站直身子。 脸上的震惊与纠结荡然无存,只剩文臣骨子里的狠辣。 “督师,既然要动,就不能拖泥带水。”刘之勃迅速进入状态。 “蜀王府积弊两百余年,里头情况错综复杂。若是直接派兵闯进去抢,必会引发城中大乱,甚至让献贼细作有机可乘。” 秦良玉看着他。 “先礼后兵,断其羽翼,逼其自献。”刘之勃语速极快,“ 国公爷已缴了护卫营的械,王府如今就是没了牙的老虎。 下官这就去联络布政使司,以‘筹措城防、保护王府’的名义,带人进驻王府外围。” “督师调遣精锐,将王府围死。连一只鸟也不准飞进去。” 刘之勃冷哼一声。 “殿下不是说自己是太平王爷吗?那就让他好好在里面享太平。 秦良玉听得连连点头。 “那造册之事,下官立刻回衙门准备。”刘之勃拱手,“这笔账,下官一定做得清清楚楚,让南京那边挑不出半点毛病。” 阴雨连绵,成都府上空的天色沉得化不开。 巍峨的蜀王府内,气氛更是压抑。 整整两日,王府外围被白杆兵的枪林来回巡逻。 原本护卫王府的藩兵被全数打散缴械,这座传承了两百多年的华丽府邸,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承运殿内,大明蜀王朱至澍再也维持不住太平王爷的体面。 汝窑茶盏被狠狠砸在金砖上,碎瓷片四下飞溅。 “秦良玉到底想干什么!” 朱至澍跌坐在金丝楠木太师椅上,胸膛剧烈起伏。 “孤的护卫被缴了械,连出府采办的内侍都被挡了回来!她一个石砫土司,是要软禁本王?她想谋反不成!” 殿内的承奉司太监和两个王府长史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老太监膝行上前,压低声音。 “殿下息怒,那秦良玉不过是借着城防的名义要挟。咱们成都城高池深,历经奢安之乱、摇黄贼患,哪次不是安如泰山? 献贼根本打不进来,外头那些文武,就是合起伙来想骗府里的银子!” “对!就是来要钱的!”朱至澍猛地站起身。 “去!去总督衙门传令,把秦良玉给孤叫来!孤倒要当面问问,这大明的天下,到底还姓不姓朱!” 没等太监起身,殿外便传来了通报。 秦良玉不请自来。 王府正门外,秦良玉一身斑驳的白铁鱼鳞甲,腰悬尚方宝剑,立于阶前。身旁的四川巡按御史刘之勃一身青色官袍,面色平静。 一名随行官员手捧正式公文,向门内的长史司高声通报。 “奉大明皇帝钦命,入府面见蜀王殿下宣旨!请长史司即刻启奏殿下,于承运殿备宣旨仪式!” 白纸黑字,章法严明。 这是刘之勃定下的规矩,留下公文凭证,彻底堵死事后任何人攻讦他们“无诏闯藩、违制逼宫”的口实。 片刻后,王府中门大开。 承运殿内,檀香缭绕,却掩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兵戈气。 朱至澍端坐在正中的宝座上,强撑着亲王的架子,看着大步跨入的二人。 “臣刘之勃,叩见殿下。殿下王体康泰,乃蜀地百万生民之福。” 刘之勃率先撩起官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秦良玉则抱拳行了军礼,按剑而立,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至澍手里盘着玉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刘大人,秦总督。孤这王府的大门,如今可是难出得很呐。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刘之勃站直身子,神色恳切,再没有那天咄咄逼人的态势。 “臣自崇祯十五年出按四川,两载有余,屡蒙殿下体恤宽宥,臣铭感于心。” 刘之勃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今日臣与秦总督同来,绝非为惊扰殿下清净,实为护殿下阖家周全、保我大明蜀藩二百余年宗祀不绝而来!” 朱至澍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拧在一起。 “臣等身为朝廷命官,本当为殿下分忧,断无逼迫殿下的道理。 今日所言,句句皆是臣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只为殿下,不为其他。” 刘之勃希望顺着蜀王的心思,将“出钱”这件事,完完全全包装成了藩王的“盛德功绩”。 “殿下,太祖高皇帝当年封藩四川,立蜀王府于此,便是要朱氏子孙,与这片土地同休戚、共存亡。 殿下世受国恩,历代先王积攒的不仅是府中钱粮,更是蜀地百姓的民心。” 刘之勃跨前一步。 “如今献贼逼近,殿下若能主动输助军饷,固守城防,上不负崇祯圣上的托付,中不负蜀藩历代先王的嘱托,下不负蜀地百万生民的期盼! 他日青史留名,皆是殿下忠君护民的盛德,臣等,不过是替殿下奔走办事罢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听在朱至澍耳朵里,全成了要钱的催命符。 从永乐朝开始,明代藩王便陷入了“圈养宿命”。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 两百余年的制度设计,把藩王彻底变成了只享富贵、不许掌权的高级囚徒。 在朱至澍的认知里,成都的城防、军政、吏治,全是朝廷命官的法定职责。他这一生的核心使命,就是守住蜀藩十几代人攒下来的金山银山,凭什么为别人的职责买单? “刘大人,你少拿这些虚名来套孤。”朱至澍身子往后一靠, “孤知道你们觉得成都危险。可成都城墙厚逾数丈,外有护城河天险。以前奢崇明反了,摇黄十三家闹了,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守好你们的城,休要来打孤的主意。” 刘之勃急切上前。 “殿下!您觉得成都城高墙厚,可秦王所在的西安、晋王所在的太原,城墙难道不厚吗!没有钱粮募兵、没有粮草养军、没有火器修城,再厚的城墙,也守不住啊!” “若成都城破,张献忠的贼寇入了城,这些银子,殿下还能守得住吗?福王、楚王的下场,殿下难道忘了?” “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日殿下拿出几分闲银,换来的是精锐死守成都,保的是殿下的性命和蜀藩的宗庙香火。 若城破人亡,就算府中银山堆到天上去,不过是给流贼做了嫁衣!” 朱至澍的面颊抽搐了几下。 身旁的太监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耳语:“殿下,休听这腐儒危言耸听,他们就是来诈钱的。” 朱至澍挥退太监,觉得是时候给这些文武一个台阶下了。不给点骨头,这帮疯狗怕是不会走。 “罢了罢了。”朱至澍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摆了摆手,“既然秦总督和刘大人把话说到这份上,孤也不能看着将士们饿肚子,长史!” “臣在。”王府左长史连忙出列。 “从府库里,拨五万两白银,五万石粮食,充作军用。” 朱至澍咬着牙,心疼得肝颤,“这可是本王平日里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再多,孤是一分也没有了!” 五万两加五万石粮食,放在平时绝对是不少了。 可现在是大军压境,国破家亡在即。 蜀王府的庄田占了都江堰灌区沃土的七成,掌控着四川最赚钱的盐井、茶引。 陛下更是在密信里明言,府库里的钱粮少说有两千万两! 秦良玉重重踏前一步。 “殿下的好意,将士们心领了。” 她手按剑柄,直接无视了朱至澍难看的脸色,从怀里掏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殿内的人听到这八个字连忙跪地叩首。 秦良玉双手展开圣旨,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朕自临御以来,流寇肆虐,生灵涂炭。蜀藩世守西蜀,与国同休,当此危局,理当共扶社稷!” “着暂借蜀藩王府一应积储,专充成都城防、御寇军饷之用!事后以川省盐课、田赋逐年抵还。” “所有银两粮草,由秦良玉会同四川巡抚、巡按御史、布政使司、蜀府长史司,共同清点造册,各存备案,按月具本奏报,分毫不得私用!” “尔等文武、藩府,当同心戮力,共保蜀土,毋得推诿观望,致误大局。钦此!” 大殿内鸦雀无声。 朱至澍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浑身肥肉乱颤,指着秦良玉破口大骂。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陛下怎么可能下这种旨意!这是祖宗留给孤的家产!”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秦良玉!刘之勃!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圣旨,你们这是谋逆!来人!给孤拿下!” 大殿内空荡荡的。外头的藩兵早就被白杆兵缴了械,根本无人应答。 朱至澍冲上前一把夺过秦良玉手中的圣旨。 入手是三色云龙纹绫锦。 皇上说是借。 这就是要明抢!这是要抄他的家! 第144章 天下第一富藩 “殿下总说臣等坏了祖制。”刘之勃适时上前,用祖训驳祖训。 “《皇明祖训》开篇便写明:藩王受封于国,当屏藩皇室,守御地方!太祖封藩,从来不是让殿下守着银子当富家翁,是让殿下守好这片大明的土地!” 刘之勃步步紧逼。 “当年叛军围城,殿下的父亲蜀恭王设杀敌悬赏,派出护卫官军协助左布政使朱燮元守城。 成都得以坚守一百零二天最终解围!怎么到了殿下这里,就成了违背祖制了?” “殿下坐拥金山,不肯出一钱守土,这才是真正的违逆祖训!” 朱至澍脸色煞白,步步后退,颓然跌靠在汉白玉栏杆上。那张平时养尊处优的脸扭曲成了一团。 前两日调动他的护卫营,就是为了今日的逼宫。这哪里是商量,这是明晃晃的屠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刘之勃见火候已到,出言打消蜀王“事后被追责”的顾虑。 “殿下放心,今日殿下奉旨输助军饷,用自己的银子,守自己的王府。所有的干系,全由秦总督与臣一力承担,绝不牵连殿下半分!” 刘之勃一撩官袍,再次跪地,给足了蜀王体面。 “所有上奏朝廷的本章,臣等会写得明明白白,是蜀王殿下深明大义,主动输助军饷,共保蜀地! 所有银两的出入,全由殿下派王府内官全程经手监察。哪怕日后有言官弹劾,臣与秦总督一力承担,绝不让殿下担半点骂名!” 朱至澍僵在原地。 圣旨捏在手里,烫手得很。 承运殿里跪了一地的人,王府长史、承奉太监、内官、典宝、典膳全趴在金砖上。 圣旨是真的。 上面的“皇帝之宝”印玺是真的。 秦良玉手里的尚方宝剑也是真的。 朱至澍胸口发闷。往日里这高墙内他说一不二,今天墙外白杆兵一站,圣旨一亮,他这个堂堂蜀王,连个“不”字都卡在喉咙里。 他抓着圣旨退回太师椅,一屁股瘫坐下去,肥脸煞白。 “罢了……罢了……” 朱至澍挤出几个字。 “既然是陛下旨意,臣领旨。” 殿内不少王府内官绷紧的后背松懈下来。 朱至澍抬起头。 “府库里还有五十万两白银。近郊王庄大仓,有白米二十五万石。” 他咬牙切齿。 “全拿去吧!都拿去吧!” 破嗓音在大殿回荡。 “让孤饿死在这蜀王府中吧!让孤这个太祖子孙活活饿死,也好全了你们的忠义名声!” 刘之勃心头直跳,五十万两银,二十五万石粮,平时足以让一省官员咋舌。 可如今张献忠数十万大军压境,成都得守到南京朝廷整顿兵马,守到川中各路勤王兵马集结。这点钱粮,救不了四川。 秦良玉盯着他,银发压在铁盔下。 “殿下。” 秦良玉开口。 “圣上跟臣说过蜀藩乃天下最富庶之藩封,二百七十年积累,富可敌国。” 朱至澍脸色大变。 “秦良玉!” 秦良玉没有停,继续说着: “如今成都危在旦夕,献贼前锋不出两月便至。殿下拿出的这点钱粮,最多只够守城三月。” 她向前逼近。 “臣不为难殿下,但臣奉的是皇命,守的是四川,保的是殿下的王府宗庙,也是这满城百姓的性命。城内需囤积至少一年的粮草。” “朝廷暂借蜀藩白银三百万两,白米一百二十万石。” 此言一出。 几个年老的承奉太监抖个不停,秦良玉继续说道: “今日先拨付白银五十万两,白米二十五万石,立刻入总督行辕与布政司库房。 其余钱粮,每月按批拨付,所有钱粮,全数造册。王府长史司、巡按衙门、布政使司、总督行辕,四处钤印备案。事后朝廷一并偿还。” 秦良玉手按在尚方宝剑上。 “圣旨在此,臣不敢违命。也请殿下,不要负了陛下的期望。” 朱至澍嘴唇哆嗦。 “三百万两……一百二十万石……” 他抓起手边那对和田玉核桃,砸向地面。 啪! 玉石碎裂,碎片崩在金砖上,一直滚到秦良玉战靴前。 “滚!” 朱至澍彻底失了亲王仪态,面目扭曲,肥厚的手指直指殿门。 “滚出去!你们这些逼宫的乱臣,欺辱宗室的狗官,孤领旨!孤给钱粮,可孤不想再看见你们!” 殿内的承奉太监吓得连连磕头。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秦良玉弯腰捡起地上那枚碎成小块玉核桃,搁在旁边的桌案上。 “殿下好生歇息,一会臣让人来交接钱粮。” 秦良玉转身便走。 刘之勃拱手一拜。 “殿下,今日臣等得罪了。但若成都守住,蜀藩宗庙尚在,殿下今日之忍,便是来日青史上的功德。” 朱至澍闭紧双眼,半个字都不愿再听。 秦良玉与刘之勃并肩跨出承运殿。殿外阴云低垂,白杆兵的长枪林立。 刘之勃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喉头发紧。 “督师,殿下不会甘心。” “老身早料到了。” 秦良玉大步往外走。 “他若痛快,今日就不会只报五十万两。” 刘之勃接茬。 “王府库藏盘根错节,明库、暗库、庄田、盐井、茶引,牵涉王府内官、地方豪右、商贾牙行。若不严查,明日交出来的全是假账。” 秦良玉停下脚步。 “所以要请刘大人来查。老身只会带兵杀贼。查账、封库、造册、是你们文官的本事。” 刘之勃拱手。 “军政之事,下官全力配合总督施行。既然走到这一步,不能只拿钱粮。成都若想守住,必须把周边百姓、粮草、工匠、兵源,一并纳入章程。” 秦良玉难得地点了头。 “回行辕,今日定章程,明日便发令。” 总督行辕内,灯火彻夜不熄。 成都府舆图铺在大堂正中,各州县、驿道、水路、山隘、渡口全用朱砂标红。 秦良玉立于图前。刘之勃、布政司参议、按察司佥事、成都知府、总兵将领分列左右。 堂外雨水滴漏,堂内闷热异常。 秦良玉拿起木杆,点在川东一线。 “泸州、叙州、重庆沿线,距成都三百里外,此处若留粮草牲畜,便是替献贼备军资。全面坚壁清野。 所有粮草、盐铁、牲畜、舟船,能运者运,不能运者焚,绝不留给献贼一粒米、一根铁!” 一名参议大着胆子出声。 “督师,如此一来,百姓必生怨言啊。” 秦良玉扫了他一眼。 “献贼来了,他们连命都没了,哪来的怨言!” 参议顿时缩起脖子。 刘之勃出言敲打。 “此令必须配合安置,不可只清野不救民。” 他指着资阳、内江、荣昌、嘉定、潼川一线。 “离成都八十里至三百里者,执行迟滞清野。重点抢运物资,拆桥断道,堵塞险隘,破坏驿站储草。但绝不可滥烧民居,不可驱民为盗! 诸位记住,坚壁清野是保民,不是害民。若有官吏借机勒索、乱兵抢掠,下官的巡按衙门,先斩后奏!” 几名地方官齐齐拱手。 “下官遵命!” 秦良玉继续道:“成都城内,需要人手,十五至五十岁精壮男丁,凡愿入城者,带全家迁入,编入团练,分守城门街巷。 铁匠、木匠、火药匠、郎中、兽医、船匠,皆为守城所需,优先入城。” 刘之勃补充道:“蜀藩宗室、官吏家眷、生员、能捐粮捐钱的乡绅,也一并入城安置。 立保甲!十人一保,互相担保,连坐追责。所有入城之人,统一登记籍贯、姓名、口数、亲属。 安置在少城、官署空院、寺庙祠堂。按人头发口粮,精壮每日到城门点卯操练,工匠集中到军械局打造军需。” 他转头盯住成都知府。 “若有一人漏籍,有一户私藏奸细,你这个成都知府,先摘乌纱!” 成都知府拿袖子擦着汗。 “下官明白!” 秦良玉的木杆移向成都近郊。 “有宗族依托的普通农户,老弱妇孺居多的村落,不愿背井离乡的百姓,不必强迁入城。 依托龙泉山隘口、岷江支渠、各处土丘险地,修筑土堡石寨。 第145章 拿前明的规矩,圈大清的天下 每寨容纳两三千人。粮食、物资全集中入寨,派军官去教他们筑寨、列阵、守夜、放烽。” 她看向一名白杆兵千总。 “每寨配少量弓弩、鸟铳、火药。不可多给,免得乱。” 那千总抱拳应诺。 刘之勃道:“寨间设烽火台,昼烟夜火。相距不得超过十里。若一寨遇袭,左右两寨必须鸣锣支援,不得坐视。” “这些寨子,不求与贼军决战,只求自保,袭扰敌军粮道,传递军情。让献贼每走一步,都要见血留命!” 秦良玉指向川西北与南方山区。 “无宗族依托的老弱妇孺、无自保能力的流民、不愿结寨者,分两路转移。 西线去川西北土司地界,老身在那边说话,还管用。南线去嘉定、叙州山区,避开献贼主攻之路。” 刘之勃接着说道:“开放蜀王在当地庄田,无偿给百姓耕种!” 刘之勃板着脸。 “圣旨既言暂借蜀藩积储,庄田粮地,自然也是保民守土之资。 给百姓发路引、路途口粮,派官员护送。凡护送途中乱兵劫掠、胥吏盘剥,一律军法从事。” 秦良玉收回木杆。 “成都府城,是粮草军械储备之地,是最终防御核心。 老身亲率主力坐镇成都。刘大人坐镇城内,安抚民心,督办粮草,监察内务。历史上多少城池,不是被外敌打破,是被城内人心先打烂,成都!不能乱。” 刘之勃拱手。 “城内奸细、流言、粮价、保甲、军饷,下官一力担之。” 秦良玉点头,重新落杆,重重敲在成都东面。 “东翼,龙泉驿要塞与简州城。这是成都东大门,张献忠若从重庆、川东西进,陆路必经龙泉山隘口。沱江中游水道,也在此处受制。“ ”秦翼明!” 秦翼明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末将在!” “你率白杆兵精锐并招揽附近卫所兵,青壮操练驻守简州。 堵住隘口。不许出险决战!你的任务,是迟滞献贼主力,袭扰其粮道,让他们不得顺利推到成都城下。” 秦翼明低头抱拳。 “人在隘口在!” 木杆又移向南面。 “南翼,新津。岷江金马河水道,乃成都粮道命脉。 崇庆、嘉定、眉州运粮,全靠这条水路,若新津失守,成都便被切断粮道,四面合围。“ ”秦拱明!” 秦拱明出列。“末将在!” “你率水军与白杆兵一部,驻守新津城,重点守新津渡口。控制岷江船只,粮船不得私行,民船不得乱渡,既保成都粮道,也要随时沿水路侧击围城之敌。” “末将遵令!” 秦良玉继续道:“总兵刘镇藩。” 在一旁一直没有发言的刘镇藩出列抱拳:“末将在!” 秦良玉一指龙泉驿:“简州无法久守,龙泉驿就是最后一道屏障!你率所部坚守!” “末将遵令!” 秦良玉放下木杆。 大堂内,完整的守川之策彻底铺开。从王府府库到成都城墙,从龙泉山隘口到新津渡口。这不是一纸空谈的文书,是用刀枪、钱粮、民命,一点点垒起来的铁壁。 刘之勃看向堂中官员,厉喝出声。 “诸位,今夜之后,成都再无旁观之人。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力出力。 谁敢趁国难发财,谁敢借兵荒作乱,谁敢替献贼留一粒粮、一条路、一处内应,便是通贼误国!” 堂内众官齐齐躬身。 “愿听总督、巡按号令!” 顺治元年,六月初六,武英殿。 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着刺眼的亮光。 武英殿内,气氛却如春风和煦,透着一股满汉主从相得益彰的融洽。 多尔衮穿着一身石青色四团龙补服,大马金刀地坐在御案侧后方的交椅上。 他依旧没有去坐那张金漆雕龙的御座,这是他身为摄政王的底线与精明。 殿内,八旗权贵与北来降清的汉臣分列两旁。 “洪承畴听谕。”多尔衮扬了扬手,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一直垂首站在汉臣班列最前方的洪承畴,闻声撩起袍服下摆,稳稳地跪在金砖上。 旁边的一名满洲笔帖式展开黄绫王谕,高声朗读: “摄政王谕令:大学士洪承畴,老成谋国,熟稔政务。今特授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同内院官佐理机务!此谕!” 大殿内汉臣班列中传出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几名原本抬头观望的官员迅速垂下眼皮,掩去眼中的艳羡与忌惮。 “同内院官佐理机务”这几个字重如千钧,意味着洪承畴从今日起,真正握住了大清中枢的权柄,稳坐汉臣第二把交椅。 “臣洪承畴,叩谢摄政王天恩!愿为大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洪承畴将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发颤。 多尔衮站起身,走下丹墀,亲手将洪承畴虚扶起来。 “洪先生,大清的江山,一半要靠八旗将士的刀马,另一半,就得仰仗你们这些饱学之士的笔杆子了。” 多尔衮拍了拍洪承畴的肩膀,目光环视着殿内的汉臣。 “本王用人,不论满汉,只看忠心和本事!” 洪承畴顺势弓着腰,退回班列,随即与站在身侧的另一位明朝旧臣、如今的大清内院大学士冯铨交换了一个眼神。 天启六年,冯铨因与阉党核心崔呈秀争权失势,被魏忠贤罢免官职,回籍闲住。崇祯帝即位后清算阉党,冯铨被列入“逆案”,论罪杖徒,最终赎徙为民。 始终以削籍平民的身份闲居涿州,再未获得明朝的起复任用。 摄政王多尔衮入京后即刻以书信征召冯铨,冯铨闻命即至,被多尔衮授予大学士原衔,入内院佐理机务。 冯铨心领神会,捧着笏板跨出队列,躬身奏道:“摄政王。大清如今入主中原,百废待兴。 然每日六部九卿、各路兵马呈递的奏疏浩如烟海。 若全由摄政王与诸位王公亲览,恐有劳累之虞,亦容易耽误军国大事。” “你有何策?”多尔衮坐回交椅。 冯铨与洪承畴齐齐出列,朗声说道:“臣等联名斗胆,恳请摄政王恢复前明内阁‘票拟’旧制!” 洪承畴接着补充道:“凡六部九卿、地方督抚呈递的题奏本章,先交由内院大学士阅览。 臣等在条子上拟定处置意见,夹在奏折中,是为‘票拟’。 随后呈交摄政王过目。若摄政王觉得妥当,便用朱笔批红,交由六部去办; 若不妥,驳回重拟,如此,既能分担摄政王案牍之劳,又能使中枢政令通达,法度森严。” 多尔衮指腹摩挲着交椅扶手上的瑞兽雕纹。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靠八旗将士的刀子管不长久。 要让中原的钱粮顺着运河填满大清的国库,还得靠眼前这群深谙刑名赋税的明朝旧臣。 拿前明的规矩,圈住前明的天下,这才是稳固基业的长远手段。 “是其言!”多尔衮一挥手,答应得干脆利落, “即日起,大清六部题奏本章,先下内院票拟,再奏请本王裁定。这内三院的担子,就交给诸位先生了!” “臣等遵令!”满洲大学士刚林、祁充格二人行了躬身打千礼。 范文程、冯铨、洪承畴等汉臣齐齐跪地行礼。 大清的中枢行政框架,在这一刻正式搭建完成。 政事议定,殿内的气氛稍稍放松。 多尔衮端起矮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眉头却忽然皱了起来,目光变得阴沉。 “政务理顺了,但地方上却不太平。”多尔衮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五月,本王下达了‘剃发令’,本意是想让中原百姓剃发易服,以示归顺大清,辨顺逆之分。结果呢?” 多尔衮猛地一拍大腿,怒气上涌:“这几日连连上报!三河县的刁民因为剃发之事,竟然聚众暴乱! 紧接着北直隶周边几个州县也跟着闹了起来!连一些原本已经降了的明朝卫所兵,也跟着起哄作乱!” 几名八旗固山额真按着腰间的刀柄,满脸杀气,只等摄政王一声令下,就要带兵去屠城。 范文程见状,连忙跨出队列,深深作揖:“摄政王息怒!此事,万不可用强!” “不用强?难道由着他们谋反?”多尔衮冷哼。 “摄政王明鉴!”洪承畴也快步走出,与范文程并肩而立,语气恳切, “大清初入中原,立足未稳。 如今西边有李自成流贼数十万大军盘踞秦晋,南边有朱由检退保金陵,招兵买马。 大清真正的强敌,是这两股势力!” 洪承畴抬起头,直视多尔衮: “百姓不过是草芥,他们抗拒剃发,只是因为祖宗传下来的束发之念作祟。 若此时为了一道剃发令,逼得北方州县处处烽火,不仅会牵制八旗主力,更会把北方的民心,全数推到南明那边去啊!” 范文程立刻接话:“洪大学士所言极是!铁骑破城易,破心难。 摄政王,小不忍则乱大谋。待天下平定,流贼与南明灰飞烟灭,到那时,这天下还不是由着大清布置?” 第146章 崇祯不过是丧家之犬 多尔衮静静地听着两位汉臣的陈词,眼中的怒火逐渐收敛。 他从不是个只会争强斗狠的莽夫。 真正在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枭雄,最懂得什么时候该举起屠刀,什么时候该收起獠牙。 “你们说得对。”多尔衮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果断下令, “传本王谕令!前令剃发,本为别顺逆。今闻甚拂民愿,自兹以后,天下臣民,照旧束发,悉从其便!”(历史里也是这样取消首次的剃发令。) 此言一出,洪承畴与范文程齐齐松了一口气,高呼: “摄政王宽仁如天!此令一出,北方民心必全数归附大清!” 多尔衮冷笑一声,刚想说话,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骚动声。 “报——!” 一名正白旗的御前侍卫满头大汗地冲进武英殿,单膝跪地,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启禀摄政王!派往江南金陵的使团……回来了!” 多尔衮眉头一挑:“陈名夏回来了?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怎么,朱由检那小儿,是不是拿着本王的国书,在江南的朝堂上哭天抹泪,不知所措了?” 侍卫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回摄政王……陈大人他……他快不行了!” “什么?”多尔衮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洪承畴心头一紧,暗觉不妙。 “把人带上来!”多尔衮厉喝。 不多时,两名侍卫抬着一副担架,跨过了武英殿高高的门槛。 担架刚一落地,一股浓烈的腐臭混合着草药和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武英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牙酸的嘶嘶声,几名原本挺直腰板的汉臣下意识往后瑟缩了半步,脸色煞白。 几名八旗将领也皱起眉头,伸手掩住口鼻。 躺在担架上的那个一团烂肉般的人,正是大清刚刚封赐的吏部尚书、前明探花郎陈名夏。 他那身象征着大清一品大员的石青色朝服早就不翼而飞,身上只裹着几块肮脏破烂的麻布。 他膝盖以下的部位呈现出极其扭曲的姿态,两条小腿骨彻底粉碎,肿胀成紫黑色的烂木头,上面还流淌着黄黑色的脓水。 他双颊凹陷,气息奄奄。 “陈名夏?”多尔衮大步走下台阶,看着担架上的惨状,脸色铁青,“谁干的!朱由检敢伤两国之使?” 听到“朱由检”三个字,原本昏迷边缘的陈名夏浑身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费力地睁开满是眼屎和血丝的眼睛,涣散的目光好不容易聚焦在多尔衮身上。 “摄政王……摄政王啊!”陈名夏发出一声夜枭般嘶哑凄厉的哭嚎,眼泪鼻涕糊满了脏兮兮的脸。 他试图抬手,却根本抬不起胳膊。 “微臣……微臣奉命递送国书……在南京奉天殿上,见到了大明皇帝……” 陈名夏喘着粗气:“疯了……朱由检他彻底疯了啊!” 洪承畴压下不适,跨前一步厉声问道:“陈尚书!你在南都到底遭遇了什么?大明朝堂的文武百官,看到我大清‘罢兵息鼓、划江而治’的国书,难道没有逼迫崇祯和谈?” “和谈?”陈名夏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疼得直哆嗦,“洪大学士……你错了,我们全错了!” 陈名夏大口倒气:“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提和谈!朱由检当着大明文武百官的面,让人扒了微臣的官服,打断了微臣的双腿!” 武英殿内鸦雀无声。八旗将领们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前明降臣们个个面色煞白。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崇祯竟然毫不顾忌体面,直接打断使臣的腿! “他怎敢如此!他凭什么敢如此!”多尔衮目眦欲裂,额角青筋暴起,“他朱由检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本王给他脸,他竟然敢给脸不要!” “摄政王……”陈名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仰起头, “朱由检让微臣爬回来,带给您三条要求……他说,要想和谈,大清必须答应这三条,否则,他便提兵百万,亲自杀回北京来取!” 多尔衮脸上肌肉抽动,杀意翻涌。 “好,本王倒要听听,朱由检这条丧家之犬,敢冲大清吠叫些什么。一字一句,给本王说清楚!” 陈名夏嘴唇发紫,颤抖着拿出怀里大明回信的国书。 “其一……清军全数退出山海关,交还北京及北直隶所有州县……撤出所有八旗驻军。” 此言一出,几名满洲将领直接拔出了半截腰刀,大殿内响起粗重的喘息声。 “其二…贰臣……交由大明皇帝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其三……”陈名夏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大清……向大明称臣纳贡,岁贡…以充大明平叛军资!” “放肆!” “朱由检找死!” “摄政王,末将请命领兵,立刻杀过长江!” 殿内数名八旗将领怒发冲冠。与他们的狂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侧班列里北来降清的汉臣。这些人个个面无人色,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们预料到南边的和谈可能会被拒。 但没人敢想,朱由检会用这种方式回绝。 当众打断大清使臣的双腿。 公然索要投降的贰臣。 勒令大清退出山海关,甚至要求称臣纳贡。 这根本不是回绝国书,这是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扇了多尔衮一记响亮的耳光,也把满洲八旗和所有降清汉臣的脸皮撕得粉碎。 洪承畴立在班列最前方,拢在袖子里的双手微微发颤。 “贰臣交由大明皇帝明正典刑”,他很清楚,朱由检口中的贰臣,第一个指的就是他洪承畴。 多尔衮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只是垂下视线,盯着担架上只剩下一口气、浑身发着恶臭的陈名夏。 陈名夏身子不停地哆嗦,眼神涣散,满是惊惧与屈辱。 “摄政王……” “微臣无能,没办好差事……” “微臣丢了大清的脸面……” 多尔衮站起身,缓缓走到担架旁蹲下。 随着他的动作,大殿里原本沸腾的叫骂声,顷刻间压抑了下去。 这位掌控大权的摄政王伸出手,毫不嫌弃地捏住陈名夏身上那块脏污的麻布,往上扯了扯,遮盖住那双血肉模糊的断腿。 “你没有丢大清的脸。” “真正丢脸的,是他朱由检。” 陈名夏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多尔衮直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右侧那些战战兢兢的汉官。 “明朝的皇帝这般对待两国来使,这般对待天下的读书人。” 他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缓。 “大明,该亡!” 这句话落地,殿内不少汉臣的脊梁骨猛然挺直。 范文程低着头,神色不辨喜怒。 多尔衮这话不是在安抚陈名夏,而是在敲打满殿的汉官。 朱由检要你们的命。 而大清给你们官做,给你们活路和荣华富贵。 天下士绅该怎么选,还需要犹豫吗? 祁充格最先反应过来,大步跨出,冲着殿门外的侍卫大声呵斥。 “都愣着干什么!” “赶紧把陈大人抬下去诊治!把太医院最好的大夫全叫去,有半点差池拿你们是问!” 两名侍卫赶忙上前抬起担架。 陈名夏费力地扭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淌下来。 “摄政王……” “微臣……誓死为大清效忠……”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去好好养伤。” “你受的仇,本王替你记下了。” 担架很快被抬走,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依然在大殿内萦绕。 额克亲终于按捺不住,一步上前,指着南面的方向怒吼。 “欺人太甚!” “朱由检这个昏君,竟敢这般折辱我大清使臣!” 额克亲双眼通红,猛地转身单膝跪地。 “摄政王,末将请令,现在就整点兵马南下,直接踏平南京城,把朱由检的脑袋砍下来给咱们祭旗!” 他身后的几名正白旗将领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 “末将愿同去!” “请摄政王下令吧!” “江南那群软弱兵卒,根本挡不住咱们八旗的铁蹄!” 大殿里的杀气再次飙升。 博洛也按着刀柄站了出来,年轻的面庞上透着一股狠厉。 “朱由检匹夫,不知死活!” 他朝着多尔衮抱拳躬身,强压着怒火。 “摄政王!末将愿领本部三千精骑,先拿徐州,替大军砸开江南北面的大门!” “等咱们灭了李自成那帮流贼,末将愿做先锋,直捣南京,亲自把朱由检抓到北京城,让他给摄政王磕头认错!” 同样是叫嚷着开战。 博洛却还能把“等灭了李自成”这事放在前面。 满达海皱起眉头,冷眼扫过那些还在叫嚣的将领。 “都闭嘴!” 一句话镇住了场子。 满达海身为代善之子,和硕巽亲王,在宗室里一向稳重,镶红旗的将领见他发话,立刻收了声。 殿内的吵闹声很快平息了一大半。 满达海往前走了半步,规规矩矩地向多尔衮行礼。 “摄政王,崇祯这么干,确实是没把咱们大清放在眼里。辱了使臣,就是辱了八旗的脸面。”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沉稳。 “但是眼下叶臣和巴哈纳已经带兵去了山西和山东,京城周围能抽调的兵马不多。 李自成那几十万人还在陕西待着,咱们绝对不能因为一时的火气,把定好的大局给搅乱了。” 第147章 亲手把天下读书人送给本王 满达海抬眼直视前方。 “这个仇肯定要报,但不能是现在。” 这番话浇灭了殿里不少火气。 好些满洲将领虽然还在咬牙,但都不敢再出声了。 多尔衮看了满达海一眼,没有马上接话。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暴怒的痕迹。 甚至气恼的情绪都被藏得严严实实。 刚林快步走出班列,躬身施礼。 “摄政王。” “崇祯这么做,就等同于下战书,是他自己要把天命作没了。” 刚林是内国史院大学士,正蓝旗出身,也是多尔衮倚重的文臣。 他先是转头对着众将严厉呵斥:“朝堂重地,摄政王在此,你们大呼小叫的成什么体统!” 武将们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也只能低头。 刚林这才转回身面向多尔衮。 “臣请立刻拟谕令,向南北各省、天下的官绅宣告此事。把崇祯虐待使臣、昏庸无道的行径公之于众。” “以此来彰显我大清的名正言顺。” “借此安抚天下读书人的心。” 刚林语速平稳。 “至于打仗的事,臣请摄政王按之前定下的先打闯贼、后平江南的策略,绝对不能因小失大。” 祁充格也紧跟着站了出来。 “摄政王,臣赞同刚林大人的主意。” 他弯下腰说道:“另外,还得马上给山东和山西前线的兵马传令,让他们守好防线,绝不能让闯贼和南边的人联起手来。” “同时要把那些已经归顺的州县安抚好。” “得让他们看清楚,崇祯已经疯了,只有咱们大清能保他们太平。”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崇祯不光是在打大清的脸。 他更是在逼迫那些投降的士绅表态。 大清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巴掌变成收揽人心的利器。 范文程待满洲的大学士发完话,才走上前。 将双手交叠在一起,行了个礼。 “摄政王,这不是坏事,这是老天在帮咱们大清啊。” “崇祯当了十七年皇帝,性子向来刚愎自用,刻薄寡恩。杀起手底下的大臣来毫不手软,防着天下的读书人就像防贼一样。” “现在连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都不顾了,当众折辱使臣。” “这说明他早就把当皇帝的规矩抛到脑后,把天下的人心都给败光了。” 范文程定定地看着多尔衮。 “咱们大清本来就是打着吊民伐罪、替明朝报仇的旗号来的。现在这事一旦传开,全天下的人都会看得清清楚楚。” “明朝的气数已经彻底断了。” “崇祯这种人,根本不配坐在龙椅上。” 他说到最后几句时,后排的几个汉臣眼皮直跳,默默地低下了头。 范文程继续进言:“臣恳请摄政王暂且压下怒火,咱们还是按原计划办事,集中兵力先去剿灭李自成,把北方的底子打牢。” “等李自成一灭,收拢北方大军。” “到时候再起大军往南打。” “江南的那些官员士绅,必然是不战而降。” 范文程吐字清晰。 “今天受的辱,咱们可以不用动刀枪就能找回来。” 多尔衮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案的边缘轻轻敲打着。 洪承畴终于迈步出列。 他动作缓慢地跪了下去。 “摄政王。” “臣……臣辜负了摄政王的信任,没看透崇祯的脾气。”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 “十七年了,他还是这么个刚愎刻薄的性子。” “还是听不得半句不顺耳的话。” 说到这儿,洪承畴心里掠过异样的感觉。 他曾经也是大明朝的封疆大吏。 曾经在辽东冰天雪地里为朱由检拼死守城。 他以为君臣之间总该还剩下那么点情分。 但陈名夏的惨状,还有那三条斩钉截铁的要求,彻底打碎了他脑子里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 把贰臣千刀万剐。 他洪承畴,在这份名单里绝对排第一。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神色决绝。 “臣敢拿这颗脑袋作保,南边那个朝廷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崇祯这么一闹,江南的官员士绅早就凉透了心,他们绝不可能真心帮着大明跟咱们打,更不可能去和闯贼穿一条裤子。” 洪承畴重重地磕了个头。 “等拿下了西北,臣愿意跟着大军一块南下,去替摄政王招降江南的各个州县。” “保证不花一兵一卒,就把南京城给您拿下来!” 殿里一大半的汉臣扑通扑通跟着跪下了。 “臣等愿意为大清效死命!” “愿意替摄政王招抚江南!” “崇祯无道,天下读书人绝不会向着他!” 多尔衮俯视着跪满一地的汉官,眼底深处终于划过一抹冷冽的笑意。 朱由检。 你到底还是上套了。 你以为敲断陈名夏的腿,就能立威了? 你以为要点贰臣的脑袋,就能抖大明的威风了? 你这么干,等于亲手把天下的士绅全推到本王这边来了。 那些在大明当过官的、已经投降的、还在观望的,谁还敢往你那边靠? 你崇祯递给他们的是一把屠刀。 本王给他们的是官服、活路、还有大把的金银。 这人心向背,还需要算吗? 多尔衮慢慢从交椅上站了起来。 额克亲还单膝跪在地上,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凸起。 “摄政王!” “末将愿……” 多尔衮目光一转,扫了他一眼。 额克亲剩下的话全憋了回去。 他身子猛地一缩,赶紧把刀推回鞘里,老老实实地退到一边。 多尔衮走到丹陛边缘。 他环视着殿内的王公、贝勒、将领,又看了看范文程、洪承畴、刚林这些人。 “朱由检羞辱咱们的使臣,羞辱大清。” “这笔账,本王记在心里了。” 多尔衮提高了嗓门。 “但流寇还没除,心腹大患还在,怎么能随便分兵去南方?” “李自成在陕西手底下还有不少兵马。要是咱们大军往南走,流寇趁机打出来,山西、河南甚至京城都得乱套!” 他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谁要是光顾着自己痛快,坏了大清夺天下的大局,本王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 底下顿时磕头声响成一片。 “摄政王英明!” 多尔衮转头看向刚林。 “刚林。” “臣在!” “马上起草谕令。” 多尔衮一字一顿地交代:“昭告天下,就说崇祯残暴无德,欺辱来使,迫害读书人,这是他自己不要天下了。” “通告南北各省的官员士绅。” “只要是投靠咱们大清的,官职照旧,护着他们的家小,保住他们的田产。” “要是还有死心塌地跟着朱由检的,等大军一到,格杀勿论!” 刚林磕头领命。 “臣遵令!” 多尔衮又转向祁充格。 “传令山东、山西的各路总兵,把地盘看死,不许随便出兵。要是发现南边的探子和闯贼有来往,当场砍了。” “让各地官府好好安抚老百姓,剃发的事先放一放,别再逼出乱子来。” 祁充格弯腰应答。 “臣这就去办。” 多尔衮最后把目光落在洪承畴和范文程身上。 “洪承畴,范文程。” 两人齐齐叩头。 “臣在!” “你们两个带着内三院的人,把以前明朝官员的底册理一遍。凡是在江南有门生故友的,统统写信过去拉拢。” 多尔衮面色阴鸷。 “给他们说清楚,朱由检想要他们的命。” “本王保他们活。” “他们要是懂规矩,以后大清坐稳了江山,少不了他们的好处。要是死犟着不放,等本王的兵马打到南京城下,再后悔可就晚了。” 洪承畴的头紧紧贴着地面。 “臣明白。” 范文程也低声附和:“臣知道怎么做。” 多尔衮最后将冷厉的目光投向满达海与博洛等宗室将领:“传令全军,全力配合西进!” 他抬起手,指向大殿门外的天空。 “先把李自成灭了。” “把关中拿下来。” “把黄河以北的地方全攥在手里。” 多尔衮转过身,面向正南方。 “到时候,本王亲自带着大军下江南。” “再好好跟朱由检算算今天这笔账!” 第148章 又臭又硬的石头 崇祯十七年,六月初八。 南京的暑气已经压了下来,碧空如洗。 乾清宫外,日头明晃晃地照在琉璃瓦上,照得人眼皮发烫,宫墙的柳树上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浮气躁。 乾清宫内,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正提笔批阅着案上摊开的江北军报、火器局进度以及各府查抄走私大户的清册。 刚落下朱笔,王承恩便轻手轻脚地凑上前来,低声禀报:“陛下,刘宗周已经到了,现在宣他觐见吗?” 王承恩心头不免打鼓。 刘宗周,这位浙江山阴的大儒、天下士林口中的“蕺山先生”,不仅是东林党名义上的精神领袖,更是一个一生最反感朋党之争的硬骨头。 东林若借他的名声结党营私,他照骂;阉党余孽乱政,他照骂;皇帝失德,他更照骂。崇祯朝十七年,他被起用了四次,硬刚了四次,也被罢免了四次。 朱由检没有第一时间复用他,就是因为这人太直,太硬,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硌手。 可如今的南都朝堂错综复杂,恰恰需要这么一块谁也拔不动的石头,去砸烂那张庞大的东林利益网。 “宣。” 片刻后,一名清癯老者缓步入内。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青布直裰,须发半白,身形笔直。 脸上没有半点久别君前的惶恐,也没有被召入中枢的喜色。 他行至御案前,端端正正跪下叩首。 “老臣刘宗周,叩见陛下。” 朱由检伸手虚扶:“先生免礼。” 刘宗周没有起身,直起上半身,目光平静而锐利。还没等朱由检赐座,声音便在大殿内响起。 “陛下召臣来,若是为任用臣,臣斗胆,请陛下先听臣一言! 老臣在浙江听闻,陛下月前于奉天门,当庭折辱建虏使臣陈名夏,扒其衣冠,断其双腿。臣以为,此举大失君德!” 王承恩眼皮猛跳,连忙回头看皇帝的脸色。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淡淡道:“确有此事。怎么,刘先生觉得朕罚得轻了?” “荒谬!”刘宗周猛地抬高声音,花白的胡须气得直发抖,毫不顾忌眼前坐着的是大明天子。 “陛下此举,乃是自毁华夏三千年邦交之底线!陈名夏固然可耻,先降闯、再降虏,读圣贤书而不知忠义,臣亦恨不得唾其面。 但他此次南下,是持建虏国书而来!名分上便是敌国使节!” 刘宗周手指颤抖着指向上方,“春秋之义,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辱使臣,坏邦交,乱名分,此非王者所为!陛下若以叛臣罪惩陈名夏,就该依律下狱,会审定罪,明正典刑。 若以使臣待之,便不该私刑折辱。叛臣与来使,不可混同!” “陛下今日因一时怒气,行此乱法之举,臣不敢不谏!”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敲了一下。王承恩已经屏住呼吸,后背被冷汗湿透。这话若换一个人说,此刻已经被锦衣卫拖出去了。 刘宗周却寸步不让:“陛下以为此举能震慑贰臣,臣以为未必! 臣只看到了因果倒置,陛下当庭私刑,只会让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忠臣未必因此更忠,观望者却必然暗自寻找后路!陛下这是在加速人心离散,是在滋生更多的贰臣!” 朱由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耐着性子把这老头召来,不是来听他上道德政治课的。 “刘宗周。”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你给朕看清楚!陈名夏是什么人? 崇祯十六年的探花,是朕亲手点出来的大明进士! 他食的是大明的俸禄,读的是圣贤的诗书,穿的是大明的衣冠,受的是大明的恩典!” 朱由检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里的水花四溅。“北京一破,他摇尾乞怜降了李自成;建虏一来,他又剃发易服当了多尔衮的官! 今日穿着建虏的官服,拿着多尔衮的国书,到朕的面前,要朕回北京当囚徒!” “你说他是使臣?在朕眼里,他先是大明叛臣,再谈什么狗屁使臣!他本质上就是一个背君叛国、数典忘祖的贰臣!” 朱由检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朕打断他的腿,是在惩戒我大明的叛臣!何来外交失仪之说?” 刘宗周沉声道:“名分不可乱。若名分一乱,天下无所适从。” “名分?朕就是要把这名分定清楚!”朱由检冷笑出声,缓缓站起身,顺着御阶走下,逼近刘宗周。 “凡食大明俸禄、受大明科名、转身投虏又回来替建虏说话的,统统都是贰臣! 朕今日若客客气气收了国书,赏他茶,送他出宫,你猜明日这南京城里会有多少人暗中写信给多尔衮?” 朱由检步步紧逼:“他们会说皇上怕了!他们会觉得降虏也无妨,反正来日是建虏之臣,大明依旧要以礼相待! 朕打断的不是陈名夏的腿,朕打断的是满朝文武投降的念头!” 刘宗周没有立刻反驳。 朱由检胸膛起伏,眼底浮着压抑许久的血色:“刘先生,你在江南乡居,不知北京的血泊有多深! 三月十九,闯贼兵临城下。朕要捐饷,他们一个个哭穷喊苦,家中银窖却堆成山!闯贼一进城,他们就捧着真金白银去认新主子!勤王令发出,就只有唐将军率兵勤王。” “这就是你说的观望的忠臣?这就是你讲的礼法道统? 若不在南京杀一儆百,把这股投降的歪风邪气死死按住,大明就会重蹈北京的覆辙!南京,就会变成第二个沦陷的京城!” 这番话带着亡国之君血淋淋的痛楚,字字泣血。 可刘宗周丝毫没有被皇帝的情绪带偏,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回视着大明天子。 “陛下说得激烈,臣也明白陛下苦心。”刘宗周声音发冷,“但臣仍要说,贰臣辈出的根源,不在惩戒不足,而在君心不正!” “放肆!”朱由检暴喝一声,震得窗棂都在发颤。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皇爷息怒!刘先生性子如此,并无……” 朱由检猛地看了他一眼,王承恩立刻噤声。 刘宗周依旧跪着,脊背依旧笔直: “既然陛下将臣召至留都,今日哪怕臣背上无君无父之骂名,哪怕陛下要以卖国通虏罪名处死臣,臣也必须说这些话! 陛下御极十七载,讳疾忌医,刚愎自用,疑忌太重!但凡战败,皆是诿过臣下;但凡有功,皆是圣明天纵!” “今日信一人,明日杀一人;今日责边臣,明日罪阁臣。朝廷赏罚无常,士大夫心寒已久! 陛下只信杀伐手段,不信天下人心;只重刑名,不重教化!君臣之间,早已形同水火!这才是百官离心、江山倾覆的核心病根!” 刘宗周字字清晰:“若君心不正,纵杀尽天下贰臣,也救不得大明! 大明律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万世法度,陛下带头践踏法度、自坏祖宗成法。法度先坏于君主之手,陛下便再无约束百官的合法性!” “现今宗庙遭辱、社稷蒙尘,陛下被迫南渡。老臣若再隐忍不言,陛下依旧刚愎自恃,江南一隅不过苟延残喘,大明基业终将倾覆!” 刘宗周一向如此,不怕死,敢直言。 朱由检盯着眼前的老头,大明现在不需要只会顺着皇帝心思说话的官员,大明需要的是一把能够斩断江南错综复杂利益网的钢刀。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笑了一声。 朱由检转身回到御案后坐下,眼神渐渐冷静下来,透出一股凌厉的锋芒。“你说朕乱法,你说朕君心不正。” 刘宗周依旧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 “朕承认,过去十七年,朕错在疑忌太重,错在诿过臣下,错在看不透那些口称忠义、实则只顾门户田产的士大夫。” 朱由检声音沉了下来,“但朕告诉你,礼法和道统,是为大明江山社稷服务的,不是让朕抱着等死的枷锁!”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大明若是亡了,你刘宗周抱着那本大明律,去向多尔衮讲你的春秋大义吗? 朕打断陈名夏的腿,就是要把事情做绝!就是要告诉全天下的官员,在大明与建虏之间,没有任何首鼠两端的回旋余地!” “朕用雷霆手段,当了这个恶人,敲了震慑贰臣的第一记钟。” 刘宗周还想再辫,朱由检站起身,拿起御案上的一份任命诏书。 “既然你说要正本清源,若交给锦衣卫,天下人会说朕滥杀; 若只交给东厂,士林会说朕复用阉祸;若交给朋党,便会变成借刀杀人。朕今日召你来,就是要你来做这个执刀人!” 他将诏书递给王承恩,王承恩赶忙捧到刘宗周面前。 “刘宗周听旨。” 刘宗周伏地。 “起复刘宗周为刑部尚书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加太子太保,东阁大学士,入阁参赞机务!” 朱由检继续说道:“命你会同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审理通虏、降虏、卖国诸案! 倪元璐在前面查,你刘宗周就在后面审!去把那些蛀空大明根基的贰臣奸佞,一个个给朕揪出来,明正典刑!” 刘宗周身躯微微一震。 “陛下不怕老臣再谏?”刘宗周缓缓道。 朱由检没好气地说道:“朕更怕这朝堂上只剩下会磕头、会附和的人。你这块石头又臭又硬,可现在的大明,需要这么一块石头压住浊流。” 刘宗周看着眼前这位双目赤红却又出奇冷静的大明天子,这位君王在经历亡国之痛后,似乎变了许多。 刘宗周深深拜倒:“老臣,遵旨!但老臣有言,请陛下允准。” “说。” “其一,刑名之事,必须依法,不得因陛下一怒而加罪,不得因亲近权贵而减罪。” “准。” “其二,党争之案,必须慎之又慎。东林若有奸邪,臣绝不庇护;非东林若有忠直,亦不可构陷。” “准。” “其三。”刘宗周咬着牙,一字一顿,“老臣接的是大明的法度,不是陛下的私刑! 若查出近臣、勋贵通虏,老臣定斩不饶!若陛下日后再有违逆祖制、越权乱法之举,老臣哪怕拼着这把老骨头,也定要封驳圣旨,死谏于奉天门外!” 朱由检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哈哈两声:“好!朕就留着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时刻硌着朕的脚!准!” 刘宗周重重叩首:“臣刘宗周,领旨。” 第149章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朱由检走下御阶,亲自将他扶起。“陈名夏的事,你可以骂朕。但满清的国书,你也要亲自看,朕要你写一篇奏议,明发邸报。” “陛下要臣替朝廷辩解?” “不。”朱由检摇头。 “朕要你以儒家礼法,告诉天下读书人,什么叫君臣大义,什么叫夷夏之防,什么叫大节不可亏。 也告诉他们,朝廷清查贰臣,不是要兴大狱,而是以律正名分。让天下百姓知道,朕南渡不是来苟活的。” 刘宗周再次作揖:“臣明白!” 等人走远,王承恩用袖子擦着冷汗:“皇爷,刘先生这性子,日后少不得顶撞圣意。皇爷为何还给他这般重任?” 朱由检看着案上一叠叠奏疏,目光发沉:“因为朝堂上那些会说好话的人,已经把大明说到亡国边上了。更何况东林里那些借清名作护身符的人,最怕的不是锦衣卫。” 王承恩一怔:“那是……” “是刘宗周这种真清流。”朱由检点破。“让他去骂。骂得越狠,藏在清议里的蛀虫,越藏不住。” 次日傍晚。 南京的暑气沉沉地压在秦淮河面上。 江风掠过水榭,没带走半分燥热,反而卷起一股潮湿的泥土气。 秦淮河水被晚风吹出细碎波纹,两岸灯火尚未全燃,半野堂里却已先一步点起了纱灯。 这处私宅临水而筑,轩窗开处便能见画舫往来。只是如今南京城里风声鹤唳,锦衣卫、操江水师四处查抄,秦淮旧日的歌管繁华被硬生生压下去大半。 今日设宴,没有笙歌,没有女乐,来的却都是南都朝堂上跺跺脚便能震动一方的重臣。 钱谦益褪去了那身绯红的尚书官袍,换了一件玄青色的薄罗长衫,手摇折扇亲自候在堂前。 见刘宗周下轿,他忙迎上前,拱手长揖:“蕺山先生此番还朝,实乃社稷之幸、江南之福!” 刘宗周身着发白的素布直裰,面色平静还了一礼。 钱谦益满脸诚恳,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自三月京师大变,圣驾南幸留都,宗庙危而复安,可北地尘氛未靖。闯贼余孽盘踞秦晋,东虏又窃据神京,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全赖先生这等国之柱石归来,主持清议、匡扶纲纪,吾等这些人,才算有了主心骨。” 刘宗周抬起眼皮,目光直刺过去:“受之,老夫入京,是来任事的,不是来当主心骨的。 更何况这‘主心骨’三字,老夫担不起,大明的主心骨在乾清宫。 朝廷危急,士人若只想着找个靠山,离亡国也不远了。” 场面静了半息。钱谦益笑意微滞,旋即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先生严谨,晚生受教,先生请。” 众人入席,上首正中独坐刘宗周; 东首主人钱谦益,西首张慎言居次; 姜曰广、侯峒曾、吕大器分坐东西两厢; 高弘图谦居厅堂下首,吴伟业年少坐最末陪位。 半野堂的宴席摆得极讲究,却不敢过分奢靡。 冷碟陆续端上,糟醉河虾盛在青花小盏里,冷切盐水鸭脯、腊鸡舌摆成一列,熏青鱼色泽乌亮,凉拌莼菜与嫩茭白透着水乡的清气。 旁边又有桂花糖藕、酱瓜乳腐素碟,配着温过的绍兴花雕。 钱谦益举起官窑青花杯,遥遥一敬:“先生入阁,晚生心中稍安。 陛下近日雷霆手段,固然是为社稷计,可朝堂上下难免惊惧。 先生素来持正,日后还望多多匡扶,使陛下圣心归于中道。” 刘宗周端着酒盏反问:“何谓中道?” 钱谦益微笑道:“自然是内修朝政,外拒虏寇。只是江南为天下财赋根本,若一味查抄征缴,恐怕民心震动。” 高弘图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闷:“蕺山先生,陛下在朝堂上定下绝和议之策,将满清国书掷还,确实大快人心,此为国本,不可动摇。 可冷静思之,如今江北四镇疲弱,国库空虚,这硬仗打起来,怕是……” “那也得打!”刘宗周猛地敲了敲桌面,声音掷地有声, “夷夏之防,乃是大节!建虏占我神京,逼我天子北返作囚,此非盟好,乃亡国之局! 若朝廷还要苟且议和,大明还有什么气节可言?陈名夏那是叛臣,打断他的腿,就是给天下人看的!”(对于刘宗周来说,他就是想要皇帝认可他的理念,都有自己的理念。) 张慎言苦笑一声,放下筷子接过话头:“蕺山先生说得是,受之所言也是老成谋国。 户部账面空虚,江北四镇嗷嗷待哺,军备又需银如流水,这北伐的钱粮全赖江南支撑。 可若把江南士绅尽数逼急,隐匿田产者固然有罪,然一县一府的粮税、团练,哪样离得开乡绅维持? 如今锦衣卫四处抄家,胥吏敲诈,武人趁火索银,若不稍加节制,未等建虏南下,江南先乱,这士绅不稳,根基可就动摇了!” “根基?”刘宗周接话:“藐山先生(张慎言的号)所谓的根基,是江南那些藏银窖、开私港、隐匿田产偷逃赋税的世家大族吧? 国难当头,他们尚且舍不得那几个臭钱,难道非要等建虏过了大江,把他们的脑袋割了去,他们才知道什么是根基?” 张慎言面色一白,被噎得满脸通红。 刘宗周语气更沉:“大明的根基,不是几家豪右的银窖,是大明田里纳粮的百姓,是江北守城的兵卒,是还肯认朱明正朔的天下人心!” 钱谦益摇着扇子,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先生,如今朝局,稳字当头。陛下起复先生,是希望能平息党争,共度时艰。 若此时大动干戈清查士绅,只怕会让朝堂生乱,反倒给了建虏可乘之机。” “受之,你这‘稳’字,是想让天下人陪着江南士子一起温水煮青蛙!”刘宗周冷哼出声。 “老夫入刑部、入都察院,接的不是这份‘稳’,而是大明的法度!” 姜曰广神色凝重,开口:“先生,朝廷绝和议,臣等无不拥护。 可借绝和议而钳制清议,又是另一事。如今陛下重用武人,任由郑芝龙把持市舶司,纵容刘孔昭、柳祚昌之辈气焰日盛。 若朝堂不能有一股清正之力相持,阉党虽去,武人横行,这朝纲又该如何维系?” 侯峒曾听到这里,已然忍不住。他猛地将酒盏往案上一顿,厉声道:“姜公此言,未免太顾门户了! 京师陷落,太庙受辱,十二陵在建虏铁蹄之下!这个时候,江南士绅还在算自家田亩、算仓里银子,算谁掌朝堂,这就是亡国之相!” 他转身朝刘宗周拱手:“先生,国难当头,士大夫毁家纾难本是天经地义! 谁隐田逃税,谁与建虏通商,谁囤粮坐价,就该抄家充饷! 若连这点血都不肯出,还谈什么尊王攘夷,谈什么春秋大义!” 张慎言沉声道:“侯公热血可嘉,却未免过激。江南若乱,粮饷兵马从何处来?” “乱的是士绅的心,还是百姓的心?”侯峒曾冷笑,“百姓只会拍手称快!怕乱的,是那些与虏寇做买卖的人!” 高弘图压了压手,语气平缓:“诸公不必把话说绝。 北伐不能只凭一纸诏书,闯、虏此刻尚在北方相争,大明最该做的是固江防、练新军。坐观闯虏相斗,以守为攻,稳扎稳打,待其两败再图进取,方为上策。” “坐观成败?”刘宗周连声冷笑,“坐看李自成和多尔衮在北方杀个你死我活,咱们在江南吃螃蟹喝花雕? 等到他们分出胜负腾出手来,你们以为他们会放过这江南膏粱之地?” 一直沉默的吕大器盯着杯中残酒,声音沉实:“诸公争的是道理,可前线等不得。 左良玉兵势难制,高杰、刘泽清各怀心思,不给银子不动窝。 陛下要练新军收军权是好事,可先生也得承认,没有江南士绅的支持,这朝廷就是个空架子。 士绅要出钱,但也得给条路。比如捐饷者许其子弟入新军,愿输粮者给冠带匾额,软硬并用,总比一味抄杀强。” “所以,这就是你们跟陛下谈条件的本钱?” 刘宗周透着一股威严。他看着钱谦益,又看看姜曰广,心中只觉悲凉。 “你们怕陛下重用武人,怕武人乱政;你们又怕陛下清查田产,怕断了你们的财路。 说来说去,你们眼里只有东林的清誉,只有自家的庄园,唯独没有那神京太庙里的老祖宗!” 他站起身,想起了昨日在乾清宫,那个双目赤红、孤注一掷的皇帝。 “老夫昨日入宫,陛下问老夫,怕不怕当那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刘宗周环视众人。 “老夫想了想,只要能硌着那些卖国求荣、中饱私囊的脚,这石头当一当也无妨。受之,这酒,老夫喝不下了。” 见刘宗周要离席,钱谦益大惊,忙不迭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 “先生息怒!大家都是同袍,话不投机也是常有。来来,这道冬瓜火腿盅刚上,清润祛湿,先生且坐,且坐。” 家仆端上冬瓜汤,火腿咸香混着清甜。众人再次坐定,可席间的气氛已经僵持。 主菜一道道送上,面拖六月黄(煎焖雄童子蟹)热气腾腾,清蒸鳜鱼肉白如雪,软兜长鱼油亮滑嫩,鲜菱角嫩莲蓬同炒。可席间无人有心思品味。 吴伟业望着那盘六月黄,凄然苦笑,仰头饮尽杯中酒: “往年此时,秦淮灯船满河,诸公饮酒赋诗,谈声律争词章。如今这江南繁华,不过是镜花水月。 北伐?江防?咱们在这里争来吵去,外头各镇拥兵自重,虏寇随时饮马长江……大家不过是在这半野堂里,等着大厦将倾的那一日罢了!” “梅村,你醉了!”“住口!”钱谦益和姜曰广同时出声呵斥。 钱谦益脸色铁青,一向自诩儒宗的他,何曾被人当众这般撕破脸皮。 他放下折扇,沉声道:“先生,大明立国三百年,全靠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 若是法度不存,斯文扫地,这天下即便守住了,还是大明的天下吗?” “法度?大明的法度是让百姓纳粮,不是让士绅隐产!”刘宗周声音拔高。 “你们吃的是百姓的血,喝的是将士的汗!北京城破的时候,那些阁臣大夫哪一个不是满口仁义道德?可等闯贼进了城,他们投降得比谁都快!” 他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襟,扫过众人:“和议绝不可再提,凡为和议张目者皆是误国!贰臣必须严惩,老夫明日回府,便起草整肃贰臣的奏本。 若有通虏走私之事,抄家族诛,老夫绝不容情!” 姜曰广咬牙道:“先生此言虽正,却也须防皇权借此扫荡清流,若清议尽失,朝堂便只剩阉竖武夫!” 刘宗周直视着他: “清流若真清,何惧清查?东林若有忠直,老夫自会保;若有奸邪,老夫亲手劾! 阉党误国老夫骂过,皇帝乱命老夫也骂过。 既然你们想要稳,那老夫就给你们一个稳——谁敢动摇大明国本,老夫就让他去阎王殿里稳一稳!” 侯峒曾激动地端起酒盏,深深一敬:“有先生这番话,学生便知大明士林尚未死尽。” 刘宗周却半点喜色也无:“士林死不死,不在嘴上喊得响不响。 就在明日朝堂上,谁肯把自家的田亩报出来,谁肯把藏着的银子拿出来,谁肯把子弟送到江北军中去!” 他直直逼视着钱谦益: “牧斋公,半野堂既设此宴,你又言社稷之幸。明日便请公先作表率,上疏倡江南士绅输饷清田。 钱氏田产该报多少报多少,家中可输之银该捐多少捐多少,量力二字,不可成推诿之词!” 钱谦益脸皮猛地一抽,随即苦着脸叹道:“先生有所不知,钱家近年屡遭变故,庄田微薄,但为国纾难。 先生既如此说,晚生岂敢后人。明日早朝,老夫便上疏。” 夜色渐深,散席之时,刘宗周临上轿前,回身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半野堂。 “牧斋公,国难当头,文章名节皆属虚浮。 若士大夫仍吝惜田产、固守门户,日后民心一去,再难挽社稷了。” 秦淮河上飘来画舫里隐隐约约的《后庭花》曲调。 刘宗周自嘲一笑:“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登轿消失在深沉的水腥夜色中。 回到阁楼上,钱谦益看着听着若有若无的曲调。 “疯了……皇上疯了,刘起东也疯了。这大明,是真的要变天了。”他失神地呢喃。 第150章 匹夫之贱,与有责焉。 同一夜,南城街巷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小宅还亮着油灯。 青砖矮墙,门前半株老槐,院里一方石桌,几张旧竹椅。夏夜虫鸣贴着破墙响个不停。 屋内方桌上,一碟水煮毛豆,一盘粗盐拌豆腐,还有两壶浑浊的村醪。 顾炎武坐在桌旁。 他身上穿着一件青布阑衫,面容清瘦,那双眼睛并不柔和,灯火一照,像藏着一团未灭的火。 他自幼过继给堂伯为嗣,由嗣母王氏抚养成人。王氏深通诗书,教他读书从不只为科名,而是为明伦,为知耻,为不负祖宗衣冠。 十四岁中秀才,少年有名,后来又与同乡挚友归庄一同入复社。时人称归庄为“归奇”,称他为“顾怪”。 大明山河日坏,他渐渐看透八股科举的空疏无用,索性绝了再以时文求进的心思。 这些年,他走过许多地方,翻遍历代史书、府州县志,钻研田赋、水利、兵防、钱法。 旁人笑他不务正业,他却觉得那些只会纸上作时文、临危张口结舌的人,才是真正不知死活。 如今圣驾南幸,南都朝廷重立,他被举荐入兵部,得了一个从九品司务。 位卑如尘,可他还是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归庄跨进门来,衣摆还带着巷口的尘土,眉眼间自有一股不肯低头的傲气。 “宁人,你这小宅寒酸得很,倒像是专门拿来气那些朱门大户的。” 顾炎武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瓦遮头,有案可书,足矣。” 归庄冷笑:“你倒是足矣。南都那些衮衮诸公若来瞧上一眼,只怕嫌你这里连一盏像样的酒都没有。” 没过多久,吴其沆与万寿祺也从后巷绕了进来。 吴其沆年岁最浅,眉宇间犹带着少年书生的凌厉锐气。 万寿祺性子温厚,神色沉静从容,手中提着一坛老酒,缓步入内。 “今日不游秦淮,亦不往权贵高第赴宴。” 万寿祺将酒坛轻轻搁在案上,低声怅叹,“你我数人,便在宁人居处,说几句心底真话罢了。” 归庄抬手拍开酒坛泥封,慨然一笑:“真话?当此乱世尘嚣,真话最是轻贱,也最是祸人。” 顾炎武默然取过粗瓷酒碗,逐一摆开,缓缓为众人斟酒。 四人举碗,先朝北方遥遥一敬。 敬神京,敬陵寝,也敬那些死在城头却无人记名的兵卒。 吴其沆最先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京师陷落始末,越听越叫人心寒。外有闯贼围城,勤王者寥寥。朝中诸公平日讲忠义,真到捐饷之时,一个个哭穷装死。” 归庄冷笑:“等李自成进了城,他们便有银子了。银窖里一箱一箱往外搬,唯恐新主人嫌少。” 万寿祺摇头:“人心至此,社稷焉得不危?” 归庄将粗瓷酒碗顿在桌上。 “所以陛下南幸之后,最要紧的便是立名分,断退路! 皇上在奉天门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扒了陈名夏那狗贼的建虏官服,生生打断他的双腿!这一顿杖责,打断的是陈名夏的腿,震住的是天下贰臣的胆!” 他喘了一口气,眼中泛红。 “痛快!当真痛快!” 吴其沆眼睛一亮:“宁人兄也赞成?” 顾炎武微微点头。 “何止赞成。”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陈名夏先食大明禄,又降闯,再降虏,如今竟替建虏持书南来,要天子北返作囚。此等人若还能衣冠楚楚入朝堂,那天下士人便都知道,降虏无罪,卖国有路。” 顾炎武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越发沉重。 “自古华夷之辨,乃是华夏根本。若今日连宗庙被辱、衣冠被毁都能忍,明日天下士人便都会觉得剃发易服也不过换件衣裳。” 吴其沆握紧酒碗:“可闯贼尚在西北,建虏未必立刻南下。” “那只是早晚。” 顾炎武将一卷舆图摊在桌上。 “建虏入关,先破闯军。待北方稍定,必挥师南向。 江南富庶,粮赋甲于天下,建虏岂会不取?若南都还以为隔江可守,便是重蹈陈后主、南唐之覆辙。”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压不住胸口那股羞愤。 顾炎武转头望向秦淮河的方向,声音里带着讥讽。 “可惜,皇上在乾清宫呕心沥血,江南的衮衮诸公又在干什么?” 他冷笑一声。 “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不,许多连死都不肯,不过是临危一跪迎新主罢了!” 吴其沆叹道:“如今朝廷查抄走私,那些士绅便叫苦连天,纷纷上书要求宽纾民力,说朝廷与民争利。” “宽纾民力?” 顾炎武猛地一拍桌子。 “他们口中的民,何曾是田里纳粮的百姓?不过是披着民力二字,替豪右藏银罢了!” 他越说越快,胸中积郁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江南积弊,不在一日。病根就在这些满口仁义的士绅身上! 他们靠着功名免赋避税,大肆隐匿田产,将朝廷赋役全压到小民头上。百姓一亩薄田要纳粮当差,最后卖儿鬻女都交不起皇粮,流为盗贼; 豪家千顷良田,家中银窖堆积如山,却分文不出!” 他抬手点在案上。 “朝廷军饷无着,便只能加派。加派落到谁头上?还是小民!诸公口口声声宽纾民力,实则宽的是士绅之力,纾的是豪右之困!” 顾炎武一字一顿。 “要救大明,便要清丈田亩。” 他停了停,声音更沉。 “赋税之出于田者,平均其额!” 此话若传出去,江南半数冠带人家都要把顾炎武视作眼中钉。 万寿祺沉默片刻,低声道:“这话若传出去,得罪的便不止几家豪强了。江南半个士林,都会视你为仇。” “他们视我为仇,难道建虏便会视他们为友?” 顾炎武冷笑。 “今日不肯出粮出银,明日敌骑过江,宗祠坟茔一样保不住。 国难当头,仍恋田产、守门户,此辈才是大明江山的蛀虫!” 说罢,他转身走向床榻,从包袱里捧出厚厚一摞手稿。 纸张边角磨损,墨迹有新有旧。有舆图,有田赋册,有兵备条陈,也有钱法论稿。 他将手稿放在桌上。 “大明不能只靠骂。徒以清议相高,救不得城池,也养不得兵。” 顾炎武展开一幅堪舆图。 “江防不可只盯着一条江。上游荆襄若失,敌可顺流而下;淮南淮北若失,南京便只剩一座孤城。南唐旧事,便是前车之鉴。” 吴其沆凑上前,看见图上密密麻麻标着沿江渡口、淮扬水道、山东义军可能起事之处,越看越心惊。 顾炎武指着舆图道:“必须联络淮南、山东、河北诸路义军,使北地处处有火。两淮屯重兵,与之遥相声援,令建虏不敢专力南下。” 他又翻开第二册。 “沿江诸镇不可尽倚高杰、刘泽清、左良玉之辈。陛下要收军权,正该趁此另练可用之兵;若仍仰仗骄兵悍将,无异于饮鸩止渴。” 归庄皱眉:“那兵从何来?” “取之于乡里。” 顾炎武手指压在册页上。 “卫所旧弊不可再蹈,但寓兵于农之意不可尽废。 择土著壮丁,农隙训练,临警守城,平日仍耕作纳粮,不离乡土。 地方官督练,朝廷给器械、定赏罚;乡绅按田出资,若有隐匿推诿,便以逃赋论处。” 万寿祺眼神微动。 顾炎武紧接着翻出第三册。 “天下财用,根本还在农桑。战乱之后,田多荒莱,当务之急是召民垦田。给牛种,缓徭役,设劝农之官,拨付钱粮。无需空立屯田之名,却要有屯田之实。” 他指尖敲在纸上。 “通商路,安流民,复荒田,使仓廪有粮、军中有兵、城池有守。” 最后,他又抽出一册自题《钱法论》的手稿,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说道:“如今赋税多折银征收,农民卖粮折银,常受牙行豪商盘剥。折色之害,有时重于明征。” 吴其沆低声道:“银贵钱贱,百姓最苦。” “正是。” 顾炎武点头。 “民有余则轻之,民不足则重之。说到底,朝廷不可任由奸商牙行操弄银钱贵贱,叫农人卖粮时被剥一层,纳税时又被剥一层。银钱并行,调剂钱价,才是真正的恤民。” 三人看着桌上那些舆图、田册、钱法手稿,一时都没说话。 谁都知道,这些东西若能施行,足以救一方。 也都知道,这些话一旦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归庄仰脖灌下最后一口酒,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压不住的悲凉。 “痛快是痛快。可宁人啊,你只是兵部司务,从九品微员。 朝堂衮衮诸公皆恋田产、忙党争,谁愿听你的救国之论?你去问那些大老爷肯不肯掏银子,不过自取其辱,徒惹权贵嫌忌。” 万寿祺提起水壶,默默为顾炎武倒了一杯白水。 “宁人有心匡扶社稷,本心可昭日月。只是如今陛下虽有振作之意,可朝堂积弊太深,衮衮诸公未必愿听逆耳良言。 你位卑言轻,上书亦可能石沉大海。不如藏其著述,守其身节。留得有用之身,总比白白折在党争倾轧中好。” 吴其沆红了眼眶,轻轻抚过那些粗糙手稿。 “兄之四论,句句良方,只惜敢用的人少,敢照此得罪江南士绅的人更少。” 面对三位挚友的悲观与劝阻,顾炎武没有发怒。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远处隐约有更鼓声传来,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我知道这封疏未必能上达天听,也知道它一旦传开,必会惹来权贵忌恨,说我狂悖乱国。” 顾炎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归庄盯着他:“那你还写?” “写。” 顾炎武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他缓缓站起身,挺直脊背。 他走到屋檐下,推开窗,让南城潮热的夜风吹在脸上。 远处秦淮河上,还有残曲未歇。 顾炎武望向北方。 “诸位认为,何为亡国?何为亡天下?” 三人齐齐抬头。 顾炎武猛地指向门外。 “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 “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 归庄握着空酒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讥诮一点点消失。 万寿祺提着水壶,一动不动。 吴其沆呼吸发紧,眼眶更红。 顾炎武一把抓起桌上的手稿,高高举起。 “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 他攥紧稿纸,声音陡然沉下去。 “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大白话:世间有两种覆灭,一种是「王朝覆灭」,一种是「天下覆灭」。 换了皇帝的家族、改了王朝的国号,不过是一个朝代的灭亡,也就是 “亡国”; 而当仁义道德彻底荡然无存,当权者暴虐无道、鱼肉百姓,就像领着野兽吃人一样,最终世道崩坏到弱肉强食、人伦尽丧,这就是整个华夏文明的覆灭,也就是 “亡天下”。 守护一姓一朝的政权,是皇帝和文武百官这些掌权者该操心的事;但守护华夏文明、守护人间正道、守护天下苍生的存续,哪怕是最底层的普通老百姓,也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后世梁启超对顾炎武思想的概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归庄忽然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重重把碗扣在桌上,眼眶微红,冷声道:“好!你顾宁人要做这个匹夫,我归庄陪你写这一遭! 管他朝堂看不看,管他诸公听不听,至少要让天下知道,江南不是只有秦淮歌舞,也有几个不肯跪着等死的读书人!” 万寿祺长叹一声,将那些手稿一页页理齐。 “我替你誊抄。措辞须稳,锋芒可藏三分。不是怕他们,是要让折子越过那些人的案头,递到乾清宫去。” 吴其沆也站起身。 “我去探听兵部递疏规制,再寻几个尚有血性的复社同道署名。若能递到蕺山先生案前,便不怕它被人随手压下。” 夜深之后,归庄将空酒碗往桌上一扣,万寿祺把散乱稿纸收入袖中,吴其沆提起灯笼。 三人向顾炎武深深一揖,转身没入南城巷道。 他们要为这封奏疏奔走。 顾炎武独自坐回油灯下。 他铺开崭新的宣纸,研墨,提笔。 灯芯爆出一朵细小火花,照亮他紧绷的下颌。 院外,南都暑气沉沉。 秦淮河上,残曲仍未彻底停歇。 可在这间南城小宅里,一个从九品微员,正把满腔悲愤与满纸实务,一笔一划写入奏疏。 他知道,这封疏一旦递出,撞上的不只是一堵墙,而是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的田产、银窖和门生故旧。 可国将不国,天下将倾。 总要有人先写下那句话。 匹夫之贱,与有责焉。 (自认为这两章写的精彩精彩,劳动节第一天,小土多劳动,8500献上! 兄弟姐妹们假期愉快!分数涨的很快,继续好评,到达分数小土加更!!!) 第151章 川中曾公子 六月初九,四川。 长江与乌江交汇处,江水浑黄,浪头一阵阵撞在涪州城脚下。 城头上,一面“明”字大旗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旗边已经破成了絮。 四川参将曾英站在垛口前,双手按着满是刀痕的城砖。 他只有二十三岁,长的魁伟,长二尺的美髯须随风飘动,民众称其 “曾公子”。 可这几日熬下来,眼底全是血丝,脸上也被烟火熏得发黑,看着不像生员出身,倒像个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几年的老卒。 东面的江面空荡了一瞬。 越是空,越让人心里发沉。 曾英盯着江面,脑中却想起二十几天前的那场召见。 那时,奉旨总督四川军务的秦良玉率军西撤成都之前,专门在重庆城外见过他。 七旬老将穿着鱼鳞甲,白发压在盔下,眼神犀利。 她盯着曾英看了许久,在一堆败兵和逃官里,终于看见了一点还能用的锋芒。 “曾英,你是个将才。” 崇祯十七年春,张献忠麾下数十万大西军压入四川,川东诸府震动。 那时的曾英还只是个生员,听闻流寇入川,满腔热血赶到重庆,求见巡抚陈士奇,请领千人阻敌。 陈士奇见他不过二十三岁,只当他年轻气盛,几句话便要打发。 能调的精锐,大半拨给了总兵赵光远。 结果赵光远未有效抵抗便败了,带着人仓皇逃往汉中。 曾英再次在重庆府衙外痛哭请战。 陈士奇被缠得不耐烦,只甩给他一个空头守备的衔,让他自去招兵。 没兵,没饷。 曾英便散尽家财,变卖祖产,置办牛酒,召集乡勇。 就在巫山,他带着这群临时拼凑出来的子弟兵凭险死守,夜袭惊营,火攻乱阵,硬把大西军前锋按在瞿塘峡口数月不得寸进。 四月忠州外一战,他又亲率小股水师逆流突袭,焚毁献贼先遣船队,斩首千余级。 也正是那一战,让陈士奇不得不重新看这个年轻生员一眼,更让秦良玉记住了曾英这个名字。 临行前,秦良玉将一枚铜关防拍在他手中。 “涪州,是重庆下游最后一道门。” 秦良玉看着他,声音很慢。 “乌江在此汇入长江,献贼若要沿江逼近重庆,涪州首当其冲。” “这地方守不久。” 她没有骗他。 “但必须守。” 曾英双手捧着铜关防,指节绷得紧紧的。 秦良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多守一天,就能迟滞献贼水师一天,给重庆撤运、成都布防多争一口气!” “更要紧的是,乌江口一失,献贼便能另开南路,窥贵州,扰湖广,甚至威胁南都侧翼。” “只要能守住十天,你就是首功。” “本督亲自向陛下为你请赏。” 曾英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抱拳。 “末将领命。” “定全力守城。” 江风猛地灌来。 “将军!” 一声凄厉的喊叫把曾英拉回现实。 守道刘鳞长跌跌撞撞冲上城楼,头顶乌纱帽歪在一边,脸色惨白。 “贼兵又来了!” “江面上全是贼兵!” 献贼已经围了涪州七天。 曾英猛地抬头。 东面天际线下,黑压压的帆影压了过来。 一艘接一艘战船顺流而下,黄旗连成一片,鼓声从江面滚来,震得城砖都在发颤。 不只是水师。 江岸两侧的山道上,也有大西军步骑在移动,火铳、长枪、盾牌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大西军主帅张献忠中军压后,刘文秀、艾能奇各领步骑两翼包抄。 十余万水陆大军结成一张铁网,朝涪州罩来。 而曾英手里,本来还有五千人,这些日子防守下来只剩三千出头。 乡勇,残兵,水手,衙役。 有些人连甲都没有,身上只套着破棉袄,手里的长枪也是临时削出来的竹木杆。 “传令水师,升帆!” 曾英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江面。 “迎敌!” “弓弩手上城墙!” “火炮装填!” 刘鳞长嘴唇发抖。 “将军,贼众势大,连日防御,弟兄们撑不住了。” 曾英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人拖到垛口前。 “你看清楚!他们人再多,在这江面也展不开!” “我已用水师锁住主航道,城东荔枝园和江北皆修了连营。只要陆路不丢,水面就还能顶!” 曾英看着刘鳞长,一字一句道: “刘大人,你带人去调度沿江乡勇,守住陆路侧翼。” “侧翼一垮,涪州才是真的完了。” 刘鳞长脸色发白,却也知道此时退不得,只能咬牙拱手,带着亲随跌跌撞撞下城调兵。 曾英转身下了马道,翻身上马,直奔江边水师大营。 半个时辰后。 长江水面上,炮声撕开雨雾。 大西军战船顺流猛冲,船头蒙着湿牛皮,盾牌层层叠叠,箭矢接连不断射来。 曾英立在旗舰橹楼下,任箭雨打得盾牌乱响,仍牢牢守着主航道不肯后退。 “放炮!” “轰!” “轰!” 佛郎机炮喷出火光,大西军前排战船接连中弹,木板炸裂,惨叫声被江风卷得四散。 曾英熟悉涪州水势,故意用小船摆在浅滩外诱敌,主力则伏在回水湾和礁线内侧。 等大西军大船吃水过深、转向不灵时,明军小船从两侧杀出,火罐、火箭劈头砸下。 火油在船板上炸开。 浓烟卷起。 一艘大西军战船被烧断桅杆,横在江心,后面的船收势不及,狠狠撞了上去。 水面瞬间乱成一团。 “好!” “将军威武!” 明军阵中爆出一阵欢呼。 曾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刚要下令趁势压上,城南方向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报——” 一骑斥候浑身是血,从岸边冲来,到了曾英面前时直接从马背上摔下。 “将军!” “后路断了!” 曾英心口一沉,跳下船头,将人从泥水里拽起来。 “说清楚!” “哪来的后路断了?” 斥候大口吐着血沫。 “献贼分兵了!” “他们根本没全走水路!” “刘文秀带着精锐步骑,趁江面交战,从南岸山径昼夜摸过来,已经绕到咱们侧后方了!” “刘大人的乡勇被人从营后杀穿,连鼓都没敲响,陆路营垒就全丢了!” “涪州……涪州被包围了!” 曾英僵在原地。 献贼在江面摆出强攻架势,派刘文秀却绕山断后。 水陆夹击,涪州守不住了。 “呜——” “呜——” 凄厉的号角声从涪州城后方响起。 山林中,无数大西军精锐冲出。 黄旗遍山。 后路被断的消息很快传遍江面。 明军水师本就靠一口气硬撑,此时听说被围,军心瞬间崩了。 “逃啊!” “城破了!” “不打了!” 有人丢下兵器跳江,有人攀上岸坡,哪怕明知西面已有贼骑,也仍本能地往重庆方向乱逃。 水面防线彻底散开。 大西军水师趁势压上,几艘明军战船被围住,转眼便被撞碎、烧毁。 曾英眼眶欲裂,他知道,涪州完了。 “将军,快走吧!” 亲兵抱住他的腰。 “再不走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曾英咬紧牙关,一把推开亲兵,翻身上马。 “吹集结号令!” “还能喘气的兄弟,跟我向西突围!” 他长刀指向城西。 “望江关还没丢,那里就是咱们最后一条活路!” 涪州城西。 望江关。 这是涪州西去重庆路上的最后一道险隘。 曾英带着仅存的数百名亲兵踩着泥泞退入关内,连气都没喘匀,追兵已经到了。 “杀明狗!” 大西军先锋骑兵根本不给他们布防的机会,直接纵马冲撞关口。 关口狭窄,战马冲不起来,双方很快挤成一团。 长枪捅进胸膛,腰刀劈开肩颈,惨叫声贴着耳朵炸开。 青石板上的雨水,很快被血染红。 “顶住!” “长枪手顶住!” 曾英夺过一杆染血长枪,亲自顶到最前面。 他一枪挑落一名敌骑,正要拔枪,右侧忽然冲出一名身材魁梧的大西军悍卒。 那人双手握着一柄斩马长刀,借着冲势猛劈而来。 “将军小心!” 曾英猛地转头。 刀锋已经到了眼前。 他避不开,只能本能地偏过头。 “噗嗤!” 长刀斜劈在曾英左脸上,从颧骨拖到下颌,皮肉翻开,深处隐约见骨。 热血顺着左眼淌下,瞬间遮住他半边视线。 曾英闷哼一声,连退三步,险些栽倒。 “将军中刀了!” 亲兵们阵脚大乱。 那悍卒大喜,举刀狂吼: “明将死了!” “冲进去!” 两名大西军士兵跟着他越过关口,直往里杀。 “退!” “快退!” 主将阵亡,明军防线眼看就要崩开。 就在这一刻。 一只满是鲜血的手,猛地扣住了那柄斩马刀的刀杆。 悍卒一愣,回头看去。 曾英竟站了起来。 他左脸血肉模糊,左眼被血糊住,只剩右眼紧盯着对方。 那只眼里,没有退意,只有杀意。 “我曾英还没死!” “大明还没亡!” “尔等流贼,安敢猖狂!” 这一声怒吼,压过了关口的喊杀。 曾英右手拔出腰刀,反手一撩。 刀光掠过。 那悍卒的头颅冲天而起,血柱喷出,尸体重重倒下。 曾英没有停。 他扑向另外两名冲入关内的大西军士兵。 一刀砍颈。 一刀穿胸。 三刀下去,全不是章法,只剩一口不肯倒下的狠气。 他拄着刀站在关口中央,半边脸血肉模糊,身上铁甲全是血。 第152章 以一命换百姓生机 追击的大西军骑兵被这一幕震住,竟齐齐勒马,不敢再往前挤。 “将军威武!” 原本溃散的明军亲兵眼眶通红。 “跟他们拼了!” 数百明军掉头杀回,堵住关口,硬把冲进来的大西军又砍了出去。 趁着敌军退却的片刻,亲兵统领扑到曾英身前,撕下战袍,按住他脸上的伤口。 “将军!” “咱们尽力了。” “这关守不住了!” 曾英剧烈喘着气,鲜血顺着下巴一滴滴落在战靴上。 他回头望向东面。 涪州城头,那面残破的“明”字旗已经不见了。 换上去的,是大西军黄旗。 “走。” 曾英下定决心。 “上马。” “从西侧山路突围!” 亲兵几乎是把曾英半架半推送上马背。 他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紧紧攥住缰绳。 可刚冲出关隘,侧翼山林中便响起弓弦声。 “嗖嗖嗖!” 箭雨射来。 曾英胯下战马悲鸣一声,身中数箭,重重倒地。 曾英被重重甩进泥水里,脸上的伤口再次撕裂,疼得眼前一黑。 “将军!” 几名亲兵扑上来,用身体挡住箭雨,当场被射成刺猬。 曾英咬破嘴唇,硬是没有昏过去。 马蹄声逼近。 一名大西骑兵冲上前来,弯刀高举。 曾英在泥水里翻身避开马蹄,借亲兵挡出的空隙,扑到那骑兵身侧,一刀砍断对方小腿。 骑兵惨叫坠马。 曾英抓住马鞍,挣扎着爬上去。 “驾!” 他伏在马背上,带着仅剩的几十骑残兵,头也不回地扎进西面群山。 大雨再次落下。 刺骨雨水淋着他脸上的血,却抹不去眼里的恨。 涪州丢了。 重庆门户,彻底洞开。 但大西军西进的水师,也被他用几千残兵和半条命,硬生生拖在涪州七日。 “张献忠……” 曾英伏在马背上,紧紧攥着缰绳。 “我若不死,定把涪州这笔血债,十倍讨回来!” 六月中旬,重庆。 涪州失守的军报送入城中时,张献忠的大西军已经顺江压来。白日里,重庆城外也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战鼓声。 铜锣峡江面上,几块烧焦的船板顺流打转,偶尔还有尸身被浪推到礁石旁。江风裹着血腥味和水汽,撞在绝壁之间,久久散不出去。 副总兵丁显爵站在崖顶,盯着下方湍急的江水。 秦良玉西撤成都前,只给他留下一道军令:重庆不可轻弃,却也不可死殉。 若城势不可守,便保存兵力南撤。 前一夜,三艘大西粮船刚过黄草峡,暗湾里便窜出十几条明军小船。船身低矮,帆影贴着江雾而行,直到靠近了,大西军押船兵才听见划桨声。 “敌袭!” 喊声刚起,火罐已经砸上甲板。 油布、粮袋、缆绳一同烧起,火箭又从黑暗中射来。 押船贼兵乱作一团,慌忙扑火,可明军水手根本不恋战,火罐一尽,火箭一空,掌舵把总立刻吹哨。 小船调头,顺着回水钻入峡湾暗影里。 大西军追也追不上,骂也骂不回。 这几日,丁显爵将手下水师拆成数十支小队。白天藏在铜锣峡、黄草峡一带的暗湾里,夜里便顺江而下,专扑粮船、哨船和落单先锋。 不求杀敌多少,只求让大西军睡不安稳、走不痛快。 张献忠在旗舰上连斩两个失职押船头目,可真正让他恼怒的,还在后头。 明军把主航道变成了一条死路。 每一处险滩,每一道狭口,都提前沉下装满石块的旧船。 江底拉着粗铁链,水面下打满暗桩。沿江两岸所有渡口、民船、可用木料,也被明军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大西军每推进一段,便要停下来清障。 水鬼下江摸铁链,步卒上山砍木料,工匠连夜修补被撞破的战船。有时整整一日,船队也走不出十里。 前锋在峡口破口大骂,后队却还堵在江雾里,看不见前头出了什么事。 水路被锁,陆路也没给大西军留下坦途。 重庆城西,佛图关。 炮声已经响了两日。 这座险关扼住重庆陆路咽喉,山道狭窄,易守难攻。丁显爵没把兵全堆进关内,而是依着佛图关至通远门之间的山势,连夜筑起三道临时阻击阵地。 第一道阵地上,佛郎机炮喷出火舌。 冲在前头的大西牌刀手被扫倒一片。火铳声紧接着炸开,滚木和礌石从陡坡上砸下,山道间惨叫不断。 大西军以盾车开路,牌刀手贴着山壁往上攀,后方火铳手轮番压制,仍是一批批倒在半山腰。 他们人多,敢死,也耗得起。 打到第二日傍晚,大西军终于踏着尸体冲上第一道阵地。可阵地上只剩几门带不走的破炮,几堆烧过的草木,连一个明军活人都没有。 丁显爵撤得极快。 第一道阵地拖足两日后,他当即命人退往第二道防线。临走前烧断木桥,掘塌栈道,又把几处窄口用乱石堵死。 他从不让兵卒陷入缠斗,只凭炮铳、滚石和险道耗敌。山梁一失,便退后一程;再失,再退。 三道阵地,逐次放弃。 大西军每拿下一道山梁,都要留下成百上千具尸体,却始终咬不住明军主力。 等佛图关最后一道阵地被弃时,丁显爵已经带着人退入重庆通远门内。 城中没有预想中的混乱。 陈士奇三日前便以巡抚印下令封街安民,沿途百姓被迁入坊巷躲避。 丁显爵又派家丁守住各个路口,通远门至储奇门,再到黄葛渡口的撤军路线,早已清得干干净净。 第一批轻装兵卒先往南岸黄葛渡口撤。 第二批留在城头,插满“明”字旗,又摆出草人疑兵,装作仍要死守。 丁显爵自己,则率最精锐的家丁殿后。 渡口处,游击将军张京的接应船队已经升帆待命。只要一声令下,全军便能抵达码头。 万事俱备,丁显爵大步走入巡抚衙门。 大堂门窗大开。 四川巡抚陈士奇换上崭新的绯色官服,头戴乌纱,端坐公案之后。案头上,巡抚大印摆得端端正正。 “抚台大人,已经迟滞献贼十天,佛图关已弃,防线全线收缩,撤退通道已经打通。” 丁显爵拱手,语速极快。 “张京的船就在黄葛渡口,请大人即刻移步,随军突围!” 陈士奇抬起头,看着眼前满身硝烟的武将,眼底满是欣慰。 他想起曾英。 当初那个年轻生员在府衙外痛哭请战时,他还嫌对方少年气盛。如今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才看清,这大明朝终究还有敢战、能战之人。 “丁将军,你做得很好。” 陈士奇声音平静。 “秦总督的军令,你没有半点差池。献贼锐气,已经被你们熬掉不少。” 说着,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公文,递给丁显爵。 “这是本抚最后一道军令。你撤出重庆后,不要直奔成都。 献贼势大,此时往成都去,只会被其尾追。你去川南立营,收拢残部,联络乡勇土司。待秦总督在成都布防稳固,你再伺机出兵,攻其侧背。” 丁显爵双手接过公文,眉头猛地皱起。 他听出了陈士奇话里的死意。 “陈大人,那您呢?” 丁显爵上前一步。 “您不和末将一起走?” 陈士奇笑了笑,起身走到堂前台阶处,看着院中那棵枯死一半的老柏树。 “吾受命抚蜀,当以死报国,封疆之内,吾当死之。” 丁显爵浑身一震。 “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重庆本就守不住,秦总督也说了……” “秦良玉是总督军务,她可以奉旨从大局后撤。” 陈士奇打断他,转过身来。 “可我陈士奇是四川巡抚,受国恩而牧一方。城可失,印不可辱;身可死,节不可亏。我若弃印而逃,四川士民从此便再不知大明封疆为何物。” 丁显爵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话。 陈士奇语气放缓。 “献贼残暴,凡城池顽抗后被破,多半纵兵劫掠。重庆守不住了,若再让其强攻,满城百姓都要陪葬。” 他看着丁显爵,一字一句道: “我这一条老命未必值钱,可总要拿去一赌,为重庆百姓争一线生路。” 丁显爵攥住军令。 片刻后,他双膝一软,朝陈士奇磕了一个响头。 “末将……领命!” 丁显爵走了。 他带着城中尚能作战的主力,借夜色和江雾,从黄葛渡口撤离重庆。 巡抚衙门里,只剩陈士奇,以及几十名受了伤、自愿留下的亲卫。 陈士奇重新坐回公案后,提笔写下一封书信,盖上巡抚大印,递给为首亲卫。 “去城外,找张献忠的中军大营。” 陈士奇道。 “告诉他,我陈士奇可以献出重庆,也可以交出巡抚大印。 但本抚只有一请:大西军入城之后,不得纵兵杀掠,不得侵扰民户。重庆士民既已开门,便不该再遭兵祸。” 亲卫眼眶发红,双手捧过书信,转身大步离去。 第153章 暴怒的大西王 城外,大西军中军大帐。 张献忠坐在虎皮交椅上,脚边丢着几封刚送来的军报。押粮船又被烧了两艘,佛图关下又折了数百人,他的脸色阴得吓人。 这半个多月,大西军打得极不痛快。 先是涪州曾英死守,硬把水师拖在乌江口。 接着峡江里明军小船昼伏夜出,烧粮船、袭哨船。如今到了重庆,又被佛图关三道阵地磨掉不少人马。 “大王,城里出来个送信的。” 刘文秀大步进帐,将陈士奇的信递上。 张献忠拆开扫了几眼,冷笑一声。 “这老儿倒有胆色。拿一颗巡抚脑袋,来替满城人求活路。” 艾能奇在旁皱眉。 “义父,这信可信吗?别又是明军缓兵之计。不如直接挖地道,用火药把城墙炸了!” 张献忠摸着胡须,目光阴冷。 大西军入川前,他确实立过规矩:主动开城者,只杀明朝宗室和顽抗官僚,不滥杀平民;若顽抗到底,破城之日,必纵兵报复。 若真要强攻炸城,还要再耗时日,眼下能兵不血刃拿下重庆,自然最好。 “应了他。” 张献忠沉声道。 “告诉那信使,陈士奇若交印开门受死,重庆百姓便暂免刀兵。” 消息传回城内。 陈士奇听完亲卫回报,僵直的肩背微微一松。 他知道贼首之诺未必全可信,可到了此时,这已经是他能替满城百姓求来的唯一生路。 “去吧。” 陈士奇低声道。 “把城门打开。” 守在通远门的几十名伤兵相互搀扶着,撤下门闩,缓缓推开那扇沉重的城门。 城外,大西军黄旗涌入重庆。 陈士奇端坐大堂,理了理衣冠,准备迎接自己的结局。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陈士奇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穿青色文士衫的青年跨入门槛,满头大汗,气息凌乱。 “别山?” 陈士奇愣住了。 来人正是张居正之孙张同敞。 他本已随丁显爵出了城。可黄葛渡口上,船缆将解之时,他听见一名伤兵低声说,陈抚台已换上官服,准备独坐巡抚衙门等死。 张同敞回头望了一眼江雾中的重庆城,忽然推开拉住他的军士,转身便往城中奔去。 “你回来做什么!” 陈士奇猛地站起身,急得拍案。 “我乃大明封疆大吏,守土有责,当死于此。你并无守城之责,为何不速去逃生,为朝廷保留一丝元气!” 张同敞停在堂中,整了整跑乱的衣摆,迎着陈士奇的目光,正色道: “昔人耻独为君子,公顾不许同敞共死乎?”(古人以独自做君子为耻,您难道不许我和您一同赴死吗?) (怕有兄弟觉得突兀,还是解释一下。 明末文人的价值观:国破城亡,忠臣义士都准备殉节,我明明有气节、有身份,却独自跑路苟活,等于独享生路、让别人独担忠义,这是读书人最大的羞耻。) 定定看着张同敞。 片刻后,陈士奇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悲凉,却也痛快。 走下台阶,一把抓住张同敞的手臂,重重点头。 “今日你我便同作大明之臣,千秋青史,你我并肩。” 此时,大西军先锋已经冲入城内街道,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越来越近。 巡抚衙门的大堂里,却安静得很。 陈士奇拍开一坛老酒,摆上两只粗瓷碗。 堂中二人相对而坐,各饮三碗。酒水辛辣,入喉如火,谁也没有皱眉。 酒水沾湿衣襟。 陈士奇提笔蘸墨,在雪白宣纸上挥毫写道: “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 “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 写罢,大笑三声。 张同敞接过笔,神色平静,笔锋落下: “一月悲歌待此时,成仁取义有天知。” “衣冠不改生前制,名姓空留死后诗。” “破碎山河休葬骨,颠连君父未舒眉。” “魂兮懒指归乡路,直往诸陵拜旧碑。” 墨迹未干,陈士奇站起身,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白绫,悬于大堂正梁之上。 他回头看向张同敞,微微一笑。 “老夫先走一步。” 大明四川巡抚陈士奇,踢翻了脚下圆凳。 张同敞站在一旁,看着陈士奇的身体在半空轻轻晃动。 他整理衣冠,掸去袖口灰尘,走到陈士奇遗体前,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 “公先行,某随后便至。” 张同敞抛起另一条白绫,套上脖颈。 城门洞开,没有夹道逢迎的百姓和负隅顽抗的守军。 黄旗压过长街,马蹄踏响青石,整座重庆城安静异常。 长街上空荡荡的,两旁商铺门窗紧闭。城中百姓早被陈士奇下令迁入坊巷深处,街面上只残留着几辆断轴的废弃推车、零星散落的破烂草鞋,以及风里飘荡的灰烬和断木。 张献忠骑在高大的战马上,身披明光重甲,目光阴冷地扫视着这座他终于拿下的天险重镇。 与张献忠的煞气外露不同,身后的李定国面上沉静如水,但握着缰绳的手却微微攥紧,那双敏锐的眼睛不断打量着四周的动静。 大西军先锋本以为入城之后,必有府库粮仓、官舍金银,至少也有富户商铺可供犒赏。 可一路冲来,越走越不对劲。 “大王,城里没士卒了。”前锋将领艾能奇策马奔来,脸色难看,“只有城头剩下一些走不动的老弱病残,大概搜了几家,百姓剩下的也不多!” 张献忠冷哼一声,径直纵马奔向巡抚衙门。 “大王到!” 一声高喝从衙门外传来。 衙门大门敞开,院内那棵枯死一半的老柏树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张献忠翻身下马,大步跨入正堂。 大堂正梁上,孤零零地悬着两条白绫。 一身绯色官服,面色青白,衣冠整肃。 旁边文士青衫整洁,袖口垂落,脚下翻倒着圆凳。 两具尸体在半空中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 张献忠眼角抽搐了一下,盯着那两具尸体看了片刻,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李定国站在后侧,目光落在陈士奇身上。 他年纪尚轻,但已久历战阵,见过太多开城献降的官,也见过太多临阵脱逃的将。 可这个明朝巡抚明明能走,却留下来献城受死。 他不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城中百姓活。李定国低下眼,心中微微一叹。 张献忠的目光落在大堂中央的公案上,那里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张宣纸,墨迹已干。 艾能奇快步上前,抓起那张纸,粗略一扫,咬牙切齿地念道:“从容待死与城亡……成仁取义有天知……这老匹夫,死到临头还作诗!” 就在此时,负责查抄的把总连滚带爬冲入堂中,满头大汗地跪倒在地。 “大王!”把总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张献忠转头看他,眼神阴鸷。 把总声音劈了岔:“大王……没、没了!全空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道:“粮仓大敞,银库砸烂,连打铁的铁砧都给沉江了!能搬的全搬空,搬不走的烧成灰!大王,这重庆……这就是个空城啊!” 紧接着,又有一名亲卫奔入:“大王,城中青壮跑的七七八八。各坊巷里多是老弱妇孺,富户大多随明军走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想走的穷鬼。” 张献忠脸上的横肉猛地一颤,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缓缓转身,那双阴狠的眼睛盯着悬在梁上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 那一瞬,他全明白了。 涪州七日,峡江袭扰,佛图关三道阵地,重庆空城。陈士奇这老狗,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死守重庆。 他是在拖! 用涪州拖,用佛图关拖,用水师拖,用一座空城拖!等城中兵马、粮草、财货全部转移撤空,丢给大西军一座毫无价值的死城,最后,再用自己的命,替满城百姓换一句“不杀”! 一抹狂怒从张献忠眼底骤然烧起,他胸口的怒火升腾而起。 “陈士奇!你个老匹夫!”张献忠怒吼一声,声如滚雷,震得大堂嗡嗡作响。 他猛地飞起一脚,“砰”地一声巨响,将那张厚重的公案踹得四分五裂。 笔墨纸砚散落一地,陈士奇留下的那张绝命诗飘落在地。张献忠大步踏上,厚重的战靴狠狠踩在宣纸上,用力碾压,将那黑白分明的字迹踩的字字稀烂。 “铮——” 腰间钢刀出鞘,张献忠一刀劈断了桌案。 刀锋直指堂外梁上的尸身,双目赤红地咆哮道:“敢拿一座空城诈老子!老子允他开城不杀百姓,他倒好,把府库搬空、军民撤光,留两具吊死的尸体耍老子!” 他猛地转身,声音如雷,杀意冲天:“传令下去!全城挨家挨户搜!男的编入杂役,女的分赏各营! 粮草财货能拿的全拿!老子倒要看看,这空城到底能不能榨出油水来!” 堂中诸将皆被这雷霆之怒震慑。 刘文秀眉头一皱,艾能奇眼中凶光闪动,几个老营头目更是面露喜色。 连日攻城受阻,粮草消耗甚巨,底下兵卒早就憋着火气。此时开了劫掠的令,重庆城内必然顷刻化为血海。 第154章 各为其主,生死自取 左右亲卫抱拳应诺,转身便要出去传达屠城军令。 “义父!” 一声沉稳有力的喝阻骤然响起。 李定国大步跨出列,走到大堂中央,衣甲铿锵。他双手抱拳,单膝重重跪在满地狼藉之中。 “父亲息怒!请暂息雷霆之怒,听孩儿一言!”李定国在大王暴怒的当口依然选择出声阻止。 张献忠眼神凶戾,胸口剧烈起伏,怒极反笑:“定国,怎么?你要替这些刁民求情?” 谁都知道,大西王暴怒之时,谁敢逆鳞,下场唯有身首异处。 李定国迎着刀锋,先伏低身子,语气里带着恭顺,垂首沉声道:“孩儿不敢。陈士奇这老匹夫狡诈至极,拿一座空城糊弄义父,害我大军耗了半月粮草、迟了西进成都的行程,别说义父震怒,孩儿也恨不得掘他的尸、锉他的骨!这老贼死有余辜!” 听到李定国痛骂陈士奇,张献忠眼中的杀气略微收敛了一分。他冷哼了一声,盯着李定国看了片刻,将持刀的手垂下半寸:“你知道就好。那你拦着传令做什么?” 李定国抬起头,脸上没有少年人的冲动,透着一股清醒与理智的锋芒。 “父亲,这狗贼陈士奇虽狡诈,却没破约。” 此言一出,堂中大西诸将眼冒凶光。 艾能奇猛地往前一踏,手按刀柄,唾沫星子乱飞:“二哥,你他娘的读几本破书读傻了?没破约? 将士们在外面喝风吃土拼了半个月,进城连根毛都捞不着,你让兄弟们拿什么填肚子?不杀光这帮刁民,怎么平将士们的邪火!” 李定国没理他,继续对张献忠抱拳,语气恭敬却毫不退让:“他答应了开城献关,便开了城门;他答应交出巡抚大印,大印就在案上;他答应受死,如今尸身就在梁上。 没让我军折损一兵一卒就进了重庆,从约上说,他确是全了他的诺。可我们今日若下令劫掠屠城,便是我们毁了前言。” 张献忠握刀的手紧了紧,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定国继续痛陈利害:“义父起兵以来,向来言出必行,号令严明。降者不杀,抗者尽诛。 正因有此号令,沿途州县才知利害。若今日为了一座空城食言,往后全川的州县都会明白一件事——降也是死,守也是死。” “那他们必然人人拼死守御,城城血战!我们入川以来,多地望风而降,靠的就是规矩。 今日坏了这规矩,往后每打一座城,都要拿兄弟们的性命去填!成都的蜀王更是会借此固守到底,义父若屠重庆,反而正是中了陈士奇迟滞我军的死后奸计啊!” 李定国见张献忠没有再暴怒,紧接着说道:“这重庆本就是座空城,剩下的百姓都是些老弱妇孺。 家中纵有些破罐烂席,又能搜出几斗粮、几两银?杀了他们,抢了他们,既补不了府库的亏空,也安不了兄弟们的心!” 李定国抬手指向门外:“一旦开了劫掠的口子,兄弟们尝到了甜头,眼里就只有那些残砖破瓦里的微末财货和女人。今日搜重庆,明日争民户,后日各营互相夺抢。军心一散,谁还有心思跟着义父去打成都、取蜀地?” 艾能奇皱眉道:“难道就这么算了?军粮无着,兄弟们折损这么多肚子里憋着邪火,什么赏都没有,下面怎么压?” 李定国转头看了他一眼:“当然不能空手。” 他又看向张献忠,胸有成竹,语速极快:“义父,孩儿已有补粮安军之策。蜀王府在成都经营数代,宫室仓库的金山银山,比这重庆空城多出百倍千倍!若为眼前这点残羹剩饭坏了军纪,因小失大,不值当。” 张献忠倒提着钢刀,在堂内来回踱了两步,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李定国:“说下去。” “重庆周边的江津、綦江、南川,这些州县都还没归附。我们今日不杀百姓,明日就遣使传檄。告诉他们,陈士奇诈我,我军仍守信不屠。他们见义父言出必行,必然恐惧归附,主动献出粮草。不用动一刀一枪,就能补上我军的缺口!” 刘文秀在旁点头拱手:“大王,此计可行。江津、綦江皆有粮,若能不战而下,胜过在重庆城里搜破屋子。” 李定国继续道:“重庆府库虽空,但城中留下的空置官舍、仓场、盐井、田产还在。 将这些登记造册,分赏给各营有功的将领暂驻,把大军的家眷在此暂时安置,以军令分给。有地有房有盼头,军心自然稳。” “当众明令,到了成都,蜀王府的财货,加倍分赏!谁先登破城,赏格立下,军心便只会往西,不会困死在这座空城里!” 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堂中不少将领听到“蜀王府财货”几字,神色都变了。连那几个正要去传达屠城令的亲卫,也都不自觉地顿住了脚步。 张献忠握刀沉默,忽然盯住李定国:“你倒会算账。” 李定国再次抱拳道:“义父!孩儿绝非替那老匹夫求情! 陈士奇这就是要拿他的一条狗命,脏了义父取四川的大盘!咱们若屠了这群一穷二白的饿鬼,惹一身腥,成都的蜀王只会笑开了花,借机让全川死守!”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义父,您是要坐金銮殿的万乘之尊,何必跟一个上吊的死鬼抢这堆破砖烂瓦?留着刀,咱们去成都剁蜀王的脑袋,搬他几百年的金山银山!” “雄主……万乘之尊……”张献忠细细咀嚼着这两个词,阴沉的脸上终于透出几分舒展。 他回过头,看向梁上悬着的陈士奇。 之前的暴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胜利者的冷酷与傲慢。 许久之后,张献忠忽然将钢刀掷回刀鞘。 “哐当。” 张献忠大笑两声:“一个臭书生,你想让老子背上屠城的骂名,让全川跟你一起死磕?老子偏不如你的愿!老子今日便不跟这老匹夫一般见识!” 他大步走到李定国面前,伸手将这个义子一把拉了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定国,你看得比老子远!老子险些上了这死鬼的恶当!” 堂中众将齐齐松了一口气。 张献忠转过身,厉声暴喝下令:“传老子的军令!大军入城,封刀收甲。重庆百姓,既已开城,不许乱杀!各营不得擅自入户淫掠,不得私抢民粮。敢有劫掠妄杀一人者,立斩无赦!”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又起:“但城中明朝宗室、官吏、顽抗军卒,搜出来一个杀一个! 把城里的空宅子和盐井都给老子盘下来,论功行赏!府库空了,就从周边补!派快马去江津、綦江、南川传檄,告诉他们,三日内献粮归降保其家小,抗命不降者大军一到,鸡犬不留、玉石俱焚!” 堂内诸将齐声暴喝:“遵命!” 亲卫应命转身飞奔出衙门。 刘文秀拱手道:“义父英明。”艾能奇咽了口唾沫,虽仍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言。 张献忠走到门口,忽地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堂梁上那两具僵硬的尸体。 他面无表情地抛下一句:“把这两具尸体放下来。既然想做大明的忠臣,老子成全他。好歹是个敢死的明官,别让他吊在老子头顶碍眼。 买两口薄棺收殓了,埋城外,别立碑。 让这川中的官吏都看看,跟着大明死路一条,但老子张献忠,容得下死节的骨头!” “是。”亲卫上前,割断白绫。 陈士奇与张同敞的尸身被轻轻放下。 李定国站起身,走过去替陈士奇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又将张同敞歪斜的衣领扶正。 艾能奇在旁边看见,冷哼一声:“二哥,你还真敬他们?” 李定国望着两具尸身,静了静道:“各为其主,生死自取。但敢死的人,总该体面一点。” 巡抚衙门外,新的军令沿街传下。大军的号角声在城外重新吹响。原本已经拔刀拍门的大西军士卒被营头喝住,骂骂咧咧退回街口。几户百姓缩在门后,听见外头脚步远去,仍不敢出声。 黄昏时,重庆城头的大明旗帜被彻底扯下,大西黄旗升起。城还是那座城。 可衙门大堂里,绯袍巡抚与青衫文士已经装入薄棺。 没有鼓乐、祭文,只有几个沉默的伤兵,被押着将棺木抬出城外,草草掘土安葬。 李定国站在远处,看着土一点点盖上棺盖。江风从铜锣峡吹来,带着水腥与硝烟。 他轻轻舒了口气。他想起方才堂上那句话,陈士奇用一条命,换一城百姓生路。 这话是他说给张献忠听的,可说完之后,竟也像是说给了自己听。乱世之中,人命轻贱如草,有人以刀取城,有人以死守诺。 而他的刀,终将指向何方? (张献忠的这些义子,都是跟义父姓张,但是怕兄弟们出戏,或者不认识,所以就写的原姓,因为张献忠死后,都改回原姓了。) 第155章 宗卫营初成 崇祯十七年,六月二十四。 乾清宫暖阁中,冰鉴里透出丝丝凉意。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青布直身袍的袖口卷到半寸,露出瘦硬的手腕。 他低头翻着名册,朱笔圈点的痕迹密密麻麻,指尖不时在案上轻敲两下。 唐王朱聿键立在下首,比起两个月前刚从凤阳高墙里放出来时的模样。 如今的他虽然仍清瘦,脸色也未尽褪去病气,可那双眼睛已经不一样了,锋利、沉稳。 “唐王,坐下说。”朱由检合上名册,抬手指了指一旁的锦凳。 “臣站着回话便是。”朱聿键双手捧着一本簿册,声音洪亮低沉: “陛下,宗卫营的架子,算是彻底搭起来了。来投人数,已近一万八千。” 朱由检抬眼看他:“一万八千?” “是。”朱聿键上前一步,把簿册递了上去。 王承恩快步下阶接过,转呈到御案。朱由检翻开第一页,目光从一行行名字上扫过。 姓名、支脉、籍贯、随行人数、所携兵器、马匹、粮草,写得清清楚楚,连旁支出身都标得分明。 “起初没这么多。”朱聿键沉声道: “陛下刚下旨时,各处宗室多有迟疑。有人怕朝廷缺粮,是骗他们来充军;有人怕上阵送死;还有人怕这是暂时恩典,等风头一过,又把他们重新圈起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压不住的苦意。 “这些话,臣都听见了。臣不怪他们。从前祖制压着,宗室不能仕,不能商,不能从军。 朝廷欠宗禄,地方官嫌他们累赘,百姓也怨他们吃粮。如今国破家亡,他们逃到南京,一身破衣,两手空空,怕是正常。” 朱由检放下茶盏,轻轻磕出一声响。 “然后呢?” 朱聿键的神色一下变得严肃。 “后来,陈名夏来了。” 他抬起头,声音明显沉了下去:“满清国书入朝,要陛下回北京,要大明称兄弟之邦,要割地赔款,还要整肃主战之臣。” 他咬了咬牙,双手都攥紧了。 “陛下当朝撕了建虏的国书,打断了陈名夏的腿,把他像狗一样扔出午门。” “那一日之后,臣拿着邸报去营里念,来投的人就多了。” 朱聿键眼里微微发红,“他们说,原来南京朝廷还敢杀汉奸,敢骂建虏,敢明着说北伐。 还有人抱着祖宗牌位来,说祖坟被闯贼刨了,家眷被建虏掠了,只求进宗卫营,给他一杆枪,让他死在北边。”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本名册。 一万八千。 这不是一串轻飘飘的数字。 这是大明宗室在流贼和建虏的刀下,被逼得退无可退后,终于汇到南京的一股血。 朱由检缓缓开口:“朕打断的,不只是陈名夏的腿。” 朱聿键低头一揖:“陛下打直的,是大明臣子的脊梁。”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少说好听话。” 朱聿键却没退,低声道:“臣说的是实话。宗室来投,不是因为臣朱聿键有多大声望。臣不过是个坐过凤阳高墙的罪王。他们来,是因为他们看见陛下光复神京之决心。” “陛下在,朱家人就有主心骨,便能往一处使劲!” 王承恩站在旁边,眼眶微红。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大明疆域图上,北方大片区域被朱笔圈出,红痕纵横,像一道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人来了,不等于成营了。”朱由检转过身,目光锐利。 “朕要的不是一群姓朱的难民,也不是一群各怀心思的王府私兵。朕要宗卫营,成为大明朝廷的兵。” 朱聿键立刻拱手:“臣正要奏此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条陈,双手呈上。王承恩接过,递到御案。朱由检展开,扫了几眼,眼底微微一动。 朱聿键上前一步,沉声道:“凡来投宗室,无论爵位高低,带来的护卫、家丁,一律先入总册。 刀枪弓弩入武库,马匹车辆入马册,粮草银钱入军需。 从进营门那一刻起,便不再是什么某某王爷的私兵,只能是大明朝廷宗卫营的官兵。” 他说着,正色道: “想立私人山头的心思,臣要从根子上掐死。” 朱由检点了点头:“若有人不肯交?若仗着爵位闹事?” “那就不许入营。”朱聿键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哪里来就回哪里去。亲王郡王,也一样。” 朱由检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才露出一点冷意。 “打破支脉,混编重组呢?” “也已经定了。”朱聿键继续道,“宗卫营按制,暂定五百人为一司,两千人为一营。 楚藩、辽藩、宁藩、鲁藩、衡藩、周藩,全都打散混编。 想仗着同宗辈分抱团?想架空主官?门都没有。在营里,只有上下级,没有叔伯兄弟。” 朱由检把条陈放下,低低“嗯”了一声。 朱聿键见他点头,继续说下去:“任官唯军功,不唯爵位。能练兵,能约束部下,能吃苦,能上阵的,就用。哪怕是无爵庶宗,也能当营官、司官。 反过来,若是亲王郡王的子弟只会摆谱,连甲都穿不稳,那就从士卒做起,先去挑水做饭。” 朱由检听到此处笑了一声。 “好。”他抬手在条陈上批了一个“准”字。“战场上,建虏的刀不会因为你是大明的王爷就钝半分。”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福王和潞王,安置得如何?” 朱聿键脸色微微一滞,随即如实答道:“福王朱由崧,潞王朱常淓,皆已入南京。臣按陛下的意思,没有把二人编入实营。” “二位都是近支亲王,一位是陛下堂兄,一位是陛下叔辈。若真让他们掌兵,下面不好约束。” 朱由检冷笑一声,背着手走下御阶。 “不是不好约束,是他们不能约束别人。” 他走到朱聿键面前,目光如刀。 “朕不怕他们有异心。朕在南京,朕的儿子也在南京。 大明的正统就在这里,他们翻不起浪。朕怕的是他们乱指挥。” 朱由检冷声道:“军中一日多一个声音,战场上就多死几百条命。” 朱聿键深吸一口气:“臣明白。” “臣已按旨,授福王、潞王二位宗卫营名誉提督虚衔。 只保留亲王俸禄与礼仪待遇,不插手军务,不掌兵权。逢陛下阅兵、祭祀、犒军时,再请二位出面,撑一撑宗室的场面。” 朱由检淡淡道:“他们可有怨言?” 朱聿键顿了一下:“有,福王殿下觉得自己毕竟是近支亲王,不该只坐着吃俸禄。潞王殿下倒平和些,只说一切听陛下安排。”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臣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宗卫营不是给宗室争体面的地方。想给太祖爷争脸,就拿功劳说话。没有军务本事,就别在军务上伸手。”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 “让朱由榘、朱常淦入营,做近支表率。他们先随新兵操练,暂不授实职。若能吃得住苦,再按军功拔用。” 这两人是福王、潞王的亲弟弟,也是郡王,作为表率最合适。 “宗室里有些人,穷久了,苦久了,一朝进南京,见了粮饷,见了宅院,难免心散。” 朱由检抬眼看向朱聿键,“不给他们立规矩,这支兵就废了。” “臣也是这么想。”朱聿键点头,“眼下宗卫营已经在城外择地扎营,臣把各支来人分成三类。” “第一类,原王府护卫、家丁、会骑射者,编为战兵。” “第二类,体格尚可、无兵器根底者,编为练兵。” “第三类,年老体弱,或不堪战阵者,暂编辎重、营造、医护杂役。”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 “能打仗的练刀枪,不能打仗的管粮草,识字的造册,懂医的入医帐。臣绝不让他们白吃军粮。” 朱由检听得认真。 朱聿键对于这些事做得极细。 “现在营中,哪几支最多?”朱由检问。 朱聿键翻开簿册:“周藩来人最多。开封一带大乱后,周藩支脉逃出许多郡王、将军、中尉,一路南下,死伤不计其数。 鲁藩支脉也多,山东战乱,有不少从海路、淮扬逃来。衡藩支脉亦多,湖广一带流贼过境,许多人携家带口投奔南京。”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 “有些人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两三个老仆。还有些孩子,连自己是哪一支都说不清,只抱着半块烧焦的宗牒。” 朱由检缓缓闭了闭眼,小孩子不懂别的,只知道这是家里唯一剩下的东西、是自己的根,本能抱在怀里。 “登记。”他声音有些哑,“能查清的查清,查不清的,也先收下。只要愿为大明拿刀,宗卫营就有他一口饭。” 朱聿键俯身:“臣遵旨。” 片刻后,朱由检睁开眼。 “练兵呢?” 第156章 孝陵卫营地 朱聿键显然早有准备。 “臣请戚金旧部,边军老卒,会同臣一起拟了这份练兵章程,陛下往后翻便能看到。” 朱由检继续翻眼前的章程,一行行扫过,看到某几处条款时,眉骨微微挑起。 朱聿键不等皇帝发问,便主动开口解释。 “宗室从未受过正经军训。 有些王府护卫虽懂些骑射,可那多半是看家护院的把式,和真刀真枪的阵前厮杀差了十万八千里。 至于那些娇生惯养的郡王、将军、中尉子弟,臣说句不好听的实话。”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夹杂着苦涩。 “很多人连铁甲都穿不稳,负重走上十里路,便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朱由检没有打断他,继续翻阅着手中的折子。 朱聿键的声音沉重了几分。 “所以这练兵的第一步,不是教他们耍刀弄枪,而是打熬体魄。” “每日卯时必须起营,全员负重三十斤急行军十里。 谁跑不完,当着全营的面加练。连续三次掉队的人,直接贬为辅兵,去营地挑水搬石头。” “进了营,不论是郡王还是中尉,掉队就是掉队。别人绝不会因为你姓朱,就替你背那三十斤的沙袋。” 朱由检抬起头。 “你在营中定下这种规矩,没人闹事?” 朱聿键冷笑出声。 “头三天,闹事的人扎堆。有个衡藩的将军之子,跑出五里地便死活赖在地上不走,扯着嗓子嚷嚷自己好歹是太祖子孙,凭什么和那些粗鄙大头兵一起遭这份罪。 臣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人把他的铺盖卷起来,直接丢到了营门外。” 朱由检深深看了朱聿键一眼。 这个两次被囚禁的唐王,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惧得罪任何人的狠劲。 “那之后呢?” “之后就再没人敢闹了。”朱聿键答得风轻云淡。 “第二天,臣亲自背上三十斤的行囊,领着他们跑完了全程。 臣年过四十,在牢里待了十六年,这把老骨头不见得比他们强多少。臣能跑下来,他们就再没脸赖在泥地里。” 朱由检放下手中的折子,目光定格在“队列训练”四个字上。 朱聿键继续汇报,声音嘶哑发沉:“体魄只是粗壮的表象。真正要让他们成为刀尖,必须练就令行禁止。” 他快步走到那幅悬挂的疆域舆图前,指尖重重戳在北方的防线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陛下,臣厚颜请教过宣大退下来的老卒,也仔细盘问过北京城下与建虏血战过的残兵。” 朱聿键说道:“咱们大明的兵,不是不敢打,是各自为营,一冲就散!” 这话直戳大明的溃烂之处,朱由检握着朱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绷得紧紧的。 松锦之战,萨尔浒之战,哪一仗不是这样败的? 兵力占优,火器犀利,可一到了阵前,军令传达不畅,各部将领各自为战。 只要前线一溃退,后方的阵脚立刻跟着乱,溃兵踩踏友军,几万大军能被几千建虏像赶羊一样追杀。 “所以目前宗卫营的目标只有一个。” 朱聿键声音拔高。 “闻鼓则进,闻金则止。” 他直视着朱由检。 “大白天的操练,队列阵型、金鼓号令、营规军纪,让他们反复背,反复练。 战鼓一响,全军必须往前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鸣金一响,全军立刻停步,就算敌人已经把后背露出来逃命,没有追击的号令也绝不能动。” “臣让教头举着真刀,在队列操演时一刀劈到士卒面门一寸的地方停住。谁要是敢躲、敢退半步、敢乱了阵型,当场军法伺候,加练到天黑。” 朱由检眼中透出赞许之色。 “唐王,这带兵的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朱聿键低身行了一礼。 “戚少保。” “臣在凤阳无事可做,只能读书。戚少保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臣经常翻阅。”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来。 “臣一直想,万一有朝一日……朝廷还能用得上臣。” 暖阁内静了片刻。 朱由检面无表情,只是沉声吐出两个字:“继续。” 朱聿键收敛心神,接着汇演。 “体能和军规,每个月大考一次。不合格的人,直接停发当月的粮饷赏银。 连续两次考不过,直接贬为辅兵。考核拔尖的人,当场发银子、记军功,提拔为底层的营官司官。 赏罚必须分明,才能把人心收拢。” 朱由检点点头。。 朱聿键继续汇报:“长枪兵,这是宗卫营的脊梁!臣重金寻来戚家军幸存的老卒做教头,抛弃所有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每日只练——如何刺进敌人的咽喉,如何死守阵型不退!” 朱由检微微颔首:“建虏骑兵最忌惮密集的枪林,阵在,人就在。” “正是!”朱聿键语速加快: ”火器兵!火铳和佛郎机炮是我朝克敌利器,但士卒往往临阵手抖,乱放一气。 臣要求每日实弹操演,拿银子砸,拿火药喂!教头手持军法站在后头,谁敢未听号令擅自开火,谁敢在马上装填时发抖,军法从事!” “还有就是专练近身肉搏和结阵防御的刀盾兵,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掩护火器兵装填弹药。 火铳打完一轮,重新填药需要时间,这个致命的空档,必须由刀盾兵顶上去填命。” 朱聿键面容严肃。 “刀盾兵没有退路,只有拿命去填。要练到建虏的刀砍到眼前三步,绝不能退。” 朱由检抬眼直视他。 “骑兵呢?” 朱聿键的神色僵硬了一瞬。 如实禀报:“宗室子弟里懂骑射的寥寥无几,带过来的马匹凑在一起,勉强能上阵的战马也就三百多匹。 臣只能从中挑出底子好的人,编成几支游骑小队,负责探路传信。指望他们成建制去冲垮八旗的铁骑,绝无可能。” “臣不敢欺瞒陛下。要想对付建虏的骑兵,我们只能靠车阵。” 朱由检缓缓点头:“南边缺马,骑术也不是短时间能练出来的。” “按照你的章程,把他们练成能上阵的兵,需要多久?” 朱聿键沉思片刻。 “再有三个月。” “体能打底,规矩刻进骨子里,三大兵种初见成效。 臣不敢夸口能和建虏在野外硬碰硬,但至少能保证大阵不乱,将士不溃。” 他往前迈出一步,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但臣有一请。三个月后,请陛下准许宗卫营轮番上前线驻防。” “在校场上练出的杀气,全是花架子。只有真刀真枪砍过人,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这些兵才算真正脱胎换骨。” 他直言不讳。 “否则练得再漂亮,一听见建虏的炮响,一看到八旗骑兵冲阵,该尿裤子还是会尿裤子。” 朱由检注视着他,朱聿键能清醒地认识到见血的重要性,足以证明他真正懂兵。 “准。” 朱由检回到御案前,挥毫在折尾批下一个红字。 “练兵的章程既已定下,这近两万人的营地,你打算选在何处?” 朱聿键略作思量,拱手禀道:“臣初拟江东门外,或是神策门外的旧营房。 那两处地界宽敞,临水取用便利,且避开了外郭闹市,能免去滋扰百姓的麻烦。” “皆不妥。”朱由检一语打断。 朱聿键怔住,抬眼望向御案后。 朱由检霍然起身,径直走向那幅占满整面墙的疆域舆图,视线盯在南京城东的某个位置。 抬手,食指重重叩在那处地名上。 “宗卫营不是寻常京营,他们姓朱,骨子里流的是太祖高皇帝的血。” 朱由检直接给出决议:“练兵之地,朕定在城东朝阳门外。” “紫金山南麓,孝陵卫!” “孝陵卫”三字入耳,朱聿键猛地一怔。 那可是太祖高皇帝陵寝所在! 大明开国之初,驻守此地的乃是天下最骁勇的禁卫。 将这群仓皇南渡、形同丧家之犬的宗室残脉扔进孝陵卫操练,此中深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陛下……”朱聿键喉结滚动,嗓音发涩。 “朕要他们睁开眼看清楚!”朱由检骤然拔高声音,大袖挥向殿外紫金山的方向。 “让他们日日卯时起身,睁眼瞧见的第一处,便是太祖高皇帝的陵寝!” “当年太祖高皇帝咽着树皮草根,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杀出的大明江山。 如今呢?神京沦丧,宗庙被毁,咱们朱家子孙被人一路撵回江南,形同丧家之犬!” 朱由检目光灼灼。 “朕要他们每一次拔刀,每一次操演,每一口带血的喘息,都要让地下的太祖听得真真切切!” 朱聿键后退半步,理正衣冠,双膝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他不觉得苛刻,只觉胸膛里那团憋屈了十几年的闷火,被天子这番话点燃。 “臣,代大明一万八千宗室残子……”朱聿键眼尾发红。 “领旨!若练不出一支敢死锐士,臣情愿自刎孝陵之前,向太祖谢罪!” “平身。” “既然这一万八千宗室千里来投,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朝廷。朕身为大宗主,不露个面说不过去了。” 他搁下茶盏。 “三日后,朕亲自出城,去孝陵卫见他们。” 话音刚落,未等朱聿键应答,王承恩脸色煞白,抢步跪倒。 “皇爷三思!”王承恩急得变了声腔。 “宗卫营初立,近两万人鱼龙混杂,军规初设。 眼下南京城内外人心不稳,若有建虏细作或亡命之徒潜藏其间,一旦惊了圣驾,奴婢万死难赎!” 朱聿键亦拧眉拱手:“陛下,王公公所言在理。 营中新立严刑峻法,不少宗室子弟胸中尚带戾气。 不若容臣严操一月,磨去其浮躁,陛下再行校阅不迟。” 朱由检俯视王承恩,面无惧色:“朕若连个南京城都不敢出,还拿什么去收拾这破碎山河?” 朱由检抓起案上名册,砸在王承恩身侧。 “看清楚这上面的名字!他们是一路踩着血水逃出来的。他们奔赴南京,就是要看大明的天子还在不在,这大明的天到底塌没塌!” “朕若不去,他们心里憋着的那股气就泄了,再怎么练,也不过是一群失了魂的皮囊。” 朱由检将视线移向朱聿键,言辞斩钉截铁:“他们平日如何练,明日朕便如何看。朕要瞧的,就是他们最真切的骨气!” 朱聿键双手抱拳,沉声应喝:“臣遵旨!” 第157章 祭祀太祖高皇帝 南京城内外,一道旨意悄然传下。 按礼部所拟章程,参与孝陵祭祀的宗室、执事人员,自即日起斋戒两日。不饮酒,不茹荤,不近女色,不理刑狱。 消息传到孝陵卫营地时,正值午后操练。一万八千名宗室兵卒列队站在烈日下,汗如雨下,被教头吼得东倒西歪。 朱聿键亲自在校场上宣读了圣旨。 “三日后,陛下亲临孝陵,祭告太祖高皇帝。” 朱聿键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黝黑或苍白的脸。这些人里,有的是昔日锦衣玉食的郡王之后,有的是穷得啃树皮的远支庶宗。可此刻站在同一片黄土地上,穿着同样粗陋的布甲,他们的眼睛里都烧着同一种光。 “在场的,都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朱聿键道:“陛下要你们收拾干净,三日后在校场上一同祭拜祖宗。” 旨意通过传令官层层传递,校场上静了三息。 而后,一万八千人齐齐跪下,声如闷雷:“领旨!” 朱由检自己则在乾清宫斋居一日,不理外朝琐事,只留清水素粥。 朱由检独坐烛火之下,静心敛神。王承恩在门外守了一夜,透过门缝看见,皇帝面前摊着一卷黄绢,提笔,落笔,又涂改,反反复复,直到天边泛白。 那是祝文。 六月二十八,卯时三刻。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刺破紫金山的轮廓,洒在南京城连绵的飞檐斗拱之上。 南京朝阳门大开。 勇卫营三百精骑率先出城,由许平安带队。手按雁翎刀,一双鹰眼不住扫视道路两侧。他身后的骑兵皆着铁甲,三人一组,沿御道前后散开,将整条路封得铁桶一般。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更早一步。天未亮时,他便带着五百名挑选过的锦衣卫校尉,将孝陵内外清查了三遍。从下马坊到享殿,每一处树丛、每一座石像、每一条排水沟渠,都有人蹲守。 紫金山南麓外围数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密布防。 “指挥使,外围已清。”一名百户快步跑来禀报。 李若链点了点头,按着绣春刀站在享殿石阶下,目光冷厉地扫了一圈。 “再查一遍。” 百户一愣。 李若链声音低沉:“陛下的命,比你我的脑袋值钱一万倍,查十遍都不嫌多。” 百户抱拳转身,飞奔而去。 辰时初刻,御驾至。 朱由检骑马出城,身着大红皮弁服,头戴九旒皮弁冠,腰束玉带,面容冷峻。 身后,唐王朱聿键、潞王朱常淓、福王朱由崧骑马随行。 朱聿键走在宗室最前头。论辈分,他是崇祯的曾叔祖辈,乃今日在场宗室中辈分最高者,祭祀典礼中的宗室最高尊属。 一身亲王祭服穿在清瘦的身形上显得空荡,可他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神色肃穆。 潞王朱常淓紧随其后,作为崇祯帝的堂叔辈,他低垂着眉眼,神情恭谨。 福王朱由崧走在最末。他身材微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按辈分,他是崇祯的堂兄,帝系近支亲王,可论序位,排在了最后。 朱由崧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低着头跟在队列里,目光偶尔扫过前方的天子背影,又迅速收敛。 御道两侧,勇卫营甲士持枪肃立,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许平安骑马跟在御驾侧后方,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他目光如鹰隼,不时扫向远处的树丛山坡。 队伍一路无话,气氛肃杀而庄重。 从下马坊到享殿,不过数百步,走得极慢。石象路上,二十四尊石兽分列两侧。狮子、獬豸、骆驼、象、麒麟、马,每种两对,一立一卧。这些石兽是洪武年间雕成的,历经二百七十余年风雨,棱角已被磨钝。 朱由检从马上下来时,目光在一尊石马上停了一瞬。 石马昂首向北,替太祖高皇帝遥望中原。 紫金山南麓,孝陵享殿。 大殿巍峨,松柏森森。享殿大门洞开,殿内檀香缭绕,香烛已燃。 南向并列供奉着两座神主——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孝慈高皇后马氏。金漆书写的牌位端端正正安放在供案之上,在肃穆的殿内透着一股沉寂了二百余年的威压。 朱由检由殿中门而入,径直走到香案东侧的主位,面朝神主,稳稳站定。 身后,三位亲王鱼贯而入,按辈分序位排列。 赞礼官、执事官分立两侧,屏息以待。 殿外,李若链带锦衣卫封死四门,许平安的勇卫营在殿外广场列阵。 一切就绪。 “迎——神——” 赞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喝声,骤然打破了享殿的死寂,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细乐未奏,天地间唯有风过松林的飒飒声。国破家亡之际,朱由检下令免了一切丝竹管弦。 朱由检面朝神主,撩起衣摆,重重跪在蒲团上。身后,朱聿键、朱常淓、朱由崧齐刷刷跪倒。 “一拜——” 皮弁冠触地,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 “二拜——” “三拜——” “四拜——” 每一拜,几人都重重磕下。 “礼毕——上——香——” 朱由检起身,大步走到香案前。执事官恭敬地递上三炷点燃的清香。朱由检双手接过,高举过头顶,闭目片刻,稳稳插入香炉之中。如此三次,青烟袅袅升腾,直上殿顶,模糊了太祖高皇帝的神主牌位。 朱由检退回东侧主位。身后宗室全员依旧保持跪立之姿,连大气也不敢喘。 “奠——帛——” 赞礼官再唱,执事官双手捧上苍色礼帛。 朱由检接过,上前一步,走到供案前,恭恭敬敬地将礼帛端正奠于供案正中。 他的手很稳,随后退回原位。 “初——献——” 执事官奉上祭酒金爵。朱由检双手捧爵,微微倾斜,将清酒洒在神案前的金阶上。三祭酒毕,酒液浸入砖缝。他将空爵轻轻安放于供案。 整个享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坠落的声音。 “读——祝——” 赞礼官的声音隐隐透着一丝颤抖。 全场宗室连同殿外的将士,皆伏低身子,保持最恭敬的跪姿。 朱由检没有让礼官代读。他从袖中取出那卷黄绢,双手缓缓展开,殿内烛光映在绢面上,这是他在斋居那夜,一字一句磨出来的。 朱由检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嗣皇帝臣,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神位前 ——” 第一句出,朱聿键的肩膀便微微抖了一下。 “自臣御极,于今十七载。臣凉德藐躬,禀赋暗弱,致纲纪不张,流寇蜂起,北虏日炽,边患陵夷。” 朱由检念着祝文,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痛楚。 “甲申三月,闯贼陷都城。天崩地坼,社稷倾危。臣不能死社稷,弃宗庙而南渡,失神京而偏安。 致使神京沦陷,太庙被毁,列祖列宗神主遭逢贼手,惨遭凌辱。列祖列宗二百七十六年之基业,毁于臣手。” 说到此处,朱由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猛地拔高,透出撕心裂肺的悲愤: “臣,有罪!臣罪该万死!虽万死不能赎其一!” 大殿内,一阵压抑的泣声响起。潞王朱常淓低声啜泣,紧接着,福王朱由崧也红了眼眶。 朱由检的声音没有停顿。 “臣即位十七年,励精图治而不能挽颓势,夙兴夜寐而不能止兵祸。用人失察,赏罚不明,致使忠良蒙冤,奸佞当道。流贼入关,建虏南牧,生灵涂炭,骨肉离散。凡此种种,皆臣之过也。” 他的嗓音微微发哑。 “太祖高皇帝披荆斩棘,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大明百世之基。而今,神州半壁沉沦,臣率朱氏宗支,跼蹐江南。祖宗陵寝,今日方得一拜。臣心中之痛,五内如割,肝肠摧裂!” 朱由检强压下声音里的苦楚,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块金字牌位。 “然——大明未亡!朱家子孙未绝!” 他紧握着祝版,语调猛地一转,跪在后排的朱由崧心头一惊,抬起头,又赶紧低下。 “臣谨告太祖高皇帝: 昔圣祖分封宗藩,本以枝叶固本,屏藩帝室,镇抚四方。 乃永乐定制之后,藩禁森严,法网拘缚。宗室不许仕进,不许贸迁,不许投身行伍,毕生拘于一城,跼蹐无所施展。 二百余年,天潢后裔徒享禄位,不习军旅,不察民情。文不足以匡时济世,武不足以守土安疆。 迨流寇横肆,北氛日炽,国步颠危。宗藩子弟多无自保之力,或遭寇难,或罹兵灾,骨肉飘零,支裔散落,实违圣祖敦宗藩、固社稷之本意。” 朱聿键猛地颤抖。 “今日,臣于太祖高皇帝灵前,立大誓、明心志!” 朱由检的声音沉肃洪亮。 “臣决意打破永乐以来藩禁桎梏,革除沿袭二百年之锢弊,重拾太祖分封宗藩、屏藩王室之本意! 征召天下宗室子弟齐聚南京,创设宗卫营! 此举并非违逆祖制,实乃恪守太祖立国分封之初衷! 当年太祖分封诸王于边塞,令其整军御虏、藩屏宗社、拱卫中枢。臣今日所为,不过是复其旧章,将守土报国、掌兵安邦的本分,重新还给太祖子孙!” 第158章 咱们都是太祖子孙 朱由检抬起头,目光直视那两座神主牌位。 “臣当赐其刀枪,予其战马!令其脱去锦绣之服,身披铁甲之胄,赴阵前杀贼,出关外斩虏!以建虏之血,洗刷我大明宗室二百年之困辱!” “能战者执戈赴阵,能谋者献策效力,使太祖血脉,不再困于高墙樊笼,而能为大明社稷、天下苍生出力效死,以尽宗支本分!” “宗室子弟若能千里来投、不避刀兵,臣必亲督操练、整肃成军,使之为大明最锋利之锋刃!北伐中原,光复神京,臣虽死不辞,万死无悔!” 朱由检将黄绢合拢,双手高举过顶,声如洪钟: “若违此誓,臣必遭万箭穿心,身死名灭;若负祖宗,必使大明神鼎倾覆,永劫不复!” “伏惟太祖、列祖列宗在天之灵鉴之!伏惟尚飨!” 声音落下。 大殿内寂静无声。 朱由检将祝版重重安放于帛案之上。他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宗室,眼底是烧不尽的烈火。 “随朕,拜!” 朱由检撩衣跪倒,率领全场宗室,再次行四拜大礼。 赞礼官声音都在发颤:“行——四——拜——礼——” 额头撞击青砖的沉闷声,在享殿内回荡。那不仅是祭拜,更是这群逃亡至此的朱家子孙,在祖宗面前砸下的军令状。 四拜之后,朱聿键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十六年高墙囚禁,他无数次在梦里想着,大明若有一日需要他朱聿键,他定当粉身碎骨。可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与此同时,隔着紫金山南麓的缓坡丘陵地带。 孝陵卫宽阔的校场上,一万八千名刚刚编入宗卫营的宗室子弟,早已列队完毕。 没有华服,所有人皆是粗布战袄,头裹青巾。无论他们曾经是郡王、将军,还是中尉,此刻,他们都只是这烈日下的一名新兵。 他们面朝紫金山,面朝孝陵的方向。 校场高台上,礼官挥动黄旗,声音撕裂了长风:“圣驾已祭告太祖——全军,行礼——” 一万八千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同时按下。 “扑通!” 膝盖砸在黄土上的声音,汇聚成一声沉闷的惊雷,震得校场周遭的树叶簌簌发抖。 “大明万岁!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这声音燎原般席卷了整个校场。 那些曾经在开封城下逃命的周藩子弟,那些在山东被建虏追砍的鲁藩子孙,此刻全都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对着太祖陵寝的方向拼命嘶吼。 “杀建虏!复神京!” “杀建虏!复神京!” 吼声如怒涛拍岸,直冲霄汉。那一万八千道目光里,褪去了逃亡的惶恐和被当做累赘的屈辱,只剩压抑了二百年的血性。 享殿内,朱由检听着随风飘来的、隐隐约约的嘶吼声,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太祖的神主牌位,在心中默念。 “太祖爷,臣必驱逐鞑虏!哪怕死,臣也死在北伐的路上!” 礼毕。 朱由检走出享殿。 殿外,日头已经升高。阳光愈发明亮,照在朱由检大红的皮弁服上,宛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紫金山南麓的缓坡丘陵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一万八千名宗卫营将士,在礼官的指挥下,面朝享殿方向,齐齐跪伏在地。他们无法进入享殿,便隔着山坡,向太祖陵寝行礼。 风从紫金山顶吹下来,卷动一万八千面粗布袖口。 从享殿到孝陵卫校场,不过三里。 朱由检翻身跨上御马:“去校场。” 朱聿键、朱常淓、朱由崧三位亲王错后半个马身随行。 勇卫营精骑分列两翼,许平安按刀护在侧后,目光鹰隼般扫过山道两侧。 铁蹄踏在山石小径上,声声沉闷。 紫金山南麓的缓坡走到尽头,视野骤然开阔。 孝陵卫旧校场已经被重新平整过。 黄土夯实,木桩为界,四面龙旗猎猎。 一万八千名宗室子弟,按混编后的营司跪成巨大方阵,黑压压一片,在烈日下伏成厚重人潮。 他们穿着粗陋的布甲,头裹青巾。 在场这些人,有的曾是郡王,有的只是远支庶宗;有的在开封城破时逃出生天,有的从山东一路躲着建虏刀兵南下。 可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身份。 朱家子孙。 朱由检在点将台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不像一个久居深宫的帝王。 “皇爷,慢些。” 李若链快步上前。 朱由检一摆手,直接推开。 校场正中,立着一座三层木台。 那是朱聿键前日连夜命人搭起的点将台。 朱由检径直登台。 战靴踩在木阶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朱聿键、朱常淓、朱由崧跟在皇帝身后,神色肃穆。 朱由检走到点将台边缘,俯瞰着下方一万八千人。 台下,有十几岁稚气未脱的少年,也有鬓角已有白发的中年。 有人脸色黝黑,手上满是逃难留下的裂口。 有人苍白瘦弱,跪久了,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不说他们是宗亲,看起来更像一群难民。 朱由检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道: “都起来。” 台下数十名传令官立刻扯开嗓子,层层传下。 “陛下有旨——都起来!” 一万八千人先是一怔。 有人下意识抬头,有人看向左右,不敢动。 直到朱聿键在台上站直身子,下方才陆续响起甲片摩擦和衣袍窸窣声。 黑压压的人潮缓缓起身。 一万八千双眼睛,同时望向高台上那道大红身影。 朱由检看着他们,平静道: “朕方才在享殿里,祭告了太祖高皇帝。” “你们在这校场上,隔着山坡,也朝孝陵磕了头。” “朕跪的,你们跪的,是同一个祖宗。” 这句话落下,校场上微微一动。 朱由检抬手。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朕告诉太祖爷,朕这个大宗主,当得不称职。” “朕把祖宗的江山丢了大半。” “朕让朱家的子孙,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人从北边撵到了南边。” 台下无人敢出声。 朱由检的声音却越发低沉。 “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皇帝坐在南京金銮殿里吃御膳,而你们踩着血水逃到南京,如今却要啃军粮饼子,在这黄土地上被教头骂得狗血淋头。” 不少人脸色一变。 朱由检没有停。 “你们有人在想,欠了多年的宗禄,朝廷什么时候补?” “南京城里的宅子,什么时候分?” “你们还在怕,这皇帝到底靠不靠得住?” “会不会练完兵,就把你们当炮灰拉上阵去送死?” “会不会等仗打完了,又把你们重新圈回高墙里去?” 校场死一般寂静。 这些话,把他们心底最隐秘的惶恐和算计全挖了出来。 朱由检看着他们,自嘲的说道: “朕不怪你们。” “因为大明亏欠你们。” “亏欠了整整二百年!” 朱由检抬手指向紫金山,声音骤然拔高: “太祖高皇帝当年分封宗藩,本意是让朱家子孙屏藩王室,镇抚四方!” “可成祖爷后,朝廷怕了!” “怕藩王作乱,怕宗室掌兵,于是把你们一代又一代困在城里!” “不准做官!” “不准经商!” “不准从军!” “甚至连出城,都要看地方官的脸色!” 每一句,都像重锤砸下。 “每月发几石禄米,把你们困在高墙里,像圈养牲口一样,困了二百年!” 校场上,不少人拳头紧攥。 朱由检的话越发难听。 “天下人骂你们坐吃禄米,骂你们百无一用,骂你们是大明身上的累赘!” “可他们忘了,是朝廷先把你们的手脚锁死,再让你们在高墙里等死!” 这一刻,许多人眼中浮现出血丝。 他们被骂了太久。 被地方官嫌弃,被百姓怨恨,被军卒讥笑。 可从未有人站在他们面前,说一句——不是全怪你们。 朱由检猛地向前一步,袍袖猎猎。 “闯贼杀进河南的时候,你们的同宗被绑在柱子上,被流民指着鼻子骂‘朱家贼’!” “建虏破了山东的时候,你们的叔伯兄弟被当成猪羊宰杀,连一块完整宗牒都留不下来!” “你们姓朱,这是你们的命。” “可这命,在两百年前是泼天富贵。” “到了今日,就是套在脖子上的索命绳!” 台下呼吸声越来越重。 有人低低抽泣,有人盯着地面,指甲抠进掌心。 朱由检忽然沉声问: “朕问你们,憋不憋屈?”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 “憋屈!” 紧接着,更多声音涌了出来。 “憋屈!” “窝囊了一辈子!” “我爹被贼人砍死的时候,手里连把刀都没有!”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朱家人只能等死!” 怒吼声此起彼伏,压了二百年的闷雷,终于劈开云层。 朱由检没有制止。 他任由这些宗室把心头的怨气、恨意、屈辱,全都吼出来。 第159章 朕死也要死在北伐的路上 足足十几息后,他才抬手压下。 校场再次安静。 朱由检环视四周,一字一句道: “朕今日站在这里,不把你们当臣子。” “朕看见的,也不是一群等着领禄米的闲人。” “你们是朕的宗亲,是朕的臂膀,是太祖高皇帝留在人间的血脉!” 他猛地指向不远处松柏掩映的孝陵。 “太祖爷当年是放牛娃,是行脚僧!” “他咽过树皮草根,睡过破庙荒坟,提着三尺剑,从死人堆里杀出来,打下大明江山!” “他一个一无所有的布衣,都能逆天改命、定鼎天下!” “咱们身为他的子孙,难道连提刀拼命的胆子都没有吗!” 这句话是簇烈火,落进满场干柴。 台下,一双双眼睛猛地亮了。 朱由检的目光忽然落到前排一名年轻人身上。 那人面色黧黑,左臂有一道刚愈合的刀疤,紧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朱由检抬手一指。 “你。” 那年轻人浑身一僵。 “朕看过你的登记。” “周藩庶支中尉,开封逃出来的。” “你家里几口人?” 年轻人猛地抬头,喉咙像被堵住了。 片刻后,他颤声喊道: “回……回陛下,原先七口。” “逃出来的,就剩臣一个。” 他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变成哭泣声。 “开封城破的时候,臣亲眼看着亲娘被贼人捅死在井边!” 呜咽声越来越多。 那年轻人抬着头,眼泪滚下来。 “陛下!” “臣不怕死!” “臣只恨自己手无寸铁!” “恨自己这辈子连马都没骑过!” 朱由检闭了闭眼。 “听见了吗?”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恨。” “这是咱们所有人的恨!”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拔高。 “北边的朱家人,能跑的跑了,跑不掉的,死了!” “你们以为隔着一条长江,建虏就不会打过来?” “朕告诉你们,建虏的刀,不会因为你姓朱就钝半分!” “他们要灭咱们满门,绝你宗嗣,让天底下再没有一个姓朱的人站着!” “咱们若不拼命,就只有一条路。” 朱由检缓缓吐出两个字: “等死。” “等建虏打过长江,把你们像北边的兄弟一样,一个一个宰干净!” 这一声,彻底炸开了人群。 “陛下!臣不怕死!” “给臣一杆枪!” “臣要杀回去!” “杀建虏!报血仇!” 呼喊声层层涌起。 朱由检再次抬起右手。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朕方才在太祖灵前,已然立下重誓。” “自今日起 ——” “永乐沿袭二百年的藩禁。” “自此,尽废!” 朱常淓猛地抬头,满脸震动。 朱由崧更是猛地一震,肥胖的脸上失了血色。 朱由检没有给他们回神的时间。 “从现在起,只要进了宗卫营,你们便不再是养在笼子里的王爷、将军、中尉!” “你们是大明的兵!” “是能上阵,能杀敌,能为祖宗雪耻的兵!” 一万八千人胸膛起伏。 朱由检抬手指向校场。 “在这里,不看辈分。” “不看爵位。” “不看你从前是哪一藩、哪一支。” “只看一样东西。” “军功!” 朱由检声音再次变得沉重。 “哪怕你只是远支庶宗,只要阵前斩下一颗建虏首级,朕给你记功!” “三功升一级!” “十功赐爵号!” “将来北伐光复神京,朕就在太庙前,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给你们赐田授勋,许你们镇守边塞,名入宗谱!” 这是活路,更是他们这些远支的出路! 朱由检的声音忽然一沉。 杀气压下狂热。 “但朕也把丑话说在前头。” “唐王!” 朱聿键一步跨出:“臣在!” 朱由检道: “你掌宗卫营军纪,今日当众立规,晓谕诸人。” 朱聿键转过身,面对同宗子弟,声音嘶哑: “凡我宗卫营将士 —— 违抗军令者,斩! 临阵退缩者,斩! 动摇军心者,斩! 私聚结党者,斩!” 朱聿键拔高声音: “犯律者,削除宗籍! 不得入朱氏祖坟! 永为宗室不肖,永世不得归宗!” 朱由检重新走回点将台中央。 “朕知道你们怕。” “朕也怕。” “朕怕朕带出去的这两万人,最后都变成北边荒野里的枯骨。” “可咱们没退路了。” 朱由检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 “北京丢了!” “太庙毁了!” “列祖列宗的神主遭贼人凌辱!” 朱由检大吼出声: “朕不甘心!” “祖宗打下的江山,宁死不让!” “朕问你们一句话!” “你们是想继续缩着脖子,做一辈子待宰羔羊,等着寇虏的刀抹过脖子?” “还是跟朕拿起刀枪,骑上战马,杀回北边去!” “把流寇,建虏欠朱家的血债,一刀一刀讨回来!” 不等下方回应,朱由检单手指天。 “朕今日立誓!” “朕将亲率北伐!” “朕若战死,朕的尸骨便埋在北伐路上,永不南归!” 先前那个周藩年轻人猛地跪倒。 额头重重磕在黄土上。 “愿随陛下北伐!” 台下的声浪此起彼伏! “北伐!北伐!北伐!” 两日后。 南京的暑气裹着江风,闷得人胸口发紧。 乾清宫东暖阁内,两扇槅窗大敞着,偶有热风灌进来,掀动御案上的折本。 角落里搁着几盆新取的井水,丝丝凉意压不住空气里的燥热。 朱由检穿一件素白中衣,埋首批阅通政使司和南直隶各府送来的夏粮征调奏疏。 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搁下笔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凉茶,继续翻页。 自从两日前在孝陵卫校场将一万八千名宗室子弟的心气彻底点燃,整个南京城都隐隐能感受到紫金山方向传来的肃杀之意。 消息沿着各大军营迅速蔓延,像一把火,烧进了每一座兵帐。 王承恩守在门口,微微佝偻着身子。 “皇爷,梁安王张世泽在门外候见。”一名小黄门碎步跑进来,低声禀报。 朱由检手中朱笔顿了一下。 燕云军大营扎在城南正阳门外大教场。自从组建燕云军以来,张世泽几乎没进过南京城。 粮饷拨付、军械调度,全靠折本往来。偶尔派个亲兵进城传话,他本人便是钉在城外的铁桩子。 秦淮河畔夜夜笙歌,南京城里的勋贵圈子——那些世代盘踞应天的老牌勋贵,个个根深蒂固。 多少人变着法儿想探听这位天子跟前新封异姓王的虚实。 张世泽只是让家眷住进皇帝赐的府邸,自己吃住全在军营,跟那些大头兵裹在一起。 他是北京南逃的勋贵,封的异姓王,手里攥着皇帝新编的兵权。 在南京没根基,少故旧。进了城,往勋贵堆里一扎,那些人表面客客气气叫一声“梁安王”,背地里不知怎么编排。 要么被排挤暗算,要么被文官集团的糖衣炮弹拉下水。 梁安王一脉的荣宠,张家往后几代人的前程,如今全系在一条路上——替皇帝练出一支虎狼之师,光复神京。 所以他不需要结交,应酬,不给任何人抓把柄的机会。 朱由检搁下朱笔。 “宣。” 盏茶功夫,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张世泽大步迈进东暖阁,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他穿着一身青色夏布曳撒,外罩一件做工精良的夏用对襟罩甲,里头是湖蓝色里衣。 袖口和领口被汗渍洇出深色的印子,腰间束革带,脚蹬牛皮快靴,靴面沾着干透的黄泥。 发髻高绾,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军营兵戈之气。 “臣张世泽,叩见陛下!” 朱由检放下朱笔,目光在这个随他一起从北京杀出来的勋贵打量了一番。 张世泽的脸比在天津时黑了不止一个色号。颧骨上晒脱了皮,嘴唇干裂起翘,额角和脖颈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脸膛透着股风吹日晒磨出来的粗砺。 倒是两只眼睛精光内敛,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 “起来吧。”朱由检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大热天从城外跑进来,中暑了怎么练兵?” “谢陛下。”张世泽站起身,双手抱拳立在阶下。 “赐座。” 王承恩赶紧搬来锦凳。张世泽谢了恩,只敢半边屁股挨着凳沿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说吧,什么事?” 张世泽从腰间取下一份封了火漆的折本,双手捧过头顶。 “启奏陛下,燕云军重组整编已两月。臣特来面呈练兵进度。” 第160章 武臣心,文臣心 王承恩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朱由检随手翻开。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军营里匆忙写就,但条理清晰,数字条目列得详尽。 战兵总数、辅兵人数、各营操练科目进度、火器装配比例、粮草消耗——事无巨细。 “定燕营长枪兵一万二千,刀盾手四千。云骑营整编骑兵三千六百,合格战马四千八百匹。天火营火铳兵六千,火铳缺额……炮兵两千,佛郎机炮组与虎蹲炮组缺额……” 朱由检一页页翻过去,大概合计了一下。 “三万战兵。” “回陛下,正额战兵三万零四百七十二人,辅兵一万一千余。” 张世泽答得干脆,声音洪亮,透着底气。 “定燕营步卒每日苦练枪阵与刀盾合击。云骑营战马虽仍有缺口,但收拢的老骑兵已能成建制冲锋。” 他着重提到火器—— “尤其是李国桢提督的天火营。陛下发下来的旧火器以及原来北京带下来的那些。 合用的约有四成,剩下的还在逐批检验更换。 如今天火营火器已装配近半,虽还做不到人手一铳,但佛郎机炮和虎蹲炮已初具规模。” 朱由检一行行扫过账目与兵册,微微颔首。 几十万两现银砸下去,加上不拖欠的厚饷,沿途收拢的溃军、新募的悍卒,经过层层筛查。 这支原本由残兵败将拼凑起来的军队,确实被张世泽等人硬生生捏合出了一股战力。 他将折本合上,放到一旁,靠在椅背上。 “进度尚可。” 端起茶盏,目光越过盏沿,定定地看着张世泽。 “不过,这些进度,让人送个奏本来就好。何必大热天跑一趟?” 张世泽身子微微一滞。 沉默两息。 张世泽低了低头,声音放缓了几分:“回禀陛下,臣在城外练兵,已有两月未见天颜。 听闻陛下近日操劳甚重,故而进宫面圣。”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 “今日见陛下气色渐好,臣就放心了。” 朱由检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一动。 “梁安王,你特地进城就为了见朕一面?” 张世泽张了张嘴,又闭上。 朱由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两下。 “在朕面前,少来这套官样文章。” 他身子前倾,语气略带调侃。“有话直说,什么时候你张世泽也长了弯弯肠子?说人话。” 张世泽那张被晒得粗糙的脸上,强行扯出笑容,语气带着急迫。 “陛下圣明,臣不敢欺瞒!” “臣今日进宫,实则是有个不情之请!” 朱由检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靠回椅背。 “哦?细细说来。” 张世泽嗓门不自觉大了起来。 “陛下,前日您御驾亲临孝陵卫,检阅宗卫营。陛下在太祖陵前的那番训话,不过半日功夫,就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南京城外各大军营!” “消息传到燕云军大营,将士们都很振奋。可振奋之后,整个大营就炸开了锅!” 张世泽连比带划的说着: “燕云军有不少人,得见过陛下的英姿,每日操练完就跟身边的新兵描述当初陛下是如何以一敌十,一骑当先的。” “然后那些在通州路上跟着许将军跟流贼拼过命的老兵,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新卒,一个个红着眼睛找到臣的帅帐前。” “他们问臣——宗卫营的宗亲们是陛下的将士,得陛下亲自检阅、亲自训话,那是天恩浩荡。 可他们燕云军,也是跟着陛下从北边一路杀出来的!他们也为大明流过血,也为陛下拼过命!” 张世泽眼眶微红,透着一股粗犷的直白。 “将士们心里羡慕啊!他们羡慕宗卫营能见着陛下,羡慕宗卫营能亲耳听到陛下说那句'北伐杀敌'!” “底下几个千总、把总,天天堵着臣的帐门。他们说,燕云军既然挂着'御营军'的名号,那就是天子亲军!天子亲军,若是连天子的面都见不着,算哪门子的亲军?” 张世泽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臣不是替将士们讨封赏。燕云军上下都知道,军饷足额发放,从无拖欠,这是陛下天恩。” “将士们想让陛下看一眼——他们的刀磨利了没有,他们的阵排齐了没有,他们配不配当天子的燕云军。” “臣今日来,是厚着脸皮,替燕云军四万余将士,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求陛下,也去燕云军的大营走一遭,让那帮没见过世面的糙汉子们,看看大明的天子!” 王承恩站在一旁,暗暗咋舌。 这张世泽胆子当真不小,以兵骄为由,直接来邀皇帝去军营。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张世泽,慢慢地将杯中的凉茶饮尽。 替兵请命,以退为进。把军心捧到御前,自己退到幕后。 张世泽长进了。 “将士们当真这么说?”朱由检语气不辨喜怒。 “臣若有半句虚言,叫臣万箭穿心!”张世泽昂起头,眼神坦荡。 朱由检盯着那双眼睛看了片刻。 “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张世泽面前。 张世泽站起身,垂首而立。 朱由检伸手拍了拍他罩甲上的黄土。 张世泽整个人绷住,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朕亏欠大明将士。” 张世泽猛地抬头,张嘴就要说“臣不敢”,被朱由检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从北京一路到南京,一路上死了多少弟兄,朕心里有数。” 朱由检拂去掌心的土灰,语气平静。 “那些人的名字,朕让王承恩全部造册入档,一个都没有落下。” 张世泽喉结一动,眼眶红了。 “宗卫营是朕的兵,燕云军也是朕的亲兵。” 朱由检转身走回御案,拿起朱笔。将张世泽那份折本翻到封面,朱笔落下,在封面上批了一个大大的红字——“阅”。 “他们既然自认是朕的亲军,既然想见朕。” 他将折本合上,推到桌角。 “朕!无有不允。” 抬起目光,越过暖阁的雕花木窗,看向城外连绵的军营方向。 “燕云军,是朕亲手赐名的军队。先复燕京,再收燕云。 这四万余人,是朕将来用来蹚平建虏重甲的刀山,是用来绞杀流贼老营的血海。” 收回目光,直视张世泽。 “回去告诉你的兵,把刀磨快,把火铳擦亮。” “明日一早,朕亲自出城,去正阳门外大教场,检阅朕的燕云军!” 他搁下笔。 “练了两个月,明日朕要看的,不是花架子。 朕要看他们的枪阵扛不扛得住骑兵冲锋,要看天火营的火铳打的快不快。” 张世泽后退一步,双膝砸在金砖上。 “臣替燕云军全军将士,叩谢陛下!” 额头重重磕下去,声音发颤。 “明日定让陛下看到燕云军的斗志!” 张世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承恩目送那道青色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转身碎步走到御案旁。 他弓着腰,压低嗓音:“皇爷,明日又要出城,可要知会李若链提前布防?” “知会他。” 朱由检头也没抬,翻开一封奏疏继续批阅,朱笔蘸了蘸墨:“让许平安带勇卫营随行,规制照旧。” “奴婢遵旨。” 王承恩应下,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佝偻着身子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朱由检扫完一页,手中朱笔利落批下个“准”字。 “想说什么,说。” 王承恩一凛,索性大着胆子开口:“皇爷,梁安王今日这趟来得太巧。 宗卫营刚立了规矩,燕云军后脚就来请天威。 奴婢是怕,这口子一开,将来江北各镇、南京诸营的骄兵悍将都以此邀宠,乱了上下尊卑的规矩。” 朱由检将朱笔随意掷在笔架上,靠回椅背。 “你是怕今日燕云军请驾,明日别的军镇也跟着学?” 朱由检这番话说得平淡,可王承恩听得真切,皇帝语气里没有半点猜忌,反倒透着几分难得的赞许。 朱由检端起茶盏,发现已经空了。 王承恩连忙接过去,从旁边的铜壶里续上凉茶。 “将帅统兵,既要忠心,也要有脑子。” 朱由检目光扫过窗外。 “张世泽不进城、不结交,守在城外闷头练兵。南京城里那些老牌勋贵递帖子、下请柬,他一概不理。” “他进宫只为请朕检阅——这说明他知道自己的前程系在谁身上。” 朱由检接过茶盏。 “这才是聪明人。大明现在,正需要这种孤臣统帅。” 王承恩听完,心中暗暗咂摸了一番,不再多嘴。 他恭恭敬敬退到门口,守着老位置。 案头放着一封工部的题本,上面是范景文呈报的燧发枪制造进度。 火器局在范景文的全力督办下,日夜赶工,第一批产出已尽数拨给了勇卫营。 勇卫营是天子亲卫,更是精锐,所以朱由检优先武装勇卫营。 接下来便是宗卫营和燕云军。 朱由检盯着题本上的数字看了看。 “大伴。” 王承恩碎步走来。 “传旨给范景文!” “让他备齐一千杆新铸的燧发枪,明日随驾出城!朕要亲自发给燕云军!” 新成立火器局造出来的燧发枪,每一杆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从燧石采买到机括打磨,精良程度远超旧式火绳枪。 皇帝此举既是发军械,也是收军心。 “奴婢遵旨!”王承恩不敢怠慢,转身快步奔出暖阁。 朱由检拿起下一份奏疏。 礼部尚书钱谦益领衔,会同翰林院、詹事府联合呈上的《开恩科疏》。 目光逐行扫过。 奏本上密密麻麻列着核心条款:开甲申恩科;放宽北方流亡士子限制;增设殉难勤王子弟恩额;严打舞弊;由朝廷出资赈济流亡寒士。 这帮江南文官的小心思,无非是想借开科把持铨选,把门生故吏尽数塞进官场。 但这份奏本,却也正中他的下怀! 开恩科,定正统!施恩例,收天下士心! 这盘根错节的江南官场,是需要更多的新鲜血液了! 朱由检手腕一沉,提笔蘸满浓重朱砂。 在折尾龙飞凤舞地批下:“礼部知道,依议行!钦此!” 第161章 平阳府的鸿门宴 大顺永昌元年,六月底。 河南全境崩了。 急报送进平阳府署时,李自成手里的茶盏当场摔碎。 碎瓷溅了一地。 堂内的大顺文武全低着头,没人敢喘大气。 平阳府热得像蒸笼。 城墙下的黄土晒开了裂缝,护城河露出黑泥,腥味顺着热风往城里钻。 大顺军进驻平阳府已经七日。 城门口的士卒一个个蔫着脑袋。 有人蹲在墙根啃硬饼,有人抱着火铳擦锈,有人靠着城砖睡过去,梦里还在发抖。 这支曾经号称百万、踏进紫禁城的大军,从遵化兵败,又从北京退到太原,如今退进平阳。 老营精锐折了大半。 新营溃散得更厉害。 一路败,一路逃,一路被清军咬着尾巴打。 府署偏厅的长案上,压着一摞塘报。 归德府反了。 开封府反了。 怀庆、卫辉、汝宁、南阳,各地前明官绅打出“大明中兴”的旗号,联合乡勇攻杀大顺州县官,尸首悬在城头示众。 短短一个月,大顺在河南的统治被接连拔起。 中原腹地,到处都是烽火。 李自成坐在府署大堂。 连番败退,让这个昔日横扫北方的闯王看起来有些消瘦。 他眼里的从容已经被败报磨光,只剩下压不住的焦躁和疑心。 河南丢了,山西在摇。 关中是大顺最后的老巢,可从平阳回关中这几百里路,也已经不太平。 人心散了。 他忽然想起三月前进北京城那一日。 旗帜遮天,刀枪如林,满城百姓跪在街边。 他骑在马上,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天下,该姓李了。 可才三个月,只过了三个月。 “报——” 一名探马冲进堂内,布甲上全是尘土。 他扑通跪倒,声音嘶哑。 “陛下!河南八百里加急!” “前明官绅趁我军西撤,在河南全境举兵!怀庆、卫辉相继失守!我大顺州县官署……全线崩盘!” 李自成猛地起身。 牛金星垂着眼。 宋献策脸色发白。 刘宗敏站在柱旁,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陛下!” 制将军李岩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间悬剑,人瘦了一圈,颧骨高起,眼神依旧明亮。 进堂之后,李岩撩袍跪下。 “臣李岩,叩见陛下。” 李自成看向他。 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冷光。 李岩跪在地上,等了许久,才听见李自成淡淡开口。 “起来吧。什么事?” 李岩起身,从袖中取出地图,铺在堂前长案上。 他的手指按在归德、开封一带。 “陛下,河南不能丢。” 堂中不少将领看向前面的李岩。 李岩继续说道: “河南南扼淮泗,北控黄河,西连关中。河南若彻底沦陷,大顺东西两翼便被斩断,关中也会孤悬无援。” 他抬眼望向李自成,声调发紧: “臣请陛下拨两万精兵,由臣率军南下河南平叛!” 刘宗敏眉头一皱。 牛金星眼皮微抬,很快又垂了下去。 见李自成没有出声,李岩往前一步,语速更快。 “臣是河南人,在当地尚有几分薄面。如今举兵作乱的官绅,多数因比饷和乱兵劫掠心怀怨恨,未必真愿替朱家卖命。” “只要臣带兵回去,剿抚并用,安抚百姓,收拢溃军,稳住士绅,中原尚有挽回余地!” 说到这里,李岩再次磕头。 “若再拖,南京明廷必定北上插手。到那时,中原彻底归明,大顺便连退路都没了!” 每一句,李自成都听得清楚,也都在理。 河南。 李岩的故乡。 李岩在那里散过粮,救过民,联络过士绅,也替大顺编过那首童谣。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 “迎闯王,不纳粮。” 可李自成还记得几次军中闲话。 河南不少百姓提起“不纳粮”,先念的是“李公子”,再念闯王。 以前大顺一路高歌猛进,他可以容得下李岩的名声。 可如今大顺新败,老营残破,华北失守,河南反复。 这个时候给李岩两万精兵,让他回河南老家…… 李自成盯着地图,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两万兵入河南。 若士绅归附,乡勇响应,溃军投靠。 李岩手里会有多少兵? 五万? 十万? 到那时,他还会回来吗? 李自成缓缓开口。 “容朕想想。” 李岩猛地抬头。 “陛下,兵贵神速!河南等不得!” 李自成眼神一寒。 “朕说了,容后再议。” 李岩怔住,他看着李自成那张疲惫又阴冷的脸,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还想说话。 最终,只能把话咽回去。 “臣……遵旨。” 李岩深深一揖,转身离开大堂。 当夜。 府署后院偏厅。 暑气闷在屋里,李自成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壶老酒。 牛金星推门进来。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细葛布袍,手里拿着折扇,脸上挂着温和笑意。 “陛下。” 牛金星行礼后,在李自成对面坐下。 折扇轻轻一合。 “陛下可是有烦心事?” 牛金星慢慢倒了一杯酒,又给李自成满上。 “臣有句话,愿为陛下分忧。” 李自成抬眼。 “讲。” 牛金星压低声音。 “李岩这个人,有谋略,有名望,在河南还有根基。这样的人,一旦离了陛下眼皮底下,便难再收束。” 李自成端起酒杯的手停住。 牛金星继续说道:“河南是他的故乡。李公子三个字,在中原很有分量。如今我朝新败,人心浮动,百姓只认能给他们活路的人。” “陛下若给他两万精兵,让他回河南。他要平叛,确实有机会。” 牛金星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可平叛之后呢?” 李自成眼神变了。 牛金星俯身上前。 “两万兵马一入河南,粮由河南士绅供,名由李公子担,乡勇流民再归附过去。到那时,河南军政皆系于他一身。” “陛下一道诏书,还能不能调得动他?” 李自成手更用力了。 牛金星看见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知道火候到了。 他又补了一句。 “陛下,李岩终究不是老营旧人。他是前明举人,是半路归顺大顺的读书人。” 前明举人,河南名望,两万精兵。 这些字眼在他脑中来回撞。 牛金星缓缓跪下,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一事,臣不敢不说。” 李自成盯着他。 “说。” 牛金星抬起头。 “十八子之谶,天下皆知。” “十八子主神器。” 十八子,李。 李自成姓李。 但李岩,也姓李。 牛金星的声音循循善诱。 “天下人都说此谶应在陛下身上。可陛下有没有想过,这谶语所指,究竟是哪一个李?” 李自成脸色骤变。 牛金星伏在地上。 “得非岩乎?” “咔嚓!” 李自成手中的酒杯被生生捏碎。 碎瓷扎进掌心,血珠滚了出来。 北京失守的狼狈,河南崩盘的恐惧,对非嫡系将领的猜忌,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理智。 “牛金星,你好大的胆子!” 李自成声音嘶哑。 “朕还没死,就有人惦记朕的位置了。” 牛金星伏地久久不语。 李自成站起身,把手中碎瓷扔在地上。 他眼里只剩杀意。 可杀意底下,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痛。 他想起商洛山的雪夜。 那时候他们缺粮,缺衣,围在火边啃硬饼。 李岩就是在那段最难的时候投奔他的。 献策、练兵、安民、招抚士绅。 大顺能有今日,李岩的功劳不小。 可功劳越大,名望越高。 在当下的境地,就越危险! 这天下,是他李自成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他不能赌。 “牛金星。” “臣在。” 李自成自然知道牛金星想什么。 “这件事,交给你办。” “别惊动老营,别弄出大动静。” “做干净。” 牛金星心头一喜。 嫉妒李岩的名望,嫉妒李岩在军中的声望,嫉妒李自成曾经那句“大顺智囊”。 如今,这根刺终于能拔掉。 牛金星压住兴奋开口: “臣,遵旨。” 第二日清晨。 府署西跨院传出消息。 牛金星奉陛下口谕,设宴为李岩践行。 消息传到马厩时,刘宗敏正给战马刷毛。 他手里的刷子停住。 “践行?” 刘宗敏扭头看向亲兵。 “大哥答应给李岩兵了?” 亲兵摇头。 “没听说拨兵,只说牛丞相设宴,是陛下口谕。” 刘宗敏冷哼一声。 他不喜欢李岩。 李岩文绉绉的,总爱讲规矩,讲安民,讲不能乱杀乱抢。比饷时还几次跟他顶着干。 可他更不喜欢牛金星。 那个笑面虎,话里永远藏刀。 刘宗敏把马刷丢进木桶,望向西跨院。 眉头越拧越紧。 午时。 西跨院厅堂里摆了两桌酒席。 菜不多,粗盐腌肉、干菜、几碟冷食。 酒是好酒,从府库里搬出来的汾酒,倒进杯中,清冽香气立刻散开。 李岩带着弟弟李牟到了院门前。 随行的十余名亲兵刚要跟进去,便被牛金星的人笑着拦下。 “制将军,陛下口谕,今日是践行私宴,不许带甲入厅。” 李牟脸色一沉,手已经按上刀柄。 李岩看了他一眼,目光也沉了沉。 他知道这宴来得蹊跷。 可皇帝口谕在前。 他若转身就走,明日便会多一条“抗旨自疑”的罪名。 李岩压下心头疑虑。 “你们在外候着。” 第162章 以本心执笔,不拱手听天 牛金星早已候在厅门口,满脸笑意,亲热地迎上来。 “林泉兄,快请!” 他拉住李岩手臂,热络得像多年老友。 “今日这杯酒,是预祝林泉兄河南平叛凯旋!” 李岩微微一怔。 “陛下当真允了?” “允了。” 牛金星笑着点头。 “陛下昨夜想了一整宿,觉得林泉兄说得在理。中原不可失,河南非你不能定。明日一早,便拨两万精兵归你节制,南下平叛。” 李岩眼中骤然亮起光。 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当真?” 牛金星笑道:“这等军国大事,本相岂敢儿戏?” 李牟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厅内。 两侧帘幕垂得很低。 窗子半掩。 厅中伺候的仆役,一个个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兄长。” 李牟低声提醒。 李岩轻轻摇头。 他心里仍有不安。 可他愿意信李自成。 他跟着闯王多年,出谋划策,出生入死。闯王有过暴躁,有过昏聩,也有过疑心。 可知遇之恩,他一直记着。 入席后,牛金星亲自斟酒。 一杯接一杯。 “林泉兄此去河南,定能扫平叛贼,稳住中原。” “我大顺中兴之业,全赖林泉兄了。” “来,本相敬你!” 李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汾酒入喉,辛辣后回香。 他眼眶微红,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顺了些。 “丞相放心。” “岩此去河南,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绝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酒过三巡。 李岩微有醉意,开始说起收复河南后的方略。 “河南不能只靠杀。” “要先安民,再收粮。流民归田,乡勇编册,士绅愿降者保其家业,顽抗者再剿。” “只要给臣三个月,臣便能帮陛下把中原稳住。” 他说得越来越快。 他眼前已然浮现出河南重归秩序的模样。 牛金星坐在主位上,嘴角笑意一点点收尽。 他放下酒杯,抬手整了整衣襟。 厅内气氛陡转冰冷。 “林泉兄。” 牛金星声音阴沉。 “你可知罪?” 李岩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李牟猛地站起。 “牛金星,你什么意思?” “砰!” 牛金星摔碎酒杯,身体后退数步。 两侧帘幕同时掀开。 甲叶撞击声骤然响起,二三十名披甲亲兵冲入厅内,刀枪齐出,直接围住李岩兄弟。 “拿下!” 牛金星厉声喝道。 李牟拔刀出鞘,一步挡在李岩身前。 刀光闪过,一名冲上来的亲兵惨叫倒退。 可更多长枪压了上来。 厅门也被人从外面牢牢关上。 李岩缓缓放下酒杯。 牛金星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密旨,高高举起。 “奉陛下密令,李岩、李牟意图拥兵自立,图谋不轨,就地诛除!” 李岩像被雷击中。 整个人僵在原地。 牛金星走到他面前,将密旨展开半截。 李岩只看见玉玺红印下压着几个刺眼的字。 他散尽家财,投奔大顺。 他替李自成谋划天下,替大顺收拢人心,替这支流寇军立规矩、定章程、安百姓。 到头来,只换来四个字:心怀异志。 李岩抬头怒吼。 “你这乱臣贼子!我要见陛下!” “臣一片忠心,天日可鉴!” “陛下被小人蒙蔽了!” 他往前冲了一步。 几柄长枪立刻抵住他的胸口。 李岩目光锁着厅门。 “让我见陛下一面!” “我只问一句!” “只问一句!” 牛金星合上密旨,神情平静。 “陛下圣意已决。” “制将军,体面些吧。” “我体面你娘!” 李牟暴吼一声,挥刀扑向牛金星。 亲兵蜂拥而上。 数杆长矛压住李牟,刀光落下。 李牟踉跄半步,血顺着甲缝涌出,却仍回头冲李岩嘶吼。 “兄长!走!” 下一刻,他重重倒在地上。 “牟弟!” 李岩声音撕裂。 他想冲过去,却被身后士卒一刀砍倒在地。 剧痛从肩头传来。 李岩单膝跪地,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向厅外那片刺眼的日光。 那一刻,他想起初见李自成时的情景。 商洛山,残阳如血。 闯王拍着他的肩膀,喊他林泉。 说他是大顺的智囊。 说将来打下天下,要与他共定太平。 李岩喉咙里挤出最后的声音。 “臣一片忠心……” “天日可表……” 他目光凝在牛金星身上,声音忽然拔高,凄厉得让厅中亲兵都变了脸色。 “大顺亡矣——” 刀光压下。 那句“大顺亡矣”还在厅中回荡,人已经倒进了酒水和血水之间。 牛金星低头看了看衣袖上的血点,皱了皱眉,取出帕子仔细擦净。 随后,他对亲兵队官淡淡吩咐。 “收拾干净。” “去回禀陛下,事已办妥。” 府署正堂。 李自成坐在桌案后面,一动不动。 传令兵跪在堂下,禀报完毕,退了出去。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李自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拍着李岩的肩膀说—— “林泉,你是大顺的萧何。”(呼应一下) 入夜后,一辆板车从府署后门推出。 车上两领破席,裹着李岩和李牟。 板车出了平阳城,停在乱葬岗边。押车亲兵连坑都懒得挖,只把尸首往荒草里一推,转身便走。 替大顺定中原、安百姓、练兵马的制将军,最后就这么被丢在了野地里。 第二日清晨,消息先从府署西跨院漏出来。 午前,城门守卒已经在低声议论。 等到午后,李岩因“谋反”被设鸩宴诛杀的消息,彻底砸进了城外大营。 整个平阳,炸了。 “制将军死了?” “连李牟将军也死了?” “牛丞相奉了密旨,在酒席上动的手?” 消息越传越乱。 有人说李岩被五花大绑砍了头。 有人说李牟临死前连杀了七八个亲兵。 还有人说,牛金星亲自踩着李岩的尸首骂了一句叛贼。 可所有传言里,都有一句话一模一样。 李公子死前喊了句:“大顺亡矣。” 李岩旧部的帐区最先乱起来。 三千多名从河南跟着李岩一路杀出来的兵卒,围在营中,刀枪握得咔咔作响。 一名千总冲到营门口,嗓子都喊哑了。 “制将军犯了什么罪?” “谁审的案?” “证据在哪?” 没有廷议,对质。 一桌酒席,一道密旨,两条人命。 有人一脚踹翻锅灶,怒吼道:“谋反?李公子要是想反,当初何必把河南的粮草一车车送进老营?” 另一个兵卒拔刀出鞘。 “老子不干了!跟着这样的朝廷,迟早也是死!” “放下!” 旁边的把总扑上去,按住他的手。 那把总眼眶通红,声音却压得极低。 “你想让全营陪你一块掉脑袋?” 那兵卒身子直颤。 刀尖一点点垂了下去。 他们敢骂,敢哭,敢砸锅摔盔。 可没人敢真反。 李自成的中军就在三里外。 刘宗敏嫡系、李过亲兵牢牢守着各处要道。 平阳府街巷里,也全是牛金星派出的巡逻亲兵。 谁先炸刺,谁就是同谋。 傍晚。 城西一座庙里。 宋献策坐在矮案前,案上铺着半张星图。 紫微一位,被他用朱笔圈了三遍。 旁边的粗陶酒碗还满着。 急促脚步声从庙外传来。 一名亲随冲进门,脸色白得吓人。 “军师!” 宋献策继续推演着。 “说。” 亲随喉咙滚了滚。 “李岩将军……被牛丞相设宴杀了。” 宋献策手里的笔停住。 亲随继续道:“连李牟将军也死了,尸首裹了破席,昨夜扔到乱葬岗了。” 哒。 一滴墨落在星图上,正好砸在紫微旁边。 宋献策闭上眼。 耳边忽然响起很多年前的风声。 商洛山的冬天,冷得人骨头疼。 初见李岩时,那人穿着一身旧袍,蹲在破帐里替伤兵包扎断腿。 满地都是血。 伤兵疼得大叫,李岩一巴掌按住他。 “嚎什么,死不了!” 听见脚步声,李岩回头看见宋献策,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你就是那个术士?” “你那十八子的谶语编得不错,救了不少人的命。” 宋献策挺直腰板回了一句: “不是编的。” 李岩盯了他两息,忽然大笑。 “行,不是编的。” 从那以后,两人时常一同议事。 军中有人嫌宋献策是走江湖的跛子,满嘴天象鬼神,不入流。 李岩永远以礼相待。 打下归德那晚,众将醉倒一片。 李岩拉着宋献策坐在城头吹风,问他:“献策,你算算大顺国运如何?” 宋献策推演沉默许久,开口道: “卦成于数,数变于心。天定其始,人定其终。” 李岩拍了拍他的肩。 “以本心执笔,不拱手听天。” 宋献策睁开眼,端起身边的酒碗,一口饮尽。 “林泉啊……” 酒碗重重顿在案上。 “你太实诚了。” 宋献策心里很清楚。 杀李岩的刀,握在牛金星手里。 可递刀的人,在后堂。 大顺兵败如山倒,李自成怕了。 他想安抚北方官绅,想收拢人心,便开始收缩追赃助饷。 可追赃一停,老营就断银粮。 刘宗敏少了刀把子。 第163章 分崩离析的大顺 他宋献策那句“十八子当主神器”,也快成了笑话。 皇帝如今倚重牛金星那套文官架子,旧人自然要被一个个丢出去。 李岩第一个。 下一个,会是谁? 宋献策抓起墙角木拐,缓缓站起。 亲随忙问:“军师去哪?” 宋献策嘴巴似张未张,声音便传了出来: “去见汝侯。” 城南,刘宗敏大帐。 帐中酒气浓烈。 刘宗敏赤着上身坐在交椅上,胸前几道旧疤随着呼吸起伏。 他手里攥着一柄短刀,一下一下削着木头。 木屑落满脚边。 从午后到现在,已有三个亲兵进来禀事,又被他踹了出去。 他憋得快炸了。 兵权被削,旧部被调。 几次跟李自成议事,最后都以意见不合而结束。 如今李岩又死了。 刘宗敏其实不喜欢李岩。 那书生爱讲规矩,爱说仁义。 进北京时,他带人追缴旧官银粮,用了些狠手段,李岩专门冲进他帐里,拍桌子骂他自毁根基。 刘宗敏当时只回了一句。 “老子拿刀立足。” 李岩气得摔门而去。 可不喜欢归不喜欢。 杀李岩? 刘宗敏心里明镜似的。 李岩那人有反心? 骗鬼去吧。 从商洛山到北京城,脏活累活都干了,家财散尽也没眨眼。 大顺军纪能撑住那些年,李岩出的力,比牛金星多十倍。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禀。 “侯爷,宋军师求见。” 刘宗敏抬头,眼神阴沉。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 宋献策拄着木拐,一瘸一拐走进来。 刘宗敏斜了他一眼,冷哼道:“你个跛子,不在庙里算命,跑老子这儿干什么?” 宋献策走到案前。 盯着刘宗敏。 “侯爷,李岩的尸首还在乱葬岗。” 刘宗敏脸上横肉一抽。 宋献策继续道:“下一领破席,未必轮不到你。” 帐内登时安静。 刘宗敏拔出短刀,插回鞘里。 “老子能怎么办?” 他声音压得很低。 “大哥下的密旨。” 宋献策往前逼近一步。 “侯爷想想,李岩昨日请兵南下河南,陛下当时说的是容后再议。” “只隔一夜,李将军就死了。“ 宋献策停顿片刻,直接点破那个真正想李岩死的人。 “牛金星。” “他嫉贤妒能,矫造罪名!汝侯,你以为他杀的只是李岩?他立的是大顺的规矩!” “他是在告诉满营将帅,往后谁碍了他的路,谁就能背上谋反两个字。” 刘宗敏猛地一拍桌案,茶碗跳起: “老子早看那姓牛的不顺眼!老子跟着大哥从死人堆爬出来,他敢动老子?” 宋献策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侯爷手里有兵,有旧部,有威望。” “牛金星忌你,比忌李岩更深。” “今日李岩,明日便是侯爷。” 刘宗敏喉结滚了滚。 李岩那样的人,都能被扣上谋反。 那他刘宗敏呢? 他手里有精兵,有一群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兄弟。 他才是牛金星眼中更扎眼的那根刺。 宋献策补了一句。 “陛下如今被牛金星那酸儒迷了心窍,连咱们老营兄弟吃饭的追赃助饷都要停! 旧部被拆得七零八落,再这么下去,这大顺的朝堂,还有咱们老营兄弟说话的份吗?” “牛金星!” 刘宗敏越说越气,发出一声怒吼。 “他一个乡下教私塾的酸秀才。” 他提刀指向府署方向,声音传出大帐。 “彼无一箭功,敢擅杀两大将,须诛之!” 下一刻,刘宗敏再次怒吼。 “传老子的话出去!” “从今往后,见金星,即手剑斩之!” 宋献策立在帐中,垂下眼帘。 外头的老营兵听了,大半拍手叫好。 “侯爷骂得好!” “牛金星算个什么东西!” “李公子的血不能白流!” 也有人听得心底发寒。 刘宗敏公然扬言杀丞相。 这已经不是争执。 这是大顺的文武,当众撕破了脸。 府署东厢房。 牛金星正在批阅塘报。 亲信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丞相,汝侯说……见金星,即手剑斩之。” 牛金星手中毛笔停住,沉默片刻,哼的一声: “匹夫之勇。” 牛金星整理衣冠,亲自去了正堂。 李自成坐在偏厅里,面前堆着河南急报。 一封接一封。 河南崩了。 清军阿济格在山西边境压了上来。 他揉着眉心,看着眼前的密信,只觉得脑子里有根筋突突直跳。 ”刘宗敏闻李岩伏诛,当众咆哮,扬言杀相,私下怨望主上,暗中招揽旧部。 与李岩素有往来,恐同党连枝。“ 刘宗敏,那是从米脂起兵便跟着他的老弟兄。 可也正因为是老弟兄,才最难办。 刘宗敏是左膀右臂,可进北京后劫掠抢人,山海关补给跟不上导致遵化城外大败,他有大半责任。 如今手里还捏着大顺兵权,这天下到底是替谁打的? 牛金星进来,伏地叩首。 “臣牛金星,叩见陛下。” 李自成抬眼,声音疲惫。 “丞相何事?” 牛金星伏得更低。 “臣奉旨诛除叛将,本为社稷计。汝侯却在营中扬言杀臣,表面辱臣,实则轻慢圣命、藐视君上。” 李自成眼神一沉。 牛金星立刻加重语气。 “臣死不足惜。” “可汝侯近日对削其兵权颇有怨言,又私下招揽旧部。李岩伏诛,他反应如此激烈,臣实在担心……” 他顿了顿。 “汝侯与李岩,同党连枝。” 李自成一掌拍在御案上。 他盯着伏在地上的牛金星,眼底翻涌着怒意与猜忌,半晌才开口: “丞相倒是会替朕操心。” 牛金星身子一颤,伏得更低,连声道:“臣不敢!臣只是忧心社稷,恐生肘腋之患……” “够了。” 李自成厉声打断他。 “汝侯是跟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他是什么人,朕比你清楚。李岩谋逆伏诛,他一时激愤说了几句浑话,朕自有分寸,还轮不到你来挑唆君臣兄弟的情分。”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寒意更重:“朕留着你,是要你替朕安天下,不是让你拿着朕的刀,给自己铲除异己。 再有下次,休怪朕不念旧情。” 牛金星连连叩首称罪。 直等牛金星踉跄着退出去,李自成才颓然靠在龙椅上,疲惫地闭上眼。 他不是不疑,只是他不能动。 这天下,是他和刘宗敏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可这龙椅,却让他和这个过命的兄弟,越走越远了。 两日后,平阳府大堂,文武议事。 文臣一列,天佑殿大学士牛金星端坐首位。 指尖捏着柄折扇轻摇,扇面上是他亲笔写的“天佑大顺”四个楷字,一身绯色官袍纤尘不染。 武将一列,刘宗敏满身披甲,按刀而立,甲胄上还留着刀痕箭瘢,未曾修补。 文臣武将隔着足足丈余的空地,泾渭分明! 李自成坐在上首帅案后,面色铁青。 还是牛金星先开了口。 折扇“啪”地合上,声音平稳: “清贼多铎部自北京西进,阿济格部绕边墙逼大同,夹击之势已成!” “臣请陛下派人移驻城北三十里外汾水营盘,构筑沿河防线!” 刘宗敏猛地抬眼,目露凶光:“不知牛丞相想让谁去汾水营盘驻防?” 牛金星转向李自成,不阴不阳地开口:“陛下,此地乃咽喉要冲,非久经沙场的百战精锐不能守。 依臣看,唯有汝侯麾下的老营弟兄,方能担此重任。” 刘宗敏嗤笑一声,怒斥道: “汾水营盘三面低洼,背靠汾河,前无遮拦后无险可守!” “眼下正是汾河汛期,鞑子只要掘开河堤,三千人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你让人带老营兄弟过去,不是守防线,是他妈去送死!” 牛金星脸色铁青,厉声回怼:“此乃内阁会同兵部拟定的御敌方略,待陛下圣裁!你敢藐视圣命?” “你也配谈兵事?!” 刘宗敏往前再踏一步,周身的杀气压得旁边的文臣纷纷缩肩! “老子跟陛下在潼关跟孙传庭死磕的时候,你还在河南乡下躲兵灾!” “你上过阵吗?你骑得稳马吗!” “你知道三千人困在低洼营盘里,鞑子的大炮轰过来,弟兄们是怎么个死法吗!” “汝侯放肆!” 牛金星气得直咬牙:“你眼里还有君上,还有朝廷法度吗?” 刘宗敏一把按住腰间刀柄。 “铮——” 雪亮的刀刃出鞘半寸,寒光照得人眼晕! “再敢拿这种破纸调老子去送死,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再去跟陛下请罪!” 堂下武将鸦雀无声。 跟了李自成十几年的老营弟兄,垂着眼按着刀,没人出声,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痛快! 半路归降的明廷旧将,一个个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沾半分火星。 牛金星气得手指发抖,转头就望向帅案后的李自成,满眼委屈与控诉。 “砰!”李自成一掌拍在案上。 案上的茶盏、奏折、兵符全跳了起来! “够了!” 他的声音里裹着滔天的怒火,还有藏不住的疲惫。 “清贼就在百里外磨刀霍霍,你们倒好,在朕的大堂上打擂台!” “朕的大顺,到底是要败在清贼手里,还是要败在你们手里?” 刘宗敏垂着头,粗重的呼吸掀动着额前乱发,胸膛起伏,终究没再说话。 牛金星立刻伏身跪倒,叩首道:“臣一时失仪,知罪。” 刘宗敏强压着火气,对着李自成胡乱一抱拳,粗声冷哼:“陛下,臣气迷心了,先回营透透风!” 说罢,根本不顾什么朝堂礼仪,转身大步流星踏出正堂。 李自成望着他的背影,按在帅案上的手指越收越紧。 他喉间滚着怒意,几乎要脱口而出“拿下”! 可目光扫过堂下,那些跟他从米脂起兵、从商洛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营将领,一个个垂着头,手按在刀柄上。 没有一个人抬头,接他的目光。 “退朝。” 李自成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厉害。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散去。 从那日起,刘宗敏再也没接过牛金星半道军令。 丞相府送来的调兵文书、驻防指令,全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有几份甚至被亲兵拿去当了引火的柴薪! 刘宗敏只丢下一句话:“让牛金星拿着他的军令,自己去汾水营打清贼。” 牛金星也并非善茬,当即卡死了后勤。 刘宗敏营中申报的火铳炸膛、箭簇损耗的军械换补,被他以“统一调配”直接打回。 丞相府的回复冠冕堂皇:府库空虚,各营均沾,绝无偏私! 刘宗敏巡营时甚至撞见几个亲兵蹲在墙根,啃着硬糙米饼。 牛金星弹劾刘宗敏拥兵抗命、目无君上。 刘宗敏控诉牛金星克扣粮草、构陷武将的申诉,一封封送进后堂。 李自成每一封看完,扣在案上。 底下的中层将领彻底慌了神。 上面两个神仙打架,他们左右不是人。 丞相府的军令下来,不接,就是抗旨,日后必然被算账; 接了,刘宗敏的刀就在营里架着,老营弟兄第一个不答应! 刘侯爷要军械要粮草的话递上去,丞相府全当没看见,谁敢去催,就被扣个“私结武将、动摇朝纲”的帽子。 没人敢选边。 于是军令到了营中,拖一拖。 粮草该发,缓一缓。 兵马该调,等等看。 后堂里,李自成坐在烛火下,望着案上堆成山的军报,只觉得浑身脱力。 河南府州县望风重举明旗,山西固关防线岌岌可危,平阳各营互相推诿,连巡河的兵卒都敢擅离职守。 他握着生杀予夺的皇权。 可那点帝王的权柄,正从他指缝里,一点点漏得干干净净。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了李岩。 那个总是一身青衫,温声劝他“取天下以人心为本,请勿杀人,收天下心”的李公子。 如果李岩还在,一定会站在那间大堂里。 挡在文武中间,一字一句地劝他: “陛下,将相失和,则军心必散。军心散了,大顺便再无回天之力了。” 李自成闭上眼,喉咙里泛起阵阵血腥味。 可李岩…… 如今局面,平阳府地处前线,难以长期固守,且清军夹击之势已成。 李自成出声道:”传令下去!明日全军拔营西撤西安,着袁宗第领兵留镇平阳,牵制敌兵。” 第164章 军令不一,百万亦散沙 崇祯十七年七月初三,金陵正值酷暑。 午门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 春和宫便殿里,角落的两只青花大缸堆着冰块,丝丝白气刚飘散出来,便被暑热化去。 詹事府少詹事马世奇、左春坊左庶子刘理顺两位讲官穿着夏布官袍,端坐在下首。 两人的腰杆挺得笔直,膝头的衣摆也没有半点褶皱。 这是给太子立规矩,越是乱世,越不能失了仪态。 书案后,太子朱慈烺端坐着。 从北京破城一路逃亡南下,见多了流民饿死路边、官军闻风而逃。 这位曾经只知伏案读经的文弱储君,面上褪去了稚气,多了一份超乎年龄的沉静。 他身侧,太子伴读郑成功一身武官常服,侧坐着,腰背如松。 大殿后方的屏风旁,摆着两张小书案。 十三岁的定王朱慈炯、十一岁的永王朱慈炤并排坐着旁听。 朱慈炯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不时探头往前看。朱慈炤手里握着毛笔,指尖全黑了,心思根本没在纸上。 “故《传》曰:‘楚子使与晋师期,晋将许之。’此乃《左传》所载晋楚邲之战。” 马世奇放下手里的书卷,看向太子: “殿下,晋军主帅荀林父本欲收兵固守,却因部将先縠不听号令,擅自率部渡河,轻敌冒进,终致晋军全线大败。此战之失,殿下作何解?” 换作在北京深宫那会儿,朱慈烺肯定会回答:“主将不修仁义”、“未能以德化部属”的酸腐道理。 朱慈烺在案头的兵法残卷上重重敲了两下。 “回马先生,孤以为,晋军之败,不在仁义未施,而在主将威权不专,政出多门!” 声音透着一股肃杀: “兵法云,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中军无绝对之权威,部属各行其是,纵有百万雄师,也是一盘散沙。 孤随父皇自北京杀出城,亲眼见京营大军分崩离析。” “不是兵不勇、器不利,是督师、监军、总兵各怀鬼胎! 人人都想留着自家的兵马保命,谁也不肯听统一号令。先縠一人乱了晋军,可我大明这十余年兵败,是满朝文武、各镇将帅,人人都在做先縠!” 马世奇和刘理顺对视一眼。 在崇祯朝侍讲这么多年,听惯了储君满口仁义道德,听惯了朝堂文官拿着圣贤书粉饰太平。 现在的大明储君只谈利害。 刘理顺捻了捻下颌的胡须,那张素来淳朴刚正的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皇帝将他们二人留任东宫,不是让他们教出一个只会背经的书呆子,是要给大明教出一个能收拾残局的储君。 “殿下所言甚是,切中了大明十余年的病根。” 刘理顺身子前倾,顺势抛出考题, “如今江北四镇拥兵自守,武昌左良玉号称八十万大军,朝廷若要立威权、一军令,殿下以为,当从何处着手?” 朱慈烺身子坐正,声音越发沉稳。 “回先生,父皇以雷霆手段整肃江南水师、查抄通虏豪绅,抄没之银充作军饷,这是立威于朝堂,治标。” “孤以为,要收军心,先要收将心,更要收民心,这才是治本。” “有功者,不能光赏金银、封虚爵,得给他们实打实的安身立命之所。 战死的兵卒,给其家人抚恤田亩,免其赋税;立功的将士,给其子弟读书入仕的门路。恩要落到实处。” “至于通敌叛国、害民肥私者,哪怕是勋贵世家、定策功臣,也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威要行到根上!” “这才是真正的恩威并施。” 后方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永王朱慈炤的一声惊呼。 众人循声看去。 十一岁的朱慈炤正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盖案上的宣纸。 墨水流了他一手,月白色的锦袍染黑了一大片。 宣纸没被弄脏的地方,歪歪扭扭画着几尊火炮,还有举着刀枪的小兵。 他听着兵事战阵,偷偷在下面画起打仗的场面,一不留神把砚台碰翻了。 马世奇沉下脸,正要出言训斥。 朱慈烺抬了抬手。 “皇弟尚小,听不得干巴巴的经义,倒对兵事上心,不算错事。” 他偏过头,看向郑成功:“郑伴读,上次你与孤讲到海战行兵之法。 今日两位先生在此,你便借着方才邲之战的道理,给孤和两位皇弟讲讲,海上的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郑成功站起身,双手抱拳过顶,干脆利落。 “臣遵旨。” 他的声音清朗透亮:“回殿下!海战与陆战,根子上是一个道理:号令不一,必败无疑。 只是海上风涛不测,敌船从何处来、风向何时变,全在一息之间。容不得半点推诿迟疑,更容不得先縠那样擅自乱阵的将官!” “臣父当年在海上定下铁律:出洋之后,全船上下,只看主舰旗号。 遇敌不进者,哪怕是宗亲叔伯,立斩阵前;退缩乱阵者,哪怕是百战老卒,直接推下海喂鱼!” “臣随父出海两载,亲眼见一位堂叔,因逆风没有靠前接战,被当众斩于甲板之上。 军法无情,不是嗜杀,是一船人的性命、一片海的生路,全在这一个‘令’字上。” 定王朱慈炯半个身子探出屏风,大声喊道:“郑大哥!那你们在海上打仗,是靠近了用刀剑互砍,还是隔着老远就用火铳、火炮打?” 这一声“郑大哥”喊得没大没小。 刘理顺刚要抬袖子咳嗽提醒礼制,余光却见太子身子前倾,满脸都是好奇。他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成功,你细细讲。”朱慈烺吩咐道,“孤也只读过兵书,对海战一窍不通。” “臣遵旨!” 郑成功对着太子一躬身,又转向马、刘二位讲官拱手:“二位先生,臣奉殿下钧旨,斗胆讲些海上行兵的粗浅见识,叨扰讲席了。” 马士奇向郑成功微微点头。 郑成功快步走到殿中央。 他拿过案上一方长条镇纸当做主舰,又随手取了六只倒扣的茶盏分作左右两翼,搬来一个小案在上稳稳布好。 镇纸居中,茶盏列阵。 第165章 他番夷算什么东西,敢跟大明争地盘? 郑成功将茶盏与镇纸摆定开口: “臣要讲的,是崇祯六年,闽海剿红夷之役。” 太子朱慈烺微微坐直,双目紧盯案上那些茶盏与镇纸。他常居深宫,读的是《武经七书》,听的是九边军镇战报,对那片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海疆,几乎陌生。 下首的马世奇和刘理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也只在兵部转呈的简略捷报上见过寥寥数行——“闽师大捷,焚夷船数艘”。 至于仗怎么打的,打到什么地步,朝堂上的文官并不在意。 在这些传统文臣心里,大明社稷扎根在两京一十三省的泥土中,悬在关外建奴的马蹄下,困在中原流贼的刀枪里。 海上那些红夷、海盗之争,蛮夷互啄的癣疥罢了,远不如辽东军报紧迫。 郑成功伸手在案上虚划了一道弧线,从镇纸的位置划向茶盏外侧,声音沉肃。 “红夷,就是盘踞南洋的荷兰藩夷。这帮番邦蛮子,靠着几十条大船横行外洋,打不过的就抢,抢不动的就骗。 崇祯六年之前,他们已经数次袭扰我闽浙沿海州县,烧村子、掳百姓、劫商船,无恶不作。” 他顿了顿。 “后来红夷见我大明通洋贸易利厚,便提出三条悖逆无理之请。” 郑成功竖起三根手指,条理清晰,显然从小听着这些战报长大的。 “其一,逼我大明开放中左所、福州等沿海港口,让他们的番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其二,强占中左所近辖的鼓浪屿,当成他们的地盘,我大明官兵不许过问。” “其三,不准我大明商民跟吕宋佛郎机(西班牙攻占吕宋)、澳夷佛郎机(葡萄牙)通商往来。天底下的买卖,都得归他红夷一家!谁敢不从,他就派兵船来打!” 屏风后面,定王朱慈炯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占地?他番夷算什么东西,敢跟大明争地盘?” 朱慈烺没有回头制止弟弟,继续看着郑成功,眉头紧锁,右手一拍书案,眼底透出寒光。 “区区化外蛮夷,占地、逼商、禁海,也敢妄图割裂大明疆土?” “后来怎样?” 郑成功双手抱拳,面露自豪之色。 “回殿下,陛下严词回绝。随后旨意下到福建巡抚邹维琏,命其统筹闽海剿夷军务。臣父受命担任前线水师统帅。” 郑成功语气变得恨恨。 “更可恨的是,红夷等不及我大明回话,趁我水师在中左所港维修战船、兵卒上岸休整,直接动了手。 一把火烧了我三十艘福船、二十余艘中型战船。水师元气大伤,险些连出海的本钱都没了。” 朱慈烺眉心一跳。 “为何不设防?” 郑成功的声音压低。 “殿下问得好。” “皆因部将轻敌,不听号令,擅自松懈海防,巡哨的快船没有出港,瞭望的哨兵撤了一半。 有的把总嫌天热,和兵卒上岸喝酒去了,整个港口,形同虚设。” 朱慈烺冷声道:“这便是孤方才说的——政出多门,主将威权不立,纵有大船利炮,也是一触即溃。” 刘理顺长叹了一声,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马世奇微微颔首,他虽是文臣,但一直关注辽东边务、中原流寇战事。 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一笔——海疆之事,远比他此前认知的要紧迫得多。 郑成功大步走到殿中央,眼神凌厉的像站上了点将台。 “殿下明鉴,故而臣父接旨之后,第一件事,既非造船,也非铸炮——是整肃军纪!” 他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声音如铁。 “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拔刀斩了三名临阵退缩、玩忽职守的把总!人头挂在中军主桅上,三日不许取下!” 屏风后,永王朱慈炤手里的笔停住了,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马世奇眉头一皱,郑成功接着往下说。 “臣父当众申明军令——出洋之后,全舰队唯主舰旗号而动。进者重赏,退者立斩。无论你是参将、游击,还是郑家的宗亲叔伯,概无例外!” 郑成功顿了一下。 “又定下天价赏格。” 他伸出手指逐条说来。 “烧一艘红夷夹板船,赏白银二百两。斩一名红夷兵卒,赏白银五十两。夺一艘敌船,船上财物全归参战将士!” 朱慈炯咋了咋舌,脱口而出:“二百两?那可不少!” 朱慈烺侧过头,看了弟弟一眼。朱慈炯立刻缩了回去,但那双眼睛还是瞪得溜圆。 马世奇捋着胡须,沉吟道:“恩先于威,威立于恩。斩将在前,重赏在后。全军将士既畏军法,又贪重赏,自然人人用命。” 刘理顺捻着下颌的胡须,眉头微蹙,忍不住插了一句:“重赏之下,确有敢死之夫。 然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王师出征,当以忠义聚人心,以仁义正军魂。 若纯以重金啖士,恐将士唯利是图,胜则争功,败则溃散,非长久之道,亦有失我大明王师的堂堂风范。” 朱慈烺等他说完,垂眸沉默了两息,对着刘理顺微微欠身: “先生所言的王道治军、王师风范,孤自幼便受先生教诲,一刻不敢忘。” 斟酌之后,说出自己的想法。 “可孤在北京亲眼见过,将士饿着肚子守城是什么光景。 城头的兵卒三天没吃饱饭,拿刀的手都在抖,圣贤道理填不饱肚子。 郑总兵给将士发真金白银,是让他们安心拼命,赏要落到实处,全军才有死战之心。” 他看向郑成功。 “成功,接着讲。” “是!” 郑成功对着马世奇深深一揖。 “马先生说得在理。臣父常说,打仗不是请客,光靠忠义二字拴不住人。银子要给到位,刀子也要亮给他看,人心才能绑在旗号上。” 他转回身,手指点在案上那枚充当主舰的镇纸上。 “军心既定,便是决战。” 郑成功开始讲诉这场战局。 “崇祯六年十月二十二,天刚蒙蒙亮。” “臣父率五十艘大型福船炮舰、一百艘特制火船,趁夜色悄悄抵达料罗湾口。” 他将六只茶盏往前推了推,围成半弧。 “红夷的九艘夹板巨舰和十余艘小型番船已摆成防御阵型,停在湾中。” 郑成功拿起一只茶盏,在掌心翻了翻。 “殿下,红夷的夹板船与我大明福船截然不同。其船身以厚木板叠合,关键处包铁护板,坚如堡垒,刀砍不入,寻常火箭射上去只留一个黑印。 每艘架着二三十门红夷大炮,射程比我军火炮更远,威力极猛,一炮过来,福船的船板能被直接轰穿。 朱慈烺眉头拧得更紧。 “如此船坚炮利,如何破之?” 朱慈炯和朱慈炤脖子都伸直了,直愣愣看着郑成功,等待着他继续讲,对于少年来说,这种荡气回肠的大战才是他们最喜欢听的。 郑成功把一个茶碗往前一推。 “殿下莫急,红夷也正是这么想的。” “他们以为凭着这般装备,我大明水师必不敢近前。甚至还拉拢了海盗刘香的匪船在周围策应,妄图凭远程炮战,把我水师击溃在湾口之外。” “可他们不知道——” 郑成功声音一转,透出锋利。 “臣父早已摸清了他们的死穴。” 手指按住三个茶盏。 “夹板船虽坚、火炮虽利,却有两个致命弱处——转向迟缓,近战薄弱。” “船身越重,调头越慢。一旦被缠住,便是活靶子。 红夷兵卒惯用火炮远射,船上水手不过百余人,近身搏杀全然不是我水师将士的对手。只要贴上去,他们的长炮就是摆设!” 郑成功将镇纸猛地往前一推,直抵茶盏阵前。 “臣父一声令下,水师兵分两路!” 他左手拨开三只茶盏往东北方向移去。 “一路抢占东北上风位,主力福船炮舰正面牵制红夷舰队,以火炮还击,牢牢咬住他们的注意力。不求打沉,只求拖住。” 右手将剩余茶盏沿着案角迂回推到另一侧。 “另一路沿岸边迂回包抄,彻底堵住料罗湾出海口。将红夷舰队团团围住,断其退路!” 他的手掌在案上猛地一合。 “关门打狗。” 定王朱慈炯在屏风前面“嘶”了一声。 朱慈烺没有出声。他盯着案上那个被合围的布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郑成功接下来的话,说得很慢。 “紧接着,是这一战的关键。” “火船冲锋。” “每两艘福船护卫十艘火船。火船之上,装满了浸透油脂的干柴、硫磺与火药。” 郑成功的声音微微发紧。 “每船只留三五名死士。都是水师里最不怕死、水性最强的汉子。不披甲,只揣一把短刃,负责掌舵、挂钩、点火。” “顺风起时,臣父主舰上的号旗猛地升起。一百艘火船同时解缆,全速冲向红夷的夹板巨舰。” “红夷的大炮开始轰击。” 郑成功的手抓着茶盏在岸上左右移动,模拟小船在躲避敌军的炮弹轰击。 第166章 习练骑射,不忘武备 “炮弹落在海面上,水柱冲天。火船一艘接一艘被炮弹命中,船身炸裂,碎木和火焰漫天飞散。 有的被削去半边船舷,歪着身子还在往前冲。有的将士被烧成了火人,浑身冒着烈焰,依然紧把着舵杆不松手……” 郑成功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悲怆与极致的骄傲。 “可殿下——没有一艘火船掉头。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的嗓音嘶哑。 “他们踩着兄弟的血,迎着满天炮火,咬着牙往前冲!” 殿中彻底安静了。 马世奇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停了,刘理顺拳头握得紧紧的。 他们眼前浮现出那群被文人轻视的粗鄙军汉,用血肉之躯撞向西洋巨舰的画面。 “冲到近前!” 郑成功猛地握拳砸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死士抛出带倒钩的铁链,死死扣住红夷夹板船的船舷!铁链咬住,再也扯不开!” “点火!” “然后纵身跳入海水,游向接应的快船撤离!”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眼之间,红夷那引以为傲的夹板巨舰,便成了料罗湾上熊熊燃烧的冲天火炬!浓烟滚滚,映红了整片外洋!” 郑成功抬起头,眼底泛着红光,声音骤然拔高。 “红夷兵卒全慌了!在甲板上哭爹喊娘,如鸟兽散四处逃窜!有的被活活烧死在甲板上,有的跳海溺亡,还有的刚爬上残骸,便被我水师将士追上去登船斩杀!”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那一日,喊杀声、火炮声、船身燃烧的噼啪声,响彻整片外洋! 臣父稳坐主舰,亲自挥旗督战,旗号一动,全军将士令行禁止,赴汤蹈火。没有一人擅自进退!” “不到半个时辰——” “红夷九艘夹板巨舰,五艘被彻底焚毁击沉,一艘被我水师生擒俘获。仅剩三艘带着几条小船,趁着烟雾混战拼死冲出包围圈,狼狈逃回东番大员。” “至于刘香的海盗船队,见红夷惨败,吓得当场掉头逃窜,被福建水师一路追击,烧毁十余艘。从此再不敢与红夷勾结,也再不敢袭扰我闽海半寸疆土!” 朱慈炯和朱慈炤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跑到屏风前面,嘴巴半张着,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朱慈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福建水师英勇,扬我国威!” 马世奇和刘理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这群被文臣视作丘八、海匪的武夫,竟在万里海疆上打出了如此血战。 朱慈烺看向郑成功,声音沉了沉。 “此战之后呢?” 郑成功敛起激昂之色,抱拳,声音恢复平稳,却藏着一种难以遮掩的自豪。 “此战之后,红夷被彻底打断了脊梁,再也不敢提什么占地、垄断通商的要求。” “此后十余年,红夷番船若要在我大明海域行船,必须买水师发出的令旗。一面令旗值白银数千两,没有令旗,连港口都别想靠近。” “从日本到南洋的万里航线,尽在我大明水师掌控之下。 海贸岁入成倍暴涨,每年流入东南的白银何止百万。我大明商民得以安心通洋贸易。” 马世奇眉头微微一动。他听出了这番话里的分寸——“我大明水师”四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可朝堂上谁不知道,那条航线真正的主人姓郑。只是此刻,不是拆穿的时候。 朱慈烺听到‘何止百万’,眼神猛地一亮。从北京城破、大明险些因缺饷而亡的惨痛,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钱粮对这个国家意味着什么。 “不占地,反而收番夷的税……”朱慈烺喃喃自语。 郑成功后退半步,对着太子深深一揖到底,又转向两位讲官拱手。 “殿下,二位先生。” “这一战,并非臣父的私战,是大明官军的卫国之战。” “能打赢,并非单靠船坚炮利。是靠寸土不让的决断、靠军令绝对统一如铁、靠大明将士舍生忘死的血性!” 他直起身。 “正如殿下今日所言——主将威权不专、政出多门,必败无疑。 唯有令行禁止、恩威并施,方能聚全军之力,守住家国疆土。” 马世奇和刘理顺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郑成功郑重地拱了拱手。 两位历经宦海的老翰林,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点了点头。 此前,在这两位清流文臣眼中,郑家不过是盘踞东南的海贼,虽受朝廷招安,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草莽腥气。 料罗湾海战的真实战况,多少改变了他们的偏见! 那百艘火船迎着红夷巨炮赴死的决绝,全军唯主舰旗号而动的森严军纪! 马世奇翻开案头的《左传》,手指在纸面上用力摩挲,许久,他长长呼出口气。 “殿下。”马世奇语气深沉: “我大明自土木堡后,重文轻武百年。 今文武失衡,边将拥兵而不敢战,皆因文臣掣肘太甚,以文驭武过苛,致武将人人自危,宁避战而不肯死战。(真实奏疏) 如今国步艰难,殿下在东宫亦当深明此理。” 刘理顺跟着深深欠身,眼底透出沉痛。 “微臣从前只知教导殿下修德安民,却忘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没有百战之师护卫,再多仁义王师,也是流贼刀下的鱼肉。 今日之课,臣亦如醍醐灌顶!” 朱慈烺郑重地冲两位讲官点了点头。 “两位先生肺腑之言,孤铭记于心。” 太阳升至正空,角落那两口青花大缸里的冰块已化得所剩无几。 午时三刻的钟声隐隐从宫城外传来。 朱慈烺收回目光,看向两位老师:“今日讲读便到此处,两位先生辛苦,且退下歇息吧。” 马世奇与刘理顺当即起身,敛衽正冠,对着太子躬身深揖: “臣等遵殿下钧令,告退。” 殿门刚一合上,原本正襟危坐的定王朱慈炯立刻长出一口气。 他一把扯开领口,毫无形象地从屏风后窜出,几步跑到郑成功面前,双眼直放光。 “郑大哥!你刚才说火船点着了去撞红夷大船,海上风浪那么大,将士们怎么站得稳?” 朱慈炯满脸亢奋地比划着:“还有那红夷大炮,是不是比京城城墙上的佛郎机炮还要粗?” 永王朱慈炤也抱着那张沾了墨迹的宣纸跑过来:“郑大哥,你帮我看看,我画的这夹板船对不对?包铁的船舷是不是要再厚些?” 两位金枝玉叶的皇子,此刻宛如听了江湖评书的寻常少年,将郑成功团团围住。 郑成功不敢托大,赶忙后退半步,双手抱拳。 “回两位殿下,海上行船,全凭一双脚牢牢钉在甲板上,那是从小在风浪里练出来的下盘功夫。 至于红夷大炮,确实比寻常火炮粗壮,炮管长,装药更多,打得更远。” 他扫了一眼朱慈炤的画,笑着指正:“永王殿下画得极好。只是这炮门的位置,还能再开低些,红夷船大,底舱也要架炮。” 朱慈炤应声点头,抱着画退到一旁涂涂改改。 朱慈炯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听得越发心猿意马,猛地一拍巴掌。 “听得我手都痒了!”他一把拉住郑成功的袖子。 “郑大哥,你懂这么多军阵之事,武艺必定也是极好的。 带我们去春和宫外的小校场骑马去!整日闷在这大殿里读酸书,骨头都生锈了!” 郑成功身形一顿。 带皇子骑马?若在校场上惊了驾,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郑成功轻轻抽回袖口,转身面朝书案,对着太子深深一揖。 “臣不敢擅专,一切听凭殿下做主。” 朱慈炯见状,立刻转头,望着自家兄长:“皇兄~” 大明自洪武开国便定下铁则,皇子必修六艺,射御为必修课,不可只读经义成白面书生。 可随着重文轻武,老师皆是文臣,这规矩早成了摆设。 朱慈烺闭上眼,脑海中猛然闪过逃亡南下的画面。 父皇骑在马上冲杀,而他这个大明储君,竟因马术不精,把大腿内侧磨得鲜血淋漓,连站都站不稳! “书生误国……” 朱慈烺低声喃喃,手指在案面上重重一敲。 朱慈烺站起身,绕过书案,大步走到殿中央。 “三弟说得对,整日闷在大殿里,骨头确实要生锈了。” 朱慈烺声音沉稳如铁:“传孤口谕!申时后,小校场备马!” 门外的小黄门躬身领谕跑去通传。 朱慈炯欢呼一声,险些跳起来。 郑成功当即抱拳领命:“臣谨遵殿下钧令!” 朱慈烺目光直视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武将伴读:“孤与你们同去!” “父皇常对孤说,大明之患,在文臣贪财,武将怕死! 孤这半生,读的尽是四书五经,却连一柄腰刀有多重,一张步弓要多少石的力都不知道!” 朱慈烺的胸膛剧烈起伏。 “那日抵达天津,众多将士说父皇武艺绝伦,孤身为储君,纵使不如父皇,亦不可荒废武艺!” “若有朝一日,建奴的铁骑杀到这金陵城下,孤难道还要再靠别人拽着衣袖逃命吗?大明的江山,难道要靠一篇篇锦绣文章去守吗?” “殿下!”郑成功心潮激荡,单膝跪地:“殿下有此等气魄,乃大明之福!天下之福!” 第167章 想搞钱,只能黑吃黑 申时,朝阳门外官道上,车辙碾过扬起一片灰烟。 一队约莫百骑的马队,甲胄齐整,护着中间一辆青油罩的大车,缓缓逼近城门。 前头开路的骑兵打着凤阳总督的认旗,旗面被热风卷得猎猎作响。 马车里,凤阳总督马士英半倚着车壁,手里捏着一柄湘妃竹折扇。 他透过撩起的帷幔缝隙,看向越来越近的南京城墙,以及城墙上那一队队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将士。 往日城门只有五城兵马司的巡兵盘查,现在竟然多了一道锦衣卫的关卡。 马士英的目光扫过那些腰挎绣春刀的锦衣校尉。 这些人脸上竟然没有往日的油滑讨好,这群人个个如出鞘利刃,盘问过往商旅时,认真仔细。 马士英今年五十二岁,穿着绯红官袍,胸前补子绣着孔雀,头戴乌纱,活脱脱一个威严的朝廷大员。 可宽大袖袍里的手,却在不由自主的动弹,无法掩饰内心的焦虑。 这趟回京述职,他是硬着头皮来的。从凤阳到南京三百多里路,他愣是磨蹭了六天。每过一个驿站,他都要停下来打探南京城的消息。 皇帝雷霆万钧的手段一条条传进耳朵,令他越发心惊。 他清楚自己在南都清流眼里的名声,贪墨军饷、豢养私兵、结交武将、跋扈不法。 哪一条拎出来,都够抄家砍头。 可皇帝的诏书上写的是“回京述职”,不是“拿问”。 更何况,江北那几镇骄兵悍将也是他的底气。皇帝想杀他,总得掂量掂量江北防线会不会崩盘。 “吁——” 马车在正阳门前停下。锦衣卫校尉大步上前核验关防,随行骑兵递上堪合文牒和召还诏书。 一名锦衣卫百户验过之后,面无表情地抬手放行,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从前南京锦衣卫见了他这个凤阳总督,哪个不是像哈巴狗一样满脸堆笑?如今连个正眼都不给! 随行骑兵刚要上马进城,马车帘子猛地掀开。 “天子脚下,不得放肆!”马士英厉声喝退手下。 马车驶入城门洞,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马士英放下帷幔,闭上眼睛,在心里疯狂推演着面圣时的说辞。 与此同时,乾清宫东暖阁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亲自呈递收集的马士英履历。 从万历年间中进士,到历任知州、知府、总督,每一任的政绩和烂账,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大顺李自成在西北舔舐伤口,满清多尔衮在北方消化战果,江北防线暂时安宁。 崇祯十五年,马士英重金贿赂时任首辅周延儒,谋得了凤阳总督的实缺。 那时的凤阳满目疮痍,他用了两年时间,硬是从废墟里拉起了一道防线,兵力从数千扩充到两万精锐。 粮饷哪来的?全是他手段酷烈,从地方豪强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能干事,但也确实手脚不干净,借着筹饷的名义,马士英大肆中饱私囊,把江北军政抓在自己手里。 高杰、刘良佐、刘泽清这帮骄兵悍将,军饷怎么分、粮道怎么走,全听他调度。 武将们靠马士英向朝廷讨饷,马士英则靠着这群骄兵悍将拥兵自重,双方互相取利,在这乱世里形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大网。 互为依存,互为制衡。 朱由检放下卷宗,目光扫向案头边一尺多高的奏疏。 全是弹劾马士英的。 他随手拿起礼部右侍郎姜曰广的奏本,洋洋洒洒数千言,骂得体无完肤。罪名无非是“贪污军饷”、“纵兵劫掠”、“有不臣之心”。 结尾更是图穷匕见:请求皇上趁马士英入京,将其下诏狱,另选清流良臣统领江北。 更有甚者,直接叫嚣要将马士英千刀万剐。 朱由检瞥着底下那几十本弹劾奏疏,眼底闪过嘲弄。 东林党和复社这帮清流,国难当头,眼里却依旧只有党争与门户之见。 他们以为江北四镇是吃斋念佛的善人?换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去当凤阳总督,不出三个月,要不到军饷的江北四镇绝对哗变!到时候淮扬防线崩溃,建虏铁骑直逼长江! 指望这帮只会写文章的文臣去挡刀子吗? 还是再上一堆义正辞严的奏疏,痛骂建虏不该南下? 朱由检将奏疏全部推到桌角。 他拿起朱笔,在空白笺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反复几次,最终将笔扔在案上。 这时,一名小黄门快步入内:“皇爷,锦衣卫传报,凤阳总督马士英已过朝阳门,正往午门来。” “嗯。”朱由检淡淡应了一声。 王承恩躬身上前,瞥了一眼那堆成山的奏疏:“皇爷,那些弹劾的奏本……” “留中,看看马士英的态度。”朱由检淡淡回道。 王承恩立刻点头退下,对着门外的小黄门吩咐了几句。 半个时辰后,午门外。 烈日当头,马士英在毫无遮挡的广场上站了整整一炷香。 日头毒辣至极,绯红官袍里的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中衣已经全部湿透。帽檐下的汗珠砸在滚烫的地砖上,眨眼就没了。 身旁候命的太监像根木头,既不催促,也不递茶。 马士英心里门清,这是天子给的下马威。 他不敢擦汗,更不敢动弹半分。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 在凤阳他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地方官绅见了他都要磕头,可这里是皇城。 又熬了半炷香,那名小黄门终于碎步跑来。 “马都堂,陛下宣召。” 马士英猛地松了口气,整了整被汗水泡透的官袍,定了定神提步跟上。 穿午门,过金水桥,直奔乾清宫。沿途禁军甲士执枪肃立,那股凝练冷峻的杀气,比他凤阳大营里的骄兵悍将还要骇人。 东暖阁的门帘被掀开。 马士英跨过门槛,视线刚触及御案后那道青衣身影,双膝猛地一软,直挺挺地砸在金砖上。 “罪臣马士英,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音。 朱由检没立刻出声,殿里剩下冰鉴里水滴砸落的声音,慢条斯理翻阅折本的沙沙声。 马士英趴在地上,眼珠子不安地狂转。 终于,头顶传来一个皇帝的声音。 “罪臣?”朱由检语气很疑惑。 “朕何时说你有罪了?” 马士英立刻顺杆往上爬。 “臣驽钝!蒙陛下隆恩委以江北重任,然臣才疏学浅,江北军政百废待举,臣日夜惶恐。 神京失陷,宗庙受辱,罪臣不能率军杀敌,臣有罪!臣在江北日夜思念天颜,今日得见陛下龙体康泰,死也瞑目了……” 他嗓音哽咽。 “行了。”朱由检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表演。“起来说话。” 马士英缓缓站起身,垂首而立。 朱由检打量着这个五十出头、面相方阔的封疆大吏,像块顽石,表面伏得极低,内里却藏着狠辣。 “马士英,你在凤阳几年了?” “回陛下,臣崇祯十五年到任,至今两年有余。” “两年。”朱由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说说你的难处。” 马士英听到皇帝直入主题,嗓音变得沙哑,一股压抑极深的委屈和苦涩。 “陛下,江北之难,难于登天啊!” 他开始大倒苦水,凤阳三万兵马,月饷十几万两,朝廷拨的钱连三成都不到。 将士们嗷嗷待哺,高杰、刘良佐手底下的兵全是粗鄙兵痞,没钱随时哗变。 “臣不怕陛下笑话,臣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马士英苦笑着,越说越悲愤。 “为了给朝廷稳住防线,臣四处筹借。 地方豪强隐匿田产,臣去清丈,他们就联名告臣酷政; 漕运上的常例,臣截了一成充饷,漕帮扬言要断漕路; 盐商的窝本银子,臣强征捐输,他们转头就拿钱买通南京御史,弹劾臣贪墨!”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心中早已洞若观火。 马士英截的是漕官与漕帮层层分肥的常例黑钱、耗羡陋规! 凤阳扼守淮泗漕运咽喉,马士英硬生生抽走一成黑钱充作军饷,等于活割了漕帮的肉,这帮地头蛇自然要拼死反扑。 至于两淮盐商那世袭的盐引窝本,马士英强行摊派助饷的手段虽然黑,却偏偏卡在官场的“情理规矩”之内。 两淮盐商富甲天下,最擅钻营。 他们被勒捐后气急败坏,转头就撒出大把真金白银,砸给清流言官。 这便有了案头那些罗织贪墨罪名、疯狂弹劾封疆大吏的雪花奏疏! 第168章 贪赃枉法的马大人 马士英越说越急,声音里透着真切的苦涩与无奈。 “陛下!臣若是不贪,这天大的军饷从何而来? 臣若是客客气气跟那些地方豪强讲大明律,讲圣贤书,他们只会把臣当软柿子捏,一粒米都不会吐出来!” 话音刚落,马士英猛地咬住舌尖,整个人僵住了。 坏了,失言了! 他噗通一声再次瘫倒,额头贴在金砖上,浑身止不住地打摆子。 “臣失言!臣罪该万死!臣……臣实在是走投无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番诉苦半真半假。筹饷难于登天是真的,他借机中饱私囊也是真的。 他今天就是拿命在赌,赌皇帝此刻迫切需要一条能在江北干脏活的恶犬,而不是一个只会背四书五经的废物! 同时也是在隐晦地逼宫:江北四镇那帮杀才,离了我马士英,谁也按不住! 朱由检看着下方一连串恰到好处的表演,开口道: “你刚才说,你若不贪,饷从何来。” “嗯~有意思。” 一只修长的手翻开御案上的卷宗,朱由检随口念出几组数字。 “崇祯十六年三月,凤阳府盐课银应缴四万六千两,实缴两万一千两,差额去了哪里?” 马士英的身子猛地一抖。 “同年七月,凤阳镇标兵马经制额三万二千,实额两万六千。 吃空饷六千人的银子,每月近两万两。这笔银子,入了谁的口袋?” 马士英的呼吸开始乱了,心跳擂得咚咚响。 朱由检没有停,继续翻账。 “五月初三,你私调三千督标营,借口剿匪,围了凤阳府张家庄园,抄出白银八万两,粮一万石。 可你呈交兵部的报捷奏疏上,写的是缴获白银四万两。剩下那一半,去哪了?” 马士英头皮发麻。 “五月十五,高杰率部过江,扬言要向朝廷讨要欠饷。你连夜派人送了他一万两私银,三千石粮食,高杰便乖乖退兵。 这笔买路钱,可是从你截留的那四万两里出的?” 朱由检搁下卷宗,缓缓起身,顺着御阶一步步走下。 “还有——” 朱由检停在马士英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在凤阳养的那支亲兵,足足三千人,不在朝廷经制之内。 粮饷、军械、战马,全是你私下筹措。马士英,你是大明的凤阳总督,还是割据一方的凤阳王。养三千私兵,你想干什么?” “你跟江北几镇的这盘生意,做得真是风生水起啊。” 马士英趴着呜咽,一时却不知从哪件事开始回答。 各地督抚手里不靠自家私兵、标营、家丁,压不住流寇、镇不住乱兵、镇不住江北骄横总兵,甚至自己都保不住性命。 养私兵几乎就是默许的,可皇帝明着拿出来说,文臣私蓄甲兵,按律等同谋逆! “陛下!”马士英疯狂磕头,额头砸得砰砰作响。 “臣万死!臣有罪!但这全是权宜之计,全是为了稳住凤阳防线啊!” 朱由检猛地弯下腰,大声呵斥! “马士英,你是大明的臣子,不是江北的土皇帝!朕能给你兵权,能让你坐上总督的位子,朕也随时能让锦衣卫去凤阳摘了你的脑袋!” “臣明白!臣知罪!求陛下开恩!”马士英已经彻底吓破了胆,伏在地上犹如一条丧家犬。 完了,马士英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远在数百里外的凤阳精锐救不了他,江北四镇那帮唯利是图的豺狼,更不可能为了他造反! 只要皇帝一句话,门外的锦衣卫就能把他拖进诏狱。 他闭上眼,绝望地等着那句“拿下”。 然而,头顶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忽然一散。 “起来吧。” 朱由检直起身,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 马士英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朕让你起来。” 半晌,他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双腿抖得根本站不直,只能佝偻着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由检转身走回御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盏沿,重新审视着马士英。 “你在凤阳两年,防线没有崩。三万兵马虽有吃空饷的烂账,但能战之兵至少两万。 流贼数次窥伺凤阳,全被你挡了回去。” 马士英喉结滚动,不敢搭腔。 “高杰暴虐,刘泽清狡猾,刘良佐贪鄙。你一个文官,能在这群虎狼中间周旋两年,维持住江北没有散架——” 朱由检放下茶盏。 “这份手段,朝堂上那些天天弹劾你的人,没一个有。” 马士英微微抬头,撇了一眼天子的目光,再次把头低下。 “南京城里的言官,天天上疏骂你。”朱由检指了指桌角那摞得极高的奏本。 “说你贪权揽势,祸国殃民,不堪大用。” 马士英咬着牙,眼底闪过一抹愤恨。 “可朕全压下去了。”朱由检看着他。 “杀了你,江淮防线谁去守?让钱谦益去?还是让姜曰广去? 他们除了会写几篇花团锦簇的锦绣文章,能从那些铁公鸡手里抠出一两银子吗?能镇得住高杰那帮杀人不眨眼的丘八吗?” “砰”的一声,茶盏重重顿在案上。 “大明如今是什么烂摊子,你心里清楚。”朱由检站起身,冷声震殿。 “北边,闯贼和建虏还在中原厮杀,江淮防线只是暂时无虞,闯贼撑不了几天了!” “朕需要江北稳如泰山,需要有人拿着刀,从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强手里,把军饷给朕一分不少地榨出来!” 朱由检直视马士英。 “大明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满口仁义道德却办不了一点实事的废物清流! 大明缺的,是能干事、能稳住局势的能吏!朕不需要清官,清流满朝都是。朕缺的,是你这种能从烂泥里刨出银子的人!” “你贪财,朕知道;你跋扈,朕也知道。但你能把江北的防线给朕守住,能让虏寇的战马饮不到长江的水,这就是你的本事!” 马士英双膝一软,再次重重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眼眶通红,两行浊泪夺眶而出,顺着老脸滚滚砸落。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大半辈子,被东林党骂结交匪人、援引罪臣。 可他没想到,在这位从北京一路杀到留都的天子这里,他竟然得到了肯定! “陛下……臣……”他嗓音嘶哑,泣不成声。“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以报天恩!” “大伴,传旨。”朱由检没再废话。 王承恩立刻碎步上前,双手捧着拟好的圣旨候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凤阳总督马士英,筹饷有功,戍边有劳。加太子少保衔,升兵部左侍郎,仍总督凤阳军务!” 不仅没夺权,反而加官进爵,直入二品! “朕记得你长子马銮尚未出仕?便赐他国子监荫生身份,读书候缺。次子马锡,赐锦衣卫百户,世袭罔替。待他们历练有成,朕再行重用。” “凡江北四镇军饷筹措,由你全权调度,不必事事报请户部,直接将账目呈报御前即可。地方官员若有阻挠抗命者,许你先斩后奏!” 这一连串的旨意,直接把马士英砸懵了。 加官!荫子!全权调度!先斩后奏! 朱由检冷眼看着他:“你过往的烂账,朕暂且不究。 从今日起,朕会派人常驻凤阳,不是去监视你,是替你盯着那些敢跟你打擂台的地方豪强。谁敢抗税抗饷,你报上来,朕替你杀人!” “但有一条底线——”朱由检话锋一转,杀机毕露。 马士英立刻伏低身子:“臣恭听圣训!” “吃空饷的弊病,限你三个月内给朕理干净。 那三千私兵,立刻编入凤阳镇标经制,报兵部备案。朕给你权,也给你兵,但你若是再敢把朝廷的兵马当成自家的私产——” 朱由检微微俯身,眼神狠厉。 “若是江淮防线出了半点纰漏,若是让建虏的一匹战马越过长江,朕诛你九族!听明白了吗?” “臣遵旨!”马士英嘶声大吼,声带都撕裂了,“臣叩谢天恩!臣万死不辞,臣若是守不住江北,不用陛下动手,自刎谢罪!若有负陛下,天诛地灭!” 朱由检看着他。 这种人贪不贪?贪!能不能用?能!而且这个阶段必须用! 大明病入膏肓,用清流去治就是等死。唯有用酷吏,用能臣,用满手血污但能办实事的人。 等天下太平了,才能去治这些小疾。 马士英虽然名声不好,但他代表了明末一大批 “非东林系” 的实用主义官员。 朱由检此举,也是做给其它官员看,留都绝不是东林党的一言堂! “起来吧。” 朱由检叩了叩桌面,语气恢复了随性。 “马士英,你替朕看好江北。朕替你挡住南京城里那些要杀你的笔杆子。” 他指了指桌角那半尺高的奏疏。 “这些弹劾你的奏疏,朕拦着!” 皇帝这句话,就是最大的靠山,他马士英是帝党。 “退下吧。”朱由检摆了摆手,“明日奉天殿大朝会,朕要议开恩科之事。你暂缓回凤阳,列席听政。” 马士英脚步一顿,深深拱手:“臣遵旨。” 他退出暖阁,跨出门槛走向午门,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马大人留步。” 王承恩佝偻着身子,笑眯眯地跟了出来。 “王公公有何吩咐?”马士英赶紧回礼。 王承恩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音:“皇爷有口谕——明日朝会,马大人不必多言,带一双耳朵听便是。” 马士英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住。 开恩科?科举历来是东林党和江南清流的命根子,是他们广收门生、把持朝政的基石。 皇帝让他这个被清流视为眼中钉的“阉党余孽”去列席商议恩科?还要他一言不发? “公公,陛下明日朝会,议的恐怕不只是开恩科这么简单吧?”马士英试探着问。 王承恩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马大人是聪明人,到了朝会上自然便知。” 第169章 护食的江南朝堂 次日,卯时刚过。 奉天门外丹墀上钟鼓齐鸣,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绯袍、青袍层层排开。 马士英一身崭新绯红官袍站在班列中,胸前补子绣着锦鸡。 消息传得快。昨夜从乾清宫到南京各府衙,不到两个时辰,满城都知道了——皇帝不但没治马士英的罪,反而升官,荫及子嗣。 四周的清流官员没一个正眼瞧他。 往日被这么冷待,马士英多少心里发虚。 今日他腰杆笔直,昨天乾清宫里皇帝那番话,就是他最硬的护身符。 而且皇帝的密旨说得明白——今日朝会,带耳朵来就行,别开口。 皇帝让他不说话,偏偏又让他到场。 为什么? 马士英想了一整夜,只想明白一件事:皇帝今日要办的事,肯定不是他主导的。 礼部右侍郎姜曰广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他那封弹劾马士英的奏疏,洋洋数千言,字字诛心。 皇帝全压下了。 礼部尚书钱谦益倒是神色如常,甚至嘴角有几分得意。 昨夜他在府中与幕僚议了整宿,今日该说什么,早烂熟于胸。 “陛下驾到——” 净鞭三响。 朱由检从奉天门后缓步走出。依旧是那身青布直身袍,腰间束一条黑色革带。 群臣伏拜,山呼万岁。 “免礼。” 朱由检站在御阶最高一级,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直接开口: “今日朝会,议正科。” 简短到连客套话都省了。 钱谦益从文班出列,手持笏板,躬身行礼。 “臣礼部尚书钱谦益,奉旨奏禀。” 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 “崇祯十七年甲申,虽神京失陷,然圣驾南巡,宗庙社稷犹存。我大明正朔未灭,天命在兹!” “臣与礼部诸僚会同内阁商议,恭请陛下圣裁——崇祯十七年八月,天下乡试如期举行!次年三月,举行会试正科!” “科场不废,则士心不散。士心不散,则天下犹可收拾!” 这番话说得铿锵。开科取士乃国之大典,只要科举还在办,就意味着大明的根基没断。 朝班中响起低声议论。正科之事,这几日各部已在私下通气。可皇帝亲自开朝会定此事,显然不只走过场。 朱由检没接话,扫视群臣。 “钱卿说得不错。” “北京城破那日,朕亲眼看着闯贼的旗帜插上城头。天下人都以为大明亡了。” 下方静了。 “可朕带着太子杀出北京城,一路打到南京。” 他顿了一下。 “三千里路,多少将士死在路上。朕没让大明的旗号倒。” 马士英低着头,余光扫到左右几个南京本土的官员,有的紧握着笏板,有的眼珠子乱转。 朱由检的声调拔高了一截。 “朕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依旧开正科?” “不是为了粉饰太平,不是为了给在座诸位多添几个门生故旧!” 这句话出口,钱谦益的手微微一抖。 底下的翰林编修们互相对视,都不敢吭声。 朱由检没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闯贼肆虐中原,建虏趁虚入关。满朝皆言国步艰难,然朕今日在此明告天下——” 他一字一字地砸下来。 “建虏不是什么改朝换代的天命之主。” “他多尔衮,就是关外蛮夷趁火打劫的贼!” 这话一出,满朝寂然。 前排的倪元璐猛地一僵,后排几个年轻御史攥着笏板的手都在发颤——不是恐惧,是被这股气势灌了个透。 “朕开正科,就是昭告天下士民:大明的天,没塌!大明的道统,没断!你们的功名前程,只有在大明的旗号下才作数!” 朱由检停了两息,声音反而压低了。 “谁去建虏那边做了贰臣,将来青史之上,遗臭万年。” 这最后一句不是吼出来的,是咬着牙说的。 倪元璐第一个出列:“陛下圣明!科场不废,正是定天下人心之举!” 范景文紧随其后:“臣附议。” 刘宗周拄着朝笏,站在原位点了下头:“臣附议。” 朱由检等议论稍定。 “朕还有一事。” 向王承恩点了点头,王承恩开始宣读: “朕决意此次正科主考官刘宗周。” “副考官黄道周。” 群臣心头齐齐一跳。 刘宗周,蕺山先生,海内大儒,东林领袖。黄道周,石斋先生,理学大家。当世两大学宗,全压上了。 皇帝用这两人主考,向全天下读书人招手——来,大明正统在此,科场在此,你们的前程在此! 更深一层,在场的老油条们咂摸出味道了:主考权交给刘宗周和黄道周,钱谦益这个礼部尚书,被架在半空不上不下。 钱谦益低着头。 刘宗周从班列中出来,走到丹墀正中。 他没有立刻领旨,而是直直地看向御阶上的朱由检。 “臣有一问。” 朱由检没有变色:“讲。” “科场取士,取的是什么?” “取能为大明办事的人。”朱由检答得不假思索。 刘宗周躬身:“臣领旨。” 这三个字比长篇大论更重。他刘宗周认的不是权力,是朱由检这句“取能办事的人”。 这句话,和他教了一辈子的程朱理学不搭边。但这个国家烂成这样了,他不想再听漂亮话。 群臣正消化着这个人事安排,朱由检忽然话锋一转。 “还有一条。” 马士英的耳朵竖了起来,来了。 “朕知晓,如今黄河以北战火连天,北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等地北方士子无法在原籍应试。” “故而,朕特设南闱。凡北方流亡南下之士子,一律准许在南京贡院参加科举!” 停顿。 “北方五省录取名额,单独划定。与南方各省名额互不侵占。” 嗡嗡声从后排蔓延到前排,从青袍蔓延到绯袍。 “陛下!万万不可啊!” 姜曰广猛地冲出队列,笏板高举,满脸涨红。 “陛下容禀!科场取士,南北分闱、名额定数,皆有祖制可循!如今骤然开放北方士子入南闱,单独划定名额,南闱试卷势必增加数倍!” 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越来越高。 “北方战乱,士子流亡南下,身份真伪难以核实!良莠不齐之辈混入考场,若有建虏细作、流贼奸党借科举之名钻入朝堂,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 姜曰广的声音拔到了最高处。 “南京贡院考棚有限!若任由北方士子涌入,势必挤压我江南本地士子的应试机会! 必然会有大量士子伪造身份,以 “北方流亡士子” 的名义参加考试。 江南文风鼎盛,多少士子十年寒窗苦读,凭什么因为北人南下就落榜?” 这个“凭什么”一出口,朝班里十几个江南籍的言官纷纷跪倒。 “是啊陛下!如此一来,正科必乱!” “请陛下三思!” 表面上说的是规矩、是祖宗成法、是防细作。 马士英低着头,在心里冷笑。 把江南士绅的私利套上圣贤皮,说得义正辞严。 北方五省沦陷,千万百姓生死不知,数以万计的读书人流离失所。 若连科举的门都关上,这些人投了建虏、投了闯贼,谁负这个责? 他们不管。他们只管江南的名额别被分走。 张慎言沉着脸不说话。史可法欲言又止,终究没出列,高弘图冷冷扫了姜曰广一眼,也没动弹。 朱由检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文臣。 等他们全部说完了。 “啪——” 一掌拍在御案上。 跪着的言官们齐齐一僵。 “什么叫良莠不齐?什么叫挤压名额?”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姜曰广,厉声怒斥。 “北方大半江山沦丧,那些士子不肯剃发易服,不肯向建虏称臣,抛家舍业,顶着建虏的刀枪、冒着流贼的箭矢,九死一生逃到这江南来!” “他们图什么?图的是认我大明正朔!图的是不当亡国奴!” 朱由检的声音炸开在奉天门上空,群臣脖子齐齐缩了缩。 他走下御阶。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姜曰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压了下来。 “姜卿,朕问你一句话。” 姜曰广嘴唇哆嗦:“臣恭听。” “北方五省的读书人,从小读的是什么书?” 姜曰广一怔。 “回陛下,自然是四书五经,与南方无异。” “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们拜的是孔圣人,读的是圣贤书,考的是大明的科举。他们是不是大明的子民?” “自然是。” “他们的家被建虏的铁骑踩烂了,田亩被圈占了,父老被屠杀了。” 朱由检的声调陡然拔高。 “他们冒着杀头的危险,千里南渡。不投建虏、不降闯贼,认的就是大明正朔!拖家带口,跑了几百上千里路来投奔朝廷——” “如今他们到了天子脚下,你们却要关上贡院的大门,断了他们报效朝廷的路?” “若朝廷不认他们,不给他们活路,难道要逼着他们回去给建虏当顺民,给多尔衮去出谋划策吗!” 朱由检猛地转身,面向群臣。 “诸卿听清楚了!北方士子南渡,是来认祖归宗!是拿命在表态——他们只认大明!” “朝廷若是连这份心都容不下,连一个考试的名额都舍不得给——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北方读书人,你们让他们去投谁?” “去投多尔衮?去给建虏写降表吗?” 一字一顿。 “到时候建虏开正科拉拢北方士人,咱们大明的正科却把自家子民拒之门外!天下人怎么看朝廷?青史怎么写这笔账?” “把天下士心往建虏怀里推,这就是你们读的圣贤书?这就是你们的祖宗成法吗!” 第170章 政治的本质是人心向背 朱由检张嘴全是“大义”。 认大明正朔、不当亡国奴——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反驳,谁就是把士心推给建虏的千古罪人。 姜曰广身子晃了一下,老脸涨得紫红,张了张嘴,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低下头,退回了班列。 跪在地上的江南官员们面面相觑,只能悻悻叩首:“臣等知罪,陛下息怒……”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刘宗周开口了,声音苍老却稳。 “陛下所言,乃国之大义。” 他没有废话,直接切入要害。 “臣以为,北方士子入南闱,名额当单独划定,但身份核验须从严。 各省学政、府县教谕出具廪生、增广生证明文牒,再由锦衣卫协同礼部复核,确保万无一失。” 停了一息。 “如此,既不堵天下士心,也不乱科场规矩。”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点头。 “就依刘卿所奏。具体章程,由礼部会同刘卿拟定,三日内呈报御览。” 朝堂上紧绷的弦松了半分。 所有人以为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王承恩已经吸了口气,准备高唱退朝—— “陛下!臣有本奏!” 满殿目光刷地射过去。 马士英手捧笏板,大步跨出队列,撩起官袍下摆,直挺挺跪在丹墀中央。 周围的官员全愣住了。 马士英不管不顾。他昨晚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皇帝要的是能搞钱的人。 光在凤阳搞钱算什么本事? 今天满朝文武都在,皇帝让他来参加朝会而不是直接让他回凤阳,必有深意! 开科取士,这不正是个天大的财路? “陛下方才圣谕,臣感佩至深!正科取士,正是收拾人心之大计。” 他嗓门极大。 “只是臣在江北多年,深知前线军饷窘迫。臣斗胆奏请——恳请陛下恩准一策,既能广开才路,又能为前线筹措急需之粮饷!” 朱由检没出声,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马士英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 “臣请旨!如今江淮防线吃紧,军饷短缺。此次正科,除乡试、会试外,各府县必先举行童生院试!” “臣以为,各地童生若要应试,当以家资论处:上户纳银六两,中户纳银四两,下户纳银三两。 凡按数缴纳银两者,即可免去县、府二试,直接赴提学道参加院试正场!” “如此一来,既能省去府县层层筛选之繁琐,速选良材,又能筹措百万两白银,以充大明将士之军饷!一举两得,恳请陛下恩准!” 马士英梗着脖子,大言不惭地喊完了最后一个字。 整个奉天门前,没有一个人出声。 纳银免试? 卖考资? 刘宗周第一个炸了。 这位刚领了主考官旨意的蕺山先生,手中朝笏猛地往前一探,花白胡须直抖。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马士英!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先生气得声调都劈了。 “科举乃国之大典,太祖定下的取士之法,是以文章才学选贤任能!你要拿银子来买考资?这与卖官鬻爵有何分别!” 左副都御史施邦曜紧跟着冲出队列,指着马士英的鼻子。 “荒唐!你把铜臭混入科场,把贡院当铺面,明码标价卖门票!大明立国二百七十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姜曰广也跟着炸了出来。方才被皇帝骂得满脸紫红退回班列的人,此刻找到了一个比他更大的靶子。 “科举尊严何在?朝廷体面何在?天下读书人寒窗十年,不如豪绅交六两银子——陛下,此贼居心叵测,臣请将马士英下狱问罪!” 南京吏部尚书高弘图一拍笏板:“马士英!你一个地方总督,手伸到科场来了?谁给你的胆子!” 张慎言站在原位冷冷开口: “马都堂在江北领兵辛苦,朝中人人知道。可科场之事,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十几个御史言官潮水般涌出队列,唾沫星子喷了马士英一脸。 “辱没孔孟!” “请陛下严惩!” “此獠不除,国将不国!” 马士英跪在地上,被一群人围着骂。 他猛地站起来,手里攥着笏板,环视周围这群清流,开口就顶。 “败坏斯文?辱没孔孟?” 他冷笑一声,嗓门压过了所有人。 “诸位大人站在南京城里,吃得饱穿得暖,当然可以满嘴仁义道德!” “你们去江北防线看看!去凤阳大营看看!” 嗓音沙哑,越说越急。 “前线的将士几个月发不出军饷,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拿着生锈的刀枪在城头上给大明卖命!高杰的兵昨日又闹了一场,差点把军需官活活打死!” 马士英的手指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前线没钱,拿什么打仗?拿你们的圣贤书去把建虏的铁骑念退吗!” “诸公在这金殿里谈斯文、谈体面、谈圣人之教——前线吃不上饭的兵卒,听得见吗?” “你强词夺理!”姜曰广气得声音发颤,“筹饷自有户部定夺,岂能拿科场做买卖!” “户部拿得出钱吗?” 马士英毫不客气,扫了一眼文班中的倪元璐。 “户部尚书倪大人就在这儿,你问问他——国库里还有几两银子!” 倪元璐皱着眉,没接话。 马士英梗着脖子不停。 “下官提议纳银免试,免的只是府县的初场!正场依旧要靠真才实学!不过是让那些家境殷实的童生出点血,花点银子买个方便。这笔钱,全数充作江淮军饷!” “这叫毁国本吗?这叫替君分忧!” 崇祯朝其实早就有童生纳银百两买秀才之先例,马士英昨夜苦想,想出这么个法子。 他亦是进士出身,孰能不知此举是在破坏科举的神圣,故而才想出这个权宜之计。 “没有银子,兵就散了!兵散了,建虏过了江——诸公的斯文体面,还保得住吗?” “国之大政,岂容你这等钻营取巧之徒玷污!” “马匹夫!你安敢在天子面前信口雌黄!” 文武百官吵成了一锅粥。 清流们痛心疾首,恨不得当场把马士英撕了。 马士英一个人,顶着几十张嘴,一句不退。 一名年轻御史暴起,一把将牙笏别在腰间,挽起袖口就往马士英跟前冲。 “无耻老贼!大明抡才大典,你当商贾集市了!” “你敢碰老夫一根汗毛试试!”马士英伸手指着那御史的鼻子。 施邦曜几乎是吼出来的:“科场是天下读书人的命根子,你往命根子上动刀,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天理王法?” 马士英冷笑。 “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这就是你们的天理王法?” 他纹丝不动,任凭那些弹劾砸在身上。 “骂够了没有?骂够了就去前线看看!” 他一只手攥着笏板,另一只手扫过那群清流,嗓子已经劈了。 “看看前线将士穿的什么铠甲,吃的什么饭!有的兵卒连双鞋都没有,赤着脚在淮河边站岗! 你们在南京城里锦衣玉食,有什么资格对前线指手画脚!” “打死这国贼!为大明除害!” 又有几名言官往上挤。 武班那边,勋臣武将原本默不作声,此刻耳朵全竖了起来。 听见马士英句句不离“给将士筹饷”,顿时觉得这老小子顺眼极了。 忻城伯赵之龙第一个按捺不住。 他踏出队列,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拨开两个正要往前冲的文官,破锣嗓子炸响。 “干什么?群殴啊!马都堂哪句话说错了?没银子你们去江北守城啊!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酸儒!” 几个侯伯纷纷挽袖子出列,一堵肉墙挡在马士英身侧。 诚意伯刘孔昭也站不住了,从武班里大步跨出。 “陛下!臣不懂科举那些弯弯绕,但马都堂有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前线将士吃不饱饭,拿什么打仗!” “谁让你插嘴了!”姜曰广扭头。“这是文政,轮不到你们武人开口!” “粗鄙!丘八!你们敢在御前放肆!” 赵之龙脸上横肉一跳:“老子今天就放肆了!怎么着!” 刘孔昭一步逼到姜曰广跟前。 “怎么,你姜侍郎还要堵武人的嘴?天子朝会,臣工议政,凭什么你们文臣说得,武臣说不得!” 两拨人撞到一起。 文臣骂马士英辱没斯文,武勋帮马士英叫屈说前线苦。 吵着吵着,连科举之争都变了味,成了文武之间积压多年的意气之争。 年轻御史们言辞越来越尖刻。有人搬出“文臣经国、武臣守疆”的老调子,话里话外都是“武夫莫论文政”的轻蔑。 刘孔昭气得撸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 吵骂声、叫嚣声、朝靴踩踏的杂乱声,搅成了一锅粥。 第171章 朝堂何尝不是戏堂 马士英站在风暴正中间,被两边的口水一起浇,反而越来越镇定。 他承认自己的提议不是完全之策。 可他要的不是这个提议被采纳——他要的是让皇帝看见:满朝清流,没有一个人拿得出解决军饷的方案。 除了骂人,他们什么都不会。 朱由检看着下方这场自己引导出来的闹剧,任由马士英把满朝文武所有的怒火全吸到自己身上。 火候,差不多了。 朱由检站起来,一掌拍在御案上。 “啪——” 镇纸弹起半寸,重重落下。 “够了!” 两个字不重不轻,却足够压下下方的文武。 捋袖子准备干架的御史,胳膊举着僵在原地,梗着脖子的马士英猛地一僵,武将收回推搡的双手。 “臣等君前失仪,万死!” 哗啦啦一片,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伏,额头贴地。 朱由检开口: “朕让你们议政,不是让你们在奉天门前撒泼。” 他走下御阶,停在马士英面前。 “马士英。” “臣在!” “抬头。” 马士英抬起头。 朱由检看着他。 “前线缺饷是实情,你替将士叫苦,朕不怪你。” 停了一息。 “但大明再穷,也绝不拿科举做儿戏!” 朱由检转过身,面向跪了一地的百官。 “科举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抡才大典,是大明二百七十年选贤任能的根基,是天下千万读书人十年寒窗的指望。这个东西,谁都不许碰。” 他手指点向马士英。 “你说纳银六两免试,听着不多。六两银子,对豪绅巨贾是一顿茶钱;对穷乡僻壤的寒门学子,是一家老小半年的口粮。” “你这一道令下去,有钱的纨绔花几两银子大摇大摆进贡院;砸锅卖铁凑路费的穷书生,掏不出这几两银子,连考场的门都摸不着。” “寒门学子本就只剩科举这一条路。你连这条路都堵死——他们去哪里?去投建虏?去跟闯贼?” 朱由检顿了顿,声音压下来。 “你说能替朕弄到百万两。好,就算弄到了。朕丢的是什么?是天下寒士的人心。是大明科举的公信。” “公信烂了,你筹来千万两也补不回来。这笔账,你算得过来吗?” 马士英额头触地。 “臣糊涂!臣万死!” 这一声,不全是演的。他自己就是寒门出身,当年中进士时,几两赶考的盘缠都是借来的。 那时候若有人在科场上搞这一出,他马士英还有没有今日? 跪在后方的刘宗周、姜曰广等人激动得难以自持——圣明! 大厦将倾的乱世,皇帝没被钱粮蒙蔽,依然护住了科场。 朱由检继续说道:“马士英的法子,朕否了。” 几人脸上刚舒缓下来。 “但——” 这个“但”字出口,得意凝在了他脸上。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 “朕否了他的法子,不代表你们就是对的。” 他走到姜曰广面前。 “姜卿,方才你骂马士英最凶。朕问你——江北四镇的军饷窟窿,你怎么填?” “臣以为……当由户部统筹……” “户部?” 朱由检扭头。 “倪卿,你来告诉姜侍郎,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倪元璐硬着头皮开口:“回陛下……南京户部库银,现存不足二十万两。 各省欠赋积年未缴,若要足额拨饷,缺口至少两百万两。” 朱由检手指扫过那些方才慷慨激昂的面孔。 “听见了?郑卿今年的海税暂时能填上,可半年后呢?” “你们骂马士英搞钱不择手段,骂得痛快。朕问你们每一个人——钱从哪来?” “你们谁拿得出方案?谁告诉过朕,怎么把这以后的窟窿补上?” 朱由检等了三息。 “没有。一个都没有。” “你们只会骂人,不会办事。马士英的法子虽然混账,但他至少在想办法弄钱。你们呢?除了写弹劾奏疏,还会什么?” 姜曰广退回了班列。 朱由检重新走上御阶。 “既然要筹饷——就该从那些真正有钱的地方去掏。” “是从那些隐匿田产、偷逃赋税的豪绅大户手里掏!” “江南号称天下粮仓。” “可朝廷每年从江南征到的赋税,连应缴的两成都不到!钱去了哪里?粮去了哪里?” 这句话落地,前排几个绯袍大员身子齐齐一晃。 朱由检走下两级台阶,逼视着满朝文武。 “江南的地方豪绅,大地主!他们名下隐匿了成千上万亩的良田,不交皇粮,不纳赋税! 朝廷在挨饿,将士在流血,他们却在深宅大院里锦衣玉食!” 直指文官班列。 “大户兼并田产,以功名免赋,将赋税转嫁给小民。 一县之中,士绅占田七成,纳税不到一成,小民占田三成,反倒承担七成税赋。 小民活不下去,卖田投献,田产又落入士绅之手——如此循环往复,国库越来越空,士绅越来越肥!”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祖宗成法?这就是你们天天挂在嘴边的圣人之教?” 满朝鸦雀无声,有些官员拿着笏板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天子的怒火,而是因为他们自己家中,就有数百上千亩隐匿的田产! 前一刻,他们还在为皇帝保全科举、怒斥马士英而感动涕零。 皇帝护住了他们的脸面,转头就捅了他们的钱袋子。偏偏他们刚才已经把“大明正朔”“圣人之教”的调子唱到了天上,现在谁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谁反对,谁就是毁国之本的国贼! 朱由检看着底下那一片煞白的脸色,语气恢复了平静。 “科举是国之根本,田亩赋税亦是国之根本。” “诸卿觉得,朕说的对吗?” 下方群臣面面相觑,李邦华身为内阁首辅第一个站出身:“陛下圣明!” 随后几位部堂阁臣纷纷出列附和。 朱由检看向户部尚书倪元璐。 “户部即日起会同各省布政使,着手清丈江南田亩。 凡隐匿田产、诡寄飞洒、投献免税者,限三月内自行申报,逾期不报者,一经查实,田产充公,本人革去功名,按律论罪!” “那些隐匿田产、抗缴赋税的豪绅,不管他背后站着什么人,只要查实,绝不姑息!” 百官皆跪伏在地,只是帽檐下的双眼晦暗不明。 清丈江南田亩? 说得倒轻巧,皇权历来不下县,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全靠士绅代为推行。 真派人下去查,谁理你?把江南士绅得罪死了,基层立刻瘫痪。 没人催粮,没人管乡里,没人约束流民,不出三个月,不用建虏打过来,江南自己就先乱了。 众臣皆觉得这道旨意多半是一纸空文。 朱由检自然知道底下这些人的心思,声音拔高。 “你们总说乱世当用宽政,不可操之过急、不可严刑重法。 可你们要看清楚,大明如今不是体虚调养,是淤毒缠身、命悬一线! 寻常宽仁姑息,只能粉饰表面,淤毒只会越积越重,等到病入膏肓,再无药可救!” “太平世可施宽仁,乱世沉疴,只能下重药、用重典。 朕不是好杀,是姑息救不了大明,唯有刮骨疗毒,才有一线中兴之机!” 声音越来越高。 “大明缺的是公道。朕要让天下人看清楚,朝廷不欺贫,不畏富。 书生的功名,朕替他们守住。豪绅隐匿的银子,朕替将士们掏出来!” 刘宗周出列跪地叩首。 “陛下圣明!此乃国之大政!护大明道统,保士子之心!臣,万死不足以报天恩!” 倪元璐紧随其后:“臣领旨!” 范景文、左懋第、施邦曜接连出列叩拜。 方才骂马士英最凶的几个年轻御史,此刻伏在地上,高呼万岁。 山呼声从奉天门前响起,一浪高过一浪。 江南籍的官员们被大势裹挟,不得不跟着叩首。他们心里滴着血,嘴上却得跟着喊万岁。 若是此时站出来反对清丈,岂不成了只顾私利的乱臣贼子? 马士英趴在地上,此时突然明白了。 皇帝骂了他一顿,可他那个“纳银免试”的提议,却把军饷的窟窿当众砸开了一个口子。 “臣知罪!臣再不敢妄言科场之事!险些坏了国家大政,求陛下重罚!”马士英很懂事地背起黑锅。 朱由检低头看了他一眼。 “念你筹饷心切,暂不治罪。滚回你的凤阳去,给朕把江北的防线守住了!若敢再出这等馊主意,朕决不轻饶!” “臣遵旨!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马士英低着头退回班列不再言语。 跪在前排的钱谦益微微侧目,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皇帝没有褫夺马士英的兵权!这头江北的猛犬不但没被拔牙,反而在这场朝会后,彻彻底底成了皇帝手中的一把孤刃。 马士英得罪了满朝文武,从此以后除了死心塌地给皇帝当狗,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钱谦益。”朱由检坐回龙椅,沉声点名。 “臣在。” “北方五省南下的士子,皆是认我大明正朔的义士。 礼部即刻拟定章程,在南京城内盘下客栈馆驿,优先保障北方赴考士子的食宿。” “臣领旨。” “锦衣卫协同礼部。”朱由检看向一直在班列未动的李若链。 “盯住南闱考场,从核验身份到入场搜检,再到糊名阅卷,敢有徇私舞弊者,不用审,直接下诏狱!” “退朝。”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响彻奉天门。 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而出。 马士英走在长长的御道上,周围的官员纷纷避让,隔着三步远对他怒目而视。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阳光刺入眼睛,他在金水桥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奉天门。 从昨日乾清宫单独召见,到今日朝会让他列席而不准开口,再到他自己按捺不住跳出来献策。 全在皇帝的棋盘上。 他就是那枚被推到台前挨打的棋子,吸引了所有仇恨,踩了科场红线。皇帝先放火再灭火,让文臣感恩戴德,最后顺理成章地抛出“清丈田亩”。 比起神圣的科举被卖掉,清丈田亩反倒成了一个“迫不得已但极其合理”的退路。 “好手段……天威难测啊。” 马士英低声喃喃。 清流恨他咬牙切齿,士绅视他为仇寇。 他理了理绯红的官袍,迎着满朝文武鄙夷的目光,大步迈出午门。 第172章 隐匿田产的手段 乌衣巷深处,老槐树的冠盖如伞,将半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日头透不进来,显出几分阴凉 石桌上摊着几页泛黄虫蛀的故纸——松江府鱼鳞图册残本。 花了十二两,经应天府衙书办的手,再经中间人倒了两道,才搞到这几页。有些字迹糊得要凑到鼻尖才看得清。 顾炎武恨恨道: “太祖高皇帝当年编这鱼鳞图册,花了十年,动用百万民夫,查清天下田亩。 如今倒好,正本烂在国子监库房里喂虫子,真正有用的底册,成了胥吏手里赚钱的买卖。” 顾炎武、黄宗羲、归庄、王夫之几人围坐在石桌前。 顾炎武捏着一截柳炭,在粗糙的白纸上画了三道横线。 “你们看。”他指着第一栏。 “第一种手法,花分。” “一户大族名下千亩良田,他不挂自己名下。 拆散成几十份,分挂在佃户、仆从、甚至死人的名字底下。 县衙查册,看见的是几十个小户,每户不过十亩八亩,谁也不惹眼。” 归庄冷哼一声:“我们归家隔壁那个赵员外,名下‘只有’八十亩地。他家庄子连绵十几里,八十亩?骗鬼呢。” 顾炎武炭笔继续画着。 “第二种,虚荒。上等水田,年年种稻,年年收租。鱼鳞册上报的是荒滩废地。荒地不纳税,他坐收其利,朝廷分文不得。” “松江那边更离谱。”黄宗羲接过话头,翻着残册,指尖在一行数字上停住。 “这一页,华亭县城南三十六号田,册上写的‘沙碛荒地’。我去实地看过——六百亩连片的上好水田,去年刚收了两季稻。” “第三种,投献。” 顾炎武把炭笔搁下。 “这是最常见的。小民为了躲差役和赋税,把自家田产'献'给有功名的士绅。 士绅拿着免赋的特权,把田税吞得干干净净。小民变成佃户,给士绅交租即可,朝廷的皇粮,一粒都收不着。” 王夫之拿着自己做的对照表,手指沿着一行行数字滑过去,忽然停了。 “洪武二十六年,松江府在册纳税田亩,七十二万余亩。” 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 “万历十五年清丈,报上来五十九万亩。天启年间,四十三万亩。” “二百年,少了将近三十万亩。” 归庄把对照表抢过去,越看脸色越难看。他一把将纸拍在桌上。 “三十万亩!凭空蒸发了三十万亩!这些田没长腿跑掉,全藏在那些豪门大族的庄子里!朝廷在前线饿着肚子打仗,他们在后方吃得满嘴流油!” 黄宗羲靠着廊柱,抱着双臂:“这还只是松江一府。苏州、常州、镇江,哪个不是这样?把江南六府加起来,隐匿的田亩何止百万?” 四人沉默下来,石桌上的数字,把大明的疮疤剖开了给人看——可看清了又能怎样? “砰!” 院门被撞开。 吴应箕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邸报抄件,扶着门框弯腰喘气。 “怎么了?”归庄站起来。 吴应箕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先蹦出一句:“正科照开!马士英那老贼在朝堂上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三两步冲到石桌前,把邸报抄件啪地拍开。 归庄第一个凑上去,看了几行,一拍大腿。 “活该!那老贼居然打科场的主意!纳银免试?亏他想得出来!把贡院当铺面开!” 黄宗羲端着茶碗,哼了一声:“马士英一个进士出身的人,纳银免试,他不嫌丢人?科场是天下读书人的命。” “陛下当朝骂的!”吴应箕嗓门越来越高。 归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难掩喜色。 “痛快!骂贪官、打贰臣、开正科、收士心——正该如此,本该如此!” “还有。”吴应箕又指了一段。“北方五省流亡士子,可入南闱应试,单独划定名额,与南方互不侵占。” 顾炎武接过邸报,逐字看完这一段。 “这一手漂亮。” 他点了点头。 “北方五省读书人千里南渡,若连考场的门都关上,朝廷就是自绝于天下。门开了,这些人便认大明,收的是天下士心。” “主考是刘蕺山先生,副考黄石斋先生!”吴应箕补了一句。 归庄拊掌大笑:“两位大儒坐镇,谁敢在考场上做手脚!” 院子里的气氛热烈了片刻。 然后吴应箕的声音忽然压了下来。 他走到院门口,探头看了看巷子,确认没人,才转回来。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摊在石桌上。 “后面还有一道旨意。”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吴应箕指着纸上的字,嗓子发涩。 “陛下下旨——清丈江南田亩。凡隐匿田产、诡寄飞洒、投献免税者,限三月内自行申报,逾期不报——田产充公,革去功名,按律论罪。” 归庄脸上的笑一下凝住。 黄宗羲靠在廊柱上的身子绷直了。 王夫之搁下手中的笔。 刚才热烈的气氛一下冷静下来,风吹过老槐树,几片叶子落在石桌上的田册残本上。 归庄第一个回过味来,他一把抢过那张纸,逐字逐句翻看。 “陛下,真敢……”归庄的声音很轻。 黄宗羲把茶碗放下,从柱子上直起身。 “不动就死。” 四个字,干脆利落。 “江南的赋税被士绅吞了七成,前线将士饿着肚子守城,国库连年欠饷。 与其卖科举饮鸩止渴,不如掀桌子重新分牌,不是陛下敢不敢的问题——是不得不。” 他顿了一下。 “你们再想想,马士英那个馊主意,不管是他自己想的还是陛下授意的,效果一样。 先把侵犯读书人的方案扔出来挨骂,等满朝文武义正辞严地驳完了,陛下再抛出清丈田亩。” “两害相权取其轻,那帮人骂完了马士英,反倒不好再反对清丈。” 归庄瞪大眼:“你是说……马士英那一出,是陛下安排的?” “不管是不是,结果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顾炎武一直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摞花了半个月整理出来的田册对比稿上。纸页边角磨损,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页。 他在想另一件事。 王夫之打破了沉默。 “诸位先别激动。”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瓷碗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仔细看,陛下只说了‘要丈’,没说‘怎么丈’。” 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户部下去丈田的人是谁?各省布政使衙门的官吏,府县的胥吏。这些人的座师、同年、姻亲,十之七八就是江南的隐田大户。” 他扫了一眼众人。 “让他们去查自己人,跟让耗子看粮仓有什么分别?” 归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王夫之继续说道:“三个月限期一到,报上来的数字保管好看得很。 该隐的照样隐,该藏的照样藏。鱼鳞册上添几笔涂几笔,新册比旧册多出三五万亩,交差了事,大不了推几个没靠山的倒霉蛋出来顶缸。” 他搁下茶碗。 “这道旨意,最后多半是一纸空文。” 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全靠士绅代为推行。士绅不配合,皇帝的旨意连南京城都出不去。 “空文?” 顾炎武那双常年埋在故纸堆里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他一把掀开镇纸,抽出那沓翻得起毛边的手稿,重重拍在石桌上。 “那就让它不是空文!” 手稿摊开,一页页翻给众人看。四个人半个月来通宵达旦的心血,全压在这小半寸厚的纸页里。 “你们都看过这些数字。”顾炎武翻到最后几页,指尖压在朱笔标注的那行上。 “三套数据——洪武原始图册、万历清丈底稿、六府现行实册。逐县、逐都、逐图,我们反复对了三遍。” 手指重重一点。 他抬头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江南六府,隐匿田亩总数——绝不低于二百六十万亩。” (兄弟姐妹们!再加把劲,就能达到加更的分数啦!!!好评过的兄弟也可以追评一下哈!也可以加分的~~~感谢感谢!!!) 第173章 掀桌子的读书人 吴应箕因为没有参与到核对中,此时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在竹椅上。 二百六十万亩。 按江南亩产和当下赋率折算,仅这些隐匿田亩每年逃掉的赋税,够养活两万精兵了。 顾炎武拿着手稿继续往后翻。里头详细每一种逃税的真实案例——哪一县、哪一都、哪一户,原册多少亩,现册多少亩,差额多少,用的什么手法。 更要命的在最后三页。 顾炎武的指头紧紧按着那几页纸,上面列了苏州、松江两府十三家隐田超万亩的大族名单。 “里头有告老还乡的阁老家族,有现任三品堂官的堂兄弟,还有两家和南京六部牵着姻亲的世代缙绅。” 他压低声音。 “随便拎出一家,都能把我们几个碾成齑粉。” 其中好多同乡,甚至是同社,酒席上见过面、诗会上对过句的人。 “宁人。”归庄一把按住顾炎武的手腕,声音发紧。 “你把这些名字写上去,一旦泄露,他们会要你的命。这十三家在江南盘根错节,碾死你易如反掌。” 顾炎武抽回手,拍了拍那沓手稿。 “陛下要丈田。满朝文武不敢查的账,我们已经查了近一个月。” 他盯着众人。 “陛下现在下了圣旨,现在缺的是一把能捅破这层窗户纸、刺穿这本太平账的刀。” 掌心压住手稿。 “这份东西,就是。” 顾炎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归庄、黄宗羲、王夫之、吴应箕,一个一个看过去。 “问题是怎么递?谁来递?咱们上次递上去的四策还不是石沉大海。” ”上次还只是策略,这次是实打实的案子!谁敢接?“ 黄宗羲从桌边直起身走过来,面色越来越沉。 半晌,他开口道: “我们几个人,位卑言轻。宁人,你只是个从九品的兵部司务。 这份东西以你的名义递上去,通政司那帮人看一眼,随手就压下来了,乾清宫的门槛都摸不着。” 他合上手稿,看着顾炎武。 “甚至第二天,这份名单就摆到了那些大族的案头上。” 语气沉了下去。 “必须找一个有分量的人领衔主疏。这个人必须有办法绕过通政司,有一条直通御前的路。”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有分量,敢得罪整个江南士绅,还能绕过通政司直达天听。 这种人,朝堂上有几个? 王夫之拿指甲无意识地刮着茶碗边沿,嗞嗞地响。 刮了几下,停住了,他想起一个人。 “要不这次找陈子龙吧。” 陈子龙,崇祯十年进士,现任翰林院编修。通兵法、晓水利、熟田赋钱法,复社中坚领袖,名满天下,与顾炎武、黄宗羲都有旧谊。 顾炎武放下炭笔,叹了口气: “不是没想过,只是卧子(陈子龙字)朝堂根基尚浅,这般直指江南世家根基的重疏,太过得罪人,实在不忍一上来就拖他入险地,毁了仕途前程。 再者他本就是松江人,疏中句句戳苏松大族痛处,由他领衔,转眼便会被人污为反噬乡梓、訾议故里,清誉要毁,宗族也难自处。 上次我还想着,去寻东林元老领衔,辈分名望更重,本该更稳妥,谁料石沉大海。” 黄宗羲缓缓点头:“是我们顾虑太多,反倒绕了远路。元老虽名望高,却易被朝堂党争、内阁情面牵绊。 反倒是陈卧子,性子刚直、不避权贵,又是翰林编修,有径递密疏之权。 此番局面,唯有他最合适,也唯有他肯扛。” 顾炎武思索片刻后缓缓点头。 那咱们准备一下,便去寻他试上一试。 归庄接上来:“夏允彝、徐孚远都在南京,与卧子至交,又在朝中任职。陈子龙领衔,夏、徐联名,分量够了。” 黄宗羲沉声道:“仅靠一封密疏不够。朝堂上需要有人接应。 陛下的旨意已经下了,但户部真要推下去,清流那边若不配合施压,布政使衙门那帮人能拖到天荒地老。” 他微微抬眼。 “刘宗周。他刚领了正科主考,现在又任刑部尚书,地方官吏再想敷衍了事,就得掂量掂量自己脖子硬不硬。” 顾炎武问:“谁去见蕺山先生?” “我去。”黄宗羲干脆利落。“蕺山先生与先父有旧,见上一面不难!” 王夫之开口:“朝堂上有人主疏,有人策应,但民间的声浪也不能缺。” 他指节轻叩桌面。 “侯方域、方以智在国子监人脉广,复社士子遍布江南。 串联起来,发揭帖、写文章,把隐田逃税的真相捅到坊间去。那些大户不再是暗处的蛀虫,全部摊在日头底下。” 吴应箕腾地站起来:“我去找侯方域和方以智!国子监、贡院那边的人,我熟!” 黄宗羲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卧子领衔主疏,夏允彝、徐孚远联名,朝堂民间同时发力,缺一环都不成。” 顾炎武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去卧子寓所,带着这份原始田册抄本,面呈卧子。” 归庄没有说话。 他默默将桌上的手稿一页页收拢,动作比平时仔细得多,一张都不敢折坏。 找来两张防潮的油纸,里外包了两层,细麻绳扎紧,仔细塞进顾炎武的包袱里。 做完这些,归庄直起腰,拍了拍顾炎武的肩膀。 往日的狂放不羁全都不见了,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 “宁人。”他盯着顾炎武的眼睛。“这趟出去,消息一旦走漏,那些大族不会在跟咱们讲道理。” 顾炎武系好包袱,用力扯了扯带子,牢牢背在肩上,向外走去! “匹夫之贱,与有责焉。” 次日午后,南京城西,乌龙潭畔。 复社会馆的门窗全部紧闭。 里外各站着两个面色冷肃的弟子,连巷口卖馄饨的老汉都被打发走了。 往日的茶香墨韵荡然无存,正堂里挤了三十七个人,空气沉闷,满是暴雨前压城的乌云气息。 深浅青袍绿袍相杂,有人腰间还别着衙门的腰牌——全是复社在南京有官身或功名的核心人物。 消息传得很快,昨日皇帝那句“清丈江南田亩”的圣旨,已经在南京城里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议论纷纷,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面如死灰。 今早天还没亮,陈子龙的帖子就送到了各人手中——“午后会馆议事,务必亲至。” 三十七双眼睛盯着正堂主位。 陈子龙端坐其上,一夜未睡,眼底青黑浓重,一身青布直裰。 他面前摊着那份《清丈田亩疏》初稿,以及顾炎武昨夜连夜送来的鱼鳞图册抄本——足以让江南大族动杀心的东西。 夏允彝面色凝重地坐在他右手边,不时低声与他交换几句,徐孚远在左侧,手里捏着一盏凉透的茶。 顾炎武四人坐在东厢侧席,顾炎武脚边搁着那个包袱,里头装着田册抄本的副本——今天这场会,成败就在这沓纸上。 堂上的气氛,并不像顾炎武以往参加聚会时那般同仇敌忾。 相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拘谨,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不停搓着手指,有人的目光在陈子龙和门口之间来回游移。 陈子龙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开口了。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 声音沙哑沉稳,压住了所有窸窣声。 ”陛下已下旨清丈江南田亩,顾宁人等四位同道,花了半个月,从洪武原册到万历清丈记录,逐县、逐都核对,查出江南六府隐田——至少二百六十万亩。“ 堂内响起一阵不可遏制的倒吸气声。 陈子龙拍了拍桌上的手稿,纸页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打算以此为据,起草联名奏疏,呈请陛下以此为清丈依据。 疏中建议朝廷另派清丈专员,绝不能用地方布政使衙门和府县的胥吏。“ 他停了一息,目光沉凝。 ”现在问一句——谁愿一同署名?“ 话音未落。 ”哐当——“ 角落里一把椅子猛地往后一推,刺耳地刮过青砖地面。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直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顺着案几滴答淌下,他浑然不顾。 周亮,苏州府长洲人,国子监贡生,文章写得极好,在复社中素有才名。 在座的人都知根知底——他伯父是现任苏州府通判,家中太湖边上八千余亩良田,至少有四千亩是小民投献而来的隐田。 周亮涨红了脸,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陈卧子!你想干什么?“ 满堂皆静。 ”清丈?你知不知道你这份疏一递上去,苏州府有多少人家要倾家荡产!“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桌上那沓手稿。 ”那些田产是祖祖辈辈一代代积攒下来的家业!投献也好、花分也罢,哪一家不是这么过来的?你现在要把底子全掀了——“ 陈子龙站在主位上,静静地看着周亮,眼底深处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周亮被这目光逼得更加激动,他猛地转身,颤抖的手指直直指向东厢的顾炎武。 ”顾宁人!你也是昆山世家子弟,根在江南! 如今却帮着朝廷清丈田亩、揪查隐田,等于扒咱们江南乡绅的根基、挖宗族的家底! 你这般行事,对得起昆山顾氏列祖列宗吗?对得起乡里同族吗!“ 他往前跨了一步,嗓子已经劈了,眼底充血。 ”你们把江南士绅的田亩底子全抖出来,那些族中老弱、依附田产而活的妇人孩童怎么办? 一旦被朝廷抄家问罪,那是几百上千口的人命!你们到底是在救国,还是在害人!“ 第174章 道终有不同 东厢席上,顾炎武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 慢慢站起来,动作很缓,像是在给自己也给对方一个冷静的间隙。 抚了抚起了褶皱的青衫下摆,迎着周亮那几欲杀人的目光,一步步走过去。 ”我是昆山人。“ ”但我更是大明人。“ 他走到陈子龙案前,在一摞手稿中精准地抽出一页,高高举起,直逼周亮眼前。 ”周亮,你看看这个。“顾炎武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伯父治下的长洲县,洪武原册在籍良田六十一万亩,去年征税的田亩——十九万亩。“ 他盯着周亮的眼睛。 ”四十二万亩去了哪里?你比我清楚。你家那八千亩里,有多少是小民走投无路投献来的?“ 周亮下意识退了半步,张嘴就要辩驳。 顾炎武逼近一步,手指猛地指向北方。 ”前线的将士饿着肚子在城头守国门,流着血跟流寇建虏拼命! 你们呢?你们在太湖边上修园子,在秦淮河上包画舫! 大明若是亡了,建虏的屠刀架在你们脖子上的时候,你们去跟多尔衮讲宗族血脉吗!“ 他将那页纸重重拍在桌面上,怒喝道: ”这些田亩一亩都没少,全换了个名字藏进了你们的庄子里! 你们吃着免税的红利,让佃户和小民替你们扛皇粮、服徭役。扛不动了,卖田投献,田产又落回你们手里——这就是你们嘴里'祖祖辈辈的家业'?“ 声音如裂帛。 ”吃着大明的肉,喝着百姓的血,这才是真正在挖大明的祖坟!“ 这两句怒吼一出,堂内霎时炸开了锅。 堂上霎时炸开了锅。 三十七个人,往日共饮太湖水,同唱大江东去,皆自诩国之栋梁、清流砥柱。 可当这把真正要割肉的刀递到面前时,立场的鸿沟瞬间显露无疑。 支持清丈的人以陈子龙、夏允彝为首,多是寒门出身或中小地主子弟,科举是他们唯一的上升通道,对大族兼并压榨深有切肤之痛。 一个年轻的兵部主事拍案而起:”不抑兼并,则大明必亡!当年江陵公就该把清丈做绝!留到今日,成了附骨之疽!“ 反对的人同样激愤,一个出身常州大族的监生冷笑连连: ”江陵公?江陵公死后什么下场?抄家灭族,险些开棺戮尸!你们想学他? 江南士林牵一发动全身,陛下今天能拿士绅开刀,明天就能拿我们复社开刀!“ ”苟利国家,生死以之!若惧死,读什么圣贤书!“ ”空谈误国!你们这是把江南往绝路上逼!“ 争吵声、怒骂声、拍桌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斯文扫地,整个正堂乱成了菜市口。两拨人隔着几步远对峙,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之际—— 陈子龙下方西侧一直坐着的一个人站了起来。 冯舒,钱谦益的得意门生,复社中公认的”老好人“,但此刻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面红耳赤地争吵,神情极其冷静,带着几分局外人的冷酷。 走到正堂中央,抬了抬手。 凭借他在社中的名望,堂内的争吵声渐渐弱了下去。 ”陈卧子,陛下的旨意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堂上的吵嚷声微微一顿。 ”但我认为你们这份疏没有道理。“ 冯舒转头看向陈子龙,语气不疾不徐。 陈子龙看着他:”冯兄有何高见?“ 冯舒伸手在那些手稿上点了点,环顾众人。 ”你们把江南大族的名字,一笔一划列在上面,连藏了多少田都写得清清楚楚。卧子,这不是上疏,这是写檄文。“ 他的目光落在陈子龙脸上,又转向顾炎武。 ”陛下要的是清丈,是理顺江南田赋,不是抄家灭门。你们这么干,不怕整个江南的动荡吗?“ 这番条理分明的论析,看似持正守理,却恰好被反对者觅得说辞,一众人情势汹汹,神色更添凶戾。 ”更何况,满朝清流正在为陛下保全科举、护住士心而欢欣鼓舞。 你们偏偏要在此时撕开最敏感、最致命的伤疤。 你们是想把陛下从'圣明天子'的位置,生生推到'与天下士绅争利'的抄家暴君的位置上去!“ 停了一息,字字诛心。 ”你们觉得,递上这份要命的东西,陛下会感激你们的赤诚?“ 冯舒的目光扫过全场。 ”天威难测。一旦江南乱了,陛下为了平息众怒、稳住后方,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这几个挑起事端的出头鸟,当成替罪羊扔出去砍了。“ 这一番剥皮拆骨的剖析,说得堂上好些人面色瞬间惨白。 连稳重的夏允彝都微微皱起了眉头,侧头看了陈子龙一眼。 冯舒的话不是无理取闹。 政治从来不是黑白分明的意气用事。 皇帝需要的是一场可控的改革,来填补军饷的窟窿,而不是一场江南的内乱。 顾炎武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指节绷紧。 ”笃、笃。“ 两声清脆的敲击忽然响起。 王夫之坐在椅子上,折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王夫之站起身,将折扇插回腰间,走到正堂中央。 堂上几个年长的同道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冯兄说得有道理。” 他先肯定了一句,随即顿住,目光扫过冯舒身后那些如释重负的面孔。 “但,也没道理。” 冯舒微微挑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王夫之再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冯舒面前。 “陛下今日的处境,诸位可真的想清楚了?” “他已经当着满朝文武明发圣旨 —— 清丈江南田亩,三月为限。金口玉言,布告天下,收不回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那份手稿。 “如果是户部派下去的那些官,不是被士绅收买,就是被胥吏糊弄,查出来的数字连他们自己都不信。 三个月后拿不出半分实据,这道圣旨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到那时,天子的威信,在这留都南京,就再也立不住了。” “陛下有什么深谋远虑,我一介书生看不透,猜不透。” “但咱们手里既然收集出凭据,咱们是读圣贤书、立誓报效家国的读书人!” 他再次抬眼,目光如炬,扫过那些面露惧色、窃窃私语的同道。 “这二百六十万亩隐田,必须递上去!这四种吞吃国赋的毒计,必须递上去!” (崇祯派人查过这些,钱白花,没结果。历史上这群人也确实通过自己找资料比对罗列成书。) 顾炎武站起来,一把按住桌上的手稿。 “对!而农兄说得好!” 语速极快。 “正疏只列六府隐田的总数、虚荒花分投献等四种手法,以及另派清丈专员的具体章程。” 陈子龙听完了所有人的意见,见没人再出声,便开口道: “那就这么办!” 陈子龙从案后绕了出来,站在堂中,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三十七人。 “是非曲直,方才都已说尽。愿意署名的,留下。不愿意的,我绝不强求。” 他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 “今日堂中所议,出此会馆之门,一字不得外泄。若有漏言者,从此道不同,不复为同道。” 话音稍顿,语气却忽然软了下来。 “但我陈子龙,绝不会因诸位不愿署名,便心存芥蒂。” 长久的沉默。 整个正堂里,只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终于—— 吱呀一声,木椅在青砖上拖拽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周亮。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避开陈子龙的目光,快步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欲回头说什么。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跨出了门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椅子挪动的声音陆续响起,有人面露愧色,走到门口时深深作了一揖后离去; 有人神情漠然,拂袖而去; 一个年轻的翰林庶吉士走到门口时停住了,回头看了陈子龙一眼,嘴唇翕动。 陈子龙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年轻人眼眶红了一瞬,转身跨进了庭院。 五个,十个,十五个。 椅子一把接一把地空出来。 堂上的人越来越少,日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那些空荡荡的座位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二十五个人离开了。 夏允彝苦笑着数了数剩下的人头,摇了摇头。 归庄冷笑一声,双手抱臂。 “够了,当年江陵公清丈天下,满朝帮他说话的又有几个?道义之事,从来不在人多。” 窗外蝉鸣聒噪,片刻后,门口传来最后一声吱呀响动。 冯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在门槛上站了很久,背对着堂内众人。 外头日头已经偏西,金红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拖到陈子龙脚边。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掠过所有面色各异的同道,最后只落在陈子龙脸上,郑重地拱了拱手。 “卧子,我不是怕死。” 冯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是觉得,不值。你们赌上身家性命,去得罪整个江南,最后多半只是替陛下趟路。 趟完了这条血路,陛下未必会记你们的好。 甚至…… 唉。” 陈子龙站在堂内,看着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冯舒,脸上竟浮起笑意。 “冯兄,子龙从不指望陛下记我的好。 我只求天下生民,有口饭吃罢了。” (陈子龙的一句诗:青青者榆疗吾饥,愿得乐土共哺糜。) 冯舒定定地看了陈子龙许久,再次拱了拱手,转身跨出了门槛。 脚步声渐行渐远,再也没有回头。 复社,就在这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撕裂成了两半。 (这段写的很满意~) 第175章 人多则心杂,议起则必泄 天色渐暗,钱谦益府邸。 书房门窗紧闭,屋角冰鉴散着凉气,压不住满室燥热。 钱谦益枯坐紫檀大案后,手里攥着一张蝇头小楷的纸笺。 刚送到的。 一名书童塞进门房手里就跑了。 随后,复社会馆里的另一条暗线也送来了密报。 下午会馆里的争吵,周亮的离席,冯舒的劝阻,顾炎武拿出的那沓田册——关键的几个节点,已被暗线整理成条目,摆在了他案头。 钱谦益的目光在几行字上反复扫过。 “陈子龙要上疏……” “联名十二人……” “有原始鱼鳞图册抄本……” “二百六十万亩……” 他盯着那几行字,烛火在眼底晃了晃。 皇帝还没出招,没想到底下这些士子竟然已经开始收集证据了? (这里还是解释一下,免得有读者觉得这里降智,历史上复社发生过好几次这样的事。为了集合可用的力量,只能放开议事;一旦放开议事,走漏消息就是必然代价。) 他本以为皇帝抛出清丈田亩,只是政治恐吓,借着马士英那场闹剧抛出的筹码。 底下的人拖上三个月,法不责众,不了了之。 朝廷没有头绪,地方官吏又全是士绅自己人。 查来查去,走个过场罢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真有不知死活的愣头青,去比对洪武和万历年间的底册。 二百六十万亩隐田。 如果那份田册抄本是真的。 如果顾炎武真把这些数据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便可以借题发挥,足以让整个江南士绅动荡。 而他钱家,名下在常熟的田产,虽不在那十三家之列,却也经不起细查。 钱谦益站起来,椅子滋的一声往后一滑。 “来人!” 房门立刻被推开。 堂弟钱谦光和幕僚王重快步走入,二人垂首而立。 “去查。” 钱谦益在案后急促踱步。 “陈子龙打算走哪条渠道递疏? 通政司那边有我们的人,只要他走正常流程,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份疏截下来。绝不能让它到御前。” 王重迟疑了一下。 “东翁……” 钱谦益抬头看向他。 “说。” 王重斟酌着措辞,低声道:“陈子龙是翰林院编修。 按制,翰林官有密疏转呈之权,由掌院学士直接封入红漆木箱,交司礼监直达御前,根本无需经过通政司。” 钱谦益面部僵了一下,急切之下竟突然忘记陈子龙的职位了。 密疏直递。 这条路,他堵不住。 皇帝既然要清丈,司礼监的王承恩绝不会把这种疏漏掉。 “啪。” 湘妃竹折扇在掌心合拢。 伪善的儒雅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政客的算计。 许久后,他展开折扇,快速的扇风。 “那就不堵。” 声音恢复了平缓。 “换一条路。” 王重垂首听着。 “立刻派人去找姜曰广。告诉他,陈子龙的疏里,一定有他松江老家姻亲的名字。不用说多,点到即止。他自己会慌。” “再去知会张慎言,让他提前打好招呼。明日朝会,无论如何要在清丈章程上加一条——'地方士绅可自行申报核减'。” 折扇越摇越快。 “只要有这一条口子,清丈的刀柄就又回到了地方士绅手里。查出来的田,可以核减; 报上去的数,可以商量,一来一去,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王重心领神会,默默记下。 正要转身出去,钱谦益又叫住了他。 “等等。” 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钱谦益看着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 “去查清楚,顾炎武手上那些鱼鳞图册的抄本,到底从哪里弄来的。” “如果是从应天府或松江府衙的故档中流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钱谦光。 “让那经手的胥吏,带着家小,今夜就'远走他乡',走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他顿了顿,折扇轻敲掌心。 “往后谁问起来——此人畏罪潜逃,下落不明。” “死人不会开口,没有源头,陈子龙手里的东西,就可以是伪造出来的。” 钱谦光躬身。 “堂兄放心,我亲自去办。” 钱谦光与王重一同走向夜色之中。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钱谦益独坐灯下,折扇一开一合,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五更天。 鸡鸣声从远处坊巷里断断续续传来,天边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色。 南京城的街道弥漫着浓重晨雾,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陈子龙已经穿戴整齐。 昨夜,牛角匣和火漆密封的附册就搁在枕边,他侧身躺着,一只手始终按在匣子上。 子时过后索性坐起来,点了灯,把正疏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每一个数字,每一处引据,每一条建议重新再斟酌一遍。 确认没有纰漏后。 正疏折叠整齐,装入翰林院特制的牛角匣中,封口。 那份要命的十三家隐田名单附册,用厚黄油纸裹紧,滴上火漆,盖上私印,外面只写“御览”二字。 推开院门,湿冷雾气扑面而来。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夏允彝。 穿戴整齐,手里提着一盏不算明亮的灯笼,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看到陈子龙出来,两人对视一眼。 多年默契,尽在不言中。 并肩走入浓雾,朝翰林院方向走去。 两人脚步极快,沿秦淮河北岸往东,过贡院街折北,一路无话。 偶尔有挑担赶早市的小贩经过,扁担吱呀作响,也不抬头看他们。 夏允彝走在陈子龙左侧半步的位置,灯笼始终举得稳稳的。 走到贡院街口时,他忽然开口。 “昨夜我让人去打听了,冯舒离开会馆后,直接去了城北。” 陈子龙脚步没停。 “我知道。” 夏允彝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担心?” 陈子龙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冯己千是牧斋先生的门生,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去城北,我昨日在会馆里就料到了。” 他抬手拍了拍怀中的牛角匣。 “翰林院卯时开衙,掌院学士到值房才能启密疏匣。我已经是最早能递的时辰了,钱尚书再快,也快不过翰林院的密疏匣子。” 夏允彝不再说话,脚步加快了几分。 翰林院衙署的飞檐,从晨曦中显露出轮廓。 门口值守书吏认得陈子龙,躬身行礼,放他们进去。 值房内,几支粗大的红烛燃得噼啪作响。 当值的侍读学士姓刘,六十多岁,花白胡须,正伏在案上翻看几份无关痛痒的贺表,困意未消。 听见脚步声,老学士抬起头。 “卧子?这般早?” 陈子龙一言不发,快步上前,将牛角匣和火漆密件双手平放在长案上。 “学士,下官陈子龙,有密疏呈递陛下御览。” 老学士的瞌睡一下醒了大半。 他接过牛角匣,按规制打开匣盖核对题头。 抽出露在外面的一截题签,目光扫过上面那一行字时——手猛地一哆嗦。 《请敕派专员清丈江南六府田亩以实军饷疏》 老学士的目光看完“清丈江南”,抬头深深看了陈子龙一眼。 陈子龙迎着那道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老学士没再问什么,默默拿过收文簿,翻到当日那一页,提笔记下疏题、呈递人、时辰。 在条目落款处亲笔画押,又摘下随身官印,蘸饱印泥,端端正正盖在登记簿上。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到值房深处,搬出一个黄铜大锁锁住的红漆木箱。 直通司礼监的密件箱。 掏出钥匙,打开铜锁,将陈子龙的奏疏和密件郑重放了进去。 “咔嗒。” 铜锁扣死。 陈子龙盯着那个红漆木箱,长长吐出一口气。 它会在今日午前,摆到皇帝的御案上。 老学士将木箱推到墙角的专递架上,转过身看着陈子龙。 沉默了很久。 老人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去吧。回去歇着。” 陈子龙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走出值房。 廊柱边,夏允彝靠在那里等着。 见他出来,迎上一步。 “成了?” “成了。” 晨光下,翰林院庭中几株玉兰抽着新叶,露珠悬在叶尖,将坠未坠。 夏允彝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走。我请你吃碗馄饨。” 陈子龙露出笑容。 两夜未眠的紧绷、在这一刻突然松下来。 “好。” 两人并肩走出翰林院大门,汇入南京城渐渐苏醒的人流。 馄饨摊支在街角,热气蒸腾,混着葱花猪油的香气。 陈子龙端着粗瓷大碗,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 夏允彝坐在对面,亦是大快朵颐。 卖菜的、挑水的、赶驴车送货的、背书箱去学堂的蒙童,从他们面前来来往往。 陈子龙放下碗,抹了抹嘴。 “彝仲。” “嗯。” “附册里十三家的名单,我没留副本。” 他压低声音。 “正疏副本在顾宁人手上,但附册只此一份,已经进了木箱。万一陛下那边出了变故,这份东西再也拿不回来。” 夏允彝搁下筷子,神色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 “从今日起,宁人那边的原始田册抄本必须转移。不能再放在乌衣巷。” 陈子龙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 “冯舒昨夜去了城北。钱牧斋的手段你清楚——他截不住密疏,一定会从源头下手。经手故档的胥吏,才是他要灭的口。 人没了,来路断了,将来谁质疑抄本真伪,这些纸页就成了废纸。” 夏允彝脸色一变。 “经手人——孙四。” “对。” 陈子龙语气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让宁人今天就去看看,这个人还在不在。” 夏允彝猛地站起来,碗差点带翻。 “我现在就——” “坐下。” 陈子龙按住他手腕,把他拉回凳上。 “你现在去乌衣巷太扎眼。等巳时过后照常去兵部点卯,散值再绕道过去。 让宁人把原始抄本分成三份——你、他、黄太冲各执一份,分开存放。” 夏允彝压下情绪,重新坐稳。 “还有别的要交代吗?” “没了。” 陈子龙端起碗,把最后一只馄饨挑起来送入口中。 第176章 本来是陷阱,结果有人直接递了刀 乾清宫,冰鉴里的凉气丝丝缕缕,极静的大殿里,只剩纸页翻动的细响。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一摞各衙门递来的折子。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文选司。 “臣闻圣意,惶恐泣涕。清丈乃国之大政,臣自当殚精竭虑,会同地方士绅,细细核查……然江南水网密布,田亩错综复杂,历年旧档繁多,非一朝一夕可竟全功……” 通篇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上千字。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将折子推到一旁。翻开户部给事中的回折,看了几行,合上。再翻开江南司郎中,看了片刻,又合上。 字写得工整圆润,章法合理,句句忠诚。 没有一份提出实质章程。没有说清何人清丈、旧册如何核验、隐田如何追缴。更无人提及怎么对付那些隐匿田产的大户。 满纸太平文章。 朱由检伸手,将那一摞折子推到御案一侧,纸页边角擦过案面,沙沙作响。 “都是好文章。” 王承恩站在一旁,低着头。 “‘细细核查’,‘非一朝一夕可竟全功’。”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 “朕要的是田亩,是钱粮,是能发到江北四镇将士手里的饷银。他们给朕的——是文章。” 这帮江南官僚,拖字诀玩得炉火纯青。表面山呼万岁,私底下结成一张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铁网,打算把这道圣旨拖成空文。 他早料到了。 御案上的朱砂笔搁在笔架上,笔尖干涸,这些奏疏不批也罢,不痛不痒。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一名小黄门碎步快走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挂着黄铜大锁的红漆木箱,行至御案前扑通跪下,躬身高高托起。 “陛下,翰林院直递密疏。” 朱由检眼皮微跳。 王承恩立刻上前,验了封签确认完好,掏出贴身秘钥。 “咔嗒”一声脆响,铜锁解开,红漆木盖掀起,从中小心捧出一只做工精细的牛角匣,双手呈递御案。 朱由检伸手接过,抽出露在外面的一截题签。 《请敕派专员清丈江南六府田亩以实军饷疏》。 目光下移,手指在署名处停了一瞬——陈子龙。 挑开封口火漆,抽出正疏,展开细看。 殿中更静了。 起初他的神情还透着审视,但随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蝇头小楷,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 折子开篇不弄浮词,直陈江南六府田赋积弊。“花分”、“虚荒”、“投献”、“诡寄飞洒”四种隐田逃税手法逐一剖开。 列出县、都、图册差额,每一条都写明士绅如何藏田避税,如何将皇粮压到小民身上。 读到“若仍由地方布政使衙门、府县胥吏自查,则不过以旧弊查旧弊,以同党覆同党,三月之后,必得一纸粉饰之册”时—— 笃、笃。 朱由检的指节在御案上轻叩了两下。 “瞌睡送枕头。”朱由检低声自语,声音极轻。 更让他侧目的是疏末附带的章程:另派清丈专员,不隶地方衙门;抽调锦衣卫、户部清吏司、刑部官员相互牵制; 以洪武鱼鳞册为根,万历清丈底稿为辅,现行实册为表,三册互勘;举报隐田属实者赏田粮一成;胥吏毁册改册者按欺君论罪。 条理清晰,针砭时弊,彻底堵死了地方胥吏上下其手的空间。 朱由检合上正疏,剥开匣底那份用厚黄油纸裹紧、滴着火漆的密件。外面只写两个字——御览。 火漆碎裂,抽出附册。 十三家隐田超万亩的大族名单赫然入目。苏州两家、松江四家、常州三家、镇江一户,宁国、徽州亦有牵连。 告老还乡的阁老家族,现任三品堂官的堂兄弟,与南京六部数位大员牵着姻亲的世代缙绅。 以及那个数字。 二百六十万亩。 朱由检眼底精光一闪。 将密疏合拢,身子后倾,靠在龙椅椅背上,目光落向殿顶藻井那条张牙舞爪的盘龙。 朝野上下皆暗自揣度,这道清丈圣旨,终究只会雷声大雨点小,慢慢沦为空文。 这正是朱由检布下的局。 不下特派钦差,不定施行章程,以一道空旨悬而不发。 先令江南盘根错节的官僚乡绅心生忌惮,自乱阵脚、自行露底。而后他再顺藤摸瓜,揪出为首者严惩,杀鸡以儆天下。 一朝肃清所有隐田积弊,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所幸投石终能引玉,大明末世,依旧藏着骨鲠敢言、心系社稷的仁人志士。 殿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东厂提督李凤翔快步跨入殿中,额角隐有汗意,一撩下摆,重重跪在金砖上。 “奴婢李凤翔,恭请圣躬安!有紧急情报禀报!” 他压低嗓音,语速极快。“陛下让奴婢盯着南都士林动静——昨日午后,复社核心人物在乌龙潭会馆密聚,三十七人到场,争执激烈,最终二十五人离席。 仅余陈子龙、夏允彝、顾炎武等十二人留下署名上疏!所议之事,正是清丈江南田亩!”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报,双手高高举起。 王承恩正要上前接过。 朱由检看着李凤翔,随后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御案那只牛角匣上轻轻敲了敲。 “不用递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陈子龙的疏,已经在朕案前了。” 李凤翔脸上血色顷刻褪尽。 东厂的消息,竟比翰林院的密疏还慢了半拍。陛下都已经看完了折子,他才跑来报信,这是明摆着办事不力。 “砰!”李凤翔将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 “皇爷恕罪!奴婢消息迟了,实在是东厂刚至留都不久,番役安插不够深,复社那帮人又多是士子官身,往来极密,以至于消息迟滞……奴婢万死!” “行了。”朱由检摆了摆手,“说点有用的。” 李凤翔急促喘了两口气,压下慌乱道:“回皇爷!卯时收到消息后,奴婢立刻派番役盯住了复社那三十几人的动向。其中,查出一桩极大的异常!” “讲。” “应天府衙里,有一名叫孙四的经承胥吏。此人今早没去府衙上职,天还没亮就悄悄收拾细软,带着一家老小,雇了一辆骡车仓皇出城!” 李凤翔抬起头,目光中透着一丝将功补过的急切。 “奴婢觉得蹊跷,已紧急调拨一队番役快马追出城门截人。依脚程算,午前应当就能逮回来!” 朱由检指尖在那行“原始鱼鳞图册抄本为应天府衙故档流出”的字句上,重重一点。 孙四,胥吏,城门一开就出城。 朱由检开口道。“是有人察觉了走漏风声,要灭口断源。” 李凤翔额头贴着金砖:“皇爷圣明。” 没有了经手人,再将底册失火损毁。 陈子龙疏中那本足以掀翻江南士绅的抄本,就会变成死无对证的伪造之物! 一旦有人反咬一口,扣上 “构陷乡梓、动摇江南根本” 的罪名。 这些心怀家国的热血志士,转眼就会千夫所指。 “李凤翔。”朱由检的声音已经透出杀意。 “奴婢在!” “人,必须活着给朕带回来!”朱由检盯着他。 “带回诏狱,撬开他的嘴!问清楚是谁指使的,走之前见过谁,拿过谁的银子,带了什么东西走!若是半路死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李凤翔后背冷汗直冒,磕头领旨:“奴婢遵旨,必把活口带回!” 朱由检站起身,龙行虎步,走到御案侧面悬挂的那幅南直隶舆图前。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标注中巡视,最终看在“应天府衙”上。 应天府衙,南都行政中枢,文官系统经营多年的铁桶。 既然对方已经开始断人证,那下一步必然是毁物证。 只要故档库房失火,原始底册化为灰烬,陈子龙手里的抄本就成了孤证! “大伴!” 王承恩立刻躬身:“奴婢在!” “传旨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朱由检双目微眯。 “即刻调集三百锦衣卫缇骑,去应天府衙,将府衙故档库房给朕看住!” “所有库房钥匙,即刻收缴!四周十二个时辰派人把守! 进出库房之官员吏员,不管是几品堂官,逐一登记搜身,任何人,不得擅自调阅、搬运,更不得销毁里面的一页废纸!” 朱由检眼神睥睨,杀机毕露:“若有官员敢借‘祖宗成法’阻拦……直接关入诏狱!” 王承恩高声应诺:“奴婢这就去传旨!” 说罢转身疾步而出。 李凤翔伏在地上,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朱由检负手走回御案后,缓缓坐下。 他重新拿起那只牛角匣,指尖在最后十二个联名者的名字上逐一划过。 陈子龙、夏允彝、徐孚远、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归庄、吴应箕…… “胆气不缺,还有实据。”他轻笑一声,“这把刀,递的恰是时候。” 朱由检看向地上的李凤翔。 “起来。” 李凤翔这才敢起身,却仍弓着腰,不敢抬头。 朱由检道:“复社那二十五个拂袖离席的人,让东厂严密盯住。 他们不敢得罪江南大族,必定会去通风报信。去了哪里、见了谁,都查清楚。顺藤摸瓜,看看这留都城里,到底有多少人要跟朕对着干。” “奴婢明白!” 朱由检目光平静:“他们不署名,怕连累宗族是人之常情,但若有人转头去替人毁证灭口,那就是同谋。” 李凤翔喉咙发紧:“奴婢遵旨。” 朱由检又道:“钱谦益府上,也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知道他派了谁,往哪里送信,朕更要知道,南京六部里,有多少人已经伸手了。” 李凤翔再次跪下:“奴婢这就去办。” 朱由检沉默片刻,继续道:“南京不是北京。文官、胥吏、士绅、宗族,盘根错节。 所以才要快!证据还在的时候拿证据,人还活着的时候拿人,等他们把纸烧干净,把人埋干净,再查,就是替他们扫灰。” 李凤翔心头一凛:“奴婢谨记圣意。” 朱由检摆了摆手,李凤翔躬身退出。 朱由检将密件重新封好,放入牛角匣中开口道: “宣翰林院编修陈子龙,及联名十二人,午后入宫陛见!” 门外,王承恩离开后,王小真躬身站在门口侍立。 王小真领旨下去通传。 日光穿透槅扇的缝隙,斜斜地射入乾清宫。 恰好在御案上投下一道明亮刺眼的光柱,不偏不倚地照在那只深色的牛角匣上。 (七千就不断章了,感谢兄弟们的支持!!!) (依旧求带字的五星好评,求免费礼物~) 第177章 十二名狂生 皇帝下手敕给鸿胪寺。“特召生员顾炎武、归庄等人,申时赴乾清宫东暖阁陛见。” 鸿胪寺接敕后,即刻派出序班,持手敕分赴各人住处传旨,逐一登记姓名、籍贯、年龄、相貌,造册存档。 午后未时,乌衣巷小院。 “咚、咚、咚——” 沉闷而有节奏的叩门声骤然响起。 在场的几人同时绷紧了身子。 “谁?”吴应箕嗓子发干。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官腔:“鸿胪寺序班,奉手敕传召,请顾炎武等诸位先生开门接旨。” 吴应箕猛地回头,与顾炎武四目相对。 顾炎武点了点头。 院门拉开。一名身着青袍的中年官员跨入门槛。 他目光扫过院内众人,最后落在那一袭青衫的顾炎武身上,展开手敕,朗声道:“皇帝敕谕。“ 几人闻言连忙跪地叩首:“顾炎武……归庄……接旨。” 青袍的中年官员继续朗读: “特召生员顾炎武、归庄、黄宗羲。举人王夫之、举人吴应箕,申时初刻于长安左门外集合,由鸿胪寺官引领入宫陛见。毋得迟误。” 几人朗声接旨,中年官员传完手敕便转身离开了。 “陛……陛见?”吴应箕的声音在颤。 他们想过这份疏奏被截留,被刁难。甚至想过某天深夜,乌衣巷的小院莫名其妙地起一场火。 却不曾想,深宫里的天子,会在不到四个时辰内,给出回应。 与此同时,南京城各处,鸿胪寺的序班分头将手敕送到了其余几人手中。 陈子龙接旨时正伏案假寐,一夜未眠的困倦刚压上来。 夏允彝在隔壁厢房接到消息,手里的笔还没搁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黄宗羲刚从刘宗周府上出来,半路被序班截住。 十二个人,散落在南京城各处,几乎在同一刻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随即是狂喜。 顾炎武第一个回过神来,对着序班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随后猛地转身看向院中兄弟们。 “沐浴更衣!快!” 有人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压在箱底、准备来年乡试中举时穿的新制青布直身。 每一处褶皱都被指尖仔细抚平,连领口的针脚都反复捋过。 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样子。 申时将至,十二人陆续聚到长安左门外的朝房。 陈子龙站在最前,身着翰林院编修的青缎官袍,腰间悬着牙牌,攥着木质笏板的手指微微泛白,面色沉静如水。夏允彝站在他右侧半步,同样一身官袍,手里也握着笏板,一如既往的沉稳。 其后是举人王夫之和副榜举人吴应箕,头戴举人巾,青布直身浆洗得笔挺。 再往后,顾炎武、归庄、黄宗羲依次排开,头戴四方平定巾,身后跟着另外五名联名署疏的生员。 鸿胪寺序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名册:“点名了!陈子龙、夏允彝、王夫之、吴应箕……” 鸿胪寺序班在前引路,十二人鱼贯而入。 过金水桥时,桥下碧水无声,两岸石狮森然。每过一道门禁,守卫的甲士便多一层,气氛便沉一分。 顾炎武低头看着脚下被磨得圆润的石砖,能听到自己隆隆的心跳。归庄走在队伍中间,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狂生,此刻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呼吸放轻了几分。 到了乾清宫外,一名年轻内侍迎上来接引。 “诸位先生,请随咱家来,皇爷在东暖阁候着。” 东暖阁,槅扇半敞,冰鉴散着幽幽凉气。珠帘垂地,龙涎香极淡。 十二人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向正中那张宽大的御案。 “臣陈子龙,携联名十二人,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案后的身影将朱砂笔搁回笔架,开口道: “平身。” 众人缓缓起身,躬身垂首,视线不敢越过御案边缘。 朱由检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这十二张面孔,有人鬓角已见霜白,有人眉宇间锐气未消。 “陈子龙。”朱由检开口。 陈子龙上前半步,躬身。 “你们的疏,朕看了。”朱由检语气平淡,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那只牛角匣。 “写得很好。” 陈子龙拱手道:“谢陛下!然臣不敢贪功。 奏疏中关于江南六府田册的对比、隐田手法的剖析,皆是臣身后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归庄四人,通宵达旦近月,逐县逐都核对而成。臣不过署名领衔,代为陈词。” “哦?” 顾炎武写的《天下郡国利病书》他在梦中也看过,朱由检开口道: “顾炎武。”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移向侧后方。 十二人中,一个身形中等、面容并不出众的年轻人从队列中站出。 脸上带着幼年天花留下的浅淡疤痕,左眼因常年埋首故纸堆而微异于常人。 一揖到底。 “生员顾炎武,参见陛下。” 朱由检盯着他看了片刻,问道: “既然这份奏疏的根底是你们所作,那朕问你们,清丈江南,该从哪里开始呢?” 皇帝要看的不只是他们敢不敢写奏疏,更要看他们有没有真正能落地的章程。 这一刀切下去,切的是江南士绅的肉,还是大明朝廷的命? 顾炎武显然对这件事早有计较。 “回陛下。”顾炎武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生员以为,清丈之难,难在士绅抱团,难在官绅一体。若直接清丈私田,必遭满朝文武抵制,事必难成。” “所以,应当先从清丈南京卫所屯田开始!” 顾炎武往前迈了半步。 “卫所屯田乃朝廷官田,名义上属于五军都督府,非士绅私产! 朝廷清丈官田,名正言顺,任何人无权干涉,江南士绅纵有千般不满,也没有反对的借口!” 语速加快。 “生员查阅洪武、永乐年间旧籍,南京四十八卫,原本坐拥屯田十二万顷! 可到了万历年间,账面竟只剩六万顷!而如今,陛下,生员斗胆猜测,如今户部账上,南京卫所屯田绝不会超过三万顷!” 顾炎武声音如裂帛,“这些少了的屯田去了哪里? 全被卫所军官私吞,被勋贵侵占,这些人名为守土,实为蠹虫!吃的是军屯的肉,喝的是卫所兵丁的血!” 顾炎武目光灼灼。 “拿他们开刀,既能杀鸡儆猴,震慑江南士绅,立下清丈的规矩; 又能趁机将清丈田亩的章程推广——丈量之法、核验之制、惩处之例,全部在卫所屯田上先行试出来,再推及六府民田! 同时收回国库官田,充实军饷。谁敢阻拦,谁就是大明的逆贼!” 先拿朝廷自己的官田开刀,名正言顺,无人可挡。 等规矩立住了,再转向士绅,步步推行确实是步好棋。 朱由检听完微微抬头,指着那份被拆开的火漆密件道: “卫所要查,那这个呢?” “十三家大族,连姻亲带旧部,牵扯了多位官员!查卫所是杀鸡儆猴,可如果这群猴子根本不怕死呢?” 顾炎武僵在原地。 那十三家大族,绝非乡野间守着几千亩地的土财主。 数代科举入仕,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子弟在六部九卿做官,姻亲是封疆大吏,门客掌握着地方府县的实权。 拿卫所开刀,名正言顺。可一旦触及在位官员,触及整个江南士绅的根本,那便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事了。 是刀兵,是血洗,是整个南直隶官场的阳奉阴违,甚至是兵变与民变。 天子在问他——这盘根错节的死局,怎么破? 顾炎武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他翻遍了历朝历代的典籍,查实了每一亩地的去向,但他手中没有刀。 陈子龙握着笏板的手心全是冷汗。顾炎武答不上来,他也答不上来。 这本就是个无解的局。 “怎么?不敢说了?” 朱由检直起身子说道: “今日在朕这东暖阁里,但说无妨,畅所欲言!” “不管你们说什么,一律无罪!说得好,朕重重有赏!” 顾炎武正欲咬牙开口。 “陛下!” 一声突兀的声音从队列后方炸响。 顾炎武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青色身影已经大步跨出,越过王夫之和吴应箕,与顾炎武并列站在一起。 归庄,素有“归奇顾怪”之称的狂生,此刻双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 平日里被压抑在心底的狂放与不甘,在天子那句“畅所欲言”下,彻底爆发。 “生员归庄,参见陛下!” 躬身行了一礼继续说道: “生员以为,顾炎武所言循序渐进,固然稳妥,但于当今局势,却是大谬!” “大明沉疴已久,犹如病入膏肓之人,岂能再用慢药? 卫所的田必须查,江南各地的隐田,也必须同时查!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既然要动手,就绝不能给那些大族喘息串联之机!” 朱由检看着这个胆敢直视天颜的狂生,眼中闪过异色。 “好大的口气。既然要同时查,那十三家大族反扑,满朝文武阻挠,你当如何?” 第178章 民无恒产,则天下不安 归庄咬了咬牙,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把全天下当官的得罪个干净,但他忍不住。 “生员斗胆直言!” 归庄猛地向前迈出半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查田之难,不在法度,而在人心!各地关系错综复杂,官绅一体,沆瀣一气!” “生员最怕的,不是那十三家大族造反。” “而是怕陛下派下去的官员!”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一字一句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陛下派下去的官员,到了地方,若是清官,便会被孤立架空,寸步难行;若是贪官,转眼便与他们同流合污,把清丈变成一场盘剥百姓的新花样!” 归庄最后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满朝上下,皆是同党!” 东暖阁内一片安静。 陈子龙和夏允彝二人的脸色煞白,握着笏板的手剧烈颤抖。 朱由检嘴角微微一扯,发出一声极短的笑。 “哦?” 朱由检站起身来,声音压低: “你这意思是,朕这大明的朝堂上,已经无一人可用了?” “皆是尸位素餐之辈?” “还是你想说——” “朕!根本动不得这些江南的士绅?” 哪怕归庄平日里再狂傲不羁,哪怕他自诩不畏强权,此刻在天子也不敢桀骜。 扑通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 “生、生员……一时妄言!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扑通!”“扑通!” 陈子龙、顾炎武、夏允彝等十一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冷汗浸透后背衣衫。 “臣等死罪,乞求陛下息怒!” 大殿内,只剩十二人急促的喘息声。 朱由检双手微微虚抬开口: “都说了畅所欲言,朕恕你们无罪。” “平身。” 朱由检坐回御座。 “这大明的朝堂,尸位素餐的人,确实不少。”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回御案那份摊开的正疏,指尖在“花分”、“虚荒”、“投献”、“诡寄飞洒”几个字上。 “你们既然摸清了这些猫腻,那就继续聊聊。” “要清丈,具体怎么查?” 顾炎武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他整理思绪,拱手道: “回陛下,四种手法中,最易查出的便是‘诡寄田粮’!” 声音沉稳笃定。 “《大明律》明确禁止诡寄。 所谓诡寄,便是田产所有权仍在原农户手里,士绅只是替他们‘代持’,以逃避赋税。 只要拿应天府的总底册,去对比各县的纳税名册,两相印证,一眼就能查出哪些是诡寄田!” 朱由检微微颔首,没有打断。 顾炎武继续道:“花分、虚荒亦有迹可循。花分者,将整田拆成碎块,分挂在数十个假名下。 只要核对鱼鳞图册上的地块形状与实地丈量结果,便能还原。虚荒更简单——那些报了‘荒芜’的田,派人实地一看,稻浪翻滚,哪里荒了?” 说到此处,他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 堂中安静了片刻。 “只是……” 顾炎武话音一顿,面上浮现出挣扎之色。 “查出诡寄田易,可要绝此后患,难如登天!”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天子的目光。 “因为这件事的根本,不在士绅贪婪,而在百姓活不下去!” “江南之民,有田者什一,为人佃作者什九!非不愿有田也,有田则为累,不如无田之乐也!”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 顾炎武伸出手指,逐一掰算,眼眶微红。 “陛下,百姓交税,交的从来不止是朝廷定下的正供!收税时,府县胥吏巧立名目,火耗、淋尖踢斛——百姓推着一石粮食到了粮仓,胥吏一脚踢在斛上,洒出来的全算作漂没! 朝廷征一石,百姓实际要交一石五斗,甚至两石!” 语速慢了下来,只觉重担压身。 “不仅如此,征税之时,胥吏还会把大户逃掉的税,强行摊派到穷户头上。 交税时,农人要推着小车走几十里路到县城,一路上人吃马嚼的花费,几乎跟税粮一样多了!” “百姓种一年地,交完税连糠都喝不上。活不下去了,只能把田契挂靠在士绅名下,宁愿给士绅交五成租子,也不愿给官府交税!” 他顿了顿。 “这才是投献、诡寄屡禁不止的根源。根本不解决,哪怕今日把诡寄田清查干净,明日百姓依旧会把田投献出去。因为不投献,他们活不下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有理有据。”朱由检开口: “既然你看出了症结,想必有解法了?” 顾炎武朗声道: “生员斗胆,有几条章程。” “其一,均田均税!废除士绅无限免税之特权,按功名等级严格限定优免额度,超过部分,一律与民同等征税!如此,士绅代持便无利可图,投献之风自然断绝!” “其二,废除里甲连坐!‘一户逃税,九户赔补’,这是逼死自耕农的元凶!一家跑了,九家赔命,赔不起的只能卖田投献。生员主张自担其责,互不牵连,绝其摊派之源!” “其三,简化税制!废除所有杂税、加派、火耗,每亩田只收固定数量的粮食,白纸黑字写明——除此之外,多收一粒米,皆按贪墨论处!” 陈子龙的手指在笏板上收紧了几分,他知道顾炎武胸中有这些想法,但没料到他会在御前和盘托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那份奏疏的范畴。 还没等他出言缓和,十二人队列中,又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黄宗羲。 一直安静站在队列中的余姚人,面容清瘦,嘴唇微抿,像是在心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才决定开口,躬身一揖。 “生员黄宗羲,斗胆补充一言。” 朱由检微微颔首。 黄宗羲没有像顾炎武那样列举数据,而是反问了一句: “陛下可知,张江陵当年行一条鞭法,天下称善。为何不过二十年,百姓反而比改革前更苦?” 朱由检眉头微动:“但说无妨。” 黄宗羲条理清晰。 “因为每一次改革,都在旧税上叠新税。一条鞭法把杂税并入正税,看似减负,并完之后地方官又生出新的杂税。 如此反复,百姓的担子只会越改越重,永无止境。此为积累莫返之害。” “更有所税非所出之害,张江陵将实物税折为银两征收。 然江南农户种的是稻米,手中无银,须先将粮食贱卖换银,再以银纳税。 丰年谷贱伤农,粮商从中盘剥,农户实际负担倍增。朝廷征银,百姓产的却是粮。” “再有上等水田与下等旱地,地方胥吏为了省事统一税率征收。一年三熟的太湖良田,与种一季稻的山坡薄田同等纳税。岂非逼死山民?” 朱由检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所以你的方略是什么?” 黄宗羲直视御案,抛出了自己思虑半生的答案。 “重定天下之赋,按最贫瘠土地的产量来定税率,最高不得超过产量的什一之数!”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废除无偿徭役!实行官雇役制,所有徭役由官府出钱雇人,不得无偿征发百姓,让百姓归于田亩!” 郑重无比的说道: “田者,民之本也。上既不能养民,使民自养,又从而重赋之,何其忍也!唯有轻赋薄敛,使民安于其田,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话音刚落,又一个人出列。 头上举人巾微微晃动,身量不高,面容沉毅,拱手朗声道: “举人王夫之,参见陛下,举人以为,除赋税之外,更在吏治!” 朱由检抬手示意他说。 王夫之的声音沉稳有力: “百姓世代耕种的田亩,是祖辈血汗换来的恒产。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民无恒产,则天下不安,朝廷当立铁律护之,严禁豪强巧取豪夺!” 王夫之转向顾炎武方向,接着道: “顾炎武说胥吏盘剥是根源之一,举人深以为然。” 语气骤然加重。 “朝廷对百姓催科甚严,对贪墨胥吏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是盘剥链条不断的根本!必须严惩贪墨胥吏,切断层层盘剥的吸血链子!” 他顿了顿,又道: “再者,轻赋薄役,宽其役,薄其赋,惩墨吏,纾富民。让农民能活下去,他们自然不会把田投献出去。” 说到此处,王夫之的语气忽然一转。 “最后,举人斗胆一言。” “农商并重!”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身子微微前倾。 王夫之道: “大贾富民,国之司命也!江南之富,不独在田亩,更在丝绸、茶叶、瓷器、盐铁。 若一味重农抑商,税源便只有田赋一条路。田赋压不出更多银子,朝廷便只能加派再加派,最终逼反百姓。”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不如广开商源,以商税充实国库,则田赋可轻,民力可纾,这才是救大明于水火的正途!” 不过此言显然在场的十二人并不是都支持,当场就有人要继续出列进言。 已经远远超出今日议事的范畴。 朱由检抬起右手,轻轻往下一压。 “好了。” 殿内的激昂当即熄灭。 “今日主议清丈章程。” 朱由检的语气恢复了帝王的从容。 “你们所言,朕都听进去了。税制、吏治、商贾的细则,回去各自写成奏疏呈递,朕会一一阅览。” 第179章 天下事,芝麻官 十二人齐声应道:“生员(臣)遵旨。” 朱由检站起身来,绕过御案。 所有人不自觉地垂低了头,他缓缓踱步到十二人面前。 “既然章程有了,底册也有了。” 停顿。 “官田要查。” 再停顿。 “民田,一样要查。” 朱由检扫视众人。 “大明危在旦夕,北有建虏,内有流寇,军饷枯竭,民不聊生,沉疴用猛药,更不能讳疾忌医。” 他一字一顿: “刮骨疗毒,不惧剜肉!” 天子的态度,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决绝。 “既然你们已经拿出了实据,那就依你们所言——从疏中列出的十三家大族,以及南京卫所屯田,两路并进!” 他的声音压低,直接给出了决断。 “朕要看到结果。” 天子的态度让他们振奋。 陈子龙难掩激动,正欲躬身领命。 “扑通——” 一声闷响。 顾炎武毫无征兆地重重跪倒在金砖上,脸色煞白。 “陛下!” 额头贴着金砖,声音发颤。 “生员……有罪!” 陈子龙脸色一变,侧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顾炎武,夏允彝握着笏板的手指一紧。 “为了查清这些隐田,生员……私下向应天府的经承胥吏,购买了府衙的原始底册抄本!” “生员知罪。” 顾炎武的声音颤抖。 “但若不如此,那些被藏匿的田亩,永远见不了天日。与其日后被人翻出来做文章,不如今日当面向陛下说清。” 他咬紧牙关,声音急促起来,透着焦急与绝望。 “今日生员怕消息走漏,去城北寻那卖底册的胥吏。”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惶急。 “全家早已人去楼空!” “生员死不足惜,可若那胥吏被暗中灭口,死无对证,生员手中这份抄本便成了伪造的废纸!届时江南大族反扑,清丈之事必将付诸东流!” 额头再次磕在金砖上。 “生员惶恐至极,恳请陛下明察!” 没有了人证物证,他们十二人便是构陷乡梓的乱臣贼子。 片刻后,朱由检扣了扣御案。 “购买底册,按律,杖一百。” “这一百杖,先给你留着。” 朱由检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扯。 “看你日后,能不能把清丈的事,做得像你刚才说的那般漂亮。” 朱由检端起茶饮了一口。 “至于那个逃跑的胥吏。” “朕,已经让东厂把他连人带家眷,全须全尾地关进诏狱了。” 他们这群书生,枯坐在乌衣巷的院子里,为一个逃跑的胥吏急得坐立不安,以为天塌地陷,以为死无对证。 却不知深宫里的帝王,早已暗中布下一张大网。 陈子龙与夏允彝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震动。 那十三家大族的势力再大,士绅的手段再毒,在这位隐忍待发的天子面前,终究慢了一步。 陈子龙忽然想起天子初到留都时,自己在聚会上慷慨陈词,誓要守住廷议之制。 那时他以为天子南迁不过是仓惶偏安之举,如今才知,这位帝王比他想象的深远得多。 “臣等……叩谢陛下圣明!” 朱由检看着伏在脚下的十二个书生,目光缓和下来。 “你们有报国之心,有刮骨之志,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 “但要对付江南那群盘根错节的士绅,光凭一腔热血和几份手稿,远远不够。” 朱由检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沉若渊水。 “名不正则言不顺。你们现在,除了陈子龙与夏允彝有官身,其余皆是生员、举人。 拿什么去查当朝大员的家产?凭什么翻府县的库房?” 顾炎武等人呼吸一滞。 大明律制森严,他们连府衙的门槛都跨不进去,更别提去查那些豪强缙绅。 “大伴。”朱由检开口。 王承恩立刻躬身上前,捧起御案上空白黄绫圣旨,提笔蘸墨,静候口述。 “传旨。” 朱由检的声音在东暖阁内回荡。 “大明江南六府,田赋积弊日深。今特设'户部江南清丈分司',专司核查南直隶各府州县田亩、卫所屯田、重修鱼鳞图册!” 特设分司直达天听。 “翰林院编修陈子龙。” 陈子龙膝行半步:“臣在!” “擢尔为户部江南清丈分司郎中,正五品,总领江南清丈一应事务。” “兵部武选司主事夏允彝。” 夏允彝叩首:“臣在!” “擢尔为分司员外郎,副理清丈,协同陈子龙办差。” “臣等遵旨!粉身碎骨,以报皇恩!”两人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方那十个青衫布衣的举人、生员身上。 “至于你们……” 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按大明律例,生员难授实职,更何况是这种手握重权的核心衙门。 直接赐恩贡、大面积破格授官,明天弹劾的折子就能堆满案头。清丈分司还没开张,就先惹一身骚,得不偿失。 “顾炎武、归庄、黄宗羲献策有功,特赐'恩贡生'出身。” 恩贡生,便有了入仕的资格。 “顾炎武。” “微臣在!”顾炎武的声音微微打颤。 “授尔户部江南清丈分司照磨。” 正八品照磨,在六部里是个整理文书的边缘角色。 朱由检没有停顿。 “品秩虽低,但朕在分司内特许你总领'稽核科'事务。 应天府所有鱼鳞总底册、历年赋税旧档,全部交由你掌管,你有权调阅江南任何州县的田籍档案。” 顾炎武双拳一紧。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加重。 “所有清丈出来的数据,必须经你审核签字,加盖印信,方能生效。哪怕是陈子龙报上来的数字,只要你查出纰漏,一样可以驳回!” 正八品的微末小官,却握着整个清丈分司的最终审核权。所有的底册,所有的数据,他就是最后一道关卡。 皇帝给予他最大程度的信任。 “微臣领旨!绝不会有一亩隐田从臣笔下漏过!”顾炎武声音铿锵。 “归庄。” “微臣在!” “授尔分司检校,总领'登记科'事务。查出的田产重新登记造册,颁发新鱼鳞图册,撰写安民告示,对接底层百姓。 谁敢在登记时向百姓索贿伸手,你直接拿人。” 归庄重重磕了个头,再抬起时,眼中凶光毕现:“臣遵旨!哪个胥吏敢乱伸手,臣把他爪子剁了!” “黄宗羲。” “微臣在!” “授尔分司检校,总领'条例科'事务。 你方才说一条鞭法有弊,说要按最贫瘠土地定税率。田产纠纷、豪强阻挠的诉讼裁断,由你来管,做的好了再谈利弊!” 黄宗羲缓缓伏下身去。 半生枯坐书斋写下的那些条陈主张,终于不再是纸上空文。 “臣……领旨。”语气笃定。 朱由检看向剩下的王夫之、吴应箕等七人。 “举人王夫之授分司司务。其余诸人,授清丈分司办事官。各房带队,赴各州县实地清丈。丈量田亩的绳尺,从今日起,就握在你们手里。” “用你们的脚,把江南六府的地,给朕一步步量出来。” “微臣领旨!”七人齐声应诺。 十二个人,除了陈子龙与夏允彝,其余十人的品级,在南京城这个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五品官的地方,低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就是这群八品、九品、甚至未入流的微末小官,即将让整个南直隶的官绅寝食难安。 朱由检站起身,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都是读书人,当知大明如今已是千疮百孔。” 声音没有了刚才的严厉,沉缓了下来。 “朕给你们的官职不高,走在这南京城的街面上,随便一个六部主事都能让你们让路。到了地方上,知府知县甚至不会把你们放在眼里。” 停顿了片刻。 “但你们记住,尔等虽初授微职,却是朕亲简之人。” “亲简之人”四个字落下来,十二个人的脊背同时绷直。 “朕的锦衣卫、东厂,都会替你们盯着。谁敢动你们,就是在对抗朕。” 朱由检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 “去查。去量。把那些烂在根子里的毒瘤挖出来,遇到阻挠,不必怕,锦衣卫的绣春刀会替你们开路。” 直起身,双手负于身后。 “你们今日受的委屈、担的风险,朕一笔一笔都记着。待清丈事毕,论功行赏之日,绝不亏待半分。” “可若是你们怕了,退了,或者也跟他们同流合污了!”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 “臣等若负陛下所托,甘受国法严惩,绝无二话!”陈子龙猛地拔高声音。 “甘受国法严惩!”十一道声音齐齐跟上,在东暖阁的穹顶下撞出沉闷的回响。 朱由检看着他们,赞许地点点头。 从这一刻起,整个江南六府的士绅豪强,都将因为这十二个名字而夜不能寐。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调拨三百缇骑,随护清丈分司办差。 遇有胥吏、衙役阻挠清丈者,可当场拿人收押。七品以上官员若抗旨不遵,即刻上报。”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殿中十二人。 “朕,亲自处置。” “奴婢遵旨!” 第180章 只有功名是真的 松江府,华亭县。 七月十六,夜。 闷热的夜里虫鸣声此起彼伏。 破旧的茅草院落里,只有一间屋子还亮着如豆的灯火。 “吱呀——嗡——” “吱呀——嗡——” 老旧的纺车发出单调而滞涩的转动声。每一次踩踏,都伴随着木轴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昏暗的油灯下,一个头发半白的妇人佝偻着背,将一缕缕粗糙的棉线从纺锤上抽出。 她的手指干瘪皲裂,布满细密的口子,几根麻线深深嵌在指节缝隙里。 离纺车不远的木桌前,坐着一个穿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身的年轻人。 松江府学,生员冯佳炜。 他手里捧着一本边角翻卷的《尚书》,目光却久久没有在书页上移动。 “吱呀——嗡——” 纺车声如同一把钝锯,一下一下拉扯着他的心。 冯佳炜悄悄放下书本,转头看向母亲。 昏黄的光晕打在母亲佝偻的背影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短褐湿漉漉地贴在后背——天太热,汗水把衣裳浸透了。 “娘。”冯佳炜声音沙哑,“夜深了,歇息吧。” 纺车的转动停了一下。 冯母头也没回,干枯的手指熟练地接上一截断头,继续踩下踏板。 “不打紧,这灯芯挑得小,费不了几文钱。”冯母的声音透着疲惫,却故作轻快,“隔壁布庄的张掌柜催得急,明日清早我就把这批线交过去,能换两百文钱。你八月要去南京应乡试,盘缠还差得远。” 听到“乡试”二字,冯佳炜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纺车前,一把按住了正在转动的木轮。 “娘!别纺了!” 冯母愣住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错愕。 “炜儿,你这是做什么?快松手,把线弄断了……” “我不考了。” 冯佳炜咬着牙,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我不去南京了!” 冯母的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 冯佳炜指着桌上那叠皱巴巴的黄纸,那是衙门送来的催缴税单。 “咱家只有三亩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打下来的粮食连我们娘俩喝稀粥都不够!” 他快步走过去,抓起那张税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这税单上,算上加派,催的是五亩的税粮!” 冯佳炜的眼泪夺眶而出。 " 隔壁赵四叔一家活不下去,把田投献给城里的周老爷,只换了一张永不追讨的字据,自己带着老婆孩子逃荒去了! 周老爷有功名在身,那几亩田进了他的户头,就成了免税田。可官府的税册上,那五亩地的税还挂在赵四叔名下! 赵四叔跑了,户头销了,衙门的胥吏就把这几亩地的税,全摊到了我们剩下的几户头上! 上个月我跟里长理论,说田已经是周老爷的了,该找他收税。 他说:' 周老爷的田,谁敢收?把你家那三亩薄田投献给周老爷不就好了!'" 一户逃税,九户赔补,里甲连坐。 “凭什么!” 冯佳炜嘶吼出声,连带着崇祯十五年乡试落第的不甘。 “我是一个生员,可生员只能免两亩的赋役!剩下的六亩税粮,加上耗羡、淋尖踢斛,把我们娘俩的骨头榨干,也交不起啊!”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顺着破纸糊的窗棂挤进来,吹得油灯摇摇晃晃。 冯母呆呆地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双本该握笔、却因为下地干活长满茧的手。 “交不起,也得交。” 冯母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透着让人心碎的认命。 “所以您就夜夜纺线?连熬了半个月,眼睛都快熬瞎了,就为了替那些逃户交税?” 冯佳炜一把抓住母亲的手,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裂口。 “娘,我不读了!我去给城里的米铺当账房,我去码头扛包!我能养活你!”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突然扇在冯佳炜脸上。 冯佳炜被打得微微偏头,愣住了。 冯母的手停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儿子脸上的红印,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你爹临死前,是怎么交代的?” 冯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出奇地严厉。 冯佳炜低着头,死死咬住嘴唇。 “你爹说,咱们冯家穷了三代,被胥吏欺了三代。不读书,不考功名就永远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你要读书!你要考科举!考出来,不为光宗耀祖,就为不再让人踩在泥里!” 冯母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破旧的桌角。 “你去当账房?你去扛包?你能扛出个什么名堂?你能躲得过衙门的胥吏,躲得过那催命的赋税吗?” 她猛地指向那张税单。 “今天摊五亩,明天别人再跑,就摊十亩!你不考取功名,不中举人,咱们家在这个世道,就只能让人踩在泥里,生生逼死!” 冯佳炜的肩膀剧烈耸动着,压抑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他寒窗苦读,此刻却只能跪在母亲面前,无力地抓着那张催命的税单。 “娘……” 冯佳炜跪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普通府学生员,没有厚实的家底,不靠投靠大户,不靠田产,只能靠年迈的母亲没日没夜地做女红、接针线活,来贴补他读书的膏火钱。 每一根灯芯,每一滴灯油,都是母亲熬出来的血。 冯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 她走到儿子面前,弯下腰,用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顶。 “炜儿,站起来。” 冯佳炜流着泪,缓缓站起身。 冯母走到床头,从破旧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黑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她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小块散碎银子,和几百多枚被摩挲得发亮的铜钱。 “这是娘这两年,一根线一根线纺出来,一尺布一尺布织出来攒下的。” 冯母将布包塞进冯佳炜手里,紧紧握住他的手。 “朝廷已经布告天下了,八月江南乡试如期举行。明天,你就收拾行囊去金陵。” 冯佳炜感受着手里沉甸甸的重量,粗糙的布包上还带着母亲指尖的体温。他张了张嘴,喉咙被堵住了。 “可是家里的税粮……” “不用你操心。” 冯母打断了他,语气决绝。 “我明天去求求你舅父借点,先把衙门的人应付过去。只要你能在秋闱中举,成了举人老爷……” 冯母的眼中闪过一丝卑微的希冀。 “成了举人,咱们家那三亩地,还有强加在我们头上的五亩连坐田,就都不用交税了。 以后就有人把田挂在你名下了,娘这半辈子的苦,就算熬到头了。” 冯佳炜攥着那个布包。 他忽然觉得桌上的那本《尚书》无比可笑。 圣人书里教的“民为重”,在衙门胥吏的锁链和那张催缴的税单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中了举,免了税。 那隔壁赵四叔那样的人家呢?是不是永远都有人被踩在下面? 他摇了摇头,世道如此,这不是他该考虑的。 “娘,儿子记住了。” 冯佳炜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对着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儿子此去金陵,必拼尽全力,考取功名。不负娘的教养!” 夜更深了。 纺车声再次响起,单调,沉重,却带着一种绝望中挣扎的坚韧。 次日,晨雾未散。 华亭县城门口,早起赶集的农人、挑担的小贩,顶着闷热的晨雾排队等待查验路引进出。 冯佳炜背着一个书箱,站在城门口。 书箱里,装着母亲清晨给他烙的几张面饼,以及那个装满铜钱的黑布包。 他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忽然,城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衙门贴告示了!” 几个起早的闲汉和商贾指着城墙边新贴出的一张黄纸,交头接耳。 两名带刀的衙役一边用浆糊刷墙,一边不耐烦地驱赶着围观的人群。 “去去去!都躲远点!这是南京发下来的公文,弄脏了要你们的脑袋!” 冯佳炜本不想多事,但“南京公文”几个字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挤进人群,目光落在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告示上。 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 周围有不识字的农人,拉着旁边穿着绸衫的商人问:“掌柜的,这上面写的啥?是不是又要加派辽饷了?” 那绸衫商人脸色铁青,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江南六府官绅百姓:江南田赋,积弊日深。隐漏之田,动辄万顷;赔补之役,苦毒小民。今特设'户部江南清丈分司'……” 商人的声音微微发颤,念到后面,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着清丈分司郎中陈子龙、员外郎夏允彝等,提督江南六府清丈事宜。凡民间虚荒、诡寄、花分、投献之田,一律清查核实。” “再有……凡里甲逃亡、绝户者,其额定赋役严禁强行摊派赔补于乡邻,各府县须据实核减,违者严惩不贷!” 商人的话音刚落,城门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热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 “不用替逃跑的人交税了?” 一个老农浑身颤抖,激动得语无伦次,猛地一拍大腿。 “老天爷啊!皇上开眼了!皇上开眼了啊!” 废除里甲连坐了?冯佳炜呆立在原地。 “陈子龙……夏允彝……” 这两位都是松江府名满天下的才子。 周围的百姓已经跪下了一片,朝着南京的方向磕头痛哭。 被压迫得太久了,哪怕只是免去了那些本就不属于他们的负担,也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 人群中,那个念告示的绸衫商人脸色阴晴不定,折扇收进袖口,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巷口一顶青布小轿。 轿帘甩落。 冯佳炜耳朵尖,隐约听见帘后传出一句急促的低语,像是在吩咐轿夫什么。转眼间,小轿已顺着巷子拐弯消失。 “严禁摊派赔补。” 若是真的,他家那三亩薄田上压着的五亩冤税,就能卸掉。 冯佳炜的喉结滚了一下,鼻腔里涌上酸涩。 可那顶匆匆离去的青布轿子,令他清醒。 告示盖的是南京的大印。收粮的,还是县衙门口那几张熟脸。 里长的话又从记忆深处拱了出来。 “周老爷的田,谁敢收?” 回头望了一眼。 晨雾还没散干净,茅草屋顶的方向灰蒙蒙看不真切。 母亲这会儿应该又坐回了纺车前。他想折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告诉她也许不用再替别人交税了。 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万一只是一纸空文呢? 让她空欢喜一场,比什么都没有更残忍。 冯佳炜咬紧后槽牙,攥住书箱的肩带,大步迈出城门。 去金陵考乡试,中举人。 朝廷的告示管得了今天,管不了明天。 能让母亲这辈子不再被人踩在泥里的,只有他自己挣出来的功名。 (依旧七千不分章,马上就分数8.6要加更一万了,小土今天码到五点多。) 第181章 书生手里的火把 七月流火,蜀中大暑。 重庆失陷后,大西军二十万兵马分作三路,铺天盖地向成都压来。 东路,孙可望领精骑两万,走合川、遂宁、资阳。 西路,李定国率步骑三万,走水路经江津、乐山、眉山。 中路,张献忠亲统主力十余万,沿长江水陆并进,过永川、荣昌、内江,兵锋直指成都。 按张献忠的盘算,重庆既下,川中再无成建制的明军主力。三路齐进,不出一月,成都唾手可得。 通往简州的官道上,大西军黄旗遮天蔽日。张献忠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骢马上,手里握着马鞭,眯着眼扫过官道两侧。 中路军过永川时,先锋骑兵冲入第一座集镇。街巷空寂,门板紧闭,灶台冰冷,连一只鸡毛都没留下。 粮仓的门大敞着,里头只剩几把散落的谷壳和烧焦的木梁。 过荣昌,同样。 过内江,还是一样。 路旁村寨大门紧闭,百姓早已撤入深山。成片成片的农田里空荡荡的,连没完全熟的稻谷都被提前抢收,只剩一截截被匆匆割断的青黄稻茬。 路边散落着破草鞋、碎陶罐,偶尔能看见几道车辙印深深嵌入泥地,一直延伸向西面的山里。 几口水井被大石块填得严严实实。石磨被砸了,官道上的石板桥被撬断,桥墩炸成碎石堆在河道里。 七月的川中闷热如蒸笼,蝉鸣震耳,却衬得这空寂的村落愈发诡异。 张献忠勒缰停在一座空村前,嘴角扯出冷笑。 “干干净净啊。” 他拍了拍马颈,马鞭指着远处空寂无人的村落。 “跑吧,让他们跑。都说蜀人富庶,如今看来,倒是比西北那帮泥腿子还能跑。” 马鞭指向西方天际。 “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老子打下成都,坐在那蜀王府的龙椅上,全川的州府县官,还不得乖乖捧着印信来见老子?这些躲进山里的泥腿子,到时候自己会爬出来跪。” 他断定只要拿下成都这座首府,整个四川自会传檄而定。那些闭门自守的山寨村堡,根本不值得浪费兵力去逐个攻打。 亲卫统领策马跟上,压低声音。 “大王,这一路走来,粮仓全是空的。弟兄们从重庆带出来的粮,最多再撑二十日。” “成都城里有的是粮。那蜀王府堆了两百多年的金山银山,够老子的弟兄吃几年。” 他勒了勒缰绳,语气笃定。 “二十日,绰绰有余。” 入夜,中军大帐。 牛油巨烛将帐内照得通明,张献忠大马金刀坐在虎皮交椅上,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川中舆图。 他抽出腰间厚背佩刀,连着刀鞘,在成都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传老子军令!” 张献忠环视帐内众将,嗓音粗狂: “三路兵马,全他娘的给老子顺着主道走!谁也不准贪图村野里那三瓜两枣,偏离官道去打秋风!” “遇上闭门不出的寨堡,一概绕过!只准清理挡在必经之路上的关隘要塞!不要去山沟里浪费一兵一卒!” 帐内几名将领面面相觑。 他们原以为过了重庆,入川便是一路摧枯拉朽的扫荡,兄弟们正好大抢特抢一番。可这一路上,城池人去楼空,粮仓烧得只剩黑灰,连必经的桥梁都被提前锯断了。 左营都督白文选皱眉,大着胆子出声。 “大王,沿途这些寨堡若不拔除,日后便是咱们粮道上的钉子。” 张献忠抬眼看他,语气平淡。 “你想拔?好。给你三天,拔不下来,军法从事。” 白文选闭了嘴。 另一名偏将跟着开口:“大王,这邪门得很。沿途州县就跟商量好了一样,半点油水都没给咱们留。弟兄们走得肚里没食,心里窝火。” 张献忠面色阴沉。 他打了半辈子仗,流窜大半个大明,哪能闻不出这其中的味道? 这不是寻常的官府望风而逃。 这是有人坚壁清野。 张献忠将刀鞘往图上一横,从重庆划到成都,一条直线。 “老子打了二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们想拖老子,老子偏不上当。三路齐进,直取成都,成都一破,这些山寨土堡,不攻自散。” 众将齐声应诺。 可散帐之后,几名老营将领私下议论,面色都不太好看。 入川以来,城池人去楼空,粮仓焚尽,桥梁断毁,水井封死。 这不像官军仓皇逃窜的样子。 这像是有人提前布好了局。 七月二十二,东路急报传回中军。 合州。 合州城外,本该势如破竹的行军路线,被一座临时抢筑的木石关寨死死卡住了咽喉。 守寨的不是明军正规营兵,也不是什么名将。 而是一个叫董克治的合州生员。 二十七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一个连举人都没考上的年轻秀才,竟散尽家财,极短时间内募兵三千,依山结寨,刚好堵在孙可望前进的必经之路上。 孙可望本不欲在此耗费兵力。他依张献忠军令,先派使者持免死金牌去招降,许诺只要董克治开门,绝不动合州乡里一草一木。 使者骑马到寨门下,高举令旗,扬声喊话。 “大西王仁义之师,不杀降人!尔等开寨归顺,保全身家性命!” 寨门上,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年轻人探出身来。 董克治。 他看着寨门下那个举着令旗的使者,忽然笑了。 “回去告诉张献忠。” 声音在山风里传得极远。 “大明有死节之士,无降贼之儒生!”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 寨墙内侧,绑着一名前日被俘的大西军哨探。 一刀。 人头落地。 董克治弯腰拾起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连同使者的令旗一起,用一根长竹竿高高挑起,悬在寨门正中。 寨门下,使者脸色大变,拨马便逃。 董克治一身青色儒衫,外头罩着一件破旧的皮甲,立于寨墙之上,手中长剑直指大西军阵。 “大明合州生员董克治在此!有胆便来攻!” 书生的嘶吼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破音的决绝。 使者连滚带爬逃回本阵。 消息传开,孙可望帐下将校勃然大怒。大西军自起事以来,杀官如杀狗,如今竟被一个书生当众打脸。 “一个穷酸秀才,也敢杀我大西军的人!” “大王有令不纠缠寨堡,可这厮堵在路上,不拔不行!” 更要命的是,董克治这一声吼,把附近原本还在观望的寨堡全喊醒了。 几处山头上,烽烟一处接一处地燃起。从合州一直烧到遂宁方向,整条山脊都在回应那个年轻书生的怒吼。 那些本已吓破胆的乡绅和百姓,纷纷搬石运木,死死顶住了自家寨门。 孙可望坐在帐中,盯着舆图上合州的位置,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一个书生,散尽家财,募兵依关结寨,为了什么? 谁给他的胆子? 更重要的是沿途坚壁清野,和这些寨堡的精准卡位,是不是有人在幕后调度? 第二日清晨,大西军架盾推车,火铳压寨,三面围攻。 火炮怒吼,盾车如林推进。火铳齐射之下,夯土墙碎屑纷飞,木栅被打得千疮百孔。 寨墙是夯土加木栅,比不得城池坚固。 可董克治早有准备。 寨墙内侧堆满了湿泥袋,铅子打穿木栅,嵌进泥袋里便没了力道。寨中乡勇虽无甲胄,却人人手持竹枪长矛,趴在泥袋后头,只等大西军靠近。 “放!” 盾车推到寨墙下时,寨头忽然倾下滚油。 提前准备好的桐油,遇火便着,紧接着火把丢下,盾车瞬间烧成一团火球。车后的牌刀手惨叫着四散奔逃。 大西军没想到小小的堡寨能有这么激烈的反抗,换火铳手上前压制,再以云梯强攻。 大西军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云梯上挤满了人,喊杀声在山谷里来回撞荡。 后阵辎重队旁,几名被沿路强征来的夫役蹲在盾车残骸后头,望着前方惨烈的厮杀,低声窃语。 “那董秀才怕是活不过今日了。” “杀了大西王的人,已是个死人。” “死是死定了……”一个老兵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神色复杂,“可你见过哪个书生,不要命地往刀口上撞?” 一个老农指着寨头那面破烂的“明”字旗,声音发颤。 “连读书人都敢拔剑守关拼命,这川中……怕是没那么容易打。未必就真会望风而降啊。” 大西军终于从北面薄弱处撕开一道口子。 牌刀手蜂拥而入,寨中乡勇节节败退。巷战在狭窄的寨道中展开,竹枪对腰刀,布衣对铁甲,每一步都踩在尸体上。 董克治退到寨中粮仓前。 他身上的青布直裰早已被血浸透,身中一箭,仍单手握着那柄刀。 身边只剩不到百人。 “先生!”一名年轻乡勇满脸是血,扑到他面前。“北墙破了,弟兄们顶不住了!咱们从南面突围吧!” 他转过身,看向仓房。 那是他变卖祖产、四处筹措来的寨中存粮。绝不能留给贼军。 “把火把给我。” 那乡勇愣住了。“先生……” 董克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火把。 “走。”他声音沙哑。“能跑的,从南墙密道出去,进山潜伏,后山屯了粮食,先不要下山,待朝廷反攻再下山呼应!” “先生您呢!” 第182章 大明的官什么时候这么齐心了? 董克治摇摇头。 他转身走向粮仓,将火把狠狠掷了进去大喊:“走!” 干燥的粮袋瞬间燃起,火舌卷着浓烟冲天而起。 大西军冲到粮仓前时,整座仓房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火光中,一个瘦削的身影立在仓门前。 挺直脊背,整了整衣襟。 “大明……合州生员董克治……” 他的声音被火焰吞没,只有最前面的几个大西军士卒隐约听见了最后几个字。 “……死节。” (我知道,这样的殉国情节看多了,难免会觉得沉重,甚至觉得小土是在刻意煽情。 但甲申年的大明,本就是一座用白骨堆成的纪念碑。 从巡抚总兵到诸生百姓,将士太监,有太多人在城破之时选择了以身赴死。 我写不完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也道不尽他们每个人的故事,只能记下寥寥数笔,算是对那些在山河破碎时,仍不肯低头的灵魂,一点微不足道的告慰。) 短刀横颈。 火舌将他吞没。 粮仓坍塌。 五日后,中军帐中。 张献忠开口问道:“折了多少人?” 孙可望的信使单膝跪在地上。 “回大王,攻寨折锐卒百余,伤者五百。” “粮呢?” “寨中粮草……被那书生一把火烧了,一粒未得。” 张献忠将军报往案上一拍。 张献忠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从合州移到遂宁,再移到资阳、内江、简阳,最后落在成都。 “空城。断桥。焚仓。闭寨。守关。” 一条条军报传回中路大营,有些堡寨招降即降,不费吹灰之力; 有些堡寨宁死不开门,打下来一粒粮食都捞不着,白白折兵折时间。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处处都在拖老子的脚步,处处都在拿命填。” 帐中无人敢接话。 张献忠转过身,扫视众将。 “这不是官军逃散。”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狠。 “有人在布局。坚壁清野,断桥焚仓,这些破寨子、酸书生,就是要把老子的兵马和粮草,活活耗死在山沟里,等大西军精疲力竭。” 左营都督白文选试探着开口。“大王,那现在是否加速行军。” 张献忠重新坐回帅椅,双手撑在膝上,盯着帐顶。 片刻后,他目光狠厉,声音压着怒意。 “传令孙可望、李定国。” “不得为一寨一堡滞留三日以上!” “各路兵马,只夺粮道、桥渡、关隘!所有偏离成都方向的厮杀,一律按违令论处!” 众将原以为他会暴怒屠寨,以儆效尤。却见他收束兵锋,不打不追,只管赶路。帐中诸将面面相觑,皆露错愕之色。 张献忠站起身,拔出腰间那柄镶金雁翎刀,刀尖点在舆图上成都的位置。 “他们想拖老子,老子偏不上当。” “成都。” “老子只要成都。” 孙可望、李定国接到军令,立刻派人严查后方粮道。 果然发现沿途已有小股明军残部在袭扰运粮队,若非张献忠下令收束兵锋,大西军极可能被拉长战线,首尾不能相顾。 七月下旬,中路军过简阳,距简州不足六十里。 越往前走,路上的气氛就越不对劲。 村落虽空,山腰上却隐隐有了暗哨的踪迹。斥候几次看见树丛中有人影一闪而没,追过去时只剩几个脚印和折断的树枝。 供大军饮水的溪流,被人从上游搅浑,泥沙翻滚,漂浮着死牲畜的内脏。军中郎中查验后断定,有人在上游倾倒了大量腐烂的牲畜内脏,人马饮后腹泻不止。 路旁的草木有新砍伐的痕迹。 几处本可供大军扎营的平地,全被挖成了半尺深的浅坑,坑底密密麻麻倒插着削尖的竹签,上面抹了金汁,盖着薄薄一层草皮。 先锋营扎营时踩中两处,当场刺穿三人脚掌。 张献忠下令先锋追击一队偶尔露头的山民。骑兵追入林中不到半里,两侧忽然射出冷箭。 “嗖嗖嗖!” 箭矢又准又狠,力道极大,专射面门和马腿,直接射穿了皮甲。 三名骑兵当场惨叫坠马,余者拨马回撤,等大队人马冲进去搜山,鬼影子都摸不着,只有树干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军中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这路数,不像普通的山民。” “专射马腿,这是老兵的打法。” “听说秦良玉的白杆兵,最擅山地厮杀……” “闭嘴!”亲卫统领呵止了议论。 张献忠听见了。 他骑在马上,眯着眼睛望向简州方向。远处山峦叠嶂,林木苍翠,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打了二十年仗,嗅觉比狗灵。 这条路上,有人在等他。 自起兵以来,他第一次没有立刻下令急进。 “扎营。” 张献忠勒住马,破天荒地让中军原地扎营。 “派哨骑,前出三十里,把去简州城的路给老子摸清楚。” 三拨夜不收先后派出。 七月三十,中路军抵达简州城外。 日头毒得邪性,晒了一整天,棉甲内衬被汗水泡透,又酸又臭。从重庆到简州,一路空城、断桥、焚仓、毒井、竹签坑,十几万人被折磨得窝了一肚子邪火。 张献忠策马立于城东土丘,眯眼望向简州城。 城不高,城墙不过两丈余,比不得重庆成都。护城河窄,城门死闭,城头看不见旗招,听不见人声。 斥候试过了,三轮火箭射上去,城头没有半点动静。 可城外的痕迹做不了假——护城河边新翻的湿土,城根下新堆的碎石,城墙上一片片新抹的灰浆。 有人。 张献忠拿马鞭指了指城头,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几名先锋统领。 那几个汉子早就憋坏了,一路被坚壁清野搞得窝囊透顶,连个像样的仗都没打过。如今看见一座小城,眼珠子都红了。 “大王!让弟兄们上吧!这破城,一炷香的事!” 张献忠看着那座沉默的城池许久。 太安静了。一路上那些闭门死守的寨堡,好歹还会在墙头骂几句娘。这座城像一只眯缝着眼的猫,看不出是真睡了,还是在等耗子送上门。 “去。”张献忠抬了抬马鞭,“以试探为主,先锋营出五百人,盾车开路,别一窝蜂冲。” 先锋统领大喜,翻身上马。 五百名悍卒推着六辆包铁盾车,排成三列纵队,沿官道向简州城逼近。车轮碾过干裂的泥地,吱呀作响。 两百步。 城头死寂,先锋统领松了口气,挥手加速。 一百步。 还是没动静,几名老兵交换眼色,手心攥紧了刀柄。 五十步,城头动了。 垛口同时喷出白烟,铅弹呼啸而至。 砰!砰!砰! 铅弹暴雨般泼下来,木板虽厚,架不住这种密度。几颗铅子穿透缝隙,钻进后头牌刀手的身体里,带出一蓬血雾。 最前面几十名悍卒瞬间被打成血葫芦,栽进旱壕里。 惨叫声响起。 先锋统领脸色大变:“有埋伏!上云梯!快!” 先锋营到底是百战悍卒,踩着同袍的尸体强行架梯攀城。血溅在城砖上,被烈日烤干,腥气冲天。 几名悍卒咬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眼看要翻上垛口—— 城头探出十几柄带倒钩的长铁钩。 钩头锋利如刃,牢牢卡住云梯横木。城上数人合力,脚蹬城垛,齐喝一声。 “嘿——!” 云梯连人带梯向后猛掀,木梯在空中翻转,上头攀附的七八名悍卒惨叫坠落,重重砸在城墙根下。 紧接着滚木擂石分层砸下来。 没有丝毫慌乱,每一次投掷都恰好砸在人群最密集处。一波接一波,节奏精准,专砸盾车和梯脚。 几辆盾车被巨石砸散了架,碎木横飞。车后的兵卒暴露在火铳射界下,又是一轮齐射收割。 先锋营响起了撤退的号角声。 试探攻势,不到半炷香打成七零八落,丢下百余具尸体往回跑。 败回的先锋统领满脸血污,盔歪甲斜,扑到张献忠马前,单膝跪地。 “上位!点子扎手!” “城上有明军主力!弟兄们看清楚了。” 他咽了口唾沫。 “城墙上守的人,手里拿的全是白蜡杆子!没任何装饰,光秃秃的白蜡木长枪!” 天下用白蜡木做枪杆的兵不少。但把白蜡木枪杆用成军魂标识的,大明朝只有一支。 石砫土司,白杆兵。 崇祯七年在川东,白杆兵追着他的老营打了三天三夜,折了两员悍将。那些枪头专往甲缝里捅,死了都不松手。 这道疤,他记了十年。 张献忠脸色沉到了谷底。 他一把扯过马缰,双腿猛夹马腹,亲自纵马冲上更高的土坡,亲卫大惊,举盾跟上,生怕城头冷箭。 土丘之上,张献忠勒马驻足,盯着简州城头。 烈日如火,炙烤着古老的城砖。热浪蒸腾之中,城墙正中央缓缓升起一面大旗。 白底黑字。 一个斗大的“秦”字,迎着蜀中的热风,猎猎作响。 从重庆到简州。一路上的空城、断桥、焚仓、毒井、竹签坑,那些精准卡位的寨堡,那些专射马腿的冷箭。 全是她。 怪不得打重庆时没看到白杆兵的影子。不是跑了,是退到成都来了。 坚壁清野,迟滞消耗,层层设防——全是这个老太婆的手笔。 张献忠咬了咬后槽牙。让他真正不舒服的,不是白杆兵。 是这一路上的坚壁清野太整齐了。从知府到秀才,从官仓到民井,是有人拿绳子把整个川中串了起来。大明的官什么时候这么齐心过? (历史里四川的高官和科举出身的文官几乎全部死节) 谁在后头撑着? 但眼下想这些没用。 面前只有一个问题——简州城里,是白杆兵。 攻城最好的肯定是合围,两三面佯攻,一面主攻。 张献忠的目光扫过简州城两侧的山势,丘陵起伏,林木茂密,小路蜿蜒入山。 往山里绕?白杆兵最擅长的就是山地战。那些土司兵从小在山里长大,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把十几万大军拉进山沟里,才是自寻死路。 绕道的想法瞬间否决,开口道: “传令全军。” 张献忠将刀横在胸前,扫视众将。 “正面攻城!” 第183章 城头的白蜡杆 简州城头。 青砖被烈日烤得烫手,空气里全是旱烟味和生石灰的呛人气息。 秦翼明按着腰刀,大步巡过南门城防。 简州城不大,周回七里。城墙高两丈三尺,夯土包砖,比不得成都的高墙深壕。但地势好南面开阔,适合城头火力发挥; 北面临绛溪河,过河便是丘陵,大规模骑兵展不开,只能少量行军浅滩。大西军想要大规模行军至成都,就必须攻破简州城,从南门进,北门出。 城墙四角各有一座敌楼,其中南角楼最高大,可以俯瞰整个南面战场。 守城的是他从石砫带出来的一千五百白杆兵。 大山里走出来的土司兵,手里攥着打磨得光滑发亮的白蜡杆长枪,枪头泛着幽冷铁光。 多次大战剩下的老底子。 一起守城的还有三千名收拢的卫所官军。 秦良玉拨出真金白银,把欠饷当面发到每个兵卒手里。 白花花的银子一到手,那些眼神涣散的卫所兵起码直了腰杆。 拿了饷,就得卖命,大明的规矩烂了大半,但银子到手这一条还管用。这群残兵败将的眼里,总算冒出了精气神。 再往后,三千名简州和附近州县临时招募的青壮。 一个月时间,秦翼明亲自督阵,教他们放铳、举盾、把滚木擂石精准砸向云梯。操练月余,队列勉强站齐,守城协同学了个皮毛。 放到野战里不堪一击,但摆在城墙上搬石头、递箭矢、灭火、堵缺口,勉强够使。 所有将士的家小都在成都,退无可退。 十门佛朗机炮架在南门城楼与两侧马面墙上,炮口黑洞洞对着城外开阔地。成都调拨过来的,连同三千斤火药、两万发铅弹、一百发佛朗机铁弹。 秦翼明心里清楚——这批弹药打完,就只剩白蜡杆子和血肉之躯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城下那些抱着竹枪、脸色发白的新募乡勇。 “怕不怕?” 底下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应了句“怕”。 秦翼明拍了拍城垛,“老子打了二十年仗,上阵之前也怕。但怕归怕,城不能丢。你们的爹娘妻儿都在后头,城丢了,张献忠不会给他们留活路。” 拔出腰间佩刀,刀光在日头下晃了一晃。 “守住了,一起活命。好日子还在后头!” 城外,闷雷般的战鼓声敲响了。 大西军的试探结束。真正的攻城,拉开帷幕。 黄旗蔽日,五千名大西军精锐在南门外列阵。 最前头是老营悍卒,披着棉甲铁叶,手提厚背砍刀充作督战队,驱赶着裹挟来的新兵炮灰。 盾车后面跟着长矛方阵,队形松散些,但人数堆起来声势骇人。沉重的盾车和云梯如黑色潮水,向城墙涌来。 远处土丘上,张献忠的中军黄罗伞盖清晰可辨。 秦翼明不看远处,只盯城下。 “稳住——” 他立在城楼正中,盯着越来越近的敌阵。 盾车碾过干裂的麦茬地,扬起黄尘。 五十步!“放铳!” 砰!砰!砰! 大西军先锋营的悍卒不退。后头督战队的厚背砍刀架在脖子上,退一步就是死。 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火器没见过,死了前头的,后头踩着尸体继续冲。 “架梯!”城下悍卒顶着弹雨,疯狂将云梯搭上城墙。 “长钩手,上!”秦翼明毫不慌乱。 云梯架了又掀,掀了又架。攻势不减。更多云梯架上来,更多悍卒蚂蚁一样往上涌。 “佛朗机,开火!” 十门佛朗机炮怒吼。散弹混着碎铁钉从炮口喷涌而出,在城下狭窄空地上犁出一道道血肉胡同。残肢断臂漫天飞舞,前排老营悍卒成片倒下。 盾车一批批烧毁砸散,后面又推上来一批。有几辆顶着铅弹推到城根下,掩护撞车对准城门。 咚。咚。 沉闷撞击声一下接一下,城门在震颤。 城门后早已堆满一袋一袋沙土。就算城门被撞开,沙袋墙也能顶上一阵。 日头从正午烧到西斜。 攻防持续到日暮,大西军退潮一样撤了回去。城外留下密密麻麻的尸体,夕阳把血水照成暗红色。 秦翼明没有松懈。白杆兵把总清点伤亡。 “将军,今日毙敌约一千五,伤敌不计其数。我军阵亡两百四十七人,伤二百余。弹药消耗……”把总顿了顿,“火药用了约四百斤,铅弹五千余发。” 秦翼明点点头走到城垛边,望着远处大西军营地的篝火。 “传令下去,今夜三更,派两队人出城,收集铅弹和箭矢。注意警戒,不要恋战。” 把总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第二日,张献忠加强了进攻。 后军辎重营连夜赶到。天刚擦亮,六门佛朗机炮便被推到城南二百步外,炮口直指南门城楼。 轰! 炮弹砸在城楼飞檐上,瓦片碎裂纷飞,木梁断裂坍塌。 轰!轰! 连续几发实心弹命中城楼正面,夯土外墙被砸出脸盆大的坑。一名正在城楼上瞭望的白杆兵被碎石崩中面门,惨叫着栽下城墙。 秦翼明带着人退到垛口后头。 “他在压咱们的火力。”秦翼明盯着城外炮阵,冷声道,“等炮打完,步卒就跟上来。” 果然。 炮击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城楼大半塌毁,架在城楼上的四门佛朗机炮被炸翻两门,一门炸膛,一门炮手被弹片击中。 炮声刚息,大西军步阵便压了上来。 今日的攻势比昨天猛了一倍不止。 悍卒分成数波,前赴后继。云梯架了又掀,掀了又架。 盾车烧毁一批,后面又推上来一批。城墙上的铅弹越打越稀,火铳手的轮射节奏开始出现断档——装填的速度跟不上消耗了。 新募乡勇开始出现大面积伤亡。 有人被碎石崩伤,有人搬运滚木时被城外冷箭射中。更多的人从未见过这种惨烈厮杀,手脚发软,连石头都搬不动。 南段城墙上,一架云梯终于没被及时掀翻。 三名大西军悍卒翻上垛口,厚背砍刀劈进一名乡勇的肩膀,血溅了半面墙。周围新兵吓得尖叫后退,阵线出现了裂口。 一名乡勇头目跑到秦翼明面前,声音发颤。 “将军!西段城墙快顶不住了!贼军攻势太猛,新兵扛不住!” 秦翼明扭头看了一眼西段,几处垛口已经被打烂,砖石碎了一地。几个新兵缩在墙根后面,脸色煞白,有人在呕吐。 “调白杆兵一队去西段。”语气平静,“告诉他们,白杆兵不退,他们就不许退。谁要往后跑,不用贼军动手,我的刀先砍他。” 白杆兵一队百人冲上西段城墙。 白蜡杆子往城垛上一架,长枪如林。翻上垛口的三名大西军悍卒还没站稳,三杆白蜡枪同时捅出,枪头从胸口穿透后背,挑下城墙。 那些缩在墙根下的新兵看见白杆兵上来,顿觉有了主心骨,慢慢站起来,继续搬石头、递箭矢。 第二日的攻防从辰时打到酉时。 大西军尸体在城下堆了两层,护城河的水都被染红了。 日落时分,大西军再次退去。 秦翼明的脸上溅满了血点子。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将军。”把总的声音沙哑,“两日合计,毙敌两千余,伤敌少说三千。城下丢了五千多具尸体,层层叠叠,几乎将护城河填平。咱们……阵亡七百。其中白杆兵弟兄折了一百七十二人。” 秦翼明闭了闭眼。 一千五百白杆兵,两天没了一百七十二个。这些人每一个他都认识,有些是一起长大的石砫子弟。 “弹药呢?” “火药剩一千四百斤出头。铅弹……打了一万二千多发,还剩不到八千发。” 中军大帐内,张献忠听完军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帅案,铜酒壶骨碌碌滚出老远。 “五千人!两天折了老子五千人,连城墙都没登上过几回!” 他双眼赤红,指着帐内诸将的鼻子破口大骂。 白文选硬着头皮上前:“大王,城头的佛朗机炮居高临下,简州城地势险要。加上那白杆兵的长钩,云梯根本架不住!” 张献忠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抓起马鞭。 咬了咬牙,强行压下怒火。 “把咱们的佛朗机炮推上去!”张献忠眼神发狠,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集中所有的炮,给老子对准南门城楼轰!压住城头的火器!”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光靠炮还不够。得等可望那小子到了,再一起动手。” 第184章 城墙怕是撑不住了 第三日清晨,大西军没有急于攻城。 数十门大大小小的火炮被推到了阵前。张献忠把中军和后营所有能用的火炮全集中了过来。 随着令旗挥动,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简州南门。 轰!轰! 女墙碎裂,砖石横飞,几门躲闪不及的城头佛朗机炮被直接砸毁,炮手被震得七窍流血。 城楼本就在前日炮击中大半塌毁,此刻又一角坍塌,扬起漫天尘土。 城头火力被死死压制,新兵趴在墙根下,捂住耳朵,不敢抬头。 但张献忠并没有立刻发起总攻。 大西军只是远远地用火炮轰击城头,间或派小股兵马佯攻骚扰,试探城防薄弱处。 午后,简州城东北方向,烟尘大起。 大西军东路统帅孙可望,留大部兵马围困沿途寨堡、看守粮道,亲率五千精骑轻装疾进,终于抵达战场。 张献忠立刻将孙可望召入帐中。 “来得正好!”张献忠重重拍在孙可望的肩膀上,指着舆图,“白杆兵是个硬茬,把南门守得密不透风。咱们不能只在一头磕。” 孙可望抱拳:“义父下令便是,儿臣愿立军令状,拿下简州!” 张献忠眯起眼睛,手指点在简州城北面的绛溪河上。 “黄昏,顺着绛溪河谷,去摸简州北门!造出主力攻城的声势,把城里的白杆兵给老子牵扯过去!” “儿臣领命!” 张献忠指在舆图上南门的位置上。 “老子亲率一万老营精锐,带上所有的云梯、撞车,黄昏总攻南门!” 接近黄昏时分。 秦翼明早有布置,北门地势狭窄,河谷两侧是丘陵,骑兵展不开。他在北门留了五百白杆兵和一千官军,六门佛朗机炮对准河面。 骑兵过不了护城河,马匹在壕沟前施展不开,这个方向,守得住。 绛溪河谷方向突然杀声震天。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冲上南门城楼废墟。 “将军!北门告急!贼军大队突袭北门,看不清有多少人马!” 秦翼明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污和汗水,回头看了一眼北面冲天的炮火声,眉头紧锁。 “将军,调兵支援吧!”身旁的卫所千总急得满头大汗。 秦翼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道:“骑兵怎么攻城?那是佯攻!” 他松开手,揪过传令兵。 “滚回北门传话——守住垛口,放近了打,不许乱!谁敢擅离城头,军法处置!” 传令兵连滚带爬跑了。 秦翼明拔刀转向南面,声音压过了远处的马蹄轰鸣。 “其余人,死守南门!硬仗在这儿!” 话音未落,南门外突然响起冲锋的声音。 “杀——!” 一万名头裹黄巾、身披双层重甲的大西军老营精锐,扛着密密麻麻的云梯和撞车,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黑压压地向南门压过来。 这是要用人命堆破城墙。 张献忠的帅旗,赫然树立在阵前,亲自擂鼓。 “先登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大西军的炮火同一时间发难。密集的铁弹砸在城头上,南门城楼残存的结构坍塌,掀起漫天尘土。 城头的火力出现了致命的空当。 “所有人上南门!”秦翼明拔刀。“北门留三百人盯着,其余全过来!” 白杆兵、官军、乡勇全涌上南门城段。 “开炮!放铳!” 佛朗机炮开火。轰!轰!轰! 散弹在黄昏下打出一道道火线,前排的老营悍卒成片倒下。 但老营精锐不是前两日的先锋营。 他们分散开来,盾车间隔推进,云梯从十几个点同时架上城墙。 老营悍卒陷入了癫狂,顶着弹雨,将云梯扣在城垛上。城头的铁钩不够用了。掀翻三架,又上来五架。掀翻五架,又上来十架。 撞车轰隆隆地推到城门前,粗大的圆木裹着铁皮,一下接一下地撞击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沙袋墙在震颤,有几袋碎裂开来,沙土哗哗往下淌。 “杀!” 第一名大西军悍卒翻上了城垛,挥舞着大刀砍翻了两名青壮。 秦翼明怒吼一声,亲自端起白蜡长枪,一记毒蛇出洞,精准地刺穿了那名悍卒的咽喉。 鲜血喷溅在他的铁甲上。 “白杆兵,突刺!” 数百名白杆兵结成密集枪阵,白蜡杆子如林平推。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刚爬上城头的大西军被一排排地捅了下去。 可老营精锐太凶悍了。 死了一个,立刻补上两个。他们甚至用手抓住刺入体内的白蜡枪杆,为身后的同袍争取攀爬的时间。 悍卒从云梯上翻过垛口,短刀劈砍,与白杆兵在城头展开肉搏。 白蜡杆子在近战中施展不开,白杆兵拔出腰间短刀,一步不退地顶在垛口。 城头的肉搏战进入白热化。 秦翼明亲自带着亲卫冲上最危急的城段。一枪捅翻一个刚翻上垛口的悍卒,枪身一转,将另一个扒着城墙的敌兵挑下去。 “上来一个,老子砍他一个!” 卫所的官军红了眼。用刀砍,用石头砸,甚至抱住敌军一起从城头滚落。 那些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面的新兵青壮,有的吓得呕吐不止,但依然哆嗦着捡起竹枪,闭着眼睛往前捅。 有人被劈翻在地,有人吓得扔了竹枪就跑,被后面的白杆兵用枪杆抽回来。 但更多的乡勇咬着牙留下了。 鲜血在城砖上流淌,顺着缝隙往下淌,在黄昏的日光下显得艳红。 撞车再次撞上城门。咚!咚!咚! 沙袋墙摇摇欲坠。 秦翼明下令往城门洞里灌滚油。桐油从城门上方倒下去,烧着了撞车和周围的悍卒。火光冲天而起,惨叫声撕心裂肺。 暮色开始降临。 南门城头几度易手,秦翼明身被两创,甲叶破碎,死死顶在最前线。 北门的孙可望见南门久攻不下,试探性地发动了几次冲锋。 北门城头火炮怒吼,铅弹泼向河谷中的骑兵。孙可望率队冲到城下百步,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孙可望拨马后撤,未能越雷池一步。 直到夜色彻底降临,大西军的鸣金声才无奈地响起。 一万老营精锐,丢下了近两千具尸体,撤入黑暗中。 张献忠的帅旗默默后移。 简州城,守住了。 城头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垛口碎了大半,砖石堆得到处都是。几具尸体还挂在云梯上,半截身子悬在城外,随着夜风轻轻晃荡。 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作呕。 秦翼明疲惫地靠在一截断裂的城垛上,手中的白蜡长枪已经崩了口子。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将军……” 负责辎重的千总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色惨白。 “白杆兵弟兄殉了一百一十三个,官军折了两百六十余人,乡勇死伤千余。” 千总咽了口唾沫,声音哽咽。 “火药剩六百斤。铅弹不足三千发。佛朗机炮炸了三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瘫倒在血泊中的士兵们。 “撑不过明天一个白天。” 秦翼明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三日血战,简州城虽然挫败了张献忠的锐气,但防御力也已经被打到了谷底。 四更天,秦翼明蹲在南门城段一处半塌的垛口后面。 从中段偏西的位置,一道裂缝蜿蜒而下,最宽处能插进一只拳头。夯土层已经酥碎,外砖崩落大半,露出灰黄色的土坯。指尖一按,土坯簌簌往下掉。 “将军。”白杆兵把总马万春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段墙撑不住了。” 秦翼明知道。 昨夜他就知道,派了三十名青壮连夜搬土包加固,可夯土内部已经散了架。外面糊再多泥,都只是一层皮。 “能撑几轮炮?” 马万春沉默了一瞬。 “若集中轰这一处……估计最多两轮。” 秦翼明站起身,望向黑暗中大西军营地的方向。篝火连绵,在夜色里连成片。 他回头看了看城内。 月色下,简州城内的街巷横七竖八地堆着杂物——翻倒的板车、拆下来的门板、从民宅里搬出来的石磨、水缸。 这是他昨夜连夜布置的。巷战的准备。 “传令下去。”秦翼明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所有乡勇、辎重营和轻伤员,现在就开始从西门撤离,走龙泉山小道,进山。” 马万春一愣。“将军,天还没亮……” “天亮就来不及了。” 秦翼明按着腰间佩刀。 “张献忠打了三天,折了大几千人。城墙撑不住了,咱们知道,他应该也知道!” 他再看了一眼那段裂开的城墙。 “城,守不住了。” 马万春喉结滚动。 秦翼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传我的话给所有把总——城破之后,白杆兵和官军精锐留下巷战,给撤离的人争取时间。 能杀多少是多少,杀够了,从西门撤。” “将军……” “去。” 马万春咬紧牙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城内开始有了细碎的动静。乡勇和辎重营的人摸黑集结,脚步压得极轻。几名受了伤的青壮被同伴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西门方向走。 拂晓。 天际刚泛出一线灰白,大西军营地便响起了沉闷的战鼓。 急促、密集、一刻不停的催命鼓点,从黎明前的黑暗里碾压过来。 张献忠站在中军土丘上,手里攥着那柄镶金雁翎刀,刀尖朝前。 “所有炮,对准南墙那段裂口。” “给老子轰塌它。” 三十余门火炮,从大小不一的佛朗机到缴获的将军炮,炮口全部调转,对准南城墙中段偏西那道致命的裂纹。 轰! 第一发实心弹砸在裂纹正中,砖石碎屑炸飞丈余高。 轰!轰!轰! 连续的炮击,那段已经酥松的城墙在铁弹的轰击下剧烈颤抖,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延伸。 第185章 白杆兵撤入山林 城头上,秦翼明身体随着城墙的震颤而晃动。碎石掉落在他的铁甲上,悉索作响。 “退后!所有人退下城墙内侧!” 白杆兵和官兵精锐从城头撤下来,退到城墙内侧的街巷中。 第二轮炮击。 那段城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裂纹从上到下,外层城砖成片崩落,内里酥软的夯土顺势倾泻而下。 两丈多宽的城墙顺着裂迹朝外倾塌,砖石泥块翻滚着重重砸落城根之下,扬起遮天蔽日的黄色烟尘。 烟尘尚未散尽,大西军的总攻号响起。 “杀——!” 老营悍卒嚎叫着涌向缺口,踩着碎砖烂土,翻过半人高的废墟,拼命往城内钻。 缺口处,白杆兵早已列好枪阵。 “捅!” 白蜡杆子从废墟后面平刺而出,枪头扎进第一排冲进来的悍卒胸腹。惨叫声和金属撞击声混在一起。 第一波冲锋被枪阵硬生生顶了回去,尸体堆在缺口处。 但缺口太宽了。 第二波、第三波紧跟着压上来。大西军从缺口两侧同时涌入,牌刀手举着铁盾顶住枪刺,身后的悍卒猫着腰从盾牌缝隙间钻过去。 枪阵的侧翼被撕开。 “白杆兵后撤!退入巷口!”秦翼明嘶声大喊。 白杆兵且战且退,从缺口处退入城内第一条横街。退入巷中的一刻,阵型变了——以五人为一组,分散在街巷两侧的墙角、屋檐、门洞后面。 大西军涌入城内。 宽阔的缺口如同被撕开的口子,悍卒蜂拥而入,争先恐后。前面的人被后面的推搡着往前跑。 然后他们冲进了巷子。 “放!” 两侧屋顶上,残存的火铳手扣下扳机。铅弹从上方倾泻而下,在狭窄的巷道里形成交叉火力。冲在最前面的悍卒倒下,后面的被尸体绊住,挤成一团。 白杆兵从两侧门洞中突出,白蜡枪杆在窄巷中施展不开,便滑握短刺,三枪两刀,捅翻几人便即后撤。绝不恋战。 大西军的人数优势在巷道里发挥不出来。宽阔的缺口能涌进千军万马,可一进窄巷,几个人并排都站不开。 秦翼明的布置开始起作用。 翻倒的板车堵住了大路,迫使大西军分流进小巷。水缸和石磨垒成半人高的矮墙,成了天然的掩体。从民宅二楼丢下的石块和桐油罐,让每一步推进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巷战在简州城内全面展开。 一组白杆兵退到药铺门口,把总一脚踹翻柜台,五人蹲在后面,枪尖从缝隙中伸出。大西军追兵冲过来,两杆枪同时刺出,捅翻前面两个,剩下的人缩回巷角不敢露头。 趁这几息间隙,另一组已经退到了下一个路口,举手示意——到位了。把总一挥手,五人猫腰后撤。 大西军付出了极大代价推过第一条横街,又被第二道路障死死卡住。 几名老营军官试图组织火铳手集中射击路障后的守军,刚探出半个身子,屋顶上便有碎砖石块劈头砸下,然后被大西军的弓箭手射杀。 孙可望从北门率突入。 孙可望勒马一扫,立刻看出了门道——巷口窄,路面湿滑,两侧屋顶上隐约有人影晃动。 “下马!步战推进!” 他当机立断,翻身下马,拔出佩刀。可骑兵变步卒,队形散乱,推进速度大减。每过一个路口,都有冷枪冷箭从暗处射来,等冲过去时只剩空荡荡的屋子。 伏击,被反杀,再伏击。 日头升到城头。 巷战从拂晓打到辰时。 白杆兵逐街逐屋地退,每退一步都让大西军多流一份血。 秦翼明浑身浴血,铁甲上的叶片碎了大半,左臂缠着一截撕下来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他身边只剩四十余名白杆兵和百余名官军。 一名斥候从西面跑来,浑身是土。 “将军!乡勇和辎重营已经全部出了西门,进山了!官军伤兵也走了! 秦翼明猛地扭头。 “都走了?” “都走了!” 秦翼明胸口一松。 “够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声音嘶哑但清晰。 “传令——全军撤退!白杆兵断后,从西门出城!” 号角声响起,三短一长。 散布在各条巷道中的白杆兵和官军听到号声,开始有序脱离接触。每一组五人交替掩护,一组后退,一组留下抵挡。 大西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前线的军官发现守军在撤退时,白杆兵已经退出了两条街。 “追!别让他们跑了!” 大西军悍卒从巷口冲出来,追上了几名跑得慢的官军,一刀一个砍倒在地。但紧跟着,下一个路口又有白蜡枪杆捅出来,两杆枪交叉刺出,精准地穿透追兵的前胸。 撤退路上,每隔一段便埋着一只装满火药碎铁的陶罐,追兵踩过时,留守的白杆兵点燃引线,碎铁片在窄巷中四处弹射。 接连几声爆响,追兵的脚步被炸得一滞。 “走。” 秦翼明率残部大步踏上西门外那条通往龙泉山的土路。 身后,白杆兵分成两队。 马万春领三百余人走北面山道,秦翼明领余部走南面小路,两队人马分作两条细流,消失在龙泉山深处起伏的丘陵与密林之中。 张献忠策马进入简州城时,已近午时。 城内巷道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大西军的、明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路障还没完全清理干净,战马蹄下踩着碎砖和血泊。 他勒马停在城中十字街口,环顾四周。 活着的全跑进了山里,没跑掉的全死在了巷子里,没有一个降的。 “报大王,城中未获粮草,仅有少许枪械。” 简州城破的消息跟着风传来。 传信的斥候从龙泉山东麓的小道跑上来,浑身的衣裳被荆棘刮成布条,膝盖上全是血痂。 “报!秦将军已率残部入山!简州……失陷了!” 刘镇藩走出营门。 他顺手将袖口卷起来的边角抻平——哪怕穿着铁甲,里头的衣袍也得齐齐整整。 四川总兵,诸生出身。 手下的兵私底下叫他“刘夫子”,因为这人连骂人都骂得文绉绉的。投笔从戎二十年,满口之乎者也的习惯愣是没改掉。 刘镇藩没问简州怎么丢的。 “秦将军退到了哪里?” “龙泉山密林中。秦将军传话说,白杆兵分两路潜入山中,已按秦总督事先部署,择险要处设暗哨、布陷阱,随时可以从侧翼袭扰贼军粮道。” 刘镇藩点了点头。 秦良玉的部署,简州是第一道拦马索。 守几天,拖延贼军脚步,消耗贼军锐气。 等打到龙泉驿时,那股从重庆一路冲出来的悍劲,至少折了三成。 而退入龙泉山深处的简州残部,就是扎在张献忠后腰上的一根刺——粮道过山脚,冷箭随时能来。 龙泉驿才是真正的铁闸。 刘镇藩登上驿站后面那座石砌瞭望台。 龙泉山横亘在成都平原东缘,南北绵延四百余里,是一道拔地而起的天然屏障。 山以西,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 山以东,起伏不定的川中丘陵。 西低东高,断崖如切。 从东面来的军队,想要踏上成都平原,只有一条路——龙泉驿。 驿道宽不过五到八尺,两侧断崖陡壁。敌军从东面来必须仰攻,守军居高临下覆射。 其余的小路,要么是悬崖绝壁,要么只容一两人侧身通过,大军根本展不开。 隘口两侧的山崖上,他让人凿出了三层射击阵地。 最低一层埋在灌木丛后面,架着火铳。 中层是滚木擂石的堆放点。 最高一层放了两侧各放置了四门佛朗机炮,炮口正对驿道中央。 驿道上每隔五十步,挖了一道横沟,沟底倒插竹签,上面盖着薄木板和浮土。骑兵冲过来,前蹄一踩便陷。 隘口最窄处,条石垒了一道三尺高的矮墙,作为最后的阻击线。 “将军,贼军前锋到哪了?” 副将赵荣贵从山道上跑上来,满头大汗。 “斥候回报,大西军前锋已过简阳,最快明日午后到山脚下。” 刘镇藩望着东面的天际线。 热浪蒸腾,远处的丘陵在日头下晃得人眼花。 “兵马多少?” “根据简州的斥候消息,少说十万。” 十万大军。 刘镇藩手里有多少人? 四川总兵标营两千,收拢的卫所兵两千,新征募的两千青壮,合计六千余人。 他拍了拍石垒的瞭望台围栏。 “龙泉驿这条道,张献忠就算带来百万兵,一次能塞进来的不过几百个。他的骑兵展不开,炮运不上来。” 他抬手往隘口一指。 “刘某守住这一扇门足矣。” 副将赵荣贵抱拳:“末将明白。” “把青壮全安排到后头搬运滚木擂石,标营弟兄分三班轮换。驿道两侧的射击阵地,每班六百人,轮流值守。” 刘镇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守险不守陴。兵力不铺在关墙上,火炮和弓弩集中在两侧山崖的暗堡里。贼军若来攻,放近了打。” “遵命!” 次日清晨。 大西军前锋抵达龙泉山东麓。 行军路上,张献忠一直没有说话。 简州那三天,折了他近万人马,入城后粮草一粒未得,军械寥寥。 那个姓秦的守将,带着残兵退进了龙泉山深处,滑溜得紧。 更让他窝火的是,从简州到龙泉山这一段路上,又遇到了同样的把戏——毒井、竹签坑、砍断的路桥。 他抬头望向龙泉山。 山势陡峭,林木郁郁。驿道如一条灰白色的细线,蜿蜒着钻进两山之间的夹缝里。 “娘的……” 第186章 两处天险 张献忠攥紧手中马鞭。 这道坎,他出兵之前就在舆图上反复看过。 眼前关隘上飘着一面“刘”字大旗,两侧山崖的暗堡若隐若现,分明在告诉他——明军在这儿等着了。 “义父。”孙可望策马上前,脸色不好看,“斥候探过了,除了龙泉驿正道,周边根本没法走大军。那些羊肠小道,连骡马都牵不过去。” “守将是谁?”张献忠冷声问。 “看大旗应该是明军四川总兵刘镇藩。” 张献忠冷笑一声。 “刘镇藩?穷酸书生弃了笔杆子来抡刀。”他手腕一抖,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脆响,“老子倒要看看,读书人守关,能守出什么花样。” 嘴上不屑,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那高耸的隘口。 地形太险了。 大西军从东往西打,必须仰攻。守军居高临下,几门炮加几百杆火铳,再堆上滚木礌石,就能把这条窄道堵得水泄不通。 “大王。”白文选凑上前。 “方才斥候还报,简州逃出来的那股白杆兵,顺着山道摸进了龙泉山。这帮人在林子里滑溜得紧,咱们的辎重队得多派人马护送,否则怕是不得安生。” 张献忠眼底闪过戾气。 “刘镇藩守驿道大门,秦翼明带着残兵在山林里放冷箭。” “一正一奇,这老太婆,花招倒是多!” 秦良玉的布置,环环相扣。 张献忠沉默了片刻。 “先派个人去喊话。”他对亲卫统领吩咐,“告诉那姓刘的——开门迎降,老子封他侯爵,赏银万两。” 亲卫统领应了一声,刚要转身。 “等等。” 张献忠拔出腰间雁翎刀,刀尖直指龙泉驿关楼方向。 “再告诉他,若是不开——” 他收刀入鞘,声音沉滞,从牙缝里挤出来。 “鸡犬不留。” 马鞭朝关隘一甩。 “给他一夜时间想。明早卯时,城头上没有白旗——” 张献忠调转马头。 “就强攻!” 同一时间,成都西南方向四十里。 李定国负手立于牧马山南麓的高坡上,眉头紧锁,盯着北面的江面。 五河交汇! 岷江、南河、西河、金马河、羊马河在此纵横交错,浊浪排空。 江面最宽处达数百丈,水势险恶。对岸的渡口码头空荡荡的,几条破船在风中摇曳。 “走遍天下路,难过新津渡。” 前锋营总兵张胜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李定国轻轻嗯了一声,深邃的目光越过江面,锁定对岸那座灰扑扑的小县城。 城池周长不过三里,看似不堪一击。但李定国的视线,却越过了城墙,直指城后那座突兀拔起的宝资山。 山顶迎风招展的明军旗帜下,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 “看见没?”李定国抬手一指。 张胜顺着方向看去点点头。“炮阵!” “不止是炮阵。”李定国目光冷冽,“那座山,是整个江面的制高点!站在那上面,南岸、北岸、江心,全在他眼皮子底下!咱们的船只要敢下水,就是活靶子!” 他猛地转身,大步跨入临时搭起的中军大帐。 帐内,粗糙的舆图已经铺开。 诸将见主帅入帐,纷纷肃立。 “新津城小,三面环水,根本无处下脚!”李定国指尖重重戳在舆图上,“想打,只有一条路——南面渡江,蹚过浅滩,硬磕南门!” 张胜眉头皱起:“只能打南门?” “对,只有南门。”李定国指尖划过江面,“这片浅滩,全是鹅卵石和细沙。看着水浅能涉水,可地面松软!盾车不好行进!” 一名水师参将硬着头皮上前拱手:“将军,末将探过了。 三个渡口,全在明军手里。其他地方水流太急,小船都靠不了岸,大军根本过不去啊!” 李定国开口道:“守将是谁?” “打的是‘秦’字旗!” “白杆兵!” 这三个字一出,帐内诸将齐齐变色。 张胜气得破口大骂:“又是这帮阴魂不散的白杆兵!那老太婆的人怎么哪儿都有?” 李定国没理会他的牢骚继续说道:“能探出来有多少兵马吗?” “去宝资山的斥候还没回来,城内估计有两三千守卒。还有二十多艘战船停在城西河湾里!” 一座小城,兵力是不多,可全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 宝资山火炮封江,战船侧翼游弋。强渡?船到江心就是活靶子!就算侥幸靠岸,浅滩上寸步难行,还要面临城头、山上、水面三面夹击! “秦良玉,白杆兵,有章法!”李定国低声自语。 “将军,强攻绝对不行。”张胜无奈咬牙道。 李定国没有接话。 他走出大帐,任凭夹杂着水腥气的江风扑打在脸上。 义父张献忠的主力前两天传信正在攻打简州城,从信里的语气,似乎不太顺利。 自己这支偏师,本该从水路绕后直插成都腹地,来个两面夹击。 可现在,三万人马硬生生被这小小的新津城加宝资山堵在南岸!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报!大王十万火急军令!” 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蜡封密信。 李定国一把扯开信封,一目十行。 张献忠的字迹透着狂躁与暴烈——简州血战,折损近万! 秦翼明残部遁入深山,日夜袭扰。大军遇阻龙泉驿! 李定国手指收紧,将信纸攥成一团。 龙泉驿是块铁骨头,如果自己能从新津杀入成都平原,断了龙泉驿的后路,明军不战自溃! 可这新津天险,怎么破? 他大步流星走回舆图前,扫视着山水。 宝资山! 那是整个防线的命门!八门佛朗机炮架在山顶,大军根本没法强渡。 想过江,就必须拔了这颗钉子! 可宝资山在城后,想打山得先过江! 死循环! 李定国胸膛起伏,目光在舆图上疯狂游走。帐外浪涛拍岸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突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去!把水师把总和前锋斥候头目全给我叫进来!” 大帐内,水师把总与几名前锋斥候头目匆匆入内,单膝跪地。 李定国没有废话。 手指在粗糙的羊皮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指尖从新津城南的浅滩出发,绕过城池,直刺向背后的宝资山。 “正面强打是下策。” “奇袭为上。” 他指尖叩了叩宝资山西北方向那片空白区域。 “西北面是陡崖密林,没有樵夫道,但正因为没人走过——明军也不会重兵设防。” 斥候把总硬着头皮拱手:“将军,那片崖壁……斥候回报说坡度极陡,碎石松动。” “所以不能带大队人马。”李定国打断他,拳头砸在舆图代表宝资山的位置。 “只要废了山上的炮,水师就能过江!” 他抬头扫视帐中诸将。 “轻装夜行,短刀、飞爪、绳索,外加震天雷毁炮。炮阵一废,水师一过江,新津就是死城。” 张胜跨前一步,抱拳单膝跪下:“将军!末将愿立军令状,带弟兄摸上去!几门铁王八,末将给它炸成废铜烂铁!” 李定国没接他的请战。 沉默了几息,他抬起头。 “此战,我亲自带队。” “不可!” “将军三思!” 帐内诸将齐齐变色,跪了一地。 水师主将王自羽急得青筋暴起:“将军乃三军主帅! 万一有个闪失,三万人马群龙无首,大西王问罪下来,末将们担不起!” 李定国绕过长案,伸手将他扶起。 “王将军,听我说完。” 他一字一顿:“百人夜袭,摸上去之后怎么打,得看山顶布防临时定。是先炸炮还是先清哨,到了山顶,谁拍板?” 他看着王自羽的眼睛。 “若判断有误,贻误战机,军令如山!所以只能我去。” “万一事不可为,我会率队撤回。” 李定国转向靳统武,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若真回不来——你接手,继续打。 义父那边龙泉驿受阻,咱们得从水路撕开口子,新津过不去,成都就是一句空话。” 他又看向张胜:“你带前锋营,明日卯时准时在南岸列阵。我这边不动,你那边不许先开火。” 帐内诸将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劝。 跟了他这些年,都知道这位“小尉迟”一向身先士卒,决定了的事拦不住。 李定国转回身,开始布置。 “张胜!” “末将在!” “明日辰时,你率前锋营全部战船,在正面渡口发动佯攻。 多打旌旗,大张旗鼓地在南岸列阵。水师所有能动弹的船全拉出来,锣鼓火铳全招呼上去,声势要大!吸引明军的注意!” “末将遵命!” “水师把总,挑十条最小的渔船,今夜子时从西河上游放下去,借芦苇荡掩护顺水漂。” “斥候头目,你亲自带两个人,天黑前再摸一趟西北崖壁,把能落脚的石缝全给我标出来。” “遵命!” 诸将领命鱼贯而出。 (两张图,将就看个大概哈~) 第187章 奇袭宝资山 帐中只剩李定国一人。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宝资山的位置。 山不高,可那是命门。 秦良玉把整个新津防线的核心押在了这座山上。山上到底有多少人?斥候只探到有人,可山顶的部署,至今没有确数。 次日,破晓时分。 南岸江面上战鼓擂动,声震九霄。 大西军的黄旗遮天蔽日,从南岸渡口蜂拥而出,船头架着木盾,船上的士卒擂鼓呐喊。 火铳齐放,声势惊天动地。数十艘小船在江边来回穿梭,作势欲渡。 宝资山顶,几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划破天际,佛朗机炮喷吐火舌,实心铁弹砸在江心,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几艘冲得最前的船被击中,木屑横飞,船上士卒纷纷落水。 张胜红着眼指挥船队进退,一会儿佯装强渡,一会儿又后撤重整,反复拉扯。 山顶的炮火被吸引在正面江面上,炮手们忙得满头大汗,无暇他顾。 佯攻打得像真的一样。 而此时的西河上游,一片寂静。 晨雾未散,十艘小扁舟早在天亮前便借着芦苇荡的掩护,悄无声息靠上了乱石滩。 李定国率一百名精挑细选的老营死士,趴伏在灌木丛中,已经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一身黑色短褐,脸上抹了锅灰。腰间绑着一枚震天雷,嘴里衔着一枚铜钱压住呼吸声。 身后百名死士皆是同样打扮——短刀、飞爪、绳索,腰缠震天雷,轻装简行。 正面炮声传来,密集而猛烈。 时机到了。 “动。” 一个字吐出,身形如豹,率先窜出灌木丛。 一百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贴上崖壁。飞爪抛出,钩住岩缝。绳索绷紧,人贴着石壁往上攀。 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有指甲抠进石缝时细微的沙沙声,和偶尔滚落的碎石。 李定国攀在最前面。 手指已经被粗糙的岩石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混着汗水,握感湿滑。他咬紧牙关,脚尖找准一处突出的石棱,猛地蹬起身体,翻上了一道横亘的岩脊。 身后的死士循着他踩过的落脚点一个接一个攀上。 从岩脊再往上,坡度缓了一些,灌木渐密。他们猫着腰,借着树丛遮掩,朝山顶方向摸去。 近了。 炮声就在头顶不远处轰鸣,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李定国竖起拳头,全队停住。 他目光一扫——前方三十步外,灌木丛中有一个不自然的缺口。地面被人踩出了一条细细的小径,通向更高处。 暗哨的巡逻路线。 他伸出两根手指,点了身后两名斥候出身的死士,用手势比划了方向。两人会意,无声地分向两侧绕过。 片刻后,其中一人回来,比了个“清”的手势。 继续前进。 灌木越来越稀,裸露的山石越来越多。再往上五十步,就是山顶侧后的缓坡了。透过枝叶缝隙,隐约能看见山顶炮阵的围栏。 硝烟的味道越来越浓。 他伏在草丛中,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眯起眼睛,盯着前方一片看似毫无异常的灌木丛。 太安静了。 深山里,不该连一声虫鸣鸟叫都没有。 他缓缓从腿边拔出短刀,眼神示意身后两名亲卫从两侧包抄。 就在此时—— 前方灌木丛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嚓”一声,枯枝被踩断。 李定国眼神一紧,手中短刀如闪电掷出! “噗嗤!” 短刀精准扎入一名隐蔽在树冠上的白杆兵胸口。那名暗哨原本已经张弓搭箭对准了这边,中刀的瞬间,口中却爆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有贼子绕后!” 拼尽最后一口气,将手中鸣镝射向半空。 “咻呜!” 尖锐的哨响在宝资山上空炸开。 “暴露了!冲!” 李定国吐掉嘴里的铜钱,接过身后亲兵的备用短刀。双腿猛地发力,从草丛中跃起,直扑山顶。 一百名死士暴起,嚎叫着跟随主帅在密林中发起冲锋。 宝资山。 守将乃石砫土司秦拱明的副将陈绍,知道宝资山对新津城有多重要。 这些白杆兵,世代生息在川东深山老林。对他们来说,山林从来都是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陈绍正盯着南面江面上的佯攻,背后鸣镝炸响,脸色骤变。 “好个狡诈的流寇!真敢摸悬崖!” 举起白杆枪,厉声暴喝:“留三百人死守炮阵!其他人随我迎敌!结阵!” 白杆兵的反应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从鸣镝发出到列阵完毕,前后不过百息。 李定国冲出密林,刚踏上缓坡,迎面便撞上一堵白蜡枪杆墙。 百名白杆兵三人一组,长枪如林,在树木间隙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刺网。 李定国心头一沉。 三面灌木丛中,白蜡杆子此起彼伏地竖起来,包围圈正在收拢。 他来不及多想。白蜡枪杆的攻击距离远超短刀,两军刚一接触,前排十几名死士还没冲到近身距离,胸口便已被捅穿,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地形太窄。 山脊上能展开的正面宽度不过两丈,一百人根本铺不开,白杆兵的枪阵恰好将这条通路堵得严严实实。 李定国一刀劈开一杆刺来的白蜡枪,快速扫视战场。 正面枪阵如铁壁,阵型不乱,后方源源不断有白杆兵补位,身后的死士还在翻上石坎,却全挤在巴掌大的山脊上,成了活靶子。 距离炮阵还有三十步,但这三十步,已经被白蜡枪林彻底封死。 更要命的是,两翼的弓手开始从侧方高处抛射。箭矢从灌木丛后飞出,角度刁钻,专射挤在一处的死士后队。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中箭滚落山坡。 事不可为! 炸不了炮,全死在这里也是白搭! “点火!扔!” 李定国当机立断,解下腰上的震天雷,火折子一晃点燃引线,双臂抡圆,将小西瓜大小的火药罐狠狠砸向白杆兵最密集的人群中。 身后的死士纷纷效仿,前排十几人咬牙扯下腰间震天雷,点燃引线。十几枚黑乎乎的铁疙瘩带着嘶嘶火花,越过枪林,砸进白杆兵阵中。 “散开!趴下!” 陈绍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轰!轰!轰! 连环爆炸在宝资山后坡炸响。火光冲天,碎铁片和石块四处飞溅。 气浪掀翻了十几棵大树,白杆兵的枪阵瞬间被撕开几个口子,前排数人被掀翻在地,血肉模糊。 陈绍一把拽起身旁被震倒的枪兵,厉声喝道:“合阵!堵上!” 白杆兵不愧百战精锐。爆炸的烟尘尚未散尽,后排枪兵已踩着同袍尸体补上缺口,前排的白蜡杆子重新平举。 李定国在震天雷炸开的那一瞬间,他已经转身。 “撤!” 一个字,干脆利落。 残存的死士转身便跑,顺着来时的陡坡绳索迅速滑降退却。 身旁把总问道:“陈将军,追不追?” “不追。”陈绍摇头,“山林追击,他们有震天雷,正中下怀,守住炮阵才是最重要的。” 半个时辰后,见再无动静,白杆兵开始慢慢往山林里摸,清理战场,确认山里没有贼寇。 陈绍问身边的亲兵: “伤亡如何。” “弟兄们阵亡一十八人,被炸伤三十四个。贼军留了三十七具尸体,看装束,全是悍卒死士。” 西河浅滩。 十艘小船拼死划回南岸营地。 李定国跨步下船,浑身是泥。左臂衣袖被利器划出一道小口子,血已经结痂。 他拨开迎上来的军医,咬着牙大步走进中军大帐。 帐内,张胜等将领早已焦急等候。见李定国这副模样,心底全都沉了下去。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李定国径直走到舆图前,站定。 沉默了很久。 “宝资山,防得如铁桶一般。” 声音沙哑,带着战后的疲惫,但眼中光芒愈发狠戾。 “山上的白杆兵,至少五六百往上。外围暗哨布得极深极密,核心阵地少说两三百人枪阵固守,其余各处要点必有伏兵。” “明军从一开始就料到会有人绕后打山。暗哨布得极深,白杆兵是山里长大的,这种地形就是他们的主场。奇袭,行不通了。” 张胜低声道:“将军,那正面强攻?” 李定国双手撑在长案上,目光钉在舆图上的新津城。 片刻沉默,他直起身,眼底的侥幸彻底褪去。 正面强渡,损失会很大。绕后突袭的机会已经没了。 但他必须过这条江。 义父十万大军堵在龙泉驿前面,每多耗一天,粮草就多烧一天。 成都的明军正在拼命加固防线,拖得越久,对大西军越不利。 李定国猛地抓起案上的令旗。 “既然绕不过去,那就正面破敌!” 第188章 不要命的打法 龙泉驿。 张献忠两天强攻,往隘口里填了三千多条命,只是摸到了关墙的石头皮。 隘口太窄了,骑兵冲不上去,盾车推不进去。两侧山崖上的暗堡居高临下,火铳和佛朗机炮交叉覆盖整条驿道。 悍卒顶着铁盾往前冲,冲到三十步内便被滚木擂石砸成肉饼。横沟里的竹签更阴损,前排人踩空,后排人收不住脚,一摞摞往沟里叠。 帅帐内。张献忠坐在帅案后头,面色铁青,半天没吭声。 孙可望、白文选、刘文秀分坐两侧,大气不敢出。 “火攻试过了。”白文选率先打破沉默,“驿道两侧全是裸岩碎石,烧不起来。灌木也少,堆不了柴。” “奇袭也不成。”孙可望接话,“两侧崖壁陡峭,暗堡里的火铳手盯得死紧。咱们派上去的百人队,还没爬到半腰就被打下来了。” 张献忠右手慢慢攥紧了椅子扶手。 沉默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沉闷。 “挖地道炸它。” 帐内诸将齐齐抬头。 张献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食指戳在龙泉驿关隘的位置。 “老子在重庆就准备用这招。挖地道,填火药,把他娘的城墙炸上天!” 白文选眼睛一亮,随即皱眉:“大王,这地方能挖么?若是岩石层……” “红土。”张献忠冷冷吐出两个字。 在简州到龙泉山这一路上,他早就让人探过了。关隘地基是川西常见的红土层,黏性大,但不是石头,绝对挖得动。 “关隘前的开阔地没有遮挡,白天挖会被发现。”孙可望道。 “从远处挖。”张献忠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关隘前方三百步外的一处低洼地,直通关墙正下方。 “打到这里,从这里开口,地面遮了顶,他们看不见,一路挖到墙根底下,塞满火药!” 他重重一拍帅案。 “一声响,这道铁闸就不存在了!” 刘文秀算了算距离:“三百步的地道,红土层好挖,但得支撑巷道。七天,至少要七天。” 张献忠咬了咬牙。 七天。 他本来想把这招留给成都。成都城高墙厚,正面强攻损失太大,地道爆破才是底牌。现在提前亮出来,等打到成都的时候,明军必有防备。 可他等不起了。 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多耗一天就多一天的压力。 “挖!”张献忠盯着舆图,“调辎重营所有民夫,分三班日夜不停!挖土的、运土的、撑木架的,全给老子上!” 他顿了顿,目光阴沉。 “面上继续佯攻。每天派人在隘口前头打几阵,让那姓刘的以为老子还在死磕正面。” 当夜,大西军辎重营三千民夫被悄然调至关隘前方三百步外的洼地。 借着夜色掩护,第一铲红土被翻了出来。 借着夜色干活,红土湿黏,铁锹下去闷声闷响。挖出来的土装进麻袋,一袋一袋往后方运。 张献忠在龙泉山的泥底挖开破局的暗道时,百里之外的新津江面上,李定国正盯着翻滚的浊浪,眼底燃起一团火。 宝资山奇袭受挫,李定国重新制定了强攻的方案。 “奇袭不成,只能正面过江。 城池和山都不好取,便只能先取他们的水师了!” 水师把总王自羽上前细看,眼睛慢慢亮了:“这片高地比水寨高出丈许,射界开阔……能打!” “所有火炮,三十门,全部拉上去。”李定国一字一顿。“集中轰水寨炮台和指挥楼。” 张胜抱拳:“将军,光靠炮轰,怕是伤不了根本。水寨是木质浮台,炮弹砸上去是个窟窿,可人还在。” “火药开路,再配合火攻。” 李定国目光冷冽,从案上拿起一枚木制小船模型,压在舆图的江面上。 “三十艘火船,装满干柴、硫磺、桐油。” 李定国手指滑过舆图:“五条头船当诱饵,硬顶明军的炮子火箭! 等他们火力断档的空隙,后面二十五条船给我直接撞进寨子里!点完火就跳水往回游,把那片水寨给我烧成白地!” 他抬起头,扫视诸将。 “火攻奏效之后,立刻出五十艘轻型战船,载一千精锐步兵冲水寨缺口。抢码头,为后续大军打开通道!” 李定国看向帐角一名沉默寡言的黑脸把总:“老周。” 老周抬头,神色未变。 “你手下的弟兄,有没有不怕死的?” 老周站起来声音粗哑:“将军,不怕死的有的是!” 李定国点头,“每船两人,点着了就跳水。没回来的弟兄,抚恤加倍!” 老周抱拳:“末将亲自领头船督阵!” 李定国盯着他看了两息,重重点头:“准备一天,后天动手!” 一天时间,大西军南岸营地昼夜不息。 三十艘小渔船被征集过来,舱里塞满干柴和浸透桐油的棉絮,船头绑着硫磺罐。 五十门大小火炮被骡马拖上东岸高地,掩在草席之下,几十艘轻型战船在芦苇荡后悄然集结。 第三日辰时。 晨雾刚散,东岸高地上,五十门火炮的炮衣同时揭开。 李定国站在高地最前沿,手中令旗猛然挥下。 “开炮!” 轰!轰!轰! 五十门火炮同时怒吼。铁弹呼啸着越过江面,狠狠砸向水寨。 第一轮齐射,三发实心弹精准命中炮台围栏,木屑爆碎。一发石弹砸穿指挥楼顶棚,半截屋顶猛地坍塌。 水寨中顿时大乱!号角声凄厉响起,明军水师急忙还击。但宝资山上的大炮射程够不着东岸高地,水寨自身的小炮火力完全被压制。 第二轮、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几艘战船中弹起火,黑烟滚滚升腾。 李定国举起第二面令旗。 “火船,放!” 上游芦苇荡后,三十艘火船鱼贯而出。前方五艘头船绑着浸油的稻草人,直扑水寨入口。 明军水师立刻将火力倾泻在头船上。火箭如雨,铅弹横飞。 轰!一发铅弹砸碎了第一艘火船的船头,木屑夹杂着血水炸开。 船上的死士依旧点燃了桐油。火光冲天而起的瞬间,燃烧的火船借着水势,撞碎了水寨的木栅栏。 木栅栏化为一片火海! 明军注意力全被火光吸引。就在这一刻,后续二十五艘火船分成五路,从两侧同时杀出! “不好!快调火力——” 来不及了! 火船撞入水寨内部,死士点燃引火物后决然跳水。燃烧的小船顶在明军战船的船舷上,桐油飞溅,干柴噼啪炸响。 水寨的木质浮台遇上桐油硫磺,火借风势,顷刻间连成一片火海,十余艘战船来不及扬帆。 “灭火!快灭火!” 明军拼命扑救。 浓烟遮天蔽日,惨叫声、爆裂声撕裂江风。 时机已到! 第三面令旗狠狠劈下。 “突击队——冲!” “杀!” 五十艘轻型战船撕开芦苇荡,群狼般扑向火海中的水寨。 火海中的明军水师并未崩溃。 倒塌的指挥楼废墟被猛地顶开。水师把总何承恩爬了出来。半边脸燎得焦黑,散发着焦糊味。 他一把扯掉冒烟的半截袖管。 “还能动的,全给老子顶上去!” 何承恩跨过脚下的残尸,一把推开操舵手,亲自捉住船舵。“弓箭手上甲板!火铳手列舷侧!” 十二艘尚能行动的战船从火海中硬生生挤出一条血路。 仓促列成一字横阵,堵在水寨缺口前,黑洞洞的侧舷炮口,对准了蜂拥而至的大西军轻舟。 新津城南门城头的火炮和宝资山上的火炮同时发威。 船头的将军炮怒吼,散弹在江面上犁出大片腥红。 一艘大西军轻舟被迎面击中,船头碎裂,几十个士卒连人带盾被打成筛子,翻滚着落入浊浪。 城墙上的实心铁弹紧随其后。 两发铁弹从侧面砸入船队。一艘战船拦腰折断,断裂的桅杆砸碎了旁边小舟的船舱。 前排三艘大西军战船被打得木屑横飞。江水炸起数丈高的水柱,残肢断臂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大西军的第一波突击,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十几艘轻舟或沉或退。首批突击队被压制在水寨缺口处,进退维谷,被城头和战船的炮火当成了活靶子。 残存的船只狼狈后撤,退入芦苇荡。 东岸高地上。 张胜急得直拍大腿:“将军!明军水师还有十几条船,加上城头的炮火,咱们的轻舟根本靠不上去!” 李定国站在风口,水汽夹杂着血腥味扑在脸上。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新津城。 “传令下去,继续强攻,退者斩!” 李定国大步走到旗手身前,一把夺过令旗。 “火炮装填慢,这股劲过去,明军就得歇。” “只能以船换船,以命换命!” 他亲自站到高地最前沿,令旗猛劈而下。 芦苇荡后,三十余艘战船鱼贯而出。 这一次没有试探,就是不计代价的亡命冲锋。船头对准船头,直直撞向明军的横阵。 “开炮!”何承恩嘶吼。 十二艘战船同时开火,散弹将最前排的大西军战船打成筛子。 但后头的船没有停下。 沉了两艘,四艘快船直接撞开浮尸,碾着水面上的碎木板往前压。 大西军不要命的进攻终于起到了效果。 城头的佛朗机炮拼命轰击,炮管烫得发红。炮手一直拿湿布擦拭降温,白色蒸汽嘶嘶作响。 直到第四轮装填时,炮手的手抖得拿不住通条。 “停!停一停再打!炮管要炸了!”城头的炮长急得直跺脚。 来不及了,一门将军炮的炮手急于装填,刚把火药包塞进去,红透的炮膛瞬间引燃了底火。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将军炮炸膛了。 上千斤的生铁炮管四分五裂。巨大的铁块横扫了半个城垛。 十几个明军士卒瞬间被拦腰截断。血雨碎肉泼洒了一地,一段女墙被直接掀翻,碎砖轰隆隆砸向城根。 城头火力立刻出现断层。 大西军的战船如泄洪般涌入水寨缺口。 第一艘船狠狠撞上明军旗舰的侧舷。木板碎裂的巨响中,两名大西军死士口衔短刀,顺着撞弯的船头直接跃上明军甲板。 明军长枪攒刺,大西军根本不躲,用胸膛顶住枪尖,拼着被捅穿的瞬间,挥刀砍断了明军的脖颈。 越来越多的大西军战船贴了上来。 何承恩的横阵被撕开了口子,跳帮战全面爆发。 一艘船上跳下来几十个人,砍翻了,后面再跳几十个。 何承恩挥刀砍翻两名悍卒。 他回头看去,自己的旗舰被三艘敌船咬住。 大批头裹黄巾的悍卒正源源不断地从船帮上翻过来。 “把总!撑不住了!” 何承恩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水,大喊:“跟老子杀!” 提着刀,迎着跳上来的悍卒扑了上去。 水寨,沦陷。 新津城头。 守将秦拱明抹了一把脸,指尖全是粘稠的血肉碎渣。那是炸膛的炮手溅在他身上的。 “秦将军!水寨丢了!”亲兵冲过来汇报。 秦拱明看着大西军的旗帜在水寨废墟上竖起。江面再无屏障。密密麻麻的战船正从南岸源源不断地开过来。 “把炸膛的碎铁清理了!弓弩手上垛口!”秦拱明拔刀,刀背重重磕在砖墙上,“准备接敌!” 大西军的船队借着水寨余烬的掩护,直冲北岸。 宝资山上的火力已经不足以压制不要命的大西水军了。 第189章 白杆不折,石砫不屈(加更一万完成) 李定国看着第一批战船搁浅在浅滩上。 “前锋营,全军压上。登城。” 数以千计的老营悍卒跳下战船,蹚着及膝的江水,嚎叫着扑向新津南门。 鹅卵石浅滩湿滑无比,大西军悍卒踩上去,脚下打滑,接连摔倒,盾车根本推不动。 城头的箭,铳,炮接连射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被击中,栽倒在浅滩上,血水顺着石缝倒灌进西河。 悍卒们盯着木盾,踩着同袍的尸体往前冲,一步步压到了城墙根下。 云梯一架接一架扣上城墙。 新津城小。南门正面能调动的兵力不足一千。 “捅下去!” 百余白杆兵结成密集的枪阵,白蜡杆子平推而出。 枪头扎进刚冒头的悍卒胸膛,尸体从云梯上滚落,砸翻了下面正在攀爬的同伴。 一名悍卒刚跃上垛口,两根白蜡枪同时贯穿了他的腹部。 大口呕出鲜血,双手攥住刺入体内的枪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上!” 身后的同袍借力跃起,大刀劈头盖脸地朝白杆兵砍下。 刀光劈落,血水飞溅。 一个缺口被撕开,三五个悍卒翻上城头。 秦拱明提刀冲上,一刀砍翻带头的敌兵,反手一记撩刺,扎透了另一人的咽喉。 “补上去!别让他们站稳!” 后续的白杆兵涌上来,硬生生用长枪把这几个悍卒顶下了城墙。 但城下的云梯太多了,大西军完全是用人命在填这三里长的城墙。 城根底下的尸体越堆越高。 “滚木!擂石!往下砸!” 百斤的条石砸下去,连人带梯子砸得粉碎。凄厉的惨叫声盖过了战鼓。 终于,一辆裹着生牛皮的巨大撞车,踩着填平壕沟的尸堆,被几十个悍卒推到了南门正前方。 粗壮的圆木对准了包铁的城门。 咚——! 一声闷响,整面城墙都在震颤,城门楼上的灰土簌簌掉落。 南门城头。 十几个将士合力将一架云梯推翻。 云梯上的七八个大西军悍卒惨叫着砸向地面。 没等他喘口气,左侧的城垛上,两只沾满烂泥和鲜血的手紧紧扒住了砖缝。 白蜡杆子毒蛇般刺出,扎透了那双手的虎口。 “杀!” 三名举着旁牌的大西军老卒趁着这个空档,从右侧缺口翻了上来。 铁盾重重撞在秦拱明的胸甲上。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喉头发甜,反手一记回马枪,顺着两块铁盾的缝隙捅了进去。 新津只是一座小城,没了水军的优势。 大西军的云梯密密麻麻地靠在南墙上。甚至有小股悍卒划着水寨废墟里捡来的破船,从东侧浅滩摸了上来。 “东墙告急!” “南门快顶不住了!” 传令兵的声音嘶哑破音。 秦拱明扔掉没了枪头的白蜡杆,弯腰从一具同袍的尸体旁再捡起一把腰刀。 城头上的守军死伤过半。 活着的,全成了血葫芦。 一个年轻的石砫子弟被砍断了右臂,左手紧紧抱着一名大西军悍卒的腰,两人一起从城头滚落。 大西军完全是在用人命填这道城墙。 秦拱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跟老子死战!今天就算把血流干,也得把这帮流寇钉死在城墙外面!” 他提刀就往人堆里冲。 “将军!”两双手从背后伸出,拉住他。 秦拱明怒目圆睁,转身一脚踹在左边亲卫的肚子上。 “放开!老子的兵还在前面拼命!” 满脸血污的汉子,嗓子嘶哑。 “秦帅有令!新津守不住,将军必须撤退!这是军令!” 秦拱明急火攻心,一把揪住亲卫的衣领。 他指着城后那座孤立的宝资山。 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新津一退,宝资山就是死地!陈绍还在上面!八百白杆兵弟兄还在上面!”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亲卫松开手,重重跪在血泊中。 七尺高的汉子,眼泪混着血水往下砸。 “将军……” “秦奶奶让我一定要带你走。” 听到秦奶奶三个字,秦拱明浑身剧震,手上的力气一下散了。 亲卫瘫坐在地上,仰起头,声音凄厉。 “老爷子当年在诏狱里没挺过来!” “邦屏公浑河战死!” “民屏公平叛黔中战死!” “马将军殒命疆场!” 亲卫一锤胸口。 “秦奶奶这半辈子,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兄长,送走了儿子……” “别让她老人家,再经历一次失去至亲的痛了!” 秦拱明的胸腔剧烈起伏。 他看向宝资山的方向,眼眶红得滴血。 简州城破,他兄长遁入山林生死未卜。 自己要是死在新津,石砫秦家,还能剩谁? 他仰起头。 “啊——!” 一声困兽般的哀嚎撕裂了城头的喧嚣。 “撤……” “乘船去牧马山麓!撤!” 亲卫护着秦拱明往城下冲。 沿途收拢了四五百残兵,大西军合围之势未成,留下几十具尸体后,残部终于杀出北门,乘船顺流北下,直奔牧马山麓的官方驿道。 那里提前备着两百人和五百匹战马。 宝资山顶。 陈绍迎着江风,站得笔直。 他亲眼看着新津城头那面明军大旗倒了下去。 大西军的黄旗插上了南门城楼。 城破了。 七百多名石砫子弟盯着山下的城池。 一名年轻的枪兵声音发颤:“陈将军……咱们下不去了吧?” 陈绍转过身。 “弟兄们!” 他嗓门极大,压住了江面上的风声。 “城破了!咱们没退路了!” “秦将军还在撤退!城里的弟兄们还在撤退!” 陈绍白蜡枪尖直指长空。 “给老子轰!” “所有炮,对准大西军的船,给老子轰!” “也是给秦将军拖时间!” “遵命!” 八门佛朗机炮有条不紊地轰击着,直到所有船只脱离射程。 山顶重归寂静。 陈绍走到悬崖边。 脚下的新津城,黄旗如林。江面上,大西军的船队正源源不断地靠岸。 宝资山,成了一座孤岛,死地。 黄昏。 李定国踏进新津城。 城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地上铺满尸体。 为了拿下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他折了五千多精锐。 李定国拨开一具白杆兵的尸体。 胸口中刀,喉管被切断。 一连翻看了十几具白杆兵的尸体。 无一例外,全部面前中刀,没有一个背后中刀的。 前锋营总兵张胜快步走来。 “将军!秦拱明带着几百溃兵乘船跑了,咱们的船一时间围不上去。” 李定国点点头,看向宝资山。 山顶的硝烟还没散。 靳统武凑上前:“将军,山上还有几百人。方才那一通炮,砸死咱们一百多弟兄。要不要派人上去喊话劝降?” 李定国看着那座孤山。 三天前的夜袭历历在目。 山林里那张密不透风的白蜡枪网,那个临死前还要射出鸣镝的暗哨。 “不必。” “白杆兵不会降。派人上去,也是给他们送祭旗的脑袋。” 收回视线,开口布置道: “留两千兵马。围住即可,断水,断粮。” “把下山的路全用石头堵死。” “不用打,十天半个月,他们自然就溃了。” 李定国继续吩咐道: “给大西王送信,就说新津已破,水路打通!” 次日清晨。 陈绍蹲在崖边,盯着山下。 大西军没有攻山。 派人把宝资山围了起来。 山路入口垒起了半人高的石墙,后面全是黑洞洞的火铳。 半山腰那条小溪的水声没了。 大西军在上游挖了沟,把水引向了别处。 “将军,蓄水池的水只够喝三天了。弟兄们身上的干粮,省着吃……最多撑五天。” “他们打算困死咱们。”陈绍的声音很平稳。 孤山无援,死地。 陈绍大步走到炮阵前。 山风凛冽,七百多名白杆兵三三两两坐在山石上。有人在默默擦拭枪头,有人在石头上磨刀,火星四溅。 这群石砫子弟,从出生那天起,就知道白杆兵是什么。 陈绍清了清干哑的嗓子。 “弟兄们!” 七百多双满含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陈绍扯出惨烈的冷笑:“贼军不敢攻山!他们怕了咱们的白蜡杆子!他们想断水断粮,把咱们熬成软脚虾!” 他猛地拔枪,枪尖直刺苍穹。 “他们想看老子们在泥地里打滚求饶!” “放屁!” “咱们石砫的汉子,宁可让刀子捅穿心窝,也绝不憋屈地饿死在这山头上!” 一名十七岁的年轻枪兵霍然起身,声音清亮如刀:“将军!咱们杀下去!” “杀下去!” “死也要站着死!” 七百余壮士猛地站起! 陈绍笑了。 “好!明日寅时,全军下山!把剩下的火药全装进震天雷!” 他环视众人:“冲下去,杀个够本!” 是夜。 有人把碎银子塞进石缝,说是留给后来的有缘人。 有人用枪尖在石壁上刻字:“石砫白杆兵某某某,崇祯十七年殁于此。” 陈绍也用刀尖在石壁上刻下一行深痕: “末将陈绍,率七百壮士,明日下山赴死。白杆不折,石砫不屈。” 寅时。 星月无光,漆黑一片。 七百白杆兵列成四队,顺着山道摸下。布条缠住枪头。 陈绍走在最前。 刚到半山腰,黑暗中传来大西军哨兵的喝问:“谁?口令!” 陈绍一把扯掉枪头布条,白蜡杆子平端胸前。 “白杆兵——” 七百人齐声暴喝,震彻山谷! “杀!” 七百人顺着陡坡狂飙突进,化作决堤的血色山洪! 第一排哨兵根本来不及端铳,便被长枪瞬间贯穿!震天雷顺着山坡滚入大西军营寨,轰然炸裂! 火光冲天,惨叫撕裂夜空! 七百人抱着同归于尽的死志,不躲不闪。哪怕被砍中一刀,也要死死攥住敌人的刀刃,将长枪狠狠捅进对方肚子里! 陈绍一枪挑飞敌将头颅,反手一记横扫,抽碎了两名悍卒的胸骨。 “往外冲!” 白杆兵摧枯拉朽般杀穿了第一道营寨,直扑第二道! 大西军显然也有防备,数千兵马迅速从四面八方合围。火铳齐射,箭矢如暴雨倾盆! 震天雷的爆炸声与火铳的轰鸣交织。白杆兵顶着密集的火力网,成片倒下。 那名十七岁的年轻枪兵胸口连中三箭,双膝砸地。他却死撑着不倒,硬是用白蜡枪捅穿了面前悍卒的咽喉,这才伏在枪杆上断了气。 陈绍左肩被铅弹打烂,整条胳膊无力垂下。他单手换枪,状若疯魔地继续冲杀! “将军!前面堵死了!” 一道半人高的石墙横在山路出口,墙后密密麻麻的火铳手已经列阵完毕,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他们。 陈绍停下脚步。 当他回头时,原本的七百多弟兄,此刻已经不足三百。 剩下的人浑身浴血,个个是从地狱爬出的修罗,有人拄着断枪,有人靠着战友,粗重地喘息着。 四面八方的火把将夜空映得血红,包围圈彻底锁死。 陈绍看着这些脸庞,有石砫老家一起长大的发小,有他亲手带出来的新兵。 “弟兄们。”陈绍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够本了没?” 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兵咧嘴大笑,露出缺了的门牙:“将军!还不够!” “我宰了五个!” “老子连捅带炸弄死了好多个!” 这群将死之人的吼声中,竟透着说不出的酣畅与快意! “白杆不折!” 三百残军仰天咆哮,声震霄汉! “石砫不屈!” 陈绍转身,面朝那道死亡石墙,面朝上千黑洞洞的火铳,大步迈开! 三百白杆兵端着枪,像巡视自家山林一样,一步一个血印,稳稳当当地向前逼近! “杀!” 最后一声咆哮响彻夜空! (五章,一万六千六百字,8.6分的加更完成!) (感谢兄弟们的支持!求好评,求免费礼物~熬到口吐白沫,睡了睡了!晚安——写于早上6:31) 第190章 南京乡试在即 八月初,南京城热得发闷。 江南六府的考生陆续涌入,留都变得拥挤繁忙起来。 秦淮河两岸的客栈早在半个月前就挂出了客满的木牌,一间连窗户都透不进光的小下房,生生涨到了一两银子一晚,照样有人排着队抢。 没钱的寒门士子,只能去城南的破庙凑合。大殿里铺满蒲团,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汗臭脚臭混着香灰味,一觉醒来满身全是蚊虫叮咬的毒包。 但今年街头最扎眼的,不是那些摇着折扇、锦衣玉带的江南才子。 而是一群群面有菜色、衣衫褴褛的北方流亡士人。 顺贼破城,北方大面积沦陷。他们命大逃过江,身上连件换洗的单衣都没剩。 操着河南、山东、北直隶口音,混杂在城门口的粥棚前。很多人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翻烂的《四书》,这是他们全部的身家。 路引、印结、户帖。 这些平日里垫桌脚的身份文书,此刻成了比命还金贵的通行证。没有这些纸,连贡院都进不去。 贡院门外,烈日当头。 队伍排了整整三条街,汗臭味混杂着尘土味在空气里发酵。 “下一个!” 礼部吏员敲着桌案,头也不抬。 李茂扑通一声跪在滚烫的青石板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大人,学生河南开封府祥符县生员。闯贼破城,学生家里十一口人全死绝了! 学生一路讨饭过江,实在拿不出原籍的印结文书。求大人通融,准学生入场考个功名报效朝廷!” 吏员停笔,斜眼打量他。 “没印结?朝廷的告示贴在墙上,无印结者需有南迁的三品官员出具担保,拿出来。” 李茂伏地惨叫:“学生身无分文,去哪里认识三品大员!求大人开恩!” 吏员抓起桌上的镇纸重重一拍:“没文书没担保,谁知道你是不是顺贼派来的细作!滚一边去!叉走!” 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冲上前,架起李茂的胳膊就往外拖。 李茂蹬着双腿凄厉大吼:“我全家老小十一口,死在流贼的刀下!我爹临死前让我藏在枯井,我一路要饭才走到南京,连考场都不让进!天理何在!” 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躲开躲开!没长眼睛啊!” 一阵粗暴的推搡从后方传来,四个穿青布短打的壮汉硬生生挤开人群,分出一条道。 中间走出一个穿湖丝直裰的年轻公子哥。 公子哥摇着一把泥金折扇,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脚踩粉底皂靴。 “哎哟,谁踩了本公子的鞋!” 一口软糯纯正的松江吴侬方言。 吏员正要发作,公子哥身后的随从上前一步,将一张盖着大红官印的文书拍在桌案上。 看清上面的字,吏员的腰立刻弯了下去,一脸谄媚。 “济南府的张相公!” 张相公折扇一合,敲了敲桌面:“本公子祖籍山东,自幼流寓松江。 这份山东按察司的印结,外加太常寺卿大人的亲笔担保,白纸黑字,没毛病吧?” 吏员连连点头哈腰:“没毛病!手续齐全,太常寺大人作保,张相公家世清白,这就给您发考牌!” 十几步外的李茂听见这话,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猛地挣脱衙役,指着那张相公破口大骂。 “他一口松江土话!你们瞎了眼,这是冒籍!你们拿朝廷的功名卖钱!” 张相公顿住脚步。 他重新抖开折扇掩住口鼻,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连正眼都没给李茂一个。 随从冲上去,一脚重重踹在李茂心窝上。 李茂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上干呕,吐出几口酸水。 吏员指着李茂大喝:“刁民咆哮贡院!把嘴堵上,给我狠狠打!” 棍棒齐下,血水混着尘土飞扬。 北方州县的空白印结,黑市上五百两白银一张。逃难南下的官员没了俸禄,连饭都吃不起,只要有人拿着银票上门,总有人愿意在那张担保书上签字。 江南豪富之家的子弟花点银子,轻而易举就成了“家破人亡”的北方难民,抢占北方科举的名额。 而真正的北方寒门,却倒在贡院门外的血泊里。 贡院内堂。 刘宗周坐在公案后,面前摊着各府送来的考生报名册,叠得比城砖还高。 “光是松江、苏州、常州三府,报名的考生就超过四千人。”黄道周掀帘进屋,将手里另一叠文册重重放在案上。 “北方流寓士子,目前登记在册的,一千二百余人。” 刘宗周翻了两页册子。 “这一千二百人里,拿得出合规印结文书的,有几个?” 黄道周摇头。 “不足三成。”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北方各省州县早被打烂,仓皇南逃的士子能保住命就是万幸,去哪找衙门开印结? 可科举是抡才大典,身份不明的人混进考场,后患无穷。 “幼玄。”刘宗周出声,“我拟了一条补充章程,考核所有北方考生。拿不出印结的,由专设的核验小组当面问话申诉。” 他从案头抽出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笺,递过去。 黄道周接过来细看,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核验细则。 “用北方方言问答?”黄道周点着纸面。 “不仅如此。”刘宗周指着卷宗,“让考生说出原籍城隍庙在哪条街、县衙几进院、城门朝哪个方向开。 这些细枝末节,花钱冒籍的人编不圆。如此,那些真正的北方寒门学子便有了乡试的机会。” “核验的人选定了吗?” “张履祥、赖垓。”刘宗周声音很沉,“这两人是我的弟子!信得过,不经过礼部那些吏员的手。” 黄道周将纸笺放回桌面,静立片刻。他是翰林院出身,主持过崇祯三年的乡试,对于这里面的门道更为了解! “念台兄。你我都清楚,这些章程能堵住的,只有老实人和没钱的笨蛋。” 刘宗周抬头。 “印结文书,在南京城的黑市上,已经炒到五百两银子一张了。”黄道周盯着他。 刘宗周霍然起身。 “谁在卖?” “逃难来的北方中下级官员。”黄道周语调毫无起伏,“南迁后在南京无产,俸禄发不出,连生计都成问题。五百两雪花银砸在桌上,你让他们怎么拒绝?” “那空白印结上盖的是真官印。买回去填上名字籍贯,跟真的一模一样。再长一双眼睛,也辨不出真假。” 刘宗周跌坐回椅中。 他一生讲求慎独,自以为只要做到极致的公正严明,便能荡涤科场积弊。 面对这套‘合理合规’的舞弊手段,生出一种无力感。 黄道周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今早收到的,没署名。” 刘宗周展开信笺。寥寥数行。 “刘公若一意孤行,严查北方考生身份,则数百流寓士子无缘秋闱,天下必议刘公‘逼死忠良之后’。届时清议汹汹,公之令名,一朝尽毁。” 两根手指猛地收紧,信纸边缘被捏成一团废纸。 刘宗周反手将信笺重重拍在案上。 “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他站起身,双手抚平衣襟的褶皱。 “流寓士子真假,核验便知。真正的北方寒士,老夫绝不拦在门外。冒籍顶替的,查出一个,踢出一个!” 刘宗周的声音在大堂内震荡,震得窗户纸簌簌作响。 “老夫六十七岁了,怕什么清议!” 黄道周站在堂下,看着刘宗周瘦削倔强的背影。他知道这位老友的脾气,只要认准了理,九头牛也拉不回。 命令当日下达。 第191章 科举的弯弯绕绕 次日,核验查验棚搭在贡院大门外。 张履祥和赖垓亲自坐镇,搬了两把太师椅堵在正门口,按章程逐一核查没有证明的北方流寓考生。 每一个递交北方印结的考生,都被叫到跟前。 “原籍何处?”张履祥盯着眼前富态的年轻士子。 “河、河南开封。”士子结结巴巴。 “用河南话说一句‘今晚吃什么’。” 士子张口结舌,半天憋出一句带着苏杭腔调的怪异发音。 张履祥抓起桌上的考牌,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拖下去!枷号示众!” 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人锁进几十斤重的木枷,押到贡院墙根下暴晒。 短短一上午,墙根下排了十几个戴枷的人,无一例外全是富贵人家打扮的公子哥。 雷霆手段确实震慑了不少人。 但到了下午,情况变了。 上来核验的考生,个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一开口全是纯正的山东腔、河南腔。张履祥问原籍风土,问县衙朝向,对答如流,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这些人拿到考牌后,转头就拐进街角,钻进挂着江南大族徽记的豪华马车。到了客栈,考牌直接交到了真正的江南大户子弟手里。 张履祥查实后,将情况报给刘宗周。 公堂后殿。 厚厚的名册被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纸页散开,落得满地都是。 刘宗周干枯的手指点着地上的名册散页,胸口剧烈起伏。 “荒唐!荒唐至极!” “去看看那些核验过关的‘北方籍’考生!十个里头有八个操着吴侬软语!” “那些南迁的朝廷命官,把祖宗脸面和圣贤书全塞进钱眼里了!” 黄道周走过去,将地上的名册一张张拾起,拍掉上面的灰尘。 “念台兄。北地沦陷,州县全毁。南迁官员家产尽失,全家老小在南京城等着吃饭。五百两雪花银砸在桌上,谁还管科场铁律。” 张履祥垂手立在下方。 “老师,不止买卖印结。门生查实,江南几家大户,直接雇了真正的北方流民。 遇到查验方言,就让流民在堂下顶替答话。外头负责核验的礼部吏员,早就吃饱了银子,一路放行。” 刘宗周猛地跨前一步,胡须抖动。 “传老夫命令!” “即日起,核验小组由你和赖垓亲自把关。所有报名北方流寓的考生,必须过堂,用北方方言对答十句!答不上来的,当场褫夺资格!” “再出告示通传,凡出具担保的北方官员,实行连坐!查出担保对象是冒籍,担保人即刻革职查办!” 张履祥领命,转身欲走。 “且慢。” 黄道周出声阻拦。他走到书案前,从袖子里抽出几份誊抄的历年考卷和策论范文,推到刘宗周手边。 “念台兄,乡试在即,你看看这些。” 刘宗周拿过最上面的一份。 黄道周的手指在纸面上重重一敲,念出破题。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这篇写着‘为母尝药三年’,那篇写着‘愿战死沙场以报君恩’。” “句句讲‘慎独’,篇篇谈‘知行合一’。每一道破题,都精准踩在你我昔日讲学的论点上。” 黄道周翻开另一份卷子,指着上面的字迹。 “连用的字眼,都跟你《人谱》里的一字不差。” “底下承题,句句顺着你的脾气来。再看这笔字,馆阁体,规矩得挑不出半个墨点。” 黄道周将卷子推到刘宗周眼皮底下。 “糊了名,誊了卷,这文章摆在你案头,你取是不取?” 刘宗周捏紧拳,指节泛青。 “这是揣摩主考之意!文章虽好,其心可诛!” “你怎么查他的心?”黄道周提高音量。 “你我坐在这里,外头的江南大族早就把咱们的底细摸透了。 他们花几千两银子请名宿大儒,提前写好几十篇时文。 考场上一发题,总能套上一篇。自家子弟背熟了默写上去,字迹再让里头的抄手润一润,这就成了一篇锦绣文章!” 刘宗周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笔尖的朱砂墨摇摇欲坠。 “老夫亲自去查誊录所!” 黄道周摇头。 “查不完的。端茶倒水的杂役,收卷子的弥封官,哪一个没拿外头的银子? 你挡得住他们递条子?甚至不用递条子,抄手誊卷的时候,故意把寒门士子的卷子抄错两个字,犯了庙讳,直接落卷。你连看都看不到。” “啪。” 一声轻响。 他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 他不收一文钱,却依然拦不住满地铜臭。 江南士绅根本不需要给他送钱,他们有一万种合乎规矩的手段,把抡才大典变成自家分赃的席面。 虎丘,千柱石。 风从山道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 本该游人如织的千柱石旁,乌压压坐了近千名青衫生员。外围的台阶上、树荫下,还站着无数踮脚张望的读书人。 复社虎丘大会。 名义上是切磋时文,实际上,这是考前一次利益的分配与站队。 空地正前方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几把太师椅。 左首坐着陈子龙,然后是吴应箕。 一身正五品文官的常服,在这群布衣士子中格外扎眼。他如今是户部江南清丈分司郎中,手握核查江南田亩的大权。 台下无数道隐秘的视线交织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防备。 右首坐着冯班和冯舒,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稿。 台下第一排,坐着十几个年纪稍长的中年文士。他们穿着考究的湖丝直裰,不时交头接耳。这些人多是各府大族的子弟或门客。 吴应箕站起身,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嘈杂声渐渐平息。 “诸位社友。”吴应箕的声音在山风中传开,“今日虎丘之会,只议乡试。我手里这本,是今科两位主考刘念台先生与黄石斋先生的历年著述汇编,以及他们以往的房考阅卷批语。” 台下伸出无数只手,人群躁动起来。 吴应箕将文稿递给旁边的年轻社员,由他们分发下去。 “按各府分册抄录,人手一份。回去仔细研读两位大人的文风,莫要犯了忌讳。” 台下一片感激的应和声。复社能聚起几千人,靠的就是这种实打实的科考资源互通。 但坐在第一排的那几个中年文士,并没有去接抄录的册子。 一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的文士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来,朝着台上拱手。 “卧子兄,次尾兄。”王伟民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翻书声。 全场的动作停了下来。 王伟民干笑两声,继续说道:“王伟民有一事请教。” 吴应箕看向他:“讲。” 王伟民在原地踱了两步,环顾四周。 “今科乡试,朝廷特批了三十个北方流寓的名额。据王伟民所知,报名的北方流寓士子只有上千人。这三十个名额,怎么个分法?” 吴应箕脸色一沉,想略过此话题:“名额多少是礼部和主考官定夺,与复社何干。” “次尾兄这话就见外了。” 第192章 及第重要,还是理想重要 王伟民转过身,面向台上。 “北方来的士人,在江南人生地不熟。礼部既然要求五人互保,咱们复社同气连枝,江南的社友出面,替那些北方的兄弟做个保结,岂不是一桩美事?” 这话一出,台下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真正的北方难民根本进不了复社。所谓的“北方的兄弟”,全都是买了印结、改了籍贯的江南大族子弟。 王伟民要的,是复社利用庞大的人数优势,给这些冒籍的人提供合法的“五人互保”。 只要复社出面作保,礼部也挑不出毛病,那三十个举人名额,就大都成了江南士绅的囊中之物。 吴应箕霍然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淋漓淌下桌沿,滴在木板上。 “放肆!”吴应箕指着王伟民喝道,“复社是文社,不是卖功名的牙行!谁敢在籍贯互保上做手脚,一旦查实,连带五个互保人一起革除出社!” 王伟民并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直视高台。 “次尾兄好大的脾气。”王伟民语调转冷,声音拔高了几分。 “咱们只问一句,你怎么知道谁是真北方人,谁是假北方人?只要有衙门的印结,有大员的担保,那就是朝廷认的北方籍。你凭什么说人家是冒籍?”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那近千名士子。 “咱们江南的读书人,世世代代供养朝廷! 朝廷打仗的军饷,是咱们江南交的!如今连考个乡试,咱们都要被百般刁难,还要把名额让给那些流民?” 台下发出一阵骚动,不少人跟着起哄附和。对于普通的江南士子来说,多一个人竞争就多一份落榜的风险。 王伟民见情绪被调动起来,重新转回身,直视一直没说话的陈子龙。 “卧子兄。”王伟民道。 “你如今是钦命郎中,奉旨去各府查咱们的祖产田地。大家念在同社之谊,顾全大局,都没说什么,亦多有配合!” 王伟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高台。 “田,陈大人可以查。” “可这考场上的出路,陈大人总不能也给大伙儿堵死吧?” 陈子龙顿了顿,再次开口: “入社求学,切磋时文,本是正道。” “可拿着朝廷的抡才大典做买卖,诸位扪心自问,对得起孔孟的教诲?” 台下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外围那些布衣士子纷纷低下头。 王伟民涨红了脸,嘴唇干张着,没敢接茬。 场面冷了下来。冯舒合拢折扇,慢悠悠站起身。 “卧子兄这火气,倒叫大伙儿没法接话了。”他拿着折扇敲了敲掌心,笑声温吞。 “在座聚于虎丘,自然是为了文章精进,金榜题名。哪有那等腌臜心思?” 三言两语,便想把局面糊弄过去。 陈子龙靠向椅背,扫视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头。 崇祯初年,太仓张溥创立复社。那时的读书人是何等意气风发,一篇《五人墓碑记》震动朝野。 可走到今天,底下这上千号人,大半是冲着结党营私、科场钻营来的。 一刀切断所有的门路,这群人当场就能散伙。 可若放任不管,那些从北地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寒门,连考场大门都进不去。 陈子龙站直身子。 “复社的规矩,该有的互助,一样不少。” 声音压过了山塘的风。 “时文研习,同乡联保,陈某绝不断大家的登天梯。” 底下传来几声粗重的喘气声。 紧绷的弦松了,只要联保和透题还在,布衣士子就还有活路。 陈子龙面皮一紧。 “但冒籍顶替,私定名单!” 他抬起胳膊,食指点向最前排那些穿着绸衫的江南大户。 “谁敢伸手,自己去大理寺领罪。别拉着复社陪葬。” 王伟民手里的扇子顿在半空,脸颊的皮肉抽了两下。 吴应箕站在后头,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陈子龙留了余地,守住复社笼络底层士子的根基。 孤身之力终究有限,身处这朝野纷乱的时局,想要做成实事,免不了周旋于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之中。 角落处。 松江府的考生冯佳炜缩在石阶上。 他怀里揣着一包生锈的铜钱,这是他全部的盘缠。在这寸土寸金的留都,买个粗面馒头都得算计着吃。 为了听这场会,他天不亮从城南破庙走过来,水米未进。 台上的交锋,前排那些人的暗语,他听得真切。 三十个北方名额,五百两一张空白印结。 朝廷的抡才大典,成了这帮江南富少手里的买卖。 他加入复社,图的也是时文研习,至于买籍贯,他买不起,也没那个心思。 他把头埋进膝盖,手里攥紧刚刚分发的文章。 入夜,秦淮河北岸。 河面上画舫穿梭,灯影将浊水染得猩红。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混着两岸酒楼里飘出的脂粉气,被湿热的夜风裹挟着吹向远方。 会馆前堂灯火通明。几十名家中还算富裕的复社社员,正凑在长条桌前饮酒作对。 有人为了一句时文破题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趁着酒劲高谈阔论,憧憬着几日后考场折桂。 一墙之隔的后堂雅间,却是另一番天地。 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隔绝了前堂的喧嚣。博山炉里燃着寸金寸两的沉水香。 冯舒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套汝窑茶盏,拿着杯盖,慢悠悠地撇去茶汤上的浮沫。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脆响。 他的老师是当朝礼部尚书钱谦益,主导着江南文坛的半壁江山。此次秋闱,钱尚书未能如愿成为主考,这科场的盘子,便只能由冯舒这些门生在台下操盘。 下首坐着三位江南大族的主事。白天在千柱石前公然挑衅的王伟民赫然在列。 “北方的名额,咱们已经置换了一百一十个。”王伟民身子前倾,肥腻的脸上挤出藏不住的笑。 北方考场,千人取三十。南直隶加上各处考场,八千人取一百三十五。江南大族子弟挤破头也要弄个北方户籍,图的就是北方考场更小的竞争。 王伟民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接着邀功:“号房那边也打点妥当了。天字号和地字号的考舍,采光好不漏雨,全留给咱们的人。” 旁边一名蓄须的常州主事跟着搭腔:“那剩下的真流民呢?” “全分到‘底号’和‘老号’去!”王伟民冷嗤一哼, “考舍就在茅厕边上。八月的金陵,秋老虎毒得很。那些逃难来的叫花子本来就饿得脱了相,关进去熏上三天,别说写八股文章,能喘着气爬出考场就算他们命大!” 雅间内传出几声低低的闷笑。 冯舒吹了吹茶水,没抬头:“誊录所呢?” “万无一失。”王伟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已经约定好在卷子上做暗号,破题第二字用 "夫",承题第四字用 "盖",起讲第六字用 "然"。” 冯舒喝了一小口茶。 “手脚都放干净点。”他将茶盖撂在桌上。 “印结是真的,担保人也是在册的三品大员。”王伟民满不在乎地弹了弹袖口,“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印,他刘念台再折腾,也越不过大明朝的规矩!” 话音未落。 “砰——!” 两扇雕花木门被推开,门口小斯没拦住人,面色讪讪。 陈子龙跨过门槛入内。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屋内三人跳起。 王伟民手一哆嗦,手里的茶杯直接翻倒。滚烫的茶水顺着桌沿淌下,滴在他考究的绸缎长衫上。 冯舒依旧坐在太师椅上。 “卧子来了。” 语气平淡。 “你如今是户部清丈分司的郎中,领着天子差事,怎么有空来我这?” 陈子龙大步迈到桌前。 “复社本是切磋学问、匡扶社稷之地。” 陈子龙声音压得很低。 “何时成了你们倒卖科场名额、吃人血馒头的黑市牙行!” 冯舒擦了擦手,将帕子丢在桌上。 “你们三个,先出去。” 几人拱手出门。 冯舒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脸上的和气褪得干干净净。 “匡扶社稷?” 他发出极其刺耳的怪笑。 “卧子,你是不是查田查魔怔了?”冯舒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极具压迫感地前倾。 “你领了清丈田亩的差事,要把江南士绅的皮给扒了。你清高,你不染铜臭,你骨头硬!” 他猛地抬起手,指着窗外前堂传来的喧哗。 “你去问问外面那几千个穷书生!他们为什么尊你一声前辈?凭什么听你的号令?他们要的是你嘴里那虚无缥缈的救国大义吗?” “大明朝烂成这样,这半壁江山早就千疮百孔了,救得过来吗!” 冯舒一掌拍在案桌上,震得茶盏直跳。 “他们要的是结党!要的是门路!要的是复社能给他们透考题、递条子!要的是能拉上同乡联保,一朝及第,改换门庭,从此脱离苦海!” 字字句句,咬得极重。 “大明朝的官,是讲银子的!” 冯舒逼视着陈子龙。 “你查田,得罪了整个江南的乡绅。你今天护着那些北方流民,断了江南士子的登天梯!他们能给你送冰敬炭敬?能帮你在朝堂上摇旗呐喊?” “断了大家的财路,过了今晚,复社当场散伙!你陈子龙,就是个没人搭理的光杆郎中!” 陈子龙定在原地,下颌骨紧紧绷起,两鬓的青筋突突直跳。 寒门士子单打独斗,根本碰不到江南大族子弟的衣角。 复社是他们唯一的踏板。没这点实在的好处,没人会留在这个文社。 陈子龙甩甩衣袖。 “同乡互助,切磋学问,这是本分。” “但若让我查实,有人敢强夺流亡士子的名额,成规模买卖考场关节。” 陈子龙迎着冯舒的视线,寸步不退。 “陈某定会上疏陛下,我拼着这身官服不要,拼着这条命填进去,也要把你们这群蛀虫的脓疮挑破!” 说完不等冯舒说话便拂袖离去。 冯舒端起桌上那杯茶,一饮而尽。 “泥菩萨过江,还想管科场。” 冯舒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备轿,去见老师。” (八千字不断章,直接全发了,等于提前8.7分的加更两千了哈!) 第193章 燕云军教习阎应元 八月的日头毒辣,热浪在校场上空扭曲。 南京城外,正阳门大教场以东十里。燕云军大营延绵数里,营帐依着地势规整排开。辕门上悬着一面黑底金字的大纛。 “燕云”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校场上尘土飞扬。 三排火铳兵分列三道横阵,每排一百二十人,间距三步。 头排半跪,二排弓步,三排直立。三百六十人组成一个严密的方阵。 点将台最前方,立着一员武将。 头戴竹编斗笠,灰色号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宽厚的背上。 此人面色苍黑,唇上留着微髭,青筋虬结的双臂环抱胸前,活脱脱半截铁塔扎在台子上。 燕云军游击将军兼天火营副教习,阎应元。 汗珠顺着他苍黑的脸颊滴落,他眉头不动,盯着前方操练的方阵。 “装填!” 把总嘶哑的号令声从右翼炸开。 三百六十人齐动。 右手探入腰间弹药包,摸出一发纸壳定装弹药。牛皮纸包裹着颗粒火药和一颗浑圆铅弹。 牙齿咬住纸包尾端,扯出开口。 细腻的颗粒火药准确倒入药池。拇指一拨,金属清脆的咔哒声中,药池盖合拢。 左手将余下的火药连同铅弹一并灌入枪口。 抽出枪管下方的通条,自上而下顺着枪管捅进去,用力捣实。 一、二、三。 拔出通条,插回卡槽。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金属碰撞声整齐划一。 “第一排,举铳!” 一百二十杆铁灰色的枪管平举,对准五十步外的靶标。 “放!” 扳机扣动,燧石重重砸击钢轮。 火星迸射,引燃药池。 砰砰砰 ——! 震耳欲聋的连环爆响撕裂了沉闷的空气。白色的硝烟在阵前猛地腾起,刺鼻的火药味弥漫开来。 五十步外,碎草乱飞。 “第二排!上前!放!” 头排士兵迅速后撤,蹲下重新掏出纸弹。第二排士兵大步跨出,枪托抵住肩窝。 硝烟未散,第二波爆响接踵而至。 紧接着,第三排踏着步伐压上。 三段击循环往复,连绵不绝的火力网扫过靶场。前排的草人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割过,接二连三地扑倒在地,有的被拦腰打断,有的被打得千疮百孔。 阎应元走下点将台。 “换八十步靶。” 号令传下,辅兵扛着新扎的草人跑步上前,在八十步的白灰线上重新竖好。每个草人胸口都缝了一块两层厚的棉布,模拟清军的棉甲。 “预备 —— 放!” 枪声再起。八十步距离,草人倒下了一大片,但仍有十几个摇摇晃晃地立着。 “换一百步。” 一百步外,草人看起来只有拳头大小。三轮齐射过后,靶标倒了不到一半。 前方硝烟散去,三个报靶兵举着红旗飞奔而回,单膝跪地,手里各捧着一个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数字。 为首的队官高声唱报: “禀将军!五十步,中靶九成,穿甲八成五。” “八十步,中靶七成,穿甲六成。” “一百步,中靶五成,穿甲三成五。”” 阎应元迈着大步走到阵前。他朝旁边的一名什长伸出手。 什长赶紧将手里的燧发枪递过去。 枪管还带着射击后的余温。 阎应元握住枪身,这枪比旧式鲁密铳短了一尺。 最精妙的是枪机处的弹簧与燧石夹片,严丝合缝,机括紧绷。 没有了缠绕在手腕上的火绳,去掉了粉末火药容易受潮、遇风即灭的弊病。 改用颗粒火药和定装纸筒,装填速度足足快了一倍有余。 好东西。 这批新枪,是陛下亲自盯着火器局赶制的。连带着那几十车定装纸弹,全供着燕云军敞开用。 听人说,这枪是陛下亲自督造的。 阎应元从什长的腰包里抽出一发纸筒弹。 咬破纸筒,倒药,合盖,下弹,捣实。 一气呵成。 举枪,枪托抵紧肩窝。准星套住一百步外那个完好无损的草人头部。 扣下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正中百步外草人的脑袋。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阎应元手里的枪。 一百步开外,一枪爆头,这等准头,放在整个大明军中也挑不出几个。 阎应元将发烫的火铳塞回什长怀里。 “好枪。” 一旁的千总咽了口唾沫,凑上前:“将军,这火器局送来的燧发铳,真他娘的好用!刮风下雨照样能打。就是太贵了,这一声响,打出去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阎应元转过身。 “银子又不是花你的!陛下只要精兵!” 阎应元继续说道: “装填速度还是太慢!” 阎应元抬高音量。 “建虏的战马冲到跟前,只需几息!你们这点速度,是等着被马蹄子踩烂脑袋吗!” 千总在一旁扯着嗓子附和:“都聋了!继续练!” 士兵们重新抽出通条,机械地模拟着装填、举枪、激发的程序。 只有实弹训练日才有三发实弹打,否则再多的银子也经不起造。 阎应元走回点将台。 两个月多前,他还是江阴的一个典史(县公安局局长),即将去赴任主簿。 崇祯十三年,海盗侵扰沿海,他率乡勇出击,一战擒获海寇三十七人。 陛下欣赏他的胆略,特赐“钦依都司衔”——正四品武官的虚衔,让他执掌县尉职权。 一个小小典史挂四品武衔,在整个大明朝也是头一遭。 出行时允许张黄盖、打大旗、前驱清道,这在当时是破天荒的殊荣,江阴百姓至今还记得这等排场,尊他一声“阎公”。 谁曾想一纸盖着兵部大印的调令,从南京送到了江阴。 操练至午时,铜锣敲响,全军收操。 士卒们列队归营,擦枪入架,排着长队去伙房领饭。 西侧的新兵营房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紧接着是木制水盆砸碎在地的脆响。 “还给咱!” 一声极粗的江淮口音炸响。 黄二牛双眼赤红,一头撞开帐门,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对面站着的男人侧身一闪,躲开了黄二牛的扑击。 这是曾经京营的老兵,跟着皇帝一路从北京杀出来的,如今是燕云军总旗张大彪。 张大彪嘴里嚼着一根枯草根,手里大喇喇地甩着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 那布鞋针脚细密,底子纳得极厚,鞋面上还用黑线绣了两道云纹。 “嚎丧啊!”张大彪抬腿就是一脚,正中黄二牛的膝盖。 黄二牛双腿一软,重重扑倒在尘土里。 “新兵蛋子,一点规矩都不懂。”张大彪将那双千层底往腋下一夹,“老子拿你双鞋,是瞧得起你!” 黄二牛猛地抠住地上的泥巴,手脚并用再次爬起来,直愣愣地往上扑:“那是咱娘给咱纳的!咱娘眼睛都熬瞎了,咱平时连摸都舍不得摸,你凭啥抢咱的鞋!” 营房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圈人。 十几个操着北方口音的老兵抱起膀子,指着黄二牛哄堂大笑。旁边站着的几十个招募来的新兵,个个攥着拳,却没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张大彪一把薅住黄二牛的衣领,往后一推。 “凭啥?”张大彪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指着自己鬓角那道狰狞的刀疤。那道疤从额角一直贯穿到耳根,肉翻在外面,分外骇人。 “就凭老子这身伤!”张大彪的声音拔高,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作响,“老子是跟着陛下,从北京城死人堆里一路杀到南京的! 没老子们这帮人在前面替你们这些江南软蛋挡刀子,你们早被流贼剁了喂王八了!” 他抬起脚,踩在黄二牛的肩膀上,用力碾了两下。 “今天老子拿你一双鞋,是教你咱们军营的规矩。以后每个月的饷银,拿出来孝敬老子。上了战场,老子拉你一把,保你多活几天。听懂没?” 黄二牛紧咬着牙,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用尽全力去推张大彪的腿。 “咱去告你!咱去找将军告你!” 张大彪收回脚,满脸有恃无恐。 “去!现在就去!”张大彪指着中军大帐的方向。 “老子是天子亲军的功臣!我倒要看看,大明朝哪条军法写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不能教训一个没有好好训练的新兵!” 喧闹声越来越大,终于惊动了巡营的士卒。 第194章 那就打到服为止 半个时辰后。 天火营左营大帐。 阎应元刚在硬木椅上坐定,端起粗瓷碗灌了一大口凉水。 帐帘被人掀开,把总刘三快步走进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将军,营里出了点,嗯...小事。” 阎应元放下瓷碗,指节敲了敲桌面。 “说。” 刘三压低声音:“天火营丙哨的新兵黄二牛,跟总旗张大彪闹起来了。 黄二牛告到了执法队,说张大彪抢了他的鞋,还动手打人。” 阎应元眉头微挑。 “一双鞋?” “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刘三凑近半步,“黄二牛说是他老娘临行前熬夜缝出来的。张大彪硬抢走,说是收孝敬。 黄二牛不干,两人在营房外动了手,张大彪当众骂江南招募的弟兄是软蛋,还拿自己护驾的功劳压人。” 阎应元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张大彪,以前京营的老兵?” “是。”刘三连连点头,语气中透着难处,“从北京一路南下的天子亲军。通州那一仗,他砍了一个闯贼。 到南京后论功行赏,提拔的总旗。将军,这帮老兵抱团抱得紧,骄横惯了。这事儿要是处理重了,只怕那帮北方老卒会闹事。” 在江阴当典史时,衙门里的老差役最会欺负新人。打压、克扣、立威,一套接着一套。 军中也是一样。 “把人带过来。” 阎应元站起身,提起挂在木架上的戚家刀,大步迈出营帐。 帐外空地上,日头正烈。 阎应元将太师椅搬到空地正中央,大刀金马地坐下,戚家刀连着刀鞘重重顿在地上。 周围很快围了黑压压一片士卒。左边是满脸愤懑的江南新兵,右边是吊儿郎当、甚至还在低声说笑的北方老兵,泾渭分明。 黄二牛和张大彪被两名执法队的甲士押到场中。 黄二牛跪在滚烫的泥地上,满脸灰土,脸颊上还印着一道血痕。双手紧紧绞着破了洞的衣角,指节上全是练装填磨出的大血泡。 张大彪腰杆挺得笔直,拱了拱手,那双千层底布鞋,甚至还明晃晃地挂在腰带上。 阎应元坐在椅子上,右手搭着刀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 “黄二牛。” “在!”黄二牛猛地挺起胸膛,嗓音嘶哑。 “你告张大彪什么?” 黄二牛说道: “回将军!张总旗抢了小的千层底布鞋。小的问他要,他说这是孝敬,以后在战场上保小的命。” 他抬起头。 “那双鞋是小的娘做的!咱娘眼睛半瞎,晚上就着一豆灯火,一针一针纳的! 咱娘说,当兵吃粮,要把命卖给皇上。咱不怕死,可咱不能丢了念想!求将军做主!” 周围的新兵群传出几声压抑的呼声。 阎应元抬起左手,示意黄二牛停下,随后转向张大彪。 “张大彪,人是你打的?鞋是你拿的?” 张大彪扯开嘴角,大声回话:“回将军,鞋是末将拿的,人也是末将打的。但这小子避重就轻!” 他侧过身,用大拇指反指着地上的黄二牛。 “昨天操练燧发铳三段击,这小子动作全队倒数第一。火器营的规矩,一人拖后腿,全排受罚。一排弟兄跟着他多跑了五里地,回来腿肚子直转筋!” 张大彪转了一圈,对着周围的老兵大喊。 “弟兄们心里有气,末将身为总旗,教训他两下怎么了?至于那双鞋,末将是看他这软蛋样,怕他上了战场尿裤子,借来穿两天压压惊,顺便教教他军营里长幼尊卑的规矩!” 人群右侧的老兵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装填那么慢,上了战场就是害人!” “张总旗教训得对!” 张大彪转回头,脸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将军,卑职是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末将只知道,通州城外,卑职挨了流贼两刀,护着圣驾杀出来。如今教训一下新兵,也算大错?”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汇聚在阎应元身上。老兵们等着看教习和稀泥,新兵们捏了一把汗。 张大彪还在大声嚷嚷。 “再说了,这小子是个二愣子。今早在营房外就敢跟末将动手,到了战场上不知道要害死多少兄弟。末将磨磨他的性子,也是为了他好!” 周围几个老兵跟着点头,嘴里嘟囔着附和。 黄二牛急了,脸涨得通红:“鞋子借去穿就坏了!他还说以后每个月的饷银要拿来孝敬他!” “闭嘴。” 阎应元喝道,然后伸出手。 “鞋。” 张大彪喉结滚了滚,老老实实把手里那双千层底布鞋递过去。 他把鞋还给黄二牛。 “张大彪。” “卑职在。” “你是京营出来的老卒。通州那一仗,你砍过流贼。朝廷论功行赏,升你做总旗。这军功,是你拿命换的。” 张大彪挺了挺胸膛:“卑职不敢居功。” 阎应元抬起眼皮。 “那你凭什么拿人家娘做的鞋?” 张大彪嘴唇嚅动两下:“将军,卑职是一片好心。这新兵蛋子操练跟不上,弟兄们看不惯,卑职想着敲打敲打他。” 阎应元向前一步,他比张大彪高出大半个头,压迫感当头罩下。 “敲打?你可以在校场上跟他比装填速度,比射击准头。你是总旗,拿出本事让底下人服气。” “拿人家娘做的鞋,叫敲打?” 张大彪脸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梗着脖子没吭声。 阎应元转过身。 “强抢同袍之物,按大明军律,该当何罪?” 张大彪脸色变了,急声分辩:“将军!咱们在北边跟着陛下拼命的时候,那可是眼睛都没眨巴一下!借双鞋算什么大罪。” 阎应元哼的一声。 严惩张大彪,老兵寒心;不管张大彪,新兵的心就凉了。 “本将今日不动军法。” 他抬手指向帐前那片空地。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杀出来的。军中尚武,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 “脱了罩甲,徒手打,不许踢裆插眼。打倒一方服了为止。” 围观的士卒一片哗然。 “你张大彪赢了,这事揭过。” “输了,扣一个月军饷赔偿黄二牛。” 阎应元看着黄二牛:“如何?” “小的愿意!” 黄二牛一把扯掉身上的青布罩甲,甩在地上,常年在地里刨食练就的结实腱子肉暴露在日头下。 他攥着拳头,直盯着张大彪。 刚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不敢还手,如今阎将军给了正大光明的机会。 全营几百号人的目光,齐刷刷砸在张大彪身上。 张大彪眼角乱跳。 打?打赢了一个新兵,胜之不武。打输了?一个月军饷没了不说,以后在燕云军连头都抬不起来。 “张总旗。”阎应元反将一军。“不敢?” “北边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总旗,连个生瓜蛋子的拳头都不敢接?” 张大彪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鼓。 “老子怕你个雏儿!” 他一把甩开罩衣,猛蹬地面,合身扑向黄二牛。 两人瞬间撞在一起。 张大彪在京营摸爬滚打十几年,街头斗殴和阵前肉搏的经验极其丰富。 他根本不和黄二牛角力,身子一矮,躲过黄二牛毫无章法的王八拳,右拳借着冲力,狠狠捣在黄二牛的胃部。 黄二牛痛呼一声,身子虾米般弓起。 张大彪膝盖顺势暴起,重重磕在黄二牛的下巴上。 牙齿磕碰的脆响让人牙酸,黄二牛仰面摔倒,满嘴是血。 周围的老兵齐声叫好。 “服不服!”张大彪骑压上去,挥拳去砸黄二牛的面门,“软蛋!软蛋!” 黄二牛双臂死死护住脑袋。拳头雨点般砸在手臂上,几口血水混着泥土咽进肚子里。 这三个月升了官,荒废了许多,体力不济,几十拳下去,气喘如牛,手里的动作慢了半分。 只是嘴里不停的叫骂着。 黄二牛双眼隔着手臂缝隙盯着张大彪。 “咱日你先人!” 黄二牛猛地撤开双臂,硬挨了张大彪一拳,额头“砰”的一声撞在张大彪的鼻梁上。 酸痛感直冲脑门,张大彪惨叫一声,视线模糊,身体往后一仰。 黄二牛翻身跃起,一把按住张大彪,整个人压了上去。 没有招式,全是庄稼汉刨地的力气。 一拳砸在颧骨。 两拳砸在眼眶。 三拳砸在嘴巴上。 张大彪拼命挣扎,却被黄二牛死死压在身下。那双发红的眼睛里透出的疯劲,让这个上过战场的老兵感到胆寒。 这是真要打死他! “别打了!我认输!”张大彪双臂护着头,连声大喊,“老子认输!服了!服了!” 黄二牛充耳不闻,举着拳头还要砸。 两个执法队冲上来,架住黄二牛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拖开。 黄二牛剧烈喘息着,盯着瘫在地上的张大彪,满脸是血,咧嘴惨笑。 老兵们脸上的笑意立刻僵住了。 阎应元走入场中,站在张大彪面前。 “张总旗,服了没?” 张大彪鼻青脸肿,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费力地点点头。 在手下的搀扶下站起身,看向黄二牛的目光透着阴毒。 阎应元将这神情尽收眼底。 他走到张大彪身前,压低声音,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张大彪。” “军营里切磋,受点伤正常。” 阎应元抬手,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张大彪的胸口。 “但后面这段时间,黄二牛要是走夜路摔断了腿。” “不管是不是你干的,本将军都将你军法论处!” 张大彪刚刚那点报复的心思瞬间消失,连连拱手:“卑职是天子亲兵,愿赌服输,哪敢挟私报复!” 阎应元正要下令解散。 大营辕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绝尘而至,来人腰悬绣春刀,一路畅通无阻冲到中军校场。 骏马人立而起。 锦衣卫百户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阎应元,从腰间取出一面令牌。 “陛下口谕!” 全营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 锦衣卫百户看着前方的阎应元,声音朗朗。 “宣燕云军游击将军阎应元,即刻入宫陛见!” 第195章 君臣议天下局势 午后,乾清宫。 八月的日头透过槅扇照进殿内,在金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柱。 角落的几只黄铜大盆里盛放着半人高的冰块,融化的冰水滴答落下。哪怕有冰块镇着,殿内的暑气依旧闷得人透不过气。 御案前。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叠纸。 这是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半个时辰前刚递上来的密折。 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江南各府乡试里外搜罗来的腌臜事。 朱由检的手指翻过一页,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张纸上。 “匡扶社稷,切磋学问,哼!” 朱由检随手将皮纸丢在案头,玉镇压了上去。 刘宗周和黄道周这两头倔驴还在前面顶着,这桩舞弊案的盖子,得让这帮江南士绅自己觉得能捂住,等他们把手伸得足够长,脏东西全露出来。 轻微的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迈过门槛,弓着腰靠近御案。 “皇爷,燕云军游击将军阎应元到了,候在殿外。” 朱由检拿起一本《纪效新书》,盖住那摞密折。 “宣。” 不多时,沉闷有力的脚步声自殿外由远及近。 殿门推开。 阎应元大步跨入殿内。他已换下了校场上那身被汗水泡透的灰色号衣,穿上了一袭正四品武官的团领补服,头戴乌纱,腰束革带。 这身文绉绉的朝服套在他铁塔似的宽厚身板上,反而透着异样剽悍。 靴底踩在金砖上,步步生风。 行至御案前九步,单膝砸地,双手抱拳。 “臣燕云军游击将军阎应元,参见陛下!” “平身,赐座。” 王承恩搬来一把锦凳,搁在御案侧方五步远的位置。 阎应元谢过恩,坐了半个身子,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摊在膝盖上,下颌微收,视线落在眼前的金砖上。 朱由检打量着眼前这个黑大汉。 面皮苍黑,唇留微髭,两道浓眉斜飞入鬓。这就是历史上领着乡勇,死守江阴八十一日,让满洲铁骑折损七万余人的阎应元。 “天火营的燧发铳,操练得如何了?”朱由检没绕弯子。 阎应元欠身。 “回陛下,目前全营三段击装填,稳定在十五息一发。五十步中靶九成,八十步七成。百步开外,准头大减,尚需时日精进。” 对于这个时代的火铳装填来说,已经是快了极多的装填速度。 朱由检微微颔首,从御案后站起身。 “朕今日传你入宫,不单为天火营的事。” 他绕过案桌,径直走到大殿东侧。那里悬挂着一幅长宽逾丈的巨型堪舆图。 兵部职方司刚送来的新图,北方大片疆域被朱笔圈出几道刺眼的红线,清军、大顺军残部、各路降军的势力犬牙交错。 朱由检负手立在图前,头也没回。 “北边如今打得火热。建虏和闯贼,你觉得谁能活到最后?” 阎应元跟着站起身,走到堪舆图侧后方。他的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城池标注上快速扫过。 “微臣拙见,贼与虏,皆是劫掠成性。” 阎应元声音低沉。 “闯贼裹挟流民,沿途刮地三尺,早已尽失北方士绅之心,败亡是早晚的事。 建虏凭铁骑横扫,打着替大明复仇、迎陛下回京的幌子入关,这套说辞骗得了百姓,却是在收买人心、整合物力。” 他停顿片刻,字字掷地有声。 “建虏能在北地站稳脚跟,收编降军,腾出手来,必然挥师南下,饮马长江!陛下,不得不防!” 朱由检转过身,直面阎应元。 “既然建虏势大,朕最近经常受到奏疏,奏请即刻发兵,收复神京。” 朱由检往前走了一步,看向阎应元。 “陛下!纸上谈兵误国!” 王承恩在旁边往后缩了缩,在御前骂清流纸上谈兵,这话也就武将敢说。 阎应元毫无惧色。 “微臣斗胆!如今我大明新军未成,强军未练。贸然挥师北上,在平原野战正面撞上建虏骑兵,胜算极低!” “那就一直缩在长江以南,学那弱宋偏安一隅?”朱由检反问。 “非也!” 阎应元大步走到巨幅舆图前。 “清军看似不可一世,实则外强中干。微臣断言,建虏妄想南下,必将引火烧身!” 阎应元倒是个敢讲的,朱由检开口道: “继续说。” 阎应元抬起粗糙的右手,食指直接戳在关外辽东的版图上。 “满洲八旗丁口不过数十万,能披甲的战兵顶天了十余万。 哪怕加上鞑子,降兵,总兵力也有限。大明幅员辽阔,他们占的地盘越大,兵力撒得就越散。 处处设防便是处处薄弱,十万骑兵填进这九州腹地,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手指猛地往下一划,重重压在北直隶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建虏乃化外野人,不知华夏礼义。 微臣听闻他们推剃发易服,此举乃是刨天下汉人的祖坟!北方士绅如今迫于刀剑,一旦暴政推行,我大明王师北指,北方百姓定会揭竿而起!” 他在长江以南的水网地带画了个大圈。 “而且八旗骑兵的威风全在平原。 过了江淮,南方水网密布、山林纵横,战马根本跑不起来。 只要大明死守长江天堑,练出一支精锐水师和擅长山地步战的悍卒,满洲铁骑就是没了牙的病虎,过不得雷池半步!” 阎应元双手在身侧收拢,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建虏目前全靠劫掠和北方士绅输诚。连年征战,北方地界早就被打烂了,拿什么养活那几十万大军? 必然加重盘剥。民怨沸腾只是时间问题,一旦粮道被掐断,不攻自破!” 条理清晰,刀刀见血。 说完阎应元躬身立在一旁。 大殿内一时间只剩冰盆里的水滴声在回荡。 朱由检注视着眼前这个黑面武将,他自然知道阎应元有筹谋之能,没想到对天下大局也有如此清晰的见解。 “依你之见,目前江北四镇分守徐州、庐州、淮安、扬州,互为犄角,这防线可还稳当?” “防守有余。”阎应元回答。 “可朕要的不是偏安一隅。”朱由检走到御案前,双手按住桌沿。 “朕终究是要北伐的。这仗,假如是你,你会怎么打?” 阎应元呼吸一沉。 他本以为今日入宫,只是奏报火器营的操练。没成想,天子竟拉着他一个游击将军,推演这收复神州的平辽灭贼大计。 他后退半步,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 再直起身时,那股筹谋之心再不掩饰。 “微臣敢为陛下献策!” 他两步跨回地图前,手指精准地指在齐鲁大地上。 “首先便是山东!” “待燕云军新阵练成,以此为主力自徐州北上。同时命淮扬水师由登州、莱州跨海登陆。水陆并进,夹击山东腹地! 山东清军兵力最弱,孔孟之乡心向大明,只要军纪严明,必能传檄而定!” 朱由检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移动。 “再取河南!”阎应元的手指横向一拉,划过黄河, “率精兵自庐州出击,夺开封、洛阳,锁死黄河中游。 河南乃四战之地,咱们不求死守,只求做一把尖刀,切断清军山西与山东的联络!同时,收拢各地大明百姓。” 朱由检敲了敲桌面。 “若是清军急眼了,调集精锐反扑山东、河南,又当如何?” 阎应元沉着应答: “绝不在平原与骑兵野战对冲!” “我军每克一城,立即坚壁清野,后撤三十里!发动民夫在城外修筑棱堡工事,四面架设火炮,壕沟后布下燧发枪阵!” “结硬寨,打呆仗!” “引诱建虏骑兵来攻城!满人丁口金贵,死一个少一个。 咱们就凭坚城、用大炮,拿火药和铅弹大量杀伤建虏的有生力量!耗到他们流干了血,这直隶与京师,还不是手到擒来!” 朱由检久久没有出声。 凭坚城,用大炮。 这想法正对了他的胃口。 他转身走到堪舆图前,在图上鲁地南边的位置一圈。 “黄得功的兵马,已经越过徐州,进入山东地界扎营。那里,将是未来北伐的跳板。” 指尖顺着往上游移,最终停在了一条贯穿南北的蓝色水系咽喉处。 “阎卿,朕考考你。” “济宁城,扼守大运河命脉,现在该不该死守?” 历史中李自成破京师,山东各府望风而降。 济宁道署佥事王世英率先主张迎顺,兵备道黄希宪连大印都没带,直接弃城跑回了南京。 但此世不同。 朱由检南下之时,同步令山东巡抚邱祖德组织官员与残兵分批有序撤往山区,没有溃散。 大顺军主力被天津吸引目光,根本没腾出手去攻下济宁。 第196章 镇守济宁阎应元 阎应元没有立刻作答。 他往前迈了两步,贴近那幅巨型堪舆图,手指从杭州起,沿京杭运河一路北移——扬州、淮安、徐州,最终停在济宁。 整条水脉的走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该守。” 阎应元转过身躬身说道: “不但该守,更该重兵死守!” 朱由检双手负在身后,站着等待下文。 阎应元大步贴回堪舆图前,手指敲在济宁城的标注上。 “国朝根本,仰给东南。每年四百万石漕粮,全靠这条京杭大运河运往神京。 济宁,是运河中段最大的枢纽!河道总督衙门设在此处,管着从徐州到临清整段运河的闸坝。” 手指往北一划,直指北京。 “无论霸占神京的是闯贼还是建虏,只要坐进那座城,就是坐在火山口上! 当年成祖爷定鼎燕京,京师百万张嘴等着吃饭,全靠南粮北运续命。如今北方连年大旱,建虏大军入关,人吃马嚼,北京城内必定斗米千钱。” 五指猛地收拢,攥成拳,砸在左掌心里。 “只要我大明握住济宁,卡住运河闸门!北方的得不到南方的粮食输给,必会生乱。” 朱由检微微颔首。 这黑脸汉子的战略嗅觉,历史中能杀清军七万人绝非侥幸。 阎应元没停,手指横向一拉,点在济宁四周。 “向北!济宁距京师八百里,骑兵十日可达。陛下在此站稳脚跟,便是一把刀悬在北方,随时北上直插河北腹地!” 手指往南一点。 “向南运河畅通无阻,漕船五日便到。北面战事不利,我军随时经水路退回江淮,绝无被合围之虞。” 手指继续横向划入中原。 “驻扎济宁,向西可直达开封、洛阳。河南是四战之地,各路义军与大明残部盘根错节。 咱们往济宁一蹲,便能跟关中、河南的反抗力量连成一片!” 手指最后点在山东半岛。 “大明掌握着青州、登莱,待北伐之日,与大军合击,山东便可最快的回到大明手中,更可从水路迂回直捣辽东,抄建虏的老巢!” 阎应元退后一步,双手抱拳。 “四面皆通,进退有据。济宁之于北伐,就是棋眼,握住此城,全盘皆活!” 殿内安静了几息。 王承恩站在角落里,有些震惊,这个小小游击将军竟能有如此的见识。 哪怕是那些自幼习读兵书的公侯或是饱读诗书的士绅,绝无这等运筹帷幄之能。 朱由检走回龙椅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说道: “赐茶,还有呢?” 阎应元一愣。 “朕问的是该不该死守,你只说了好处。” 朱由检把茶盏搁回桌面。 “坏处呢?朕不信这济宁城当真是个铁打的铜关。” 阎应元撩起补服下摆,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掌按在济宁周边,面色变得极为凝重。 “陛下英明。济宁之险,险在战略,济宁之弱,弱在城防。” “此城最大的优势是水网。南阳湖、独山湖、微山湖连成一片,加上运河、泗水、汶水纵横交错。 这水网对擅长水战的大明舟师来说是天赐之利,满洲铁骑陷进去根本施展不开。” 话锋一转,他咬了咬牙。 “但水网能阻骑兵,挡不住建虏收编的汉军步卒,更挡不住孔有德那帮汉奸手里的重炮。建虏若调集红衣大炮从陆路平推,水网就不顶用了。” 阎应元转过身,手指在济宁城的轮廓上画了个圈,声音压得极低。 “更要命的是城墙。济宁历来是漕运枢纽,城墙是为防洪防匪修的。 看着有三丈高,底宽只有两丈,顶宽不足一丈。红衣大炮连轰三日,一准儿打出豁口!” “五座城门,没有一座设瓮城。城上马面只有四座,间距极大,形不成交叉火力。护城河宽不过两丈,深不足一丈,旱季多处干涸见底。” “济宁是漕运重镇,不是军事要塞,位置虽好,城防先天不足。拿它当棋眼,首先得守住它!”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在济宁的位置按了一下,又移开。 “阎卿。” “臣在。” “朕再问你一个假设。” 朱由检转过身,身子微微前倾。 “如果朕让你率五千燕云军,再招募乡勇,守一座城,不是济宁。” 他顿了一下。 “江阴。” 阎应元猛地一怔。 他在江阴做典史十余年,城墙的每一块石头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假设江阴被建虏大军重重围困,你是孤军,外无援兵,只能靠自己。” 朱由检盯着他。 “守得住吗?” 阎应元几乎没有犹豫,声音粗得震耳。 “不需要五千!给臣三千燕云军,臣可以坚守三个月以上!” 朱由检靠回龙椅。 “你哪来的底气?” “江阴之城,历代专为军事防御而建!” 阎应元大跨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全撑了起来。 “全用花岗条石垒砌,底宽三丈五尺,顶宽一丈五尺,比济宁城厚了近一倍! 红衣大炮休想轻易轰塌!四门皆有双重瓮城,城上十二座马面形成交叉射杀。 护城河宽三丈、深丈半,水脉直通长江,终年不涸!” 他一口气说完城防,又往前逼了半步。 “臣在江阴十余年,征召乡勇可得万人。三千精兵为骨,万余乡勇为肉,凭此坚城,建虏来几万人,也别想踏进城门半步!” 阎应元话音落地,整个人还沉浸在江阴城防的推演里。 朱由检走到阎应元面前停住。 “江阴,确实是座坚城。” 朱由检的语速变缓。 “那假设,朕让你孤军去守济宁呢?” 阎应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阎应元思索片刻。 城墙的厚薄、护城河的深浅,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济宁城那两丈宽的薄墙,挡不住红衣大炮。五座没有瓮城的城门,每一座都是致命弱点。 四座稀疏的马面,意味着攻城方可以找到大量射击死角从容架梯。 三千精锐守江阴三个月以上,他有十成把握。 五千精锐孤军守济宁,哪怕再招募一万乡勇。面对建虏数万大军和红衣大炮。 也只是用一条条人命填战略窟窿,为江淮防线硬生生争取喘息之机。 阎应元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脑子里闪过天火营训练时的热烈。 他撩起补服下摆,跪在金砖上,额头磕下。 “陛下。” “济宁城防远不如江阴。墙薄无瓮城,护城河浅。若建虏集结重炮猛攻,臣不敢欺君!” 他顿了一下,牙关咬紧。 “臣没有十成把握,没有万全之策。” “但若陛下有旨!” 他猛地抬高音量。 “城防不足,臣拿命去补!挖壕沟、筑棱堡、架火炮!五千精兵加水网之利,就算守不住半年,也要让建虏在济宁城下崩碎几颗牙!” “城在,人在!城破,臣死!” 额头再次磕在地面上,闷响。 朱由检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黑面武将。 不是信口开河的豪言壮语,也不是畏缩不前的推诿,而是看清凶险之后依然敢把命填进去的人。 “起来。” 阎应元站起身。 朱由检继续说道: “朕南巡之初,就调集了黄得功的人马,在鲁地南边险地扎营。” “所以,济宁城并非孤城!” “朕早有部署,黄得功的人马在周边策应,济宁只需要扎在那里,卡在建虏的咽喉上,截断京杭大运河的命脉!” 朱由检开口: "阎应元听旨。" 阎应元闻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拱于胸前,头微低,目光落在地面。 “臣恭听圣谕。” 王承恩在一旁提笔记着。 “擢升阎应元为燕云军参将,署都指挥佥事。率六千燕云军,钦差镇守济宁州地方。” 升游击将军不过两月,又升了正三品参将。 朱由检继续说着: “山东巡抚邱祖德,总理山东全省民政、钱粮、驿传、安抚士民。负责济宁守军的粮草、军械、兵员补给。” “凡军事调遣、作战部署、军纪整饬、赏罚升黜,悉归阎应元专管。邱祖德不得干预!” 阎应元的呼吸变得极为粗重,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庞涨红,显得更黑了。 皇帝竟然把属于济宁的军政从巡抚手里剥离,单独交予他。 “有地方重大事宜,须和衷会商,共济时艰。如有意见不合,各自具本奏闻,听候朕裁决。” “紧急军情,阎应元得先行处置,事后补报!” 战机稍纵即逝,若是事事请示巡抚,黄花菜都凉了。先行处置这四个字,给了阎应元在济宁和兖州地界的绝对军政专断之权。 “济宁州所有地方民壮、乡勇、卫所军,自即日起,悉听阎应元调遣。”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定不辱命!” 阎应元叩首谢恩。 大明朝从来不缺死战之士,缺的是能让将士放开手脚去打仗的规矩。 “阎卿,起来吧。” “打仗,打的是银子和粮食。”朱由检走回龙椅坐下。 “朕会从内帑中拨银二十万两,粮草三十万石,随军运往济宁。” “作为招募当地乡勇、修补城墙之用。” 阎应元喉结滚动。 “臣必死守济宁!” 朱由检摆了摆手。 “你方才说,济宁城墙太薄,没有瓮城。大建虏最迟十月就会南下。” “抵达济宁后,高墙积粮即可!” 阎应元双手抱拳躬身。 “臣遵旨!臣到济宁后立刻发动百姓,挖壕沟,筑城墙。建虏若是敢来,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大明的铁壁铜墙。” “回去准备吧!” “臣告退!”阎应元倒退着出了乾清宫。 第197章 一碗热粥,半张印结,秦淮河底的读书人 阎应元的脚步声在殿外石阶上逐渐消失。 乾清宫内重归安静。 朱由检重新抽出密疏。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各府乡试外围的腌臜事。 北方生籍,五百两一张空白印结;施粥棚里暗中甄别北方士子;天字号考舍留给大户,底号老号留给流民。 透着铜臭和血腥味。 “大伴。” 王承恩从殿柱后碎步上前。 “传李若琏。”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退下。 半个时辰后。 斜阳顺着殿门的槅扇打进来,金砖地面泛起一层橘红。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跨过门槛,飞鱼服下摆带起一阵微风。行至御案前九步,单膝砸地,双手抱拳。 “臣李若琏,恭请圣躬安。” 朱由检抬手,食指在密折上点了点。 “朕安,起来回话。” 李若琏起身,垂首而立。 “南京城的士绅,手伸得有多长?” “回陛下,各家文社假借赈济流民之名,在城内外设了十七处粥棚。” 锦衣卫的眼线最近布满南京城。 “他们派人混在难民堆里,专挑那些谈吐带北方口音、行囊里藏着书本的穷苦士子。 查实身上带着北方生员印结后,便派地痞流氓暗中去客栈、破庙生事,偷砸抢掠,逼得他们走投无路。” “前日有个顺天府逃难来的生员,在城南破庙里被十几个地痞按着,当面烧了他娘留下的冬衣。他饿了四天,为了一口吃的,签了卖籍文书。 而后又想不开转身便在秦淮河边投了水。” 朱由检两指捻起那本密折,指节在纸页上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所幸刚好有校尉盯着,捞上来了。” 李若琏低着头。 “北方士子一路逃亡,到了留都寸土寸金,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自己无法自证清白,报官无门。敢声张的,半夜便会被人沉进秦淮河。为了活命,许多人只能咬碎牙卖掉生籍。” “那些卖了籍贯的人呢?” “有几个卖了籍贯想出城回乡的,被臣手下的缇骑在半道截了回来,如今安置在城南诏狱外院,严加看管。” 朱由检将密疏丢在案头。 “真籍买卖私下交易,只能一个一个抓。那些卖空白印结的牙行呢?” “金陵城里做这等阴私买卖的黑市,臣挑了最大的两家牙行,日夜监视。 这帮籍牙勾结地方官吏,伪造大员担保和用北地流亡官员的户籍大印。每一份空白文书上都有编造的字号,按图索骥,买卖双方一清二楚。” “盯住了?” “外围全布了暗桩,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朱由检哼的一声。 “按大明律:买籍者,即冒籍应试的江南大户子弟。查实后即刻革去功名,发回原籍为民,终身不得再考。” “卖籍者,按受财卖文论处。革去功名,追赃入官,重责杖一百,徒三年。” “居中倒卖的籍牙,斩立决,家产抄没入官。” “涉案官员、担保大员,视为受贿舞弊,立即革职下狱,交三法司会审。” 朱由检对大明律极熟, “如今流贼屠戮,建虏入关,北方士绅百不存一。这帮历经九死一生跑到南方的读书人,大明没给他们片瓦遮头。” 朱由检语速放缓。“江南士绅如此行径,禽兽何异!” 李若琏屏住呼吸低头静听。 “他们一路乞讨南下,想考个出路为国效力。朝廷没给他们饭吃,江南士绅不给他们活路。钝刀子架在脖子上,不卖籍,就得饿死在秦淮河畔。” 朱由检一手拍在桌面的密疏上。 “他们有罪,按律当罚。但最大的罪过,是这烂透了的世道!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江南权贵!” 朱由检开口道: “传旨。” “那些被江南士绅威逼利诱、因穷困濒死被迫卖籍的北方士子。 念其受乱世之苦,情有可原,所收受的卖籍银两,全部抄没入官!” “免去杖一百、徒三年刑罚。保留功名,准予入场科考!” 银子没收全了法理,准予科考是施了仁政。 “臣遵旨。” “至于中介籍牙,按律斩立决。家产尽数抄没充入内帑,谁敢求情,同罪论处。官员受贿担保者,查实后立即革职,打入诏狱。让底下人狠狠地审,要把他们骨头里的油全榨出来。” “臣今晚就动手?先挑了那两家牙行!”李若琏抬起头。 “不。”朱由检断然否决。 李若琏面露不解。 朱由检端起茶喝了一口。 “现在抓几个籍牙,查封几个牙行,那些江南大族的主事,幕后的礼部、吏部官员,早就把尾巴扫干净了。 往外一推,找几个替死鬼,这案子便成了无头公案。” “让你的人按兵不动。把人盯住,外松内紧。只要他们不出金陵城,就让他们继续买,继续卖,让他们觉得天衣无缝,可以只手遮天。” “等到开考前一天。” 朱由检指节敲击着桌面。 “等到所有买卖落定,等到那帮稳操胜券的江南公子哥把作弊印结、夹带藏在身上,准备做金榜题名大梦的时候。” “证据确凿,统一缉拿!” “臣领旨。”李若琏躬身。 “查清楚那些人定的暗号,破题、承题用的是什么字。 还有号房,把他们分好的天字号、地字号名单,给朕原封不动地誊抄一份。” “到那时,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朕要用这帮蛀虫的血,祭大明朝的抡才大典。” 南京贡院外,青石板被烈日烤得发烫。 核验棚前,山东兖州府滋阳县生员王明德躬身站着,身量弯的极低。 他今年二十八岁,身上那件原本宽大的青衿如今成了挂在骨头架子上的破布条,裸露在外的脖颈上,日晒的蜕皮混着逃荒留下的鞭痕,纵横交错。 张履祥端坐在太师椅上,翻开案头的各地县学名录,朱笔悬在半空。 “你说你是滋阳县生员,滋阳县学的明伦堂前,种的是什么树?教谕是谁?堂内挂的什么对联?” 王明德干裂起皮的嘴唇扯动两下,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带摩擦音。 “回大人,明伦堂前两株百年老柏。现任教谕乃崇祯十年举人李逢春,是学生的恩师,堂内抱柱对联是他亲笔所题:‘读书不忘忧国,经世必先修身’。” 张履祥快速翻阅名册,目光在滋阳县的一页定住。全对。连李逢春的字迹特征、题字年份都分毫不差。 这等穷乡僻壤的细枝末节问题,都是每日新设的,买籍的考生绝对想不到。 “履历无误。”张履祥合上册子,公事公办地敲了敲桌面。 “按刘大人的新章程,北方无印结士子,需有五名同乡生员出具互保文书,你的同乡呢?叫上来画押。” 王明德抬起头,脸色有些抽搐。 “大人……没有同乡了。” “清军破兖州,闯贼洗劫滋阳。学生一家七口人,爹娘、妻子、三个幼弟,全死在流贼的刀下! 整个滋阳县学七十四名生员,死的死,降的降,逃过江的,只有学生一人!” 说着说着,泪水已经滚落,在灰扑扑的脸上留下两行泪痕。 “学生去哪找五个人互保!求大人开恩,给学生一条活路,让学生进考场!” 张履祥握着朱笔的手顿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泣血的寒门士子,拿着名牌的手指紧了又松。 恩师刘宗周的严令犹在耳畔:规矩便是规矩,口子一开,江南冒籍的假流民便会如蚁附膻。 张履祥硬生生别过脸,将那块写着王明德名字的考牌推到桌案边缘。 “朝廷法度,岂能因你一人废弛?无同乡互保,按规矩不予发放考牌。退下,等三年后重新核定户籍再考。” 三年? 王明德身子一软,烂泥般瘫在地上,他连明天的棒子面都买不起了。 两个衙役上前,对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只是如果他再不走,这两个人便会将他架出去。 长街拐角处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湖丝直裰的籍牙摇着折扇,笑眯眯地挡住去路。 “王相公,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籍牙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大通钱庄的银票,两千两的朱红大印,在王明德面前晃了晃。 “滋阳县的真底子,五人互保我替您找齐,印结我替您盖。签了这张转籍文契,这钱,够您在金陵城买进两进的宅子,再娶一房美娇娘,下半辈子顿顿吃肉。” (就是签一张交易文书,确保这个籍是你自己转让出去的(私下交易,但是需要一份文件让买方安心),南方士子还是冒用王明德这个生籍,因为手续是齐全的。) 王明德盯着那张轻飘飘的银票,喉结剧烈滚动,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肚子里如火烧般的饥饿感翻江倒海,胃酸直往嗓子眼冒。 他伸出沾满泥土的手,抓住籍牙递来的毛笔,在文契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按下手印。 两千两,买断了大明生员的脊梁。 第198章 规则越严苛,吃人越干净 与王明德不同,河南开封府生员赵文彬,是极少数顺利拿到考牌的北方士子。 三十三岁的赵文彬逃难时把身份文书缝在了贴身的亵衣里,加上在城南粥棚碰巧遇到了四个同乡,凑齐了五人互保。 此刻,他正站在城南一处阴暗潮湿的破屋里。手里攥着那块代表着功名与希望的木制考牌。 破草席上,老母亲正在剧烈咳嗽,每一声都伴随着风箱般的粗喘。 咳出的痰液吐在破瓦罐里,带着触目惊心的黑血。五岁的妹妹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趴在床沿上啃咬着发黑的指甲。 赵文彬拽住江湖郎中的药箱褡裢。 “大夫,我娘的病……” 郎中用力掰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肺痨,极度虚耗。普通草药压不住,必须每日用一钱老山参吊命,辅以重金配制的汤药,一个月下来,少说三十两银子。想去根,还得大治。” 郎中环顾破屋,叹着气跨出门槛。 “赵相公,准备后事吧。” 赵文彬靠在剥落的土墙上,身子一点点滑落。三十两?他翻遍全身,连一百个发绿的铜板都找不出。 床上的母亲费力地睁开眼,干枯如树皮的手在空中乱抓。 “彬儿……考牌收好……娘死不足惜,你得考中……光耀门楣……” “娘!” 赵文彬扑倒在床边,脑袋重重磕在床沿的木板上。 满腹经纶?家国大义?在母亲咳出的鲜血和妹妹瘪下去的肚皮面前,一文不值。 入夜。 赵文彬将考牌揣进怀里,踏进了秦淮河畔一家灯火通明的暗桩牙行。 接待他的籍牙头目翻检着他的文书,将一张字据推过去。 “赵相公,开封府的真籍,连带这块已经核验过的考牌,两千八百两,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赵文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血。 “这是我拿命换来的东西。” 头目嗤笑一声,将一叠银票重重拍在桌上。 “命?在这金陵城里,没银子,活的连那条秦淮河里的王八都不如。” 赵文彬闭上眼,泪水顺着脸上的污垢淌下。他拿起笔,签下了名字。 走出牙行时,怀里揣着两千两银票和两百两银锭,他走在喧闹的街市上,只剩一副躯壳。 而此时,秦淮河的一艘画舫对岸。 二十六岁的北直隶顺天府生员李思诚,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河面上的桨声灯影。他是顺天府学的廪生,才华横溢,曾被北方大儒盛赞有状元之才。 几个月前,大顺军攻破北京外城。他那温婉的妻子为了保全清白,抱着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当着他的面纵身跳进了院子里的枯井。 他穿着染血的儒衫,混在死人堆里逃到南京。他来,是为了考取功名,为了入朝为官,为了提兵北伐报仇雪恨。 可这半个多月,他看见了什么? 江南士绅在画舫上拥炉听曲,朝堂诸公为了争权夺利互相攻讦。那位被誉为天下楷模的刘宗周,设下层层严苛的核验。 那些规矩,挡不住腰缠万贯、能买通官府开具完美文书的江南富家子弟,却把成百上千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证件不全的真北方寒门,全挡在了考场门外。 李思诚喉咙里滚出几声凄厉的惨笑。 一个穿着绸缎管家服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李相公,您是顺天府的廪生,底子干净。店家发话,只要您让出这顺天府的籍贯,三千二百两白银,即刻奉上。” 李思诚转过头,死人般的目光落在管家脸上。 “你们江南的大族,不去北上杀贼,反倒在这科场上,把我们这些北方流民骨头里的最后一点骨髓都要榨干。” 管家面不改色,袖着手。 “李相公,识时务者为俊杰。您不卖,过不了核验,照样是个饿死街头的叫花子,朝廷不要你们,刘大人的规矩容不下你们。只有银子,才是真的。” 李思诚解下腰间那块象征廪生身份的玉牌,连同自己用命护了一路的户籍文书,劈头盖脸砸在管家的脸上。 “三千二百两!拿来!” 管家摸出银票递过去。 李思诚一把夺过,转身大步走入金陵暗夜的泥泞中,他不再去想什么家国天下,这烂透了的世道,根本不配让他效忠。 户部江南清丈分司衙门,夜深。 书房里只燃着一盏快烧干的油灯。 陈子龙抓起狼毫,饱蘸浓墨。 笔尖重重压在宣纸上。 “恩师石斋先生台鉴:门生卧子顿首。今科秋闱,江南士绅贪婪无度,手段之毒辣,令人发指。刘公立严规以清科场,初衷虽善,却不知已成权贵手中之刀。” (黄道周是他崇祯十年的房师,就是会试的考官,在制度上就是老师。) “空印文书泛滥,不过芥癣之疾。如今江南大族见核查森严,竟改弦易辙,豪夺真流民之生籍!” “一纸真籍,作价数千两白银。北地孤臣孽子,九死一生逃至留都,身无分文,无所依傍。面临绝境,或卖籍苟活,或投河自尽!” 陈子龙手背青筋暴起,笔墨甚至沁到了底层的宣纸。 “核验愈严,真籍之价愈高!门槛愈多,寒门愈无活路!诸般严苛章程,实则是在替江南富绅筛选天衣无缝之替身。抡才大典,已成买卖人命之修罗场!”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 陈子龙胡乱折起信笺,塞进信封,火漆封死。 “来人!” 心腹长随快步跑进来。 陈子龙把信拍进对方怀里。 “连夜送去贡院,亲手交到黄道周大人手里!快!” 次日清晨,贡院内堂。 长达七日的北方流寓士子核验。 刘宗周端坐在公案后。桌面上放着一本极薄的合格名册。 原本上千人报名,如今筛得只剩三成。 老头子干瘪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挤出一丝痛快。 “三百八十七人。” 声音透着熬了几夜的疲惫,却硬朗十足。 “老夫顶着整个江南士林的唾沫星子,压下了漫天的条子,总算把这三百八十七个真正的北方寒门,从这金陵城的烂泥里给择出来了!” 站在下首的张履祥跟着拱手。 “老师铁腕。这七日来,那些拿着空白印结、满嘴吴侬软语的冒籍贼子,全被挡在门外。 这三百八十七人,全对得上原籍风土,全凑齐了五人互保,恩师此举,守住了朝廷的脸面。” 刘宗周端起粗瓷茶盏,撇去浮沫。 “规矩立在这,不让分毫。权贵们通天的手段,也休想染指这三十个北方的恩科名额。科场积弊,终究邪不压正。” 话音没落。 “砰!” 两扇厚重的隔扇门被用力推开。 黄道周大步跨过门槛,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信纸,脸上的皮肉紧绷着,步履带风,直冲公案。 刘宗周眉头一皱,放下茶盏。 “幼玄,成何体统?” 黄道周一言不发,走到桌前,将陈子龙那封信狠狠拍在刘宗周面前的合格名册上。 “念台兄,看看这个。”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直掉冰碴子。 刘宗周抽出信笺。 刚扫了几行,他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拢。 “荒谬!” 刘宗周拍案而起,下巴的胡须乱颤。 “老夫亲自定的章程!履祥在贡院门外挨个盘问! 这三百八十七人,祖宗八代、县衙朝向问得清清楚楚,同乡互保全画了押!怎么可能全是替身?” 黄道周隔着公案,身子前压。 “念台兄,你一辈子做学问,讲慎独。” 黄道周手指戳在那本薄名册上。 “可你根本不懂这南京城的铜臭味有多恶臭!你以为你在守规矩?你是在替那帮江南大户扫清障碍!” “老夫严查空印,剥了几百个假流民的皮,这叫替他们扫障碍?” “是!就是你这要命的严苛!” 黄道周一巴掌拍在桌沿,震翻了刘宗周刚端过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 “你不严查,江南少爷花五百两买张假印结,买通吏员就能进考场。这对北方寒门不公,但至少,真寒门还能拿自己的身份进考场拼一拼!” 黄道周眼底泛起红丝。 “可你设了七日严查!你查口音,问风土,还要凑齐五个同乡互保!” “这门槛一抬,拿假文书的江南少爷确实进不去了。可真正的北方寒门呢?” 黄道周越吼声越大。 “他们要饭讨到南京,全家死绝了,去哪找五个活着的同乡画押?他们病得站都站不住,去哪弄银子抓药买馒头?” 刘宗周僵在原地。 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把规矩定成铁板一块,真流民迈不过去,只能等死!” 黄道周眼眶里溢出两行老泪。 “这个时候,江南大户来了。” “假印结不管用,他们就拿银子砸真籍!他们拿着几千两银票,走到那些快饿死的北方士子面前。五人互保,权贵花钱雇人替他们凑!风土人情,真流民自己答!” “等这些可怜人拿命熬过你的严查,拿到你亲自核发下去的考牌……” 黄道周一把抽走桌上的名册,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转头就把考牌和祖宗名讳,全卖给了江南大户的公子哥!” 内堂里静得瘆人。 只有穿堂风刮过窗棂的呜咽声。 张履祥愣在当场,脑子里全闪过昨日那个涕泗横流、跪在地上磕破头的滋阳县生员。 “念台兄。” 黄道周声音彻底哑了。 “你以为你挡住了硕鼠。你那不近人情的死规矩,是压垮真寒门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你,逼着他们把前程和骨血,卖给了江南权贵!” “这三百八十七人里,真正能坐进考舍的北方人,五不存一!剩下的,全是披着难民皮的江南富少!” 这位六十七岁的大儒,整个人委顿下去。 他一生讲求法度,以为把规矩做到极致,就能护住那些命苦的读书人。 规矩越严,权贵吃人的手段就越不留余地。到底层的门槛越高,寒门就死得越快。 在这只手遮天的金钱和权势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严苛,成了逼良为娼的刀。 “老夫……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公道……” 刘宗周哆嗦着伸出手,想去够桌案边缘的御赐湖笔,那是他刚刚用来给名册圈定名额的。 手指碰到笔杆。 剧烈地一哆嗦。 “啪。” 御赐湖笔滚落,砸在地上的散开的名册上。 饱蘸的青墨飞溅。 青色的墨迹横切过那一排排北方生员的名字。 刘宗周瘫坐在太师椅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皮耷拉着,死气沉沉地盯着地上那滩化开的青墨。 名册上的墨水还没干透,渗进金陵城阴冷的青砖缝里。 (又是酣畅淋漓的一章,把想表达的表达出来就是最痛快的!六千五不分章~) 第199章 规矩是防小人的 刘宗周盯着青砖地面上那滩化开的青墨,触目惊心——那是被逼上绝路的北方士子流出的血泪。 他活了整整六十七年。 从万历年间中进士入朝,到天启朝被魏忠贤削籍赶回绍兴,再到崇祯朝四起三落。他这辈子,靠的就是一个“正”字!他坚信规矩正,人心就正,天下就正! 可今日,正!却不正!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七天来,在核验棚外的那些北方士子。 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满身疮疤,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他当时只觉得朝廷法度,规矩绝不能破。 他把那些人挡在门外的时候,心里踏实得很。因为他没徇私,没收银子,他觉得自己对得起大明! 可那些被他亲手挡在门外的真北方士子呢? “现在废除这份名单,是错。”刘宗周的声音沙哑。 “重新核验,更是错。朝令夕改,科场威信荡然无存,那些拿着真籍的假流民定会借机生事。一步错,步步错啊……” 张履祥站在下首,嘴唇发白。 他是刘宗周得意门生之一。那些盘问北方风土的题目,问县衙朝向、问明伦堂对联,一层层筛下来,他以为筛掉了假货。 却怎么也没想到,筛出来的真货,转眼就被江南权贵用银子合理的套到自家后生的身上! “老师……”张履祥的声音发颤。 “别说了。”刘宗周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重新聚拢。 他缓缓直起身子,双手撑住桌案边缘,那股子倔劲和风骨,又回到了那根枯瘦的脊梁上。 “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但在老夫伏法之前,必须把这些吸血的蛀虫连根拔起!给北方那些活着的、死了的读书人,一个交代!” 内堂里只剩三个人。 刘宗周抓起毛笔,饱蘸浓墨,铺开了一张干净的宣纸。 《科场失职罪己状》! “臣愚钝无知,妄设苛法,本欲清正科场,不意竟成权贵吃人之刀。逼良为奸,致使真寒士失路,伪君子登堂。” “一纸真籍,作价数千。北地孤臣遗士,九死一生至此,复遭敲骨吸髓之痛!” 写到此处,一滴浊泪砸在宣纸上,晕开了刚写好的墨迹。刘宗周的手在抖,但没有停笔。 “臣之罪,上负陛下中兴之望,下负苍生泣血之期,万死难辞其咎!” “另乞陛下天恩,亲规流寓科考,绝买卖籍贯之歪风!” 他把罪己状摊在桌上等墨迹干透,又取过一张纸,开始写奏疏。 这封奏疏,比罪己状长了十倍! 从乡试核验的每一道程序写起,到空白印结的黑市价格,到北方真籍被倒卖的完整链条,再到自己定下的规矩如何沦为权贵筛选替身的工具。 每一条,每一款,写得清清楚楚,不替自己开脱! 黄道周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友,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我跟你一起去。”黄道周哑声说道。 刘宗周将奏疏和罪己状折好,塞进宽大的袖口,仔细整理了一番官服上的补子。 “不必,老夫是主考,此事又是老夫一意孤行,你不要搅进来。” “放你娘的屁!”黄道周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洗嗡嗡作响,“核验章程老夫也画了押!你一个人扛,成什么话!” 刘宗周看着这个暴躁的老友,知道劝不住。 微微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向张履祥:“考夫,你看好贡院,把剩下的北方士子名单重新整理一遍,能查出多少替身,就查多少!” 张履祥含泪点头。 贡院外的青石板路,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一前一后,顶着烈日,步履不停地往皇城方向走去。 正午的毒日头要将金陵城烤化。 乾清宫外,两道苍老的身影顺着汉白玉石阶艰难跋涉。汗水早就将两人的朝服浸得透湿,紧紧贴在佝偻的脊背上。 一步迈过高高的门槛,殿内冰盆散发的些许冰凉扑面而来。 “扑通!” 刘宗周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金砖上,黄道周紧随其后,重重叩首。 刘宗周哆嗦着双手,从袖中抽出两份文书,举过头顶。 “老臣万死!特来向陛下请罪!” 王承恩赶紧碎步上前,双手捧过奏疏,轻搁在御案上。 朱由检夹起那份罪己状,目光扫过上面被浊泪晕开的蝇头小楷。 “这篇罪己状,写得可比你弹劾朝臣的折子精彩多了。”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上空盘旋,听不出半点喜怒。 刘宗周浑身剧颤,额头抵着金砖。 “老臣万死难辞其咎!老臣自以为严正法度能肃清科场,却不知那死规矩,竟成了权贵敲骨吸髓的屠刀!求陛下将老臣下狱,以谢天下寒门!” “朕若要治罪,你现在已经在诏狱里了。”朱由检起身一步步逼近。 衣角停在刘宗周眼前。 “你一生治学,讲理学,求慎独。总以为严刑峻法能肃清科场。可你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讲规矩!” 朱由检居高临下,字字诛心。 “你用死规矩去堵,他们就拿真金白银去砸!你把门槛抬得越高,底层的真寒士就越活不下去,只能任人宰割!” “陛下圣明……”刘宗周泣不成声,“是老臣迂腐,老臣定下的章程,成了杀人的刀啊!” 黄道周眼眶赤红,猛地直起身子:“陛下!江南士绅贪得无厌,此风若不杀,恩科便成了吃人的修罗场!求陛下即刻下旨,查封牙行,拿办涉案官吏!” 朱由检转过身,大袖一挥。 “你们真当朕是瞎子?城南破庙的火光,秦淮河里的暗桩,大通钱庄流出的每一两银子!锦衣卫的密报,早就堆满了朕的御案!” 两位老臣同时僵在原地,满脸骇然。 “陛下……早知如此?”刘宗周的声音在发抖。 “早早下旨?抓几个微不足道的牙婆混混?” 朱由检眼神阴恻。 “若不让这帮硕鼠以为大局已定,把最脏的手段全亮出来,朕怎么名正言顺地抄他们的家,灭他们的族!” 天子竟然一直在冷眼旁观!故意纵容这天罗地网张开,只为了将这些硕鼠连根拔起! “可……那些被逼上绝路的北方士子……”刘宗周喉结滚动,心如刀绞。 “那些人,锦衣卫与东厂早已暗中收容。”朱由检的语调缓和了些许。 “但金陵城太大,难民太多,朕的眼睛盯不住每一个角落,总有护不住的。这是朕的过失,是这大明烂透的世道造的孽。 可刮骨疗毒,不见血怎么行!” 此言一出,刘宗周伏在金砖之上,老泪纵横,陛下将万民之苦揽为己过! “行了。”朱由检走回御案前开口: “既然写了罪己状,朕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朱由检指节敲击桌面,杀机毕露。 “科考前一日,卯时!锦衣卫全面收网!凡涉案籍牙、大户管家、贪腐吏员,按图索骥,全部拿入诏狱!” “午时后,由你主考官的名义,张榜安民!” 朱由检看向王承恩:“大伴,拟旨!” 王承恩当即提笔。 “凡因窘迫濒死、卖籍求生之北方士子,皆属情有可原,免其罪责!所有转卖籍贯的暗契,一概形同废纸!” “孤身南下无亲友作保者,只需核查生员凭证无误,即刻发牌!文书损毁者,准其先考后查!” “规矩是防小人的,绝不能用来逼死君子!” 刘宗周心中翻江倒海,重重磕头:“老臣遵旨!” 朱由检目光如炬,继续下达旨意。 “贡院内,给北地流寓士子单独划定考舍!单独阅卷,单独甄别!杜绝江南顶替者挤占名额!” 黄道周猛地握拳,单独设号,单独阅卷!如此一来,那些拿着真凭实据混进考场的江南富户子弟,便如同被圈进羊群的恶狼,无所遁形! “传旨户部,加调钱粮!”朱由检的声音响彻大殿。“在城内广设粥棚,太医院全员出动,免费救治患病士子!朕要从根源上,断了他们变卖功名的念头!”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刘宗周看着高坐在龙椅上的帝王,仿佛看到了大明破茧重生的曙光。 他双手颤巍巍地举过头顶,一头磕下。 “陛下胸怀天下,仁德如天!老臣代北地万千寒门,叩谢天恩!” 黄道周同样叩首,热泪砸在金砖上:“陛下圣明!此旨一下,天下寒门必誓死效忠大明!” 朱由检冷眼看着二人。 “都起来吧。收网之前,贡院的核验继续做。哪怕心里再滴血,也要把这场戏给朕演足了!” “让那帮吃人的硕鼠,再做最后几天蟾宫折桂的清秋美梦!” “臣等领旨!” 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倒退着出了乾清宫。 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头顶依旧烈日毒辣,刘宗周觉得压在胸口的郁结散了不少。 黄道周扶着老友的胳膊,回望那座巍峨的殿宇。 “念台兄。”黄道周声音发涩,却透着说不出的痛快,“当今圣上,有太祖之威,成祖之断,更有二祖所无之仁心啊。” 刘宗周沉下脸,浑浊的眼中射出凌厉的杀机:“走!回贡院!陪这帮畜生把戏唱完!” 与此同时,暗流在金陵城底彻底沸腾。 “卯时收网,午时发榜……” 锦衣卫镇抚司内,李若琏拇指缓缓推开绣春刀的刀镡,眼底杀机弥漫。 距离科场血案的终极收网,只剩最后四天! 第200章 把刀给最想握刀的人 卯时。秦淮河水面笼着一层雾气。 画舫上的灯笼刚熄没多久,沿岸青石板路上,几个倒夜香的苦力挑着木桶往回赶。 偶尔有早起的店家打开门板,发出 "吱呀" 一声响。 城南聚宝门方向,大批身披飞鱼服的缇骑悄无声息地散开,马蹄裹了厚布,长刀压在腰间。没有惊动五城兵马司,千多号人分成三十几股,化作金陵城暗巷里的黑影。 镇抚司衙门内,李若琏马刀拄地,坐在太师椅上,桌案上压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城北三山街,“通达牙行”。 黑漆大门刚抽掉第一根门闩,门板猛地向内砸开。巨大的冲力将开门的伙计撞飞出去,重重砸在柜台上,肋骨断裂的脆响在这清晨格外刺耳。 十几名缇骑涌入前堂。 掌柜连滚带爬从里屋钻出,还没等开口,刀背直接抽在他膝弯处。人扑通跪地,两名校尉上前一脚踩住他的后背,脸结结实实贴在冰凉的青砖上。 后院暗室的木板被暴力撬开,三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拖拽到院中。 铜锁砸烂。 盖子掀开。 其中一口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份按着血手印的转籍文契,还有一本厚达寸许的流水账簿。 领头的百户随手翻开账簿,甩在掌柜脸上。 同样的破门声,在金陵城十八处暗桩、九处私宅同时响起。 城西乌衣巷,复社名士冯舒的宅院。 锦衣卫将前后门堵得水泄不通。 带头的千户张可度按着刀柄跨入门槛,院里的丫鬟婆子尖叫着四下逃窜,被校尉用刀鞘挨个砸翻在地。 书房门被一脚踢碎。 冯舒端坐在书案后。 他手里正捏着一块徽墨,在砚台里慢条斯理地打着圈。不知为何今日诗兴大发,刚写了一句诗:“晓雾漫笼秦淮水,墨香暗绕石头城。” 正在思考下联,听见破门声,他停下动作,手背有一根青筋在突突地跳。 看见是锦衣卫,冯舒站起身,掸了掸青色儒衫的下摆。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尔等鹰犬竟敢擅闯私人宅邸,眼里还有没有大明律法!” 声音很大,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锦衣卫千户张可度大步走过去,拇指顶开绣春刀的护手,刀刃露出一截雪白。 “大明律法?” 驾帖从袖口抖出,直接拍在冯舒脸上。 “科场舞弊,倒卖生籍,逼死人命。陛下口谕,一应涉案人等,革去功名,即刻锁拿下狱!” 冯舒咬紧牙,挺直了腰杆。 “容我换件干净衣裳。” “不必了。” 张可度打了个手势。 两名缇骑快步上前,铁尺狠狠砸在冯舒的肩膀上。冯舒吃痛弯腰,沉重的铁链“哗啦”一声套上他的脖颈,死死锁住。 人被粗暴地拖出书房。 巷口早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冯舒仰着脖子,试图维持江南名士的体面,但脚下踉跄,绣着兰花的布鞋踩进泥坑里,溅了一身污水。 城东,紧挨着贡院的天字号客栈。 这些怀揣着花大价钱买来“真籍”考牌的江南富家少爷,正缩在被窝里做着连中两元的美梦。 房门被接连踹碎。 一个盐商的儿子被连人带被子掀翻在地。校尉一脚踩住他的手腕,直接从他亵衣夹层里搜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暗号纸条,以及盖了大印的考牌。 “人赃并获!” 富少光着膀子被麻绳捆成粽子,连件外衣都没给披,直接挂上木枷,推到大街上示众。 礼部主客司的从六品主事刚穿好鹭鸶补服,端起茶盏准备出门上衙。一排飞鱼服已经站在了院子里。茶盏落地摔得粉碎,官帽被锦衣卫一把薅下,连拖带拽塞进囚车。 从卯时到辰时。 短短一个时辰,锦衣卫将金陵城犁了一遍。 几家最大的牙行被贴上封条,家产尽数抄没。 涉案官吏十六人,剥去官服,打入诏狱。 买籍江南子弟一百二十三人,枷号游街,永不叙用。 午时,消息彻底传开。 茶楼酒肆里鸦雀无声。往日里高谈阔论的读书人全哑了火。 “冯默庵被抓了?他可是复社中坚,家里良田千顷,怎么会卷进这种事?” “听说账本都翻出来了。这么大的盘子,他一个人吃得下?背后肯定还有大人物。” 这话刚一出口,邻桌几个书生立刻低头喝茶,谁也不敢接茬。 申时,复社几位核心人物联名在夫子庙前贴了告示。 通篇痛斥冯舒“辱没斯文”、“利欲熏心”。声明此事纯属冯舒个人行径,与江南士林绝无半点干系。 虞山居士钱谦益的半野堂,大门紧闭。 来求见、求情的人在门外站了一排,管家只隔着门缝回了一句:“老爷抱恙,不见客。” 后院书房里,一个铜火盆烧得极旺,一叠叠信笺被丢进去,化作黑灰。 镇抚司诏狱底层。 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霉味,让人作呕。 冯舒被扒了外衣,双手吊在木桩上。身上已经挨了十几鞭。皮肉翻卷,血水顺着脚踝滴进地上的暗沟里。 镇抚司经历拿着那本从牙行抄来的账簿,走到木桩前。 “崇祯十七年六月初九,大通钱庄支银一千六百两,这笔钱,给谁的?” 冯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胸膛剧烈起伏。 “我的,做买卖周转的银子。” 经历翻过一页。 “六月十二,你去了钱府,待了两个时辰。进去时提着木箱,出来时空手。装的什么?” “带了两坛黄酒,一匣子糕点,拜望恩师。”冯舒紧咬牙关。 李若琏推开刑房铁门,走到冯舒面前。 刀鞘拍打着冯舒鲜血淋漓的脸颊。 “还在撑?” 李若琏双手抱胸。 “能支使动礼部和应天府学的人,能调动几万两银子不留下痕迹,能让全城的牙行都听你号令。南京城里有这个本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冯舒仰起头,笑声沙哑。 “这买卖就是我一人牵的头!流民可怜,我等出钱买籍,给他们一条活路,你情我愿! 李若琏,你这种阉党余孽,休想攀咬清流!牧斋先生乃海内大儒,岂会沾染这种铜臭!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李若琏收回刀鞘。 “好一根硬骨头。你以为你一个人扛下来,他们就会在外面保你家人平安?就会在士林里给你留个好名声?” 李若琏从怀里掏出半个时辰前刚抄录回来的复社声明,展开,贴在冯舒眼前。 “看看你的同僚,你的恩师是怎么评价你的。” 冯舒挣扎着凑近。 当看清“辱没斯文”、“个人行径”那几个字时,他脖子上的青筋猛地崩起。 冯舒剧烈地喘息着,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旁边的千户凑近李若琏耳边。 “大人,钱谦益行事滴水不漏。往来账目没他半个字,卷宗里只记录冯舒夜访半野堂,死无对证。” 两个时辰后,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静静听完李若琏的奏报。 “钱谦益要是连这点首尾都扫不干净,他这大半辈子的官就算是白做了。”朱由检抬手,将那份供状丢回长条御案。 “冯舒既然骨头硬,想给江南士绅当这块垫脚石,成全他。 等乡试的尾巴收净了,案子全数移交刑部,让刘宗周去审。” 李若琏单膝点地:“陛下,拿不住钱谦益的短处,这帮江南大户顶多掉几根寒毛,没伤到筋骨。 那些花银子买籍的富家少爷,家里依旧有良田千顷,过个三年五载,换个皮囊,照旧能在江南呼风唤雨。” “查科场舞弊,敲山震虎罢了。” 朱由检忽地站起身,几步迈下御阶。 “朕真正要的,不是杀几个贪心不足的酸腐文人。朕要的,是把江南这块铁板露出缝隙!” 朱由检转身:“大伴。” 王承恩应声趋步上前,摊开明黄大诏,提笔蘸墨。 “发《招募北方流寓士子充任清丈文书告示》。” 朱由检双手负在身后。 “凡留金陵之北方流寓士子,不问是否过了乡试核验,不问此前是否因生计窘迫转卖过考牌生籍! 自即日起,皆可应募充任清丈田亩之文书吏员!” “入职即发安家银三两,月俸一两五钱!” “差事办满一年,吏部考核无过者,特许优先参选下科乡试! 若在清丈地方田亩时,查实豪绅隐匿黑地有功、表现卓异者,毋须科考,朝廷破格录用,直授地方主簿,乃至县丞!” 李若琏喉结猛地一滚。 陛下这是直接把清丈的刀,塞进了那群被江南士绅逼得卖名、卖命、家破人亡的北方读书人手里! 这群肚子里装满诗书、心里却憋着满腔深仇的穷酸书生,一旦撒进江南的田间地头,碰到那些权贵的账册,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臣,代天下寒门,叩谢天恩!” 第201章 燥热的八旗 恩科乡试照常开锣。 贡院里,北地流寓士子全被圈进了单独的“北字号”考舍。刘宗周亲自搬了把太师椅坐在明伦堂。 乡试一落幕,刘宗周便以刑部尚书的身份,接手了冯舒那桩烂摊子。 这位讲了一辈子规矩的倔老头,审起案来,手段竟比锦衣卫还要毒辣三分。 连着熬了三个大夜,冯舒却依旧咬死一人做事一人当。 刘宗周将朱笔重重拍在案头上:“此人倒真有几分硬骨头,只可惜,长错了地方。” 五日后。 户部江南清丈分司衙门外,长街两侧的粉墙上,一张张盖着户部鲜红大印的黄榜“哗啦啦”贴满。 最末尾,朱笔御批四个大字 “量才录用”,旁边还钤着一方小小的 “崇祯御笔” 朱文印。 城南城北,安置北方士子的大通铺、破庙、官舍,彻底炸了锅。 哭嚎声震碎了傍晚的云层,全是劫后余生的狂热。 朝廷没治他们卖籍的罪,反而给了一条既能吃饱饭、安稳过渡到下次科举的通天大道! 城东,下九流客栈。 李思诚烂泥一样瘫在漏风的窗根下。前襟烂成了碎布条,浑身散发着馊臭和劣质高粱酒的酸气。 他卖掉了祖宗三代挣来的廪生籍底,最后却被锦衣卫传讯问话,卖籍所得全数罚没。 今早听说锦衣卫把那些买籍的江南少爷全扒了衣服套上枷锁游街,他拍着大腿痛哭流涕,可哭完,只剩满心的空茫。 门轴嘎吱一声。 一个同乡举着张抄录的黄榜撞进屋里。 李思诚迟缓地睁开眼。 目光扫过“优先科举”、“破格授官”,死灰般的瞳孔猛地一聚。 枯井里翻滚的黑水、妻子决绝的背影、江南大户管家扔银票时那副施舍叫花子的嘴脸,走马灯般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 “江南的富户……” 李思诚嗓子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 “如今,老子就去翻你们的账!查你们的地!扒你们的皮!” 李思诚跌跌撞撞冲出客栈。 户部清丈衙门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满街全是北方口音。 户部主事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手里的铜锤狠狠砸响铜锣。 “当——” “差事干满一年!准予重考科举!查出江南隐匿田亩有功者,不论出身,破格授予主簿、县丞!” 人群静了一瞬,紧接着掀翻屋顶的嘶吼炸开。 李思诚发疯般撞开挡在前面的人群,扑到招募的长条书案前。 “顺天府廪生!李思诚!” “愿为朝廷效死!愿为陛下清丈江南,至死方休!” 这一声吼,扯碎了所有北方士子最后的顾虑。 人群成了决堤的洪水,拼命往书案前扑压。 无数只沾满泥垢、生满疮疤的手,拼命往前伸。 顺治元年,八月十三。 燥风掠过紫禁城的琉璃重瓦,卷落几片半枯的老槐树叶,悠悠坠落在青石板御道上。 秋阳偏烈,京畿刚历战乱未久,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尘气。 皇极门,黑压压跪落一片人影,肃穆无声。 归化城土默特部章京古禄格、鄂尔多斯部济农等一众蒙古部落首领,率各部随从肃立阶下,谨遵清廷朝贡礼制,俯首候旨。 礼部司官手持簿册,逐样点检、登记造册,一件件贡品被井然有序抬上丹陛、罗列整齐。 五百两上好金砂凝于乌木托盘,色泽沉亮,百匹鲜亮彩缎层层叠叠。 另有细密扎实的名贵绒褐、上千支翎羽挺拔的雕翎,皆是漠南蒙古特产的上品。 午门外更是热闹,膘肥体壮的蒙古良马昂首立着,时不时踏蹄打响鼻,身姿雄健,适配战马之用,另有鄂尔多斯部进贡的骆驼分列两侧,皆是精心挑选的健畜。 多尔衮大马金刀地坐在皇极门檐下御座里,身着石青色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传令,赐宴。” 多尔衮抬了抬手,声音压过了殿外的风声,“大清跟蒙古,历来是兄弟。只要你们实心办差,大清的赏赐,少不了你们的。” 话音刚落,旁边的笔帖式立刻展开黄绫,继续高声念诵令旨。 “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续顺公沈志祥,随军入关,冲锋陷阵。各赐御用朝服衣靴一套、银碗银壶一副、貂裘一领!” 四名汉军旗的藩王齐刷刷磕头,额头碰在砖上砰砰作响,高呼主子恩典。 笔帖式换了一份文书,接着念。 “直隶省景州、河间、阜城、青县等四州县,屡遭流贼残破,田荒人散。免除此四州县本年全部额赋!” 真金白银的赏赐砸下去,免税的恩典发出去,殿外的蒙古王公和汉军将领齐齐扯着嗓子山呼千岁,声浪在紫禁城上空来回激荡。 多尔衮听着这动静,指腹缓缓摩挲着玉扳指。 想在中原坐江山,光靠八旗子弟根本不够。 西边李自成的几十万大军还盘踞在陕西,南边朱由检又在金陵重新扯起了大旗。 不把手底下这群豺狼喂饱,不给北方的汉民留一口喘气的活路,这北京城,他多尔衮待不踏实。 日头渐渐升高。 外藩和降将领了赏,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午门,丹墀上的热闹劲儿散得干干净净。 八旗的固山额真、梅勒章京,宗室里的亲王贝勒,以及内三院的几名汉人大学士和六部尚书移步到武英殿议事。 多尔衮坐在交椅里,视线在左边满洲亲贵和右边汉人降臣的脸上扫过。 右侧班列中,英亲王阿济格猛地一步跨出来。 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老十四!戏也唱完了,东西也赏了,该说正经事了吧!” 阿济格根本不管什么君臣礼数,张口就叫多尔衮的排行。 他指着殿外的方向,唾沫星子横飞:“入关这几个月,八旗儿郎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 这南边的地方,天热得像个大蒸笼,水里带着邪气。 营里头每天都有拉痢疾倒下的汉子!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南边打,咱们自己就先病死一半!” 多尔衮手指停住,不再转动扳指:“十二哥想说什么,直管说。” “那我就掏心窝子了!”阿济格重重哼了一声,转身面向殿内众将。 “咱们满洲八旗,满打满算,能披甲上马的汉子不过八九万!这中原多大?到处都是汉人!走在街上,十个里头有九个看咱们不顺眼!” 他越说火气越大,粗壮的手臂在半空中用力挥舞: “咱们这点人孤军深入!万一哪天城里的汉人作乱,外头的贼军再围过来,咱们连回老家的路都找不着!” 班列里,好几个上了年纪的满洲王公跟着点头。 镶蓝旗的一位老额真颤巍巍地站出来,声音干瘪沙哑:“英亲王这话在理,摄政王,老臣当年跟着太祖爷在辽东打天下。 咱们满人的根在白山黑水,北京城再大,再阔气,那是汉人的地界。” 老额真叹了口气:“从盛京一路到燕京,足足一千五百多里路途。 倘若尽数把家小眷属迁来,道途凶险一旦生变,我八旗血脉恐要大受折损。 第202章 一步退回关外,一步定鼎中原 阿济格见有人帮腔,气焰更盛,他一把攥住腰间的刀柄,大步走到大殿中央。 “依我看,皇上今年才六岁,折腾什么迁都!咱们就在这北京城里,敞开了抢,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漂亮女人,能带走的统统装车带走!” 他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戾气:“当年咱们刚占辽东,就是因为没杀干净,多少八旗勇士让那些暗藏的汉民给阴死了? 今天咱们就该在这中原杀个人头滚滚,立下八旗的威风!留人守着关口,大军主力立刻拔营,带着东西退回盛京!” 阿济格咧开嘴,笑得狰狞:“以后中原谁不听话,咱们就入关抢一趟,抢完就走,进退都在咱们自己手里,这不比困在这死城里舒坦!” 殿内,超过三成的满洲贵族跟着嚷嚷起来。 对这些老派满人来说,关内的花花世界太可怕,抢一把就跑,才是他们最熟悉的生存方式。 “万万不可啊!” 一声凄厉的声音,突兀地在大殿里炸响。 右侧汉臣班列,洪承畴出列,走到中央“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 脑袋磕在坚硬的金砖上: “英亲王此言,是要绝了大清的根基啊!摄政王明鉴,大清入关,打的是‘吊民伐罪、迎帝回京’的旗号。 若是真在北京城大肆屠戮、洗劫退兵,那榜文就成了一张废纸!” 范文程亦是出列,跪在洪承畴旁边。 “摄政王!天下人心,全看朝廷的做派!眼下京城百姓本就人心惶惶,坊间到处有人造谣,说大清要‘放抢三日,杀尽老壮’。 要是英亲王的话成了真,北地数省的百姓没了活路,必定全部揭竿而起!” 范文程抬起头,看向交椅上的多尔衮:“真到了那一步,大清不仅拿不到中原的赋税,还会把千千万万的百姓,白白逼得去投奔朱明啊!大清危矣!” 洪承畴和范文程这些汉臣,此刻是真的吓破了胆。 大清要是拍拍屁股退回关外,他们算什么? 他们唯一的荣华,就是抱住满洲人的腿,把大清推上中原的龙椅。 “放你娘的狗屁!” 阿济格勃然大怒。 “你们算什么狗东西!也敢管我八旗大军的去留?” 阿济格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唾沫星子全喷在洪承畴脸上。 “真以为主子给了你们几口残汤剩饭,赏了顶官帽子,就能站在武英殿里对主子指手画脚了?老子今天先劈了你祭旗!” 阿济格说话间就要动手。 “英亲王!” 多尔衮暴喝出声。 他从交椅上豁然起身,三两步跨下御阶,一把攥住了阿济格的手腕。 “老十四,你为了几个汉人降臣,拦我?”阿济格瞪圆了牛眼,手背上青筋暴起,还想往外拔刀。 多尔衮没有半句废话,手腕猛地加重力道。两人在武英殿中央较着劲。 “这里是大清的武英殿中枢,不是你打围放肆的野地。” 多尔衮借着居高临下的势头,硬生生把阿济格的腰刀压回了刀鞘里。 “真想杀人,去南边杀朱由检,去西边杀李自成,在自家的朝堂上砍人,算什么能耐?” 阿济格咬了咬牙,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松开了刀柄,重重地哼了一声退到一旁。 多尔衮甩开手,转身走向殿中央那张铺着天下坤舆图的长案。 他双手撑在案桌边缘,目光扫过那些跟在阿济格身后、嚷嚷着要退回关外的满洲老贵族。 “英亲王说,留恋关外,怕陷在中原。本王倒要问问你们,先皇帝在世的时候,说过什么话?” 老贵族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茬。 宗室班列里,满达海跨出半步,朗声接道:“先皇帝尝言,若得北都,当即徙都,以图进取!” 多尔衮转身面朝北方盛京的方向,双手抱拳高举过顶。 “若得北都,当即徙都,以图进取!” 他双手重重拍在长案上,逼视着群臣:“这是先皇帝的遗愿!英亲王,你要违先皇帝的旨意?” 阿济格脸色涨紫,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太宗皇太极在满洲八旗里压过一切,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公然顶撞先帝遗旨。 镶蓝旗的老额真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干瘪:“摄政王,先帝遗愿咱们不敢忘。 可咱们的兵在南边成片成片地拉痢疾、长烂疮,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南边打过来,咱们自己就折腾光了啊!” “拉痢疾就退兵?”多尔衮指着老额真的鼻子,“咱们八旗子弟当年在辽东,喝雪水啃树皮都没退过半步。 现在进了中原,住着大宅子,盖着绸缎棉被,反而连个暑气都扛不住了?要是真娇贵到这份上,趁早把身上的铁甲脱了,滚回长白山挖人参去!” 老额真被骂得老脸通红,把头缩了回去。 多尔衮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山海关往外划。 “"燕京势踞形胜,乃自古兴王之地,有明建都之所。 今既蒙天畀,皇上迁都于此,以定天下,则宅中图治,宇内朝宗,无不通达。 可以慰天下仰望之心,可以锡四方和恒之福。 若不迁都,则我等虽得北京,亦难久守,昔辽、金、元皆据此地,享国长久,我朝岂可独异?" 阿济格梗着脖子,憋出一句:“可外头的汉人不服咱们!” “咱们退回去,他们就服了?”多尔衮反问。 多尔衮走到洪承畴身边,伸手扶起他,推到众将面前。 “现在城里到处在传,大清要屠城放抢。谁放的谣言?是南边的朱由检,是西边的李自成!” 多尔衮指着大殿门外。 “咱们前脚退兵,朱由检和李自成后脚就能把这谣言坐实! 北方汉人,从此世世代代拿咱们当过路的贼。 等朱由检缓过气,几十万大明军渡过长江,黄河,李自成的兵马杀出潼关。到那时候,别说这燕京城,连山海关都守不住!” 阿济格瞪着眼睛站在原地,多尔衮转身走回御阶之上。 “大清不是过路的强盗。” “先皇帝耗尽一辈子的心血,就是要让八旗子弟从白山黑水走出来,坐这天下的正统。” “不仅不退,还要迎皇上进京。只要皇上在这紫禁城里坐镇,就能昭告天下,我大清是天下的主子!” 满达海率先单膝跪地,高呼出声。 “摄政王高瞻远瞩!末将等誓死追随,定鼎燕京!” 少壮派将领齐刷刷跪了一地,大势已去,阿济格憋屈地吐出一口粗气,闷闷地跪了下去。 老派贵族们见状,也只能跟着叩首。 范文程和洪承畴二人见目的达成,跟着跪地高呼。 多尔衮点点头说道: “传本王谕令!即日起,着内务府与工部调集人手,修缮乾清宫。准备大驾卤簿,迎皇上入关!” “自今伊始,燕京为大清国都!谁再敢提‘退兵’二字,不论亲贵,一律军法从事!” 群臣齐声高呼:“大清万年!摄政王英明!” 第203章 绕道围猎 “报——” 拖着长音的嘶喊穿透武英殿外的风声。 一名浑身沾满黄土的镶白旗巴牙喇兵跌跌撞撞跨过高高的门槛,跪地膝行几步。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托着一封用火漆封死的牛皮信筒。 “摄政王!豫亲王自山东八百里加急军情!” 多尔衮抬手顿住大拇指上转动的玉扳指。 旁边的侍卫快步上前,接过信筒双手呈递到御案前。 满汉王公大臣齐齐屏住呼吸,紧盯着军报。 多尔衮展开信纸,视线快速扫过,原本平和的面皮一点点绷紧,额角的青筋根根凸起。 “啪!”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紫檀木长案上。 巨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阶下汉臣齐刷刷缩了缩脖子。 “李自成这个废物!”多尔衮的声音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号称拥兵百万,席卷北地,连个崇祯小儿都没能在北京城里堵死! 硬生生让朱由检逃到了南边,如今这南明的小朝廷,竟成了大清的大患!” 他一把将信纸用镇纸压住。 “豫亲王率两万大军驻扎山东,本欲驻扎至江淮一带,却不料行军至济宁州!” 多尔衮拍着桌面。 “明军不仅重兵扼守,还在城外挖了三道丈许宽的壕沟!筑了怪模怪样的土堡,运河闸口全用巨石沉船堵死了!” 右侧汉军降将班列里顿时发出一阵骚动。 孔有德一步跨出班列,双手抱拳: “摄政王!济宁乃是京杭大运河的咽喉中枢,若欲南下,必先取此地! 如今南朝立足未稳,内部慌乱,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奴才请战,愿率本部兵马南下,助豫亲王一臂之力,立刻挥师渡江,踏平江南!” 耿仲明紧跟着站出来,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 “摄政王明鉴!大清如今坐拥北地,可连年战乱,北方诸省早已残破不堪,十室九空。这几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全指望关外的接济和四处搜刮。长此以往,粮饷必将告急!” 耿仲明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口水:“江南乃天下财赋重地,太仓的粮、苏杭的钱,若不趁早拿下来攥在手里,大清的底子耗不起啊!” 几名年轻气盛的满洲少壮派将领按捺不住,纷纷出列。 “恭顺王言之有理!咱们八旗铁骑所向披靡,就该趁热打铁,直捣金陵!” “若是拖延下去,让朱由检那小皇帝缓过气来,整合了南边的兵马,把江淮防线修得跟宁远城一样坚固,咱们以后再想过江,得多填进去多少八旗儿郎的性命?” 一时间,大殿内“速下江南”的呼声四起。孔有德几人直勾勾盯着南方的方位,满脸掩饰不住的急迫。 多尔衮靠回交椅,没有立刻表态,视线转向左侧一直沉默的汉臣班列。 “范大学士,你怎么看?” 内翰林弘文院大学士范文程整理了一下袍服,步出队列,径直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袍角跪倒在地。 “摄政王!臣以为,速取江南,乃是取祸之道!” 范文程这几句话扔出来,大殿里叫嚣着下江南的声浪顿时矮了半截。 孔有德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范大学士,你一介书生懂什么排兵布阵!不打江南,大军吃什么?” “吃什么也比被人包了饺子强!” 范文程毫不退让地抬起头。 “摄政王!李自成的几十万大顺军,如今就盘踞在山西、陕西一带! 潼关天险在他们手里卡着,大清若此时将主力全调往南边去填济宁那个无底洞,这京畿重地必然空虚。” 范文程手指直直指向西面。 “一旦李自成从山西出兵,直扑燕京,咱们首尾不能相顾!到时候,大清在关内就是无根之木,退都退不回去! 西边的流贼不灭,大清的后背就永远悬着一把刀!” 大殿内的满洲老派贵族们连连点头。他们本来就对深入中原怀有戒心,绝不愿冒腹背受敌的奇险。 两派各执一词,争吵声再次响起。 大清究竟是先西后南,还是兵分两路同时开战,成了摆在多尔衮面前的选择。 就在大殿内吵得不可开交之时,一直低眉顺目站在右侧班列的兵部尚书洪承畴,抬起了头。 他整理了一下崭新的清朝补服,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出队列,深深作了一揖。 “摄政王,诸位王公,微臣有一言,或可解眼前之局。” 多尔衮抬手压下殿内的嘈杂,身子往前倾了倾:“洪尚书,你曾是明朝的兵部尚书,这天下大势,你最熟悉。直说。” 洪承畴直起身,干瘦的面皮抽动两下。 “豫亲王在山东受阻,说明那朱由检确实有了防备。 但诸位以为,大明真的能上下一心,铁板一块吗?” 洪承畴扫过孔有德和耿仲明。“二位王爷只知江南富庶,却不知朱明的沉疴。” 他转过身,面向殿内群臣,声音笃定而阴冷。 “南朝看似退守半壁江山,实则是一盘散沙。 大明朝廷历来党争不断,东林党自诩清流容不得异己,那些被打压的阉党余孽做梦都想翻身,更有江北四镇手握重兵飞扬跋扈。 为了争权夺利,他们连家国天下都可以不管不顾。” 洪承畴冷哼一声: “如今朱由检仓皇南渡,江南士绅本就心怀鬼胎,必然为了迎驾之功、定鼎之权争得头破血流。” 洪承畴转回身,对着多尔衮深深一拜。 “摄政王,对付南朝,此刻万万不可全面撕破脸强攻!” “为何?”多尔衮眯起眼睛。 “因为外患若急,他们便会抱团取暖;外患若缓,他们必会自相残杀!” 洪承畴一字一顿。 “我们若是大举南下,反倒逼得那些士绅文臣暂放恩怨,同仇敌忾,不如就让豫亲王的兵马屯驻山东,陈兵边界,给他们施加威压。” 洪承畴笃定道: “不出半年,待大清平地西患,南朝朝堂必然因为党争祸乱纲常,届时大清发兵定将一路势如破竹!” 殿内所有人都被洪承畴这番精准的剖析镇住了。 洪承畴继续说道: “反观西边的李自成,流贼裹挟百姓,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北地各省如今四处起事,若大清不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剿灭李自成。 北方的汉民就会认为大清软弱可欺,各地暴乱必将连成一片,大清在北方的根基,片刻便会崩塌!” 多尔衮站起身点点头,显然被洪承畴一番话说服。 “洪尚书不愧是国之柱石!” 多尔衮大步走下御阶。 “南朝的事,就按洪尚书说的办。留兵镇守山东,牵制济宁,不动主力! 咱们当前的大计,就是集中大清精锐,先把西边的流贼连根拔起!” 多尔衮直接看向英亲王阿济格。 “英亲王!” 阿济格浑身一震,立刻大步迈出,双手抱拳:“臣在!” “你刚才不是抱怨兵马在营里歇出了病,嚷嚷着要去北地杀人见血吗?” “本王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 多尔衮拔高音量。 “封英亲王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统率八旗满洲精锐、蒙古诸部骑兵,并尚可喜麾下汉军,共计步骑八万!即刻拔营出征!” 阿济格满脸横肉涨得通红,单膝重重砸地:“臣遵谕令!此番定倾力剿除闯逆,踏平关中,擒杀李自成,以安中原社稷!” “慢着!” 多尔衮走到堪舆图前,用手指在图上点了点。 “李自成在潼关部署了重兵,正面硬攻,就是拿我八旗儿郎的命去填。” 多尔衮的手指继续在图上点着,杀气腾腾。 "大军不走河南!你率八万主力自北京开拔,向西出居庸关,过山西大同,从大同以西渡黄河,直插陕北榆林、延安!" 殿内满洲老将纷纷色变。绕道晋北,路途遥远且荒凉,还要横渡黄河天险,这绝非寻常的进军路线。 多尔衮的手指猛地向下劈,穿过九曲黄河,直直插进陕北腹地。 "所有骑兵一人两马,步兵配乘驮马,带足三个月干粮!鄂尔多斯部已归附我朝,可为大军提供粮草马匹,侧翼无忧!" 多尔衮走回案前,双手撑着桌沿,看着阿济格: "李自成把全部精锐都压在了潼关防着东面,陕北必然兵力分散,且无险可守,正是我军突破口!" 多尔衮遥指地图上的关中平原位置。 "本王要你从北面形成巨大的迂回之势,彻底包抄西安府!切断李自成向西北宁夏、甘肃逃窜的退路!把这几十万流贼,给本王困死在潼关与西安之间!" 阿济格看着地图上多尔衮画出的那道将大顺一分为二的线,舔了舔嘴唇。 "摄政王神机妙算!" 阿济格大手在腰间的刀柄上拍得啪啪作响。 "臣定封死李自成的退路,不灭大顺,臣提头来见!" "去准备吧。粮草军械,兵部与户部会连夜调拨至居庸关大营。" 多尔衮挥了挥手。 阿济格领命转身,大步跨出武英殿。 (八千不断章,额外两千就当作8.7分的加更。可是现在反而退回8.5了,求好评!!!) 第204章 要活人守城,不要死忠骨 八月十五。 成都这几日的天气,反复无常。 城墙外,连营数十里,黄旗从北郊一直扎到锦江两岸。天一黑,火把连成一片,鼓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张献忠没有再像简州、新津那样一味猛攻。 锦江上游的取水口,全被木栅栏锁死,游骑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逻。 前天夜里,几个胆大的杂役顺着水门放绳子,脚刚沾到泥,几十支长箭当头罩下,扎成了刺猬。 到了今日,更损的招来了。 上游漂下来十几具死马、死牛的尸体,肚子涨得滚圆,肚皮破开,白花花的肠子和腐肉在水面上翻滚。 顺水漂到城下,腥臭味冲天。 北墙垛口后。 老卒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献贼这狗东西,断子绝孙的招都使出来了!” 旁边,一个新征募的年轻兵卒捂着鼻子,胃里翻江倒海,连连干呕。 “叔……这水,还能喝吗?” 老卒抬腿踹了他一脚。 “喝个屁!城里那么多口井是摆设?老实守你的城!” 城内旧井、寺庙的井、官府的井,前些日子全被清理过。每一口井旁边,都站着两个带刀的标营兵。 规矩早就定下:不许私占,按人头分水。 昨日城东有个米商,趁机囤了两缸水,打算等缺水了卖钱。巡城御史带人过去,当场把人枷在街口,水全部分给左邻右舍。 成都总督衙门。 大堂里潮气重。 长案上铺着成都城防图,四门、角楼、水门、瓮城、敌台,上面全用朱笔画了圈。 秦良玉站在案前。 甲胄上还有些许水珠。 她身后,四川总兵刘镇藩、成都府大小官员、各卫所把总站成两排,秦拱明也立在下首,身上还缠着布。 新津一丢,水路通了,龙泉驿就成了孤悬在外的死地。 秦良玉当机立断调刘镇藩率军回城,刘镇藩前脚踏进成都,张献忠的先锋后脚就到了城外。 就差几个时辰,龙泉驿的弟兄就得交代在外面。 秦良玉开口。 “头几日献贼蚁附攻城,全被打下去了,今日城外鼓声稀了,开始在水里做文章。” 一名卫所指挥使凑上前。 “秦帅,贼军在简州、新津折了那么多人,这阵子是不是打不动了?” 秦良玉抬头,视线扫过去。 “他要真打不动,现在就该退兵三十里扎营休整。你看看城外,营盘越扎越密,取水口封得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刘镇藩按住刀柄。 “秦帅,贼军另有所图?” “他在寻找破绽,或者等咱们露出破绽。” 秦良玉手指点在沙盘上。 “断水,断柴,半夜敲梆子扰城,派人摸墙根,让咱们的人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先疲兵,再让奸细煽风点火。” 大堂里几名文官变了脸色。 这几日,成都收容了不少从外地逃难来的士绅和溃兵。 若在平时,这些人进了城,高低能谋个差事,最不济也能在安置营里得口饱饭。 秦良玉却直接下令。 人一到城下,全部隔离。城南的旧粮仓、城西的废弃大营,全被清空,统一安置。 进城可以,先登记。 籍贯、军籍、上官姓名、从哪条路逃来的,一条条问。 问完了,两两分开核对,口供对不上的,当场拿下。 昨日有个致仕的通政使,带着几个家丁跑到总督衙门门口闹。 “我等皆是大明忠良之后!秦帅把咱们当贼一样关着,是要寒了全川士子的心!” 秦良玉走出门。 刀连鞘砸在那通政使的膝盖弯上。 老头“扑通”跪在石板上。 “成都若破,城里几十万军民,全得死!在这座城里,规矩比你的面子大!” 通政使被人拖了下去,再没人敢来总督衙门哭诉。 成都知府上前一步。 “秦帅,昨夜城西废营里,揪出三个身份不明的,应该是奸细。自称是汉州溃兵,但连汉州知州的姓氏都说错。” 秦良玉脸色如常。 “献贼最擅长里应外合,他想快破成都,必定从城里下手。” 刘镇藩抱拳。 “末将这就调一营兵,今夜把西门里外的更夫、杂役全换掉。标营老卒顶上。” “准。” 秦良玉转身,手掌拍在桌案上。 “四门今夜全换,守门官两班互相盯着。守门官、总督衙门、巡城御史。少一方印信,擅开城门者,杀无赦。” 知府犹豫了一下。 “秦帅,动静这么大,会不会把剩下的内奸吓得蛰伏起来?” 秦良玉冷哼一声。 “老身就是要惊动他们。” “让他们慌,让他们互相传信,人一动,破绽就露出来了。”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 雨点砸在屋檐上。 傍晚。 北城墙。 雨势越来越大,水珠砸在铁盔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城头守军刚分食了半碗热粥,靠在墙根下躲雨。许多人熬了几天,坐着都能睡着。 梆子声突兀地响了。 从城外三里处的营寨传来。 不急不缓。 赵荣贵从敌楼里冲出来,一脚踹在旁边打盹的兵卒腿上。 “起来!拿好家伙!” 兵卒们一个激灵,纷纷抓起长枪和弓弩,扑到垛口前。 城外黑漆漆一片,雨幕遮挡了视线。 “赵将军,贼军这回连火把都没打。” 赵荣贵抹掉脸上的雨水。 “人少才要命。大股人马攻城有动静,小股人马是来摸墙的。盯紧转角和敌楼的死角!” 几十道黑影贴近了城墙根。 铁钩抛出卡住城垛,绳索猛地绷直。 “有贼!” 赵荣贵大吼,抽刀砍在青砖上。 “火把丢下去!” 几支浸透了油脂的火把被点燃,顺着城墙扔落。 火光在半空中划过。 城墙半腰上,十几名大西军死士披着湿透的毡布,咬着短刀,正往上攀爬。 距离垛口不到一丈。 “放箭!” 咻咻咻~ 十几名死士惨叫着跌落,重重砸在城根的泥水里。 行迹败露,城下的大西军不再隐藏。 尖锐的竹哨声吹响。 黑暗中,三四百名悍卒推着皮盾,扛着短梯,嚎叫着冲向城墙。 “石头!滚木!给我砸!” 赵荣贵扔掉手里的刀,亲自抱起一块百十斤重的条石,举过头顶。 百十斤重的条石砸落。 城下传来沉闷的碎骨声。泥水混着血浆溅起三尺高。 几名刚搭上城垛的大西军死士被砸得倒飞出去。 后头的人踩着同袍的尸体往上涌。 云梯钩死死卡住青砖。 赵荣贵拔出腰刀,一刀剁在云梯钩上。火星四溅,铁钩没断。 一名流寇翻上城头,手里的短刀直扎赵荣贵面门。 赵荣贵偏头躲过,刀柄狠狠砸在流寇鼻梁上。骨裂声响起,流寇仰面栽下城墙。 雨越下越大。 火把早被浇灭,城头全凭直觉厮杀。 两刻钟后。 城外响起尖锐的竹哨声。 大西军死士丢下百余具尸体,潮水般退回雨幕,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里。 城头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没人欢呼。 这已是今夜第三次袭扰。 一名新兵靠着女墙滑坐下去,大口喘着气。 赵荣贵走过去,抬腿踹在那新兵的靴子上。 “别靠着了,一会换防了去换衣服!” 新兵惊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雨水。 “将军,贼兵今夜还来么?” 赵荣贵甩掉刀刃上的碎肉。 “来。” 视线扫向城外黑压压的连营。 “不把咱们熬废,他们不会罢休。” 同一时刻。 各城墙内侧。 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半人深的土坑,坑底端端正正坐着一口七尺高的黑陶大瓮,瓮口朝上,整个瓮身埋入土中,瓮口与地面齐平,瓮口边缘用湿泥封死,不留一丝缝隙。 土坑边搭着简易的茅草棚,刚好能遮住瓮口不被雨水淋透。 秦良玉早就下令,城外挖了壕沟引了河水,城内沿墙埋了听瓮。 雨声太大,砸在地上噼里啪啦。 老李扯下一块破布,塞住朝上的那只耳朵。屏住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紧贴瓮身的那只耳朵上。 地底下传来的声音很杂。 有雨水渗入泥土的嘶嘶声,有城墙上守军走动的震颤声。 突然。 老李的眉头拧成一团。 “咚……” 很轻,极轻。 要不是有瓮身放大,根本听不见。 他屏住气,心里默默数数。 三息之后。 “咚……” 又是一下。 声音发闷。 老李本身就擅长掘道,太熟悉这动静了。这是铁锹挖在红黏土里的声音! 他猛地从泥水里弹起来。 “地下有声!” 值守的把总快步走近。 “哪一段?” 老李指着脚下。 “北墙偏西,离城根约百步外,节奏很稳。” 把总脸色大变。 “看好这里!我去报秦帅!” 半个时辰后。 北墙内侧的泥地里多了一群人。 秦良玉披挂整齐,大步走来。 雨水顺着她蓑衣往下淌。 老李赶紧让开位置。 秦良玉身边的一名亲兵直接跪在泥水里,将耳朵贴向瓮底。 周围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雨声。 片刻后,那名亲兵站起身回道:“秦帅,确实有人在挖地道!” 秦良玉视线越过高高的城墙,看向城外。 “传令。” 周围将校齐刷刷挺直腰板。 “北墙偏西三百步内,增设听瓮,十步一瓮。其它各墙的听瓮也不要松懈,献贼很可能声东击西!” “城内对应位置,立刻开反壕!斜向外掘!” “不要急着打穿,先听准方位,把他们放近了再动手。” 刘镇藩抱拳。 “末将亲自督办!” “再派一队死士,今晚子时缒城而出,沿外壕巡查。专找新土、草席、麻袋、木桩堆放处,记下位置就撤。” “遵命!” 秦良玉看向身后的亲兵。 “去告诉四门守将,献贼今日攻城不用力,不是力尽,是在给地道打掩护。谁敢在雨夜打盹,军法从事。” 亲兵领命,转身冲入雨幕。 雨下得更急了。 北城墙上,火把被风吹的忽明忽暗。 秦良玉站在齐脚踝深的泥水里,一直看着反壕的位置。 刘镇藩上前一步。 “秦帅,反壕的事末将盯着。自围城以来,您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先回衙门歇一歇吧。” 秦良玉摇头。 “老身睡得着,成都百姓睡不着。” 刘镇藩接不上话。 秦良玉仰起头,任由雨水拍打着满是沟壑的脸庞。 “简州城破,翼明带着残部进山,生死未卜。” “新津失守,石砫子弟血染江水。” “宝资山上,老身那八百乡里老卒,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龙泉驿退得急,多少伤兵被扔在了路上。” 她转过头,盯着刘镇藩。 “他们拿命填,才把张献忠拖到成都城下。咱们要是输给一条地道、几口毒水,九泉之下,老身有何颜面见他们?” 刘镇藩抱拳躬身。 “秦帅放心!刘某读圣贤书半生,持戈卫国半生!定死守成都!” “起来。” 秦良玉伸手扣住他护臂。 “刘镇藩。” “末将在!” “别总说死。” 声音压过雨声: “成都要活人守城,不要死忠骨。你活着,能守十丈墙,杀百个贼,带着弟兄们撑到援军来。” 第205章 “十万”滇军前来灭贼 八月二十。 大西军中军大帐,气氛沉重。 一个时辰前,北墙和西墙地底的爆音传到了营寨。 张献忠布下的杀招折了。 大西军的掘城工匠花了五六天,在泥水里刨土,眼看就要挖到城墙根下,准备埋放火药炸塌城墙。 城内的明军更毒。 秦良玉下了命令沿墙反掘地道。算准了方位,等大西军的工匠挖到跟前,直接凿穿泥壁。 滚烫的沸水顺着孔洞倾泻而下,紧接着是用风箱死命往里灌的毒烟。 明军将士在地道举枪冲杀。 地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抓挠声,半个时辰后,重新归于寂静。 三十几个经验最老道的掘城老手,连求饶的声音都没传出地面,全死在了狭窄闷热的地底。 “砰!” 张献忠一脚踹翻面前的帅案。 “直娘贼!挖了五六天就这么没了?” 张献忠胸膛剧烈起伏,“秦良玉这老妪,心眼比马蜂窝还多!她怎么探到老子的地道位置?” 大帐两侧,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个义子低头不语。 汪兆龄等一众文官更是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说话!”张献忠提着剑,环视众人。 “当初谁说成都唾手可得?连个城砖都没摸热乎,人填进去几千!”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名浑身是泥的斥候跌撞进帐,双手高举一封带着水渍的急信。 “大王!重庆方向八百里加急!” 张献忠一把扯过信件,撕开封口,扫过信瓤,脸色阴沉得滴水。 “左良玉……”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背青筋暴起。 信上写着:左良玉部水陆并进,夔州江面水师云集,大小战船数十艘,沿江巡弋,恐要断我后路。 左良玉号称拥兵八十万,多是乌合之众,但兵力摆在那。若让他顺水路堵了夔州,大西军在四川的局面要被彻底拦腰斩断。 汪兆龄上前一步。 “大王,左贼早不动晚不动,偏偏这个时候在夔州露头。分明是看咱们在成都城下顿兵,想来捡便宜。” 张献忠冷哼出声。 “捡老子的便宜?他左良玉也得有那副好牙口!” 然而,坏消息并未就此打住。 次日正午,雨势稍歇。 大西军的游骑在南边抓到了活口。 一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穿着明军号衣的汉子被拖进大帐。 汉子满脸是血,仰着脖子,一言不发。 “大王,这厮是在南边巡营截住的。” 斥候把总单膝跪地,呈上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竹筒,“嘉定州那边过来的信使,藏着密信。” 张献忠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信笺。 落款处,盖着一方鲜红的印。 “黔国公之印。” 张献忠看着信中的内容。 “大明国恩浩荡,滇中十万精锐已尽数起兵。沐某亲率大军,克日出川。 八月底即可抵达成都府南,望秦帅坚守勿失,待滇军一至,内外夹击,定可全歼献贼于成都城下。” 张献忠盯着那名被俘的信使。 “十万滇军?沐天波的兵到哪了!” 信使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大笑。 “流贼!我家国公爷的大旗已至嘉定州! 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你们淹死!有种你们别跑,在成都城下等着!” 张献忠挥了挥手。 “拖出去,点天灯。” “派几队斥候去探,看南边是不是有大军!” 信使被拖走,帐外的惨骂声很快平息。 大帐内再次静了下来。 黔国公沐家,世代镇守云南两百多年。 在西南这片地界,沐家的名头有时候比皇帝还管用。 孙可望站了出来,走到大帐中央,单膝跪地抱拳。 “义父,不能再打下去了。” 张献忠盯着他,没有说话。 孙可望声音沉稳:“义父明鉴。成都城池坚固,秦良玉是百战老将,城内军民一心,防守滴水不漏。咱们围城多日,火器、地道、疲兵之计全用尽,城墙依旧岿然不动。” 他指向帐外。 秋雨连绵,我十几万大军粮草全靠重庆转运。如今山路泥泞难行,连水路也因江水暴涨停滞,运粮一日不及往日三成。营中粮秣日渐不继。 眼下成都久攻不下,后路又有敌军窥伺,再拖延几日,军心必乱,大军不战自溃! 李定国上前一步,与孙可望并肩跪下。 “义父,大哥说得有理。”李定国抬起头,“兵法云,不可顿兵于坚城之下。咱们如今是前有成都这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后有左良玉在夔州虎视眈眈。若那十万滇军真在八月底赶到,咱们将会陷入三线作战的困局!” “义父!”李定国抱拳。“退回重庆保全实力,方是上策!” 汪兆龄也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拱手长揖。 “大王,两位将军所言极是。 沐家在西南树大根深,若真倾巢而出,其势不可挡。咱们难以速下成都,粮草又难以为继,万不可在此地与明军决战啊!” 张献忠走到帅案前,双手撑桌,目光紧锁沙盘上的成都城。 城池近在眼前,拿下这里,便能坐拥整个四川。 良久。 张献忠吐出一口浊气。 “传令。” 大帐内所有人挺直脊背。 “拔营,退兵。”张献忠咬着牙,“回重庆!” 嘉定州近郊。 沿江旷地上旌旗林立,清一色明军日月旗排布四周。 中军位置,一杆红缎大旗格外醒目,斗大的 “沐” 字墨色浓重,在连绵冷雨里随风轻扬。 城外连绵的军帐一眼望不到头,营门外战马嘶鸣,一队队披甲士卒在泥水里来回操演,喊杀声震天。 中军大帐前,一名身披鱼鳞罩甲的年轻将领按刀而立。 黔国公沐天波二弟,沐天泽。 月营游击将军沐承骁快步走近,抖落斗篷上的雨水,压低声音。 “二爷,信使应该已经被献贼的游骑拿住了。” 沐天泽沉吟片刻,开口问道:“稳妥吗?” 沐承骁拱手回话: “二爷尽管放心。此人是府里家养死士,家中已领双倍抚恤。他随身的书信、印信全是真物,性子也刚硬,那张献贼绝对瞧不出半点破绽。” 沐承骁环顾四周,压低嗓门再问: “可是二爷……咱们在嘉定州虚张声势,号称十万大军。 可实际带出昆明的,只有日月营两千精兵,加上两千卫所兵,满打满算四千人。 万一献贼不退反进,派几万铁骑南下冲营,咱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 沐天泽拍了拍游击将军的肩膀。 “你以为这是我大哥的私自决断?” 游击将军一愣。 “难道不是国公爷要救秦帅……” “是当今圣上。”沐天泽朝着北面京城方向遥遥拱手。 今年六月,一队锦衣卫带着天子密旨,冲破重重关卡抵达昆明黔国公府。 “敕黔国公沐天波、云南巡抚吴兆元、巡按吴文瀛: 准将崇祯十七年云南通省正杂钱粮、盐课、矿税,全数截留本地,专练军及边防之用。 沐天波总统兵马,吴兆元总理粮饷转运;吴文瀛稽核账目,按月奏报。有功者重赏,误事者严惩。” 随圣旨抵达的,还有一封陛下写给沐天波的密信。 信中的战略让沐天波彻夜难眠。 陛下断定张献忠必攻成都,令沐天波在云南“练兵以待天时”,绝不可盲目出川与流寇打野战。 令其立刻派一支奇兵北上,造出十万大军声势。 攻心为上。 “陛下算准了献贼生性多疑,又算准了成都绝不会轻易陷落。” 沐天泽看向北方。“咱们在山丘多插一面旗,成都的秦帅就能少一分压力。” 他看向身后的大军。 “传令下去!让两千卫所兵留守空营,继续擂鼓操练,把声势造大!” “让日月营的弟兄尽出,造出行军探路之势,遇到小股献贼直接冲杀!” 八月二十,成都。 秦良玉拄着白杆枪,站在北门城楼的敌台上。 城外延绵数十里的黄旗和营帐正在拆卸。丢弃的独轮车四脚朝天,粮食口袋破裂,泡成了糊状。 大西军的步骑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烂泥里,向东撤退。 刘镇藩大步冲上城头,声音发抖。 “秦帅!贼军退了!张献忠撤军了!” 城墙上,无数熬得双眼通红的明军士卒呆呆看着城外的空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欢呼。 有人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有人抱着同袍又蹦又跳。 一日后,城外一名传令兵奔腾而至,高声禀道: “启禀秦都督!沐二公子沐天泽,奉陛下圣旨、黔国公将令,统兵前来援救成都,协同守军布防,共拒流寇!” (好像挺多读者不爱看四川这边的,但是这边的关键人物挺多的,所以也只能把这段写完!) 第206章 金陵的风吹散了穷酸气 崇祯十七年,九月初五,未时。 金陵贡院,内帘堂。 秋雨停歇。 堂内寂静,十八房同考官分列两旁,屏气凝神。主考官刘宗周、黄道周端坐大案之后,面沉如水。 “拆弥封,对朱墨卷。” 刘宗周抬手一挥。 书吏们快步上前。 月前的锦衣卫诏狱大狱,将金陵城里的科场硕鼠杀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这大堂上摆着的,是过了一遍刀光血影后,干干净净的卷子。 封条撕开,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堂内回荡。红笔誊抄的“朱卷”与考生亲笔的“墨卷”逐一核对。 提调官捧来空白的黄榜。 申时,填榜开始。 从第六名开始落笔。 刘宗周执朱笔核准,书吏悬腕,墨汁在黄纸上洇出端正的馆阁体。 第六名,第七名。 一路往下,其中一百三十五名是南直隶及各府定额,另外三十名,是当今天子钦赐的北方流寓士子专额。 写到戌时,一百六十个名字落笔。 次日丑时,提调官高唱:“闹五魁!” 这是乡试放榜的重头戏,倒写前五名。 “换魁烛!” 撤去燃过半截的旧烛,增补一批崭新魁烛,书吏蘸饱浓墨。 “第五名,镇江府,吴……” 吏员扯开嗓子,高声唱名,声音穿透一重重院门,响彻贡院。 “换魁烛!” “第四名……” 最后一把魁烛燃起,火光打在刘宗周和黄道周的官服上,满目彤红。 黄道周上前一步,定在案前。 “今科解元!!!”吏员的声音飙到了极致,带着破音。 “扬州府泰州如皋县,冒襄,冒辟疆!” 寅时,全榜一百六十五人填写完毕。 刘宗周退后半步。应天府尹捧起那方沉甸甸的大印。 “砰!砰!砰!” 应天府尹大印、南直隶巡抚关防,重重压在黄榜首尾。 红泥刺眼,定下了一百六十五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鸣炮!放榜!” 盖印完毕,应天府尹大喝。 轰!轰!轰! 寅时正刻,三声号炮冲天而起,撕开金陵城的夜幕。 贡院辕门外,早就挤成了人山人海。成千上万的士子、小厮熬了一夜,炮声一响,人群沸腾。 “开门了!放榜了!” 沉重的朱漆大门洞开,八名膀大腰圆的军校扛着三丈长的黄榜,在鼓乐和仪仗簇拥下迈出大门。 军校将黄榜抬向辕门外提前搭好的榜棚。 松江府生员冯佳炜被裹挟在人潮里。 前面的人往后仰,后面的人往前挤,他的一只布鞋被踩掉在泥水里,浑然不觉。 他踮起脚,拼命往榜棚方向看。周围全是复社和几社的同乡,个个红着眼,喘着粗气。 “贴上去了!” 黄榜糊在木板上。士子们疯了一样往前涌,守榜的衙役挥舞水火棍,劈头盖脸砸下,根本挡不住。 看榜从下往上看。 冯佳炜手心全是冷汗。从最后一名开始,一行一行往上找。 第一百六十五名。 第一百五十名。 第一百三十名。 没有,还没有他,越往上,他的心越沉,他自然明白靠前的位置不可能有他。 冯佳炜攥着拳,手上暗自用劲。 那三亩薄田上的税,终究躲不掉吗?母亲还要在漏风的茅草屋里,夜夜熬瞎眼睛去纺那换不来几文钱的棉线? 第一百一十四名。 冯佳炜定在原地。 那行端正的墨字,横平竖直,清清楚楚。 【第一百一十四名,松江府华亭县,冯佳炜】。 周遭鼎沸的人声、呵斥声、大笑声,统统消失了。 中了,考中了。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任由胥吏宰割的穷酸秀才,他是举人老爷!他家那三亩地,连同被强行摊派的五亩冤税,一笔勾销! “佳炜!冯佳炜!”身旁,复社同乡宋征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你中了!松江府华亭县,是你!” 冯佳炜转过头,看着宋征舆,嘴唇哆嗦着。眼泪砸了下来。 他没有欢呼,双膝一软,朝着松江府的方向,重重磕了下去。 “娘……儿子考中了……您不用再熬夜纺线了……” 他把头埋在满是泥水和脚印的青石板上,哭出了声。 榜棚下,痛哭流涕的不止他一个。那三十名北方士子,衣衫破旧,面有菜色,挤在衣着光鲜的江南士子中间。 一个河南籍的汉子看到榜上的名字,猛地撕开胸前的破衣襟,仰天悲啸。 “爹!娘!全家十一口啊!你们在天之灵看见了吗!” 汉子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见血,“皇上开眼了!皇上没忘了咱们北方人!” 黄榜刚贴稳,一名身着皂衣的应天府报录员已挤到跟前,其中一人高举蓝笔榜帖: “恭祝松江府华亭县冯老爷,高中甲申恩科乡试第一百一十四名举人!京报连登,指日高升!” 冯佳炜回过神来,报录员递送官方捷报、核验功名身份,同时依民俗传报喜信并收取赏钱。 按规矩,头报上门,喜钱至少三到五两银子。 他伸手摸进怀里,只有母亲攒下的那把生锈的铜钱。 报录人见他穿着洗发白的布衣,半天掏不出银子,脸色沉了下来。 一只白净的手伸过来,将一小锭雪白的纹银塞进领头的报录人手里。 “这五两银子赏你们的,好生伺候冯老爷回馆换衣裳。” 宋征舆走上前,拍了拍冯佳炜的肩膀,“佳炜兄,今日跃龙门,这喜钱兄弟垫了。同气连枝,何足挂齿。” 冯佳炜深深作揖。 报录人得了银子,立刻换上谄媚的脸色,手脚麻利地取出应天府出具的捷报榜帖,双手奉上。 又躬身引路:“冯老爷大喜!请随小的回会馆歇息,待稍后再往府学申领制式襕衫,准备明日游街赴宴。” 初七日。 一百六十五名新科举人,统一穿青绸襕衫,头戴插金花方巾,骑高头大马,从贡院出发,沿秦淮河游街至应天府衙门。 沿途两岸,金陵百姓倾城而出。阁楼上的女眷抛下铜钱、桂圆和花瓣。 冯佳炜骑在马上,那双常年干农活、长满老茧的手握着缰绳。 铜钱砸在马背上,花瓣落满肩头。 金陵城的风吹过青绸襕衫,把过去的穷酸气吹得干干净净。 应天府衙门内,填写《亲供单》。 “姓名、字号、籍贯,三代履历,身高相貌,脸上有没有麻子,身上有没有胎记,都写清楚!”府丞坐在堂上厉喝。 查那三十名北方举人时,尤为严苛,对口音,核底册。 一张盖着大红官印的中式文凭(举人纸)发到冯佳炜手里。 申时,全体新科举人齐聚府学明伦堂。 应天府学教授赞礼,一百六十五人面向孔子神位,行四拜大礼。 “转身,向北面皇宫,行三跪九叩大礼——遥谢皇恩!” 冯佳炜撩起青绸下摆,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号声震天动地。 没有朝廷大员出席,天子甚至不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但这不妨碍在场的所有人,对那位坐在紫禁城里的帝王生出效死之心。 (咱们现代人比较难理解中举的难度,更不用说进士及第,所以前面皇帝亲自赐官是天恩,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就是士为知己者死。) 九月初八,鹿鸣宴。 应天府尹亲自主持,主考刘宗周、黄道周及十八房同考官悉数出席。 宴设府衙大堂,编钟敲击,古乐悠扬。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应天府尹端起酒樽:“诸位,今日折桂,乃国家栋梁,共饮此爵!” 酒过三巡,吏员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宴后赐礼:官服一套,笔墨纸砚一套,一面沉甸甸的银牌。 冯佳炜双手接过银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凸起的纹路。正面刻 "乡试中式",背面刻"崇祯十七年恩科"。 宴罢,同年会。 一百六十五人按齿序排长幼,推选同年长。每人掏出三钱银子,刻印《同年齿录》。 “诸位同年。”同年长举起酒杯,“这本《同年齿录》印好,便发给诸位和房师座主。 从此以后,不论身在何方,官居几品,咱们都是甲申恩科的同年!同气连枝,守望相助!” 冯佳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胸腔滚烫。 他的名字,他的三代履历,永远印在这本《同年齿录》上。 这是官场的护身符,更是他冯家改换门庭的铁证。 第207章 杀虎者,终将成为苛虎? 秋风卷过南京国子监广业堂的青瓦,带下几片枯黄的落叶。 国朝太学重地,今日大门洞开。 凡今科中式的复社子弟,皆着崭新青绸襕衫,头戴方巾,拾阶而上。 门外,站着密密麻麻未能中举的布衣生员,他们伸长脖子,隔着红墙往里张望。 规矩森严,没那张盖着应天府大印的举人纸,哪怕平日里诗词文章名满秦淮,今日连广业堂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堂内檀香缭绕。< 此人望向了楚璃,一双微微上挑凤眼一眯,如同琉璃般的暗紫瞳色中,一抹魅惑之意,流泄而出,向着楚璃漫延而来。 菲拉斯奥连通全联盟最奢华的五个七星酒店,两家豪华剧院和一个顶级购物中心,此外,富豪俱乐部会所、美容中心、夜店和酒吧更是数不胜数,吃喝玩一条龙,可以瞬间掏空你的口袋。 阿风一听到阮诗颜的声音,也跟着她加入“战斗”,兴奋地在她和萧星之间跑来跑去,时不时的还给萧星使个绊子,故意跑到他面前影响他,降低他的速度。 他在犹豫,上一次,就因为唐唐,他答应娶白灵紫,现在还是因为唐唐,他必须娶另外一位姑娘。 玄黑色的袍服上,妖艳的曼陀罗花如同盛开在了三途河边,艳丽而血腥。 就见金莲的花瓣旋转着,阵阵金光笼罩之处那只恶鬼如同冰雪消融一般,不过几息间便化成了一缕青烟。万仞天与马宏才两人都是身手不凡,也不过几息间便将另外几只扑来的恶鬼灭杀了。 对已盘宇鸿的话,梅雪莲一字不漏的都告诉了这水叶门出现的人,也许会对他比较好的待遇,但是估计这家伙凶多吉少,虽然实力差了点,可是却也不算很差了,只是盘宇鸿是这样认为的。 看到对面的乔辉闻言瞳孔猛然收缩,卡兰笑了,他知道自己说到了乔辉的心坎上。 而他琢磨了这么久,在每次他以为自己已经琢磨透了的时候,又总会发生那么一件两件事,改变他的看法。 纳铁此时也不再废话,瞬间发动空间跳跃,在那老头愣神的片刻之间就出现在他的背后,虽然对于这样的高手,前后都相差无几,可是高手对决,细微的差距就是败亡的根源。 总而言之,打发了两个便宜儿子去学校的切嗣,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馨儿,你越来越皮了,眼下已经是难以脱身,你却还要招惹潋影!”冉岁皱了皱眉,用手指点了下我撅起的嘴。 继续走过去吗?周林已经意识到危险了,后面还有邱灵他们的声音,虽然他听不太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现在他的耳朵周围就是一片空灵的感觉。 林枫的手有些发抖,好像是抚摸着稀世的珍宝,其实在林枫的心里,林天娇比稀世的珍宝还要珍贵,这是自己七年的梦想,能不珍爱么? 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樱才收起脸上的笑容,神‘色’变的凝重起来。 见他心情好些了,我也没什么事可做,胡乱用丝帕卷了卷塞住鼻子与他话家常。 凌云对刘丽一家有大恩,同样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刘丽一家对凌云何尝不是有天大的恩惠? “滚蛋,给你能的,你个杂毛烈阳虎,你勾搭一个,叫我包天看看。”包天很是不满意胡朝阳打击自己,开始骂上了。 “我是鬼见愁,我怎么可能死呢!要死的是你们!”许云天冷冷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