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劫剑主》 第一章 血夜 东荒,叶城。 今日是叶家少主叶九劫的大婚之日。 叶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内院,喜字贴满每一扇门窗。下人们往来穿梭,脸上堆着笑,说着吉祥话,仿佛叶家当真迎来了百年未有的大喜事。 偏厅里,叶九劫站在铜镜前,任由侍女替他整理那身大红喜袍。 镜中人十七岁,身形单薄,面色苍白,一双眼却沉得不像他这个年纪。他抬手,习惯性地按上胸口。 那枚骨头自记事起便在,此刻隔着喜袍,仍能感到微微的剑意流转。但只要稍一运力,便有巨兽欲破体而出的剧痛传来。 老祖说,那是万年难遇的至尊剑骨,是叶家千载难逢的造化,只是时机未到。 可十七年了。他越修炼,骨头越疼,经脉越堵。连最基础的剑气都凝不出来。 而今日要娶的人,是冷月婵。 瑶池圣女,北原第一美人,冰魄剑体,凝气境巅峰。 当年订婚时,她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如今她已高入云端,而他叶九劫,还是那个经脉闭塞的废物。 “这门亲事,本就是一场笑话。”他望着镜中那个穿大红喜袍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但又能如何。 “九劫。” 老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只枯瘦的手按上他肩头。 “月婵那丫头,心性和旁人不一样。明知你经脉闭塞,仍执意履约成婚,不顾宗门劝阻。单凭这份心意,便足见其品性,你莫要负她。” 老祖递来一枚暖玉,温热的,触手便有一股柔和气息渗入经络,胸口的痛楚当真缓了几分。 “贴身戴着。成了亲,好好过日子。若连月婵也改不了你的体质……”老人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 叶九劫接过暖玉,低低应了一声。 按规矩,新娘该由送亲队伍送入府中。 可他等了一个时辰。 冷月婵没来。 等来的,是院外突然爆发的厮杀和惨叫声,紧接着是剑气破空声传来。 厅门炸裂。萧天策白衣白发,踏着满地的碎木走进来,手里提着颗人头——正是一刻钟前还在拍他肩膀的老祖。 “叶家暗通魔道,罪证确凿,今日就地清算。” 十二名黑袍剑修涌入,剑气横扫,满堂红绸碎成漫天血絮。 叶九劫看见父亲拔剑。 剑刚出鞘,胸口已多了道血洞。 “爹——!” 他双目赤红,身无半点修为,却抓起地上断剑,疯了似的朝黑袍人冲去。 砰!后背重重挨了一脚,骨骼断裂的脆响传来。 还未挣扎起身,萧天策一脚已踏在他胸口。 悬殊的修为差距,压得他动弹不得。极致的悲愤与剧痛交织,叶九劫猛地喷出一口精血,胸口至尊骨剧烈震颤,赤红光芒隐隐涌动,似要冲破枷锁。 萧天策脚下微微发力。 涌动的红光瞬间消散。 “身负至尊剑骨十七载,竟连一丝剑气都凝不出来。“萧天策俯身,揪住他头发迫他抬头,“废物到这般地步,世间少有。就凭你这般,还配娶瑶池圣女?“ 掌心按上叶九劫胸口,暗金色的骨体本源被生生剥离。 叶九劫喉间一甜,再度呕出鲜血。 “这枚骨,归我了。叶家通魔,满门处决。至于你这废物——“萧天策转身,“丢去乱葬岗,让他慢慢死。“ 两名黑袍剑修上前,拖着他往外走。 叶九劫刚被拖离,冷月婵到了。 轻纱覆面,她胸口剧烈起伏,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大婚之日,她瞒着师尊,赶了八百里来赴约,映入眼帘的却是满地尸首。 她目光扫过遍地遗体,焦急搜寻叶九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心中残存一丝侥幸,却迟迟不敢开口,怕听到最坏的答案。 萧天策走过来。“月婵你来了。” “叶九劫在哪?“终究,她还是问了。 萧天策眼底掠过阴翳,转瞬换上温润笑意:“你来晚了。叶家勾结魔道,证据确凿,我已替天行道。那废物被扔进乱葬岗,活不过今夜。“ 他心中自知,叶家最高修为不过凝气初期,哪有勾结魔道的能力?夺骨灭门罢了。 冷月婵转身欲走。 “圣女去哪?“ “寻他。“ “一个身负通魔罪名的将死之人,圣女何必不顾自身,还要连累瑶池圣主与全宗名声?“ 话未直白要挟,施压之意却昭然若揭。冷月婵袖中指甲狠狠掐入掌心,面容却沉静无波。 萧天策拦在她身前,压低嗓音:“叶家已灭,你与那废物的婚约自然作废。择日我便登门瑶池,向圣主求娶于你。月婵,一个死人,不值得你执念。“ 字字诛心。她心神几近崩溃。 可她拔不起那把剑。十二名凝气境剑修分列两侧,天剑圣地的威名如大山压顶。一旦动手,不止自己送命,整个瑶池都会遭报复,师尊同门、山门数千弟子,皆因她一念陷入绝境。 萧天策扣住她的手,黑袍修士已锁定她气息,只要擅动,瑶池便会被扣上通魔罪名,重蹈叶家覆辙。 冷月婵被强行带走。 袖中那枚准备赠叶九劫的冰魄玉佩,被她生生捏碎。 萧天策面露满意之色:“走吧,送你回瑶池。“ 她心底仍残存一丝希望:活下去。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定会查清真相。 可她清楚,经脉尽损、身负重伤,又被剥离至尊骨,毫无修为的叶九劫,断然撑不过今夜。 乱葬岗,阴风呼啸,腐臭扑面。 叶九劫被丢在腐烂尸骨间,胸口伤口血仍在渗,生命气息飞速流逝。 头顶无月,漆黑如墨。 最后的意识里,是老祖死不瞑目的模样,福伯脑袋飞起的瞬间……三十七条人命,尽数葬送,起因不过是萧天策想要他胸口那块骨。 他意识渐渐沉沦。 就在坠入黑暗的刹那,胸口深处骤然裂开暗金纹路! 九道流光顺着脊椎狂涌而上,如九条沉睡万古的恶龙冲破禁锢,轰然苏醒! 残破身躯开始蜕变。 海量太古记忆涌入识海—— 十万年前,天道忌惮九劫剑体,降下无上封印,化作世人眼中的至尊剑骨。身怀此骨者视若至宝,引来天下觊觎;夺骨者以为夺取造化,殊不知,取下骨体的一刻,便是解开天道枷锁之时。 萧天策夺走的从不是他的机缘,而是困他于凡尘的天道囚笼。 躺在尸堆中,叶九劫无声惨笑。 你无意间解开禁锢,却屠我满门。 天道锁我十七年,萧家灭我叶家满门。此仇,百倍千倍讨还。 “爹,老祖……“ 他借着身下腐尸,一点一点爬起来。 “叶家的血,不会白流。“ 话音落下,天际血云翻涌,九道磅礴天劫凝聚成形,撕裂苍穹,朝他劈落。 他无力闪躲,任由劫雷轰然砸落,肉身碎裂又重组,骨骼断而复凝,通体流转暗金光泽;经脉寸断又重塑,宽阔如江河。 脊椎深处剧痛袭来,九柄拇指大小的暗金小剑破脊而出,悬浮后背,剑身铭刻上古符文,与九天之上九道天劫一一呼应。 第九柄劫剑凝成,体内爆发万丈金光。 金光中,一段被《九劫焚天剑经》唤醒的血脉记忆浮现。 十万年前,上古战场。 天地崩塌,无数强者虚空血战。战场中心,一道与他容貌相同的身影持剑而立,孤身抵挡万千强敌。 身影回头,望向身后四道人影。 一人白衣胜雪,手握冰剑,剑锋所至时空冻结。 一人红裙似焰,身后火凰虚影横贯三万里,焚尽虚空裂隙。 一人黑袍覆身,腰悬魔刃,周身萦绕轮回气息。 一人青衫素雅,手托药炉,炉中药丹化作漫天星雨。 “诸位,走吧。“男子声音疲惫却沉稳,“此战,我一人足矣。“ 白衣女子摇头:“剑神大人,我等生死皆追随于您。“ 红裙女子朗声大笑:“十万年相守,今日一并还您。“ 黑袍女子不语,默然拔出魔刃。 青衫女子将药炉搁在地上,轻声道:“这炉丹是专为您炼的。您若死了,此丹便喂狗。“ 画面中断。 叶九劫不识四人,心底却涌起刻骨的熟悉感,仿佛她们已跨越万古,等了他很久。 “十万年……“ 一道苍老声音在识海响起,带着无尽疲惫与释然: “冰魄、火凰、九幽、药灵……“ “四人以性命为代价,助你抗衡天道,布下万古封印。“ “她们身负天道诅咒,轮回万世,不得善终。“ “你欠她们的,欠了十万年。“ 叶九劫想要回应,却发不出声。 那声音继续道:“如今你醒了。这一世,莫再负她们。“ 话音散尽,天劫威力暴涨。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劫雷接连劈落。 每一次肉身崩碎,皆是一次涅槃;每一次筋骨重组,皆是一次蜕变。 丹田内剑气愈发雄浑,修为一路暴涨:淬体巅峰、开元巅峰、凝气境! 他强行压制,稳稳停在凝气境。 叶九劫伫立劫雷中央,浑身浴血。抬手间掌心气爆轰鸣,暗金剑气流转。 “萧天策,你无心之举,解开了困住我的枷锁。“ “这份'恩情'——“ 五指收拢,剑气轰然斩落,地面劈出三丈沟壑。 “我会让你,死得很慢。“ 第二章 枷锁若破,叶家必亡 劫雷散尽时,乱葬岗已变成百丈巨坑。坑底泥土烧作琉璃,方圆十里的阴气与尸骨被蒸得干干净净。 然而这惊天动地的毁灭,竟未惊动叶城半分。仿佛有无形的大手,将一切痕迹悄然抹去。 叶九劫站在坑底,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昨夜连剑都握不稳,此刻五指收拢,掌心炸开气爆——凝气境初期。 脑海中,《九劫焚天剑经》的传承徐徐展开。最核心三样:九劫剑体、焚天九剑、剑墟感应。 他催动“劫眼”,双目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浮现暗金剑纹,可推演他人剑道痕迹为自己参悟。 可他顾不上研究这些。他转身奔向叶城,只想确认家人是否还有活口。 然而叶家烧得一片狼藉,哪有什么活口? 昨夜的一切仿佛重现。萧天策屠了满门,留一句”勾结魔道”便扬长而去。叶城里必有留下来善后的,这些人,一个都不放过。 首先想到的,是平日里横行霸道的萧家暗桩。 先收点利息。 他刚掠出三里,胸口骤然撕裂,暗金剑气从伤口倒灌,疼得他从半空猛然坠落。单膝跪地,咳出一口黑血。 九劫剑体的觉醒尚未稳固。脑海中剑经记载:剑体初醒,需温养三日以固根基。强行运剑,经脉寸断。 三日太长了。萧天策的人正在瓜分叶家产业,多等一刻,那些杂碎就多快活一刻。 他盘膝坐下,运转温养法门。暗金剑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裂痕缓慢愈合。一个时辰后,伤势稳住,剑气只能调动三成,且每出一剑,经脉便撕裂一分。 够了。 叶九劫起身,一步步走回叶城。这一次没有御剑,像普通人一样走进去。 城东,萧记商行。 天刚蒙蒙亮,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在院子里吩咐手下:”叶家那边的尸体不用管,暴尸三日,让全城看看勾结魔道的下场。你们几个,今天把叶家的铺子、田产、矿坑,全部归到萧记名下。” “是。” “还有昨晚有没有漏网的?族谱上挨个对一遍,查看是否全部死透。” “回管事,三十七口全部点了数,脑袋还在的都补了剑,死透了。”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火烧得厉害,无法确定尸体是否有三十七口,不知是否有人当时不在场,或许已经逃脱。” “只要死透了就好,其他无需多虑。少主办事,还用得着你等操心?” “是是是,管事教训的是。” 管事满意点头:“少主说了,差事办得漂亮,每人赏灵石五十——” 话没说完。门口两个护卫的脑袋无声无息掉落,血飙了一墙。 管事瞳孔骤缩,拔剑。刚握住剑柄,一股蛮横的剑道压制当头罩下,体内剑气像被冻住了一般,运转慢了七成。暗金剑光闪过,管事握剑的手飞了起来。 他惨叫跪地,抬头时看见一个青衣少年站在面前,浑身是血,提着铁剑。 “你方才说,叶家三十七口,挨个点了数,挨个补了刀?”少年眼睛血红。 管事认出了这张脸。昨晚被少主踩在脚下的废物。 “你……你没死——” “我问你话。三十七口,挨个点的?” “是、是少主吩咐的……我只是奉命办事……” “奉命办事就不用死了吗?” 叶九劫低头看他。 一剑过后,头颅飞起。 院子里剩下四个护卫转身就跑。叶九劫抬手,四道剑气从指尖射出。但剑气刚离体,胸口血窟窿崩裂,四道剑气偏了三寸,只中两人。剩下两人已掠上墙头。 叶九劫开启劫眼,两人动作在视野中变慢。铁剑脱手飞出,贯穿一人后心。另一人已翻出墙头。 叶九劫欲追,却突然捂着胸口,血从指缝渗出来。三剑,经脉又裂了两道。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逃走。 此刻,他多么希望,昨日叶家也有人逃走。 他走进内院,库房里堆着成箱灵石、丹药、兵器。有用的全部收下,从中挑出疗伤和稳固经脉的丹药吞下,随后丢下一张火符。转身离开时,火光映亮半条街。 城西,萧家当铺。 他没有硬闯。劫眼穿透墙壁,看清五人站位,等了半个时辰,等到一个护卫落单,从背后贴近,一手捂嘴,一手拧断脖子,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如法炮制,四个开元境护卫逐个解决。 最后一个凝气境初期执事闻声冲出,劫眼压制落下,剑道封锁。叶九劫扣住他天灵盖,转化剑奴秘法催动。执事浑身颤抖,神魂被剥离、重构,化作一枚铜剑印。 叶九劫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转化剑奴消耗极大,经脉裂痕又多了五道。 不久后,萧家城北一处暗桩,藏在一家酒楼地下。叶九劫放出刚收的铜剑奴正面闯入,自己从后院暗道潜入。 六名开元境巅峰被剑奴缠住,他从背后突入,劫眼锁定阵眼,一剑破阵。六人溃散,逐个击杀。 地下室里搜出三箱灵石、一箱丹药,还有一封信。 写着:”叶家已灭,至尊剑骨已取。叶家九族之内若有漏网者,格杀勿论。另,乱葬岗那个废物,派人去查看,务必确认死透。” 叶九劫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这封信,将来还给萧天策的时候,要让他自己读一遍。 三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叶城官差四处奔走报信,萧家背后是天剑圣地,惹不起。 叶九劫这才朝叶府走去。 废墟上焦臭味还没散。 亲人生前的一幕幕回忆浮现。他想起父亲生前不让他去的后山枯井。 他径直来到井口,翻身跃下。他一眼找到暗门,撕开禁制。石室不大,地上放着一只铁匣。 打开,里面三样东西。 剑墟令、传送符、一封”九劫亲启”的信。 信内:”吾儿九劫,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叶家可能已经没了。你体内的不是宝骨,是枷锁骨。这也是你不能修炼的主要原因。六年前,一个自称'剑墟守护者'的老人找到我,告诉了我真相。 枷锁骨,是天道封印万古九劫剑体的囚笼。枷锁在身,你永远无法修炼。除非枷锁被外力打破,让你九死一生,否则你此生不能修炼。 我当时跪下来求他,问他怎么才能安全解开枷锁。他说了一句:'枷锁若破,叶家必亡。因为打破枷锁的力量,会引来贪图剑骨之人。叶家挡不住。' 他说完就走了。 枷锁若破,叶家必亡。 我与老祖故意散播至尊剑骨的消息,为你引来月婵的婚约。她拥有冰魄剑体,希望她能助你打破枷锁。但同时也引起有心之人来夺。 你越修炼,就越触动枷锁反噬。你越弱,越不易触发反噬。现在枷锁离体,去青云剑宗,用新身份入门。别急着报仇,先变强。替我们……活下去。 最后,你娘还在,但你不可寻她。将来有一天,你定能见到她。那时,替我向她说声对不起……她会明白一切的。也不要怪她。” 叶九劫把信贴身收好,跪下来,对着叶府方向磕了三个头。 “爹,福伯,老祖。刚才那些是利息。萧天策的人头,过几天去取。” 磕完头,他站起来。握住剑墟令的瞬间,脑海浮现东荒某处地图,迷雾笼罩的山谷,剑墟入口。传送符是一张黄色符纸,捏碎可传送至预设地点。 他跃出枯井,在大厅废墟找到爹烧焦的尸体,掰开手指取下两枚铜戒指,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打出一道火符,将所有能找到的骨灰收拢装进罐子。 转身朝城外走去。 走了三步,停住了。 眼前是二十多名黑袍人。第四个暗桩的人集结了所有人手,二十多人中,三个凝气境中期,十二个开元境巅峰,八个凝气境初期,正堵在这里。 “就是他!”一个断了胳膊的护卫指着叶九劫,城东别院唯一活下来的漏网之鱼。 第三章 万剑骨榜 为首的凝气境中期打量叶九劫,忽然笑了:“凝气境初期?经脉裂得像蜘蛛网,站都站不稳了。就这也敢来?” 叶九劫没说话,把骨灰罐放到路边石板上,直起腰。 “三处据点,五十七口。”那人冷笑,“小杂种,下手挺狠。但你还能出几剑?” “五十七口只是开始。”叶九劫说,“萧家,天剑圣地,我会杀到一个不剩。还有你们。” “狂妄。就凭你一个残废的凝气境初期?” 叶九劫扫了一眼对面。二十三人,三个凝气境中期。自己手里一柄铁剑,一枚铜剑印,经脉裂痕十七道,剑气只能调动四成。 他忽然笑了笑。 “多谢你们自己送上门来。” 话音落下,他动了。 没有硬碰。焚血催动,气血引爆,剑速暴涨三倍,但只一瞬,他掠过凝气境中期,直扑后方的凝气境初期。 劫眼压制落下,第一个凝气境初期剑气滞涩,刚要拔剑,暗金剑光已透肩而过。叶九劫手掌覆顶,转化秘法催动,铜剑印浮现。 第二个、第三个…… 但第四个时,经脉终于承受不住。裂痕崩解,暗金剑气从胸口血窟窿喷涌而出,叶九劫咳出一大口黑血,动作慢了半拍,被一剑划开后背。 他闷哼一声,没有停。第五个、第六个……第八个凝气境初期全部化作铜剑印。 九枚铜剑印在身后环绕,暗金光芒连成一片。 三个凝气境中期脸色一变:“结阵——” 九枚铜剑印已当头罩下。剑阵配合劫眼压制,三人实力被压到只剩四成。叶九劫提着铁剑走进剑阵,但刚迈出一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经脉要断了。 他咬碎舌尖,血腥味激得神识一清。焚血再次催动,这一次不是爆发剑速,而是燃烧气血修复经脉,代价是寿元折损,但此刻顾不上了。 暗金剑光闪过。第一个凝气境中期捂着喉咙倒下。第二个见状欲逃,剑阵收缩,铜剑印化作剑网封死退路,一剑穿心。 第三个凝气境中期跪倒在地,至死不敢相信:“你……你明明……” “明明经脉尽断?”叶九劫拄着铁剑,血从下巴滴落,“叶家三十七口人,没一个怕死。我凭什么怕?” 剩下十二个开元境护卫想跑。剑阵展开,九枚铜剑印化作暗金剑网,精准贯穿咽喉。 二十三人,全部倒在叶府废墟上。 叶九劫站在尸堆中间,收剑入鞘。看了一眼满地尸体,又看了一眼路边石板上的骨灰罐,说了句:“仇人的命,怎能跟你们相比。” 他抱起骨灰罐,将九枚铜剑印收入掌心。走出叶府大门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萧天策活不过这个月。” 身后,虚空震颤,万丈金色骨榜虚影横贯东荒天穹! 万剑骨榜:人榜,全新名次轰然现世: 【无名】 骨龄:十七 修为:凝气境初期 剑体:未知 评级:天级绝品 排名:第一! 东荒万宗,无数传讯玉符同时爆碎,全宗哗然—— “人榜第一换人了!” “骨龄十七,凝气境?!” “查!立刻查!不惜一切代价!” 叶府废墟的断墙后,一个腰间挂着酒葫芦的老人负手而立。身旁站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双拳紧握,眼眶发红。 “葫芦爷爷,你为什么不连其他人一起救?为什么不帮九劫哥哥?他好惨!” 老人仰头灌了口酒,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踉跄离去的背影上。 “我不出手,叶家,你与他可活。我若出手,叶家无一人生还。只是迟早的事。” 男孩似懂非懂,没再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家,看着那个抱着骨灰罐、一步步走向城外的少年。 叶九劫捏碎传送符,出现在青云城外三十里竹林中的木屋前。 屋里一桌一椅,桌上放着储物袋和身份令牌——“叶玄”,散修,开元境一重。储物袋里有三百块下品灵石、一柄普通铁剑。 叶九劫在木屋里坐了三天。 三天里只做一件事:压制修为,温养经脉。九劫剑体觉醒太快,根基不稳。他用剑气一遍遍冲刷经脉,把裂痕修复,把根基打实。焚天九剑第一式“焚血”已摸到门槛——引爆气血,瞬间爆发远超修为上限的力量。九劫剑体气血恢复速度是常人十倍。 他缺的不是剑招,是剑奴。九枚铜剑印对付小喽啰够了,对付萧天策还差得远。 第四天清晨,他睁开眼。经脉裂痕愈合七成,修为稳固在凝气境初期,但对外只显露出开元境一重。九劫剑体有隐匿之能,除非高他两个大境界,否则无人看透。 他走出竹林,朝青云城走去。 城门贴着告示,上面画着他的画像,落款是青云城官府,(官府此举)是为了巴结萧家与天剑圣地。 叶九劫压了压斗笠,面无表情走进去。没人认出他。 青云剑宗山门在城北,上千人聚集参加外门考核。测骨龄和修为,叶九劫压到开元境一重,测骨石显示“十七”。 “叶玄,骨龄十七,开元境一重,通过。” 执事头也不抬地丢给他一套灰衣和一本手册:“明天卯时演武场集合。” 人群中,一双眼睛盯着他。十八九岁的青衣少女,面容清秀,眼神却平静得不像她的年纪。 当夜,外门杂役区。漏风的木屋,一间住八个人。满脸横肉的壮汉指着门边草堆:“新来的,睡门口。夜里风大,别冻死了。” 叶九劫没说话,在草堆上闭目修炼。 夜渐深。他忽然睁眼。 起身推门出去,月光下,白天那个青衣少女站在槐树下。 “我叫苏婉。”她取出一块玉佩,和他脖子上挂的铜戒指同源,“叶叔救过我的命。一年前他托人找到我,说叶家若出事,你会来青云剑宗,让我暗中照看你。” “多谢苏姑娘。” 她顿了顿。“万剑骨榜那个无名,是你。” 叶九劫沉默一息,没有否认。 “萧天策在哪儿?”他问。 苏婉皱眉:“你想杀他?他是凝气境巅峰,背靠天剑圣地。” “若是方便,还请告知。多谢。” 苏婉看了他许久,说:“三天后经过青云城。从瑶池回天剑圣地,青云城是必经之路。带了十二名凝气境黑袍剑修,一名凝气境巅峰长老随行。” 她犹豫了一下。“还有冷月婵。” 叶九劫的表情终于变了。下颌绷紧,喉结滚了一下。 “瑶池圣女,跟萧天策一起?” “外面都在传,萧天策已向瑶池圣主提亲。叶家出事那晚,她也在现场。叶家勾结魔道的罪名,也是萧天策当着她面定下的。” 叶九劫没有说话。 他想起大婚那日穿了喜袍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没等到冷月婵。等来的是萧天策带人杀入。 原来她到了,然后跟萧天策一起走了。现在还要跟他回天剑圣地。 “三天后,我会杀他。”他转身往木屋走。 “你疯了?”苏婉一把拉住他,“一名凝气境巅峰长老,十二名凝气境护卫,加上萧天策本人,你拿什么杀?” 第四章 剑奴 叶九劫回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姑娘,凝气境修士能转化成什么级别的剑奴?“ “什么?“ “铜剑奴。“他摊开手掌,九枚铜剑印在掌心旋转,“我现在有九枚。如果再有十枚,结阵加劫眼压制,不惧萧天策。但他身边有一名巅峰长老,不够。“ “你要在三天之内转化更多?“ “越多越好。“ 苏婉沉默许久,取出一块玉简:“青云城地图。萧家在城西有据点青云客栈,萧天策每次路过必住。里面至少三名凝气境初期护卫,可能还有暗哨。“ 叶九劫接过玉简就走。到门口时苏婉叫住他。 “叶九劫。你父亲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他让我帮他看你一眼。“ 叶九劫脚步顿住。 “我看到了。“苏婉说,“你身上已经没有苦了。只剩下剑。“ 他没回头,推门走进夜色。 当夜,城西萧家一处暗桩。三名萧家护卫围坐喝酒。独眼壮汉凝气境中期,两个手下凝气境初期。 叶九劫吸取之前的教训,确保万无一失。他用劫眼看清三人站位、剑气流转、破绽所在。等到一个护卫落单,从背后贴近,一手捂嘴,一手拧断脖子。没发出半点声响。转化秘法催动,第十枚铜剑印。 剩下两人。叶九劫放出第十枚剑奴从正面进入,自己从后院翻墙潜入。独眼壮汉被剑奴缠住,劫眼压制落下,对方剑气滞涩。叶九劫从阴影中掠出,暗金剑光绕过对方剑身,穿透其右肩。独眼壮汉长剑落地,叶九劫手掌覆顶,转化出第十一枚铜剑印。 最后一个护卫想逃,被两枚铜剑印前后夹击。转化完成,共十二枚。 每多一枚剑印,神魂就被撕扯一分,经脉裂痕便深一分。叶九劫靠在墙根喘息,脸色苍白。收剑奴太过消耗,经脉又裂了两道。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拿出疗伤丹药吞下,就地打坐一个时辰,等裂痕稳住才起身放火。 铜剑奴:凝气境中期及以下,耗神魂、伤经脉,最多可控九枚;铁剑奴:凝气境以下,耗气血、折寿,最多可控九枚。二十一枚,已是他九劫剑体初醒的极限,再多,不等杀萧天策,自己先爆体而亡。 接下来两天,他每天只出一战,战完立刻撤退,绝不贪多。 西城萧家产业到处人心惶惶。谁也不会想到,会派遣个凝气境巅峰以上的高手坐镇一个小产业。 第三天夜里,他手里有了二十一枚剑印。铁剑印十五枚,铜剑印六枚。代价同样惨重,经脉裂痕从七道增加到十一道,左肩和后背各中一剑,伤口只是简单包扎,还在往外渗血。 他在心里推演。二十一枚剑印结阵,劫眼压制,焚天九剑,在青云城动手,三成胜算。 够了。 青云城外三十里,官道。车队缓缓驶来,十二名黑袍剑修分列两侧,中间是紫金车辇。 萧天策对萧家凝气境巅峰的长老说:“九叔,叶城传来消息,说有人连续将萧家三个据点端掉,劳烦你前去查看一番,是谁敢动我萧家。“ “天策,那你的安全——“ “无妨,青云城能动我的不多,也无人敢动我。你放心去便是。“ 萧天策坐回车里,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冷月婵坐在他对面,面纱遮脸。她多想一剑斩下萧天策的脑袋,但此时的她更是有心无力。 “月婵,再过三日就到天剑圣地。“萧天策伸手想握她的手,“一到圣地便举办双修大典。“ 冷月婵不动声色避开。“我累了。“ 萧天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恢复笑容,掀开车帘吩咐加速。 冷月婵靠在车壁上。想起师尊的八个字:“大局为重,勿生事端。“ 她握紧袖中玉佩。 官道旁树林里。叶九劫靠在树干上,身后二十一枚剑印无声悬浮。他看到车帘掀开时里面那个白色身影一闪而过。 冷月婵。真的在车里。和萧天策同乘一辆车辇,安安稳稳。 叶九劫收回目光。三天前苏婉说她跟萧天策在一起时,他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她被挟持,也许有苦衷。 现在亲眼看到了。没有挟持,没有苦衷。从瑶池一路坐到青云城,接下来还要坐到天剑圣地,坐到双修大典。 “原来,我等的人——与灭门仇人并肩而来。“ 但今晚必杀的只有萧天策。至于冷月婵如何,他已不在乎。 日暮,青云客栈。萧天策一到,就有下人汇报这几日发生的事。他皱眉,结合叶城与这里的事,绝非偶然。 他隐隐有些不安,但未太过担心。正如他所说,这里能动他且会动他的人真不多,毕竟他身后可是萧家与天剑圣地。 相比之下,融合至尊骨后偶尔胸口剧痛难忍,让他更担心至尊骨的融合会出问题。 于是他吩咐清理整座客栈,安排外围六名守卫、内院六名贴身护卫。他住上房调息,冷月婵住西厢。 夜幕降临,一个小二模样的少年往酒坛里倒蚀骨散。无色无味,侵蚀凝气境修士剑气运转,可削弱两成战力,不够毒死人。 酒菜送到各处守卫手中。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叶九劫从客栈对面屋顶站起来。二十一枚剑印无声浮现,排列成阵。劫眼开启,客栈变成一幅剑气流动的图景。 他抬手,剑印激射。 外围六人还没反应过来,剑阵已当头罩下。蚀骨散削弱两成战力,剑阵压制三成实力,他们只剩一半实力。铁剑印封锁走位,铜剑印锁住咽喉。一息之内,六人同时倒地。 “敌袭!!“ 内院六人冲出。叶九劫已掠入内院,二十一枚剑印环绕周身,焚血催到极限。剑速快到看不清,暗金剑光在六人之间穿梭。左肩挨一剑,右腿挨一剑,后背挨一剑,他躲不开。但挨一剑,能换一条命。 第六人捂着喉咙倒下时,院中只剩赶来的萧天策与叶九劫。 萧天策的脸色终于变了。十二名凝气境护卫,被这个七天前踩在脚下的废物全杀了。 “有这样的事?你到底得到了什么?“ 叶九劫抹掉嘴角血:“你拿走的,是一块废骨。“他拍拍胸口,“真正的造化,你碰不到。“ 两道剑光撞在一起。三转天剑诀对焚血一剑。院墙震塌,地砖炸裂。叶九劫倒飞出去,撞碎廊柱,喷出一大口血。萧天策退了一步,胸口白衣划开一道口子。 “你的确变强了。但还不够。“ 叶九劫从碎木中撑起身。他算漏了一点,萧天策融合枷锁骨后剑道根基增强了。 但没关系。他还有一招。 第五章 焚骨 焚天九剑第二式——焚骨。 九劫脊椎为引,强行引爆骨髓剑气,爆发出第一式三倍威力。代价是筋骨寸断,七日不能战。 脊椎九道剑纹同时亮起。恐怖气息爆发。 萧天策脸色剧变:“你疯了!这会毁掉根基!“ “根基?“叶九劫咧嘴,满口是血,“我连家都没了,还在乎什么根基?“ 暗金剑罡从铁剑上延伸三尺,二十一枚剑印将所有剑意灌注其中。剑罡与萧天策的剑轮碰撞,三转剑轮碎裂。剑罡穿透萧天策的剑气屏障,刺入胸口,剑尖入肉三寸,抵在心脏外壁。 停住了。铁剑承受不住,布满裂纹。剑气抽干,叶九劫被一掌拍飞,重重摔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扯出一个笑:“可惜了,就差一点。“ 萧天策捂着胸口,拔出断剑碎片:“给我死——“ 一柄冰剑无声无息地架在萧天策脖子上。 “住手。“ 冷月婵目睹了整场厮杀。 但她体内灵力被锁住了。三天前从瑶池出发,萧天策递的“安神茶“,她喝了。当晚丹田外多了一层淡金禁制才发现,那是天剑圣地的锁灵禁制。萧天策根本没打算让她以圣女身份去天剑圣地,他要的是一个无法反抗的双修炉鼎。 她试了三天冲不开。但焚骨一剑炸开的冲击波扫过客栈时,那股剑意与锁灵禁制共振。禁制裂了一道缝。 她开始运气强行冲击。瑶池本命冰魄本源催到极限,丹田裂缝越来越大,灵力涌出,经脉撕裂。她没有停。 当萧天策说出“给我死“三个字时,她冲破了最后一丝禁制。 才在最后一刻将冰剑无声无息地架在萧天策脖子上。 她站在萧天策身后,面纱已摘下,嘴角挂着冲破禁制时经脉受损留下的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月婵?“萧天策不可置信回头,“你为这个废物要杀我?“ “他不叫废物。他叫叶九劫。“ “你疯了!叶家勾结魔道——“ “叶家勾结了哪个魔道?你说证据确凿,告诉我,哪一脉?谁牵的线?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天策一个字答不出。 “你答不出。因为根本没有证据。叶家勾结魔道,是你杀人夺骨后的谎言。“ 她的声音在发抖。“七天前我赶到叶家,满地死人。你告诉我叶家勾结魔道,我不敢不信,天剑圣地我得罪不起。“ 冰剑往前递了半寸。 “你杀叶家三十七口,夺他的骨,还编个罪名让叶家死后背负骂名。萧天策,你也配称正道?“ “放他走。“ “我不配?“萧天策盯着冷月婵,像是在重新认识她,“你明知杀不了我,也救不了他,还不惜向我拔剑。这个废物,他就配让你不顾一切吗?“ 冷月婵沉默一息,无奈地收回冰剑。她朝叶九劫走去。 不是不想杀萧天策,只是冲破禁制已耗尽灵力,经脉重伤,正如他所说,杀不了。 她蹲下来,把丹药塞进叶九劫嘴里。手指触到他嘴唇时停了半息。 他满脸是血。只是这次眼睛睁着,正看着她。 “走。“她说。 “你呢?“ “我拖住他。“ “你会死。“ 冷月婵笑了一下。 “叶九劫。大婚那天我来晚了。欠你的婚礼,欠了七天。今天还。“ “那天晚上我没留在叶城,是因为不想失去心中那丝希望。我若寻你……“ 她没有说下去,但叶九劫已经明白一切。 她站起来,转身,重新凝聚出一柄冰剑。这一次,薄如蝉翼,几乎透明,耗光了她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 但她还是站在了叶九劫和萧天策之间。 “走!“ 叶九劫看到这一切,浑身都在发抖。断掉的肋骨扎进肺里。冷月婵的话还在耳边,她不是见死不救,她是来晚了,被萧天策下了禁制,在他身边忍了整整七天。 可他之前还怀疑她。 他强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艰难地朝冷月婵靠了一步,又摇摇晃晃地挡在她的面前。 “叶九劫?“冷月婵看他身上微微散发的红光,眼神骤变,“不要……“ “丢下你,我做不到。“叶九劫抹掉嘴边的血。 他挡在冷月婵身前,站定。面对着萧天策。 脊椎上的九道剑纹重新亮起。焚骨已经抽干了他的所有,再强行催动必死无疑,但死又怎样? 他还有最后一样可以烧,那就是自己——燃魂,燃血,燃烧一切,只为催动焚天九剑第三式——焚魂。 换一炷香的战力。代价是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九道剑纹开始变红。一股比焚骨更恐怖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脚下的青石地砖被气浪掀翻,裂成蛛网状。 “住手!你会死的!“泪流满面的冷月婵颤抖着伸手想去抓他,被气浪弹开。 萧天策后退了半步,瞳孔皱缩:“燃烧一切,魂飞魄散!你疯了?“ 叶九劫咧嘴一笑,满口是血:“我全家都死光了,只剩身后的人拿命护我,还在乎什么魂飞魄散?“ 他抬手,残破的铁剑上重新凝聚出血红色的剑罡。二十一枚剑印在周身疯狂旋转,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 “萧天策。焚骨没刺穿你的心脏,焚魂补上。“ 他一步踏出。 冷月婵的手贴在他身后。 “对不起。“ 一道白光炸开。传送符。 叶九劫回头,自己的背后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那张符纸正在疯狂燃烧,空间纹路从符纸上蔓延开来,像一张网把他整个人裹住。 这一刻叶九劫神色变得无比狰狞、恐惧!“冷月婵!“他嘶吼着想要在最后一瞬抓住她,指尖碰到她衣袖的瞬间,传送符炸开了。 白光吞没一切。 他在白光中看到她最后一眼。她朝他笑了一下,嘴唇微动,没有声音,却清晰无比: “九劫,活下去,替我们,活成天下无敌。“ 她指尖按在他胸口,把最后一丝冰魄灵力渡入他体内,护住他即将溃散的魂脉,随即狠狠拍碎传送符。 白光吞没他的前一秒,他只看见,她提着残破冰剑,孤身冲向萧天策,背影决绝,如同飞蛾扑火。 叶九劫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狠狠拽向后方,拽进一片虚无的黑暗。焚魂的血红剑气在传送通道中炸开,将空间乱流撕成碎片。他疯狂挣扎,调动全身残余的剑气去对抗传送之力,但传送符一旦启动就无法逆转。这是最低级的传送符,一旦启动,不送到目的地绝不会停。 他一个人在黑暗中被拖行了不知多久。 他只知道,她替他留下来了。 大婚那日她来晚了。今晚她就在,一直在,直到自己被传走了,她还在。 她用一把薄得透明的冰剑挡在他面前,用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传送符把他推走。从头到尾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包括冲开禁制的代价、两次提剑指向萧天策的代价,以及送他走的代价。 而她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传送通道碎裂,他砸在竹林里的落叶上。木屋在十步之外,月光很亮。 叶九劫躺在落叶堆里,没有动。焚魂的燃烧中止了,但焚骨的后遗症还在,筋骨寸断,丹田枯竭,连手指都动不了。他把嘴里的血和碎叶吐出来,翻身,面朝下,十指抠进泥土里。 他发出一个声音。是那种从嗓子最深处挤出、犹如兽一样的低吼。喉咙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萧天策。“ “你若敢碰她一根头发……“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青云城的方向,眼底暗金剑纹和未散尽的血红魂印交织在一起,像两团烧不灭的火。 他爬起来。焚骨后遗症让每根骨头都在疼,但他不得不爬起来。他扶着竹子往前走,强撑着走了三步摔倒,再爬起来,朝着青云剑宗的方向。 苏婉说过后山有剑墟入口。剑墟里有上古剑魂。收服一尊,战力翻一倍。不够就收两尊,两尊不够就收十尊。他要变强。强到不需要冷月婵替他挡剑。强到能把她从萧天策手里抢回来。强到能当着她的面把萧天策一寸一寸碾碎。 他扶着竹身,每走一步,筋骨都发出碎裂般的痛,可眼底的火却越烧越旺。 萧家、天剑圣地、萧天策…… 我叶九劫,以九劫剑体起誓: 不碎萧天策尸骸,不雪叶家满门血仇,不接冷月婵出牢笼, 便让我,重坠轮回,永受枷骨噬心之苦! 竹林里只剩下一个踉跄的背影,还在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第六章 反噬初现 白光吞没叶九劫后。 萧天策指着冷月婵的剑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不是他怜香惜玉,是胸口骤然炸开的剧痛让他停了下来。暗金色骨体在锁骨根部疯狂震颤,宛如苏醒的凶兽,疯狂啃噬他的经脉。胸口、脖颈、手臂,暗金纹路蔓延之处,皮肉自内而外崩裂,渗出暗金的血液。 萧天策疼得单膝跪地,用剑撑着身子,一口黑血吐在地上。 冷月婵握紧冰剑,想趁机结果他。脚刚迈出半步,膝盖便软倒在地上。叶九劫被传走后,她强撑着的身子连站着都困难,眼睁睁看着剑尖离萧天策的咽喉只差三步,三步,却像隔了一道天堑。 然后萧天策疼得趴了下去。 那枚骨在噬主,凝气境巅峰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泄,化作狂暴剑气横扫整座客栈。轰的一声,半座客栈塌成废墟,梁柱折断,烟尘冲天而起。 冷月婵被气浪掀飞,后背撞上断墙,喉间一甜,咳出一口血。她撑着冰剑想站起来,经脉撕裂的痛楚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一道灰影从城外疾掠而至。 萧家长老萧九赶到时,看见的是满地尸首、跪地抽搐的萧天策、以及不远处摇摇晃晃站着的冷月婵。他目光扫过萧天策胸口——暗金纹路爬满,血肉焦黑,一股不属于任何剑道的封印气息正从骨体深处往外渗。 萧九瞳孔骤缩。 难道萧家少主夺了一块魔骨?这消息传出去,萧家不但会沦为天下笑柄,更可能被扣上魔道的骂名。 “妖女行凶!” 他厉喝出声,掌力已拍向冷月婵。他不希望这里还有活口。 掌风及体的瞬间,一道暗金剑气从废墟中暴起,将他的掌力生生劈散。萧九愕然回头,看见萧天策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按着胸口,指缝间暗金纹路如活物般蠕动,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刚才那道剑气,是他用反噬中的骨体力量强行催发的。 “九叔,住手。” 萧天策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不能死。她是冰魄剑体,先带回去。” 萧九掌势一顿,目光在萧天策胸口停留片刻。暗金纹路如蛛网密布,正不断地侵蚀宿主,所过之处血肉焦黑。他抬手按在骨体上,一缕剑气探入,瞬间面色大变。骨中力量古老暴烈,威压直侵神魂,全然超出他的认知。 “这不是至尊剑骨。至尊剑骨融合后该与宿主共生,剑意内敛,温润如玉。你这枚骨在噬主,它在吸你的精血。” 萧天策没有回答。他撑着剑站起来,走向冷月婵。 俯身,将昏迷的冷月婵抱起。 “对外宣称,圣女遇袭,被叶九劫那魔头所伤。萧家仗义出手,全力救治。”他低头看着怀中染血的面纱,手指抚过,“瑶池圣女被我萧家所救,欠的是人情。等她伤好,双修大典照常举行。” 萧九沉默片刻:“她若不从?” 萧天策嘴角扯了一下,没有笑,只是面部肌肉在暗金纹路的牵扯下做出的一个扭曲表情。 “那就让她一直'伤着'。” 他走向废墟外,胸口纹路仍在蠕动。萧九跟在后面,取出传讯玉符:“暗桩那边……” “以我萧天策个人名义。”萧天策咬破指尖,血抹上玉符,“活捉叶九劫,赏灵石十万。献尸,一万。天剑圣地尚未正式介入,这是我萧家的私事。” 玉符化作流光射向四方。 萧天策抱着冷月婵走出废墟,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蠕动的纹路,忽然低笑出声。 “叶九劫,是我低估你了。” “但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你的骨,你的女人,还有你的命——” “我都会一一拿过来。” 三日后。天剑圣地,长老堂。 萧天策跪坐在寒玉床上,上身赤裸。胸口暗金纹路已蔓延至腰腹,像一张狰狞的蛛网,每一根纹路都在微微蠕动,吸食着他的精血。 三名白袍长老围坐,皆是化海境修为。为首的大长老枯瘦如柴,双目精光内敛,指尖按在萧天策胸口,一缕剑气探入骨体本源。 良久。 大长老收回手,脸色凝重。另外两名长老相继探查,表情如出一辙——震惊、困惑、隐隐的恐惧。 “这不是至尊剑骨。”大长老声音低沉,“我等……看不透。” 他与两名长老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茫然:“这股气息古老得超乎想象,带着天道封印的威压。我等化海境修为,竟无法解析其本源。” 萧天策攥紧拳头:“连长老堂都看不透?” “此事已超出我等的认知范畴。”大长老起身,“或许……只有一人能解。” 他带着几人来到一座山峰,那里有一扇紧闭的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行字:擅扰清修者,逐出圣地。 大长老在门前站定,没有立刻去推。 “三百年前,太上长老上一次睁眼,是为了一柄能斩破圣地护山大阵的魔剑。”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那柄剑的主人,事后在这石门前跪了十年。” 左侧长老皱眉:“大长老,这少年的骨即便诡异,也不过是凝气境层面的东西。为此惊动太上长老,风险太大。若他老人家震怒……” “若等他震怒,看到的可能是我们的尸首。”大长老打断他,手掌按在石门上,“这封印气息带着天道威压,不是凡间之物。它在侵蚀萧天策的精血,若不遏制,化海境以下无人能近他身。” “不过以一个真传弟子的命,确实不足以打扰他。” 他顿了顿,“但或许,他身上之物,能让太上长老想起一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两名长老一眼。 “我来担这个责。你们可以退到堂外。” 两名长老对视片刻,没有动。 大长老深吸一口气,掌心剑气涌动,推开了石门。 石门开启。涌出来的不是气,是冷,那种骨髓发僵的冷。 石室内没有灯,但萧天策看清了。一个佝偻如枯木的老人盘坐于黑暗之中,身形瘦得像一具包着皮的骨架。 然后他睁开眼。 第七章 这天下,要换主人了 那双眼不像常人的眼睛,像沉积了万年的岩层。萧天策被这双眼睛看了一眼,胸口暗金纹路骤然紧缩,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大长老将情况告知太上长老,又呈上萧天策胸口那枚骨的剑气拓印。 太上长老枯瘦的手指接过拓印,只一瞬,瞳孔骤缩。 “枷锁骨。” 那声音不像闭关太久之人应有的,清晰而带着穿透人神魂的威严。 三名长老齐齐变色:“太上长老,这是……” 太上长老缓缓起身,走向萧天策。他并未触碰那枚骨,只是以目光凝视,像在读取什么。 “骨内有精血残留,温养痕迹……十七年。”他缓缓道,“不是你的血。” 萧天策浑身僵硬,解释道:“是叶九劫的。” 太上长老收回目光,转向窗外苍茫云海,“古籍有载,天道忌惮九劫剑体,降下无上封印,化作此骨。身怀此骨者,视若至宝,引来天下觊觎;夺骨者以为夺取造化,殊不知——取下骨体的一刻,便是解开天道枷锁之时。”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叶家那小子,被这骨锁了十七年。你帮他拿掉了锁,却把锁套在了自己身上。” 萧天策闻言,没有吼,也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握着寒玉床边缘的手指在收紧,寒玉碎裂的细纹从指尖蔓延开来。他在想一件事。 几天前,他踩着叶九劫的胸口,居高临下地说:“废物到这般地步,世间少有。”然后夺走了那枚骨。叶九劫当时在做什么?在吐血,在抽搐,在被拖去乱葬岗的路上像条死狗。 不对。 叶九劫当时是否在笑?他被拖出去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沉到骨子里的安静。那时候萧天策以为那是绝望。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绝望。 那是一个被囚禁了十七年的人,终于听到了牢笼碎裂的声音。 萧天策猛地双拳紧握,手中寒玉彻底碎成粉末。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血丝密布,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过,这也并非全是坏事。”太上长老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出,“这虽不是至尊骨,却远比至尊骨强横。” 萧天策抬头:“什么意思?” 太上长老取出一卷泛黄古籍,纸页脆薄如蝉翼。 “古籍有载:枷锁骨源生于九劫剑体,既能锁其锋芒,亦能承其威能。它不比九劫剑体弱,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强,前提是,你得养得起它。” “如何养?” “九劫剑体的精血。”太上长老枯瘦的手指敲了敲古籍,“此骨被养了十七年,叶九劫的精血早已浸透骨体本源,与骨共生。你的血,供养不了它。精血不足,它便反噬宿主,直到将你吸尽。” 萧天策低头看着胸口蠕动的暗金纹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还好那天他没死。” 不是笑,是咬牙切齿的陈述。他萧天策,天剑圣地真传,萧家嫡子,费尽心机灭了叶家满门,夺了一块连长老堂都认不出的邪骨。还让那个十七年连剑气都凝不出来的废物,在几天内就变成了能威胁他的存在。 现在,那个废物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解药。 “只有活的剑体,他的血才有温养之效。”太上长老淡淡道,“而且,这骨的成长上限,取决于供养者的精血纯度。若你能持续获得九劫剑体的精血,它的成长速度与上限,初期只会比九劫剑体更高。换言之——” “你能凌驾于万古九劫剑体之上。” 萧天策眼睛骤亮,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但若拿不到呢?”大长老在一旁问道。 太上长老合上古籍,目光重新落在萧天策身上,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精血耗尽,枷锁骨失控。你的修为会暴涨到爆体而亡,或者——”他缓缓起身,佝偻的身子转过,“它彻底吞噬你的神魂,将你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的傀儡。” 萧天策攥紧拳头。 “我选前者。”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叶九劫的精血。” 太上长老点头。 萧天策站起身,谢过一众长老后走向门口,忽然停住。 “太上长老。此事……圣地正式介入吗?” 太上长老沉默了很久。久到萧天策以为他睡着了。 太上长老枯瘦的手指缓缓敲了一下膝盖,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老夫活了八千载,只通过古籍知晓枷锁骨现世。”他缓缓道,“上一次,持有者被天下围猎,尸骨无存。无数强者联手才将他镇压。”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纹转向萧天策。 “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选。是让你明白,从现在起,天剑圣地未必护得住你。除非你证明你的价值,大过你的麻烦。” “这天下,要换主人了。” 萧天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掌心蠕动的暗金纹路。 他没有笑。他只是将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握成拳,像要把什么东西捏碎在掌心里。 “好。” “一个废物,竟成了天下争夺的钥匙。” 他走出石室,独自走在回廊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叶九劫被拖出叶家大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安静。当时萧天策以为那是绝望,是认命。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绝望。 也许那是一个被锁了十七年的人,终于等到锁链松动的声音。 萧天策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胸口暗金纹路忽然剧烈蠕动起来,像无数条虫子在皮肤底下爬。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表情。 “叶九劫。” 他对着阳光摊开手掌,掌心纹路如活物般蠕动,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图案,那图案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却想不起来。 “你活着,是我的药。” “你死了——” 他顿了顿,嘴角终于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我拉你全家陪葬。” “哦,忘了。” “你全家已经死光了。” 第八章 竹影泣血 叶九劫不记得自己在竹林里爬了多久。 焚骨抽干骨髓的后遗症像钝刀刮骨,每爬一步,断裂的肋骨就刺进肺叶,血从嘴角渗出来。他不敢停。 一停下,眼前就会浮现那个画面,冷月婵提着那柄薄如蝉翼的冰剑,孤身冲向萧天策。传送符炸开的白光吞没了一切,他在虚无中被拖拽、撕扯,而她留在了白光之外。 留在了萧天策面前。 “九劫,活下去。替我们,活成天下无敌。” 那句话不是用声音传来的。白光吞没一切之前,他看清了她眼底的最后一点光,和她拍碎符箓时指尖触及他背上的温度。 叶九劫猛地睁眼。 他还在竹林里。天似乎又快亮了,他分不清。眼前是交错的竹影,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箔。他趴在一棵断竹旁,十指抠进泥里,指甲翻裂,血和泥混在一起。 不能停。 他咬着牙撑起上半身,断裂的肋骨在胸腔里错位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冷汗从额头滚进眼睛里,但他已无力将它擦去,继续往前爬着。 竹林外有光。可能是村落,可能是驿站,可能是任何能让他知道冷月婵下落的地方。 他必须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萧天策那一剑有没有落在她身上?她被带去了哪里?她冲破禁制时燃烧了冰魄本源,经脉受损有多重?那张传送符是她事先准备好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在萧天策身边忍了整整七天,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 他爬了三十丈,昏过去一次。被夜露冻醒,继续爬。又昏过去,又被身上的伤疼醒。 第三次醒来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叶九劫终于摸到了竹林的边缘。他靠在最后一棵竹子上,大口喘气,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嘶鸣。远处有一条土路,路边有个茶棚,几个散修正围坐着喝早茶。 他摸了摸怀里,从萧家暗桩搜来的丹药还在,品级不高,开元境用的。但此刻他丹田枯竭,剑气一丝不剩,连消化药力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现在冲出去打探消息,走不到茶棚就会被风吹倒。一个满身血污、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在任何散修眼里都是肥肉。 必须先恢复一点行动力。 他缩回竹林深处,盘膝坐下,将一颗丹药塞进嘴里。丹药化开的速度极慢,像冰块在舌尖融化。他闭上眼,强行运转九劫焚天剑经里记载的温养法门。 第一缕暗金剑气从脊椎深处凝聚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这一坐,就是一整天。 剑气在碎裂的经脉里艰难穿行。每一次运转都疼得浑身痉挛,断裂的骨头在肌肉底下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但他没停,一旦停下,脑子里就会浮现冷月婵冲向萧天策的背影。 那个背影是白色的,像一柄断掉的冰剑。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 她欠他什么? 大婚那天她来晚了,可她赶了八百里路,瞒着师尊,不顾一切带着满心的期盼来赴约。走进叶府大门时看到的是满地尸首,萧天策把勾结魔道的罪名扣在死人头上,她连拔剑的资格都没有,十二名凝气境剑修分列两侧,瑶池数千弟子的性命都被架绑在他那柄剑上。 她忍了。在萧天策身边忍了整整七天,被下了锁灵禁制,灵力被封,沦为无法反抗的人质。 然后她等到机会。她燃烧冰魄本源强行冲破,将冰剑架在萧天策脖子上。她知道那一剑杀不了萧天策,那一剑的目的从来不是杀人,是告诉萧天策,也告诉他叶九劫:她从未背叛。 最后她用一张提前准备好的传送符,把他推走。 自己为他挡在了原地。 原来她从头到尾,什么都准备好了。冲破禁制的代价、两次提剑指向萧天策的代价、送他走的代价,而她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叶九劫睁开眼,眼底暗金剑纹和未散尽的血红魂印交织在一起,犹如两团埋在地底的炭,看不见焰,但丝毫不影响它继续燃烧。 天黑时,他终于能站起来了。勉强扶着竹子,走一步,停三息,再走一步。肋骨刺进肺里的疼变成了钝痛,但他忍了下来。 他压了压斗笠,走向那座茶棚。 叶九劫挑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他的灰衣上全是泥和血,露出的下巴上全是泥和血痂,但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散修里衣衫褴褛的人多了,没人多看一眼。 他在坐下的瞬间扫过茶棚里的每个人:三个开元境的散修正围坐喝酒,一个老者独自啜茶,茶棚老板在灶台前忙碌。没有开元境的气息。 他把剑放在桌下,叫了一碗粗茶。 “听说了吗?天剑圣地那个萧天策,在青云城栽了。” 说话的是个满脸胡茬的壮汉,开元境巅峰,酒碗往桌上一墩,溅出几滴浊酒,“十二个凝气境护卫,全他妈死了。半座客栈塌成废墟,早上有人路过,老远瞅见还冒烟呢。” “谁干的?敢惹天剑圣地?” “说是叶家的余孽。就是前些天叶城被灭门的那个叶家少主,叫什么叶九劫的。” 叶九劫端着茶碗的手没有任何停顿,将粗茶送到嘴边。 “那个废物?他不是经脉闭塞不能修炼吗?”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萧家放出话了,活捉叶九劫,赏灵石十万。献尸一万。整个东荒的散修都疯了,都往这边赶。” “十万灵石?萧天策的手笔也太大了吧。” “不是天剑圣地,是萧天策个人名义。”壮汉纠正道,“不过也差不多,萧天策是萧家少主,又是天剑圣地的真传,他发话跟圣地发话没什么两样。昨天夜里消息刚传开,今天已经有十几个散修团伙开始搜山了。” 十万灵石,个人名义。 叶九劫将这两个信息默默记下。不是天剑圣地的悬赏令,说明萧天策还没有把这件事完全上报宗门——他夺骨灭门的事经不起细查。以个人名义悬赏,是想在圣地正式介入之前,先把人抓到手里。 “还有件事。”壮汉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冷月婵还被入了魔的叶九劫打成重伤,最后还是被萧天策救下走了。” “啧啧,真是下得去手啊。瑶池圣女,连婚都没成,却被入了魔的废物打伤——” 第九章 圣地血诏 叶九劫放下茶碗,在桌上搁了一枚铜钱,起身离开。 走出茶棚十几丈,确认茶棚里的人已经看不见他,他扶住一棵老槐树,弯腰吐出一口淤血。不是伤势发作,是胃在痉挛。壮汉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在他胃里搅了又搅。 他入了魔。冷月婵成了“被他打成重伤”。 萧天策带走冷月婵,对外宣称她被叶九劫重伤,萧家“仗义出手”全力救治。他把灭门凶手洗成了救人恩人,把受害者洗成了凶手。 而他的未婚妻,就落在灭他满门的人手里,被下了禁制,灵力被封,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叶九劫擦掉嘴角的血,回到竹林深处的木屋。 那是父亲信中提到的地方,一间破败的茅草屋,藏在竹林最深处,门板歪斜,屋顶漏着光。屋里一桌一椅,桌上积着灰,墙角结着蛛网。这屋子他之前来过,偏僻得寻常散修就算走到竹林边上,也不会往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也许只有之前来过的苏婉会找到这里。 他盘膝坐下,将下品灵石拿出,剩下的丹药全部倒在面前。一共四颗,两颗止血散,两颗回气丹。品级都不高,开元境散修用的,但此刻他丹田枯竭,剑气一丝不剩,开元境的药力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他将丹药一颗颗吞下,闭上眼,运转九劫焚天剑经吸引着灵石。 三日疗伤 第一天,他只能盘坐一个时辰就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冷汗湿透衣襟。断裂的骨骼在剑气滋养下缓慢愈合,但每接上一根,丹田里那丝微弱的剑气就消耗殆尽,他需要再花两个时辰重新凝聚。 第二天,他能坐两个时辰了。脊椎上的九道剑纹从一道恢复成两道,暗金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试着调动剑气走遍全身经脉,剑气刚游走到左臂断裂处,撕裂般的剧痛就从肩胛传遍全身,整个人弓成虾米,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湿透后背。 还是不能动武。 莫说凝气境,现在的他连一个开元境三重的人都打不过。随便来个散修就能把他绑去领赏。 但让他无法冷静的不是自己有多弱,而是对冷月婵的担心。 她被带回天剑圣地,对外说“救治”,背地里萧天策会对她做什么?冰魄剑体,天生寒脉,是凝气境巅峰最渴望的双修炉鼎。萧天策把她带走,一个夺人宝骨、灭人满门的人,会对一个失去反抗能力的女子做什么? 他想起萧天策踩着他的胸口、从叶府大厅往外走时说的一句话:“这枚骨,归我了。” 那个语气。像在说一件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叶九劫闭上眼,手指掐进掌心,但还是强行压下心中的担忧。 第三天傍晚,木屋的门被推开了。 苏婉站在门口。 她身上还穿着青云剑宗弟子的灰衣,背着个药箱,脸上带着一路赶来的风尘。手里还攥着一张被揉皱的告示。 叶九劫盘坐在床板上,没有睁眼。他听到脚步声时已认出来人——不是散修,不是暗桩。是苏婉。 “你果真找到这里。” “全城都在通缉你,你不来这里,能去哪里?”苏婉把药箱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几个小瓷瓶。 她又把那张揉皱的告示摊在桌上。 叶九劫终于睁眼看她。 那是一张通缉画像。画中人眉眼模糊,但骨龄、身高、衣着特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底下那行字映入眼帘。 “叶九劫,勾结魔道,袭杀正道。活捉赏灵石十万,献尸赏灵石一万。” 落款不是萧家暗桩,是青云城官府。大印鲜红。 “不止这一张。”苏婉的声音发紧,“青云城、叶城、方圆五百里,所有城镇都贴满了。你的画像被拓印了上千份,散修、赏金猎人、甚至几个小宗门的执法队都在找你。萧天策把罪名钉死了——叶家勾结魔道,你叶九劫是魔道余孽,打伤身为瑶池圣女的冷月婵,袭杀天剑圣地真传弟子。” 叶九劫看着那张画像。 画里的人眉眼模糊,但轮廓确实是他。大婚那日穿的喜袍被画成了黑袍,手里的断剑被画成了魔刃。一个经脉闭塞的废物,七天之内变成了屠戮正道弟子的魔头。 他想起枯井里父亲留下的那封信。 “枷锁若破,叶家必亡。因为打破枷锁的力量,会引来贪图剑骨之人。叶家挡不住。” 父亲以为夺骨者只是贪图剑骨。他不知道枷锁骨被夺走后,会反噬宿主,会将夺骨者也变成囚徒。 而现在,萧天策不仅要他的骨,还要他的命,不,不是要他的命。是要把他钉死在魔道的罪名里,让他死后还要背负骂名。 “冷月婵呢?”他放下告示,看向苏婉。 苏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叶九劫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有多危险,而是冷月婵。 “她……”苏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被萧天策带回天剑圣地。对外说是救治,实际上被软禁在'寒玉峰'上。灵力被封了。” “她被伤得重吗?萧天策有没有……” “现在还活着。”苏婉打断他,“我听宗门的眼线说,萧天策每隔几日会去见她。但没有在她那里过夜。至少目前没有。” 叶九劫的手指收紧,手中瓷瓶出现裂痕。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将苏婉递来的丹药全部吞下,开始运功炼化。暗金剑气缓缓冲刷经脉,药力渗透进骨骼裂缝,断裂的肋骨在一炷香内接上,左臂的裂骨也在愈合。 但苏婉看得出来。那些剑气在经脉中的流速明显慢于正常凝气境修士,流速不到开元境巅峰的水平。每流经一截经脉,就会有微弱的震颤,那是经脉裂痕尚未完全愈合的表现。 九劫剑体的恢复力远超常人,但焚骨一剑的代价实在太重。这不是凝骨丹能解决的问题。凝骨丹只能愈骨,无法修复经脉裂痕,更无法填补他被焚骨抽空的剑气本源。需要的是凝脉丹、回灵丹——而这些,大都在宗门高层手中,不是一般弟子能拿到的。 “你现在还不能动武。”苏婉看着他的气色,“凝骨丹只能愈合骨伤。经脉裂痕和剑气枯竭,至少还需要三天。” “三天太长了。” “太长也得等。”苏婉从药箱里取出最后两颗丹药,又从怀里摸出一卷更小的纸,“还有一件事。看看这个。” 那是一卷传讯条,只有手指宽。上面只有一行字: “天剑圣地正式下发血诏。活捉叶九劫者,除十万灵石外,加赐一枚凝真丹。” 第十章 双修大典 叶九劫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血诏。天剑圣地的血诏从不轻易下发,一旦下发,方圆千里的附属宗门都会闻风而动。 十万灵石只能引来散修,凝真丹却能引来凝气境巅峰,那是能助开元境巅峰突破凝气境的破境丹药,整个东荒的散修和小宗门执事都会趋之若鹜。 “这说明一件事。”苏婉说,“萧天策急了。他需要在大批竞争者赶到之前先找到你。” “急什么?” 苏婉沉默了一息:“也许是因你是叶家唯一逃脱的人,只有你死了,叶家勾结魔道的罪名才能真正落实。” “又或许是因为他从你那里夺去的至尊骨。” 叶九劫没有接话。他知道苏婉说的是枷锁骨,萧天策一定是发现那块骨出了问题,才会不惜动用血诏也要尽快找到他。 冷月婵被软禁在天剑圣地寒玉峰,修为被封,孤身一人。萧天策每隔几日去见她,这个“去见她”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但她现在是瑶池圣女,萧天策就是再急,也要等双修大典名正言顺。在那之前,他不敢动她。 她现在一定在等他。 就像大婚那天,他在等她一样。 上一次她去晚了,最后用传送符把他推走。这一次他不能去晚。 “苏婉。”他忽然开口,“冷月婵有没有……有没有可能……” “她现在是瑶池圣女,天剑圣地要动她也要掂量掂量瑶池的反应,毕竟天剑圣地是北原的名门正派,不会轻易做出那种卑劣之事辱没门。” 苏婉打断他,“萧天策对外说她在养伤,也向瑶池那边传信了。短时间内他不会碰她,至少在双修大典之前不会。” “双修大典在什么时候?” 苏婉抿住嘴唇。这个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什么时候?” “消息还没对外公布。但我打听到风声……”苏婉深吸一口气,“下个月。萧天策要在下月朔日举办双修大典。他等不了更久。” 下个月。 还有二十多天。 叶九劫感觉丹田里那丝微弱的剑气猛地翻滚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刺激,瞬间又撕裂了一道经脉。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冷静。”苏婉按住他的肩膀,“你现在这样,去了也是送死。” 叶九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从怀里取出剑墟令。 剑墟。 这枚令牌外表古朴,暗金色的剑纹在令牌表面流转。他催动劫眼,令牌上的剑纹瞬间活了过来,在他眼前勾勒出一幅地图,青云剑宗后山深处,有一处被层层剑意封印的上古遗迹。 剑纹的流转方式与他脊椎上的九道剑纹隐隐呼应,每流转一圈,令牌上就会浮现一枚细小的符文,与九劫焚天剑经中记载的剑墟篇一一对应。 剑墟令。父亲留下的三样东西之一。父亲说“用新身份入门,别急着报仇,先变强。替我们活下去。”但他已经没有身份了,之前的身份在万剑骨榜现世的那一刻与全城通缉就已暴露。 “你了解剑墟吗?”他问苏婉。 苏婉摇头:“只听过传闻。说是上古剑修的战场,里面有无数剑魂碎片。但剑墟入口有禁制,只有剑墟令持有者才能进入。而且剑墟内部极危险,宗门长老级别的都不敢轻易深入。” “只有剑墟令持有者?” “对。一枚剑墟令只能让一个人进入。青云剑宗的剑墟令只有三枚,一枚在宗主手里,一枚在剑阁首座手里,一枚下落不明。”苏婉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令牌上,“你手里这一枚,就是失踪的那一枚。” 叶家怎么会有剑墟令? 叶九劫忽然想到父亲遗书里的那句话,“你娘还在,但你不可寻她。” 不可寻她? 是不想让他去找,还是她所在的地方他找不到?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瞬,就被他暂时压下。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剑墟里有上古剑魂。”叶九劫将剑气注入剑墟令,令牌微微发烫,“只要能收服一尊,我的战力就能翻一倍。” “但剑魂不是那么容易收服的。宗门记载里,能够从剑墟中收服剑魂的人,百年才出一个……” “百年才出一个。”叶九劫打断她,“那是因为一百年来,没有九劫剑体踏入剑墟。” 苏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狂妄,没有自大。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就像苏婉第一天见到他时说的那样,“你身上已经没有苦了,只剩下剑。” 而此刻他的眼睛里不仅有剑。还有一道冰剑的影子。 那道冰剑的影子,是她渡入他胸口的那缕冰魄灵力留下的。 “你需要什么?”苏婉问。 “三天。”叶九劫说,“给我三天时间。这三天我不能动武,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养伤。木屋只能暂避一时,通缉令贴遍了整个青云城,散修们迟早会搜到这片竹林。” 苏婉沉思片刻。 “去剑宗后山。我知道一个废弃矿洞,那里有天然的剑气乱流,凝气境以下进不去。而且离剑墟入口只有三里地。” “带我去。” 废弃矿洞。 当夜,苏婉带他穿过竹林,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路爬上青云剑宗后山。 矿洞在两道断崖之间,外面布满了乱石和荆棘。洞口小得只容一人侧身钻入,外面覆着层层枯藤。 苏婉拨开藤蔓让他钻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两丈见方的天然石窟,墙壁上全是剑痕,深浅不一,有剑气残留。不知道是哪一代剑修在此练剑留下的,每一道剑痕的走向都有剑诀运转的轨迹。 最深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不断有剑气从裂缝里渗出,发出细微的嘶鸣声。这不是阵法制造的剑气,而是地脉深处的天然剑气,虽稀薄却纯净,可以滋养干涸的丹田。 这种地脉剑气品级不高,但在经脉受损时吸收,不会加重负担,是当下最合适的疗伤环境。 “这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苏婉把药箱放在地上,取出最后两颗凝骨丹,“我每天给你带饭和药来。三天后,我把剑墟入口的地图给你。这三天你绝对不能动武,一旦经脉在未愈合时再次撕裂,会留下永久损伤。” “你自己呢?萧家暗桩会不会发现你在助我?” “放心,他们不会发现,也不敢动我。丹堂长老护短,我是他弟子,萧家真要动我也得掂量掂量。再说了……”苏婉走到洞口,回头看他,“叶叔让我照看你。叶叔救了我的命,我还没还。” 叶九劫抬头看她。 洞外的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清秀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 “苏姑娘。”他说,“我父亲怎么救的你?” 苏婉沉默了一息,没有回头。 “等你能动武了,我告诉你。” 她走了。 矿洞里只剩下剑气嘶鸣的声音。 叶九劫盘膝坐下,将两颗凝骨丹全部吞下,同时运转九劫焚天剑经。 剑气冲刷经脉,丹药修复骨骼。脊椎上的第四道剑纹开始缓缓亮起。 三天后,进剑墟,收剑魂。然后…… 他透过矿洞的裂缝看着外面的夜空。星子在裂缝里碎成一缕光。 胸口那缕冰魄灵力忽然一烫,像有人隔着千里,拿针扎了他一下。 叶九劫低头看着那缕幽蓝微光,一字一顿: “冷月婵,等我。” 第十一章 新的通缉 叶九劫在黑暗中睁开眼。 胸口那缕冰魄灵力又跳了一下,幽蓝微光透过皮肤,似有人隔着千里拿针扎了他一下。这是冷月婵渡入他体内的最后一丝冰魄本源,之前在竹林里也跳过一回,但没有这次急促。它在他胸口颤了两颤,才缓缓暗下去。 “冷月婵……” 他按住胸口,试图通过这缕灵力感知她的状态。但距离太远,灵力太弱,只感到一股令人担心和焦急的模糊情绪。像是她在害怕。又不像是为自己,是为他。 叶九劫坐起来,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肋骨愈合了七成,深呼吸不再刺疼。左臂裂骨也接上了,能抬能握,但使不上全力,握剑可以,出剑不行。 脊椎上的九道剑纹恢复了四道,第五道泛起微弱的暗金光芒,像灰烬里一粒还没熄灭的炭火。他摸向腰间,那柄苏婉给他的铁剑。 纵有剑又有何用,一个重伤未愈的人,一个空了一半的丹田,一个被十万灵石悬赏的脑袋,又如何能救得了她? 苏婉两天没来了。 她说好每天来送药。第一天没来,他以为是丹堂有事耽搁。第二天洞口还是寂静无声。他开始往最坏的方向想,被萧家暗桩抓了?被丹堂长老禁足了?还是在后山被搜山的散修截住了?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坐立难安。但他这种状态又不能出去。续脉丹的药效还在经脉里翻涌,第五道剑纹正在关键阶段,现在中断,轻则前功尽弃,重则经脉永久损伤。他强迫自己盘膝坐下,继续运转剑经。剑气每流转一圈,他就往洞口看一眼。枯藤纹丝不动。 他想起苏婉上次走之前说的话,“叶叔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他想起家仇未报,冷月婵的处境。现在他只有三条路:救人、报仇、捅破天。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父亲的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父亲知道多少?枷锁骨是天道封印,他只知道“枷锁若破,叶家必亡”,这层更深的东西,父亲未必知晓。 但剑墟令呢?叶家怎么会有那枚失踪的第三枚剑墟令?苏婉说父亲救了她,说父亲欠一个人一条命还不了。那个人是谁?跟“你娘还在,但不可寻她”,是不是同一件事? 问题太多了。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他靠着石壁,劫眼在黑暗中泛起极淡的金芒,盯着墙上的剑痕出神。推演着其中招数,最近的一道是一记斜劈,起手很高,收势极快,剑痕末端有一个往上翘的弧度,像是出剑之人在最后一刻强行改变了剑势走向。叶九劫盯着那道弧度看了很久。 不是失误。是变招。在斜劈被格挡的瞬间,借对方格挡之力将剑势往上挑,改劈为削,取对方咽喉。这一剑的精髓不在力道,在时机的把握,必须在对方格挡之力传到剑身的同一刹那变招,早了力道不够,晚了剑势已老。 他下意识地想用手指比划一下,刚抬起手臂,尚未完全愈合的肋骨就发出警告性的钝痛。只能看,不能练。这比完全看不懂更折磨人。 天黑时,洞口终于传来枯藤被拨开的声响。 叶九劫瞬间收敛气息,手按剑柄。脚步声很轻,只有一个人。枯藤掀开,月光漏进来,照出来人的轮廓,深青色便装,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苏婉。 叶九劫松开剑柄,从阴影中走出。苏婉把食盒放在地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打开。她的呼吸比平时重,鬓角有细汗,衣摆上沾着几片碎叶,像是快速穿过灌木丛时刮到的。她在洞口站了片刻,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转过身来。 “出什么事了?”叶九劫问。 “没事。”苏婉打开食盒,取出两个陶罐和一包丹药,“路上绕了几圈,耽搁了。” 她语气跟平常无异,但叶九劫注意到她取丹药时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更像是力竭,消耗了大量灵力那种。他把视线从她手指上移开,没有追问。她现在不说,问了也不会说。 陶罐里是温热的肉粥和清水。叶九劫喝了半碗粥,胃痉挛了两下,不再有想吃的感觉。苏婉把丹药递过来,三颗续脉丹,青绿色,和上次一样。 “今天外面什么情况?”叶九劫吞下丹药,熟悉的灼热感从丹田涌向四肢。 “比前两天更紧。”苏婉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通缉令换新的了。” 苏婉展开。画像还是那张画像,眉眼模糊,但底下的字变了。 “叶九劫,勾结魔道,重伤瑶池圣女,袭杀正道。活捉赏灵石十五万,献尸赏灵石两万。提供确切藏身线索者,赏灵石一万。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落款是“青云城官府、天剑圣地联合督办”。两枚大印并列,一枚官府,一枚圣地。悬赏从十万提到了十五万,献尸从一万提到了两万,萧天策不只要活的,死的也行,而且加码到足以让凝气境巅峰出手的程度。 “昨天贴的。”苏婉说,“不只是青云城。沿途驿站、周边三个镇,都贴了。赏金猎人从四面八方往这边赶,后山外围已经搜过两遍了。” 叶九劫把通缉令折好收进怀里。他已经收集了四张通缉令,茶棚散修说的个人悬赏,苏婉第一次带来的官府告示,第二次带来的血诏,以及现在这份联合督办的终极通缉。 每一张罪名的措辞都在升级,从“袭杀正道”到“重伤瑶池圣女”,从“个人悬赏”到“圣地联合”。萧天策在把谎言一层层加固,加固到没有人会怀疑的程度。 “还有一件事。”苏婉顿了顿,“萧天策昨天经过青云城。” 叶九劫抬眼。 “他从北原回来,在青云城停留了两个时辰。随行的只有一个化海境长老,和四个凝气境护卫,比上次少了八个,但有更强的化海境。进城时有人看到他脸色很差,胸口缠着绷带,走路时偶尔用右手按在胸口上。”苏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精准,“据说,是被你刺的那一剑,剑意未消,伤口迟迟不愈。” 第十二章一夜之忧 萧天策带着一个不断渗血的伤口,在北原和青云城之间来回奔波,还要维持“正道真传”的体面,叶九劫能想象他每走一步,胸口剑意就会撕开一分。 叶九劫想起那一战,焚骨一剑刺入萧天策胸口三寸,剑尖抵在心脏外壁。那一剑烧的是脊椎里九劫剑骨的骨髓剑气,伤口上残留的剑意或许不是普通丹药能化解的,但以萧家和圣地的底蕴,本该早已痊愈。迟迟不愈,怕多半与他夺去的那枚骨头有关。 “他去北原做什么?” “瑶池。对外说是‘商议圣女伤势’。”苏婉说到“商议”两个字时,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但相传他只在瑶池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更差。” “冷月婵冲破锁灵禁制时经脉撕裂,而那道禁制是他下的。但那还不至于那么严重,她之后一定又被他所伤。是在自己被传送走之后,萧天策迁怒于她。”叶九劫双拳紧握,“瑶池圣主知道吗?” “不确定。”苏婉沉默了一息,“但有一个消息,瑶池那边传出的口风变了。之前说‘圣女遇袭,被叶九劫打伤,萧家仗义救治’。现在的新说法是,‘圣女需要静养,暂不宜见客’。” “暂不宜见客”——不是“正在康复”,不是“感谢萧公子照顾”。是“不宜见客”,连见都不让见了。 “萧天策要办双修大典,瑶池不接这个茬。”叶九劫握住剑柄,“他是去逼婚的,被挡回来了。” 苏婉点头。 “冷月婵现在怎么样?” “还在天剑圣地,寒玉峰。”苏婉的声音更低了,“寒玉峰是萧家长老领地,峰上的禁制是萧家长老亲手布下的,外人进不去。但传出一个消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说。” “萧天策从瑶池回来后,直接去了寒玉峰。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离开。” 叶九劫没说话。续脉丹的灼热还在经脉里翻涌,药效带来的痉挛一波一波涌上来,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沿着下颌滴在膝盖上。苏婉伸手想扶他,被他摆手挡开。 “三个时辰……”叶九劫声音低下去,“他做了什么?” “从亥时到卯时。没人知道峰上发生了什么。” 三个时辰。一整夜。 叶九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矿洞的石板上。他想起大婚那日穿着大红喜袍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没等到她。 等来的是萧天策提着老祖的人头走进大厅。现在萧天策在她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夜,而他坐在这座矿洞里,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 “她没有被……”苏婉开口想说什么。 “我知道。”叶九劫打断她,“萧天策不敢动她。至少在双修大典之前,他不敢。她是瑶池圣女,是冰魄剑体,是他对外的‘救命恩人’。他要在天下人面前名正言顺地娶她,在那之前碰她,等于自己撕掉‘正道真传’的面具。” 这些话是事实。但说出来并不能让他好受一点。他脑子里反复闪过一个画面,冷月婵被封住灵力,困在寒玉峰上,萧天策坐在她对面,隔着三尺距离,用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对她说“叶九劫已经被通缉了,你等他来救你,不如想想怎么配合我”。 她一定没有回答。她会闭着眼,一言不发,就像从前那七天一样。 但他不在她身边。她在一个人扛。 “还有一个消息。”苏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赤红色的丹药,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有细密的丹纹,“我从丹堂长老的药房里拿的。暴气丹。服下后一炷香内,经脉承受力提升三倍,能让你在经脉未完全愈合的情况下强行出手一次。副作用是药效过后经脉疼痛加倍,可能再次崩裂。” 她递过来。 丹药在掌心温热。他欠苏婉的,越来越多了。从凝骨丹到续脉丹到暴气丹,从木屋到矿洞到剑墟入口的地图,她什么都没要,只说是还叶父的债。但欠叶父的债,凭什么让她再还? “苏姑娘。”他说,“我父亲救了你。那些年里,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娘?” 苏婉沉默了一息。 “提过一次。你十岁那年,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说了一句,”她顿了顿,“‘她还在,但我不能去见她。九劫也不能。’” “在哪里?” “他没说。只说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苏婉低下头,“叶叔说这话的时候,我在给他倒酒。他眼睛红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带你去,他说带不了。我问为什么带不了,他就不说话了。” 带不了。 叶九劫想起父亲遗书里那句“你娘还在,但你不可寻她”。不是不想让他寻,是寻不了?还是……寻到了反而更糟?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苏婉摇头,“叶叔从来不提你娘的事。我也是后来听叶家下人说,你娘是在你还很小的时候突然不见的。叶叔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头发白了一半。” 苏婉站起来,走到洞口拨开枯藤往外看了看。月光很亮,断崖之间一片寂静。 “明天我必须走了。丹堂长老被叫去问话,萧家怀疑内部有人通风报信。我是师尊的弟子,暂时没被盯上,但连续往这边跑迟早暴露。” 她放下枯藤,回头看他,“续脉丹够你再吃两天。暴气丹收好,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养好伤后我来接你,带你去剑墟入口。” “你自己小心。” “我一直很小心。”苏婉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叶叔说过,你娘走的那天晚上,你一直在哭。他把你抱起来,你就不哭了。他说你从小就知道谁还在。” 她拨开枯藤,消失在月光里。 矿洞里重新陷入黑暗。叶九劫低头看着胸口那缕冰魄灵力,幽蓝色的微光不再急促跳动,而是缓慢地、一下一下地亮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摁着一个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穴位。 是冷月婵在告诉他,她还活着。还在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