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军统第一行动高手啊?》 第一章 1936 1936年,夏,南京,黄埔军校—— 七月的日头,毒辣辣地炙烤着青灰色的校舍。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大战将至前特有的、混合着热血与焦灼的气息。宿舍里,学员们正最后一次清点行囊。 “苏浩!” 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喊,像块石头砸进略显嘈杂的宿舍。门口,一名挎着公文包的通讯兵,军装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 靠近窗口的床铺边,一个身形笔挺,约莫一米八出头的高个青年猛地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韵律。 通讯兵的目光扫过他,声音平淡无波:“收拾行李,立刻到教导处报到!” “是!” 随着苏浩高声回应,宿舍里却静了一瞬。 几个正准备扎紧绑腿的室友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耗子?”睡他对铺的胡宇最先反应过来,浓眉挑起,黝黑的脸上满是诧异和不解,“怎么回事?教导处?咱们不是马上就要准备上前线了吗?” 胡宇性子直,嗓门也大,他是苏浩在军校里最铁的兄弟,一根肠子通到底,此刻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你这……要去哪?出啥事了?” 苏浩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无奈,他一边迅速地将床铺上本就简单的个人物品一边摇头:“我也不清楚,胡哥。命令来了,服从就是。我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一旁身形精干眼神锐利的林野走过来,拍了拍苏浩的肩膀,低声道:“浩子,先去报到。不管什么情况,安顿下来后,想办法给弟兄们捎个信,省得惦记。” “动作快!别磨蹭!” 门口的通讯兵不耐地催促。 见此胡哥想了想还是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浩子,实在不行就写信给哥们,你知道我家情况的,肯定能想办法的!” 说着胡哥没再言语。 但胡哥家里啥情况,苏浩在清楚不过。 说起来也是有些辛酸泪,整个寝室,除了他之外都算是有点根脚的。 林野,家里排行老二,大哥在中央军教导队当军官,听说级别还不低。 老胡,更是不简单,他家是胡大帅一派的,说起来能和胡大帅攀个亲戚关系,家里大伯是北洋战争时期的实权派,目前在虽说赋闲在家,但如今日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是开战,他大伯也算是嫡系,绝对能第一时间启用。 并且在军中有着不小人脉,故而老胡那么说绝对不是无的放矢,是真有点门路的。 至于其他几个室友,要么是奉化人,要么就是家中在军中或多或少都有点关系。 可以说苏浩在这儿算是陪太子读书的现实化。 深吸口气苏浩点点头,也不敢再耽搁,提起藤箱,朝林野以及另外几个投来关切目光的室友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便大步跟着通讯兵走出了宿舍门。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好像自己不用上前线了?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晰回响。 苏浩微微落后通讯兵半步,面上平静,脑中心念电转。 只是怎么就……到了这个时代呢? 距离他意识苏醒,在这具同样名为苏浩的年轻躯体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1936年,这个年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 距离那场决定民族命运的全面抗战爆发,只剩一年。 而他,黄埔军校第十四期步兵科即将毕业的学员,本该和同学们一样,开赴某个他不知道具体番号的剿匪前线。 前世近十年的警队生涯,加上刻入骨子里的信仰,让他对即将可能面对的作战任务,充满了排斥与痛苦。 可是军令如山,逃兵唯有一死。 这一个月,他思前想后,唯一能做的妥协就是.....上了前线,磨洋工,保全自己的前提下,绝不能把枪口对准自己人。 然后,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与同志们取得联系。 可这调令,打破了他所有的计划,心里也很是困惑。 教导处的门虚掩着,通讯兵在门口停下,示意他进去。 苏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军装下摆,挺直腰背,朗声道:“报告!步兵一班结业生苏浩,奉命前来报到!” “进来。” 推门而入。室内有些阴暗,教导主任邓志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年岁约莫五十,面容清癯严肃,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正上下审视着苏浩,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邓志俊淡淡道。 “报告主任!不知道!” 苏浩身体绷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墙壁上悬挂的领袖肖像,回答得毫无犹豫。 邓志俊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踱步到苏浩面前。 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但那股行伍历练出的精悍气息,却让人不敢忽视。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苏浩,你的结业分配,临时有变。” 他缓缓道,目光落在苏浩年轻却沉静的脸上,“因为某些特殊原因,你需要立刻去一个新部门报到。不要问是什么部门,也不要问为什么。这是命令,你只需要明白这一点。” “是!” 苏浩再次应道,心脏却微微提了起来。 特殊部门?在这个年代,这个地点…… 邓志俊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更多的是惋惜..... 重重拍了拍苏浩结实的肩膀:“点名要你。他们的权限很高,我也没办法。 苏浩,你是个好苗子,踏实,肯学,成绩是这一届拔尖的,尤其是行动科目,格斗和体能,连教官都称赞。射击……嗯,也算过得去。原本该去战场上建功立业的……” 他话没说完,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却道尽了一切。 在邓志俊这类正统军人眼里,某些躲在暗处的部门,终究是上不得台面,好多不错的年轻小伙子进了那里,哪个不是被糟蹋了。 关键他可是清楚,苏浩这孩子并无什么背景,进去后肯定是被分配到最危险的一线工作人员..... 有这群虫豸在,怎么能治理好党国?! “去吧。” 邓志俊挥了挥手,不再多言,“车就在外面等着。记住,从你踏出这个门开始,忘记你黄埔学生的身份。以后,只听新上级的命令。” “是!谢谢主任!” 苏浩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提起藤箱,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目送他出门。 教导处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一名穿着便装眼神锐利的军官站在车旁,见到苏浩,只是漠然地点了下头:“上车。就差你了。” 苏浩下意识想回头再看一眼生活训练了多年的校园,哪怕只是宿舍的方向。 “动作快!” 便装军官的声音陡然严厉,不带丝毫感情,“从现在起,服从是第一要务,明白吗?” 苏浩凛然:“明白!” 车内已经坐了四个人,加上他,正好五人。都是年轻人,穿着便装或改制过的军便服,神色各异,有紧张,有好奇,也有竭力掩饰的兴奋。 “苏浩?最后是你?” 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响起。 苏浩循声看去,微微一愣:“叶恒兄?” 这是他在另一个班上认识的校友,家世似乎不错,为人活络。 “是我。” 叶恒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给苏浩腾出点位置,压低声音道,“你也收到命令了?” “叶兄知道是什么部门?” 苏浩顺势坐下,将藤箱放在脚边,也放低了声音询问。 叶恒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听接我的人隐约提过一嘴,好像是……军情处?或者是类似的什么……反正厉害得很,直接向领袖负责,在军队里权限大得吓人!” 他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光彩,“不用去前线蹲战壕挨枪子,立功的机会却一点不少,绝对是美差!” 他这话引得旁边一个面色冷峻、手指骨节粗大的青年瞥了一眼,没说话。 另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气较浓的青年则忍不住插嘴,声音也小小的:“能进这里的,听说都是各部队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特殊本事的……一般人根本摸不着门。” “也未必!听说军情处那儿压力一点也不比前线少,死亡率听说也很高!” 几个人顿时低声交谈起来,猜测着未来的去向和可能从事的工作,紧张的气氛里掺杂着对未知的期待。 叶恒见苏浩只是听着,很少开口,便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诶,苏浩,别光听啊。说说,你是因为什么被挑中的?我嘛……嘿,成绩平平,就是外语还行,懂点日语和英语,家父早年留过洋。” 他语气里带着点自矜。 “枪法。” 那个冷峻青年言简意赅。 眼镜青年推了推镜框,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字写得还行,能模仿别人的笔迹。”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苏浩。 苏浩心念转动,瞬间明了。这果然不是什么普通部队的补充兵员。 “近身搏击吧。” 苏浩平静地回答,“在军校里,这方面评价尚可。” 他没有细说,但格斗冠军的评价早已在同期中小范围流传。 这个回答显然符合众人的预期,点了点头。 接下来大家在那儿闲聊,而苏浩则是闭目养神。 只不过此刻在苏浩脑海中,一个简洁到近乎朴素的半透明面板浮现: 【姓名:苏浩】 【专精:八极拳/5,警用搏击/3,枪术/1,刑侦/5,肺积/0.8】 这就是他穿越以来的金手指了。 上面的数字代表该项技能相当于常人专注练习的年数。 八极拳的5,也就是五年经验。 而警用搏击三年,枪术一年,刑侦五年,这几个技能都是苏浩前世自带过来的。 只不过八极拳这个技能....主要是原身自少年起拜师苦练的底子,这年头,习武报国是热潮,原身这热血青年也是真的下了苦功的。 另外苏浩也摸清楚,专精的等级大致判断逻辑,值得一提的是,专精的技能年份涨幅取决于好几个因素。 比如自身天赋,以及修炼时长。 像是苏浩本身天赋侧重于近身搏击,故而他的八极拳和警用搏击,基本就是练几年就能涨几年经验,甚至还要比练习时长获得额外更多的年份经验收益。 但枪术就不同,枪术就属于天赋很差的那种,故而前世今生,加起来摸枪的年份都有十年左右,结果硬是才相当于别人一年的用枪经验。 不过苏浩还没摸清楚,这金手指的考察机制可能还有别的含义。 另外他也不知道,金手指是否还具备什么别的升级途径。 或许有吧? 苏浩暂且不清楚,还需要自己去挖掘。 目光最后落在肺积这一栏,肺积,说白了就是肺癌! 没错,刚重生过来时,苏浩看到自己面板还有这个症状后,只觉得天塌了。 但仅仅心情低落了两三天,他就恢复如初。 肺癌又能如何?在这残酷的世界,自己这肺癌也就在早期水准。 苏浩没记错的话,当肺癌发展超过一年,那就会在三至六个月快速进入晚期。 满打满算,苏浩也就大半年可活,就算按照最好的预期,顶多也就一年时间! “一年么?呵呵,也够了!” 坐在摇摇晃晃车斗内,看着头顶的那蔚蓝没有任何杂质的天空,苏浩不由露出轻松的笑容。 那自己多争取争取,努力一下看能不能活到一年后了,一年头老子高低得杀几个小鬼子才够本。 不过话虽如此,苏浩心底里莫名有个直觉。 金手指穿越重生这种事情都出现了,他不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希望。 “希望吧....” 按照苏浩最初的设想,今年在前线磨洋工,然后和同志们取得联系,明年想办法申请去抗战前线,然后战死沙场。 而现在他的想法有些细微变化。 军情处么....这也算是好地方吧....为了那些同志,为了如今日益严峻的地下战线,或许自己也该努力一下了.... 第二章 军情处 轿车驶离城区,道路渐渐偏僻,最终驶入一处占地广阔、守卫森严的大院。 院内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栋不起眼的灰色楼房矗立着,窗户大多紧闭,看起来倒是有点像是普通大院,但又有很大不同。 苏浩凭借前世的刑侦敏锐度,隐约感觉这里高处明里暗里有着好几个哨点。 “下车,列队!” 便装军官率先下车,声音冷硬。 —— 军官在一扇双开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他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 “报告!第五批人员带到!” “进来。”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像个小型会议室。 长条桌,靠墙放着几张椅子。窗户拉着厚重的墨绿色窗帘,只留一条缝隙,透进一线光,恰好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桌后坐着两个人,都穿着笔挺的呢子军装,看军衔一个是少校一个中校。 “都到齐了。”中校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和,“首先,我代表调查统计局军事情报处,欢迎各位青年才俊的到来。” 军事情报处……苏浩心中默念。 果然是这里..... “能在这里,说明你们都是各部队选拔上来的精英,有过人之处。”中校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依旧平稳,“我们军情处,职责特殊,担子也重。 对外,要防范敌国间谍渗透;对内,要肃清危害党国的各种势力。这里,是另一条战线,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甚至更加凶险。” 他顿了顿,目光在五人脸上逐一停留片刻,仿佛在审视什么。 “客套话不多说。你们是最后一批报到的新人。接下来,宣布初步分配。”他朝旁边的少校微微颔首。 少校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声音比中校硬朗得多:“念到名字的,出列!” “张明远!” “到!”戴眼镜的青年应声向前一步。 “分配至情报科一处。” “是!” “陈锋!” “到!”冷峻青年声音短促有力。 “分配至行动科一组。” “是!” “叶恒!” “到!” “分配至行动科二组。” 叶恒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郁闷。 “王海!” “到!”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身材敦实的青年出列。 “分配至行动科三组。” “苏浩!” “到!”苏浩向前一步,与叶恒站成一排。 “分配至行动科二组。” 五人中,四人进了行动科,唯独那个叫张明远的眼镜青年去了情报科,家里怕是有点门路。 谁都知道,情报科比天天在外奔波抓人的行动科要安全的多。 中校这时又开口道:“好了,分配完毕。赵少校,二组的人你带走吧,另外三组那边没空,你也一并领走。 其他人,稍后自有各科室的人来接。” “是!”赵卫国少校利落地敬礼,然后转向苏浩等两人,“你们三个,跟我来。” 出了会议室,气氛似乎轻松了一点点,但赵卫国步子很快,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嘴里丢下指令:“先去后勤处领装备和衣物,换上军装。 然后到二楼尽头,行动科二组办公室报到。我只等你们一刻钟。” 说完,他径直走向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见此苏浩和叶恒对视一眼不由这才长出口气。 “苏同学没想到咱们以后还能是队友?” “呵呵,老叶以后就是自家弟兄了,大家相互照应!” 苏浩和叶恒碰了碰拳不由露出笑容。 陈锋相对就有些沉默寡言。 三人各自领到了两套崭新的黄绿色军呢制服,一顶军帽,一双皮鞋,一个皮质枪套,还有一把手枪。 枪是勃朗宁M1910,俗称“花口撸子”,七发弹匣。 枪身泛着冷冽的蓝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配套的还有两盒黄澄澄的子弹。 陈锋拿到枪,手指熟练地滑过枪身,检查枪机,动作流畅自然,眼中闪过一抹灼热。 叶恒脸上也满是新鲜和兴奋。 苏浩抚摸着冰凉的枪身,前世的感觉似乎回来了一些,不过一想到自己的枪法,他就忍不住嘴角抽搐。 不过这军装倒是布料硬挺,版型合身,穿上后整个人更显挺拔,倒真有几分精锐特务的模样了。 三人换装完毕,不敢耽搁,迅速找到二楼尽头的办公室。 门敞开着,赵卫国已经坐在一张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报告!”三人齐声喊道。 赵卫国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尤其在他们的装束和腰间的枪套上停留了一下。“进来,把门带上。” 办公室不大,摆着几张旧桌椅,墙角立着文件柜,空气里烟味很重。 “坐。”赵卫国指了指靠墙的长条木椅,“简单说一下。我是行动科第二行动组组长,赵卫国。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归我管。 至于你陈锋,你在这里等会,待会你们组长会来接你。” 他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废话:“行动科下辖三个组,每组下面三个行动队。我们二组,目前有三个行动队,但人手一直不满。你们军校毕业,授衔是少尉,但在这里,军衔先放着。 苏浩,叶恒,你们俩待会直接去二队。” 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快速写了些什么,撕下来递给苏浩和叶恒:“这是二队办公区编号,就在这层楼西头。现在过去,找吴江河队长报到。” “是!”苏浩和叶恒起身立正。 —— “进来!”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响起。 推门而入。这间办公室比赵卫国那间大不少,更像一个开放式办公区域,摆着七八张桌子,但此刻只有两个人。 靠窗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方脸,肤色偏黑,胡子拉碴,嘴里叼着半截烟卷,军装上衣随意地敞着,露出一件旧毛衣。 领章上是上尉衔。他正翘着腿,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眼神却透着股精明劲儿。 旁边另一张桌子后,是个瘦高个,面皮白净些,戴着眼镜,看起来更文气,是中尉衔。他正低头写着什么。 “报告!新报到少尉苏浩叶恒,奉命向吴队长报到!”苏浩和叶恒敬礼。 叼领头的上尉把报纸往桌上一丢,烟从嘴边拿开,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哟,来新人了?行,挺精神!” 他摆摆手,“甭客气,进了这个门,以后就是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弟兄。我叫吴江河,是这二队的队长。这位是刘贺,刘副队。” 刘贺抬起头,朝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什么表情。 “以后叫吴哥刘哥就行,咱们这儿不兴那么多规矩。” 吴江河站起身,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苏浩和叶恒,尤其是多看了苏浩几眼,“嗯,不错,一看就是能打的料子。听说你俩一个搏击好,一个精通外语?” “报告吴哥,是。”苏浩答道。 “好,坐下说。”吴江河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自己又坐回位子,重新点上一支烟,“咱们行动二队,算上你俩,现在有三十四号人。 咱们这儿呢,跟陆军编制有点像,三三制。科下面管组,组下面管队。每个队呢,任务不一样,有时候单独行动,有时候几个队甚至几个组配合。” 他吐出一口烟圈,继续道:“你们运气不错,咱们队前阵子刚折了两个新人,也是军校刚出来的,跟你们一样,踌躇满志。结果呢,一次跟踪任务,经验不足,露了马脚,让人给察觉了。 对方是狠茬子,直接拉了手榴弹……俩小子,加上四个老弟兄,都没了。” 吴江河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房间里却瞬间安静下来。叶恒脸上的兴奋褪去,变得有些发白。刘贺写字的笔也停了下来。 苏浩心中凛然。 来之前他和叶恒聊了聊,听说这鬼地方新上任的军官头一年死亡率往往能飙升至五成! 现在看来,所言非虚啊! “所以啊,”吴江河弹了弹烟灰,“第一课,算是免费教你们:把你们在军校学的那套勇往直前先收收。 在这里,眼力见儿、耐心、谨慎,比勇猛更重要。 咱们对付的,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是藏在暗处的毒蛇。他们更狡猾,更凶残,而且毫无底线。” 刘贺这时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地补充:“还有一点,记住了。我们是做保密工作的。出了这个门,关于工作内容、同事身份、任务细节,一个字都不准提。 对父母妻儿也不行。泄密的后果,比死在敌人手里更惨。这不是吓唬你们。” “明白!吴哥!刘哥!”苏浩和叶恒齐声应道,脸色都严肃起来。 接下来,吴江河又大致介绍了一下队里的人员构成日常作息和一些最基本的注意事项。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苏浩一边听,一边观察着吴江河。 这位队长看似粗豪随意,但眼神偶尔闪过的锐光,以及言语间对细节的把握,都显示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特务。 而且,他提到之前牺牲的新人时,那种刻意平淡下的复杂情绪。 聊了一阵,吴江河挥挥手:“行了,大概情况就这样。旁边有空桌子,你们自己挑个位置。今天先熟悉熟悉环境,明天正式跟弟兄们见个面。 一个行动队,三个副队长,之前死了两个副队,现在就你们两个补上这个空缺吧。” 苏浩和叶恒起身,正准备去挑桌子。 苏浩脚步顿了一下,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哈德门。 他走到吴江河桌边,动作自然地拆开烟盒,递过去一支:“吴哥,抽烟。” 吴江河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支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细微地动了动。 他伸手接过,就着苏浩划亮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苏浩又转向刘贺:“刘哥,来一支?” 刘贺摆摆手:“谢了,我不抽。”语气依旧平淡。 苏浩也不勉强,自己没点,而是不着痕迹把剩下的香烟连带盒子放在了吴哥办公桌边边角。 吴江河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苏浩整理桌子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这小子,倒是有点眼力见儿,比旁边那个还沉浸在紧张和兴奋里的愣头青叶恒,显得沉稳机灵多了。 第三章 抓捕行动 下午临近下班时,苏浩见吴江河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便又凑了过去。 “吴哥,晚上有空吗?我和叶恒初来乍到,想请您和刘哥吃个便饭,也算认认门,请教请教。”苏浩说得诚恳。 吴江河回过头,盯着苏浩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请客?就你们那点津贴?得了,省省吧。”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不过你小子……还算上道。看在那包烟的份上,再提醒你一句。” “以后有行动,长点心眼。冲锋陷阵的事,让那些老油条先去。他们都是从部队里挑出来的,命硬,也没啥文化,死了抚恤金也没几个钱。你们不一样,军校出来的,是宝贝疙瘩。 头一年,悠着点。活下来,才能学到真东西。” 他说完,拍了拍苏浩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拿起帽子:“行了,下班了,明天别迟到。” 看着远去的吴哥,苏浩默默咀嚼着对方话里的意思。 果然人情世故这东西,你可以排斥厌恶,但关键时刻是真有用的。 而且这玩意不仅是国内通用,可以说全球通行。 然而苏浩所不知道的是,就在吴哥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的刘贺目光朝他那儿瞥了一眼。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起往厕所走去。 两人并排站着放水,刘贺嘴里吐出一口烟雾,淡淡道, “怎么?你很看好这小子?我看你还挺关注他的,怎么是有背景的?什么来路?” “呵!哪门子的来路,就是这小子有股子机灵劲罢了,会来事。” 吴哥嘴里叼着烟嗤笑一声。 闻言刘贺点点头,“这样啊,不过这种新来的少爷兵,咱们瞧着就好了。 他要是给好处,咱们就收着,反正他们先撑过一年再说吧。” 对此吴哥没说什么,但也是笑了笑,意思不言而喻。 这些黄埔毕业的,在别的地方或许是天之骄子。 尤其是在军队,那可都是宝贝疙瘩,但在他们这儿,那就是有点价值的消耗品罢了。 对此吴哥也是见怪不怪了,倒不是说他们冷血,而是这里的死亡率就是这么高。 对付红方还好,而且也不算是他们的核心业务,他们军情处的核心任务主要是查处内部细作,以及对外,也就是对东洋人进行反谍工作。 前者还好,后者简直不要太危险。 那些东洋敌特一个个都是不要命的。 而且他们这一行门门道道可不少。 像是查处内部细作,你也得知道什么人能查什么人不能查。 “呵,先看看吧,希望他们两个是有能力的,不然一些危险任务就只能咱们自己上了....” 吴哥笑着摇头道。 次日,上午。 二队全体人员被集合在办公楼后的小操场上。三十多人列队站好,大多数都很年轻,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肤色黝黑,体格精悍,眼神里全都带着凌厉之色。 “都听好了!”吴江河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这两位,苏浩,叶恒,军校刚毕业的,以后就是咱们二队的副队长。大家认识一下。” 队列里响起几声零星的“长官好”,更多的则是沉默的打量。 苏浩也平静地回视过去。 这些人,或许文化不高,但能被挑进军情处行动队,格斗、枪法、跟踪、盯梢这些实战技能,恐怕都不容小觑。 果然面对狡猾奸诈且更加凶恶的敌特,那么己方的人员战斗素养也不能差,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简单的见面会后,众人解散,回到办公室各忙各的,气氛沉闷而压抑,只有翻动纸张和偶尔的低语声。 苏浩坐在自己的新位置上,熟悉着队里的一些规章和过往不太重要的案卷,心思却活络开来。 “我这技能到底有没有什么除了日常训练之外,更快的提升方法?” 这点一直是苏浩的心疙瘩,虽然也可以一点点去磨,但这样效率太慢。 而且他熟知历史,知道战争马上就要来了。 虽然军情处看着是不用去战场,但这玩意就算不去战场,敌后谍报工作可比现在危险多了。 现在还是在自家地盘反谍,可一旦这里被占领,到时候他们这群人自然就得散出去做敌后工作了。 到时候稍微一个队员被捕,己方转移慢了就得被一锅端。 其中哪怕苏浩只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工作,前世看过的谍战片可不少,这点还是清楚地。 可以说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军情处的危险性,比这一批新人清楚百倍! 当然这主要是行动科,相比之下情报科就要安全很多。 但还是那句话,能够分配到情报科的大多都是有背景的,且背景比较硬的! 至于他和叶恒,一个完全没背景一个有点背景但不多,两人就算运气好分配到情报科 ,那绝对也是最苦逼的一群人。 这点其实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都一样..... 中午刚过,大家嘴里的饭菜味儿还没完全散去。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吴江河站在门口,迅速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二队全体!紧急任务!”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瞬间掐灭了房间里所有的杂音。 “情报科急电!所有人,检查武器装备,五分钟后,楼下集合!行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随即被剧烈的动作撕开。椅子挪动声、拉抽屉声、枪械保险打开的咔哒声、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这么快?第一次外勤,来了? “哐当!哐当!” 沉重的军用卡车在颠簸的石子路上行进,扬起一路尘土。车厢里挤满了行动二队的队员,个个面色紧绷,检查枪械、压低声音交谈,气氛显得十分凝重。 前面引路的是一辆美式军用吉普。 吴江河亲自开车,副驾驶坐着情报科的中尉军官李良。后排,苏浩和叶恒刘贺三人挤在一起。 吴江河握着方向盘,头也不回,“李中尉,把情况跟大伙儿通个气。” 李良三十出头,面皮白净,但眼袋有些重,显然长期处于紧张状态。 他清了清嗓子,打开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 “目标人物,化名张浩。这是两个月前,熙南街雅墨轩古董字画店扯出来的一条线。” 李良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当时有个客人,花了一千大洋买了幅画,回头咬定是赝品,要退。店老板坚称是真迹,咬死是客人调了包,还让伙计把人打了出去。” 叶恒忍不住插嘴:“就为这个?” “听我说完。”李良瞥了他一眼,继续道,“那客人气不过,坐在街边用本地土话骂街,但骂着骂着,夹杂了几句发音很怪的词。店老板虽不懂,但觉得不对劲,转头就找了巡警,说怀疑那人是东洋人。” 苏浩心中了然。1936年,中日关系已是剑拔弩张,民间对日本人的警惕性还是很高的。 “巡警上报后,案子就转到了我们处里。”李良道,“我们找到店老板,让他复述那几个词。结果一比对,确实是日语里的脏话。 接着我们暗中调查,发现这人名叫张浩,是一家洋行的小职员,单身,独居在南龙门街这片。社会关系极其简单,背景清白得像张白纸,没有任何渠道显示他接触过日语或日本人。” “这就很可疑了。”吴江河接口道,声音带着惯有的沙哑,“一个背景干净、与日本毫无关联的普通职员,却会熟练使用日语脏话?” 李良点头:“基本锁定后,我们协调电信科,对南龙门街一带进行电台监听。 南京电台多,干扰大,但电信科的弟兄还是发现,有一部未登记电台,在深夜特定时段频繁发报,信号特征和已知的商业电台、政府电台都对不上。” “监听有收获吗?”苏浩问。 李良摇摇头,脸上浮现一丝无奈:“截获的都是加密电文,破译科那边暂时没进展。 监听了一个月,上峰怕夜长梦多鱼儿脱钩,决定收网。抓回来撬开嘴,一样能拿到情报。”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黑白照片,递给后排。 照片是偷拍的侧影,一个穿着陈旧西装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面容平凡得扔进人堆里立刻就能忘记的那种。 吴江河点点头沉声道,“一会儿让后面卡车上的弟兄们也传阅一下,别他妈抓错了人,闹出笑话是小,打草惊蛇是大!” 吉普和卡车在距离南龙门街还有百余米的一个僻静拐角处陆续停下。众人鱼贯下车,动作迅捷而安静。 早有一名小贩打扮的情报科便衣候在一旁,见李良过来,立刻低声汇报:“李长官,目标一刻钟前回家,之后再没出来。屋里亮着灯,没听见什么异常动静。” “按计划。”吴江河不再犹豫,快速下令,“苏浩,刘贺,你们各带十个人,堵死目标院子前后两条主要巷口,不许任何人入内! 叶恒,你跟我,带剩下十二个弟兄,直接进去拿人!记住,尽量抓活的!非必要不开枪,就算开枪,也别往要害招呼!” “是!”众人低声应诺,迅速分组行动。 苏浩带着十名队员,无声地潜向目标院落的后巷方向。他心跳有些快,但更多的是兴奋。前世参与抓捕行动时也有这种状态,但这次,面对的可能是真正的、训练有素的敌国间谍,危险系数完全不同。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刘贺。这位刘副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枪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很快,前后巷口都被封锁。苏浩隐在一处墙角后,能清晰看到前面那个不起眼的院落后墙,以及两扇紧闭的木质窗户。他竖起耳朵,捕捉着前方的动静。 吴江河带着叶恒和另外十二人,像一群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院门。 “哐——!” 一声爆响打破寂静!一名魁梧的行动队员猛力踹开木门。 “行动!” “不许动!” 怒喝声与纷乱的脚步声瞬间炸开,人影蜂拥而入! 苏浩下意识想探头去看,肩膀却被一只沉稳的手按住。是刘贺。刘贺朝他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守好你的位置,别分心。 “砰!砰砰!” 几乎在队员冲进去的下一秒,院子里骤然爆发出激烈的枪响!不是零星的抵抗,而是连续急促的交火声! “有埋伏!” “不止一个人!小心!” “啊——!” 里面传来队员的惊呼闷哼和惨叫。 苏浩的心脏猛地缩紧。情报有误!屋里不止张浩一人! “哗啦!”几乎同时,后墙那两扇木窗被从里面撞碎,两道黑影狼狈地翻滚而出,落地后毫不停留,朝着巷子另一端狂奔! “拦住他们!”院子里传来吴江河的怒吼。 “跑出去两个!”刘贺脸色骤变,对着苏浩急道,“快!带人去截……” 他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身边的苏浩已经像箭一样蹿了出去。 “跟我来!”苏浩低喝一声,身后几名队员立刻跟上。 他朝着其中一个黑影逃跑的方向疾追。那黑影似乎十分惊慌,脚步踉跄,手里的枪也在翻窗时掉落。听到后面追兵赶来,他跑得更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巷。 苏浩带着人紧追进去。岔巷尽头是个死胡同,堆着些破筐烂瓦。 那黑影无路可逃,猛地转过身,背靠墙壁,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上沾着灰土和擦伤,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困兽般的凶狠。正是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张浩! “别开枪!抓活的!” 见对方手里没枪,两名冲在前面的行动队员对视一眼,收起枪,赤手空拳扑了上去。他们都是部队里精选出来的好手,动作迅猛。 然而,那张浩的反应更快! 他侧身躲开第一人的擒抱,肘部狠击对方肋部,同时矮身一个扫堂腿放倒第二人,动作简洁狠辣,完全是实战搏命的招式,哪有半分普通职员的文弱? 眨眼间,两名队员就痛哼着倒地。 张浩喘息着站直,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最后挡在巷口的苏浩。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年轻军官看到同伴被瞬间击倒,脸上竟没有太多惊慌,反而异常平静,一步步逼近,那眼神……像在审视猎物。 张浩低吼一声,不再犹豫,合身扑上,一拳直捣苏浩面门。 第四章 漏网之鱼 “苏浩!小心!这家伙身手很好....”就在这时,吴江河和叶恒也从后面院墙翻出,看到了这一幕,吴江河急忙大喊。 然而—— 苏浩动了。 面对那凶悍的一拳,他不退反进,左手如电般叼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拉,右肩猛地顶入对方怀中! 贴身靠! “嘭!”沉闷的撞击声。 张浩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撞得离地而起,天旋地转。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浩抓腕的手向下一拧,另一只手已经锁住他的肩颈,腰腹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警用过肩摔! “砰!” 张浩被重重掼在地上,尘土飞扬。 他刚要挣扎,冰冷的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太阳穴,同时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撕向他的衣领! 刺啦~ 衣领被扯破,一个米粒大小的蜡丸滚落在地。 就在苏浩撕扯衣领手指不可避免地微微松劲的刹那,张浩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喉头猛地一缩! “唔!”他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溢出带有苦杏仁味的白沫,眼神迅速涣散。 苏浩心中暗叫不好,急忙捏开他的嘴,但已经晚了。 氰化物毒性发作极快,短短几秒,这名敌特已经没了呼吸。 “死了。” 苏浩松开手,眉头紧锁。还是慢了一步。 吴江河和叶恒赶了过来。吴江河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和滚落的蜡丸,又看了看面色沉凝的苏浩,眼中惊讶之色未褪。他拍了拍苏浩的肩膀:“干得漂亮!可惜了……。这不怪你,牙里藏毒,这人不是一般的狠角色啊!” 这时,情报科的李良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看到地上尸体,脸色一白。 看到这家伙吴江河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指着李良的鼻子就骂:“李中尉!你他妈给老子解释解释! 这叫就一个?里面足足四个人!四个!全他妈带着枪! 老子死了三个弟兄,伤了四个!你们情报科是干什么吃的?!监视了一两个月,连人家窝里有几个人都搞不清楚?!” 李良也是又惊又怒,额角冒汗:“不可能啊!我们日夜监视,他每天独来独往,从来没见有外人进出过那个院子!那几个人……难道一直藏在里面?这……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老子的弟兄死了就合常理了?!” 吴江河眼睛都红了。他没什么背景,这个队长是拿命拼上来的,一下子损失这么大,他都不知道如何向上峰交代。 就在这时,一名行动队员跑来,声音沉重:“队长,里面两个兄弟……伤太重,没救过来。” 吴江河牙齿咬得咯咯响,一拳锤在旁边的土墙上:“五个!死了五个! 换了他们三个!还他妈是在咱们有准备的情况下!草!” 但很快他像是想到什么,猛地看向苏浩,“对了苏浩!跳窗两个....你这儿就一个?另一个呢?” 苏浩摇头:“我追过来时,只看到这一个。另一个可能朝别的方向跑了。” “搜!给我挨家挨户地搜!” 吴江河咆哮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把那人给我揪出来!” 吴江河现在只希望能尽可能抓住那个,而且最好是活口,要不然这么大的损失,就算主要责任不是行动队,但他也难辞其咎。 队员们立刻四散开来,开始对这片复杂的巷区进行拉网式搜查。 苏浩站在原地,看了眼尸体,又回想刚才电光石火间的交手。 就在他思绪流转间,一种异样感突然从体内深处传来。 像是一股微弱却灼热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心脏附近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肌肉似乎微微发胀,骨骼传来极其轻微的噼啪细响,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和通透感,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目光看向面板,不由就是一愣。 【姓名:苏浩】 【专精:八极拳/5.1,警用搏击/3.1,枪术/1,刑侦/5,肺积/0.8】 “原来如此!” 苏浩眼睛微眯,这倒是让他没想到。 按照1就是一年来算,那0.1就相当于一个多月的经验增长。 不过判断逻辑是什么呢? 苏浩有些狐疑。 要知道自己此前在军校那边也是进行过搏击切磋的,但基本从没出现过这么大幅经验增长。 “是因为杀人?目标人物死了导致的?可是这人貌似也算不得我亲手杀死的吧?” 苏浩想了想就暗自摇头,以后肯定会摸清楚的。 压下心中困惑,缓缓握了握拳。 指关节发出一连串更清晰的脆响,一股比之前更充盈的力量感涌现。 而且身体对于搏击以及八极拳似乎有了更深层次理解。 “杀人似乎可以提升近身搏击能力算是大致摸清,但刑侦这些要怎么提升呢?” 苏浩暗暗想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 南龙门街这片老旧的巷区—— 吴江河脸色铁青,蹲在刚才发生交火的院子门口,脚下已经丢了七八个烟头。 他带来的三十四人,现在死了几个还伤了几个,可谓损失惨重。而目标四人,三个已死,最重要那个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叶恒和刘贺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都有些沮丧。 “队长,我们那片搜遍了,没有!” 叶恒抹了把汗,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不甘。 刘贺相对沉稳些,但眉头也拧成了疙瘩:“东边巷子连着后面那片废园子都找了,没发现痕迹。会不会……真让他跑了?” “跑?”吴江河霍地站起来,眼睛发红,“前后巷口老子都派了人把守,他长了翅膀飞出去?” 刘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队长,我是说……如果这伙人事先挖了地道,或者有我们不知道的夹墙暗室呢?” 是啊,对方既然能在他们眼皮底下藏匿另外三个人长达一两个月而不露丝毫痕迹,准备个逃生通道,也完全有可能。 一股寒意夹杂着暴怒涌上来。 如果真让主犯跑了,别说将功赎罪,他这队长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处分恐怕是逃不掉了。想到那些刚刚还生龙活虎,现在却已变成冰冷尸体的弟兄,吴江河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目光扫过眼前两人,忽然发现少了一个:“苏浩呢?他还没回来?” 叶恒和刘贺对视一眼,都摇摇头。 “苏副队带人搜西边那片,跟我们方向不一样。”叶恒道,“应该……还在找吧?” 刘贺也道:“可能苏副队比较仔细。”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觉得希望渺茫。这么大动静的搜查,如果人在,早该有发现了。 吴江河烦躁地挥挥手:“再等等!让弟兄们不要放松警戒!活要见人,死……” 他咬咬牙,“死也要见尸!” —— 与此同时,西边巷区。 苏浩带着十名队员,刚刚从一户看起来家境尚可的砖瓦房里退出来。 户主是个做小生意的掌柜,带着家眷,面对搜查战战兢兢,反复申明自己是良民,屋里绝无外人。 “长官,这家看来也没问题。” 一个名叫黄嵩的队员凑到苏浩身边,低声道。他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精悍汉子,脸上有道淡淡的疤,是队里的老手。“咱们这片差不多搜完了,是不是……该回去跟队长汇报了?” 其他队员也看着苏浩,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泄气。连续高强度搜查一个多小时,精神紧绷,却一无所获,士气难免低落。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巷子中间,目光缓缓扫过两侧参差不齐的房屋。夕阳西斜,拉长了斑驳的阴影,让这片本就杂乱的巷区更显幽深。 他的脑中,像一台精密仪器,快速回放着刚刚搜查过的每一户人家,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对话,屋内的每一处细节。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斜前方不远处的一户人家。那是一间看起来比周围更破旧些的土坯房,低矮的院墙塌了一角,木门虚掩。 大约一刻钟前,他们刚刚搜查过那里。 住着的是一对老夫妻,老头姓王,腿脚不太利索,老太婆说话有点絮叨。 当时询问时,老头坐在堂屋的破竹椅上吧嗒旱烟,老太婆则站在灶台边,双手在围裙上不安地搓着。 他们回答得很流利家里就老两口,儿子在汉口跑船,几年没回来了。 没见什么生人,也没听见什么异常动静。队员们简单看了下里屋和外间,陈设简陋,一目了然,便退了出来。 在当时所有队员看来,这户人家再正常不过,甚至可以说是这片巷区里最不可能藏人的地方——太穷,太破,空间也太小。 但此刻,苏浩的几年的刑侦经验直觉告诉他不简单。 第一,气味!屋子里的烟味太浓了,虽然也能解释毕竟老头一直在抽旱烟,只是烟瘾有这么大吗? 第二,是老太婆的反应。她搓围裙的动作,看似是紧张,但频率和力度……似乎有点过于刻意了? 而且,她的眼神在自己队员检查里屋门帘时,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快速瞥向窗台方向的动作,随即又立刻垂下。 第三,窗纸,这户人家住的明显还是老式房屋,窗户是粘黏窗纸的,虽然窗纸看着有些老旧发黄,但整体结构保持完整。 可为什么唯独其中一扇窗户纸缺了一角?为什么? 一个假设在苏浩心中迅速成形。 第五章 收队 “黄嵩。”苏浩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长官?” “你带两个人,去巷子口,把我们留在那边把守的弟兄再叫几个过来。动静小点。”苏浩吩咐道。 黄嵩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眼睛微微睁大:“长官,您是说……那家有问题?” 其他队员也诧异地看过来。 “现在还不好说。”苏浩没有肯定,但脸上的凝重已经说明了一切,“但这对老夫妻,反应有些地方不对劲。你们没注意到吗?” 队员们面面相觑,努力回想,却还是觉得那对老人除了害怕和絮叨,似乎没什么特别。 苏浩对此也没太多解释。 “现在,所有人听我命令。”苏浩迅速部署,“你们以两人为一组,悄悄包围这间房子前后。记住,保持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说着苏浩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谁枪法最准?反应最快?” 一个沉默寡言、身材瘦削但眼神很亮的年轻队员举了下手:“长官,我……我枪法还可以。” 苏浩记得他叫刘涛。 “好,刘涛,你去敲门.....”苏浩招招手,示意刘涛按自己说的去做。 片刻刘涛带着两个人,装作刚从巷口过来,再次走向那间土坯房,抬手敲门:“老王头,开门!还有点事要问问你们!” 苏浩则带着黄嵩和另外三名队员,悄无声息地潜行到房子西侧,蹲在那扇缺了一角的窗户下方,屏息凝神。苏浩的手按在枪套上,但没拔枪,他的目光锐利如鹰,耳朵捕捉着屋内每一丝声响。 “吱呀——”老旧的木门被打开了。 “长官……还……还有啥事啊?”是老王头有些发颤的声音。 “没什么大事,就是再确认几个细节。”刘涛按照苏浩的吩咐,语气尽量自然,但身体却微微侧着,挡住了门口的部分视线,同时给身后的队员使了个眼色。 屋里传来细微的拖动椅子的声音,还有老太婆紧张的询问。 一切听起来似乎很正常。 但蹲在窗下的苏浩,却听到了一丝异响。 "咦,什么人?!" 忽的里面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砰!” “有枪!”刘涛在里面大喊一声,同时很快里面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哗啦——!” 而就在这时苏浩头顶的窗户猛地从里面被撞开,一道黑影裹挟着碎报纸,落地时一个趔趄,但立刻就要朝巷子深处狂奔! 然而,他刚一抬头,就彻底僵住了。 好几个壮汉几乎是他落地的瞬间就一拥而上朝他扑了过来。 卧槽! 有两名队员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一人反拧其双臂,另一人死死勒住他的脖子,第三个人动作麻利地撕开他的衣领检查,同时用力捏开他的下巴。 “唔……!”敌特挣扎着,但被死死按住。 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破布,被迅速塞进了他嘴里,堵得严严实实。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干净利落。 直到这时,屋里才传出老王头夫妇惊恐的哭喊和求饶声。 苏浩走上前,仔细看了看被制服的敌特。 对方恶狠狠地瞪着他,但因为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带走!看好了,别让他死了!”苏浩沉声道。 话音刚落,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江河带着叶恒、刘贺以及大批队员,听到枪声后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当看到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但明显还活着的敌特时,吴江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抓……抓住了!”他声音都有些变调,几步冲到近前,上下打量着俘虏,又猛地抬头看向苏浩,“苏浩!你……你怎么找到的?” 他刚才都快绝望了,没想到竟然这柳暗花明又一村。 苏浩点点头,指了指那间土坯房:“藏在他家里。这对老夫妻有问题,应该是被收买或者胁迫了。 不过这家伙有点小聪明,但不多,估计是情况紧急他也没能太多时间布置。 为了掩盖硝烟味这家伙一直让那老头抽烟,搞得一屋子烟气。 另外窗户也不打开,所以我就留了点心。” 吴江河看向那对已经被队员控制瑟瑟发抖的老夫妻,又看了看那扇被撞破的窗户,最后目光回到苏浩身上,还是有些好奇。 “就这样?” 他有些不可置信,这貌似太简单了点。 苏浩点点头。 不过心里却知道,事情当然没这么简单。 只是这一点,他还不会这么起疑,甚至直接实行抓捕计划。 主要还是多种因素叠加,这才让他如此起疑。 比如,老妇人的眼神不对劲,还有窗纸破口有些新,对方在他们入内检查之前应该一直蹲在窗户处查看外面情况,为了方便这才这么做的。 而此刻,吴江河看着苏浩,他当然也知道事情不会像苏浩说的这么简单。 任何案子,在侦破后看起来都很简单,可在没有侦破前,你不捅破那层窗户纸难度还是很大的。 “好!好小子!”吴江河重重一巴掌拍在苏浩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苏浩都晃了晃,“真有你的!这回……咱们可算能有个交代了!” 他立刻转向其他队员,声音恢复了镇定与肃然:“留下几个人,把这房子给我里里外外再搜一遍!所有可疑物品,连同他们,一并带回处里!其他人,收队!” “是!” 很快一行人快速带上从那个张浩家里搜出来的电台以及密码本,押送着尸体和俘虏一并上了车。 不过苏浩看了眼那对同样被押上车的老夫妇,不由皱眉道, “队长,他们这两个....后面会怎么处理?” “这个啊...” 吴哥上下打量了眼苏浩,旋即面色就是一板,冷着脸喝道, “苏浩!你要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收起你那可怜的怜悯与恻隐之心,在我们这条战线上,任何一步踏错都是万丈深渊。 你进入了这里,就不用再为别人考虑,你要考虑的只有你自己以及党国!” 闻言苏浩老老实实的低下头,这点他倒是认,因为老吴确实是在说老成之言,也是在提醒他,在这行仁慈是最大的错误。 宁杀错不放过的道理,在这里更加赤裸裸! 见苏浩没有吭声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吴江河也是面色一缓,拍了拍苏浩肩膀, “你小子是个人才,刚刚那些话你记住就行。至于这对老夫妇。 按照正常流程会进行一些基础调查,确定没问题,我们不会为难他们的。 不过该走的流程是必须要走的,起码咱们已经好很多了。 要是情报科的人,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吗? 咱们恶,但只对敌人恶,那群疯狗什么人都去咬!” 说着吴江河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至于这次他们行动队或许有过,但也算是能有个交代了,相比之下,那个情报科的李良只怕要倒大霉。 坐在吉普车上,苏浩看着自己面板,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刑侦5.1】 果然,对于破案这些,如果也有一些收获,那也是可以大幅度增加技能经验值的。 “看样子金手指的专精技能一定是要切实进行真实的实际操作才能更快提升。 这样一来就好办了,军情处对我而言,或许还真是个好地方!” 苏浩若有所思,旋即胸腔一阵微微的痛楚袭来,同时伴随着一阵剧烈咳嗽。 低头连忙捂住口鼻,片刻当咳嗽消减,苏浩摊开手低头一看,面色顿时无比难看。 一抹殷红的血水出现在掌心。 “呼!该死....还真是一点让我放松的时间都不给啊!” 苏浩看着面板上的肺积一栏,说实话他很早就想吐槽来着。 肺癌这鬼东西怎么也能放在专精一栏?这破金手指就不能分的细致一点吗? 不过让他注意的是,肺积在面板上的文字颜色和其他专精技能不同,属于灰色字样。 应该是计算方式和其他专精技能不同,属于一个反馈自身状态的属性值。 不会和其他技能的计算方式而增长,只会跟随身体病变自然增长而增长。 回到军情处—— 隔壁组长办公室的隔音并不算太好,隐约能听到组长赵卫国压抑着怒火的训斥声。 “……伤亡五个!重伤两个!吴江河!你带的什么队?!情报有误?情报有误你不会先侦察清楚再动手?莽夫!饭桶!” “是!属下失职!”吴江河闷声认错的声音传来。 “失职?一句失职就算了?!抓个活口就想了事?我告诉你,这事.....” 声音断断续续,骂了足足有十几分钟。 终于,隔壁门被重重拉开又关上的声音传来。过了一会儿,满脸晦气的吴江河推门走了进来,军装扣子都松开了两颗。 “吴哥,怎么样?组长他……”刘贺连忙起身。 吴江河摆摆手,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骂了一顿,暂时没给处分。算是……看在那一个活口的份上,给咱们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揉了揉太阳穴,疲惫中带着一丝庆幸:“还好苏浩机灵,把最后那条鱼给捞上来了,还是个活口。不然……哼,老子这身皮恐怕都得被扒了。” 叶恒忍不住问:“吴哥,那现在……” “现在?”吴江河坐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现在人在咱们行动科扣着,还没往上面交。组长给了我们一天时间,连夜审! 必须撬开他的嘴!只要拿到有价值的口供,咱们不仅无过,反而有功!到时候,就该情报科那帮孙子喝一壶了!” 一天?刘贺脸上的愁容更重了,苦笑道:“吴哥,您又不是不知道,这帮东洋耗子的嘴,比他娘的蚌壳还硬。送进刑讯科,十个有九个屁都崩不出来一个,剩下一个说的还是假消息。 去年抓到那几个,不都是硬骨头?最后活活熬死的有,自杀的也有,真正开口的……凤毛麟角。这一天时间……够呛啊。”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道:“您个儿高,要不……这处分您就担着算了?” “滚你娘的蛋!”吴江河笑骂一句,但笑容很快收敛。他知道刘贺说的是实情。 他们军情处和日本特高课那群敌特比,底子还是太薄了点。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们抓捕的这么多人里面,唯有东洋敌特的嘴是最硬的。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苏浩身上。 “苏浩,叶恒!”吴江河点了名。 “到!”两人立刻起身。 “你们两个,现在就去刑讯科,盯着他们审讯。刑讯科那帮家伙,手底下没个轻重,别他妈东西没问出来,先把人给我弄死了。” 吴江河沉声道,“情报科那边肯定会来人插手,甚至想把人提走。我会带人在外面顶着。你们给我记住,一天,就一天!务必给我撬开他的嘴!用什么法子我不管,我只要结果!”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两人,尤其是苏浩:“苏浩,你小子今天表现不错,脑子活。这次审讯,你也多用点心。叶恒,你配合苏浩。” “是!”苏浩立正应道,面色平静。 出了办公室,走在阴冷的走廊里,叶恒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老苏,咱们这第一次出任务,怎么就摊上这种倒霉差事?一天撬开东洋间谍的嘴?这怎么可能!我之前可打听过了,刑讯科那地方……根本就是阎王殿。进去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可那些真正的硬骨头,打死都不说的多得是。” 苏浩没接话,只是默默走着。他当然知道难度。 这个年代的刑讯,大多依靠肉体折磨和恐吓,对于受过反审讯训练的特高课特务来说,效果有限,而且极易造成犯人死亡。 他前世接触过一些犯罪心理学和审讯技巧,但面对这种专业间谍,能否奏效,他心里也没底。 军情处的刑讯科不在主楼,而是在后院一栋相对独立、墙壁格外厚实的水泥平房里。还没靠近,就能感觉到一股阴森压抑的气息。门口有卫兵把守,验过证件后才放行。 一进去,一股混合着血腥、霉味、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臭气味就扑面而来。 第六章 审讯 一进去,一股混合着血腥、霉味、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臭气味就扑面而来。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铁门紧闭的审讯室,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呻吟或模糊的呵斥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更添几分恐怖。 叶恒的脸色更白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来到指定的三号审讯室,里面空间不大,墙壁刷着惨白的石灰,但许多地方已经被溅上的暗褐色污渍覆盖。正中央固定着一把沉重的铁椅,旁边摆着火盆、烙铁、皮鞭、水桶、绳索等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头顶一盏昏黄的电灯,光线暗淡,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他们要审讯的那个敌特那个面皮焦黄的中年男人,此刻已经被剥去外衣,只穿着单薄的衬衣,双手反铐在铁椅背后,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不一会儿,两个穿着黑色皮质围裙袖子撸到肘部的汉子走了进来。 一个高壮如熊,满脸横肉,眼神凶悍,手里拎着一根浸过水的皮鞭,另一个相对矮瘦些,面无表情,眼袋很重,手里提着一个铁皮桶,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我是李虎,他是赵龙..两位行动科的?....档案呢?” 高壮汉子把鞭子往刑具架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苏浩示意下,叶恒连忙递出手中档案。 拿着档案,这个叫李虎面容凶恶的男子扫了眼档案,旋即看向眼前两人。 尤其在苏浩年轻而平静的脸上多停了一秒,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苏浩和叶恒是吧,两位长官还是黄埔毕业的?这次又是什么案子,劳动您二位大驾光临咱这脏地方?” 他的语气带着一抹不屑和隐隐的挑衅。 苏浩言简意赅:“东洋间谍,今天下午抓的活口。我们组长命令,一天之内,撬开他的嘴。” “东洋间谍?”李虎嗤笑一声,用粗壮的手指掏了掏耳朵,“这年头,送来十个有八个都说是东洋间谍,真的有几个?别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倒霉蛋,被你们抓来顶缸的吧?” 苏浩面色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是不是,审一审就知道了。倒是两位,号称刑讯科的好手,可别让我们兄弟白跑一趟,看了笑话。” 李虎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绉绉的年轻军官这么硬气,一点没有新人的怯场。 他哼了一声,把档案袋扔给赵龙,自己活动了一下粗壮的手腕,骨节发出咔吧的响声。 “行啊!既然苏副队长这么说,那咱哥俩就露两手,给您二位……好好瞧瞧!” 他把好好瞧瞧几个字咬得很重,眼神瞥向赵龙。 赵龙默默点头,走到墙角,一桶凉水劈头盖脸地浇在犯人身上。 “呃啊——!”一直低着头的犯人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在铁椅上不住挣扎。 冷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在阴冷的审讯室里,这滋味可想而知。 “说!姓名!代号!所属机关!任务内容!同伙还有谁?据点在哪里?!”李虎的喝问如同炸雷,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鞭子随即落下,带着辣椒水的刺鼻味道,狠狠抽在犯人的胸膛上。 “啪!” 皮开肉绽。犯人身体剧烈抽搐,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吸气声,但愣是一声不吭,只是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李虎,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还挺硬气?”李虎狞笑,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啪!啪!啪!” 鞭笞声、李虎的喝骂声、犯人压抑的痛哼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血腥味和辣椒水的刺激气味越来越浓。赵龙偶尔会上去,用烧红的烙铁在犯人已经血肉模糊的伤口附近比划,进行恐吓,或者用钳子夹手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犯人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他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自始至终,除了痛苦的闷哼,没有吐露半个字。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虽然黯淡了许多,但眼神中依旧是阴狠无比。 叶恒忍不住偏过头去。 李虎很满意这效果,他特意用眼角余光瞟向苏浩,想从这个年轻军官脸上看到恐惧或不适。然而,苏浩只是平静地看着,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李虎的额头上也见了汗,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烦躁…… 要知道以往来观摩主导的军官,尤其是新人看到这种场面,早就脸色发白,甚至跑到外面去吐了。 可眼前这个姓苏的,从开始到现在,就那么双手抱胸靠在墙边看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种无声的注视就像是在嘲讽。 妈的,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李虎心里暗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看的苏浩忽然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他直起身,开始不紧不慢地解开军装外套的扣子。 李虎停下手,喘着粗气,抹了把汗,看着苏浩的动作,冷笑道:“怎么?咱们苏副队长看不下去了?还是想亲自来试试手?这可是个硬骨头,小心崩了您的手。” 苏浩没理会他的嘲讽,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面整洁的白衬衫。 他将袖子慢慢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动作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感,仿佛不是在准备刑讯,而是在进行一场手术前的消毒。 他走到火盆边,拿起那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烙铁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芒,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叶恒忍不住低呼:“老苏,你……” 苏浩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拿着烙铁,走到犯人面前。 犯人勉强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苏浩。他认得这张脸,就是这个年轻军官带人干净利落地放倒了他。 不过....别想从他嘴里拿到一丁点有用的信息! 就见苏浩按着烙铁稳稳地按在了犯人胸前一处已经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伤口处。 “滋啦——!” 一阵白烟冒起,伴随着蛋白质烧焦的古怪气味。 犯人身体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非人的惨嚎,眼珠几乎要凸出来。 就这? 李虎摇摇头,这种手段太糙了。 然而苏浩却面色如常,甚至仔细地将烙铁在那片焦黑的伤口上移动了几下,确保接触充分。 然后,他才移开烙铁,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淡淡道: “高温可以杀菌,避免感染。你应该知道伤口感染的厉害。我能帮你的,暂时就这么多了。” 犯人因为剧痛而急促喘息,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浩。帮……帮我?用烧红的烙铁烫我的伤口,叫帮我?这……这人是个疯子! 苏浩将烙铁插回火盆,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旁边相对干净的布,擦了擦手。 然后,他这才拉过一张凳子,优雅的在犯人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因痛苦和惊愕而扭曲的脸。 “好了,现在我们正式开始。” 苏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审讯室,“你可以继续不说话,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一个……我问,你听,然后我猜的游戏。”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探讨般的意味:“首先,让我猜猜……你们这个小组,除了今天死了的三个,还有你,应该还有漏网之鱼吧?在外面,对吗?” 犯人紧闭着嘴,眼神死死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心中只是暗自冷笑,你觉得我会说吗?蠢货! 苏浩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内心。 几秒钟后,苏浩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嗯,看来是有了。而且不止一个。” 犯人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是怎么确定的?瞎蒙的?一定是瞎蒙的! 苏浩仿佛没看见他细微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稳仿佛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让我再猜猜……你们之间的联系,双向的?还是单向的?” “嗯,看样子应该是单向的了!” “他们应该只负责接收你的指令?或者定期从你这里获取指示,对不对?”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现在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你们这个据点已经暴露,还在各自的岗位上,等着你的消息,或者……下一个指令。” 犯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 这个猜测,已经非常接近他们的联络模式了! 为了安全,他们是单线联系,下层人员并不知道上层的确切位置和情况。 他是怎么……难道有内鬼?不,不可能! “他们的潜伏身份……” 苏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似在思考,“能在南京城长期潜伏,那应该有一个长期的身份用于伪装?” 说着苏浩继续凝视着对方眼睛,半晌才点点头。 “那么再让我猜猜,他们的身份是什么?” 苏浩说着,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扶手,而随着他每次敲击,面前犯人一颗心都会漏掉一拍。 “公司职员?老师?医生?护士?工人?人力车夫...小贩...还是更底层的...比如码头脚行...” 苏浩说的每一个身份间隔都极慢,因为此刻他在努力辨别对方的神情变化。 没错他现在运用的自然是后世的心理学和微表情学。 提出一些大致范围讯息,然后根据对方听到不同词汇的表情变化,根据对方表情变化的平均值,再调取对方听到某个词汇的表情异常变化,从而大致推算一些讯息。 只不过对于这种手段苏浩运用的并不熟练,哪怕他前世是个老刑警也是如此。 这还是多亏他学的比较杂,有事没事喜欢看看书,喜欢钻研的缘故。 至于为什么这个技能没有显示在专精一栏上,苏浩估摸着应该是和刑侦技能整个整合到一起了。 就在这时,苏浩声音一顿,“那看来应该是更底层的身份了....” 随着苏浩一句句猜测出口,犯人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冷汗混杂着血水往下淌。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想要维持镇定,但内心早就惊涛骇浪。 这个人……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为什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第七章 地狱! 而旁边的李虎和赵龙,从一开始的讥讽、看戏,到后来的疑惑,再到现在的震惊,脸色变幻不定。 他们虽然不懂苏浩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判断出来的,但他们看得懂犯人的表情前后变化... 貌似这家伙说的,很可能都是真的! 叶恒也忘记了恶心和恐惧,呆呆地看着苏浩,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同窗。 苏浩似乎对犯人的心理防线崩塌过程很满意,他身体微微后靠,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最后一个问题,或者说,最后一个确认……他们现在的大致活动范围,是在…… 秦淮?不...不对,江宁?燕子矶?也不对.....建邺? 哦那么看来应该是建邺了...” 犯人听着这缓慢的言语,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那么哪条街呢?在哪里呢?好难猜啊?是升州路的东西南北主干的哪一边呢?” 随着苏浩的言语逐渐逼近,此刻犯人只觉得自己的脖颈好似被什么东西捏紧。 “东?西?南?还是北啊?哦,是北侧...北侧的话应该是评事街那一带吧?” 说着苏浩点点头,“那里确实....鱼龙混杂,外来人口多,是个隐藏的好地方。” “你……你怎么……”犯人终于控制不住,猛地抬起头,失声喊出半句,又立刻死死咬住嘴唇,但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震撼。 猜中了!他全都猜中了! 活动范围、联络方式人员特点……甚至具体到了评事街!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除非……除非他早就掌握了所有情报!这是在戏弄我! 难道当时还有人被抓住了? 苏浩看着犯人彻底崩溃的眼神,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我根本不需要你开口。”苏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拍了拍犯人脸蛋。 啪啪!~ 苏浩摇头一脸惋惜道,“可惜啊,刚刚其实我一直在给你机会的,你不会不知道吧?那你那个同伴化名张浩的可是什么都招了...” 他停顿了一下,“你看你同伴多老实,什么都交代了……” 果然! 犯人瞪大了眼睛,果然有人交代了,还有人活着! 只是怎么可能?!中村那家伙他怎么会背叛的!该死!最不应该背叛的就是他,他怎么敢的! 犯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心理防线在极度的痛苦震惊和愤怒下,终于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就在李虎都以为他要开口的时候,苏浩却忽然摆了摆手。 “继续吧!” “啊?”李虎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继续用刑!”苏浩淡淡道。 犯人彻底慌了,他挣扎着,嘶哑地喊出声:“我说!我……我说!我都说!” 李虎迟疑地看向苏浩,征询他的意见。 不知不觉间,他这个老刑讯,竟然开始下意识以对方为主。 苏浩却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晚了,继续!” 见此,李虎一咬牙,抄起一旁的鞭子就是狠狠抽打而去。 很快审讯室就再度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李虎喘着气,停手看向苏浩,“苏队长,还继续吗?” 闻言苏浩,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李虎,走到刑具架前,抄起了那根浸饱了辣椒水的皮鞭。 “我....我说...我什么都说...嗬...嗬” 无力的抬起半边脑袋,小岛二郎吃力的抬起眼皮,满脸恳求。 “刚才给过你机会,你不中用啊!”苏浩掂了掂鞭子,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发出“呜”的一声尖啸。 “啊——!!!” 李虎和赵龙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冷峻下手狠辣、行事完全不合常理的年轻军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疯子! 这哪里来的活阎王?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旁的李虎赵龙已经是愈发焦躁。 李虎更是不时朝着身后的叶恒使眼色,仿佛在说你就不劝劝?这要是打死了..... 然而叶恒这会早就吓傻了。 他是军人不假,但就是军校刚刚毕业,根本就没上过前线的新兵蛋子。 就他这种心理承受能力比李虎他们还不如,李虎好歹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又过了片刻,看到犯人全身就没有一块好肉,全都被打烂了,他这才咬牙道, “苏队长...那个....天色有些晚了,您看要不休息一下?” “什么时间了?” 苏浩点点头,同时有些闷热的扯了扯衣领,这鬼地方本就很闭塞,加上旁边时刻有一个火盆,不热就见鬼了。 “苏队长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您看....” “哦,还早呢,这样吧先休息一下,然后你再继续,我看只要再加把劲,犯人很快就招供了!” 苏浩说着轻呼口气,旋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猛灌了一口水,像是没理解李虎意思的样子。 李虎面色一紧,这特娘的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变态,行动科那边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是派来监督的?这分明就是来砸场子的! 怎么是看他们刑讯科办事不力,所以打算派个年轻人教教他们怎么办案? “额...苏队长,那个要不还是别了吧,再这样下去,犯人只怕撑不住了。” 心中虽然那么想,但李虎还是尴尬道。 听到这话,苏浩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见此李虎面色一僵,这什么眼神? 苏浩此刻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们就这? 但苏浩也没多说,只是闷不做声的起身,微微踱步来到犯人周遭,并且闲庭信步一般围绕着犯人慢慢转着圈, “怎么样?阁下还不说吗? 要知道现在还只是皮肉之苦,不过你要是再不说,那可就不止是皮肉之苦了啊!” 苏浩一副苦口婆心的说着,那表情仿佛是真心为对方考虑。 然而苏浩踱步一圈,犯人依旧是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见此苏浩点点头, “很好,犯人咬死不承认,显然是特高课的死硬分子。 要我看一般的刑具已经对他不起作用了,再怎样也没用。 对付这种死硬分子就得重拳出击,直接上电椅,把电流开到最大,给我们的客人舒展舒展一下筋骨!” 听到苏浩这话,在场众人心里齐齐一惊。 这个苏队长压根就没打算留手啊,这是要把这犯人往死里整啊! 要知道电椅的凶名那可是威名赫赫,其疼痛阈值根本不是电影里所能表达的。 因为真正的电椅是会在犯人各个区域尤其是一些私密部位同样贴上电极,一旦通电。 不仅是人体肌肉会发生剧烈疼痛,那些敏感部位,甚至脏腑都得被电的外焦里嫩。 苏浩清楚,前世一些被东洋人俘虏的那种铁骨铮铮的汉子,最终都没能撑过电椅这一关。 当然也有狠人,但起码绝大多数,甚至哪怕特高课的精英特务大多数情况面对这种刑罚也只能求饶。 而此刻李虎听到苏浩这话,压根就没有接茬。 他只是看着犯人这状态,眉头拧成一团。 就这状态,只怕刚上电椅没多久人就断气了。 要知道平日里他在这里,一向都是别人在劝他收着点,然而今天他发现自己处境格外尴尬。 “那个....” 就在李虎打算不要面子,提醒对方注意一下时。 一道虚弱到极点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我....我说...我...我什么都说!” 小岛二郎感觉自己在这里短短时间内,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 每一次拷打都让他疼痛难忍,关键还是眼前这个如同恶鬼一样的男人。 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在摧毁他的心理防线。 痛!太特么痛了! 他发誓以后如果可以,他永远都不要遭遇这种痛苦。 这根本就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痛苦,这里就是地狱! 第八章 开口 “好了,李哥,准备上电椅吧!看来犯人是特高课的高级特工,对付这种人可马虎不得啊!” 苏浩掏了掏耳朵,一副没听清的样子高声道。 听到这话,小岛二郎心里彻底崩溃了。 不过这次不用他开口,李虎就赶忙道, “苏队长,且慢!这犯人刚刚说他要交代...那个...您看要不还是先给他治疗一下?要不然他也坚持不到审讯结束....” 说着李虎眼睛死死看着苏浩,生怕这个疯子上来又是一鞭子。 闻言苏浩这才恍然的点点头,接着双手撑着小岛二郎座椅后靠背,摇头惋惜道, “阁下这又是何必呢?早点交代不就不用受这皮肉之苦? 好端端的肉,你瞧...啧啧都糟蹋了....” 然后小岛二郎就看到苏浩伸手撵起他胳膊上一块烂肉,软趴趴的已经毫无生机。 看着眼前这年轻人那一脸戏谑的眼神,一股恐惧没来由不断在小岛二郎心中滋生! 疯子! 这绝对是疯子! 是我不想说吗? 是你根本不给我机会说! 刑讯科这儿就有配套的值班医师,就是为了专门应对这种情况,此刻李虎和赵龙已经将小岛二郎从椅子上抬了下来,医生快速进行了一番简单救治。 直至临近晚上九点,小岛二郎的情况才算是初步稳定。 苏浩目光瞥了眼一旁的李虎和赵龙,两人对视一眼,李虎率先道,“阿龙咱们先出去抽会烟,这里面憋得慌。” 这要是平常,他俩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出去。 毕竟他们就是刑讯科的,一般情况下他们想听就听了去了。 但这次不同,这次过来的年轻人有点不大对劲。 他们都怕苏浩下一刻把鞭子抽到他们身上。 “很好,下面阁下我来提问你来回答,我希望我们之间是能真心实意的交流,不会掺杂任何虚假,可以吗?” 说着苏浩笑眯眯看着小岛二郎,同时自顾自拉过来一张椅子坐在了小岛二郎对面。 “嗯...” 小岛二郎这会坐在椅子上都有些费力,只能勉强嗯了一声,整个人哪怕经过简单处理依旧血肉模糊,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 苏浩点点头。 “姓名?” “小岛二郎!” “性别!” “..呃....” 小岛二郎狐疑抬头。 “不要有多疑举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苏浩淡淡道。 “男!” “籍贯!” 随着苏浩开始询问,一旁旁听的叶恒已经是双眼发亮,满脸都是热切之色。 小岛二郎?这名字一听就是地道的东洋人啊! 没想到他们第一次出任务就抓到了一个真正的东洋人了。 听说这在如今的军情处可是极为罕见的,不说第一次出手就抓到真的东洋人,就说一年下来能抓到几个真的东洋特务都很难说。 可以想到这次绝对是大功一件! “你的真实身份!” “东洋内务省特高课特工!” “代号!” “麻雀!” 审讯依旧在继续,而苏浩问的问题随之越来越多。 小岛二郎一开始还有些困惑,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问的这么细。 比如他出生在哪里,接受了哪些教育,当时的小学老师是谁?是谁将他引入的特高课。 以及他在特工训练时的老师是谁等等。 不仅如此,对方记性还不好,时不时就把前面问过的问题再拿回来又问一遍。 “你们是以什么方式进行指令接收?” “电台特定编码,相信你们已经查到了不是吗?” 小岛二郎无奈摇头, “你们行动的太及时了,我们根本来不及销毁电台只能销毁一些文件资料。” “联系时间?频道,以及密码本是什么?” “每天晚上九点二十,十二点十分,频道是97.5,密码本就在进门第五块砖下面。 估计你们搜出一本密码本了,不过我们有两本,一本用于破译上面下发的指令。 另一本则用于我们和另一个组的联系。” “在这里你们还有一个间谍小组?” 苏浩有些诧异,这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还有这种额外收益。 “你不知道?中村没和你们说?” 小岛二郎有些诧异的抬头,然后他就看到一张玩味的笑容。 “你觉得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吗?不管他说没说,你都不知道,我就算说他没说你信吗? 所以不要有什么抵触心理,你也不想继续体验我们这里的项目吧?” 说着苏浩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包烟先是给了对方一根,这才自己点了一根, “咱们刑讯科的项目还是太少了点,不过我倒是知道很多新花样,想试试嘛?” 闻言小岛二郎陷入了沉默。 不管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他反正是不想再体验一遍了,而且既然说都说了。 有些事,没开头还好,一旦开了头,心中就再无抵触。 “你对于那个间谍小组有多少了解?” “没用的!” 小岛二郎无奈摇头, “我们和他们的联系时间分别是正午十二点以及晚上八点,两个时间段都没和他们联络,那他们就会立刻中断和我们的联系,并且保持一段时间电台静默。 另外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消息,这里毕竟是你们的首都。 在这里行动的间谍小组都十分小心,从不会与不同的间谍小组产生交叉联系,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对此,苏浩也没在意,要是能这么简单就能抓到另一个间谍小组,那就特高课也就不用玩了。 “那么....你们和其他队员的联系方式是什么?” “我们有个特定的死信箱用于联系,不过我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不对吧?还要负隅顽抗?” 苏浩眼睛一凝,下一刻就在小岛二郎愣神之际,还染着火星的烟头直接摁在了他掌心上。 啊!!! 小岛二郎一声惊呼。 不过面对眼前这张看死人一般表情的脸,他只得忍着疼痛无奈道, “阁下,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我只是对他们的身份有一个大概猜测。 死信箱就在大马路南京邮局外拐角巷子里,入口往里走,第十块青石砖,左侧墙壁往上第六块砖里。 那块砖是松动的,可以取出。 一些指令我都是直接放在那里面的。 至于为什么对那人的身份有所猜测,主要是有一次我感觉他是刚取走信件没多久。 在砖块上闻到一股略微刺鼻的味道,可能是修理工之类,可以肯定绝对不是什么体面身份。” 听着这些,苏浩微微颔首。 “为什么选择那里?有什么讲究吗?” "因为取钱!我们的一些行动经费都需要从邮局去取,正好中村表面上还有一位笔友。 每次他都是借着给笔友寄信的由头,顺带去取钱以及发布任务或者取用情报。" 小岛二郎这番话倒是经得起推敲。 只不过苏浩的疑问还有,作为老刑警,他很多事都会问的事无巨细。 像是先前审问也是,哪怕对方已经交代,可苏浩依旧利用前世审讯技巧进行审讯。 将问题问一遍,问细致,然后再颠倒调转着接着抽取前面的问题接着问,错开问。 反复几次,对方哪怕磕磕绊绊,只要大致能对应上,那对方基本就没撒谎。 当然这种手段对付一般人肯定是没问题的,对付小岛二郎这种特务,依旧存在一定风险。 第九章 鸟群小组 “你们这个死信箱还有什么运作规律吗?老实交代,我会让人去查的。” 对于苏浩的威胁,现在小岛二郎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他已经决定把一切能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了。 “一般中村都会先发送信号。 信号的发送方法很简单,拐角巷子外面有一个固定的杂货铺。 店里最上面货架摆着一些仁丹药,如果中间第三盒仁丹药盒是背朝门口,那就说明已经投放情报或者指令。 只要第二天去看情报有没有取走,如果取走,那一切正常。 我们就会将盒子重新归置正常,如果情报或指令没有取走。 那么我们就取走东西,然后把盒子归位,同时火速转移,放弃当前身份转移至安全屋,并且潜伏一段时间,等待下一步指令。” “这不太稳妥吧?你们这种发信方式,如果有客人或者店里老板动了你们的盒子呢?” 就见小岛二郎微微摇头, “的确不排除这种可能。 不过一来,我们提前调查过,店老板是一个老婆婆,而仁丹盒子摆放的位置较高,她一般很难打扫到那里。 且她并不缺钱,对做生意不太感兴趣,一年到头都难整理一回货架。 至于客人,的确不排除这种可能,可下面货架也是有仁丹卖的,一般人完全不会舍近求远。 另外为了这个意外,我们还做了另一层保险。” “什么保险?” “进店左侧有个货架这里卖的都是烟,我们会买走第二排的第五盒香烟。 只要其中一个信号还在,那就意味着情报已经投放。 两个都在那更是如此。 那个老婆婆她对货架上的烟盒基本也就每天早上或者两天补一次,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随着小岛二郎说到这里,苏浩对于他们这一套运行逻辑有了个大致了解。 “对了你们这个间谍小组的代号是什么?”苏浩继续追问。 “鸟群!” “鸟群?你又叫麻雀,这么说来,你们整个间谍小组的代号都是以鸟类命名咯?” “是的!” “你们小组的组长是谁?” “这....这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苏浩眼睛骤然眯起,“看来某人还不老实啊!怎么?都说到这地步了,你觉得继续撑着还有什么意义?” “先生...我真的不知道!” 小岛二郎一脸无奈, “我们鸟群小组来南京的目的就是为了配合那位神秘组长的行动。 组长每隔一段时间会利用死信箱给我们传递一些情报,而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将这些情报上传至总部。 至于组长具体是谁,我们真的不知道!” 随着小岛二郎说到这里,苏浩不由一愣。 忽的,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貌似从一开始其他就搞错了,这个所谓鸟群间谍小组,其核心根本就不是小岛这四个人。 真正的老特务全都散在外面。 另外从小岛的交代不难看出。 除了他们这四个人相对有个固定位置外,余下几人的位置身份,似乎是完全互补共享的。 甚至可以说...他们四个人,仅仅只能联系上那位神秘的组长。 且其他散出去的小组成员,也没有交叉联系,唯一联系的目标都只有这位组长。 只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也就是说你们所有人都没有见过那所谓的组长? 甚至你们除了你们这四个人外,其他人都相互不认识,互相都没见过更是不知道双方身份咯?” “是的!” 小岛二郎点点头。 这是一条大鱼啊! 苏浩眼睛放着光。 而就在这时,小岛二郎不住的开始剧烈咳嗽,一口血水更是从嘴角不可抑制的流淌出来,且咳嗽声也越来越严重。 看到这一幕门外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李虎带着医生跑了进来。 医生先是对小岛二郎简单检查了一下,然后严肃道, “长官,现在不能继续审讯了,犯人的情况很严重,如果不加以救治,只怕撑不过今晚。” 闻言苏浩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然后招呼着叶恒朝外走去。 情报基本已经压榨的差不多了,如果还有,那算他倒霉。 “浩哥,你是这个!” 叶恒快跑几步追上苏浩,然后笑呵呵竖起大拇指。 他是真佩服苏浩。 没想到都是同期毕业,他还在适应这里复杂的环境,结果苏浩短短时间就如此游刃有余。 不仅主导破获了这次间谍案,更是短短时间内做到了专业审讯人员都做不到的工作。 “这不算什么,只是刑讯科的人手段太糙了而已。你要是多研究研究也可以的。” 苏浩随口说着,脑子还在整理刚刚的情报。 而叶恒闻言则是微微愣住。 自己研究一下也可以? 可以个屁啊! 就苏浩刚刚面对犯人时,那股子优雅却又有极大反差的疯狂,简直跟个变态一样。 他感觉自己就算学一辈子也学不会。 回到行动二队,看着手中的审讯报告,吴哥不由满脸惊愕。 “苏浩....这是你一手审讯出来的?” “呵呵,吴哥,都是大家帮忖,审讯哪能是我一个人的事?也是多亏了吴哥指导有功,要不然哪能这么快?” 随着苏浩这话一出口,吴哥不由再度一愣,一旁的刘贺同时竖起耳朵。 “这...这...” 吴哥上下扫视着面前的审讯记录,越看双眼越是明亮。 这审讯记录简直太详细了,这不是简单让对方吐出一些简单的虚假情报这么简单。 就差没有把这犯人的底裤给拔出来,不仅探查到还有其他成员以及其他成员的大致身份,死信箱的联络点。 以及还探查到有另一个间谍小组,等等.... 而这仅仅只是几个小时就给拷问出来的! 一旁同样站着做汇报的叶恒则是暗暗摇头,特么要不是苏浩在故意折磨那犯人,只怕审讯早就结束了。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我突然对你小子是怎么审讯的有些好奇了。” 吴江河满脸惊疑不定的看着苏浩,不怪他这么惊讶。 东洋特务有多难缠,他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此前情报科送去刑讯科的东洋特务,基本十之八九都不会怎么开口。 就算开口,也过了最佳抓捕时间,情报严重滞后。 苏浩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出去转一圈,情报就到手了,而且还如此事无巨细。 “都是吴哥您指导有方,苏浩不过是一个新人,哪懂什么审讯,要不是吴哥您提前知会我一些技巧,岂能有如此成果?” 下一刻,吴哥忍不住哈哈大笑, “苏浩啊,你没必要这么谦虚,今天靠你咱们二队才能幸免于难。 这次审讯的功劳是你的那就是你的,这点我不会贪墨你的。 行,小叶还有苏浩,你们两个带几个行动队成员立刻去把另一本密码本也给拿过来。 不行,我得先和组长汇报。 估计咱们这儿的动静瞒不住多久的,情报处的人肯定有所察觉,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着吴哥想到什么不由看向苏浩, “对了苏浩,审讯的时候你没有让刑讯科的人旁听吧?” “没有!” 苏浩果断摇头。 “很好!苏浩你干得不错!” 吴哥轻呼口气满意点头,“这样多少能为咱们多争取一些时间。 刑讯科那边的人早就跟个筛子似的根本留不住什么秘密,一旦他们知道了,情报处的人很快就知道了。 现在咱们应该还能有一定时间。” “行,你们先忙,我去组长办公室!” 说着吴哥拿着审讯记录就往外走,不过就在这时苏浩一把拽住了吴江河。 “怎么?” 对于这个新副队长,吴江河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之前的确是带着一些偏见,毕竟新兵蛋子一个,还没接受过什么系统性的情报训练。 也就是现在军情处从之前的小部门扩充到了真正上台面的情报组织,正是用人之际,否则苏浩他们这群人压根是没资格进入这里的。 但出乎意料,相较于以往那群干了没几个月就各种犯错误,甚至出现惨重伤亡的新人不同。 这个苏浩,不仅刚来就展现出及格线水准的抓捕搜索能力,没想到在审讯方面还是个高手。 自己这回算是捡到宝了啊! 吴江河自己清楚自己的事儿,他就是从底层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 身后没有任何背景靠山,唯一算得上有点背景的,就是组长。 但无非就是一些金钱交易而已,且他这职务能够拿出来的钱并不多,故而他一直有很强的危机意识。 眼下要是有一个强力副手在,那今后自己这职务不仅大概率能保住,说不准还能更进一步也说不准。 “吴哥,是这样的....” 苏浩将吴江河拉到一旁,快速耳语了几句。 片刻,吴江河面上有些惊疑不定, “你确定吗?” “暂且不确定只是猜测!” 苏浩摇摇头。 “既然是猜测,那就继续维持这个猜测,和谁也别说,影响团结的话不要说。 除非你掌握确切证据。” 吴江河提醒道,心里也着实被刚刚苏浩所说的猜测吓一跳。 根据苏浩的猜测,结合审讯记录,猜测这所谓组长不排除是策反的政要,或者甚至就可能是潜伏在军情处的某个人员。 而这个猜测也是基于审讯报告的合理猜测。 毕竟这个鸟群小组,确实很反常。 就仿佛是这一整个小组都在为这位组长的存在服务一般! 第十章 能力再开发 毕竟以往的间谍小组因为军情处的反谍能力很弱,故而对接联系的方式往往强度都没那么大。 甚至有的间谍小组还采取过利用登报联系的方式,且很多间谍小组成员相互都是具备一定沟通能力。 可这个鸟群小组就完全不同,他们保密等级似乎很高。 等于说组长才有唯一联系他们这群人的渠道,除此之外这群人互不认识,这本身就不对劲。 不过此刻吴江河想了想,觉得年轻人想要办事是好事,但也不能过于急功近利,便是提醒道, “苏浩啊....咱们这行你要切记,宁可不做,也不能做错。 一旦犯错,那就是万劫不复,轻易可错不得啊!” “嗯!我知道了!” 苏浩点点头,他告诉吴江河自己的猜测也没想过对方能立马重视。 不过是提前打个预防针,后续开展工作也好有个铺垫。 “行,你知道就好,我先过去了!” 说着吴江河拍了拍苏浩肩膀就径直往组长办公室而去。 苏浩和叶恒则是点了几个行动二队普通队员,坐着两辆吉普车风驰电掣的往先前的方向而去。 抵达目的地,就见不少二队的行动队员依旧把守这里。 “外面是怎么回事?” 苏浩在几名行动队员的护送下进入巷内。 不过却看到不少人聚集在巷子外,一个个喧哗无比,甚至还有人在叫嚷着什么。 那名把守这里的行动队成员无奈道, “报告长官,这群人都是这巷子里的住户,不过长官之前让我们继续把守这里。 这里很多人都在外面做工的,估计是有家不能回有些怨念,不过不碍事长官,都是一群刁民。 吓唬吓唬就走了!” “是吗?” 闻言苏浩点了点头,不过看着一个个焦急的面孔,苏浩还是提醒道, “待会我们出来后你们就可以撤了只要留下几个人继续在目标人物的房间盯守就行。” "是长官!" 这名行动队员很是恭敬的行了个军礼,眼神中有些敬佩。 毕竟他今天可是看到这个新来的副队身手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不仅三两下撂倒了那个敌特,更是很快揪出了那最后一只老鼠并且将之生擒,这份能耐他之前还真没见过。 苏浩点点头,正欲转身往里而去,不过目光无意间一扫不由身形就是一顿。 “浩哥,怎么了?” 叶恒着急找到那密码本呢,只有另一份密码本到手,心中那块大石头才能落下。 “等等,你先过去,我还有点事!” 苏浩摆摆手示意叶恒先带人去找。 “呃...那好,你快点来啊!” 说着叶恒点点头,也没迟疑,快步往巷子里走去。 而苏浩头也不回,目光在人群中遵循着。 一旁维持秩序的几名行动队成员有些不明所以,不清楚这位新长官想干什么? “你过来一下,我记得你,你是叫黄嵩没错吧?” “对!对的长官!您还记得我啊?” 黄嵩有些激动,连忙挺直了腰背。 “嗯,先听我说,现在你立刻回军情处,然后告诉吴队让他把弟兄们都调集过来...另外组长那边让吴队帮忙说一下,就说....” 既然有动作,苏浩自然要向上级申请,这里毕竟是首都。 军情处虽然相当于拥有很大权力,但这种大规模行动,你不汇报,回头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听完苏浩这位新长官的要求,黄嵩瞳孔一点点放大。 搞这么大的嘛? 他听着苏浩的话,有些懵,一时间呆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有问题?" “没....没问题,长官我这就去办!” 说着黄嵩一扭头就快步而去。 看着走远的黄嵩苏浩目光依旧在人群中遵循,脸上带着淡淡浅笑。 —— 而与此同时,距离巷子里约莫二十米外,一众人群后方对面街道的一家馄饨摊上。 有两个人正若有似无的看向巷子那儿。 其中一人做脚行工人打扮,另一人则是穿着一身棕灰色工装,看起来都像是普通底层人士。 “山野君,我们为什么不离近一些?这也太远了。” 高个子皮肤黝黑,做脚行力工打扮的男子有些疑惑道。 闻言山野石二目光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不远处巷子里,在那一众行动队成员脸上一一划过,旋即摇摇头缓缓道, “古田君,不要大意,这里毕竟是敌人首都,这里也是他们军情处力量最多,最严密的地方。 所以小心无大错,我们只要确定一下情况就行。 不过这到底是哪个小组出事了?最近有那个小组失去联络了吗?” 说着山野石二狐疑的看向对方。 闻言古田眉头紧锁旋即摇摇头,“不知道,我们小组两两合作,分散开来的。 和我们有一些联系的也就鸟群小组,但我们没有直接联络的手段,只能等明天死信箱,组长那边看看有没有相关情报了。” “不过要我说....山野君你也是太谨慎了,我们潜伏了多久,这不一直都没事吗? 另外我们这些年和敌人打交道还少吗? 他们的情报系统是多么孱弱,面对我们的渗透就跟筛子一样。 这次可能只是一次意外。” 说着古田笑着摇摇头,一脸的轻松惬意。 毕竟就他们这打扮,还这经得起推敲的身份,哪怕凑过去那也只会认为他们是巷子里的租户。 听着同伴的言语,山野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毕竟根据一些前辈的描述,以及自身经验来看。 敌人对他们的甄别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甚至此前一位前辈,哪怕被对方抓住了尾巴,可依旧提前发现了对方的行动。 甚至利用早就布置好的诡雷,一把炸死了对方好几个队员。 且最后这位前辈还从容退到了安全屋,只不过这位前辈毕竟身份暴露了只能回归总部听候调遣。 “话说那家伙怎么一直盯着咱们这边?” 就在这时,山野发现有些不对劲,他发现对面那群敌人之中一个明显像是军官打扮的年轻人正看向这边。 “应该是错觉吧,看,他挪开目光了!” 古田扫了一眼,不由笑道。 闻言山野也是发现那个年轻军官刚刚的确只是扫了这里一眼,难道真的只是错觉? 山野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还是很相信自己直觉的,只是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其实苏浩并没有完全确定两人是否可疑,事实上在场很多人他都觉得很可疑。 至于为何如此,原因也很简单。 就在刚刚,冥冥中他仿佛感觉有人在注视着自己,那种感觉十分奇妙,也很明确。 有点类似于心血来潮,仿佛第六感。 “为什么会这样?” 苏浩摩挲着下巴,目光继续在人群之中遵循着。 目光四下扫视,苏浩发现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奇怪了....错觉吗?” 然而下一刻...不对! 苏浩猛地眼睛一凝,绝对不是自己感觉出错,是真的有异常! 就在他转过身背对人群时,苏浩再度涌现那种奇妙的感觉。 “有点意思....难道是我刑侦等级的原因,产生了一些奇妙变化?” 苏浩不由陷入沉思。 五年多的刑侦实际经验,不代表他真的只有五年刑侦经验。 对于系统的逐渐了解,苏浩也大致清楚系统对于各项技能时间的判断标准。 比如八极拳,射击,刑侦等等这些,这些具体的年份,代指的都是实打实的经验。 比如十年的老刑警,他实际参与破案的时间,抛开睡觉私事社交等等那些,实际年份可能也就两年。 天赋好的,对于刑侦很敏锐的,那同样的时间,可能会产生三年,四年,乃至五年的实际经验效果。 又或者苏浩的枪法,同样如此,你要说他训练实际时间,满打满算可能也就堪堪几个月。 只能说他的枪法天赋,其实也不算特别差劲,只不过没有什么特殊天赋而已。 但八极拳,搏击术这些,那他苏浩就是真的有天赋了。 前世他的警用搏击练习远不如射击来得多,但最终体现的时长就是显得收益颇丰。 同理这具身体所带来的八极拳,在原身记忆之中,原身练习八极拳的时间并不长。 抛开休息那些,满打满算的练习时间也就大半年。 但能够拥有这么高年份的八极拳经验,说明原身本身就是一位出色的行动高手,在身手这一块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 换句话说,这具身体,相当于百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 “那么现在我的感知能力....是刑侦能力提升后的特殊第六感?” “看样子五年就是一个门槛啊...就比如我六年的八极拳....似乎能让我通过肉眼观察敌人的肌肉动作,从而判断出敌人的下一步动作。 类似于预判......虽然存在一定错漏....但确实是我真实存在的能力。” 苏浩不由回想起白天和那个敌特交手的瞬间。 那个敌特的身手在普通人,不,甚至是一些训练有素的军人之中,都算是好手。 加上本就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一般军中高手还真不一定是他对手。 可在对方冲过来的刹那,苏浩身体就不自觉做出应对,灵巧躲过的同时,快速进行反制。 “如果我猜测没错的话,那也就是说,八极拳,警用搏击这些,一旦突破实际的五年份功力。 那就会形成身体上的肌肉记忆,哪怕脑子没有反应过来。 但身体已经通过眼睛反馈讯息做出反应。 而刑侦更像是在开发脑域,五级之后,能够形成一种类似于危险直觉的感觉....” 苏浩摩挲着下巴,感觉越想越是有道理。 “那么....我近身搏击,也就是身体肉身相关技能提升至10以上,会不会还有别的特殊能力出现? 或者说....会不会对我的肺癌有一定抑制效果?” 苏浩觉得不是没这个可能。 另外前世作为老刑警,他可太清楚,真正的老刑警压根就不说你破案能力多么高超。 事实恰恰相反,他们往往会养成一种特殊的直觉。 新手看线索,看证物,走访调查,老刑警,虽然依旧要进行一些必要流程,但流程会更加简短。 但他们往往能够通过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鼻子嗅到的,在脑海中开始快速整理汇总。 从而脑子不自觉就在大脑深处调查出相关案件。 可能自我意识都没想到,当前案件和以往案件有什么联系。 但潜意识里会觉得,这个作案现场好像哪里怪怪的,哪里不大对? 一些高明的老刑警,可能第一次抵达作案现场,扫视一圈,就会觉得哪里怪怪的。 明明看着合理的地方,就是觉得不对劲。 “原来如此....这就像是海马效应一样....但又有些不同。 当经验愈发丰富,那么越是会有一种行业直觉,就是这道理!” 念及于此,苏浩又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之中遵循着。 他决定好好试试自己这新能力。 果然! 随着目光扫向人群,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就消失了。 脑袋转向一侧,那种感觉过了片刻又出来了。 “有点意思,看样子系统让我的能力数据化体现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对这种直觉加强了。” 试了试目光专门看向面前最近的这一群人。 一秒,两秒。 十秒过后,随着苏浩继续盯着这一片人群,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再度涌现。 “咦,有点意思哈!” 苏浩心中嘀咕,然后挪开目光,旋即目光看向对面街道。 这下随着目光刚往上挪,还没看向对面街道,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瞬间消失。 并没有直接看向街对面,苏浩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快速低头和身边行动队成员聊了起来。 但心中已经确定。 “看样子敌人就在街对面,是谁呢?小贩,还是行人,亦或者摊贩上的客人?” 苏浩心中默默思忖。 这个能力他现在有了个大致了解。 那种第六感取决于敌人是否盯着他! 如果敌人看向他,虽然还不知道具体要看多久才会触发那种感觉,但可以肯定,只要看向苏浩,那种感觉就会出现。 基于这个特性,苏浩完全可以框选出某一片区域是否存在敌人! 就好比刚刚.....面前的这群人大概率没有什么问题。 但街对面肯定有问题。 至于对方身份到底是谁,其实还是有三个猜测方向....... 第十一章 封锁筛查 其一,某条地下战线的同志,毕竟这里动静闹这么大,还是在南京城。 这种地方,具备随时封锁街道的能力,且白天还发生过枪声,苏浩他们这群人的身份就不难猜了。 所以也不排除有些同志察觉这里异样,想要在外围探查情况,辨别是否是己方同志落入敌手。 其二,自然就是情报处的人了,现在行动科的人将这里封锁了。 此次行动情报科的人又犯了严重错误,情报科急于立功的心是肯定的。 故而情报科派人过来盯防,获取第一时间情报,也是可以理解的。 其三,那就是东洋敌特了,既然鸟群小组的人还没全部落网。 如果刚好有鸟群小组的人就住在这附近,那听到这里动静,也难保不会在外围探查情况。 “那么到底是哪边的人呢?” 苏浩默默思忖着。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便装的中年人正快步而来。 “吴哥,你怎么来了!” 苏浩看到来人不由一愣,没想到吴江河竟然亲自来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吴江河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行动科,二组组长,赵卫国! “组长,怎么您也来了?” 赵卫国此刻同样是一身便装,他看了眼周遭,旋即神色严肃低声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要封锁这一整条街? 你要知道,这可是大行动,要是没有足够的理由,这事儿你要是做了,我也得受处分。” 说着赵卫国许是觉得自己语气太重了。 目光不由再度上下审视了一眼,苏浩。 仿佛是第一次看见苏浩,实在是眼前这小子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 前不久还是他亲自带着这小子加入的行动科,结果这才过了多久? 这小子第一次出任务就活捉了一个东洋敌特,不仅如此,听说这小子和资料上描述的可谓是犹有过之。 不仅是行动高手,竟然还精通搜查和审讯。 “苏浩,你是年轻人想法是要比我们这群老头子活络一下。 你也确实是有能力,无愧于黄埔毕业天子门生。 只不过....你确定? 这要是动起来,回头闹出来的动静可不小啊。 对于咱们军情处,权力又这么大,可是有很多人盯着咱们一举一动....” 说着赵卫国一脸认真的看着苏浩。 他的目光带着凝重,但没有过多的逼问。 苏浩知道,对方就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复。 略作沉吟,苏浩就重重点头。 “组长,我也不敢肯定,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有人身份不简单! 要是实在没办法,那就算了,苏浩只是一个新人,的确不应该做那种出头的事儿!” 说着苏浩退后一步就打算闭口不言。 然而赵卫国的反应却出乎苏浩预料。 “很好!你有这个答复就行,老吴,你去和弟兄们说一下,就说封锁这里,任何人不准入内也不准任何人外出!” “是组长!” 吴江河闻言连忙行礼,旋即快步消失在苏浩视野之中。 看到这一幕,苏浩有些懵。 不由看向眼前的赵卫国。 “组长,您就这么信我?这要是....” “你小子别的不好说,但肯定是个福将。 试试也没什么,索性就一条街。 而且现在还是晚上,对了一晚上够不够? 要是到了明早,估计就不好收场了。 真要是有收获还好,要是没有收获,明早那群人指不定要怎么编排咱们呢。” 见赵卫国说得轻松,苏浩也忍不住长出口气。 看样子自己赌对了,自家这个组长貌似还不错的样子? “够了!肯定够了!”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赵卫国点点头,想了想拍了拍苏浩肩膀道, “小苏啊,咱们行动科这些年来一直被情报科压的都喘不过气来了。 都说情报科才是军情处的情报科,至于咱们行动科,不过是他们情报科的行动科。 我的意思你懂吧? 在外人眼中,咱们行动科就是他们情报科手底下的一条狗。”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自己麾下涌现苏浩这种真正有能力的年轻人,所以赵卫国这会话匣子也有些打开了。 “虽然他们情报科的确能力要比咱们强,每次都能先一步抓到一些蛛丝马迹。 可也不看看我们行动科有什么?他们情报科那可是领袖的亲儿子,不仅用的都是最先进的装备。 更是还从国外搞来了那种能够探听电台讯号的高科技。 你说咱们怎么比? 人才也是优先被他们挑选,要不是你小子资料上显示,特长只是拳脚功夫厉害。 你小子这会估计已经坐在情报处办公室喝着茶看着报纸了。 平时也都是他们一句话,咱们累死累活的忙活。 回过头来,功劳都被他们给占了。 不过今天你小子倒是给了我一个大大惊喜。” 说着赵卫国脸上这才露出一抹笑容微微摇头, “你是不知道情报科的人今天有多恼火。 就在你们过来的时候,他们还派人过来质问。 说咱们审讯手段太糙了,现在犯人都陷入了昏迷,短时间肯定是审讯不出什么来的。” “都是组长您栽培的好,属下只不过是照着组长的方法去实行的!” 苏浩连忙笑道。 “呵呵,你小子啊...第一次看你小子,倒是眉清目秀不像是油嘴滑舌的,没想到你小子倒是滑头的很。 以后少拍马屁,老子还不屑于抢一个少尉的功劳。 你放心,你只要好好干,我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说着赵卫国又是重重拍了拍苏浩肩膀。 话虽如此,苏浩却不信对方鬼话。 马屁肯定还是要拍滴!而且要天天拍,见面拍,拍的爽拍的妙!拍出新高度! 他苏浩可太想进步了啊! 重生到这个时代,苏浩一开始其实没有什么大志愿。 无非就是过好日子,然后娶个不错的婆娘,最后情况允许能上战场就宰几个小鬼子,这样哪怕死了,也算是值了。 但有了金手指后,苏浩的想法就变了,尤其是在察觉金手指似乎还有很大开发空间后,苏浩就不想这么简单就死了。 自己一定要往上爬,爬的越高越好。 苏浩很清楚,只有自己地位越高,不仅能调动更多资源和人力对付敌特打击敌人的情报网。 以后如果同志们需要,他可以继续潜伏,哪怕跟着领袖去海对面,他只要一个命令就能立刻启动,继续为同志们效力。 如果可以...他是真的希望改变这一切。 让战局朝着己方更舒服的方向发展,让内战尽快结束,让祖国能从始至终保持完整性! 而这一切,都需要自己爬到更高的位置。 如果连个高位都没有,那就什么都别想了。 与此同时,街道东西两侧尽头分别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接着几辆卡车稳稳停在街道东西两侧尽头。 随后大家就看到从车上跳下来上百个行动队成员。 看着这一幕,苏浩也有些瞠目结舌,组长他老人家这是把整个行动二组的三个行动队全部调集出来了啊! 同样,山野和古田二人同样注意到这一幕,不由有些傻眼。 就见一排排训练有素的行动队成员,一个个荷枪实弹的跳下车,开始迅速在街道两侧组建起人墙。 看到这一幕人群瞬间引起了一阵骚动。 砰砰砰! 几声刺耳的枪声响起,人群立马噤声一个个全都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 “大家放心,此次乃是例行检查。 相信白天这里发生了什么有些人也听说了,不妨告诉大家,此番行动是在打击敌人。 但也请所有人放心,敌人白天就已经全部逮捕归案。 不过我们既然是为党国效力,那就自然要保证所有公民的人身安全。 所以为了防止还有敌人隐藏在群众里,所以需要进行一下例行检查。” 组长赵卫国举起手枪高声说着。 紧接着吴江河也是赶忙道, "对!大家不要慌,安静接受检查,那我们保证,绝对不会动你们一根毫毛!" 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言语,大家这才稍稍放心些许。 不过人群中依旧响起阵阵议论声,甚至还一些大妈听到只是例行检查,压根就不慌了,甚至开始热切的讨论起来。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会不会是发现我们了?” 山野狐疑道。 他从刚刚就感觉到不对劲,这会那种危机感就愈发强烈了。 “怎么可能?” 古田笑着摇摇头,脸上依旧不慌,完全就是一副优势在我的表情。 “山野君,你就是太紧张了,一惊一乍的。 别说我们伪装的完全没问题,可你这一惊一乍的,他们也会起疑的。 更何况咱们前不久不是才和组长联系过吗? 说明咱们这边肯定没出问题,出问题也是别的小组,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 但话又说回来,这群支那狗还真是....对了华国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对了,杯弓蛇影! 他们已经被我们吓破胆了!” 说着古田难掩脸上得意之色。 “小苏,人已经全部让他们集合在一起了,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此刻赵卫国说着忍不住笑了笑道, “听说你还是个搜查高手,我倒要好好看看!” “呵呵,组长说笑了,就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话虽如此,但苏浩已经背着双手在人群前方来回踱步。 此刻这里已经汇聚着一百多号人,要不是现在已经深夜,很多人已经回家睡觉,只怕这次封锁人数会更多,难度会更大。 苏浩就这么来回踱步一句话没说,约莫片刻黄嵩快步上前。 “头儿,已经完成初步筛选,其中有二十八人身份经得起推敲,也都是附近本地住户,且都能相互佐证。 至于剩下的有二十人能相互印证以及佐证,但剩下的基本就是外来务工人员....想要排查可能会.....” 说着,黄嵩没好意思往下说。 但意思很明显,如果对这些外来务工人员进行仔细甄别,那肯定要去他们各自老家去走访调查,这就不是晚上就能办到的了。 面对一言不发的苏浩,黄嵩心里多少是有些忐忑。 这可是他第一次正式在这个新老大手底下做事,可这事儿貌似办的并不怎么漂亮。 然而啪啪!~ 他忽的感觉肩膀一沉,就见苏浩拍了拍他肩膀笑呵呵道, "嗯,干得不错,辛苦了!不过还要劳烦兄弟们,现在把所有人所属口音都甄别一二,淮河以北的口音分一批。 以南的一批,然后东北口音单独列一批!" “是!头儿我这就去办!” “记住,问口音的时候别只问,多问几句。” “是!” 黄嵩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苏浩在一旁默默看着,其实他压根就没看那群百姓,更多都是焦距在黄嵩以及这些行动队员身上。 因为刚刚黄嵩对他称呼细微变化他听到了,他也不是傻子。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人都要,不过目前来看....这个黄嵩倒是个能干实事的。 而且他似乎真的很想进步啊! 苏浩默默看着,仅仅一刻钟,多名行动队员的配合下,很快人群就分成三批。 东北那一批只有寥寥数人,但淮河以北的人倒是蛮多的,此外最多的还是淮河以南的。 之所以这么划分,当然是有考量的。 第十二章 长官我是良民啊! 苏浩前世还是看过不少谍战片,知道抗战初期乃至之前的东洋特务,大多都是在东北那边培养的。 他们对于那边渗透的时间点最早,而且扎根了很多势力,不仅培养了一批土生土长的东北人进行洗脑操控。 为此还专门从他们本土调来了一批少年孩童来东北生活,就是为了彻底融入这里。 毕竟这样一来,这群人的身份是完全可查的,根脚十分扎实。 但这也衍生出一个致命漏洞,口音。 目前这个时间节点,军情处对于甄别东洋特务无果,就是因为他们的伪装的身份背景都太扎实了。 只不过随着时间流逝,随着抓捕的敌特越来越多,后面军情处还是摸清楚敌特的这点小漏洞。 不过特高课也不是傻子,后面也培养了不少其他地方口音的特务。 至于现在这法子好不好用,苏浩也不敢确定。 然而与此同时,人群中位于淮河以北口音人群中的,古田和山野都还有些困惑。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看起来像是在做口音甄别。” 山野低声说着,他现在也不太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毕竟之前没见过这种手段。 而就在这时,苏浩开始微微踱步,最终停在了人数最少仅有四人的东北口音队列中。 然后两人就看到那个年轻军官,开始用十分随意的口吻和那几个人闲聊起来。 虽然是在闲聊,但身为特务,两人很清楚,这就是在盘查了。 而且还是十分严密的盘查! 不好! 山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不对劲,不对!他们这好像是真的查出点什么,这是要对我们所有人进行严密的身份甄别!” 古田这会也不敢说大话了。 如果说只是进行例行检查,刚刚那一波盘查他们的身份工作籍贯就够了,完全不用查的这么细。 “山野君,好像真的不对劲,可我们怎么暴露的?”古田这会比山野还慌。 不得不慌啊,莫名其妙就被锁定了,而且对方如此兴师动众,明显就是一副不把他们揪出来誓不罢休的架势。 “不要自乱阵脚,刚刚你的镇定劲呢?” 山野没好气瞪了眼古田,旋即低声道, “先稳住不要慌,他们这么做,那就说明他们还没能确定我们的身份。 另外别忘了,我的身份还是经得起推敲的,短时间内他们根本不可能查出来。 就算能查出来,那也是一个月后的事了,他们敢封锁街道一个月吗?” “对对对!” 闻言古田也是醒悟过来,顿时懊恼不已暗叹自己沉不住气。 “所以现在我们只要正常应对就行?” “不错,而且我们身上可没带什么手枪,放心他们查也查不出什么来的。” “也对!”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暗暗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苏浩有些失望的和最后一个东北籍贯的人聊完。 东北籍贯的那几个人,目前来看他没有看出任何别的问题。 至于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淮河以北口音,其实也很好理解。 因为这时期刚好有大量京城以及津门人士来这里参与修建铁路,所以有这么多外地人士不足为奇。 “怎么样小苏?查出点什么来没?” 赵卫国低声询问着。 他有些看不懂苏浩这番操作,不过每个人的办案方式不同,倒也能理解。 “还没有!” 苏浩摇摇头,但也很快调整心态。 这本就只是一次尝试,不过除了这个,他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比如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自己背对着他们,然后让每个人单独过来盯着他背影。 如果自己出现感应,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只不过这种法子虽然简单粗暴,但也存在一定问题,比如刻意这么做会不会就不灵了? 以及这么做也太奇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苏浩有什么神神叨叨的能力。 “黄嵩!” “头儿!” "给他们重新分组,不过这次不用甄别口音,主要以甄别身份为主。 老师,公司职员,等等非体力工作者分一批,体力工作者再一批。" “是!” 得到命令,黄嵩没有多问一句,依旧是一丝不苟的去执行。 “苏浩,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越看越迷糊呢?” 一旁的赵卫国可谓是越来越困惑了,这倒是几个意思? “组长,您待会就知道了。” 苏浩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心里则是有些没底。 因为直至现在,他只能确定,目前这里面的可疑人员,应该不是情报科的人。 毕竟如果是情报科的人,看到要对他们这么大动干戈的排查,早就跳出来了。 毕竟他们盯梢就算被发现也没什么。 可接下来,自己要是查到是同志那该怎么办? 苏浩心里有些没底。 时间一点点过去,民众也有些不耐烦了,不过慑于这群杀气腾腾的汉子,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照做。 很快人群就分成两批。 看着他们这群人被对方划分为两批,古田和山野都有些困惑。 “这群人还想干什么?有完没完了?” 古田低声咒骂着。 眼下很多人都在窃窃私语,所以他们在这儿交谈也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你管他们呢?小心别暴露自己就行,正常应对!” 山野话虽如此,可心里却愈发紧张起来。 有些话他没和古田说。 那就是刚刚对方划分口音的举动,他想起来有什么深意了。 因为他这时候才想起来,内务省那边有很多都是东北口音的前辈,这么一想也就解释得通了。 “该死的华国人,没想到竟然已经狡猾到这种地步了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他们突然这么厉害了?” 山野心中暗骂不已,同时也十分庆幸。 还好他们不是东北那边出身的,而是从本土调过来的,之前在本土接受特务训练时的汉语老师口音是华国京城那边的,还好和东北那边有不少出入。 要不然第一轮筛选,他们就被筛选出来了。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群华国人这么狡猾了。 他有些不理解,要知道以往他从未遇到过这么刁钻角度的筛查方式。 “所有人把手给我伸出来,然后朝上张开!我们长官要一个一个看!” 就在这时,黄嵩站在人群前高声道。 听到这话,一些民众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陆陆续续伸出手,同时掌心向上摊开。 乍一听这话,古田和山野都还没什么反应。 但随着苏浩开始逐一在人群前一边踱步一边仔细端详,两人猛地意识到不对劲。 坏了! 两人浑身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山野,这下怎么办?” “别慌!别慌!他不一定能看出来,我们的伪装身份都是底层人士,所以这能完美解释,不要因为这点事就自乱阵脚! 稳住!别慌,我们优势还在!” 山野尽可能安抚自己这个心态不佳的同伴。 心里也有些无奈,他们这个小组属于老带新,一半新人一半老人。 主要是内务省为了应对接下来随时都可能爆发的战争,想要尽可能扩大特务人员。 如此一旦敌我双方交战,己方的情报网络将会源源不绝。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苏浩就来到山野面前,先是低头凝视着那只粗糙的手掌,旋即又看了眼山野。 就在山野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时,苏浩目光十分平静的略过他,随后来到古田跟前。 看到这一幕,山野心头长出口气。 他自信刚刚没有暴露任何问题,甚至他还尽可能放松身体,让自己的身体处于相对紧张但又没那么紧张的水准。 毕竟面对军官的筛查,你不可能一点都不紧张。 从当年训练时他潜伏伪装上的第一课就是,不要过度表演! 不表演不行,但过度表演绝对不行! 而随着苏浩来到古田面前时,古田同样是保持着镇定,他甚至还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一抹畏惧之色。 同时他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的年轻军官,见对方饶有兴致的打量自己掌心,他表面没太多情绪波动,可心里已经是慌得不行。 好在对方目光很快挪开,可就在古田松口气,年轻军官即将转身之际。 下一刻这年轻军官身形忽的斜侧着朝他倾斜而来。 “唉,长官您...” 古田还以为对方没站稳,正好伸手搀扶。 可下一瞬,他只觉手臂一紧,紧接着双脚腾空,视野一阵天旋地转。 嘭! 伴随着一身沉闷声响,古田疼的一阵龇牙咧嘴。 心中暗道不妙,肌肉绷紧就要搏命,可猛地他旋即放松。 “长....长官...您...您这是做什么呀?小的,小的可是...良民啊!~” 古田颤颤巍巍,声音都有些发颤,脸上更是有种恰到好处的敢怒不敢言。 “头儿!” 这儿的异变陡生,也是让不少行动队员纷纷紧张起来。 黄嵩更是一个健步快速接管苏浩将古田死死摁住。 “长官...您不能冤枉好人啊!” 见还有人过来,古田赶忙叫屈。 “好人?你是不是好人不是你说了算!” 苏浩摇摇头,旋即指了指古田的手。 “把他手翻过来!” 很快又有两名行动队员一左一右分别将他两只手统统翻转过来。 “你刚刚说你是什么身份来着?”苏浩蹲下身低头看着古田淡淡道。 “我是脚行力工,给人挑货的!” 古田忙道,“长官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这儿都这么多人看着,您可要秉公执法!” “呵呵,行啊,秉公执法,我给你来个秉公执法!” 苏浩笑着点点头...... 第十三章 我记住你了 “黄嵩你看!” 闻言黄嵩心中一动,旋即就是一喜,知道自己这是初步得到苏队长认可。 “你看他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是有很多老茧,但这又怎么了?长官您要是嫌碍眼,那是小的不是,但您也不能冤枉好人啊!” 古田还在据理力争。 然而苏浩理都没理他,只是指着他的手自顾自道, “乍一看,这手是不是真的很想扛包人的手?” 黄嵩闻言点点头,眼前这只手的确十分粗糙,且布满老茧。 看起来的确像是底层劳工人的手,而且这人皮肤也十分黝黑,似乎的确是经常风吹日晒的。 “但你仔细看,不会觉得奇怪吗?”苏浩淡淡道。 “奇怪?” 黄嵩一愣,正准备询问哪里奇怪了,不都是老茧吗? 就见苏浩朝一旁另一名脚行劳工招了招手,示意对方伸出手。 “现在呢?” 顺着苏浩所指方向看去,这么一对比下,别说... 黄嵩立马就察觉确实有点不对劲。 那位老脚行劳工的手同样布满老茧,但他的老茧整体已经呈现出密集的龟裂痕迹。 就像是无数横竖交叉的沟壑呈现在掌心,且指节部位老茧经常弯曲的区域还十分凸起,凸显出十分棱角分明的结构。 而那些横竖交叉老茧缝隙之中,还残存着大量陈年黑色污垢,似乎已经无法简单用水冲洗掉了。 再看刚刚那双手,立马就有明显区别,对方的确有老茧,但没有多少纵横交错的沟壑,且里面虽有黑色污垢可并不明显,如若仔细清理估计是能清洗掉的。 “另外,你再看看他的指节,尝试着让他张开握合。然后再试试这位大哥的。” 听着苏浩的指示,黄嵩先是试了试古田的手,旋即又试了试那位脚行大哥的手。 很快他眼睛就是一亮。 就见苏浩淡淡道,“长期从事苦力的人,双手指节往往灵活性会受到一定影响。 大多数都会呈现出指节无法极限摊开,但握合不受影响。 这种情况由多种原因导致,比如长期需要死死握住扁担两端挑货的绳子,以及需要稳定货物,需要长期固定发力。 其次,就是筋腱的长期劳损等等。” “原来如此!” 黄嵩大为震撼,看向苏浩的目光更是带着一抹崇拜。 这人员甄别是这么简单的嘛? 怎么此前无论是行动科,还是情报科,他们哪怕知道敌特藏进一片区域,可就是无法从人群中甄别出具体目标呢? 而不远处一直旁听的赵卫国已经是双眼发亮,人才啊! 这苏浩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判断一个人适不适合吃情报这碗饭,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看对方的观察力。 苏浩竟然连底层市井小民的特征习惯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这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这也让赵卫国不由若有所思,或许这种理念是值得在行动科推广推广的。 比如让行动人员,尽可能留意生活上的方方面面。 “我...我入行不算长,也就五年!所以还没这样,这也很正常吧? 长官您可不能因为这种理由就抓我啊!” 古田这会真的已经快慌死了,不过他还在挣扎,他还能自救! “呵呵,还真是不见黄河不落泪啊...行,那就让你死的心服口服,把他鞋给我脱了!” 随着苏浩话音刚落,黄嵩二话不说就把古田的鞋给脱了。 随着古田的双脚裸露,赫然是一双满是老茧的脚,看起来依旧没什么特殊之处,很符合他的身份。 “长官不会因为我脚上的老茧不同,就要定我罪吧?” 有了前面的狡辩,这会古田反倒是游刃有余起来。 老子入行时间比较短,就算老茧和其他脚行劳工有所不同,你也不能说什么。 而且他也是实打实已经潜伏了一年之久,每天这么拼命工作,他双脚双手早就布满老茧。 “先生你脚缝有点大啊!” 岂料,随着苏浩轻飘飘一句话出口,古田神色骤变。 饶是他尽可能掩饰,可神色依旧十分僵硬,身体肌肉都出现细微紧绷。 对于身体肌肉反应十分敏锐的苏浩很快就注意到这点,心里旋即松了口气。 他刚刚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但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 “长官?” 黄嵩有些不明所以,就见苏浩淡淡道,“掰开他大脚趾,然后扣一扣大脚趾缝看看有没有硬块。” “是!” 黄嵩现在就是苏浩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长官,的确有硬块!” 他一摸顿时精神一振,长官还真是料事如神,不过一般人脚趾缝怎么会有硬块。 “先生,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说着苏浩笑眯眯看着已经心如死灰的古田。 此刻已经有人迅速控制了他的下颚,同时还有人迅速扯掉了他的衣领。 “别...别费力气了...我没有藏毒...” 被扣住下颚,古田只能含含糊糊的说着。 这是实话,他的确没藏毒,毕竟敢于藏毒的至少都是五年以上的特高课老特务。 像是他这种,本身又是情报小组外围打探消息的特务,又是新人,自然没有经常随身藏毒的习惯。 就连老特务,在一些情况下也不会藏毒,毕竟这玩意一个弄不好,可能没事就把自己给毒死了。 啪啪啪! 见事情尘埃落定,赵卫国忍不住连连鼓掌。 “苏浩,精彩!太精彩了!没想到竟然连这种小细节你都注意到了。” “主要是有长官在旁边,苏浩不敢有丝毫懈怠,自然全力以赴,这才有如此斩获!” 苏浩连忙立正行礼。 看着眼前这浑身才华的年轻人,明明接连立功却依旧不骄不躁,赵卫国那叫一个越看越满意。 这才是党国最忠诚最能干的精锐! “呵呵,今天我心情不错,就不计较你这马屁了。 行了,看样子现在就可以收队了!” 赵卫国笑了笑,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他也怕封锁久了,容易闹幺蛾子。 毕竟他们不是情报科那群人,那群人真的在某种意义上能为所欲为,不过白天这么大规模封锁他们也得提前通报。 “嗯!差不多了。”苏浩点点头。 “那好!” 闻言赵卫国挥挥手示意解除封锁。 看完全过程的山野表面依旧和其他人一样,一会惊讶一会庆幸,可内心早就是一阵兔死狐悲之态。 没想到古田竟然被揪出来了,这群该死的支那人,眼睛什么时候这么毒辣了? 看样子这件事需要尽快上报,必须尽快让总部也要引起重视。 他知道这次失误,并非全怪古田。 古田其实已经做得很完美了。 不仅进入潜伏工作这一年来,每天真的实打实的和其他劳工一样在做苦力,更是把此前拿枪磨出来的老茧给磨平了。 岂料最终却败在了木屐上。 什么人脚趾缝有硬块老茧? 自然是他们东洋人了。 而前面对方能敏锐辨别掌心细微老茧变化也让他十分惊骇。 这时候他不得不庆幸,自己潜伏时间更久,双手早就和老工人差不了多少,就算有出入,那也可以用他还年轻来解释。 可古田,其实从手掌老茧就已经败露了,只不过对方在戏耍他罢了。 好在自己活下来了! 看着那边已经解除封锁,他松了口气,便是随同人流朝着外面涌去。 只不过临走时,他不由深深看了眼那个年轻军官。 “这个军官....我记住你了!” 嗯? 忽的苏浩猛地一愣,旋即高声道, “等等!!” 伴随着这一声大喝,一时间所有人顿住。 第十四章 又抓一个!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一些平民,这会也是一顿。 原本山野打算往外走,可这会他也不得不停下脚步,以免露出马脚。 “怎么了苏浩?” 赵卫国都准备上车了,这会也不由一顿。 “组长,我怀疑还有一只老鼠藏在这里!”苏浩眼睛微眯沉声道。 “哦?还有?你确定没搞错?” 赵卫国都惊了,今天你小子已经连抓两个敌特了。 而且看样子这个也是东洋人,这就是两个东洋特务。 要知道在军情处虽然明面上没说,可私底下大家都把对付的敌人难度分了个三六九等。 其中对付汉奸是最简单的,一些汉奸有时候不是看你难不难查,而是看要不要办你,什么时候办。 其次就是红方,因为他们学习特务知识的时间最晚,技巧也是最糙的。 唯一的优势就是真情实感的伪装功底,毕竟红方大多都是本国普通人底层人组成。 你不管怎么查,他们就是这个身份。 但他们在很多潜伏伪装以及情报沟通上的技巧十分粗糙,甚至现在很多红方人员还在用登报来联系上下线。 相比之下,往上一点就是普通内奸。 这是难度比较大的了,不过也不算多难查。 可最难的就是东洋人了! 不可否认他们在谍报反侦察以及潜伏伪装方面的确很用心。 这也是让军情处最为头疼的一点,毕竟军情处不像是党务调查处那群人。 党务调查处的主要对手就是红方,而军情处的主要对手就是东洋人。 可军情处历年来在这一块几乎毫无建树,也是让领袖大为恼火。 可谁能想到一个刚入行的年轻人,短短一天时间连续抓捕两个东洋人,不仅如此,这还有? 却见苏浩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盯着自己,赵卫国深吸口气,下一刻旋即高呼道, “封锁继续,所有人继续接受检查,凡有人不从者,以敌特论处!” 伴随着这一声炸响,刚刚都准备收队的行动队成员立马重新封锁街道。 至于那群百姓们,虽有不悦,但听到不从者以敌国特务论处,自然是一个个老老实实不敢怠慢。 很快一大群人重新拥挤在一团。 “苏浩,接下来看你的了!放开了查,就算是查到明天中午也没事!” 赵卫国一拍苏浩肩膀很是信任道。 能不信任么,现在已经有一个收获,就算白天封锁街道,他也能底气十足。 什么也没说,苏浩只是点点头,旋即转身来到人群前。 “头儿,接下来还是老规矩吗?” “不用!” 苏浩摇摇头,只是目光在人群中遵循了片刻,手指就向前圈出一片人群。 “这群人单独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嗯?” 闻言黄嵩狐疑的看了眼头儿圈出来的那群人,数量不多,也就十来号人。 虽然不明白,头儿为什么短短时间分析出这里还隐藏着敌人,但出于信任,他还是快速让行动队成员隔开人群。 那一大群人得知没自己事后,一个个长出口气,一部分人当即就急匆匆走了。 但还有不少人依旧留在附近,一副想要围观看热闹的样子。 “娘希匹,让你们走不走?还不走,就以妨碍公务将你们统统逮捕!” 见黄嵩出言恐吓,那群围观人群这才悻悻然快步离去。 此刻山野再无先前的从容,有的只有骇然与忐忑不安。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和其他人单独留下。 但刚刚见识过这个年轻军官的手段后,他此刻完全不敢有任何大意。 “该死,这人到底是怎么判断的?我哪里露出马脚了吗?” 他心中焦急不已,表面则是和其他人一样一副忐忑不安的表情。 军情处那是什么地方? 很多平头老百姓虽然没听说过军情处的具体职能,但知道,只要被抓进去不脱一层皮,别想出来。 没瞧见那群官老爷面对这群特务一个个都噤若寒蝉吗?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给抓进去。 山野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尽可能降低自己存在感。 他就缩在人群第二排,但时不时会借用眼睛余光观察周遭。 此刻那个年轻军官已经在人群中来回踱步遵循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片刻,他就看到那个年轻军官竟然开始和一个老伯聊了起来。 他看的有些狐疑,这又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这个年轻军官用的手段很多都是自己没见过的? 一时间山野有些看不透如今的潜伏工作了,他感觉自己好像不会潜伏伪装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这个年轻军官与一个接着一个的民众对话,言语轻松惬意,看起来丝毫不像是在盘问,好似在唠家常。 尤其是年轻军官时不时还会笑一笑,遇到男的偶尔会递上一根香烟,甚至亲手为对方点燃,就这么吞烟吐雾一边闲聊。 这也让不少民众放松不少,甚至时不时人群还会响起哄笑声。 不知不觉,很快那位年轻军官就来到山野跟前。 “长...长官,小的...” “哎,没必要这么紧张!” 山野刚准备开口,苏浩就笑呵呵摇摇头, "刚刚你也瞧见了,我不是什么坏人,就是随便聊聊,你就当是认识一下新朋友,话说大哥你是哪里人?" 听着这年轻军官的言语,山野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骂。 谁跟你是朋友? 话虽如此,可他面对苏浩的询问却丝毫不敢大意。 表面依旧十分正常,但言语其实都经过仔细斟酌,不能演的太过,也不能太假。 “谢谢长官。我是京城人,早些年各国入侵时跟着老爷子逃难过来的。” “呵呵,那你们家逃得还挺远,都跑这儿来了。” 听到苏浩这话,山野依旧十分镇定。 “长官,我们一家子倒不是一开始就在这儿,一开始是坐船....” “呵呵,没必要说的这么细,我就随便问问!” 岂料苏浩笑着一摆手,将山野后续话给憋了回去。 他心中暗叹,这个身份可是他经营许久,完全可查的。 事实上的确是有这样一家之人逃难到了这里,只不过在船上,那对父子二人的父亲就饿死在途中。 而儿子从上海往南京的途中,则是被他们特高课秘密抓捕关押,好吃好喝的招待,同时将对方以往的点点滴滴全都记录下来。 这种身份就十分扎实,军情处就算要查,没有几个月走访调查根本不可能。 “生活上有什么不习惯的?这里的口味和你老家那边还是有很大出入的吧?” “还...还好,习惯一下就好了,再说长官我都来了好几年了。您不信我给您说几句本地话...” 说着山野就打算说几句他这几年学的当地话。 “呵呵,没必要,我说了这不是盘问!” 然而眼前这年轻军官一挥手再度打断了他的后续表演。 山野只觉得心里憋闷的慌,仿佛从对话开始,自己就完全被对方主导,一切的一切都只能跟随对方节奏。 “人早上喜欢吃糊汤米酒配油条吧?咱们这附近早上有个摊子挺正宗,你尝过没?” 就在这时,苏浩笑呵呵道。 问题可谓是一个接着一个。 山野正准备点头,可下一刻脑海中想到什么,不由干笑道, “长官您记错了吧?这京城可没有吃这个的习惯。” “哦哦!对对对!我没去过京城,可能是记岔了吧!” 苏浩笑着摇摇头,解释起来也十分顺滑,让人觉得他好像真的是记混了。 可山野心里则是冷笑。 这种小把戏,我怎么可能会上当。 “对了,南京的果子和京城的果子你觉得有什么区别?”苏浩话锋忽的一转。 “这个不好说,不过出门在外,我就是觉得家里的甜,那滋味我想想都馋得慌。” 山野说着还露出一抹回味之色。 “也对!出门在外谁都会想念家乡的美食。” 苏浩笑着点点头, “话说你不觉得南边的果子果肉更肥美,汁水多吗?” “可能吧,不过我还是喜欢家乡的果子!” 山野很自然的顺着苏浩的话往下说。 “嗯嗯,行!” 苏浩笑着点点头,旋即低头从怀里摸了摸,“来一根?” “多谢长官!多谢长官!” 闻言山野眼睛一喜,知道自己过关了,前面都是苏浩递完烟后,随便敷衍又聊了几句就这么过了。 他有些激动的伸出手,表现的和其他人如出一辙。 啪! “咦?长官您...这是...” 看着忽的一只大手搭在自己手腕,山野不由一愣。 但紧接着,熟悉的一幕出现了。 山野体验到和古田一样的感觉,视野一阵天旋地转后,身形重重摔倒在地。 不等他反应,一只拳头猛地砸向他下颚,咔嚓一声,下颚直接错位,同时对方收手的瞬间,五指张合,猛地对着他衣领就是一扯。 整套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 怎么会?我到底是哪里暴露了? 山野瞪大了眼睛,这会依旧不可置信。 “阁下故乡的应该有很多樱花树吧?” 苏浩说着已经施施然起身,而在他起身的刹那,好几个行动队成员已经接连摁住了山野。 “长...长官...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哪怕下颚脱臼,山野的下颚依旧被人捏住,故而只能含含糊糊说着。 “果子你吃过吗?你就想当然?” 见对方不死心,苏浩反问。 “果子在京畿一带可不是代指水果,是油条,现在你还觉得果子肥美多汁吗? 还觉得甜吗?” 听着这话,山野心中巨震,旋即就是一阵惊悚。 因为他回想起刚刚聊天的细节,以及曾经了解京城的相关资料。 既然要伪装,作为老特工,他当然也尽可能了解了当地习俗。 他是见过资料上写过,果子代指油条的。 【注:在京城,油条也叫油炸鬼,谐音油炸桧,但老京城人也称之为果子或馃子】 只不过毕竟没有长期生活过,这种死记硬背下来的东西,与自己的生活习惯有着极强的割裂感,一旦被人套路很容易就露出破绽。 比如他想到了年轻军官问询时前一句,对方言语间明确说了油条两个字。 紧接着就问果子,他潜意识直接按照自己的理解,将油条和果子这个对于京城人本该关联的东西给分开了。 套路!这一切都是套路! 太阴险了!这个年轻军官太阴险了! 山野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苏浩,那眼神几乎要吃人。 “带走!” 随着苏浩一声冷哼,很快两名行动队员一左一右架着山野就往车上走。 “小苏啊,你小子....我今晚是不得不服啊!还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这群老家伙比起你们这群年轻人还是差远了啊!” 赵卫国此刻笑着朝苏浩竖起大拇指,就今晚所见,他是真的赞叹不已。 自己有如此良将,今后腰板都能硬气几分。 第十五章 连夜审讯(上) 深夜的南京城,万籁俱寂,只有零星的犬吠和更夫沉闷的梆子声。几辆军用卡车和吉普车组成的车队,碾过空旷的街道,军情处大门。 行动二队的队员们则押解着犯人,迅速穿过空旷的操场,朝行动科所在的大楼走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院另一侧情报科办公楼二层,一间办公室的窗帘被猛地拉开一道缝隙。昏黄的台灯光从缝隙中漏出,映出一张阴沉的中年面孔。 情报科第一情报组组长,李国福,少校衔。 他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梳着整齐的背头,但此刻眉头紧锁,眼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他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丝绸睡衣,外面匆匆披了件军呢大衣。 “这是怎么回事?大晚上的谁还有行动?” 李国福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狐疑。 他原本因为白天侄子李良的重大失误而心烦意乱,晚上根本睡不着,干脆留在办公室想对策。没想到刚有点困意,就被楼下的动静彻底惊醒了。 对于他侄子的这事儿可大可小,毕竟以往他们情报科一直都是全面压制行动科的。 眼下行动科似乎审讯出了什么东西,真要是行动科继续有所斩获,那他李国福丢脸可就丢大发了。 更让他恼火的是,本想连夜提审那个犯人,争取拿到新线索将功补过,挽回颜面。 结果行动科的人手脚更快,抢先一步提审。 等他派李良再去刑讯科要人时,得到的回复是:“犯人受刑过重,陷入昏迷,正在抢救,短时间内无法接受审讯。” 李国福当时气得差点摔了杯子。 行动科这群莽夫!为了抢功,下手没轻没重,万一弄死了唯一活口,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好在...犯人没死,坏消息是,行动科提前一步拿到了审讯记录。 这会他派去监视行动科的人还没回来。 “不行,明早一定要向科长说道说道,这案子一定要移交到我们情报科手上!” “组长!”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他的副手,一个精干青年闪身进来,低声道,“打听清楚了,是行动二组的人。他们晚上突然出动,封锁了南龙门街一带,进行大规模排查。 抓回来两个人,……呃.....不排除就是白天那伙敌特的同党。” “什么?!!” 闻言李国福的心脏猛地一沉。 当然更多地还是震惊! “行动科那群人什么时候效率这么高了?你确定?” 他恶狠狠盯着自己这下属。 “长官...这个卑职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们的确进行了排查,且我们安插在行动科的人还看到他们似乎抓捕了两人。” 行动科竟然独立搞了一次成功的排查抓捕?还真的有所收获?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在他印象里,行动科除了抓人、盯梢、动武,在需要精细分析和情报甄别的领域,根本就是一群无头苍蝇。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就凭那份口供?” 李国福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窗台。 “目前还不清楚细节。但看赵卫国那志得意满的样子,肯定是有大收获。” 副手语气中也带着焦虑,“组长,咱们怎么办?如果真让他们顺藤摸瓜,把这个间谍小组给彻底端了,那咱们可就……” “就成了行动科英勇果敢力挽狂澜的完美衬托是吧?” 李国福接过话头,声音冷得像冰。 他太清楚这些年行动科那群人多憋闷。 毕竟换位思考,换他在行动科那边做事,他也很憋屈。 很多事都需要受到他们情报科掣肘,不仅如此,很多时候就只是沦为了情报科的打手角色,这谁不憋屈? 而且一旦行动科独立完成从抓捕到深挖再到扩大战果,那么最初的情报失误原本还能凭借情报科在处座面前的好感,而圆过去。 但在巨大的成功面前,就会显得这次他们情报科的失利有多么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慌什么?东洋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就算他们侥幸又抓了两个,也不过是外围的小角色。 真正的核心人物,那些隐藏更深、联络更诡秘的大鱼,以行动科那群人的脑子,给他们一年也未必摸得到边! 更何况,是不是真抓到了东洋敌特,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 李国福一脸淡然的说着,他是不信行动科能有这种办事效率。 不过他还是摩挲着下巴,感觉哪里不对劲。 “你最近让咱们安插在行动科的人调查调查,最近行动科是有什么改变吗? 总感觉他们今天有点不一样....” 李国福感觉有些纳闷。 就好比他们情报科是学霸,而行动科是学渣。 以往行动科的表现一如既往的学渣,可今天这家伙突然能做出很多难题,甚至表现的比他们这个学霸还猛。 这属实是不太正常。 “是长官!” “嗯,不过也不用太慌,最后一旦这案子陷入僵局,还不是要转交到我们情报科头上?” 李国福自顾自说着,一颗心也逐渐放了下来,“而且他们行动科有什么?有几个懂密码破译的?有几个精通无线电监听的?有几个能建立起有效情报网的? 案子不是这么办滴!~” 副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组长说的是。那我们现在……” “盯着他们,密切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去刑讯科那边探听一下,今晚抓的那两个人到底什么身份!” 李国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若真的是东洋特务,那就好办了。 处座虽然看重结果,但也讲究规矩和效率。 以往这类需要深挖扩线的案子,主导权最终都会落到我们情报科手里。明天一早,我就请求科长面见处座,陈明利害。这案子,不能让他们胡来!” “是!” 副手领命而去。 —— 行动科二组办公室,灯火通明。 赵卫国根本没回自己宿舍,直接就在这里坐镇。 “好!咱们这次干得漂亮!”赵卫国说着看向吴江河,“老吴,安排弟兄们轮流休息,盯紧情报科那边,绝对不能让情报科的人钻了空子!” “明白!”吴江河重重点头。 赵卫国将苏浩单独叫到一边,脸色凝重地低声道:“小苏,时间不等人。咱们虽然抢了先手,但情报科那边不是吃素的。 李国福那个老狐狸,现在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敢打赌,天一亮,他就会去找处座,要求接管后续审讯和调查。 处座……处座虽然看重咱们这次的成绩,但以往的情报案件,最终主导权大多还是落在情报科手里。” 他顿了顿,看着苏浩沉稳的眼睛:“所以,我们必须在处座做出决定之前,连夜撬开他们的嘴! 我要知道他们知道的一切,上下线、联络方式、任务内容、还有没有其他同伙等等....” 第十六章 连夜审讯(中) “我知道这很难,也很累。但这是咱们行动科翻身的机会! 我批准你,可以使用咱们行动科的磺胺份额,不惜代价,只要不是立刻弄死,用尽一切办法,快!我要快!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尽可能多的情报挖出来,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底气去和处座谈,和情报科争!” 苏浩能感受到赵卫国语气中的急切。 也明白,这不仅仅是两个犯人的口供问题。 这是谁赢了,谁就是小丑的局。 只不过情报科基本盘太扎实了。 “是!组长!保证完成任务!”苏浩立正敬礼,声音斩钉截铁。 看到苏浩如此干脆果断,赵卫国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他重重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小苏,好好干!这次的头功,我给你记着!只要能打开突破口,我亲自去处座那里给你请功!凭你今天连抓三人的表现,一个中尉衔,跑不了! 要是真能顺着这条线,破获一整个间谍小组,上尉也不是不可能……” “多谢组长栽培!苏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去吧!叶恒配合你。需要什么支援,直接找我或者老吴!”赵卫国挥手。 —— 刑讯科,三号审讯室门口。 李虎和赵龙刚刚交接班,正准备去休息室眯一会儿,就看到苏浩和叶恒又走了过来。两人脸上都露出诧异之色。 “你们怎么又来了?先前不是才审讯过吗?我可跟你们说,那犯人现在已经移交到了情报科看管。 你们现在 就算想提审也没戏。” 李虎摇头道,他现在属实是有些怕了苏浩。 然而就见苏浩摇摇头,同时拿出文件。 “这次是提审新犯人,一共两个,都是东洋特务!你可以看看!” 闻言李虎和赵龙眉头都是一跳。 又抓了两个? 什么时候东洋人这么好抓了? 这才过了多久来着。 从苏浩先前离开审讯室,再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个小时。 两三个小时,又送过来两个,你当出去逛街买菜呢? 将信将疑的放开文件看了看,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还真的抓了两个? 还是东洋间谍? “人在临时羁押室了吧。不过……”李虎犹豫了一下,“苏队长,按照流程,这种要犯的审讯,尤其是涉及后续深挖的,通常需要情报科派人主导或者在场。你们这……” “特殊情况,组长特批,连夜突审。”苏浩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时间紧迫,麻烦两位带路,准备两间审讯室。” 李虎和赵龙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于上面的交锋,他们也不敢多问,点点头:“行,跟我来。” 很快,古田和山野被分别带进了相邻的两间审讯室。 古田脸上还带着被捕时的尘土和擦伤,眼神凶狠中带着绝望。山野的下颚已经被简单复位,但依旧肿胀疼痛,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身体微微紧绷。 苏浩没有立刻进入任何一间审讯室。他站在两间审讯室中间的走廊里,对李虎和赵龙吩咐道:“李哥,赵哥,今晚恐怕要辛苦二位了。” 李虎闻言,脸上挤出点笑容:“苏队长客气了,分内之事。您看……是您亲自来,还是我们先试试?” 苏浩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疲惫:“我今天跑了大半夜,有点乏了。审问的基础工作,还是两位专业人士来。我的要求是.....分开,同步审讯。 你们两个,一人负责一间,同时开始。” 闻言李虎和赵龙点点头,这倒是比较常见的手段。 无非就是要利用信息差和心理压力,防止两人串供。 “明白了!”李虎精神一振,这算是回到了他们熟悉的节奏。他看向赵龙,咧嘴露出一丝狠色:“阿龙,听到没?咱们可得在苏队长面前,好好露一手了!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刑讯科是吃干饭的!!” “得嘞!” 赵龙也是笑着点头,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两人因为先前被苏浩那一波,心里一直憋着一团火。 不可否认,苏浩那别开生面的审讯方式,着实让他们开眼了。 但他们又怎么能甘心呢?在自己最专业的领域,被一个外行人给比下去,说出去都丢人! 很快,两间审讯室的门几乎同时关上。 紧接着,皮鞭撕破空气的厉啸、沉闷的击打声、压抑的痛哼和怒吼,以及李虎、赵龙那凶神恶煞般的喝问,便开始从门缝中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浩哥...那个....那个你不去盯着吗?” 叶恒坐在这里总觉得有些坐立难安,听着审讯室里的惨叫,他面色微微发白。 先前已经经历过一次,可这会显然他没那么容易适应。 “那你怎么不去?”苏浩反问。 "呃...呵呵,浩哥说笑了,我哪会这个啊...我一个外行人就不掺和了。" 叶恒连连摇头。 “对了,老叶,你困不困?”苏浩想了想询问道。 “啊?” 叶恒有些不理解,困? 这时候你要说困吧?忙活了一整天,确实很累。 但这种时候怎么困的起来的,一天之内连抓三个敌特,他兴奋劲都还没过呢。 “我不困啊!” “嗯,那行,你就帮我盯着,后半夜三点再叫我。” 说着苏浩脱下外套,又拿起刑讯科不知道是谁留在这儿的衣服,盖在身上,然后就着旁边的长条凳直接睡了起来. 听着耳边很快就传来若有似无得呼噜声,叶恒都惊呆了。 人与人有这么大的不同嘛? 因为一天之内连抓三个敌特,他这会还激动的完全不能自已呢。 结果苏浩竟然这么宽心,心理素质简直无法想象。 殊不知,苏浩肯定有这种大心脏。 前世刑警办案有多累就不用说了,有时候跟踪监视嫌犯这些,可能一两天硬是一口饭都吃不上。 甚至苏浩最猛的一次就是连续三天一次没合眼,还要随时保持警惕状态。 一开始苏浩也和叶恒一样,遇到一些功劳,成功抓捕一次罪犯就兴奋的睡不着。 后面他也就习惯了,甚至养成了争分夺秒休息的习惯。 第十七章 连夜审讯 (下) 审讯室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艰难地爬向凌晨两点半。 李虎从三号审讯室里退出来,反手带上门,隔绝了里面沉闷的喘息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和疲惫。汗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子辣椒水和焦糊味混合的怪味。 一天之内,连着高强度审讯两场,中间几乎没怎么休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更重要的是,憋屈。 里头那个叫山野的东洋特务,嘴硬得跟他妈茅坑里的石头似的,除了惨叫和咒骂,愣是一个有用的字儿都没吐出来。 李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那股火气噌噌往上冒。不是冲着犯人,是冲着自己。妈的,在刑讯科干了这么多年,自认手段也算狠辣刁钻,怎么今天就这么不顺? 那个新来的小子能轻易撬开的嘴,怎么到自己这儿就是无法啃下来呢? 传出去,他李虎在刑讯科还怎么混?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下意识瞟向走廊另一头。 四号审讯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是赵龙在对付那个叫古田的。 不知道阿龙那边怎么样……估计也够呛。这些东洋鬼子,一个比一个难搞。 或许……该去问问那个新来的军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李虎自己摁了下去。他咬了咬后槽牙,脸上横肉抽动。求助? 向一个外行,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埔生求助? 他李虎丢不起这个人!不就是熬吗?看谁熬得过谁!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推门再进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走廊长凳上坐着的人。 叶恒那小子,脸色苍白,眼神发直,显然被里头的动静折磨得不轻。而旁边的苏浩…… 李虎愣住了。 苏浩竟然……睡着了? 他蜷在长条木凳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旧军大衣,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甚至……似乎还发出了极轻微的鼾声? 在这充斥着痛苦与暴力的走廊里,在这决定行动科命运的关键夜晚,他居然睡着了? 叶恒看到李虎出来,连忙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着沉睡的苏浩,脸上写满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这位浩哥的心,是真的大啊。 李虎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是太累了? 还是……根本就没把这场审讯当回事? 联想到白天苏浩那匪夷所思的聊天式破案和抓捕,李虎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看不懂这个年轻人。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苏浩,或者干脆自己再进去拼一把时,长凳上的苏浩眼皮动了动,几乎在李虎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同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而冷静,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惺忪,仿佛刚才的沉睡只是假象。 “怎么了?”苏浩坐起身,将军大衣放到一边,声音平静,看向李虎。 李虎张了张嘴,求助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还是被他给咽了回去。 “没……没什么,苏队长。就是出来透口气。” 他硬邦邦地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里头的家伙,骨头硬得很。” 苏浩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走到三号审讯室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朝里看了看。 山野被绑在刑架上,耷拉着脑袋,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但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李兄弟辛苦了,先歇会儿吧,抽根烟。” 苏浩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哈德门,抽出一支递给李虎,自己也点了一支。烟雾在昏暗的走廊里袅袅升起。 李虎接过烟,就着苏浩递来的火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似乎冲淡了些许疲惫和烦躁。“苏队长,您看……这……” “交给我吧。”苏浩吐出烟圈,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也累了,出去缓缓。这里我看着。” 李虎犹豫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再耗下去,自己恐怕也榨不出什么。 而且他是真的有些扛不住了。 “……那就麻烦苏队长了。”李虎最终点了点头,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墙边,点燃的香烟夹在指间,默默地看着。他想看看,这个邪门的年轻人,这次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苏浩推门走了进去。 审讯室里的气味更加浓重。 血腥、汗臭、焦糊、尿臊……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沉滞。 山野听到动静,勉强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苏浩脸上,随即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和古田是怎么被发现的。 苏浩没理会他的眼神,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在山野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指尖的香烟明明灭灭。 他没有拿任何刑具,甚至没有靠近,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打量着山野,目光像是在研究一件奇怪的物品。 山野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情绪的审视,比李虎的凶狠喝骂更让人心底发寒。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声,用汉语低吼道:“有本事杀……杀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苏浩仿佛没听见,弹了弹烟灰,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知道我白天是怎么找到你们的吗?” 山野闭上嘴,眼神凶狠地瞪着苏浩,拒不回答。 苏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山野的耳朵,“你以为你们藏得很好?” 苏浩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魔力,“从你们踏入那条街开始,就已经在我们的网里了。你们的死信箱,你们传递信号的方式……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山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死信箱!信号!这些核心的机密,对方真的知道了? 难道……难道真的有人叛变了? 是古田? 还是有其他人被捕了? 不!不可能! 他们怎么可能会叛变,就算叛变也绝不可能这么快 ! “你是不是在想,谁背叛了你们?”苏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重要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其实大部分情报我们已经到手了。 接下来无非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不可能?!” 第十八章 你也不行啊! 就见苏浩抽了口烟,笑眯眯道,“知道我为什么能知道你们就在那群人里面吗? 知道我为什么能精准抓到你们吗?” “哼!我管你们怎么抓到我的!反正打死我也不说!” 山野冷哼,完全不接茬。 真以为他是什么小猫小狗?这么容易就被唬的找不着北? 对此苏浩耸耸肩也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 “可惜,你嘴硬也没用,你同伴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一些事,你其实说不说都一样。 你要说,或许我能给你个痛快,你要是不说,那就别怪我让你生不如死了。” 听着这话,山野还没反应,李虎就已经坐不住了,连忙来到犯人一侧站住。 苏浩这种话,很可能会导致犯人咬舌自尽,他得防范于未然。 苏浩也注意到这点看了眼李虎,暗自点头。 看样子刑讯科的人,也不都是废物。 山野先是一愣,旋即冷笑,“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嘛? 这种基础的审讯套路对我没用,我劝你们还是别白费气力了,至于折磨? 呵!你觉得我会怕?” 山野冷冷看了眼苏浩,心里则是暗自冷笑。 都是这个该死的家伙,要不是他,自己怎么可能会被抓住。 不过说起来,他心里对眼前这个年轻军官还是有些发怵的。 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而未知往往会带来恐惧。 对此苏浩也是暗自点头,不愧是特高课特务,确实是有点东西但不多! 而且他也没想过靠着这种小手段就能打开突破口。 只是笑着摇头道,看样子你还是不信我的话啊。 也行,既然这样....李虎兄弟,麻烦把咱们刑讯科的电椅给这位客人安排一下。 闻言李虎不由心中一惊,电椅? 马的,这年轻长官真不知道轻重啊,这家伙一上来就要用电椅。 真不怕把人给弄死。 他不由低声提醒道, “苏队长,那个....犯人已经经历了这么久的拷打,要不缓缓?” “上电椅,出了事我来承担!” 苏浩淡淡道,口中烟雾喷吐。 虽说有肺癌,一开始他还忍着不抽,但一来是压力属实是有点大。 二来嘛,特么全都是一群老烟枪,军情处那群人就没几个不抽烟的。 可以说,你只要不抽大烟,那都算是好的。 见苏浩一脸不容置疑的表情,李虎深吸口气,一咬牙扭头朝外走去。 没一会就见李虎从外面又叫来了两名刑讯科人员,同时把山野架上电椅,捆绑好手脚。 然后在山野各个区域贴上电极。 此刻山野表面依旧是一言不发十分镇定,心里已经有些忐忑了。 主要是苏浩一开始表现的就太果断了,好像真的完全不在乎情报。 好像正如对方话里描述的一样,他已经掌握了情报,在他这里只是走个过场一样。 而且让他心里没底的还是因为白天街道上,这群华国特务好像真的实行了某项抓捕计划。 这么说来,会不会自己小组的成员白天真的有人被抓了。 要不然为什么对方会这么自信? 他心里愈发没底。 但表面他还在死撑着,他在默默观察眼前这个年轻军官的一举一动。 可让他失望的是,苏浩从始至终没有丝毫迟疑。 那些审讯人员相比之下都还有些犹豫,可苏浩直接下令,“开始吧!” 很快山野就浑身抽搐起来,难以言喻的疼痛。 猛烈的电击在他全身流窜。 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肉体的痛苦他可以忍受,甚至死亡的威胁他也有所准备。 可电刑属实是有些非人般的折磨。 这玩意有多恐怖绝非电影或者可以描述的。 曾经有人说过,没有人能在电椅上依旧嘴硬,就算是钢铁也能把你电的软趴趴的。 仅仅片刻,山野浑身哆嗦着,眼泪鼻涕,屎尿屁纷纷不自觉溢出,空气中散发着难闻气味。 苏浩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激烈的挣扎、恐惧、绝望交替闪过。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审讯室里明明灭灭。 一旁的李虎已经是看的目瞪口呆,他这会真的被苏浩这个新来的军官吓到了。 他刚刚还在心中暗自猜测,待会苏浩看到这么渗人的一幕,会不会出现呕吐等狼狈模样。 如此他就能自然而然的中止电刑,从而在对方面前调侃几句。 可此刻他发现苏浩的神色就像是在看待一件艺术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野浑身肌肉都在抽搐着,汗水混着各种污秽不断滴落。 甚至仿佛间好似能闻到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焦臭味。 不知过去了多久,山野这才感觉电流逐渐减弱。 旋即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发出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我……我说……” 声音嘶哑,微弱,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审讯室里。 门外一直默默看着的李虎,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烟灰簌簌落下。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里面。 这就……松口了?自己折腾了快两三个小时,皮开肉绽都没让这硬骨头吭一声,苏浩进去不到十分钟,只是说了几句话…… 苏浩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心里则同样有些诧异。 时间紧任务重,其实在看到山野的第一时间他就觉得从这家伙口中估计套不出什么话。 因为这家伙身上几乎没什么缺点,之前古田身上的漏洞,在这家伙身上统统没有。 可以说这家伙为了潜伏伪装,早就把自己的身体完成了彻底蜕变。 所以他也就诈一诈 ,既然不奏效,就打算折磨一下对方,好歹不能让对方这么轻松。 至于死了? 那就死了呗,对于从另外一个敌特口中探听消息他还是有点信心的。 但他没想到这家伙怎么这么软? 敢情你也不行啊! 苏浩坐在椅子上,拿出纸笔,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姓名,代号,所属机构,任务。” “山野俊……代号‘蚂蚱’……隶属内务省……特高课……,南京潜伏组虫群侦察员……”山野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每说一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第十九章 虫群小组 “虫群?” 听到这个答案,苏浩心中一突,怎么搞的? 不是鸟群间谍小组吗?怎么就变成虫群小组? 苏浩心中困惑,但这会并未流露出来。 “你们的死信箱是什么?联络方式又是什么?小组一共多少人?” “死信箱位于....” 山野正准备说,但很快他好像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苏浩, “你...你...你不知道?!不对,你在骗我!” 见对方这么说,苏浩身形一顿,旋即放下笔,淡淡道, “你还有选择余地吗?我说我知道你信吗?我说我不知道你又信吗? 既然这样何不老老实实配合呢?我敢保证,你要是说了,不说会死,起码你会过上一段时间快乐日子。 至于你不说....” 说着苏浩笑着摇摇头,有些话已经不言而喻了。 闻言山野俊眼神逐渐黯淡,自己真的能斗过这家伙吗? 该死! 南京的局势怎么突然恶化成这样了? 之前明明.... “呼!好我说!不过能给我来一根吗?” 山野俊长出口气,目光看向苏浩。 “可以!” 苏浩点点头,眼神示意之下,一旁的李虎已经赶忙抽出一根烟塞到山野俊嘴里点燃。 “死信箱位于.....” 苏浩默默听着,甚至这会他都懒得自己去记了,而是交给了一旁的叶恒帮忙记录。 他这会算是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这么快服软了。 敢情也是误打误撞了。 细细回想起来,苏浩发现自己刚刚,竟然碰巧给对方制造了一种错觉。 一种,白天抓捕的不是鸟群小组,而是虫群小组的成员。 加上苏浩果断用电刑,以及此前快速且精准的定位山野俊和古田两人,且快速实行抓捕。 这一切都仿佛在说,你们再不说,价值将一文不值! —— 凌晨五点,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行动科科长办公室外的走廊里,赵卫国像一头困兽,背着手来回踱步,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急促。 他几乎一夜没合眼,眼球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混合着焦虑和期盼。 口袋里那份关于昨夜抓捕两名新敌特的简要报告,被他捏得微微发潮。 科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漆黑一片。 秘书小王趴在门口的值班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被赵卫国的脚步声搅得睡意全无,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压低声音道:“赵组长,您……您要不先回办公室等等? 科长他老人家习惯七点半才到,这会儿真没来呢。” 赵卫国停下脚步,看了眼怀表,指针刚过五点十分。他知道秘书说的是实情,可心里那团火实在压不住。 “我等会儿,没事,你睡你的。”他挥挥手,声音有些干涩。 小王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这位心急如焚的行动组长,只能继续趴着,但睡意是彻底没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走廊尽头窗户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点深蓝,又慢慢晕染开灰白。 每一秒对赵卫国来说都像一年那么长。 他脑子里不断盘旋着各种念头......苏浩那边审讯得怎么样了?那两个东洋特务开口没有?情报科的李国福此刻在干什么? 处座会怎么看待这次行动科的擅自行动和大规模排查? 就在他焦躁得几乎要破门而入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行动科科长,孙明远,上校军衔,年近五十,身材保持得不错,脸庞方正,眉眼间带着长期身处权力中枢沉淀下来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黄呢军装,披着件薄呢大衣,手里拿着公文包,正朝办公室走来。 看到门口像热锅上蚂蚁一样的赵卫国,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卫国?这么早,有事?”孙明远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一丝疑惑。赵卫国是他手下得力干将,行事向来稳重,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科长!”赵卫国像看到救星,几步抢上前,敬了个礼,也顾不上秘书在场,压低声音急急道,“有紧急情况汇报!事关重大!” 孙明远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点点头,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门:“进来说。” 两人进了办公室,孙明远随手打开灯,将公文包和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么火急火燎的?天还没亮呢。” 赵卫国哪里坐得住,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身体前倾,语速极快地将昨晚南龙门街抓捕后的后续行动、苏浩如何通过甄别口音、观察细节锁定目标、最终成功抓获两名潜伏日谍的经过,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他重点强调了苏浩在其中起到的关键作用,以及被捕两人很可能与白天那个鸟群小组存在关联。 “……科长,算上白天抓的那个,咱们行动二组,一天之内,连破三名东洋特务!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赵卫国说到最后,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发颤,眼睛紧紧盯着孙明远的脸,期待看到震惊和赞许的表情。 孙明远确实被震住了。 他端着秘书刚泡好送进来的热茶,手停在半空,足足愣了好几秒。 一天之内,连续抓获三名经过严密训练、潜伏极深的日本间谍? 这效率,别说他们行动科,就算是向来以专业和高效自诩的情报科,也极少做到,甚至可以说是闻所未闻!尤其听说主导这一切的,竟然是个刚报到没两天军校毕业的毛头小子苏浩时,他心中的惊讶更甚。 “消息……确凿?” 孙明远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里的波澜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千真万确!人现在就关在刑讯科!绝不会有错!” 赵卫国拍着胸脯保证。 孙明远靠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光亮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迅速权衡着利弊。 行动科这次露了大脸,这是好事,大大提振了士气,也能在处座那里狠狠刷一波存在感,打压一下情报科近年来日益嚣张的气焰。但是…… “人呢?审讯了吗?口供呢?” 孙明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可别像以前那样,抓是抓到了,嘴却撬不开,最后人死了或者熬住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得不到,白忙活一场,还让情报科那群人看笑话。” 第二十章 审完了 赵卫国心中一紧,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他硬着头皮道:“科长放心!我已经命令苏浩和叶恒连夜突审,不惜代价,一定要在天亮前撬开他们的嘴! 苏浩那小子……有点邪门,审讯很有一套,白天那个小岛二郎就是他撬开的。我相信他这次也能行!” “苏浩……” 孙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印象里是新分来的一个黄埔生,档案上特长是身手好,没想到在审讯和侦查上也这么厉害? 他看了一眼赵卫国脸上那混合着疲惫、兴奋和焦虑的神情,知道这位爱将是把宝全押在那个新人身上了。 “老赵啊,”孙明远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不是我不信你,也不是不信那个苏浩。但东洋人的骨头有多硬,你我都清楚。他们受过专业训练,别说一夜,有时候熬上几天几夜也未必开口。 更何况……”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情报科那边,李国福可不是省油的灯。你抓了人,还一口气抓了三个,他能睡得着? 我敢打赌,他现在要么已经在到处打听消息,要么……连夜致电处座了。” 赵卫国的心沉了下去。这正是他最怕的情况。行动科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如果因为审讯不及时,或者拿不出过硬的口供和后续行动计划,被情报科以专业能力不足、浪费重要线索为由把案子抢过去,那真是为他人做嫁衣,憋屈到吐血。 “科长,那……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人是我们抓的,功劳也该是我们的!”赵卫国急了。 孙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决断:“当然不能坐以待毙!这样,你现在立刻去刑讯科,亲自盯着! 不管苏浩那边有没有进展,你给我钉在那里!我这就去见处座!” “见处座?现在?”赵卫国一愣,处座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尤其这么早。 “对,现在!”孙明远拿起衣帽架上的大衣,动作利落地穿上,“李国福要告状,要抢功,肯定会找他们的科长,他们的科长肯定会去找处座陈情。 我们不能等他们先开口! 我要抢在他们前面,向处座汇报我们行动科的战果,以及就算审讯暂时没突破,我也要强调我们发现了重大线索,正在全力攻坚,绝不能让案子轻易脱手!” 他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眼神锐利:“老赵,稳住!你现在就去刑讯科,给我拿出点东西来! 哪怕只有一点点口供碎片,也是我们谈判的筹码!我这边,尽力为你,为我们行动科争取时间!” “是!科长!”赵卫国精神一振,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科长这是要亲自出马,去和情报科打擂台了!他立刻敬礼,转身就往外冲。 “等等!”孙明远叫住他,沉吟了一下,“你刚才说,主导这次抓捕和审讯的叫苏浩?” “对!苏浩,新来的少尉,黄埔十四期,身手好,但脑子活,眼光毒,审讯也有一套!”赵卫国赶紧补充。 孙明远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是个好苗子。这次如果真能成事,我亲自给他请功!你去吧,随时保持联系!” “明白!” 赵卫国像一阵风似的冲出科长办公室,直奔后院的刑讯科。 他心里七上八下,既为科长的支持感到振奋,又为苏浩那边的情况感到无比焦虑。时间,时间太紧了!苏浩啊苏浩,你小子可千万要顶住啊!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刑讯科那栋阴森的水泥平房门口时,正好看到苏浩和叶恒从里面走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倦色,尤其是叶恒,眼圈发黑,走路都有些飘。 苏浩虽然也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看到赵卫国急匆匆赶来,苏浩和叶恒立刻立正敬礼:“组长!” 赵卫国摆摆手,目光急切地在两人脸上扫过,尤其在苏浩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秒。没有预想中的兴奋,也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完成工作后的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真没问出什么吧?白忙活一夜?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辛苦了,苏浩,叶恒。忙活了一整夜,累坏了吧?”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松,但眼神里的急切和忐忑却掩饰不住,“审讯……还顺利吗?那两个东洋鬼子,开口了没有?” 他一边问,一边紧紧盯着苏浩的表情,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没问出来,他该怎么安慰,怎么鼓励,怎么想办法再争取一点时间…… 不过渐渐的他一颗心沉入谷底.... “不...不会是死了吧?” 说着赵卫国声音都有些干涩。 没问出什么来很正常,他能理解,可要是人死了,死在他们行动科手里,那麻烦可就大了。 到时候情报科那群人肯定会像疯狗一样冲过来乱咬。 到时候别说有功,不算大过就是好的了。 然而苏浩只是看着赵卫国。 旋即微微侧身,将手中的笔记本递了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一件日常公务: “报告组长,已经审完了。这是古田和山野的初步口供笔录。山野的审讯刚结束不久,后续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和深挖,但主要脉络和关键信息已经基本清晰。” “审……审完了?”赵卫国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接过那个还带着苏浩体温的笔记本,手指有些发颤。这么快?两个硬骨头,一晚上就都撬开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猛地抬头看向苏浩,又看看旁边虽然疲惫但眼神里透着兴奋的叶恒。 “是啊组长!”叶恒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浩哥太厉害了!那个叫山野的,一开始嘴硬得很,李虎他们折腾了俩小时都没用。浩哥进去不到半小时,就让他全撂了!还有那个古田也是!” 赵卫国没理会叶恒,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笔记本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微微发抖的手指翻开笔记本。 第二十一章 准备抓捕 里面是清晰有力的字迹,条理分明地记录着: 犯人一:古田俊,化名刘老四,代号蚂蚁,隶属日本内务省特高课中国课南京潜伏组虫群小组,外围侦察员。 犯人二:山野石二,化名王顺,代号蚂蚱,隶属同一虫群小组,外围侦察员。 两人均证实,虫群小组与白天抓捕的鸟群小组成员分属不同体系,但可能存在间接联系或共同上级。 两人交代了虫群小组的另一处备用安全屋地址城西一处杂货铺后院。 甚至山野还交代了其单线联系上级代号“蝉”的紧急联络方式。 古田部分供述了小组近期一项未完成的侦察任务监视下关码头某仓库区。 同时两人均提及悦来茶馆,属于他们虫群小组情报中转站.... 一行行,一页页,虽然只是初步口供,但信息量巨大,脉络清晰,关键点明确!这不仅仅是撬开了嘴,简直是挖开了一座情报宝藏! 赵卫国看得呼吸都急促起来,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抽搐。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死死盯着苏浩,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这……这都是真的?他们全说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基本可信。两人口供在关键节点上能相互印证,细节也对得上。 具体真伪和深入细节,还需要后续核实和进一步审讯。” 苏浩的回答依旧沉稳,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夸大其词。 “不过这怎么牵扯出一个虫群小组出来了?” 赵卫国还是感觉难以置信,如果这要是真的,那这次他们行动科可就算是立大功了。 “根据两人的口供对应下,他们的确和那个小岛分属于不同谍报小组!”苏浩点点头道。 “好!好!好!”赵卫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一拳捶在自己掌心,脸上的倦色和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振奋,“太好了!苏浩!你立大功了!叶恒,你也辛苦了!” 他紧紧攥着那个笔记本,感觉像攥着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 有了这份东西,行动科这次,不仅抓了人,还拿到了切实的口供和后续线索! 有这些东西,最终无论情报科如何巧舌如簧,最终这案子的后续也得交由他们行动科来执行! 关键还是,这可是两个谍报小组的线索啊! 这就是一次泼天的大功,要知道此前处座在领袖那边可没少因为针对东洋敌特不利被领袖训斥。 处座被训斥,那两边科长都得吃瓜落。 科长不高兴,他们下面人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故而最近情报科和行动科都为了能够发现间谍小组而头疼不已,可几个月下来线索可谓寥寥无几。 而现在一来就是两支间谍小组,还是在一日内获悉,这谁能想到? 到时候看情报科那帮孙子还怎么抢功! “走!苏浩,叶恒,跟我回去!” 赵卫国意气风发,转身就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对苏浩道,“对了!你赶紧回去休息,什么都别管,好好睡一觉!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和科长!” “可是组长...根据这两人交代的内容,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实行抓捕计划。 现在两人落网的时间还很短,如果我们抓紧时间或许能尽快抓捕更多东洋特务。 一旦对方反应过来,到时候全都陷入潜伏静默状态,那接下来搜寻可就是大海捞针了!” 苏浩说的言简意赅,闻言赵卫国也是面色凝重的点点头。 可看着苏浩和叶恒,一个虽然精神头还有点,但黑眼圈很重,而另一个则是惨不忍睹了,双腿都有些发飘。 “你们真的没问题吗?”赵卫国有心让二组的其他人去办。 比如交给行动一队或者二队的人马。 毕竟昨晚不仅是苏浩两人劳累,就连老吴,老刘以及整个行动二队的人都十分疲惫。 要知道还有不少二队的行动队员还在张浩的那个房间把守,另外老吴他们还在写报告。 毕竟抓捕敌特,可不是说简单抓捕,后续要写的报告可不少。 “没问题组长!” 苏浩立正行礼,一脸的中气十足显得精神头满满。 “好!那就辛苦你了,回头等这件事彻底办妥后,我做东,咱们再好吃好喝一顿!” 赵卫国正色点头,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虽说可以让其他人办,但后续案子交给其他行动队,那性质就变了。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对苏浩这个爱将喜欢的紧,可不能让他产生自己要让人分润他们行动二队功劳的意思。 其次苏浩能参与进来他也能更加放心,毕竟这小子仅仅一天展现的能力是许多人几辈子都没有的。 “我让老吴他们全权配合你们有必要时,你们可以从整个二组抽调人员,所有人务必配合,若有延误战机,军法处置!” “另外叶恒你也辛苦一下,要是苏浩累了,有些事你就帮忙多盯着知道吗?” “是!组长!” 叶恒连忙立正行礼,心里则是欲哭无泪。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啊! 苏浩累,我比苏浩更累啊! 这家伙睡了小半宿,后面书写审讯记录时,一开始苏浩还在旁边指挥,后面索性跑去睡觉了。 但没办法,谁叫苏浩做的都是技术活呢? 而随着赵卫国此话一出,苏浩也是长出口气。 有这话,他就能放开手脚去办了。 “另外苏浩,你实行抓捕的过程,若是需要封锁街道,无需考虑任何影响。 回头我会和科长额外补一张通知即可!” “是!” 苏浩点点头,没有多言扭头就走。 这种有人撑腰,自己能放开手脚做实事的感觉太爽了。 虽说现在他确实需要休息,高强度的脑力和体力消耗,即使以他的身体素质也有些吃不消。 但事不宜迟! 现在他就是在和时间在赛跑,绝不容耽搁半点! —— 天刚蒙蒙亮,南京城在薄雾中渐渐苏醒。 一家挂着悦来茶馆陈旧匾额的两层木楼,传来了拆卸门板的哐当声。 两个穿着半旧短褂、肩搭白毛巾的伙计,动作麻利地将最后几块门板卸下,靠在墙边。 清晨微凉的空气夹杂着茶香和街市隐约的喧嚣涌了进来。年纪稍长、面色黝黑的伙计朝里间吆喝了一声:“掌柜的,门开好嘞!” “嗯,知道了。”柜台后,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穿着藏青色绸衫、戴着瓜皮小帽的中年男人应了一声。 他面容清癯,留着两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胡子,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核对昨日的流水。他就是这家茶馆的掌柜,也是虫群小组在南京城内的成员之一,化名陈友德,代号蜜蜂。 第二十二章 意外(上) 听到伙计的吆喝,陈友德抬起头,与门口两个伙计代号螳螂和蛐蛐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眼神平静,微微颔首。 看到这个信号,两个伙计心里也踏实下来,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开始擦拭桌椅,准备迎接早间的茶客。 陈友德则继续低头拨弄算盘,但心思已经飘远。 他来南京已经快五年了。 从最初踏上这片陌生土地时的紧绷警惕,到如今将陈掌柜这个角色融入骨血,他甚至偶尔会产生错觉,仿佛自己真的是在这条街上经营了半辈子茶馆的小老板。 他熟悉这里每一声市井叫卖,认得大多数常客的面孔,能自如地用本地口音与街坊闲聊,抱怨生意难做,关心柴米油盐。 这种彻底的、经年累月的伪装,连他自己都时常感到惊讶。 起初,他严格遵守着特高课本部的每一条训诫,时刻保持警惕,对任何风吹草动都疑神疑鬼。 但时间是最好的麻醉剂。一年,两年,三年……除了定期接收来自上面的加密指令,并通过茶馆这个绝佳的掩护传递一些小道消息或观察报告,他的生活平静得近乎乏味。 没有遭遇过任何真正的盘查,甚至本地的警察、保甲长都成了他茶馆的常客,偶尔还能从他这里听到些可靠的街谈巷议。 久而久之,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或者说,是松懈,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有时会想,那些在训练营里被反复强调的支那特工的威胁,是不是被过分夸大了? 看看这南京城,表面上戒备森严,实则漏洞百出。他们虫群小组在此扎根数年,如鱼得水,何曾露出过半点马脚? 他甚至开始欣赏,或者说,享受这种伪装成生活的状态。 比起在东京时那些刻板枯燥的训练和提心吊胆的任务,现在这种拥有固定身份、稳定营生、甚至街坊尊敬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当然,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会被帝国军人的职责感和忠诚所压制。 不过那种扎根于日常生活的安逸感,却实实在在地消磨着他的锐气。 “陈掌柜,早啊!” 一声招呼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穿着对襟短衫的老茶客踱了进来,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王老爷子早!还是老规矩,一壶雨前,一碟瓜子?” 陈友德立刻换上热情的笑脸,从柜台后绕了出来,亲自招呼。动作自然,语气热络,任谁看来,这都是一个再地道不过的茶馆掌柜。 “对对对,还是陈掌柜记性好。”王老爷子笑呵呵地点头。 伙计螳螂立刻机灵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后厨张罗。 另一个伙计蛐蛐则继续擦拭着其他桌子,耳朵却竖着,留意着茶馆内外的所有动静。 这是他们的本能,即使内心有所松懈,表面的功夫和基本的警惕仍在。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茶客进来,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或早起做小生意的,茶馆里渐渐有了人气。 谈笑声、吆喝声、碗碟轻碰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平凡而热闹的市井晨景。 陈友德穿梭其间,与熟客寒暄,指挥伙计,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安全。 他心中那点自得更深了。 看,这就是完美的潜伏。那些愚蠢的支那人,怎么可能发现?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穿着月白色素面旗袍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段窈窕,面容清秀温婉,梳着时下流行的发髻,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她手腕上戴着一串用草绳编织的手链。她步伐轻盈,目光在茶馆内扫视一圈,带着点初来者的好奇,又似乎有些拘谨。 伙计蛐蛐眼睛一亮,立刻殷勤地迎了上去:“这位小姐,里面请!您是一位?坐窗边可好?敞亮!” 他脸上堆着谄媚笑容,目光却不易察觉地在女子身上快速掠过,心里暗暗啧了一声:真是个水灵的支那女人,这身段脸蛋……可惜了,要不是任务在身……他迅速收起那一闪而逝的邪念,重新换上殷勤的表情。 女子似乎没注意到伙计那一瞬间的异样,微微点头,声音轻柔:“就靠窗吧。” “好嘞!您这边请!” 蛐蛐引着女子来到一个临街的窗边位置,利落地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面。 女子坐下,点了一壶普通的茉莉香片,便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时而望向窗外逐渐熙攘的街道,时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草绳。 她看起来很平静,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她的坐姿略显僵硬,眼角的余光会非常快速、隐蔽地扫视四周,尤其是门口和茶馆内其他客人的动向。 片刻后,似乎确认没有什么异常的目光盯着自己,她才几不可闻地轻轻舒了口气,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也松弛了少许。 她叫林晚秋,化名叶秋萍,表面上是遗孤,而因为她父亲的缘故,她现在就职于一个特殊部门。实际上,她还有另一个身份....代号..秋叶,我党在南京的一名静默情报员。 自从半年前她的唯一联络人代号火苗的老同志被党务调查处逮捕并英勇就义后,她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独自漂浮在敌人的心脏地带,每日都生活在孤独和巨大的恐惧阴影下。 她敬佩火苗同志的坚贞,也感激他用生命守住了自己的秘密,但这种与组织失去联系的窒息感,几乎将她压垮。 直到几天前,她在报纸上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则寻人启事。 启事的措辞很普通,但里面嵌着的日期和称谓,让她瞬间心跳如鼓....那是只有她和火苗才知道的备用联络暗号!组织没有忘记她! 火苗同志在牺牲前,果然留下了后手! 巨大的喜悦和激动让她几天几夜无法安眠。 今天,是她按照启事指示,前来悦来茶馆与新的联络人接头的日子。 从踏入这条街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既期盼又恐惧。 现在,坐在这看似平静的茶馆里,她感觉手心都在微微冒汗,只能不断告诫自己...镇定,林晚秋,你要镇定。火苗同志用生命保护了你,你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拿起桌上伙计刚送来的报纸,假装翻阅,实际是在用报纸遮挡自己因为紧张而可能泄露情绪的脸,同时等待那个约定中的信号。 没过多久,茶馆门口又进来一人。 第二十三章 意外(中)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黑色绸面长衫,头戴一顶圆顶软呢帽,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不太得志的教书先生或者小商人。 他进门后,目光看似随意地环顾了一圈,当扫过林晚秋所在的靠窗位置,看到她手腕上那串草绳,以及她手中那份展开的报纸时,镜片后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亮。 “伙计,来壶碧螺春,要今年的新茶!” 男人声音不高,带着点外地口音,在靠近柜台不远的一张空桌旁坐下,恰好与林晚秋的桌子呈斜角,能互相看到,又不显得刻意。 “好嘞!碧螺春一壶!” 蛐蛐高声应和,转身去泡茶。 男人坐下后,似乎有些无聊,也拿起桌上另一份旧报纸翻看,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窗边的女子。 林晚秋的心跳得更快了。 草绳,报纸,中年男人……所有特征都对得上! 她强迫自己继续看着手中的报纸,但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大约过了几分钟,中年男人似乎看完了报纸,端起伙计刚送上的茶,吹了吹热气,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意感慨,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天气,早上还挺凉,秋意渐浓了啊。” 林晚秋捏着报纸的手指猛地收紧。她抬起头,看向男人,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语气清冷地回应:“先生,这里空位还很多,您何故非要对着我感慨天气? 莫不是觉得我一个女子好欺?”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女子被陌生男子搭讪时的戒备和微嗔。 男人闻言,不仅没恼,反而放下茶杯,朝她抱歉地笑了笑,也压低声音道:“小姐误会了。实在是见小姐独自看报,颇有静气,想起古人云偷得浮生半日闲,一时感慨罢了。既然小姐不喜,在下不提便是。” 林晚秋心中巨石落地,但表情只是稍缓,依旧带着点疏离,轻轻“嗯”了一声,便重新低头看报,不再理会。 但这声“嗯”,以及她刚才回应中暗含的确认,已经完成了接头的第一步。 男人也不再说话,自顾自喝茶。 柜台后的陈友德和正在给其他客人续水的螳螂,对此倒是并未察觉。 毕竟一位这么漂亮的小姐是个人都想着坐在对面。 伙计蛐蛐提着铜壶,穿梭着给各桌添水。 经过中年男人桌边时,男人很自然地让他加了点热水,顺口问了句:“伙计,你们这碧螺春还行,是苏州东山的?” 蛐蛐笑着点头哈腰:“先生您是行家!正是东山的新茶,我们掌柜的专门托人带来的。” 等蛐蛐走开,中年男人代号稻草人的地下联络员借着喝茶的动作,用极低的声音对斜对面的林晚秋道:“没想到秋叶同志,竟然还是一位年轻的女同志。我是稻草人也将会是你日后在南京活动的联络人!” 闻言林晚秋心中那股暖流和难以抑制的激动在不断喷涌,可脸上却尽力保持着平静,同样低声回应:“稻草人同志,您好。我也没想到,您看起来……很稳重。” 她本想说他年纪像自己父亲,但觉得不太合适,临时改了口。 稻草人微微颔首,目光警惕地再次快速扫过整个茶馆。此刻,茶馆里的人比刚才又多了一些,大多是寻常百姓,有高谈阔论的,有默默喝茶的,有看报纸的,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他多年地下工作形成的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却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是哪里不对劲? 他一边用茶杯掩着口型,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继续道:“秋叶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组织经过研究,决定由我接替火苗同志,作为你在南京的唯一联络人。你目前的公开身份和社会关系非常宝贵,组织需要你继续坚守岗位。” 林晚秋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 回归根据地的渴望被压下,她轻轻点头,声音虽低却清晰:“我明白,稻草人同志。只要是组织的需要,我一定竭尽全力。我需要做什么?” “很好。”“稻草人”眼中露出赞许,“我近期会在附近以开一家小医馆做掩护。这是地址和开业时间……” 他正准备说出下一步联络方式和任务指示,眼角的余光却再次瞥向门口。 这一次,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又有几个客人走了进来。一共五人,穿着普通的短打或长衫,看起来像是早起结伴喝茶的工人或小贩。 他们说说笑笑,显得很随意。但稻草人的目光何等毒辣!他瞬间捕捉到这几人之间那种微妙的、不经意的站位。 有人看似随意地靠在了门框边,有人坐在了离柜台不远的桌子,有人选择了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最后两人则径直朝着靠里的一张空桌走去。 这些位置,看似随意,却隐隐将茶馆的前后出口、楼梯以及柜台区域,都纳入了可控范围!而且,这几人进门后,虽然在与伙计打招呼,但他们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快速扫视全场,尤其是在柜台后的掌柜和几个伙计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于普通茶客。 这不是普通的茶客! 这是有备而来,而且训练有素! 稻草人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是冲我来的? 我刚到南京,之前的身份掩护应该很干净。 难道是秋叶暴露了?不,如果是她暴露,特务应该直接冲她来,或者暗中监视,不会这样分散布控,目标更像是……这茶馆本身? 或者,是巧合?他们另有目标? 大脑在电光石火间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 稻草人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端茶的手稳如磐石。他必须立刻做出判断! 要是一般人,乃至刚来南京亦或者从特高课抽调而来的老牌特务,那说不定真能看出一些端倪。 而稻草人身为老地下党成员,或许在联络碰头以及情报传递,等等方面不如特高课以及军情处那么专业。 但如稻草人这般,有着丰厚敌后作战的老同志而言,他们可太清楚什么人是真的平头老百姓,什么不是! 因为他常年伪装,很清楚哪些人是伪装,哪些人不是! 林晚秋也察觉到了稻草人瞬间的僵硬和眼中闪过的极度警惕。 她心里一紧,顺着稻草人刚才目光的方向,也看到了那新进来的几个人。 她缺乏稻草人那样老辣的经验,但有稻草人的神色异常在前,她仔细观察之下也感到了一丝异样。 她不由低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问:“稻草人同志,您……怎么了?” 第二十四章 意外(下) 与此同时,柜台后的陈友德起初并未在意新进来的客人。他正拨着算盘,偶尔和熟客王老爷子搭两句话。 但当那个看起来像是穿着灰色短褂面貌普通的年轻茶客,径直朝他柜台走来,并很自然地靠在柜台上,笑着打招呼“掌柜的,生意不错啊,这么早就这么些人”时,陈友德习惯性地堆起笑脸应和:“托福托福,混口饭吃。几位客官喝点什么?”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靠窗位置那个中年男人也就是稻草人异常的神色。 虽然那人很快低下头喝茶,但那一闪而逝的惊疑和紧绷,没能完全逃过陈友德的眼睛。作为一个潜伏多年的老特务,哪怕因为长期放松警惕,可陈友德对危险依旧有着动物般的直觉。他心中警铃骤然狂响! 不对劲!这个中年男人……还有这几个新来的…… 他的思维还没完全清晰,变故已生! 那个靠着柜台看似随意与他攀谈的灰短褂年轻人,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锐利。 毫无预兆地,他身体猛地一个极其敏捷的侧身,动作快如鬼魅,右臂如铁钳般闪电探出,直抓陈友德的脖颈!同时左腿悄无声息地一勾,目标是陈友德的下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 陈友德脑子里“嗡”的一声,长期松懈带来的迟钝让他反应慢了半拍。他下意识地想向后躲闪并呼救,但年轻人那只手已经带着凌厉的风声扣向他的咽喉,而脚下被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砰!” 陈友德被重重地掼倒在地,后脑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眼前金星乱冒。他还想挣扎,冰冷的枪口已经顶住了他的太阳穴,同时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下巴,同时冲过来一人则熟练地在他衣领处一扯一摸! “控制!” 几乎在同一时刻,茶馆内另外四名茶客也骤然发难! 坐在门边的那人猛地起身,堵死了大门。 靠近楼梯的那人一步窜上楼梯,守住二楼通道。而扑向两名伙计螳螂和蛐蛐的两人,动作更是狠辣迅猛。 螳螂正提着铜壶给一桌客人添水,被身后袭来的身影一个锁喉摔倒在地,铜壶“哐当”砸碎,热水四溅,引起一片惊呼。 蛐蛐则被迎面一拳砸在鼻梁上,惨叫着仰面摔倒,还没等他摸向腰间,就被死死摁住,同样被迅速控制了下颚和衣领。 整个过程,从灰短褂年轻人暴起发难,到三名日本特务被彻底制伏,不过短短几秒! 茶馆里其他真正的茶客全都吓傻了,呆若木鸡,王老爷子的茶杯都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苏浩单膝压住还在徒劳挣扎的陈友德,迅速搜查他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武器或毒药,同时对守在门口的队员喝道:“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配合调查!” 行动队员们立刻亮出证件,厉声呵斥,控制住惊惶的茶客和闻声从后厨跑出来的帮工。 而此刻,靠窗的桌子旁,稻草人和林晚秋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这几个突然暴起的人,目标明确,动作专业狠辣,瞬间就控制了茶馆的掌柜和两个伙计!这绝不是普通的抢劫或斗殴,这是有预谋的抓捕行动! 而且被抓的三人,面对这种袭击,第一反应不是惊慌求饶,而是试图反抗和做出某些特定的动作,这分明是训练有素人员的反应! 如此一来,这群人的身份也就很好判断了。 是党务调查处的特务,还是军情处的特务? 不管是哪边,对于稻草人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此刻稻草人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虽然不是直接冲他们来的,但他们好死不死,偏偏在特务接头的地点,与抓捕行动撞了个正着!现在,他们这两个真正的地下党,就坐在一群刚刚实行抓捕的这群人眼皮子底下! 林晚秋更是脸色惨白,手指冰凉,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才勉强没有失态。 她看着那个轻易放倒掌柜的灰短褂年轻人冷静地站起身,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开始扫视全场,似乎在评估还有没有漏网之鱼。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压迫感,扫过她和稻草人时,虽然没有特意停留,却让她感觉无所遁形。 完了……被卷进来了……怎么办? 稻草人的脑子在疯狂运转。现在夺路而逃? 门口有人守着,楼梯口也有人,硬闯死路一条。假装普通茶客? 可不管接下来这群人的目标是不是他们。 可接下来肯定要搜查茶馆,盘问所有人! 自己和秋叶身上虽然没带任何违禁品,但万一被仔细盘查身份,难保不会出纰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苏浩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靠窗这边,落在了林晚秋这个异乎寻常漂亮的女士身上,反倒是那个稻草人让他没太在意。 不! 苏浩很快目光在两人之间遵循,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但很快就挪开目光,放在下方的陈友德身上。 见此,林晚秋和稻草人都是心下一松,可依旧有些惴惴不安。 苏浩单膝压在陈友德背上,一只手铁钳般扣住他反剪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麻利地搜遍了他全身,除了几块大洋、一串钥匙、一个怀表,并无武器或可疑物品。 苏浩的目光落在他后颈衣领内侧.....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缝补痕迹,显然,原先藏在这里的毒囊已经被取掉了,或者这家伙根本没随身携带。 苏浩心中冷笑,看来这是个自恃伪装完美觉得万无一失的蠢货。 陈友德被死死压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地砖,最初的震惊和眩晕过后,求生的本能和多年训练形成的应急反应开始运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分析处境。对方目标明确,动作迅猛专业,肯定是军情处或者党务调查处的特务。但为什么?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 第二十五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有人出事了?不可能! 为什么出事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就算被捕那也能最少撑二十四小时吧?这个时间足够我们察觉异常了才对?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此刻陈友德心里是憋屈!异常的憋屈!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这么稀里糊涂的被捕了。 自己干啥了?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决定先试探,再周旋。 脸上迅速堆起惊恐、委屈又带着谄媚的复杂表情,声音发颤地开口: “这……这位长官!长官!小的是本分生意人啊!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店要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您只管说! 凡事好商量,好商量嘛!”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扭动身体,表现出一副普通百姓被暴力对待后的惊慌和无助。 “好商量?”苏浩低头,看着陈友德那副惟妙惟肖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松开手,示意两名队员将陈友德架起来。 苏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好整以暇地踱到陈友德面前,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 “陈老板是吧?”苏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茶馆,“我好像……还没说我们是干什么的吧?你怎么就一口一个长官?万一,我们只是一群打家劫舍的土匪呢?” 陈友德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情急之下露出了破绽。他连忙挤出更苦涩的笑容,脑筋急转,语速加快无奈道: “哎哟喂!好汉爷您可真会说笑! 这南京城里,天子脚下,哪来的土匪敢这么明目张胆? 看您几位这气势,这做派,那肯定……肯定是有公干的大人物! 小的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年茶馆,三教九流见得多了,别的本事没有,就这点眼力见儿。甭管是警察局的老总,还是……还是其他衙门里的爷,咱们做小本买卖的,见了厉害角色,那不得恭敬着点叫声长官? 得罪不起,实在都得罪不起啊!”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若是一般军警,说不定真被他糊弄过去。 苏浩却笑了,伸出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拍了拍陈友德那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这动作带着十足的羞辱和掌控意味。 “陈老板,你这张嘴,倒是挺能说。” 苏浩收回手,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不过,我既然能带着人,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请你,你觉得……我会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微微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道:“山野俊,你认识吗?古田,代号渡鸦,有印象吗?虫群小组的……蜜蜂先生?”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代号,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友德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剧烈收缩,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彻底粉碎。 暴露了!真的彻底暴露了! 连自己的代号都知道了! 山野!古田!这两个废物!叛徒! 他们竟然真的背叛了帝国! 关键是这两个废物,竟然连二十四小时都没能撑过去! 为什么特高课有这个规矩,那就是因为二十四小时后,你就算背叛帝国,那也能为同伴争取获悉第一消息的时间,并且能在这个时间段尽可能转移。 可现在呢? 这两个废物,饭桶! 在一阵愤怒后,最终陈友德浑身一软,再不多言。 “带下去,看好了。” 苏浩不再看他,对队员挥挥手。陈友德像一摊烂泥般被拖了出去,另外两个伙计也同样被迅速押走。 茶馆里一片死寂。真正的茶客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王老爷子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显然吓得不轻。 苏浩环顾一圈,目光最终落向靠窗的那一桌。 那位穿着月白旗袍的年轻女子,和那个戴圆框眼镜黑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黄嵩小跑过来,低声道:“头儿,都控制住了。这里的茶客,有七个是附近街坊,互相都认识,能印证。还有两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秋和稻草人,“不是这片的,生面孔。伙计也说以前没见过。” 苏浩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迈步朝那靠窗的桌子走去。 皮鞋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平稳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引人注目。 林晚秋感觉那脚步声仿佛踩在自己心上,每一下都让她呼吸更紧一分。 她强迫自己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稻草人则坐得笔直一些,脸上维持着一种强作镇定的拘谨,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苏浩在桌子旁停下,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 林晚秋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内心深处的惊惶。 这是此前她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以往她也不是没遇到一些盘查,可从未有人有如此让人心里发毛的目光。 稻草人则抬起头,迎上苏浩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丝疑惑和不安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二位,打扰了。” 苏浩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礼貌,与他刚才凌厉抓捕时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掏出自己的证件,在两人面前亮了一下,“军情处,例行调查。刚刚抓捕要犯,惊扰了二位,实在抱歉。有几个简单的问题,需要向二位了解一下,配合一下。”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军情处三个字,却像冰水一样浇在稻草人和林晚秋心头。 果然是军情处!比党务调查处更专业更难对付的军情处! 虽说他们对于党务调查处恨之入骨,那是因为党务调查处的主要目标就是他们。 但军情处的威名要比党务调查处要大得多,况且军情处的人更为精锐。 且人家军情处的主要目标虽然不是地下党,但如果有机会,这群豺狼肯定也不会放过这到手而来的功劳! “应该的,应该的,长官请问。” 第二十六章 狼尾巴露出来了 稻草人连忙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配合的姿态,语气带着一丝敬畏和小心,“我们一定知无不言。” 林晚秋也轻轻点了点头,没敢看苏浩的眼睛,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声音细弱。 “二位不是这附近的街坊吧?看着面生。” 苏浩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很自然地坐下,姿态放松,仿佛真的只是闲聊。但他坐下时选择的位置,恰好能同时观察到两人的表情和茶馆门口的情况。 “是,长官好眼力。”稻草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微窘迫,“在下姓曹,曹文石,是个跑单帮的,做些笔墨纸张的小生意,刚来南京没多久,落脚在西城那边。今天早起,想着来这边茶馆看看,听说这边生意人多,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揽点活儿。”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身份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苏浩点点头,目光转向林晚秋:“这位小姐是?”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我……我叫叶秋萍。在……在城南一家绣庄做点活计。 今天休息,出来……随便走走,听说这家茶馆的早点不错,就进来坐坐。”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说到后面,似乎因为紧张而有些断续。 苏浩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稻草人的解释很流畅,表情也到位,一个不得志的小商人形象跃然眼前。 林晚秋的紧张也符合一个年轻女子突然被军警盘问时应有的反应。乍一看,似乎没什么问题。 然而此刻有些东西却瞒不住苏浩。 要知道经过几次的审讯过后,苏浩的刑侦经验都在上涨,不仅如此,先前的追踪搜查小岛二郎算一个月经验,以及在封锁街道筛查的时候也是接连涨了两个多月的经验,以及后续又审讯了山野和古田一次。 这样又是两个多月,加起来现在苏浩的刑侦技能不知不觉已经来到5.6! 为此所带来的那种超越经验的直觉,以及前世多年与各色人打交道练就的毒辣眼光,却让他捕捉到了一些不协调的细节。 首先是这个叶秋萍。 她的紧张,似乎并非完全源于对军警的恐惧。 她的眼神在最初与自己对视时,有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不仅仅是害怕,似乎还有一丝……愧疚? 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不安? 而且,她虽然低着头,但坐姿在最初的僵硬后,很快调整成了一种看似放松、实则依旧绷着核心的姿势,这不像普通年轻女子,倒像……受过某种训练,或者长期处于需要警惕环境中的人。 其次是这个曹文石。他表现得太标准了。一个胆小拘谨的小商人,面对军情处盘问,敬畏、配合、急于解释,所有反应都恰到好处。但就是这种恰到好处,让苏浩觉得有点刻意。 尤其是他放茶杯和调整坐姿的几个小动作,几乎和普通老百姓一样,双手乃至身体都有种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其实这个曹先生的反应很完美! 苏浩都不得不惊叹! 如若放在后世,那妥妥是影帝级别,甚至超越影帝,因为对方就像是本色出演,丝毫看不出演绎痕迹。 苏浩之所以觉得对方表演过度,那还是因为对方和这个叶小姐坐在一起,那就不正常了。 可以说对方的破绽,全都因为叶小姐,故而苏浩才觉得不正常。 试问,如果一个有胆子能够坐在这样一位漂亮女士身边的人,那么就算面对军警询问,紧张是紧张,但在某些方面会更加从容,甚至还会更为市侩。 可对方没有....他只是在演自己,没有配合眼下环境情景演出。 只能说千算万算,终究是遗漏了。 而且,他虽然在回答自己,但眼角的余光,似乎总在不经意地留意着那个叶秋萍的反应,带着一种……保护性的关注? 这两人之间,有一种极其隐晦的、若有若无的联系。 两人不是父女关系,这个年龄差也不是什么情侣,这曹先生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能养叶小姐这种级别的漂亮小姐。 如果说这是一种……同伴? 或者说,肩负着共同秘密的人? 苏浩心中疑窦丛生。 难道这两人也是日谍?是虫群小组的其他成员? 或者是与陈友德接头的下线? 但从陈友德被捕时这两人瞬间的反应看,他们似乎也很意外,不像是同伙。 而且,如果是日谍,在这种突发抓捕下,多少会有些更专业的应激表现,但这两人……除了最初的震惊和之后的紧张,并没有流露出日谍那种特有的狠厉或决绝。 “叶小姐在绣庄做事?哪家绣庄?手艺一定不错。” 苏浩忽然转向林晚秋,语气随意地问道,仿佛只是随口拉家常。 林晚秋心头一紧,好在这些表面身份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是……是锦云绣庄,在夫子庙东街。手艺……只是勉强糊口罢了。” 她不敢多说,生怕言多必失。 苏浩点点头,没再追问绣庄的事,又看向稻草人:“曹先生做笔墨生意? 南京这行当可不好做,竞争大。主要跑哪些书局?” 稻草人应对如流,说了几个南京城常见的书局名字,甚至抱怨了几句生意难做,物价又涨,活脱脱一个为生计发愁的小贩。 苏浩一边听着,一边观察着两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 他问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时而跳跃,时而又回到之前提过的细节,测试两人的反应和记忆是否一致。 两人回答得都很谨慎,没有出现明显矛盾,但那种紧绷感和过度控制的表现,始终存在。 聊了几分钟,苏浩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这两人绝对不是普通百姓,他们身上有秘密,而且很可能接受过反侦察训练。 但他们不太像日本特务。 日本特务,尤其是能被派来南京长期潜伏的,其伪装往往更深,更难以从这种短暂盘问中察觉异样。 而让苏浩好笑的事,这个女人说是做刺绣营生的,属实快把他逗乐了。 他都不用去看手,只要看对方的习惯就可以。 真正的绣娘,而且能在那种正经铺子干活的,往往都是从事几年以上的。 又怎么会穿这样一身明显不是专门订做的衣裳呢? 就算是自己没钱去找别人用更好的料子,那也会自己改一下衣服的版式。 可对方呢? 苏浩暗自摇头,对方的穿着虽然很得体,风格也很合适这位叶小姐。 但以苏浩的眼光能看得出,女人腰肢应该很纤细,那么衣裳腰腹可以收一收。 现在就显得过于宽松了点,这明显不符合一位专业绣娘该有的素养。 玩过狼人杀的都知道,前后话矛盾的,以及语言和行为不符合的,全都得标狼打。 “所以....姑娘你这狼尾巴都露出来了啊!~” 苏浩暗自摇头,只是有些好笑的看着两人。 第二十七章 劫后余生 这两人的表演痕迹,在苏浩这种行家眼里,完全不像是日谍该有的样子。 这个中年男人还算是有那么点意思,只不过被这姑娘拖累了。 而一般日谍就算队伍里有个猪队友,那他们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分开行动,双方最多通过死信箱联系。 因为日谍也怕被猪队友拖累。 综合考虑,他们更像是……另一种潜伏者。 一个念头隐隐浮现,但苏浩没有表露分毫。 他脸上露出恍然和些许歉意的表情,站起身:“原来如此。打扰二位了。看来只是巧合。这家茶馆的掌柜涉及一些案件,我们依法抓捕。二位既然只是普通茶客,那就没事了。可以走了。” 可以走了? 林晚秋和稻草人都是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简单?盘问几句就放人了? 这个军情处的年轻军官,竟然没看出任何破绽? 巨大的庆幸瞬间涌上心头,但两人都死死压住,不敢有丝毫流露。稻草人连忙站起来,躬身道:“多谢长官体谅!那我们就不打扰长官办公了。” 说着,轻轻碰了一下还在发愣的林晚秋。 林晚秋也如梦初醒,连忙起身,低着头,细声道:“谢谢长官。”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快步朝茶馆门口走去。经过苏浩身边时,林晚秋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冷冽的气息,让她心跳如鼓。 直到走出茶馆,融入外面刚刚开始喧嚣的街道,两人都不敢回头,只是闷头加快脚步,很快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黄嵩凑到苏浩身边,眉头紧锁,低声道:“头儿,这两个人……真没问题?我总觉得那个女的,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哦?眼熟?”苏浩转身,看向黄嵩,表情平静。 黄嵩挠挠头,努力回忆着:“是有点……啊!我想起来了!” 他一拍脑门,“头儿,我以前在党务调查处那边见过她!虽然就见过一两次,但她长得挺标致,我有印象!她好像是党务调查处的一个文员!对,就是党务调查处! 她怎么跑这儿来了?还跟个跑单帮的在一起? 头儿,您说……党务调查处那帮人,是不是也盯上这个案子了?想插一手?” 党务调查处的文员? 苏浩眼中精光一闪,之前那个隐隐的猜测瞬间清晰了许多。一个党务调查处的女文员,和一个身份可疑的中年男人,在军情处抓捕日谍的茶馆里偶遇……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但他脸上却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轻轻哼了一声,摆摆手道:“党务调查处?一群只会在自己人身上用劲的蛀虫罢了。他们愿意盯着就盯着,只要不明目张胆跟咱们抢功,坏咱们的事,就不用理会。我们的目标是东洋间谍,不是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厉,看着黄嵩:“另外咱们收获不小,抓了三个。心思要放在正事上,别整天疑神疑鬼,看到个生面孔就想抓。屈打成招那一套,在我们这儿行不通,明白吗?” 黄嵩被苏浩的眼神看得一激灵,立刻挺直腰板:“是!头儿!我明白了!绝不敢胡乱猜疑!” 他暗暗叫苦,知道自己刚才多嘴,差点惹长官不快了。 苏浩不再多言,转身开始指挥队员们清理现场,安抚受惊茶客,并留下两人在茶馆蹲守,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人物会来,运气好说不定又能来一次守株待兔。 他表面平静,心里却已经将叶秋萍和曹文石这两个名字,牢牢记下了。 党务调查处的文员……? “党务调查处什么时候需要在我们军情处面前这么鬼鬼祟祟了?” 心中暗自想着,旋即摇摇头。 “太业余了啊,也难怪这些年会被党务调查处搞得如此狼狈。” 苏浩有些苦笑又有些无奈,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两人很可能就是同志! 不过两人为何出现在这里? 这也是苏浩依旧不敢认定这两人就是同志的缘故。 “回头这件事我得自己查查,如若当真是同志,或许他们这条线我可以利用起来....” 苏浩暗暗想着,若是自己能探听到一些有用情报,能帮组织挽回多少损失? 又能减少多少地下战线的同志们牺牲? 苏浩不敢去想,他只想去一点点去实现。 —— 与此同时,僻静的巷子里,确认身后无人跟踪,稻草人和林晚秋才在一个堆着杂物的拐角停下脚步,两人都靠着冰凉的砖墙,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林晚秋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腿都有些发软。 稻草人显得镇定不少,但呼吸也有些急促,他警惕地再次探头看了看巷子口,然后才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道:“好险!真是好险!没想到第一次接头,就撞上军情处抓人!” 林晚秋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稻草人同志,那个军官……他会不会已经怀疑我们了? 我看他问话的时候,看我们的眼神好像怪怪的。” 稻草人沉吟片刻,摇摇头,又点点头:“怀疑肯定是有的。 任何一个有经验的特工,在那个环境下,都会对生面孔保持警惕。 但他最后放我们走了,说明他暂时没找到确凿的证据,或者……他觉得我们不是他的主要目标,他暂时不想节外生枝。” 他想起苏浩那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的盘问,以及最后那爽快放人的态度,心里也有些拿不准。那个年轻军官,给他的感觉深不可测。 “不管怎么样,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稻草人脸色凝重起来,“秋叶同志,军情处的人出现在这里,并且精准抓捕了茶馆的人,说明他们在这儿可能蹲守了不止一天两天。 可能从你进入这家茶馆的第一时间就进入了他们视野。 眼下虽然侥幸过关,但难保不会留下痕迹。接下来,我们必须立刻静默!” “静默?”林晚秋看向他。 “对!断绝一切不必要的公开活动,回归各自的日常身份,像真正普通百姓一样生活。 没有我的通知,你不要做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事情,尤其要避开军情处的人。” 说着他皱眉看向林晚秋, “秋叶同志,你毕竟是党务调查处公干,刚刚那群人里面有没有人认识你?” 闻言林晚秋想了想很是果断摇头,“没有!” “我在党务调查处本就是外围人员,基本不参与重大任务。 另外我每次公干的时候基本都在办公室,很少外出。 加上军情处和党务调查处的联系本就不多,当然我也不敢保证他们绝对没人见过我!” “唉!” 闻言稻草人心中暗暗叹息,看了眼面前有些惴惴不安的林晚秋,有心说几句,可还是没能出口。 他知道,秋叶同志已经与组织断联好长一段时间,加上又从未有过在组织接受训练。 所以难免要比其他人显得不那么专业。 但他也能理解,毕竟秋叶同志也是机缘巧合加入的组织。 想了想他还是严肃道, “虽然那位长官今天似乎没深究,但我们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万一他回头觉得不对劲,想细查,你我的身份就算再经得起推敲,也架不住他们全力调查。 我们必须假设,他已经对我们起了疑心,只是暂时没动手。” 林晚秋心中一凛,重重点头:“我明白了,稻草人同志。我会小心的。” 想起苏浩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她心底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嗯。新的联络方式和任务,等风头过去,我会再找安全机会通知你。 记住,保护自己,就是保护组织。火苗同志用生命换来的机会,我们不能浪费。” 说着他想了想提醒道, “另外如果后续军情处的人怀疑你,并且去党务调查处对你实行抓捕,你必须保持一致口供。 你就说那天只是看到他们突然行动,有些紧张,其实我是你老家的亲戚知道吗?” “嗯嗯!” 林晚秋这会也是有些六神无主,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让她脑子还是乱糟糟的。 不过她还是摇头道, “稻草人同志,您其实可以放心的,军情处和党务调查处本身就相互看不顺眼。 他们军情处要是敢在党务调查处抓人,党务调查处的人肯定不会允许。” “嗯,但愿吧!” 闻言稻草人暗暗摇头,他感觉自己日后的任务会很重。 “回头等恢复联络,你每周想办法来一趟我们联络点,我会给你定期进行一些必要指导。” “真的吗稻草人同志?这真的太好了!” 闻言林晚秋不由双眼一亮。 看着林晚秋这表情,稻草人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是暗自点头。 起码这个小同志的学习积极性还是很不错的。 不过他还是最后叮嘱了一句,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我们分开走,你从那边巷口出去,绕路回去。保持警惕。” “是。”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着,一前一后,朝着巷子不同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南京城清晨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仿佛两滴水融入了大海。 第二十八章 处座 军情处大楼顶层,处长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醇厚气味,办公桌后,坐着军情处的实际掌控者,戴春风。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校级军服,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些勋章更多的是领袖对他忠诚和能力的褒奖,而非严格的军功累积。 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瘦,颧骨略高,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此刻,他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哈瓦那雪茄,袅袅青烟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办公桌前,站着两个人,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只是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硝烟。 左边是情报科科长,冯恩平,中校衔。 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显然保养得宜,穿着笔挺的呢子军装。 右边是行动科科长,孙明远,同样中校衔。 根据两人此刻的状态,可见两人刚刚结束一轮激烈的争论。 核心只有一个:昨日南龙门街、评事街连续抓捕行动所获三名日谍的后续侦办主导权。 “……处座!” 冯恩平的声音平稳而富有说服力,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恳切,“情报工作,讲究的是连贯性和专业性。 此案最初由我情报科一线人员发现线索,长期监控,虽然前期在目标人数判断上出现些许偏差,但总体方向和对目标性质的锁定是准确的。 如今嫌疑人落网,正是需要深挖扩线、顺藤摸瓜的关键时刻。 虽然行动科的弟兄们骁勇善战,功不可没。 但接下来的审讯攻坚、密码破译、电台监听、外围关系……这些精细活,非我情报科专业人员不能胜任。 若中途换手,不仅容易造成信息断档、线索遗漏,延误战机,更可能因不熟悉前期案情细节而误判,白白浪费了行动科弟兄们用鲜血换来的战果啊!” 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尤其强调“专业性”,这是情报科一贯压制行动科的法宝。 说完,他还特意看了一眼孙明远,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谅。 孙明远胸中憋着一股火。 冯恩平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实则是在贬低行动科只会蛮干,暗示他们没能力处理后续,更将最初情报失误导致重大伤亡的过错轻描淡写为些许偏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沉声道:“处座,冯科长所言固然有其道理。 但冯科长这春秋笔法未免也用的太利索了吧? 而且此次行动,从锁定潜伏人员,到连夜突击审讯获取关键口供,再到今晨精准出击捣毁敌特据点,我行动科二组上下用命,计划周详,行动果决,证据链正在快速形成! 我们对案情的了解程度和后续侦办思路非常明确! 此时将案件移交,才是真正的打断节奏,挫伤士气! 我行动科并非只会抓捕,我们在审讯、侦查方面也有长足进步! 请处座明鉴,给予我行动科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的话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的直率,但也透出一丝急切。 他知道,在戴春风心中,情报科近年来的成绩确实比行动科亮眼。 戴春风静静地听着,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深邃难测。 他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倾向。 自从军情处改组扩大,成为领袖身边的红人,他戴春风的位置水涨船高,但内心的焦虑也与日俱增。 领袖的信任固然无以复加,可他清楚自己的身份黄埔六期毕业,资历尚浅。 去年公布的国军将官名录里,那些战功赫赫、资历深厚的黄埔前辈比比皆是。 说句不好听的,他戴春风能有今日,全靠领袖赏识。 一些更难听的,就直接说他是领袖身边的一条狗,不过是靠着领袖走后门提拔上来制衡内部的工具罢了。 故而他也是一直憋着一口气。 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领袖。 要不然他光有军衔没有履历,那岂不是会被人笑掉大牙? 到时候岂不是说明那群人说对了? 他戴春风,不过是靠着拍马屁讨上级欢心这才一步步提升上来的? 为此他需要实实在在能摆上台面,令人无话可说的功勋! 其次,他有些郁闷。 那就是军衔了,他堂堂军情处处座,竟然只是一个上校衔。 这说出去属实有些不大好听。 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毕竟不是全面抗战,现在国军内部军衔相对含金量还是比较高的。 故而戴春风也清楚,自己别说晋升了,稳住当下军衔,不被那群人唾沫星子喷死就算是不错了。 故而这些年,他倾注大量资源扶持情报科,就是因为情报科能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破译的密电、潜伏的名单、敌人的动向……这些才是能巩固他地位的。 反观行动科,虽然重要,但战果往往不那么显赫,而且伤亡率极高。 其实行动科也算是他半个老班底,此前他也是兼任过行动科科长一职的,感情上有牵挂,但理智上,随着他出任处座一职,他就必须把资源和机会向更能出成绩的情报科倾斜。 这也是他近年来为何越来越倚重冯恩平的原因。 想到这里,他几乎就要开口,准备按照惯例,将后续侦办权交给情报科,同时安抚一下孙明远,给行动科记上一功,但主导权必须掌握在专业的人手里。 然而,就在他指尖的雪茄即将再次递到唇边时...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戴春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他吩咐过没有急事不要打扰。冯恩平和孙明远也停下了对视,看向门口。 “进来。”戴春风沉声道。 门被推开,他的机要秘书,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秘书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戴春风身边,俯下身,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同时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戴春风面前。 冯恩平和孙明远都竖起耳朵,却什么也听不清,只看到戴春风听着秘书的汇报,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落在那个文件夹上。 随即,他摆了摆手,秘书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内重新陷入寂静,但气氛好似有所改变。 第二十九章 态度转变 戴春风没有立刻去看文件夹,而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看向冯恩平和孙明远,只是这一次,那目光中的意味似乎有些不同了。 终于,戴春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出的话却让冯恩平脸色微变: “恩平啊......”戴春风用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你们情报科这些年,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为处里,为党国,是立了功的。” 冯恩平连忙微微躬身:“处座过奖,全赖处座领导有方,弟兄们尽心尽力。” 他心中却升起不祥的预感,这话听起来像是肯定,但更像是一种铺垫。 果然,戴春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但是,有功要奖,有过也要罚。有功不骄,有过则改,这才是正理。 有些事我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下面有些人,借着手里有点权力,行事越来越没规矩了? 捞过界的手,是不是伸得有点长了?嗯?” 冯恩平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处座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只是处座这是何意? 一些私下的勾当谁没干过? 不仅他们情报科干,行动科也没少干。 但眼下,处座的目的显然不在于此。 这分明就是在借机敲打! 他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强行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一丝惶恐:“处座明鉴!属下驭下不严,回去一定严加整饬!绝不敢有负处座信任!” “整饬,是要整饬。”戴春风点点头,目光扫过冯恩平,又看向旁边有些发愣的孙明远,语气缓和了些,“不过,眼下这个案子,既然行动科已经打开了局面,而且……” 他顿了顿,指尖在那份秘书送来的文件夹上敲了敲,“而且进展神速,战果还在不断扩大,我看,就让他们一竿子插到底吧。 也让他们练练手,总不能老是干些粗活。” 孙明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处座……改主意了? 而且态度如此鲜明地支持行动科? 他猛地看向戴春风,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份神秘的文件夹。 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让处座短时间有如此改变? 冯恩平更是如遭雷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争取:“处座,此案关系重大,涉及日谍网络,是否再斟酌……” “好了!”戴春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威严,“我意已决。这个案子,就由行动科全权负责,一查到底!情报科要全力配合,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但不得干扰行动科的侦办!听明白了吗?” “……是!处座!”冯恩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垂下的手紧紧握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不敢再辩,处座明显已经动了真怒,再争下去,恐怕就不只是案子归属的问题了。 待冯科长走后,戴春风这才看向孙科长。 “明远啊。” “处座!”孙明远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 “这个案子,你们行动科打得不错!” 戴春风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真正的笑容,虽然很淡,“尤其是昨晚连夜审讯,今晨果断出击,又有了新斩获,很好!很有我当年的样子!就是要这种雷厉风行的劲头!” 孙明远听得又惊又喜,连忙道:“谢处座夸奖!都是处座领导有方!” 他心中却是骇浪滔天,连夜审讯有成果他也是刚知道不久。 可今晨果断出击,又有了新斩获是什么意思? 赵卫国没跟他汇报今天早上还有行动啊? 不是,处座,我不知道啊! “嗯!”戴春风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带着勉励,“好好干!把这个案子给我办好办漂亮! 把日谍在南京的这张网,给我撕开,撕得越大越好! 只要干得好,这次我给你们行动科记大功!所有人,论功行赏!” “是!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处座信任!” 孙明远声音洪亮,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他知道,行动科翻身的机会,真的来了! “去吧。抓紧时间,我要尽快看到更详细的报告。”戴春风挥挥手。 “是!”孙明远敬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脚步都带着风。 走出办公室就见冯科长还在那儿站着,显然并未走。 “呵呵,老冯,怎么还没走?这是打算请我喝一顿?” 看到冯恩平,孙明远笑的格外开心,在这老冯面前他从没这么畅快过。 “哼!看来你们行动科效率还真不是一般快啊!” 冯恩平沉默半晌从牙缝中吐出这番话,旋即一转身冷哼道, “就是不知道你们是否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要是案子陷入困境。 以处座的脾性,你知道的....” 听到这话,孙明远愣了愣,旋即面色阴沉起来。 对方话里的意思他还是明白的。 处座这人不仅老冯了解,他也很了解。 处座以往的确是一个念旧之人,但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处座不再是以往的科长,处座就是处座。 处座以领袖身边最得力干将自居,尤其是处座眼下的处境,以及党务调查处那儿几乎快恨死处座这谄媚附上的行为。 这也导致处座时刻都有种急功近利的心态,在内部更是唯功论。 你有能力,处座就倾向你! 没有能力,就算以往再如何亲近,以处座的秉性,迟早会被处座弃之如敝履。 这就是处座! —— 对于处座在办公室的那番话,此刻孙明远还是感觉有些纳闷。 貌似是自家行动科那边好像又闹出什么大新闻。 不过还能有什么比一天连抓三个敌特来的大? 心中困惑他几乎是小跑着朝行动科所在的办公楼而去。 刚穿过操场,拐进通往行动科主楼的廊道,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另一边急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正是赵卫国。 “老赵!”孙明远立刻喊住他。 “科长!”赵卫国看到孙明远,眼睛一亮,几步抢上前,也顾不上敬礼,压低声音,语气激动得有些发颤,“科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苏浩那小子,今天早上又带人出去了,就一家茶馆内一口气连抓三个! 掌柜的加两个伙计,初步判断,是那个虫群小组其他成员!目前人已经押回刑讯科了!” “什么?!”孙明远脚步猛地顿住,瞪大眼睛看着赵卫国,仿佛没听清,“又……又抓了三个?今天早上?” 第三十章 回家(上) “千真万确!”赵卫国重重点头,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光彩,“就是苏浩!他根据昨晚审讯山野和古田的口供。 今天天没亮就带人出去了,一出手就是连抓三人!没有任何人伤亡!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科长,我这个是真的不得不服啊!” 孙明远呆立当场,脑子里“嗡”的一声。原来如此! 原来处座说的新斩获是指这个! 一天之内,连破两处日谍据点,生擒六人! 这效率……这战果…… “好!好小子!”孙明远重重一拳捶在赵卫国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赵卫国都晃了晃,但他脸上同样满是激动和骄傲,“老赵,你们二组这次,立大功了! 苏浩呢?人在哪?我要见他!” “苏浩?我让他回去休息了。”赵卫国揉了揉肩膀,笑道,“连着两天两夜没合眼,又是抓捕又是审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我让他先回家睡一觉,养足精神。科长,您找他有事?” 孙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啊,是该让人休息。如此悍将,绝不能一次用废了。 他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语气郑重:“没事,让他好好休息。老赵,这个案子,处座已经明确表态,由我们行动科全权负责,一查到底! 情报科也得全力配合,不得干扰!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卫国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真的?!处座他……” “真的!”孙明远用力点头,眼中精光闪烁,“所以,接下来才是硬仗!把这几个犯人的嘴给我撬开,把他们的上下线、联络网、任务目标,所有能挖出来的东西,统统挖出来! 尤其是电台和密码本,如果能缴获密码本,那咱们这次真就是立了天大的功劳。 我要用这个案子,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行动科,不仅能抓人,更能办案!” 听到这话,赵卫国也是暗自点头。 的确抓捕日谍也是功劳,但如若能缴获密码本,那对于整个反谍工作而言,都是一次巨大助力。 甚至可以说,缴获密码本的重要性还要比抓捕日谍来的更为重要。 这次他们已经缴获了鸟群小组的密码本,如果能拿到虫群小组的密码本。 几乎可以肯定,苏浩可以一口气直升上尉军衔,也就是现在军衔还比较金贵,苏浩年纪以及履历又不足。 要不然升少校都有可能。 “是!科长!您放心,我一定盯紧了!绝不让您和处座失望!”赵卫国挺直腰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嗯,去吧。我也得去处理点事。”孙明远挥挥手,看着赵卫国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的激荡久久难以平静。 改天倒是要见见这位行动科人才了! 孙明远摩挲着下巴,他倒是还没见过这传闻中的苏浩。 —— 与此同时苏浩确实累了。 连续两天的高强度神经紧绷、体力消耗和脑力博弈,即便以他这具经过强化的身体和坚韧的意志,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离开军情处大院时,他拒绝了黄嵩要送他的好意,一个人慢慢走在清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 阳光穿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也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属于普通人的宁静。 街边早点摊的香味飘来,有小贩的吆喝,有黄包车铃铛的清脆响声,有早起孩童的嬉闹……这一切,与他刚刚经历的抓捕、审讯、生死博弈,仿佛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他下意识地内视了一下自己的技能面板: 【姓名:苏浩】 【专精:八极拳/5.1,警用搏击/3.4,枪术/1,刑侦/5.6】 八极拳的涨幅不如警用搏击,这点苏浩倒是能理解的。 像是对付小岛二郎那次交手,他先是以八极拳为主,正面对敌,随后才是干脆利索的警用搏击。 至于之后,无论是擒拿古田和山野,还是今早制服茶馆掌柜陈友德,全都是以警用搏击里面的擒拿术为主。 故而,警用搏击涨幅要比八极拳多得多,也就能理解了。 眼下他也算是明白经验涨幅的逻辑。 比如每次真实对战,尤其是成功制伏或击杀敌人,似乎都能带来大约一个月左右的“功力”提升。 刑侦从5.1涨到5.6,这0.5年的经验增长。 这则是另外一套判断逻辑,诸如锁定目标、审讯突破、推断线索、现场抓捕控制与盘问。每一次成功的分析、推理、验证,应该都是可以提升刑侦经验的。 “看来,实战和破案,是提升这两类技能最直接的途径。”苏浩心中暗忖,“只是不知道,当身体技巧类技能突破10年,刑侦智力方面技能突破10年后,又会发生怎样的质变?” 身体搏击类突破5年后,带来的是类似料敌先机的肌肉预判和反应,让他在近身格斗中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刑侦突破5年后,则开发出了类似危险直觉或敏锐感知,能察觉到隐蔽的注视和环境中不协调的细节。这些能力已经让他受益匪浅,对10年后的变化,他不由更加期待。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鸡鹅巷附近,拐进了自己租住的那条老巷子。 这里远离主干道,多是些低矮的平房和两层砖木小楼,住的大多是些普通市民、小贩、手艺人,生活气息浓厚。 “小苏回来啦?今儿个怎么这么早?没上班呀?” 巷口卖豆浆油条的王大妈眼尖,看到苏浩,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 她只知道苏浩是最近新住过来的年轻后生,好像是在什么洋行当职员,至于具体干什么不清楚,但看苏浩长得精神,待人又有礼貌,很是喜欢。 “王妈早!今天休息。” 苏浩停下脚步,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干净爽朗的笑容,与在军情处时的冷静漠然判若两人。 他身材高大,接近一米八五,在南方人中显得格外挺拔。 军情处的伙食和训练让他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更衬得肩宽腰窄。 面容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在微笑时显得温和,不笑时又带着点坚毅。 尤其是一双眼睛,平时清澈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但当他认真注视某物或某人时,又会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和锐利,不过此刻,这双眼睛里只有温和的笑意。 第三十一章 回家(下) “哎哟,是该休息休息,年轻人工作也别太拼。” 王大妈絮叨着,麻利地装了两根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油条,又舀了一大碗浓香的豆浆,不由分说地塞到苏浩手里,“还没吃早饭吧?快,趁热吃!看你脸色,都熬白了!” “这……王妈,多少钱?”苏浩连忙掏钱。 “给啥钱!请你吃的!拿着!”王大妈虎着脸,但眼里都是笑,“对了,小苏啊,上次跟你说的事儿考虑得咋样了?我娘家侄女,在纱厂做工,人可水灵了,又勤快……” 苏浩顿时头皮发麻,赶紧三口两口吞下油条,含糊道:“王妈,这个……不急不急,我还年轻,以事业为重!谢谢您的早饭,我先回去了啊!” 说完,端着豆浆,逃也似的往巷子深处溜。 背后传来王大妈和其他几个早起闲聊大妈的善意哄笑声。 “瞧瞧,还害羞了!” “小苏这后生是真不错,长得俊,听说洋行职员,稳重!” “就是,也不知道哪家姑娘有这福气……” 苏浩听得哭笑不得,只能加快脚步。 这大概是他融入这片市井生活后,最无奈的烦恼了。 他喜欢这种平凡的热闹,这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烟火气的人,而不仅仅是军情处那把锋利的刀。 走到自己租住的那栋老式两层小楼前,和正在门口生炉子的房东李大爷打了声招呼,苏浩便上了二楼自己那间小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放松,而是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房间。 这是他养成的职业习惯。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衣柜,干净整洁。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门缝——那里夹着的一片极薄的、不起眼的枯叶,位置没有丝毫变动。接着,他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窗台和窗框边缘他故意撒上的一层薄灰,同样没有任何被触碰的痕迹。 一切正常苏浩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将那碗还温热的豆浆放在桌上,脱下有些尘土的长衫挂好,然后习惯性地将枕头下的勃朗宁手枪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做完这些,他才感觉到浑身的酸疼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准备去后面公用的水房打点水擦擦身子,然后好好睡一觉。 然而,就在他抬脚走向屋角的洗脸架时,脚下传来的触感,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从脚底传来。不是硌脚,也不是不平,而是一种……怪异之感? 若在之前,苏浩倒是没察觉到异常,这次为什么会这样? 苏浩又跺了跺脚,结果还是有种怪怪的感觉。 但此刻,他【刑侦/5.6】确实让他的感知洞悉能力有了一定提升。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屈起手指,在刚才感觉有异的那块青石地板上,轻轻敲了敲。 “笃、笃。” 声音沉闷,但仔细听,似乎比旁边地板敲击的声音,要略微有那么一丝丝回响。 但非常不明显,如果不是他刑侦能力的提升,否则根本听不出来。 苏浩眉头微蹙,又敲了敲旁边的地板。 “咚、咚。” 声音更实。 有东西! 苏浩眼神一凝。 他之前搬进来匆忙,加上前几天心思都在适应新工作上,对住所只是做了基本的安全检查,并未仔细勘探每一寸地面。 这老房子有些年头了,地面是传统的青石砖铺就,有些地方修补过,颜色质地略有差异,看起来并无特别。 而且那种怪异感,真的极为不明显,如果不是他刑侦能力不断提升,他是真的一点都无法察觉。 他立刻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把薄而锋利的匕首。 沿着那块感觉有异的地砖边缘缝隙,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端插进去,慢慢撬动。 青石砖被一块块撬开,露出下面夯实的泥土。 苏浩没有停,继续往下挖。泥土并不十分坚硬,似乎曾被翻动过。 挖了大约一寸深,匕首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另一层砖? 苏浩心中疑窦更甚,动作加快,但依旧谨慎。 他将表面的浮土清理掉,果然,下面铺着一层排列整齐的方砖,同样是用青石制成,但质地似乎更细腻些。 难怪自己很难察觉,原来下面不仅有一层泥土,竟然还有一层砖块。 要不是他,换了任何一个人,基本都不可能察觉任何异常。 除非是那种听力或者感知力异于寻常之人。 他继续撬开这第二层方砖。 当第三块方砖被移开时,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一股陈腐的气息的味道隐隐飘出。 下面有空间!而且不小! 苏浩心脏猛地一跳。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疑,将洞口周围的方砖全部清理开,一个约莫五尺见方的方形坑洞完全呈现出来。坑洞不深,大约半米,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个黑漆漆的、看起来十分沉重的木箱! 苏浩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最上面一个木箱的铜环,用力将它提了上来。 木箱入手极沉,表面包裹的皮革早已腐朽,露出里面同样锈迹斑斑的铁皮。 箱盖没有上锁,只是用卡扣扣着,但卡扣也已锈死。 苏浩用匕首费力地撬开锈蚀的卡扣,屏住呼吸,缓缓掀开了箱盖。 霎时间,一片黯淡却无法忽视的金黄色光芒,映入眼帘! 箱子里,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码放着一块块长条形的金锭! 每一块都有巴掌大小,两指来厚,表面因为氧化而有些发暗,但依旧能看出黄金特有的质感。 金锭之间垫着已经朽烂的丝绸和稻草。 苏浩瞪大了眼睛,饶是他两世为人,心志坚定,此刻也被这满箱的金光晃得有些目眩。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块金锭,入手沉甸甸的,怕是有十两。他翻转金锭,看向底部。 底部有清晰的铸造印戳,字迹有些模糊,但仔细辨认,还能看清:“明崇祯十七年 马”。 明崇祯十七年?那不就是1644年? 甲申之变,崇祯帝自缢,明朝灭亡那年!马...?难道是…… 第三十二章 行动科不对劲啊! 苏浩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这几天与街坊闲聊时听到的闲谈。 前世在做刑警之前他也是没少调理邻里纠纷的。 故而他很清楚一个道理,只有根植于广大人民群众,任何工作才能很好展开。 这种习惯也被他带到了这里,故而哪怕刚来好几天,他也和这些街坊混的不错。 比如他倒是从街坊口中听闻过一个当地趣闻。 比如鸡鹅巷这一片,在明末清初时,曾是权倾朝野的奸臣马士英的一处别业所在。 民间有谚“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说的就是这位马大人贪敛无度。 想到这里,苏浩摩挲着下巴。 “难道……这些金子,是马家当年埋藏的财富之一?” 是了,清军渡江后,马家被抄没,宅邸被毁。 这些金子,很可能是马家人在逃亡前,或预感大厦将倾时,秘密埋藏于此,以期日后东山再起。只是不知为何,埋藏者再未归来,时移世易,这片宅邸几经易主,最终变成了普通的民居,而这个秘密,竟在数百年后,被自己这个意外闯入的租客发现。 苏浩放下金锭,又查看了其他几个箱子。 无一例外,全是金锭,成色十足,印戳相同。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七八箱金子,总重量恐怕不下两千两! 按照当前的国际金价和国内黑市兑换比例,其价值……绝对超过十万大洋!甚至更多! 十万大洋! 在这个普通职员月薪不过二三十元的年代,底层人一月都难得赚几块钱的年代。 这无疑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 苏浩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但很快,就重新恢复了冷静。 苏浩默默看着眼前这坑洞中的财富,眼神却异常清明。 钱,重要吗?当然重要。在这个乱世,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寸步难行。但,对他苏浩而言,钱,或许还真没那么重要。 他身在军情处,手握特权。 就像这几天,他一个少尉副队长,就能调动数十名行动队员,封锁街道,抓捕要犯。 这种权力,很多时候比金钱更直接,更有效。 而且,在这个行当里,灰色收入、敲竹杠、捞油水的机会太多了,只要他想,弄点钱并不算太难。 那么,这笔横财,该如何处置? 而且他潜伏进军情处,不是为了发财享乐,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思来想去,苏浩心中渐渐有了定计。 他重新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金锭一块块放回木箱,盖上箱盖。然后,他将那些撬开的青石方砖和上层的青石板,按照原样,一块块仔细地铺设回去,最后将浮土填平,用脚踩实。又从墙角弄来些灰尘,均匀地撒在砖缝和新旧泥土交接处。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仔细端详。除非是像他刚才那样,拥有超越常人的敏锐感知,并且知道确切位置仔细探查,否则绝难发现这地面的异样。 就让这些金子,暂时继续在这里沉睡吧。 苏浩心中默默想着。 这笔横财,现在动用,弊大于利。 至于以后,这笔钱或许就是救命钱。 如果组织上急需经费,它或许能拯救无数正在前线奋战的同志。 如果自己需要在军情处内部走动,谋求更关键的位置,它或许也能打通某些关节。 至于自己享用,苏浩还是没太多想法。 主要是,前世见惯了那么繁华的花花世界,再看这个年代,说实话还真没什么好玩的 。 只能说,来到这个世界,就算你有一些玩乐念头,可过一段时间,当你看到这世道的残酷。 但你看到许多违反你三观的事情,亦或者将弱肉强食血淋淋的摆在你面前。 当你看到国仇家恨真实无比的呈现在你面前。 那你还不能脱离低级趣味,那几乎与牲口无异! 苏浩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仿佛肩负了更隐秘的责任。 这笔钱今后绝对有大用! 他走到水盆边,用凉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 然后,他脱掉鞋袜和外衣,只穿着衬衣衬裤,躺到了那张硬板床上。 许是身体和精神都太过疲惫,哪怕苏浩习惯性保持警惕,可困倦依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 情报科科长办公室,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光带。 情报科科长,冯恩平,此刻脸色阴沉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亮的桌面。 他对面,情报科一组的组长李国福,微微垂首站着,额角隐有汗迹。 “你是说……又抓了三个?” 冯恩平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冰冷,“就在今天早上?而且……大概率又是日谍?” “是的,科长。”李国福的声音有些干涩,快速汇报着从内线得到的不完整消息,“根据我们在行动科那边的眼线汇报,今天一早,行动科再次出动,在鸡鹅巷附近的悦来茶馆,以雷霆手段抓获掌柜及两名伙计,当场控制。 从抓捕时的反应和后续处理看,这三人绝非普通百姓,极有可能同属一个日谍小组。 加上昨天抓捕的三人,短短两天,行动科已经连续端掉两个据点,生擒六名日谍嫌犯!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从反馈看,他们似乎已经缴获了电台和密码本。如果这两个小组的密码本都能到手……行动科这次,可就不仅仅是抓几个人那么简单了。” 冯恩平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仿佛在消化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短短两天,六名日谍,还是分属于两个不同的日谍小组,甚至还有可能已经把密码本都搞到手了……这种战果,放在他们情报科鼎盛时期几乎也是不可能的,更遑论是一直被他们视为莽夫的行动科! “不对劲……不对劲啊.....”冯恩平睁开眼,眼中满是困惑和审视,“行动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赵卫国? 他早几年或许还算把好手,但现在?” 说着他微微摇头,“一组的孙铁军?他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三组的吴大海?更是个莽夫!到底是谁在背后主导这接连的行动?” 第三十三章 见科长 他看向李国福:“国福,你们一组是专司对日谍侦缉的,之前对这个两个日谍小组,难道一点风声都没收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行动科,把功劳全都吃了个干净?” 李国福脸上火辣辣的,羞愧中带着不甘:“科长,属下失职!这两个小组潜伏极深,行事诡秘,单线联系,我们之前确实没有掌握确切线索。至于行动科那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据眼线多次回报,此番行动科行动,主要是以二组为核心。 其次就是,从咱们的眼线反馈之中,多次提及一个……新人。” “新人?谁?”冯恩平眉头紧锁。 “叫苏浩。黄埔十四期刚毕业,分配到行动科二组任副队长,还不到一个星期。” 李国福迅速报出他紧急调阅的资料,“家世清白,父亲是大学教员,母亲也是书香门第,身家干净清白。 档案显示,其唯一突出特长是近身搏击,在校期间多次第一。其他方面……并无特殊记录。” “一个刚毕业的新人?” 冯恩平脸上的疑惑更深了,甚至觉得有些荒谬,“你不会想说此番行动科的变化,就是这个年轻人带来的吧? 荒谬!” “一个人就能让整个行动科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一两日内连破六名日谍?还能审讯突破、缴获密码本?? 岂不是在说咱们的情报科这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 荒谬!荒谬至极!” 李国福也觉匪夷所思,但他相信内线的消息不会空穴来风:“科长,内线反复提及此人的名字,而且从描述的行动过程看,或许还真可能是此人在抓捕、甄别甚至审讯环节都起到了关键作用也说不准。” 冯恩平沉吟不语。 他还是很难相信,情报科这么多年的积蓄,竟然被一个人给压了下去。 “继续查!”冯恩平最终下令,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动用一切关系,给我把这个苏浩的底细摸清楚!另外,密切关注行动科一切动向,尤其是这个案子。处座既然发了话,明面上我们必须配合,但该掌握的情况,一点都不能少!” “是!科长!”李国福立正领命。 “还有....”冯恩平补充道,眼神深邃,“告诉下面的人,最近都收敛点,把尾巴夹紧了。行动科风头正劲,处座又明显偏向他们,别让人抓了把柄,借题发挥。” “明白!” 李国福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冯恩平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眼神明灭不定。苏浩…… 他是不相信行动科靠着一个人就能有这么大的改变。 —— 翌日,清晨。 苏浩换上一身干净的黄呢军装,精神抖擞地回到了军情处大院。 一日紧绷后的深度睡眠,加上自身恢复力远超常人,此刻他脸上已看不到太多疲惫,眼神清澈锐利,只是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透出几分成熟和硬朗。 他脚步轻快,现在正是两个日谍案破获的关键节点间,自己要是缺席,那能少刷多少技能经验? 所以不能停!一刻都不能停! 刚走进行动科所在的灰楼,迎面就碰上了正从里面匆匆走出的赵卫国。 “苏浩?你怎么来了?”赵卫国看到苏浩,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不是让你多休息两天吗?身体要紧。” “组长,我没事。”苏浩笑着敬了个礼,“在家里也是闲着,不如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好!好!”赵卫国连说两个好字,脸上欣慰之色更浓,他上前拍了拍苏浩的肩膀,力道很重,“你小子,这劲头我喜欢!走,跟我去会议室,正好开会,你也来听听!” 两人并肩朝楼上的会议室走去,赵卫国一边走,一边低声快速地向苏浩介绍着情况。 “你休息这一天,我们可没闲着。昨天抓的那三个,陈友德和那两个伙计,嘴都撬开了,是虫群小组的没错。 陈友德代号‘蜜蜂’,他们几人也是小组的信鸽。”赵卫国解释道,“信鸽一般不参与直接的情报收集或行动,主要任务是接收、传递、中转情报,负责上下线之间的联络,以及小组的日常运转和后勤。悦来茶馆就是他们的联络站和情报中转点。” 苏浩点点头,这个角色很重要,如同网络的枢纽,但往往也是最脆弱、最容易暴露的一环。 “好消息是,我们在茶馆的暗格里,起获了一部电台和对应的密码本,完好无损。” 赵卫国语气带着兴奋,“这下,咱们手里就有两套密码本了!鸟群和虫群的!这功劳,处座想不重赏都不行!” 苏浩心中也是一动。密码本的价值,确实远大于抓捕几个特务。 这意味着有可能破译敌方以往的密电,对于后续进一步破译日谍其他的密码手段也有极大的启发作用,其战略意义巨大。 “但是.......”赵卫国话锋一转,脸色凝重起来,“坏消息是,信鸽蜜蜂陈友德,虽然负责联络,但他只负责转递消息情报,以及下发任务指令,对于小组其他成员的潜伏身份、具体住址、社会关系,一概不知。 虽然因为这个固定信鸽地点的缘故,每次情报交接,虫群小组的其他潜伏人员都会前来当面进行情报转递。 可只是看到他们的脸,很难挖掘出有用信息。 所以,虽然我们打掉了他们的联络站,缴获了密码本,但小组其他潜伏人员,一旦发现联络站出事,肯定会立刻切断联系,转入静默,甚至撤离南京。 想顺藤摸瓜把他们一网打尽……难了。” 苏浩默默听着,这在意料之中。专业的间谍网络,必然有这种防断裂的设计。 打掉一个节点,固然是好,但如若后续抓捕搜查行动不快,那么此前这一整个谍报网络可能瞬间中断,成员也会迅速隐匿。 两人说着,已经来到了位于三楼的会议室门口。 赵卫国推开门,里面原本的交谈声顿时一静。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条会议桌,旁边围着十几把椅子,此刻已经坐了大半。烟雾缭绕,气氛有些凝重。 苏浩目光快速扫过。 坐在上首主位的,是一位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的中年军官,领章来看应该是一位中校。 想来应该就是他们行动科科长孙明远了。 苏浩对于这位科长还是有些许了解,不过一直都只是闻其名,不见其人。 这位爷的履历也是不得了,前两年才加入国军谍报组织,直接为戴老板效力。 但在最初,他可是一家报社主笔,之后更是参与了北伐,也算是担任过不少军队里的职务。 在当年也有一个响当当的外号,索命书生。 今日倒是见到了。 第三十四章 三日之约(上) 另外苏浩还注意到,孙明远左手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面色黝黑国字脸眼神精悍的汉子。 右手边则是个相对白净些、笑呵呵看起来有些发福的中年人。其余在座的,多是各组的队长级别,至于副队除了他苏浩一个都没有。 当苏浩和赵卫国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尤其是落在了苏浩这个生面孔上。 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惊叹,也有一闪而逝的审视、质疑,甚至是不易察觉的淡漠。 苏浩神色平静,坦然承受着这些目光。 唯有这里唯一的熟人吴江河朝他点点头。 他心中了然,自己这两天的表现太过耀眼,必然会引起关注,也难免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或自尊。 果然呐!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军情处也不例外。 “科长,各位,这就是苏浩。”赵卫国笑着介绍,语气带着自豪,“咱们行动科二组新来的副队长,也是这次连破日谍案的头号功臣!” “苏浩同志,欢迎!”孙明远首先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绕过会议桌,主动向苏浩伸出手。 苏浩立刻上前两步,立正敬礼,然后双手握住孙明远伸来的手,态度恭敬而不卑微:“科长好!卑职苏浩,初来乍到,经验尚浅,能有点成绩,全赖科长领导有方,赵组长指挥得当,还有各位前辈同僚的帮衬支持!”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身份,又把功劳往上推,给足了孙明远和赵卫国面子,也没忘记在场的其他人。 孙明远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用力握了握苏浩的手:“好!不骄不躁,不过你也别太紧张。 咱们行动科不像情报科,功劳是你的就是你的,若是行动科也搞情报科那一套。 那我们行动科就真没什么能干实事的人才了!” 孙明远说的声情并茂,不过苏浩对这话只能听一半。 “老赵!给苏浩加把椅子,就坐你旁边。既然来了,就一起听听,咱们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是,科长!”赵卫国连忙示意勤务兵加座。 苏浩在赵卫国身边坐下,能感觉到坐在科长左侧之人似乎用带着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锐利,带着一种职业军人的硬朗和隐隐的探究。 而科长右侧之人则对苏浩笑了笑,点了点头,态度相对和善。 赵卫国低声在苏浩耳边快速介绍了在座的主要人物。 苏浩默默记下,心里对行动科内部的人际关系有了初步印象。 左侧隐约带着敌意审视之人,是一组长孙铁军,据说性格刚直,资历老,可能对自己这个突然冒起的新人心有疑虑甚至不服。 至于右侧那个始终笑呵呵的则是三组长吴大海。 “呵呵,小子你记住就行,别被他们的表现给骗了,能在这里的没几个简单的。” 耳边听着赵卫国的低声言语,苏浩暗自点头,这点他当然清楚。 蠢货是没资格坐在这里的,哪怕行动科办事不如情报科,那也不是非常人可比。 这群人放在其他地方依旧是精锐。 “好了,人都到齐了,开会。”孙明远坐回主位,敲了敲桌子,神色严肃起来,“首先,通报一下鸟群、虫群两个日谍案的进展情况……” 孙明远将目前掌握的情况,包括已抓获六人、缴获两部电台两套密码本、信鸽陈友德招供的内容以及当前困境,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会议室里响起低声的议论。 “也就是说,线索到陈友德这儿,基本就断了?” 孙铁军眉头紧锁,声音洪亮,“他只知道死信箱和呼叫频率,不知道其他成员身份。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抓了几个小喽啰,惊跑了大鱼?” “话不能这么说,老孙。”赵卫国接口道,“打掉两个完整的联络站,缴获密码本,这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起码短时间内也不敢再轻易活动,对咱们南京的情报安全也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吴大海笑呵呵理道,“但处座把案子全权交给咱们,显然是希望咱们能扩大战果,最好能把这两个小组连根拔起。 现在线索断了,接下来怎么办?干等着?还是大海捞针似的排查?” 会议室里沉默下来。这确实是摆在眼前的难题。日谍一旦转入静默,想再找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孙明远目光扫过众人,见众人都是低下头,他不由心中闪过一抹失望。 虽然不想承认,但行动科在这方面确实不如情报科。 不过目光瞥见角落里的苏浩时,眼睛不由一亮,“苏浩,这个案子你从头跟到尾,最了解情况。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浩身上。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审视。 苏浩缓缓站起身,向孙明远和在座各位微微欠身,语气平和而谦逊: “科长,各位长官,卑职初来乍到,经验浅薄,在座各位都是苏某的前辈和长官,办案经验远比苏某丰富。苏某不敢妄言有什么成算,只是此案从头到尾跟着,或许……有些细节还想再深挖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向孙明远:“卑职想请求,对昨日抓获的虫群小组信鸽陈友德,再进行一次审讯。或许……还能有所发现。只是能否有进展,卑职也不敢保证,只能尽力而为。” 他的话说得很保守,没有夸口,只是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请求....再审一次。 孙明远还没表态,一个带着明显质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再审一次?” 说话的是行动一组的组长孙铁军。他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带着凉意。 “苏副队长,说大话谁不会?昨天抓的那三个人,陈友德和那两个伙计,能交代的早就交代干净了,刑讯科的人轮番上阵,骨头缝都快敲开了,还能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你现在再去审,难道还能审出花来?” 这番话相当不客气,直接将质疑摆上了台面。会议室里的气氛一僵。 第三十五章 三日之约(下) 苏浩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只是淡淡道:“孙组长说的是,刑讯科的弟兄们自然是尽了全力。只是办案有时如同剥茧,或许还有极细微之处未曾触及。 苏某只是想再试试,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试试?”孙铁军嗤笑一声,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逼视着苏浩,“苏副队长,咱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儿戏!是处座亲自交代、要一查到底的要案!时间不等人,日谍更不会等我们! 你一句试试,若是五天没结果,十天半个月没动静,咱们整个行动科难道就陪你在这儿干耗着,等运气?” 他环视一圈,这才接着道,“既然苏副队长对接下这后续的担子这么有心,那总得有个章程吧? 不如定个期限,也让科长和弟兄们心里有个底。依我看,苏副队长此前战绩彪炳,能力出众,想必也不需要太多时间。三日如何? 三日内,苏副队长若能找到新的突破口,那自然是你苏副队长本事了得,我孙铁军第一个服气!若是三日内……呵呵,那咱们也好及时调整方向,别耽误了正事。苏副队长,你说呢?” 三日!直接将期限拍在了桌面上。 一时间会议室陷入短暂寂静。 说实话这要求属实有些为难人了。 三天,谁都知道,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尤其是在线索看似已断的情况下。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看向苏浩的目光都带上了同情或玩味。 赵卫国的脸色已经铁青,手按在桌上,青筋微露。 下一刻他猛地一拍桌子大骂,“老孙你什么意思? 苏浩什么都还没说你就说这种话,你还把自己当不当是行动科的一员? 苏浩要是没有进展你就高兴了?” 看到赵卫国这么力挺自己,苏浩心中一暖,自己这老大确实不错很护犊子。 就见孙组长双手抱胸,一副淡然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既然苏浩想要接下这担子。 那总得定下个期限吧?要不然他忙活了好些天,一点没进展,这不是平白耽误了时间?” 这话算是合情合理,一时间原本也想帮苏浩说点好话的科长也是看向苏浩。 会议室仅仅只持续了短短两秒的寂静。 就当孙科长准备开口拍板给苏浩十天时间之际.... “孙组长考虑周全。”苏浩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办案确需时效。既然孙组长觉得三日是个合适的期限,那便三日!” 他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孙明远脸上,语气清晰而肯定:“三日内,若苏某在再审基础上,未能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未能为案情打开新的局面,此案后续主导工作,苏某自动退出,绝无二话。一切听凭科长和各位长官安排。” “好!”孙铁军立刻抚掌,声音响亮,脸上却没什么笑意,“苏副队长快人快语,有担当!那孙某就拭目以待了!” “苏浩!”赵卫国急了,忍不住低呼一声。 “好了!” 主位上的孙明远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他先是不轻不重地瞥了孙铁军一眼,那目光深邃,让孙铁军心头微凛,下意识避开了对视。 “都是自家弟兄,眼下正是咱们行动科上下一心打硬仗的时候!”孙明远环视众人,语气严肃,“有些话,关起门来讨论可以,但心思要放在案子上!苏浩....” 他看向苏浩,眼神复杂,有关切,也有审视:“你既然立了这三日之约,勇气可嘉。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要知进退,懂分寸。 这三天,案子后续的深挖,就由你主要负责,老赵全力配合。你需要什么,只要合理,行动科上下必须全力支持!我只看结果。” 他又看向其他人,尤其是孙铁军和吴大海,语气加重:“你们也一样!这三日,苏浩办案所需,一应人员、资源,必须优先保障,积极配合!谁敢暗中掣肘、敷衍了事,耽误了案情,别怪我孙明远不讲情面,军法从事!”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心思各异。 “可是科长!” 见此,赵卫国忍不住了,孙科长怎么能不帮苏浩说话? “好了!我知道你想什么!” 孙科长摆了摆手,“三日只是规定一个期限,苏浩就算办不成那也不会有任何责罚,功劳依旧不变。 当然其他人也可以接着一起查,这点都无所谓。 这般无非就是给大家鼓鼓劲....” 说着孙科长环顾一圈,目光着重落在孙铁军身上。 “不过今日会议上发生的事,我只希望只有这一次,若有下次....” 没再多说,孙科长只是一挥手。 “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赵卫国几步赶上苏浩,将他拉到走廊角落,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埋怨,压低声音道:“苏浩!你太冲动了!你没看出来那孙铁军是故意在激你,给你下套吗? 三天! 这案子现在明显进了死胡同,三天你能干什么?就靠再审一次陈友德?那家伙还能吐出什么来?到时候要是没进展,孙铁军肯定要大做文章!就算科长再看重你,心里难免也会……” 苏浩能感受到赵卫国的维护和担忧,心中微暖。 他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平静:“组长,您别急。当时那情况,孙组长话赶话,我不接,反而显得心虚怯场。 接了,至少还有三天时间,能让我们放手施为。至于再审陈友德……我确实觉得,或许还有我们没注意到的地方。” 其实还有些话,苏浩没说。 那就是他看出来了,孙明远对于这事儿也没办法,也看出来现在不少人都不服他苏浩。 而苏浩又是眼下行动科少数的人才。 既如此,想要让苏浩办事不遇到阻力,那定下这个期限对苏浩反倒是有好处。 起码三天内,谁都不敢在苏浩面前推诿扯后腿。 另外苏浩觉得三天也差不多,三天时间查不到线索,那后续就彻底没戏了。 毕竟日谍不是蠢货,三天就是最后的黄金追查时间。 第三十六章 奇特的审讯(上) 赵卫国重重叹了口气,看着苏浩年轻却沉静的脸,忽然觉得或许这小子真有什么自己没想到的依仗。 他用力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行!你既然这么说,老子就信你!这三天,二组所有人,包括我,都听你调遣!你要再审陈友德,我马上给刑讯科打招呼!还需要什么?” 苏浩沉吟道:“暂时先再审陈友德。另外,虫群小组的电台和密码本,我想看看。 或许……能从他们的通讯规律和密码设置里,找到点灵感。” “成!我让人去证物科调取,送你办公室去。”赵卫国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提审陈友德?” “就现在。”苏浩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时间不等人。” “好!我陪你去!”赵卫国也来了精神。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朝着后院那栋阴森的刑讯科平房走去。 苏浩和赵卫国刚走到刑讯科门口,厚重的铁门就从里面被拉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李虎! 李虎显然正准备换班,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当看清来人是苏浩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脱口而出:“苏队?怎么又是您?” 他下意识地朝苏浩身后看了看,似乎在寻找被押解的犯人,然后才狐疑地转向苏浩,试探着问道:“等等……您这次不会是……又抓到什么日谍了吧?” 他脸上就差没写着求您别再来的字样,让一旁的赵卫国看得心里暗自称奇。 刑讯科这些老油子,尤其是李虎这种出了名的狠角色,向来是谁也不服,对行动科、情报科的军官也多是表面客气,背地里则是各种谩骂议论。 毕竟能在这里的,不仅出身低还没背景,心里自然对其他那些相对体面的人员羡慕嫉妒恨。 可对苏浩,这态度……怎么透着一股子敬畏和……惧怕? 苏浩被李虎的反应逗得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李哥,你当我是日谍克星,走路上都能随便捡一个? 日谍又不是大白菜,哪能天天抓。” “呼……”李虎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都松弛下来。他自己也奇怪,为什么听到苏浩说没抓到人,自己心里就踏实了不少。 大概是前两次苏浩带来的惊喜太大,让他有点条件反射了。 “那……苏队,您这次过来是要……”李虎搓了搓手,换上更恭敬些的笑容。 “提审昨天抓的那个,虫群小组的信鸽,陈友德。”苏浩说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不过不急。李哥,方便的话,先在你这儿讨杯茶喝?走了一路,有点渴了。” “喝茶?”李虎一愣,提审犯人前先来刑讯科讨茶喝? 这操作他还真没见过。但他反应很快,连忙点头哈腰:“方便!当然方便!苏队您不嫌弃咱这儿地方简陋,茶水粗劣就好!您二位这边请,这边请!” 他殷勤地将苏浩和赵卫国引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隔间。这里是刑讯科人员轮休的地方,陈设简单,几张旧桌椅,一个铁皮柜,靠墙有个烧水的小炉子。 空气里混杂着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但比审讯室那边好多了。 李虎手脚麻利地拿出两个还算干净的粗瓷碗,从铁皮柜里取出一个纸包,小心地捏出些茶叶末子放进碗里,提起炉子上呜呜作响的铝壶,冲上滚水。一股廉价茶叶的苦涩香气弥漫开来。 “苏队,赵组长,您二位将就一下,咱这儿就这条件。”李虎有些不好意思。 “呵呵,李哥客气了,有口热茶就行,我也是粗人,不讲究这些。”苏浩笑着接过茶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起来,神态放松,仿佛真是来串门喝茶的。 赵卫国也接过茶碗,心里却是疑窦丛生。他看看老神在在的苏浩,又看看一旁赔着笑、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口、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的李虎,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苏浩:“苏浩,咱不是来提审陈友德的吗?这茶也喝了,是不是该……” 苏浩放下茶碗,笑了笑:“组长,不急。再等等,我还得等一样东西送来。” “东西?”赵卫国更困惑了。审讯犯人,除了刑具、笔录本,还需要等什么特别的东西? 但他见苏浩没有多说的意思,也只好按下好奇心,端起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却忍不住打量起这间休息室,心里对苏浩在刑讯科到底做了什么,让李虎这种人如此服帖,越发好奇。 时间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一点点过去。 李虎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实在搞不懂苏浩这尊煞星为什么又跑来提审陈友德。 那家伙昨天不是该撂的都撂了吗? 行动科的人亲自审的,还能有什么遗漏? 不过一想到接下来苏浩要去提审,他就为那位犯人默哀。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他都怀疑苏浩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就是喜欢虐待犯人? 就在李虎胡思乱想、如坐针毡时,走廊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脚步声在休息室门口停下,接着响起一个熟悉声音: “报告!” 是黄嵩。 “进来。”苏浩应道。 黄嵩推门进来,额头上带着细汗,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他看到赵卫国也在,连忙立正敬礼:“科长!组长!头儿,您要的东西,我按您吩咐的,弄来了,您看看?” 他将信封双手递给苏浩,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剪刀,一并放在桌上。 苏浩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他先看了眼剪刀,目光又看向信封。 随手从信封倒出一摞照片。照片还带着油墨和湿润气味,显然是刚冲洗出来不久。 赵卫国忍不住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照片尺寸不一,大多是四寸左右,拍的都是人物的正面半身像。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打扮各异,有的像职员,有的像工人,有的像小贩,还有几张看起来像是学生。人物表情也各不相同,有的严肃,有的茫然,有的甚至带着点面对镜头的紧张。 有点像是强行命令拍摄的,故而每个人的神色看上去都有些紧绷。 而更让他诧异的是,这些照片全都是正面照。 第三十七章 奇特的审讯(中) “这就是你等的东西?”赵卫国拿起几张照片翻看着,更加摸不着头脑了,“这些……都是什么人?你弄这些照片来干什么?这就是你……用来审讯的工具?” 他办案多年,见识过各种稀奇古怪的刑具和审讯手法,但用一大堆陌生人的照片来审讯犯人,这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苏浩将照片大致翻了翻,似乎是在检查数量和清晰度,闻言笑了笑,将照片小心地收拢,重新放回信封里。 “算是吧,组长。”苏浩的语气依然平静,“不过到底成不成,还得看等会儿陈友德的反应。走吧,茶也喝了,东西也到了,该去会会咱们这位蜜蜂先生了。” 他拿起那个厚厚的信封,站起身,对一旁还有些发愣的李虎道:“李哥,麻烦带个路,准备一间审讯室,把陈友德提过来吧。” “是!是!苏队您这边请!”李虎如梦初醒,连忙在前面引路。 不过心里也是不禁嘀咕,这苏队审讯犯人的花活还真是越来越多了啊! —— 审讯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盏小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血污混合的沉闷气味。 陈友德被反铐在一把沉重的铁椅上,低着头,闭着眼,似乎在养神。 和昨天刚被抓时那种惊恐崩溃不同,此刻的他,除了手腕脚踝被金属磕得有些不适,以及精神上的疲惫和颓丧,身上倒没什么伤痕。 其实昨天被抓到审讯室后,他还想着先撑一撑。 只不过长久的富裕舒适生活,让他根本抗不了一点,几鞭子下去,他就惨叫着全都招了。 毕竟他在得知自己等人被人背叛这才导致被捕后,他的抵触心理阈值就很低了,既然都有人招了,那自己也没必要撑着。 故而,现在他身上都没什么伤势,甚至昨天到今天吃的还算不错,睡得也踏实。 只是他没想到,刚吃过午饭没多久,就被狱卒提了出来,又带进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审讯室。 不过他这会有些不解。 不是都交代了吗? 电台位置、密码本藏处、联络频率、上下线代号……能说的,他为了少受点罪,基本都说了。 虽然作为信鸽,他知道的核心机密确实不多,尤其是其他成员的潜伏身份,他是真不知道。 难道行动科的人不信?还要再核实? 他脑子里反复回忆着昨天的口供,试图找出可能出纰漏的地方,但越想越觉得该说的都说了。 也许……只是例行公事的再次提审,确保口供一致,或者想榨取最后一点可能遗漏的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审讯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这种等待的煎熬,甚至比直接的刑讯更让人心慌。 他忍不住猜测,这次来审他的会是谁? 就在他心神不宁,思绪纷乱之际,审讯室门外,传来了清晰的、不疾不徐的皮鞋踩踏水泥地面的声音。 “哒、哒、哒……” 昏黄的光线里,两个人前一后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军官,身姿挺拔,面容在逆光中有些看不清,但轮廓分明。 他手里没拿任何常见的刑具,只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行动科二组的组长赵卫国,陈友德认得他,昨天最后审讯时这位组长在场。 应该说这两个人,他都熟,因为他也认出苏浩了。 这不是当初抓他的那个年轻军官吗? 就见眼前这个年轻军官走到审讯桌前,将那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他拉过椅子,在陈友德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那个中年军官则站在苏浩侧后方,抱着胳膊,目光在苏浩和陈友德之间来回移动,脸上也带着探究之色。 显然这次提审他,是这个年轻军官为主。 “陈友德代号蜜蜂,真实名字,伊村一没错吧?”苏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陈友德耳朵里。 “对的长官!” 伊村一连连点头,“不过我真的把知道的全说了!不敢有半点隐瞒!!你们知道的,我继续遮掩下去也没意义的。 我不会这么蠢。” 然而就见苏浩摆了摆手,脸上旋即流露出和煦笑容。 那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阳光开朗大男孩,透着一股子治愈效果。 见此伊村一心里松了口气,看样子这位长官也就那天抓捕时有些吓人。 唯有一旁的李虎看到苏浩这笑容,浑身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呵呵,伊村一先生不要这么紧张,我就过来简单聊聊天而已。” 苏浩笑眯眯道,甚至为了缓和犯人情绪,他还给伊村一递了根烟, “更何况伊村一先生这么配合我们工作,那我们又怎么可能会为难你呢?” “对对对!” 伊村一连连点头,反正他现在也认命了。 怎么办呢?眼下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该咋样就咋办吧。 好在这新来的审讯人员看着还挺好说话的。 “很好,相信伊村一先生,我们接下来的谈话会很愉快。” 苏浩笑的更加开心了,旋即拿起手中昨晚的审讯记录,扫了一圈询问道, “你昨天说了,你们虫群小组一共六人,其中你们三个人,其中两个都是行动员,你是信鸽。 除此之外,外面则是还有一个鼹鼠,以及燕子和一个组长对吧? 代号分别是什么?” “这个我只知道我们组长的代号,我们组长的代号叫蝉,这个我昨天就交代了,您应该看到了。” 伊村一连忙道。 似乎是怕苏浩不信,他还是赶忙补充, “这个鼹鼠和燕子那个我是真不知道,平时他们都很少直接和我们碰头的。 往往就是看到我们正常营业,当天晚上就会直接将情报塞到门缝里,然后敲门三下就走。 我们听到动静就完成了情报接收!” “嗯。”苏浩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单调的“笃、笃”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回荡,让陈友德的心也跟着一下下收紧。 这些其实审讯记录上都有写,这也是此前行动很不足的地方。 因为战果很大了,但还不够大。 核心人员根本没一个落网的。 第三十八章 奇特的审讯(下) 比如鼹鼠,这是一个代称,并非是代号。 鼹鼠一般特指,潜伏在我方内部的潜伏人员,相当于细作了。 这种人如果不揪出来,对于军情处的危害很大。 可见为什么军情处这些年来战果这般不佳了,随便一查就查出来一个鼹鼠,鬼知道军情处内部还有多少只鼹鼠。 至于燕子也不是代号,同样是代指通过色相进行情报窃取的女性特务。 也就是说,且不说鸟群小组,光是这个虫群小组就是一条大鱼。 最主要的还是那位虫群小组的组长。 这人更加神秘。 半晌苏浩这才淡淡开口, “根据审讯报告,除了组长,其余两人你是见过他们长相的是吧?” “这....” 伊村一有些犹豫,但还是点点头, “的确是见过,虽说这种情报对接行为一般很难看到对方长相,不过有一次我晚上出去上茅厕,刚好碰到投递情报的其中一人。 至于另一人...我只是看过侧脸,太黑看的也不够清楚。” 闻言苏浩点点头。 “看清了正脸……”苏浩重复了一句,语气平静,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没有继续追问细节,而是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他将信封里的照片全部倒了出来,在桌上略微摊开。昏黄的灯光下,几十张不同面孔的照片铺满了小半张桌子,男女老少,神情各异,像一张巨大而怪异的人脸拼图。 伊村一、赵卫国,还有站在门口好奇张望的李虎,目光都落在了这堆照片上,脸上写满了困惑。他们不明白苏浩拿出这么多陌生人的照片要做什么。 苏浩没有解释。他从中随意抽出一张照片,举到伊村一面前。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眉毛很浓。 “伊村一先生,不要紧张。我们慢慢来。”苏浩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现在,先不要去想那张脸的整体样子。我们一点一点来。首先,是眼睛。” 他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男人的眼睛:“仔细看这双眼睛。形状、大小、眼距、眼神……然后,回忆你那天晚上意外撞见的那个鼹鼠的眼睛。他的眼睛,和这双像吗?还是说,完全不同?” 伊村一愣住了,他从未以这种方式去回忆一个人的长相。 他本能地看向照片上的眼睛,又努力在脑海中搜索那个模糊了的面孔。似乎……不太像? 那个鼹鼠的眼睛好像更细长一些,眼角有点下垂? “不……不太像。”伊村一迟疑道。 “好。”苏浩点点头,将这张照片放到一边,又从照片堆里抽出另一张。这张照片上是个年轻人,有一双细长的眼睛。“那这双呢?” 伊村一仔细看了看,还是摇摇头:“好像……也不是。他的眼睛没这么有神,更……更平淡一些,好像没什么精神。” 苏浩耐心地更换着照片,一张接一张,只让伊村一专注对比眼睛。赵卫国在一旁看得眉头越皱越紧,李虎更是摸不着头脑,完全搞不懂这位苏队长在玩什么把戏。用照片对比眼睛?这能找出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桌上被排除的照片越来越多。 终于,当苏浩拿起第七张照片时,伊村一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照片上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微微下垂,目光看起来有些涣散,没什么焦点。 “这双眼睛……”伊村一喃喃道,脑海中那个雨夜匆匆一瞥的面孔似乎清晰了一点点,“好像……有点像。对!就是这种没什么精神,有点耷拉的感觉!” “确定吗?再仔细看看。”苏浩将照片又凑近了些。 “确定!就是这种感觉!”伊村一的语气肯定了不少。 “很好。”苏浩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将这张照片单独放到桌子另一边,然后用剪刀,非常小心地将照片上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部分,沿着轮廓剪了下来。 看到苏浩剪照片,赵卫国和李虎都瞪大了眼睛,伊村一也满脸愕然。剪照片?这是要干什么? 苏浩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他的工作。他将剪下来的“眼睛”放在一旁平坦摆放,然后抬头看向伊村一:“眼睛找到了。接下来,是鼻子。忘掉眼睛,只回忆他的鼻子。高挺?塌陷?鼻头大小?鼻翼宽窄?” 他重新从那堆照片里挑出几张鼻子特征比较明显的,一张张展示给伊村一辨认。 有了眼睛的成功匹配,伊村一似乎也渐渐明白了苏浩的意图,开始努力从破碎的记忆中提取关于鼻子的细节。这个过程比找眼睛慢一些,苏浩需要不时用语言引导、纠正伊村一模糊的描述。 “鼻子……不算高,有点圆。” “鼻头好像……不大。” “对!就是这种!鼻梁不高,鼻头有点肉的!” 又一张照片被选定。 苏浩再次下剪,将那个符合描述的鼻子剪下,拼贴在之前眼睛的下方。 接着是嘴巴、耳朵、脸型轮廓、发型、眉毛…… 苏浩像一位严谨的工匠,引导着伊村一这个目击者,从一堆杂乱无章的零件中,筛选出最符合记忆的那一部分,然后将它们一点点拼凑起来。 赵卫国从一开始的完全不解,到后来眼睛越瞪越大,脸上充满了震惊。 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还原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嫌疑人的相貌! 这简直……神乎其技!他看向苏浩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敬佩。这个年轻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匪夷所思的东西? 李虎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都微微张着。 他干了这么多年刑讯,见过无数让人开口的法子,硬的软的,阴的损的,可这种剪照片、拼人脸的审讯……不,这甚至不像审讯,更像是一种……技术? 唔...简单来说,这就是动脑子了。 之前他们审讯那都是不带脑子的,都是想着怎么折磨犯人,让犯人忍受不住痛苦交代,无非就是加一点言语威逼利诱。 他对苏浩的敬畏,不知不觉又加深了一层。这位苏队长,不仅手狠,脑子更是厉害得邪门! 第三十九章 还能这样?! 伊村一则是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奇特的回忆和指认过程中。苏浩那种平静、专注、有条不紊的引导,让他不自觉地放松了对抗和戒备,全部心神都用在努力回忆和比对上了。每拼凑出一个正确的“部件”,他都有种奇异的“成就感”,仿佛在共同完成一件作品。 时间在剪刀轻微的“咔嚓”声和伊村一断断续续的确认声中流逝。 一张由不同照片碎片拼贴而成的人脸,逐渐显现出轮廓。 眼睛来自戴眼镜的男人、鼻子来自一个胖伙计、嘴巴薄唇,来自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脸型略方,来自一个工人、发型偏分,用发蜡梳得整齐,来自一个公司职员照片的额头部分、眉毛稀疏,来自一个中年人…… 当最后一个碎片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苏浩特意从另一张戴眼镜的照片上剪下镜框部分,小心地覆盖在眼睛上方贴好后,苏浩停下了手。 他拿起那张拼贴好的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递给伊村一。 “看看,是不是这张脸?” 此刻一块硬纸板上,一张陌生的、由不同人五官拼凑而成的面孔,正望着伊村一。 虽然拼接的痕迹明显,肤色、质感也不统一,但整体组合起来,却形成了一种具有辨识度的人脸。 伊村一接过硬纸板,双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这张拼凑出来的脸,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像!太像了! 虽然照片是黑白的,虽然五官来自不同的人,但那种眉眼间透出的平淡、甚至有些木然的神情,那略显圆钝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偏分头……尤其是搭配上那副黑框眼镜后,整个人的气质…… “对!对!就是他!!”伊村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指着硬纸板,语气无比肯定,“就是他!那天晚上我看到的就是这个人!虽然……虽然感觉真人皮肤可能更黑一点,个子……对,个子好像也没这么高?但脸!这张脸,至少有七八分像!不,九分像!” 看到伊村一如此激动而肯定的确认,赵卫国忍不住一步跨到近前,仔细看向那张拼图脸。他虽然没见过真人,但看伊村一的反应,心中已经信了八九分。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浩,眼中充满了震撼和惊喜:“苏浩!这……这法子真能行?!你真的……把他拼出来了?!” 赵卫国完全没想到,任务才交到苏浩手里一会的功夫,苏浩就有这么大的突破性进展。 有了具体的样貌,这样找起来可就好找太多了。 总算是有一个明确线索了。 苏浩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如释重负。这个方法在他前世是刑侦画像的辅助手段之一,但在这个没有电脑合成技术的时代,纯靠手工裁剪和目击者记忆,成功率并不稳定。好在伊村一那晚看得还算清楚,记忆点也抓得比较准。 “只是初步还原,细节可能有出入,但大体特征应该没错。” 苏浩谨慎地说道,从伊村一手中拿回硬纸板,小心地收好。这可是目前关于鼹鼠最直接的线索了。 “那我们赶紧……”赵卫国迫不及待。 苏浩却摆了摆手,看向伊村一:“接下来,是燕子。你说只见过侧脸,光线也不好。我们试试,但不要勉强,记忆模糊的部分直接说不知道,否则拼错了反而误导。” 伊村一连忙点头。 然而,正如苏浩所料,关于燕子的拼图进行得非常不顺利。 伊村一对她的记忆太模糊了,侧脸的轮廓、眼睛的形状、头发的样式……都只能说出一些极其含糊的特征,比如脸好像挺小、头发是卷的?还是盘起来的?记不清了、好像……穿了件深色旗袍? 苏浩尝试着引导他拼凑了几次,但伊村一自己都不断否定,拼出来的脸看起来十分怪异,明显不协调。 苏浩果断放弃了继续拼凑燕子的脸。他知道,在目击者记忆如此模糊的情况下,强行拼图只会得到一个错误的结果,如果按照这个结果去排查,不仅徒劳无功,还可能打草惊蛇,或者冤枉无辜。 “好了,这个暂时放下。”苏浩将那些失败的碎片扫到一边,重新看向伊村一,“脸记不清,其他特征呢?那天晚上,你看到他们两个时,除了脸,还有什么印象?身高,和我比怎么样?和赵组长比呢?” 苏浩指了指自己和赵卫国。 伊村一努力回忆:“那个鼹鼠……比您矮一点,大概到您耳朵这里?比赵组长……好像差不多高,或者矮一点点?身材不胖不瘦,很普通。” “走路姿势呢?有没有跛脚、外八字、内八字?或者肩膀一高一低?” “好像……没有,就是很正常的走路。” “穿着?” “那天好像下雨,他穿了件灰色的长衫,打了一把黑伞,看不清脚。” “那个燕子呢?” “燕子……更矮小一些,很瘦,穿着旗袍,外面好像罩了件外套,没打伞,走得很快,一下子就进巷子了。其他的……真想不起来了。” 苏浩一边听,一边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些信息。身高、体型、大致衣着、行走姿态……虽然都是很普通的特征,但结合那张拼凑出来的脸,筛查范围就能缩小很多。 做完这些,苏浩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伊村一先生,感谢你的配合。 如果想起任何新的细节,随时告诉看守。”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伊村一连忙点头,心里竟然因为配合了这样一场奇特的审讯而隐隐有些成就感怎么回事? 但很快他就暗骂自己一声。 这个年轻军官这么可怕,难道自己不应该为帝国感到担忧吗! 该死,南京这边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可能古田和山野两人被捕不是倒霉了。 很可能南京这边发生了很不得了的变化。 他倒是没往苏浩一个人产生的质变去想,毕竟他们再怎么不行那也是特高课出来的精锐特工。 肯定是敌人整体有了变化,或者提升了整体的追查技术。 苏浩不再多言,拿起那张拼图脸和笔记本,对赵卫国道:“组长,我们走吧。” 赵卫国早已心潮澎湃,连忙跟上。 第四十章 内部筛查(上) 站在门口的李虎,看着苏浩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审讯,既没有动刑,也没有咆哮,只是剪剪贴贴、问了些话,竟然就似乎挖出了关键线索,还弄出了一张画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敬畏地侧身让开,目送两人离开。 走出审讯室,来到相对明亮的走廊,赵卫国才忍不住激动地压低声音道:“苏浩!你小子!真有你的!这种法子你都能想出来?! 那张脸……我们现在是不是立刻按照这张脸去全城搜查?还有那些特征……” 苏浩脚步不停,头脑冷静地分析道:“组长,搜查肯定要搜,但不能大张旗鼓。 这张拼图脸虽然像,但毕竟不是照片,而且伊村一的记忆可能有偏差。 我们需要先内部筛查,尤其是军情处内部,以及警察局、各政府机关里,符合鼹鼠特征潜伏我方内部且相貌接近的人。 同时,将这张拼图复制,发给我们可靠的行动人员,在悦来茶馆周边区域,尤其是那晚伊村一撞见他们的街巷附近,秘密寻访,看看有没有人见过长相类似的人。” “对!对!先内部,再外部,秘密进行!”赵卫国连连点头,兴奋地搓着手,“三天!这才第一天,咱们就有了这么大进展!我看孙铁军那小子还有什么话说!” 苏浩却没有赵卫国那么乐观。他知道,有了画像只是第一步,如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精准定位并实施抓捕,才是更大的挑战。而且,时间依然紧迫。 “组长,事不宜迟。麻烦您立刻安排可靠的画师,将这张拼图尽可能多画一些,开始内部筛查和外部寻访。 不过一定要记住,筛查的时候一定不能直接查,务必要做到悄无声息。 毕竟这种事查出来还好,没能查出来.....” 接下来的话,苏浩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一听到这个,赵卫国也是不由眉头紧锁。 “不过……苏浩啊,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内部筛查,还得是悄无声息的,不能打草惊蛇……这难度可不小啊。” 他看向苏浩,眼神里带着征询和期待:“咱们军情处虽说比不上党务调查处那帮人盘根错节,可内部也是山头林立,关系复杂。 行动科、情报科,各个科室下面又有小组,人员背景五花八门。 甚至很多背后都站着军方派系。 拿着画像去比对,就算再小心,也很难完全不走漏风声。 那鼹鼠真在咱们内部倒还好说,可要是不在.....只怕科长....乃至处座都不一定能扛得住啊....” 苏浩默默听着,脚步未停,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思索的神情。赵卫国所说的困难,他何尝不知。 在庞大的、人员背景复杂的军情处内部,秘密排查,最大的难度不在于你有没有目标,而是隐蔽! 一定得隐蔽行事! “组长,您说得对,直接比对筛查,风险大,效率低,而且容易打草惊蛇。”苏浩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但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件事急不得,也莽撞不得。我看,不如先这样……” 他略微凑近赵卫国,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几句。 赵卫国先是眉头一挑,眼中闪过疑惑,随即又慢慢亮了起来,最后重重一拍苏浩的肩膀,脸上露出恍然和赞许的神色。 “好!这个法子好!迂回,稳妥,还不容易引起注意!” 赵卫国连连点头,“就这么办!我这就拿着这张图,先去向科长提前打个预防针。至于能不能这么做,还得看科长能否支持。 不过接下来涉及到具体操作……苏浩,你小子脑子活,就交给你了!” “是,组长。”苏浩应道。 —— 军情处大院另一侧,情报科所属的灰色三层办公楼。 二楼尽头,一间挂着枪械管理股牌子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个厚重的绿色铁皮文件柜,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各类枪械的领取、保养、维修记录。两张旧办公桌对放着,桌上堆着些表格、账本和文具,显得有些凌乱。 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枪油和纸张霉味混合的气息。 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得体军装,领章是少尉衔,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 此刻,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蘸水笔,在一本厚厚的枪械出入库登记簿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填写着什么。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他有些稀疏的头发和微驼的背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他叫乔辉,情报科枪械管理股的一名普通文员。 在这个以搜集情报、分析密码、监听电台为核心的情报科里,枪械管理属于绝对的边缘部门,负责的不过是些器械保管、登记、发放的后勤杂务。 说白了就是个看仓库的。 在这里工作的人,大多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野心,图的就是一份稳定和清闲。乔辉就是其中的典型。 “老乔,还没弄完呢?”对面桌的同事,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油子,叼着烟,翘着二郎腿,正翻着一份旧报纸,头也不抬地问道,“下午器材科那边要领一批手枪,清单在你那儿吧?赶紧登记了,我好给他们发出去。” “快了快了,王哥,马上就好。” 乔辉头也没抬,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笔下写字的速度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同事眼里,老实,勤快,有点闷,从不与人争执,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好人。 然而,没人知道,此刻乔辉握着笔的手,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笔尖在纸张上划过的“沙沙”声,落在他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鼓点。 他的心,早就乱了。 这两天,他过得如同惊弓之鸟。 办公室里同事们茶余饭后的闲聊,像一根根毒刺,不断扎进他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行动科那帮莽夫,这次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连着端了两个日谍窝点,抓了好几个!” “何止!听说连密码本都抄出来了!这下可露大脸了!” “可不是嘛,咱们科长这两天脸色都不好看……” “啧啧,也不知道是哪个日谍小组这么倒霉……” “不太清楚....这个谁知道呢,我劝你们还是慎言,这种机密还是少讨论为妙!” …… 每一个字,都让乔辉的心脏猛地抽搐一下。 第四十一章 内部筛查(中) 同事们不知道,但他可太清楚了。 他此前就听闻悦来茶馆附近进行过抓捕行动,悦来茶馆什么地方,他可太清楚了。 他们出事了!蜜蜂被捕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只能死死握住笔,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那可怜的镇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这两天的。 怎么会呢? 这群家伙当时是怎么和自己保证的? 这群废物!废物!饭桶! 心中一阵狂怒,乔辉可依旧难以发泄心中恐惧。 白天,他必须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准时上班,埋头于那些枯燥的表格和账本,对同事的闲聊报以木讷的微笑或附和。 晚上躺在老婆旁边,无尽的恐惧和悔恨便如同潮水般将他吞噬,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一闭上眼,就是那些黑暗中的画面,是那个女人的脸,是冰冷的枪口,是闪烁的镁光灯…… 他恨!恨得咬牙切齿!恨那个化名杨丽丽的女人,恨那些绑架折磨他的东洋特务,更恨……恨他自己! 一切,都要从一年前那个灯红酒绿的夜晚说起。 那时的他,工作稳定却乏味,生活平淡如水。 一次同事聚会,被半推半就地拉进了秦淮河畔附近的茶酒楼。 就在那里,他遇到了杨丽丽。 她穿着虽然不算华贵但剪裁得体的旗袍,妆容精致,在一群庸脂俗粉中显得颇为出挑。 她自称是从北方逃难来的,家道中落,迫于生计在此卖唱,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惹人怜惜的哀愁。 乔辉几乎是第一眼就被她吸引住了。 他何曾遇到过如此风情又懂得他情绪,能够嘘寒问暖的女子? 几次接触下来,在杨丽丽若有若无的暗示和崇拜的目光中,乔辉那点的自尊心虚荣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开始频繁地光顾那家茶酒楼,将本就不多的薪水大半花在了她身上,请她吃饭,送她一些小礼物,听她诉说悲惨的身世,幻想着自己能成为她的救世主。 其实就是后世洗脚妹的那一套。 杨丽丽对他似乎也格外不同,总是温柔小意,会夸赞他工资这么高,工作肯定也体面,真有本事,还夸他懂得多,见识广。 在酒精和美色的双重作用下,在女人一声声仰慕的夸赞中,乔辉渐渐飘然了。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当然,他接触不到核心机密,说的无非是今天又清点了一批新到的驳壳枪,处里好像又要搞什么行动,领枪的人多了之类的琐碎信息。 他十分享受女人那仰慕的眼神。 结果就是,他把自己在军情处工作的事情几乎全盘托出。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简直愚蠢透顶! 那根本就是精心的伪装! 可能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微笑,每一个神情都经过精心装饰。 而他,竟然毫无察觉,还沉浸在洋洋自得之中。 直到三个月前,他请假回老家探望生病的母亲。 在离家不远的偏僻路段,他被几个突然冲出的壮汉拖走,蒙住头带到了一个不知名的阴暗地下室。迎接他的是劈头盖脸的毒打和冰冷的审问。 他们对他了如指掌,甚至能说出他和杨丽丽交往的细节,他酒后吹嘘过的关于工作的只言片语…… 他熬不住,真的熬不住! 他以为自己是硬汉,可不是! 他甚至都不是情报科的核心人员,他就是个管枪械的仓库管理员。 最终他屈服了。 成了虫群小组埋在军情处内部的鼹鼠,代号工蚁。任务很简单:利用职务之便,留意军情处内部的枪械领取、人员调动等常规信息,定期通过茶馆传递消息。 另外如果有能力能旁听到重大消息,那更是要传递。 至于那个杨丽丽,自那次之后,就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场噩梦! 他后悔,无数次后悔自己管不住下半身,管不住嘴,更痛恨自己的软弱和怯懦。 而现在,最担心的事情似乎发生了。小组出事了! 他会不会暴露? 联络人认识他吗?应该不认识! 自己每次都十分小心,想来应该是没看见过自己的。 不对!好像.... 猛地乔辉想到了那一晚,自己似乎和对方来了个照面。 “不能自己吓自己,那天本身很晚了,天色很暗,加上又过了这么久,他应该不会记得了!” “老乔,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对面的王哥终于从报纸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乔辉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王哥,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着凉。” “哦,多注意身体。”王哥也没在意,又低下头看他的报纸去了。 乔辉重新低下头,看着登记簿上那团墨渍,只觉得那像一张逐渐咧开的、嘲讽的嘴。他该怎么办?向上面自首?不,那些照片,那些证据……他死定了,家人也可能受牵连。 要知道军情处对待叛徒的惩罚是极其严酷的! 不仅会处理叛徒本身,家人也会一并受罚,同时如果你还敢跑。 那也行,军情处对待叛徒是不留余地的,甚至会出动别动队专门清理门户。 逃跑?他能逃到哪里去呢? 自己好像要完蛋了! 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中飘摇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得粉碎。 但很快他像是想到什么,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慌,东洋人靠不住,我现在只能靠我自己。 好在我这层身份还有帮助,现在既然案子在行动科手上,且不说他们有没有这个能力深挖下去。 就算深挖,想要自查内部,他们查自己就差不多了。 想要查情报科?呵...” 念及于此,乔辉顿时长出口气。 他现在得多亏了情报科和行动科相互看不顺眼。 只不过就在这时.... 第四十二章 内部筛查(下) 乔辉的思绪正如同乱麻般翻腾,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不是平时熟悉的同事,而是枪械管理股的股长,一个姓刘的中年军官,平时对下属还算和气,但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严肃表情。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平时负责内勤杂务的年轻科员。 “都停一下手头的事。”刘股长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乔辉和对面的王哥身上,“处里刚下的通知,为体恤同仁,保障健康,近期将分批组织全员进行身体健康检查。咱们科,就安排在今天下午。现在,所有人,放下手里的工作,跟我到楼前操场集合,按科室列队,准备接受检查。” “体检?”王哥放下报纸,有些意外,随即不以为然地嘟囔道,“怎么突然搞这个?往年不都是开春后才搞么?” “上面体恤咱们辛苦,提前安排,这是好事。”刘股长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别磨蹭了,动作快点,别让其他科室看咱们股的笑话。” 乔辉心里猛地一沉,体检?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会的,应该只是巧合,或者真是上面体恤下情。 自己身上的伤……那些鞭痕、勒痕,是三个月前留下的,现在已经基本消退,只剩一些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印记。而且,就算医生看到,他也可以解释是在家搬东西不小心碰的,或者以前训练留下的旧伤。 他有很大把握,这表面是例行健康检查,实则就是一次“行为异常审查”与“生理证据搜查”的结合。 看样子这次主持抓捕的虫群小组的人,有高手啊! 所谓“行为异常审查”与“生理证据搜查”这在历史上也是出现过的,可以说如果内部人员被策反,在一定时间范围内,这种方法是最有效锁定嫌疑人的。 他心里异常沉重,不过表面还是十分笑呵呵的和同事谈笑自如。 “是,股长。”他连忙放下笔,站起身,脸上挤出一如既往的顺从笑容,跟着王哥和其他同事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其他股室的同事在议论纷纷,朝着楼下操场走去。 “嘿,稀奇啊,突然搞体检?” “听说是处座特批的,请了外面医院的医生过来,设备还挺全乎。” “好事啊,我这两天正好有点咳嗽,让大夫给瞧瞧,顺便看看能不能开点好药带回去。” “想得美!你以为这是去药铺抓药呢?” “就是例行公事罢了,能查出个啥?走个过场。” …… 听着同事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大多是不解、好奇,或者抱着占点小便宜的心态,乔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看这阵势,似乎真的是全处范围的活动,而且理由也很正当。 他混在人群中,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带着点茫然和一点点的期待。 所谓的“行为异常审查”与“生理证据搜查”来筛人。 先是找借口把大批人员集中起来,然后通过“体检”的名目,查看身体上是否有刑讯留下的伤痕。 这种手段,在情报行当里不算新鲜,但也确实是一种行之有效的筛查方法,尤其对于新近叛变、伤痕未愈的潜伏者,效果显著。 “还好……还好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乔辉心里默默庆幸,同时又对那个可能主持这次行动的对手,升起一丝忌惮。 能想到用这种方法,而且还能推动全处范围执行,说明此人不仅心思缜密,在处里也颇有权势或影响力。虫群小组栽在这样的人手里,不冤。 他随着人流来到楼前的操场上。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按科室分成几个松散的队列。情报科这边人最多,行动科、电讯科、总务科的人也陆陆续续过来。 场面有些嘈杂,不少人在交头接耳。 乔辉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操场前方。 那里搭起了几个临时帐篷,应该是检查的地方。帐篷入口处,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在忙碌。而在帐篷旁边,站着几个人,正低声交谈。 乔辉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他认识其中两人。一个是他们情报科的科长,姓冯,此刻正背着手,脸色似乎不太好看,眉头微锁。 另一个,是行动科科长孙明远,身材高大,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迫人的气势。两人站在一起,气氛明显有些微妙。 而在孙明远身侧,稍稍靠后半步的位置,还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合身的军装,身姿挺拔,面容冷静,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在两位科长面前却并无多少局促之色,正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孙明远的低声吩咐。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排队的人群,眼神锐利而专注,像是在寻找什么。 这个人,乔辉不认识。但他能站在那个位置,显然身份不一般。 是行动科新调来的? 还是……这次事件的直接经办人? 乔辉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他连忙低下头,避开那年轻人扫视的目光,混在人群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 此刻,孙明远正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苏浩说道:“人我可都给你调来了,动静也搞出来了。老冯那边意见很大,觉得我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小题大做,干扰他们正常工作。 我可是在处座那儿拍了胸脯,说你这法子能行。你小子,到底有几分把握?”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压力。 这次“全处体检”的计划,是苏浩提出,他力主推动的。顶着情报科和其他科室可能的反弹,动用了不少资源,才勉强促成。 若是无功而返,或者闹出什么乱子,他在处座那里不好交代,在内部也会成为笑柄。 苏浩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攒动的人头,神情依旧平静,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才低声道:“科长,把握不敢说十足。 但伊村一指认的那张脸,我们已经通过内部档案进行了初步比对,目前情报科范围内,有数人存在相似特征。这次体检,是名正言顺接近这些人,进行初步观察和筛选的机会。 至于能否有发现……要看运气,也要看对手是否足够谨慎,是否留下了痕迹。” 第四十三章 你等等! 他顿了顿,继续道:“行动科内部的自查,已经初步排除。 如果‘鼹鼠’不在我们科,那最有可能的,就是与我们工作有交集,能接触到部分行动信息,又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 情报科的枪械、档案、后勤等部门,是重点。 这次的体检,重点不是真的查出谁有病,而是在于观察反应,创造‘意外’查看身体的机会。我们安排的人,会特别留意那几个体貌特征相近者,在检查时是否有异常紧张、抗拒,或者身上是否有可疑伤痕。” 孙明远听了,脸色稍缓,但眉头依然皱着:“嗯,也只能如此了。希望你的判断没错。这么多人,一个个看,眼睛都得看花。医生那边都交代清楚了吧?” “交代清楚了,重点观察手腕、脚踝、背部、前胸等易受刑讯的部位,新旧伤痕都会留意。 不过,如果叛变时间较早,或者对方用了特殊方法遮掩,确实可能查不出来。” 苏浩实话实说,并没有给孙明远不切实际的希望,“这次主要是打草惊蛇,顺带看看有没有‘蛇’自己露出马脚。真正的确认,还需要后续的深入调查和证据。 毕竟我们现在等不及了,一定要快。 更何况外面还有人要抓呢,不把里面屋子打扫干净,外面的老鼠只怕也不好抓!” 说着苏浩摇摇头。 而对于苏浩的意思,孙明远多少也清楚。 一旦内部没能自查清楚,那内部的一举一动,很容易就会通过鼹鼠透露出去,到时候搜查抓捕的失败概率失败概率将急剧提升。 孙明远叹了口气,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去安排吧,我在这儿和老冯聊聊,压压阵。” “是。”苏浩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几个临时帐篷,对里面一位领头面相沉稳的中年医生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医生是军情处内部人员,本身身份可查,为人可靠,嘴巴也严。 体检开始了。 人们排着队,依次进入不同的帐篷,进行身高、体重、视力、听诊等常规检查。流程看起来和普通的单位体检没什么两样,医生护士的态度也算温和。 乔辉排在队伍中段,随着队伍缓慢向前移动。他能听到前面不时传来同事的说话声和医生的询问声。 “哟,王大夫,我这血压有点高吧?” “平时少抽点烟,注意休息。” “医生,我最近老咳嗽,能给开点甘草片不?” “你压根就没事别骗物资……”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乔辉的紧张感随着队伍的缓慢前进,反而逐渐平复了一些。他甚至开始和前面的王哥低声闲聊了几句天气。 终于轮到他了。 他走进编号“三”的帐篷,里面光线明亮,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医生坐在桌后,示意他坐下。 “姓名,科室。” “乔辉,情报科枪械管理股。” 医生在表格上记录了一下,然后开始进行常规问询和检查。听心跳,看喉咙……乔辉一一配合,心跳虽然还是有些快,但尚在可以解释的紧张范围内。 “把外套脱了,衬衫解开,我听听肺。”医生拿起听诊器,语气平淡。 乔辉依言照做,脱下军装外套,解开衬衫扣子。 冰凉的听诊器接触皮肤,让他微微一颤。医生在他胸前和背后移动着听诊器,动作专业而迅速。 然而,就在听诊器移开,乔辉以为检查快要结束,准备系上扣子时,医生却忽然说道:“等一下。手臂抬起来,我看看。” 乔辉心里咯噔一下,但动作没有太多迟疑,依言抬起了双臂。 医生凑近了些,目光似乎在他手腕、手肘等部位多停留了一瞬,甚至还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他左手腕关节上方一处几乎看不出来的淡淡色差。 那是三个月前被绳索捆绑留下的痕迹,如今只剩下极浅的印记。 “这里怎么回事?”医生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哦,这个啊...”乔辉早已准备好了说辞,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前阵子整理库房,搬几个旧箱子,不小心被箱子角划了一下,又蹭到了灰,可能有点发炎,留了点印子。早就好了,不碍事。” 医生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把衣服穿好,去那边帐篷,做下一项。” 乔辉暗暗松了口气,快速穿好衣服,礼貌地对医生点了点头,走出了帐篷。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感觉后背似乎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一刻,医生的目光和手指的触碰,让他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还好,似乎糊弄过去了。 他不敢停留,按照指示走向下一个检查帐篷,心里却在反复回想医生刚才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是例行检查,还是……有所怀疑?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随着人流继续完成接下来的检查项目……整个过程波澜不惊。 当他完成所有项目,拿着盖了“已检”印章的单子走出最后一项检查的帐篷时,心里那块大石头,似乎终于落了地。 看来,这次所谓的“体检”,真的只是虚惊一场? 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他混在结束检查的人群中,准备返回办公室。目光下意识地又朝着之前那几位长官站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个陌生的年轻军官,依旧站在原地。孙科长似乎在和旁边一个副官说着什么,而那个年轻军官,则静静地看着陆续散去的队伍,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当乔辉的目光无意中与那年轻军官扫视过来的视线短暂交汇时,对方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那么一瞬。 那目光平静,深邃,却让乔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他连忙低下头,加快脚步,汇入离开的人群中,不敢再回头。 "你等等!"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的在乔辉耳边响起,这让他脚步不由一顿。 看到这一幕,不少人都被吸引了目光,那些正在接受检查的军情处人员也纷纷侧头看了过来。 乔辉的同事也是如此。 而站在外围候着的叶恒,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微微咋舌。 嘴里则忍不住嘀咕,“看谁不好,要和这杀才对视?” 他心中无言,他还记得前不久被抓回来的两名敌特,其中一个就是在人群中多看了苏浩一眼而被逮了个正着! 第四十四章 凡经过必留痕(上) 乔辉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来。 但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无故叫住的微愠,缓缓转过身。 叫他的人,正是之前站在孙明远身边,那个让他感到莫名寒意的年轻军官。 此刻,对方正从操场边缘缓步朝他走来,步伐稳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像是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心里去。 乔辉的几个同事,包括对面的王哥,也都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这边,又看看乔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长官,您……是在叫我?” 乔辉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下级见到上级应有的恭敬,又混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苏浩在乔辉面前约莫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从他那张略显木讷戴着黑框眼镜的脸,到他洗得有些发白的军装领口,再到他下意识微微握紧又松开的手。 这细致的审视,让乔辉感觉如芒在背,但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是,叫你。”苏浩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乔辉,情报科枪械管理股,少尉衔,对吧?” “是,长官。”乔辉点点头,心里飞快盘算。对方能叫出他的名字和职务,说明之前就注意到了他,甚至可能……已经查过他? 孙明远这时也皱着眉头走了过来,先是瞥了一眼故作镇定的乔辉,然后略带疑惑地看向苏浩,压低声音道:“苏浩,怎么回事?医生那边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没发现问题啊。”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压力。这么多人看着,要是苏浩搞错了,或者拿不出确凿证据,今天这“体检”闹剧可就真成笑话了,不仅行动科丢脸,他在冯科长和处座那里也不好交代。 苏浩微微侧头,同样压低声音回道:“科长,医生检查的是常规体表,有些东西是看不出。 但我心里有些想法,需要再验证一下。是不是他,我现在也没有十成把握,只能说……试试看。” 乔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分,他想到自己身上的伤早已淡去,借口也天衣无缝,只要自己稳住,对方能奈他何? 说不定,经过这次刁难反而能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以后更能高枕无忧。想到这里,他甚至有点感谢这个愣头青了。 苏浩没有理会孙明远依旧紧锁的眉头,重新转向乔辉,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看起来颇为和煦,甚至带着点歉意的笑容。 他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看起来像是内部人员登记册的本子,随手翻看着。 “乔辉少尉,不要紧张,只是例行问几句话,核实一下情况。” 苏浩的语气变得像拉家常一样随意,他手指点着册子上的某一页,“我看这上面的记录,你大概在三个月前,请过一次探亲假,理由是……家中老母重病,需要回乡照料?” 来了!果然会问这个! 乔辉心中冷笑,表面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尴尬和无奈,点了点头:“是的长官。当时家母确实托人捎信,说身体很不好,我……我一着急,就……” “哦?”苏浩挑了挑眉,目光依旧停留在册子上,仿佛在核对什么,“可是,后来我们核实的情况显示,你母亲虽然年纪大了,有些小毛病,但似乎……并无性命之忧的重症?这事儿,你怎么解释?” 周围的同事听到这里,看向乔辉的目光多了些探究。 谎报探亲理由,虽说在军情处这种地方不算天大的事,但总归是不太妥当。 乔辉心里彻底放松下来,果然只是这种程度的问题。 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脸上那种老实人的窘迫和孝子的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个……长官,实在是不好意思。其实……其实是我老母亲她想我想得紧。 我离家多年,很少回去,她年纪大了,就盼着能多见见儿子。 这次她听说我工作忙,怕我不肯回去,就……就故意把病说得重了些,想骗我回去看看。我也是回到家才知道……让长官们费心调查,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鞠躬,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充满人情味,甚至让人有点同情这位被老娘骗回家的孝子。周围一些同事脸上露出了然和理解的神色,连孙明远紧绷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一些,觉得如果只是这个理由,似乎也说得过去。 苏浩静静地听完,脸上那丝和煦的笑容似乎淡了一些,但依旧平静。他合上册子,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慈母之心,可以理解。” 乔辉心中大定,看来这关算是过了。这年轻军官,不过如此。 然而,苏浩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不过,乔辉少尉.....”苏浩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下,配合我做一个小小额外的检查?” “额外的检查?”乔辉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心脏猛地一跳。 他本能地想拒绝,但理智告诉他,如果此时表现出过度的抗拒,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怀疑。而且,他对自己身上的状态还是有信心的。 他看向苏浩,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被反复盘查的不耐:“长官,刚才医生已经详细检查过了,我身体没什么问题。不知道您说的额外检查是……” “一点小手段,很快,不疼不痒。”苏浩笑了笑,那笑容在乔辉看来,却莫名有些刺眼。 孙明远在一旁看得有些着急,他凑近苏浩,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道:“苏浩,你搞什么鬼?现在这动静已经不小了,冯科长那边看着呢! 你要是查不出个所以然,咱们今天可下不来台!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苏浩转头,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认真地看着孙明远,同样低声道:“科长,我说了,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查案抓谍,本就是与狐狸斗智,谁也不敢说必中。但既然有疑点,不查,线索就真的断了。我只能说,我会尽力。至于结果……查了才知道。” 孙明远看着苏浩那双清澈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想到他连日来创造的奇迹,心中的疑虑和焦躁稍稍平复。他咬了咬牙,用力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行!你放手干!天塌下来,老子先给你顶着!” 话虽如此,他额角还是渗出了细汗,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不远处。情报科的冯科长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正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着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和隐隐的不悦,孙明远感受得到。 苏浩得到孙明远的首肯,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刚才那个检查帐篷走去。 那位中年医生还站在那里,看着去而复返的苏浩和后面跟着的乔辉、孙科长一行人,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第四十五章 凡经过必留痕(中) 苏浩走到医生面前,先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王医生,辛苦您了。刚才的检查很专业,也很细致,多谢。” 这位姓王的军医是军情处内部的老人,医术不错,人也稳重。 他见苏浩这个年轻的行动科军官态度客气,先是一愣,随即也客气地摆摆手:“苏队长过奖了,分内之事。” 苏浩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商量和请教的意思:“王医生,您的专业毋庸置疑。不过呢,我这边因为案情需要,想用一点…… 嗯,算是土法子,或者说是辅助验证的小手段,可能不太上台面,想借您的地方和一点东西用用,您看方便吗?” 王医生一听,立刻明白了。 这是这个年轻军官似乎有别的法子,但顾忌他面子,在这儿铺垫呢。 现在的年轻人呐....啧啧不得了! “苏队长客气了,需要什么,你尽管说,只要我这儿有的。”王医生很配合。 对于这种给面子的年轻人,他还是很欣赏也很乐意配合的。 苏浩点点头,直接问道:“您这儿,有酚酞试剂吧?” “酚酞试剂?”王医生微微一愣。这是化学实验室常用的一种酸碱指示剂,在医学上偶尔也用于某些特殊检测,但在这种体检场合提起,就有些突兀了。 他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苏浩想做什么,看向苏浩的目光不禁多了几分惊讶和探究。这年轻人,懂得还真不少! “有,有的。”王医生没有多问,转身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医药箱里,取出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无色透明的液体,递给了苏浩。“苏队长要用这个?” “对,麻烦您了。”苏浩接过小瓶,轻轻晃了晃,目光扫过瓶身上的标签,确认无误。 他心里暗自点头,有这个东西,事情就好办多了。 其实如果有碘伏碘与聚乙烯吡咯烷酮的不定型结合物的话,效果会更好,对皮肤刺激性也小,显色更明显持久。 但这个年代,碘伏尚未被发明(注:碘伏是20世纪50年代后才逐渐普及的外用消毒剂)。 酚酞试剂虽然原理不同。 酚酞在碱性条件下变红,而陈旧疤痕处的角质层和皮肤pH值可能因创伤修复而产生细微变化,但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用来“唤醒”一些肉眼难以察觉的陈年旧伤痕迹,碰碰运气,也未尝不可。 当然,硝酸银溶液的效果可能更烈性、更明显,但那玩意儿腐蚀性太强,不适合直接用在人皮肤上,容易造成二次伤害,短时间也很难搞到。 苏浩又向王医生借了一条干净的白毛巾。 王医生虽然疑惑,但还是一条递给他。 此刻,操场上的气氛已经变得有些微妙。 大部分完成体检的人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远远近近地围拢了一些,低声议论着。 情报科的冯科长也沉着脸走了过来,站在孙明远旁边不远处,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目光在苏浩手中的试剂瓶和毛巾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显然也在猜测苏浩的意图。 苏浩拿着试剂瓶和毛巾,重新走到已经被无形中隔离出来的小圈子中央,站在乔辉面前。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表情,目光看向乔辉。 “乔辉少尉,可能需要再麻烦你一下。”苏浩的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客气了一些,“能请你把上衣脱了吗?我们需要再仔细检查一下。” “什么?!”乔辉这次是真的有些‘惊怒’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脸上迅速涨红,混合着羞愤、委屈和不解,“长官!刚才医生已经检查过了!我身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体检,这分明是……分明是故意刁难!侮辱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求助般的目光看向自己情报科的冯科长,声音带着哭腔:“科长!科长您给评评理!我乔辉在处里这么多年,勤勤恳恳,从无差错!他们行动科凭什么这么对我? 就因为多看了我一眼?就要当众扒我的衣服? 而且刚刚那般对我询问又是什么意思 ? 怀疑我乔辉是内鬼? 这还有没有规矩了?! 我是情报科的人,要查,也该是我们情报科自己查! 凭什么他们行动科能在咱们地盘查我? 科长今天这要是动了我,以后....” 接下来的话,乔辉没继续说,但意思很明显。 可以说他这番表演,声情并茂,将一个老实巴交无故受辱的小职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少围观的同事,尤其是情报科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同情和不忿之色。确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要求脱衣检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核实,近乎羞辱了。 关键已经检查过一次,很显然这次和刚刚的体检,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不是一回事! 冯科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乔辉是他的手下,当着他的面被行动科如此折腾,就算这次行动处座已经默许,可眼下事情已经闹大,他面子上也会过不去。 他看向孙明远,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老孙,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王医生刚才都检查过了,没问题就是没问题。你们行动科办案,就是这么办的?靠当众扒人衣服?” 孙明远心里也打鼓,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他脸一沉,拿出科长的威严,对乔辉喝道:“乔辉!让你脱你就脱!哪来那么多废话? 既然你也看出来了,我也不瞒着了。 对!苏队长是在办案!一切为了查清日谍,揪出内鬼!你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么检查?如果心里没鬼,就大大方方配合!再推三阻四,我看你才是心里有鬼!” 他又转向冯科长,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老冯,事关日谍大案,处座亲自督办。任何疑点都不能放过!苏队长既然提出要再查,自然有他的道理。如果查出来没问题,我孙明远亲自给你和乔辉赔不是!但如果真有问题……”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冯科长被噎了一下,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苏浩,又看了看一脸“悲愤”的乔辉,再想到处座对此案的重视,他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但那目光却死死盯着苏浩。 对于苏浩他最近也是了解到了,传闻这是行动科如今第一行动高手。 据说前不久的多次间谍破获案就是出自这年轻人的手笔。 但对此,他是不太信的,哪怕下面不少人都这么说他依旧不太信。 毕竟一个人就能给行动科带来这么大的改变,那他们情报科这些年是吃干饭的? 故而,眼下,他反倒是想看看这个最近风头正劲的年轻人,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是否当真名副其实,还是徒有其表。 而且如果苏浩搞砸了,他也能趁机好好敲打一下行动科。 第四十六章 凡经过必留痕(下) 乔辉见自家科长似乎也默许了,心中那点侥幸彻底被冰冷的绝望取代。 但他知道,此时再抗拒,就等于不打自招。他咬了咬牙,脸上做出屈辱到极点、却又不得不服从的表情,颤抖着手,开始解开军装的扣子。一颗,两颗……动作缓慢,仿佛在进行一场公开的凌迟。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乔辉身上,看着他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又颤抖着解开里面棉质衬衫的纽扣。 乔辉此刻心中冷笑。 很好! 这就是他想要达成的目的。 不是要查吗? 那我就把动静闹大! 这次闹大之后,谁还敢再怀疑我? 没有一些确凿的证据谁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苏浩面无表情地看着。 等乔辉脱下衬衫,赤着上身站在那儿,他才拿起那条白毛巾,打开那个棕色小瓶的软木塞,将里面无色的酚酞试剂,小心地倒了一些在毛巾中央,浸湿了巴掌大的一块。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苏浩拿着那块浸湿的毛巾,走到乔辉面前。 “可能有点凉,忍一下。”苏浩说了一句,然后便毫不迟疑地,用浸湿的毛巾,开始擦拭乔辉的胸口、肩膀、手臂、后背…… 他的动作不轻不重,很均匀,很仔细,像是真的在进行某种特殊检查。毛巾所过之处,留下湿润的痕迹。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乔辉的皮肤除了被擦拭得有些发红外,并无异样。 围观众人也从最初的紧张好奇,渐渐开始流露出疑惑和不耐。孙明远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额角的汗珠更密了。冯科长的嘴角,则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然而,就在苏浩擦拭到乔辉左侧肋骨下方,靠近后背的区域时,异变陡生! 那被湿润毛巾擦拭过的皮肤上,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竟开始缓缓浮现出淡淡极细微的红色痕迹!那痕迹起初很淡,像是不小心蹭上的水彩,但仅仅几秒钟后,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加深、扩展、变得清晰起来! 不只是一处! 随着苏浩继续擦拭,乔辉的前胸、后背、手臂内侧……多处皮肤上,都开始接二连三地浮现出这种诡异的红色纹路! 这些纹路形状各异,清晰可辨: 平行条纹:主要集中在背部,一道一道,排列整齐,间隔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抽打留下的印记。 圆形斑块:在肩胛骨附近和前胸,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形或椭圆形的粉红色斑块,边缘清晰。 点状或小片状瘢痕:散布在手臂内侧和腋下附近,颜色略深。 “这……这是什么东西?!” “天哪!他身上怎么……” “那是什么印子?看起来好奇怪……”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乔辉身上那如同变魔术般突然显现出来的、遍布上身的红色图案! 乔辉自己还低着头,沉浸在屈辱和侥幸交织的情绪中,并未第一时间察觉。他只是感觉苏浩擦拭的动作停下了,周围变得异常安静,然后便是轰然的议论。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的是周围同事、长官们那震惊、骇然、鄙夷、恍然的复杂目光。 他茫然地顺着众人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身体如遭雷击,剧烈地颤抖起来,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看到了!看到了自己身上那些熟悉又恐怖的图案! 那些三个月前,在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被鞭子、烙铁、电击……种种酷刑留下的、他以为早已随着时间彻底消失的伤痕! 它们竟然……竟然以这种方式,重新浮现了出来!清晰,刺目,无可辩驳!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乔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嘶吼,双手徒劳地想要去捂住那些痕迹,仿佛这样就能让它们消失。 “摁住他!!” 两声暴喝几乎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眼中却闪烁着震惊与狂喜的孙明远,另一声,则来自此刻却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情报科冯科长! 冯科长此刻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苏浩竟然真有这种鬼神莫测的手段,能让人体早已愈合的伤痕重现! 怒的是,内鬼竟然真的出在他的情报科,而且还是以这种当众、无可辩驳的方式被揪出来! 这简直是往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在自家地盘上,被行动科的人揪出自家的叛徒,这脸丢大了! 他必须立刻做出反应,挽回一丝颜面! 然而,孙明远的反应更快! 或者说,他带来的行动科人员早有准备! 就在冯科长话音刚落的瞬间,一直守在苏浩附近看似漫不经心的两名行动科好手,如同猎豹般扑出,一左一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扣住了乔辉的双臂,反剪到背后,同时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 乔辉惨叫一声,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被牢牢制服。 冯科长手下的人慢了半拍,只能眼睁睁看着乔辉被行动科的人控制住。 冯科长的脸色更是难看,看向孙明远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又无可奈何。 人是行动科当众揪出来的,证据确凿,他想抢人都没理由,反而会显得自己科室内部管理混乱,还想包庇叛徒。 苏浩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块已经沾染了些许红色显得有些诡异的毛巾折叠好,扔进旁边一个专门的废弃物桶里。然后,他蹲下身,与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涣散的乔辉平视。 苏浩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看似温和,实则冰冷无比的笑容。 他伸出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拍了拍乔辉冰凉汗湿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下来的操场。 “鼹鼠先生...”苏浩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演技不错,差点真就被你糊弄过去了。还喊冤吗?不妨,低头再看看你身上,如何?” 乔辉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早已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不用低头,那些红色象征着他耻辱、恐惧和罪行的纹路,已经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也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 “凡经过,必留痕。”苏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下次注意点……哦,对了,你没有下次了。” 他挥了挥手,对那两名行动科队员道:“带走。” “是!头儿!”两名队员大声应道,粗暴地将瘫软如泥的乔辉拖了起来,不顾他的挣扎和呜咽,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朝着行动科大楼的方向拖去。 操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般的反转,和苏浩那神乎其技又冷酷无情的手段震住了。刚才还对乔辉抱有同情的人,此刻只剩下鄙夷和后怕。看向苏浩的目光,则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和恐惧。 行动科什么时候出现这种狠人了?! 第四十七章 出身好还是不好? 冯科长看着乔辉被拖走的背影,又看看周围下属们复杂难言的眼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中的翻腾,看向正准备带着苏浩离开的孙明远,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冷笑:“呵,孙科长,好手段啊!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你们行动科办案,现在全靠一个人唱独角戏了?其他人都是摆设?” 这话酸意十足,但也点出了一个事实,就差没明说你们行动科没人了吗? 孙明远本来心里乐开了花,正愁没地方嘚瑟,听到冯科长这酸溜溜的话,顿时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哎哟,老冯,瞧你这话说的!”孙明远两手一摊,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行动科倒是想多出几个苏浩这样的人才,可这人才难得啊! 你说是不是?人家小苏,一个人随便忙活几天,抓的日谍破的案子,缴获的东西,啧啧,怕不是顶得上某些科室……一两年的总和? 唉,没办法,能者多劳嘛! 谁叫他是我们行动科的人呢?我想让他歇着,处座也不答应啊!” 他一边说,一边还故意用惋惜的眼神瞟了冯科长一眼,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转身,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带着苏浩和一干行动科人员,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情报科的地盘。 “你……!”冯科长被噎得胸口发闷,指着孙明远的背影,手指都在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铁青着脸,对周围噤若寒蝉的下属吼道:“都看什么看?!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罢,也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今天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 离开操场,走进行动科大楼的阴影里,孙明远脸上的得意笑容才稍稍收敛,但眼中的兴奋和好奇却怎么也藏不住。他一把揽住苏浩的肩膀,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问:“小苏!快跟我说说!你刚才用那什么……酚什么试剂,到底是个什么门道?怎么能让早就看不见的伤疤又显形?这怎么做到的?” 苏浩被孙明远这亲热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躲开。 他理了理思路,解释道:“科长,其实原理不算复杂。那东西叫酚酞,是一种化学指示剂。正常情况下遇到酸不变色,遇到碱会变成红色。 人的皮肤受伤,尤其是比较严重伤及真皮层的创伤,比如鞭打、烫伤、电击这些,在愈合过程中,局部的皮肤组织会发生一系列变化,会残留一些碱性物质,或者导致局部皮肤的pH值与周围正常皮肤有极其细微的差异。 这种差异平时肉眼根本看不出,但用酚酞试剂擦拭后,酚酞遇到碱性或偏碱性的部位,就会发生化学反应,显现出红色。 所以,那些之前酷刑留下的伤痕,虽然表面长好了,但皮下组织修复遗留的痕迹还在,自然也就现形了。” 孙明远听得似懂非懂,什么“pH值”、“碱性物质”、“化学反应”,对他这个行伍出身的军人来说有点过于深奥。 但不管怎么说,小苏这年轻人确实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似乎知识面有些出乎意料的广。 “了不得!了不得!”孙明远连连赞叹,用力拍着苏浩的后背,“你小子,不仅身手好,脑子活,还懂这些医学上……哦不,是什么化学....上的东西。 也不知道,你这一套能不能让我们行动科推广一下,让大伙都学学。” 苏浩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心里却暗自摇头。 这其实是后世刑侦技术中利用化学试剂检测陈旧伤痕的雏形之一。只是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技术和认知,他能用的手段太少了。酚酞法其实有不少局限性:一是时间不能太久,通常超过半年到一年,皮下修复完成,代谢趋于稳定,就很难显色了。 二是对伤痕类型有要求,通常对烫伤、腐蚀伤、较深的钝器伤或反复摩擦伤如捆绑效果相对好些,对某些锐器切割伤效果就一般。 三是受个体差异、后期护理等因素影响,并非百分百有效。 今天能成功,运气成分也不小。 而且,如果乔辉是个经验更丰富的特务,或者说,如果策反他的日谍组织更专业一些,在事后很可能会提供一些特殊的药膏,帮助他加速疤痕淡化促进组织修复,甚至干扰局部皮肤的化学环境。 或者,乔辉自己更有反侦查意识,可能会故意制造一些新的不致命的伤痕来混淆视听,掩盖旧伤。 但显然,乔辉只是个被胁迫意志薄弱的普通文员,日谍那边大概也觉得他无足轻重,或者没想到军情处内部有人会用这种科学手段来查伤,所以留下了这个致命的破绽。 “还有其他法子吗?”孙明远兴致勃勃地问。 “有,但各有利弊。”苏浩边走边说,“比如用碘酒碘酊,原理类似,但可能对皮肤刺激性大,颜色是棕褐色。 还有硝酸银,效果更强烈,但对皮肤有腐蚀性,一般不用。另外,如果有紫外线灯,在黑暗环境下照射,一些陈年疤痕因为组织密度和胶原蛋白排列不同,对紫外线的反射/吸收也会有差异,可能会呈现出不一样的荧光或暗影,不过那需要特殊设备,而且效果也未必明显。” 孙明远听得啧啧称奇,只觉得苏浩脑子里装的东西,简直像个百宝箱。 “行!以后这些法子,咱们都得用上!看来抓这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光靠硬打硬冲不行,还得靠脑子,靠这些新玩意儿!” 两人说着,已经来到了行动科大楼的门口。孙明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苏浩,收起笑容,正色道:“乔辉抓到了,这是重大突破!但案子还没完。虫群小组的组长蝉,还有那个燕子,都还没落网。 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苏浩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看向羁押室的方向:“科长,乔辉的心理防线在刚才被抓的那一刻,就已经崩溃了大半。他这种被胁迫的叛徒,意志并不坚定。 现在去审,正是时候。撬开他的嘴,我们或许就能知道‘蝉’和‘燕子’更多的信息。 不过我感觉应该没什么用。 这个乔辉意志力不坚定,谁都能看出来,这样的人,日谍除了从他这里接收信息外,不会给他提供额外多少信息的。 所以抓捕蝉和燕子的工作只能我们自己行动。 不过说起来...” 说着苏浩深吸口气,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科长,说实话,今天的行动还是有些冒失了。 如果能够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还好,现在起码大半个情报科的人都知道咱们今天内部抓捕行动。 如果蝉伪装潜伏在咱们内部,那这就是一个巨大隐患。 所以审讯乔辉的后续工作我就不参与了,我打算申请全城搜捕,希望能在惊动蝉之前能尽可能抓捕剩下的漏网之鱼!” 闻言孙明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仅仅只是瞬间他就想明白苏浩的意思, “行,乔辉那边我会让人审讯,至于你那边我会让行动科全权配合你。 另外如果你要组织封锁街道搜查,我允许你便宜行事,回头我再向处座申请即可! 行了,事不宜迟,你身上担子很重...” 说着孙明远想了想还是重重拍了拍苏浩肩膀, “好好干,你的才能绝不止于此,而且也不要担心有谁会贪墨你的功劳。 现在你在行动科,不!军情处都算是扬名了。 处座最是头疼日谍之事,眼下最近处座因为接连抓捕日谍,领袖那边也是夸了几句,处座对此可是高兴的不得了。 所以就算有人想要没下你的功劳,处座哪里也是不允许的。” 闻言苏浩只是郑重行了一礼,“科长,这不过是卑职分内之事,卑职一定不负党国不负处座不负科长所托,竭尽全力办好每一个案子!” “好!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闻言孙明远不由大笑,他就欣赏苏浩这点。 不仅极为能干有才,还从不居功自傲,在他面前一直都是毕恭毕敬,姿态很足。 这种态度让他十分满意。 看着走远的苏浩,他更是忍不住点头感慨。 “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呐....就是如果是自己人就好了....” 他心中不无遗憾。 “要是能把这关系再拉近一点就好了....” 他喃喃自语着, “没记错的话....这小子祖籍好像是奉化的吧?不过军校时期老师好像又是前副主任叶主任的弟子来着...有点问题啊....” 一时间孙明远有些苦恼。 有着前副主任这一层关系,他就有些难办了。 虽说当年那些事,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剩下的都是已经证明自己清白的。 可谁知道领袖那边心里会不会有根刺? 倒是让张明远较为放心,且苏浩能被选入军情处的原因,那就是他祖籍奉化的缘故。 毕竟这也算是那位的老乡了,虽然师承上有一些问题,但毕竟已经隔了一代,想来没问题吧? 但不管怎么说,和苏浩进一步拉近关系的想法,张明远暂时只能作罢。 第四十八章 分析与下一步(上) 夫子庙附近,一家名为“德兴楼”的二层菜馆。时近正午,楼上雅座还算清静。苏浩选了个临街靠窗的位置坐下,黄嵩和叶恒分坐两侧。 跑堂的送上几样简单的家常菜,一壶粗茶,便退了下去。 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但三人都没什么心思大快朵颐。 黄嵩和叶恒扒拉了几口饭,目光就不由自主地投向苏浩。 苏浩吃的很慢,目光望着窗外熙攘的街景,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头儿!” 黄嵩放下筷子,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乔辉是抓了,可这燕子和那个组长蝉,还是没影儿啊。 南京城这么大,人口几十万,咱们手上除了个不准的画像和燕子这个代号,啥也没有,这……这从哪儿下手啊?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叶恒也放下碗,皱着眉头接话道:“是啊,浩哥。这都过去快一天了,他们肯定知道出事了。说不定这会儿正想着怎么跑路呢。时间不等人啊。” 苏浩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阳光透过格窗,在他沉静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叶恒看了看苏浩,又看了看黄嵩,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浩哥,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他见苏浩目光转过来,带着询问,便鼓起勇气继续道:“您不是之前用照片拼出了那个鼹鼠乔辉的脸吗? 虽说燕子的画像拼的不准,但好歹也有个大概的轮廓方向。 咱们能不能……就以这个不准确的轮廓为参考,重点排查南京城里的年轻女性? 尤其是那些独自居住、行为举止有点……嗯,有点不太一样的。 先把这个女人挖出来,只要抓住她,顺着藤,说不定就能摸到蝉那个尾巴。” 黄嵩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哎!叶队,你这个想法不错! 没头绪的时候,集中力量攻一点! 只要把这个燕子揪出来,剩下那个组长,估摸着也能摸到一些线索!” 两人都带着期待看向苏浩,觉得这个思路虽然笨,但在缺乏线索的情况下,未尝不是一种办法。 苏浩将口中的食物咽下,拿起旁边的粗瓷茶杯喝了口水,这才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 黄嵩和叶恒都是一愣,脸上的兴奋之色僵住了。叶恒忍不住问:“浩哥,为什么不行?咱们现在不是没别的办法吗?” 苏浩没有解释,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经过军情处内部画师重新绘制上墨定稿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眉目清秀,带着一股婉约的气质,但五官组合在一起,总给人一种模糊和不真切的感觉,尤其是眼睛部分,显得颇为空洞。 苏浩用手指点了点画像,目光扫过两人:“这张画像,是我根据伊村一那模糊不清的记忆,用不同人的五官碎片拼凑,再由画师润色而成的。 你们觉得,和真人能像几成?” 叶恒和黄嵩凑近仔细看了看,都迟疑了。黄嵩挠挠头:“这……看是能看出个女人样子,但要说具体长啥样……好像又说不清。” “顶多两三成相似,而且很可能关键特征都是错的。” 苏浩直接给出了判断,他将画像重新折好,收了起来,“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在于,你们觉得,一个能被派来执行策反、腐蚀我方要员任务的女间谍,她会不懂乔装改扮?不会高明的化妆技巧?”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她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需要频繁接触、接近、甚至引诱我们的军政要员。 这意味着她必须经常变换身份、调整样貌、适应不同的社交场合。 高明的化妆,改变发型、眉形、肤色,甚至垫高鼻子、改变脸型,对她来说可能都是家常便饭。 我敢断言,哪怕我们有她百分之百准确的原始照片,当她真的改头换面站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十有八九也认不出来。”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黄嵩和叶恒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上。 两人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一个专业的间谍,尤其是负责燕子这种工作的,怎么可能以真面目轻易示人? 靠一张不准的画像去排查,不仅效率低下,还可能打草惊蛇,或者误伤无辜。 叶恒脸上有些讪讪,刚才那点灵光一现的得意消散了不少。 但他到底是年轻人脑子转得快,很快又想到了一点,眼睛重新亮起:“浩哥,您说得对,靠脸认人不行。但我们可以从别的方面入手啊! 您想,她要频繁接触那些达官显贵,出入高档舞厅、宴会、沙龙,这是肯定的吧? 她要乔装打扮,别的可以自己弄,但合身、体面的衣裳总得找裁缝做吧? 这种潜伏人员,为了转移方便,不可能随身携带太多行头,大多物资应该都是就地采购。咱们是不是可以重点排查南京城里的高档裁缝店,特别是那些擅长做女装、旗袍的?”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语速也快了起来,仿佛在苏浩面前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还有,高档的发廊、美容院、百货公司,她总得去吧? 这些地方消费不低,能去的都是有头有脸或者有钱的。 另外,从乔辉交代的情况看,这女人生活应该不会太差,她住的地方肯定也不能是那种鱼龙混杂的大杂院。高档的饭店、旅馆、或者租界里的公寓,是不是也可以查查? 一个独居的、长得不错、花钱大方、谈吐不俗的单身女人,在这些地方应该还是比较显眼的吧?” 听着叶恒一条条分析下来,黄嵩也连连点头,觉得思路被打开了。 苏浩则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叶恒说完,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他。 苏浩微微颔首,看着叶恒,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叶兄不愧是黄埔出来的,思路很活,能举一反三。你提的这几个方向,确实都有一定的道理,也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切入点。” 得到苏浩的肯定,叶恒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心底涌上来,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却美滋滋的,之前的窘迫一扫而空。有时候就是这样,普通人夸你千百句,或许不如真正佩服的人一句肯定来得受用。 然而,苏浩接下来的话,却让叶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过...” 苏浩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叶兄,你想到的这些,你觉得……那个‘燕子’会想不到吗?” 叶恒愣住了:“浩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浩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你说她会以交际花的身份活跃于高档场所,接近目标。这思路没错,但太显眼了。 一个真正的、想要长期潜伏并获取有价值情报的燕子,会让自己成为一个众所周知的交际花吗? 那样固然容易接触目标,但也意味着她把自己放在了聚光灯下,经不起任何细致的调查。 她的身份背景、社会关系、过往经历,都会成为巨大的漏洞。 一旦有人起疑,稍微一查,就可能原形毕露。” 他顿了顿,继续道:“高明的潜伏,是让自己消失在背景里,或者以一个合理、稳固、经得起推敲的身份存在。而不是做一个浮华的、引人注目的焦点。 频繁更换身份、频繁出入顶级社交场,对于执行短期任务或许可行,但对于长期潜伏、特别是她这种需要建立信任、进行深度策反的任务来说,风险太高了。” 叶恒听着,额角微微见汗。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确实有些一厢情愿,过于简单化了。他只想到了间谍需要接触目标,却忽略了接触的方式和自身的掩护深度。 苏浩不再看他,而是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眺望这座庞大城市中某个隐藏的角落。 “走吧。” 他简单说了两个字,黄嵩和叶恒连忙跟着站起来。 第四十九章 分析与下一步(下) “黄嵩!” 苏浩转向黄嵩,语速加快,带着明确的指令,“你立刻回行动队,找到吴队,把我的要求告诉他。第一,动用所有能用的人脉和眼线,秘密走访调查,重点不是交际花,而是过去一年内,尤其是最近半年,南京城内各大报社、通讯社,有没有新出现的、或者突然变得活跃的年轻女记者,特别是那些经常能拿到采访政要、军方人士机会,或者频频出现在高档社交场合、新闻发布会上的。 记者身份,是一个接触要员、打探消息、而又相对合理的掩护。” “第二,同步调查南京城几家最大的百货公司、银楼,调取近半年的大额消费记录,尤其是使用现金、且消费习惯与收入明显不符的单身女性顾客。 注意,不要只盯着最顶尖的那几家,中高档的也要留意,间谍有时反而会避免过于扎眼。” “第三,你刚才提到的那些地方,高档旅馆、饭店、租界公寓、知名的裁缝店、理发店,也要安排可靠的人去走访。 但重点不是找长得好看的年轻女性,而是留意那些独居、谈吐举止与出身背景似乎有些不符、对时事政治表现出超乎寻常兴趣、或者经常打听某些军政人物信息的单身女性顾客。 记住,要外松内紧,以闲聊、套话为主,不要暴露意图。” “第四,让我们在警察局和内务部门的内线帮忙,留意一下近期南京城内,有哪些中层以上的军政要员、社会名流、富商巨贾的身边,突然多出了比较固定的、关系亲密的年轻女性,尤其是身份来历比较模糊的。”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几乎涵盖了叶恒想到的和没想到的所有方向,并且指出了更精准的排查要点。 黄嵩听得精神一振,立刻挺直腰板:“是!头儿!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朝叶恒点点头,转身快步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叶恒站在苏浩身边,看着黄嵩离去,又回味着苏浩刚才那一连串指令,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惭愧。 佩服的是苏浩思虑之周全、眼光之老辣,远远超过自己。惭愧的是自己刚才还在那里夸夸其谈,殊不知苏浩心中早有成算,而且比自己想的深得多,也实际得多。 苏浩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慰和鼓励:“叶兄,别多想。我的这些想法,也是在听了你的分析之后,才进一步清晰和具体的。 你能想到从她的生活轨迹和消费习惯入手,这已经跳出了单纯看脸的局限,很不错。 办案子,有时候就是需要这样互相启发,查漏补缺。” 叶恒心里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点尴尬也消散了不少。他知道,苏浩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也是在真心肯定他的贡献。 “浩哥,我明白。那……接下来咱们做什么?” 叶恒看着苏浩,他现在是完全以苏浩马首是瞻了。黄嵩被派去执行具体的排查任务,他们两人总不能就在这里干等着吧? 苏浩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 “做什么?” 他迈步朝楼梯走去,声音平稳地传来,“黄嵩他们撒开网,是海选。我们俩,去钓几条可能藏在深水区的大鱼。跟我来,带你去几个地方转转。能不能有收获,就看咱们的运气了。” 叶恒精神一振,连忙跟上。虽然不知道苏浩具体要去哪里,但他心中充满了期待。 多次的行动早就证明苏浩的行动能力,心中那种期待感愈发强烈。 —— 午后,阳光西斜,在南京城棋盘状的街巷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苏浩领着叶恒,拐进了一条名为丹凤街的清净道路。这里的建筑大多是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间或有些西式风格的小洋房,白墙灰瓦,梧桐成荫,少了许多主街的喧嚣。 路上行人不多,且大多穿着体面,步履从容,偶尔驶过的也是小轿车或干净的人力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花木与煤烟的气息,与苏浩他们来时经过的嘈杂市井截然不同。 “丹凤街…” 叶恒左右看看,低声对苏浩道,“浩哥,这儿住的要么是大学教授、银行经理,要么就是些官职不大但油水不少的小官僚,还有在政府、洋行做事的体面人家。咱们…就这么直接来这儿查?”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顾虑,看了看四周安静的庭院,继续道:“这里的人多少都有些门路,咱们军情处虽然不怕,但无凭无据,挨家挨户去盘问,动静大了,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万一传到哪个大佬耳朵里,咱们行动科怕是又要被说跋扈了。” 苏浩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扫过临街的一扇扇紧闭的门户,闻言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松:“叶兄,谁说我们要去查、去盘问了?” “不查?”叶恒一愣,更迷惑了,“那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呵呵。”苏浩也没急着回答,而是在街角一株老槐树下站定,这里视野开阔,能将大半条街尽收眼底。 他从怀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烟递给叶恒,自己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去,把这片管区的巡警队长给我叫来。就说军情处行动科有事相询,让他立刻来见。” 叶恒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还是立刻应声:“是!” 转身朝着记忆里这条街附近一个巡警岗亭的方向快步走去。 苏浩则靠着树干,目光深邃地打量着这条街道。 选择这里,当然不是真的随便看看。 丹凤街这类街区,是南京城里中产阶级、知识界和低级官吏的聚居地。 这里的人群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活动能量,但又不至于像顶级高官或巨富那样戒备森严、眼线众多。 对于需要潜伏、观察、并伺机接触中下层军政人员或知识分子的间谍而言,这里是一个理想的观察所和社交起点。 住户背景相对复杂,邻里关系也多为点头之交,不太深入,便于隐藏真实身份。 同时,这里的居住条件也符合燕子可能维持的生活水准,体面,但不至于奢华到引人注目。 如果对方只是一个短时间潜伏而来的敌特,苏浩还真不会来这地方,但既然是长期潜伏这里。 那么苏浩有理由怀疑对方不仅有一个体面工作,甚至还有一个稳定住所。 虽然旅社也很有可能,但他觉得对方在这里有一个家,属于更加合理的一个猜测。 第五十章 走访(上)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叶恒领着一个人回来了。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巡警制服,肚子微腆,一张圆脸上总是习惯性地堆着笑容,但此刻那笑容里明显掺着不安和谄媚。 他帽檐下的额头已经见了汗,小跑着来到苏浩面前,忙不迭地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长…长官!卑职是丹凤街、碑亭巷这一片的巡警队长,胡…胡有福。 不知长官召见,有何吩咐?” 他声音有些发紧,眼睛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苏浩年轻却沉稳的面容,又瞄了一眼旁边叶恒,心里更是打鼓。 军情处! 鬼知道看到对方证件时,他什么心态,差点没吓尿。 在很多底层人看来,他们巡警就是一群刮地阎王。 可他们这种小警察在这种部门面前,比小鬼还不如。 最怕被他们找上,准没好事,别说自己,就是那些小有身份的官员,进去了也得脱层皮。 苏浩脸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语气温和:“胡队长,不用紧张。找你来,是有点小事,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帮忙?” 胡有福一愣,心里更嘀咕了,军情处的大爷找他帮忙? 这听着就不对劲,但他脸上笑容更盛,腰弯得更低,“长官您太客气了!有什么能用得上小人的,您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倒不至于。” 苏浩摆摆手,像是拉家常一样问道,“胡队长是本地人?在这片干了有些年头了吧?” “是是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在这丹凤街、碑亭巷一带当了快十年的巡警,前两年才混上个队长。” 胡有福连忙回答,心里却琢磨着这位年轻长官的意图。 “嗯,地头熟,人面广,这就好。” 苏浩点点头,语气随意,“我呢,正在办一个案子,需要在这片稍微了解一下情况。但你也知道,我们直接出面,容易惊扰住户,也可能会让一些不明就里的人多想。 所以,想请你和你手下的弟兄,帮我们打个前站。” 胡有福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心里明镜似的。什么打个前站,就是要用他们警察的身份做幌子,行调查之实呗。 他不敢多问,连连点头:“明白!明白!长官您是想……以什么名目进去看看?查户口?防火?还是……最近上峰好像说要搞夏季卫生防疫宣传?” 苏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胡有福,虽然看着油腻圆滑,但确实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而且立刻就能想出好几个合情合理、不至于引起住户过度反感的理由。 这样的人,用好了,在市井之中能发挥的作用,有时候比正式的侦察人员还大。 他刚到军情处,根基尚浅,手头也确实需要这么一两个熟悉地面、能办些“灰色”事情的帮手。 “卫生防疫宣传这个理由不错。” 苏浩采纳了胡有福的建议,这个理由温和,且带有一定的公益性,不容易被拒绝,也方便观察住户家中情况和人员状态。 “就以警察局配合卫生部门,进行夏季蚊虫滋生地排查和防疫知识宣传的名义,挨家挨户走访一下。重点是那些独门独院、或者住户情况你们不太熟悉的房子。 进去后,简单看看,记住,找几个机灵点的,别给我露馅了。” “晓得!晓得!规矩我懂!” 胡有福拍着胸脯保证,脸上露出我办事您放心的神情,“就是走个过场,看看人,问问话,绝不漏出半点风声! 长官您放心,这片街坊我都熟,哪些是常住户,哪些是生面孔,我心里有本账!” “嗯,很好。” 苏浩脸上的笑意更真诚了些,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大洋,塞到胡有福手里,“弟兄们辛苦,这点小意思,给大家买碗茶喝。事情办好了,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胡有福手里攥着那沉甸甸、凉飕飕的大洋,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腰弯得快要碰到膝盖:“哎哟!这怎么好意思!为长官办事是应该的!您太客气了! 您放心,我这就去召集弟兄,马上就开始!保准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苏浩点点头,挥挥手。胡有福立刻点头哈腰地退开几步,然后转身,迈着他那双与肥胖身材不甚匹配的敏捷步子,朝着巡警岗亭小跑而去,一边跑还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帽子,显然是要立刻去召集人手,在军情处长官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叶恒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他凑近苏浩,压低声音,还是没忍住疑惑:“浩哥,您犯得着对这群臭脚巡客客气气的? 而且这些警察,能看出什么来?他们懂什么叫可疑吗? 要是搞砸了....” 苏浩看着胡有福远去的背影,收回目光,看向叶恒,眼神平静:“叶兄,别小看这些地头蛇。他们可能不懂高深的间谍理论,但他们有他们的本事。 谁家经常有陌生男人出入,谁家女人深居简出,谁家突然多了个亲戚,谁家作息异常,甚至谁家垃圾里扔的东西不一样……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信息,他们有时候不用问就知道,这可比我们拿着画像瞎找更有用。 我们现在缺的就是这些最基础、覆盖街面的‘触角’。让他们去打个前站,筛一遍,我们省时省力,也能避免过早暴露。”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个胡有福,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也知道跟着谁能得利。 以后在南京地面办事,少不了要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有这么个人,或许用得上。” 叶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出身黄埔,受过正规军事和情报训练,习惯了直来直往和系统内的规章流程,对苏浩这种灵活运用市井力量、甚至带点“江湖气”的办事风格,有些不大适应。 没过多久,胡有福就带着四五个同样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过来了,每个人都拿着些宣传单一样的东西,还有记录本。胡有福简单交代了几句,巡警们便两三人一组,开始从街口第一户人家开始敲门。 “您好,警察局,夏季卫生防疫宣传,打扰一下!” “家里最近有从外地回来的吗?注意防蚊啊!” “就您一个人住啊?平时多注意通风……” 吆喝声、敲门声、解释声在原本安静的街道上响起,但并不显得特别突兀。大多数住户虽然有些意外,但面对警察例行公事的宣传,倒也还算配合,这里毕竟都是一群体面人,倒是不会胡搅蛮缠。 不仅开门简单说几句,有的还真的接过宣传单看看。 第五十一章 走访(中) 苏浩和叶恒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跟在巡警队伍后面,隔着一段距离观察。 苏浩的目光锐利,如同鹰隼般扫过每一扇打开的门,门后露出的面孔、陈设的一角、隐约的人声……【刑侦】带来的敏锐感知被他运用到极致,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异样。 “浩哥,咱们就这么跟着看?” 叶恒还是有些将信将疑,这种法子也太依赖运气了。 “别急....” 说着苏浩目光锁定前方一户刚打开门,门口站着个中年妇人正和巡警说话的人家,嘴里淡淡回应,“我也只是估摸着这里有不错的概率,也不敢保证。 不过既然暂时没有更明确的线索,用这种方法,把这片可能符合条件的地域先犁一遍,总比坐在办公室里干等强。 查案有时候就是这样,百分之九十的工作可能都是无用功,但剩下的百分之十,就藏在其中。” 叶恒不再多问,也学着苏浩的样子,仔细观察起来。 他知道苏浩选择这里绝非真的随便查查,一定有他的道理,只是自己暂时还没完全领会。 或许是这类街区的居住人群特征,或许是这里的地理位置和人员流动性,总之,苏浩的每一个行动,背后似乎都有其缜密的逻辑支撑。 只能说这就是当你此前表现足够优异,就算再普通的行为,那也会被刻意解读。 巡警的队伍缓慢而有序地向前推进。 苏浩看似平静地跟着,脑海中却飞快地梳理着已知信息,并与眼前所见交叉比对。 —— 巡警队长胡有福领着他手下的两个兄弟,来到了丹凤街中段一户独门小院前。 这院子比左右邻居稍小些,但很整洁,白墙围着,黑色木门紧闭,门上还贴着一张略显褪色的“福”字。院子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什么动静。 胡有福整了整衣领,脸上习惯性地堆起职业化的、带着点公事公办又尽量显得和气的笑容,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院门。 “叩、叩、叩。” 敲门声在安静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苏浩和叶恒站在斜对面一株梧桐树的阴影下,看似随意地闲聊,目光却都聚焦在那扇黑漆木门上。 过了约莫半分钟,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迟疑的脚步声,停在门后。接着,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淡青色碎花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开司米薄衫,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 她生得极美,眉目如画,肤色白皙,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带着明显的警惕、不安,以及一丝强作镇定的慌乱。她的手指紧紧扣着门边,指节有些发白。 正是林晚秋。 “你……你们找谁?” 林晚秋的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但尾音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胡有福脸上笑容不变,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这位小姐,打扰了。我们是这一片的巡警,配合卫生局搞夏季防疫宣传,顺便排查一下蚊虫滋生地。 这是宣传单,您看看。” 他递过去一张油印的粗糙纸张,上面画着蚊子和一些简单的防疫标语。 其实这种事情,看似很先进文明,实则这年代也是真的发生过,比如消防队这些在这个年代也是存在的。 林晚秋迟疑地接过,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又看向胡有福和他身后的两个警察,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哦……谢谢。我家挺干净的。” 她说着,就准备关门。 “哎,小姐,不麻烦,我们就简单看一眼,问两句话,这也是上头的任务,您多担待。” 胡有福用脚不着痕迹地顶了一下门,笑容可掬,但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家里就您一个人住?最近有没有亲戚朋友从外地过来?上海、武汉那边现在听说闹霍乱呢,得小心。” “就……就我一个人。” 林晚秋下意识地回答,身体却微微侧了侧,“没什么人从外地来。我……我身体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胡有福点头,目光却看似随意地越过林晚秋的肩膀,朝院子里飞快地扫了一眼。院子里铺着青砖,打扫得确实干净,墙角放着几盆半枯的菊花,靠墙根有一口水缸。 他的目光在水缸边缘一处不易察觉的新鲜的湿痕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又迅速移开。 “行,那就不多打扰小姐了。注意卫生,有事可以到前面岗亭找我们。” 胡有福见好就收,笑着点点头,主动退后半步。 林晚秋似乎松了口气,低低说了声“谢谢”,便迅速关上了门,还隐约传来了上门闩的声音。 胡有福转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凝重而锐利,与他之前那副市侩圆滑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快步走到梧桐树下,对苏浩压低声音道:“长官,这女人有问题!” “哦?怎么说?” 苏浩神色不变,仿佛早有所料,只是平静地问道。 叶恒则是一脸惊讶,他刚才远远看着,只觉得那女人过分漂亮,也有些紧张,但并未看出什么明显破绽。 “有什么问题?老胡,你可别信口开河,我们都没看出来什么。” 胡有福瞥了叶恒一眼,心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屑,但面对苏浩,他立刻又变得恭敬而认真:“长官,叶长官,不是我胡诌,确实有几点不对劲。” 他掰着手指,低声快速分析:“第一,这女人说她一个人住。 可我刚才瞟了一眼院子,靠墙那口水缸旁边有个水桶,不难看出这在打水。 只不过旁边放着的水桶吃水很深,一个独居女人.....提得动这么重一桶水吗? 为什么要一次性要装这么满?” “第二!”胡有福继续道,“她太紧张了。普通住户,就算怕官差,面对我们这种走街串巷搞宣传的小警察,顶多是不耐烦或者敷衍。 可她呢?手指抠门抠得发白,眼神飘忽,回答我的时候,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身,这像是……想挡住什么,或者下意识看向某个方向。 她在撒谎,而且心里有鬼。” “第三,这房子我有点印象。以前好像住着一对老教师,后来搬走了。这女人是大概……半年前搬来的?记不太清,但肯定不是常住户。一个独身、这么漂亮的女人,租住这种小院,本来就有点扎眼。而且平时深居简出,很少跟邻居打交道。 最关键的还是,没有男人出入这里,这就很不对劲了。 要是某个大富人家的外室,还能理解,毕竟这么漂亮。 但这么漂亮没人搭理,从没男人出入,这同样很不符合常理。” 第五十二章 走访(下) 叶恒听着胡有福一条条分析,起初还有些不服,但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这些细节,在远处观察的他确实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往深处想。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油腻的巡警队长,在察言观色、捕捉生活细节方面,确实有独到之处。 他看向胡有福的眼神,少了几分轻视。 “浩哥!” 叶恒转向苏浩,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既然这女人嫌疑这么大,咱们还等什么?直接叫兄弟过来,把门撞开,把人带走! 押回刑讯科,我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说不定,她就是那个燕子!” 苏浩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上。 “不用。” 苏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人,我之前在悦来茶馆抓捕日谍的时候,就排查过。她没什么问题,应该只是……一个胆子比较小的独居女人。” 他转头,看向一脸愕然的叶恒和同样有些不解的胡有福,脸上露出一丝淡笑,伸手拍了拍胡有福的肩膀:“老胡,观察得很仔细,判断也很敏锐。很不错。这次你立了一功。” 胡有福被苏浩这一拍和夸奖弄得有些受宠若惊,心里那点因为苏浩否定抓捕而产生的疑惑也暂时压了下去,连忙哈腰:“长官过奖了!应该的,应该的!” 苏浩不再多说,挥了挥手:“继续吧,下一家。” 胡有福连忙点头,招呼着手下,朝着下一户人家走去。 只是转身时,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这位苏长官……明明看出了问题,却轻描淡写地放过了? 是因为确信这女人没问题,还是……另有打算? 他不敢深想,连忙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的“宣传工作”。 叶恒跟在苏浩身边,走出一段距离,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浩哥,您真的确定她没问题?这胖子说的那些……” 苏浩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巡警敲响另一扇门,语气平淡:“老胡观察的细节没错,那女人的确紧张,也可能在隐瞒什么。 但正因为她紧张得这么明显,反而不太像受过严格训练、能执行长期潜伏任务的日谍。真正的燕子,心理素质不会这么差。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之前在茶馆盘问过她,有些印象。 她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人。老胡的敏锐值得表扬,但有时候,过于明显的异常,反而可能是别的原因造成的。继续看吧,重点还是放在那些更隐蔽、更合理的可疑点上。” 叶恒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总觉得苏浩似乎话里有话,没有完全说透。 但他也知道苏浩做事向来有章法,既然这么说了,自己也只能选择相信。 …… 丹凤街,小院内。 林晚秋背靠着冰凉的木门,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她用手按住砰砰直跳的胸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走了……应该走了吧?” 她喃喃自语,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的声音,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里屋门口,压低声音对着里面说:“出来吧,曹先生,人已经走了。 就是例行的防疫宣传,问了两句话,没什么事。” “吱呀”一声,里屋的门被轻轻推开。 走出来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容儒雅,眼神沉稳,正是稻草人曹文石。 他眉头微蹙,脸上没有林晚秋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 “把刚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再给我说一遍。他们的原话,你的回答,还有他们的表情、动作,越详细越好。” 曹文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林晚秋被他的态度弄得又紧张起来,连忙努力回忆,磕磕绊绊地把刚才和胡有福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包括胡有福打量院子、自己侧身、以及一些细节。 曹文石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等林晚秋说完,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快!收拾要紧的东西,我们得立刻转移!这里不能待了!” 曹文石的声音带着急迫。 “啊?转移?” 林晚秋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曹先生,为什么?不就是几个巡警来宣传一下吗?他们没看出什么啊,不是已经走了吗?” “走了?” 曹文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焦灼,“小林同志,你还是太年轻,对地下斗争的残酷性和复杂性认识不够。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宣传!那个带头的巡警,问话句句带着钩子! ‘一个人住?’‘外地来人?’尤其是他最后那句‘有事可以到前面岗亭找我们’,听着客气,实则是警告,更重要的是……” 他走到院门后,小心翼翼地拨开门闩,将眼睛凑到门缝上,向外仔细观察了片刻。街上空荡荡的,巡警的队伍身影早已不见。 曹文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疑惑和不安。 “奇怪……” 他喃喃自语。 “曹先生,怎么了?” 林晚秋凑过来,小声问。 “太安静了。” 曹文石低声道,目光依旧盯着门缝外,“如果他们真的起了疑心,哪怕只是最轻微的怀疑,按照特务机关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开。至少会在附近留下暗哨监视,或者很快就会杀个回马枪。可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那我们还要转移吗?” 林晚秋这会儿是真慌了,六神无主。 曹文石沉吟着,缓缓直起身。他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再次确认外面没有异常。足足观察了好几分钟,街上依旧只有偶尔走过的普通行人,没有任何可疑的盯梢迹象。 “转移肯定要提上日程,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曹文石最终做出了决定,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不过,现在立刻仓促转移,风险更大。如果对方已经布控,我们一动,就是自投罗网。 如果对方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我们按兵不动,反而可能让他们暂时放松警惕。” 他转身,看向脸色苍白的林晚秋,语气严肃地叮嘱:“听着,小林同志。从现在开始,你继续留在这里,像往常一样生活,但要比平时更加小心。 不要主动与任何人联系,也不要再去我们之前约定的死信箱。 我会暂时切断与你的直接联络。 如果几天后,依旧风平浪静,我会再想办法通知你下一步安排。 如果……如果在这期间发生任何异常,比如再次被盘问,或者感觉被人跟踪监视,不要犹豫,立刻启用我们之前约定的紧急撤离方案,去二号安全屋!明白吗?” 林晚秋用力地点点头,虽然心里害怕,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我明白了,曹先生。您自己也要小心。” 曹文石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和随身物品,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然后对林晚秋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拉开后窗——这小院有个不起眼的后门,通向另一条僻静的小巷。 他如同鬼魅般闪身出去,迅速消失在巷子的阴影中。 第五十三章 百密一疏(上) 林晚秋关好后窗,背靠着墙壁,只觉得浑身发软,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她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手却抖得厉害。她想起曹文石的分析,又想起刚才那个巡警队长看似和蔼却暗藏机锋的眼神,还有那个站在远处树下、看不清面容的年轻军官……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忽然想起,那个年轻的军官……好像就是那天在悦来茶馆,抓捕日谍时审问过她的那个人! 他竟然也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林晚秋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按照曹文石的嘱咐,努力扮演好叶秋萍这个角色,尽管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在刀尖上行走。 心里则是有些暗骂。 面对这群特务,还真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从林晚秋的小院离开后,苏浩对胡有福招了招手,低声道:“老胡,找个兄弟,借身行头给我。” 胡有福先是一愣,随即会意,连忙让一个和自己身材差不多的年轻巡警脱下那身黑色的制服外套。 苏浩脱下自己的军装上衣,换上这件洗得发白、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巡警外套,又把军帽摘下塞给叶恒。虽然他身姿依旧挺拔,气质难掩,但混在一群巡警中,乍看之下倒也不那么显眼了。 叶恒有样学样,也换了身衣服。两人摇身一变,成了跟在胡有福身后的便衣巡警,可以更自然地参与走访,近距离观察。 队伍继续向前。 胡有福敲开一户又一户的门,重复着防疫宣传的说辞,观察着每一户的反应和家居细节。 有热情招呼的,有不耐烦敷衍的,也有像林晚秋那样紧张不安的普通住户。 苏浩和叶恒默默跟在后面,叶恒努力学着观察,但总觉得收获寥寥,而苏浩的目光则沉静如水,不漏过任何一处不协调。 又走访了几家,依旧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发现。 叶恒心里不免有些焦躁,天色渐晚,这么笨的办法,真能找到那只狡猾的燕子? 队伍来到了丹凤街靠近尽头的一处宅院前。 这处宅院明显比周围的都要气派些,院墙更高,两扇黑漆大门厚重结实,门上铜环锃亮。 透过门缝,隐约可见里面是栋两层西式小楼,红砖灰瓦,还有个小花园。这显然是这条街上数一数二的富户了。 胡有福上前敲门。 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穿着青色布衫、面容刻板的女佣的脸。 “什么事?” 女佣语气平淡,带着大户人家仆役特有对公门人既不过分恭敬也不失礼节的疏离。 胡有福堆起笑脸,递上宣传单:“大姐,打扰了。我们是警察局的,搞夏季卫生防疫宣传,顺便看看有没有蚊虫滋生。这是宣传单,您家主人可以看看。” 女佣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淡淡道:“知道了。我家很干净,每天都打扫消毒。 老爷太太都不在家,在报社和衙门上班。没事的话就请回吧。” 说着就要关门。 “哎,大姐,别急嘛!” 胡有福连忙用脚顶住门,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和坚持,“上头的任务,让我们务必每家都走到,看一看。我们就进去院里瞅一眼,不进屋,绝不打扰。您看,这大热天的,我们也跑了一下午了,您就通融通融,我们也好交差。” 女佣皱了皱眉,打量了一下胡有福和他身后的几个巡警,又看了看天色,似乎有些不情愿,但最终还是侧身让开:“那你们快点儿,就在院子里看看,别乱走乱摸。老爷不喜欢外人动他的东西。” “哎!好嘞!谢谢大姐!” 胡有福连忙点头,带着苏浩等人鱼贯而入。 院子确实宽敞整洁,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丛修竹和一个不大的荷花缸,另一侧是个小葡萄架,下面摆着石桌石凳。小楼的门窗紧闭,窗帘也拉着,显得很安静。 胡有福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东看西看,和那女佣攀谈起来,问些家里几口人、平时谁负责打扫、最近菜又涨价的闲话。 女佣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目光却不时瞟向院子里的苏浩和叶恒,带着明显的监视意味。 叶恒跟着苏浩在院子里看似随意地走动。 他看了看那精心打理的花草,又看了看紧闭的楼门,低声对苏浩道:“浩哥,这户一看就是有钱有势的。我听老胡提过一嘴,好像男主人是在外交部当差的,算是个外交官吧。 这种人家,应该不至于和日谍扯上关系吧?咱们赶紧走吧,别惹麻烦。”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修竹的叶片青翠欲滴,荷花缸里的水清澈见底,几尾金鱼悠闲地游弋。 葡萄架上枝叶繁茂,在午后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安逸。 然而,就在他目光即将收回,准备同意叶恒离开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快速在院子里一一扫过。 苏浩的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浩哥,走吧?这里貌似也没什么异常。” 叶恒再次催促,他有点受不了那女佣审视的目光了。 苏浩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叶恒点了点头:“嗯,走吧。” 他率先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胡有福见状,也结束了和女佣的尬聊,客气地道别,带着手下跟了出来。 女佣在他们身后立刻关上了门,还传来了上门闩的声音。 走出那扇气派的大门,胡有福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苏浩道:“长官,这家可是硬茬子,不好惹。咱们还是……” 他话没说完,就愣住了。因为他看到,走在前面的苏浩,突然停住了脚步,就站在那户人家门外的街边,一动不动,面朝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冰冷,眼神锐利如刀。 叶恒也注意到了苏浩的异常,心里咯噔一下,凑近低声问:“浩哥,怎么了?你……你不会怀疑这户人家有问题吧?” 他见苏浩不答,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心里更慌了,急忙压低声音道:“浩哥,这可是一位外交官的宅邸!就算只是个普通外交官,那人家出身、背景肯定也不简单! 这年头能当外交官的,哪个不是留过洋、有头有脸的? 说不定家里就和哪个大佬沾亲带故! 咱们无凭无据,轻易可不能动啊!万一搞错了……” 第五十四章 百密一疏(中) 苏浩缓缓转过头,看向叶恒。那目光里的冷静和决断,让叶恒后面劝阻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叶兄!” 苏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你立刻跑步返回军情处,找到吴队,让他马上调遣一支便衣队过来,要快!我要对这里立刻进行搜查!” “什么?!” 叶恒差点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浩,“搜……搜查?浩哥!你疯了?!这只是你的怀疑!这太冒险了!” “不是怀疑,是判断。” 苏浩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他看了一眼开始西斜的日头,快速计算着时间,“如果吴队不敢做主,就让他立刻请示赵组长!如果组长也不敢,就直接请示孙科长! 告诉他们,这是我的意思,我有七成把握! 另外,转告他们,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分,距离一些单位正常下班时间,大概还有一个半时辰。我们必须在这个时间之前,完成初步搜查! 动作一定要快,但要尽可能不要弄乱屋子里的原有布置!明白吗?” 叶恒看着苏浩那副不容置疑的神色,又想起他连日来创造的种种奇迹和精准判断,一咬牙,用力点了点头:“好!浩哥,我信你!我这就去!” 他不再犹豫,转身拔腿就跑,朝着军情处的方向狂奔而去,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胡有福和他手下的巡警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长官们这是有大动作啊! 这到底是干啥呢? 老胡虽说心中有所猜测,但也不敢多想不敢多问。 身为聪明人的他,很清楚这等处世之道 。 苏浩不再理会他们,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栋安静的西式小楼。 七成把握? 可能往高了说了,但不管怎么样,既然有一点值得怀疑的,那就有必要去彻查!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街上的行人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但都被胡有福等人凶巴巴地瞪了回去。苏浩像一尊雕塑般立在树下,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一阵急促但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叶恒一马当先,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群人,足有二十多个,全都穿着各色便装,但一个个眼神精悍,步履矫健,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着家伙。 为首的,赫然是行动科二组组长赵卫国! 他竟然亲自来了,也是一身灰色长衫,戴着礼帽,但眉宇间的肃杀之气却难以掩饰。 赵卫国快步走到苏浩面前,眉头紧锁,目光先是扫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然后紧紧盯住苏浩,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苏浩,到底怎么回事?叶恒火急火燎地跑回来,说得那么严重! 你有几分把握?这可是外交官的宅子! 虽说咱们权力不小,搞错了我也能替你兜着,但总归影响不好!” 苏浩迎上赵卫国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清晰而肯定:“组长,我至少有七成把握。 院子里有异常痕迹,结合这户主人的身份背景,高度可疑。 我请求立刻入内搜查!” “七成……” 赵卫国咀嚼着这个数字,他知道苏浩的脾气,说七成,往往意味着心里有九成以上的笃定,只是习惯性地留有余地。 他看着苏浩那双沉静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又想起这小子接连创造的战绩,以及孙科长经常提及的那句“苏浩的判断,要重视”的叮嘱。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拍了拍苏浩的肩膀,眼神变得狠厉起来:“行!你小子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老子信你!出了事,我帮你担着!”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挥手,对身后那些早已摩拳擦掌的便衣队员低喝道:“行动!目标,这户宅院!记住,动作要快,要细!尽量保持原样,重点是查找密室、夹墙、暗格、可疑物品和文件! 遇到抵抗,立即缉拿,必要时可以开枪,但尽量留活口!上!” 随着他一声令下,二十多名训练有素的行动队员如同猎豹般散开,几人迅速堵住前后门和可能翻越的墙头,另外几人则是敲响了院门。 “砰!” 几乎是房门刚打开的瞬间 ,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被一名壮硕的队员用身体和巧劲猛地顶开,随后迅速别进去一只脚。 “什么人?!” 院内传来那女佣惊恐的尖叫。 “军情处办案!所有人不许动!原地抱头蹲下!” 厉喝声瞬间响彻整个庭院。 赵卫国一马当先,冲入院内,手枪已然在手。 苏浩和叶恒赶忙跟上。 胡有福很识趣地带着手下巡警退到了院门外,只留下两个机灵的远远守着巷口,既表明配合态度,又避免卷入太深。 院子里,那女佣已被两名行动队员控制,按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嘴巴闭得紧紧的,眼神里除了惊慌,还带着一丝抵触。 赵卫国带来的人训练有素,无需多言,已分成几组,迅速扑向小楼的各个房间,开始有条不紊的搜查。 翻动的声音、低声的汇报、物品搬动的轻响从楼内隐约传来。 苏浩没有立刻进屋。 他站在庭院中央,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仿佛要将刚才那匆匆一瞥间的所有细节,在脑海中重新构建、放大、分析。 赵卫国走了过来,眉头依旧紧锁,低声道:“苏浩,楼里初步看了一下,陈设都很正常,就是普通的外交官家庭。书房、卧室、客厅,没发现什么明显的违禁品或者密室痕迹。 你……” 他看向苏浩,眼神里带着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如果这次真的搞错了乌龙,虽然不至于有多大罪过,但面子上肯定不好看,对苏浩刚刚树立起来的威信也是个打击。 叶恒也凑了过来,脸上难掩担忧。 他知道苏浩的判断向来精准,可这次面对的毕竟不是普通人家,万一……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赵卫国的疑问。 而是淡淡道,“你们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吗?” 不对劲? 闻言几人都是对视一眼,有些迷茫的摇摇头。 叮铃铃!~ 就在这时,伴随着风声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听到这声音,所有人不由抬头,就见一侧屋檐下挂着一个风铃。 看到这东西,赵卫国笑了,道,“苏浩,这就是个风铃,你是想说日本很常见吧? 但在国内这东西也不少见的。” 的确,这东西在如今的国内,虽然不常见,但也是存在的。 苏浩微微闭了闭眼,似乎在脑海中回放着进入院子后的每一个画面,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在院子里逡巡,最终,定格在了小楼门廊的屋檐下。 第五十五章 百密一疏(下) 那里,悬挂着一个用白布缝制的、拳头大小的简陋人偶,有简单的五官,用细绳拴着,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把那个取下来。” 苏浩指了指那个白色人偶。 一名行动队员立刻搬来椅子,小心地将人偶解下,递给苏浩。 苏浩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人偶针脚细密,用的是上好的白棉布,虽然样式简单,但做工并不粗糙。 “这是什么?小孩的玩具?” 赵卫国凑过来看,有些不解。 “晴天娃娃。” 苏浩的声音平淡,却让赵卫国和叶恒心里同时一动。 “晴天娃娃?” 叶恒重复了一句,有些茫然,“这……不就是个布偶吗?挂这儿图个吉利?” “这在中国古代,确实有扫晴娘的习俗,用纸或布剪成人形,祈求天晴。” 苏浩解释道,手指轻轻摩挲着人偶光滑的表面,“但眼前这个的样式、悬挂方式,特别是这种用白布、缝制五官、拴绳悬挂的做法,更接近如今在日本家喻户晓的晴天娃娃,照る照る坊主。 这种民俗虽然最初可能源于中国,但经过演变,在日本民间更为流行和标准化。 一个外交官家庭,在门廊下悬挂一个日式风格的晴天娃娃……”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一个细节,或许能说明主人家的某种偏好或经历。 赵卫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摆了摆手:“苏浩,就凭这个……未免太牵强了。也许就是女主人觉得有趣,随手挂的。或者是在日本买的纪念品。这不能作为决定性的证据。 尤其对方男主人还是个外交官,这就更没什么奇怪的了。” 他心里隐隐有些失望,觉得苏浩这次是不是太心急了,把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过度解读。 他看向苏浩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年轻人还是不够沉稳的感慨。 苏浩似乎没注意到赵卫国神色的细微变化,他将晴天娃娃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然后转身,径直走进了小楼。 一楼客厅布置得中西合璧,有沙发茶几,也有太师椅和条案。靠墙放着一个胡桃木的唱片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张黑胶唱片。 苏浩走到唱片柜前,目光扫过那些唱片的标签。 古典乐、爵士乐、上海滩的流行歌曲……种类繁多。 他伸出手,手指在一排排唱片上轻轻滑过,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那被控制住的女佣,看到苏浩走向唱片柜,忍不住出声:“长官,那些都是我家女主人的心爱之物,她喜欢听音乐,请小心些,别弄坏了。” 苏浩仿佛没听见,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张唱片的边缘停了下来。 这张唱片的纸套略显陈旧,边缘有经常抽放的磨损痕迹。他将其抽了出来。 赵卫国跟了进来,见状问道:“唱片有什么问题?我刚才也大致看了,都是些平常的曲子。” 苏浩没有回答,而是拿着那张唱片,走到客厅角落那台老式留声机旁。 他熟练地打开唱机盖,将唱片放了上去,摇动发条,轻轻放下唱针。 一阵悠扬舒缓的乐声在客厅里流淌开来。旋律婉转,带着一种东方式的哀愁和宁静,是典型的五声音阶,但编曲和乐器运用,又透着一股异国风情。 赵卫国和叶恒都懂些音乐,听着这曲子,眉头不约而同地微微蹙起。这音乐……好听是好听,但总觉得有点怪,和常听的西方古典或者中国民乐不太一样,那种细腻幽玄的调子,隐隐透着点…… “这是日本的小调,端唄或民谣的变奏。” 苏浩的声音打破了音乐的流淌,他关掉了留声机,客厅里重归寂静,“日本艺术家,或者说深受其文化影响的人,骨子里对这种调式、这种哀而不伤、寂而求静的美学,有着特殊的偏爱。就像我们听京剧、梆子会觉得亲切一样。” 他拿起那张唱片,翻转看着背面的标签,上面是日文。 “一张日文唱片,或许可以解释为收藏。 但一张明显经常播放、磨损严重、且曲风是典型日式小调的唱片,出现在一个中国外交官的家庭里,而女主人据称是在救国日报工作……” 苏浩将唱片放回原处,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卫国:“组长,一个异国风情的装饰,或许是趣味。加上听觉偏好呢? 百密终有一疏,潜伏得再深,生活习性、审美倾向这些融入血脉的东西,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赵卫国沉默了。脸上的质疑渐渐被凝重取代。 确实,单独一个晴天娃娃,可以说是巧合。 但再加上这张被频繁聆听的日式小调唱片……巧合的概率就大大降低了。 他心里对苏浩的判断,悄悄向上调了一些信任。 他没有再质疑,而是扭头吩咐其他行动队员,沉声道:“继续查!仔细点!” 苏浩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二楼走去。 赵卫国和叶恒连忙跟上。 二楼是卧室和书房。 主卧室宽敞明亮,带着独立的浴室。 家具是西式的,梳妆台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和香水瓶,衣帽间的门敞开着,里面挂满了各色旗袍、洋装、大衣,显示出女主人对服饰的热爱和优越的经济条件。 苏浩走进衣帽间,目光快速扫过。 衣服很多,质地精良,款式时髦。他的手指在衣架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排悬挂着的丝巾上。 丝巾有十几条,各种颜色、花纹、材质。 苏浩的目光,落在了其中四五条颜色素净、质地极为轻薄柔软的丝绸方巾上。 他伸出手,轻轻捻起其中一条淡灰色的,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丝巾薄如蝉翼,工艺极佳。 “你家夫人很喜欢丝巾?” 苏浩头也不回地问。 那女佣不知何时也被带了上来,站在卧室门口,闻言答道:“是,夫人很喜欢,老爷也常送她。这些素色的,夫人说好搭配衣服。” “嗯。” 苏浩不置可否,将丝巾放下。他又走到鞋柜前,里面整齐摆放着数十双各式女鞋,高跟鞋、平底鞋、皮鞋、布鞋……琳琅满目。 苏浩的目光在鞋柜底层扫过,然后蹲下身,从最里面拿出一双半旧的、鞋跟不算很高的女士黑色小皮鞋。 鞋子保养得很好,但鞋底边缘和鞋跟侧面,沾着一些已经干涸、颜色发暗的泥点,泥点的质地看起来比较粘稠,像是…… 他伸出手指,在鞋底一处泥点上轻轻刮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褐色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极淡的土腥味和……某种腐烂植物的气息? “这双鞋,你家夫人常穿?” 苏浩站起身,看向女佣。 第五十六章 抓捕失败?(上) 女佣看了看那双鞋,眼神有些闪烁:“这……夫人鞋子多,这双好像有些时候没穿了。可能……可能是以前穿的。” “以前?” 苏浩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压迫感,“看这泥点的新旧和附着的程度,最多不超过半个月。而且这泥……” 他顿了顿,“如果我没记错,从丹凤街到救国日报社,一路都是柏油马路和石板路,干净得很。城西靠近江边的那片老棚户区,前阵子下雨,倒是会有这种黏性很强的烂泥。 贵夫人……一位时髦的报社记者,没事会穿着半旧皮鞋,去那种地方散步吗? 还是说,贵报的采访任务,需要深入棚户区?” 女佣的脸色瞬间白了,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支吾道:“我……我不知道,夫人去哪里,不会都告诉我……可能……可能是路过吧……” “路过?” 苏浩笑了笑,没再追问,将鞋子放回原处。他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那些昂贵的法国香水,又看了看衣帽间里那些奢华的衣服,最后目光回到那几条素色丝巾上。 “真是位讲究的夫人。” 苏浩似笑非笑,“衣服要最时髦的,香水也很昂贵吧?却偏偏除了这些,还有几套很廉价的衣服。 还备了这么多条看似朴素的素色丝巾。” 女佣听着这些显然有些迷茫不解,不明白苏浩说这番话的意思何在。 苏浩不再理会她,转身走出了主卧,来到了隔壁的书房。 书房比卧室小一些,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塞满了中外书籍。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面摆着台灯、文具、一些文件和书籍。书桌一角,放着一台款式较新的收音机。 苏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台收音机上。他走过去,俯身仔细查看。 收音机的木质外壳擦拭得一尘不染,调频旋钮和波段开关也光洁如新。 但苏浩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个用于微调频段的、较小的旋钮。 在那个旋钮下方的刻度盘上,对应着短波(SW)波段的某个区域,有一小块地方的漆色,明显比周围要淡一些,甚至能看出经常被手指摩挲留下极其细微的磨痕。 而那个短波频点对应的刻度,并非任何一个公开的、广为人知的新闻电台频率。 苏浩伸出手,轻轻转动那个小旋钮,指针准确地停在了那个磨损痕迹最明显的频点位置。他打开收音机电源,调整音量…… 一阵沙沙的电流噪声后,收音机里一片寂静。这个频点此刻并没有信号广播。 苏浩关掉收音机,直起身,转头看向一直紧跟着他、面色已然变得无比凝重的赵卫国。 “组长,” 苏浩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赵卫国心上,“一个外交官家庭,收听短波新闻了解国际动向,很正常。但如此频繁、固定地调至某一个……非公开、非常见的短波频点,甚至留下了明显的使用痕迹。 您说,他们是在收听什么呢?” 赵卫国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之前的怀疑和担忧早已被震惊和冰冷的杀意取代。 他死死盯着那台收音机,又猛地转头看向面无人色、浑身开始发抖的女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搜!给我把这房子翻个底朝天! 所有墙壁、地板、家具,一寸都不要放过! 重点查书房、卧室!还有,立刻派人去救国日报社和外交部,核实这户男女主人的行踪,一旦发现,立刻控制!!” “是!” 周围的行动队员齐声应道,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且慢!” 就在这时,苏浩忽的开口。 闻言赵卫国狐疑看向苏浩,“苏浩你还有别的事?” 苏浩则是笑着摇摇头,“组长,您现在就不顾及对方外交官的身份了?” “呃.....” 赵卫国一时间语塞。 就见苏浩接着道, “组长,这位男主人咱们抓捕时要慎重,最好是在他下班途中,或者直接在他家里实行抓捕。 至于这个女主人....据说这女主人偶尔会和别人打牌,亦或者出外勤,总之根据女佣的说法,这女主人倒是经常不在家。 这就需要直接动手抓捕了,而且我怀疑这女人或许有很大问题!” 听着苏浩的分析,赵卫国面色凝重,但还是点点头。 “嗯你说的有道理!” 接着赵卫国扭头指了指叶恒,“叶恒你带几个行动队员去外交部外面蹲守,不过记住如果咱们那位外交官没有异常,那就尽可能客气点。” 说着他又看向剩下的一群行动队员, “你们几个留下看守这里,你们几个把这个女佣带走。剩下的都跟我去报社!” 目光看向苏浩,“苏浩,你呢?” “我跟着叶兄去吧,如果我猜测有误,叶兄那儿也能有个照应。” 苏浩正色道。 这也是出于他谨慎的考量。 毕竟女主人有问题,在他心中是必然的。 但这个男主人虽说现在他觉得没问题,但就怕万一。 如果这个男的有问题,那就是大问题。 当然主要是他有些放心不下叶恒。 南京,外交部那座颇具现代气息的灰色大楼前,夕阳的余晖为建筑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边。 衣着体面、提着公文包的人们陆陆续续从大门走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陈明哲是其中并不起眼的一个。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带着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书卷气,也有一丝属于他这个阶层和职业淡淡的矜持与优越感。 他家境优渥,是较早一批赴日留学的学生,归国后凭着留学背景和还算不错的家世,进入了外交部。 不过,他所在的并非核心部门,处理的也多是一些文书翻译、档案整理之类的琐务,属于下级普通职员。 这份工作体面、清闲,薪水也足以维持他在丹凤街的体面生活,以及他那位爱好广泛、善于交际的妻子的开销。 他对现状谈不上多满意,但也知足常乐。 毕竟他爸凭借着他这一层身份,也赚不少,钱是完全足够花的。 今天和往常一样,他夹着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走下外交部大楼的台阶,准备去附近的电车站,搭乘电车回家。 脑子里盘算着晚饭吃点什么,妻子叶婉卿今天会不会又约了牌局晚归…… 第五十七章 抓捕失败?(下) 就在这时,两个人影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地靠近了他,恰好将他夹在了中间。 左侧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右侧则是个看起来更沉稳些、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青年。 两人的衣着普通,但脚步沉稳,眼神锐利。 “陈明哲先生?” 右侧的苏浩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陈明哲一愣,停下脚步,疑惑地打量两人:“我是。你们是……?” “我们是军情处行动科的。” 苏浩亮了一下证件,动作很快,但足够陈明哲看清那上面青天白日的徽记和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字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有件案子,需要陈先生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军情处?!” 陈明哲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刚才的闲适从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茫然,以及迅速涌上来的、被冒犯的愤怒。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质问:“军情处?协助调查? 我犯了什么事?你们有什么证据? 我是外交部在职官员! 你们军情处就算有特权,也不能这么无法无天,当街抓人吧?!” 好在苏浩挑选的这个地方周遭没几个人。 但此刻苏浩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公式化的无奈:“陈先生,稍安勿躁。只是协助调查,并非认定你有罪。 具体案情涉及机密,不便在此透露。 至于证据和程序问题,等到了地方,自然会给你解释。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让我们难做,也不要……让你自己难堪。” 他最后一句语气加重,目光扫过陈明哲微微发白的面孔和紧握公文包指节发白的手。 左侧的叶恒也微微上前半步,虽然没有动作,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已经传递过去。 陈明哲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自问行得正坐得端,在外交部谨小慎微,从未有过任何出格之举,更别说和什么案子沾边了。 这突如其来的抓捕....在他看来就是抓捕,简直是对他身份和尊严的极大侮辱! 他气得浑身发抖,很想继续大声驳斥、抗议,甚至想喊救命,但残存的理智和对军情处这三个字的畏惧,让他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他知道,跟这群活阎王硬顶,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他们既然敢当街拦人,必然是有所凭恃,至少是走了某种程序。 自己如果激烈反抗,说不定立刻就会被暴力抗法的罪名按倒,那才真是斯文扫地。 “好……好!我跟你们走!” 陈明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愤怒,“但我告诉你们,我是清白的!你们这是滥用职权!非法拘禁!等我出去,我一定要向我的上司,向上面投诉!告你们!” “有没有问题,查过才知道。清者自清,陈先生不必激动。” 苏浩似乎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的车就在前面路口。请吧。” 陈明哲重重地哼了一声,强忍着怒意和恐慌,在苏浩和叶恒一左一右看似陪同实则监视的“护送”下,朝着街口一辆不起眼的黑色福特汽车走去。 他暗暗发誓,只要这次过后他一定要动用手头所有关系,让这群无法无天的军情处特务付出代价! 轿车驶离外交部,朝着军情处的方向开去。 车厢内气氛压抑。陈明哲脸色铁青,紧抿着嘴唇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苏浩闭目养神,叶恒则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一路无话。 当轿车驶入军情处那阴森的大院时,陈明哲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他听说过这个地方的种种传闻。 苏浩没有将他直接押往刑讯科那排令人闻风丧胆的平房,而是带到了行动科二楼的一间普通问讯室。 这让他稍松了口气,但内心的不安丝毫未减。 “陈先生,请在这里稍坐。可能需要等一会儿。” 苏浩客气地说了一句,便和叶恒退了出去,从外面锁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陈明哲一人,对着空荡荡的桌椅和墙壁,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接着,问讯室的门被推开,赵卫国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苏浩和叶恒跟在身后。 赵卫国一进门,锐利的目光就上下打量了一番坐在那里,虽然强作镇定但难掩惶恐的陈明哲,然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苏浩,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明显的焦躁和懊恼: “苏浩,人没抓到!” 苏浩眉头一皱:“组长,怎么回事?” “我们赶到救国日报社....”赵卫国语速很快,“社里人说,叶婉卿……哦,就是你夫人,”他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陈明哲,“从今天一早,就没来上班!跟她同办公室的人说,她昨天下午就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今天要在家休息。我们还去了几个她常去的沙龙、牌局打听,都没人见到她!” 苏浩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陈明哲,沉声问:“陈先生,你夫人今天在家吗?或者,她有没有和你说过要去哪里?” 陈明哲此刻脑子一片混乱。军情处竟然还在抓婉卿? 只是....她没上班?请假?她昨天明明说今天有个重要的采访……巨大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下意识地反驳:“不……不可能!她……她明明说今天有工作!她怎么会没上班?你们……你们到底在查什么?婉卿她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之前的愤怒被巨大的恐慌取代。 如果只是抓他,他还能以误会、陷害来自我安慰。 可如果军情处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妻子叶婉卿,偏偏她现在竟然失踪了……这背后代表的意义,让他不寒而栗。 赵卫国没理会他的问题,迈步出门,招手示意苏浩也出来。 两人走出房间,和房间拉开一段距离后,他这才脸色难看,对苏浩道:“现在看来,你猜得没错。这个女人,问题太大了!她多半就是那个燕子!我们动手还是晚了,她很可能已经察觉风声!跑了!” “不!跑,应该来不及了。 根据这个陈先生以及先前那个女佣的讲述来看,这个女人昨晚应该都在家。 而我们很早就已经对火车站,码头等地方进行了盘查筛选,这女人不会这么蠢的。 除非她不走火车站码头这些地方,那意外就更多了,这种级别的特务,不会这么蠢。” 苏浩摇摇头沉声说着。 “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赵卫国想了想道。 他现在已经习惯性去问苏浩。 第五十八章 可悲(上) 苏浩略作沉吟就道,“另外,立刻核查叶婉卿这个身份的所有档案、履历,从她进入救国日报开始,往前倒查,看看有没有漏洞。 一个能潜伏这么深的间谍,她不可能不会留下蛛丝马迹,越是留下的越多,其实越好查!” “另外就是这个陈先生,虽然我觉得他或许没什么问题,但该有的审问也必须要有。 能不能抓住这个燕子,他也是关键!” 赵卫国重重点头:“好!我马上去安排!你……” “审讯陈先生的事,我就不亲自参与了。 ”苏浩对赵卫国说道,语气平淡,“他这种情况,大概率是被蒙在鼓里的。 让刑讯科的弟兄们按流程问一遍就行,重点放在他妻子的社会关系、近期异常、以及他本人是否察觉任何不对劲上。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赵卫国:“那个女佣的审讯记录,我要第一时间看到。细节,往往藏在看似无用的日常里。” 赵卫国点头:“放心,吴江河亲自在审,那女人胆子小,扛不了多久,估计这会儿已经撂了。一有记录我就拿给你。” 果不其然,不到一刻钟,吴江河就拿着一份还带着审讯室特有沉闷气味的笔录纸走了进来,递给赵卫国,摇了摇头:“组长,苏队,问得挺细,但这女人知道的东西有限,翻来覆去就是些家长里短。 男主人老实本分,顶多偶尔喜欢喝点酒,女主人爱漂亮、爱交际、经常晚归……听起来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富家太太日常,没什么特别扎眼的地方。” 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赵卫国快速扫了几眼,眉头也皱了起来,将笔录递给苏浩:“苏浩,你看,确实……好像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就是女主人生活比较丰富多彩,喜欢打扮、打牌、听音乐,对佣人也还算客气大方。” 苏浩接过那份用钢笔潦草记录的纸张,目光沉静地一行行看下去。 正如赵卫国和吴江河所说,大部分内容琐碎平常:太太喜欢什么牌子的香水,老爷作息规律,家里谁来打扫,买菜的花销……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描述时,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笔录上写着:“……太太有时候下午出去,穿的是那件很贵的狐皮大衣,戴珍珠项链,但天还没黑回来,就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旗袍,料子很一般,像是小户人家穿的。 我问过,太太说打牌时茶泼身上了,在朋友家借了身旧的换上了。有几次都这样……” 出去时光鲜亮丽,归来时朴素甚至灰扑扑? 打牌弄脏衣服,一次两次说得通,但有几次都这样?而且特意强调是小户人家穿的、料子很一般的衣服? 这和她衣帽间里那些动辄数十大洋的昂贵旗袍、大衣,以及梳妆台上的香水,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换衣服。 但苏浩想到的不仅仅是这点,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 “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发现?”赵卫国看到苏浩神色变化,眼睛一亮,急忙问道。他现在对苏浩的本事十分信服。 苏浩从笔录上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嗯,有点意思。不过还需要进一步验证,光靠这个女佣的一面之词还不够。” 他没有把心中推测全盘托出,有些想法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链支撑,过早说出来反而可能限制思路。 赵卫国重重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和绝对的信任:“行!你心里有数就行!需要什么支持,要人还是要枪,尽管说!” 苏浩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本来我想着陈先生那边问不出太多,不过现在看来,有些事还是得当面问问他,或许能有意外收获。组长,咱们处里,有没有手艺好、出活快的画师?最好是能根据描述快速画像的。” “有!电讯科那边有个老周,以前是画师,画人像是一绝!我这就让人叫他过来!” 赵卫国立刻应道,转身就吩咐门口的一个队员去叫人。 苏浩则整理了一下思绪,拿起那份女佣笔录和先前从陈家出来时,他让行动队员紧急调查叶婉卿报社出勤记录的报告,对赵卫国道:“我先去见见这位陈先生。有些事,原本不想提审他的,看样子想要抓捕这燕子,还要他的帮忙。” …… 问讯室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明哲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愤怒和屈辱渐渐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和恐慌取代。军情处……婉卿……失踪……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 他拼命回忆妻子的一颦一笑,回忆他们婚后看似平静温馨的生活,试图找出任何能证明她清白的证据。 不会的,婉卿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会是军情处要抓的人?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可是……为什么她的同事说她没上班?她昨天明明说…… “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陈明哲猛地抬头,看到之前那个在街口请他来的年轻军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中山装、提着个小画板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像个文员或画师。 看到画师,陈明哲心里咯噔一下,某种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 他强行压下恐慌,脸上重新摆出被冒犯的怒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你们又想干什么?我说了,我是清白的!我妻子也是清白的!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是诬陷0!就算你们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也改变不了事实!”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将手里的几份文件轻轻放下,然后拉开陈明哲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明哲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审讯者的凶狠,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梦中、即将被残酷现实惊醒的可怜人。 这种目光比直接的威胁更让陈明哲心头发毛。 苏浩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无奈:“陈先生,自欺欺人,往往比面对真相更需要勇气,但也更可悲。” 第五十九章 可悲(下) 他伸手,从带来的文件中抽出一份,推到陈明哲面前。“这是我们从救国日报社调取的,你妻子叶婉卿近两年的出勤记录。你可以自己看看。 上面明确记录,她在过去二十四个月里,请假、迟到、早退的次数,超过报社所有正式员工的平均值两倍还多。 而且,请注意这些请假的时间,经常是毫无规律的工作日,理由多是‘身体不适’、‘家中有事’。有趣的是,根据报社规定,像她这样频繁且理由含糊的缺勤,早该被警告甚至辞退了。 但事实上,她一直稳坐职位,甚至偶尔还能拿到不错的采访任务。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陈明哲下意识地看向那份记录,上面的日期和标记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眼睛。他嘴唇翕动,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 这不用想,也知道报社肯定看到他的职务身份,不敢辞退他妻子.... 苏浩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又抽出另一份薄薄的纸:“这是你提到的那位常和你夫人打牌的刘太太,以及她那个小圈子里另外两位夫人的证词。 她们承认,确实偶尔和你夫人打牌,但频率……每月最多一次,有时两三个月才一次。 可据你家那位女佣说,你夫人每月告诉她出去打牌的次数,少则十几次,多则二十天。 那么问题来了,陈先生,你夫人其余那些打牌的时间,穿着光鲜亮丽地出门,到底是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做了些什么?” “这……这不可能!刘太太她们……她们可能记错了!或者婉卿是和其他人打牌……” 陈明哲的声音开始发颤,额角渗出冷汗。 他想起妻子确实经常晚归,身上有时带着不同的香水味,解释总是牌局散了去喝了杯咖啡或者新认识的朋友。他以前从未深究,甚至觉得自己不善交际,妻子交际广是好事。 “记错了?所有人都记错了?偏偏就你家女佣和你记得她对你说的话是对的?” 苏浩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陈先生,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些怀疑了,对吗?只是你不愿意,或者说不敢去深想。 你爱她,所以你选择相信她告诉你的一切,哪怕有些地方明显经不起推敲。”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开了陈明哲内心深处那扇他一直紧闭的门。 一些被他刻意忽略、压抑的细节瞬间涌上心头,比如婉卿偶尔接电话时躲闪的眼神和压低的声音。 她那个据说在外地却从未让他见过的表哥偶尔寄来的、没有具体落款的信件;她对他工作尽管时而表现出的、超出寻常家庭主妇兴趣的探询。 还有……还有她某些小习惯,某些只有在日本生活过的人才可能有的、极其细微的肢体语言和饮食偏好……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微微摇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他想反驳,想大声说“不是的”,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浩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让他无所遁形。 苏浩没有穷追猛打,而是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另一个薄薄的档案袋,打开看了看,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陈先生,档案显示,你早年曾在日本东京留学,是吧?” 陈明哲木然地点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留学期间,学业之外,是不是有过一段……比较难忘的邂逅?一段短暂的恋情?” 苏浩抬起眼,目光平和地看着他。 陈明哲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这件事我几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那时候年轻,就是……就是一段很短暂的露水情缘,连我当时最要好的同学都不知道具体细节!你们军情处再厉害,也不可能查得到那么久远、那么私密的事情!” 那段异国他乡的朦胧情愫,是他深藏心底的秘密,连妻子都未曾详细告知。 苏浩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继续用那种平缓却步步紧逼的语调问道:“是不是现在回想起来,你对那位异国少女,有一种一见钟情、仿佛命中注定的感觉? 很强烈,很美好?” 陈明哲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苏浩的描述,准确得可怕,因为那个女人,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么...”苏浩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当你第一次见到你现在的妻子叶婉卿小姐时,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感觉? 强烈的吸引力,觉得她特别懂你,特别契合,仿佛上天为你准备的另一半? 甚至……她某些神态、气质,让你隐约想起了当年那段朦胧的情愫?” “轰——!” 陈明哲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苏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尽的惊恐和冰冷。苏浩的话,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脑海中两段相隔数年的记忆画面强行重叠在一起! 虽然相貌不同,但那种初见时的悸动、那种被全然理解和吸引的感觉、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气质……经苏浩一点破,竟然真的有种诡异的相似感!难道……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苏浩站起身,在陈明哲面前缓缓踱步。 他的身影在陈明哲惊恐的视线中晃动,带来巨大的心理压迫。“是不是现在觉得,很多事情都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安?” 他停下脚步,俯视着浑身发抖的陈明哲,“另外,我看过你父亲的资料,白手起家,富甲一方,很了不起。他老人家,在你决定娶叶婉卿的时候,是不是强烈反对过?甚至动用关系查过她的底细?” 陈明哲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机械地点头。 是的,父亲当时极力反对,说他被美色所惑,说叶婉卿家世虽然看似清白但总感觉有点不对劲,不像踏实过日子的人。是他一意孤行,甚至以断绝关系相逼,父亲才最终勉强同意。 “不……等等!” 陈明哲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摇头,声音嘶哑地辩解,“长官!你……你差点就说服我了!但是!我和婉卿结婚前,她是带着她父母来见过我父母的! 我父亲当时亲自托人去她老家查过! 她父母就是本地普通的乡绅,身家清白,绝对没有问题!她……她怎么可能是……” “她父母真的没问题吗?” 第六十章 千面 苏浩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你确定,当年坐在你面前,接受你父亲查证的那对老夫妻,真的就是叶婉卿的亲生父母? 而不是……两个被精心安排、演技高超的临时演员? 至于她的家世背景档案,在处心积虑的人手里,伪造一份,很难吗?” 陈明哲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苏浩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脸凑近陈明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道:“陈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不是被日本人收买、而是真正的日本人呢? 你和她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有些最本能的习惯、反应、甚至是……细微之处,你就真的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明哲的心上! 一些被他刻意忽略、或归为个人习惯的细节疯狂涌现:妻子对生鱼片的偏爱远胜其他中餐;她洗澡时某些特别的顺序和方式。 以及妻子从来都是等他睡了再睡,而且他喜欢喝酒,每次想要邀请妻子喝酒,妻子都只是轻抿一口,以不胜酒力推辞。 可妻子真的不会喝酒吗? 有一次他在妻子换下来的衣裳上,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气。 “不……不会的……不可能……” 陈明哲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衬衫。 一直以来的怀疑、不安、自我欺骗,在这一刻被苏浩连番重击彻底击碎,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被欺骗的屈辱,以及世界观崩塌的绝望。 自己全心全意爱着的妻子,同床共枕的伴侣,竟然很可能是一个处心积虑接近自己、伪装了数年、甚至可能从始至终都在演戏的日本间谍! 而自己,不过是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一枚棋子,一个可怜的笑话! 看着陈明哲彻底崩溃的模样,苏浩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可悲的,但不值得可怜! 唉,舔狗果然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值得同情啊! 苏浩重新坐回椅子,用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将陈明哲从失神中惊醒。 “陈先生....”苏浩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但那份冰冷的压力丝毫未减,“你应该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更清楚,勾结日谍,是什么样的罪名。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会牵连你的父母,你的家族。 你父亲辛苦攒下的家业,你母亲年迈的身体,都可能因为你而毁于一旦。军情处对待汉奸和间谍关联者的手段,我想你多少应该听说过一些。” 陈明哲猛地一颤,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当然听说过!抄家、下狱、秘密处决……株连!父亲!母亲!不!不能! “不!长官!我……我愿意配合!我愿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求求你们,不要牵连我父母!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陈明哲几乎是从椅子上滑跪下来,涕泪横流,声音里充满了哀求。 苏浩微微颔首,对旁边的画师示意了一下:“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我需要你冷静下来,仔细回忆,尽可能详细、准确地描述你妻子叶婉卿的长相、体态特征。 从脸型、五官、发型,到身高、胖瘦、走路姿势、习惯性小动作,越详细越好。不要有任何隐瞒你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陈明哲连忙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在苏浩冷静的引导和周画师专业的提问下,他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她……她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皮肤很白……眉毛细长……” 随着他的描述,周画师的炭笔在画纸上飞快地滑动,勾勒出轮廓,加深阴影,一张女性的面孔逐渐清晰呈现。大约半小时后,一张栩栩如生的素描肖像完成了。 苏浩拿起画纸仔细端详。画中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端庄秀丽,眉目温婉,带着一种知性优雅的气质,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确实很有亲和力。 这与之前根据乔辉以及伊村一拼凑出来的画像又有不同。 伊村一描述不具备参考性,就不予考虑,但乔辉描述的画像。 则是风尘气十足,和眼前的画像截然不同! 脸型、五官细节、气质韵味,几乎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如果不是确信陈明哲此刻不敢撒谎,苏浩几乎要怀疑这是两个人。 果然! 苏浩心中暗凛。这个“燕子”,不仅身份伪装得天衣无缝,连容貌也极有可能通过高超的化妆技术进行了调整。 面对陈明哲时,她是温婉知性的大家闺秀、报社记者,面对乔辉那样的下层联络员或策反目标时,她可能就是风情万种、带着市井气的交际花。 不愧是能深入潜伏的女特务燕子!!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伊村一的描述如此模糊且不准确。 他看到的,很可能只是“燕子”众多面目中,最平平无奇的一张脸! 苏浩放下画像,目光重新投向瘫坐在椅子上、神色萎靡绝望的陈明哲。 他知道,从陈明哲这里,恐怕很难再得到关于叶婉卿“真面目”或具体藏身地的直接线索了。这个女人太狡猾,不会把致命的秘密暴露给枕边人,哪怕这个枕边人是她利用的工具。 但是,或许还有一些被忽略的间接的线索。 苏浩走到陈明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陈先生,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为了你的父母,也为了……或许能减轻你的一些罪责,你必须再仔细想一想。 在你们共同生活的这些年里,叶婉卿……你的妻子,她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特别异常、或者难以理解的习惯、癖好、去处? 或者,她有没有反复提及、表现出超乎寻常兴趣的某个地方、某个人、某件事?任何细节,哪怕你觉得再微不足道,再荒诞不经,都说出来。好好想想,这可能是救你和你家人唯一的机会了。” 闻言陈明哲连连点头,他开始皱眉冥思苦想起来。 第六十一章 线索(上) 问讯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陈明哲那绝望而空洞的眼神。 “浩哥,怎么样?这人应该全撂了吧?” 叶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一直在门外等着,脸上带着关切和期待。 苏浩睁开眼,看向叶恒,点了点头,旋即又轻轻摇了摇头:“撂是撂了,但他知道的东西……对我们找到燕子叶婉卿,几乎没什么直接用处。” 叶恒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有些急躁:“是不是这家伙还不老实?藏着掖着?要我说,对付这种人,直接送刑讯科!老虎凳、辣椒水、烙铁上一遍,我就不信他还能嘴硬!咱们军情处抓的硬骨头多了,没几个真能扛到最后的!” 苏浩摆了摆手,语气平静:“不是嘴硬。恰恰相反,他应该把知道的都说了。 这小子被日本人算计得死死的。另外叶婉卿那种级别的间谍,不会把真正的秘密托付给这样一个工具人。他知道的,只有妻子叶婉卿这个表象,而不是‘燕子’的真相。” 叶恒听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沮丧和焦虑:“那……那线索岂不是又断了?这女人像泥鳅一样滑,知道我们要抓她,肯定藏得更深了! 咱们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没个准谱,南京城这么大,上哪儿找去?” “断?” 苏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透进天光的窗户,“线索从没断过,只是看我们会不会找,能不能把散落的珠子串起来。” 他顿了顿,朝叶恒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几句。 叶恒听着,眉头先是紧锁,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随后眼睛慢慢睁大,带着明显的质疑:“浩哥,你要那些衣服鞋子做什么?那些旧东西,能看出什么来? 还有,你让我叫上那个巡警胡有福干什么? 他就是个底层跑腿的,论查案追踪,咱们军情处自己培养的行动队员、侦察员哪个不比他专业?他懂什么叫刑侦吗?” 苏浩伸手轻轻拍了拍叶恒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叶兄,你可别小看了市井智慧。还记得在丹凤街,是谁第一个看出那女人的问题? 论察言观色、捕捉生活细节、熟悉南京城犄角旮旯的三教九流,有时候,一个老练的地头蛇,比十个坐在办公室看报告的长官都有用。行了,别废话,按我说的去做。” 叶恒被苏浩说得有些讪讪,想起胡有福在丹凤街的表现,确实比自己敏锐。他不再争辩,点点头:“行,浩哥,我听你的。我这就去办。” 苏浩也点点头,迈步朝楼梯走去,一边走一边对叶恒道:“东西准备好后,直接送到夫子庙附近的鸿福茶馆,二楼雅间。我在那儿等你们。记住,动作要快。” “好!” …… 约莫一个小时后,夫子庙附近,一家门脸不大但颇为干净的鸿福茶馆二楼,最里面的一个雅间。 苏浩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茶香袅袅。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目光望着窗外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和秦淮河畔的垂柳,脑海中的思绪却如同高速运转的齿轮,将陈明哲的供述、女佣的笔录、现场搜查的发现、叶婉卿的行为模式……所有碎片化的信息不断排列、组合、推演。 “吱呀——” 雅间的门被推开,叶恒率先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 他身后,跟着一脸拘谨、甚至有些忐忑的胡有福。胡有福换了身干净的便装,但那股子市井气和小官吏的圆滑还是掩不住。 他看到苏浩,连忙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腰微微弯下:“苏……苏长官!您找我?” “苏队,东西拿来了。老胡也带来了。” 黄嵩跟在最后,顺手关上了门。他之前被苏浩派去协调其他事务,刚刚赶到。 苏浩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对胡有福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胡队长,来了?坐,别拘束。这儿没外人,咱们随便聊聊。” 胡有福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哈腰地在下首位置小心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脸上堆满了笑:“长官您太客气了!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我老胡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倒不至于。” 苏浩笑了笑,拿起茶壶,亲自给胡有福面前的空杯斟了七分满,这个动作让胡有福更是惶恐,差点站起来。“胡队长是本地老人,对南京城的大街小巷、三教九流都熟。 这次请你来,是有点问题,想请教请教你。” “请教不敢当!不敢当!长官您这是折煞小人了!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是小人的福分!” 胡有福连忙摆手,心里却打起十二分精神。他知道,军情处的请教,绝非凡事。 苏浩不再寒暄,对叶恒使了个眼色。 叶恒会意,将带来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从里面取出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和一双半旧的女士黑色小皮鞋。 衣物是普通料子,颜色灰扑扑的,款式普通,甚至有些土气,正是从陈家衣帽间底层翻出与叶婉卿平日华服格格不入的那几件廉价货。 鞋子则是那双鞋底沾着可疑泥点的皮鞋。 “老胡!” 苏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看着胡有福,“明人不说暗话。这儿有件棘手的案子,需要一个嫌犯。这些,是从她住处找到的衣裳和鞋子。 我知道你在市井朋友多,路子广,见识也杂。我想请你帮我看看,特别是这双鞋……” 苏浩拿起那只鞋,将鞋底朝上,指着那些已经干涸发暗的泥点污渍:“你看看这泥,能看出点什么名堂不?比如,大概是南京城哪片地界才会有的泥? 或者说,你有没有认识特别懂行的朋友,比如常年在码头、货场、工地跑的老把式,能分辨泥土来源的?” 胡有福脸上的谄笑收敛了,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仿佛瞬间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 他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只鞋,凑到眼前,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起来。他看得很仔细,不仅看泥的颜色、质地、干涸后的裂纹,还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泥屑,放在指尖捻了捻,感受颗粒粗细,甚至还……凑到鼻子前深深嗅了嗅。 然后老胡猛地“呸呸呸”连吐了几口唾沫,一脸嫌弃。 第六十二章 线索(中) “怎么样?胡队长,有头绪吗?” 苏浩平静地问道。 胡有福放下鞋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嫌弃和笃定的神色,语气肯定地道:“长官,这压根就不是什么泥!而且也不用找别人,这味儿,这成色,我大概就知道这鞋主人去过哪儿!” “哦?说说看。” 苏浩眼睛微微一亮。 “这味儿……发涩发干臭哄哄的.....” 胡有福面色有些难看,指着鞋底,“这肯定不是野地里的土,也不是江边的淤泥。您看这泥里混的这些小颗粒,灰扑扑的,像是……嗯,像是煤渣灰,但又不太纯。 还有这颜色,深褐里透着点黄……依我看,这八成是城墙根儿内外,或者靠近城门洞子那一带,再不济就是下关码头附近那些最乱的棚户区、大车店门口才有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只有这些地方,鱼龙混杂,管理最乱,好些人内急找不到茅房,或者那些拉车的、扛活的累了乏了,懒得走远,就……就随地解决了。 加上骡马粪便、垃圾污水横流,日积月累,那地下的土就沤成了这个味儿、这个色!寻常地方的泥,没这么冲的骚臭味,也没这么杂的腌臜东西!” 叶恒和黄嵩听得面面相觑,脸上的古怪神色更浓了。 叶恒忍不住低声道:“所以……你刚才差点舔到的……是……” 胡有福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这话茬,但意思不言而喻。 苏浩面色如常,仿佛胡有福说的是再正常不过的分析。 他沉吟片刻,继续问道:“那你觉得,这几个地方里头,哪个区域相对……嗯,相对有规矩一些,没那么乱得离谱?或者说,是那种虽然底层人多,但也有巡警偶尔能管得到、有固定店铺、相对稳定点的片区?” 胡有福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肯定是文昌桥一带!那块儿靠着旧城墙,有条小河汊子,住的人杂,但也有一些老住户和小买卖人。 我们巡警房在那儿设了个小岗亭,平时弟兄们还能时不时过去转一圈,收收清洁费,管管打架斗殴。 比起下关码头那边纯粹是苦力、流氓、暗门子的天下,文昌桥算是有王法的地方了。” 叶恒和黄嵩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浩身上,心脏不由得提了起来。 他们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直觉感到,苏浩似乎带着很明确的目的性。 苏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落在那些灰扑扑的衣服上。 他拿起其中一件上衣,在袖口位置,有一小块颜色略深、已经干涸的污渍,看起来像是溅上的油汤。 “胡队长,你再看看这个。” 苏浩将衣服递过去,指着那块污渍,“这像是面汤或者菜汤溅上的。 你……闻闻看,能不能分辨出,这大概是哪家馆子的味道? 或者说,南京城里,特别是你说的文昌桥一带,有没有哪家馆子和这味儿差不多的?” 听到这话,胡有福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 他接过衣服,凑到污渍处仔细嗅了嗅,眉头拧成了疙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苦着脸道:“长官,这……这有点难为小人了。这污渍日子不短了,味儿很淡,还混着脂粉香和汗味……光靠闻,我实在拿不准。 我姑且试试,实在不行,我家的看门口对气味很是敏感,回头让它给长官出出力也成!” 叶恒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又凑到苏浩耳边,压低声音道:“浩哥,这衣裳上脂粉味还挺明显的,要不咱们直接查这脂粉是哪家店买的,不是更直接? 女人用的东西,店铺就那么多,查起来应该容易些。” 苏浩微微摇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足够让桌边的几人听清:“太明显了,反而容易误导。叶婉卿这种人,不会固定用某一种容易追查的脂粉。” 叶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眉宇间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浩哥,就算我们知道了她可能去过文昌桥一带,甚至知道她可能在某家馆子吃过饭……可这就能找到她吗? 这很可能只是她以前某次打探情报、采访,或者纯粹是逛街时路过、吃过饭的地方。 南京城这么大,她可能去过的地方多了,这并不能说明她现在就藏在那儿啊!说不定她早就换地方了。”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抿了一小口,然后才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叶恒,淡淡道, “叶兄,如果我说,文昌桥一带,很可能就有这个燕子的一个长期使用的安全屋呢?” “什么?!” 叶恒低呼一声,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浩哥,你这猜测也太……” “大胆?还是毫无根据?” 苏浩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你仔细想想那个女佣的笔录。她提到,女主人有时候回来,身上会沾染霉味。一个像叶婉卿这样注重生活品质、用着昂贵香水、穿着昂贵衣裳的女人,为什么会沾染霉味? 她去的是什么地方? 一次可能是意外沾染,接连好几次会如此,这就不见得是意外了!” “其次,这个女人需要频繁出入风月场所、接触三教九流进行策反工作。 但她的表面身份,是外交官陈明哲体面知性的妻子。 每次从那些地方回来,她身上必然沾染风尘气息、烟酒味,甚至……男人的气味。 所以她必须处理掉身上这些气味,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一个固定的、隐蔽的地点。 也就是安全屋,在这个安全屋内,她可以进行彻底的清洗、换装、重新化妆,消除身上一切痕迹。” 苏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仿佛在勾勒出叶婉卿的行动轨迹:“女佣还说,女主人偶尔会穿一些料子很一般的衣裳回来。 这些衣服,和她衣帽间里那些华服格格不入。 解释是什么?打牌弄脏了,在朋友家借的。 更何况,叶婉卿在南京表面上的朋友,据调查,那些富太太们,谁家会有这种料子的衣裳借人? 对富太太而言,这太掉档次了!” 第六十三章 线索(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锐利:“所以,更合理的解释是:这些朴素的衣服,根本就是她在安全屋准备的便装,只不过误穿回家了。” 闻言叶恒皱眉道, “可是浩哥,这燕子可是个专业素养极为出众的特务,她又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呵呵!” 苏浩闻言笑了笑,“叶兄,你要明白,这个女人不是潜伏一天两天,她执行这种双重身份的生活模式,可能已经持续了数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家和风月场所之间切换,在‘叶婉卿’和‘燕子’之间转换。 期间她还需要易容换装,甚至就连身上气味都要清理。 如此复杂的伪装和行动,需要极其严谨的纪律和流程,但同时也意味着,任何环节的微小疏漏,在长时间尺度下,被放大的概率会急剧增加。” “换成是你,如果你每天需要以借口出门,先去A点安全屋换装易容,再去B点出入各大舞厅,然后返回A点换装易容,最后回家。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很多天都是如此循环。 期间,你会不会因为疲惫、匆忙、意外而犯错? 比如,某天从B点返回A点后,只记得卸掉妆容,却忘了把便装换下来,直接套上家常外套就回家了? 你觉得这不可能吗?” 叶恒下意识地点点头:“的确!太复杂了,肯定会有出错的时候。” “这就对了。”苏浩颔首,“所以,这几件出现在陈家衣帽间底层的朴素衣裳,很可能就是叶婉卿在长期潜伏中,因为某些疏忽,从她的安全屋带回家的便装。 她或许一开始有些担心,但后来发现陈明哲对她极度信任,从未深究过这些衣服的来历,于是她便放松了警惕,觉得这点小纰漏无伤大雅。 长久安逸的潜伏工作,轻松自如的穿行于上流社会之中不被人发现,让她产生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低估了我们追查的决心和细致程度。” 听到这里,叶恒已经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也就是说,她以为我们不会查得这么细,不会注意到这些看似普通的旧衣服?更不会把衣服和她的藏身地联系起来?”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苏浩脸上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不过,这既是她的疏忽,也是我们的机会。正所谓,凡经过,必留痕。她留下的痕迹,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也清晰得多。 霉味、特定的泥土、可能的食物气味、这些不合身份的衣物……所有这些线索联系在一起,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谨慎:“当然,这一切目前还只是我的推测,是基于现有线索比较合理的解释。 总之,先顺着这个方向试试。” 话虽如此,苏浩心中却已有七八分把握。 高达5.6...不,现在已经5.7的【刑侦】能力,赋予了他超越常人的信息整合与逻辑推理能力。 他能从庞杂琐碎的线索中,敏锐地捕捉到那些违背常理、相互矛盾的细节。 苏浩心中暗忖,“一个如此注重生活品质和外表的女人,除非不得已,怎么可能让自己沾染霉味呢。 解释不通的。 只有可能,那气味来自她必须频繁出入、且环境不那么理想的安全屋。 这些对于经常需要换装她来说,恰恰成了她暴露行踪的最大破绽!” 就在这时,一直在对着那块油污反复嗅闻、眉头紧锁的胡有福,突然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兴奋和笃定的神色,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 “我想起来了!是了!就是这个味儿!错不了!这就是文昌桥,老张家面馆独门红汤面的味道! 他家是百年老店,祖上是津门来的,那红汤是用几十种香料和中草药,加上老母鸡、猪骨熬制,最后还要浇一勺秘制的辣油!那汤头又香又辣,后味还带着点药材的甘醇,在整个南京城都是独一份!我半年前去吃过一碗,这味儿,我熟!”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叶恒和黄嵩霍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胡有福,又迅速转向苏浩,心脏砰砰直跳。 苏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又锐意逼人的笑容。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几件灰扑扑的衣物和沾着污渍的皮鞋,最后落在胡有福激动而肯定的脸上。 “文昌桥……老张家面馆……” 苏浩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利剑。 见此,叶恒和黄嵩也是激动的站了起来,这应该就是要有大行动了。 然而下一刻,苏浩略过他们看向老胡。 “老胡,你别紧张,如果我现在需要人手,你手底下最多一次性能动用多少相对可靠的人?” 听到这话, 原本以为没自己啥事的老胡瞬间激动的面色潮红。 这意味着什么? 这可是意味着军情处的长官要重用自己啊! 他不怕苏浩用他,就怕苏浩不用他! 他可太清楚,军情处这群长官手中权力有多大。 只要从这些长官指缝里稍微漏出一些权力,就能让他吃的满嘴流油。 深吸口气,他一咬牙道, “苏长官,这个别的不敢说,但您要是想要人手,我至少能给你叫来三十个信得过的弟兄! 您放心,他们身家都很清白,都是知根知底的。 而且不少都是市井厮混的泼皮,但本性不坏,也机灵!” “嗯,今天天色也不早了,明早,我希望你能看到你的人!” “苏长官,明天我保证能让他们都板正的出现在您跟前!” 说着胡队长一拍胸脯,点头哈腰后就快步走出茶馆。 看着胡队长走远,叶恒和黄嵩面色都有些难看。 黄嵩还好,叶恒就是忍不住眉头紧皱。 “浩哥,这不妥吧?这群人我们对他们缺乏了解。 论专业性肯定不如我们行动队队员,况且这要是把事情办砸了,惊动了那个燕子....” “呵呵!叶兄....你要是有主意....要不你来操办这案子?” 苏浩笑眯眯反问。 闻言叶恒面色一下子有些涨红,嚅嗫着嘴有心想说什么。 “呵呵!行了,叶兄和你开个玩笑!” 苏浩笑着摆了摆手,叶恒这表现他不太在意。 毕竟说到底叶恒也就是个刚出社会的学生兵,有时候立功心切他能理解,口无遮拦不懂事他也能理解。 像是如果黄嵩和他说这种话,他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叶兄,不是不让咱们行动队的弟兄行事,不过是让这群人先进去摸一圈罢了。” 苏浩淡淡道, “这种女特务,她就算再怎么享受安逸,基本的警觉还是在的。 你们难道觉得我们行动队队员不会被她看出来吗?” “这....” 叶恒很想反驳,但还是没说什么。 而黄嵩已经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黄嵩很清楚,虽然不想承认,但行动队成员很多都是直接从军队里挑选来的好手。 那群人身上的军旅气息太浓厚了,甚至面对一些常与人打交道的店铺掌柜的,都很难瞒过对方眼睛。 第六十四章 燕子落网!(上) 次日文昌桥一带。 这里与丹凤街的整洁体面截然不同。 狭窄的巷道如同蛛网般蔓延,两侧是低矮的砖木结构房屋,墙面被经年的煤烟和雨水染成斑驳的灰黑色。 路面是坑洼不平的碎石子混着泥土,随处可见污水横流,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劣质油脂、食物馊味、劣质香水和人体汗液的复杂气息。 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光着膀子的苦力蹲在墙角吃饭,穿着花哨的暗娼倚在门边,眼神飘忽地打量着路人。这是一个典型的、鱼龙混杂的城市底层角落,混乱,嘈杂,充满生机,也藏污纳垢。 靠近城墙根的一处不起眼的独门小院里,门窗紧闭。 院子里静悄悄的,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屋内,光线昏暗。一个女人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专注地进行最后的修饰。 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枯黄,颧骨微凸,眼角有着深刻的鱼尾纹,嘴唇干裂,头发油腻而有些花白,在脑后随意地挽了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额前。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口和衣襟处沾着些洗不掉的油渍。 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黑布鞋。 整个形象,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为生活所累的底层中年妇人。 然而,如果有人能凑近细看,或者拥有苏浩那样的敏锐观察力,或许能从那双正在灵巧动作的手上,看出一丝不协调。 那双手虽然此刻也故意弄得有些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污垢,但手指的修长比例、以及动作时那种难以完全掩饰的稳定和灵巧,隐约透露出这双手的主人并非长期从事繁重体力劳动。 她就是叶婉卿,代号燕子,此刻化名刘晓倩。 铜镜旁的小桌上,摆放着一些简陋的道具:一小盒深色、质地粗糙的粉膏混合了锅底灰、黄土和廉价蛤蜊粉,几根炭条,一小瓶气味刺鼻的劣质头油,一小块用剩的、颜色暗沉的廉价口脂,还有一些剪碎的、灰白色的毛发。 旁边还有一个破碗,里面是浑浊的、掺了灰黑色不明物质的脏水。 叶婉卿!不!现在应该叫刘晓倩! 她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精确。 她用指尖蘸取那深色粉膏,均匀地涂抹在脸颊、额头、颈项等所有裸露的皮肤上,刻意制造出一种长期营养不良和日晒雨淋的黯淡肤色。 然后用炭条加深眼窝、法令纹和嘴角的纹路,让面容显得更加憔悴苍老。 她拿起那瓶劣质头油,倒出一些在掌心,混入一点碗里的脏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发根和鬓角,制造出油腻、灰白、疏于打理的效果,又将几缕剪短的马鬃碎发用头油粘在鬓边和发际线,模拟中年脱发和新生的白发。 最后,她对着镜子,微微调整自己的表情。 那种属于叶婉卿的温婉知性、曾经的交际花的风情万种,此刻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疲惫,甚至带着点市井妇人特有的、对生活逆来顺受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她微微佝偻起背,让肩膀塌陷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瞬间矮了一截。 完成这一切,她静静地看着镜中那个陌生苍老的妇人,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对叶婉卿那个身份的彻底剥离,有对危险迫近的冰冷警觉,也有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 安逸潜伏的叶婉卿可以犯懒,可以疏忽,可以对陈明哲的迟钝心存侥幸。 但此刻,她是燕子,是察觉到猎犬已经嗅到气息、必须全力隐藏的燕子。 一旦进入这种状态,曾经在特高课训练所和无数实战中磨砺出的专业素养和生存本能,便如同生锈的刀刃被重新打磨,瞬间变得锋利而冰冷。 她知道旅馆看似方便,但人员流动大,掌柜伙计眼睛毒,登记制度虽然不严,但也会留下记录,并非绝佳的藏身地。而这种鱼龙混杂的底层聚居区,邻里关系淡漠,人来人往,独居的、沉默的、看起来有些古怪的住户比比皆是,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这处安全屋是她多年前以“刘晓倩”这个伪造身份。 一个死了丈夫、无儿无女、从北方逃难来的寡妇悄悄置办的,平时极少启用,只作为紧急备用。 她熟悉这里的环境,知道如何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获取必要的生活物资,观察外界的动静。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帘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向外观察。 巷子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但她没有放松警惕。 军情处的人不是傻瓜,她已经察觉出最近南京的局势似乎有了微妙变化。 比如前段时间她从‘丈夫’口中听闻,好像最近城内很不太平。 不太平,加上自己所在小组的异常,这无一都在说明,现在的南京似乎风声很紧。 虽然不清楚,这一变化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为什么,明明以往反应迟钝的军情处,这次能有这么快的动作。 但她必须假设,他们正在全城搜捕叶婉卿。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彻底成为刘晓倩,一个淹没在文昌桥无数底层民众中、毫不起眼的普通妇人,然后耐心等待风声过去,或者……等待蝉,或者组织的下一步指令。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昏暗的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 伪装已经完成,心态也已调整。 接下来只要慢慢熬一段时间就行了。 就是这里的环境是真的差! 她左右四顾,虽说这里她以往没少借用这里换装易容。 但习惯了富太太的生活,一下子让她回归这种日子,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 同一时间,文昌桥靠近主街的路口,一个支着破烂布棚的露天茶摊。 苏浩、叶恒、黄嵩三人坐在一张油腻的小方桌旁,面前摆着三碗浑浊的、飘着几片廉价茶叶梗的大碗茶。 叶恒皱着眉,用指尖嫌弃地拨弄着碗边一个可疑的污渍。 黄嵩倒是神色如常,小口喝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苏浩则仿佛对环境的脏乱毫不在意,他端着粗瓷碗,慢慢地喝着茶,目光平静地掠过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群,耳朵却在仔细分辨着茶摊老板、隔壁桌苦力、过往小贩的每一句闲聊。 “浩哥!”叶恒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倾向苏浩,“咱们就三个人,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那燕子不是一个人,还有同伙,或者她身上有武器……咱们赤手空拳的,太被动了。 要不,还是让老胡把他那些巡警兄弟,或者咱们行动队的人在远处布控一下?” 第六十五章 燕子落网!(中)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碗,目光依旧看着街上一个蹲在墙角正和卖炊饼的小贩讨价还价的老妇人,似乎看得有些出神。 过了几秒,他才收回目光,转向叶恒,微微摇了摇头。 “叶兄的顾虑有道理。” 一旁的黄嵩接过话头,笑着宽慰叶恒,但眼神同样保持着警惕, “不过,苏队的身手你是知道的,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再说了,这不还有咱俩嘛。真有事,招呼一声,老胡手下那些弟兄离得也不远。” 苏浩这才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这次情况特殊。 此番敌在暗我在明,且对于敌人只是有一个大致模糊的范畴。 故而,就只能小心行事。 你们要记住一点,干我们这行,切记一点,先射箭后画靶!” “先射箭后画靶?这...” 叶恒闻言有些错愕,但仔细一想,貌似这话好似又没错。 就见苏浩接着道, “虽然我们此前估算此人已经丢失了一部分警觉,但我们谁又能保证? 如果我们大张旗鼓,调来大队人马,统一着装或者行动模式过于明显,很容易打草惊蛇。 我们只能设想,敌人就像受惊的兔子,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缩回洞里。 相比之下,我们三个人,就像偶然路过,混在这人群里,反而不那么扎眼,能看得更清楚,听得更仔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恒和黄嵩,语气带上了一丝严肃:“当然,黄嵩说得对,警惕性不能放松。你们两个,尤其是叶兄,眼睛放亮些,多观察,少说话。 注意那些独来独往神色有异、或者行为举止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特别是单身女性。 但也别太刻意,自然一点。 记住,我们现在是看客,不是猎手。猎物,往往是在猎手最放松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 叶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姿态看起来更随意一些,但眼神里的紧张并未完全褪去。他知道苏浩说得对,可心里还是没底。 三人就这样坐在茶摊上,看似漫无目的地闲聊、喝茶,实则精神高度集中,如同三台精密的人形雷达,接收、过滤、分析着周围海量的信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偏西,街上的喧嚣似乎更盛,但也更显出一种日常无序的活力。 约莫半个小时后,胡有福那微胖的身影出现在街口,他换了一身更普通的粗布短打,像个干粗活的小工,快步朝茶摊走来。他脸上带着汗,但眼神里透着兴奋,走到苏浩身边,也没坐,就微微弯着腰,低声道:“苏长官,我回来了。 按您的吩咐,我让我那些信得过的弟兄,以收清洁费、查防火、打听租房消息等各种名目,把文昌桥老张家面馆附近几条巷子都摸了一遍。” “怎么样?”叶恒迫不及待地问。 胡有福摇摇头,神色有些无奈:“面馆附近的旅馆、大车店都问过了,最近三天,没有单独入住的女人,符合您说的大概年纪的,一个都没有。连夫妻、姐妹结伴入住的都很少。 这地方,住店的多是跑单帮的、扛活的糙老爷们。” 苏浩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沉吟了一下,问道:“那这附近,有没有那种……看起来比较清净,像是被有钱人包下来养外室的独门小院? 或者,是那种长期只有一两个人居住,平时很少跟邻居打交道,也少见人进出的房子?” 胡有福闻言,拧着眉头仔细思索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语气带着斟酌:“长官,您说的这种……在这文昌桥,真不多见。有钱人养外室,谁往这脏乱差的地方养? 不安全,也掉价不是?不过……” 他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要说长期人少、不常进出的独门院子,倒还真有那么几处,平日里就透着点古怪。我让手下那些常在附近混的弟兄借着由头都去探了探风声。一共有三处比较可疑。” “哦?仔细说说。”苏浩身体微微前倾。 他就知道这个老胡,自主行动能力很强,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第一处,在槐花巷最里头,住着一对老夫妻,看起来得有六七十了。 平素就在自家那小院里种点青菜,还养了几只鸡。 除了每个月固定一两次,老头会挑着菜出去卖,老婆子偶尔出门买点盐米,基本就看不见他们出来,也不跟邻居走动。 看着……倒是像本分过日子的,就是太孤僻了点。” “第二处,在柳枝胡同中间,是个独门小院。 据邻居说,里面住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还挺清秀,但很少出门,见了人也低着头不说话,像是在哪个大户人家做女佣,或者……嗯,反正身份有点说不清。她偶尔会在傍晚出来倒垃圾、打水,穿得也朴素。” “第三处,就在这附近的巷子里,最安静。 那院子稍微大点,里面住着两个人,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还有一个年轻些的,据说是她家亲戚。那中年妇人也很少看见。 她们出门采购的次数也比前两家多点,不过平素都是那个年轻姑娘外出采购居多。 同样不怎么和外人打交道。” 胡有福说完,看着苏浩,等着指示。 他特意补充了一句:“长官,我那些弟兄……您也知道,三教九流都有,有些就是街上收平安钱的混混,但办事还算机灵,嘴也严。我让他们去打听,都没露咱们的底。” 苏浩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目光看向远处灰黑色的城墙。 三处可疑地点……一对看似本分但过于孤僻的老夫妻? 一个身份不明的独居年轻女子? 一对关系微妙、同样低调的中年妇女以及年轻亲戚? “那个中年妇人,还有那个年轻姑娘,最近一次有人见到她们,是什么时候?”苏浩问道。 胡有福想了想:“我手下有个弟兄就住在柳枝胡同附近,他说昨天傍晚还看到那年轻姑娘出来倒过潲水。 那两个女人的那家……好像是今天上午,有人看到那家年轻点的女人出来买过菜,买得不多,就一点青菜和豆腐。 不过平素倒是很少看见这个中年妇人出来,往往都是那个年轻小妹出来居多。 好像是夫家不放心她在大城市,这妇人又比较守旧,故而外出比较少。” “老胡,你对这三处地方,尤其是后两处,平时有没有留意过? 比如,那中年妇人或者年轻姑娘,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地方? 长相、口音、习惯性的小动作?或者,她们住的院子,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苏浩追问,不放过任何细节。 胡有福努力回忆着,额头上又见了汗:“这个……长官,平时还真没太留意。文昌桥这种人太多了,各人自扫门前雪。那中年妇人……好像听人提过一嘴,说话口音有点硬,不像纯粹的本地口音,但也听不出是哪里的。 年轻那个姑娘,就更没印象了,闷葫芦一个。 院子里的动静……好像都挺安静的,没听人说有啥特别。” 线索似乎又模糊起来。 苏浩沉默了片刻,端起已经凉了的粗茶,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 “浩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这三处,挨个查?”叶恒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又有些忐忑。挨家挨户去查,动静肯定小不了。 苏浩放下茶碗,看向胡有福:“老胡,你对这三处地方最熟。如果让你选,先去哪一家看看,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胡有福愣了一下,没想到苏浩会问他的意见。 他受宠若惊,连忙仔细琢磨起来,胖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长官,要是依我看……槐花巷那对老夫妻,太孤僻,突然有人上门,容易惊着。 柳枝胡同那年轻姑娘,一个人住,咱们几个大男人去,怕吓着她,也惹闲话。 倒是那中年妇人那家……住着两个人,相对好说话些。 咱们可以假装是……嗯,假装是房屋经纪,听说这一片有房子要出租或者出售,过来打听打听行情? 或者,就说我是这一片的巡警,过来做做人口登记,提醒一下防火防盗?这个理由,我以前常用,不算太突兀。” 苏浩听着,微微颔首。 “好。”苏浩站起身,掏出几枚铜子丢在桌上,算是茶钱。“那就先去那家看看。老胡,你领头,就按你说的,不过就别以巡警身份过去。 咱们就以房产经纪的身份过去。 叶兄,黄嵩,你们跟在我后面,自然点,多看,少说。 算了,叶恒待会你待在外面,别靠近。” 想了想苏浩还是提醒道,实在是黄嵩还好,黄嵩本身就自带一些市井气息。 但叶恒身上,学生气军旅气太浓,搞不好就容易暴露。 “是!”三人低声应道。 第六十六章 燕子落网!(中2) 胡有福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色长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走街串巷、打听房源消息的房产经纪。 虽然以他的身材和气质,更像是个混得不太如意的账房先生。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职业化带着点讨好和算计的笑容,率先走向附近巷子里的那户中年妇人家。 苏浩和黄嵩落后几步,看起来像是胡有福带来的伙计或者看房子的客人,衣着普通,神态随意。 叶恒则按照苏浩的吩咐,留在胡同口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杂货摊前,假装挑选东西,实则负责警戒和观察外围动静。 “叩、叩、叩。” 胡有福敲响了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约莫二十岁,容貌清秀,但眼神里带着怯懦和警惕,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她上下打量着胡有福和他身后的苏浩、黄嵩。 “你们找谁?” 女子声音细细的,带着本地方言的口音。 “这位姑娘,打扰了。” 胡有福脸上笑容可掬,微微欠身,“我们是顺发房产的,听说这一片有房子想出租或者出售,过来打听打听行情。不知府上……有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或者,知不知道左右邻居谁家有空房要处理?我们佣金很公道的。” 女子闻言,明显松了口气,但警惕未消,摇摇头:“没有,我家不租也不卖。我……我也不知道别人家。” 她说着,就要关门。 “哎,姑娘,别急嘛!” 胡有福连忙用脚不着痕迹地顶住门,语气更加客气,“既然来了,也是缘分。姑娘贵姓?家里就您一个人?还是和家里人一起住? 要是以后改了主意,或者听说了消息,可以到前头街口的顺发找我们,提我老胡就行。”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看似随意地往院子里扫。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寻常的女式衣物。 堂屋的门半掩着,里面似乎有人影晃动,但看不真切。 “我姓刘,叫刘琴。” 女子低声回答,身体侧了侧,似乎想挡住胡有福的视线, “我和我姑母一起住。我们挺好的,没打算搬家。你们去别家问吧。” 她语气坚决,手上用力,关上了门。 胡有福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回头看向苏浩。 苏浩面色平静,对胡有福微微摇头,示意离开。 刚才那匆匆一瞥,院子里的晾晒衣物都是普通粗布,刘琴的穿着打扮、口音神态,也符合一个底层年轻女子的特征,虽然略显紧张胆怯,但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面对陌生男人敲门,这种反应也算正常。 堂屋里那个隐约的人影,或许就是她口中的姑母,但并未露面。 三人退出死胡同,胡有福低声道:“苏长官,这家……好像没啥特别的。 那姑娘看着就是普通小户人家的,胆子小。 不过要说异常也有异常,如果能仔细看看就好了。” “嗯,先去下一家。” 苏浩不置可否。 接下来是柳枝胡同那家独居的年轻女子。 这次开门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同样衣着朴素,面容清秀,但比刘琴更沉默,几乎不抬头看人,问一句答半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她自称姓王,是附近一户人家的帮佣,主家在外地,她一个人看房子。 对于胡有福询问出租卖房,她更是连连摇头,表示自己做不了主,而且很快就要回主家去了。 院子同样狭小简单,看不出什么异常。 走访完两家,似乎都没太多异常,不由很是让人沮丧。 叶恒在胡同口等得有些心焦,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来,用眼神询问。 苏浩只是微微摇头,没多说什么。 最后,是槐花巷最里头那对老夫妻。 槐花巷比前两条胡同更加僻静,巷道尽头只有孤零零一户小院,院墙低矮,露出里面几丛疏于打理的竹子。 胡有福上前,这次敲门的力道放轻了些。 “谁呀?” 一个苍老、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老翁声音从里面传来,接着是缓慢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身形佝偻、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褂子,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的老头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旧蒲扇。他眼神有些浑浊,打量着门外的三人。 “老伯,打扰了。” 胡有福脸上又堆起那副房产经纪的笑容,语气比之前更加客气,带着对老年人的尊重,“我们是打听房子的,顺发房产。听说这一片有空房,过来问问。 您老家里……有没有多余的房间考虑出租?或者,这房子……” “不租不卖!” 老头没等胡有福说完,就摆了摆手,蒲扇也跟着晃了晃,语气有些生硬,“我们老两口就指着这点地方养老了,哪也不去,房子也不动。你们去别处问吧。” 说着就要关门。 “哎,老伯,别急,就随便聊聊,不耽误您功夫。” 胡有福连忙陪着笑,脚又习惯性地往前挪了半步,看似不经意地挡住了门,“这年头生意难做,我们也是混口饭吃。您看,这大老远的来了……要不,讨碗水喝?” 老头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但看了看胡有福身后同样面带微笑,显得人畜无害的苏浩和黄嵩,又看了看胡有福那张圆脸上讨好的笑容,最终还是侧了侧身,嘟囔道:“进来吧,就一碗水,喝完赶紧走。屋里乱,别嫌弃。” “哎!谢谢老伯!您真是好心人!” 胡有福连忙道谢,带着苏浩和黄嵩进了院子。 院子确实不大,也很简陋。 一角用破席子围了个鸡窝,几只瘦骨伶仃的母鸡在院子里踱步。另一角开垦了一小块菜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青菜。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打扫得还算干净,但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杂物。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旧方桌,两把条凳,一个掉了漆的柜子。 第六十七章 燕子落网!(下) “老婆子,倒两碗水来。” 老头对屋里喊了一声,自己则拄着蒲扇,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没有招呼客人进屋的意思。 “来了。” 一个同样苍老穿着深蓝色粗布大襟褂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个小髻的老婆婆从堂屋后面的灶间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清水。 她头发花白,身形干瘦,脸上也是沟壑纵横,走路微微颤颤,一副典型底层老妇人的模样。 她把碗递给胡有福,又看了苏浩和黄嵩一眼,低声道:“家里就两个碗,你们轮着喝吧。” 声音沙哑,带着同样的本地口音。 “谢谢大娘!” 胡有福连忙接过,道了谢,自己没喝,先递给了苏浩,显得很懂规矩。 苏浩也没客气,接过碗,慢慢喝着,目光却像是随意地扫过院子、房屋,以及眼前这两位老人。 老婆婆递完水,就默默地走到菜地边,蹲下身,用一双枯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似乎嵌着泥垢的手,慢吞吞地拔着菜地里的几根杂草。 苏浩喝了几口水,将碗递给黄嵩,然后笑着对坐在马扎上、摇着蒲扇、眯着眼似乎在打盹的老头搭话:“老伯,您二老在这住了有些年头了吧?这院子收拾得挺利落。” “嗯,住了大半辈子了。” 老头眼睛也没睁,含糊地应了一声。 “现在这世道,过日子不容易啊。” 苏浩叹了口气,像拉家常一样, “什么都贵。就比如这米,我听说现在一斤都要两分五厘了?真是吃不起。” 蹲在菜地边的老婆婆,拔草的动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抬头,也没说话。 老头倒是睁开了眼,瞥了苏浩一下,嘟囔道:“哪有那么贵!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净去大铺子买。巷子口老李头挑来卖的,便宜多了。” “哦?是吗?那敢情好,回头我也去看看。” 苏浩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脸上笑容不变。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老婆婆的手,又掠过她弯下腰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内衬衣领。 他又抬眼看了看天色,西斜的阳光给院子铺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哟,看这天色,是不是快四点了? 老伯,您这儿有钟表没有?我得赶着回去,铺子里还有事。” 旁边的老头则抬头眯眼看了看天,粗声粗气道:“太阳还高着呢,吃晚饭还早。我们穷人家,哪来的钟表那金贵玩意儿?估摸着也就申时吧。” “申时……那差不多是下午三点到五点。” 苏浩笑着点点头,对老头的回答表示理解。他又看了一眼那依旧背对着他们专心拔草的老婆婆,然后对胡有福使了个眼色。 胡有福会意,连忙将碗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干,把碗还给老婆婆,又对老头千恩万谢:“多谢老伯,多谢大娘的水!打扰了,打扰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老头摆摆手,没再说话。老婆婆也始终没回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走出槐花巷,与等在巷口的叶恒汇合。 叶恒迫不及待地低声问:“怎么样?浩哥,有发现吗?我站在这儿就感觉那老头挺凶的,老婆婆也不爱说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黄嵩也皱着眉头,看向苏浩:“苏队,这三家……好像都没什么问题啊。前两家是年轻女子,胆小或者内向。最后这家就是一对再普通不过有点孤僻的老夫妻。 咱们是不是……方向错了?” 就连胡有福也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沮丧:“是啊,苏长官,我都仔细看了,那老太太手上都是老茧和皱纹,指甲缝也黑,走路也颤,说话口音也对,怎么看都是个本地乡下老太太。 除了……除了不太爱搭理人,没啥特别的。”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巷口,背对着槐花巷的方向,目光看向远处城墙的轮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腕。 “没异常?” 苏浩收回目光,看向黄嵩,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黄嵩,你立刻跑步回去,找到吴队,让他立刻调集队里身手最好的行动高手过来,要快! 人数不要多,五六个就行,全部便装,分散靠近,在槐花巷外围待命。 记住,要绝对的精锐!” “什么?!” 黄嵩和叶恒同时愣住了,眼睛瞪大。 黄嵩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回头看向槐花巷深处,又看向苏浩,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苏队,您是说……那户老夫妻有问题?是……是那个燕子?!” 叶恒更是抢着道,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浩哥!你看错了吧?那明明就是个老太太啊! 走路都打晃,手上全是茧子和泥,说话也是本地土话,怎么可能是那个年轻的女间谍燕子?!这……这易容术也不能这么离谱吧?” 就连胡有福也是一脸茫然,他仔细回忆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怎么也想不通:“苏长官,这……这老太太看着挺正常的啊。手我也看了,糙得很,和我娘的手差不多。 就是人冷淡点,可这年纪的老人,脾气怪的多得是。” 苏浩看着他们三人脸上如出一辙的困惑和质疑,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苏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三人心里,“那个的老婆婆……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燕子。” “怎么可能?!” 叶恒失声道。 苏浩没搭理叶恒,只是看向老胡,“老胡,你刚才是不是和那老婆婆握了手,递碗接碗的时候?” 胡有福下意识地点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递碗的时候碰了一下。怎么了?” “你现在,舔一下你的手指,特别是碰过她手的地方。” 苏浩淡淡道。 胡有福一脸莫名其妙,但在苏浩平静目光的注视下,还是依言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指尖。 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尝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 “怎么样?”叶恒急忙问。 “甜……有点甜……还有点……涩!”胡有福咂摸着嘴,满脸的惊疑不定,“苏长官!您……您怎么知道的?!这……这老太太手上怎么会有甜味和涩味?!” “明矾水,加上用核桃皮、石榴皮或者某些草药浸泡双手,可以在短时间内让皮肤颜色加深,产生细微的褶皱,模拟常年劳作和营养不良的效果。 明矾水干了之后会有甜涩感,核桃皮等染色剂也会留下特殊气味和味道。” 苏浩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是比较粗浅的易容手段,对付远观或者不细查的人足够,但骗不过近距离的接触和……品尝。” 叶恒和黄嵩听得目瞪口呆。 第六十八章 燕子落网! (下2) 易容术他们听说过,但用嘴尝出来?这苏浩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还有!”苏浩继续道,“你们几个,刚才在那院子里,有没有闻到那老婆婆身上,有一股比较明显类似猪胰子的气味?” 黄嵩和老胡仔细回忆,都点了点头。 一旁的叶恒则是道:“就算闻到了,可这也很正常吧? 普通老百姓,尤其是底层老人,用猪胰子洗手洗脸洗澡很常见啊,便宜。” “常见,但不合理。” 苏浩摇摇头,“一个看起来如此节俭,甚至吝啬到只给客人一碗水喝的老夫妻,你会相信他们频繁大量地使用猪胰子吗? 猪胰子再便宜,也是要花钱的。 而且,那股气味在老婆婆身上格外明显,这说明什么?” 黄嵩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说明她短时间内用了很多! 她想用这种廉价皂角的浓烈气味,掩盖掉身上原本的气味!” “对!”苏浩赞许地看了黄嵩一眼,“比如,长期使用某种特定香水,甚至被香水腌入味后,即使不喷,身上也会残留极淡但持久的香氛。 或者,是养尊处优的生活带来的与底层劳动者迥异的体味。 她仓促伪装,时间有限,只能用最粗暴的方法,用大量气味浓烈的廉价肥皂反复清洗,试图覆盖。” 叶恒和胡有福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这个细节,他们完全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往深处想! “还有!”苏浩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们注意到她里面穿的衬衣了吗? 虽然外面的粗布褂子又旧又脏,但她弯腰时,后颈露出的内衬衣领,还有袖口挽起时隐约看到的内衬袖口,异常的洁白平整。 一个真正长期劳作生活拮据的老妇人,会如此在意内衣的领口和袖口洁净吗? 她会把有限的精力以及皂角和珍贵的水,用在经常磨损,外人又看不到的内衬衣领和袖口上吗?” “不会!” 叶恒这次反应过来了,激动地低声道,“她过惯了精致生活,潜意识里无法忍受贴身衣物沾上污垢,尤其是脖子,手腕这些她自己觉得敏感,容易脏的地方! 所以哪怕外面穿得再破,里面也要保持干净! 这是习惯,改不掉!” 苏浩点点头,继续抛出第三个疑点:“我刚才故意问他们,现在一斤米多少钱。 老婆婆没吭声,老头回答说不去大铺子买,去巷子口老李头那儿买便宜。 当时我问出‘两分五厘’这个价格时,老婆婆拔草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是市面上粮店的大致零售价。 而一个真正精打细算、只在流动小贩那里买便宜米的老妇人,听到这个错误的、偏高的价格,本能的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纠正吗? ‘哪有那么贵!’或者‘巷口老李头才卖X分X厘!’ 但她没有,她只是动作顿了一下,因为她不确定具体市价,也不知道流动小贩的准确差价,她怕说错,所以选择沉默。 这个细节说明,她对底层真正的物价缺乏最直接肌肉记忆般的认知。 她扮演的,是一个概念上的穷苦老妇,而不是真正浸淫其中数十年的人。” 胡有福猛地一拍脑袋,脸上露出懊恼和后怕的神色:“对啊!苏长官!您说得太对了!之前我就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遗漏了。 那个老婆婆如果说是哑巴那也不像,可在南京这地方,谁家不是女人管家? 而且长官您没说错,您之前说的是市场价,不过对于他们这群底层人而言,还是有一些廉价米可以买到。 不过率先开口的是那个老头,当时我就有些纳闷,不过没多想!” 的确南京这儿,普遍也都是一群怕老婆的。 不过叶恒还是挠挠头,“不过这不能说明什么吧?也不是没有男人买菜的吧?”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动作。”苏浩没有搭理叶恒,而是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如电,“我问他们几点了,说要看时间赶回去。 我说这话时,那个老婆婆的左肩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耸动,左手手腕有一个下意识想要抬起来看的趋势!” 闻言黄嵩猛地一怔。 “对!苏队我也注意到了,不过当时我以为她是锄地想要擦汗来着。” 苏浩则是淡淡道,“擦汗?呵,老黄,你有表,你看看表!” 闻言黄嵩只是刚一抬手就明白苏浩的意思。 “苏队,你是说她原本是打算,看手腕上原本应该戴着,但现在为了伪装必须摘掉的手表! 这是根深蒂固的习惯性动作,近乎本能的反应!” 寂静。 槐花巷口,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和四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叶恒和黄嵩满脸骇然,看着苏浩,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么多细微到极致,甚至匪夷所思的观察点和推理链条,他是如何在短短几分钟的接触中,全部捕捉并串联起来的?! 胡有福更是后背冷汗涔涔,他此刻对苏浩的敬畏,已经上升到了近乎恐惧的程度。 这位年轻长官的眼睛,简直比庙里的菩萨还厉害! 不,菩萨只管看人心,这位长官连人手上沾了什么,身上藏了什么味儿,骨头里记着什么习惯,都能一眼看穿! “所以....”苏浩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冷静,“不是没有异常,而是异常太多,多到如果我们不带着先射箭后画靶的假设去观察,很容易就会被那粗糙但用心的外表伪装,以及那老头恰到好处的配合所迷惑。 老头很可能知情,甚至是同伙,负责打掩护和应付外人。 真正的燕子,应该就是那个伪装成老婆婆的女人。” 说着苏浩心中则是暗自摇头,终究是脱离现实太多...一些手法还是太糙了啊! 如果给这个女人充足的准备时间,他还真很难短时间发现什么端倪。 他看向还在震惊中没完全回过神来的黄嵩,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人!记住,要快,要隐蔽!叶兄,老胡,你们就在这里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黄嵩一个激灵,重重一点头,转身撒腿就跑,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 叶恒和胡有福也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按照苏浩的示意,装作闲逛的路人,一左一右,看似无意地卡住了槐花巷的两个出口方向。 第六十九章 异常顺利(上) 夜幕低垂,军情处行动科大楼灯火通明,与远处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的光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冽。接到消息的吴江河带着五六个精悍的便衣队员,悄无声息地赶到槐花巷附近与苏浩汇合。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询问目标的具体情况,连日来苏浩创造的战绩和科长孙明远的交代,已经让他形成了一种近乎盲从的信任。 苏浩说有问题,那就肯定有问题。苏浩说抓,那就抓。 “苏浩,人在里面?怎么动手?” 吴江河压低声音,言简意赅。 “院子里一对老夫妻,全部控制。 老头可能是同伙或掩护,重点目标是那个老婆婆,她就是燕子。” 苏浩语速很快,目光锁定着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动作要快,尽量留活口,但要提防反抗和自杀。” “明白!” 吴江河点头,对身后几名摩拳擦掌的队员打了个手势。 这些队员都是行动队里挑选出来的好手,擅长抓捕和突击。 几人如同夜行的狸猫,借助巷道的阴影,迅速而无声地靠近那处小院,一人蹲在墙根,另一人踩着他肩膀,双手扒住院墙,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紧接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门闩被拨开的声音。 苏浩和吴江河紧随其后,从正门快速进入。 预想中的激烈反抗、尖叫、搏斗,甚至可能出现的枪声,全都没有发生。 院子里一片诡异的安静。 只有行动队员急促的呼吸声,和……地上两个被死死摁住、嘴里塞了布团、正在徒劳挣扎的身影。 苏浩和吴江河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那个伪装成老婆婆的燕子,被一名队员用膝盖顶住后腰,双手反剪,死死压在地上,她脸上的皱纹粉膏在挣扎中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略显白皙的皮肤,一双眼睛在惊骇和绝望中瞪得极大。 而那个老头,则被另一名队员轻松制住,蜷缩在墙角,身下一滩可疑的水渍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尿骚味。 “苏队,吴队!” 最先翻墙进来的那名队员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人拿下了。这女人……有点身手,但很差,就是想跑,被我们堵在堂屋门口就按住了。 她身上搜过了,没发现武器,也没找到毒药胶囊什么的。这老头……就是个怂包,一照面就吓尿了。” 苏浩愣住了。吴江河也愣住了。 太顺利了。顺利得……有点不真实。 苏浩快步走到那老婆婆面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又抓起她的手。 手上的老茧和污垢在近距离观察和触碰下,仔细感受还是能感觉到是附着物,皮肤的真实触感远比看起来细腻。 那双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恐、不甘,还有一丝被抓住后的木然,但并没有苏浩预想中那种顶尖间谍穷途末路时的疯狂、决绝或者极度冷静。 吴江河也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紧锁,低声问苏浩:“苏浩,你确定……这就是那个燕子? 那个能把陈明哲玩弄于股掌、潜伏数年、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的日谍精锐? 这……看着不像啊。” 他见过不少硬骨头,也见过被吓破胆的软蛋,但眼前这个,似乎两者都不是.....?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心中同样充满疑虑。是,他凭借细微的观察和推理锁定了她,但这抓捕过程也太儿戏了。一个训练有素的间谍,在安全屋被突袭,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销毁证据、拼死反抗、或者立刻自尽吗? 怎么会只是想跑,而且轻易就被制服? 连自杀的毒药都没准备? 这不符合燕子这个级别间谍的行为逻辑。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燕子? 或者..... 但那些破绽又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从这女人被制伏后的眼神和状态看,她绝非普通的底层老妇。 那种惊恐中夹杂的复杂情绪,更像是秘密被揭穿后的崩溃。 “先带回去!” 苏浩站起身,压下心中的疑惑,语气斩钉截铁,“分开押送,严密看管!把这里里外外再搜一遍,一寸都不要放过!” “是!” …… 军情处,刑讯科,那间苏浩已经颇为熟悉的审讯室。 空气中弥漫着永远散不去的血腥味、霉味和焦糊味。 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但看一眼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刑具。 昏黄的灯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仿佛有无数魑魅魍魉在暗中窥视。 叶婉卿,或者说,化名刘晓倩的日本女间谍燕子,已经被剥去了那身肮脏的粗布衣服,换上了一套灰白色的囚服。 脸上的伪装也早已被洗去,露出了本来面目。 那是一张大约二十七八岁、保养得宜、颇为秀丽的脸庞,只是此刻苍白如纸,眼神涣散,头发凌乱,嘴唇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她被结实的牛筋绳绑在冰冷的铁制审讯椅上,手脚都被固定住,动弹不得。 李虎和赵龙像两尊门神一样站在角落,面无表情。 只是两人眼神交流时,都带着一丝无奈和……习以为常。 这位苏长官,简直是把刑讯科当自己办公室了,隔三差五就送大礼过来,而且一送就是日谍硬货,让他们这俩行刑手都有些麻木了。 自从苏浩来了行动科,整个刑讯科的工作量激增,再这样下去,以后关押的日谍都快没单间了。 他们心里嘀咕,苏长官这办案效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苏浩坐在审讯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目光平静地落在叶婉卿脸上,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拆解的精密仪器。 “姓名。” 苏浩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叶婉卿抿着嘴唇,别过头,不说话。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性别。” 苏浩继续,语气毫无波澜。 依旧沉默。 “年龄,籍贯,真实身份,代号,隶属机关,任务内容,上下线联系人……” 苏浩像报菜名一样,不紧不慢地念出一连串问题,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叶婉卿紧绷的神经上。 “我劝你老实点。” 苏浩停下,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莫测,“既然坐在这里,就说明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你的伪装很用心,但破绽太多。 从你踏入陈家开始,不,从你接到燕子这个任务开始,你就已经在我们的视线里了。 区别只在于,我们是现在把你挖出来,还是晚几天。现在开口,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少吃点苦头的机会。” 叶婉卿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苏浩,那双原本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和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虚张声势:“机会?呵……你们军情处有什么机会? 无非是严刑拷打,威逼利诱!我既然落到你们手里,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掏出东西?做梦!” 第七十章 异常顺利!(下)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带着破音,在审讯室里回荡。 苏浩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在一排闪着寒光的刑具上缓缓滑过,最后停在了一把小巧、锋利、刀尖闪着冷光的薄刃手术刀上。他取下那把刀,在指尖灵活地转了转,然后转身,走回叶婉卿面前。 “杀?剐?” 苏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那是最后的手段。对于不配合的犯人,尤其是……你这样的女犯人,我们通常有更‘细致’的招待流程。” 他弯下腰,用手术刀的刀背,极其缓慢、轻柔地,贴着叶婉卿苍白的脸颊滑过。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的手段,我清楚!” 叶婉卿强作镇定,声音却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梗着脖子,试图用强硬掩盖恐惧,“无非就是鞭打、烙铁、电刑、水刑……还有那些下三滥的,针对女人的龌龊手段!我接受过训练!我不怕!” “训练?” 苏浩笑了,那笑容在叶婉卿看来,比恶鬼还可怕。他直起身,将手术刀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着那锋利的刃口,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训练能教你怎么挨打,怎么忍痛,甚至怎么在极端痛苦中保持沉默。但训练能教你怎么面对……失去吗?” 他重新俯身,刀尖这次没有贴着脸颊,而是悬停在她眼睛前方寸许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低语:“比如,失去你这张……花了很大功夫才保养得这么好,让你能迷住陈明哲,也能方便你伪装成各种身份,去接近、诱惑那些目标的……脸?” 叶婉卿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睛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刀尖,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想象一下...” 苏浩的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残忍, “我用这把小刀,在你左边脸颊,从眼角到嘴角,慢慢划开一道口子。 不深,但足够留下永久的疤痕。 然后是右边。 对称,才好看。如果你还不说,我可以在你额头上,写点字? 比如……日谍? 或者,更艺术一点,画朵花? 当然,伤口容易感染,为了确保效果,我可能会从外面弄点小可爱过来帮忙……”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阴影里一些不起眼的污渍,意有所指:“比如,腐烂生蛆的肉,把那些白白胖胖的小东西,敷在你新鲜的伤口上。 它们会帮你清洁伤口,也会让伤口溃烂得更深、更彻底,确保任何医术都救不回来。 到时候,就算你死了,被扔到乱葬岗,野狗恐怕都不会多看你一眼。因为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 “不……不要!你这个恶魔!魔鬼!!” 叶婉卿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她可以不怕死,甚至可以不怕酷刑的折磨,但她无法忍受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容貌被如此残忍地毁掉! 那种想象出来的画面,比任何肉体痛苦都更让她恐惧。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铁椅发出哐啷的响声,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鼻涕,刚才的强硬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对彻底毁灭的恐惧。 “我说!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别划我的脸!求求你!别动我的脸!!”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声音凄厉。 站在角落的李虎和赵龙忍不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寒意。 这位苏长官……平时看起来挺斯文冷静的,下手是真狠啊! 不,他根本还没下手,只是用语言描述,就把一个受过训练的女间谍给吓崩溃了。 攻心为上,这比动刑厉害多了。 以后招惹谁,都不能招惹这个苏长官。 这家伙就像是知道什么他心通什么玩意的玄奇之术,反正在两人眼中,苏浩身上仿佛带着一股子神秘色彩。 苏浩脸上的残忍笑容瞬间消失,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对于这种效果他并不奇怪,虽然对方被捕后的一些行为让他有些迟疑,但基本可以确信对方就是燕子。 确定这点不变的情况下,对方这些奇怪的举动,貌似也能有合理解释了。 长久的安逸,奢靡生活,让她已经放松了该有的警惕,同样也很怕死。 别看这女人先前叫的挺欢实,说什么不怕严刑拷打,实则从这家伙被捕时,不仅没有藏毒自尽,也没有反抗,而是一门心思只想着逃跑来看。 苏浩可以肯定,哪怕不讲究攻心为上,单纯用粗浅的酷刑,也能让这女人乖乖就范。 说白了,就是由奢入俭难的道理! 娇生惯养好几年,骨头都软了,嘴上说的硬气,可实际可能没几鞭子就得就范。 他收起手术刀,坐回审讯桌后,对门口示意了一下。 叶恒早就等在外面,见状连忙拿着纸笔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去的震撼。他刚才在门外也隐约听到了苏浩的对话。 “李虎,赵龙兄弟,这里就交给我们了,你们大晚上的也是乏了,要不出去抽根烟放松一下?” 苏浩旋即转头看向李虎赵龙两人。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忙不迭的点点头,退出房间后更是识趣的带上房门。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事,就不是他们能听得了。 “姓名,真实姓名,日本名字。” 苏浩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中村惠子……化名叶婉卿,代号……燕子……” 女人抽噎着,断断续续地交代,精神似乎已经处于半崩溃状态。 “隶属。” “日……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派属上海特高课……南京潜伏小组……虫群小组……” “任务。” “负……负责以美色和金钱……策反……腐蚀国民政府中下层……及部分中层官员、军官、商人……建立情报网……搜集政治、军事、经济情报……” “上下线。” “上……上线是蝉……我……我只知道他这个代号……平时通过死信箱和紧急联络频点接收指令……单线联系……没见过真人……下线……下线是我发展的……和我保持联系的情报员……” “名单。” 苏浩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如刀。 中村惠子也就是叶婉卿瑟缩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苏浩没说话,只是手指又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再次扫过墙上那些刑具,最后落在自己刚才把玩过的手术刀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说!我说!我都写下来!别……别再提我的脸!” 她尖声叫道,彻底放弃了抵抗。 苏浩笑了笑,虽然之前通过女人在陈家拥有大量胭脂化妆品以及精致典雅的衣裳来看,隐约猜测这女人应该比较在意外观,但没想到还是这么彻底的颜狗。 叶恒连忙将纸笔放到她面前。 当然,手还是被绑着的,只能由叶恒代笔。 在中村惠子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一个个人名、职务、简单信息被记录在纸上。 每说出一个名字,中村惠子的脸色就更白一分,仿佛在剥离自己灵魂的一部分。 而叶恒的脸色,则随着记录的深入,变得越来越震惊,越来越凝重,握笔的手甚至有些发抖。 当最后一个名字说完,中村惠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只剩下生理性的抽泣。 叶恒拿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手抖得厉害,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一些,快步走到苏浩面前,将纸递过去,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惊骇:“浩……浩哥!你看!这……这里面虽然大多是一些商人、小官僚,但……但有几个,你看这个……还有这个……” 他的手指点着纸上的某两三个名字,因为激动而有些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 苏浩接过名单,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个名字,对应着南京城内不同领域,不同层级的人物。 商人、报馆编辑、小官吏、军官……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叶恒指出的那两三个名字上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名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那三个名字,对应的职务和背景,远非名单上其他人可比。 其中一个,甚至隐隐触及到了上面某个不算核心、但颇具影响力的部门中层! 虽然并非决策层的顶级大员,但其位置和掌握的信息,已经具备相当的价值和破坏力! “竟然……连这种角色都被她策反了?” 苏浩心中震动,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冷静。 他早就知道燕子的工作成果乃至整个虫群小组的破坏力不会比飞鸟小组小,但这份名单的质量,还是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不仅仅是金钱美色的诱惑,恐怕还夹杂着威胁、把柄、以及精心设计的情感陷阱。 这个燕子,果然不简单。 他收起名单,看向瘫在椅子上,仿佛失去灵魂的中村惠子,眼神冰冷。 这个女人,还真是给了他一个大大惊喜,也不枉费他耗费这么久追查这女人。 呃...虽然也就用了两天。 不过这份名单,完全已经超出他所能处理的范畴,他必须尽快上交组长过目。 第七十一章 上报(上) “看好她。” 苏浩拿着名单就要起身离开审讯室,不过目光在看向叶恒时还是叮嘱道, “叶兄,盯好她,无论是谁,只要不是我还有我们组长或者科长过来要人,其余人等一律不准提走。 要是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是浩哥!” 叶恒连忙立正行礼,看过名单的他也意识到眼下这女人的重要性。 “嗯,回头我会让咱们行动科的人全权负责这女人的生活起居。” 说着苏浩点点头便是朝外走去。 这女人一定要保证在行动科的全权监视下,否则要是突然暴毙在刑讯科,那他们这名单,除了一些软柿子,其他的可就真成一张废纸了。 深夜,行动科二组组长赵卫国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窗户紧闭,只有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赵卫国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手里捏着那张叶恒抄录,苏浩呈上的名单,目光死死盯在纸面上,仿佛要将那几个烫手的名字烧出洞来。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苏浩!” 赵卫国抬起头,目光如电,看向安静站在桌前的苏浩,声音干涩而严肃,“这名单……里面每一个名字,尤其是最后这几个,那个中村惠子说的,都可靠吗? 有没有可能……是栽赃?是反间计?” 苏浩站得笔直,军装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平静,但眼神同样严肃。 他微微摇头,语气谨慎而客观:“组长,这只是初步审讯的口供。 在没有交叉验证、获取更多旁证之前,属下无法保证百分之百可靠。 栽赃陷害的可能性存在,但根据审讯时她的状态、供述细节的逻辑连贯性,以及我们之前掌握的部分线索交叉比对……属下个人判断,这份名单的可信度,至少在七成以上。 尤其是那些商贾和职员,与燕子叶婉卿的活动轨迹、社交圈层高度吻合。 至于那几个……”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几个人,虽然令人震惊,但从中村惠子的能力、任务性质以及其长期潜伏的成果来看,并非完全不可能。 赵卫国重重地吐出一口浓烟,将烟蒂狠狠按灭在已经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妈的!”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群败类!党国养着他们,高官厚禄,他们就这样回报?为了几个臭钱,为了个女人,连祖宗都不要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苏浩,眼神锐利:“苏浩,这件事,在没有彻底查清、没有上头明确指令之前,必须严格保密! 除了你我,上峰不能再有其他人知道这份完整名单的内容! 明白吗?尤其是后面那几个名字,一旦泄露出去,会出大乱子!” “是!组长!属下明白!” 苏浩立正,沉声应道。 他深知这份名单的分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抓捕日谍,而是涉及到内部清洗、权力斗争甚至可能引发高层地震的敏感事件。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翻腾的心绪。 他拿起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走!”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苏浩一摆头,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太大,我一个人扛不住,也做不了主。你跟我,直接去见科长! 这名单,尤其是那几个,必须请示科长,由他,甚至由处座来定夺下一步该怎么走!” 苏浩点点头,没有多言,立刻跟上赵卫国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已经安静下来的行动科走廊,朝着孙明远科长的办公室走去。 …… 孙明远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门外,他的机要秘书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看到赵卫国和苏浩联袂而来,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会意的表情,压低声音笑道:“赵组长,苏队长,这么晚还来找科长?汇报工作?那你们可来得正好,科长心情正好着呢!” “哦?有什么喜事?” 赵卫国随口问道,脚步未停。 秘书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刚得的消息,情报科那边,冯科长被处座叫去,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臭骂! 据说处座拍着桌子骂了足足一刻钟,说他们情报科内部管理混乱,眼皮子底下出了乔辉这么个大鼹鼠,简直丢尽了军情处的脸! 还拿咱们行动科最近连破大案做对比,把冯科长臊得满脸通红,估计这会儿正在情报科摔杯子骂娘呢!” 他顿了顿,笑道:“咱们科长刚刚听了这消息,可是拍案叫绝,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心情能不好吗?” 赵卫国闻言,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想笑,但想到怀里那份名单,那点笑意瞬间消散无踪。 苏浩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 “行了,我们有事找科长,你忙你的。” 赵卫国摆摆手,示意秘书可以走了,然后抬手敲响了孙明远办公室的门。 “进!” 里面传来孙明远中气十足,透着愉悦的声音。 赵卫国推门而入,苏浩紧随其后,并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孙明远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南京城的夜景,手里端着一杯茶,嘴里似乎还在哼着小调,显然心情极佳。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是赵卫国和苏浩,脸上笑容更盛。 “哟?老赵,小苏?这么晚了,你们两个怎么一起过来了?有事?” 孙明远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将茶杯放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随即敏锐地察觉到了赵卫国神色间的凝重和苏浩一如既往的平静下隐藏的严肃。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身体坐直,语气也正式起来:“是案子有什么新进展?还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看向苏浩的目光尤其温和,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期待。 这个年轻人简直就是他的福星、爱将,短短时日,给行动科、给他挣足了脸面。 他现在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哪天苏浩被调走或因为别的事离开行动科,他要怎么活? 赵卫国上前一步,敬了个礼,然后侧身让开半步,对苏浩道:“科长,还是让苏浩向您详细汇报吧。情况……有些复杂。” 孙明远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苏浩身上:“小苏,你说。” 苏浩立正,声音清晰平稳:“报告科长!虫群小组核心成员,代号燕子的日谍中村惠子,化名叶婉卿,已于今晚成功逮捕归案。 经过初步审讯,她已经交代了其任务、上下线及部分活动情况。不过……”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那份名单的抄录件,双手呈上,放在孙明远的办公桌上,语气加重:“她在审讯中,吐出了一份被她策反、腐蚀的人员名单。 涉及人员较多,情况不一。 接下来的行动该如何进行,是否抓捕、何时抓捕、以何种方式抓捕,牵扯甚大,属下与赵组长不敢擅专,特来请科长示下。” 第七十二章 上报(下) “名单?” 孙明远微微一愣,伸手拿起那张纸。起初,他脸色还算平静,目光快速扫过前面那些商人、小报编辑、低级官吏的名字,甚至嘴角还撇了撇,带着几分不屑。 这些小鱼小虾,虽然可恶,但还不值得他太过关注。 然而,当他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落在纸张中后部那几个名字,以及后面标注的职务、单位时,他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砰!” 一声巨响!孙明远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哐啷作响,茶水都溅了出来。 他霍然起身,脸色瞬间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喷出骇人的怒火,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暴怒和极度耻辱的火焰。 “王八蛋!一群数典忘祖的混账东西! 党国养着他们,给他们官做,给他们权柄,他们就是这样回报党国的?! 为了钱?为了女人?连他妈祖宗姓什么都忘了?! 吃里扒外的狗杂种!!” 孙明远的怒吼在办公室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抓着名单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仿佛要将那张纸捏碎。 这位行动科科长,是军情处有名的铁血鹰派,作风强硬,脾气火爆,眼里最揉不得沙子。 对日谍汉奸,向来主张用最严厉的手段处置。 此刻看到这份名单,尤其是名单上那几个身居一定职位、本应成为国家栋梁却堕落成敌寇爪牙的名字,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这不仅是背叛,更是对他所坚持信念的极大侮辱! 苏浩和赵卫国垂手肃立,噤若寒蝉。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孙明远发这么大的火,那暴怒的气势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让人心惊胆战。 孙明远在办公室里来回疾走,像一头被困住的怒狮,嘴里骂声不绝,将名单上那几个重要人物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足足骂了好几分钟,他才勉强压下一些火气,但脸色依旧铁青,眼神冷得吓人。 他喘着粗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如刀,看向赵卫国和苏浩。 赵卫国见状,知道科长火气稍平,该谈正事了。 他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科长,息怒。此事……关系重大,影响深远。 依属下愚见,是否先暗中调查,核实名单真伪,拿到确凿证据后,再行秘密抓捕? 以免打草惊蛇,或者……万一其中有误,也好有个转圜的余地?” 他这是老成持重之言,也是想在一定程度上保护苏浩,避免苏浩过早地卷入这种可能引发官场地震的漩涡中心。 苏浩垂着眼睑,心中念头飞转。 科长的暴怒在他意料之中。 而科长接下来的决定,才是关键。 孙明远听了赵卫国的建议,冷哼一声,一拂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查?还查什么查?!我们军情处办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还要讲那么多狗屁规章制度了?! 对付这种汉奸国贼,讲的就是一个‘快、准、狠’!” 他手指重重敲在名单上:“就按这名单上的人,抓!那些商贾,抓人,抄家! 动作要干净利落! 那几个有职衔的,秘密抓捕! 记住,是‘秘密’抓捕! 不要闹得满城风雨,但要确保一个不漏,全部给我控制起来! 出了任何纰漏,我孙明远担着! 但要是放跑了一个,或者走漏了风声,我唯你们是问!” 他目光转向苏浩,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命令式的决断:“此事,就交给小苏你全权负责!老赵,你们二组所有人,全力配合苏浩此次行动!要人给人,要枪给枪!我只看结果!” 赵卫国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还想再劝:“科长,这……是否再斟酌一下?虫群小组虽然主犯落网,但组长蝉尚未归案,鸟群小组也还有一些后续线索需要深挖,这些工作都离不开小苏。 他恐怕……分身乏术啊。而且抓捕行动牵扯面广,是否需要从长计议,周密部署……” 苏浩依旧沉默,等待着科长的最终决定,心中对赵卫国的维护心存一丝感激。这位组长,虽然有时候显得有些守成,但对他确实不错,此刻是在尽力替他规避风险。 他清楚,科长将这份名单交给他来处理,用意深远。 一方面,这是肥差,名单上那些商贾富豪,一旦抓捕抄家,其中油水丰厚,操作得当,上下都能捞到不少好处,对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军官而言,是快速积累资本的机会。 科长这是在给他的甜枣。 但另一方面,这也是烫手山芋,更是投名状。 让他去抓捕那些有职务在身、甚至在某个小圈子里颇有影响力的人物,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苏浩心狠手辣、专搞内部清洗不好的名声就算落下了。 今后在军情处,会无形中得罪很多人,树敌无数。 要知道军情处里的一些人,在外面的官场上也有不少朋友,如果苏浩抓的人里面有人和军情处的人有所牵扯。 或者有些背后靠山还是军队里的高层,那对他都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如此一来,他除了紧紧依靠孙明远这棵大树,寻求庇护之外,将更难有其他选择。 科长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尽可能绑定他。 如果是个愣头青,或许只会看到眼前的功劳和好处,被科长坑了还得感激涕零。 但苏浩两世为人,又在军情处这等地方磨砺,早已不是天真的学生。 他看得清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孙明远摆摆手,打断了赵卫国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苏浩道:“无妨!虫群小组的燕子都抓住了,至于蝉之前没抓住,短时间想要揪出来也没那么简单! 至于鸟群小组的尾巴,让其他弟兄们去扫也一样。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些已经暴露出来的脓疮挖干净!免得毒素扩散,祸害更深!”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人手,你们二组兵强马壮,分头行动就是! 人多力量大,效率才高! 再说了……” 他拿起名单晃了晃,眼神锐利,“抓这些人,说不定还能从他们嘴里,撬出更多关于日谍网络,甚至关于蝉的线索! 这对我们进一步侦破日谍大案,只有好处!”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一边穿一边道:“行了,事情就这么定了! 你们该行动就行动,不用等我命令。 我还要去处座那里走一趟,汇报一下今晚的消息。” 说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 这次带着燕子落网和这份沉甸甸的“被策反名单”去汇报,处座必然对他大加赞赏,行动科和他孙明远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至于情报科的老冯?让他继续挨骂去吧! 第七十三章 大抓捕与正式升迁(上) 说完,孙明远不再给赵卫国和苏浩说话的机会,整理了一下衣领,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步履轻快地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科长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赵卫国和苏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赵卫国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着对苏浩道:“走吧,小苏。 看来咱们今晚,又别想睡了。 科长这次……虽然有点不地道,把这天大的干系和得罪人的差事全压你头上了。 但话说回来,这事儿也确实是个肥差。我听说你刚毕业,家里虽是书香门第,但清贫惯了。 这次……算是你的一次机会,也能捞点……嗯,算是辛苦费吧。 只要手脚干净点,别太过分,科长那边,应该会睁只眼闭只眼。” 他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语重心长,话里的潜台词很显而易见了。 不过这也是军情处的潜规则。 苏浩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道:“属下明白。多谢组长提点。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回去布置。” “嗯,走!” …… 回到行动二队的大办公室,虽然已是深夜,但得知有重大行动,被紧急召回的队员们已经聚集了不少,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对苏队又要带领他们行动的期待和隐隐的兴奋。 苏浩虽然名义上还只是副队长,但接连破获大案、展现出的超凡能力以及科长、组长毫不掩饰的器重,早已让他成为二队实际上的队长。 就连名义上的队长吴江河和副队长刘贺,此刻也站在人群前列,也只是等待着苏浩的指令。 苏浩走到办公室前方,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略带陌生的面孔。 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始布置任务,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诸位,刚刚接到科长亲自下达的紧急任务!” 苏浩一句话,就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任务目标,是一份名单上的人员,包括部分商贾,以及少数有公职在身者。 我们的任务是,在最短时间内,摸清名单上所有目标的最新动向、常去地点、护卫情况,评估抓捕难度和风险。 然后,分组同时行动,实施秘密抓捕!” 他看向吴江河、刘贺以及黄嵩:“此次行动,分成三组。 黄嵩,你带几个兄弟,跟我一组,负责名单上标注为甲类的三个目标。 吴队,你带一组,负责乙类目标。 刘副队,你带一组,负责丙类目标。 具体目标名单和资料,稍后我会分发。 记住,行动原则:秘密、迅速、控制! 尽量避免公开冲突,但若遇抵抗,可果断制服,必要时……可动用武力,但尽量留活口!” “是!” 众人齐声低喝,眼神锐利。 苏浩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放缓了一些,带上了一丝体恤:“最近这段时间,大家很忙,也很累。连续作战,日夜颠倒,我都知道,也都看在眼里。”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鼓舞:“但是,我也要告诉大家,别的行动组,还有隔壁的情报科,他们想要咱们这么忙,想要这样的立功机会,还没有呢! 为什么?因为咱们能干! 这是功劳,是前途!” 他看到不少人疲惫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继续道:“所以,再辛苦一下,咬咬牙,把这次任务漂漂亮亮地完成!我苏浩在这里向大家保证,这次任务之后,我一定为大家向上面争取应有的奖励。 而且此番名单上不少都是富甲一方的富商,这里面意味着什么相信大家也清楚。” 他拍了拍手,对门口一个负责后勤的队员示意了一下:“我已经联系了附近悦宾楼的宵夜,马上就会送过来! 红烧肉、白米饭管够! 大家吃饱喝足,养足精神,然后……咱们开工!” “喔!!” “苏队敞亮!” “跟着苏队干!”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低了的欢呼声。 此刻众人看向苏浩的眼神,充满了信服,甚至可以用崇拜来形容。 这个年轻的长官,不仅能力超强,能带他们立大功,还体恤下属,懂得为他们争取利益。 不知不觉间,苏浩在二队的威望,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甚至早就超过了正副队长。 站在人群前方的副队长刘贺,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队长吴江河,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复杂地笑道:“吴哥,看到没? 咱们这位苏老弟,了不得啊。这才几天? 你这队长的威风,可是被他压得一点不剩喽。 瞧瞧这架势,这凝聚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咱们二队的队长呢。” 吴江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瞥了刘贺一眼,“老刘,我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但我劝你,趁早收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他目光重新投向正在和几个骨干队员低声交代细节的苏浩,眼神深邃:“这种人物,是池中金龙,迟早要一飞冲天的。 在咱们这行动队,尤其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争权夺利都是最愚蠢的行为!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权力,而是要想清楚,怎么做好自己的份内事!” 他转过头,盯着刘贺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苏浩升上去,是迟早的事。他现在缺的是什么?是资历,是功劳,也是能帮他办事、让他放心用的自己人! 咱们只要摆正位置,全心全意辅佐他,帮他立功,帮他扫清障碍,那等他上去了,他能忘了咱们? 到时候,从他手指缝里漏点功劳提携一下,不比咱们自己在这儿勾心斗角,争这点蝇头小利强十倍百倍?” 吴江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告:“我这话,也就是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提醒你一句。 你要是还看不清局势,还想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但别怪我没提醒你,真惹恼了苏浩,或者挡了他的路,不用他动手,科长第一个饶不了你!” 刘贺被吴江河这番话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再看向苏浩时,眼神里的那点复杂和不甘,渐渐被一种重新审视所取代。 第七十四章 大抓捕与正式升迁(中)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军情处刑讯科那排平房特有的阴冷气息,似乎还未被初升的日光驱散。当值的岗哨刚刚换过,空气中弥漫着交班时低声的交谈和呵欠声。 李虎和赵龙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与上一班的兄弟完成了简短的交接。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审讯和看守工作,让他们俩这金牌搭档也有些吃不消。 昨晚好不容易能稍微喘口气,睡了几个时辰,可感觉骨头缝里还透着疲惫。 “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低声嘟囔道。 “知足吧,好歹昨晚能睡一会儿。我估摸着,苏长官那边应该差不多了,不可能每天都如此吧? 毕竟哪有抓人比审讯还快的? 想来最近咱们就能稍微松快点。” 赵龙掏出皱巴巴的烟盒,递了一根给李虎,自己也叼上一根,刚想点燃。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刑讯科这边涌来。 两人循声望去,顿时愣住了,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只见走廊尽头,黑压压涌过来一大群人! 足有二三十号!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衣着体面,甚至不乏衣着料子十分讲究之人,但此刻个个神情惊恐,脸色惨白,被一群荷枪实弹,面色冷峻的行动队员用枪顶着,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往这边押送。 队伍拉得老长,脚步声、呵斥声、压抑的哭泣声混成一片,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而在队伍最前面,昂首阔步走着的,正是那个让他们又敬又畏的苏长官! 李虎和赵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和一丝麻木。 昨天抓了一个,本以为能消停两天,这怎么……又抓来这么多? 而且看这阵势,这二三十号人,可不像是普通的日谍啊! 一个个穿金戴银、肥头大耳的什么情况? “苏……苏长官!” 李虎硬着头皮迎了上去,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苏浩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些都是……?” 苏浩停下脚步,看了看李虎和赵龙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脸上依旧平静。他朝身后的人群努了努嘴,语气轻松:“哦,这些人啊。不是日本人,不过……我怀疑他们私通日谍,或者有重大通敌嫌疑。 所以嘛,就想借你们刑讯科这块贵宝地,暂且收押,顺便……审讯一二。 李兄,赵兄,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李虎连忙点头,心里却叫苦不迭。 没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刑讯科的牢房本来就不宽裕,这几天已经被苏浩送来的人塞得七七八八了,这又一下子涌进来二三十号,往哪儿塞啊? 可他能说有问题吗?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没看见旁边那些行动队员一个个杀气腾腾的? 赵龙也反应过来,苦着脸道:“苏长官,收押是没问题,只是……这人有点多,咱们刑讯科的号子……” “先挤一挤,分开关押,别让他们串供就行。 重要的先单独关。” 苏浩似乎早就料到,摆摆手,不容置疑,“另外,审讯工作,也要辛苦二位,还有你们刑讯科的弟兄们,一起帮帮忙。 这些人,嘴可能没那么硬,但肯定不老实,得让他们把知道的东西,还有……不该拿的东西,都吐出来。” 李虎和赵龙还能说什么? 只能点头哈腰地应承下来:“是是是,苏长官放心,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心里却已经把苏浩问候了无数遍。这位爷真是不让人消停啊! 再这么搞下去,他们刑讯科真成流水线了! 抓人、审讯、关押……关键是这些人身份敏感,案子没彻底了结前,还不能轻易转送到外面的特殊监狱去,以防泄密。 以前一年到头都没几个人关进来,牢房都能跑老鼠了,现在倒好,牢房竟然都快不够用了! 很快,整个刑讯科都被惊动了。 刚刚交班准备休息的,还没来及下班的,全都被叫了回来。 一间间审讯室被迅速启用。 一时间,刑讯科各个房间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喝问声、惨叫声、求饶声、哭泣声……如同开了一座人间炼狱。 苏浩没有参与具体的审讯,他相信刑讯科这些专业人士的手段,毕竟能够被策反的又有几个是真正的硬骨头。 他只需要结果即可。 …… 午后,行动二队办公室。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苏浩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连续的通宵行动和指挥,让他的精神也感到一丝疲惫。但他脸上没什么倦色,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平静。 脑海中此刻却关注着自己的技能。 其中刑侦能力已经来到5.8这个水准,今天上午他倒是偶尔参与了几个被策反人员的审讯,苏浩发现这群人提供的刑侦经验值极少。 可能审讯一个,才会提供半天不到的经验值,聊胜于无。 “看样子,审讯也不是审讯一次就能稳稳增长一个多月的经验,这还需要看被审讯者的本身心理承受能力以及是否专业来判断。 而这群被策反人员大多抗压能力都只是普通人水准,想来就是如此。” 想着,苏浩目光又看向技能面板另一栏,因为此刻面板上竟然多出了一个技能。 这是他审讯完燕子后多出来的一个技能。 【易容/0.1】 “这是易容术技能?不过生成这个技能的条件是什么?审讯特殊技能人才就会出现? 还是说有别的原因?” 对于这点苏浩暂且不得而知,但不管怎么说,多一个技能始终是好事。 “不过这个技能要怎么提升呢?自己给自己化妆么?” 苏浩决定等自己有空了,可以私下在家里试试。 这种技能是不嫌多的,而且等级越高越好。 苏浩很清楚,自己既然一开始就展现出卓绝的行动能力,那日后事情肯定少不了。 毕竟和这样一群虫豸在一起,你一旦表现出能力,那别人就会往死里用你。 偏偏苏浩一开始就只能走这条路,无他没有靠山,只能这么做。 但话又说回来了,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在军情处摸鱼混吃等死呢? 笑话,有肺癌的情况下,让他怎么摸鱼? 这是逼着他不得不快速进步啊! 苏浩心中叹息。 可以想象,按照军情处的用人风格,自己日后必然除了追查日谍之外,还需要兼任情报打探,潜伏暗杀,敌后探听等等高危任务。 如此一来易容术这个技能,简直是必须要练起来的! 关键时刻是真能保命啊! 别说练到出神入化,就这个燕子的水准,就足够让他潜伏工作安全系数大大提升了。 第七十五章 大抓捕与正式升迁 (下) “苏队!” 黄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快步走到苏浩桌前,将文件放下,压低声音,兴奋地汇报道:“初步统计出来了!苏队,这次咱们可真是捞着了!肥得流油啊!” 苏浩睁开眼,坐直身体,拿起那叠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和记录。 黄嵩在一旁补充道:“咱们重点关照的那几个商贾,身家果然丰厚! 最少的那个,名下现银、银元、金条、珠宝、古董字画,林林总总加起来,估价也在三十万大洋以上! 最多的那个,估摸着接近一百万! 这还只是初步清点,他们肯定还有藏在别处的暗财、地契、铺子、股份没吐干净!”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放光:“光是这几人加起来,现银和容易变现的财物,初步估算就有将近一百五十万大洋! 这还不算那些地契、房产、店铺、工厂的股份! 如果全部折算成现钱,我估摸着……至少三百万大洋打底! 这还不算那几个小官僚和报馆编辑吐出来的!” 三百万大洋! 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装备一个师,或者让一个人挥霍几辈子! 苏浩看着文件上的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也闪过一丝波澜。 饶是他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 这些依附日谍、发国难财的蠹虫,搜刮的民脂民膏,果然惊人。 “这才哪到哪。” 苏浩放下文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黄嵩,告诉刑讯科的兄弟,再加把劲! 特别是那几个为首的,还有那几个小官,肯定还有压箱底的钱没吐出来! 用点手段,务必要把他们每一枚铜板,都给我榨出来! 那些地契、铺子、股份,你立刻去找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速度变卖! 记住,要快,也要干净,别留首尾!” “是!苏队!您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 黄嵩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干劲。这可不仅仅是任务,可还有实打实的好处啊!操作得当,上下都能分润不少。 苏浩点点头,示意黄嵩可以去办事了。 等黄嵩离开,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苏浩的目光,却落在了桌面上另一份薄薄的名单上。 那是燕子交代的名单中,除了已经抓捕和正在榨油的肥羊之外,剩下三个名字。 这三个名字,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简单标注了身份信息。 第一个:张天魁。 大通运输公司老板。此人几乎垄断了南京城的脚行也就是力工、货仓租赁和城际货运业务,手下工人数千,掌控着南京相当一部分的物流命脉。 更关键的是,此人有深厚的青帮背景,据说是南京青帮一位通字辈大佬的得力干将。 青帮,这个盘踞上海、辐射全国的庞然大物,势力渗透军政商三界,能量极大。 远的不说,就说记忆中的那位上海的杜老板,巅峰时期那是能直接和领袖说上话的人物。 张天魁作为南京地头蛇,出行前呼后拥,身边常年跟着十几个甚至几十个持枪的保镖打手,俨然一方豪强。 想要在不惊动其势力、不引发大规模冲突的情况下将其秘密抓捕,几乎不可能。 而且,苏浩暂时摸不清此人与官场,甚至与军情处内部某些人,是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是一个硬茬子。 第二个:周小豪。 工务局建筑科科长。 官职不大,正科级,但位置极其关键。 他负责整个南京的市政工程规划、审批、建筑许可发放、质量监督,以及……城防工事加固、军用仓库、道路、桥梁等涉军工程的图纸审核与报备。 换句话说,南京城防哪里薄弱,哪里新修了工事,军用仓库的位置和结构,他可能比许多军官都清楚。 这是一个掌握着大量军事工程机密的小人物。 此人深居简出,生活规律,但身边总有下属、同僚环绕,且其身份特殊,直接抓捕极易打草惊蛇,也容易引发官场动荡。 第三个:孙大权。 杭甬铁路管理局南京车务段调度主任。 同样是级别不高,但位置要害。 他负责南京周边铁路列车的编组、调度、运行计划。所有途经南京的军用专列、重要物资运输列车的发车时间、路线、装载情况,甚至临时变更,都需要经过他这一环。 这是一个能窥探我军物资调动和兵力部署动向的眼睛。 此人同样谨慎,工作生活两点一线,且有铁路系统内部的同僚和下属作为天然屏障。 这三个人,与之前那些可以用涉嫌通敌名义直接抄家抓人的商贾不同。 他们或有强大的黑道背景和武装护卫,或身处敏感要害部门,牵一发而动全身。 科长孙明远要求秘密抓捕,对于这三个人而言,难度极大,几乎不可能在不引起外界注意的情况下完成。 苏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这三块硬骨头,暂时啃不动。 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时机和条件问题。 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也需要……更多的授权和情报支持。 直接硬来,风险太高,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难以预料。 沉吟片刻,苏浩拿起桌上那份只写了三个名字的名单,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既然自己短时间办不了,那就请示科长。 他现在可没时间浪费在这上面,能丢出去的麻烦事,他绝不自己死撑着。 …… 科长办公室外,机要秘书正在低头整理文件。 看到苏浩走过来,秘书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态度比之前更加热情了几分。 现在整个行动科谁不知道,这位苏副队长是科长面前的第一红人,立功如喝水,前途不可限量。 “苏队长,您来了。科长刚回来不久,正在里面。” 秘书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 “您稍等,我进去给您通报一声。” “有劳了。” 苏浩点点头,客气道。 “您太客气了,应该的。” 秘书笑着,将苏浩引到旁边的休息间,“您先在这儿坐会儿,喝杯茶,我马上就来。” 第七十六章 升迁与暗杀(上) “苏长官,下次您要是有事拜访,可以让人先知会一声,科长一有空我就会通知你的!” 说着秘书笑着点点头,这才施施然退了出去。 苏浩在休息间的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布置简单但整洁的屋子,心里对这位秘书的添了几分好感。 能在科长身边做到机要秘书,果然都是人精。 不一会儿,秘书就回来了,脸上的笑容更盛:“苏队长,科长请您进去。快请!” 苏浩道了声谢,整了整军装,迈步走进了科长办公室。 孙明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苏浩,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甚至主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朝苏浩走来。 “小苏!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找你呢!” 孙明远的声音洪亮,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气和亲近,他伸手用力拍了拍苏浩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苏浩都晃了一下。 “科长,您找我?” 苏浩立正敬礼,心里有些疑惑。 看科长这高兴劲儿,似乎不止是为了昨晚的收获? “哈哈,坐!坐下说!” 孙明远拉着苏浩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好事!大好事!我刚从处座那儿回来!”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中的兴奋更浓:“你之前破获鸟群小组,还有这次主导破获虫群小组,尤其是成功抓捕燕子,还有之前缴获的电台密码本,挖出那份内奸名单……这些功劳,处座高度重视! 已经走了特殊快速通道,对你的功勋评定和晋升提议,全部通过了!” 苏浩闻言,心中猛地一跳。这么快?从抓捕燕子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一天! 这份效率,在官僚机构臃肿的当下,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速度。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和一丝受宠若惊的神色:“科长,这……这么快?属下惶恐,只是尽了分内之责……” “哎!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 孙明远大手一挥,打断苏浩的谦辞,眼中满是欣赏和得意,“你的能力,你的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 处座说了,对于真正的人才,就要打破常规,大胆提拔! 这不,晋升令估计下午就能正式下达! 你的军衔,你的职务,都该往上挪一挪了!” 他打量着苏浩,越看越满意,嘴里啧啧有声:“小苏啊,不瞒你说,你这升迁速度,我看着都眼红! 我从少尉到上尉,花了整整五年! 你这才几天? 不过,这也是你应得的! 能力卓绝,配得上这种速度!好好干,以后行动科,甚至整个军情处,都有你大展拳脚的地方!” 苏浩心中念头飞转。 晋升是好事,军衔和职务的提升,意味着更大的权力、更多的资源、更高的地位,也意味着他能调动的力量和接触的层面将完全不同。 这对他后续无论是技能升级,还是深挖日谍,乃至日后也能为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志提供一些帮助。 这些都至关重要。 不过仔细一想,能有这么快的晋升速度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在官场上,升迁快通常只有三种情况:一是背景深厚,舍得花钱打点,二是能力超绝到不可或缺,三是……上面需要有人去某个‘好位置’背锅。 孙明远笑着问道:“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是名单上那些人的抓捕,有结果了?” 苏浩收敛心神,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份只写了三个名字的名单,双手递给孙明远。 “科长,名单上大部分目标,已基本控制,正在深挖。初步……收获颇丰。” 苏浩语气平稳,先报了个喜,然后话锋一转,指着名单上的三个名字,“只是……还有这三位,情况比较特殊,抓捕难度极大,且牵涉甚广。 以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和可用手段,若要执行秘密抓捕,几乎无法完成。特来向科长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处理?” 孙明远接过名单,目光落在张天魁、周小豪、孙大权这三个名字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规律的“滴答”声。苏浩垂手肃立,等待着科长的指示。 过了好一会儿,孙明远才抬起头,看向苏浩,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张天魁……青帮背景,手底下有枪有人,掌控码头货运行当,俨然一方土皇帝。 周小豪,工务局实权科长,经手南京城防和军用工程图纸,位置敏感。 孙大权,铁路调度主任,军用专列、物资运输的动向一清二楚……” 孙明远喃喃自语般复述着这三人的关键信息,语气平淡,却让苏浩听出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确实是块硬骨头,不好啃。” 孙明远将名单轻轻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尤其是这个张天魁,青帮在南京的触角不浅,军政两界都有他们的门生故旧。 直接上门抓人,动静太大,搞不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可能让背后的人提前警觉,销毁证据或者潜逃。 周小豪和孙大权,虽然只是小官,但所在部门特殊,直接抓捕同样容易打草惊蛇,而且……会惊动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靠山。 毕竟可别小看他们官不大,可能够坐上这个位置,本身就说明一些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苏浩脸上,语气带上了一种教导后辈般的意味:“小苏,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对付敌人,尤其是这种身份特殊、牵扯面广的敌人,有时候……不能只想着明面上的抓捕、审讯、定罪那一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苏浩眉头微蹙,隐约猜到了什么,但还是顺着问道:“科长的意思是……” 孙明远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不紧不慢地刮着杯沿,发出清脆的细微声响。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暗杀。你知道吗?” 苏浩心头猛地一跳,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个词从孙明远口中如此平淡地说出来时,他还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暗杀! 在这个时代的国内,尤其是在内部争锋和锄奸行动中,这绝不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第七十七章 升迁与暗杀(中) 比如军统的行动队、中统的特务队,都干过不少类似的事情。 针对汉奸、日谍、政敌的暗杀行动,在报纸上或许讳莫如深,但在内部,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清除手段。 孙明远仿佛没注意到苏浩细微的神色变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我们军情处,虽然主要职责是对外情报和反谍,但必要时,清除内部蛀虫、铲除重大威胁,也是职责所在。 有些目标,证据不足,或者公开处置影响太坏,或者……干脆就不能让他活着开口。 这时候,一场意外,一次抢劫,一场仇杀,或者干脆让他失踪,往往比大张旗鼓的逮捕审判,要干净利落得多,也……安全得多。” “比如制造交通意外,伪装成劫财害命,下毒,远程狙杀,甚至……利用他们内部的矛盾,借刀杀人。方法很多,关键是要干净,不留痕迹,让人查无可查,或者查到一些我们想让他们查到的线索上去。” 苏浩听得心中震撼。他虽然来自后世,了解过这个时期暗杀成风的历史,但听一位身处其中的高级特务如此直白、如此系统地讲述这些手段,那种冲击力还是不一样的。 他想起了后来历史上那些著名的、未著名的暗杀事件,许多都笼罩在迷雾之中,真相难明。原来,有些迷雾,从一开始就是被人精心编织的。 孙明远看着苏浩有些凝重的表情,笑了笑,放下茶杯:“当然,暗杀是最后的手段,是逼不得已的选择。 如果能抓活的,审讯出更多东西,挖出更大的鱼,那自然是最好的。 但现在的情况……” 他指了指那份名单,“这三个人,尤其是张天魁,活的比死的麻烦。 周小豪和孙大权,活着或许能问出点东西,但抓捕风险太高,容易惊动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保护伞。 关键问出来了又能如何?麻烦只会更大,所以……”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浩:“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打算,对这三个人,启动清除程序。张天魁,必须死。 周小豪和孙大权,看情况,如果能创造意外死亡的条件,就一并处理掉。 如果暂时找不到合适机会,就先严密监控,限制他们的活动,防止他们传递消息或逃跑。” 苏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科长!” 苏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暗杀……是否太过激进?我们并未对这几人进行审讯,仅凭燕子一人口供,就判定其就在通敌,万一……万一是燕子故意栽赃,混淆视听,或者这几人只是被金钱美色腐蚀,并未达到通敌叛国的程度,我们岂不是……” “岂不是滥杀无辜?” 孙明远接过了苏浩的话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小苏,你的顾虑我明白。 谨慎是好事。但你要知道,我们这份工作,很多时候就是在赌概率,就是在与时间赛跑。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慢慢调查、慢慢取证。 燕子交代的名单,前面那些人已经证明了其可靠性。 这三个人身份特殊,位置关键,与日谍有牵连的概率极高! 宁杀错,勿放过!这个道理,在反谍战线上,有时候是血淋淋的真理!”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不过,你的担心也有道理。这样吧,给我两天时间。我会动用我的关系,秘密调查一下这三个人最近的动向、财务状况、社会关系,看看有没有异常。 同时,也会从侧面了解一下,他们背后是否牵扯到某些我们暂时动不了的人。 如果调查结果显示他们确有问题,那清除计划就势在必行。” “科长...优先不是以抓捕审讯为主吗?如果可以的还是应该以抓捕审讯为主吧? 如若这几人被腐蚀策反,这里面只怕能揪出不是秘密出来。”苏浩想了想道。 闻言,孙明远笑着指了指苏浩。 “小苏啊!你啊,如果你没有今日之举措,我还以为你三四十岁了。 今日来看,你确实才刚刚离开校园,并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 “科长这怎么说?” 就见孙明远笑眯眯道, “你觉得这两人身处的位置...他们背后的靠山往往会是什么人?” 听到这话,苏浩猛地一怔,这一刻他想明白了。 一时间他只觉得额头冷汗直流。 许是看出苏浩的心理变化,孙明远忍不住哈哈大笑。 “哈哈哈,小苏啊!你这侦破敌特确实厉害,不过这为官之道,还是要多多斟酌啊。 这里面的门道可不少。” “卑职谨记科长教诲!” 苏浩赶忙道,心里也是长呼口气。 他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一旦查明这几人有问题,那的确只能秘密处理掉。 原因无他! 不说青帮的那个,就说后面两者,以这两人的官小,职权敏感来看,这两人背后多半是个嫡系,就算不是嫡系,职务也很高。 这样一来,就算抓捕那两人审讯挖出一些秘密,可你敢听吗? 你敢查吗? 查出来又该如何? 还不如直接秘密铲除,如此双方算是达成一个默契。 那边得知手底下的人出意外死了,哪怕察觉不对劲,也不敢去深究。 苏浩心中稍定,科长看起来十分雷厉风行,远没有情报科冯科长那种儒雅毒书生的气质。 但张明远显然也是个聪明人,不过也对,能够做到这位置,又有哪个是善茬呢? 就在这时,孙明远话锋一转,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带着考量和试探的笑容,看着苏浩:“对了,小苏。如果……我是说如果,调查后确定需要执行清除计划。你……想不想试试?” “我?” 苏浩一愣。 “对,你。” 孙明远点点头,目光在苏浩身上打量着,“我听说,你在军校时,不光是脑子好,身手也是那一届数一数二的? 这样的好苗子,只用来查案审讯,有点大材小用了吧? 真正的行动高手,手上不见点血,不经历几次生死考验,是磨不出来的。 怎么样? 这次任务,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带队。也算是对你的一次……实战历练。” 苏浩心中警铃大作。暗杀?让他带队? 开什么玩笑! 他虽然身手不错,也受过军事训练,但暗杀和正面战斗是两回事! 那需要极其专业的策划、周密的准备、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心态、对环境的精确掌控、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以及……事成后完美撤退和消除痕迹的能力。 绝不是单靠身手好、枪法准就能完成的! 历史上多少失败的暗杀案例,不是因为执行者不够勇猛,而是因为计划不周、情报有误、应变不足,或者干脆就是被当成了弃子! 他可不想成为那样的牺牲品。 第七十八章 升迁与暗杀(下) “科长!” 苏浩连忙立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谦逊,“属下感谢科长的信任和栽培!能为科长分忧,属下万死不辞! 只是……这暗杀之事,非同小可,绝非身手好就能胜任。 属下虽然受过训练,但于暗杀一道,实在……毫无经验。 属下自问,贸然行动,只怕会误了科长的大事,打草惊蛇,还请科长三思!” 苏浩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既表明了态度,也摆出了充分的理由。 孙明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苏浩说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暗杀确实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是我心急了。 也罢,此事……我再看看,物色更合适的人选。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盯紧虫群小组和鸟群小组的后续,把该挖的线索挖干净,该抓的人抓干净。这三个人,你先不用管了。” 苏浩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立正敬礼:“是!科长!属下明白!” 说着苏浩心中暗叹。 孙科长还是在敲打他啊! 对方是真的要他去暗杀吗?未必!应该说不可能让他现在去暗杀。 自己已经表现出这么出色的侦破能力,对方脑子有病才会让他去暗杀。 之所以来这么一出,无非就是提醒他苏浩。 好好在我手底下干,我肯定能把你保护周全,但要是有什么小心思,我也有自己的手段。 虽然只是猜测,偏偏苏浩还无法去证实。 这样一来,孙科长的敲打目的也达到了。 这种点到为止,看似随口询问的方式,苏浩心中有怨怼都生不出来。 “嗯,去吧。好好准备一下,下午的授衔仪式。” 孙明远摆摆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 苏浩正要转身离开,孙明远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对了,差点忘了正事。下午三点,在处里大礼堂,举行你的授衔晋职仪式。 我亲自给你主持。记得穿戴整齐,精神点。” “是!谢科长!” 苏浩再次敬礼,这才退出了科长办公室。 …… 下午三点,军情处总部大礼堂。 礼堂布置得庄严肃穆。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悬挂在主席台正中央,下方是军情处的徽记。 礼堂内坐满了人,主要是行动科、情报科的部分军官,以及其他科室的代表。 处座并未亲自到场,但派了副处长前来。 孙明远一身笔挺的校级军装,站在主席台上,神情严肃。 台下,苏浩穿着崭新的尉官呢军装,皮鞋锃亮,武装带扎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队列最前方。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羡慕,也有难以察觉的嫉妒。他面色平静,目视前方,心中却也有些感慨。 穿越至今,不过短短时日,他从一个刚毕业的少尉学员,即将晋升为上尉军官。 这升迁速度,在这个年代的国军系统中,堪称火箭。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的国民党军队中,军衔晋升有着严格的规定和漫长的年限。 正常情况下,从少尉晋升中尉,需要服役至少一年半至两年,且考核优良。从中尉晋升上尉,更需要至少两年以上的资历,还需要有相应的职位、战功或特殊贡献。 像苏浩这样,在极短时间内,凭借接连破获重大日谍案件这样的特殊功勋,被破格提拔,直接从少尉擢升上尉,是极其罕见的。 这不仅是能力的体现,更是上峰对他价值的高度认可和急需。 至于从上尉晋升少校,那更是一道巨大的门槛。 不仅需要更长时间的服役和卓越功绩,往往还需要一定的背景、人脉,或者赶上特殊的机遇,如大规模扩军、战争需要等。 少校,在地方部队往往已经是营长级别,在军情处这样的机关,也已经是中坚骨干。 苏浩知道,自己距离那一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需要更多的功劳来铺垫。 “现在,授予苏浩同志,四等云麾勋章一枚!以表彰其在反谍斗争中作出的突出贡献!” 主席台上,副处长高声宣布。 一名仪仗兵托着铺着红色绒布的托盘走上前,盘中放着一枚银质星形勋章,中间是青天白日徽,周围是光芒图案。 孙明远亲手将勋章别在苏浩左胸口袋上方。 “兹晋升,军情处第二处行动科第二行动队少尉队员苏浩,为上尉军衔!即日生效!任命苏浩,为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行动科第二行动队,队长! 原第二行动队队长,吴江河,指导有功,暂任行动科二组副组长。” 孙明远的声音洪亮,在礼堂中回荡。 他亲手为苏浩摘下了领章上的一颗三角星,换上了三颗三角星。金色的星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不少人看着苏浩胸前那枚崭新的云麾勋章和三颗尉官星,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崛起的速度太快了。 有人真心佩服,觉得他是凭真本事。 也有人心中泛酸,觉得他不过是运气好,或者攀上了孙明远的高枝,更有人暗自警惕,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星,可能会改变行动科,甚至军情处内部的某些格局。 苏浩立正,向主席台,向台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授衔仪式在热烈的掌声中落下帷幕。 苏浩从台上走下,立刻被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围住。 行动科的弟兄们自然是主力,一个个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七嘴八舌地道贺。 “苏队!恭喜恭喜!” “苏队长,以后可得多关照兄弟们啊!” “苏长官,您这升迁速度,当真让人羡慕啊!” “晚上得摆一桌,苏队,必须请客!” 苏浩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着,既不显得过分得意,也不过于冷淡。 他清楚,此刻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有真心的,也有假意的,更有带着审视和算计的。 就在人群簇拥中,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小苏,恭喜啊。” 围着的众人闻声,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只见副处长郑有民在孙明远科长的陪同下,面带温和的笑容,缓步走了过来。 苏浩立刻立正敬礼:“副座!科长!” 郑有民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上校军装。 他气质儒雅,不像孙明远那样杀气外露,更像一位学者或文官。 但苏浩知道,这位副处长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是黄埔二期毕业,资历颇老,在军情处根基深厚。 据说,他对处座一直心存芥蒂,认为对方是靠迎合上意、玩弄权术上位,论资历、学历、战功,自己都不逊色,却始终被压着一头。 两人表面上合作尚可,但暗地里的较量从未停止。 在军情处这等龙潭虎穴,能坐上副处长位置并与处座分庭抗礼多年,其手腕和心机,绝非常人可比。 第七十九章 易容技能 “不必多礼。” 郑有民微笑着虚扶了一下,目光在苏浩胸前的云麾勋章和三颗上尉星上停留片刻,语气温和,“你就是苏浩?最近你的名字,我可是如雷贯耳啊。 鸟群小组、虫群小组,接连告破,缴获电台密码,挖出内奸名单……干得漂亮! 为党国,为军情处,立下了大功!处座和我们都看在眼里。” “副座过奖了!属下只是尽本分,侥幸有所斩获,全赖处座、副座和孙科长领导有方,以及诸位同僚鼎力相助!” 苏浩连忙谦虚,姿态放得很低。 面对这位副处长,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种高层之间的角力,他一个刚刚晋升的上尉队长,是万万不敢、也绝不想掺和进去的。 此刻最好的态度,就是表现出足够的尊敬和惶恐,对眼前这位上司保持稍微的距离。 郑有民似乎看出了苏浩的谨慎和疏离,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亲切:“年轻人,不骄不躁,懂得谦虚,很好。 不过,功劳就是功劳,该是你的,谁也抹杀不了。 好好干,军情处需要你这样有冲劲、有能力的年轻人。 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或者找孙科长。 我们做领导的,就是要为你们这些能干事的人保驾护航嘛。” 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苏浩,又表达了领导的关怀,还隐隐点出了他和孙明远都是领导。苏浩心中暗暗警惕,脸上却愈发恭敬:“是!多谢副座栽培!属下一定竭尽全力,不负副座和科长期望!” “嗯。” 郑有民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在孙明远的陪同下离开了。 自始至终,孙明远都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苏浩和郑有民之间微微扫过。 看着两位大佬离开,围观的众人才松了口气,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不少人看向苏浩的眼神,又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 能被副处长亲自道贺并说出有困难直接来找我这种话,这份殊荣,在整个军情处的年轻军官里,可不多见。 苏浩心中苦笑。 他知道,郑有民这番话,未必是真有多看重他,更多的可能是故意放出来的一种姿态。 能够拉拢苏浩那自然最好不过,拉拢不了,也会让处座对于苏浩有所疑虑。 且说不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这些苏浩就不清楚了。 反正面对这种老狐狸做到谨小慎微,凡事留个心眼总没错。 …… 热闹过后,苏浩回到了行动二队。 队员们已经自发地将办公室简单布置了一下,桌上摆了些瓜果点心,算是小小的庆祝。看到苏浩进来,又是一阵欢呼。 苏浩笑着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站在一旁的吴江河身上。 吴江河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复杂。 他刚刚被宣布暂任行动科二组副组长,看似是升了半级,从队长变成了副组级干部。 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这个副组长是暂任,而且这个位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要给苏浩腾出队长的空缺。 说白了,他这个副组长,就是个过渡,是给苏浩占着这个坑。 等苏浩资历再深一些,功劳再大一些,很可能就会直接升任副组长,甚至更高。 到时候,吴江河这个暂任的副组长,如果苏浩去了别处,要么他吴江河就转为正式副组长,要么就只能平调到其他闲职,晋升之路基本到此为止了。 但吴江河心里并没有太多不满,反而有些庆幸和满足。 他清楚自己的能力上限,能混到队长已经是运气。 如今借着苏浩的东风,能暂任副组长,哪怕只是暂时的,级别上去了,待遇也会相应提高。 就算以后平调,级别一般也不会降。 而且,只要他摆正位置,好好辅佐苏浩,等苏浩真的一飞冲天,说不定还能念他几分旧情,提携一把。 这比他自己苦熬资历要有盼头得多。 苏浩走到吴江河面前,郑重地敬了个礼:“吴队……不,现在该叫吴副组长了。 这段时间,多谢您的指导和帮助。 没有您和兄弟们的支持,我苏浩也立不了这些功劳。 这个队长,我接了,但您永远是我们二队的老队长!” 这番话说的漂亮,既肯定了吴江河过去的贡献,也表达了尊重,又暗示了二队还是您的,给足了吴江河面子。 吴江河心中那点最后的别扭也消散了,连忙还礼,握住苏浩的手,用力摇了摇:“苏队长,你太客气了! 你能有今天,全是你自己本事! 我老吴就是敲敲边鼓。以后二队交给你,我放心! 我这个副组长,也就是挂个名,主要还是配合赵组长工作。 二队这边,你有什么需要,随时说话,我老吴绝无二话!”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周围的队员们看着,也都露出笑容。 这次权力交接,算是平稳过渡,皆大欢喜。 苏浩又对全队讲了几句勉励和感谢的话,然后宣布晚上他个人掏腰包,在悦宾楼摆几桌,请大家务必赏光,不醉不归。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达到高潮。 …… 授衔的热闹过后,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一连几天,苏浩都按部就班地处理着队里的事务,跟进虫群和鸟群小组的后续扫尾工作。 然而,正如他之前所料,两个小组的主要头目蝉以及其他组员依然杳无音信,其他外围线索也相继中断,侦破工作陷入了僵局。 上面似乎也并不急于一时,并没有施加太大压力。 苏浩也乐得清闲,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处理一些私事,比如——练习他的新技能:【易容】。 这一周,他除了正常上下班,大部分业余时间都待在家里,对着镜子,用购买来的各种伪装打扮物品进行各种尝试。 他发现自己总结出的提升【易容】技能经验的几条规律颇为有效: 第一,投入度与扮演真实度。 不仅仅是改变外貌,更重要的是模仿目标角色的神态、举止、语气、小动作。 当他完全沉浸于扮演某个角色时,比如一个畏畏缩缩的报童,或者一个市侩精明的小贩,技能经验的增长就明显加快。 这有点像演员体验派,入戏越深,收获越大。 第二,欺骗对象的专业性与熟悉度。 如果伪装能骗过熟人,或者具有一定观察力的人比如巡警、茶馆伙计,获得的经验值会比骗过普通陌生人要多。 他试着伪装成邮递员,在自家附近巷子里转悠,成功让几个天天打照面的邻居没认出来,甚至还和他搭了句话。 那次之后,【易容】技能一下子增长了相当于数天苦练的经验。 第三,反差性与风险性。 伪装的身份与自身原本形象、气质反差越大,且成功在具有一定风险的环境下瞒过他人,经验奖励越丰厚。 比如,他从一个二十出头、气质冷峻的年轻军官,伪装成一个四十多岁、满脸愁苦、弯腰驼背的苦力,并且成功在一个人流较多的菜市场附近,没有引起任何怀疑地待了半小时。这次尝试带来的经验提升,几乎抵得上之前好几天的练习。 目前,他的【易容】技能已经提升到了 1。 他估计,以现在大约相当于一年左右的易容水准,瞒过普通熟人或者不特别留意他的陌生人,问题不大。 但想要瞒过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反谍人员,或者对他极为熟悉、观察力又强的人,恐怕还力有未逮。 想要达到燕子那种能长期扮演截然不同身份的水平,估计需要五年以上的“功力”。 就在苏浩沉浸在技能提升的乐趣中时,黄嵩带来了他期待已久的消息。 这天上午,苏浩刚在独立的队长办公室坐下没多久,黄嵩就敲响了门,手里提着两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皮箱。 第八十章 你不拿科长怎么拿?(上) “苏队。” 黄嵩进门后,谨慎地回身关好了门,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兴奋和一丝如释重负。 “坐,黄嵩。事情办妥了?” 苏浩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那两个皮箱上。 “都办妥了!” 黄嵩将皮箱小心地放在办公桌上,打开第一个较大的皮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八捆用厚实牛皮纸和细绳仔细捆扎好的长方形物体,每一捆都有砖头大小。 “按照您的吩咐,那些地契、铺面、工厂干股、珠宝首饰、古董字画除了您特意交代留下的一批,全都通过可靠渠道,用最快速度变现了。 加上从那些人家里和银行保险柜里起出来的现大洋、金条,扣除打点上下、支付给刑讯科弟兄们的辛苦费,以及变卖过程中的一些折价和佣金,最后总计变现……四百万法币整。” 黄嵩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毕竟经手这么一大笔钱,对他来说也是头一遭。 他拆开其中一捆牛皮纸,露出里面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钞票。 钞票是暗红色的,面额赫然是伍佰圆!这就是俗称的大红袍,是此时法币中面额最大的几种之一,通常用于大宗交易和银行储备,民间流通不多。 “全是五百元面额的大红袍,一共八捆,每捆一千张,正好五十万。 八捆就是四百万。” 黄嵩解释道,“为了方便存放和搬运,也按您的意思,没要零碎票子。” 苏浩拿起一沓大红袍,在手里掂了掂。纸张挺括,印刷精美,国父的头像清晰。 谁能想到,就是这如今信誉卓著、堪称硬通货的法币,在不久的将来,会因为战争的拖累、财政的崩溃而疯狂贬值,最终变成废纸一堆? 他心中暗暗叹息,但脸上不动声色。 “嗯,很好。兑换过程中,没遇到麻烦吧? 特别是换成美元那部分。” 苏浩放下钞票,问道。 “没有!” 黄嵩连忙摇头,打开另一个小一些的手提皮箱,“您要求换十万现大洋的美元,我找了有门路的朋友,通过洋行的关系换的,汇率比市面稍好一点。一共换了两万八千美元。 扣掉中间人的抽水和兑换损耗,实到两万八千整。全在这儿了。” 小皮箱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沓绿色美钞,面额有二十、五十、一百不等,用油纸包裹着,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在这个时代,美元是比黄金还硬的硬通货。 “干得漂亮,黄嵩,辛苦你了。” 苏浩满意地点点头,合上了两个皮箱。 四百万法币,两万八千美元。 这是一笔巨款。按照之前的潜规则和与孙科长的默契,这笔钱的大头肯定要上交,科长、组长、处里相关方面都要打点,行动二队的弟兄们也要分润。 自己能留下的,恐怕连一成都不会到。 也就是这两万八千 美刀。 但即便如此,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足以让他在南京过上相当优渥的生活,也能为后续一些计划提供启动资金。 至于为何他特意要求留一部分美元,就是出于对法币未来贬值的担忧。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另外,我让你特意留下的那批古董字画,都放在队里仓库?” 苏浩又问。 “对,都单独放在一个箱子里,做了标记。 我看过,都是些好东西,有明清的字画,还有几件宋朝的瓷器,保存得都挺好。” 黄嵩答道。 他有些不解苏浩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不易变现、又占地方的东西,但深知不该问的不问。 “嗯,那些我自有用处。你先去忙吧,钱的事,嘴巴严实点。” 苏浩叮嘱道。 “苏队您放心,不该说的我绝不透露半个字!” 黄嵩应了一声,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浩看着桌上的两个皮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对于黄嵩,他还是比较信任的,根据最近这段时间的了解,他发现黄嵩是一个有野心的。 当然要是没野心,也不会这么会来事。 加上这小子很有眼力劲,知道少问少看少说的道理。 虽然对比下来,还是不如那个巡警队长老胡有眼力劲,但考虑到老胡年长十来岁又是在市井摸爬滚打多年也就正常了。 关键黄嵩这小子知道有意无意的透露他的家小等情况,这种表忠的方式虽然笨拙,但确实有效。 而且苏浩也调查过,这小子几乎没有背景。 能够留在军情处这么久,还没死,这也很能说明这小子的能力和机灵劲。 他不在乎下面人有一些小心思,但大方向没问题,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眼下自己这边,虽说晋升队长,手握巨款,技能也稳步提升……看似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唉!还是要找个靠山啊!没有靠山我这心里是真不踏实!” 苏浩心中暗叹口气,殊不知西游记死掉的妖怪那可都是没背景没靠山的。 出来混,拼的是人脉,是背景! 军情处更是如此。 苏浩指尖在那一捆法币上微微摩挲着,心中思绪万千。 片刻,苏浩拿起两捆法币,揣入怀里,同时又将那个装着两万八千美刀的皮箱暂时锁进自己办公室新买的保险箱内。 同时苏浩快速拿起刚刚黄嵩送过来的账目册子,想了想埋头取出钢笔拿出另一份白纸重新进行誊抄。 不过在数额总数上进行了一下修缮。 做完这些,苏浩吹了吹,这才拿起那个装着一百万法币的两捆油纸包裹,以及装着三百万法币的箱子迈步出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科长办公室外的走廊地面上切割出一道道光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有浮尘在光线中飞舞,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打字机声和电话铃声。 苏浩提着那个沉甸甸的手提箱,步履沉稳地走到科长办公室门口。机要秘书小王正伏案疾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苏浩,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站起身。 “苏队长,您来了。科长在里头,刚接完电话,您现在进去正合适。” 小王笑着,语气熟络,作势就要侧身让苏浩直接进去。以苏浩如今在科长面前的受宠程度,他这么做也是有心巴结苏浩。 第八十一章 你不拿科长怎么拿?(下) 苏浩却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和尊重,微微摇头:“王秘书,您太客气了。科长公务繁忙,我贸然进去,万一打扰科长思路就不好了。 还是劳烦您,先代为通传一声,我在这儿等会儿,不碍事。” 小王闻言,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赞许。这个苏浩,年纪轻轻,功劳赫赫,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却能如此懂得分寸,不骄不躁。 这种心性,在军情处这等地方,尤为难得。他不由对苏浩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苏队长真是……太讲规矩了。 行,您稍坐,我这就去跟科长说一声。” 小王笑着,引苏浩到旁边的沙发坐下,还顺手给他倒了杯温水。 就在小王转身,准备敲响里间房门时,身后的苏浩忽然“咦”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疑惑。 小王回头:“苏队长,怎么了?” 苏浩已经弯下腰,从沙发旁边的地毯缝隙里,捡起了一样东西,拿在手里看了看,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凑巧的笑意,直起身,将东西递向小王。 “王秘书,您看看,这是不是您的东西? 刚才好像从您桌上掉下来的,我正好瞧见。” 苏浩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块崭新的银壳浪琴手表,表盘精致,秒针规律地跳动着,在光线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浪琴表,在这个年代,不算最顶级的奢侈品,但也绝非普通职员能随意佩戴的。 价格抵得上普通公务员大半年的薪水。 最重要的是,小王很确定,自己今天根本没戴表,更别说这样一块新表了。 他看着苏浩掌心那块明显是刚拆封不久、连表链折叠扣的塑封膜都还残留痕迹的手表,又看了看苏浩脸上那真诚而自然的笑容,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 “这……” 小王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恍然,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肯定是早上出门急,顺手放口袋里,不知怎么滑出来了。 多亏了苏队长您眼尖! 要不然丢了可心疼死了!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感激地从苏浩手中接过手表,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表真是他丢的。 苏浩笑容不变,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王秘书您为科长处理内外事务,日理万机,一时疏忽也是常事。能物归原主就好。”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一个不起眼的布兜里,拿出一个用普通牛皮纸包裹、用细绳扎好的方正礼盒,放在小王的办公桌上,语气更加恳切自然:“对了,王秘书,前几天我不是立功授衔,又赶上休了两天假嘛,心里高兴,就请队里弟兄们在悦宾楼摆了几桌,热闹了一下。 当时就想着,王秘书您跟我们科长一样,都是大忙人,日理万机的,就没好意思打扰您。可这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您看,咱们虽然接触不多,但我对您可是一见如故,觉得您办事稳妥,为人周到,是科长身边的得力干将。这不成敬意,是我老家托人捎来的一点‘土特产’,外面买不着。 您一定得自己留着,慢慢品,千万别送人。 送给别人,那可就糟蹋了这份心意和这酒独有的味道了。” “苏队长,您这……这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这东西我就不要了。” 小王闻言连连摇头。 在他看来既然已经收了一块价值不菲的表,那这东西就绝不能拿了。 更何况土特产而已,他也不感兴趣。 闻言苏浩眉头一皱,这王秘书身为科长的机要秘书,怎么这点行话都听不懂? 而且你不收,我怎么收?科长怎么收? 苏浩深吸口气,还是笑眯眯道, “王秘书,就是一些家乡的土特产而已,不值几个钱的。 再说您要是不收,别人会觉得我苏浩不会办事呢,您看?” 苏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语气诚恳。 “哎哟,苏队长,您言重了,言重了!好好好,我收下,我收下! 您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小王无奈地笑着,将礼盒往自己抽屉里收了收。 不过在手指触碰到包裹时,立刻就感觉这份量和感觉不对。 他瞪大了眼睛,有些诧异的看向苏浩。 这厚度,这手感,不会错了! 而且看着厚度和份量恐怕不少于四五千法币! 这苏浩,手笔可真不小! “苏队长,这个....” 不等王秘书进一步开口,苏浩笑眯眯道,“王秘书你就收下就是了。 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另外我这次过来也是送一些土特产给科长尝尝鲜的。” 说着苏浩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沉重皮箱。 见此,王秘书这才恍然。 苏浩这意思就很明显了,你拿的这份和送给科长的这份完全不值一提。 所以你就安心收好,你不收,科长收的也不安心不是? “呵呵,这样啊...那我就多谢苏队长了!” 王秘书这才长出口气。 “那就好。您先忙,我去见科长。” 苏浩见目的达到,不再多言,微笑着点点头。 小王此刻态度更加热情。 苏浩这才提起那个始终未曾离手的沉甸甸手提箱,整了整衣领,敲响了里间办公室的门。 “进。” 里面传来孙明远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疲惫,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苏浩推门而入,又反手轻轻带上门。 孙明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房间里烟雾缭绕。 看到苏浩进来,他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迅速调整表情,眉头舒展,将手中的文件放下,脸上露出了笑容,只是这笑容里还残留着一丝刚才的烦闷。 “哟,小苏?你怎么来了?队里没事了?还是……案子又有什么新发现?” 孙明远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先是落在苏浩脸上,随即很自然地滑向他手中那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手提箱,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苏浩立正敬礼:“报告科长! 队里事务一切正常,虫群和鸟群的后续扫尾,目前仍在按部就班进行,暂时没有突破性进展。 属下今日前来,主要是……向科长汇报一下,关于前几日,奉命查抄那些通敌嫌犯家产一事的……初步结果。” 说着同时他上前两步,将那个手提箱轻轻放在了孙明远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孙明远的视线彻底被那个箱子吸引了过去。 他是老行伍,也是老特务,对重量和体积的敏感远超常人。听这落地的闷响,看这箱子的尺寸,再联想到苏浩说的是查抄家产……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大致的估量。 念及于此,他脸上迅速冷了下来。 这个小苏,不会办事啊! 第八十二章 可造之材 “哦?有结果了?效率挺高嘛。说说看,查抄了多少?都登记造册了吗?” 孙明远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关心一下工作进度,但声音已经冷了几分。 “回科长,这是初步整理的缴获账目清单,请您过目。” 苏浩将文件放在孙明远面前,然后退后半步,垂手肃立,“此次行动,共查抄涉嫌通敌商贾五人,涉案小吏及报馆人员七人,合计十二户。 在其住宅、商铺、钱庄保险柜等处,共起获现大洋、金银首饰、珠宝玉器、古董字画、地契房契、公司股票等财物若干。经初步清点、变卖折现,共计得款……”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地报出一个数字:“法币,八十万元整。所有财物均已登记在册,相关票据、变卖记录附后,请科长核查。” “八十万?” 孙明远拿起那份账目清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罗列的一项项物品和折价,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这个数字,倒是出乎他意料。 以那五个在南京也算排得上号的富商的身家,再加上那几个小官小吏的积蓄,就算扣除打点、损耗、变卖折价,只有八十万? 他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但脸上却露出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嗯,不错。短短几天,能清点变卖完毕,收缴八十万元,效率很高。你们辛苦了。” 他放下账目,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手提箱上,语气变得随意,带着点上级对下属的体恤:“这里面就是查抄款……?” 苏浩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低声道:“科长,这并非查抄款。 这不在下休假几日,正好想到老家还有一些土特产在家中,趁着今日汇报工作,索性就带过来,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玩意,想让科长您也尝尝我老家的味道,请科长……务必笑纳。” 他说着,上前轻轻打开了手提箱的搭扣,但没有完全掀开,只是掀开了一条缝隙,足够让坐在桌后的孙明远看清里面的内容。 孙明远的目光顺着那条缝隙看去。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码放着一捆捆暗红色的五百元面额大红袍法币! 每一捆外围都包裹着油纸,但大多都细心的拆开了一角,足以看清里面的色泽物件,细绳捆扎,砖头般厚实。 以他的眼力,只一眼扫过去,就能大致估算出,这一箱子的钱,恐怕……不下三百万! 饶是孙明远见惯风浪,心狠手辣,此刻心中也忍不住猛地一震,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半分。 三百万!这几乎抵得上行动科大半年的经费了! 刚刚他还觉得这苏浩不懂事,现在看来,哪里不懂事,这是太懂事了啊! 那账目上的八十万,是明面上的,是要入公账、至少部分要上交处里的。 而这箱子里的三百万,什么三百万? 这就是苏浩苏上尉从家里拿来的一些土特产。 这个苏浩!胆子大啊! 真的是才加入军情处吗?这对军情处的门道也太懂了! 不懂行的刚一开始,以为军情处一些款项,大多是二八分。 也就是截留二分,充公八分。 可懂行的人才知道,截留八分,充公两分。 这小子绝对是可造之材啊! 天生就属于他们军情处! 孙明远脸上原本残留的那点烦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欣赏、满意,甚至是一丝对苏浩的欣慰。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苏浩平静的脸上和那箱巨款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小苏啊……你这家里的土特产……可是有点重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长辈式的提点,目光锐利地看着苏浩:“年轻人,有冲劲,想做事,是好的。但有些事……过犹不及。 这次,你事情办得不错,心意我也领了。但是,下不为例。明白吗?” 这话看似敲打,实则默许。 大致意思就是这次你做得漂亮,钱我收了,也认了你这份心意。但以后要注意分寸,下次做假账,别做的这么放肆。 “是!科长教诲,属下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苏浩立刻立正,语气斩钉截铁。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科长收了,这事就成了大半。 孙明远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也亲近了许多。 他合上手提箱,却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用手指点了点箱盖,意有所指道:“这些土特产……很不错。 处座最近,为了处里经费的事情,也是操了不少心。 咱们做下属的,理应为他分忧。 这样,这些东西,我留一部分,处里上下都需要打点。 剩下的……我亲自给处座送去。 处座一向爱才,尤其看重你这样有真本事的年轻人。他知道你这么懂事,一定会更加器重你。小苏啊,好好干,前途无量,可千万别让处座,还有我,失望啊。” 这话,就是明确的站队信号和承诺了。 钱,我收了,也会把你的“心意”往上递。 从此,你苏浩就是我孙明远乃至处座一系的人了。 以后,有我和处座罩着你,但你也要继续好好干,做出成绩。 苏浩要的就是这个! 他心中大定,脸上露出激动和感激之色,再次立正敬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是!多谢科长提携栽培! 属下苏浩,此生定当为处座、为科长效死力! 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孙明远摆摆手,脸上笑意更浓,不过好似想到什么,他笑容略微收敛。 想了想道, “小苏啊,副处那边你可曾走动过?” 一听对方突然提及副处,苏浩立刻道,“回科长,卑职是第一时间来的您这儿。 至于副处,卑职和他不熟。” “哈哈哈!” 一听这话,孙明远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苏浩微微摇头, “你啊!你啊! 行了,我知你心意,不过你也莫要全信外界传闻。 你是不是觉得副处和处座不对付,我等就要和副处老死不相往来,相互使绊子?” 苏浩没有吭声,这种事过于敏感,现在听着就行了。 见此,孙明远也不意外,于是接着道, “虽说副处为人有些小毛病,但本质上还是咱们军情处的二把手,有些事瞒不住他的。 这些土特产待会你取走一些,给副处那边送过去。 既然是家乡的东西,那自然得雨露均沾,这事儿可不能小气。” 这话,苏浩听明白了。 果然,就算副处和处座是相互制衡的关系,处座也不想明面上和副处闹出什么矛盾来。 简而言之,两人的关系属于明面上不对付,私下还是相对以求稳为主。 而且这样一大笔钱,副处那儿必然是要打点一二,否则这事儿捅出去,只会让党务调查处看笑话。 第八十三章 伴上峰如伴虎 “科长请放心,这份特产既然卑职说了是给科长您的,那哪有再取出一份的道理。 至于副处那边,卑职从家里找找,想来还能再凑一份给副处送去。” “哦?” 闻言孙明远忍不住挑了挑眉,他当然不信苏浩的鬼话。 也就是说苏浩这小子实际上早就给副处备了一份,不过肯定要比这三百万法币少得多。 一时间他对苏浩更是满意了。 看来之前对这小子的判断有误,这小子在人情世故方面也有一套。 他手指轻敲着桌面,半晌才道, “你办事我放心,不过最近却有一件事难住我了!” 说着他看向苏浩,意有所指。 见此,苏浩闻言顿感不妙,不由没有吭声,就这么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 见苏浩不搭腔,孙明远眉头微皱,还是自顾自道, “还是关于此前那三人之事,经过核实,这三人基本可以断定的确和日本人有些牵扯。 只不过另外两人很好解决,我已经让人解决了,估计明日就会登报。 不过那青帮的那个张天魁属实不好对付!” 说着他看了眼苏浩,见苏浩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他更是心中气不打一处来。 这小子聪明是聪明,但属实有些聪明过头了。 他不由接着道, “这几日,我已经让好几个暗杀高手前去暗杀,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没了动静。 想来全都暗杀失败,眼下再想暗杀此人只怕难度将直线上升。 虽说咱们行动科一组的铁军算是咱们行动科数一数二的暗杀高手。 可现在他正外出公干,没有十天半个月只怕回不来.... 可这张天魁,看最近几日的动向,此獠只怕近几日就会出发前往上海。 到时候此獠一旦回到位于上海青帮他早年经营的大本营内,只怕再想暗杀此人就绝无可能了。” 听着孙明远这番言语,苏浩依旧是一言不发。 他是想要立功,想要不断参与一个个案子提升自己的技能等级和职务不假。 但不代表他想不通要去送死。 接连折损了好几个暗杀好手,不仅说明张天魁的安保等级极高,更是因为前面的失利,必然导致此人的警觉性提升好几个档次。 这种任务谁应下谁就得倒大霉。 稍微一个细小失误,就得丧命。 苏浩心中一阵骂娘,老子都送了这一大笔钱,更是表明自己站队的决心。 你这老狐狸,还不满足? 实际上此刻苏浩多少是有些冤枉苏浩了。 因为这会孙明远实在是找不到别的人选了。 要知道处座对于叛徒一向是深恶痛绝,甚至对待日谍,处座都没这么急切。 但对待叛徒,处座是宁可损失一些利益代价也要将其处置而后快! 而且张天魁此人,根据这几日的调查,此人与日谍勾结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在多年前此人就是凭借和日本人做买卖,迅速在青帮站稳跟脚。 之后勾搭上那个燕子后,更是靠着青帮在市井江湖上的强大情报网,给日谍提供了不少情报。 孙明远可以确信,这些被燕子策反的官员里面,不少都是这个张天魁在其中牵线搭桥认识的。 就连乔辉的行踪也是张天魁此人散布于市井江湖上的弟兄提供的。 虽说军情处的内部成员很多都有保密,但一些普通职员,乃至一些并不紧要的中低层干事,他们的保密等级并不高。 张天魁这种本身是青帮大佬之一,又是本地商界混得如鱼得水之人,他想要调查起来并不难。 因为这事,张天魁已经上了处座的必杀名单。 处座昨日更是因为此事大发雷霆,甚至如若实在不行,处座就会让人直接联系青帮通字辈大佬,让青帮内部解决。 只是那样一来,处座颜面何在? 堂堂军情处处座,想要干掉一个人,竟然还要请动江湖人士,这说出去都丢人。 要不是没办法,此刻孙明远也不会找上苏浩。 哪怕明知苏浩此前没有过任何暗杀经验,但许是苏浩此前接连近乎夸张的表现,让他感觉眼下唯一能指望上的就是苏浩了。 简而言之,还是苏浩表现的太突出了。 此刻见苏浩还是一声不吭,饶是对苏浩再如何喜爱,此刻他心中也有些愠怒。 “小苏啊!此事你怎么看啊?” “回科长,卑职站着看,卑职不善暗杀,这种事卑职就不做点评了,实在也无从说起,望科长见谅。” 苏浩恭恭敬敬道。 听到这话,孙明远气不打一处来,偏偏苏浩说的还很合理。 他深吸口气,看着苏浩,迅速收敛心中不满笑呵呵道, “小苏啊,你能力堪称我行动科一绝,此事可谓是有目共睹,谁也说不出一个不是! 另外此番对你的晋升,说实话若是往常,你这功勋足以让你晋升少校军衔。 接连破获两个日谍小组,虽未尽全功,但目前还没有谁有如此履历。 你也就是吃了资历的亏,不然少校肯定是跑不了的。” “卑职不敢当,全凭我行动科上下一心,当然主要是科长您指导有方,卑职不敢贪墨微末之功!” 面对孙明远的夸赞,苏浩丝毫不敢居功,显得格外谦虚。 这让孙明远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话,再度憋了回去。 简直就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苏浩站在一旁继续道,“科长要是没别的事,卑职就先告辞了,对于后续侦破卑职还有一些线索,想要继续追查一二,兴许有收获!” 说着苏浩就打算往外走。 笑话,这种吹捧手法,他哪里不晓得? 一旦真的应承下这种吹捧,下一秒任务摊派下来,他就没法推脱了。 “咳咳!小苏啊,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卖关子了,我打算将此事交给你来办!” 随着孙明远这话一出口,苏浩脚步就是一顿。 虽说自己有许多推脱之法,可一旦上峰不讲规则,打直球,苏浩也无能为力。 苏浩无奈的重新转过身看向孙明远。 “科长,卑职此前实在是没有行暗杀之举,这要失利,卑职丧命事小,可要是耽搁了科长大事,只怕百死莫辞啊!” “呵呵!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 孙明远笑着摆了摆手,想了想道, “我也不会让你蛮干,估摸着那张天魁离开南京大致在四五天后。 也就是说你还有四天左右的时间准备,第五天必须动手。 另外这几天我会给你找几个厉害的暗杀高手,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询问他们。 总之这次暗杀任务,你可以调动行动科绝大多数力量配合你。 如若想要情报科的设备技术支持,我也会向处座申请。 总之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另外,此事要是办妥了,你放心,我必定为你记下一功。” 听着这番话,苏浩知道再怎么样,此事自己也推脱不得了。 只得立正行礼。 “既如此,苏浩一定不负科长,不负处座,不负党国所托,一定尽职尽责办好此事!” “很好!去吧,有什么事直接让人告知我,我不在就联系我秘书。 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也可以直接找你们组长。” 说着孙明远摆了摆手,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显然心头的大事放下后,他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而走出科长办公室,苏浩一张脸简直凝重的不像话。 “苏队长,可是出什么事了?” 此刻看到苏浩面色不好看,王秘书不由贴心询问。 “呵呵,王秘书,没什么事,科长夸我来着。行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着苏浩不敢停留快步离去,这件事想要办好,还真要费不少周折,可没时间给他浪费。 看着苏浩背影,王秘书不由挠挠头。 “苏队长当真是我军情处之栋梁啊,科长之夸赞却依旧无多少喜色,一直都忧患当下,的确了不起!” 他微微感慨着。 —— 第八十四章 麻烦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苏浩脸上的凝重维持了大约十秒,便在走廊转角处迅速敛去,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思量。他没有立刻回自己办公室,而是脚步一转。 …… 副处长郑有民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楼,环境更为清幽雅致。 秘书同样是一位精干的中年人,看到苏浩带着东西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换上职业笑容。 “苏队长,您这是……” “劳烦通传一声,行动二队苏浩,有些关于近日案件的细节,想向郑副处长做个简单汇报,顺便……带了点家乡的土产,不值什么钱,感谢副处长前日的勉励。” 苏浩语气恭敬,笑容得体。 秘书看了看苏浩手中那颇具分量的樟木箱和锦盒,心中了然,点点头:“苏队长稍等。” 片刻,秘书出来:“苏队长,副座请您进去。” 郑有民的办公室比孙明远的更宽敞,布置也更具书卷气。 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和文件盒,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郑有民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正在练字,见苏浩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手中毛笔未停。 “苏队长来了?坐。稍等我片刻。”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副座您忙。” 苏浩恭敬地站在一旁,示意黄嵩他们将东西轻轻放在角落。 郑有民不紧不慢地写完最后几个字,这才搁下笔,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踱步到会客的沙发区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苏队长,别拘束,坐。听说你刚去孙科长那儿汇报了工作?怎么,还有事需要向我这个闲人汇报?” 郑有民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镜片后的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苏浩半个屁股沾着沙发,腰背挺直,态度比在孙明远面前更加恭谨几分:“副座说笑了,您日理万机,统管全局,怎会是闲人。 属下确有一些关于虫群小组扫尾工作的细节想法,觉得或许值得汇报。 当然,主要是前日授衔,蒙副座亲自勉励,属下感佩于心。 恰巧老家托人捎来一些旧物和土产,不值几个钱,但胜在有些年份和心意,想着副座雅好文墨,或可一观,聊表寸心。” 他说着,起身走到那樟木箱和锦盒旁,亲自打开。 樟木箱里,是几件品相完好的明清青花瓷器和一套紫砂茶具。 锦盒内,则是一幅卷轴,展开后,是一幅明代佚名山水画,笔意苍润,虽非名家手笔,但气韵不俗,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雅物。 郑有民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几件瓷器,脸上笑容深了些许,但语气依旧平淡:“苏队长有心了。这些东西,看着倒有些意思。 不过,我郑某人虽好风雅,却也深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嘛……” “副座!”苏浩连忙躬身,语气恳切,“您千万别误会!这绝非什么贵重之物,就是些老家压箱底的旧物件,放在属下手中,纯属明珠暗投。 唯有在副座这般风雅之士手中,才能稍显其值。 再说,卑职深受处座、副座、科长栽培,寸功未立,已蒙厚赏,心中实在惶恐。 些许旧物,听闻副座很是喜好鉴赏这些物件,若能稍解副座案牍之劳,便是它们最大的造化了。 万望副座莫要推辞,否则,卑职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姿态放得极低,话也说得漂亮,既捧了对方,又撇清了“行贿”的嫌疑,只说物尽其用。 郑有民静静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几句话、几件古董就能打动的。他看重的,是苏浩这个人,以及他背后代表的意义。 这个年轻人能力超群,如今又明显被处座所看重,是颗迅速上升的新星。 若能拉拢过来,无疑能增强自己在军情处的分量和未来博弈的筹码。 就算不能完全拉拢,至少也要让戴老鬼与此子生出嫌隙! “呵呵,小苏言重了。” 郑有民终于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不少,他指了指那个硬纸壳礼盒,“那个又是?” “哦,那是家里捎来的一些山货,还有……一点本地特产的点心,给副座和秘书处的诸位长官尝尝鲜,实在不成敬意。” 苏浩说得轻描淡写。那里面是二十万法币,但在这种场合,只能是山货点心。 郑有民点点头,不再看那些土产,目光重新落在苏浩脸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小苏啊,你的能力,我是很看好的。 军情处需要实干的人,更需要懂规矩、知进退的人。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有些时候,跟对人,比做对事更重要。 我郑有民在军情处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对自己人,那是绝对的维护。 但凡是我认可的人,我绝不会让他吃亏,更不会让他无端陷入险地。 毕竟,咱们这地方,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呐。” 这番话,招揽之意已十分明显。 苏浩心中凛然,知道正题来了。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教和一丝感慨,连忙道:“副座金玉良言,属下铭记五内! 副座的爱护之心,属下感激涕零! 属下年轻识浅,日后还需副座多多教诲提点。 至于跟对人……属下只知道,身为党国军人,军情处一员,唯有恪尽职守,精忠报国,不负处座、副座及诸位长官的期望。 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人,此心不改。”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达了尊敬和感谢,但绝不明确站队,只把党国、军情处、处座、副座这些大帽子摆出来,表明自己只效忠组织和上级。 郑有民深深看了苏浩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更多的是玩味和审视。 这小子,滑不溜手啊。 他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好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东西我收下,就当是你的一片孝心。 至于工作,好好干,孙科长那边有什么吩咐,用心办就是。 有什么难处,也可以随时来找我。毕竟,我也是你上峰嘛。” “是!多谢副座!那属下就不打扰副座休息了,先行告退。” 苏浩知道该走了,连忙起身告辞。 不过就在苏浩打算离去自己,郑有民却笑眯眯道, “小苏啊,来都来了,不如多坐坐喝喝茶....” 见副座开始唠家常,苏浩表面依旧是谈笑自如,心里已经隐隐有些不妙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要借此对外释放什么信号吗? 直至过去良久。 “嗯,去吧。” 郑有民这才点点头,靠在沙发上,目送苏浩离开。 走出副处长办公楼,苏浩才感觉后背有些汗湿。 与郑有民这番对话,看似平和,实则凶险,每一句都可能在试探,在挖坑。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好在,暂时应付过去了。 “呼!这可感觉比抓日谍还累人。” 苏浩心中轻呼口气,对于权力则更加渴望。 简直是一群虫豸! 什么?我也是?那没事了! 第八十五章 试探 ……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苏浩才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缓缓吐出。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那里已经放着一摞新的档案袋,是孙明远派人送来的关于张天魁的最新情报和前几次暗杀失败的详细报告。 他泡了杯浓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 张天魁,五十岁,大通运输公司老板,青帮“通”字辈大佬门下得力干将,非直系,但有香火情,掌控南京码头搬运、仓储、短途货运近六成份额。 为人狡诈多疑,心狠手辣。 住所在鼓楼附近一处独门大院,内有保镖、打手、佣人不下三十人,常备短枪不少于二十支。 因近期遭遇数次未遂暗杀,档案中隐去行动科背景,标注为“可能系商业仇杀或江湖恩怨”,警戒级别提到最高,深居简出,但每周三、周六晚,必去金陵大戏院包厢听戏,捧一个叫小艳秋的旦角。 这是他现在唯一规律的公开活动。 戏院内外,有他至少十五名持枪护卫提前布控,包厢所在位置居高临下,易于防守,难接近。 戏院也是青帮的产业之一,工作人员中多有眼线。 前三次暗杀尝试: 下毒:买通其宅邸一名负责采买的佣人,在食材中下毒。 被发现异常,佣人失踪,疑似被灭口。 远距离狙杀,在其从戏院返回途中,于预定伏击点布置枪手。 但张天魁临时变更路线,且车队中有两辆一模一样的汽车,无法确定目标,行动取消。 内部强攻,四名行动好手试图在戏院散场时,伪装成观众暴徒制造混乱强杀。 但张天魁的护卫反应极快,且戏院有秘密通道,行动人员一死三伤,张天魁毫发无损。 报告结论:目标极度谨慎,情报可能存在泄露或滞后,安保严密且反应迅速,常规暗杀手段均已失效。 其与青帮的紧密关系,使得大规模强攻或长时间围困会引发不可控后果。 苏浩放下报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果然棘手。这张天魁简直像个缩在铁壳里的刺猬。 情报显示他五天后可能赴沪,一旦进入上海青帮的核心地盘,再想动他,几乎不可能。 不能搞出太大动静,否则不说别的,他能不能脱身都是个问题! 最好是能无声无息杀了对方,起码能给自己争取脱身的时间! 难!太难了! 苏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刑侦】技能带来的逻辑推理能力开始高速运转,将张天魁的行为模式、活动轨迹、安保漏洞、前几次失败的原因、戏院环境、可能的内部人员……所有信息碎片化,然后尝试重新排列组合。 下毒?内部渗透被证明有风险,且对方现在必然更加警惕饮食。 狙击?目标不固定,且有替身车辆,难以锁定。 强攻?代价大,易暴露,且对方有秘密逃生通道,关键不好脱身。 制造意外车祸、火灾等?在对方高度戒备下,难以安排,且涉及的人越多,破绽越多! 似乎每条路都被堵死了。 …… 同一时间,处长办公室。 厚重的房门紧闭,窗帘拉上一半,室内光线柔和。 孙明远垂手站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桌上摊开放着那个装有二百万法币的手提箱,旁边是那份写明八十万的正式账目。 处座靠在高背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象牙裁纸刀,目光扫过箱子里码放整齐的大红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明远啊,这次的事,办得还算利落。” 处座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腔调。 “全赖处座运筹帷幄,属下只是跑跑腿。 主要是那苏浩,办事还算用心,手脚也快。” 孙明远连忙躬身,将功劳推给苏浩。 处座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用裁纸刀轻轻拨弄了一下箱中的钱捆,仿佛在欣赏什么艺术品:“这后生,本事是有的,心思……也活络。 不过此人暂且没有派系,必要时还是要敲打一二的。” 孙明远心知肚明处座问的是什么,点头道:“是,属下已明确下令,由他全权负责策划执行对张天魁的清除行动。 给了他五天时间!” 处座手中的裁纸刀微微一顿,看了孙明远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怕让他暗杀是假,试探是真吧?” 孙明远心中微凛,知道处座看穿了自己的部分心思,连忙道:“处座明鉴!此子确是难得的人才,属下也惜才。 卑职也不过是想趁机考验考验此子,故而....” 不等孙明远继续往下说,处座摆了摆手,淡淡道,“你呀,心思太重。不过,这样也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你办事我放心,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此事虽妙,但也须把握一个度,莫要让下面人寒了心。” “属下明白!已安排妥当。” 孙明远立刻道。 孙明远心中轻呼口气,这件事实际上算是他擅作主张。 让苏浩暗杀张天魁的确是假。 他本就没真想让苏浩去暗杀张天魁,毕竟对方的棘手程度不言而喻。 折损好几名暗杀好手的情况下,继续让苏浩去执行这任务,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他无非就是想看看,在如此高压下,苏浩会不会心生怨怼,亦或者有另投他门的想法。 若是苏浩找了副座的门路,孙明远自然也不会让苏浩继续执行暗杀任务。 不过关于苏浩未来的升迁,就得好好斟酌了。 功劳立的足够多,升还是会升,至于怎么升?怎么个章程,还是怎么个说法,那就得再看,再议。 —— 孙明远从处长办公室出来,一路走回自己那栋楼,脚步不自觉地比平时快了几分。 处座最后那句“莫要让下面人寒了心”还萦绕在耳边,像一根细刺,让他心里有些不太踏实。 他知道,自己这次借暗杀之名行试探之实,玩得有点过火,也存了些私心。 万一苏浩那小子真是个愣头青,或者被逼急了真去找郑有民……不,应该不会。 苏浩看起来不像那么蠢的人。可万一呢? 他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机要秘书小王正坐在外间,脸色却有些不对,看到孙明远进来,像是见到了救星,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科……科长!您可回来了!” 小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张。 孙明远眉头一皱,呵斥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 小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语速飞快:“科长,刚刚……刚刚负责看顾苏队长的人回报,说……说跟丢了! 苏队长刚刚离开了军情处,可他刚离开军情处后,在城里转了几圈,就……就不见了!他们现在完全失去了苏队长的踪迹!” “什么?!” 第八十六章 暗杀计划(上) 孙明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他一把抓住小王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对方龇牙咧嘴:“跟丢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跟丢的?说清楚!” “大……大概一个半小时前。” 小王忍着疼,快速汇报,“苏队长从您这儿离开后,先回了他自己办公室待了约莫二十分钟,然后提着个小包出来了。 咱们的人一直远远跟着。 他先是坐黄包车去了城南的旧货市场,在里面转悠了得有半个钟头,买了几件旧衣裳和杂货。 然后出来,又换了辆黄包车,往城西方向去。 在快到鼓楼那片胡同区的时候,人突然就没了! 咱们的人找遍了附近几条胡同,问了几个人,都没人看见他! 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 孙明远松开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在办公室里来回疾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敲在他自己心口上。 苏浩到底去哪了? 他第一反应是,这小子该不会见任务过于艰巨,知道是死路一条,所以临阵脱逃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己否决了。 苏浩不是这种人。 从他之前的表现看,此人胆大心细,有勇有谋,更重要的是,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和算计。 他费了那么大劲,刚刚晋升队长,又送了重礼表了忠心,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还没开始的任务就逃跑? 那不等于前功尽弃,自绝于军情处,自绝于整个国府体系吗? 苏浩没那么傻。 那……是去找靠山了? 孙明远立刻想到郑有民。 但如若找副座,为何还要出去呢? 没道理啊! 难道是回黄埔军校,找他当年的老师或同窗门路? 孙明远想到这里,忍不住冷笑摇头。那就更蠢了。 黄埔系确实在国军中势力庞大,但军情处自成体系,尤其是处座掌舵的这块,相对独立。 一个没有实权的军校教官,或者几个刚混出点名堂的年轻军官,根本干涉不了军情处的内部事务,更别说撤销一个由他这个科长亲自下达、涉及清除叛徒的绝密任务了。 苏浩要真走这条路,那只能说明他之前的表现都是假象,实则愚蠢短视至极。 排除了这些可能,一个更让孙明远心惊肉跳的猜测浮上心头....这小子……该不会已经去执行暗杀任务了吧?! “不……不会吧?” 孙明远喃喃自语,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让苏浩负责暗杀,根本就是个幌子,是个考验! 他压根就没指望,甚至没想过让苏浩真去执行! 那张天魁是什么人? 是连着折损了好几名行动科好手的硬茬子! 是惊弓之鸟,是缩在铁王八壳里的老狐狸! 苏浩一个从未有过暗杀经验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制定出成功的计划并付诸实施?这简直就是送死! 可万一……万一苏浩就是这么一根筋呢? 或者被逼急了,真就豁出去干了怎么办? 孙明远越想越怕。 苏浩可是处座都亲口称赞过,明确表示看好的人才! 是自己手下目前最锋利,最能立功的一把刀! 要是因为自己这荒唐的考验,让这把刀还没完全焠火就折在张天魁这个烂泥坑里,那后果…… 处座会怎么看他? 轻则斥责他驭下无方、用人失察,重则怀疑他故意排挤、残害同僚! 他孙明远好不容易在处座面前建立起来的能干形象,恐怕会大打折扣! 更关键的是,苏浩如果真的死了,行动科损失一个未来的干将不说,这事儿肯定也没法瞒过老对头党务调查处,到时候处座的颜面可就彻底被踩在地上了! 一想到军情处的好苗子,就因为内部的一些不信任,导致无辜丧命。 老对头党务调查处做梦都会笑醒,指不定会拿这事儿好好嘲笑处座。 处座不开心了,那... 到时候,所有的压力和责任,都会落在他孙明远头上! “糊涂!我真是糊涂!” 孙明远心里暗骂自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苏浩焦头烂额地准备几天,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看看他会不会怨天尤人、会不会私下串联、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然后,在最后关头,或者看情况差不多了,自己再以体恤下属、另有安排为由,把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另行交代。 这样一来,既考验了苏浩的忠诚和心性,又不用他真的去送死,还能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 可以说这就是一次很常规的官场手段!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苏浩的行动力这么强,或者说……这么虎! 这才过去多久?半天都不到! 人就开始行动了? “小王!” 孙明远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立刻!马上派人去苏浩家里!看看他回家没有! 有没有留下什么字条、信件! 还有,通知咱们在鼓楼、城南旧货市场附近的所有眼线,撒开网找! 重点是旅馆、客栈、车行、码头! 一定要把苏浩给我找出来!!这个小苏简直胡闹!” “是!科长!我这就去!” 小王也知道事情严重,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跑。 办公室里只剩下孙明远一人。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用力搓着脸,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苏浩啊苏浩,你小子可千万别犯傻! 千万别真去啊!等等……再等等啊!只要撑过这几天,我就有理由把任务撤了! 你小子怎么就这么……这么死心眼呢?!” 孙明远心里又是焦急,又是后悔。 …… 与此同时,南京城鼓楼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僻静小巷深处,一家门脸陈旧、名为“如归”的廉价旅馆。 三楼最靠里的一间客房,窗户半开,陈旧的白纱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苏浩端坐在唯一的那张硬木椅子上,背脊挺直,目光沉静。 他面前的旧书桌上摊开着几张图纸和文件,最上面是张天魁那处别苑的建筑结构详图,线条清晰,标注细致,甚至连一些不太明显的通风口和后院杂物间的布局都有注明。 旁边散落着几张偷拍的别苑外围照片,以及手写的关于明哨、暗哨位置和换岗时间的记录。 他住进这家旅馆已经有两个小时。 第八十七章 暗杀计划(中) 选择这里,是因为从三楼这个房间的窗户望出去,视线可以勉强越过一片低矮的民居屋顶,看到远处张天魁别苑那灰白色围墙的一角,以及高出围墙的二楼部分轮廓。 虽然看不真切全貌,但作为远距离观察点,勉强够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行踪,连黄嵩都没带。 在决定独自面对这个不可能任务的瞬间,他就清楚,知道的人越少,破绽越少,成功的可能性才越大。 青帮在南京,甚至在军情处内部,都可能有无形的触角。 张天魁接连遇袭,此刻必然像受惊的毒蛇,竖起所有感知器官,疯狂打探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虽说军情处这种地方,青帮不至于能有门路,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轻轻啜饮着杯中已经凉透的廉价茶水,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别苑结构图上,【刑侦】技能带来的强大空间想象和逻辑推理能力,让他仿佛能看到图纸上那些线条背后,活生生的人与物在流动。 “前门两名持枪守卫,看似松散,但目光不断扫视街道,警惕性不低。 围墙拐角阴影里,应该有一个暗哨,照片里那个位置的青苔有被反复踩踏的痕迹。 后门紧闭,但门后肯定有人。 二楼这个窗户始终拉着厚厚的窗帘,可能是张天魁的卧室或书房,也是视野最好的位置……” 苏浩的手指在图纸上虚拟地移动,嘴里低声自语,将观察到的细节与图纸一一对应。 想要无声无息潜入这栋被围成铁桶的别苑,接近目标,难度犹如登天。 下毒、狙击、强攻、制造意外……前人尝试过的路,似乎都被证明是死路,或者代价高昂到他目前无法承受。 难道真的只能等四五天后,张天魁乘坐火车前往上海时,在火车上动手? 苏浩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以张天魁的狡猾和多疑,再加上前几次遇袭的经验,他如果离开南京,必然会将防备提到最高。 很可能包下整节车厢,或者安排大量护卫随行,食物、饮水、接触的人都会经过最严格的筛查。 在火车那种相对封闭、人员复杂但空间有限的环境里动手,成功的几率同样渺茫,且撤退难度极大。 “唉,惊弓之鸟,最难对付。” 苏浩轻叹一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如果张天魁没有遭遇前几次暗杀,警惕心没提到这么高,他或许还能想出不少法子。 比如利用他采购的渠道,伪装成送货的伙计,或者收买他身边某个不那么核心的佣人,甚至制造一场小范围的火灾或骚乱,趁乱潜入……但现在,这些常规手段在对方已经绷紧的神经和加强的安保面前,很可能刚一露头就会被识破。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 就在这时,一辆漆成深绿色、车身上印着大通运输字样的旧卡车,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噪音,从巷子口驶过,拐了个弯,朝着张天魁别苑的方向缓慢开去。 苏浩精神一振,立刻集中注意力,目光追随着那辆卡车。 这应该是每天往别苑运送生活物资的车辆。 果然,卡车开到别苑那扇厚重的黑漆铁门前停下。 两名穿着黑色短打、腰里明显别着家伙的汉子从门房里走出来,一人叼着烟,斜倚在门框上,另一人则走到车头,跟司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开始检查。 检查过程很仔细。司机跳下车,打开后车斗的篷布。 那名检查的汉子爬上车斗,开始翻看里面的货物。 主要是米面粮油、蔬菜肉类和一些日用杂物。 他翻得很慢,时不时拿起某样东西掂量一下,或者凑近闻闻。 而另一名倚在门框上的汉子,这时也走了过来,但他没有上车,而是弯下腰,打着手电筒,开始检查卡车的底盘。 这是防止有人藏在车底混进去。 苏浩的眼睛微微眯起,心脏跳动加快了几分。 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能藏在车底,或许就能混入别苑!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不行,之前肯定有人试过这个方法,而且很可能失败了,否则报告里不会不提。张天魁的人既然能想到检查车底,就说明他们对此有防范。 然而,就在苏浩准备移开目光时,他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那个弯腰检查车底的汉子,检查得并不算特别彻底。他主要是用手电筒照了照车底前后和中间几个明显能藏人的地方,比如前后轴附近、油箱两侧。 对于更靠内侧、或者有一些管线遮挡的相对狭窄空间,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 第二,也是更关键的,当这名汉子弯腰专注检查车底时,他的同伴刚好在车斗里翻检货物,两人的视线存在着一个短暂的交错盲区! 也就是说,在车底检查者低头的那几秒钟,车斗检查者是看不到车头一侧靠近驾驶室下方那片区域的!如果动作够快、够轻,或许可以在那个瞬间,从某个隐蔽处迅速移动到车头下方,紧贴底盘内侧,避开检查者的视线! 或者暂时躲在车身一侧,等对方起身,再度藏入车身底盘。 “有戏!” 苏浩心中一动。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苏浩,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告诫自己,“这只是今天看到的一次检查。 这两个人是活人,不是机器。 他们的检查顺序、认真程度、甚至心情,都可能每天、每次都不一样。 明天可能换人检查,也可能检查得更仔细,或者顺序调换。 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不确定的、瞬息万变的细节上,风险太大了。 成功率可能连一成都没有。” 他重新坐回椅子,眉头紧锁。 混入别苑是第一步,但就算侥幸成功混进去了,如何在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眼线的院子里找到张天魁,并接近他到足以实施致命一击的距离? 这才是更大的难题。 张天魁现在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栋主楼里。 不过如何暗杀?就算有图纸又能如何? 对方一直躲在房间里,门口窗户都有护卫,这就是死局! 苏浩感觉自己的思维进入了一个死胡同。 各种方案在脑海中推演,又纷纷被否决。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目光无意中扫过墙角一面布满裂纹的穿衣镜,镜中的自己,眉头深锁,眼神锐利却带着疲惫。 第八十八章 暗杀计划 (下)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猛地闪过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空房子》。 电影里那个主角,通过研究人的视线习惯和建筑结构,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别人家中,甚至长时间生活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而不被发现。那种对视角盲区的极致运用,近乎于一种视觉隐身。 “视角盲区……” 苏浩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电影里的描述固然夸张,但视角盲区这个概念是真实存在的。 每个人,每时每刻,视线都存在无法覆盖的死角。 两个人一起,盲区会叠加,但也可能创造出新的、更复杂的盲区。 关键在于,你是否能精确判断出这些盲区的位置、范围和持续时间,并且有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移动进去,与目标的视线捉迷藏。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现实中,几乎没人能做到电影里那种针对单个人的、近乎绝对的长时间的视觉隐身。 那需要超越常人的空间感知、动态视力、身体协调性以及对目标行为模式的精准预判。 但其实现实中也有类似的例子,比如最典型的就是魔术师与扒手。 比如传奇近景魔术师戴弗农,他不一定只是依赖道具,而是依赖对注意力焦点的精准操控。 也就是视觉盲区里面的选择性注意盲区,也叫心理盲区。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用左手一个夸张且合理的动作,比如,如拍你肩膀、指向远处,让你的视线和注意力完全被吸引。 此时,他的右手在你清晰的视野内完成关键动作,但你的大脑因注意力转移而看不见。 因为这时候你的注意力都在远处,或者肩膀落点处。 亦或者现代的侦察兵或者狙击手,他们在敌后渗透时,他们严格遵循移动,观察,移动的节奏。 移动永远选择在敌人视线转移比如如巡逻队转头、探照灯扫过的瞬间,路线规划依托地形阴影、植被线、废墟起伏,这些天然形成了连续的盲区通道。 而在实际训练中,他们同样是针对视觉盲区的训练。 比如他们会学习敌人的警戒扇区模型,并训练在敌人视野边缘,而非正中心缓慢移动,因为边缘的视觉敏感度最低。 他们移动的速度与节奏,刻意与环境中风吹草动、光影变化的自然频率同步,以此欺骗对方大脑的威胁识别系统。 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胜凡举。 苏浩也是清楚这点,既然是具备可行性的。 那我……我难道就不行吗? 苏浩扪心自问。 他拥有高达5.8的【刑侦】能力,这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观察力、细节捕捉能力和逻辑推理能力,能帮助他快速分析环境、判断视线规律。 他还有身体相关的技能带来的强大身体控制、协调性和瞬间爆发力。 ……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不需要像电影里那么夸张,只需要在关键的一小段时间、一小段距离内,利用对方或几个人的视线交错和建筑障碍,实现短暂的不可见,接近到足以动手的距离……这可能比强行突破层层护卫,要更隐秘。 而且按照现代侦察兵或者特种兵的深入敌后的方法,往往需要前期的侦查,了解目标点位,环境布局,光线变化,以及周密计划。 而我有建筑布局图纸,还有军情处提供的大致人员信息,前期侦查这块我能省去绝大多数功夫。 苏浩感觉这法子可以试试。 反正现在什么头绪也没有倒不如.... “咚咚咚!” 就在苏浩沉浸在这个疯狂想法中时,房间门被敲响了。 门外传来旅馆服务员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有些懒洋洋的声音:“客人,您先前让柜台订的晚餐送来了,您在里面吗?” 苏浩被打断思路,眉头微皱,但瞬间,一个念头闪过。 何不借此机会,简单测试一下视角盲区的想法? 他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布局。 门是向内开的。 按照常理,服务员推开门后,视线会首先落在房间中央床和桌子区域,然后才会扫向两侧。 门口左手边是一个狭小的衣柜,衣柜和墙壁之间,有一个大约半米宽的凹陷死角。 心念电转,苏浩没有应答,而是身体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横向滑步,精准地贴在了那个衣柜与墙壁之间的凹陷死角里,同时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身体的轮廓最大限度地融入阴影和墙壁的线条中。 整个动作流畅、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正是技能带来的对身体肌肉的精细控制。 “嘎吱——” 老旧的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服务员探进半个身子,目光习惯性地先看向房间中央的床铺和书桌。 “客人?您在吗?晚饭给您放桌上了啊?” 他嘴里嘟囔着,视线在空荡荡的床铺和书桌上扫过,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房间里没人?可他明明记得这位客人回来后就没出去过啊? 他下意识地又往前走了半步,整个身体进入房间,目光开始向两侧扫视。 也就在他身体移动、视线即将触及左侧那个死角的刹那—— 苏浩动了。 他并非一直静止,而是在服务员身体移动、视线产生偏移的瞬间,以更微小、更难以察觉的幅度,同步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和姿态,始终让自己处于对方视线扫过的边缘之外。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预判和同步。 服务员的视线扫过死角,那里空无一物,因为苏浩在他视线到达前的零点几秒,已经滑到了死角更靠里的位置,身体几乎与墙壁平行。 “咦?怪了,人不在吗?” 服务员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他明明没听到人出去的声音啊。 他又朝房间里张望了一下,甚至瞥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户。 他都有些怀疑客人是不是跳窗了? 但这是三楼,看了眼最终还是没发现任何异常。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或者客人刚好出去了我没看见。” 服务员自言自语着,摇了摇头,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了书桌上,然后转身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轻响传来。 直到这时,苏浩才从那个死角里缓缓滑出来,仿佛他一直就溶解在墙壁的阴影里,此刻才重新凝结成人形。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又看了看桌上还冒着些许热气的食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起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悸动。 可行! 虽然只是对付一个毫无戒心的普通服务员,环境也相对简单,但刚刚那短短几秒的视线躲避,证明了这个思路的可行性!他能感觉到,在刚才那全神贯注的同步移动和环境融入中,自己对于空间、光线、对方视线和自身动作的控制,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平衡。 通过5.8的刑侦,他能敏锐捕捉服务员下一步可能得视觉方向。 再通过强大的身体掌握能力进行快速机动。 更让他惊喜的是,就在他成功避开服务员视线离开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技能面板上,悄然多出了一行新的字迹: 【潜行/0.1】 潜行! 苏浩的呼吸微微急促。 这个技能的出现,无疑是对他刚刚那个视觉隐身思路的肯定! 虽然现在只有0.1,相当于刚刚入门,但如果这几日对这项技能快速提升呢?!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也顾不上吃饭,立刻重新摊开张天魁别苑的图纸和照片,目光灼灼。 视角盲区……建筑结构……人员分布……巡逻路线……视线习惯…… 如果能把【潜行】技能在短时间内快速提升,再结合对张天魁别苑的深入研究,制定出一套利用复杂环境和人员视线交错进行短暂视觉隐身接近的方案…… 第八十九章 奇怪的客人?(上) 苏浩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拿起筷子,开始快速而沉默地吃饭。 他需要体力,需要精力。 接下来的几天,他不仅要深入研究目标,还要疯狂地练习和提升这个刚刚获得的【潜行】技能。 时间,不多了。 晨光熹微,南京城在薄雾中渐渐苏醒。 鼓楼附近的街巷,也开始了新一天的嘈杂。 早点摊的炊烟,黄包车夫的吆喝,倒夜香的推车轱辘声,混杂着各家各户开门泼水的动静,编织出一幅底层市井的生活图景。 在如归旅馆斜对面的一条窄巷口,两名穿着半旧灰布短打、头戴旧毡帽的男子,正看似悠闲地靠在墙根抽烟,目光却如同鹰隼般,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店铺和过往行人。 他们身材精悍,眼神锐利,虽然穿着普通,但站姿和那股子精气神,与周围真正的苦力或小贩有些不同。 这两人是军情处行动科一队的队员,刘大勇和王栓柱。 今天一早,他们接到队里直接下达的紧急任务,在鼓楼附近这片区域,秘密排查所有旅馆、客栈、大车店,寻找一个与手中照片有六七分相似的年轻男子。 照片上的人并非苏浩,而是一个面部轮廓、年龄与苏浩相近,但五官细节有所不同的陌生人。 这是孙明远科长连夜让人搞来的,他既想尽快找到苏浩,又不想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毕竟这事儿要是捅到处座那儿,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唉,我说大勇哥,这大清早的,上峰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疯。” 王栓柱吐出一口烟圈,低声抱怨着,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烟头, “让咱们在这片儿转悠,找什么目标人物,也不说这目标人物到底是什么身份。 就凭这么张模棱两可的照片,这不是大海捞针嘛! 咱们一队最近不是主要在盯那几个走私线吗? 怎么突然调过来干这活了?” 刘大勇年纪稍长,性格也更沉稳些。 他瞥了同伴一眼,低声道:“栓柱,少发牢骚。 上峰既然让咱们来,自有道理。 我估摸着,可能跟二组那边有关。你这两天没听说? 二组那个新上位的苏队长,最近可是风头正劲,接连破了几个大案子,抓了不少日谍。说不定,这是他们二组又盯上了什么大鱼,人手不够,让咱们一组过来协查一下。 这照片上的人,保不齐就是个漏网的日谍探子。” “二组?” 王栓柱咂咂嘴,脸上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听说二队的苏队确实厉害,跟开了天眼似的。 这才来几天? 少尉到上尉,还当了队长。 人比人,气死人啊。 不过话说回来,能让咱们一组配合他们二组协查,看来这案子不小。 行吧,既然是抓日谍,那咱们就仔细点。 早点办完,也好回去交差。” “嗯,打起精神。这片旅馆客栈不少,一家家问过去。记住,态度自然点,别亮身份,就说寻亲或者找朋友。遇到老板刁难或者不配合的,用这个。” 刘大勇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在掌心掂了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商量定,便从巷口走出,开始沿着街道,挨家挨户地走访一家家旅馆。 …… 如归旅馆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眼皮总是耷拉着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后打着算盘,对一大早进来的两位客人爱搭不理。 “老板,打听个人。” 刘大勇走上前,脸上堆起市井汉子那种憨厚又带点急切的笑容,将那张照片推到老板面前,“您看看,最近有没有这么个后生,在您这儿住店? 大概这么高,偏精悍,说话带着点奉化口音。 他是我一个远房表弟,家里托我来南京寻他,有急事。” 老板眼皮都没抬,手指依旧拨拉着算盘珠子,慢悠悠道:“客官,对不住。 咱们开店的,讲究个规矩。 客人的事儿,不方便透露。 您要找人,去别处打听打听。” 王栓柱在一旁,脸上露出焦急之色:“老板,您行行好,帮帮忙。我这表弟脑子有点轴,跟家里闹别扭跑出来的,身上也没带多少钱。 家里老人家急得病倒了,就盼着他回去呢! 您要是见过,给指条明路,我们全家感激不尽!” 说着,他不经意地将一块银元“当”一声,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银元碰撞木头的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 老板耷拉的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瞥了一眼那枚在晨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银元,又看了看刘大勇手里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依旧没接钱。 “这个嘛……” 老板拖长了语调。 刘大勇心里暗骂一声“老油条”,手上却不慢,又摸出一块银元,轻轻放在第一块旁边。 “老板,我们是实在人,不让你白帮忙。 这点心意,就当请您喝壶茶。 我们就想知道,有没有这么个人,大概什么时候来的,就行。绝不给你添麻烦。” 两块银元,足够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开销了。 老板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手指一扫,两块银元瞬间消失在袖子里。 他这才拿起照片,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然后摇摇头:“这位客官,照片上这人,我这真没见过。 长得这么周正的后生,要是在我这住过,我肯定有印象。” 刘大勇和王栓柱对视一眼,有些失望。看来不是这家。 “不过……” 老板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朝后面喊了一嗓子:“阿贵!过来一下!”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年轻服务员从后面小跑过来,正是昨天给苏浩送饭的那个。 “老板,您叫我?” “这两位客官找个人,你看看,见过没?” 老板把照片递过去。 服务员阿贵接过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很肯定地摇头:“没有,没见过这个人。” 昨天下榻时,苏浩就做过伪装,此刻阿贵自然看不出来端倪。 刘大勇眉头微皱,正准备告辞离开。却听阿贵又迟疑着补充了一句:“不过……要说奇怪的客人,昨天倒真来了一位。 是个年轻人,自己一个人,背了个不大的包。 看着倒不像照片上这位,但人有点怪。” “怪?怎么个怪法?” 刘大勇立刻追问,职业本能让他捕捉到了不寻常。 “就是……神出鬼没的。” 阿贵挠挠头,努力组织着语言,“他是昨天下午大概……未时左右住进来的。 交了三天房钱。之后就没见他出过房门。 我昨天傍晚按他交代的时辰送晚饭上去,敲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屋里没人! 可窗户关得好好的。我当时就觉得怪,但也没多想,可能客人刚好出去了我没碰上。可我把食盒放桌上,今天早上去收碗筷,发现饭菜都吃完了,碗筷也洗干净了码在一边! 可我还是没见着他的人影! 问楼下柜台的李伯,也说没见他出去过。您说怪不怪?” 第九十章 奇怪的客人?(下) “昨天未时入住……之后没见出去……饭菜吃了……” 刘大勇和王栓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时间对得上! 根据上峰提供的情报,目标人物昨天下午失去踪迹。 虽然不一定保证这就是那个目标人物,但好歹比较接近。 而且虽然照片对不上,但如果是日谍,那伪装是基本技能,改变一些外貌特征并不难。 这个奇怪的住客,嫌疑陡然上升! “他住哪个房间?” 刘大勇压低了声音道。 阿贵看向老板。老板收了钱,此刻很上道的朝阿贵点点头。 “三楼,最里头那间,天字三号房。” 阿贵答道。 “带我们上去看看。 记住,自然点,就像带客人看房间或者送东西。” 刘大勇沉声道,同时暗暗将手伸向腰间,那里面别着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 阿贵点点头,拿了串钥匙,带着两人朝楼上走去。 …… 天字三号房内。 苏浩一夜未眠,但精神依旧高度集中。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图纸上已经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和推演线路。 他在脑海中反复模拟着潜入别苑后,如何利用假山、回廊、树木、墙角、光影以及护卫们视线交错形成的短暂盲区,进行‘之’字形或‘跳跃式’的隐蔽移动。 每一个标记点,都对应着一个可能的安全位和下一个移动的时机、角度、速度。 【潜行/0.12】,这个刚刚获得的技能,虽然等级极低,但带给他的是一种全新的感知和身体控制方式。 他发现自己对光线、阴影、声音、空间距离乃至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都变得比以往更加敏感。 身体在做出微小调整时,也更能贴合环境的节奏,减少不必要的动静和气息外泄。 一夜的琢磨和几次在房间内针对固定物体如衣柜、床角的简单移动练习,让这个技能经验微微增长了0.02。 虽然缓慢,但确是在进步。 就在他刚刚完成一轮推演,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喝口水休息片刻时,刑侦技能给他带来的超乎常人的听觉捕捉到了门外走廊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一个脚步略显拖沓、虚浮,是那个服务员阿贵。 另外两个,脚步声沉稳、节奏一致,落步很轻,但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协调性,绝非普通住客或闲杂人等。 苏浩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昨天入住时,刻意用【易容/1】的技能,对自己的眉形、肤色、发型做了简单修饰,还在嘴角贴了颗不起眼的痦子,与原本相貌有了一些区别。 瞒过普通人应该没问题啊! 还是说,自己的古怪行为,引起了旅馆方面的怀疑,报了巡警? 不,不像巡警。 巡警的脚步声没这么干脆。 还是说对方是张天魁派来的人,这是搜寻排除附近的可疑人员? 不管如何几乎是本能反应,苏浩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行动。 他像一头受惊的狸猫,无声而迅捷地从椅子上弹起。 左手一扫,将桌上的图纸、照片、笔记迅速拢在一起,塞进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个不起眼的旧布包里。 右手同时将布包绑在身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做完这些,他根本没有时间去门口缝隙查看,也没时间跳窗,这里可是三楼,且窗户动静大。 他的目光如同雷达般快速扫过房间。 门口、床底、衣柜、窗户、房梁……这些常规的躲藏点,如果对方是专业人士的情况下,很可能被逐一排查。 “先射箭,后画靶!” 苏浩的座右铭在脑海中响起。 不管来的是谁,先假设他们是张天魁的人,或者是军情处内部可能存在与张天魁有勾结的眼线! 那么,他们的搜查必然专业且细致。 常规躲藏不行,那就用非常规的! 他的视线瞬间锁定在房门上方与天花板之间的门框横梁! 那里有一道大约一掌宽、积满灰尘的阴影区。 如果紧贴横梁,身体尽量摊平,与门框阴影融为一体,在下方的人不特意抬头、并且视线角度恰好被门框边缘遮挡的情况下,可以作为第一优先藏身点! 但这需要极快的速度、极强的臂力和身体控制力。 不过这也需要对时机的把控,必须在对方开门瞬间飞身上房梁,如此打开的房门才能阻碍有人率先看向这处最靠近门扉的横梁。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伴随着服务员阿贵那带着迟疑的声音:“客人?您在吗?麻烦开下门,有点事。” 没有回应。 苏浩屏住呼吸,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紧贴在房门内侧的墙壁阴影里,目光死死盯着门缝下方透出的光影变化,计算着对方可能的动作和时间。 门外,阿贵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回头看了看刘大勇和王栓柱。 刘大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 阿贵又敲了敲门,提高了点声音:“客人?在吗?我进来了啊?” 说着,他掏出了那串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咔哒”声,在苏浩耳中无比清晰。 就是现在! 在阿贵转动钥匙、门锁舌簧弹开的刹那,苏浩动了! 他没有向门口移动,而是猛地向后小退半步,借助墙壁的反作用力,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向上窜起! 同时双手如同铁钳,精准地扣住了门框上方的横梁边缘,腰腹核心骤然发力,整个身体以一种违背重感的轻盈姿态向上卷起,双脚顺势勾住了横梁另一侧。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悄无声息,只有衣袂带起的微风,卷起了几缕梁上的积尘。 就在他身体刚刚在横梁上摊平、与阴影彻底融为一体的瞬间—— “嘎吱——” 老旧的房门被阿贵推开了。 他先探头进来,目光习惯性地、带着点紧张地先扫向房间中央,床铺整齐,桌上空无一物,椅子摆在桌边,窗户半开,窗帘微动。没人。 “咦?又不在?” 阿贵嘀咕着,迈步走了进来。 刘大勇和王栓柱紧随其后,两人进门时,目光迅速而专业地交错扫视。 他们没有立刻四处翻动,而是先站在门口,一人目光从左至右,一人从右至左,快速覆盖了整个房间的上下空间。 这是标准的交叉视线搜索,能最大程度减少盲区。 他们的目光扫过了床底,透过床单下垂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空荡荡、衣柜、窗户。 不过看到窗户半开,窗外是三楼高空,且无立足点……最后,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略带着一丝审视,扫过了房门上方。 然而中间的主梁以及横梁都没有任何异常,也无人藏身,目光看向最靠近门扉上方,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横梁。 然而那里依旧空空如也。 两人眉头微皱,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第九十一章 第一次暗杀(一) 两人的目光交错而过,都没有在横梁上发现破绽。 “搜一下。” 刘大勇低声道,声音平静,但带着命令。 王栓柱点点头,动作迅速而专业。 他先走到床边,单膝跪地,快速检查了床底,甚至用手电筒照了照最里面的角落,只看到一地的灰尘,显然这里没有人。 他甚至走到墙壁边,用指节轻轻敲击了几处,倾听回声,检查是否有暗格或夹层。 刘大勇则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如同鹰隼,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同时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和阿贵的反应。 整个搜查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细致,专业,但没有破坏性,显然是训练有素。 最终,王栓柱回到刘大勇身边,微微摇头,低声道:“没人。房间里只有些没价值的杂物。 其他地方都查了,没有藏人的迹象。窗户也没有出去的痕迹。” 刘大勇眉头紧锁。他再次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萦绕在他心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心里就有种怪异的感觉。 仿佛时刻有什么人在暗处窥视着他们,可是这就巴掌大的地方,几乎搜遍了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门上方那片阴影。 横梁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毫无异常。 “大勇哥,有什么发现吗?” 王栓柱见搭档盯着横梁,也抬头看去。 刘大勇盯着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能人已经走了。” 刘大勇收回目光,看向一脸忐忑的阿贵,“这个客人,叫什么名字?登记了吗?” “登……登记了。” 阿贵连忙道,“叫王大贵,说是从徐州来的,做点小买卖。” “王大贵……” 刘大勇默念了一遍这个毫无特色的化名,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对王栓柱道:“栓柱,留个暗记。我们走。” “是。” 王栓柱走到门后不易察觉的角落,用指甲在门框内侧划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标记。 这是只有他们自己人能看懂的标记,表示“已查,需后续关注”。 然后,两人不再停留,带着满腹疑窦,转身走出了房间。 阿贵连忙跟出去,小心地带上了门。 “咔哒。” 房门再次合拢。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和空气中缓缓飘落的、被刚才动作惊起的微尘。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从房梁上落下。 他刚刚几次变化位置,并非一直在横梁上。 此刻他用【刑侦】带来的敏锐听觉,捕捉着门外的脚步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又过了一会确定再无动静,苏浩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那颗高速跳动的心脏,此刻才逐渐恢复平稳。他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目光冷峻地扫视了一圈。 刚才的搜查,虽然短暂,但极其专业。 那两人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人物或者巡警。 他们交叉视线的搜索方式、检查墙壁的手法、离开前留下暗记的习惯……这分明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情报人员或者行动队员的风格! 是军情处的人? 是……张天魁在军情处内部有关系?还是说....军情处的人在找我? 可没道理啊!我和黄嵩说过,我离开后的两个小时后代为转交我的请假条来着。 上峰不可能不明白我这是要做什么才对吧? 苏浩的心沉了下去。 脑海中迅速想到了两种情况,第一这意味着张天魁的触角,可能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暗杀任务的难度和风险,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第二....那就是自己异军突起,让人嫉妒不满了,想要除掉自己。 亦或者就是副座,觉得我不识时务.... 不过相较于后者,前者的可信度更高一些,但不管怎么说.... “先射箭,后画靶……” 苏浩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甭管怎么样,都要按最坏的设想去做。 一时间他眼神却愈发锐利。 不管来的是哪一方,都意味着他必须加快动作了。 “这是要逼我尽快干掉张天魁啊!” 苏浩心中叹了口气,现在这情况甭管如何,必须要解决掉张天魁。 如果此番对我的搜查是张天魁的触角使然,那干掉他一切也就无碍了。 而如果不是张天魁,是军情处内部的问题,迅速解决张天魁也能震慑一二。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那两名搜查者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不过就在苏浩松了口气的同时,他忽的眼睛一亮。 却见这时,他赫然发现潜行技能有了变化。 【潜行/1】 “提升这么快?!” 苏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想到眨眼间潜行等级就提升了这么多。 “等等!难道说....” 苏浩很快想明白怎么回事。 “看来,潜行和易容技能差不多,也是需要根据被欺骗者的实力而决定经验值收益的。 比如我针对那个服务员,进行视角盲区练习,收效甚微。 但刚刚那两人就不同了,显然就是专业人士....” 念及于此,苏浩不由眉头微扬,这还真是.... 几分钟后,刘大勇和王栓柱站在街角,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如归旅馆的招牌。 “栓柱,你确定,那个房间,真的没人?” 刘大勇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王栓柱很肯定地点头:“床底、衣柜、窗户、墙壁,能藏人的地方都查了。 除非他能像壁虎一样贴在屋顶,或者变成一只虫子,否则绝无可能。” 刘大勇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也许真是我们多心了。一个行为古怪的普通住客罢了,估摸着人家白天压根就没在房间里,只是旅馆的人记错了。 继续下一家吧。上峰催得紧,今天必须把这片查完。” “嗯。” 两人转身,朝着下一家旅馆走去。 —— 不知不觉一眨眼就是三天时间过去。 与此同时,军情处行动科科长办公室内,孙明远正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咚咚咚! “进!” 第九十二章 第一次暗杀(二) 下一刻,却见王秘书推门而入。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找到苏浩没有?”孙明远不等他站稳,就连珠炮似的发问,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王秘书苦笑着摇摇头,声音干涩:“科长,派出去的人把鼓楼附近,连带城南、城西几个区域都筛了一遍,所有能查的旅馆、客栈、大车店、甚至一些出租的民房都问过了。 但……没有任何确切消息。有几个旅馆提到有行踪可疑的独身年轻住客,但查实后都不是。苏队长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人间蒸发……” 孙明远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用力搓了搓脸,强迫自己冷静,“那张天魁那边呢?有什么异常动静没有? 他家里,他手下那些产业,有没有什么不寻常?” “也没有。” 王秘书再次摇头,语气肯定,“我们安排的眼线一直盯着。张天魁这几天深居简出,除了每周固定去金陵大戏院听戏,基本不出别苑大门。 他手下的运输公司、码头、货运行,一切如常。 宅子里的守卫增加了些,但这也是上次遇袭后的正常反应。 没有大规模调动,没有异常的人员进出,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有人潜入或者发生冲突的风声。” “都没有……” 孙明远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撑住额头。 苏浩失踪好几天了,张天魁那边也风平浪静。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 “科长!”王秘书看着孙明远铁青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您说……苏队长他,会不会……已经进去了?” “进去?进哪去?”孙明远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天魁的宅子。” 王秘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悸,“以苏队长的能力和那股子狠劲,他会不会……已经设法潜入了张天魁的别苑,正在里面等待时机? 所以我们才找不到他?” “什么?!” 孙明远“嚯”地一下站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这个可能性,像一道惊雷劈在他脑海里!如果苏浩真的已经潜入那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快!快!”孙明远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沉声道,“不管用什么办法!花多少钱!立刻! 马上!给我搞到张天魁宅子里的情况! 哪怕只是里面佣人、厨子、或者最低级打手的只言片语也行! 我要知道里面这几天有没有陌生人出现,有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寻常的事,哪怕只是丢了一只鸡,或者哪个下人被训斥了!快去!” “是!科长!我这就去办!” 王秘书也知道事情严重到了极点,不敢耽搁,转身就冲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孙明远一个人。 他瘫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心里只觉得一阵后悔。 “苏浩啊苏浩……你可千万别有事啊……” 他喃喃自语,面色铁青。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原本只是想敲打敲打,考验一下,毕竟苏浩这小子出身虽好,但毕竟苏浩此前在黄埔就读时的老师身份不太干净。 谁承想,苏浩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直接钻到老虎嘴里去了! 这要是苏浩真折在里面,别说处座饶不了他,他自己心里这关也过不去。 一个前途无量,刚刚为军情处立下大功的年轻俊杰,就因为自己送了命……这传出去,他孙明远以后还怎么带兵? 还怎么在军情处立足? 孙明远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情报科科长办公室,同一时间。 气氛同样凝重,但性质不同。 情报科冯科长靠在他那宽大舒适的皮质转椅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他面前,站着情报科下辖几个情报小组的组长,一个个低垂着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自从“鸟群”、“虫群”两个日谍小组被行动科的苏浩破获后,后续的深挖和扫尾工作,在老冯的极力争取下,处座同意让情报科也参与进来,分担一部分,也是想给情报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毕竟,乔辉事件让情报科颜面扫地。 然而,几天过去了,情报科这边进展缓慢,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建树。 两个小组残存的线索本就零星,行动科又抢了先手,留给情报科的,大多是些难以查证或价值不高的边角料。 几个组长带着手下人连日奔波,加班加点,可收效甚微。 冯科长看着眼前这几个垂头丧气的下属,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曾几何时,情报科是何等风光? 行动科那帮粗人,不过是他们手里的刀,指哪打哪。可现在呢? 刀自己会思考了,还会破案了,而且一破就是大案要案! 反倒是他们这些人成了摆设。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郁闷:“算了,都下去吧。这些天,你们也尽力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如蒙大赦的组长们悄悄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冯科长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众人心头一紧,停住脚步,忐忑地看向科长。 冯科长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最近,行动科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闻言不等其余组长反应,情报一组的李国福小眼睛转了转,他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科长,我正想跟您汇报这事儿呢。 最近行动科确有些……异常!” “哦?说说看。”冯科长狐疑。 “我听说....” 李国福的声音更低了,“行动科二组那个风头正劲的苏浩苏队长,好像有好几天都没在处里露面了。 他手下那个二队,这几天也安静得很,没见他们有什么大动作。” “这有什么?”冯科长不以为然,“年轻人,立了功,请假休息几天,或者派出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都很正常。” “科长,蹊跷就在这儿。” 李国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据我观察,这几天,行动科一组、三组的人,大半都被撒了出去,好像在满南京城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可偏偏,苏浩所在的二组,毫无动静! 孙科长好像完全没给二组分派任何任务,就让他们在处里待着。 您说,这奇不奇怪?” 冯科长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确实有点不合常理。 苏浩和二组现在正是立功受奖、士气正旺的时候,按孙明远那喜欢用能人的性子,应该趁热打铁,继续给二组压担子才对。 怎么会放着这么一把好刀不用,反而把其他组的人撒出去瞎忙活? 除非……孙明远在隐瞒什么事?或者行动科出了什么变故! 第九十三章 第一次暗杀(三) 李国福见科长听进去了,趁热打铁道:“还有更怪的。他们行动科这次行动,遮遮掩掩,连对内部口径都不统一。 我试着从他们一队一个相熟的老乡那儿套话,对方支支吾吾,只说是在找一个人,但具体找谁,为什么找,一概不知,上头严令保密。 科长,您说……行动科那边,不会是出什么自己兜不住的纰漏了吧?” 最后这句话,让冯科长眼睛微眯。 他手指停止了敲击,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老李,你带几个人,密切关注行动科的一切动向。 另外,想办法查清楚,他们到底在找谁,为什么找。记住,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是!科长!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 李国福精神一振,立刻领命。 …… 次日,清晨,今日已经是距离苏浩接下暗杀任务的第四天。 在靠近下关码头的一片相对空旷的街区,这里是许多菜贩、肉贩的聚集地,天不亮就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蔬菜、生肉和鱼腥的复杂气味。 一辆漆成深绿色、车身上印着“大通运输”字样的旧卡车,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和钢板弹簧的吱呀声,缓缓停靠在路边。 车子有些年头了,车身上沾满泥点,但保养得还算不错。 “啪嗒!” 驾驶室车门打开,两个穿着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跳了下来。 两人都三十上下,面相凶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们是张天魁别苑的专职采购,一个叫阿彪,一个叫阿旺。 这份差事油水足,但责任也重,出不得半点差错,尤其是在最近风声紧的时候。 他们刚一下车,立刻有几个眼尖的菜贩子凑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七嘴八舌地推销自己的货物。 “两位爷,看看我这青菜,水灵着呢!刚摘的!” “新鲜猪肉!后腿肉!便宜卖了!” “活鸡活鸭!现杀现卖!” 阿彪不耐烦地一挥手,眼睛一瞪,露出凶相:“滚开!该干嘛干嘛去!别挡道!” 他声音粗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几个菜贩子被他的气势所慑,悻悻地退开,不敢再上前。 他们知道,张府的采购,向来有固定的路子,不是他们这些散兵游勇能插上手的。 眼下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 阿彪轻哼一声,和阿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不采购这些散户的,一来是安全,二来嘛,这营生油水可不少,怎能平白让这群杂毛占了便宜? 正想着,人群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骂和推搡声。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条油腻毛巾露出肚腩的中年胖子,在两名一脸痞相的打手簇拥下,骂骂咧咧地挤开人群,朝卡车走来。 “都他妈让开!没长眼啊?挡着道了!” 胖子嘴里不干不净,所过之处,人群纷纷避让,显然对他颇为畏惧。 看到这胖子,阿彪和阿旺脸上的凶相立刻收敛,换上了略带讨好的笑容,齐声招呼道:“表叔!您来了!” 这胖子姓朱,是这一片有名的菜霸,控制着附近好几个菜市场和这条街大半的蔬果肉禽供应。 他也是阿彪和阿旺的远房表亲,张天魁别苑的日常采购,大半都从他这里走。 “嗯,来了。”朱胖子走到近前,掏出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油汗,眯着眼睛看了看卡车,“今天还是老规矩?” 阿彪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凑近些低声道:“表叔,今天恐怕得换换花样。我们张爷最近……唉,您是知道的,心里不痛快,胃口也差。 底下人回话,说老爷想吃点新鲜的,平时不常吃的,换换口味。 您看,今天这儿……有没有什么特别点的、稀罕点的货色?” 朱胖子闻言,小眼睛里的精光闪了闪。 他当然知道张天魁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成了惊弓之鸟。 “新鲜稀罕的?”朱胖子摸着肥厚的下巴,沉吟道,“昨天刚到了一批长江的刀鱼,不大,但正是最肥美的时候。还有从苏州那边快马加鞭送来的‘水八仙’,嫩着呢。 要是张爷想吃野味,我那儿还有两只活的竹鸡,今早刚送来的。就是这价钱……” “价钱好说!只要东西好,张爷吃得高兴,什么都好说!” 阿旺连忙接口。他们不怕东西贵,就怕买不到合心意的东西回去挨骂。 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而且花的多,他们这赚的不也多?何乐而不为? “行!那就这么定了!” 朱胖子一拍大腿,转身对身后的打手吩咐,“去,把我刚才说的那些,挑最好的,装车!手脚麻利点!” “是!朱爷!” 很快,在朱胖子的指挥下,各种用竹筐、木箱、草绳精心捆扎的食材被一样样搬了过来。 阿彪和阿旺仔细清点、验看,确认无误后,才指挥着朱胖子的手下将货物一箱箱、一筐筐地搬上卡车的后车斗,码放整齐,并用防雨的篷布仔细盖好、扎紧。 做完这些,阿彪习惯性地走到车尾,弯下腰,打着手电筒,仔细检查卡车的底盘。 片刻阿彪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阿旺点点头。 阿旺会意,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阿彪则没有坐副驾驶,而是身手利落地爬上了后车斗,在一堆货物旁边找了个相对稳妥的位置坐下。 这也是规矩,后车斗必须有人看守,以防路上出岔子,或者有人中途做手脚。 “表叔,那我们走了!回头见!” 阿旺从车窗探出头,对朱胖子招呼一声。 “慢走!代我向张爷问好!” 朱胖子笑着挥手。 卡车引擎重新轰鸣起来,缓缓起步,驶离了嘈杂的集市,汇入清晨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 车厢微微颠簸,阿彪坐在后车斗的货物堆旁,点了支烟,眯着眼看着逐渐后退的街景。 阿旺则专注地开着车,心里盘算着今天这趟采购,自己和阿彪能落多少好处。 卡车速度加快,驶过两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清晨的路面还算空旷。 开车的阿旺忽然“咦”了一声,微微皱了皱眉。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路面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凹坑。 坑不算深,但以这老卡车的减震,直接碾过去肯定会很颠簸,搞不好还会磕坏后车斗的菜。 “他妈的,早上出来时还没这坑呢,哪个缺德鬼挖的??” 阿旺嘴里骂骂咧咧,下意识地松了松油门,轻踩刹车,将车速进一步放缓,准备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个坑。 然而就在车辆缓慢速度之际,路边突然少了一个平平无奇的行人。 同时在卡车底,一道如同壁虎般紧贴地面的黑影,在卡车产生的轻微震动和噪音掩护下,以快得几乎产生残影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黑影的动作精准、迅捷、轻盈到了极致,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在身体进入车底的瞬间,他的四肢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同时展开,双手精准地扣住了底盘两根坚固的横向加强梁,双脚则抵住了后方另一处支撑点,整个身体如同一个大字,牢牢地吸附在了底盘上。 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异常的响声,没有碰掉一丝车底的积泥,甚至没有引起车厢和车座上的阿彪和阿旺的丝毫警觉。 车底,苏浩如同蛰伏的毒蛇,一动不动。 灰尘和偶尔溅起的泥点落在他脸上、身上,他毫无所觉。 第一步,混入,完成。 接下来,才是真正挑战的开始。 卡车缓缓驶过水坑,轻微颠簸了一下,然后重新加速,朝着那座位于鼓楼附近、戒备森严的别苑驶去。 第九十四章 第一次暗杀(四) 卡车底盘下,苏浩的身体如同一个被强行扭曲的大字,四肢的肌肉和骨骼在巨大的张力下发出无声的呻吟。 双手死死扣住底盘两根冰冷的横向加强梁,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生锈的漆皮里。 双脚则抵在后方传动轴附近一处凸起的支架上,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承受着身体大半的重量。 灰尘、泥土、干涸的油渍混合着铁锈的气味,浓烈地冲进鼻腔。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的腥气和尘土微粒。 底盘离地面的高度勉强容得下一个成年男子平躺,但想要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无异于酷刑。 仅仅是几分钟,苏浩就感觉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酸麻胀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腰部核心为了保持身体平衡,同样绷紧如铁,此刻也传来阵阵灼痛。 汗水,不受控制地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渗出,迅速浸透了贴身的衣物,然后又混合着车底滴落的冷凝水、泥点,在皮肤上形成黏腻湿滑的一层。 “他妈的……影视剧里都是骗人的……” 苏浩在心底暗骂,牙齿紧紧咬合,抵御着那股想要放松,想要坠落的本能冲动。 那些电影里,特工扒在车底,姿态潇洒,行动自如,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来开枪或者放置炸弹。 可现实是,光是扒住不掉下来,就已经耗尽了全部体力和意志。 高速行驶时的颠簸、震动,更是将每一丝不适都放大了无数倍,五脏六腑都仿佛在跟着车身一起摇晃。 他必须用尽全身力量去对抗这些力量,才能保证自己不松手,不被甩出去,不发出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碰撞声。 他自信他的身体素质不逊于很多优秀的行动队员,可他都如此,别人只会更加不堪。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苏浩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去想身体的痛苦。 但苏浩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行。 汗水太多,不仅会让他体力流失更快,滑腻的手掌和脚底也增加了抓握的难度,更重要的是,可能会留下痕迹! 但他现在无能为力,只能尽可能地控制呼吸节奏,用鼻子缓慢而深长地吸气,用嘴巴极其轻微地吐气,减少体能的消耗和水分的流失,同时也降低呼吸声。 就在他感觉双臂的肌肉即将达到撕裂的临界点,眼前都开始因为缺氧和剧痛而阵阵发黑时,卡车终于开始减速,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引擎没有熄火,还在低沉地轰鸣。 到了!张天魁的别苑门口! 苏浩精神一振,强忍着几乎要晕厥过去的疲惫和痛苦,侧耳倾听。 他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听到了阿旺和阿彪跳下车的脚步声,听到了他们与门口守卫打招呼、说笑、递烟的声音。 “四个……”苏浩的心猛地一沉。 透过车底边缘的缝隙,他看到了至少四双穿着不同样式布鞋或皮鞋的脚! 前两天他观察时,门口明明只有两个固定岗哨! 现在变成了四个! 计划出现了第一个重大变数! 他之前所有的潜入推演的视线盲区躲避方案,大多是针对两人巡查小组设计的。 突然增加两个人,意味着视线的覆盖范围、交错规律、盲区位置和持续时间都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 难度系数直线上升! “冷静!苏浩,冷静!” 他在心里疯狂告诫自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他迅速调动起【刑侦】能力带来的强大观察和分析力,结合潜行技能对环境的感知,开始快速重新评估。 四个人的站位……两个在车头前方偏左,应该是和阿旺阿彪说话。 一个在车头右侧,似乎在踱步。 还有一个……在车尾附近! 脚步声在移动,交谈声断断续续。 “……阿旺,今天有什么好货色?” “嘿嘿,朱表叔那儿搞了点新鲜的,刀鱼,水八仙,还有活竹鸡! 张爷肯定喜欢!” “不错不错,张爷这几天心情是不太好,吃点好的换换口味……” “哥几个辛苦,这几块大洋拿着买烟抽……” 是阿旺在给守卫塞钱,这是惯例。 苏浩屏息凝神,将身体在底盘上贴得更紧,同时大脑如同高速计算机,开始模拟这四个守卫接下来的检查路线和视线角度。 他必须预判,并提前做出极其微小的位置调整,确保自己始终处于他们视线的死角或边缘。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自己鼻尖正下方,那摊因为出汗而不断顺着鼻尖滴落成型的小小水洼。 不仅如此,依稀还能看到朝着车尾外蔓延,还能看到稀稀落落的水滴痕迹。 虽然很细微,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可这群人又怎么可能不会发现! 该死!苏浩瞳孔骤然收缩。 这点痕迹在布满油泥灰尘的车底,普通人或许根本不会注意,但如果是受过训练、警惕性极高的护卫,特别是在这种敏感时期…… 几乎是同时,一个略带疑惑的声音在车头右侧响起,离苏浩藏身的前轮位置非常近! “咦?阿旺,你们这车……底下是不是漏油了?还是漏水了?” 是那个在车头右侧踱步的护卫! 他恰好低头,看到了车尾后面延伸出去的点点滴滴状间隔比较大的水渍! 一瞬间,苏浩全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 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漏油?不可能啊!我昨天才检查过,油路好着呢!” 阿旺的声音传来,带着点不以为意,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另一双穿着布鞋的脚也走了过来,是另一个守卫。 “我看看……咦,还真是有点湿。不过这痕迹……不像是油,油没这么清亮,倒像是水……” “水?这大晴天的,车底哪来的水?难道是早上过水坑溅的?” 阿旺嘀咕着,也弯腰朝车底看来。 三双,不,可能是四双眼睛,此刻的注意力都可能集中在车底这片区域! 千钧一发! 苏浩的大脑在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下,运转到了极致。 他不能动! 任何微小的移动,在这么近的距离,都可能被弯腰查看的人捕捉到!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万一对方蹲下来,或者用手电筒仔细照…… 就在阿旺弯腰,脑袋即将低到能看清车底前半部分的瞬间—— 第九十五章 第一次暗杀(五) 苏浩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移动,而是将全身的力量,尤其是腰腹和腿部的力量,猛地向身体左侧靠近驾驶室下方一拧! 同时扣住加强梁的双手和抵住支架的双脚,配合着这拧转的力量,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但速度极快的侧滑! 这个动作,让他紧贴底盘的身体,向左侧横移了大约二十公分! 正好从原先靠近右前轮,容易被弯腰者直视的位置,滑到了右前轮内侧,被粗大的轮胎和轮拱结构形成的一个更深、更隐蔽的凹槽阴影里! 整个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几乎只留下残影。 而且,因为他身体的移动是紧贴着底盘表面进行的,加上车底本身光线昏暗、布满污垢,那一点点位置的改变,在弯腰的阿旺和守卫看来,更像是光影因为视角变化而产生的错觉,或者……像是他们弯腰动作变化而导致的光影变化。 “嗯?”阿旺的头已经低了下来,目光扫过车底。 不过扫视一圈,阿旺倒是并未发现异常,不过确实注意到先前苏浩藏身的区域下方发现了一滩水渍。 不过除了水渍外,车底什么异常都没有,甚至他还看到水渍上方的车底还有一片水渍。 “看样子是车斗有缝漏水了?” 阿旺想到车斗还装着好几条鱼呢,后车斗里水可不少。 “行了行了,别大惊小怪的。赶紧检查完,我们还等着卸货呢!”后车斗上的阿彪不耐烦地催促道。 闻言阿旺这才起身。 “好好好,检查检查。” 几个守卫也开始按流程检查车辆。 但他们检查的重点,依然是后车斗的货物、驾驶室看看有没有藏人、以及绕着车子走一圈,用手电筒粗略地照照车底那些明显能藏人的大空隙。 而苏浩,此刻如同最耐心的壁虎,紧紧蜷缩在那个由轮胎和轮拱形成的狭窄凹槽里。 他刚刚那个极限的侧滑,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因为过度透支而在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更是如同打开了闸门,疯狂涌出。 但他咬紧牙关,用意志力强行控制着身体,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尽量减缓颤抖的幅度。 他能感觉到手电筒的光柱几次从自己藏身之处附近扫过,最近的一次,光斑的边缘几乎擦到了他的鞋尖。 但他所在的这个凹槽,角度刁钻,上面有轮拱遮挡,侧面有轮胎掩护,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视觉死角。 只要检查者不趴到地上,从正下方或者特定角度打光,很难发现里面竟然藏着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守卫们检查完了后车斗,拍了拍驾驶室,绕着车子走了两圈,用手电筒漫无目的地照了照。 “行了,没问题,进去吧。” 为首的守卫挥了挥手。 “谢了哥几个!回头请你们喝酒!” 阿旺笑呵呵地再次道谢,然后拉开车门上车。 阿彪也重新在后车斗坐好。 卡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重新启动,缓缓驶过那道沉重的黑漆铁门,进入了张天魁别苑的内部。 直到车轮碾过门槛,驶入院内平整的青石板路,引擎声被高墙和建筑阻隔,变得沉闷,苏浩才敢极其轻微、控制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混进来了……终于混进来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要到来。 他依旧死死扒在车底,一动不动,利用这短暂的行进时间,疯狂地调整呼吸,尽可能恢复一点点体力。 汗水已经将他的衣服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肌肉的酸痛和乏力感如同跗骨之蛆让人十分难受。 卡车在院子里拐了个弯,速度更慢,最终在一排平房前停了下来。这里应该是后厨和杂物区。 苏浩听到了更多的脚步声,听到了阿旺阿彪跳下车,指挥着佣人卸货的声音,听到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厨子的吆喝声…… 就是现在! 在所有人都专注于卸货,嘈杂声最大的时候,苏浩如同一条无声的游鱼,双臂和双腿同时发力,身体以一种极其古怪而柔软的姿势,从车底盘那个凹槽里滑了出来,然后借着卡车车体本身的阴影掩护,在地上一个极其迅速的侧滚,滚入了旁边一堆码放整齐的空木箱和破损花盆形成的阴影夹角里。 整个过程,快、轻、静。 在卸货的喧嚣和众人视线的盲区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蜷缩在木箱和花盆的缝隙里,如同墙角一块不起眼的污垢,终于获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他剧烈却又不得不强行压制着幅度地喘息着,贪婪地汲取着空气,感受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和虚脱。 但,他进来了。 成功潜入了别苑内部。 接下来,他需要尽快摸清这里的布局,找到张天魁确切的位置,观察守卫的巡逻规律,制定接近和动手的最终方案…… 而且一定要快! 不过在此之前.... 苏浩低头嗅了嗅,身上有些汗臭味。 这对于潜行是一个很大的影响。 毕竟你可以消失在敌人的视野,但你的气味很难掩盖。 苏浩正打算处理一下身上的气味,而就在这时他不由一愣。 【潜行/2】 果然! 苏浩眼睛微亮,刚刚的潜行躲藏显然也极大提升了潜行技能。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苏浩感觉现在脑子里冒出来很多潜行的技巧。 而且透过花盆缝隙,他看到远处一个巡逻的明哨时,甚至模糊感觉他可能的下一步的几个大方向行为逻辑。 这个感觉还十分模糊,但这一发现让苏浩眼睛微亮。 “也不知道这技能提升至5点后,能不能出现质的变化,比如能做到真正预判敌人下一步动作。 哪怕只有一秒后的动作。 而现在....则是过于模糊了,而且感知的敌人可能的下一步动作会出现好几个不同的举措。 这种预测我自己就能预测,只不过反应不会这么快。” 苏浩暗暗想着,现在的潜行能力相当于看到这人的动作后,脑子里能迅速猜出对方下一步的几个大致行动方向。 但这种事,通过观察,自己就能大致猜测。 比如你看到眼前这人巡逻,通过分析他前面巡逻的轨迹和动作习惯,那就能大致判断出他后续动作的几种方向。 只不过潜行技能提升后,这种猜测是一瞬间反应到脑海。 虽然无法做到真正的预测,但这就很不错了。 要知道就先前那种搜查,如果苏浩反应能更快一些,哪怕对方真的趴在地上往里仔细搜查,苏浩也能在对方有这个动作之前迅速反应。 而更快的反应就意味着更大的存活率。 第九十六章 第一次暗杀(六) 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对身上气味进行一下处理。 气味,是潜行者的天敌之一。 你可以躲在阴影里,可以控制脚步无声,甚至可以暂时屏住呼吸,但长时间活动产生的体味,尤其是在这种相对封闭、人员活动频繁的宅院里,很容易被警觉的护卫。 苏浩在潜入前就考虑过这一点,并在那个不起眼的旧布包里,准备了相应的小道具。 他忍着肌肉的酸痛,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从紧贴胸口藏在衣服内侧的一个防水油纸包里,摸出两个比拇指略大的扁圆形铁盒。 铁盒做工粗糙,像是某种劣质香脂的包装。 他轻轻拧开一个,里面是灰白色、略带颗粒感的粉末,几乎没有任何气味。 这是他从军情处后勤部门顺出来的特制除味粉,主要成分是经过处理的炭粉以及少量抑菌的中药粉末,原本用于处理伤口或消除某些特殊物品的气味,吸湿、除味效果极佳,且本身气味近乎于无。 苏浩将粉末倒在手心,快速而均匀地拍打在腋下、胸前、后背等汗腺发达、气味浓重的部位。 粉末迅速吸收了皮肤表面的汗液和残留的异味。 处理完气味,苏浩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警惕地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卸货还在继续,阿旺和阿彪指挥着几个杂役将一筐筐食材搬进旁边的厨房,人声嘈杂,无人注意这个角落。 就是现在! 苏浩借着搬运工往返形成的视线盲区和杂物堆的掩护,几个迅捷无声的短距离窜动,就来到了厨房侧面一个堆放空箩筐和破损桌椅的昏暗死角。 这里更隐蔽,而且恰好有一扇破损的窗板,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 他迅速脱下身上那套沾满油污泥垢、散发着异味的旧布衣裤和鞋子。 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套折叠整齐的灰色衣裤和一双半旧的黑色布鞋。 这套衣服的款式、质地、新旧程度,都与这里佣人穿着极为相似,颜色低调,毫不显眼。 这也是他这几天观察的结果。 脱下的脏衣服被他团成一团。他目光一扫,落在了不远处墙角一个半人高散发着馊臭气味的泔水桶上。 那是厨房倒弃菜叶,剩饭和刷锅水的地方。 得益于军情处的情报,就苏浩所知,这东西一天一倒,外面也有专门收这玩意的。 苏浩没有丝毫犹豫,将脏衣服塞了进去,并用旁边靠着一根挑泔水的扁担,找了根棍子往下捅了捅,确保衣服沉入粘稠的泔水底部。 这样一来,就算收泔水的人翻动泔水桶,也只会以为是不小心掉进去的破布,绝不会联想到潜入者。 做完这一切,此刻的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仆佣衣服,脚踩黑布鞋,脸上也已经做了一下基础伪装。 以现在苏浩自己的易容水准,只能做一些简单易容,如果是熟人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端倪的。 更别说专业人士,不过此刻混在张府的仆役中,乍一看毫不起眼。 他靠在墙壁,再次深深吸了几口气。 体力恢复了一些,气味问题暂时解决,伪装完成。 接下来,就是和敌人捉迷藏的时候了,虽说有了伪装。 但院子里多一个陌生面孔这怎么也不对劲,他还做不到能易容他人到一模一样的地步。 他微微闭眼,脑海中迅速浮现出早已烂熟于胸的别苑结构图,并与刚刚进入时惊鸿一瞥的实景进行叠加、校正。 “主楼坐北朝南,两层,砖木结构。我现在在西北角的后厨杂物区。 要去主楼,需要穿过一片小花园,绕过一座假山,经过连接前后院的回廊……明哨的位置,图纸上有标注,但实际可能增加。 暗哨……需要观察。” 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开始等待。 等待一个视线交汇的间隙,一个噪音掩盖的时机,一个足以让他从阴影跃入另一片阴影的窗口。 机会来了。一个胖厨子端着一盆剔下来的鱼骨内脏,骂骂咧咧地走向泔水桶。两个杂役抬着一筐萝卜走向厨房后门。 花园方向,传来修剪花枝的咔嚓声。 苏浩动了。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选择了一条迂回、看似更远、但沿途遮蔽物更多、视线死角更复杂的路线。 他如同一个真正的、在宅院里忙碌走动的佣人,微微低着头,脚步匆匆。 看似在正常在院子里行走,可实际上每次都能巧妙走在沿途所有人的视野盲区。 也多亏了现在大多数佣人都在厨房忙碌,外面的人很少。 否则这种视角盲区的运用方法也不顶用,毕竟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隐身。 经过月洞门时,他恰好与一个提着水壶的女佣近乎擦肩而过,对方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 苏浩的脚步寂静无声,要知道人的盲区一共分为几种,其中正后方扇形区为最大盲区。 其次就是,肩后死角,脚下盲区,头顶盲区,这些都是比较固定的盲区。 最后就是比较特殊的,选择性注意盲区。 也就是说当人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某一点,比如看书、看仪表、凝视远方时,大脑会忽略焦点外的大部分信息,即使这些信息在视野范围内。 其实这是心理盲区,比物理盲区更强大。 但同样也是最难以利用的,因为这个盲区过于动态化了。 你很难敏锐把握对方的心理盲区在哪里。 而且这种心理盲区是动态性极强的,可能这会这个人在看左侧,下一刻就是右侧或者随时一个区域。 这点对于别人而言或许很难,但对于刑侦技能5.8以上的苏浩而言,强大的洞察力让他能比别人更快一步掌握对方的视角以及动作。 而在经过这名女佣身边时,如若有外人就能看到苏浩的动作很奇怪。 一会悄无声息的匀速移动,一会又短暂暂停,一会再匀速移动,如此反复。 且苏浩的身形始终处于弯腰的姿态,尽可能降低自己的身形高度。 前者苏浩的行为属于运动掩蔽效应 要知道,哪怕对方看向左边,如果你从对方右边跑过去,那么你的快速运动哪怕对方视角不再这边,余光也会迅速捕捉到异常,从而带动注意力快速进行锁定。 而后者属于消除运动特征。 而随着距离来到女佣身侧将近两米左右时,就见一阵微风吹拂,女佣眼皮眨动,下一刻刚刚还在女佣侧前方的苏浩,下一刻已然来到女佣身后。 利用眨眼的瞬间视野盲区,同样是技巧之一。 比如有些近距离魔术就会如此,对你吹一口气,你眨眼的瞬间就完成了魔术最关键的一环。 当然如果不是单对单的魔术表演,魔术师就会用引导性动作让自己的动作自然而然进入观众的心理盲区内完成关键性动作,从而达到相同的目的。 第九十七章 第一次暗杀(七) 苏浩不过是将这一切表演运用在全身罢了....只能说,现实中很难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穿过回廊拐角,他借着廊柱的阴影,短暂停顿,目光迅速扫过前方小花园。 两名持枪的护卫一左一右站在通往主楼的正道两旁,目光炯炯。 苏浩默默观察了片刻,发现护卫的巡逻视线大约每十五到二十秒会有一个向左偏移的规律。 他计算着时间,在护卫目光移开的刹那,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又异常轻盈、几乎没有脚步声的方式,横向飘移了七八米,精准地贴在了拐角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两名护卫毫无所觉。 与此同时,张府,主屋,二层的书房内—— “张老板,还是尽快做决定吧,相信最近的情况您也看到了。 只有到了上海,您才能得到保护不是吗?您也不想每日这么担惊受怕吧?” 房间内响起一道年轻的声音,声音带着警告。 然而面对这声音,对面则是响起一道中气十足还带着些许匪气的大笑, “哈哈哈!这就不用阁下担心了,还是那句话,想要张某脑子里的情报,那就给我想要的东西。 没有,那张某就只能继续待价而沽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赫然是张天魁。 此刻书房内,张天魁正翘着二郎腿,呈一个十分慵懒的姿态躺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香烟显得十分惬意。 而在他对面,则是坐着一位身姿笔挺一身西装的矮个子年轻人。 对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微皱。 对于这个张天魁,他心里很是不屑。 草莽就是草莽! “张老板,之前那几次肯定是军情处的人对你动手了。 而他们的行事作风您相信也清楚,对待叛徒,他们最是无法容忍的! 接下来他们只会针对你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暗杀,直至你彻底被清除!” 年轻人注视着张天魁冷冷道。 “呵呵,这就不劳烦小岛阁下操心了。 我这里里里外外十几二十号弟兄也不是吃干饭的。 另外我这附近还有几十个弟兄,这几条街我有数百号弟兄。 只要我这里有动静,顷刻间就能调来上百个手上有家伙事的弟兄。 除非他们动用强攻,否则谁能杀我?” 张天魁脸上不无狠厉,旋即嗤笑道, “至于他们那些暗杀手段,无非就是一些下三滥的手段罢了。 如今我紧缩于我这栋宅子里,就连平日喜欢去的剧院我都没去了。 我吃下去的每一口食物都有人试过,我见过的人,每一个都要进行甄别。 另外....” 说着张天魁眼神示意了下身后,却见在张天魁沙发后面正站着一个如同雕塑一样的魁梧汉子。 对方一身黑色中山装,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身形虽瘦削但骨架粗大,一看就是练家子。 “我这兄弟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枪法也是一绝,有他护我左右有谁能杀我?” 看着张天魁脸上不无得意之色,又看了看对方身后站着的汉子。 来之前小岛惜春就看过张天魁以及其身边的资料,他当然清楚这后面之人是谁。 吴贺,此前曾经干掉过上海青帮黄老板麾下的两名身手极为了得的好手,因此遭到黄老板的通缉,后来张天魁看到这小子在二三十个打手的包围下依旧能游刃有余,就起了爱才之心。 而这人到了南京也不消停,平日里一些需要武力解决的事情张天魁基本都是交给这个吴贺。 此人也不负所托,不仅手段残忍,出手也是了得。 此前听闻有马匪打劫张天魁的车队,这家伙一个人骑着马硬生生砍翻了七八个马匪,硬是撑到了手下弟兄赶来。 不过在小岛惜春看来.... 他暗自摇摇头,看着张天魁劝道, “张老板还是谨慎为妙,你这兄弟固然是好手,可你面对的毕竟是军情处....” “好了不要说了!” 张天魁明显有些不耐烦,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说了,要等我接到我老家的家小再说。 等我到了上海,你放心我一定配合,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不过我也希望阁下....到时候信守承诺。 否则张某虽说是一介草莽,但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 “自然!自然!张老板请放心,帝国一向最是讲诚信,尤其是您这样识时务之辈,更是帝国大力拉拢。 且放心,只要到了上海,帝国必然全力保护你一家周全!” 小岛惜春赶忙表态。 心里则是不屑撇嘴。 要不是看中了对方脑子里的秘密,他现在就已经呵斥这蠢货了。 真以为军情处是吃干饭的? 作为虫群小组之一,他的任务十分单一,就是单独作为张天魁的传声筒。 虽然还不清楚目前小组的具体情况,但从张天魁接连遇刺来看,特高课出来的敏锐嗅觉告诉他。 小组只怕出大事了,燕子被捕是肯定的。 至于小组还有几人落网,或者全部落网他一概不知。 这一突兀的变化,让他最近总有不好的预感。 看着一旁小岛惜春那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张天魁一脸不屑。 示意小岛惜春可以先去客房休息后,看着小岛惜春走出房间,他不由笑着摇摇头。 “呵,日本人也不怎么样嘛,之前他们吹得天花乱坠的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老板,日本人不可信,不过对方所言倒是值得警惕,毕竟我们这次....” 身后的吴贺想了想还是沉声道。 听到这话,张天魁不由嗤笑一声。 “呵,无妨,具体我知道怎么做。 现在我对外释放的信号都以为我是要去上海的老巢亦或者投靠日本人。 殊不知,我早就准备好了船。 此番咱们直接上了车就在途中找机会下车,对了都已经安排好了吧?” 说着张天魁瞥了眼吴贺。 “老板,都已经安排好了。 另外那边接应的也都是您之前让我专门养的那批弟兄,和青帮绝无半点关系!” “嗯,那就好!” 闻言张天魁脸上笑意收敛,眼神中闪过一抹沉着。 先前的江湖匪气此刻荡然无存。 他很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过死字,无论是选择躲在上海经营多年的老巢,还是投靠日本人都是如此。 看似现在军情处只能对他暗杀,不过张天魁这么多年的江湖也不是白混的。 上海青帮那群老家伙不管平素如何,可一旦面对汉奸,也绝不容容许的。 所以他敢肯定,一旦军情处确定短时间拿不下他后,下一步直接就是让青帮内部给他给办了。 对此青帮肯定乐意至极。 走上这条路,张天魁早就想到了这点。 所以那都是幌子,稳定军情处的幌子。 他都想到,为何这几日突然风平浪静了。 这毕竟是首府之地,他现在把这儿经营的铁桶一块,如若对他蛮干,那必然引起骚动。 要是这动静闹到领袖那儿去了,军情处的面子肯定过不去。 故而他可以肯定,说不定军情处在确定无法用暗杀对付他后,要么会在火车上对他下手,要么就直接通知青帮那几个老大,然后来个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至于日本人那边,所求的无非就是他混迹黑白两道上,脑子里知道的诸多关于南京中下层官员的秘密罢了。 这些秘密一旦被日本人得到,日本人接下来在南京策反工作将易如反掌。 甚至他感觉最近不仅是军情处要干掉他,某些官场上的人也想他死。 但投靠日本人,乖乖把这些情报吐出去就安全了? 真以为他张天魁这么多年白混了? 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说不定等什么时候榨干他最后一丝价值后,人家还能拿他和国府做个人情换取利益。 所以他谁都不信。 不过他脸上还是不由露出一抹肉痛,如此仓促逃亡海外,就是可惜了他的这些产业。 想要瞒过各方势力,这些产业就都不能变卖。 可惜了。 好在他和日本人做交易这些年也没少赚,足够他几辈子都花不完了。 “对了,这几日府内并无问题吧?马上就要离开此地,越是这种时候 越是不能马虎。 我怀疑要动手就是这两日了!” “老板您放心,府内的人都换了一遍,此前那些跟脚不清楚的佣人我全都辞退了。 留下来的都是知根知底并无牵挂的。 另外进出的人或物我们都经过反复盘查,府内外遍布二十多名枪手! 就算是一只苍蝇都别想混进来!” 随着吴贺这话一出,张天魁这才放心的点点头。 “嗯,不错,你办事我放心。” 第九十八章 第一次暗杀(八)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 张天魁的别苑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 远处街道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或更夫模糊的梆子声,更衬得这高墙深院内的死寂。 苏浩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影子,蜷缩在一楼客厅连接后廊的厚重天鹅绒窗帘之后。 这个位置是他精心挑选的,既能通过窗帘缝隙观察大半客厅和通往二楼的楼梯,又恰好处于从楼梯上方,二楼走廊等几个关键视角难以直接看到的死角。 他从进入张府,到现在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十个小时左右,身体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静止,只有偶尔极其轻微的呼吸和规律缓慢的心跳,证明这是一个活物。 见他只是偶尔需要更换位置时,换了一下位置。 长时间的观察,让他对府内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心情也越发沉重。 张天魁确实怕死,而且人家是真的为了活命能做到极致! 他发现对方有个名叫吴贺的保镖,如同一条忠犬,几乎与张天魁形影不离。 张天魁在书房待到深夜,吴贺就守在门外。 张天魁去卧室休息,吴贺就在主卧门外靠墙站立,如同雕塑。 甚至连张天魁起夜如厕,吴贺也会先行进入卫生间检查每一个角落,确认无异后才退到门外守候。 这种滴水不漏的贴身防护,让苏浩之前设想,利用张天魁独处间隙下手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更让苏浩意外的是,情报中那个贪财好色的张天魁,在生死危机面前,展现出了惊人的自制力。 府内除了佣人没有一个女人,连他平日里最为追捧的小艳秋也被抛之脑后。 这也让苏浩庆幸,还好自己没有选择从小艳秋那儿下手。 他之前就设想过这个方法,不过被他给否决了。 一来这种方法属于很常规的方法,他能想到,想来张天魁如果接近小艳秋肯定也会进行严格的盘查和检查。 此外他也很难保证小艳秋那儿没有张天魁的人,如果有他的人,那自己贸然接近也是个问题。 其二,眼下这种法子虽然是此前有人证实失败过的,但谁说套路老了不好? 只要能用得好,那就是最完美的灯下黑。 时间,如同指间沙,无情地流逝。 苏浩也愈发焦躁。 明天,张天魁很可能就会动身。 一旦让他离开这里,再想对他动手可就难了! 而且自己潜伏在这里也不是一点危险都没有,越往后危险越大。 必须今晚动手! 而且越快越好! 苏浩的目光,不由投向一楼一间紧闭的客房。 他发现白天一个与张天魁谈笑风生,个子不高的客人。 这点发现也是此前苏浩没想到的,甚至情报上没有记载。 此人的气质很特别,不像纯粹的商人,也不像江湖草莽,反而隐隐透着一股苏浩在军情处同僚身上感受到的特殊气质....是军情处安插在这里的暗子?还是……日谍? 不过在默默观察下,苏浩几乎可以排除前者。 那这就好办了。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苏浩的大脑中迅速成形。 这个方法风险极高,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但似乎是目前唯一有可能打破僵局,接近张天魁的突破口。 运气好,他不仅能完成此次暗杀,还能从容抽身! 夜色渐深,府内的佣人早已歇息。 偌大的别墅里,仿佛只剩下四人。 潜伏在窗帘后的苏浩,一楼客房内的客人,二楼卧室内的张天魁,以及如同门神般矗立在主卧门外的吴贺。 窗外,巡逻护卫手中的手电筒带来的光柱有规律地扫过庭院,在客厅的玻璃窗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光线忽明忽暗,制造出流动的阴影。 就是现在! 当一束光柱恰好从客厅窗户扫过,短暂照亮又迅速将客厅重新投入更深的黑暗时,苏浩动了。 要知道当一片光亮在黑暗处划过后的瞬间,那是人肉眼感觉这一块区域最暗的时候。 这就像是你黑夜中紧盯着一道光,但下一刻光熄灭,你会发现周围环境明明没那么暗,但就是十分漆黑,需要你再次适应一阵子才能恢复。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水,贴着墙壁,以最小的截面积和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滑向一楼客房的方向。 他的脚步尽可能的和窗外巡逻之人的脚步声重叠,哪怕他已经尽可能收敛声音,确定这种声音哪怕侧耳倾听也不会察觉,但依旧尽可能做到完美无瑕。 他停在客房门外约一米五的位置,这是一个经过计算的微妙距离。 刚好卡在了二楼站在走廊处的吴贺所能不能看到的极限距离,除非对方趴在栏杆处,否则根本看不见异常。 下一刻,他伸出食指,用指关节外侧,在客房门板上极其轻微、短促地刮擦了几下。 客房内。 小岛惜春刚刚结束与上海特高课总部的短暂电文联络,正皱着眉头将小型电台收进手提箱。他对张天魁的顽固和短视感到不耐,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这套乌龟战术在南京暂时是有效的。 他现在只希望总部能在上海做好接应,确保这个掌握着宝贵情报的张天魁能安全抵达特高课。 就在他扣上手提箱搭扣的瞬间,忽的他耳朵动了动。 一道极其轻微的“嚓”声,如同细针般刺入他受过专业训练的耳朵。 “嗯?” 小岛惜春动作一顿,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投向房门。 声音来自门外,很近。 听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摩挲着门扉,又有点像是老鼠在窸窸窣窣。 作为资深间谍,小岛惜春的警惕心瞬间拉满。 他没有立刻出声喝问,那会打草惊蛇。 他轻轻放下手提箱,没有发出声响,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柯尔特M1903袖珍手枪。 他赤着脚,如同猫一样挪到门后,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倾听。 门外,一片死寂。 仿佛刚才那声响动只是他的幻觉。 但小岛惜春不相信幻觉。 他犹豫了。 是置之不理,还是开门查看? 犹豫片刻,他还是伸出左手轻轻握住门把手,缓缓向内拉开一条缝隙。 动作极其缓慢,几乎没有发出门轴转动的嘎吱声。 他先是通过门缝,向外窥视。 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远处楼梯口有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视线所及,空无一人。 小岛惜春的眉头皱得更紧。 第九十九章 第一次暗杀(九) 他继续将门拉开一些,半个脑袋探出,目光先快速扫向左侧走廊深处和楼梯方向,这是最可能藏人或来人的方向。 依旧空荡荡。 他的视线接着向右扫回,扫过门右侧的墙壁区域。 在他的视觉感知中,那里就是一面平整的墙壁,与黑暗融为一体,没有任何异常。 就在小岛惜春目光扫回,心中疑惑更甚,准备将门再打开一些,甚至踏出一步查看时。 “哒、哒……” 楼上传来两声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吴贺压低的、带着明显不悦的询问:“阁下大晚上的睡不着?” 小岛惜春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吴贺的身影出现在二楼栏杆后,正皱眉俯视着他。 吴贺显然是注意到小岛惜春大晚上开门,从客房里射出来的灯光。 “没!就是刚刚……” 小岛惜春下意识地想说出自己的疑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真是自己听错了,或者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反而显得自己疑神疑鬼,惹人厌烦。他迅速改口,脸上挤出一丝自然的笑容,晃了晃左手仿佛夹着的香烟,“没事,就是我在里面抽烟呢,一屋子烟气出来透透气。” 他的中文流利自然。 吴贺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 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又回到了主卧门外的位置。 脚步声再次响起,然后归于寂静。 小岛惜春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他又左右扫视了一眼空旷的走廊,确实没看到任何人影。 “难道是风声?或者真是我听错了?” 他暗自嘀咕,摇摇头,准备退回房间。 或许真是自己最近精神太紧张了。 然而,就在他刚刚合上房门转身的一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自己房间内书桌的方向……有什么东西的位置……不太对? 他心头猛地一跳! 作为一名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对工作环境物品的摆放有着近乎本能的记忆。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才将电台收进手提箱后,手提箱是放在书桌正中央,并且箱盖是合拢的。 但现在……手提箱似乎微微偏向左侧,而且箱盖的搭扣……好像没完全扣死? 露出了一丝缝隙? 不对!有人动过!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冰凉! 有人进过房间! 就在他刚才开门查看那短短的十几秒内!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检查房间其他角落,人的思维在极度震惊和遭遇潜在威胁时,往往会遵循最直接威胁源的原则。手提箱被动过,说明肯定有人进来了。 而自己刚刚一直守在门口,不可能有人从门口入内,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对方最可能的潜入的是窗户! 小岛惜春的视线和注意力,猛地看向房间那扇的窗户!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窗户竟然是紧闭的。 同时他这才想起来,这扇窗户本就是里面的锁扣,自己从没打开过,那又怎么可能有人从窗户进来了? 不好! 一只冰冷、稳定、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如同铁钳般,毫无征兆地从他颈侧后方伸出,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喉结下方气管位置,拇指和食指瞬间锁死! 另一只手如同灵蛇,几乎在同一时间缠上他拔枪的右臂,手指在他肘关节某处神经丛重重一按! “呃!!!” 小岛惜春双眼骤然圆瞪,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和窒息而瞬间放大。 他想叫,但气管被锁死,只能发出短促漏气的嗬嗬声。 他想挣扎,但右臂一阵酸麻,瞬间失去了大部分力量,左手徒劳地向后抓去,却只抓到空气。 他想用脚后跟猛踹身后,但苏浩的身体如同附骨之疽,紧贴着他的后背,让他完全无法发力。 苏浩没有丝毫犹豫,扣住对方咽喉的左手手腕猛地一拧,同时右膝悄无声息地顶在对方后腰位置,尽可能减少对方剧烈挣扎的可能。 “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小岛惜春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抽掉骨头的蛇,软软地瘫倒下去。 他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无尽的惊愕、不甘和一丝茫然。 至死,他都没想明白,房间里究竟是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对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难道是张天魁要杀我? 所以早就在白天让杀手埋伏在他床底下? 直至刚刚才痛下杀手? 可为什么? 小岛惜春做梦都不知道是谁杀的他,是怎么杀的他! 苏浩扶住他瘫软的身体,缓缓将其放倒在地,避免发出撞击声。 小岛惜春的身体还在神经反射下微微抽搐,但基本已经宣判死刑了。 苏浩蹲下身,轻轻呼出一口气,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才那短短十几秒的行动,看似行云流水,实则消耗了他巨大的精神和体能。 每一步都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看了一眼地上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微微摇头。 细细回想刚刚的操作,苏浩还是有些后怕。 他先是用极为细微的声音,刮擦着客房房门。 这种动静不至于惊动楼上的保镖,但因为门扉传递作用,里面的客人只要苏浩的猜测没错,对方是一个有着极为专业素养的人,那对方肯定能察觉。 而一旦察觉,对方肯定会进行查看。 无他,苏浩这一手,就是赌对方是一个特务,很可能是日谍小组安插在张天魁身边的特务。 如果是普通人,苏浩还不敢这么玩,因为没意义。 普通人大半夜就算听到这细微的动静,只要不太过分,压根都懒得起来看一眼的。 但如果是专业特工就不一定了。 而刮擦到门扉后,苏浩的身体瞬间进入一种极致的收缩状态。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左右移动,而是如同壁虎般,以脚尖和手掌外侧为支点,将身体紧贴着门框右侧的墙壁,向上提起了大约十公分,同时头部微侧,下巴内收,最大限度减少暴露的轮廓。 这个位置,恰好处于房门向内打开时,门板本身会形成的视觉阴影区,以及开门者视线自然向前、向左侧检查走廊时,右侧近门框区域的肩后死角。 人的视野存在固定的生理盲区。 除了正后方的扇形区,在头部不动的情况下,双眼视野范围大约有120度的重叠清晰区,但靠近太阳穴外侧,存在一个颞侧盲区。 当人专注于前方或某一侧时,对紧贴身体另一侧,特别是偏后位置的细微动静和静态物体,极易忽略。 这便是所谓的近身盲区。 而开门查看陌生动静时,人的注意力会高度集中于门外空间和可能的威胁方向,对紧贴门框,几乎与门和墙壁融为一体的静止物体,大脑会自动将其过滤为环境背景的一部分,这是更强大的选择性注意盲区。 苏浩当时利用的,就是这双重盲区的叠加效应。 他屏住呼吸,心跳在意志压制下缓慢到近乎停滞,全身肌肉放松,将自己变成墙壁的一部分。 本来当时苏浩打算等对方整个人从房间里出来就直接动手。 毕竟一旦直接出来,那除非对方是普通人,那么以自己现在的潜行技能,很难让对方忽视掉自己的存在。 可好巧不巧,楼下房门打开,照射出去的灯光,反倒是率先吸引了楼上的保镖。 对方的脚步声反倒是吸引了小岛惜春的注意力。 借机,苏浩这才从对方注意力吸引的刹那,从对方身后盲区绕到屋内。 期间需要尽可能让自身与对方的身形重叠,否则身后房间的灯光照射到客厅的光影会产生错漏。 到时候不仅小岛惜春会发现异常,楼上的保镖同样会警觉。 而随着楼上的保镖出声询问,苏浩趁机还挪动了一下屋里东西的位置。 这么做自然也有深意。 因为哪怕自己潜入对方房中,以对方如惊弓之鸟的状态,第一时间必定会对四周心生警觉。 到时候自己必然会被发现。 当然也可以悍然动手,可这样一来动静就大了。 而刻意挪动位置,自然也是考虑到对方很可能是个日谍的情况下。 可以说从一开始苏浩赌对方开门查看时,对方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旦对方开门,那苏浩就笃定对方是日谍,而接下来挪动位置,心中基本确定对方肯定能察觉异常,从而被吸引注意力。 一切也如苏浩所料,对方接连被挪动的物体,以及窗户吸引。 两次注意力被吸引,哪怕苏浩再怎么准备不充分,也能让对方死的无声无息了。 直至死,小岛惜春都没看到过苏浩的脸。 第一百章 第一次暗杀 (十) 这一切,都是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完成的,却又完全避开了对方的捕捉。 这不仅仅是利用生理盲区,更是对人类注意力规律和危机心理的极致运用。 现实中的顶尖扒手、近景魔术师,乃至特种部队的室内清除战术,都深谙此道。 通过制造干扰、引导注意力、利用人类认知的惯性,让对方主动忽视你的存在。 小岛惜春的手刚刚触碰到枪柄,眼睛还死死盯着看似平静的窗户,显然已经被忽悠瘸了。 说白了,这不仅需要身手,洞察,对空间的把握,还需要对人性心理的揣摩。 没有时间感慨。 苏浩迅速行动起来。 他蹲下身,开始快速而仔细地搜查小岛惜春的尸体和房间。 衣服、鞋袜、随身物品……他需要确认此人的身份,更需要找到任何可能有助于下一步行动,或者有价值的线索。 “还真是日谍?!” 看着翻找出来的密码本,苏浩忍不住挑了挑眉。 可惜,死掉的日谍不值钱,不过对方这密码本倒是意外收获。 目光看了眼对方的电台,心中有些可惜。 如果不是执行暗杀任务,电台他也想带走。 摇摇头,他快速扒下对方身上的衣服,旋即脑海中回忆着白天观察到对方的一举一动。 同时苏浩的动作开始一点点变化,一会微微弓腰,一会又调整走路姿势。 “易容这技能还是好用啊!只可惜经验还是不高,如果经验足够丰富,或许我甚至可以掌握传闻中的缩骨,达到一定时间的体型变更! 或许五年以上或者十年以上的经验就可以!” 苏浩心中暗暗想着,同时感受着自己现在的动作和姿态,估摸着形态和小岛惜春大致有个五六分相似。 虽然还想做的更完美,可这已经是苏浩能伪装的极限。 做完这些,苏浩又捏了捏自己的脖子,轻声低声咳嗽几下。 下一刻嘴里发出细微的自言自语声音,仔细听能发现音色大致还是苏浩的音色,但已经和小岛惜春有着部分相似。 “还是不行!只能少说话了。” “不过声音不对也有不对的用法!” 苏浩大脑飞速思忖,很快就有了个计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客房的门。 然后,他微微佝偻起背,左手不自然地捂着右下腹,脚步略显虚浮地朝着楼梯走去。 皮鞋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这声音与他印象中小岛惜春略显拖沓的步态有几分相似,但又因为刻意的控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嗯?” 二楼栏杆后,吴贺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锁定在楼梯上那个蹒跚的身影上,眉头紧锁。 屋内有些昏暗,他看的不是很真切,不过服装脚步声都和小岛惜春差不多,加上前后他下意识觉得无人能潜入这里,他先入为主的就觉得对方是小岛惜春。 此刻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不悦,带着浓浓的警惕:“阁下?您这是做什么?身体不舒服?” 苏浩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压抑的仿佛强忍痛苦的咳嗽,声音嘶哑含糊:“唔……咳咳……肚子……突然疼得厉害……怕是……怕是晚上吃坏肚子了…………得找张老板……拿点药……” 这个借口,苏浩自己都觉得拙劣,但又比较符合常理。 另外深夜突发急病,找主家求助,符合一个“客人”的身份,也解释了为何步履蹒跚、声音怪异。 关键这样佝偻着身子,能完美掩盖他原本的身高。 其次,心理学上,传递出一种“虚弱”和“需要帮助”的信号,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对方对威胁的直觉判断。 人类对病弱目标的戒备心,天然会比对健康成年人要低。 吴贺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苏浩低垂的头和捂着腹部的手上扫视。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地注视着苏浩一步步登上楼梯。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护卫,他对任何异常都抱有本能的怀疑。 眼前这个小岛惜春,走路的姿势、咳嗽的声音、还有那种说不出的别扭感,都让他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对方的说法又比较符合这状态,这让他有些迟疑。 苏浩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计算着距离。 楼梯共有十三级,他已经上了七级。 离二楼平台还有六级,距离吴贺所在的走廊入口大约八米。 “站住!” 在苏浩即将踏上第八级台阶时,吴贺猛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阁下身体不适,我这就叫人请大夫。您先回房休息,不要乱走。” 这是拒绝,也是试探。 吴贺不打算让对方再靠近自己。 苏浩的脚步顿住了,停在第八级台阶上。 他依旧低着头,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更沉重的喘息,仿佛在努力平复痛楚。 他没有退回,也没有强行上前,而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吴……吴兄弟……等....等不及了……我……我不信你...我只信张老板。 现在...情况特殊,我除了...张老板...谁..谁都不信!” 苏浩一边声音沙哑的说着一边不着痕迹的继续向上走了几步。 吴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对方的说法合情合理。 毕竟对方一个日本人,最近老板此前又接连遭遇暗杀,对方有这个顾虑很正常。 而且对方这态度,也符合那个日本人的身份。 但这不足以消除他的疑虑。 他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垂到了腰侧,离那柄插在快拔枪套里的驳壳枪只有寸许距离。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苏浩,尤其是苏浩那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脸,和那只始终捂着腹部的左手。 “老板已经歇下了。你要是执意要见老板,那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进去和老板说一声。” 吴贺的声音冰冷,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并非靠近,而是调整到了一个更利于发力,视野也更好的位置,身体微微侧向,右手离枪更近。 这个姿态,表明他的戒备已提升到最高,随时可能拔枪。 距离,大约七米。 这个距离,对于苏浩而言,还不够。 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次暗杀(十一) 哪怕自己的八极拳和警用搏击都给他带来了极强的身体素质。 但不够! 而且苏浩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意,从吴贺身上隐隐散发出来,锁定着自己。 再靠近,必遭雷霆一击。 计划出现了偏差。 吴贺的警惕性远超预估。 不能退,退则前功尽弃,甚至更有可能暴露。 苏浩的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做出了决断。 下一瞬,他猛地一个趔趄,身形竟是猛地向前一个跌倒前扑的姿态。 苏浩动了! 他前倾扑倒的趋势是假,真正的发力点在蜷缩的右腿和绷紧的腰腹! 在身体看似失去平衡、向前扑倒的刹那,他的右腿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蹬踏在第八级台阶的边缘,身体没有真的倒下,而是借着这股爆炸性的力量,如同出膛的炮弹,向前方.... 并非笔直冲向吴贺,而是斜向冲向吴贺左侧约一米五处的墙壁! 这个冲刺角度极其刁钻,不是为了攻击吴贺,而是为了制造一个更短的突进路径,同时最大限度地偏离吴贺右手拔枪的射击基线! 吴贺的反应快得惊人! 不过突兀的变化让他产生了些许错愕停顿,很短暂。 如果对手是普通人,那没事,然而对方是苏浩。 本就是黄埔那一届身手最好的结业生,两项搏击技能更是都不低的苏浩。 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他就要拉开距离后撤。 可看到苏浩径直冲着墙壁,而不是他后,这让他的后撤动作顿了顿,但拔枪的动作不减。 可下一刻已经踩踏墙壁,猛地一个踩踏腾空而起的苏浩手臂也是猛地一挥。 看到这一幕,还没完成拔枪动作的吴贺心中困惑,因为这个距离对方根本伤不了他。 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就要朝地上翻滚。 可....从苏浩手中甩出的并不是什么暗器。 而是一大蓬灰白色的粉末,如同炸开的烟雾,从苏浩的袖口激射而出,劈头盖脸地罩向吴贺的面门! 这是苏浩早就准备的石灰粉。 粉末来得太快,太近,覆盖面又大! 吴贺虽然及时规避,但仍有大量粉末扑入了他的口鼻,钻进了需要时刻紧盯着苏浩的双眼! “咳咳!唔!” 火辣辣的刺痛感和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吴贺闷哼一声,拔枪的动作因为翻滚和这意外不可避免地再次出现了致命的迟滞和变形。 然而,苏浩在甩出粉末的同时,他蹬墙借力,身体在狭窄的走廊里完成了一个近乎违背物理规律的锐角折转,从冲向墙壁变为扑向因粉末袭击而略显慌乱的吴贺! “砰!” 一声沉闷的如同重锤敲击沙袋的声响。 苏浩的右膝,如同出膛的炮弹,抢先一步,狠狠顶撞在吴贺右侧软肋下方! 这一记膝撞,因为是飞扑而来,故而还加上了苏浩的惯性,本来苏浩力气就大,再加上这更是八极拳中顶心肘的变种发力,阴狠毒辣,专攻要害! “呃啊——!” 吴贺刚想发出惨嚎。 苏浩如同附骨之疽,紧贴而上。 右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砸在吴贺因痛苦和窒息而微微张开的喉结上!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碎裂声。 吴贺的眼睛猛地凸出,充满了血丝,难以置信地瞪视着近在咫尺那张冰冷如死神的陌生面孔。 他想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漏气声。 他想反击,但肋骨折断的剧痛和喉骨碎裂的窒息感,瞬间抽空了他全部的力量。 他强壮的身体晃了晃,靠着墙壁缓缓滑倒,最终“咚”的一声,沉闷地瘫倒在地,四肢微微抽搐,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从苏浩暴起发难,到吴贺倒地毙命,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钟。 快、狠、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利用环境、心理、以及一切可用的道具,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的近距离无声猎杀。 苏浩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迅速平复着呼吸和剧烈的心跳。 他看了一眼地上吴贺兀自圆睁的、充满不甘的眼睛,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波动。 什么狗屁高手? 在苏浩看来,只要有心算无心,甭管你多厉害的高手都是白给! 另外苏浩可是重生而来的,他对于这年代的高手完全没有滤镜。 其实后世苏浩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对近代的武术家十分崇拜。 之所以祛魅,倒不是因为后世网络上各种假大师。 而是因为他当时看到网上有人诋毁传武,他较真的劲来了。 就去查阅各种近代关于传武的影像资料。 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事实证明,任何东西都是有时代局限性的。 后来在警队,他也听前辈讨论过这件事。 按照前辈的说法,不是说传武不能打,而是对比现代搏击技击,传武普遍是比不过现代技击的。 现代为什么称之为现代,那是随着网络交通的发达,全球各地的搏击高手都能通过网络或者能在几天内就能面对面直接交流技击心得。 这不是这个时期大多还处于固步自封的武术可比的。 不过这位前辈还说,像是摔跤,目前还是很不错的,这是因为摔跤是随着时代不断切磋进步的。 其次如果仔细看近代,六七十年代,七八十年代,各个时期的比武技击视频。 就能发现,技法在逐渐趋于成熟,以往的比武在现代人看来更偏向于王八拳,街头斗殴。 但不是说不行,而是时代局限性。 当然后世也有逐渐融合现代技击理念的武术家,不过这需要现代武术家们积极交流积极比赛,而不是门内几个师兄弟在那儿点到为止,那样只能强身健体,成不了技击大师的。 而对于眼前这个时代,对于一个个普遍都营养不良饥一顿饱一顿的普通大众而言。 习武之人代表着什么?本身就代表,他们吃得饱,气力大,凭数值就能碾压别人。 当然因为长久的习武,他们这群人反应也要远超普通人。 可面对苏浩就不行了。 他不仅擅长八极拳,更是擅长融合现代技法的警用搏击,两者结合,功力略高的八极拳为他带来了更强的身体素质和身体灵活性,而警用搏击则是弥补了他技巧的不足。 他的两项技能哪怕没有达到极高的水准,对付这时期大多数武术家都是随便打。 除非是那种各项身体数值都要稳压苏浩一头的。 第一百零二章 锄奸成功(上) 与此同时,主卧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人从床上坐起,然后是拖鞋摩擦地板的轻响,接着,是台灯开关被按下的啪嗒声,昏黄的光线从门底缝隙渗出。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吴贺?外面怎么回事?什么声音?” 门内的张天魁等了几秒,没听到吴贺的回应,心中的不安迅速放大。 他提高了声音,带着怒意:“吴贺!说话!死哪去了?” 依旧没有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张天魁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吴贺绝不会无故不答话! 难道出事了?! 但这怎么可能? “呃...老板是...是小岛阁下,他晕过去了,好像是吃坏肚子...” 门外忽的响起吴贺的声音。 张天魁皱眉,这声音怪怪的,不太像张天魁的声音。 不过听着像是在拖什么重物,吃力气息不均倒是也有些合理。 出于对吴贺实力的信任,他还是打开了房门。 不过门只开了一条缝。 可几乎是他房门刚打开的瞬间,一只脚就卡在了门缝内。 “什么?!” 张天魁毕竟行走江湖多年,反应还是不慢的。 可下一刻,一只手比他后撤动作更快。 手掌快速抓住他睡衣领子,不等张天魁呼救,猛的一股巨力拽着他撞向房门。 几乎是同时房门也被人朝内猛地一用力推去。 昏黄的台灯光线下,张天魁看到了一张脸,一张陌生的脸! 对方的眼睛……冰冷,锐利,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这绝不是小岛惜春的眼神! 张天魁的瞳孔骤缩。 —— 夜已深,但军情处总部大楼,三楼的处长办公室,此刻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办公室内,只开了桌上的台灯和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两个身影。 一人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面容严肃,目光如电,正是军情处处长,戴春风。 此刻,他脸上没有丝毫平日的温和,只有一片冰冷的愠怒。 另一人则垂手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额头、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正是行动科科长孙明远。 他此刻背脊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笃、笃、笃……” 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孙明远的心上。他知道,处座越是平静,怒火就越是炽烈。果然,敲击声停了。 戴春风抬起头,目光如同冰锥,刺向孙明远:“老孙,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处长,已经老糊涂了? 可以任由你们下面的人,瞒着我去搞些小动作?”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缓,但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明远心头一颤,腰弯得更低了,连忙道:“处座息怒!属下……属下绝无此意!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戴春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我问你,苏浩现在人在哪里?!” 孙明远身体一抖,嘴唇嗫嚅了一下,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回……回处座,苏浩他……他执行任务去了……” “执行任务?执行什么任务?谁批准的任务?” 戴春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文件都跳了一下,“张天魁的暗杀任务,是不是他去了?!” 孙明远脸色一白,知道瞒不住了,硬着头皮道:“是……是……是卑职糊涂!” 孙明远作为处座嫡系,很清楚处座为人。 你若是老老实实承认错误,那一切都好说,但如果还死鸭子嘴硬处座绝不容留情! “糊涂!就因为糊涂?!”戴春风勃然大怒,霍然起身,指着孙明远的鼻子骂道,“孙明远!我看你是昏了头了!苏浩是什么人?这次黄埔毕业过来表现最优异的行动高手! 怎么?就因为一些门户之见?你就把他往这种十死无生的火坑里推?!” “处座!!”孙明远吓得魂飞魄散,腿都有些发软,“是卑职没有和小苏沟通好,是卑职失职……” “失职?”戴春风怒极反笑,但眼神里的寒意却更甚,“情报科提醒我,说苏浩最近行踪不明,已有多日未曾在军情处报道! 若不是我事先知道你要做什么,你是不是就一点也没想过来我这儿报备? 没想到,你孙明远胆子这么大! 怎么?不是说试探?你这到底是试探还是没法容人? 怎么,行动科这么大庙,就容不下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非得用这种法子?!” “处座!属下绝无此心啊!” 孙明远声音都带着哭腔,“属下……属下……失职,但绝无此心啊!” “我看你就是嫉贤妒能,打压异己!” 戴春风绕过办公桌,走到孙明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刺骨,“你是不是觉得,苏浩表现得太好,会威胁到你的位置? 还是觉得,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对你卑躬屈膝,让你心里不痛快了? 孙明远,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嫡系! 我让你当这个科长,是让你替我把行动科管好,不是让你去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属下知错!属下知错!属下再也不敢了!” 孙明远低垂着头,可谓是丝毫不敢反驳处座。 他清楚戴春风这番话,已经重得不能再重了,他更清楚,现在辩解,只会让处座更加失望。 但承认错误迅速,处座念在多年情分上,时间久了也就不了了之,但如果当面顶撞.... 戴春风冷冷地看着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军情处一个普通队员死了,他自然无所谓。 但苏浩死了,哪怕是他都觉得有些可惜。 毕竟军情处成立至今,情报科行动科两科加起来估计抓捕的日谍都没苏浩这段时间多。 最近他更是因为苏浩接连破获日谍,在领袖那边也是获赞颇多。 以至于他在不少其他高层之中也能挺直腰背,尤其是党务调查处那群混蛋面前。 现在这样一个好用的下属没了,他如何不恼怒? 第一百零三章 锄奸成功(下) “废物!饭桶!” 戴春风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转身走回座位,但语气依旧森寒,“说吧,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孙明远,头也不敢抬,颤声道:“回……回处座,暂时……暂时还没有消息。 此番小苏已经多日不曾与我有联系,就连我派人去搜寻,也毫无收获....” “毫无收获?”戴春风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你的意思是,他现在在哪,干什么,你一概不知? !堂堂行动科科长,连自己的属下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要我看,你这科长也当到头了!” 孙明远浑身一颤,面无血色,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边的后悔。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戴春风眉头一皱,压下火气,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戴春风的贴身秘书快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孙明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快步走到戴春风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什么?”戴春风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一丝惊色,“消息确凿?” 秘书肯定地点点头,低声道:“刚刚内线紧急传来的消息,张天魁的别苑大概半小时前突然一片大乱,里面灯光全亮,人声嘈杂。 但别苑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 戴春风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挥了挥手:“继续打探,一有确切消息,立刻汇报!” “是!”秘书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戴春风坐回椅子上,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目光再度落在孙明远身上。 “听到了?”戴春风冷冷开口,“你最好希望,苏浩能活着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孙明远冷汗涔涔,连连点头:“处座说的是!苏浩他是我们军情处福将,定能……定能平安归来!” 戴春风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不过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敲门声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进来!”戴春风立刻道。 秘书再次推门而入,这次他的脚步更快,脸上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甚至顾不得礼仪,再次俯身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起来。 随着秘书的叙述,戴春风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化,从凝重,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最后,脸上浮现一抹狂喜之色! “当真?消息千真万确?!” 戴春风惊讶道。 “千真万确!”秘书用力点头,脸上也满是兴奋。 见状戴春风这才长出口气,猛地松开手,旋即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好!好一个苏浩!好小子!!” 戴春风笑了一阵,目光这才重新看向孙明远,笑容收敛淡淡道, “苏浩的忠诚和能力,无需多言。这次的事情,给我记住了,下不为例!” “属下明白!属下明白!!”孙明远连忙表态,虽然心里很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会看处座这表情,他还是忍住没问。 “最好如此。”戴春风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下去吧!回去好好想想!” 走出处长办公室,被走廊的冷风一吹,孙明远才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凉飕飕的。 他长长舒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但心中更多的疑惑重重。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快步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刚回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王秘书就急匆匆迎了上来,“科长!刚收到确切消息,苏浩……苏浩他回来了! 他……他真的锄奸成功!现在张天魁的手下都快疯了!!” 孙明远脚步一顿,脸上先是一喜,旋即浮现恍然之色,难怪处座前后变化如此之大。 “我知道了。他人呢?快让他来见我!” “是!科长!他人就在行动科,我这就让他过来见您!”秘书说着转身快步而去。 ——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 孙明远靠在他的高背皮椅上,虽然熬了一夜,眼白带着血丝,但精神却出奇的好,甚至可以说有些亢奋。 他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目光炯炯地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苏浩。 苏浩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便服,脸上的疲惫难以掩饰,但坐姿依旧挺拔,眼神平静。 他刚刚用尽量简练避开关键细节的方式,向孙明远汇报了潜入、侦察、刺杀张天魁、吴贺以及那个日本间谍小岛惜春的大致过程。 自然,那些关于利用人类视觉盲区、心理诱导、极限潜行和精准时机制造的惊险场面,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概括为“观察守卫规律,找到破绽,侥幸得手一笔带过。 “……大致就是这样,科长。主要还是运气不错,加上张天魁那边看似戒备森严,实则内紧外松,护卫的警惕性也有规律可循。 卑职也是侥幸,侥幸。” 苏浩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已经微凉的茶水,结束了汇报。 孙明远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他面前缭绕,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他盯着苏浩看了足有半分钟,才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小苏啊,你这可不是什么侥幸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将烟头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用力碾熄。“张天魁是什么人?是青帮也算一号人物的地头蛇,手里有钱有人有枪....” 他顿了顿,看着苏浩,语气加重:“一夜之间,潜入铁桶一般的别苑,连毙三人,包括吴贺这样的高手和一个疑似日谍,然后还能在对方大队人马反应过来之前,悄无声息地全身而退……小苏,你告诉我,这是侥幸两个字能解释的? 这要是侥幸,那我们行动科之前派去的那些好手,岂不是都白给了?” 第一百零四章 提升保密等级 苏浩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和恰到好处的谦虚:“科长过奖了。主要还是卑职之前观察得比较久,准备得充分些。再加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卑职行事,可能……比较不按常理,他们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人用那种方式潜入,又在那种时机动手。” “不按常理……好一个不按常理!” 孙明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意味不明,“这次你立了大功,为处里,也为党国清除了一个大患,还很可能顺手干掉了一个日谍,功劳簿上肯定有你的一笔.....” 他话锋一转,脸色却严肃起来:“但是,小苏,你这次行事,也犯了大忌!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不打招呼、不汇报、擅自行动、切断一切联系的做法,有多危险?有多违反纪律? 万一你失手了呢? 万一你需要支援呢? 我们连你在哪,干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也是对任务不负责任!” 苏浩立刻站起身,立正低头:“科长教训的是!是卑职考虑不周,过于冒进,严重违反了纪律!请科长处分!” 孙明远看着苏浩这副认错态度良好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更多的是后怕和庆幸。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坐下说。处分?处分什么?你立了这么大功,我还处分你,处座第一个饶不了我。” 等苏浩重新坐下,孙明远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小苏啊,我理解你的顾虑。 乔辉的事,给大家敲了警钟,尤其是你们这些冲在一线的,心里有根弦绷着,是好事。但是,你不能因噎废食啊! 处里大部分同志,还是忠诚可靠的,我们的组织,也是有纪律、有保障的。 像你这样搞,个个出任务都不汇报,不沟通,那不成了一盘散沙? 还怎么打仗?怎么对付日本人?” 苏浩抬起头,看着孙明远,语气却很坚定:“科长,您的教诲,卑职记下了。下次……不,没有下次,卑职一定注意,严格遵守纪律,及时汇报。 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防范于未然,总是没错的。乔辉能被策反,难保……” “住口!”孙明远脸色一沉,低声喝止,目光锐利地扫过办公室门口,确认关好了,才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小苏!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无论是公开场合,还是私下,提都不要提! 不利于团结的话,说出去就是祸端!明白吗?!” 苏浩抿了抿嘴,点点头:“是,卑职明白。卑职失言了。” 孙明远见他服软,语气也缓了缓,但依旧严肃:“你不是失言,你是还没完全明白这里的深浅。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能力强不假,但你年纪太小了,升迁又这么快,更要谨言慎行,别给自己惹麻烦。” 他看着苏浩,想了想,主动道:“不过,你的顾虑,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乔辉的事,确实让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这样吧,你的个人档案保密等级,我会想办法,向处座申请,给你提一级。 这是对你能力和贡献的认可,也是对你个人和家人的一种保护。 但是,你手下那些队员……” 他摇摇头,“这个我没办法,他们的级别和接触的机密程度,还够不上。而且动静太大,反而惹人注意。” 苏浩眼睛微微一亮。 提升个人档案保密等级,这正是他想要的! 这意味着他的直系亲属信息会受到更严格的保护,被敌对势力查知和威胁的风险会降低。 虽然不能惠及手下,但能解决自己最大的后顾之忧,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多谢科长!”苏浩这次的道谢真诚了许多。 孙明远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忽然问道:“对了,小苏,这次的事……你心里,不会对我有怨气吧?” 苏浩一怔,随即摇头:“科长言重了,卑职不敢。” 孙明远看着苏浩那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否认,却笑了起来,指着苏浩点了点:“你啊,滑头! 嘴里说着不敢,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有怨气,也正常。换了我,被上司这么‘考验’,心里也得犯嘀咕。”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过小苏,你是聪明人。我那么做,固然有我的不对,但你也应该明白我的用意。 你太突出,太顺利,难免有人眼红,也难免……让人不放心。 我让你接这个任务,是压力,也是机会。 现在,你证明了自己,也用行动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从今往后,在行动科,只要你一心为公,能力出众,我孙明远,还有处座,都会是你坚实的后盾。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不会再有了。这是我的承诺。” 这番话,说得坦诚,但其实也带着一点画饼的意味。 苏浩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再次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沉稳:“多谢科长坦诚相告!卑职苏浩,定当恪尽职守,为党国效命,不负科长和处座期望!” “好!好!” 孙明远满意地点点头,也站起身,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记住你今天的话。行了,你也累坏了,回去好好休息。我给你批半个月的假!” “半个月?”苏浩一愣,这假期可不短。 “对,半个月。” 孙明远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公文纸,一边写一边说,“不过,这么长的假,属于违规。 所以,我给你假条上写的是——赴杭州分站公干!顺便……回家看看。我记得你档案上写,祖籍奉化,父母现在杭州定居?” “是,家父家母几年前在杭州置了产业,现在常住杭州。” 苏浩点头。 “那正好!” 孙明远将写好的假条盖好章,递给苏浩,“回杭州分站报个到,露个脸,算是公干。 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安排,陪陪父母,在西湖边转转,散散心。这阵子你也够累的,弦不能一直绷着。” 苏浩接过假条,看着上面赴杭州分站公干半月的字样和鲜红的公章,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确实需要休息,而且日谍经过这次打击,估计最近都会低调很长一段时间,估计就算他留在南京也很难有所收获。 另一方面,“回家”这个词,对他这个灵魂来自后世的重生者而言,充满了复杂和陌生感。 这个世界的父母,他该如何面对? “多谢科长体恤!”心中思绪翻腾,面上却不露分毫,苏浩再次道谢。 “嗯,去吧。对了,一个人路上也不安全,听说行动二队一个叫黄嵩的小伙子和你关系不错,让黄嵩跟你一起去。 他脑子活,手脚也勤快,路上有个照应。” 孙明远又补充道。 第一百零五章 观察 …… 次日,南京下关火车站。 喧嚣的汽笛声、小贩的吆喝声、旅客的交谈声、搬运工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复杂气味。 月台上人头攒动,穿着长衫马褂的、西装革履的、粗布短打的,各色人等行色匆匆。 扛着大包小裹的、拖着藤箱皮箱的、抱着啼哭孩子的,汇成了一幅民国铁路旅行的浮世绘。 苏浩和黄嵩都换上了便装。 苏浩是一身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编行李箱。黄嵩则是一身靛蓝色的工装,同样提着个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浩身后,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俨然一副忠实随从兼保镖的模样。 他们买的是二等车厢的票。 这个年代的火车,等级森严。 头等车厢装饰豪华,座椅宽大舒适,乘客非富即贵,且有专用餐车和侍应。 二等车厢条件稍逊,但也是软座,有布套,相对干净,乘客多是中产阶级、小商人、公务员等。 三等车厢则是硬木长椅,拥挤不堪,气味难闻,是底层民众和大头兵的主要选择。 此外还有闷罐车,也就是货运车厢改装的客运,那条件就更差了。 挤过熙攘的人群,找到对应的车厢和座位。 他们的座位靠窗,对面已经坐了一对看起来像是教师模样的中年夫妇,正低声交谈着。车厢里还算整洁,木质窗框,挂着墨绿色的窗帘,座椅上的布套洗得有些发白,但并无污渍。 放好行李,火车在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启动,驶离了喧嚣的南京站。 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先是杂乱的城市边缘,然后是绿意盎然的农田,远处蜿蜒的河流,低矮的丘陵。 黄嵩明显有些兴奋,他很少有机会离开南京,更别说坐火车出远门了。 他趴在窗口,好奇地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时不时低声问苏浩一些问题。苏浩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偶尔简单回应两句,心思却早已飘远。 ——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江南的原野上,单调的节奏和车厢内适中的温度,让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逐渐松弛。 苏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意识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仿佛漂浮在一片混沌的温水里。 连日来的高度紧张、极限潜行、生死搏杀带来的巨大消耗,此刻被疲惫温柔地包裹、吞噬。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混杂在火车行进的噪音和车厢内低低的交谈声中,渐渐模糊…… 突然! “吱嘎——!!!” 一声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猛然炸响! 紧接着,巨大的惯性裹挟着车厢内的所有人和物,狠狠向前冲去! “啊——!” “怎么回事?!” “刹车了!紧急刹车!” 车厢内瞬间乱作一团。 乘客们的惊呼、孩子的哭喊、行李倾倒碰撞的声响混成一片。 苏浩在失重感传来的刹那,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意识更快! 他猛地睁开眼,双脚死死抵住前排座椅的下沿,腰腹核心骤然收紧,抵消了大部分前冲的力道,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身旁还在打盹的黄嵩的胳膊,将他即将撞向前排靠背的身体硬生生拽了回来。 “唔!头……头儿?!”黄嵩惊魂未定,脸色发白,茫然地看向苏浩。 苏浩没有回答,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 车厢在剧烈晃动几下后,终于缓缓停稳。乘客们东倒西歪,惊魂甫定,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对面的那对教师模样的夫妇,妻子似乎被吓到了,正捂着胸口,脸色有些发白,低声对丈夫说着什么。 丈夫则搂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好像是前面铁轨出了问题!” “听说是有人偷铁轨!真是造孽!” “这世道……” “不知道要等多久……” 乘客们的议论声传了过来。 苏浩了然,是铁轨被破坏导致紧急停车。 这在这个时期的铁路线上并不鲜见,尤其是在相对偏僻的路段,偷盗铁轨、枕木甚至信号设备的案件时有发生,无非是求财,但往往会造成严重的行车事故。 车厢内的混乱渐渐平息,抱怨和担忧取代了惊恐。乘务员从前车厢匆匆跑来,安抚大家稍安勿躁,说是前方路段发生“小问题”,正在紧急抢修,预计等待时间不会太长。 苏浩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但先前的睡意已荡然无存。他的【刑侦】能力带来的观察和分析习惯,让他不自觉地开始回溯刚才车厢内的诸多细节。 抢修比预想的要快。 大约半小时后,火车再次鸣笛,缓缓启动,继续驶向杭州。 车厢内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刻只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 苏浩继续闭目养神。 …… “呜——!” 悠长的汽笛声再次响起,火车缓缓驶入杭州城站。 站台上同样人声鼎沸,拥挤不堪。苏浩和黄嵩提着行李,随着人流走下火车,踏上月台。 杭州的空气似乎比南京湿润一些,虽然混杂了车站的煤烟和汗味,但依然能让人感到一丝不同。 “头儿,咱们是直接去家里,还是先去分站报到?” 黄嵩提着箱子,跟在苏浩身后,低声问道。 “先安顿下来,分站那边不着急。” 苏浩看了看天色,已是午后,“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 他话还没说完,黄嵩却凑近了些,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探寻,压低声音道:“头儿,那会儿坐我们对面的那对夫妻……是不是有点问题?” 苏浩脚步不停,侧头看了黄嵩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说过他们有问题吗?” “嘿嘿,浩哥,您没说,但我跟了您这么久,还能看不出点门道?” 黄嵩嘿嘿一笑,表情却认真起来,“您看那对夫妻的眼神,跟平时在处里盯上某个可疑目标时的眼神,差不多。 虽然您掩饰得好,但我能感觉到。头儿,那对夫妻真没问题?” 苏浩看着黄嵩那副笃定又带着点洋洋自得的表情,不禁失笑,指了指他,摇头道:“你小子,眼睛倒是毒。 行,既然你问了,就说说你的观察。” 第一百零六章 回家 黄嵩精神一振,连忙道:“我就是觉得……那男的看书的样子,有点……装? 说不上来,反正不太像真看书的老师。 还有,火车急刹车那会儿,他俩的反应……好像比普通人镇定得太快了。” 苏浩点点头,一边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观察得还行,有点进步。但还不够细。你注意到没有,那个丈夫在看《物理学年鉴》,但翻页时,用手指蘸嘴唇。” 黄嵩一愣,想了想,点头:“是,看见了。这有什么不妥吗?很多人看书不都这样?” “很多人看书都这样没错...” 苏浩淡淡道,“但你要看是什么书,看书的是什么人。 《物理学年鉴》,不是《申报》或者地摊。 真正的学者或者珍视书籍的老师,很少会用唾液去翻这种专业、昂贵、不易得的期刊,因为这会损伤纸张,留下痕迹。 只有那些需要快速翻阅大量廉价纸张,比如报纸、的人,才会有这种近乎本能的、追求效率的习惯,而不会太在意纸张的保存。” 黄嵩的眼睛渐渐瞪大,似乎明白了什么。 苏浩继续道:“如果他是个老师,这个习惯就和他的身份、以及他所看的书籍价值产生矛盾了。 当然,这可以是个人习惯,不足为奇。 但结合其他细节,比如……” 他顿了顿, “火车急刹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普通人会有的看向窗外噪音源,或者单纯惊慌,而是迅速用眼角余光评估了车厢两端的出入口,完成了对环境威胁的快速判断,之后才表现出普通乘客该有的害怕。 你觉得,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应该出现在一对普通的教师夫妇身上吗?” 黄嵩的脸色已经变得严肃起来,低声道:“浩哥,这……这听起来,怎么像是受过训练的特工反应?难道他们真是日谍?那咱们……” “打住。” 苏浩摇摇头,语气平静,“这些都只是疑点,是观察到的不合理之处。 但疑点不等于证据,不合理也不等于就是敌人。 他们可能是日谍,也可能……是在躲避仇家的江湖人,或者,是别的什么身份。 在没有确凿证据,没有上级命令,而且我们身处异地、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贸然跟踪调查,是愚蠢的行为,也容易打草惊蛇,甚至给自己惹麻烦。” 他拍了拍黄嵩的肩膀:“记住,侦查敌特,不是非要看到枪、看到电台、听到密语才叫有发现。 真相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但发现后,更要学会判断时机、权衡利弊。 我们是来休假的,不是来出任务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他们主动招惹我们,或者有明确的危害迹象,否则,就当是旅途中碰到的一对有点奇怪的普通旅客罢了。” 黄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头儿,我明白了。还是您想得周全。” “行了,少拍马屁。” 苏浩笑骂一句,目光投向出站口外熙攘的街道,“走吧,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然后……回家。” 其实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其一。 关键还是他也不确定对方具体身份,是日谍,还是我党人员,亦或者江湖人士等等。 其次还是那点,这里他不熟,也很难调动分站力量帮忙跟踪调查。 既然如此,还真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杭州,清河坊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绿树成荫的街道。 街道两旁多是带有江南特色的二层小楼,白墙黑瓦,有些带着小巧的庭院。 这里居住的多是些家境殷实的小商人、医生、律师、高级职员等。 苏浩的父母家,就在其中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 此刻,小楼一层客厅内,光线明亮。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擦得发亮的红木地板和几件简单的西式家具上。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和厨房隐约传来的炖汤香气。 苏父,苏秉文,今年四十有五,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坐在一张藤椅上,就着窗边的光线,仔细着当日的报纸。 他身形清瘦,面容斯文,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报上的新闻。 他是杭州国立江浙大学的一名老师,为人谦和,温文尔雅,既有新式文人的风骨也有旧派文人的性格。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和苏母周秀兰轻柔的哼唱声。 周秀兰今年虽说已有四旬,但穿着素净的月白色旗袍,面容一看就是那种出身书香门第的书卷气小姐,哪怕已有些岁月风霜,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貌。 此刻她正哼着小曲,外罩一件碎花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着晚餐。 她手脚麻利,一边看着炉火上的砂锅,一边低声和旁边帮忙择菜的小女儿苏芸说着话。 苏芸今年十六岁,在杭州一所教会女中读书,穿着蓝布学生裙,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面容清秀,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与稚气。 她一边择菜,一边叽叽喳喳地和母亲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比如哪个同学的英文发音古怪,哪个老师又留了难做的算学题。 “……妈,您说大哥在南京,到底做什么工作呀? 每次写信回来,都说得含含糊糊的,只说在政府机关,挺忙的。 不过我可是听说了,黄埔那边毕业的,出来不都是军官吗? 怎么跑到政府单位去了?” 苏芸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好奇。她印象中的大哥,还是几年前离家读书时那个对谁都很温和的青年。 在她印象中,大哥一直都对谁都很好。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大哥还是很调皮的,不过随着国家危难民众感受愈发深刻,大哥就开始痴迷习武,说什么习武报国。 结果花了不少钱,陆续拜了几个师傅,也不知道学没学到东西。 但习武之后大哥就变得温文尔雅起来,她有一次还问大哥。 ‘大哥,那个混混刚刚说话那么难听,你怎么就这样就放过他了?你以前可是会...’ 她还记得当时有个混混对大哥出言不逊,但大哥只是一个过肩摔简单将对方撂倒,说了一番大道理就放过对方了。 要知道按照小时候大哥的脾气,肯定会把对方打的亲妈都不认识。 然而大哥当时却笑着说, ‘以前我不懂事,现在习武了,老师告诉我。 习武不是让我们欺负弱小,而是学会自保以及保护他人的手段。 而这个小伙子还小,不过是短暂误入歧途罢了,教训一下就行了。’ 此时周秀兰手中的锅铲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很快用笑容掩饰过去:“你大哥有出息,在南京做大事呢。 政府机关的事,哪能随便说?你呀,好好读你的书,别瞎打听。等你大哥有空了,自然会回来看我们。” 说到这个,周秀兰心里还是很担心的。 自家这个儿子,也是的,工作都有了着落也不回家一趟,好歹报个平安不是? 现在她连儿子具体干啥都不知道。 第一百零七章 亲人 苏秉文在客厅里轻轻咳了一声,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芸儿,莫要打听你兄长公务。 他在外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们顾好家里便是。” “哦……”苏芸吐了吐舌头,不再多问,继续低头择菜。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 周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着门口方向扬了扬下巴,对女儿道:“芸儿,去看看,可能是房东太太来收这个月的房租了。” 苏秉文是国立江浙大学的讲师,收入在这个年代算是中上,足够维持一家体面的生活。但这些年,家中开销着实不小。 苏秉文除了教书,唯一的嗜好就是买书订报,书房里堆满了各种线装书、外文期刊和新式出版物,这是一笔不小的固定开销。 周秀兰出身书香门第,但也讲究体面,几身合体的旗袍是少不了的,料子和手工都不便宜。再加上一家四口的日常用度,小女儿苏芸在教会女中的学费……林林总总下来,在杭州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置办房产的钱,总也攒得磕磕绊绊,所以至今还是租住在这栋小楼里。 “知道啦!” 苏芸清脆地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菜,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一边拉开门闩,一边用带着江南软糯口音的官话亲热地喊道:“房东阿姨,您来啦……” 话音戛然而止。 门开了,站在门外的,不是预想中面容和善的房东太太,而是一个陌生青年。 这青年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穿着半旧的靛蓝色工装,面相看起来……有点凶,不太像好人。 苏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和困惑,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皱眉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咳咳!” 就在这时,陌生青年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些许无奈和笑意的轻咳。 听到这声音,堵在门口的黄嵩立刻反应过来,赶紧侧身让开,脸上挤出尽可能和善的笑容。 门外的光线一下子明亮起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半旧中山装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目光温和地看着苏芸。 这张脸……这张脸! 虽然比几年前离家时更显成熟,肤色也深了些,眉宇间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沉稳和锐气,但那熟悉的眉眼轮廓…… 苏芸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微张,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呆呆地看着门外的青年,脑子好像一下子短路了。 苏浩看着眼前这个明显长高了不少,但依旧带着少女稚气的小妹,心中也是一动。 原主的记忆碎片和情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与温暖。 他下意识地张开手臂,脸上露出笑容,准备迎接预料中久别重逢的拥抱。 然而,下一瞬—— “嗖!” 苏芸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一转身,连门都顾不上关,像阵风一样刮回了屋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带着难以置信,变了调的叫喊: “爸!妈!哥!是大哥!大哥回来了!!!” 苏浩张开的双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随即化为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心中原本那点因鸠占鹊巢而产生的疏离和尴尬,被苏芸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反应冲淡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混合着无奈、好笑和淡淡温馨的情绪。 或许,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时代,拥有这样一个家庭,拥有这样一群家人,也……不算太坏? 至少,在这乱世之中,这盏为他点亮的灯火,让他这个来自后世的孤魂,有了一丝真实的锚点。 房子里立刻传来一阵椅子被碰到的轻响,急促的脚步声,锅铲掉在地上的哐当声,还有苏母带着颤音的惊呼:“什么?小浩?真是小浩回来了?!” 紧接着,客厅通往玄关的棉布门帘被猛地掀开。 周秀兰出现在门口,身上还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手里甚至还下意识地攥着一把锅铲。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无奈笑意的儿子。 刹那间,眼眶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似乎哽住了。 她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苏浩,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然后,在苏浩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一声妈的时候,周秀兰一步上前,扬起握着锅铲的手,不轻不重地、结结实实地在苏浩胳膊上捶了一下! “你个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喜悦和积压已久的担忧释放,“回来也不提前写封信!一声不吭就杵在门口!你想吓死你妈是不是?!” 这一拳,捶得苏浩心里那点残存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不疼,反而心里暖烘烘的。 他咧了咧嘴,伸手扶住母亲的肩膀,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妈,我这不是想给您和爸一个惊喜嘛。” 苏秉文此时也走到了门口,站在妻子身后。 他比苏浩记忆里清瘦了些,鬓角添了几根银丝,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在儿子身上仔细扫过。 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 “对对对!瞧我,都高兴糊涂了!” 周秀兰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苏浩的手腕,就往屋里拽,“快进来!这位是……” 她这才注意到自家儿子身边的黄嵩。 苏浩顺势进屋,笑着介绍:“妈,爸,这是我同事,黄嵩。 这次跟我一起回来,在杭州公干,顺便过来坐坐。” 黄嵩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鞠躬:“叔叔好!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小浩的同事,就是自家人!快请进,快请进!” 周秀兰热情地招呼着,脸上笑容灿烂,但眼神里对儿子突然归来的惊喜和一丝疑惑并未完全散去。 而苏秉文则是不动声色瞥了眼黄嵩的姿态,眼睛微眯。 众人进了屋。 苏芸躲在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着大哥,小脸还有点红,似乎为自己刚才的落荒而逃感到不好意思。 周秀兰一边张罗着让苏浩和黄嵩在客厅的藤椅沙发坐下,一边懊恼地拍了下手:“哎呀!你这孩子,真是的!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下好了,家里都没准备什么好菜!我这就去买!” 第一百零八章 父子交心(上) 苏浩连忙拉住母亲:“妈,真不用麻烦。阿嵩不是外人,咱们自家人吃饭,用不着讲究。随便吃点就行。” 黄嵩也连连点头,憨厚地笑道:“是啊阿姨,您做啥我都喜欢吃,不用特意准备。” 周秀兰对儿子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同事第一次上门,哪能随便? 再说,我儿子好不容易回家,不吃点好的怎么行?”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被苏浩按着坐下了。 苏芸这时也蹭了过来,挨着母亲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浩,小声问:“大哥,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呀?” “能待一阵子。” 苏浩温和地笑笑,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这个动作自然而熟悉,仿佛做了无数次,惹得苏芸皱了皱鼻子,却没躲开。 很快,午饭准备好了。 虽然仓促,但周秀兰还是尽力张罗了几个菜,一碟酱鸭,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笋干炖肉,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腌笃鲜汤。 饭菜简单,却充满了家的味道。 饭桌上,周秀兰的筷子几乎没停过,不停地往苏浩碗里夹菜,酱鸭腿、大块的炖肉、鲜嫩的笋尖……很快,苏浩的饭碗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妈,够了够了,我自己来,碗都装不下了。” 苏浩看着碗里堆积的小山,哭笑不得。 “装不下就慢慢吃!” 周秀兰瞪他一眼,又给黄嵩夹了块鸭肉,“小黄,你也多吃点,别客气。” “谢谢阿姨!”黄嵩受宠若惊,埋头猛吃。 苏秉文吃饭很安静,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儿子,不时瞥了眼黄嵩。 苏芸则叽叽喳喳,问着苏浩在南京的生活,喜欢吃什么,平时忙不忙。 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工作时,苏浩早有准备,神色自然地回答:“在南京政府机关,做点文员工作,处理些军需文书之类的杂事,不算忙。” 听到“文员”这些字眼,周秀兰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连声道:“文员好,文员好啊! 现在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当文员安稳,没危险! 妈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苏秉文闻言,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起眼皮,透过镜片看了儿子一眼,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疑虑,但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吃饭。 苏浩的【刑侦】能力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那一闪而过的眼神。 凭借高经验值的刑侦能力,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这个看似温和,醉心书卷的父亲,心思远比外表要缜密得多。 自己那套说辞,骗骗母亲和妹妹或许可以,但想完全瞒过父亲,恐怕没那么容易。 果然,午饭过后,周秀兰拉着苏芸去厨房收拾碗筷,苏秉文便用毛巾擦了擦手,对苏浩道:“小浩,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有点事问你。” 来了。 苏浩心中了然,对黄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在客厅,自己起身跟着父亲走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但书卷气很浓。 靠墙是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中外书籍,有些还夹着书签。 一张宽大的书桌临窗而放,上面摊开着几本线装书和写满批注的稿纸。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汁的独特气味。 苏秉文关上书房门,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把椅子:“坐。” 苏浩依言坐下,腰背习惯性地挺直。 苏秉文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背着手在书桌前踱了两步,这才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开门见山:“行了,这里就咱爷俩,别跟你老子打马虎眼。 说吧,你在南京,到底是干什么的?” 苏浩心里苦笑,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无奈:“爸,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在政府机关做文员……” “文员?” 苏秉文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小子? 从小就想学武,嚷嚷着要上战场报国,骨头里就不是个能安心坐办公室的主! 再说,黄埔毕业,成绩据说还不错,上头会把你们这种‘天子门生’放去当文员? 你真当你爹是只会死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苏浩被父亲这一连串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父亲精明,但没想到观察和分析能力这么强,而且对时局和军校分配似乎也有了解。 见儿子沉默,苏秉文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小浩,爸不是要干涉你。 你有你的抱负,我理解。 当年我支持你去读黄埔,就是因为看到这世道不太平。 读书人,太平盛世自然安稳,可乱世之中,手里有枪,心里才不慌。 我当时想的是,你小子也不是安稳的主,相比于你直接去参军,还不如送你去黄埔,这样好歹毕业就能混个一官半职,手里有点实权。 不用像个大头兵一样冲在前线。 加上你爹我,在教育界也算有几分薄面。 咱们父子二人,一文一武,相互有个照应,在这乱世里,可周旋的余地也能大些。 可你现在倒好……” 苏浩听得暗自咂舌。 原身自以为父亲是个有些清高,不谙世事的旧式文人,但谁能想到内心深处竟有这般深谋远虑,甚至早早就在为乱世中的家庭谋划出路。 一文一武,相互照应的思路,不可谓不实际,也不可谓不……清醒。 但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年代,这份清醒,或许正是生存的智慧。 “爸,我……”苏浩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苏秉文摆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自己坐了下来,目光紧盯着儿子,沉声道:“既然这里就咱们父子,我也不藏着掖着。 你给我透个准信,你现在这工作,是不是有危险? 要是有危险,趁早想办法退下来。 真以为家里一定得靠你去掌权才能活命? 你爹我也不是吃干饭的。大学教授,尤其是国立大学的教授,只要不自己作死,上面多少会顾着点面子。 真要打起仗来,学校搬迁,我们一家都能跟着走,总比你在前线枪林弹雨强。” 听到这里,苏浩心中更是感慨。 父亲不仅看得清,连后路都想好了。大学教授的身份,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一层保护色。 他摇摇头,正色道:“爸,您多虑了。我……” 第一百零九章 父子交心 (下) “你小子少给我打马虎眼!” 苏秉文有些恼了,“你以为老子想让你当缩头乌龟?要不是为了你妈,为了你妹妹,老子怕死?但这不是还有你们吗?!” 苏浩看着父亲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有一丝歉意。他深吸一口气,收敛了脸上的所有表情,目光变得郑重而坦诚:“爸,我的工作,具体内容真的不能和您说。 这是纪律,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说了,对您,对妈,对芸儿,都没好处。” 苏秉文眉头拧成了疙瘩,死死盯着儿子。 苏浩继续道,语气诚恳:“但是,我可以告诉您的是,您最初的设想,其实方向没错。 我现在……确实在一个比较特殊的部门,手里也有一点小权力。 而且,估计以后……权力可能还会更大一些。” 苏秉文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特殊的部门?权力还会更大?” 只是他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 他心中不由暗暗想道,“小浩这孩子,打小就是勇武有余谋略不足。 不过这小子既然这么说,想来是混到了什么首都军警小官的职务,靠近首都倒也不用太担心安全问题。” 想到这里,他不由稍稍放心。 苏浩还不知道,这么短短时间,苏秉文就想了这么多。 虽然方向错的很离谱,但这事儿换个人来也很难猜。 他点点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道:“所以,爸,您放心。 您说的,家里有您这位教授兜底,这很好。 但我们手里,也确实需要有点实权,这点你也不可否认吧? 我现在走的这条路,虽然……有些风险,但也是实现这个目标比较快的一条路。 而且,我会非常小心,绝不会轻易把自己置于险地,更不会牵连家里。” 苏秉文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半晌,苏秉文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严厉和担忧渐渐化为了复杂的释然和一丝疲惫。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行吧。”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儿子,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深处多了一份凝重,“既然你不便说,那我也不多问了。 你小子……我看着比几年前离家时,确实要沉稳太多,眼里有东西了。 你从小就有主见,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你的事,以后你自己把握,我不过多干涉了。 你妈那边,我也会看着,不会让她胡思乱想,瞎担心的。” 苏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感激道:“谢谢爸。” 苏秉文摆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这次回杭州,应该不光是回家探亲这么简单吧?是不是……还有别的公干?” 苏浩心里暗叹,这老爸的嗅觉也太敏锐了! 他苦笑着点点头:“算是吧。不过主要是休假,顺道办个事,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危险。 具体的……您就别打听了。” 苏秉文看着苏浩那副求饶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臭小子,跟你老子还玩这套!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你小子表面斯斯文文的,脑子里都是拳脚。 这些年也就你妈和你小妹以为你儒雅斯文,总之你办事小心点,可莫要向以前那样冲动了。” 听到这话,苏浩愣了愣,因为老爸这话,一股原身的记忆碎片浮上心头。 那是他在小妹苏芸面前教训一个出言不逊的混混画面。 当时他当着小妹的面放了那小子,不过等小妹回家,原身当天就截住了那小子又揍了一顿。 那次直接打的对方亲妈都不认得。 那混混还说:浩哥,你不是说你以后都要以德服人了吗? 原身当时理直气壮的点点头表示,对啊,我的拳法就叫以德服人! 回想这些记忆碎片,苏浩这才发现原身....难怪只能获得个黄埔身手第一名的成绩。 文化成绩貌似十分平平无奇来着,这也就解释的通了。 全特么纯莽夫啊! 见苏浩陷入沉默,苏秉文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出去吧,别让你妈等急了。记住,在家这几天,好好陪你妈说说话,她也想你。” “哎!”苏浩应了一声,站起身,心里却对这个“家”多了几分归属感。 无论爸妈小妹,似乎都在为了这个家更好而努力,这种感觉真好。 不过就在苏浩准备起身之际,忽的想到了什么又坐了回去。 “嗯?你小子还有事?” 苏秉文看着苏浩狐疑道。 “爸!” 苏浩叫了一声,旋即有些犹豫。 “有什么话就说,咱俩有什么好遮掩的?”苏秉文没好气道。 见此,苏浩深吸口气低声道, “爸,明天我会给你一笔钱,数量大概在八万美刀左右....” “什么?!” 苏秉文原以为自己心脏承受能力很强,但这会他手哆嗦了一下,手里刚刚端起的茶盏啪嗒一下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小浩....你...你不会是犯了什么错误吧?这....这官场上的事情我虽然不懂...但也知道这也算是惯例,可你这也.....” “爸!你先别打断我!我既然敢说,敢拿出来这笔钱,这笔钱自然是能花的安心的。” 苏浩挥手制止苏秉文接下来的话,旋即接着道, “这笔钱,我也不是让你们存着,而是置业!” 听到这话,苏秉文也顾不得去想这钱的来路,眉头紧皱,摇头道, “置业做什么?虽说明面上一切风平浪静,但你我都不是普通圈子的人,我也清楚现在这局势,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咱们会打起来。 一旦开战,江浙一带的地价肯定得跌成白菜价。 现在置业存亏本啊!” 这也是苏秉文一直不肯置业的原因,当然也有钱不足的原因,只是真要是想买以他的工资咬咬牙还是能买下一栋不错的宅子。 “爸,如果我说要你去川渝置业呢?” 苏浩这话一出,苏秉文顿时愣住了。 “川渝?那山沟子里....” 说着说着,苏秉文就愣住了,因为他仔细一想,发现这还真是个好想法! “你是说,一旦开战那边会很安全?” “爸,不然呢?你也能看出来吧,真要是打仗,咱们肯定是和日本人打。 咱们比国力自然是不弱于日本人的,但比工业能力则远远不及。 要是东北还在我们手中,那自然不好说。 可现在我们最大的工业区之一落入日本人手中。 爸你说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日本人现在有多大的战争动员能力? 更何况日本人制度革新比我们更加彻底,变法更加早。 他们早就培养了大量人才,甚至听说他们的基层士兵都能绘制地图能力。 你觉得真打起来,我们的最大优势还剩下什么?” 面对自己儿子的追问,苏秉文的确不愧是兼顾老派文人和新式文人思维,他立马反应。 “纵深!” “对!” 苏浩点点头,“所以随着战争越往后,沿海的住户有钱人都会陆续往内陆跑! 西边的地价也会相应暴涨。” “可...为什么是川渝呢?” 苏秉文皱眉,“鄂省,湘省不也可以?” 听到这个,苏浩也很难解释。 虽然苏秉文眼光很有前瞻性,很多事情一点就透,但显然他也受限于时代局限性。 估摸着苏秉文依旧觉得,小鬼子虽然大概率会入侵,但能力有限,最终还是得退回本土。 毕竟这是一个比小鬼子大了二三十倍国土面积的庞然大物。 起码这个时期,很多人都不觉得小鬼子能有什么大气候。 第一百一十章 巧了(上) 书房内,苏浩一番关于川渝置业,战争预判的分析,让苏秉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端着已经凉透的茶杯,目光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他教书多年,虽说只是个研究历史的,但他对时局的敏感性远超常人。 苏浩所说的,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现实和逻辑的冷静推演。 只是,身为父亲,身为一个生活在相对安宁江南的知识分子,他内心深处或许仍存着一丝侥幸,不愿将事情想得那般严峻和绝望。 但儿子的分析,也不无道理。 “唉……”苏秉文长长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你说得对。是爸……想得简单了。总以为这仗就算打,也是边境上,北方的事,波及不到江南这繁华地。 现在看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儿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和托付:“行,就按你说的办。 既然要搬,近一点远一点都无所谓,重庆就重庆。 只是……那边人生地不熟,我一个教书匠,跑去置办产业,怕是两眼一抹黑,容易被人糊弄。” 苏浩见父亲被说服,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想了想,道:“爸,这事儿您不用亲自跑太多。 我在黄埔有个同窗,叫胡宇,就是重庆本地人,家里好像也是做点小生意的,他家和当地的袍哥们也有些关系,为人还算可靠。 我回头给他写封信,把情况说明一下,托他在那边帮忙物色、经办。 您到时候抽空过去一趟,把把关,签个字就行。 具体的跑腿、打听、讨价还价,让他去办。 您就坐镇杭州,遥控指挥,也免得妈和芸儿起疑。” 苏秉文沉吟着点点头:“这法子稳妥。 有你同窗帮忙,确实省心不少。 只是……这八万美刀,数目实在太大了。 就算在重庆置办产业,也花不了这么多。 如今重庆毕竟偏居西南,地价房价比杭州、上海低得多。 这么多钱砸进去,太扎眼,也未必是好事。 而且,这么大一笔钱放在家里,我……心里不踏实。” 苏浩也意识到自己考虑欠周。 八万美刀在这个年代绝对是巨款,在重庆那种地方大肆购置房产,很容易引起当地势力和官府的注意。 而且,父亲说得对,钱放在家里也不安全。 “那就先拿五万。” 苏浩迅速调整计划,“在重庆,好地段、普通地段都买几套,院子要大些,房子倒不一定要多新多好,关键是要结实,地段最好分散点,别都挤在一起。 剩下的钱……爸,您想办法,托可靠的门路,尽可能多地买一些药品,尤其是西药,像磺胺、奎宁、止血粉、消毒酒精这些,能买到多少买多少。 不要怕贵,现在贵,以后打起仗来,只会更贵,而且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这些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 苏秉文脸色更加凝重,他明白儿子这不是在危言耸听。 战争一旦爆发,药品绝对是战略物资,其重要性甚至超过黄金。 “我明白。我在杭州医药界还有些朋友,江浙大学医学院那边也有熟人,可以想想办法,通过一些特别的渠道少量多次地收购一些。 只是……这同样需要时间,也需要格外小心。” “小心为上,宁慢勿错。” 苏浩叮嘱道,“钱您先用着,不够或者有急用,再想办法。总之,这件事一定要在今年内,最晚明年初,全部安排妥当。 我那边……可能很快会有大变动,到时候未必能顾及这边。” 苏秉文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从儿子平静的语气中,他听出了一丝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他没再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爸知道了。你放心,家里的事,我会安排好。你在外面……一切小心。” 父子俩又低声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与胡宇联系,药品存放的地点,资金如何分批转移等等。 直到觉得大致安排妥当,苏秉文才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吧,下楼。不然你妈该着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楼下客厅里,周秀兰已经洗好了水果,正和黄嵩、苏芸闲聊着。 看到父子俩下来,周秀兰嗔怪道:“你们爷俩,在楼上嘀嘀咕咕大半天,说什么国家大事呢?连水果都不下来吃。” 苏浩笑着走过去,捻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道:“妈,这不是我工作上有些史学资料需要整理,正好爸是专家,就多请教了几句嘛。是吧,爸?” 苏秉文也笑着在沙发上坐下,接口道:“是啊,小浩这孩子,文员工作也不容易,杂事多,又要细心。 跟我以前读书时整理史料档案差不多,我就随口指点他几句。” 听到丈夫也这么说,而且提到了儿子的文员工作,周秀兰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之前的些微不快也烟消云散:“原来是这样。文员好,文员稳当。 小浩,多跟你爸学学,你爸别的不行,看书做学问那是一等一的仔细。” “知道了,妈。” 苏浩笑着应道。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吃着水果闲聊,忽然。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苏芸自告奋勇地跳起来,“我去开门!” 说着,就蹦蹦跳跳地跑向了门口。 苏浩原本没太在意,继续和母亲说着话。 然而,当房门打开,门外传来一对男女与苏芸打招呼带着明显江南口音却又有一种奇特韵律感的说话声时,苏浩夹着葡萄的手微微一顿。 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客厅与玄关之间的门框,看向门口。 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的穿着半旧的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瘦,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礼篮。 女的穿着蓝布旗袍,外罩一件素色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笑容温婉。 赫然是火车上坐在他们对面那对教师夫妇! 苏浩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但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只是咀嚼葡萄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听小妹的口气,似乎很熟悉? 第一百一十一章 巧了(下) 就在苏浩心念电转之际,那对夫妇也显然看到了客厅里的苏浩和黄嵩。 两人脸上温和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不到半秒,尤其是那位丈夫,镜片后的目光在苏浩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就被更浓的笑意取代,朝着客厅里的苏秉文夫妇点头致意。 “苏教授,周阿姨,没打扰你们吧?” 赵先生笑着开口,声音和火车上一般无二, “我们这不刚从老家探亲回来,带了点乡下土产,不值什么钱,想着给你们送点尝尝鲜。” 周秀兰已经热情地站起身迎了过去:“哎哟,是小赵老师和小刘老师啊! 快进来坐!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太客气了!还带什么东西呀!” 苏秉文也笑着招呼:“小赵,刘老师,进来坐会儿。 正好,我儿子今天回来了,给你们介绍一下。” 苏浩此时也站起身,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礼貌笑容,朝着门口的夫妇点了点头。 黄嵩见状,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身体微微紧绷,但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赵先生和刘老师提着篮子走了进来。 赵先生目光在苏浩和黄嵩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浩身上,笑容可掬:“这位是……” “哦,这是我儿子苏浩,在南京政府机关工作。 这位是他同事,小黄,一起回来公干,顺道来家坐坐。” 苏秉文介绍道,又对苏浩说,“小浩,这是你赵叔,赵建华,在江浙大学数理方面当助教。 这位是刘姨,刘婉婷,在附近的崇文小学教书。 他们就住在咱们隔壁,搬来有两个月了,人很好,平时没少照应咱们家。” “赵叔好,刘姨好。” 苏浩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有礼,完全是一个晚辈见到父亲同事该有的态度,“常听家父提起二位,说二位学问好,为人热忱。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建华连连摆手,笑道:“苏公子太客气了。我们和苏教授是同事,又是邻居,互相关照是应该的。 这不,这几天探亲刚回来,就从老家带了点东西,实在不成敬意。” 说着,将手里的竹篮递给周秀兰。 周秀兰推辞不过,只好接过,嘴里不住地道谢,又热情地留他们喝茶。 赵建华却笑着婉拒了:“不了不了,周阿姨,苏教授,你们一家团聚,我们就不多叨扰了。你们慢慢聊,我们刚回来,家里也还没收拾利索,就先回去了。改天再过来坐。” 刘婉婷也温婉地笑着点头附和。 苏秉文又客气地挽留了两句,见他们执意要走,便不再强求,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 “苏教授留步,留步。” 赵建华在门口连连摆手,然后和妻子一起,对客厅里的苏浩等人点头示意,这才转身离开,还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秀兰提着篮子,感叹道:“这小赵和刘老师,人是真不错。搬来时间不长,但特别和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就行。 就是为人呐,太客气了,搞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苏浩已经重新坐下,闻言笑了笑,状似随意地问道:“妈,这赵叔刘姨,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有两个月了吧?” 周秀兰想了想,看向丈夫,“是吧,秉文?” 苏秉文点点头,坐回沙发,端起茶杯:“嗯,是开学前搬来的。 小赵是学校数理方面新招的助教,据说是因为原来学校的推荐。 他夫人也是通过教育局安排,进了崇文小学。 口音嘛……带点吴语底子,但又不太纯粹,可能老家是江浙交界那一带的吧。人确实没得说,勤快,热心,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就是什么?”苏浩追问道,语气依旧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苏秉文看了儿子一眼,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小赵学问底子是不错,但上课嘛,听说教学水平还是有些不行的,不过听说有老教授和他聊过几次,他也虚心,最近倒是进步不小。 至于他夫人刘老师,小学教得怎么样我不清楚,但为人处世是极妥帖的。 就是以往看似客气倒也有些隔阂,今日这次送礼...平日倒是不曾见,想来是探亲回来...这倒也合理。 怎么,小浩,你突然对他们这么感兴趣?” 苏浩拿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笑呵呵随口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赵叔刘姨……看着挺面善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面善?”苏秉文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可能长得比较有亲和力吧。至于气质,读书人嘛,总有点书卷气,再加上是新式学校出来的,和以前私塾先生自然不同。 你啊,就别瞎琢磨了,人家夫妻挺好的。” 周秀兰也笑道:“就是,小浩你别疑神疑鬼的。快,吃水果。小黄,你也吃,别客气。” “谢谢阿姨。”黄嵩连忙道谢,拿起一个苹果,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苏浩。 苏浩没再说什么,笑着将剥好的葡萄送进嘴里。 还真是巧啊! 不过苏浩从不相信这种巧合! 这对夫妇,绝对有问题! 只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目的何在?是针对父亲? 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或者,只是潜伏在杭州的某种势力,碰巧选择了这个落脚点? 无论如何,他们现在成了自家的邻居,这就像一个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被安放在了家人身边。 苏浩心中那股休假带来的松弛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论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本来不想管的,但现在都到我家门口了,再不管那就说不过去了。 …… 次日清晨,苏浩早早起床。他穿着便装,在院子里简单活动了一下身体。黄嵩也已经收拾妥当,默默站在一旁。 “妈,爸,阿嵩他没来过杭州,我带他去西湖那些地方逛逛。” 吃完早饭,苏浩对父母说道。 “这么早?不多睡会儿?”周秀兰关切道。 “不了,早点去人少!”苏浩笑道。 走出家门,清晨的阳光洒在寂静的街道上,空气清新。苏浩和黄嵩并肩而行,脚步不紧不慢。 “头儿,今天咱们是去分站报到吧?” 黄嵩低声问道。 苏浩瞥了眼黄嵩,淡淡道:“嗯,去分站报个道,顺带混个脸熟……” 黄嵩这家伙苏浩发现自己还真是越用越顺手了,而且这小子的确越来越长脑子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对劲啊(上) 杭州,军情处杭州分站。 这处位于城西相对僻静区域的院落,从外面看像是一家中等规模的货栈或商行,高墙深院,大门厚重,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振华贸易公司木牌。 但一进院子,气氛就截然不同。 虽然没有南京总部那种肃杀凛冽之感,但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院子颇大,停着几辆半新的美制福特和雪佛兰轿车,还有一些自行车。 几栋二层或三层的小楼分布其间,窗户都拉着帘子。 偶尔有穿着中山装或便服的汉子匆匆走过,目光警惕地扫过进出的陌生人。 苏浩和黄嵩站在院子中央,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心中却各有评判。 “头儿,这地方……不小啊。” 黄嵩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那些保养得不错的汽车和相对崭新的建筑,“比起咱们总部的驻地都不算小了,就是设施没总部那么多。” 苏浩微微点头,没说话。他自然看得出,这杭州分站,光是这院落的规模和车辆的配备,就显出其实力雄厚。 临近沿海,商贸发达,油水自然也足。分站的人在这里,天高皇帝远,日子想必过得比总部那些天天在处座眼皮子底下的人要滋润得多。 而且不是总部,压力和业绩要求,估计也没那么紧迫。 来之前苏浩是了解过杭州分站的。 可以说不是一般拉胯。 成立至今,连一个日谍的毛都没摸到,这在苏浩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尤其是在江浙沪这个日谍活动频繁的区域。 要么是能力实在堪忧,要么……就是心思根本没用在正道上。 就在苏浩暗自思忖之际,一阵略显急促但刻意放稳的脚步声从主楼方向传来。 “哈哈哈!苏浩兄弟!可把你盼来了!” 一声洪亮、热情得有些夸张的笑声响起。 只见一个年约四旬身材敦实,面庞圆润,穿着藏青色绸面长衫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从楼里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年纪稍长,身材瘦削,同样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更斯文些的男子,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那敦实男子几步就走到苏浩面前,伸出双手,用力握住了苏浩的手,用力摇晃了几下,声音洪亮:“鄙人曹德旺,忝为杭州分站站长。 这位是我们冯宇风,冯副站长。 苏兄弟一路辛苦! 总部前几日来电,说苏兄弟要来杭州公干,可把老哥我给高兴坏了! 早就听说苏兄弟是咱们军情处新晋的俊杰,破案如神,日谍克星!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哈哈!” 曹德旺的热情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不给苏浩插话的机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热地拍着苏浩的肩膀,目光却在苏浩脸上,身上快速扫过,因为掠过速度很快,倒是不会让人觉得失礼。 苏浩脸上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貌笑容,微微欠身:“曹站长,冯副站长,太客气了。苏浩奉命来杭,多有叨扰,还望二位长官多多指教。” 他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态度恭敬但带着距离。 冯宇风此时也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苏兄弟一路劳顿,快请里面坐。站里条件简陋,比不得总部,还望苏兄弟不要见怪。” “冯副站长言重了,是苏浩打扰了。”苏浩客气回应。 曹德旺哈哈一笑,侧身延请:“走走走,里面说话!外面太阳大!” 一行人进了主楼,来到二楼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办公室布置得颇为考究,红木桌椅,真皮沙发,博古架上还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显得既有格调,又不失实用。 茶水早已备好,是上好的龙井。 分宾主落座。 曹德旺亲自给苏浩和黄嵩斟茶,嘴里依旧不停:“苏兄弟,你这次来杭州,具体是……处座那边,可有什么特别的交代? 你放心,在杭州这一亩三分地,老哥我别的不敢说,行个方便,提供点支持,那还是没问题的!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 冯宇风也端着茶杯,微笑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苏浩。 苏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赞了声好茶,这才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曹站长,冯副站长,实不相瞒,苏某此次来杭,主要是处理一些私人事务,顺便在分站这边报个到,也算是完成处里安排的异地交流学习。 处座并没有交代什么特别的任务,让二位长官费心了。” “私人事务?” 曹德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和冯宇风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笑容更盛,“哦哦,理解理解!不知苏兄弟是老家在这边,还是访友!” 他嘴上说着理解,心里却半点不信。 处理私事? 总部的行动科科长亲自打招呼,以总部名义发来正式命令,就为了让你回杭州处理私事? 糊弄鬼呢!这小子,肯定带着秘密任务来的! 是来查账?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曹德旺心里快速盘算着分站近期的各项事务,尤其是几笔数额较大的特别经费和外勤补贴的账目,手心微微有些冒汗。 冯宇风也接口道:“苏兄弟在杭州期间,有什么需要,千万别客气。 站里新到了两辆福特轿车,性能不错,苏兄弟要用车,随时开口。 另外,为了苏兄弟的安全起见,我安排两个得力的兄弟,这几天就跟着苏兄弟,既是保护,也能给苏兄弟当个向导。 杭州这地方,他们熟。” 这是要派人跟着,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苏浩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二位长官考虑得太周到了,苏浩感激不尽。不过,保护就不必了,我这位兄弟身手不错,再说我们又不是来查案的,就是随便逛逛也不用什么向导。 车子嘛……如果方便,倒真是需要借用一下,有些地方跑起来方便。” 见苏浩拒绝了派人保护,但接受了用车,曹德旺和冯宇风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看来不像是来明着查账的,但目的依旧不明。 “方便!当然方便!”曹德旺一拍大腿,“车钥匙就在楼下,苏兄弟随时要用,随时开走!对了,今晚我在咱们杭州本地的‘知味观’订了包厢,他们家店的杭帮菜那是一绝,苏兄弟你可一定要尝尝。 就当是给苏兄弟接风洗尘! 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也让我们听听苏兄弟在总部的英雄事迹,学习学习!”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对劲啊(中) “曹站长太破费了,这怎么好意思……”苏浩推辞。 “哎!苏兄弟这就是看不起老哥了!” 曹德旺佯装不悦,“到了杭州,就是到了老哥的地盘!这接风宴,必须得安排!就这么说定了!晚上六点,我让人去接你!”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苏浩只得‘无奈’地笑着应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曹站长盛情了。” 又闲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苏浩心里对杭州分站的情况有了个大概了解。 之前他倒是对杭州分站有些顾虑,毕竟现在总部都有日谍渗透,外面这些分站可想而知,问题只会更严重。 尤其是这两人,如同笑面虎,各种对他示好明显心里有鬼。 他都做好最坏的情况,那就是正副站长其中一人被渗透策反,当然这种概率虽然很低,毕竟这种级别的高层被策反那绝对是大事。 但现在一番交谈之下,这一疑虑,算是可以排除了。 这两人估摸着就是贪墨太多,做贼心虚罢了。 至于贪墨,这不是常态吗? 苏浩都懒得管分站这档子屁事。 见情况摸得差不多。 苏浩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严肃。 “对了,曹站长,冯副站长,苏某这次来,虽然是处理私事,但也有一件小事,想请二位长官帮个忙,也算是……公私兼顾吧。” 苏浩缓缓说道。 来了! 曹德旺和冯宇风心里同时一紧,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都认真起来。 “苏兄弟请讲!只要老哥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曹德旺拍着胸脯。 苏浩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照片,轻轻放在红木茶几上,推到了曹德旺面前。 “想请二位长官,帮忙查一下这个人。”苏浩的声音平静无波。 曹德旺和冯宇风的目光同时落在照片上。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瘦、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子,正是赵建华! 这照片自然是他通过老爸苏秉文在学校的关系,从档案室调用的。 以苏秉文的资历,这种事办起来倒是不费力。 两人看到照片的瞬间,脸上的表情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和……尴尬? 曹德旺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苏浩,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他干咳了一声,试探着问道:“苏兄弟……你怎么会有这个人的照片?你认识他?” 苏浩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疑窦更生,但面上不动声色:“不认识。只是在来杭州的火车上,碰巧和此人,同时随行的还有其妻子,夫妇二人与我同一车厢,觉得他们的一些举止……不太像普通的教师,所以留了心。 因为一些细节上我有些怀疑,所以还是想查一下他们的底细。怎么,曹站长认识此人?” 苏浩隐去了自己家里和这对夫妻的关系道。 曹德旺和冯宇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 冯宇风推了推眼镜,苦笑着开口道:“苏兄弟,这……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哦?”苏浩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曹德旺叹了口气,将照片放回茶几,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释然,尴尬和一丝如释重负。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也放松了不少:“苏兄弟,实不相瞒,照片上这个人,叫李默,是我们杭州分站情报组的一名骨干队员。 至于你说的他妻子,那其实是他的搭档,也是我们站的行动队员,叫柳眉。 他们俩,现在正在执行一项长期的潜伏伪装任务,身份就是江浙大学的助教赵建华和崇文小学教师刘婉婷。” 苏浩眼神微动,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潜伏任务?目标是?” 曹德旺见苏浩没有立刻发难或质疑,心里又踏实了几分,解释道:“按理说这事儿不能说,有些违反规矩。 不过既然是苏兄弟,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这事儿说起来,也有大半年了。 我们接到线报,江浙大学内部,有学生组织了一个东亚文化交流社,表面上是研讨学问,交流文化,但私下里传播的内容,很不对劲,有很明显的亲日、媚日倾向,甚至有些文章,直接为日本人的侵略政策张目。 我们怀疑,这是日谍或汉奸组织,在对我们的青年学生进行思想渗透和拉拢。”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秘密抓捕了几个交流社的活跃分子,但审问下来,发现他们大多就是些被蛊惑的普通学生,对背后的黑手知之甚少。 而且,这种涉及到学术界教育界。尤其是高等学府的事情,非常敏感,处理不好,容易引发师生抗议,也容易打草惊蛇。 所以,经处座批准,我们制定了长期潜伏调查的计划。 李默也算是我们分站难得的人才,本身此前也有留学背景,属于高级知识分子,柳眉心思缜密,受过专门的潜伏训练。 他们以夫妻名义,通过正常渠道进入江浙大学和附近小学,就是为了摸清这个交流社背后的资金链、人员网络,揪出真正的策划者和日谍联络人。” 原来如此! 苏浩心中豁然开朗。 火车上那些不合理的细节,专业的应急反应、翻书习惯与身份,此刻全都对上了号! “原来是这样……”苏浩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歉意,“倒是我多虑了,险些闹出误会。 还请曹站长代我向李默先生和柳眉女士致歉,苏某并非有意怀疑同僚,只是职责所在,有时候就是要刨根问底追查清楚。” “哎!苏兄弟言重了!” 曹德旺连连摆手,脸上重新堆满笑容,这次的笑容显得真诚了许多,“苏兄弟警惕性高,观察入微,这是好事! 这说明咱们的潜伏同志,在细节上还有提升空间嘛! 回头我得好好说道说道小李,让他更注意点!” 冯宇风也笑道:“苏兄弟不愧是处座看重的人才,这份眼力,佩服。李默在我们站也算精英了,伪装潜伏一向评价很高,没想到还是被苏兄弟一眼看出了破绽。 回头让他好好向苏兄弟请教请教。” 误会解除,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轻松融洽了许多。 曹德旺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原来苏浩是冲着李默他们来的,不是来查账或者找分站麻烦的。 虚惊一场!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对劲啊(下) “曹站长,冯副站长,既然如此,那调查之事就此作罢。是苏某冒昧了。”苏浩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二人一下。 “哪里哪里!苏兄弟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说开了就好!”曹德旺哈哈大笑,也端起茶杯。 又闲聊了几句,苏浩便提出告辞,说要去城里转转。曹德旺和冯宇风热情地将苏浩二人送到楼下,亲自看着苏浩开走了一辆福特轿车,这才转身上楼。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曹德旺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 “老冯,你看……这小子,真就是冲着李默来的?”曹德旺还是有些不确定。 冯宇风沉吟道:“看样子是的。他对李默的描述,和火车上的细节都对得上。而且,他如果真有别的任务,没必要拿李默当幌子,直接亮出尚方宝剑,我们敢不配合?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小子不简单。”冯宇风推了推眼镜,眼神深邃,“他刚才虽然道歉,但态度不卑不亢,眼神一直很清亮,看不出什么破绽。 而且,他拒绝了我们派人‘保护’,只要了车……我总觉得,他可能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曹德旺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分站……” 冯宇风摇摇头:“不确定。但他既然没点破,我们也就当不知道。 晚上接风宴,好好招待,把李默也叫上,让他们正式见个面,把这事儿彻底揭过去。 另外,最近让下面的人都收敛点,账目再仔细核对一遍,别让人抓住把柄。” “嗯,有道理。”曹德旺点点头,心里那点刚放下的石头,又微微提了起来。这个苏浩,不愧是总部派过来的,年纪轻轻,城府不浅,看来在杭州这几天,还得小心应付着。 而此刻,驶离分站的福特轿车上。 黄嵩开着车,忍不住低声问道:“头儿,那对夫妻……真是咱们自己人?这也太巧了吧?” 苏浩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平静无波。 “是自己人,应该没错。曹德旺和冯宇风的反应,不像是演戏。”苏浩缓缓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杭州分站,问题不小啊!~” “问题不小?头儿,您是说....这分站可能存在很大的贪腐问题?不过这种事咱们没必要掺和吧? 头儿您要是实在看不顺眼,回头可以和组长或者科长提一嘴。 不过想来他们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黄嵩提醒道,毕竟这种事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而且分站这边的贪墨,真以为总部那边的大人物就没有拿点? 这里面早就算了笔账的,谁也不会捅到处座乃至上层去。 毕竟都是一口锅里面吃饭的,谁也不会把盖子揭开。 “这事儿我当然知道,我说的问题不是这个!” 苏浩笑着摇摇头,贪腐他当然清楚,也没这个兴趣管这个。 “那,头儿能有啥问题?” 这点黄嵩是真没看出来。 对于这点苏浩也陷入了沉默。 半晌这才叹道,“现在还不好说,只能说是我的一种直觉吧!” 苏浩没有直说,毕竟事情还不明朗。 但可疑点还是很多的,甚至很显而易见。 首先就算分站这儿是一群猪,那也应该查出点东西来了。 不可能创立至今一个日谍都没抓到。 这只有一种可能,要么他们真的是一群猪,只想着捞钱去了。 要么就是队伍里面混进来了很多别的东西。 其次,就是那个李默,苏浩还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那……晚上这接风宴,我们还去吗?”黄嵩问。 “去,为什么不去?”苏浩笑了,“正好,见见那位李默。看看咱们这位潜伏精英,到底有几分成色。” 黄嵩闻言,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跟着头儿,果然是有事忙的。 他不怕没事做,就怕没法往上爬! —— 傍晚时分,知味观二楼临湖的雅间听涛阁内,已是灯火通明,菜香四溢。 曹德旺和冯宇风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点的都是杭帮菜的招牌,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叫化童鸡、东坡肉、宋嫂鱼羹……林林总总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还特意要了两坛上好的绍兴花雕。 苏浩被奉为上宾,曹、冯二人亲自作陪,频频劝酒布菜,态度无比热情。 几轮酒下来,宾主间看似其乐融融,但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层心照不宣的试探与谨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冯宇风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手。 旁边侍立的一名分站行动队员立刻会意,快步走到雅间角落,捧过来一个约莫一尺见方、做工精致的紫檀木小盒子,轻轻放在了餐桌转盘上。 冯宇风用手指将木盒缓缓推到苏浩面前,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温和:“苏兄弟此番代表总部莅临杭州指导,舟车劳顿,着实辛苦。 我们杭州分站地处偏远,条件有限,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这点小小的……杭州本地咸鱼干,不成敬意,权当是给苏兄弟这一路风尘的洗尘薄礼,还望苏兄弟千万不要嫌弃,务必笑纳。” 他特意在咸鱼干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意味深长。 苏浩眉毛微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推辞之色:“冯副站长,曹站长,这……这太客气了!苏某不过是奉命来办点私事,顺道学习,岂敢当此厚礼?万万使不得!” “哎!苏兄弟这就见外了!” 曹德旺大手一挥,嗓门洪亮,带着几分江湖豪气,“咱们都是为党国效力,为处座分忧,本就是一家人! 你从总部来,就是我们杭州分站的贵客!一点土仪,聊表心意,苏兄弟要是再推辞,那就是看不起老哥我了!” 说着,他亲自伸手,将那紫檀木盒的盒盖掀开了一条缝隙,示意苏浩看。 苏浩目光顺着缝隙往里一瞥,眼皮便是微微一跳。 第一百一十五章 队伍不干净呐(上) 盒子里面铺着深红色的丝绒,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足足二十根黄澄澄、亮闪闪的小金条!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而沉甸甸的光泽。每根都是一两的标准小黄鱼! 这二十根小黄鱼,按现在的市价....确实只能算是薄礼! 苏浩面色顿时就冷了下来。 这群人什么意思? 糊弄鬼呢? 别看黄金放在后世十分昂贵,哦对,放在现在也昂贵,但杭州分站什么档次? 拿这么点出来,真就是侮辱人了。 “苏兄弟!”冯宇风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轻轻点了点木盒内侧靠近盒盖的地方,“这里面,还有我们分站全体同仁,联名写给苏兄弟的一封……感谢信。感谢苏兄弟一来,就帮助我们发现了潜伏同志工作中的不足,让我们受益匪浅。 这点谢意,还请苏兄弟务必收下,回去后,也好在孙科长、乃至处座面前,为我们杭州分站的兄弟们,美言几句。” 苏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叠金条上方,还压着一张对折起来,质地精良的纸张。他伸手将其拿起,展开。 哪里是什么感谢信,分明是一张汇丰银行开具,面额为一万法币的即期汇票!票据崭新,印章清晰。 小金条加汇票,总价值接近一万一千法币!! 好家伙!苏浩心中暗吸一口凉气。 还以为杭州分站小家子气,现在看来,不愧是沿海地区,果然是财大气粗,贪墨的胆子也够肥! 为了堵自己的嘴,封自己的口,一出手就是如此重礼。 不过一想到这两人随便就能拿出这种厚礼,苏浩就知道杭州分站实际捞的钱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多。 对此苏浩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他迅速将汇票重新折好,放回金条上,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紫檀木盒的盖子。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盖上一个普通的点心盒子。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堆满了热情而真挚的笑容,举起手中的酒杯,朝着曹德旺和冯宇风示意:“曹站长,冯副站长,两位哥哥如此厚爱,小弟若是再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这份情义,小弟记下了! 此番回去,小弟必定在孙科长面前,好好说一说两位哥哥在杭州的辛苦和不易,说一说杭州分站兄弟们的精诚团结! 来,小弟敬两位哥哥一杯,感谢盛情款待,也预祝两位哥哥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曹德旺和冯宇风闻言,脸上一直紧绷的肌肉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眼中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两人连忙举杯,与苏浩重重一碰。 “哈哈!苏兄弟爽快!以后有用得着老哥的地方,尽管开口!” “苏兄弟年轻有为,又如此通情达理,将来必定是处座麾下的栋梁之才!来,干!” 一杯酒下肚,雅间内的气氛真正达到了高潮,欢声笑语不断,仿佛真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 又吃喝闲聊了一阵,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曹德旺道。 门被推开,一名分站行动队员探进头来,恭敬道:“站长,副站长,李默和柳眉到了。” “嗯,让他们进来吧。” 曹德旺点点头,然后笑着看向苏浩,“小苏啊,我把咱们站里那两位潜伏的同志叫来了。 一来呢,让他们当面给苏兄弟赔个不是,他们的伪装工作不到位,惊扰了苏兄弟,实在不该。 二来呢,也是想让他们趁这个机会,好好向苏兄弟请教请教。苏兄弟是总部来的高手,眼光毒辣,随便指点他们一两句,都够他们受用无穷了。” 苏浩笑着摆摆手:“曹站长言重了。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说话间,门被完全推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男子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瘦,正是赵建华。女子穿着素色旗袍,外罩开衫,挽着发髻,温婉秀气,正是刘婉婷,或者说,是李默和柳眉。 两人进门后,先是对曹德旺和冯宇风恭敬地点头致意:“站长,副站长。” 然后,他们的目光才转向主宾位的苏浩和黄嵩。 当看清苏浩面容的刹那,李默和柳眉的脸上,同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错愕和惊讶,脚步都微微顿了一下。 太巧了!怎么会是他? 昨天一连两次接连碰到这个年轻人,此刻两人已经有些懵圈了。 两人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不过良好的素养,还是让他们带着得体而略带歉意的笑容,看向苏浩。 “来来来,小李,小柳,快过来。” 曹德旺热情地招呼,指着苏浩介绍道,“这位就是总部行动科二队的苏浩苏队长,处座和孙科长面前的红人,咱们军情处新晋的日谍克星! 苏队长这次来杭州公干,没想到在火车上就和你们打过照面了。 苏队长眼光如炬,一眼就看出你们伪装,还特地找到站里想调查一下。 这不,闹了个大乌龙!哈哈!” 李默和柳眉连忙上前,对着苏浩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苏队长,您好。昨日火车上……实在不好意思,是我们伪装不力,让苏队长费心了。” 李默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 苏浩站起身,笑着摆摆手,态度随和:“李兄,柳小姐,太客气了。说起来是我莽撞了,没弄清楚情况就瞎怀疑。你们潜伏工作不易,稍有破绽就可能前功尽弃,我理解。快请坐,别站着了。” 两人对于苏浩的家世背景这些,丝毫没提,这点表现出很好的专业素养。 他示意两人在空位坐下,亲自给两人倒了杯茶,语气温和地拉起了家常:“听曹站长说,李兄是南京人?这次是回老家探亲?” 李默接过茶杯,点头道:“是的,苏队长。老家有些事,回去处理一下。” “哦,那倒是巧了。”苏浩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说道,“我出发前,还去鼓楼医院看望一个朋友。好家伙,医院门口那条路挖得一塌糊涂,说是要埋什么管线,连电车都改道了,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你们从下关车站回家,这一路还顺当吗?没被那修路的地方堵着吧?” 李默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道:“是啊,是不太方便,我们也是绕了点路……” “看来南京市政是得好好规划规划了。”苏浩笑着岔开话题,不再深究,转而道,“说起来,我在南京那边,最近倒是经手了几个日谍的案子,有些抓捕和审讯的细节,挺有意思的。李兄,柳小姐你们在做潜伏侦查,说不定有些思路可以借鉴借鉴。” 接着,苏浩便看似随意地聊起了一些办案经历,内容半真半假,大多是些常见的侦查思路和反侦察手段。 就像是真的一位老手在悉心指导新人一样。 两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遇到一些关键点,还会出言询问细节,问题也都很在点子上,显得很专业,很好学。 曹德旺和冯宇风也在一旁听着,不时附和几句,气氛融洽。 第一百一十六章 队伍不干净呐(中) 聊了一会儿,苏浩热情地招呼道:“光顾着说话了,吃菜吃菜! 李先生,柳小姐,你们别客气,这知味观的杭帮菜是一绝。 尤其这龙井虾仁,虾仁脆嫩.....咦!我看你们都没怎么动筷子,是不合胃口吗?” 他看似随意地指着桌上的几道菜有些不解道。 李默和柳眉闻言,脸上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李默笑道:“苏队长说笑了,菜很好,只是我们中午吃得晚,这会儿还不算太饿。” 说着,两人都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点面前的素菜,便不再多动。 苏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再多说,热情地继续劝酒劝菜,话题也转到了杭州的风土人情上。 又坐了片刻,曹德旺看了看时间,笑着对李默和柳眉道:“小李,小柳,你们潜伏任务要紧,不能离开岗位太久,以免惹人怀疑。 今天主要是让你们和苏队长认识一下,赔个不是,也学习学习。 现在饭也吃了,话也聊了,你们就先回去吧。记住苏队长今天的指点,回去好好琢磨,把潜伏工作做得更扎实!” “是,站长!” 李默和柳眉连忙起身,又对苏浩恭敬道:“苏队长,那我们先告辞了。今日受益匪浅,多谢苏队长指点。” “二位慢走,工作顺利。”苏浩笑着点头。 两人再次向曹、冯二人致意,这才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雅间,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雅间内重新安静下来。 曹德旺脸上热情的笑容缓缓收敛,他拿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转向苏浩,脸上的肥肉微微绷紧,眼神变得锐利而凝重。 “苏兄弟,”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里没外人了。你刚才……是在试探小李和小柳?” 冯宇风也放下了筷子,目光紧紧盯着苏浩,等待着他的回答。 苏浩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去,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慢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迎向曹德旺和冯宇风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曹站长,冯副站长...”苏浩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看来咱们杭州分站这队伍里不干净了啊!~” 听到苏浩这话,冯副站长皱眉道,“苏兄弟这说法会不会过于严重了?” 相比之下, 曹站长则是一言不发只是看着苏浩,静待下文。 就见苏浩微微摇头淡淡道, “刚刚我与他们二人闲聊时,提及过鼓楼门口那条路,以及下关车站这一路被挖的一塌糊涂。 可实际上阿嵩你说这条路如何?” 一直站在一旁的黄嵩点点头表示道,“曹站长,冯副站长,最近南京的确在频繁修缮道路。 不过的我们苏队长所说的这条路,目前以及最近都没有修缮计划,所以又如何有不好走之说呢?” 听到这话,曹站长眉头紧锁。 冯宇风更是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苏兄弟!”冯宇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情绪,身体微微前倾,“这个说法……会不会过于严重了? 仅仅因为几句闲聊,就断定我们分站最核心的潜伏精英有问题,这……这未免太武断了些! 李默在我们分站多年,一直兢兢业业,他父亲更是有名的爱国商人,家庭背景清白可靠,他怎么可能是日谍?” 曹德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苏浩,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他缓缓放下酒杯,沉声道:“苏兄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李默和柳眉,是经受过考验的同志。 你说队伍不干净,总要拿出点过硬的凭证。” 他摇了摇头,显然也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苏浩拿起桌上自带的香烟,抽出一根,不紧不慢地在桌面上磕了磕,然后划燃火柴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半边脸, “曹站长,冯副站长,”苏浩吐出一口烟,声音依旧平稳,“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们是日谍了?” 曹德旺和冯宇风同时一愣。 苏浩弹了弹烟灰,继续道:“李默和柳眉,是杭州分站创立之初就加入的老人,家世背景、社会关系,包括进入分站后的多次审查,想必都一清二楚。 如果他们是日谍,潜伏这么多年,以你们分站……” 他顿了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以你们之前的工作成效来看,南京、上海乃至整个江浙的日谍网络,恐怕早被他们里应外合搅得天翻地覆了。 但他们没有。 加上能够躲过这么多次身份调查,这就不是日谍能做到的! 所以,他们是日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点,我同意冯副站长的判断,也相信当初做背调的同仁。” 听到苏浩并非直接指控李默是日谍,曹、冯二人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却更甚。不是日谍,那这又是什么意思? “那苏兄弟的意思是……” 曹德旺试探着问。 苏浩将烟在烟灰缸边缘按熄,抬眼看向两人,一字一句道:“除了日谍,那无非就是被策反人员了嘛!” “砰!” 冯宇风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盘碗碟叮当作响。 他霍然起身,脸色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涨红:“不可能!绝不可能!苏队长,你这是在污蔑!李默是什么人? 每次抓捕日谍行动,他都是冲在最前面! 面对严刑拷打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硬汉子! 他对党国,对处座的忠诚,是经过血与火考验的! 他父亲更是毁家纾难的爱国商人! 你说他被策反?你有什么证据?! 就凭他记错了一条路?这太荒谬了! 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为党国效死力?这不是寒了兄弟们的心吗!” 冯宇风的反应异常激烈,显然对李默极为信任和维护。 苏浩面对冯宇风的激动,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发泄完。 曹德旺伸手拉了拉冯宇风的袖子,沉声道:“老冯,坐下!听苏兄弟把话说完。” 他虽然同样震惊,但比冯宇风更沉得住气,也能感觉到苏浩话里并非全无根据。 冯宇风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狠狠瞪了苏浩一眼,但还是重重坐了回去,别过脸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一百一十七章 队伍不干净呐(下) 曹德旺看向苏浩,声音低沉:“苏兄弟,老冯话糙理不糙。 李默在分站,确实口碑极好,能力也强,是难得的人才。 光凭记错一条路,就断定他被策反,这……确实难以服众。 我知道你是总部来的高手,见多识广,但你得拿出更直接的依据。 否则,这事……” 说着他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没有确凿证据,他绝不会轻易动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苏浩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拿起筷子,点了点桌上的几盘菜,平静道:“当然,没这么简单。 如果仅仅记错路,或许可以用记混了来解释。但再加上这个呢?” “这个?” 曹德旺和冯宇风的目光顺着他的筷子,落在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上,脸上露出困惑。 “曹站长!”苏浩道,“这些菜,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宋嫂鱼羹、叫化童鸡……大多都是我提议点的,没错吧?” “是……是啊。” 曹德旺点头,当时苏浩在分站随口提了几道想吃的杭州名菜,他以为这位总部来的年轻俊杰是个老饕,就记下了,晚宴特意安排。 “所以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这些菜,大多都是发物。”苏浩淡淡道。 “发物?”曹德旺和冯宇风都是中国人,自然明白发物在中医里的意思,容易诱发旧疾、加重炎症、导致伤口愈合缓慢的食物。 海鲜、牛羊肉、某些菇类、鹅肉等都在此列。 桌上的虾、鱼、鸡,确实都可算作发物。 “苏队长,你这未免太牵强附会了吧?” 冯宇风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带着讥讽,“就因为菜是发物,他们没怎么吃,就说他们有鬼? 也许他们就是不爱吃海鲜,或者对某些东西过敏呢?也许他们真就是中午吃撑了呢?” 苏浩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道:“冯副站长,在两位长官面前,在这种为总部来人接风洗尘、兼具工作交流性质的正式宴会上,身为下属,面对长官的亲自劝菜,你觉得,仅仅因为不爱吃或者吃撑了,就几乎一筷子不动,只是象征性夹点素菜,这符合常理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尤其,当其中一位长官,还是刚刚对他们产生过怀疑,差点要调查他们的人。 正常的下属,为了打消疑虑,证明清白,难道不该表现得更加积极一些吗? 哪怕硬着头皮,也该吃上几口,表示对长官的尊敬和对宴会的重视吧? 可他们没有。 他们非常一致地避开了这些菜肴。” 冯宇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苏浩的逻辑严密,从人情世故和心理学角度分析,确实点出了李默二人行为中极其不自然的一面。 在那种场合下,他们的反应,确实过于克制以及不合理了。 曹德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燥热和不安。 他回想着晚宴上的一幕幕,李默和柳眉看似恭敬得体,但那种隐隐的隔阂感,对某些话题过于专注的探询,对菜肴的回避……之前被热情的气氛掩盖,现在被苏浩一一挑明,再结合苏浩之前关于言语的试探结果…… “还有....”苏浩补充道,“我提及在南京办案的经历时,他们表现得过于好学了。 问的问题很专业,很在点子上。 这本身没问题。但结合他们急于了解总部办案细节、尤其是为何对我抓捕的日谍小组名字,以及成员这么感兴趣? 曹站长,你觉得,一个正常的、忠诚的潜伏人员,在那种场合下,最应该关注的是什么?是学习办案技巧,还是……刨根问底,打听抓捕的日谍小组代号名字?” 曹德旺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 良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挣扎痛苦和一丝冰冷的决断。 “苏兄弟,你说的……不无道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老曹不是睁眼瞎。晚宴上,你的几次试探,包括聊案子,我都看在眼里。 他们的反应……是有些不对劲。但……” 他看向苏浩,眼神复杂:“即便如此,这些依然是间接的疑点,是推测。 李默毕竟是我们分站最出色的队员之一,立过功,流过血。 没有直接证据,我……我很难下决心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这会动摇军心,也会让其他兄弟心寒。 苏兄弟,除非你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或者……有办法能测试出他们到底有没有问题。” 冯宇风闻言,也转过头来,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显然也默认了曹德旺的说法。 光凭这些疑点,不足以给李默定罪。 苏浩理解他们的难处。他沉吟片刻,问道:“曹站长,李默和柳眉,他们一般多久和分站进行一次情报交换?通过什么方式?” 曹德旺道:“正常情况下,一周一次。 如果有紧急情况,他们也可以通过我们设在江浙大学附近一家古玩字画店里的紧急联络点传递消息。 那家店从掌柜到伙计,都是我们自己人。 距离他们上次常规联络,大概还有三天。三天后,他们会去那家店,与当值的联络员见面,口头汇报情况,必要时交接材料。” “一周一次?直接见面?”苏浩眉头微皱,忍不住轻轻摇头,“曹站长,你们让伪装潜伏人员就是采用这种定期、定点、直接见面的联络方式?” 他有些无奈。 这杭州分站的业务水平,确实……太不专业了。 这种联络方式,看似直接高效,但风险极高,一旦联络点或潜伏人员一方暴露,很容易被顺藤摸瓜,一锅端。 不仅如此,今天让李默,柳眉二人直接过来这种事,也很离谱。 也难怪他们手底下的所谓精锐都被策反!这要是不被策反那就见鬼了! 曹德旺和冯宇风脸上都有些尴尬。冯宇风辩解道:“我们分站人手和经验有限,这种潜伏任务也是第一次搞,毕竟以前都是咱们直接搜捕日谍……所以……” 苏浩摆摆手,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曹站长,冯副站长,想要测试这二人有没有问题,其实也不难。不过,需要二位配合演一场戏。” 第一百一十八章 演戏 “演戏?怎么演?”曹德旺精神一振。 “李默是分站精英,深得二位信任,对吧?”苏浩问。 “是。”曹德旺点头。 “这就好办了。”苏浩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将每个步骤、每个细节、可能出现的情况以及应对之策都考虑了进去。 曹德旺和冯宇风越听,眼睛瞪得越大,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凝重,再到最后,化为一丝复杂的叹服。 “苏兄弟,你这法子……” 曹德旺咂了咂嘴,“好是好...。不过……如果他没有动手,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是清白的?” “不一定能保证,也有可能他近期被策反,还没绕过心里那一关。 当然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还有得救,虽然依旧要受到严厉处罚。 但如若到时候有两位站长作保,想来他二人的家小兴许能保全。” 苏浩想了想叹道。 听到这话冯宇风也沉默了,他虽然维护李默,但其实说到这里,他对于李默二人也有怀疑。 “就按苏兄弟说的办!”曹德旺最终一锤定音,脸上露出一丝狠色,“如果李默真是清白的,经过这次测试,只会更加证明他的忠诚。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意凛然。 …… 三日后,午后。 江浙大学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一家挂着墨韵斋牌匾的古玩字画店,静静地开着门。店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货架上摆放着一些真假难辨的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字画。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老花镜的掌柜,正趴在柜台后,就着窗外的光线,用放大镜仔细研究着一枚古钱币。 就见这时,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戴着黑框眼镜,腋下夹着个公文包的身影,步履沉稳地走进了店里。 正是李默,或者说,赵建华。 他面色平静,但镜片后的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紧绷。 他对着柜台后的掌柜微微点了点头。 掌柜抬起头,看清来人,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赵先生来了?里面请,您上次看中的那幅仿石涛的山水,我给您留着呢,您再给掌掌眼?” “有劳了。” 李默低声应道,跟着掌柜撩开通往里间的蓝布门帘,走了进去。 里间是个小小的会客室,布置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茶几。 此刻,杭州分站站长曹德旺,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没什么热气的茶。 看到李默进来,曹德旺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几分粗豪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李来了?坐。怎么样,学校那边这几天有什么新情况?” 李默在曹德旺对面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站长,还是老样子。 那个东亚文化交流社最近很低调,没什么大型活动。 我侧面打听过几个原本比较活跃的成员,他们似乎也都谨慎了许多。 我怀疑……是不是我们之前抓捕那几个外围学生,打草惊蛇了? 或者,就像我之前猜测的,当初创建这个交流社的日谍,在成功蛊惑了一批师生,搭建起初步网络后,就已经抽身离开了?” 曹德旺闻言,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烦躁和疲惫:“他娘的!又是这样!查了大半年,毛都没捞到一根! 处座那边……唉!” 他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下,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火气。 “站长,您也别太着急。 日谍狡猾,潜伏极深,没那么容易挖出来。我们已经尽力了。”李默安慰道,语气诚恳。 “尽力?光尽力有什么用?要的是结果!” 曹德旺烦躁地摆摆手,但随即又缓和了语气,拍了拍李默的肩膀,“不过小李啊,你的辛苦和付出,我都看在眼里。 你放心,等这个案子了结,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向处座给你请功! 你是个好苗子,不能总窝在杭州这小地方。 等再过一阵子,如果实在没什么进展,这个潜伏任务就撤销,我调你回站里,给你安排个更重要的位置!” “多谢站长栽培!” 李默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连忙说道。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猛地掀开,之前那个扮作掌柜的队员急匆匆走了进来,他快步走到曹德旺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 “什么?!”曹德旺霍地站了起来,脸色骤变,“确定吗?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是内线冒死传出的消息!那边兄弟已经赶过去了,但对方可能有枪,冯副站长怕镇不住场子!” “他妈的!早不出事晚不出事!” 曹德旺骂了一句,显得极为懊恼和焦急。他看了一眼李默。 “小李,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得马上过去!西大街那有情况我要先去处理一下!” 说着,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甚至顾不上拿那个放在桌上的黑色公文包,就这么匆匆忙忙,头也不回地跟着那名掌柜冲出了里间。 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店外。 里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默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在曹德旺离开后,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方向,又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曹德旺遗忘在桌上的那个黑色皮质公文包上。 公文包看起来有些旧了,但皮质很好,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里面一叠文件纸张的边角。 李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似乎变得轻不可闻,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显示着他的存在。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次又一次地,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近在咫尺的公文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间隐约传来掌柜送走曹德旺后,重新回到柜台后,拨弄算盘珠子的轻微声响,以及偶尔有客人进出的门铃声。 里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李默的双手,原本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此刻手指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次。 第一百一十九章 逮捕与审讯 “曹站长,冯副站长!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与此同时,就在这间店铺一处暗室内,这里有着一处观测隔间的观察孔。 此刻这间暗室内,苏浩和冯副站长以及曹站长正站在房间内,看着隔间那边李默的一举一动。 而就在这会,李默最终还是取出了包里的文件快速阅览起来。 他动作十分小心,快速扫过之后就按照原位置将文件重新放了回去。 甚至确保没有出错,他还几次纠正了一下文件位置。 看到这一幕,两位站长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曹站长深吸口气低声道, “直接抓捕吧,老冯这时候别有任何妇人之仁!” “毕竟是短时间搞出来的假情报,这种假情报瞒住李默没问题。 想要瞒过日本人不可能,直接抓捕吧。 直接抓捕,避免迟则生变!李默这孩子我们都熟,我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背叛组织!” 曹站长声音带着些许悲痛,但还算好,这些情绪仅仅一闪而逝。 作为分站站长,虽说业务能力差,但并不缺杀伐果断! —— 傍晚,杭州分站,地下室审讯室。 这里与上面办公室的体面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淡淡的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息。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灯泡悬在头顶,投下昏黄而惨淡的光晕,将室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阴影中。 李默被结实的麻绳紧紧捆缚在一张沉重的木椅上,绳索深深勒进他灰色的长衫,几乎要嵌进皮肉。 他脸上的黑框眼镜早已不见,头发凌乱,嘴角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血迹,脸颊一侧微微红肿。 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在他对面几步之外,摆着一张木桌。 曹德旺和冯宇风并排坐在桌子后面,两人脸色铁青,眼神中有失望但更多的还是疲惫。桌上散乱地扔着几份文件,一盏台灯的光柱直直地打在李默身上。 苏浩没有坐,他静静地靠在对面的墙壁阴影里,双臂环抱,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审讯室内的一切,这里毕竟是杭州分站,他不想也没有义务帮着他们进行审讯。 “李默!” 曹德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台灯都晃了晃。 他瞪着李默,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显得有些嘶哑变形:“抬起头来!看着我!” 李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他没有看曹德旺,目光越过他,落在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上。 “看着我!”曹德旺又吼了一声,站起身,绕过桌子,几步走到李默面前,俯下身,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李默脸上,“李默!我曹德旺自问待你不薄!从你进分站第一天起,我就把你当重点苗子培养! 党国给你发饷,给你荣誉,给你前程!你就是这么回报我?回报党国的?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痛心疾首的愤怒。 李默依旧沉默,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说话!你他妈的给老子说话!” 曹德旺一把抓住李默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得微微离地,又狠狠掼了回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为什么?李默!你太让我失望了!太让分站失望了!” 冯宇风也站起身,走到曹德旺身边,他脸色比曹德旺更白,嘴唇哆嗦着,指着李默,手指都在颤抖:“李默!你……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我……我冯宇风把你当子侄看待! 我力排众议提拔你,把最重要的潜伏任务交给你! 我还想着,等这个案子了了,无论如何也要把你推荐到总部去!我以为你是我分站最信任的精英! 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会……会背叛组织?!!” 面对两位站长的怒吼和质问,李默终于有了反应。 他咧了咧嘴,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却发出了一声沙哑的轻笑。 “呵……呵呵……”他笑着,目光缓缓从墙壁移到曹德旺和冯宇风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片冰凉的嘲讽和……深不见底的悲凉。 “忠诚?可靠?精英?”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词,仿佛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曹站长,冯副站长,你们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不亏得慌吗?” “你!” 冯宇风被他这眼神和语气激得又要发作。 苏浩在阴影中微微皱了皱眉,他走上前,没有理会曹冯二人,直接来到李默身边。 在李默有些愕然的目光中,他伸出双手,抓住李默长衫的领口,用力向两边一扯!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李默上身的长衫连同里面的衬衫,被苏浩粗暴地撕开,露出了下面精瘦但伤痕累累的胸膛和腹部。 灯光下,那具身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伤痕! 有鞭痕,有烙铁烫出的焦黑印记,有锐器划割留下的深色疤痕,还有大片大片青紫色的淤伤,有些地方甚至皮肉外翻,虽然已经结痂,但依旧能想象出当初受伤时的惨烈。 苏浩的目光在李默身上的伤痕上缓缓扫过,旋即他松开手,后退一步,与李默平静地对视。 “苏队长,是吧?” 李默任由衣服敞开,露出可怖的伤痕,他仰头看着苏浩,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许多,“久仰大名了。 总部来的高人,日谍克星。 您在南京的那些事迹,我之前……是不太信的。总觉得传言多有夸大。现在,我信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浩,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认命般的坦然:“想来我之所以暴露....应该都是苏队长您的功劳吧? 但我还是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 苏浩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无可奉告!” 李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苦涩,他自嘲地摇摇头:“是啊……技不如人,我李默自认倒霉。” “李默!”苏浩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应该是近期才被策反的。根据你的资料,你的家庭,你的过往,你本不该是那种轻易背叛的人。 寻常的酷刑,或许能摧残你的身体,但很难真正击垮你的意志,让你甘愿成为叛徒,将一家老小的性命都置于险地。 告诉我,他们到底用什么打垮了你?仅仅是这些刑罚吗?” 第一百二十章 烂摊子 苏浩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李默的身体猛地一颤,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苏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你陷进去不深,还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如果你能主动交代,配合我们……或许,我,还有曹站长、冯副站长,都能为你向上峰陈情。 活命或许很难,但只要你配合,你的家人……割舍一些钱财,或许能保全。 前提是,你必须配合。” “家人……呵……家人……” 李默喃喃重复着,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曹德旺和冯宇风,那眼神中充满了怒火和怨恨! “我背叛?!”他猛地嘶吼起来,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破音,在审讯室里尖利地回荡,“曹德旺!冯宇风!你们两个老狗!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被策反的吗?!你们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绳索死死捆住,只能将椅子带得哐哐作响。 “再苦的刑!再痛的打!老子都熬过来了! 柳眉熬不住,惨叫,求饶,我都让她挺住! 我告诉她,我们是党国的军人!死也不能当叛徒!” 他的眼泪混合着嘴角渗出的血丝,滚滚而下,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可你们知道那个策反我的日本杂种对我说什么吗?! 他说出了我爹的名字!我娘的名字!我小妹在哪所学校读书! 我喜欢抽什么牌子的烟!我加入分站后执行的第一次秘密任务的时间和地点! 甚至……甚至我私下里对你们发过的几句牢骚,他都一清二楚!!” 李默的声音如同泣血,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绝望:“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从头到尾,早就被人卖了个干干净净! 我的一切,在日本人眼里,就是摊在太阳底下的白纸! 是你们! 是你们这两个只知道捞钱、混日子的废物! 是你们把分站经营成了筛子! 是你们手底下的那些蠹虫,把兄弟们的命,当成了他们升官发财、讨好日本人的筹码!!” “我背叛?我敢说,哪怕我已经被策反,但现在我依旧无愧于党国!我没有出卖过党国任何情报! 我是前段时间回乡探亲,半路上被日谍秘密挟持,关进地窖,日夜拷打,被逼着签了自白书,拍了照片! 但他们到底是怎么这么清楚我的行动路线?我一向这么谨慎! 为什么?嗯?回答我!” “如果我还有机会,我一定要去南京!去总部!我要告你们!告你们渎职!告你们贪腐! 告你们就是你们不作为,这才让把杭州分站变成了日本人的后花园!!” “住口!!”冯宇风被他这番咆哮震得面色惨白,猛地大喝一声,想要打断他。 “我住你妈的口!”李默此刻状若疯魔,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狠狠啐在冯宇风脚前的地面上,他梗着脖子,额头上青筋暴起,继续怒吼:“曹德旺!冯宇风!你们要杀要剐,随便!就算你们拿我一家老小威胁,老子也无所谓了! 反正落在你们这群废物手里,早晚也是个死! 老子烂命一条,但死之前,也要把你们这身肮脏的皮扒下来!还有苏队长!” 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苏浩:“如果你真像传闻中那样,是个办实事、有良心的! 回到总部,就把我李默今天说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报上去! 我李默可以死!但他们两个,也必须为他们的无能付出代价! 他们愧对党国! 愧对这身军装!更愧对分站里那些还愿意相信他们,为他们卖命的弟兄!!” “住口!!!你给我住口!!!” 冯宇风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冲上前,抡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在李默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 李默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鼻血瞬间涌出,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转过脸,用那双充满仇恨和讥诮的眼睛,死死瞪着冯宇风,嘴角甚至咧开,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 冯宇风一拳打出,自己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也红了。 一直沉默抽着闷烟的曹德旺,此刻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的肥肉微微颤抖,眼神浑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没有看李默,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在桌子上用力碾灭。 “你以为……我没努力过?”冯宇风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低沉沙哑,他抬起头,看着李默,眼神里的怒火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言的悲哀,“你以为……我没想过为党国干一番事业?没想过把分站搞好,多抓几个日谍,多立点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分站各个科室的头头脑脑,他们背后站着的都是谁? 代表的是上面哪些派系? 你知不知道,我和老曹刚来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满腔热血,想大干一场!我们整顿过,清查过,也处理过几个不长眼的。可结果呢?” 他惨笑一声:“结果就是,上面打招呼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说情的条子雪片一样飞来。 这个动不得,那个背景深。我们想调你来总部,打了多少次报告? 都被以各种理由驳回! 离上峰越近,越是难有作为,这句话,你懂吗?” “还有!” 冯宇风的声音带着哽咽,“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器重你?就因为你家里有点钱?就因为你留学回来? 放屁!是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刚进军情处时的影子! 看到了那股子还没被这潭浑水泡烂的冲劲和血性! 我和老曹拼命想把你保护起来,想给你创造机会,想把你送到总部那个相对干净点的地方去! 因为我们知道,你留在这里,迟早……迟早……”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留在这里,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就像现在这样,被这潭浑水吞噬毁掉。 李默脸上的疯狂和讥诮逐渐僵住。 他呆呆地看着冯宇风,看着这个平时总是一脸严肃,对他要求苛刻。此刻却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的副站长,又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只是一个劲抽烟的曹德旺。 他眼中的仇恨和怒火,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的茫然和空洞。 苏浩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少见,军情处本就权力极大! 权力大自然就会滋生出大量利益和纠葛。 可以说从军情处创立之初,这里就被塞了各方势力人士。 毕竟你这么大的权力,我不塞点人,我不放心啊! 第一百二十一章 接下 苏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轻轻拉开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走了出去。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苏浩也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他需要透透气。 大约过了一刻钟,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曹德旺和冯宇风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两人的脸色都极其难看,眼窝深陷,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曹德旺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写满字的纸张。 看到靠在墙边的苏浩,曹德旺脚步顿了顿,走了过来。他将手里的纸张递给苏浩,声音沙哑疲惫:“苏队长,这是……李默的口供。你看看。” 苏浩接过,就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快速浏览起来。 口供的内容,其实有用的信息并不多。 李默承认,他是在约一周前,请假回南京探亲的途中,在途中相对偏僻的路上,被一伙伪装成‘土匪’的人袭击挟持。 因为蒙着眼,等对方扯掉黑布时,李默这才发现自己到了一处地窖。 他和一同被挟持的搭档柳眉,遭受了长达数日的严刑拷打。 对方显然对他们的身份了如指掌,问的问题极具针对性。 他们熬过了肉体的折磨,直至对方说了关于他详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个人和家庭信息档案,以及他们在分站内部的一些行为举止。 对方明确告诉他们,这些信息来自杭州分站内部。 他们早已被自己人出卖。 继续顽抗毫无意义,只会连累家人。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崩溃下,为了保护家人,也因对分站内部彻底的失望和寒心,他们最终屈服,签下了所谓的效忠书,并被拍下了照片。 之后,他们被释放,对方没有提出任何具体任务,只是给了他们一个位于江浙大学附近某个特定位置,也就是“死信箱”的联络方式,让他们返回杭州,继续正常工作,等待进一步指令。 对方承诺,只要他们不主动暴露,暂时不会要求他们做任何事,也不会伤害他们的家人。 至于出卖他们的人是谁,李默不知道。 对方从未透露。 挟持、拷打、策反他们的日谍头目,他也再没见过,估计已经转移也有可能已经重新潜伏。 唯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那个死信箱的位置。 苏浩看完,将口供递还给曹德旺,眉头微皱:“曹站长,单凭这一个死信箱的位置,想要顺藤摸瓜,找到这伙策反李默的日谍,难度很大。 对方很谨慎,用的是单向联络的死信箱,这也算是日谍常用套路了。 一般对策反人员,近期他们不会给李默发布什么有危险和挑战性的任务。 往往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情报。 前期一般都是通过高昂佣金仅需提供无足紧要的小情报进行慢慢腐蚀,以此进一步瓦解李默的决心。 防止反复叛变。 所以单靠这个很难....” 曹德旺接过口供,脸上露出苦涩和无奈:“我明白。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更大的问题是……” 他看了一眼身旁失魂落魄的冯宇风,又看向苏浩,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恳求,“苏队长,现在分站最大的麻烦,是内部自查。 可我和老冯……实在是毫无头绪。 分站上下几十号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们之前不是没查过,但每次都无疾而终,反而打草惊蛇。 这次李默的事,更是证明内部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他顿了顿,看着苏浩,眼神复杂:“苏队长,今日之事,让你见笑了。 实在是我杭州分站之耻,我和老冯,难辞其咎。 此事,我们也没想能瞒住上峰。 内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们这站长、副站长,怕是做到头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唐,但随即,眼中又闪过一丝不甘和希冀:“只是……在下任之前,我们还想做点事情。 尽可能把内部清理干净,把那伙隐藏在暗处的日谍揪出来! 否则,我们就算走了,也无颜面对死去的弟兄,无颜面对处座!” 他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更低,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苏队长,你在总部破案如神,接连破获日谍大案,你的能力,我和老冯是亲眼所见,真心佩服! 眼下分站这个烂摊子,这个死局……我和老冯,是真的没办法了。 还请苏队长……帮帮我们! 拉我们分站一把! 只要苏队长肯帮忙,只要能帮我们渡过这次难关,揪出内奸,找到日谍,我曹德旺和老冯,必定重重酬谢!绝不吝啬!” 冯宇风此时也抬起头,看向苏浩,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充满了同样的恳求。 苏浩看着眼前这两位在杭州地界也算得上是人物,此刻却显得如此狼狈的两人,心中百味杂陈。 他知道,这两人身上肯定不干净,贪墨估计没少干。 而且表面也不像是他们两人说的这么干净。 最坏的情况,估计除了不作为外,很可能还有严重渎职的问题。 至于两人是否已经被策反?这点苏浩倒是不担心。 现在还不是40年往后,没记错的话,军情处这个时期作战意志还是很顽强的。 尤其是这些高层,他们也不可能投降,毕竟他们是最清楚军情处惩处叛徒的手段。 而且他们都不会觉得现在日本能掀起多大风浪,只有小鬼子接连拿下诸多土地后,的确是存在一些中高层分站投敌的现象。 帮?还是不帮? 帮,就意味着要卷入杭州分站这滩浑水,面对盘根错节的内部势力和狡猾的日谍,风险不小。 而且,帮这两货擦屁股,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 不帮? 且不说那伙已经将触手伸进军情处内部,甚至能精准策反骨干队员的日谍危害巨大,单是看着李默这样的热血青年被如此毁掉,看着一个分站就这样烂掉,苏浩心里也过不去。 更何况,曹德旺那句重重酬谢,也并非没有吸引力。 他现在缺钱,缺资源,缺在军情处内部更稳固的根基和盟友。 有钱才好办事,另外有钱,他也能尽可能支持同志们。 起码他几乎认定那位仅仅只有两面之缘的叶小姐应该就是同志了。 虽然这位叶小姐在地下战线上的表现十分粗劣,但这时期大多数同志潜伏伪装的手法比较粗劣。 要不然这时期也不会有大量同志经常遭遇党务调查处迫害了。 也就是中后期,大家的反跟踪意识,警惕性才会提升。 现在纯粹就是靠着本身职业出身的反应进行伪装,但往往进行错位伪装时就容易露出破绽。 苏浩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香烟。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何处的滴水声,嘀嗒,嘀嗒,敲在人心上。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曹德旺和冯宇风充满期盼的脸上扫过,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曹站长,冯副站长!” 苏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内奸要查,日谍要抓。但,怎么查,怎么抓,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只有一个要求,一切以我的命令为先! 我让你们抓谁,怎么抓?怎么做!都得按我的来!否则我立刻就回南京!” 之所以同意,苏浩也是想到另一点。 那就是出了这么大纰漏,这两人丢掉杭州分站,站长副站长一职是肯定的。 但这两人有资格在都城附近的城市担任分站站长副站长,说明本身在处座那儿分量不轻。 考虑到处座是个念旧的性格,如此这两人就算丢了这里的职务,只怕也会有新的任命。 也算是有个人情在这里,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曹德旺和冯宇风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连忙用力点头。 “苏队长请讲!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绝对按你的规矩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内查想法 “苏队长请讲!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绝对按你的规矩来!” “对!苏队长,现在这里就你最大!你说怎么查,我们就怎么查!绝无二话!” 两人此番的表态还是很快。 苏浩看着两人急切的样子,心中有了计较。 他知道,这两人现在是无路可走,才会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这个外人身上。 但这也意味着,至少在揪出内奸这件事上,他们暂时是可靠的盟友,会不遗余力地配合。 “好。”苏浩点点头,没有立刻说具体计划,而是先问道,“曹站长,冯副站长,你们觉得,现在是先从内部自查开始,还是先从李默交代的那个死信箱入手,追查日谍线索?” 曹德旺和冯宇风对视一眼,曹德旺沉吟道:“按理说,应该先内查。 内奸不除,我们做任何动作都可能被泄露。但内查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从死信箱入手,或许能顺藤摸瓜,抓到日谍,再反过来挖出内奸?” 冯宇风也点头表示同意。 苏浩却摇了摇头:“不错,内查是必须的,但不能大张旗鼓。 内奸在暗,我们在明,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蛰伏甚至狗急跳墙。至于死信箱……” 他顿了顿,“李默刚刚被策反,对方短期内不会给他危险任务,最多是些无关痛痒的试探。 我们现在去动死信箱,很可能扑空,或者惊动对方,断了这条线。” “那苏队长的意思是……”曹德旺虚心求教。 “内查要秘密进行,外线也要布控,但不动死信箱,只做外围观察。” 苏浩思路清晰,“而且,我们需要一个‘内应’。” “内应?”冯宇风一愣。 苏浩的目光转向审讯室紧闭的铁门:“李默。他能不能配合我们?” 曹德旺和冯宇风都是一怔。 曹德旺皱眉道:“苏队长的意思是……让李默继续伪装,为我们传递假消息,引出日谍和内奸?” “对。”苏浩点头,“他对分站内部情况熟悉,又是刚刚被策反,日谍和内奸对他的投诚应该还处于观察和初步信任阶段。 如果我们能控制住他,让他为我们所用,无论是传递假情报迷惑日谍,还是协助我们甄别内奸,都会事半功倍。 当然,他继续伪装通过死信箱接触日谍,也能避免现在就惊动日谍。 方便我们先一步进行自查,从而为之后腾出手对死信箱动手! 而且,我们对他的抓捕和审讯时间很短,消息应该还没泄露出去。 如果操作得当,他完全可以继续回去当他的‘赵建华’。” 冯宇风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担忧道:“可是……李默他……经历了这些,还能信任吗? 他会不会再次反水?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 苏浩看向曹德旺:“曹站长,你觉得呢?以你对李默的了解,如果给他一个戴罪立功、保全家人的机会,他愿不愿意配合?” 曹德旺沉默了几秒,缓缓道:“小李这孩子……本质不坏,这次是被逼到绝路了。他心里有怨,有恨,但更多的是对分站内部腐烂的绝望。 如果我们能让他看到清理门户、揪出真凶的希望,再给他一个保全家人的承诺……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会配合。” 冯宇风想了想,也咬牙道:“对!小李肯定愿意!他今天在审讯室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句句是实话,也说明他还没完全泯灭良知! 苏队长,只要能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和老曹愿意为他作保!向上峰陈情!” 苏浩点点头,但神色却骤然变得严厉:“好!既然二位站长愿意作保,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可以给他,也可以尽力向上峰申请,尽量保全他的家人。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冰冷:“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李默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有任何不配合、阳奉阴违,或者再次反叛的行为……那么,所有的责任,都将由为他作保的二位承担! 届时,不仅仅是李默罪加一等,你们二位,也难逃其咎!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还请二位想清楚!” 曹德旺和冯宇风脸色都是一变,感受到苏浩话里的分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和决断。 几秒钟后,曹德旺重重一点头,沉声道:“苏队长,我们想清楚了!这个责任,我们担了!如果李默再出问题,我和老冯,任凭处座处置!” 冯宇风也用力点头:“对!我们担了!” “好!”苏浩不再多言,“那就这么定了。曹站长,冯副站长,你们现在就去和李默谈,把利害关系,特别是保全他家人这一点,跟他说清楚。 告诉他,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如果同意,就让他正常回去。记住,整个过程要绝对保密,除了我们几人,不能再有第五个人知道!” “是!我们明白!”曹冯二人肃然应道。 “至于内查怎么进行……” 苏浩开始部署,“不能明目张胆。先从最基础、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地方入手。第一,调出分站所有人员最近三个月,不,最好是半年内的出勤、请假、探亲记录。 重点是那些有外出、尤其是离开杭州记录的人,另外就连那些有经常固定去处的。 比如在杭州本地某处戏院听曲打牌的,每日固定去的人,都给我做个初步筛查名单给我。” “第二,秘密调查所有队员,尤其是中低层行动队员和文职人员的近期经济状况。 有没有突然的大额消费,银行账户有无不明进账? 生活水平有无异常提升? 通讯记录也要查,看是否有频繁,不正常的对外联络,尤其是与商人、记者、掮客等非必要人员的往来。” “第三....”苏浩看向两人,神色严肃,“我需要一支绝对可靠,人数不超过十人的行动小队。 队员必须是你们认为绝无可能被策反,背景绝对干净,嘴风极严,执行力强的。 这支小队,将作为我们秘密调查的骨干力量,执行关键的抓捕任务。 人选,由你们二位亲自敲定,宁缺毋滥!” 曹德旺和冯宇风一边听,一边快速在心里记下。 苏浩的思路清晰,步骤明确,既考虑了保密性。 这让他们对苏浩的能力更多了几分信心。 不愧是处座都夸赞过的年轻人!这行事作风确实和分站他们那些手下完全不同! 第一百二十三章 小心思 “是!苏队长,我们马上安排!”曹德旺立刻道。 冯宇风也点头,但想了想,又提出一个想法:“苏队长,我们查清有外出记录的人员后,是不是可以……找个由头,比如安排一次全站人员的例行体检,趁机检查所有人身上是否有新近的伤痕? 这样不就能快速甄别出近期可能遭受过刑讯了吗? 效率会不会更高?” 苏浩看了冯宇风一眼,这冯副站长关键时刻脑子转得倒不慢。 他微微摇头:“冯副站长这个想法不错,但有几个问题。第一,这只能甄别出近期被策反,且遭受了严刑拷打的人员。 如果内奸是更早之前被策反,或者没有留下明显外伤,这法子就失效了。”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苏浩语气加重,“一旦启动这种全员体检,无论借口多好,都会引起内奸的警觉! 他们会立刻意识到内部在清查,从而潜伏更深,甚至切断一切联络,让我们前功尽弃。所以,这个法子,目前不可取。我们的调查,必须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从外围一点点收紧,不能打草惊蛇。” 当然苏浩之所以否决,真正的原因,还是杭州分站烂透了。 这法子在总部可以用,毕竟总部的内部审查制度一直很强。 且大多意志坚定,日谍想要在总部策反难度极大。 而杭州分站,苏浩保守估计至少有三个以及以上策反人员。 有些很可能早就已经被策反,这要是打草惊蛇,很可能就是满盘皆输,甚至还极有可能查不出什么。 冯宇风恍然,脸上露出一丝惭愧:“苏队长考虑得周全,是我心急了。” “心急可以理解,但越是这样时候,越要沉住气。” 苏浩摆摆手,“行了,今天先这样。我有些累了,具体细节明天我们再详细推敲。你们先去处理李默的事,然后把我要的初步名单和人选准备好。” “是!苏队长辛苦了!”曹德旺连忙道,“我派车送您回去休息?” “不用,我自己走。”苏浩看了看怀表,时间已近午夜。 他确实有些疲惫,但更重要的是,他得回家一趟。出来一整天,又折腾到这么晚,再不回去,父母该担心了。 休假期间,他不想让家人过多卷入这些阴暗的事情。 “那好,苏队长您慢走。明天我们等您指示!” 曹冯二人将苏浩送到分站门口,目送他和黄嵩消失在夜色中。 途中随着离开杭州分站一段距离,周遭行人稀少后,黄嵩这才忍不住低声问道:“头儿,咱们为啥要趟这浑水? 杭州分站这潭水太浑了,内部被策反的恐怕不止李默一个。 而且他们这情报基础几乎为零,查起来跟大海捞针似的。 之前在总部抓乔辉,那是运气好加上咱们提前知道一些情报。 这里……怕是不容易啊。” 苏浩闻言淡淡道:“不容易也得查。日谍的手已经伸进军情处内部,还能精准策反骨干,危害太大。 至于为什么接这个活儿……有钱拿,有人情,还能立功,为什么不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看着李默这样的人被这么毁掉,看着一个好端端的分站烂成这样,心里不舒坦。 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至于查不查得出来……事在人为。” 当然还有功勋问题,这种有功劳捞的事情,苏浩不想放过。 黄嵩看了苏浩一眼,见他脸色平静,也就不再多说。他知道,头儿一旦做了决定,就一定会全力以赴。 …… 同一时间,杭州分站,站长办公室。 曹德旺和冯宇风并没有立刻去处理李默的事情,而是关起门来,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各自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冯宇风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不确定:“老曹,你说……这个苏浩,年纪轻轻,真能帮咱们把这死局盘活? 揪出内奸,找到日谍? 咱们分站这情况,你我都清楚,水太深了。 他一个总部来的,人生地不熟,光凭他说的那几招,能行吗?” 曹德旺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让他圆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行不行,现在说这些都没用。 咱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处座那边,这次肯定瞒不过去了。 李默出事,内部有奸细,这罪名扣下来,咱俩这身皮肯定保不住。 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赶在处分下来之前,自己把内奸挖出来,把日谍逮住,将功折罪,或许还能在处座面前保留几分颜面,安排个不太难看的去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这个苏浩,能在总部混得风生水起,被处座和孙科长看重,肯定有过人之处。 至少他今天表现出来的思路、胆魄和细致,很不一般! 现在,咱们除了相信他,配合他,还能怎么办?” 冯宇风默然,狠狠吸了几口烟,才道:“话是这么说……可总不能全指望他一个外人吧?咱们自己也得动起来! 真要是全靠他查出结果,那咱俩在处座眼里,岂不是成了彻头彻尾的废物?连自己家后院起火都得靠外人来救?” 曹德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说得对!咱们之前是怕多做多错,怕得罪人,怕上面怪罪。现在好了,位置都快保不住了,还怕个球! 该查的查,该动的动! 苏浩那边,咱们全力配合,他要人给人,要资料给资料。 但咱们自己,也得秘密行动起来,双管齐下! 谁先查到线索,谁就占主动! 到时候在处座面前,咱们好歹也能说,是咱们自己主导清理的门户,苏队长只是从旁协助!这样面子上也好看些!” “对!就这么办!”冯宇风精神一振,掐灭烟头,“明天开始,咱们就按苏浩说的,先秘密调取所有人的出勤和探亲记录,还有经济往来、通讯记录,这些咱们自己也能查! 另外,绝对可靠的人选,也得尽快定下来。 这次,咱们不能再畏首畏尾了!” “嗯。”曹德旺点点头,也掐灭了烟,“走吧,先去把李默那边处理好。这孩子……唉,但愿他能抓住这次机会。” 两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重新恢复了几分站长、副站长的威严和决断,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朝着地下室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恶意感知再现(上) 翌日清晨,杭州分站后院一座临时清理出来的库房内。 这库房原本堆放着一些废旧杂物,此刻已被清空,地面粗略打扫过,依旧能闻到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墙壁斑驳,几扇高窗透进清冷的晨光,在水泥地上投下几块方形的光斑。 库房中央,十名身着便装但腰背挺直,目不斜视的青年男子,分两列站立,如同十杆标枪。 他们年纪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间,面容或精悍,或沉稳,但眼神都透着军情处行动人员特有的锐利和警觉。 曹德旺和冯宇风站在队列前方,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曹德旺笑呵呵地看向身旁的苏浩,低声道:“苏队长,人齐了。这些都是我老曹亲自把关,从站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 个个背景清白,家世可靠,在分站服役时间都不短,是跟着我和老冯从南京调过来,或者本地招募后一直跟着我们干的老人。 他们平常大多吃住在站里,要么就是家就在附近,很少与外界有不必要的接触,基本上杜绝了被外人渗透策反的可能。 而且,都没什么吃喝嫖赌的不良嗜好,嘴严,手黑,执行力绝对没问题!” 冯宇风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显然对这批人手很有信心。 苏浩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十张面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有劳曹站长了。” 他走到队列前,从排头走到排尾,又走回来,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短暂停留。 这十人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被这位总部来的年轻长官如此打量,有些人眼神中不免流露出一丝好奇或紧张,但更多的则是坦然和服从。 苏浩走回曹、冯二人身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三人走到库房一侧的角落,这里距离那十名队员有段距离,说话不易被听清。 “曹站长,冯副站长,李默那边……谈妥了?他愿意继续回去潜伏?” 苏浩压低声音问道。 曹德旺点点头,同样低声道: “谈妥了。那孩子……虽然吃了不少苦,心里有怨气,但一听说能戴罪立功,还能尽量保全家人,立刻就答应了。 我已经让他回去了,就按你说的,一切照旧,让他继续当他的‘赵建华’。柳眉那边,他也会想办法暂时稳住,不让她起疑。 这件事,目前就我们三个,加上李默自己知道。” 苏浩嗯了一声,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绝境中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也会拼命握紧。 这时,冯宇风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苏浩,低声道:“苏队长,这是您昨天要的初步筛查名单和资料。 时间太紧,我们发动了几个绝对可靠的文员,甚至亲自上马盯着,熬了个通宵,大致整理出来了。 主要是分站所有在编人员包括文职和行动队员最近半年的出勤、请假、探亲记录。 经济状况的初步摸排,以及根据平时观察和记录,整理的每个人相对固定的生活轨迹,比如常去的茶馆、戏院、饭馆,或者定期拜访的亲友等。” 他顿了顿,补充道:“根据这些粗略排查,最近半年有过离开杭州记录包括探亲、出差、外勤的一共有二十一人。 经济情况有可疑之处或无法合理解释的收入消费的,有五十二人。 有非常固定,规律生活轨迹的,有四十三人。 名单和简要情况都在里面了。” 苏浩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立刻翻开细看,而是目光沉静地看着曹德旺和冯宇风,问道:“曹站长,冯副站长,你们觉得,接下来我们该重点查哪一部分人?” 曹德旺想了想,道:“我觉得,有外出记录的和经济有问题的,应该优先查。 内奸要和日谍接头,很可能需要外出。 而拿了日本人的钱,经济上肯定会有体现。” 冯宇风也点头:“我同意老曹的看法。固定生活轨迹这个……很多人都有习惯,比如我就喜欢每天下午去街口老张的茶摊喝壶茶,这不一定有问题。” 苏浩不置可否,他这才缓缓翻开册子,目光快速地在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简要信息上扫过。 他的速度极快,仿佛只是随意翻看,但眼神专注,手指偶尔在某个名字或信息上微微停顿。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在曹德旺和冯宇风略带期待和好奇的目光中,苏浩合上册子,从冯宇风手中接过一支铅笔,重新翻开册子最后的汇总名单页,在上面飞快地圈出了六个名字。 然后,他将册子递还给冯宇风。 曹德旺和冯宇风连忙凑过去看,只见被苏浩圈出的六个名字,分散在刚才提到的三类名单中。 两人仔细看了看,又对照了一下前面的详细记录,脸上渐渐露出恍然和钦佩之色。 “苏队长,您圈出的这六个人……”曹德旺指着名单,“是同时出现在有外出记录、经济状况可疑和有固定异常生活轨迹这三类名单中的人?!” 冯宇风也反应过来了,看向苏浩的目光多了几分信服:“也就是说,这六个人,同时满足多个可疑条件! 我们怎么没想到,圈出这几人出来,这样一下子就抓住了追查重点!” 苏浩神色平静,淡淡道:“只是初步聚焦。这六人嫌疑相对更大,可以作为我们下一阶段秘密调查的重点目标。 当然,其他名单上的人,尤其是只满足单一条件但情况特别突出的,也不能完全排除,只是优先级可以稍后。 记住,调查一定要秘密进行,绝不能打草惊蛇。可以从他们的社会关系、近期接触的人员、外出时的具体行程等更细节的方面入手,但一定要隐蔽。” “是!我们明白!” 曹冯二人连连点头,心中对苏浩的抓重点的能力还是挺佩服的。 不愧是总部来的精英,一下子就指出了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曹德旺将册子,又问道:“苏队长,那……接下来我们除了秘密调查这六个人,还需要做点什么?就只是等调查结果,不做点别的布置?” 虽说苏浩给他们划分了调查优先级,可他们还是感觉苏浩现在没做什么太多动作。 这个苏队长到底行不行啊? 苏浩正要回答,忽然,他浑身寒毛瞬间倒竖! 第一百二十五章 恶意感知再现(中) 一股冰冷、锐利、充满恶意的窥视感,如同实质的针尖,毫无征兆地刺向他的后背! 来了! 那种熟悉的、源于刑侦 5.0以上带来的近乎本能的危险预警,久违的再次触发! 有带着明确恶意的目光,正在紧紧盯着他! 苏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一秒,旋即恢复自然。 他没有立刻回头,脸上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但心中的警铃已然大作。 这恶意目光的来源……就在这间库房里!除了曹德旺、冯宇风,就只有那十名刚刚被曹德旺夸赞为绝对可靠的行动队员了! 不是说信得过吗?不是说基本上杜绝被策反可能吗? 苏浩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如果连曹德旺亲自挑选,认为最可靠的人里面,都混进了有问题的人……那杭州分站,到底被渗透到了何种程度?简直是无孔不入,细思极恐! 如果不是苏浩基本排除了曹德旺和冯宇风本人是内奸的可能性,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这两位站长本身就已经背叛,此刻是在演戏给他看。 “苏队长?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曹德旺察觉到苏浩神色不对劲,不由低声询问道,脸上带着疑惑。 苏浩迅速收敛心神,脸上严肃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迅速被一抹笑容取代。 他转过身,目光仿佛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那十名队员,然后笑着对曹德旺道:“呵呵,没事没事!就是突然想到点别的事。” 他顿了顿,仿佛心血来潮般,用商讨的语气对曹德旺和冯宇风道:“曹站长,冯副站长,这些弟兄都是你们精挑细选出来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光这么站着看,也看不出太多。 既然要一起做事,我想和他们单独聊聊,增进一下了解,也看看每个人具体的性格和情况。 不知……可否让他们先都出去,然后一个一个进来,我和他们简单聊几句?” 曹德旺和冯宇风听到这个要求,却是齐齐一愣,脸上闪过一抹错愕。 单独聊?一个一个进来? 这……虽然不算特别出格,但在这种紧张时刻,苏浩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免让他们心生疑虑。 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冯宇风眼中是困惑,曹德旺则皱起了眉头。 两人都不傻,苏浩没理由要单独和这些队员聊聊。 不由曹站长压低声音,几乎是凑到苏浩耳边,低声道:“苏队长……您……您不会是怀疑我这十个弟兄里面……有人有问题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些人都是我老曹一手带起来的,知根知底!他们绝对没问题!” 苏浩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平和,“曹站长,就这么自信?你确定他们……真的每一个人,都百分之百没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曹德旺的眼睛,缓缓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他们当中任何人出了问题,而你又如此笃定地担保过……曹站长,到时候,你就是全责。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曹德旺被苏浩这话噎得一滞,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他真的敢百分之百打包票吗? 见曹德旺语塞,脸上神色变幻,苏浩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道:“曹站长,别紧张。我也没说现在就断定他们谁有问题。 就是简单聊聊,了解一下情况,心里有个数。 这也是为了后续任务能更顺利地进行嘛。 你放心,我苏浩办事,一向讲究证据,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就是聊聊天,问问家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说到这份上,曹德旺和冯宇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一丝动摇。 是啊,他们之前可是答应了苏浩,一切行动听他指挥。 现在也只好照做! 曹德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对苏浩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就按苏队长说的办。我们配合。” 他又看向冯宇风,冯宇风也无奈地点点头。 “多谢二位理解。”苏浩笑了笑,然后对曹德旺道,“那就麻烦曹站长,让他们先都出去吧,在门外稍候。叫到谁,谁再进来。” “……好。”曹德旺转身,走到那十名队员面前,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严肃,沉声道:“全体注意!苏队长要单独和你们每个人谈谈话,了解一下情况。现在,按顺序,依次出去,在门外走廊等候,叫到名字再进来!注意纪律,不许交头接耳!” “是!”十人齐声应道,虽然眼中都有些疑惑,但军令如山,立刻转身,排成一列,迈着整齐的步伐,依次走出了库房大门,在门外的走廊上依次站定。 库房内,只剩下苏浩、曹德旺、冯宇风三人。 曹德旺和冯宇风看向苏浩,等待他下一步指示,心情都有些复杂。 苏浩却显得很放松,他走到库房中央,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他随意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对曹德旺道:“曹站长,那就从第一个开始吧。麻烦您叫他进来。” “是。”曹德旺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道:“赵大勇!进来!” “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憨厚中带着精悍的汉子应声而入,反手关上门,然后快步走到苏浩面前的桌子前,立正,敬礼:“报告苏队长!杭州分站行动一队队员,赵大勇!” 苏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赵兄弟,坐,别站着。放松点,就是随便聊聊。” “是!谢谢苏队长!”赵大勇有些拘谨地坐下,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苏浩就像真的拉家常一样,开始问起来:“赵兄弟是哪里人啊?听口音,有点像是……山东的?” 赵大勇连忙道:“报告苏队长,俺是山东临沂人!来杭州当兵,后来进的咱们分站。” “哦,临沂,好地方啊。家里还有什么人吗?……”苏浩开始和赵大勇聊起了他的家庭情况,当兵经历,在分站的工作,平时的兴趣爱好……问得很细,但语气一直很和蔼,就像朋友聊天。 赵大勇一开始有些紧张,但见这位年轻的总部长官如此平易近人,问的也都是些寻常问题,便渐渐放松下来,一五一十地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苏浩和每个进来的人谈话,模式都差不多。 都是先问家乡、家庭,然后聊在分站的经历,平时的生活,偶尔会问一些对当前局势的看法,或者对分站工作有什么建议。 曹德旺和冯宇风一开始还站在旁边听,后来见苏浩真的只是聊天,而且聊的内容也没什么敏感之处,便也放松下来,甚至觉得苏浩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或者纯粹就是想熟悉一下手下人。 片刻前面七个人谈下来,苏浩心中基本有数。 这七个人,虽然各有特点,有的憨厚,有的机灵,但言谈举止总体自然,回答与已知信息基本吻合,没有发现明显的破绽或异常情绪波动。 当然,这不代表他们百分之百没问题,当然关键是在这次简单的面对面接触中,苏浩没再发现那蕴含恶意的感觉。 因为这次苏浩和每个人聊之前,都会背对着来人,直到确定没有那种恶意感觉,这才转过身。 那么,剩下的就是…… “第八个。”苏浩对门口的曹德旺示意。 曹德旺点点头,拉开门:“周明!进来!” “是!” 第一百二十六章 恶意感知再现(下) 一个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那种类型的青年,应声走了进来。 他步伐平稳,表情平静,关上门,走到苏浩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报告苏队长!电讯组队员,周明!” 这次背对着周明的苏浩脸皮不由抽动了一下。 虽说从未验证过,只有日谍或者叛徒那些才能让自己产生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但苏浩已经有很大把握这个人应该有问题。 之所以苏浩一开始就利用这种赖皮的手法找内奸,当然是因为他想快刀斩乱麻,迅速解决这里的问题。 他可不想在分站这里墨迹太久。 “周兄弟,坐。咱们随便聊聊。”苏浩转过身笑眯眯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周明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标准的军人坐姿。他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木讷,看不出太多情绪。 苏浩也重新坐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笑容。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拿起桌上冯宇风事先准备的茶壶,给自己和周明各倒了一杯水,动作不紧不慢,仿佛真的只是在进行一场悠闲的茶叙。 “周兄弟老家是……宁波?” 苏浩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叶,随口问道,目光却看似随意地落在周明脸上。 “报告苏队长,是的,宁波鄞县。” 周明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平无奇,没什么起伏。 “哦,鄞县,靠海,好地方。 家里是做什么的?” 苏浩啜了一口水,继续问道。 “家里开了个小杂货铺,勉强糊口。” 周明回答,眼神直视前方,没有看苏浩。 “不错,小本经营,安稳。 什么时候来杭州的?怎么进的军情处?” 苏浩的问题和之前问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前年。当时招兵,看到有军情处招人,觉得能打日本人,就报名了。 后来考核过了,就分到杭州站行动组。” 周明的回答简短,但条理清晰。 苏浩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工作内容、日常训练、在杭州生活习惯的问题。周明一一作答,语气平稳,内容也符合一个行动队员的身份和经历。 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异常。 曹德旺和冯宇风站在稍远的地方听着,心里渐渐有些不耐烦,觉得苏浩这番聊天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和前面七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聊了大约十分钟,苏浩放下水杯,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身体微微后靠,仿佛聊得很尽兴。他朝站在一旁的曹德旺招了招手。 曹德旺愣了一下,连忙走过来,俯身凑近。 苏浩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而清晰地说道:“曹站长,能不能麻烦您,亲自去一趟档案室,把这位周兄弟的详细人事档案,还有他最近半年……不,最好是一年内的所有出勤记录以及执行过的外勤或任务报告,都调过来给我看看?要快。” 曹德旺的身体猛地一僵,霍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浩,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坐在那里、依旧腰背挺直、目视前方的周明。 他的脸色有着一抹愠怒。 之前七个人,苏浩聊完就完了,顶多问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从未提出要看任何人的详细档案和任务报告! 现在苏浩竟然提出这种要求! 这意味着什么? 岂不是在说他曹德旺看人的眼光有问题? 曹德旺深吸了好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脑门的怒火。 他强压着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对苏浩低声道:“苏……苏队长!我……我可以按照您的要求,去把他的档案和报告调来给您看! 这是我们事先约定好的,我会如实照办!” 他顿了顿,这才接着道“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如果调来的档案和报告,证明周明兄弟没有任何问题,清清白白! 那么,苏队长,您是不是也得给我,给我们杭州分站,一个交代?” 苏浩平静地迎视着曹德旺目光,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 “曹站长,职责所在,有疑必查。 我既然负责此事,就要对每一个可能的风险点负责。调看档案和报告,是正常的调查程序。至于交代……” 他略微停顿,“当然。如果档案和报告证实周明确实没有任何问题,是我的判断失误,我苏浩,自然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点,曹站长可以放心。” “好!好!好!” 曹德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他重重一点头,“苏队长,有您这句话就行!” 他深深看了眼苏浩,然后猛地转身,迈着脚步快步走出了库房。 库房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冯宇风站在一旁,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苏浩重新坐回椅子,端起水杯,慢慢地喝着,目光低垂,仿佛在思考什么。 而坐在苏浩对面的周明,他依旧目视前方,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 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按压着裤子的布料,形成了一个不明显的凹痕。 他的呼吸频率,似乎也比刚才稍微急促了那么一丝,虽然很快就被他调整过来。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库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这沉默,对于等待中的周明来说,无疑是一种无声的煎熬。 他不认识这什么苏队长,也不知道对方过来的目的。 只知道对方是总部过来的。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曹德旺去而复返,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阴沉,他快步走到苏浩面前,将档案袋“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干:“苏队长,你自己看吧!” 苏浩点点头,没有在意曹德旺的态度。 他伸手拿过档案袋,解开缠绳,从里面抽出厚厚一叠文件,开始快速而仔细地翻阅起来。 苏浩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过,速度不慢,但每一个细节似乎都没有放过。 曹德旺和冯宇风紧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但苏浩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偶尔会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 终于,苏浩放下了最后一份文件,将所有的资料重新整理好,放回档案袋。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周明脸上。 脸上依旧布满笑容。 曹德旺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苏队长,看完了?现在怎么说?” 冯宇风也皱眉看着苏浩。 苏浩没有搭理两人,而是看向周明笑眯眯道, “周明兄弟,是这样子的,我看了下你的资料,其中关于三个月前十七号,猎狐行动的任务报告。 这次任务据说是你们距离日谍最近的一次,不过最终任务是失败了对吧?” 闻言周明皱了皱眉,但还是重重点了点头,“是长官!” 此刻一旁的曹德旺和冯副站长也是眉头紧锁,不明白苏浩为什么揪住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他们当然清楚,算是一次深刻的教训。 一年前,他们追查到一支日谍小组,几个月下来几乎没太多进展,直至三个月前总算是抓到了一些尾巴,打算实行抓捕计划。 因为杭州分站许久在反谍方面没什么进展,两人当然也倍感压力,故而当时他二人都格外重视此事。 更是亲自坐镇指挥行动计划,共计抽调十二名行动好手,分成两组进行抓捕。 然而最终结果却是,第一组阵亡四人负伤两人,第二组死伤两人,如此大的伤亡最后反倒是打草惊蛇,什么都没能得到。 这事儿也是曹冯二人以及杭州分站不愿提及的,且已经早就做过事件调查和报告,理应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就见苏浩依旧是笑眯眯点点头道,“关于这次任务我还是有不少疑问的,我希望你能配合回答我一些问题。 毕竟这次任务失败不是小事,不过我很好奇一点,为什么两个组,就你们小组伤亡这么大? 最终回来了不过两人....牺牲四人,虽然你的报告很详细,也基本摆脱了你的嫌疑...不过总部对这件事还是比较关心。” 第一百二十七章 语言压迫 周明挺直腰板,语气也难掩悲痛道,“是的,长官。行动失利,我们队员都很难过,尤其是王队长他们……” 苏浩抬手打断,笑眯眯道,“难过的话,以后再说。 现在是我问你,你的报告我看了,你是第一突击组的二号位,跟在王队长后面。从头说,从你们小组在茶馆后院集结完毕,接到出发命令开始。 周明不假思索语速极快:“是。当时是下午三点二十分,命令下达,我们小组六人从后院侧门依次出发,沿预定路线,经四牌楼、羊坝头,向目标所在的扇子巷迂回接近。” 苏浩:“途中有没有异常?比如,有没有感觉到被人跟梢,或者发现原本应该由侦察组清理的监视哨还在?” 周明略作思考想了想道,“当时没有异常。路线也很干净!” 苏浩点点头:“好。报告上说,你们在扇子巷东口第三棵槐树下,与第二突击组汇合,做最后检查。当时谁先到的?你们到的时候,第二组的人在干嘛?” 周明:“我们到的时候,第二组已经到了。他们在……整理装备,检查枪支。” 苏浩:“具体点。几个人在检查枪?几个人在望风?第二组的组长李奎,当时是站着还是蹲着?面朝哪个方向?” 周明闻言额头隐隐有细汗渗出,他想了想道,“……李组长好像……是蹲着的,在看怀表。面朝……巷子里面。其他人在他旁边。” 苏浩闻言在纸上记了一笔,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嗯。然后呢,你们汇合后,两组合计十二人,按照计划,应该由你们第一组正面强攻宅门,第二组翻后墙堵截。为什么最后变成你们第一组单独行动,第二组因巷道复杂,延误了六十秒?” 周明:“这个……我们冲到宅门前时,发现门是虚掩的,王队长怕目标警觉转移,就下令立刻攻击,没等第二组了。” 苏浩忽的抬眼,目光锐利脸上笑容悉数收敛,“那么是谁发现门是虚掩的?” 周明咽了口唾沫:“……是王队长。” 苏浩:“你是二号位,紧跟王队长。你当时也看到门是虚掩的吗?门缝有多大?里面能看到什么?” 周明喉结一阵滚动接着道,“看、看到了。门缝大概……一拳宽。里面很黑,看不清。” 苏浩:“王队长当时有什么手势或口令?报告上写他率先踹门而入。” 周明:“他低吼了一声“上!”,然后就踹门冲进去了。” 苏浩:“你紧跟其后。描述一下你冲进天井也就是院子后,前五秒看到的情景和听到的声音。按顺序说。” 周明这次语速稍快道:“进去是个小天井,左边是柴堆,右边是水缸。正对堂屋门开着,里面有人影晃动,然后枪就响了!很乱!是手枪的声音,大概……两三声,来自堂屋。” 苏浩的询问速度开始加快:“枪响后,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立刻还击?寻找掩体?还是查看王队长?” 周明:“我立刻向堂屋方向还击,然后闪到了水缸后面。” 苏浩:“你用的是什么枪?开了几枪?” 周明:“驳壳枪。开了……大概两三枪,压制对方。” 苏浩点点头,就在周明松口气之际,忽然问:“水缸是满的还是空的?” 周明一时间彻底愣住:“什……什么?” 苏浩解释道:“你用来做掩体的那个水缸。如果是满的,子弹打上去声音和效果不一样。你躲过去的时候,有没有水溅出来?或者,你靠上去的时候,缸体晃不晃?” 周明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我……我没注意。太紧张了,特派员,这种事谁能记得清……” 苏浩语气转冷:“你应该记得清的。 因为活下来的第二组队员,有人清楚地记得,那天院里的水缸,是破的,根本没水,而且倒在柴堆旁边。 周明,你躲的到底是什么?” 周明:“我……我可能记错了位置!是柴堆!对,是柴堆!” 苏浩摇摇头,也不在此多做纠结,接着道,“好,先不管掩体。枪战爆发后,按照预案和你们的报告,敌人火力应该来自正前方也就是堂屋。 但事后弹道分析,王队长和另外两名队员身上的致命伤,来自侧面甚至后方的制高点。你在报告里,对来自侧上方的火力,只字未提。” 周明汗珠渗出的越来越多,明明现在气候不热,但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当时太乱……我……我可能没注意到……” 苏浩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如刀锋:“没注意到? 周明,你是训练有素的老兵。枪声来源是前方还是侧上方,这是战场生存的本能! 除非……你知道侧上方会有敌人,所以你的注意力,根本没有放在那个致命的威胁方向上!你的报告,是在刻意隐瞒敌人早有埋伏的事实!” 周明猛地站起:“长官!你这是污蔑!我…… 苏浩用力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坐下!” 这一声暴喝吓了周明一跳,让他扑通一下坐在椅子上。 实在是苏浩先前那和煦的模样和现在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巨大的反差,会给人一种极大的惊悚心理暗示。 苏浩眼睛微眯,冷冷道, “我还没问完!交火开始后不到两分钟,第二组才刚刚赶到后门,就遭遇了猛烈的伏击,死伤惨重。 这说明敌人对我们的行动路线、人员配置、甚至进攻时间了如指掌! 埋伏,需要时间准备。 你告诉我,从你们意外发现虚掩的门,到敌人完美的埋伏火力网形成,这中间的时间,够吗?” 然而不等周明回答,苏浩翻开另一份文件指了指上面一则信息,淡淡道, “这是关于你对外联络的一些记录,上面显示,在行动前一天的晚上,看见你独自在站外电话局,打了一个长达五分钟的电话。 按照规定,外出联络必须两人同行,且不能用非保密线路谈论公务。你打给谁?” 苏浩这会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周明,你报告里的信息和你刚刚所说的…你没发现你越说越乱了吗?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说着苏浩悠然的靠回椅背,眼神冰冷:“现在,你是想继续和我聊水缸是满的还是空的,还是聊聊……电话那头,日本人给了你什么价码? 或者说,我可以继续查,比如查一查你家最近的经济情况。 或者说严刑拷打,既然你的任务报告与你的言辞存在极大错漏。 那么我有理由怀疑,现在扒了你的衣服,或许能看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要不周兄弟,你也可以脱了衣服自证一下!” 听着这些,周明早就已经面无人色,浑身颤抖。 下一刻就见他浑身如同抽走了脊椎直接瘫软在椅子上,双眼空洞无神。 巨大的压力一瞬间将他的意志瞬间冲垮。 苏浩瞥了眼这周明,面色依旧平静。 这就是缺乏信念支持的人,一旦失去信念,这种人很容易被言语击破。 他可以肯定,这家伙在最初被策反之时,肯定抵抗了很久。 可一旦背叛,最后的底线也没了,这种人的心理防线也会极为脆弱。 此刻曹德旺和一旁的冯副站长已然是张着嘴满脸哑然的看着这一幕。 他们想过苏浩一万种审讯的办法,甚至直接动用酷刑。 如果苏浩想要这么做,他们虽然不愿,也会如约去办。 但苏浩什么都没做,就是不停的问答,问答! 而刚刚的问答,哪怕他们身为旁观者,没有直面这些问题,他们依旧感觉到巨大压力! 咕咚! 曹德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总部过来的人么?总部那边现在强度都这么高了吗? 虽说不一定每个人都和苏队长这样,但估摸着现在总部那边竞争极为激烈,要不然苏队长的业务能力也不会如此出众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当场击毙 不过看着已经丧失抵抗力的周明,曹德旺深吸口气大步上前一把扯掉了周明的上衣。 撕啦!~ 随着上衣被撕扯,裸露出的周明精壮的上半身。 能清晰看到周明的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旧伤,这些伤势虽然都已经痊愈只留下浅浅疤痕。 时间起码是一年以上,时刻这么久依旧能看清,可见此人当时经历的拷打有多严重。 “呵呵!站长,你也别问了,如你所见,我就是叛徒!!” 周明一脸失魂落魄的看着曹站长。 “为什么?给我个理由?难道你也是被自己人出卖的?”曹德旺冷冷道。 “也?” 周明愣了愣,显然没明白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但他旋即摇摇头苦点头道, “算是吧!还记得一年前跟踪一个富商的任务嘛? 当时我和赵秋兄弟一起负责的这次任务。 结果栽了,不知道是谁出卖了我们,或者我们是怎么被敌人发现的身份。 总之当我们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关在了一处地窖里。 赵秋宁死不屈,所以....那次任务结束,他家人领到了阵亡抚恤金。 而我....呵呵...我不想死!我家三代单传! 他们折磨我没事,但他们拿我有孕在身的妻子威胁我,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长官!” 说着周明眼眶泛红,一个钢筋铁骨般的汉子竟然开始痛哭流涕起来。 “站长,对!是我背叛了组织,是我出卖了队长。 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还有当时猎狐任务中,和我一起活着回来的吴俊兄弟,他在那次任务中已经被策反。 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 另外这一年来我为日本人干活赚到的钱还剩下很多!大概还有几千块!我都可以充公。 站长我...我可以死!你们要我怎样都行,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别动我妻子和我那几个月大的孩子! 求求了!!~” 说着周明这个魁梧汉子,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停的朝着曹德旺和冯宇风磕头。 血水不停的顺着脸颊划过,可他却浑然未知。 苏浩没有看周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如若从人性的方向考虑,对方的背叛情有可原。 对方有责任,曹冯两位站长的失职,导致内部人员行踪泄密。 但周明自己也有很大问题。 但家人似乎罪不至死! 可....军情处法不容情!这点苏浩不可能去说情,曹冯两位站长也绝不会同意。 毕竟他不是李默,李默被策反时日尚短,目前分站也并未遭遇实质性损失。 相较之下周明被策反许久,更是干出过坑害队友,帮助日谍协同策反队友的勾当。 可谓是死有余辜,就是可怜了他一家老小跟着倒霉。 曹德旺此刻无视掉抱住自己小腿的周明,脸上露出狠色:“来人!” “我和你们拼了!!!” 然而就在曹德旺刚开口的同时,趴在地上的周明猛地暴起发难。 周明身为军情处的一份子,又怎么可能不清楚军情处是如何处理叛徒的。 尤其是他这种几乎没有余地可言的叛徒更是如此。 而他也不愧是分站的行动好手,原来在趴在地上的时候,眼睛早就瞄准了曹德旺腰间配枪。 几乎是瞬间他就将曹德旺腰间配枪抽了出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瞄准曹德旺开枪之际。 嗖的一声! 一道破空声猛地袭来,周明心中讶异,然而不等他反应,下肋猛地传来钻心疼痛。 但他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行动好手,就要强行扣动扳机。 可下一刻一股力道接踵而至。 咔嚓! 然后在曹德旺视野中,原本狰狞无比的周明,下一瞬瞪大了眼珠,能清晰看到对方眼珠内一片血红。 啪嗒!~ 伴随着一声重物落地声,紧接着是手枪啪嗒掉落在地的声音。 周明躺倒在地脸上依旧维持着先前表情,愤怒,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的太阳穴已经凹陷一块,脑袋更是向一侧歪斜。 一旁的苏浩甩了甩右臂,适应了一下手肘的不适。 “曹站长下次得小心了,毕竟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每次我都在场!” 直至这时曹德旺,冯宇风二人这才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你……你怎么……” 曹德旺嚅嗫着嘴,但很快就没再多言。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能够被处座夸赞,果然非同一般! 这种人....自己必然要结交,日后此人绝对会一路扶摇直上! 曹德旺绝对可以肯定这点,只要苏浩中途不死,那他很可能会在隐秘战线上,闯出赫赫威名。 “行了,曹站长他是你的人,现在人死了,你怎么处理?”苏浩淡淡道。 虽说是第一次干掉自己人,不过这家伙也算不得自己人了。 杀个汉奸叛徒,苏浩还不至于心里不适。 “我会把今天的事情写一份详细报告,他死有余辜,苏队长此事算是我欠你一个天大的恩情。 你放心,我老曹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另外周明口述的那个吴俊,我也会尽快控制起来,务必撬开他的嘴! 还有今日之事也是多亏了苏队长,要不是苏队长明察秋毫,还真让这个叛徒给混进去了。” 说着曹德旺就是一阵后怕。 组建用于搜捕逮捕内奸,以及日谍的小队,如果混进来一个内奸。 那都不敢想这是怎样后果。 死几个行动队员事小,要是苏浩这位处座都器重的年轻人也因此负伤,只怕处座念旧,如此种种加起来也饶不了他! “这些事你们去办!不过接下来我希望能给我安排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以及前面那七个人随时负责我的安全,杭州分站的情况很难能让我有所信任!” 苏浩这次说话很直接,对此曹德旺二人有些尴尬和歉然。 毕竟对方说的是事实,分站被渗透成筛子,确实是奇耻大辱。 “行!苏队长你要是还有别的要求尽管说。”曹德旺点点头道。 “我希望曹站长能联络总部行动科科长,让他老人家从行动科二组二队抽调十人过来。 经过之前的事,我觉得我的人或许更好用。 而且事已至此,相信曹站长应该不会认为你还能捂住杭州分站这个破盖子了吧?” 听到苏浩这话,曹德旺面色微僵。 但又不可否认。 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仿佛苍老了几十岁,“行,我即刻致电总部,将此事事无巨细的告知处座。 只求处座能容许我,在苏队长进行内部自查以及反谍工作时,我和老冯能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做完这些工作,我和老冯会主动辞去杭州分站正副站长职务!” 第一百二十九章 单独行动 闻言苏浩脸色平静,只是淡淡点头:“既然如此,那希望两位能信守承诺。在总部做出最终决定前,全力配合我的工作。”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同时朝站在门口待命的黄嵩招了招手:“黄嵩,我们走。” “是!” 黄嵩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库房内,只剩下曹德旺、冯宇风,以及地上周明逐渐冰冷的尸体。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灰尘气息,让人忍不住微微皱眉。 冯宇风看着苏浩离去的方向,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走到曹德旺身边,声音干涩:“老曹,接下来……我们真要按照苏队长说的,就这么……直接向上峰请罪?” 曹德旺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几分锐利,只是深处藏着浓浓的疲惫和后怕。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苦笑道:“不然呢?老冯,你觉得我们现在还瞒得住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苏浩是谁?是处座亲自点名派来的人! 你觉得他查出来的东西,会不向处座汇报? 或者说,处座会不问他? 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周明的身份,吴俊的嫌疑,还有分站被渗透成这个样子……你以为能捂住? 还有你觉得突然总部派这么一位精锐过来,这里面目的真的就这么单纯? 会不会这本身就是处座在授意,说不定这几日我二人的一言一行处座他老人家门清也说不准。” 冯宇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无从反驳。 毕竟苏浩过来的时候太巧了,而且目的性太强了。 一来就盯上了李默,且如此迅捷就勘破了李默。 这一桩桩一种种事情叠加在一起,很难不让人相信,这背后会不会就是总部已经早就知道分站的烂摊子,派人专门过来进行肃清行动。 “可是……”冯宇风仍有些不甘心,“主动请罪,处分恐怕不会轻啊!咱们这站长、副站长的位子……” “位子?”曹德旺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冷笑“老冯,现在还想什么位子? 能保住性命,能不被送上军事法庭,能有个囫囵结局,就是万幸了!” 他看着冯宇风,语重心长:“处座的为人,你我都清楚。 他念旧,重情义,对老兄弟是没话说。 可他也最恨下面的人蠢,尤其恨下面的人骗他、瞒他! 我们主动把盖子揭开,把脓疮亮出来,虽然难看,虽然要受罚,但至少态度是端正的,是认错认罚的。处座念在多年的情分上,说不定还能高抬贵手,给咱们留条活路,甚至……保留几分体面。” 曹德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肉痛和决绝:“可如果我们自作聪明,想捂着盖着,等别人把事情捅到处座那里……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就是欺上瞒下,是渎职无能,是罪加一等! 到那时候,就不是丢官去职那么简单了,你我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都得两说!” 他拍了拍冯宇风的肩膀,语气沉重:“老冯,别心疼那点家当了。这些年,你我在这位置上,也算……捞了不少。 是时候该吐出来一些,用来打点打点了。 该疏通的关系要疏通,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只要人在,只要处座还肯用我们,哪怕降级调去个清水衙门,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要是人没了,那就真的一切皆空了。” 冯宇风闻言,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老曹。就按你说的办吧。我这就去准备请罪报告。” “嗯。”曹德旺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周明的尸体上,眼中闪过一丝痛心和暴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个王八蛋!亏我这么信任他!还有那个吴俊……立刻控制起来!严加审讯!务必把他的嘴撬开,挖出他知道的所有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恐惧都吐出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至于苏浩那边……老冯,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配合他!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要人给人,要情报给情报! 这位苏队长,虽然年轻,但手段、心机、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今天你也看到了,就凭几份档案,几句问话,硬生生把一个隐藏这么深的叛徒给揪了出来,还问出了同伙! 这种本事,你我有吗?分站上下谁有?” 冯宇风回想起刚才苏浩那疾风骤雨般的诘问,以及周明从强作镇定到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全过程,也是心有余悸,连连摇头。 “所以.....”曹德旺总结道,“好好辅佐这位苏队长,把他交代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只有他把杭州这摊子烂事收拾干净了,咱们的罪责才能轻一些,在处座面前,也才勉强有将功折罪的一点说辞。 记住,现在不是自作聪明的时候!” “我懂了。”冯宇风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点了头。 杭州分站门外—— 苏浩和黄嵩一前一后走在略显嘈杂的街道上。 黄嵩紧跟在苏浩身后半步,他快走两步,与苏浩并肩,低声问道:“头儿,咱们接下来干什么去?” 苏浩步伐平稳,目光平静地扫过街景,淡淡道:“先回去!” 黄嵩愣了愣,有些不解:“头儿,咱们不是要帮这杭州分站揪出间谍吗?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周明刚招出同伙吴俊,应该立刻顺藤摸瓜……”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左右看了看,才继续道,“不过话说回来,头儿,咱们真要大包大揽,帮他们把这烂摊子全收拾了? 这……吃力不讨好啊。 事情办好了,功劳多半是他们的,办不好,黑锅可能就得咱们背。而且,我看曹站长和冯副站长他们,未必就真的……” “当然要做,而且一定要快。” 苏浩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没时间在这里多耽搁。”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黄嵩,继续道:“至于为何要做,你以为他们现在还敢抢咱们的功劳吗?” 黄嵩又是一愣,下意识反问:“头儿,您的意思是?” 苏浩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字面意思。现在在这里,我们揪出被策反的内奸,乃至后续挖出日谍组织,这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曹德旺和冯宇风,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只求能将功赎罪,渡过眼前这一关。 如此他们在处座那里,才能为自己减轻几分罪责。 这个时候,他们不敢虚报,更不敢瞒报我的功劳。因为那等于是在打处座的脸,是在找死。” 他心中暗自思忖。 这确实是他答应帮忙的目的之一。杭州分站这块烂摊子,固然麻烦,但也是个机会。清理门户,挖出日谍,同样是实打实的功绩。 而且他确实不担心曹、冯二人会隐瞒他的功劳。 原因无他,这两人只要脑子还清醒,就绝不敢这么做。 处座固然念旧,对老部下多有照顾,但前提是老部下不能蠢,更不能坏。 曹、冯二人失察,导致分站被严重渗透,这是能力问题,或许还能原谅几分。 但如果这时候还敢欺上瞒下,那就是公然和处座作对,处座绝对饶不了他们。 苏浩很清楚,处座可以容忍手下无能,但绝不能容忍手下不忠和愚蠢。 黄嵩听得似懂非懂,以他的层面,还无法完全理解这其中复杂的人情世故和权力博弈。 但他对苏浩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既然头儿说这么做没错,那肯定没错。 他挠挠头,问道:“可是头儿,咱们既然是查案,这么早回去干嘛?不趁热打铁,去审那个吴俊?或者去查周明交代的其他线索?” 苏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本薄薄的、纸张粗糙的册子,递给了黄嵩。 黄嵩接过一看,册子封面是简陋的灰蓝色纸张,上面印着几个黑色的大字——《大东亚共荣论》。 他翻了两下,里面内容无非是鼓吹中日亲善、共存共荣那一套陈词滥调,是日谍和汉奸常用的宣传品。 “头儿,这是……” 黄嵩有些疑惑。 “从杭州分站的证物室里拿的,是之前他们行动队搜查日谍据点时,缴获的一批宣传册子之一。” 苏浩淡淡道,目光投向街道前方,“无论是那个李默,还是之后的周明和吴俊。 他们身上有价值的东西估计不多,这个专门针对分站执行渗透策反任务的日谍小组。 显然很专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至于线索,这不就是现成的线索?” “这册子是线索?” 黄嵩更糊涂了,“这玩意……满大街都有偷偷流传的,怎么查?” 苏浩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声音平静地传来:“走吧,先去个地方。” 他打算在总部的自己人没有过来之前,他不打算太过动用分站的力量。 其次那个吴俊,或许是一个突破点,但这事儿交给曹冯二人审讯即可。 要是他们两个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那可以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但苏浩对此不是很看好,索性在等自己人过来的时候,顺带可以摸一摸别的线索。 黄嵩连忙收起册子,快步跟上,忍不住又问:“头儿,咱们这是要去书店?还是去大学?这些地方这种小册子流传最多。” “都不是。” 苏浩摇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街边的招牌和行人,“杭州分站想必早就不止一次派人去大学和书店排查过了。且不说他们能力如何,效率怎样,起码这个日谍宣传小组,在经历过分站的几次搜查打击后,很可能已经暂时结束了渗透宣传活动,转而进入更加隐蔽的静默潜伏状态。 这时候再去大学、书店这些明显的地方大海捞针,意义不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黄嵩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穿街过巷,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来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第一百三十章 追查进行中(上) 这里靠近杭州本地一所颇具规模的中学,国立杭州初级中学。学校外围墙高耸,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钟声和学生隐约的喧闹。 黄嵩看着不远处的学校大门,再次疑惑了。不是说,不去学校查吗? 就在这时,苏浩脚步一转,并没有走向学校大门,而是径直走向了学校斜对面的一家书店。 这家书店门面不大,招牌是木制的,上面用朴素的毛笔字写着‘文华书店’四个字。店面有些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透过擦拭得不算太干净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略显斑驳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书籍。 黄嵩虽然心里纳闷,但没再多问,紧跟着苏浩走进了书店。 书店里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旧纸张、油墨和灰尘混合的特殊气味。 店面不大,大约二十几个平方,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也摆着两排矮书架。 书架上书籍种类繁杂,有崭新的教科书、参考书,有纸张发黄的线装古籍,也有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看不出名堂的杂书。 角落里还堆着一些过期的报纸和杂志。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者,正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低头看着一本泛黄的书,对进来的客人只是抬了抬眼皮,便又低下头去,似乎并不热衷于招揽生意。 苏浩在书店里慢慢踱着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排排书架。 他的脚步最终在靠近门口的一个矮书架前停下。这个书架上摆放的多是一些时新的、杂文,以及一些价格便宜的通俗读物。 在书架不太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几本薄薄的灰蓝色封面小册子,和他怀里那本《大东亚共荣论》一模一样。 苏浩伸手拿起一本,翻开看了看,内容果然如出一辙,印刷粗糙,错别字不少,但鼓吹的核心思想不变。 他拿着册子,走到柜台前,脸上露出温和笑容,语气随意地问道:“老板,这书怎么卖?” 老店主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瞥了一眼苏浩手里的册子,又看了看苏浩今日一袭普通便装的打扮,用带着浓重杭州口音的官话,平淡地报了个价:“三分钱一本。” 价格很便宜,几乎是成本价,甚至可能还不到。 苏浩点点头,对这个价格并不意外。这种宣传品,本就是为了扩散,定价极低,甚至很多时候是免费赠送。他没有立刻掏钱,而是状似好奇地继续问道:“老板,这书在这里卖得怎么样?看的人多吗?” 听到这个问题,老店主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他放下手里的书,仔细看了看苏浩手里的册子,又打量了一下苏浩,这才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和无奈: “卖?哼,这玩意儿,要不是白送的,我才懒得进,占地方! 现在卖得好的,是那些新、言情本子,还有武侠演义。这种讲大道理的东西,没几个人爱看,也就一些闲得发慌的学生仔,或者……反正买的人不多。放着也是落灰,有人问就便宜处理了。” “白送的?”苏浩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和好奇的表情,“这么好的书,还白送?是哪位热心人士推广新思想?” 老店主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看着苏浩,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问这个做什么?” 苏浩笑容不变,神态自若,“老板别误会。我就是对这本书里讲的有些兴趣,觉得有些道理。 只是周围同好者太少,无人可以交流探讨。想着若是能知道是谁在推广此书,说不定能结识一二,一起探讨探讨其中的深意。” 他这个借口合情合理。在这个年代,各种思潮涌动,确实有不少年轻人或知识分子会对某些新思想产生兴趣,并试图寻找同道。 老店主听了,眼中的警惕稍退,但并未完全消散。他摇摇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警惕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时间过去挺久了,这批书是大概……半年前吧,有人放在我这里代卖的,说是卖了的钱都归我,卖不掉就放着。 至于具体是什么人送的……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真没印象了。 好像……是个挺年轻的男的后生仔送来的,样子普普通通,没啥特别的。 就记得这么多了,别的真记不清了。” 半年前,年轻男子,样子普通。线索很模糊,几乎等于没有。 对此苏浩倒是不失望,问不到才是常态,但他的目的本就不是于此。 但苏浩脸上还是恰到好处的露出失望之色,点点头:“这样啊……那可惜了。” 接下来他没有继续追问送书人的细节。 旋即苏浩话锋一转,指了指书架上剩下的四五本《大东亚共荣论》,笑道:“既然老板这里还有,那我都要了吧。正好拿回去细细研读,也分给朋友看看。” 听说苏浩要把剩下的全买了,老店主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人也精神了不少。 “好嘞!先生您稍等,我给您包起来!” 老店主手脚麻利地拿出几张旧报纸,开始将几本册子包在一起。 趁着他打包的功夫,苏浩像是闲聊般,又随口问道:“老板您应该是本地人吧?看您这口音,地道的杭州话。” “那当然!” 老店主一边打包,一边带着点自豪地回答,“祖上三代都住在杭州城,打小就在这鼓楼边上长大,这杭州城的大街小巷,没有我不熟的。” “哦?那真是老杭州了。” 苏浩适时奉承了一句,接着仿佛不经意地问道,“那老板您开书店,肯定和本地的印刷厂、书局都有往来吧?对这块熟不熟?” “熟!怎么不熟!” 老店主打包好册子,用细绳捆扎结实,递给苏浩,“杭州城大小印刷厂、书局,哪家印工好,哪家价钱公道,哪家老板实在,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有些老字号,像同文、萃利那些,我爷爷那辈就打交道的。” 苏浩接过纸包,付了钱,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从怀里拿出最初那本册子递到老店主面前,笑着请教道:“老板您是行家,您给瞧瞧,这书,看这印刷的字体、墨色,还有这纸张和装订的样式,大概能看出是出自杭州城哪家印刷厂的手笔吗?” 老店主见苏浩买了书,态度又客气,心里颇为受用。 他接过册子,重新戴上老花镜,凑到窗口更亮的光线下,仔细端详起来。 他先是看了看整体的排版和字体,又摸了摸纸张的质地,甚至还凑近闻了闻油墨的味道,最后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个模糊的印记。 看了好一会儿,老店主才摘下老花镜,将册子还给苏浩,沉吟道:“先生,您要问这个……我还真能看出点门道。 这字体,是常用的老宋体,但笔画偏细,有些地方还有轻微的洇墨,这不是大厂机器印的,像是用老式的平版机或者甚至可能是手摇圆盘机印的。 这纸张,是最次等的毛边纸,便宜,但吸墨不好,容易发黄发脆。 还有这装订,用的是最普通的棉线骑马钉,针脚也一般……” 他顿了顿,指着那个模糊的印记:“最关键的是这个。 这像是个简化的标记,但印糊了。 不过看这轮廓……应该不是那些大印刷厂和书局刊印之物。 应该是前些年才开的一家位于城郊的,扬学书局那边流出来的货。 他们家有些老机器,印这种要求不高的小册子、传单,有时候会用一种特制带简化标记的版。 印得多了,版磨损了,印记就容易糊。 而且,扬学书局的东家没太多启动资金,买的还是人家淘汰的设备,平时接不到太多大活。 故而那边接这种私活比较多,价格也便宜。” “扬学书局?” 苏浩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露出一抹夸赞之色,“原来是这样。您可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哈哈,干这行久了,见得多了,自然有点心得。” 老店主被捧得有些高兴,摆摆手道。 苏浩又客气地感谢了几句,这才拿着包好的几本册子,带着黄嵩离开了书店。 走出书店,来到相对僻静的街角,黄嵩忍不住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兴奋问道: “头儿,您是打算直接从印刷厂下手?这法子确实妙啊!” 黄嵩有些激动,果然头儿脑子就是灵活。 然而苏浩则是面色平静的摇摇头,“这只是第一步,事情没这么简单!” 苏浩看了看手里简陋的纸包,“但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思路了。” “虽然送书人的线索断了,但印刷源头,或许能挖出点东西。 这种地下宣传品,印刷和散发是两个环节。 散发的人可以随时换,但印刷的源头,很可能相对固定。 就算这个日谍小组现在静默了,但只要他们还在活动,只要还需要这类宣传品,就可能再次与这个印刷源头产生联系。” “那咱们现在就去这个扬学书局?” 黄嵩摩拳擦掌。 查内奸他感觉总差了点意思,不得劲,但查日谍他可太感兴趣了。 “可别高兴的太早,虽然杭州分站能力不行,但印刷厂这思路他们或许也查过,总之还是要先去瞧瞧。”苏浩淡淡道。 这也是他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的原因。 而黄嵩对苏浩则有着迷之自信,笑道 ,“头儿,他们这群歪瓜裂枣怎么能和头儿您比呢? 他们查不到,不代表头儿您查不到!” 闻言苏浩笑着摇摇头,这黄嵩还真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追查进行中 (中) 出了文华书店,苏浩带着黄嵩雇了两辆人力车,径直往城西方向而去。 按照老店主所指的大致方位,两人很快来到了靠近城墙根的一片区域。 这里与城内的繁华整洁截然不同。 低矮破旧的民房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墙壁斑驳,屋顶的瓦片多有残破。狭窄的巷道蜿蜒曲折,地面是坑洼不平的土路,混合着煤渣和污水,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 一些小型的手工作坊和加工厂夹杂在民房之间,烟囱里冒着或浓或淡的黑烟,空气中混杂着煤炭、金属、皮革、染料等各种工业原料的气息。 片刻,两人来到一处厂房附近,这儿已经能看到扬学书局的招牌。 里面隐约传来“哐当、哐当”有节奏的机器撞击声,以及工人偶尔的吆喝和咳嗽声,显示着这里仍在运转,是一个仍在开工的小型印刷作坊。 苏浩和黄嵩对视一眼,没有犹豫,推开那扇虚掩油漆剥落的木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宽敞但极其杂乱的大开间,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几盏度数不高的电灯泡和从高窗透进的有限天光照亮。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油墨味、纸张粉尘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地面坑洼,堆满了各种杂物:成捆的廉价纸张。 几台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印刷机正在工作,发出持续的噪音,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四五个穿着脏得看不出本色工装的工人,或在机器前忙碌,或蹲在地上整理纸张,一个个神情麻木,对进来的陌生人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就在这时,一个正在角落里整理纸捆、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年轻工人,注意到了衣着相对整洁的二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丢下手里的活,扭头就朝着开间最里面一扇用破木板隔出来的小门跑去。 片刻之后,那扇小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损严重的灰色中山装,身材微胖、头发稀疏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跟着那个年轻工人走了出来。 他脸上原本似乎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看到站在门口的苏浩和黄嵩时,尤其是目光在两人衣着和气色上快速扫过后,脸上瞬间堆起了生意人那种略带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二位先生!稀客稀客!欢迎欢迎!” 中年人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杭州口音,搓着手,笑容可掬,“我是这儿的掌柜,姓杨,杨有福。 二位先生大驾光临,是有什么印刷上的活计要照顾小店?我们扬学书局别看门面不大,可印工扎实,价钱公道,交货也快!您是要印广告?传单?还是书册?尽管说!” 他一边说,一边热情地侧身延请,示意苏浩二人往里走,似乎想把他们让进那间小办公室详谈。 苏浩没有动,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略带疏离的笑容,摆了摆手:“杨掌柜,客气了。我们今日来,不是印东西的。” “不是印东西的?”杨有福脸上的热情笑容瞬间凝固,换上了一副疑惑和隐隐不耐烦的表情,“那二位是……?” 黄嵩上前一步,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脸上挤出还算和气的笑容,接口道:“杨掌柜,我们是……嗯,有点别的事,想跟您打听打听。耽误不了您多少功夫。” “打听事?打听什么事?” 杨有福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上下重新打量苏浩和黄嵩。 旋即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板,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说二位,我们这儿是正经营生的印刷局,忙得很! 要是没事,就请便吧!” 他见苏浩二人依旧站着没动,脸色更沉,抬高声音道:“我告诉你们,可别在这儿找不自在!知道我们东家是谁吗? 我们东家可是警察局陈分局长的亲小舅子! 在这片地界,还没人敢来我们扬学书局找麻烦!识相的就赶紧走,不然……” “杨掌柜,您误会了。” 黄嵩试图解释,脸上笑容更盛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过去,“我们真没别的意思,就是问几个小问题,问完马上就走,绝对不耽误您生意。来,抽支烟,消消气。” “滚滚滚!谁抽你的烟!” 杨有福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了黄嵩递烟的手,他指着门口,“我管你们什么意思!我们书局有规矩,绝不透露顾客的任何信息!这是业界良心! 你们再不走,我可叫人了!到时候巡警来了,可没你们好果子吃!滚!赶紧给我滚!” 他这副油盐不进、蛮横驱赶的态度,让黄嵩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眉头拧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黄嵩还想说什么,苏浩摆了摆手,然后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杨有福走去。 看到这个看起来更年轻的小伙子朝自己走来,杨有福眉头皱得更紧,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喂!你聋了?没听见我说话?让你们滚……呃!” 他的怒喝戛然而止,因为苏浩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在他错愕目光下,一小叠对折着的法币直接塞进了杨有福那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胸口敞开的口袋里。 苏浩还笑呵呵顺手轻轻拍了拍,仿佛在帮他整理衣襟。 “杨掌柜...” 苏浩的声音不高,脸上笑容不变,“您看看,您这口袋里……是不是不小心掉了点东西?这钱……是您的吧?” 杨有福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旋即就像是变脸一样,一眨眼的功夫就堆满笑容。 “啊?啊!对对对!” 杨有福的反应极快,他一把捂住胸口的口袋,语气无比热情,“您看我这记性! 这钱……这钱可不就是我的嘛! 多亏了先生您眼尖!哎哟,真是……真是太感谢您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再次打量苏浩笑道:“对了,还未请教先生您……贵姓?在哪儿高就啊?” “免贵姓吴。”苏浩用了化名,语气随意。 “原来是吴先生!失敬失敬!” 杨有福连连点头,“吴先生,您刚才说……有事要打听?您尽管问! 只要是我杨有福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来,吴先生,还有这位……先生,里面请!里面请!这儿太乱,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办公室里坐,我给您二位沏茶!上好茶!” 他忙不迭地侧身,再次延请,这次是真心实意。 苏浩也不推辞,点了点头,当先迈步,走进了那间狭小杂乱的办公室。 黄嵩跟在后面,看着杨有福前倨后恭的变脸绝活,心中很是不耻。 杨老板请苏浩和黄嵩坐下后又赶紧从一个缺了口的茶壶里倒出两杯颜色浑浊的茶水,恭敬地放在两人面前。 “吴先生,您喝茶,喝茶!”杨有福搓着手,站在一旁,脸上笑容不减,“不知……吴先生想问什么?” 苏浩没有动那杯茶,只是示意了一下黄嵩。 黄嵩会意,从怀里掏出那本从分站证物室拿来的《大东亚共荣论》,放在了杨有福面前的破书桌上。 “杨掌柜,你看看这个。”黄嵩指着册子,“这书,是在你们这儿印的吧?” 杨有福低头,目光落在册子那灰蓝色的简陋封面上。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翻开细看,只是那么匆匆一瞥, “是!没错!这书是我们这儿印的!这封面、这纸张、这墨色,一看就是我们扬学书局的手艺!错不了!” 见此苏浩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微微眯了一下。 黄嵩接着问道:“那杨掌柜,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找你印的这本书?” 听到这个问题,杨有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露出了些许为难和犹豫之色。 他搓着手,眼神飘忽,支吾道:“这个……吴先生,这位先生,不瞒您说,我们这书局,每天来来往往的客人不少,印的东西也杂。这书……印了也有些日子了,具体是什么人印的,我……我这记性不太好,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了?” 黄嵩脸色一沉,“杨掌柜,你刚刚可是看了一眼就认出是你们印的。现在问你谁印的,你就想不起来了? 这可不像是记性不太好的样子吧?” 苏浩这时笑呵呵道,“杨掌柜,刚刚你可是连翻都没翻,就能肯定这是你们书局印的。 这怕是不像是没印象吧? 我们诚心请教,还望杨掌柜坦诚相告。” 杨有福被两人这么一挤兑,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解释道:“吴先生,您别误会。不是我故意推脱,实在是……印这书的客人,出手挺大方,要的量也大。 您知道,我们这种小书局,平时接的多是些零碎小活,像这种一次印几千本的大单,一年也难得碰上几回。 所以对这笔生意,印象自然深些。 因为印的多,所以封面、版式也都熟。 所以一看就知道是我们的货。 但要说具体来印的人长什么样……时间久了,每天见的人又多,确实记不太清了。” 苏浩微微颔首,接着道:“既然是对大生意印象深,那对来谈这笔生意的客人,总该有些印象吧? 比如,大概长什么样?是男是女?年纪多大?说话什么口音?什么时候来的?” 闻言杨老板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缓缓道:“吴先生,您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些。 不过,这种书,前后一共印过两批。 最早的一批,那都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最近的一批,大概是……半年前吧?这两批,来的人也不是同一个。” “先说半年前那批吧,这个我记得稍微清楚点。” 杨有福一边回忆一边说,“来的是个男的,看着……三十岁上下? 也可能更年轻点,读书人的样子,戴着眼镜,穿着半旧的长衫,说话文绉绉的,口音……带点江浙这边的味道,但不太像地道的杭州话,具体哪里的我也说不上来。” 说着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 “不过……这人有点怪。当时是晚上来的,天都黑透了。 我跟他握手谈价钱的时候,感觉他手上……这个位置....” 说着杨有福伸出自己的右手,指着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节内侧, “老茧特别厚,还有……” 他有些不确定:“当时屋里点着煤油灯,我离他比较近,好像……闻到他身上有股子怪味。不是汗味,也不是墨水味……有点像……嗯,有点像下过雨之后,青石板路那种潮乎乎、又带着点铁锈似的味道? 很淡,但确实有。 因为这是大主顾所以记得还是比较清晰的。” “还有别的吗?比如,他怎么来的?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什么让你觉得特别的地方?”苏浩继续引导。 杨有福冥思苦想,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是礼拜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礼拜天我们一般下午三四点就收工了,让伙计们歇半天。 但那主顾是晚上很晚才来的,我平时有起夜的习惯,刚好是我起夜的时候他敲的门。 大概....晚上十点半左右吧? 这大晚上的,我本来都不想搭理。 可人家说急用,价钱也给得爽快,对了,这人好像是……骑自行车来的。 自行车轮毂上好像沾着些白灰,像是石灰粉之类的。 别的……就真记不清了,黑灯瞎火的。” “那一年前的那批呢?”黄嵩追问。 “一年前那个……” 杨有福摇摇头,苦笑道,“那就更模糊了。也是个男的,年纪模样都记不清了,好像也是晚上来的,不过比半年前那个要早点,大概……晚上九多点的样子? 其他的,真没什么印象了。 做我们这行的,有时候只认钱,不太记人。” 苏浩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这两批印刷的具体数量、交货方式、付款情况等。 杨有福都一一回答了,但信息有限。 两批都是几千本的大单,都是现金交易而且人家给钱也很爽快。 见确实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细节了,苏浩便站起身,淡淡道:“好,多谢杨掌柜坦诚相告。今天打扰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追查进行中(下) “不打扰不打扰!吴先生您太客气了!” 杨有福连忙也跟着站起来,满脸堆笑。 走出那片杂乱破旧的厂区,黄嵩才忍不住长长吐了口气,低声道:“头儿,这姓杨的……他说的这些情报,好像也没啥用啊?” 苏浩脚步不停,没有立刻回答。 确实这杨老板提供的情报很单一,没有明确性和指向性,想要追查很难。 但他并不觉得这就没用,有时候这些细节现在没用,之后和别的情报结合在一起或许就能发挥奇效。 就在苏浩默默思索之际,一阵沉闷而悠长的呜——呜——声,穿透午后有些燥热的空气,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 是火车的汽笛声。 黄嵩也听到了,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朝着汽笛声传来的方向眺望。 “咦?头儿,听这动静,这儿离火车站好像不算太远啊?”黄嵩恍然道,“我就说来时感觉这条路还挺眼熟的。” “走吧。”苏浩摇摇头道。 —— 翌日清晨- 杭州分站苏浩和黄嵩径直走向主楼。 刚到二楼站长办公室门口,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曹德旺和冯宇风似乎早已在等候,两人脸色都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苏队长!您可算来了!”曹德旺连忙将苏浩让进办公室,冯宇风则亲自去倒茶。办公室里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污浊。 “曹站长,冯副站长,早。” 苏浩神色如常地在沙发上坐下,黄嵩则习惯性地站到了他侧后方。 “早什么早,出了这么大的事,哪里还睡得着。” 曹德旺苦笑一声,在苏浩对面坐下,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苏队长,您昨天……回去后,可有什么头绪?” 苏浩接过冯宇风递来的茶,浅浅呷了一口,摇摇头:“暂时还没什么线索。 倒是你们这边,那个吴俊,有没有交代出有价值的东西?” 提到吴俊,曹德旺和冯宇风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复杂和无奈。 曹德旺叹了口气,道:“苏队长,不瞒您说,这个吴俊……我们连夜突审,撬是撬开嘴了,但得到的东西……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哦?怎么说?”苏浩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人。 冯宇风接口道,语气带着郁闷:“据吴俊交代,他本身就是周明帮忙策反的。 日谍那边对他的要求很低,主要就是让他留意站内动向以及行动。 除此之外他对那个日谍小组的了解,几乎为零。 既不知道上线是谁,也不知道小组有多少人,更不清楚他们的据点或行动计划。” 曹德旺接着补充,语气沉重:“他唯一和日谍的联系方式,就是一个单向的死信箱。 位置在杭州老城区,一条叫仁和巷的旧街里,根据他的描述。 他们主要是通过一户姓陈的老夫妇家。 那对老夫妇每周固定有两天要去上海探望女儿,家里没人。 日谍就利用他家二楼朝街的阳台,那里常年摆着三个陶土花盆进行消息传递。” 他详细描述道:“联络方式很隐蔽。吴俊如果收到了日谍的指令或者活动经费,日谍会提前将东西藏在一个防水的油纸包里,塞在指定的花盆底下。 同时,他们会改变三个花盆的摆放顺序,比如从左到右本是月季、空盆、杂草,他们会换成空盆、杂草、月季。 吴俊每周会在那对老夫妇去上海的日子,固定从仁和巷路过一次,只要看到花盆顺序变了,就知道有东西给他,或者有指令。 同样,如果他有情报要传递,或者需要钱,他也可以把写好的情报或要求塞进花盆底,然后改变花盆顺序。 如果他感觉自己有暴露风险,需要紧急静默,他会把花盆顺序重新排布,比如变成,月季,杂草,空盆……” 苏浩默默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这套死信箱联络方式,算是最为常规的一种死信箱方式。 虽然法子简单,但确实是目前比较实用的方法。 既有一定的隐蔽性,又降低了双方直接接触的风险。 这确实是日谍小组常用的手法。 “也就是说....”苏浩缓缓开口,“吴俊只知道这个死信箱的位置和用法,但对使用这个信箱的日谍人员,一无所知。 他就是一个被单向传递零星信息和监视内部动向的棋子。” “对,就是这样!” 曹德旺用力点头,脸上带着挫败感,“我们反复审,甚至上了点手段,他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应该是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这个吴俊,根本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估计日谍那边也没指望他发挥多大作用,可能就是为了多一双监视分站内部的眼睛。” 冯宇风也叹气道:“苏队长,您看……这线索是不是又断了?我们要不要立刻派人去监控那个死信箱? 或者,让吴俊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去投放放情报,我们设伏抓人?” 苏浩略一沉吟,想了想道,“现在距离可以投放死信箱的时间还有多久?” “今天明天都是!这两天都是平时吴俊用于投放情报的日子!”曹德旺赶忙道。 “可以适当的让吴俊投放一个假情报,记住一定要盯紧这人。 算了....回头等我的人过来了,再说!” 说着苏浩摇摇头,他还是信不过的分站的这群人。 他顿了顿,看向曹德旺:“曹站长,吴俊的审讯记录,给我一份详细的副本。至于他本人……你们继续关押,但消息要严格封锁。 对外就说他暂时有外出任务。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你们分站内部的人。” “是!我明白!” 曹德旺肃然应道,心中对苏浩的谨慎又高看了一分。他想了想,又问道:“苏队长,那您……需要亲自再审一下吴俊吗?说不定您能问出些我们遗漏的细节?” 苏浩摆了摆手淡淡道, “不必了。曹站长和冯副站长的审讯能力,我还是相信的。既然你们已经确认他吐干净了,我再问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这话说得客气,但曹德旺和冯宇风听了,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一方面,苏浩的信任让他们脸色稍霁,觉得挽回了点面子,另一方面,他们觉得有种被这个年轻人隐隐轻视的感觉。 这就像是眼前年轻人勉为其难的夸赞他们一句。 这让在杭州地界也算有头有脸的他们两人,心里颇有些复杂。 第一百三十三章 自己人到位开始行动 曹德旺干咳一声,转移了话题,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了,苏队长,有个好消息。总部孙科长那边已经回电,您要的人,今天凌晨就已经坐夜车赶到了,我安排他们在站里休息。 现在,他们就在给您准备的专用办公室里等着您呢。您要不要现在过去见见?” 苏浩眼睛微亮,点了点头:“好,带我过去吧。” “苏队长,请跟我来。” 曹德旺连忙起身,亲自在前面引路。冯宇风也赶忙跟上。 三人走出主楼,穿过院子,朝着分站最西侧一栋相对独立只有三层的老式砖楼走去。 这栋楼看起来比主楼更旧一些,墙皮剥落严重,窗户也小,平日里似乎是用来堆放一些废旧物资和档案的,少有人来。 一边走,曹德旺一边介绍道:“苏队长,这栋楼我已经让人连夜清理出来了,暂时腾空。 最近这段时间,这整栋楼,包括楼前这片小院子,都归苏队长您和您带来的人全权使用。 我已经下了严令,没有苏队长您或者我的亲自批准,站内其余任何人等,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这栋楼五十步之内,违者军法从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冯宇风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苏浩看了看这栋僻静的小楼,又看了看楼前那片用矮墙简单隔开的小院,满意地点了点头。曹、冯二人这次确实是下了血本,也表明了全力配合的态度。 这正合他意。在分站这个内部情况不明渗透严重的地方,有一个完全独立不受干扰的办案和指挥场所,至关重要。 而且,用自己从总部带来的人,在这栋独立的楼里开展工作,也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内部可能的泄密和干扰。 “有劳曹站长、冯副站长费心了。”苏浩客气了一句。 “苏队长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曹德旺连忙道,引着苏浩走上略显昏暗的楼梯,来到三楼。 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新换过的橡木门。 曹德旺上前,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门内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办公室,大约有六七十个平方的会议室。 此刻,会议桌旁,整整齐齐地坐着十四个人。 他们大多穿着深色或灰色的便装,但坐姿笔挺,腰杆如同标枪,眼神锐利沉稳,即使是在等待中,也保持着一种内敛的警觉。 当门被推开,苏浩的身影出现时,这十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苏浩身上,眼中全是敬畏,甚至……一丝狂热。 “见过长官!”众人齐刷刷高呼,声音洪亮有力。 他们完全无视了跟在苏浩身后进来的曹冯二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苏浩一人身上。 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那就是无条件听从苏浩队长的指挥,协助他一切行动! 在南京,他们早已见识过这位年轻队长的本事,所以更清楚,跟着苏队长,那哪里是干苦差事的?这分明就是来捡功劳的! 苏浩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熟悉面孔,一扫此前阴霾,露出会心一笑。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而随意:“行了,都坐下吧。都是自己兄弟,没必要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礼节。” “是!” 众人应声,齐刷刷重新坐下,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从肃穆变得凝重而专注。 一旁的曹德旺和冯宇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暗自凛然。 好强的凝聚力和执行力! 不愧是总部行动科的精锐,这精气神,这令行禁止的作风,跟他们杭州分站那些平日里散漫惯了的老爷兵简直天壤之别。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些总部来的精锐,对苏浩的拥戴和信服,几乎到了盲目的程度。 这苏浩……年纪轻轻,难不成驭下手段也如此了得? 曹德旺收敛心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苏浩道:“苏队长,人我都给您带到了。 另外,您之前吩咐要查的那些资料,包括分站所有人员的基础档案、近期活动报告、内部自查的初步汇总,还有吴俊的完整审讯记录副本,我都已经让人整理好,放在那边的档案柜里了。” 他指了指墙边那一排高大的柜子,“钥匙在这里。您和诸位兄弟可以随时取阅。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他顿了顿,又热情地提议道:“对了,苏队长,还有诸位从南京远道而来的兄弟们,一路辛苦。我和老冯商量着,今晚在楼外楼摆一桌,给诸位接风洗尘,也算略尽地主之谊,不知道苏队长和诸位能否赏光?” 苏浩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转过身,看着曹德旺和冯宇风,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定: “曹站长,冯副站长,二位的好意,苏某和兄弟们心领了。 只是……眼下案情紧急,这支日谍小组极其狡猾警惕。 如今周明伏法,吴俊被拘,虽然我们暂时封锁了消息,但难保没有风声走漏。 对方很可能已经有所警觉,正处于是否要转入更深潜伏的观望期。 这个时候,我们每一分每一秒都耽搁不起。 庆祝接风之事,还是等案子了结,将日谍和内奸一网打尽之后再说吧。 届时,苏某必定与二位站长和站里的兄弟们好好喝一杯。”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无可指摘。 曹德旺和冯宇风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尴尬。 曹德旺干笑两声,连连点头:“苏队长说得对!是曹某考虑不周,唐突了!办案要紧,办案要紧!那……接风宴就等凯旋之后再办! 到时候,我和老冯一定给诸位备上一份厚礼,好好犒劳诸位兄弟的辛苦!” 他又客气了几句,见苏浩已无多谈之意,便识趣地拱了拱手:“那苏队长,诸位,你们忙!我和老冯就不打扰了。有任何需要,随时让人到主楼找我!” 说着,两人退出了办公室,还轻轻带上了房门。 几乎是房门合拢的同时,坐在靠近门边的两名行动队员,无需苏浩吩咐,便如同演练过一般,立刻起身,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外走廊上。 一内一外,背对房门,手按在腰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空旷的走廊两端,自觉地承担起了警戒任务。 看到这一幕,苏浩心中更是满意。 这就是自己人啊,不仅能力过硬,根本不需要他多费唇舌。 他走到会议桌首位坐下,黄嵩也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斜后方。 苏浩的目光再次扫过桌前这十几张熟面孔。 “时间紧,任务重。客套话和叙旧,等回了南京再说。” 苏浩开门见山, “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情况。杭州分站内部渗透严重,目前已经揪出并确认的叛徒有三名,周明和吴俊以及一个李默! 但根据迹象判断,内奸绝不止这三个。 我们的对手,是一个十分谨慎偏偏又胆大包天的日谍小组,他们不仅策反内应,还长期进行思想渗透宣传。 目前掌握的线索很有限,主要是一个可能与他们有关的印刷点,和单向联络的死信箱。 分站内部的情况错综复杂,可信度存疑。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必须高度保密,独立进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恒身上。 没错这次老叶也是跟过来了。 叶恒是黄埔毕业,本身就具备不错的读写能力,在加入军情处不久也学习过情报整理工作。 “老叶!” 苏浩点名道,“你是科班出身,搞情报梳理是你的强项。你带四个人....” 苏浩随手点了坐在叶恒附近的四名队员,“立刻开始整理档案柜里所有分站提供的资料。 重点:第一,找出所有杭州分站,站内人员信息中,存在时间、地点、行为上异常巧合或重复的记录。 第二,查阅杭州本地的相关资料,查一查市区以及周边有哪些地段存在石灰这种东西。 另外就是查一查,杭州境内各行各业,哪些是和晚上九点半至十点半左右相关的内容。 比如可以查一查,杭州火车站,看看站内是否有九点半至十点半左右的火车班次! 我要一份清晰的、分类的汇总报告,越快越好。” “是!头儿!保证完成任务!” 叶恒霍然起身,他立刻带着点名的四名队员,走向墙边的档案柜,取出钥匙,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工查阅起来。 来了这里,他可是做足了十足准备。 尤其是此前一段时间苏浩一直为了暗杀任务而奔波,那段时间他也算是放了个假。 算是从此前跟随苏浩查案时的疲惫缓过劲来,这会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 苏浩又看向黄嵩:“阿嵩,你主要负责行动和安保。 第一,安排弟兄们,两人一组,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警戒这栋楼。 没有我的亲口命令,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包括曹站长、冯副站长也不得踏入这栋楼半步,不得靠近楼前小院五十步内。 如有强闯者,口头警告无效,可直接开枪击毙!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会议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所有人都神情一凛,腰杆挺得更直。 “第二,你挑四个身手最好、机灵点、擅长跟踪和蹲守的兄弟,准备一下,随时待命。我们接下来可能会有外勤任务,目标是监视和调查。 人选你定,待会可能我们就要出发!” “明白!”黄嵩重重点头,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他立刻开始环视在场的队员,心中快速筛选着人选。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胆猜测(上) 苏浩安排完毕,身体微微后靠,现在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按照自己的节奏行动了。 虽然总部那边,大多人在自己行动时也没太多建设性建议。 但总归总部那边基本没人掣肘,哪怕有,组长乃至科长都会帮忙撑腰。 而且无需太过担心内部情报泄露之事。 就算目前总部那边还有一个蝉未能揪出来,但苏浩可以肯定,那个蝉基本也打探不了太多情报。 无他,总部人员的保密工作要比分站这边强太多了。 而且经过前段时间大张旗鼓对内部的清扫,现在总部对于内部保密工作更是尤为重视。 相比之下,分站就过于拉垮了。 以至于苏浩对分站几乎毫无信任可言。 至于曹德旺和冯宇风……他们的感受,现在并不在苏浩的优先考虑范围之内。 办案,尤其是侦破这种狡猾的日谍案,争分夺秒,容不得半点人情世故的拖延。 如果他们连这点都不懂,那也只能说明,他们坐不稳杭州分站这个位置,并非全无道理。 与此同时,主楼站长办公室内。 曹德旺和冯宇风相对无言地坐在沙发上,各自点了一支烟,闷头抽着。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半晌,冯宇风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熄,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愤愤道:“老曹,你看看!你看看他那副样子! 真把自己当钦差大臣了? 咱们好歹也是分站的正副站长,论资历,论军衔,哪个不比他高? 咱们拉下脸来主动示好,请他吃饭,他倒好,直接就给撅回来了! 还说什么案情紧急、耽搁不起……我呸! 吃一顿饭的功夫,能耽误他抓内奸还是能耽误他抓日谍? 摆明了就是觉得现在他人手齐了,翅膀硬了,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曹德旺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也有些阴晴不定。 他何尝没有同样的感受? 苏浩刚才那番干脆利落的拒绝,虽然理由充分,但那种不容置疑甚至隐隐带着上位者意味的语气,确实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曹德旺在杭州地面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对一个毛头小子这么低声下气过?可形势比人强啊…… “老冯,少说两句吧。” 曹德旺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疲惫中带着无奈,“年轻人嘛,心高气傲,立功心切,可以理解。 再说了,他现在是处座和孙科长面前的红人,手里又握着咱们分站的生杀大权……咱们,忍一忍吧。只要他能把案子破了,把那些该死的日谍和内奸都揪出来,让咱们在处座面前能有个交代,保住这条老命和这点前程,受点气……就受点气吧。” 他像是在劝冯宇风,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是如若苏浩知道他们两人心中所想,一定会整个无语住的。 因为他们竟然连搞情报工作的时效性都不懂,而且你们分站渗透成什么样子心里还没逼数? 这种情况下速度越快越好,可容不得半点马虎! 次日仁和巷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二楼临街房间。 窗户用厚厚的深色帘布遮住了大半,只留下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黄嵩蹲在窗边,眼睛凑在缝隙前,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将近两个小时。 他脸上带着长途监视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斜对面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居民楼。 那栋楼的二楼有个用木栏杆围起来的狭窄阳台。 阳台上,按照某种特定顺序,摆放着三个半旧的陶土花盆。 房间里除了黄嵩,还有两名从南京带来的行动队员,一个靠在门边的墙上假寐,另一个坐在屋角的破椅子上,警惕地留意着走廊外的动静。 屋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以及三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嘎吱——”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浩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关上。 听到动静,假寐的队员立刻睁眼,手按在了腰侧。 坐在椅上的队员也站起身。黄嵩则从窗边回过头,看到是苏浩,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迎上来,压低声音:“头儿,您来了。” “情况怎么样?” 苏浩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他走到窗边,接过黄嵩递过来的望远镜,凑到缝隙前,看向那个阳台。 三个花盆的顺序,与昨天吴俊交代的、投放假情报后应该呈现的排列,一模一样。 从昨天下午投放假情报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二十个小时。 “头儿,我正想去找您汇报呢。” 黄嵩脸上露出一丝焦躁和困惑,声音压得更低,“从昨天咱们让吴俊投放了假情报之后,我和弟兄们就轮流在这里盯着,眼睛都没敢多眨。 这期间,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形形色色。 我们也重点留意了所有在那栋楼附近停留或者抬头往阳台方向看的人,大概有那么七八个看起来有点可疑的。 但直到现在,那三个花盆,纹丝没动!情报……根本没被取走!” 他顿了顿,忍不住道:“头儿,您说……会不会是那个吴俊,压根就没说实话? 要我说,这杭州分站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听说吴俊还是曹站长亲自带人审的,就审出这么个不靠谱的结果? 我看,咱们干脆把吴俊提过来,亲自再审一遍! 只要落到咱们手里,就不怕他不吐实话!” 黄嵩脸上露出一抹狠色,显然对杭州分站的办事效率和可信度已经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苏浩没有立刻回应。 他放下望远镜,眉头微微蹙起,在狭窄的房间里缓缓踱起步来。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吴俊的供词、死信箱的运作原理、当前异常的状况,以及杭州分站的整体环境,全部纳入考量。 吴俊会撒谎吗? 有这个可能。 但根据曹德旺提供的详细审讯记录副本,以及苏浩自己对吴俊档案和家庭情况的了解。 父母妻儿均在南京,是典型的有家室牵绊的普通队员,吴俊在已经暴露且家人受到威胁的情况下,继续死扛着意义不大。 曹德旺和冯宇风或许能力有限,但在涉及自身生死和前途的审讯上,他们绝不会留情,上手段是必然的。 所以吴俊扛住的可能性不大。 而且,吴俊交代的死信箱运作方式,细节很丰满,符合日谍常用手法的特征,不像是临时瞎编的。 那对老夫妇每周固定去上海探亲的规律,也经得起查证。 那么,为什么情报没有被取走? 苏浩停下脚步,重新看向窗外那个安静的阳台。 是哪里出了问题? 苏浩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难道问题不是出在吴俊身上,而是出在……?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是了! 吴俊被抓,虽然是秘密关押,对外宣称是外出任务,但分站内部人多眼杂,难保没有一丝风声走漏。 这个日谍小组对分站的渗透又如此之深,他们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吴俊的异常? 哪怕只是怀疑,以他们的作风,也完全可能暂时停止使用这条线,进入静默观察期。 甚至,他们可能已经启用了备用的联络方式,或者干脆放弃了吴俊这颗棋子。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现在守着这个死信箱,就是徒劳无功,甚至可能一直在对方的监视之下而不自知! 想到这里,苏浩心中一凛。 他不再犹豫,对黄嵩道:“你跟我回去一趟。你们两个.....” 他看向那两名队员, “继续在这里盯着,保持隐蔽,如果到明天早上花盆还没动,就撤回来,不用再守了。” “是!”两名队员肃然应道。 “头儿,咱们这是……”黄嵩有些不解。 “回去再说。” 苏浩摆摆手,当先拉开门走了出去。黄嵩连忙跟上。 两人离开旅馆,在巷口叫了两辆人力车,迅速返回杭州分站。 回到分站西侧那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刚踏上三楼的走廊,就听见会议室里传来纸张翻动、低声讨论和笔尖书写的沙沙声。 推门进去,只见会议桌上摊满了各种文件、档案、地图和手写的记录纸。 叶恒带着四名队员,正埋首在一大堆资料中,一个个眼圈发黑,面色疲惫,但眼神都透着专注。 看到苏浩进来,叶恒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站起身,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浩哥,你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 苏浩走到会议桌前,看着桌上一片狼藉却有序分类的资料。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大胆猜测 (中) 叶恒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几份用回形针别好写满字的汇总报告,语气带着无奈:“浩哥,大致整理出一些东西了,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你先看看这个。” 苏浩拿起最上面一份报告,快速浏览。 这是一份关于杭州分站内部可疑人员的初步排查汇总。上面列出了几十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或多或少的疑点。 像是经济状况异常、行踪不定、有特定规律的外出、与外部人员接触可疑、工作记录存在矛盾等等。 “这么多?” 苏浩眉头紧锁。虽然早有预料,但看到这么多疑似有问题的人员,还是让他感到棘手。 这不仅仅意味着内奸可能不止一两个,更意味着整个分站的管理混乱到了何种程度,以至于稍微认真一查,就能揪出这么多有问题的队员。 “对,就是这么多。” 叶恒苦笑,“浩哥,您是不知道,这杭州分站……简直烂到根子里了。 贪腐成风,管理松懈,考勤记录形同虚设,经费使用一笔糊涂账。 很多队员在外面有兼职,甚至和一些地痞流氓、走私商人勾勾搭搭。 这种环境下,日谍想要渗透收买,简直不要太容易。 我们列出的这些,还只是有比较明显疑点的。 如果深挖下去,估计没几个是彻底干净的。 但这也导致一个问题,可疑的人太多,反而让我们难以聚焦真正的目标。” 苏浩放下这份报告,心中沉重。 杭州分站这个烂摊子,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他看向叶恒:“我让你重点查的两件事呢?石灰,还有晚上八点半到十点半这个时间段,有没有更具体的发现?” 提到这个,叶恒精神稍振,从一堆文件中翻出另一份报告,递给苏浩:“石灰的调查,范围太广了。 杭州城里城外,用到石灰的地方太多了。” 他一边示意苏浩看报告,一边快速解释道: “城北拱宸桥、登云桥一带有钱大兴第二炼灰厂和捷成石灰厂,这是石灰的主要产地。转塘地区的石龙山有石灰窑。 另外,闸口火车站在运输装卸石灰、水泥这类建材时,难免会有洒落。 还有,按照市政卫生规定,一些公共厕所、垃圾堆放点、粪码头,会定期泼洒石灰消毒除臭。 街面上的一些石灰行、建材铺子自然也有。甚至有些老百姓家里做皮蛋、或者给菜园子、花圃杀虫防病,也会用上生石灰。 浩哥,靠石灰这个特征去查,无异于大海捞针,几乎不可能锁定具体目标。” 苏浩看着报告上罗列的一个个地点和用途,眉头拧成了疙瘩。 确实,石灰太常见了,这个线索的价值被极大稀释了。 “那时间段呢?” 苏浩将石灰报告放到一边,看向叶恒,这是他目前更关心的方向。 叶恒又拿出一份更薄些的报告,语气认真了一些:“浩哥,晚上八点半到十点半,在杭州这种地方,夜生活还没完全结束,很多行业都还有人活动。 但如果是固定在礼拜天的这个时间段,范围能缩小一些。 我们初步筛选了几类可能性较大的。” 他指着报告道:“一是报社的夜班编辑和排字工人。 为了赶印第二天早上的报纸,他们这个点经常还在工作,或者刚下班,在附近吃夜宵。二是……嗯,拱宸桥那一带的夜莺和相关的从业人员,这个时间点算是生意比较好的时候。三是某些需要夜间作业的工厂工人,或者戏院散场的观众、茶馆打烊的伙计等等。至于火车站……” 叶恒顿了顿,翻到报告的某一页: “我们查了杭州火车站的列车时刻表。 晚上八点半到十点半这个区间内,没有固定的客运列车发出或到达。 但是,在晚上十点五十多,有一趟开往上海的夜班列车。 显然火车站这边时间点是对不上的!” 他抬起头,看向苏浩,说出自己的判断:“浩哥,如果非要选一个方向作为突破口,我觉得报社夜班人员的可能性相对大一些。 他们有文化,接触信息多,行动相对规律,而且这个时间段在外活动也合情合理。” 苏浩接过这份关于时间段的报告,却没有立刻去看。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目光投向窗外,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报社?夜班编辑? 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但苏浩心里总有一种感觉,这个方向,好像差了点什么。 太正常了,正常得反而有些不对劲。 他回想起杨有福的描述,以及自己关于火车站、城墙、夜晚、礼拜天这些碎片信息的隐约联想。 “阿嵩!”苏浩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今天是礼拜几?” 黄嵩愣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日历,答道:“头儿,今天是礼拜五。怎么了?” 礼拜五……距离礼拜天,还有两天。 叶恒也好奇地看向苏浩的背影,等待着他的下文。 苏浩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叶恒和黄嵩,最后落在那份关于火车时刻表的报告上, “我觉得……”苏浩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火车站的可能性,或许更大!” “火车站?”叶恒和黄嵩几乎同时出声,脸上都露出诧异和不解的神色。 叶恒的推测是基于现有情报的理性分析,而苏浩这个指向火车站的判断,听起来则有些跳跃,甚至……有些大胆了。 “对,火车站。” 苏浩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份时刻表报告,手指点在那个晚上十点五十多,开往上海的班次上。 “头儿,这……会不会太牵强了?” 黄嵩忍不住道, “就算有这趟车,和日谍去印刷厂的时间也对不上啊。而且,日谍为什么要跑去火车站?他们完全可以在杭州市内交接情报,何必冒这个风险?” 叶恒也皱眉道:“浩哥,我理解您想扩大调查范围的想法。 但日谍利用火车进行情报传递,虽然有可能,可操作起来风险很高。 火车站人员复杂,军警巡查也相对频繁。 而且,就像黄嵩说的,时间对不上。 一年多前那个人是晚上九点多到的印刷厂,半年前那个是十点半。 就算他们谈完生意立刻赶往火车站,时间也很紧张,尤其是十点半那个,几乎要卡着点才能赶上十点五十的火车。 这不符合日谍行事谨慎的风格。他们应该会预留更充裕的时间才对。” 苏浩听着两人的质疑,脸上却不见恼色,反而露出一丝思索的神色。他缓缓道:“你们的怀疑有道理。 但你们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那两人都是礼拜天,且都是晚上! 就算是他们潜伏职业原因,只能晚上行动。 那为什么又要都选在礼拜天?难道刚好这么巧,他们都是礼拜天沐休?” 苏浩可是清楚,这年头的可没有一个准确的法定休假日。 他顿了顿,开始梳理自己的思路:“首先,我们想一想,为什么前后相隔半年多的两个人,都选择在晚上,而且都是礼拜天?” “是巧合吗?”苏浩自问自答,摇了摇头,“我不信。两次间隔这么长的交易,都选在同一个时间段,也都是礼拜天,这巧合的概率太低了。 这更像是一种……固定的行为模式,或者说是受某种‘客观条件’限制下的不得已选择。” “什么客观条件?”黄嵩追问。 苏浩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份火车时刻表:“我办案喜欢信奉一个道理,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比如,如果他们需要在火车站碰头交换情报呢? 比如半夜十点五十这一趟列车,而且可别忘了。 这里距离上海特高课总部很近,虽然这个日谍小组行事作风相对比较谨慎。 可再怎样谨慎,换位思考,如果面对杭州分站这样的对手。 一天两天还好,可一年两年呢? 那他们真能一直保持这种谨慎? 列车上的确存在巡警巡视,也人多眼杂。 但这不正是也适合情报交换的场所?” 叶恒迅速理解了苏浩的意思,但他仍有疑虑:“浩哥,就算如此,时间上还是对不上。 一年多前那人九点多到印刷厂,而半年前那人,则是十点半! 两者相差颇多,真的是就为了在火车站碰头? 那时间也对不上吧?” “问得好。”苏浩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恰恰是我为何有此猜测的第二个原因。 其实这个原因也好解释。 比如,如果这两位日谍,在杭州的居所距离火车站远近不一呢? 那是不是合理很多了?” 他看着两人,用更通俗的方式解释道:“你们想想,如果你们要赶半夜的火车,是住得离火车站远的人会提前更多出门,宁愿在候车室多等一会儿,还是住得离火车站近的人,会卡着发车前的最后一刻才匆匆赶到?” 黄嵩脱口而出:“那肯定是住得远的提前出门啊!近的才敢磨蹭。” “没错。” 苏浩颔首, “一年多前那个晚上九点多到印刷厂的人,有没有一个可能,他住得离火车站比较远,或者他出发的地方交通不便。 所以他必须提前很多时间动身,先到印刷厂办完事,然后再有相对充裕的时间赶往火车站,确保能赶上那趟深夜列车。 这就像是住得远的人去赶火车,往往要比住得近的人,提早一些一样。” “而半年前那个十点半才到印刷厂的人.....” 苏浩继续道, “那他有没有就住在火车站附近,所以他抵达书局的时间就相对较晚一些。” “浩哥!你这个解释的确是说得通,但半年前这人,为什么要十点半?为什么不刚好十点五十左右到呢?”叶恒继续追问。 这次不用苏浩开口,黄嵩就已经笑着道,“叶队,谈生意也是要时间的。 那天我和头儿去走访时,就注意到,那家书局距离火车站很近。 这么一算下来....貌似还真有可能是打算去火车站碰头的!” 说到这里,黄嵩已经是双眼放光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胆猜测(下) 叶恒和黄嵩听着,脸上的质疑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和越来越浓的兴奋。 “浩哥,你是说……这两个日谍,他们的活动范围或者住处,一个离火车站远,一个离火车站近? 所以他们抵达印刷厂的时间才有早有晚,但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赶上那趟半夜开往上海的火车顺带交换情报?” 叶恒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他们就找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串联点! 黄嵩也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发亮:“对啊!头儿!这么一说就通了!那个杨老板不是说,半年前那个人是骑自行车来的吗? 轮毂上还有石灰!如果他就住在火车站或者城墙附近,那一带施工多、灰大,沾上点石灰粉太正常了!” 叶恒也迅速跟上思路,激动地补充道:“而且,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搭乘那趟开往上海的列车,那就解释得通了! 上海是日谍情报网的核心枢纽之一。 这个杭州小组,很可能定期需要派人前往上海,向上级当面汇报工作、接收新的指令、或者交接重要物资! 所以他们才需要固定时间出现在杭州!”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火热起来。 困扰他们许久的碎片信息,此刻似乎有被完美地拼接在一起的可能! “头儿!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立刻去火车站布控? 礼拜天晚上,把那趟车前后所有可疑人员都盯死?” 黄嵩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带人冲去火车站。 叶恒也满脸期待地看向苏浩。 然而,苏浩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并没有太多欣喜。 “没这么简单。”苏浩的声音给两人的兴奋稍稍降了温。 “首先,目前这还只是我的推测。” 苏浩强调道,“虽然逻辑上能说通,但缺乏实证。 我们无法确定那两个人就一定是日谍,更无法确定他们去印刷厂后就一定去了火车站,坐了那趟车。” “其次,就算推测成立,我们怎么在火车站锁定目标?” 苏浩抛出一个现实的问题, “我们对这两个人的样貌一无所知,只知道大概年龄、可能是知识分子打扮、其中一个手有特殊老茧、身上可能有怪味。 这样的人,在火车站虽然不算太多,但也绝不少。 而且,他们很可能进行过伪装。 我们总不能把礼拜天晚上十点以后出现在火车站看起来像知识分子的男人都抓起来吧?” “再者....” 苏浩继续分析,语气凝重,“他们未必每个礼拜天都会出现。 印刷宣传品是阶段性任务,不可能每周都去。 他们去上海汇报,也可能是有特定周期,比如每月一次,或者有重大情况时才去。 我们如果盲目地在火车站长期布控,不仅效率低下,消耗人力,而且很容易暴露自己,引起对方警觉。” 叶恒和黄嵩高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眉头重新皱起。 是啊,找到了方向,但如何具体实施,如何精准识别和抓捕,依然是摆在面前的巨大难题。 线索太模糊,而他们能调动的人手和时间,却又非常有限。 毕竟这里不是南京,分站这边的人手又不能轻易动用。 如果说现在日谍小组还只是有所警觉,那一旦让分站大规模行动,那就是瞬间惊醒这群日谍了。 到时候哪怕手上掌握了日谍小组的确切情报,只怕也得扑个空。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苏浩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将叶恒和黄嵩重新聚焦的目光吸引过来。 “头儿,您有办法了?”黄嵩眼睛一亮,急切问道。 叶恒也重新打起精神,看向苏浩。 苏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简陋的杭州市区地图前,手指在上面虚划着,缓缓道:“我们现在,或许可以先从另一个方向入手,比如他们的职业身份。” “职业身份?” 黄嵩一愣,挠挠头,“头儿,这……这要怎么入手?我们只知道他们可能是知识分子打扮,这范围也太广了吧? 老师、记者、编辑、账房、小职员……这从哪儿查起?” 叶恒也皱眉道:“浩哥,你是说……从报社夜班编辑这类职业入手? 可我们之前分析过,这虽然合理,但指向性不强,而且杭州城内的报馆、通讯社也不少。” 苏浩微微摇头,“不,我说的不是报社。 其实之前杨老板已经给了我们指向性线索,只是你们没发现而已。” “线索?什么线索?” 叶恒和黄嵩脸上都露出困惑之色。 他们仔细回忆着之前所有的讨论和分析,杨有福的描述、时间点、火车站……似乎并没有直接指向某种特定职业啊。 “礼拜天。” 苏浩轻轻吐出三个字,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点着,“两人都是礼拜天,晚上,去印刷厂。 你们想一想,在现在的杭州,或者说在全国,有哪些人,是能固定在礼拜天,有一定自由度外出活动的?” “固定礼拜天……” 叶恒沉吟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浩哥,你是说……那些实行新式作息制度的单位?比如公职机关、新式学校、银行、洋行、外贸公司这些? 他们很多已经开始实行礼拜天休息的制度!” “对!” 苏浩肯定地点点头, “虽然大部分工厂、商铺、传统行业还没有固定的礼拜天休息,但这些新兴的、受西方影响较深的行业和单位,已经普遍开始实行。 他们的工作很可能与这些职业有关,” 黄嵩也明白过来,兴奋地一拍手:“对啊!头儿!这么说,我们可以优先排查杭州城内那些实行礼拜天休息的公家单位、新式学校、银行、洋行、外贸公司里的职员! 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很多!” 一时间他们只觉得激动不已,这种一步步解密的感觉,让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也不像是猪脑子,也能用的样子。 “很好!” 苏浩赞许地看了叶恒一眼,对他的迅速反应感到满意,“所以,我们的第一个方向,就是排查这些新式单位……另外.....” 就见苏浩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落在了距离扬学书局不算太远的一片区域,那里标注着一些政府机关、学校和银行的缩写。 “优先查距离书局较近的这些单位。” 苏浩点了点那片区域,“然后再查距离火车站较近的。 至于位于中间地带的,可以先放一放。 最后可以查一查距离火车站较远的一些单位和公司。” “明白!”叶恒立刻记下,感觉调查方向瞬间清晰了许多,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大海捞针。 “但是浩哥!” 黄嵩想到一个问题,有些担忧道, “就算范围缩小了,杭州城这样的单位也不少,里面的职员更多。 我们怎么从成百上千人里,精准找出那两个可能是日谍的家伙? 难道要一个个去查背景、问行踪?那动静太大了,肯定会惊动对方。” “所以,我们需要更精确的目标。” 苏浩转过身,看向黄嵩,“阿嵩,还记得我们在南京时,用过的方法吗?” 黄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头儿,您是说……拼图?” “对。” 苏浩点点头, “带上足够多的人物照片,去让那个杨有福杨老板辨认。 让他根据记忆,尽量描述出那两人的面部特征,然后尝试拼凑出大概的样貌。 不需要十成十的准确,只要有五六分像,能给我们一个大致轮廓,就足够了。 这事儿你亲自去办,找可靠的人,带上足够的酬劳,务必让杨老板真心实意配合!” “是!头儿!我马上去办!”黄嵩精神大振,转身就要往外走。案子有了明确且可执行的头绪,让他浑身充满了干劲。 “等等!”苏浩叫住了他。 黄嵩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浩。 苏浩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背着手,在会议桌旁缓缓踱起步来,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叶恒和黄嵩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小心求证(上) 踱了几步,苏浩停下,看向两人,忽然抛出一个问题:“你们说……什么样的人身上,会长期带有一种像雨后青石板混着点铁锈的奇怪气味?”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叶恒和黄嵩都愣了一下,随即陷入沉思。 之前虽然提到过这个气味,但并没有深入分析。 “雨后青石板……铁锈……” 黄嵩挠着头,努力想象着,“这……这味儿有点怪啊。青石板潮乎乎的味道,加上铁锈的腥气……啥地方会有这种混合味儿?” 叶恒也皱眉苦思: “雨后青石板,可能是在室外,潮湿的石头路面、庭院? 铁锈……那就是有铁器的地方。两者结合……会不会是……废弃的厂房?老旧的仓库?或者……有铁质排水设施的天井、巷子?” “你们想的都有道理。” 苏浩点点头,引导道,“但关键是,这种气味应该是长期沾染在身上的,以至于在相对近距离接触时,能被杨有福闻到。 这意味着,这个人很可能长期处于,或者频繁出入能产生这种气味的环境。 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务,会不注意清除自己身上这种可能暴露活动范围的特殊气味吗?” 叶恒眼睛一亮:“浩哥,您的意思是……除非这种气味是他潜伏伪装身份工作中无法避免会沾染上的,是他职业环境的一部分! 所以他习以为常,甚至他自己觉得没什么气味,实际上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已经被腌入味了?” “对。” 苏浩肯定道, “这很可能是一个关键的职业指向线索。我们需要搞清楚,什么样的工作环境,会让人身上常年带有这种混合气味。” “那……食指和中指第一指节内侧的厚茧呢?”黄嵩追问道,“这又指向什么职业?用笔?还是用工具?” 这时,坐在会议桌另一侧,一个一直默默听着讨论年纪稍长面容憨厚的行动队员,有些迟疑地举了举手,小声开口道:“长……长官,这个……我可能知道一点。” 苏浩看向他,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想到什么就直接说。我们现在是集思广益,任何想法都值得一听。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队员见苏浩态度温和,胆子大了些,站起身,略有些拘谨地道:“报告长官,我叫张大春,弟兄们都叫我大春。 我……我老家有个亲戚,在南京做木雕师傅,干了快大半辈子。 我小时候常去看他干活,他手上……就是食指和中指的这个位置...” 他伸出自己的手,指着第一指节内侧,“老茧特别厚,硬得跟石头似的。他说是因为常年握刻刀,刀刃抵在这个地方用力,日积月累磨出来的。” “木雕师傅?刻刀?” 苏浩眼中精光一闪,赞许地点点头,“很好!大春,你这个信息很有价值!木雕、石刻、篆刻,甚至某些需要精细操作工具的手工艺,都可能在这个位置形成厚茧。 当然,不排除长期用笔的文书人员也可能有。” 他环视会议室内的其他队员,提高声音道,“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群策群力的好处!以后办案,就要像大春这样,有什么想法见过什么类似的情况,大胆说出来! 任何细微的线索,都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大春,这次算你一功!” “谢……谢谢长官!” 张大春激动得脸有些发红,连忙坐下,其他队员看向他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羡慕和鼓励,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活跃了几分。 苏浩重新看向黄嵩,沉声吩咐道:“阿嵩,拼图的事你抓紧去办。 另外,你再安排一个机灵点的弟兄,去杭州城里找几家信誉好年头长的中药铺或者香料铺,找那些老师傅问问。 他们常年和各种各样的药材、香料打交道,嗅觉敏锐,见识也广。 问问他们,有没有听说过或者能辨别出雨后青石板混铁锈这种气味,通常可能出现在什么药材、矿物、或者特定的工作环境里。 这件事和拼图同步进行,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头儿!我这就去安排!” 黄嵩这次不再犹豫,大声应道,转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看着黄嵩离去,苏浩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手头的工作。 他自己则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哈德门,划燃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沉静的眉眼。 尽管方向已经明确,人手也已派出去,但苏浩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 刑侦技能带来的敏锐直觉和逻辑能力,让他总觉得还有一些关键的碎片没有被捕捉到,或者现有的线索之间,还缺少一些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点。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在堆满文件的会议桌上扫过,掠过一份份报告、地图、档案。 忽然,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份用蓝色文件夹夹着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册子上停顿了一下。 那册子的封面上用钢笔潦草地写着“杭州分站内部食堂采购明细(近期)”。 食堂采购清单? 苏浩随手将那本蓝色文件夹拿了过来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记录着最近几个月食堂每日采购的米面粮油、蔬菜肉类、调料燃料的品种、数量和金额,以及一些餐具损耗的备注。 字迹工整但略显刻板,是典型的后勤账本。 苏浩的目光快速扫过,起初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直到他翻到最近几天的记录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损耗备注一栏,今天的记录里,赫然写着遗失竹筷三双。 这本身没什么。 食堂里人多手杂,帮工、伙计,甚至一些队员,顺手牵羊拿走几双筷子,太正常不过了。在总部食堂,这种事也时有发生。 但苏浩的手指却停在了这一行,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老叶。”苏浩没有抬头,唤了一声。 正在另一头核对名单的叶恒闻声,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过来:“浩哥,什么事?” 苏浩将手里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那行遗失记录上,语气平静:“你让人,把最近一年,食堂所有的采购清单,包括损耗备注,全部整理出来,汇总成册,拿给我。要快。” 叶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苏浩那不容置疑的神色,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他知道苏浩绝不会无的放矢。 “是,浩哥!我马上安排人整理!” 叶恒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叫来两名正在整理档案的队员。 食堂的采购记录虽然琐碎,但好在是现成的账本,整理起来并不复杂。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厚厚一沓用麻线粗略装订起来的册子,就摆在了苏浩面前。 这沓册子比之前的报告要厚实得多,记录着杭州分站食堂整整一年的柴米油盐和杯盘碗盏。 苏浩没有客气,直接拿起最上面一本,开始快速翻阅。 他的速度极快,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行行扫过那些枯燥的数字和物品名称,重点停留在每天的损耗备注栏。 叶恒站在一旁,看着苏浩专注的侧脸,心中好奇更甚,也忍不住拿起另一本稍早一些的册子,跟着看了起来。 时间在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会议室里其他队员也都放缓了动作,好奇地看向这边,不知道苏队长突然对食堂账本这么感兴趣是为了什么。 难道又有发现? 苏浩看了大约十几分钟,放下手中的册子,又拿起更早的一本。 如此反复,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已经快速浏览了近半年的记录。 他的眉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也愈发凝重。 终于,他放下了手中最后一本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揉着鼻梁,仿佛在消化信息。 “浩哥……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叶恒忍不住低声问道,他刚才也跟着看了一些,除了觉得食堂损耗似乎比正常单位稍微多那么一点点,但并没看出什么特别的规律。 但贪腐这种事,还用得着查? 上下其手,这种食堂后勤贪墨虚报的事情那就太正常了,别说这里,总部那边也常有! 苏浩睁开眼睛,眼中锐光一闪,他重新坐直身体,将面前那沓厚厚的食堂记录推到桌子中央,然后从旁边那一堆调查报告中,准确地抽出了叶恒之前整理好,关于杭州分站行动队最近一年所有外出执行任务的日期汇总表。 他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 “老叶,你来看。” 苏浩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冷意,“你先看食堂记录。重点看筷子遗失的日子,以及遗失的数量。把它们单独列出来。” 叶恒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照做。 他拿过纸笔,快速翻阅食堂记录,将每次注明遗失竹筷的日期和数量记录下来。 很快,一张写满了日期和数字列表出现在纸上。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小心求证(下) “然后.....”苏浩指着那份外出任务日期表,“你把这张表上,分站行动队有外出任务无论大小的日期,也标出来。” 叶恒继续操作,在那些筷子遗失的日期旁边,标注是否有对应的外出任务。 做完这一切,叶恒看着密密麻麻的标注,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粗略对比了一下,抬头看向苏浩,语气带着不确定:“浩哥,这……好像有点关联?有些筷子遗失的日子,刚好是行动队外出的日子。 但……也有很多对不上啊。 而且筷子遗失的次数,明显比外出任务多得多。 我觉得……这可能只是巧合? 毕竟食堂丢筷子太常见了,瞎猫碰到死耗子,总能蒙对一些吧?”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浩哥,你应该是怀疑有人通过食堂采买清单上的筷子遗失来传递消息? 比如,当天如果筷子遗失,就代表分站有行动? 但这个……误差太大了,根本对不上信号啊。” 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听的队员也暗自点头,觉得叶恒的分析有道理。 用丢筷子来当暗号,也太不靠谱了,容易误报,也容易漏报。 苏浩听着叶恒的话,轻轻点了点叶恒列出的那张筷子遗失日期数量表。 “老叶,你说的不无道理。如果只是简单地把丢筷子等同于有行动,那这个信号系统确实太粗糙了,没有实用价值。” 苏浩缓缓道,目光扫过众人,没给大伙太多思考时间,直接下令:“老叶,把你列表上所有遗失双数筷子2双、4双、6双类似的日期,全部剔除! 只看那些遗失单数筷子,例如1双、3双、5双的日子,再和外出任务日期表对照一下!” 叶恒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和难以置信,拿起笔,快速地在列表上划掉那些双数日期的记录,只留下单数日期。 然后,他再次拿起外出任务日期表,与这份精简后的单数筷子遗失日期表进行一一对照。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叶恒手中的笔和那两张纸。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叶恒对照的速度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到凝重,再到惊愕,最后变成了无法掩饰的震撼和狂喜! “啪!” 叶恒猛地将笔拍在桌子上,霍然抬头,看向苏浩,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 “浩……浩哥!神了!真的对上了! 剔除掉双数筷子遗失的日子后,剩下的单数筷子遗失日期……和分站行动队外出执行任务的日期,吻合度超过了八成! 尤其是最近三个月,几乎完全吻合! 只有个别一两天对不上,可能是行动临时取消,或者……是对方传递了错误信息?!” “这……这怎么可能?!” 一名队员忍不住失声惊呼。 “我的天……筷子……竟然也能成为日谍传递消息的渠道?!” 另一名队员也满脸惊讶。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被这个石破天惊的发现震撼得无以复加! 谁能想到,日复一日看似最普通不过的食堂采买清单,记录着油盐酱醋和几双破筷子的账本,里面竟然隐藏着这种秘密! 日谍竟然利用食堂物资损耗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来向外界传递军情处杭州分站的行动动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杭州分站的一举一动,很可能早就暴露在日谍的眼皮子底下! 意味着那些牺牲的行动队员,那些失败的任务,从执行任务之初,就已经泄密了! 其次还意味着....杭州分站是真的被渗透成筛子。 苏浩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神色却没多少喜色,反而是自顾自再度掏出一根哈德门点燃,独自抽了起来。 一旁的叶恒见此忍不住狐疑,“浩哥,这时候咱们不值得高兴? 要不我这就联系曹冯两位站长让他们配合我们一起对食堂后厨所有人员进行抓捕?” 苏浩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分站主楼的方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现在还不能说。另外,这里都是咱们自己人,倒也不怕消息泄露,所以不急于一时抓捕。” “不急于一时?”叶恒愣住了,急道,“浩哥,这都证据确凿了!食堂有人用这种方式向日谍传递我们的行动信息!每耽搁一分钟,都可能……” “老叶,”苏浩打断了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看向叶恒,“你觉得,潜伏在食堂后厨,能用这种隐蔽方式传递消息的,会是什么人?” 叶恒被问得一怔,下意识道:“当然是内奸啊!被日谍收买策反的分站人员,或者……干脆就是日谍安插进来的眼线?” 苏浩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个人要传递的信息,关乎整个杭州分站的行动动向,关乎日谍小组的安危,关乎那些被策反人员是否暴露。 这么重要的位置,这么关键的信息传递渠道,日谍会放心交给一个仅仅是被金钱或把柄要挟的内奸或者眼线吗? 这人的重要性,相当于内奸之外的第二道保险!” 叶恒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眉头紧紧皱起,顺着苏浩的思路往下想:“浩哥,您不会想说这人…………是一个真正的日谍吧? 一个以伪装身份潜伏在分站内部的……日谍特务?!”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队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苏浩,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真正的日谍? 潜伏在军情处杭州分站?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奇耻大辱! 如果传出去,整个军情处,尤其是杭州分站,都将沦为笑柄! 曹德旺和冯宇风,恐怕就不只是丢官去职那么简单了! 苏浩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掐灭了手中的烟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没错。是真正日谍的概率,非常大。” 他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张震惊的脸:“你们想想,吴俊被抓,我们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他外出任务。 但死信箱那边,日谍却毫无动静,没有去取我们投放的假情报。 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异常,进入了静默。 消息是怎么泄露的? 昨天行动之前我就让曹站长约束了分站人员,这两天不得随意离开。 但后勤采买人员呢? 他们每天都要外出采购食材,这个约束对他们效果有限。 所以只有采买人员是有机会外出的……” 说着苏浩顿了顿,深深吸了口香烟这才接着道, “不仅如此。这个位置,不仅仅是一个传递行动消息的信道,更是一个监视分站内部动态的眼睛。他需要观察分站内部是否正常,观察那些被策反的鼹鼠是否举止有异,是否可能反水。 一旦发现任何苗头,他需要第一时间发出警告。 要是这个眼睛失灵了,真让这群重新被我们策反回来的鼹鼠发布假消息假情报。 那整个日谍小组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就像是这次,吴俊的死信箱如果被日谍启用,那我们立马就能抓住他们的尾巴。 所以,一个真正经过训练信念坚定的日谍特务,远比一个可能摇摆可能出错的被策反者,更适合这个位置。 所以这就是日谍安插的一道双重保险!” 叶恒听着苏浩的分析,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之前只想到揪出一个内奸,却没想到这内奸的身份可能如此特殊,危害如此之大! 这不仅仅是一个泄密者,这简直就是插在杭州分站心脏上的一颗毒钉!时刻监视着分站的一举一动,并将情报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敌人! “浩哥,我明白了!” 叶恒的声音带着后怕和决然,“浩哥,难道你是担心……曹站长和冯副站长他们……” 苏浩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冷峻:“人心难测啊,老叶。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治下的分站,竟然被一个真正的日谍成功潜伏进来……你觉得,以他们现在的处境会怎么做?” 叶恒沉默了。他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曹德旺和冯宇风得知这个消息,那到时候会怎么做,还真不好说! 一个真正的日谍潜伏在分站核心后勤部门,本来他们就犯了渎职和失察以及贪墨等罪责。 现在如果再出了这种事......只怕.... 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内部管理混乱,队员被策反,而是整个分站的安保体系形同虚设,被敌人如入无人之境! 在处座那里,这绝对是无法容忍的! 到时候,别说保住官职前程,恐怕项上人头都难保! 处座再念旧情,面对如此骇人听闻的丑闻和失职,也绝对会挥泪斩马谡,以儆效尤! 在巨大的恐惧和自保本能驱使下,曹、冯二人会做出什么? 这个谁也不清楚,但人心难测是真的! 苏浩懒得去赌这点! 第一百三十九章 小丑敌特 “浩哥,您考虑得周全!” 叶恒心悦诚服,同时也感到一阵寒意。官场上的倾轧和人性在绝境中的选择,有时候比面对日谍更加复杂和危险。 苏浩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老叶,你也别把问题想得太复杂。 或许这个日谍,已经把他知道的大部分东西,都告诉我们了呢?” “告诉……我们了?”叶恒又是一愣,没反应过来。 苏浩没有卖关子,伸手从那厚厚一沓后勤人员的档案资料中,快速地翻找了几下,然后准确无误地抽出了一张个人履历表,放在了桌子中央。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过去。 履历表上贴着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面相老实甚至有些木讷的中年男人。 照片下的姓名栏写着:刘大炮。 “后勤采购股,采买员,刘大炮。” 苏浩用手指点了点照片,淡淡道, “杭州分站,和总部一样,实行的是三人同时采购相互监督的制度,目的是防止贪污和舞弊。 呵,当然日谍能混进来,也要归功于曹、冯二人的不作为,坐视下面后勤主管收受贿赂,安插亲信和关系户。 目前食堂负责采买的三个人,一个是后勤股长的远房表弟,另外两个,包括这个刘大炮,都是花了不少钱才进来的。” 叶恒拿起刘大炮的履历表快速浏览。 履历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籍贯、年龄、家庭情况都填写得详详细细,甚至还有原雇主的证明和担保。 乍一看,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靠点小关系混进分站后勤部门混口饭吃的市井小民。 “浩哥,这人的履历……看起来很详细,也很干净啊。”叶恒皱眉道,“如果他是日谍,这身份做得可够真的。” “对,很真,真到几乎天衣无缝。” 苏浩点点头,“日谍想要潜伏到军情处这样的机要部门,哪怕是后勤部门,也必然会把身份背景做得滴水不漏,亲属关系、社会经历都要有迹可循,经得起一般的调查。但是……” 苏浩话锋一转,指着履历表上个人评语一栏,那里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该员自入职以来,工作勤恳,任劳任怨,脾性醇和,与同事相处融洽。 尤其难得的是,手脚干净,从无贪墨食堂分文物资之行为,实为后勤股之楷模……” 苏浩念到这里,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叶恒,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老叶,你发现问题了吗?” 叶恒盯着那几行评语,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脱口而出:“手脚干净?!从无贪墨?!”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浩,又迅速扫过桌上其他后勤人员的档案资料,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像是想笑,又像是极度震惊。 “浩哥!我……我明白了!” 叶恒有些忍俊不禁,“这……这也太明显了! 整个后勤部门,从上到下,包括那个股长的表弟,哪一个不沾点油水? 虚报价格、以次充好、克扣分量、顺手牵羊……这些在后勤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曹站长他们为了活命,这次提供的内部资料算是比较详实了,虽然肯定有瞒报,但大致情况不会差太多! 可这个刘大炮的评语....手脚干净,从无贪墨.....” 说句不好听的,这就是一群贪污受贿的污泥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这特么和狼群里混进一头哈士奇有什么区别?!太扎眼了! “哈哈哈哈哈!” 会议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声,几名队员忍不住笑出了声。 谁能想到,一个日谍特务,费尽心机伪造了完美的身份,却最终可能栽在太清廉,这点上? 苏浩也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心中忍不住暗道:“只怕这个刘大炮,就算被抓了,也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他可能还觉得,自己表现得兢兢业业、廉洁奉公,是融入环境、获取信任的高明手段呢。 殊不知,在杭州分站这个烂到根子里的地方,太过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叶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半晌才平复下来,擦着眼角道:“浩哥,这日谍当真要笑死我了。估计他潜伏进来的时候,上级还教他要尽量低调、融入环境。 结果他倒好,直接出类拔萃了!这谁能想到啊!” 苏浩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玩笑归玩笑,但这确实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突破口。 另外,我之所以说,他已经把大半个分站内部的被策反内奸告诉我们了,原因也在这里。” 叶恒和其他队员闻言,立刻收敛了笑意,神情重新变得专注。 苏浩重新拿起刘大炮的履历表,翻到后面附着的人员关系及评价页,指着其中一段记录道: “你们看这里。根据同事评价和日常观察记录,这个刘大炮,在分站内人缘极好,跟谁都是和和气气,见人就带三分笑,从不得罪人,也从不与人争执。 但是……记录里也提到,有少数几个人和他有过小摩擦。 虽然记录语焉不详,但提到了几个名字。” 苏浩的手指逐一点过那几个名字: “周明、吴俊、王德、赵有、钱贵……” 每念一个名字,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周明和吴俊,是已经确认的叛徒! 那么剩下的王德发、赵有才、钱贵…… “浩哥!您的意思是……”叶恒这会也意识到,好像有点不对,一时间喉咙都有些发干, “这个刘大炮....莫非是刻意疏远这些被策反的内奸?以此从而在日后遇到麻烦事能减轻怀疑?” “对。” 苏浩笑了笑,微微摇头道,“虽说这只是推测。 但如果是真的....我只能说聪明反被聪明误! 而且他们确实是太傲慢了啊!” 就见苏浩接着道, “刘大炮与其不对付的人一共有十人,这其中必然有混淆视听的。 但大概率多数是对的,跑不了!” “那现在....”叶恒说着试探着看向苏浩。 “直接抓捕吧!”苏浩淡淡道。 “可是浩哥,您刚刚不是说....” “蠢货!你不会不告知曹冯两位站长他们的具体身份? 和曹站长二人知会一声就直接抓捕。 人抓到之后,直接送到咱们这栋楼来。 要是曹冯两位站长有意见让他们和我说,接下来的逮捕审讯工作我们全盘接手! 所有人...行动!” “是!!!” 所有人齐齐应是。 第一百四十章 当众抓捕(上) 杭州分站,站长办公室。 曹德旺端起青花瓷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却有些飘忽。他对面,冯宇风坐得就没那么安稳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老曹!”冯宇风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家里那些……我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该打发的都打发了,安家费也给足了,哭哭啼啼的,烦人。 生意上的线,能断的我也在断,就是有些……牵扯深了点,一时半会儿……” 曹德旺放下茶杯,发出咯一声轻响,打断了冯宇风的话。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扫了冯宇风一眼,“老冯,别说那些没用的。 现在是断尾求生的时候,不是让你讨价还价。 你那几个挂在别人名下的铺子、码头上的干股,还有你小舅子弄的那个运输行……该割肉就割肉!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钱呢?你那边,能凑出多少来?” 冯宇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为难之色:“老曹,你是知道的,我开销大,那几个姨太太……这些年是攒下点,可也经不住花啊。 现在一下子要拿出大笔现金,我……” “五十万。” 曹德旺直接报出一个数字,声音平淡,“法币。你这边,最少这个数。 别跟我哭穷,你那点家底,我清楚。 这些年,分站上下,你安插的自己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油水没少捞。 现在到了要用钱买命的时候,你还舍不得?” 冯宇风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在曹德旺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最终还是颓然地点了点头,“行……行吧。我……我尽量凑。 五十万……我这边想办法。” “不是尽量,是必须。” 曹德旺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意思没变,“明天,我们先一人拿五万出来。” “五万?”冯宇风这次真的有点急了,“老曹,这……给谁?给处座那边打点,也不用这么急吧?而且这数目……” “不是给处座。” 曹德旺摇摇头,“是给那位苏队长,还有他手下那帮兄弟。” “给他?!” 冯宇风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瞬间涨红,“凭什么?!老曹,你是不是昏头了?咱们现在这样子,全拜他所赐! 要不是他来了,咱们这事儿能捅出去? 本来咱们只要回头找个机会调走,这儿怎么样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还要给他送钱?还一送就是十万?咱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懂个屁!”曹德旺低喝一声瞪了冯宇风一眼,“老冯,我看你才是真昏头了!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咱们现在是什么处境?是案板上的鱼肉!!” 他喘了口气,压着火气,语速飞快地低声道:“现在咱们全部的希望,就是他能把这案子漂漂亮亮地破了,把日谍和内奸都揪出来! 十万买他苏浩在处座面前替咱们美言几句,买他办案时对咱们稍微留点情面,买咱们一家老小的平安!这钱花得值!” 冯宇风被曹德旺劈头盖脸一顿训,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心里也清楚曹德旺说的是实情。 只是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他悻悻地嘟囔道:“可他……他一个毛头小子,真能有那么大本事?把杭州这摊烂事收拾干净? 我看悬……说不定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在总部运气好破了两桩案子,被处座高看了一眼罢了。 来了杭州,我估摸着就是运气不错……” “砰!” 曹德旺正要说话,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两人吓了一跳,霍然转头。 只见曹德旺的秘书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也顾不上礼节,急声道:“站……站长!副站长!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曹德旺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喝道。 “是……是苏长官!”秘书指着门外,上气不接下气,“苏长官他……他带着他手下那些人,在……在食堂那边抓人了! 好……好多人被他们按住了!现在食堂那边全乱套了!” “什么?!”曹德旺和冯宇风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抓人?在食堂?当众抓人?苏浩他想干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怒和一丝慌乱。 来不及细想,曹德旺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低吼一声:“走!” 两人一路小跑,穿过院子,还没到食堂,就听见那边传来喧哗吵嚷之声。 平时这个点,正是午餐尾声,食堂里应该还有些人在吃饭、闲聊。但此刻,声音却异常嘈杂,夹杂着喝骂、质问。 食堂门口和窗户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分站人员,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看到曹德旺和冯宇风气喘吁吁地跑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但窃窃私语声却更响了。 “让开!都让开!”曹德旺铁青着脸,分开人群,挤了进去。 食堂里面,一片狼藉。 几张桌椅被撞歪,地上还洒了些菜汤饭粒。七八个穿着行动队员制服或厨师服的人,被反剪双手,死死地按在地上或抵在墙边。 按着他们的,是一群身穿便装身形精悍的青年,赫然是苏浩从南京带来的行动队员。 被按住的人拼命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放开我!你们他妈的是谁?!敢在这里撒野?!” “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军情处杭州分站!你们是哪里来的丘八?!” “反了天了!站长呢?副站长呢?快来人啊!有人闯进来抓人了!” “弟兄们!你们就看着?咱们分站的人被外人这么欺负?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几人的叫骂,尤其是最后那番话,让周围一些分站队员脸上露出怒色,有些年轻气盛的甚至往前凑了凑,手摸向了腰间。 现场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就在这时,有人看到了挤进来的曹德旺和冯宇风,连忙喊道:“站长!副站长来了!” 这一声喊,如同给沸油里浇了盆冷水。 吵闹声小了一些,所有人都看向曹冯二人。那些被按住的人更是如同看到了救星,挣扎得更厉害了,纷纷叫嚷: “站长!救命啊!这些人无法无天!” “副站长!他们无缘无故就抓人!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曹站长!快让他们放开我们!” 曹德旺和冯宇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当众抓捕(下) 冯宇风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尤其是看到被按住的那些人里,有几个还是和他有点拐弯抹角关系的,更是心头火起。 他猛地转头,目光在食堂里一扫,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年轻人苏浩。 冯宇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怒火,“苏队长!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曹德旺也看向了苏浩,声音尽量放得平和:“苏队长,这……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您要找人问话配合调查,跟我们说一声,我们把人叫到您办公室去就是了,何必……闹出这么大动静?这影响多不好。” 苏浩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曹冯二人。 “曹站长,冯副站长,你们来了。”苏浩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没什么大事,一点小误会。主要是有些事情,想请这几位弟兄,去我那边好好咨询一下。可能我的人动作急了点,吓着大家了,抱歉。” “咨询?” 冯宇风差点气笑了,指着那几个满脸愤懑的人,“苏队长,您管这叫咨询?有您这么请人咨询的吗? 这简直……简直是胡闹! 就算苏长官有便宜行事之权,可要抓人,也得有个章程,有个说法吧? 您这么搞,以后我们还怎么带队伍?弟兄们会怎么想?” “老冯!” 曹德旺低喝一声,制止了冯宇风继续发作。 他脸上笑容不变看向苏浩,语气放缓,带着商量的口吻:“苏队长,您看……是不是先让人把他们放开? 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您要问什么,我们一定配合,让这几位兄弟跟您去。 但这大庭广众的,确实……不太符合规矩,也影响站里的稳定。您说是不是?” 苏浩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轻轻摇了摇头, “呵呵曹站长,冯副站长,苏某记得,二位之前亲口说过,在总部做出决定前,一切查案事宜,由苏某全权负责,二位会全力配合。 怎么,这话……才说了没两天,就不作数了?” 曹德旺脸上有些僵,他深吸一口气,强笑道:“苏队长言重了。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觉得,方式上或许可以更……委婉一些。毕竟都是自己弟兄……” “自己弟兄?” 苏浩似笑非笑地打断了曹德旺,“是不是自己弟兄,查过了才知道。 曹站长,请放心,苏某查案,向来秉公执法,绝不会栽赃陷害,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今日请这几位过去,也是为了尽快查清真相,早日还分站一个清白安宁。这……对分站,对二位,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说着,不再看曹冯二人变幻不定的脸色,朝手下队员一挥手,声音干脆利落:“带走!” “是!” 队员们齐声应道,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推搡着就往外走。 那几人还想叫骂挣扎,但得到的只是一枪托,偏偏自家正副站长一句话都没说,最终也只能不甘地瞪着眼睛,被押着踉踉跄跄往外走。 苏浩朝曹德旺和冯宇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也转身,跟在队伍后面,不疾不徐地朝那栋独立小楼走去。 食堂里,只剩下曹德旺、冯宇风,以及一大群面面相觑鸦雀无声的分站人员。 冯宇风看着苏浩等人远去的背影,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猛地转头看向曹德旺,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老曹!你看看!你看看他这副德行!简直……简直目中无人!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咱们留!这以后……这队伍还怎么带?!” 曹德旺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相比冯宇风的暴怒,他眼中更多是阴沉和思索。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冯宇风的肩膀,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行了,老冯,少说两句吧。发火有用吗?”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西侧那栋小楼,喃喃道:“带队伍?还带什么队伍? 老冯,你醒醒吧。咱们现在,自身难保。这杭州分站,马上就要换主人了。 这里以后怎么样,关咱们什么事?” 冯宇风一愣,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是啊,他们马上就要被调走,甚至可能被处置,这里的一切,确实与他们无关了。 曹德旺收回目光,看向冯宇风低声道:“现在,咱们该想的,是怎么保住自己。 这个苏浩……虽然年轻气盛,手段激烈,不给面子。 但你看他今天这架势,雷厉风行,目标明确。 他敢这么干,说不定这几人或许真有点猫腻。 所以得亏刚刚阻止了你,不然就坏事了。 真要是这几人 查出问题来,你知道你下场会有多严重? 咱们现在自己屁股都不干净,就别想着保住下面人了。 再说了,下面人是人是鬼都不清楚呢。”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决断: “所以,那十万块钱,不仅不能少给,咱们还得再多加点。 明天,一人准备八万,不,十万! 给他送过去!态度要诚恳,就说是一点辛苦费,犒劳他和兄弟们办案辛苦。 只要他收了钱,在处座面前,多少总会替咱们说两句好话。 咱们现在,就是要把宝押在他身上!你刚刚要是跟他硬顶,那才是真的蠢,真的把最后一条生路给断了!明白吗?” 冯宇风听着曹德旺的话,虽然心里还是憋屈得厉害,但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无奈地点点头:“行吧……听你的。我……我这就去筹钱。” 只是转身离开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怀疑:“哼……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真能行?……” 曹德旺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小楼的方向。 他也觉得不太可能,不过此前苏浩的表现又让他觉得。 不能以常理来推论苏浩这人,非常人必然行非常之事!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中村小组(上) 杭州城北,一条不算繁华但也不算冷清的街道。 街边有一家挂着兴隆杂货铺招牌的铺面,门脸不大,玻璃橱窗擦得还算干净,里面陈列着些针头线脑、肥皂火柴、香烟糖果之类的日常杂货。 铺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灰尘、纸张和廉价糖果的气味。 上午的生意总是冷清些。 一个穿着半旧蓝布短褂看起来二十出头、相貌普通的年轻伙计,刚刚送走一位买了包哈德门香烟的熟客,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殷勤笑容将客人送到门口。 看着客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伙计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拿起靠在门边的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掸着货架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却看似随意地扫过街对面和两侧的巷口。 片刻后,他似乎确认了安全,转身走回店内。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掌柜,正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天光,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算盘,核对着账本。 伙计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本已很干净的柜台表面,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用极低的声音道:“组长,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最近两天,总觉得……杭州的气氛有些微妙,不太妙。” 被称为组长的中年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漫不经心道:“能有什么不太妙的?各个死信箱都检查过了,一切如常,没有异常标记。 既然都还在安全潜伏,没有示警,那就说明没事。不要自己吓自己,小野君。” 这个化名小野,实则是日谍小组骨干成员的年轻伙计,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可是组长……‘虫穴’那边……根据‘眼睛’最后一次传回的消息,那边最近进行了内部消息封锁,人员进出管理突然严格起来,疑似有不同寻常的大动作! 而且,‘眼睛’特别提到,‘虫穴’的‘母巢’那边,似乎派来了一只很厉害的‘蚂蚁’! 我担心,这只‘蚂蚁’就是冲我们来的,最近这些变化,很可能和这只‘蚂蚁’有关!” 他口中的“虫穴”,是他们小组内部对军情处杭州分站的暗称。 而“眼睛”,则是指成功潜伏在分站食堂、负责监视和传递消息的小组成员。 “母巢”自然是指南京军情处总部,而“蚂蚁”,则是对军情处特务的代称。 听到下属这番充满担忧的话,中年掌柜这个日谍小组的组长,化名“周文翰”,真实身份是日本特高课资深特工中村一郎。 此刻中村一郎终于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 他抬起头,透过圆框眼镜,瞥了一眼满脸忧色的小野,嘴角却勾起一丝淡淡的不屑,甚至可以说是……轻蔑的笑容。 “怕什么?小野君,我看你是在杭州待得太久,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 周文瀚,或者说中村一郎,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你还记得,我们小组刚刚奉命潜入杭州时,是什么样子吗? 那时候,我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行动都要反复推敲,对‘虫穴’充满警惕,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但回忆带来的不是警醒,而是更深的傲慢:“可是结果呢?我们仅仅用了一个月时间,就基本摸清了‘虫穴’的底细! 他们的内部管理松散混乱,人员素质低下,反渗透能力几乎为零,反谍意识更是形同虚设!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小茶壶,给自己斟了半杯已经冷掉的茶,呷了一口,继续用那种带着优越感的语气说道:“至于他们的‘母巢’南京总部? 哼,我看也不过是一群只会内斗、争权夺利的官僚废物! 这两年来,我们在杭州的活动顺风顺水,发展下线,获取情报,进行思想渗透……哪一次不是大获成功? ‘虫穴’早就被我们渗透成了筛子! 就算那些被我们策反的‘鼹鼠’全部被他们发现、清理掉,那又如何? 他们能顺着‘鼹鼠’找到我们吗? 不可能!我们和‘鼹鼠’之间,从未有过直接接触,所有指令和情报传递,都通过死信箱中转,隔离完善。 他们就算抓了‘鼹鼠’,也休想摸到我们一根毫毛!” 他放下茶杯,看着小野,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所以,小野君,何必杞人忧天? 放宽心。 我也不认为南京来的那只‘蚂蚁’,能查出什么名堂。 杭州这潭水,早就被我们搅浑了,他一个外来者,人生地不熟,能掀起多大风浪? 说不定,过几天觉得查不出什么,自己就灰溜溜地回去了。 行了,别多想,最近稍微谨慎些,按照既定规程行事就好。” 小野听着组长这番充满自信自负的分析,心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消散,但也被组长强大的自信和气场稍稍安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担忧:“组长,那……明天在老地方的例行会面……是否照常进行? 还是……为了安全起见,暂时取消?” 老地方指的是他们小组成员每月固定一次,用于汇总情报、交流信息、布置任务的秘密会面地点。 这是小组维持运转、确保信息通畅的关键环节。 其实大多数深入敌后的小组都会有这种类似的情报交流汇总过程。 只不过他们相较于其他小组,胆子更大一些罢了。 这也正常,毕竟杭州分站是什么歪瓜裂枣,又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早就让他们打心底里瞧不起军情处的反谍能力。 “取消?为什么要取消?” 中村一郎眉毛一挑,似乎觉得这个提议十分可笑,他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不必! 会面照常进行。约定好的事情,怎么能因为一点点风吹草动就随意中断? 我们小组在杭州每月获取的情报量巨大,时效性极强。 明日的会面,必须将各自收集、核实的情报进行汇总、交叉验证,然后尽快上报。 很多情报,晚一天,价值就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变成废纸! 我们肩负着帝国的重任,怎么能因为臆想中的些许麻烦,就耽搁了大事?”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中村小组(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小野,望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一群跳梁小丑罢了。他们根本查不到我们头上。 小野君,你要对我们小组这两年来建立起的完善体系和行事方法有信心。 我们虽然战略上可以自信,甚至……骄傲,但在战术执行上,一向是谨慎到了极致,不是吗?”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小野,脸上露出智珠在握的微笑:“况且,我们从始至终,都未曾与那些鼹鼠有过任何直接接触。 我们的会面地点,每次都经过精心选择和变更,会面方式也极其隐蔽。 他们在完全不清楚我们长相、身份、活动规律的情况下,就像蒙着眼睛的瞎子,怎么可能追查到我们身上? 所以,放宽心,我们是绝对安全的!” 中村一郎的这番话,逻辑清晰,充满说服力,更是给了小野一剂强心针。 是啊,组长说得对。他们小组行事如此周密隐蔽,与内奸完全切割。 军情处杭州分站那群废物,还有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南京蚂蚁,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找到他们? 或许,真是自己最近有些神经过敏了。 小野脸上的忧色终于散去大半,他点点头,恭敬地应道:“嗨!组长,是我多虑了。我明白了,会面照常。我会做好准备的。” “嗯,去吧。把铺子看好。” 中村一郎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账本,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对自己当初制定的渗透策略和行动准则极为满意。 行事可以大胆激进,但做事必须谨慎周密。 正是这套策略,让他的小组在杭州混得风生水起,屡立战功,经常受到上级褒奖。 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之后,自己的军衔和职务又能再往上提一提了。 杭州,果然是他的福地。至于那个南京来的蚂蚁? 不过是建功立业路上的一个小小插曲,或许连麻烦都算不上。 杭州分站,西侧独立小楼,三楼会议室。 苏浩坐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右手夹着一支燃烧了大半的哈德门香烟,左手随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烟雾在他面前袅袅升起,让他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叶恒从会议室旁边临时隔出来的审讯间里走出来,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呻吟和低语。 他走到苏浩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浩哥!” 叶恒压低声音汇报,“都审得差不多了。抓来的那八个人里,四个有问题,已经撂了。剩下的四个,就是手脚不干净,贪点小便宜,倒没发现和日本人有勾结。” 苏浩闻言,微微颔首,对这个比例并不意外。 日谍小组再嚣张,也不可能把分站所有人都策反,再说成本也会很大。 他吐出一口烟,问道:“那四个交代的,都说了些什么?身份?上线?联络方式?” 叶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看着上面潦草记录的口供要点,语速很快:“浩哥,这四个人,都是有两人是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诱陷进去的。 还有两人是被胁迫策反的。 不过他们级别很低,就是普通行动队员和文员。 他们的任务也很简单,就是在日常工作中,留意分站里的一些风吹草动,比如谁被训斥了,行动队最近在忙什么之类的,然后通过死信箱传递出去。 他们甚至不清楚自己服务的日谍小组代号是什么,有多少人等等。 基本上,就是被利用的糊涂蛋。 倒是他们交代了各自的死信箱,嗯,他们的联系方式和吴俊他们一样。 都是通过死信箱和对方交流情报,目前我已经让人去这些死信箱附近盯防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抹不屑:“另外浩哥,你是不知道这群人意志力有多薄弱。 咱们刚刚一轮审讯下来,吓唬几句,还没动真格,就连小时候偷看邻居洗澡的事儿都交代了。 烙铁、辣椒水、老虎凳……那些玩意儿,根本就用不上。 比咱们在南京对付的那些地痞流氓还怂包。 就这,还当内奸?” 苏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对于杭州分站这些人员的素质,他早有预料。 在曹德旺和冯宇风那种昏聩无能的管理下,能培养出什么有坚定信念、过硬素质的人才? 被金钱、美色、恐吓轻易收买,再正常不过。 这些人,与其说是内奸鼹鼠,不如说是日谍随手布下消耗性的“耳目”罢了。 “那个刘大炮呢?” 苏浩掐灭了烟头,淡淡道,“他开口了没有?” 提到刘大炮,叶恒脸上的轻松和不屑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和凝重。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挫败感:“浩哥,这人……嘴很硬。从抓进来到现在,关了小黑屋,也上了点手段,但他就是一言不发。 问什么都是摇头,我们查了他身上,除了点零钱,什么都没发现。 档案上那些社会关系,我们也派人去初步核实了,目前还没发现明显破绽。 他就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 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 苏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看样子咱们应该没猜错,这人就是真正的日谍了!” 只有真正的日谍特务,受过专业训练,才能面对审讯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坚韧和顽固,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如果刘大炮也像那四人一样轻易开口,那他反而要失望了。 “行了,既然这样我去看看吧!这里的事情早点处理完,咱们也好早点回去。” 说着苏浩撑着椅子起身,旋即迈步朝旁边的审讯室走去。 见此叶恒眼睛一亮,心里就是一喜。 浩哥出手,那就妥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特殊审讯(上) 约莫两个小时之后,审讯室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苏浩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灰色长衫的袖口和前襟,沾染了些许不明显的水渍和灰尘。 他脸色比进去时要疲惫许多,双眼内有着一抹狠厉。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已近黄昏。 一直在门外守候的叶恒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关切和期待。 他从怀里掏出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支哈德门,递到苏浩唇边,又划燃火柴替他点上。 苏浩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稍稍驱散了心中烦躁。 “浩哥,怎么样?” 叶恒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苏浩缓缓吐出一口浓烟,摇了摇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他顿了顿,这才缓缓道: “这家伙……骨头硬得很。 我用了各种法子,诱导、恫吓、进行心理施压,甚至……观察他的微表情和生理反应。但这家伙……简直像块被冰冻过的石头。 疼痛、羞辱、心理冲击……他要么用那种木然空洞的眼神看着你,仿佛听不懂人话。 要么就干脆闭上眼睛,放空大脑,脸上肌肉都僵着,根本捕捉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这家伙不好对付!” 叶恒闻言,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浩哥竟然也拿这家伙没法子。 要知道他可是见识过浩哥手段的,结果连浩哥都失手了。 “浩哥,那接下来怎么办?要不……先晾他几天?不给吃不给喝,磨一磨他的性子? 这种硬骨头,用强怕是效果不大。” “不行。” 苏浩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提议, “明天就是礼拜天。 如果火车站那个推测成立,日谍小组有在礼拜天晚上活动的习惯,那他们就会有所行动。 那么撬开刘大炮的嘴,获取会面地点、人员、方式,就是我们今天,最迟明天上午,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们不能等到他们发现刘大炮这条线断了,提高警惕之后再去审讯,那时候就晚了!” 叶恒也知道时间紧迫,但面对刘大炮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实在感到有些束手无策。 “可是浩哥,咱们硬的软的都上了,他扛到现在。 再加大力度,我怕……人没问出来,先给弄死了。 那就更是什么都问不到了。” 苏浩将烟头摁灭在墙上,弹了弹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谁说,我就只有刚才那点法子了?” 叶恒眼睛一亮,侧耳倾听,脸上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浩哥还有法子? 苏浩没有立刻解释,而是问道:“我记得这栋楼下面,有个地牢?” 叶恒连忙点头:“对!是杭州分站以前修建的,用来临时关押一些抓来的犯人或者内部违纪人员。 大概有十几间牢房,都是单间,墙壁很厚,隔音不错。 不过这些年分站……咳,基本没怎么正经用过,一直空着,里面又潮又暗,老鼠蟑螂倒是不少。” “很好。” 苏浩点点头,下达了命令,“立刻找人,把地牢最里面那间清理出来。 另外把那里所有缝隙都要堵死,不能有一丝光线透进去。 门也要换成密封性好的,关上之后,里面必须是绝对的黑暗。 另外,把里面的杂物便桶什么的都清走,只留光秃秃的地面。” 叶恒听得有些发懵,不明白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关禁闭?可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但他对苏浩的命令从无怀疑,立刻应道:“是!我马上安排人去办!保证收拾得一点光都不透!” 苏浩接着道:“收拾好之后,把刘大炮给我关进去。 记住,在带他过去之前,先用厚实的黑布,把他眼睛蒙得严严实实,确保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从审讯室到地牢的路上,也要注意,别让他听到什么有特征的声音,或者闻到特殊的气味。最好……给他注射一支马菲。” “马菲?” 叶恒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这种强效镇痛镇静剂通常用于缓解剧痛或者手术麻醉,有时候也会被用来对付一些歇斯底里的犯人。 叶恒虽然满腹疑窦,但见苏浩神情笃定,当即不再多问,重重点头:“明白了,浩哥!我亲自去办!” 他转身快步离去,开始调派人手。 与此同时,审讯室内—— 刘大炮,或者说,刚田川,此刻正靠在审讯室冰冷的墙壁上,身上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 有些是皮鞭抽打留下的鞭痕,有些是按压穴位带来的酸胀剧痛,还有些是难以言说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 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冷而坚硬的麻木,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病态的自豪。 他是刚田川,日本九州乡下贫农的儿子。 为了摆脱世代为农的宿命,他拼了命读书,好不容易考进一所大学,却因为家境贫寒和出身低微,受尽白眼。 是帝国的征兵官和后来的特高课招募人员,给了他改变命运、为陛下尽忠、为帝国开拓疆土的机会。 他接受了严酷的训练,学习了汉语,熟记了伪造的身世,怀着建功立业为帝国效忠的狂热信念,踏上了这片被他视为落后、愚昧、理应被帝国领导的土地。 潜伏在军情处杭州分站,是他事业的起步。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潜伏人员,但他深知这个位置的重要性。 他是小组安插在敌人心脏里的眼睛,是监视那些被策反的鼹鼠是否可靠的保险丝。 这两年,他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将自己完美地伪装成一个老实巴交甚至有点木讷的市井小民。 他刻意表现得清廉,以为这样可以更好地融入环境,获取信任。 他疏远那些被策反的鼹鼠,以免暴露。他对自己这套潜伏策略,一度非常自得。 然而,当那些如狼似虎的行动队员冲进食堂,不由分说将他按倒在地时,他心中那份自得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取代。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纰漏,但他清楚,对方如此精准地抓捕,必定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最初的恐惧过后,是训练带来的冷静和一种近乎偏执的顽固。 他回想着教官的训诫:“真正的帝国武士,即使身陷囹圄,也当保守秘密,玉碎殉国。” 他回想着自己在家乡穷困潦倒的岁月,回想着加入特高课时宣誓的场景,回想着中村组长那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目光……不,不能说!说了,就背叛了帝国,背叛了组长,也背叛了自己付出的一切! 说了,他就彻底失去了价值,只有死路一条。 而咬牙坚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帝国会想办法营救他,至少,他能以一个勇士的身份死去,家人或许能得到抚恤。 第一百四十五章 特殊审讯(中) 所以,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无论面对敌人怎样的讯问,怎样的心理攻势,他都咬紧牙关,用沉默和空洞来应对。 疼痛? 忍一忍就过去了。 羞辱? 不过是支那人的无能狂怒。 心理施压? 他早已在训练中经历过更严酷的考验。 他甚至学会了在脑海中反复默诵帝国军歌的旋律,或者在想象中描绘家乡的樱花,来对抗外界的干扰。 那个年轻长官最后离开时,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想到这里刚田川心中就是冷笑不已,愚蠢的支那人,以为用这点手段就能让我开口吗? 我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帝国特工,我的意志,如同钢铁! 你们逮捕了我,也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情报!帝国的荣耀,与我同在!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刚田川心中一凛,以为新一轮的审讯又要开始。 他立刻重新低下头,摆出那副木然空洞的表情。 然而,进来的两个精壮汉子却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他们径直走上前,一人粗暴地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人拿出一条黑布,不由分说就紧紧蒙住了他的双眼,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连审讯室那昏黄的灯光也彻底消失。 “你们要干什么?!” 刚田川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用汉语喝问,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但没人回答他。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左臂衣袖被撸起,冰凉的酒精棉球擦拭过皮肤,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针头扎进了他的血管。 一股冰凉的液体被缓缓推入体内。 是毒药? 他们终于要处决我了? 刚田川心脏猛地一缩,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但很快,预想中的剧痛或者窒息感并没有到来。 相反,一种奇异飘飘然的感觉开始从注射点蔓延开来,迅速席卷全身。 身上的伤痛似乎减轻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心里的紧张和恐惧也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舒适感,甚至有点……想笑? 是……马菲? 他们给我注射了马菲? 刚田川模糊的意识里闪过这个念头。 为什么?是怕我太痛苦,先给我镇痛? 还是……另有图谋? 他想思考,但思维仿佛陷入了泥沼,变得迟钝而散漫。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被那两个人架了起来,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被半扶半拖地带出了审讯室。 他努力竖起耳朵,想通过脚步声、说话声、或者沿途的气味来判断自己被带往何处。 但许是伤的太重,加上马菲的效果,让周遭一切变得不真切,周围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沉闷而模糊。 他只能大致感觉到,他们在下楼,拐了好几个弯,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走了不知道多久,或许几分钟,或许十几分钟,在刚田川越来越飘忽的时间感知里,这段路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感觉自己被带进了一个更加阴冷的空间,然后被那两人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在了地上。 地面坚硬而冰凉,硌得他生疼,但马菲的效力还在,这疼痛并不尖锐。 “哐当!” 一声沉重金属撞击的巨响在身后响起,震得他耳膜发麻。 紧接着是“咔嚓”一声,似乎是门被从外面锁死的声音。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们走了?就这样把我扔在这里? 刚田川躺在地上,身体有些发软,但意识还在挣扎。 他等了一会儿,周围再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他自己因为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绝对寂静的空间里被放得很大。 他试探着动了动,发现手脚并没有被捆绑。 于是,他挣扎着坐起身,摸索着去解蒙在眼睛上的黑布。 黑布滑落。 然而,眼前,依旧是一片纯粹令人心悸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是光线昏暗,不是阴影重重,是那种仿佛能将一切光线都吞噬掉的绝对黑暗。 刚田川瞪大了眼睛,拼命地看,甚至用手在眼前挥舞,但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一丝光,没有一丁点亮斑,甚至没有通常黑暗中那种眼睛适应后能看到的自己视网膜产生的微弱噪点。 他伸出手,向四周摸索。 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粗糙、带着湿滑苔藓感的石壁。 他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 他沿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试图丈量这个空间的大小。 大约走了七八步,摸到了一个直角拐弯,又走了七八步,再次拐弯……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长宽大概都只有两三米,高度似乎也不高,他伸手向上,伸直了手臂,指尖勉强能碰到顶壁,也是冰冷粗糙的石质。 没有窗户。 没有光源。没有床铺。 没有便桶。 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冷冰冰的石壁和地面。 这是什么地方? 刚田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被关进了一个完全密封、绝对黑暗的石头盒子里。 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后,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这就是支那人想出来的新花样? 把我关在黑屋子里?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 可笑! 我受过最严酷的训练,我的意志无比坚定! 黑暗?寂静?这算什么考验! 他靠着墙壁坐下来,努力让自己平静。 他试着在心中默数,计算时间。 一、二、三、四……他数得很慢,力求准确。 数到大约三百下,他估计是五分钟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开始尝试回忆家乡的景色,回忆训练营的日子,回忆中村组长布置任务时的严肃表情……他要用这些来填充这黑暗寂静的时间,保持思维的活跃,对抗可能到来的精神侵蚀。 然而,黑暗和寂静,远比他想象的更具侵蚀力。 在这个没有光线、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气味变化,除了那股始终萦绕的淡淡霉味的绝对封闭环境里,时间的流逝变得极其诡异。 他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但也许只过了几分钟,有时候他觉得只过了一小会儿,但身体的不适,饥饿、干渴、因为久坐而麻木的肢体,又在提醒他时间在不断流逝。 他尝试唱歌,唱记忆里的日本民谣,声音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显得干涩而怪异。 唱了几句,他就唱不下去了,因为那回声让他觉得毛骨悚然,仿佛这黑暗里还有别的东西在和他一起唱。 他尝试更专注地数数,但数着数着,思绪就开始飘散,会莫名其妙跳到别的事情上,然后又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忘了数到哪儿了,只好懊恼地重头开始。 这种对注意力的失控,让他开始感到一丝焦躁。 “有点不对劲....” 刚田川眉头紧皱,他越来越感觉这一切有些不对劲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更久?,寂静突然被打破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从门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他听到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的沙的一声,然后那震动和极轻微的声响就消失了,一切重归死寂。 刚田川猛地绷紧身体,屏住呼吸。 有人来过?放下了什么东西? 是食物?还是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摸索着,朝着记忆里门的方向爬去。 很快,他的手在冰冷的地面上摸到了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盛着些粘稠温热的东西,闻起来像是……糊糊? 还有一个小瓦罐,里面是清水。 是送饭的?已经到吃饭时间了? 刚田川心里估算着,从被关进来到现在,大概……过去了一晚上么? 也许更久? 他顾不上多想,强烈的饥渴感驱使着他,他摸索着捧起瓦罐,小口地喝着水。 水有些温热,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在极度干渴的他尝来,已是甘霖。 他又用手指蘸了点陶碗里的糊糊,尝了尝,是一种没什么味道,大概是米粥和豆子混合煮烂的东西。 他狼吞虎咽地,很快就把那点糊糊扒拉干净,连碗底都舔了一遍。 吃完东西,身体得到了一点补充,但精神上的压抑感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重新靠回墙边,试图继续用数数或者回忆来打发时间。 但这一次,他发现更难集中精神了。黑暗像有实质的潮水,不断挤压着他的意识。 寂静则变成了一种无休无止的噪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想到自己可能永远也出不去了,想到中村组长发现他失踪后会怎么办,想到远在日本的家人是否安好,想到自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默默无闻地死在这里,尸体腐烂,无人知晓…… 恐惧,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就在他思绪纷乱,几乎要被这黑暗和孤寂逼疯的时候,那极其轻微的震动和沙的声音,再次响起!位置和之前一样。 又送饭来了? 刚田川猛地抬头,心里充满了错愕。 又过了几个小时么?? 不过肚子确实是又有点饥饿了。 他再次摸索过去,果然,又是一个粗糙的陶碗和一个小瓦罐。里面的东西和之前一模一样,温热的糊糊和带着土腥味的温水。 第一百四十六章 特殊审讯(下) 他吃掉了食物,喝光了水。 但这一次,进食带来的不再是些许慰藉,而是更深的困惑和不安。 时间感彻底混乱了。 他完全无法判断两次送饭之间到底间隔了多久。 是六小时?还是八小时? 还是更久? 送饭的人毫无声息,放下东西就走,不给他任何交流,任何获取外界信息的机会。 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在混乱的时间感知下,刚田川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被遗弃感。 他开始更频繁地自言自语,用日语低声咒骂,或者喃喃祈祷,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听起来陌生而诡异,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用力拍打墙壁,用头撞击地面,试图制造一些声音,一些疼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对抗那无孔不入的虚无感。 但墙壁和地面冰冷坚硬,回声空洞,疼痛过后,是更深的绝望。 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仿佛看到眼前有微弱的光斑闪烁,但仔细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有时似乎听到极其细微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说话声或脚步声,但凝神去听,又只剩下死寂。 他的嗅觉似乎也变得异常敏感,能清晰分辨出自己身上汗液、血污的味道,地上灰尘的味道,还有……自己在角落里排泄物的骚臭味。 为了获得一点可怜的感知,他甚至会趴在地上,仔细嗅闻那些污秽,试图从中分辨出不同的气味层次,这变态的行为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心和屈辱,但却无法停止。 因为这是他仅有能证明自己感官还在工作的证据了。 思维开始断裂,记忆变得支离破碎。 他一会儿觉得自己还在家乡的田埂上奔跑,一会儿又仿佛回到了审讯室,面对着苏浩那双冰冷的眼睛。 中村组长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帝国的荣耀口号听起来空洞而遥远。 支撑他的信念,在这无休无止的、令人发疯的黑暗寂静中,开始一点点剥落、瓦解。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只有半天? 送饭的似乎又来过几次,但他已经记不清了。 食物和水的出现不再带来希望,只是提醒他,这种非人的折磨还在继续,而且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他不再试图计算时间,因为那毫无意义。他也不再回忆或思考,因为思维仿佛已经凝固。 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因为寒冷、潮湿和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僵硬疼痛。 马菲的药效早已过去,戒断反应开始隐隐浮现,带来莫名的烦躁和身体的细微颤抖。 黑暗不再是单纯的看不见,它变成了一种有质量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东西,包裹着他,挤压着他。 寂静也不再是听不到,它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高频嗡鸣,钻入他的大脑,撕扯着他的神经。 “啊啊啊——!!!” 终于,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嚎叫,从他干裂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在绝对寂静的石室里疯狂回荡、撞击,然后又反弹回来,变成无数重叠的、扭曲的嚎叫,将他彻底淹没。 他崩溃了。 他像野兽一样用头撞墙,用指甲抓挠自己的脸和胸膛,留下道道血痕。 他哭喊,咒骂,哀求,用日语,用汉语,语无伦次。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我说!我什么都说!让我见见外面!让我听到声音!求求你们!” “杀了我!直接杀了我吧!不要再这样了!” “组长……中村组长……救救我……陛下……啊啊啊!”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疯狂的哭嚎和碰撞声在回应。 那扇门,始终紧闭,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他力竭了,也许是他最后一丝理智在提醒他,这样喊叫毫无用处。 他停了下来,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只剩下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就在这时,那扇隔绝了光明声音和一切希望的铁门,突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被从外面猛地拉开。 一道刺目令他几乎瞬间失明的强光,如同灼热的利剑,骤然刺破了无边的黑暗,笔直地照射在他脸上。 哪怕这是外面洒落的些许月光,可在刚田川眼中,这是如此刺目。 刚田川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眼睛,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只暴露在阳光下的丑陋蛆虫。 一个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从光明的方向传来,清晰地穿透了他耳中尚未散去的嗡鸣,直接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刘大炮?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是那个年轻长官的声音。 这一刻,对于刚田川而言,这声音不再是威胁,不再是审讯,而是……救赎。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朝着声音和光线的方向,手脚并用地爬去,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 “谈!我谈!我什么都说!求求你……别关我回去……别关我回去……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审讯室的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苏浩站在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浊气,侧头看向叶恒淡淡道, “都记下来了吗?” 跟随而出的叶恒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浩哥!都……都记录下来了!一字不落!” 苏浩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伸手接过叶恒递过来的烟,就着对方划燃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浩哥,您真是神了!” 叶恒忍不住凑近,压低了声音,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这才关了多久?满打满算,从把人送下去到现在,也才……五个多小时吧? 下午五六点关进去,现在十一点刚过。 可您看那刘大炮……不,那刚田川出来时那副鬼样子! 我差点没认出来!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全是自己抓挠撕咬出来的血口子,脸上、脖子上,皮肉都翻起来了! 身上又是屎又是尿,臭不可闻! 眼神直勾勾的,跟见了鬼似的! 嘴里一直胡言乱语,说什么关了两天,再也不进去了、那里是地狱……浩哥,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就那么一间黑屋子,怎么就能把人折腾成这副模样? 比咱们用尽所有刑具效果还狠!这……这也太邪门了!” 叶恒是真的被吓到了,也真的被折服了。 他参与过不少审讯,见识过各种硬骨头在刑具下惨叫哀嚎,最终屈服。 但像今天这样,不用皮鞭,不用烙铁,不用任何可见的暴力,仅仅是把人关进一个黑暗寂静的屋子里几个小时,就能让一个之前油盐不进意志如钢的日谍特务彻底崩溃,像一条癞皮狗一样爬出来求饶,交代一切……这简直颠覆了他对审讯的认知! 甚至那家伙出来时,已经自己就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 这其中的原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苏浩默默抽着烟,没有立刻回答。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飘远。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原理,这其实就是对人性的冷酷解剖。 在后世,这种手段被称为感觉剥夺或感官隔离,是某些情报机构研究出对付最顽固目标的终极审讯法之一。 它不直接伤害肉体,却从最根本的层面摧毁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人活着,依赖于对外部世界的持续感知。 光线、声音、气味、触觉、时间感……这些看似平常的信息流,是大脑确认自身存在、维持认知功能的基础。 一旦被彻底剥夺这些感官输入,大脑就会陷入一种可怕的饥饿状态。 绝对黑暗,首先摧毁视觉。 眼睛接收不到任何光信号,大脑负责处理视觉的皮层区域会因闲置而产生混乱,开始自行制造信号,这就是刚田川看到光斑幻觉的原因。 更可怕的是,失去视觉参照,空间感会迅速丧失,人会感觉自己漂浮在无边虚空中,失去上下左右的概念,产生严重的迷失和恐惧。 绝对寂静,则攻击听觉。 在完全无声的环境里,耳朵会变得异常敏感,努力捕捉任何细微声响。 但当什么也捕捉不到时,大脑同样会制造声音,比如耳鸣、嗡鸣,甚至幻听。 刚田川听到的遥远说话声和脚步声,就是听觉皮层失常的产物。 持续的、单调的寂静本身,就会形成一种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人产生被世界遗弃的孤独感和恐慌。 而最致命的还是,苏浩会进行不定期的喂食,这则是摧毁时间感的致命一击。 在没有昼夜交替、没有计时工具、连自身生物钟都因黑暗寂静和之前马菲影响而紊乱的情况下,人对时间的判断会完全失灵。 这种投喂,会给对方存在一个心理暗示,那就是这是午餐,然后又是晚餐,然后以此往复,在没有空间时间感的情况下,这种情况只会加剧人的崩溃。 所以刚田川感觉过了几天,实际上只过了几个小时。 第一百四十七章 总算清晰了 而像是嗅觉和触觉的剥夺,单调的霉味、冰冷的石壁、自身排泄物的恶臭成为唯一的嗅觉刺激。 粗糙的地面成为唯一的触觉来源,则从细节上磨灭他作为人的感知维度,将他推向更原始兽性的生存状态。 他嗅闻自己的排泄物,是一种病态试图获取任何感知刺激的疯狂行为。 在这种全方位、持续不断的感官剥夺和心理压迫下,人的心理防御会层层瓦解。 训练、信念、忠诚……这些建立在正常认知基础上的东西,会变得苍白无力。 大脑为了自我保护,会产生各种幻觉、妄想,思维会变得支离破碎。 最终,为了逃离这种比肉体痛苦可怕一万倍源自存在本身的虚无和恐惧,受审者会不惜一切代价包括背叛他曾经誓死捍卫的一切。 只不过这套方法虽然见效极快,但副作用也极大,很容易导致受审者精神永久性损伤甚至彻底疯癫。 但既然对方是日谍,那苏浩就很理所应当了,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而且,这手段其原理涉及心理学、神经科学的深层次知识,在这个从未见过这种手段的时代,属于绝对的黑科技。 “这个你不需要了解太多。”苏浩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套法子他不打算公之于众,原因无他。 这玩意对付日谍可以,但怕就怕党务调查处那边知道了这手段用于对付同志们。 叶恒见苏浩不欲多言,虽然心里像猫抓一样好奇,但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他知道浩哥身上有很多秘密,很多远超常人的本事。但作为下属,他只需要坚信并执行浩哥的命令就够了。 “是,浩哥,我明白了。” 叶恒恭敬地点头,将手中的审讯记录本双手递上,“这是刚田川交代的全部口供,我已经初步整理过了。您过目。” 苏浩接过厚厚的笔记本,就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快速翻阅起来。 笔记本上记录的信息,证实了他之前的许多推测,也揭开了这个潜伏在杭州的日谍小组的神秘面纱。 这个小组以组长“中村”的姓氏命名,是一个标准的六人行动小组。 但它的组织严密性和隐蔽性,一开始确实是超越普通日谍小组。 正如苏浩所料,这个小组的成员之间,除了组长中村,其他人相互之间几乎完全绝缘。 他们不知道彼此的真实姓名、样貌、职业、住址,甚至不知道小组里除自己之外还有谁。 刚田川也就是刘大炮潜伏在分站食堂,代号眼睛。 除此之外,他只知道组长叫中村,是个中年男人,但从未见过其真容。 小组里应该还有一个跟随组长负责跑腿传递指令的联络员,但刚田川也没见过,只是从指令的细微特征推测有这么个人存在。 这种彻底的横向切割,确保了即使某一个环节被捕、叛变,也无法牵连到小组其他成员。 其次就是这个小组隐秘的情报交换机制,也就是说小组的情报交换和任务派发,不通过常规的死信箱,而是利用火车。 时间点固定在礼拜天晚上,搭乘那趟晚上10:50开往上海的列车。这一点与苏浩的推测完全吻合。 当然并非每个礼拜天都会进行情报交换。 是否需要行动,由组长中村,在每周三通过《杭州日报》的分类广告栏,刊登一段特殊的求职信息来启动。 这段信息在普通人看来平平无奇,但里面嵌入了只有小组成员能识别的暗语。 看到这则广告,组员们就知道,本周日需要前往火车站。 如若当周报纸有刊登,那则代表有行动。若是没有则是没有行动。 这手段倒是比较常规,可以说军情处,乃至地下党也在使用。 但这得看情况,用得好这一套还是比较实用的。 比如中村小组在行动当天也就是礼拜天上午的《杭州日报》副刊版,还会额外刊登一幅风格简约的风景或人物简笔画。 通过这种简笔画某一段区域用于线条勾勒的象征阴影的线条长短公布此次列车的进一步信息。 相当于一层套一层。 这种线条长短,其实就是一段用摩斯密码加密的信息。 组员需要破译这段密码,才能得知当晚具体在哪一节车厢、哪一个厕所的哪一个位置投放或取走情报。 情报通常投放于,经常被旅客使用的厕所水箱盖下,或者其他较为隐蔽的地方。 且这个地方相对经过的人比较多,因此就算观察进出的人,也无法精准判断是否是自己小组成员。 这进一步增加其安全性。 且还是礼拜天,列车的旅客相对更多,这更是增加判别难度。 且行动时间在深夜,多重保障之下,这种交换方式确实具有相当的隐蔽性。 不过按照刚田川的描述,他们组长最初是说过,这个情报汇总的地方本只是用于进入杭州后初期的沟通渠道。 但不知为什么,时至今日这套联系方式依旧没有更改。 苏浩倒是明白为什么,原因无他,还是特么杭州分站太菜了导致的! 苏浩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笔记本的硬壳,心中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 不难看出,这个中村小组的运作模式,最初的确堪称谨慎到了极点,也狡猾到了极点。 利用公共交通工具、大众媒体、匿名传递、高度隔离……几乎将传统间谍接头的风险降到了最低。 虽然一些法子看起来比较老套,但多重保障之下,是真难以揪出他们。 难怪杭州分站两年多来对其束手无策,甚至连尾巴都摸不到。 如果没有刘大炮这个意外的突破口,没有他从食堂账本中发现蹊跷,进而顺藤摸瓜,想要挖出这个小组,难如登天。 当然苏浩觉得这里面杭州分站也有大功,毕竟没有他们日复一日的表现的这么菜,这个日谍小组也不至于如此放松警惕。 苏浩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这个日谍小组的组长,按照他以往的行事作风,最初可能是这种联系方式。 但过段时间肯定是要随机变更联系方式的。 甚至变更为组长对单个组员的一对一死信箱传递消息,而不是一对多的模式。 现在这个日谍小组的联系方式,就是一对多。 也就是说组长在车厢内,同时对所有组员进行多向联系,简直胆大傲慢到了极点!。 一旦闹不好,整个小组都得连根拔起! 第一百四十八章 突破性进展 叶恒站在一旁搓了搓手,低声道:“浩哥,照这口供,明天晚上,就是礼拜天,他们肯定会在火车站有动作! 咱们是不是……提前去布控? 咱们直接来个守株待兔,把进出的人都盯死,一个接一个地排查?” 苏浩从沉思中抬起头,瞥了叶恒一眼,缓缓吐出一口烟,“布控,自然是要布控的。但你想得太简单了。” 叶恒一愣:“简单?浩哥,咱们不是已经知道他们的接头方式了吗? 等明天早上的《杭州日报》副刊一到,破译出那幅简笔画里的摩斯密码,不就知道具体是几号车厢,哪个厕所,或者哪个座位了吗? 派我们的人提前埋伏在附近,把所有去过那地方的人,挨个盯梢、盘查,总能揪出几个可疑的! 到时候一审,不怕他们不开口!” 苏浩摇了摇头,“叶恒,你动动脑子。 礼拜天晚上,杭州开往上海的火车,你知道有多少人乘坐? 那趟车历来是客流高峰,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一节车厢,少说几十号人,一个厕所,一晚上进进出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你能把所有经过使用过那个位置的人都抓起来? 咱们人手有限,一旦动手必定引起骚乱,那种情况下别想抓到人,只会打草惊蛇。” 叶恒张了张嘴,想说可以重点排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要知道这年头的火车可不像是后世,后世列车次数每天来往不断,人员根本没这么拥挤。 苏浩所说的几十百把人只是理论,实际上肯定要比这个多得多 。 苏浩继续道:“而且,你有没有想过,能在杭州潜伏两年多不被发现,甚至敢在火车站这种人流密集处用这种一对多模式传递情报的日谍,会是易与之辈? 他们的警惕性绝对不会低。 我们的弟兄,大多是行伍出身,身上那股子军人的气息、做事的风格,在普通人眼里或许不明显,但在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眼里,可能就是破绽。 一旦他们在火车站附近嗅到不寻常的气息,察觉到有我们的人布控,他们会怎么做?” 叶恒脸色微变:“取消行动?” “对,最可能的结果就是取消这次接头,龟缩起来,甚至直接撤离杭州。” 苏浩将烟头摁灭在窗台,“到那时,我们就算掌握了接头方式,也抓不到人,反而会让他们彻底隐匿。 而且,刚田川被捕,杭州分站内部的鼹鼠被我们控制,这些消息瞒不了太久。 中村小组迟早会发现异常。 如果我们不能在最短时间内,趁他们还对这套安全的联系方式抱有侥幸心理时,把他们一网打尽,等他们反应过来,提高了警惕,或者干脆断线撤离,我们再想抓人,就难如登天了。” 叶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确实过于草率了。 “所以,这次布控,必须慎之又慎。” 苏浩的声音低沉下去,“明早拿到报纸,破译出具体位置后,我们的人绝不能大规模集结,更不能轻易动手抓人。 更不能死盯着情报投放点进行盯防!” 说到这里,苏浩眉头微蹙。 因为他发现时间真的太紧了。 另外还有一个最麻烦的点,目前他这边根本没有任何关于中村小组其他组员的任何情报。 这真就是盲人摸瞎,难度陡然增加。 “浩哥,那……我们不在情报投放点盯防,那怎么判断谁经过或者进出过情报投放点? 又怎么分析出谁是日谍?” 叶恒有些不甘心地问道。费了这么大劲,撬开了刘大炮的嘴,掌握了对方的行动规律,如果最后因为怕打草惊蛇而不敢动手,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在冰冷的窗棂上轻轻敲击着。 要是能提前缩小人员筛查范围那就好了.... 就在苏浩暗暗想着之际,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黄嵩正小跑着过来,满脸兴奋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头儿!叶副队!” 黄嵩跑到近前,喘了口气,先是对苏浩敬了个礼,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欣喜,“有眉目了!大眉目!” 苏浩精神一振:“说!” 黄嵩先从文件袋取出两张照片递给苏浩:“头儿,您看!这是让那个杨老板,根据他两次看到那两位客人的印象,拼接出的画像!” 苏浩接过照片,就着灯光仔细看去。 这是两张用各种其他人的面部特征拼接的照片。 虽然细节不算非常精致,但五官轮廓、发型特征都清晰可辨。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约莫三十七八岁的男子,面容清瘦,颧骨微凸,嘴唇很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神透过镜片显得有些沉静,甚至可以说……有点冷漠。 整体气质偏文弱,像个知识分子。 第二张则普通许多,只能看出是个国字脸、浓眉、看起来比较敦实的中年男人,没什么特别突出的特征。 “杨老板说,印象深的那位,就是第一张这个。” 黄嵩指着戴眼镜男子的画像,补充道,“就是半年前那位身上带着气味,还有老茧的那位客人!” 苏浩目光凝视着第一张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画像的边缘。 然而黄嵩还没结束,就见他继续汇报道, “另外我今天跑了好几家药铺,请教了几位老掌柜和坐堂大夫。 他们听了之后,都说这气味的描述有可能与医院里常用的那种消毒药水混合着血腥气的气味类似。 他们说常年在医院,特别是外科手术房做事的人,身上很容易沾染这种气味,洗都很难完全洗掉。 而且,外科大夫因为长期握持手术刀、缝合针这些精细器械,手指特定部位确实会磨出老茧!” 外科医生! 苏浩一愣,这么说来一开始的推断方向是错误的。 并非雕刻师,这倒是能解释对方身上的气味以及疤痕,基本差不了多少了! “干得不错,阿嵩!” 苏浩难得地出言赞许了一句,这让黄嵩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还有呢,头儿!” 黄嵩像是邀功似的,赶紧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薄薄的档案,递给苏浩,“这是按照您之前吩咐的,对那处死信箱进行蹲守和记录的弟兄们的观察报告。 按照您以前和我提及过的多次出现可疑人员排查法,整理出来的报告。 从他们的观察中,我发现有三个人曾在死信箱附近区域有过两次或两次以上的路过或短暂停留。 只有一人,出现了三次!” 苏浩接过档案,快速翻阅。 黄嵩在旁边解释道:“这个人叫李大毛,河北人,据说是前两年跟着修铁路的工程队从北方来的杭州。 档案显示,他父母都在修铁路时没了,他就在杭州落了脚,现在在城南一带拉黄包车为生。 身份资料看起来挺清白,在本地分局有记录,平时也没什么劣迹。 但是……” 黄嵩顿了顿,加重语气, “头儿,您说过,当多个巧合叠加在一起时,可疑性就会急剧上升。 您看,第一,他是最近两年内来到杭州的,时间点吻合。 第二,您以前提及过,日谍最初对东北以及北方渗透尤为严格,许多日谍的训练地方口音大多就是东北以及北方口音,故而这也是一个疑点, 最后就是他在死信箱附近出现的频率最高,这几点结合在一起 ,那么我就有很充足的理由怀疑他了!” 苏浩看着档案上李大毛那张模糊的登记照,一个皮肤黝黑老实,甚至有些木讷的黄包车夫形象。 这同样是一个极其理想且隐蔽的潜伏身份。 流动性强,接触面广,可以出现在城市的任何角落而不引人注意,非常适合进行情报传递和盯梢。 当然苏浩发现一个华点! 那就是小鬼子貌似很喜欢装老实人啊? 第一百四十九章 极限十五分钟(上) 苏浩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两张拼接照片上。 第一张,外科医生,基本可以锁定。 第二张,那个国字脸、浓眉、样貌普通的中年男人……他是谁? 是中村本人?还是那个联络员? 亦或是……剩下的两名未知成员之一? “黄包车夫李大毛,外科医生待核实姓名,厨子刘大炮……” 苏浩低声自语,大脑飞速运转,“还剩下三个人。一个组长中村,一个可能是联络员,还有一个未知身份的组员。 而第二张照片上这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如果他是中村,那他的伪装可谓极其成功,因为太普通了,扔人堆里就找不着。 但如果他是剩下的那个未知组员,或者就是那个联络员……我们还需要更多线索来确认。” “头儿!”黄嵩见苏浩沉思,补充道,“关于这个李大毛,还有那个外科医生,要不要我立刻带人去摸一下他们的底?查查他们现在的具体住址活动区域?” 苏浩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要。 我们时间有限,短时间没有目的性的调查,毫无用处。 重点是明晚的行动。 对这两个高度可疑目标,可以安排最精干的兄弟,进行远距离隐蔽的监视,但绝不能靠近,更不能接触。 我们的目的是确认他们的存在和大致活动规律,为明晚火车站可能的识别以及逮捕做准备,而不是现在就打草惊蛇。” 他看了一眼黄嵩,又看了一眼旁边有些沉默的叶恒,心中暗自对比。 黄嵩此人,虽然并非黄埔科班出身,但心思缜密,行动力强,更重要的是肯动脑子,善于学习和总结自己办案中的思路方法,并且能灵活运用。 这次寻找杨老板拼接画像询问药铺确定气味来源,运用多次出现排查法锁定李大毛,都做得相当漂亮,几乎是把有限的线索价值挖掘到了最大。 相比之下,叶恒虽然是天之骄子,执行力也不错,但在主动思考和拓展线索方面,确实显得按部就班,缺乏一些灵性和闯劲。 此刻在苏浩心中,已经对这两人做了定位判断。 叶恒可用,但更偏向于执行具体指令。 黄嵩可大用,有独当一面的潜质,以后需要多给他机会历练。 “黄嵩,”苏浩开口道,“通知下去,所有参与明天火车站行动的弟兄,立刻休息,养足精神。 明天上午,报纸一到,叶恒你按照刘大炮提供的他们小组的破译模式立刻破译密码,确定接头具体位置。 之后,我们再根据情况,制定最终的布控和抓捕方案。” “是!头儿!” 黄嵩挺直腰板,大声应道,眼中充满了干劲。 —— 清晨,分站西侧小楼,三楼会议室。 窗户被厚厚的深色绒布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窥探。室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苏浩坐在长桌的首位,面前摊开着今天早上新鲜出炉的《杭州日报》,副刊版那一小幅描绘着西湖一角的简笔画被特别圈出置于桌子中央。 叶恒站在苏浩身侧,手里拿着铅笔和笔记本,对照着刚田川交代的中村小组的内部破译法。 就见简笔画上是一幅常见风景元素,但仔细看能发现这幅画的小草线条描绘是长短不一。 这是一种摩斯密码变体。 叶恒快速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低声念叨着:“柳枝第三条,短线……对应3……右侧....”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苏浩,“浩哥,破译出来是‘3D-W’。 按照刚田川的说法,以及我们对火车车厢布局的了解,3D很可能指代3号车厢的D区域,通常靠近车厢连接处,而W无疑是厕所。 情报投放点,应该在3号车厢D区域附近的厕所内,具体位置可能需要根据现场指示,比如冲水阀下方、通风口格栅后这类隐蔽处。” 苏浩微微颔首,目光凝视着那幅看似普通的简笔画。 中村此人果然心思缜密,将接头信息隐藏在大众媒体的普通插画中,若非提前知道密码规则,谁能想到这赏心悦目的风景画里? 当然关键是就算知道这种老套的传递方式,你也很难锁定对方。 这只是他们其中的一环,想要抓到对方没这么简单。 “基本可以确定了!”苏浩沉声道, “今晚10:50,杭州开往上海的列车,3号车厢D区附近厕所,就是他们的情报交换点。” “但是,大家别高兴得太早。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环视众人,声音清晰而冷静: “刚田川交代,他们小组成员互不相识,但组长中村手里,肯定有每个组员的详细资料和照片。 换句话说,中村认识每一个手下,包括刚田川。 而我们,不可能让刚田川跟着我们上火车。 一旦中村在列车上,发现所有组员中,唯独刚田川没有出现在列车上,以他的谨慎和多疑,会怎么做?” 黄嵩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接口道:“头儿,您的意思是……中村很可能会启动安全预案,中止这次行动,甚至向其他组员发出警告?” “对。” 苏浩点头,“在间谍活动中,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尤其对于中村这种行事周密的小组,必然预设了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案。 组员缺失,是最高级别的危险信号之一。 所以,我们不能指望中村会傻乎乎地按照原计划,在看不到刚田川的情况下,还继续完成情报交换。 我们必须假设,他一旦察觉异常,就会立刻取消行动。” 叶恒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浩哥,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吧? 而且,如果这次行动取消,中村小组势必会提高警惕,甚至可能断线,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所以,我们的时间窗口非常短,机会也只有一次。” 苏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计算着时间,“列车从杭州站开出,到下一站停靠,中间大约有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行车时间。 中村需要观察、确认,做出判断。 我们的最佳行动时机,就是在列车启动后,中村可能产生怀疑但还未下定决心取消行动的这段时间内,锁定所有目标,并实施抓捕!”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另外,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即使行动因中村警觉而中止,我们也要确保,已经锁定的两个可疑目标.... 也就是那个外科医生和黄包车夫李大毛,绝不能让他们脱钩! 今晚,无论如何,这两个人必须拿下! 哪怕因此惊动中村小组其他成员,也在所不惜! 这是我们此次行动的最低保障。” 众人神色肃然,纷纷点头。 他们明白,这次行动充满了变数和风险,不可能有万全之策。 能在最大限度降低风险的前提下,争取最大战果,已是极限。 苏浩看向黄嵩:“阿嵩,你心思活,反应快。 今晚你带四个最机灵的兄弟,重点负责搜寻那位外科医生,以及盯防那个李大毛。 一旦列车启动,或者有任何风吹草动暗示行动可能取消,你们的第一要务,就是确保这两个目标处于控制之下,必要时,可以立刻实施抓捕,不用等我命令。” “是!头儿!保证盯死他们!”黄嵩挺胸应道。 “叶恒!”苏浩又看向叶恒, “你带其余兄弟,负责3号车厢D区及附近的整体布控和策应。 重点是观察所有进出那个厕所,以及在D区附近长时间停留举止可疑的人员,特别是……注意有没有人刻意观察其他旅客,或者表现出异常的警觉。 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识别和确认,且没有我的命令一定不能有过多动作。 切记,你们这一小组的前提是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 “明白,浩哥!”叶恒也郑重应下。 苏浩最后环视一圈,声音低沉而有力:“记住,此次行动,绝对保密!除了这个房间里的人,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曹站长和冯副站长!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检查装备,熟悉行动计划,然后抓紧时间休息。 晚上九点半,在这里集合,统一出发。” “是!”众人齐声低吼,眼中战意燃烧。 娘希匹,这可是他们第一次出外勤,可得干个漂亮仗回去。 让那群情报科的人瞧瞧,他们行动科不仅能办南京的案子,外地的日谍也能照抓不误! 夜晚杭州火车站月台上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蒸汽机车头喷吐着白色的浓烟,发出呜呜的汽笛声。 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行色匆匆,寻着车厢号奔跑。 送行的人群在车窗下挥手告别,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和商贩的叫卖,穿着制服的列车员和脚夫也就是红帽子在人群中穿梭,维持秩序,搬运行李。 空气里混合着煤烟、汗水、廉价香烟和食物摊档的气味。 苏浩就算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这个时代的火车站,依旧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因为在后世真的很难看到这一幕,哪怕荧幕演绎依旧没有这么真实而魔幻。 在这个时代的火车站,不仅有西装革履的旅客,还有中山装,长衫,旗袍甚至唐装的各色行人。 贫穷与富贵在这个时代割裂极大,能在这里看到衣服上各种补丁的穷人,但也能看到光鲜亮丽的富人齐聚于同一个月台上。 并且很难听到一个固定的言语,大多都是很多听不太懂的地方方言。 第一百五十章 极限十五分钟(中) 苏浩换了一身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戴着一顶深色呢帽,帽檐压得较低,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藤编手提箱,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小职员或教师趁着周末去上海办事或探亲。 他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地随着人流走向3号车厢所在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熙攘的人群。 黄嵩跟在他身后半步,也换了身普通的短褂,手里拎着个布包袱,像个跟班或学徒,低声在苏浩耳边快速汇报着:“头儿,弟兄们都已经就位,分散在月台和相邻车厢了。 叶副队带着人,已经混在第一批登车的旅客里,进了3号车厢,在D区附近占了位置。 目前暂时还没发现有医生职业的旅客,估计还没到。 至于那个李大毛……嗯,十点钟方向,那个穿蓝布衫、蹲在柱子旁边抽烟的,就是他。” 苏浩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果然,在十米开外的一根廊柱阴影下,蹲着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的中年汉子,正是资料照片上的李大毛。 他低着头,慢吞吞地抽着烟,偶尔抬起眼皮,看似茫然地扫一眼月台上的人流,但苏浩敏锐地捕捉到,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经过3号车厢入口,以及附近一些身形精壮的旅客时,会有一丝极其短暂的停留和审视。 这家伙,果然在观察环境,评估风险。 苏浩心中冷笑,收回目光,低声对黄嵩道:“提醒弟兄们,自然点,别看猎物。 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旅客,该着急上车着急,该聊天聊天,别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 “是。” 黄嵩应了一声,点点头一副要去给买点香烟的架势匆匆离去。 其实这也是苏浩最为在意的一点,那就是自己手底下这群人,大多伪装能力还是差了点。 这点比地下党的同志们还是差远了,虽说目前同志们在地下战线有着严重的经验不足的缺陷。 但伪装能力还是很强的,毕竟很多都是本色出演。 但这些他从军情处带出来的手下则不然,行动科的许多行动队员基本都是从军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身手枪法或许都很不错,但缺点就是军旅气息太浓厚了。 叶恒其实反倒还好点,虽说是军校毕业,但身上或多或少是带着学生气的。 其次苏浩最放心的就是黄嵩了,这小子身上是真的有市井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台上的大钟指针指向了十点四十分。 有人已经开始催促旅客抓紧时间登车,列车员也大声吆喝着。人流向车厢门涌去,变得更加拥挤。 苏浩和黄嵩也随着人流,慢慢挪向3号车厢门口。 然而....就在这时... 在月台上,就听一个男中音用带着杭州口音的声音大声喊道, “哪位是来自北平的王先生?王先生! 请立刻到5号站台西侧的窗口,您有重要物品遗失在此,请速来认领! 再广播一遍,来自北平的王守业先生……” 广播声音洪亮,在嘈杂的月台上也清晰可闻。 苏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重要物品遗失? 不对! 根据刚田川的审讯记录,中村小组内部预设了一套应对紧急情况或临时变更计划的暗号系统! 其中一种,就是利用车站广播,以寻找来自某地的某某旅客,认领遗失物品为幌子,传递变更指令! “头儿……”黄嵩也察觉到了异常,低声急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苏浩大脑飞速运转。 中村临时变更接头地点!为什么?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什么? 发现了我们布控的痕迹? 还是仅仅出于一贯的谨慎,在最后一刻再次确认安全? 无论原因是什么,后果都很严重! 他们提前安排叶恒等人进入3号车厢D区埋伏,是基于原定计划进行的。 然而现在地点变更,叶恒他们等于扑了个空! 虽然这个临时变更的信息,苏浩很快也想明白了。 这点刚田川的审讯记录也有交代,五号站台实则就是变更为了五号车厢。 但...问题就是,现在都已经开始上车了,他的人已经去三号车厢布控了。 本来就是想着占一个先机,这样叶恒以及弟兄们因为先一步进入车厢,所以能筛选一个个后面进入车厢的旅客,筛选其是否有问题。 而现在这么一变更,情况等于反过来了。 那个中村肯定已经先一步进入了五号车厢,等现在他这边临时过去,相当于需要在隐藏在第五车厢的中村视野下,接受对方的排查。 “妈的!”苏浩心中暗骂一声,这中村小组果然麻烦,谨慎到了骨子里! 最后一刻还要玩一手移形换位! “阿嵩!” 苏浩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极快,“通知所有弟兄,计划有变! 中村临时变更了接头地点! 原定3号车厢D区的埋伏点可能已经失去意义! 算了,现在通知也已经来不及了!” 苏浩看着那边已经在催促上车,而且列车也即将发车,沉声道, “你带着你的弟兄跟我一起去五号车厢!” “是!”黄嵩也知道情况紧急,也是不敢怠慢赶忙开始行动起来。 苏浩的目光再次扫向柱子下的李大毛。只见李大毛在广播响起时,抽烟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他迅速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着头,脚步不快但方向明确地朝着5号车厢停靠的位置而去。 列车汽笛再次长鸣,发车的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列车员开始催促最后的旅客上车,关闭车门。 “头儿。” 黄嵩再度来到苏浩一侧。 而在他附近已经聚集了其余四名弟兄,这几人相互混在其他旅客之中。 苏浩深吸一口气,哪怕情况有变,也不能半途而废! “上车!”苏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提着箱子,大步走向已经快要关闭的5号车厢车门。 黄嵩紧随其后,同时做了个压低帽檐的动作。 混迹于旅客的其余四名弟兄会意,也是迈步随从人流涌入五号车厢。 “哐当——哐当——哐当——”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车轮撞击铁轨声,伴随着蒸汽机头隐约的轰鸣,在车厢内回荡。 5号车厢内光线昏暗,空气有些浑浊,混杂着汗味、劣质烟草、皮革、食物以及一股仿佛铁锈与尘土混合的独特气息。 长条形的硬座车厢里,座位早已被占满,后来的旅客只能挤在过道,或依靠在座椅靠背、门框边,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摇摆。 说话声、咳嗽声、婴儿啼哭声、报童的叫叫卖声交织在一起,这种声音对于后世的人 或许难以忍受,但在这年代显然很多人都习惯了。 不少提前占据座位的旅客,甚至听得有些昏昏欲睡。 苏浩和黄嵩运气不错,在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两个相对连在一起的空位。 苏浩靠窗坐下,将藤编手提箱放在脚下,用腿轻轻抵住。 黄嵩则坐在他外侧的座位,那个布包袱随意抱在怀里,身体微微侧向过道,目光低垂,像是有些疲惫,又像是在假寐。 另外四名队员则分散在车厢的其他位置,一个坐在车厢前部靠近连接门的地方看报纸,一个站在车厢中部过道假装看窗外的夜色,还有两个挤在后部的人群中,低声交谈着什么,看起来像是结伴出行的同伴。 也是多亏了这年代的制度混乱。 因为这年头,车票是没有实行对号入座这种说法的。 这个时期所有等级如头等、二等、三等的车票,票面都只印有发站、到站、票价、车厢等级和有效期,绝不印座位号。 按照1922年的运输规则,车站应按座位多少售票,即有多少空位卖多少票,保证一人一座。 然而实际情况则完全不同。 由于通信调度技术落后,且售票员收入与售票量挂钩,超额售票是常态。 这也形成了这时代比较特殊的风景,除了头等座车厢相对有乘务员还能管控以外,二等座车厢其实也存在不少人站着,至于三等车厢那就更是人满为患。 也就到了37年,国内才算是第一次实行了对号入座的服务,可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毕竟想想就算是后世的八九十年代依旧存在不少人逃票等等情况,也就可见一斑了。 苏浩的身体放松地靠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景象,偶尔有零星的灯光一闪而过。 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却全然不在外面。 他没有立刻去扫视每一个乘客。 那样太明显,也太容易引起警觉。 他先是装作不经意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顺势从对面座位掠过。 对面是一对老年夫妇,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脚边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出淡淡的土腥味。 老汉靠着车窗打盹,脑袋一点一点,老妇则紧紧抱着一个包袱,眼神有些茫然地望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皮。 典型的进城或返乡的底层农民,疲惫木然,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真实。 这人疑点苏浩觉得是比较低的。 苏浩的目光自然地移开,像是被窗外某处吸引,然后缓缓扫过斜前方。 斜前方靠过道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头戴鸭舌帽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 他正埋头看着一本卷了边的旧,看得很入神,偶尔还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他脚边放着一个工具袋,露出钳子、扳手的一角。 看起来像个学徒工或者低级技工。 苏浩注意到,他的工装袖口和膝盖处有明显的油污和磨损痕迹,指甲缝里也有黑垢。 他翻书的动作很自然,沉浸在故事里,对周围环境漠不关心。 第一百五十一章 极限十五分钟 (中2) 接着苏浩微微侧身,仿佛想换个更舒服的坐姿,目光借此投向斜后方。 斜后方隔着两排座位,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黑框眼镜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看起来像是账本或技术手册的东西,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偶尔停下笔,推一下滑落的眼镜,或者抬头望向窗外,似乎在思考难题。 气质儒雅沉静,像个教师、工程师或者公司职员。 他书写时握笔的姿势很标准,食指和中指第一关节内侧有淡淡的老茧,但那是长期书写形成的,与外科手术刀形成的特定位置厚茧不同。 而且,他身上没有消毒水或任何特殊气味,只有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味道。 这人同样没什么疑点,不过苏浩觉得需要留意其抬头观察窗外的频率和时长。 毕竟一个专心于技术的人,很可能比之前那个沉迷于话本的年轻人更加专注于眼前的书册。 苏浩的目光继续漫无目的地游移,掠过一个个或疲惫或麻木或警觉的面孔。 他观察着他们的衣着、举止、随身物品、神态细节,大脑如同精密的计算机,快速处理着这些信息进行比对、筛选、排除。 一个抱着啼哭婴儿神色焦急的年轻母亲...排除! 一个叼着烟斗、和旁边人高声谈论生意的胖商人......排除! 这人虽然嗓门大,但谈的是丝绸价格和上海码头的行情,苏浩倒也专门了解过附近几个城市的一些物价。 毕竟做这行最重要的就是细,这点苏浩感觉情况和自己了解到的大差不差。 一个缩在角落里、用破帽子盖着脸睡觉的邋遢汉子,暂时无法判断,但姿态过于放松自然,不像是执行任务的日谍。 一个穿着体面西装、不断看怀表、神色略显焦躁的洋行职员。 有疑点,不过频繁看表可能是在等什么或赶时间。 一个坐在车厢连接处附近,独自一人目光时不时扫过车厢内旅客的瘦高个男子。 这人较为可疑。 他穿着普通的黑色短褂,手里拿着份报纸,但似乎没怎么看,更多是在观察。 他观察的目光不算特别隐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但也不像普通旅客那样完全不在意周围。 会是警察?便衣?还是……日谍? 苏浩将这个瘦高个默默记在心里,编号为“目标A”。 他目光终于不经意地扫过了李大毛所在的位置。 李大毛坐在车厢前部,靠近车门的地方,没有座位,就蹲坐在自己的一个小包袱上,背靠着车厢壁,低着头,双手拢在袖子里,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像一尊泥塑木雕,一动不动,与周围拥挤嘈杂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却又不怎么显眼。 苏浩的目光没有在李大毛身上停留哪怕零点一秒。 他真正在观察的是那些可能正在观察李大毛的人。 他刚才进入车厢时,已经用极快的速度记住了最早一批在5号车厢就坐的乘客的大致分布。 这些人是列车停靠杭州站车门打开后,第一时间上车的。 按照常理,那位中村小组的组长既然选择了临时变更车厢,那他很可能就在最早进入这一节车厢内。 很可能他买通红帽子用于传递变更车厢信号时很可能就已经上车了。 他的余光以李大毛为圆心,扫视着那些最初一批就座的乘客。 斜前方那个看的工装青年,对李大毛毫无兴趣。 后排那个写东西的眼镜男,偶尔抬头也是看窗外或思考,没看李大毛方向。 那对老夫妇更不用说。 那个胖商人正聊得唾沫横飞。 睡觉的邋遢汉子帽子盖着脸。 洋行职员在焦虑地看表,视线偶尔扫过车门方向,但更多是期待列车员报站或者看时间,并非特定关注李大毛。 ……那个瘦高个目标A! 苏浩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动作。 当李大毛那边有个旅客经过,不小心碰了李大毛的包袱一下时,瘦高个的目光极其迅速地朝着李大毛的方向瞥了一眼,虽然只有短短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假装看报纸。 这个反应速度,远超普通旅客的好奇心。 可疑度再次上升。 目标A是最初的乘客,位置在连接处附近,视野开阔,便于观察车厢前后。 他对李大毛有超过普通程度的关注。 但仅凭这一点,还无法确定。 也许是巧合,也许目标A只是警惕性高的普通人。 苏浩需要更多线索。他看似无聊地用手指在蒙着淡淡水汽的车窗上划拉着,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实际上大脑在飞速运转,将刚才观察到的所有细节进行关联分析。 刑侦能力让他大脑在飞速运转着。 那么那位医生现在在哪里呢? 虽然外科医生是已经大致圈定的目标之一,但出门在外谁也不会套着一件白大褂,更不可能告诉你他是医生。 以医生的职业特点,他可能会选择相对安静、干净一些的位置,或许会刻意避开过于拥挤嘈杂的区域。 而且,医生通常有较好的卫生习惯,衣着也会相对整洁。 苏浩的目光再次扫过车厢。 很快,他在车厢中后部,靠近另一个连接门通往6号车厢附近,发现了一个符合部分特征的目标。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毛料西装打着暗色领带,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男子。 他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旁边放着他的黑色皮质手提包。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似乎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思考。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嘴唇很薄,与拼接画像有五六分相似。 更重要的是,苏浩注意到,他交叠的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干净,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及第一关节内侧,皮肤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隐隐能看到一层薄茧。 气味倒是无法辨别,毕竟距离太远,苏浩也不可能过去直接去嗅。 苏浩不由朝一旁的黄嵩低声道, “那边那个戴眼镜的,我称之为目标B,让人去附近转转,闻一闻他身上有没有那种气味。” 黄嵩微微颔首,然后起身先是笑着和苏浩交谈着,似乎在叮嘱帮忙看好他的座位,说完这才起身朝厕所方向走去。 不过在路过那人时,不经意间与走廊站着的一位旅客碰了一下,刚好身形微微侧向那位目标B。 黄嵩连忙朝那位旅客赔礼道歉,从始至终都没有和目标B有丝毫身体接触。 他又装模作样的去上了趟厕所,这才回来表面和苏浩道了声谢,这才微不可察的朝苏浩点了点头。 那应该没错了! 那个外科医生.....编号目标B。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列车已经驶离杭州站大约七八分钟,窗外漆黑一片,这年头居民用电量低的令人发指。 别说用电,广大民众甚至点蜡烛都得抠搜着,故而这时期的郊区是真的黑。 只有车轮规律的哐当声提醒着时间的推移。 苏浩心中的弦越绷越紧。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中村组长真的在车上,并且因为没看到刚田川而起了疑心,那么他启动安全预案中止行动的决定,很可能就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做出。 他必须尽快找出那个中村,不行也要找到其他组员! 苏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思路。 中村是组长,是核心。 他需要确认所有组员是否到位,评估环境是否安全,然后决定是否按计划投放收取情报。 他最大的特征,是认识所有组员。 所以,他必然会对李大毛,可能还有目标B,以及其他未知组员,进行观察和确认。 那么....为什么就是没有见过这种可疑人员呢? 苏浩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第一批进来的乘客身上,特别是那些位置较好、便于观察且本身行为举止不那么普通的人。 除了目标A、目标B,还有几个值得留意: 一个坐在车厢中部,靠过道位置,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半旧中山装,一直在慢条斯理剥着花生的男人。 苏浩把他定义为目标C。 他剥花生的动作很稳,一颗接一颗,花生壳整齐地放在面前摊开的手帕上。 他偶尔抬头,目光浑浊,像是随意看看车厢里的众生相,又很快低下头继续剥花生。 他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老职员或者落魄文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苏浩注意到,他每次抬头随意看的方向,似乎总能覆盖到李大毛附近的一片区域,而且他随意看的频率,明显比其他人高的多。 一个坐在靠近苏浩这排座位斜前方,隔着一条过道一直在看一本日文杂志的年轻学生模样的人。 苏浩将其定义为目标D。 他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戴着学生帽,穿着学生装,看得很认真。 但苏浩从他翻页的间隙,捕捉到他似乎用极快的速度扫视过车厢前部李大毛方向和后部目标B方向。 而且,他看的是日文杂志。 在这个时代,能流畅日文杂志的中国人,要么是留日学生,要么……与日本有较深关联。 当然,也可能是单纯的日语爱好者或研究者,但结合当前环境,可疑度不容忽视。 还有一个,是坐在车厢最后排角落,一直低着头用一顶宽檐帽遮住大半张脸,似乎在睡觉的女人。 这人苏浩定义为目标E。 她穿着深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旧呢子大衣,身边放着一个小皮箱。 从上车到现在,她几乎没动过,也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人。 但正因为她过于安静,在这种嘈杂拥挤的环境里,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她在躲避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 苏浩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可疑目标不止一个,而且各有特点,难以迅速甄别。 第一百五十二章 极限十五分钟 (下) 目标A像观察哨,目标B像核心技术人员,目标C像深藏不露的老敌特,目标D像有文化背景的联络员或新生力量,目标E则像是个保险丝。 他们都有可能。 但也可能,其中只有一两个是日谍,其余都是无辜旅客,自己只是过度解读了他们的行为。 这里面可能有中村,也可能没有,也可能这里面就只有一两个日谍小组组员。 或者全部没有,但那种情况的话,苏浩真得怀疑自己的刑侦能力了。 苏浩看了一眼怀表,又过去了两分钟。 列车已经疾驰了十分钟左右。 按照常理,如果中村要取消行动,现在应该已经做出决定了。 苏浩的神经绷到了极点,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车厢内的任何细微变化。 尤其是李大毛和目标B,他们是已经相对明确的目标,中村如果要取消行动,很可能会优先观察他们的反应,或者向他们传递信号。 李大毛依旧如泥塑般蹲坐着,毫无动静。 目标B也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目光平静。 目标A还在“看报纸”,但似乎翻页的频率慢了些。 目标C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 目标D还在看日文杂志。 目标E……那顶宽檐帽依旧低垂。 一切,似乎都正常。 但越是正常苏浩越是有些焦躁不安。 难道……自己这趟车白上了? 只剩下最后强行逮捕李大毛和目标B这一条路? 不!再等等! 按照刚田川的审讯记录,往往组长开始提示组员进行情报投入收取时,往往是在列车启动后的十五分钟后。 而前十五分钟就是组长在甄别车厢是否安全的时间点。 这个时间也被称之为安全检查点。 苏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 越是关键时刻,越需要冷静。 而且虽然日谍小组事先有过约定十五分钟的甄别安全时间。 但杭州开往上海的火车中途最先停靠的站点是临平站,最快也要火车开动后半小时后才会停靠站台。 而这个时候,哪怕车厢内的日谍小组成员得知此次行动取消,他们也不会轻易离开此车厢。 毕竟现在离开这一节车厢,反而最为显眼,只有可能站点停靠时才会顺着人流下车。 所以自己严格意义上有三十分钟。 只不过....如若十五分钟内无法甄别,那随着日谍组长发出示警暗号,那所有日谍小组成员全都会进入静默。 那后面十五分钟搜寻的难度只会直线提升。 想到这里,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手指在有节奏的在旁边黄嵩大腿上敲击着内部沟通的摩斯电码,将自己标注的几人眼下标注的几个可疑人员先传递给黄嵩。 以便在接下来最后无奈抓捕时不至于过于仓促。 大脑却如同高速运转将所有的信息碎片反复拼凑、拆解、再拼凑…… 就在这时,一阵叫骂声从后方厕所方向传来。 “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在厕所烧纸?咳咳咳!” 随着一阵叫骂声,众人就闻到一股子烧糊的气味。 苏浩也是眉头紧皱,他注意到刚刚说话的赫然是那个胖商人。 但很快苏浩就是一愣,不对! 厕所烧纸? 这种情况明显有别于常规可能发生的事情,绝不是意外! 示警?! 是日谍小组已经示警了! 苏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见此苏浩连忙朝一旁的黄嵩示意。 而黄嵩点点头,与不远处的几名弟兄眼神交汇了一二。 片刻他这才低声道, “刚刚他们也没注意到除了那个胖子外上一个是谁去的厕所。 不过可以肯定,咱们前面几排应该都没去过,这点可以肯定!” 听到这个答案,苏浩眉头微皱。 但也没太意外,毕竟大伙都在努力甄别旅客有忽略也难免,只是心中多少有些不爽。 也就是说后面几排的旅客内必然是隐藏了一个除医生和李大毛外的一个日谍。 不过现在他想的不是这个问题。 现在距离十五分钟还有几分钟的时间,现在就示警,那意味着什么很明显! 这个中村发现了异常,果断发出了中止信号! 他发现了什么? 是发现了什么才如此果断? 是发现我们的人吗? 又或者……他仅仅是因为始终没有在车厢里看到本该出现的刚田川,出于最高级别的谨慎,直接判定为危险,启动了预案? 如果是前者,那意味着苏浩他们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至少引起了中村的高度怀疑。 那么接下来的抓捕行动,将变得极其危险。 对方是训练有素、穷凶极恶的日谍,一旦意识到被包围,很可能狗急跳墙,拼死反抗,甚至在这狭窄拥挤的车厢里交火。 那样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自己以及自己弟兄出现伤亡的可能性极大。 苏浩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全身肌肉微微蓄力,右手悄然滑向腰间隐藏的枪柄。 脑海回想着目标A瘦高个、目标C剥花生男、目标D看日文杂志学生、目标E帽檐女。 但很快苏浩就稍稍松口气。 因为他想到,自己的危险感知,并没有预警。 看来,中村或许并没有直接锁定他们。 起码没有锁定他! 那么他是仅仅因为刚田川的缺席而发出了中止信号。 他还在观望,在评估,并没有确认车厢里一定有危险? 但无论如何,信号已经发出。 这意味着留给苏浩甄别和抓捕的时间,进入了倒计时。 一旦日谍组员们确认了中止指令,他们就会彻底静默下来,像普通旅客一样,直到火车在下一站停靠,然后随着人流悄无声息地消失。 时间不多了啊!哪怕算上靠站的时间,也不过才十几分钟了! 可是,中村到底在哪里? 他是怎么观察车厢,又是怎么确认刚田川不在的? 苏浩自问观察得已经足够仔细,尤其是对那些最早进入车厢位置便于观察的乘客。 目标A、B、C、D、E……他们都存在可疑点,但似乎又都缺少一个决定性的、能将他们与中村这个核心身份联系起来的证据。 中村的观察,一定需要一个相对全局不易被察觉的视角。 起码这些目标的位置大多都很难观测到全局。 且苏浩一直在通过余光,以及借助夜晚车窗的反射在观察各个旅客。 加上他的位置很好,这才能一览全局,就这样他依旧难免需要不着痕迹的观察。 可他并未发现有谁有他的位置这么好,且有不停能观察全局嫌疑的。 对了!车窗! 他猛地眼睛一亮,对了!自己怎么忽略了这点。 重新审视整个车厢的布局、光线、乘客的分布、以及……所有可能用于观察的镜面。 因为外面天黑,所以车窗是黑,这也导致车窗反射十分清晰。 但很快苏浩就注意到,两侧车窗都很难观测到整个车厢全局。 顶多观测到对面附近的几排位置旅客。 还有什么东西能提供一个大范围不被注意的反射面?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前方不远处,靠近5号车厢与6号车厢连接处的那扇对开的车门上。 车门的上半部分是透明的玻璃窗,用于观察相邻车厢的情况。 而就在那扇门靠近6号车厢一侧的玻璃窗上,紧贴着一个深色略显模糊的影像。 那是一个正背靠车门面朝6号车厢方向站立的旅客。 因为夜晚车厢内灯光昏暗,车门外更是漆黑一片,那扇玻璃窗在内部灯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面不算清晰,但足以映照出5号车厢前半部分大致情景的镜子! 那件紧贴玻璃的深色衣服,恰好提供了一个暗淡的底色,让玻璃上的倒影对比度增强,变得隐约可见。 苏浩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原来是这样! 中村根本不需要频繁转头东张西望地去观察整个车厢! 他只需要坐在靠近车门车窗附近的位置,借助那扇玻璃门上的倒影,就能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将大半个5号车厢前部的动态尽收眼底! 那么,能够充分利用这个倒影镜的观察者,必须坐在一个特定的区域,他的视线,需要能无阻碍地看到那扇门玻璃,同时他自己又不会频繁进入那镜子的反射范围,以免暴露自己的观察行为。 苏浩的目光,顺着那扇门玻璃可能反射的角度,逆向看了回去。 门玻璃反射的是车厢前半部分。要清晰看到倒影,观察者的座位不能离门太远,否则角度太大,倒影变形严重。 观察者的视线,需要基本与门玻璃平面保持一个较小的夹角。 只是到底是谁呢? 因为他发现,靠近第六车厢那儿,能够清晰看到这个反射面的,起码有两排乘客的旅客。 但很快苏浩就想清楚是谁了,也明白为何自己频繁观察,对方明明占据全局视野依旧未能激活自己的危险感知了。 因为苏浩自己坐在靠窗位置,他前排的乘客个子很高,坐得笔直,如同一堵墙,不仅挡住了苏浩部分看向前方的视线,也完美地遮挡了来自前方那个特定区域,也就是可能是中村所在位置观察苏浩这个方向的视线! 这解释了为什么自己没有那种危机感知,因为他被前排乘客挡住了! 不仅如此对方也被这位乘客挡住,以至于苏浩从始至终就忽略了对方。 如此反推的话也很容易找到谁才是中村。 因为只要顺着自己前排的乘客挡住自己的那条斜线去找,就能锁定对方! 苏浩微垂着头,好似在睡觉,实则眼睛睁开一条细缝,脑袋不经意的歪斜。 而目光地掠过自己前排高个子乘客的肩膀缝隙,投向那个被遮挡的区域。 那里,靠过道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半旧灰色长衫身形略瘦,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戴着一顶常见的深色便帽,帽檐压得不高不低。 他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着椅背,眼睛似闭非闭,头略微偏向右侧。 那个方向,恰好正对着前方那扇映出倒影的玻璃车门! 他的姿态很放松,就像无数个在颠簸火车上假寐休息的普通旅客一样。 不用想也知道,对方同样在装睡透过反射面观察全局。 就是他! 苏浩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个伪装成普通旅客利用玻璃倒影观察车厢,并刚刚通过安排意外发出中止信号的灰衣男人,就是中村小组的组长中村!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涌上苏浩心头。 但很快苏浩就想到,自己的人既然提示过前面几排的人没有去过厕所。 那对方到底是怎么发出示警的? 等等! 苏浩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 原来如此! 是很老套也很实用的法子啊! 第一百五十三章 抓捕 想到这里,苏浩心中已经是长出口气。 这样一来,三个人基本已经锁定了,还有两个人在哪里呢? 就在苏浩思绪万千之际,他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可疑目标。 目标A也就是那个瘦高个的方向时,苏浩顿时一脸恍然,原来如此! 之前觉得最可疑的目标,现在也可以排除了,这么说来....那就很容易理解了。 苏浩旋即看向目标D,那个看日文杂志的年轻学生,随着看到的年轻学生后,苏浩眼睛就是一亮,这下全明白了。 起码把握已经提升至八九成! 至于其余几个目标苏浩已经不用去看了,大脑用的刑侦能力加持过的推演能力在快速将自己目前的思路迅速汇总,心中把握更甚。 或许可以了....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第一排左侧座次靠近走廊的座位上,穿着半旧灰色长衫身形略瘦,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压了压头顶的深色帽檐,这算是发送了一个即将撤退的信号。 没有往后看,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仿佛继续寻了个舒服位置入睡。 但此刻的他精神高度紧绷,没错!他就是中村小组的组长中村一郎。 车厢随着一阵明显的顿挫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缓缓减速。 窗外原本飞速倒退的黑暗,开始被零星的、稀疏的灯光取代,远处隐约可见城镇模糊的轮廓。 临平站,就要到了。 中村一郎,双手依旧抱在胸前,那双似闭非闭的眼睛,此刻已完全睁开。 车厢里的旅客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有人开始整理衣物,靠近车门的人不自觉地向前挪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即将到站混杂着期盼和焦躁的气息。 此刻中村的心沉已经微沉,但很快又被一种近乎傲慢的冷静取代。 从进入车厢后一段时间,他就注意到刚田川并不在这节车厢内。 当时他就采取了安全示警。 之所以先前苏浩他们并未察觉前排有人去过厕所。 那自然是因为他压根就不需要亲自示警。 没错他和小野君是分开上车的,他最先上车,而小野君则是坐在了最后排。 两人此前就有一个内部暗号,通过压帽檐来传递是否需要安全示警,如若脱帽,那则意味着一切安全行动照旧。 通过这种简单的暗号,小野君理解他的意思旋即启动了安全示警。 其实直至那时候,示警归示警,但他心中不会觉得如何。 可他发现车厢内似乎有几个可疑人员,这就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了。 刚田川这个废物! 他心中暗骂! 原本他是很看好刚田川的,因为他清楚刚田川是一个帝国的狂热分子,对帝国有着极高的忠诚。 在他看来刚田川就算被捕,至少也能坚持一两天。 要不然他也不会把这么重要位置交给刚田川,可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但....那又如何? 好似想到什么,中村的嘴角咧出一抹弧度。 杭州分站,一群酒囊饭袋,管理混乱,纪律松弛,从上到下烂到了根子里。 这两年来,他就像是进入了一座不设防的宝库,予取予求,发展下线,获取情报,进行渗透……每一次行动都顺风顺水,每一次试探都证明对方的无能。 他甚至觉得,在杭州执行潜伏任务,与其说是冒险,不如说是一场轻松的游戏。 对手太弱了,弱到他有时候都会感到一丝无聊。 就算刚田川被捕,就算他熬不住刑讯,吐露了小组的接头方式和部分暗号,那又怎样? 他中村一郎,帝国特高课资深特工,岂是浪得虚名? 他自信自己最初给小组制定的是一套近乎完美,高度隔离的防御体系。 组员之间互不相识,所有指令通过死信箱和报纸密码和他这个组长进行单向传递。 虽然这一套体系一定程度会影响情报传输的效率,但胜在安全。 只有他这个组长才掌握所有人的动向身份,其他人不仅没见过他,也没见过任何同组组员。 这套体系,就像是一个精密的多层迷宫,即使敌人拿到了某一层的地图,也无法窥见全貌,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迷宫的中心,也就是他自己。 他敢肯定,就算此刻这节5号车厢里,真的混入了军情处的猎犬,他们也绝无可能从这几十号形形色色的旅客中,精准地识别出他。 更不可能锁定他麾下这些组员。 而现在......只要火车一到站,随着汹涌的人流,他和他的组员就能像水滴汇入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呜——!” 汽笛长鸣,列车在剧烈的震动和刺耳的刹车声中,终于缓缓停稳。 “临平站到了!临平站下车的旅客,请带好行李物品,依次下车!不要拥挤!” 列车员拉开车门,大声吆喝着。 早就等在车门附近的旅客,立刻如同开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向车门,挤作一团。 叫嚷声、催促声、行李碰撞声、孩子的哭闹声瞬间爆发,将车厢内的空气搅得更加混乱不堪。 中村一郎没有急着起身。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冷静地观察着。 确定暂时没人动手的迹象,也没意外发生。 他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灰色长衫,又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确保它能更好地遮住自己的脸。 然后,他提起脚边那个毫不起眼的行李箱,迈开步子,跟随人流走出了车厢。 夜晚临平站的月台,比杭州站冷清许多。 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铁锈和远处农田传来的泥土气息。 下车的旅客不多,大多行色匆匆,朝着唯一亮着灯的出站口涌去。 中村一郎混在人群末尾,步履平稳,目光低垂,仿佛一个普通赶夜路回家的乡下教书先生或小账房。 他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着月台。 一切如常,没有可疑人员聚集,没有异常的注视。 他稍稍加快了脚步,朝着出站口走去。 只要出了站,外面就是四通八达的街道和夜色,到时候随便拐进一条小巷,或者叫辆黄包车,就能彻底摆脱任何可能的跟踪。 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近出站口时,忽的他感觉哪里不太对。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一直跟着。 中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神色不变。 他没有回头,反而将脚步放得更慢,更随意,甚至微微佝偻了一下背,让自己看起来更显老态和疲惫。 同时,他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脚步声依旧在,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对方很谨慎,没有靠近,但也没有放弃。 是谁?车站的便衣? 还是杭州跟过来的那群人? 难道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们是怎么锁定自己的? 中村心中惊疑不定,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对自己伪装和反跟踪能力极度自信,更不相信杭州方面有如此厉害的反谍能力。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全部落网(上)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方向,没有直接走向出站口,而是拐向了月台一侧相对僻静的区域,那里灯光更加昏暗。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拐了过来。 中村的瞳孔骤然收缩。确认了!就是冲他来的! 他不再犹豫,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长衫内衬,那里藏着一把南部式袖珍手枪,虽然射程和威力有限,但近距离足以致命。 既然被盯上了,那就必须先下手为强,制造混乱,然后趁乱脱身!他绝不能被活捉!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枪柄冰冷的金属时—— 身后之人的动作比他更快!或者说,是预判! 在中村转身拔枪的同一瞬间,年轻人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动作,身体如同鬼魅般向侧前方滑进半步,右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中村刚刚抬起的右手手腕! 五指如同钢浇铁铸,猛然发力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呃啊——!” 中村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右手手腕传来钻心剧痛,瞬间失去力量,手枪脱手,啪嗒一声掉落在月台冰冷的水泥地上。 中村也是狠人,右手被制,剧痛之下,左手已闪电般一抖,一把匕首从袖口中滑出被他握住,直刺年轻人肋下! 这一下又狠又毒,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可这人显然早有防备,扣住中村右腕的手并未松开,身体借着拧腕的力道猛地一旋,左脚如同鞭子般侧踢而出,后发先至,狠狠踢在中村左臂的肘关节处! “砰!” 又是一声闷响,中村左臂一麻,匕首再也握持不住,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叮当落地。 短短两秒钟,电光石火! 中村一郎,这个骄傲的、自负的、潜伏杭州两年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老牌日谍,双手武器尽失,右腕骨裂,左臂脱力,已被彻底制住! 巨大的震惊、恐惧和屈辱瞬间淹没了中村。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在这个偏僻小站,被一个如此年轻的对手,以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瞬间击败! 不!不能被活捉! 帝国的勇士,不能受此大辱! 而且落入敌手,他很清楚,就算自己意志力坚定也不敢百分百保证不会出卖帝国! 中村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绝,舌头猛地卷向口腔内侧,那里藏着一颗氰化物的药丸! 然而,在他牙齿即将合拢咬破假牙外膜的刹那,那只刚刚踢飞他匕首的脚,不知何时已如泰山压顶般踏来,膝盖狠狠顶在他的脸颊上! 巨大的力量让他颧骨欲裂,嘴巴被挤压变形,根本无力完成咬合动作! 紧接着,那只扣着他右腕的手松开了,然后再度一把揪住他后脑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猛地提起,然后又朝着下方膝盖,狠狠磕下!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中村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金星炸开,鼻梁处传来粉碎性的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糊满了口鼻。 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意识便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估计他做梦都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暴露的,又到底是怎么连个小年轻都无法应付的。 “浩哥!” “头儿!” 伴随着杂乱脚步声,就见叶恒带着七八名行动队员,气喘吁吁地狂奔过来,手里都握着枪,神情紧张。 看到苏浩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脚下踩着昏迷不醒、满脸是血的中村一郎,叶恒等人明显松了口气,但脸上震惊之色更浓。 他们知道苏浩身手好,可没想到好到这种程度,单对单瞬间制服一个穷凶极恶的老牌日谍,自己似乎连衣服都没怎么乱! “浩哥!您……您没事吧?” 叶恒冲到近前,急切地问道,目光扫过地上掉落的手枪和匕首,心有余悸。 苏浩摇摇头,这才松开踩着中村脸的脚。 “我没事。这人应该就是中村小组的组长,控制好,仔细搜身,嘴里、衣领、指甲缝都检查清楚,别让他有机会自杀。 他右手腕骨折,鼻子也破了,让随队的弟兄简单处理一下,别让他死了,我们还要问口供。” 闻言叶恒等人都是心中一惊,这人就是中村小组的组长? “是!” 好在短暂愣神后,叶恒连忙应下,挥手让两名队员上前,熟练地将昏迷的中村一郎双手反铐,开始仔细搜身检查,果然从衣领内侧拆出了藏着毒药的夹层。 “另外老叶,你吩咐几个弟兄赶紧去五号车厢,那边阿嵩可能人手不太够!!” “是浩哥!” 叶恒闻言连忙点了四个弟兄过去。 —— 临平站,这个位于杭州东北方向的小站,平日里客流量不大,夜晚更是冷清。 老周,大名周福贵,是临平站附近这片街区的巡警分局局长。 说是局长,手下统共也就七八号人,两三条老掉牙的汉阳造,管的也不过是些偷鸡摸狗、邻里纠纷、调解摊贩争地盘的琐碎事。 这会儿刚过十一点,他正和手下两个弟兄蹲在分局门口的石墩子上,就着半包花生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他娘的,这洋火又涨了,一盒要五个铜板,抽根烟都抽不起了。” 一个瘦高个巡警啐了一口,将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摁灭。 “可不是嘛,米价也蹭蹭涨,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另一个圆脸巡警唉声叹气。 老周咂吧着嘴里的花生米,没接话,眯着眼望着远处车站昏黄的灯光,心里盘算着这个月该交的孝敬和家里那几个半大小子的嚼用。 这世道,当个小分局局长,饿不死,也发不了财,夹在中间受气。 就在这时候,一个看起来火车站那边巡逻的巡警,连滚带爬地从车站方向跑了过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周……周局长!不……不好了!站……站台那边有人打……打起来了!还动……动枪了!” “什么?!” 老周吓得一哆嗦,手里半把花生米全撒在了地上。 瘦高个和圆脸巡警也嚯地站了起来。 “你看清楚了?真动枪了?” 老周一把揪住那巡警的衣领,急声问道。 在火车站这种地方打架斗殴是常事,可动枪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万一出了人命,或者惊扰了列车运行,他这顶小小的乌纱帽,分分钟就得被摘了! “看……看清楚了!我亲眼看见的!好几个人,围着一个人打,那被围的人还掏了枪,结果……结果枪都被人打掉了!现在人好像都被按在地上了!” 旅客惊魂未定,话都说不利索。 老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掏枪?械斗?还发生在月台上? 这他妈是悍匪火拼,还是寻仇杀人? 不管是什么,都够他喝一壶的! “死人没有?” 老周继续追问。 “没有!” 听到这个答复,老周这才长出口气。 没出人命就好,不过依旧不能松懈。 “集合!都他娘的给老子集合!带上家伙!” 老周也顾不上了,扯着嗓子朝分局里吼了一声,自己先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哗啦一声推弹上膛,虽然手有点抖,但架势得摆足。 很快离得老远,就看见月台僻静的那一头,果然影影绰绰聚着几个人。 地上似乎躺着个人,旁边站着几个,附近还有几个在四周警戒。 灯光昏暗,看不清具体模样,但那股子肃杀和精悍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站住!不许动!放下武器!巡警办案!” 老周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隔着二十来步就扯开嗓子大喊,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步枪。 他身后的巡警们也稀稀拉拉地举起枪,嘴里跟着吆喝,声音却透着虚。 对面那群人闻声,齐刷刷地转过头来。被这么多支枪指着,他们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惊慌,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只有为首一个穿着中山装叼着烟卷的年轻人,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老周和他手下这支队伍,那眼神,冷冰冰的,看得老周心里直发毛。 年轻人吐出一口烟圈,没理会那些指着他的枪口,反而开口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你们是哪方面的人?长官是谁?” 这口气……这做派……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他旁边一个愣头青下属,显然没什么眼力见,凑到老周耳边,压低声音, “头儿!你看他们这吊样,肯定不是好人!咱们人多,直接开枪拿下,说不定还能立个大功……” “立你妈个头!” 老周气得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那愣头青后脑勺上,压低声音怒骂,“你眼瞎啊!没看见人家那气派?那是咱们能惹得起的?给老子闭嘴!” 骂完下属,老周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往前挪了两步,扯着嗓子,用尽可能恭敬的语气喊道:“长……长官!误会!都是误会!卑职是临平站巡警分局局长,周福贵!长官们这是在……执行公务?” 他心里直打鼓,他这番话也是在试探。 叶恒闻言嗤笑一声,也没再多说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在手里晃了晃,然后随手扔了过来。 老周手忙脚乱地接住,就着昏暗的月光和远处站台的灯光,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套,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徽记。 翻开里面,贴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半身照,下面印着几行字,最醒目的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字样,还有一个鲜红的印章。 军情处!? 老周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拿着证件的手都有些发抖。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全部落网(下) 他这种地方小警察,按理说不可能知道这种部门。 他也是此前有军情处的人在这里办过案,当时这里的一把手面对那群爷也得毕恭毕敬。 那次过后,他就知道这可是能直达天听、先斩后奏的活阎王!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分局长,就是他们警察总局的局长来了,见了这群爷也得点头哈腰! “看清楚了?” 叶恒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 老周连忙双手捧着证件,小跑着上前,毕恭毕敬地递还给叶恒,腰弯得都快成九十度了,“长官!是卑职有眼无珠,打扰长官们执行公务了!该死!实在该死!” 叶恒接过证件,随手塞回怀里,淡淡道:“既然看清楚了,那就好。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带着你的人,立刻把附近清场,所有闲杂人等都赶走,车站暂时封闭这个区域,不准任何人靠近,明白吗?” “明白!明白!长官放心!卑职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老周点头如捣蒜,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气势。 “另外!” 叶恒想了想,补充道, “我们临时需要征用你们分局的地方,还有几个人手,协助看管人犯。你安排一下。” “是是是!长官尽管吩咐!卑职和兄弟们一定全力配合!” 老周连忙应下,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能帮军情处办事,不管有无好处,那都得办的漂漂亮亮。 他立刻转身,对着手下那帮还举着枪一脸懵的巡警吼道:“都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长官的命令吗?收枪!立刻清场! 你,还有你,去把分局的几间办公室收拾干净!快!” 巡警们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局长对这伙人如此恭敬,也知道来了大人物,连忙收起枪,按照吩咐散开,吆喝着开始驱散附近少数几个好奇张望的旅客和车站红帽子。 老周自己则点头哈腰地退到一边,一边擦着额头冒出的冷汗,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群军情处的人。 他看到那个中山装年轻人走回到一个始终站在阴影里没什么动作的年轻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那个阴影里的年轻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地上那个被铐着满脸是血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乖乖……这么年轻就……” 老周心里嘀咕,不敢再看,连忙转身去督促手下人干活了。 叶恒走回苏浩身边,低声道:“浩哥,本地巡警已经打发走了。” 苏浩点点头,目光依旧平静。 对于这种小插曲他不是很在意。 没过多久,一阵嘈杂声从出站口方向传来。只见黄嵩带着行动队员,押着四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那四个人都被反剪双手,用麻绳捆着,踉踉跄跄,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嚷着。 被押着的,正是李大毛、目标B外科医生,此刻他西装略显凌乱,金丝眼镜也歪了。 目标E,之前那个一直低垂帽檐的女人,此刻帽子掉了,露出一张苍白但还算清秀的脸,约莫三十岁左右。 以及……那个最初缩在车厢最后排角落里,用破帽子盖着脸睡觉的邋遢汉子! 苏浩之前因为他姿态过于放松自然,且位于最后排不便观察,当时他并未给予特别标注。 这四人反应各异。 李大毛低着头,一言不发,但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外科医生脸色铁青,虽然被捆着,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嘴里厉声呵斥:“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不,深更半夜竟敢绑架良民? 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见律师!我要去警局告你们!” 那女人则是一脸惊恐,眼泪汪汪,声音带着哭腔:“各位大哥……各位好汉……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去上海投亲的……我身上没钱,你们行行好,放了我吧……” 最吵的是那个邋遢汉子,他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乱飞:“操你姥姥的!哪来的龟孙子敢绑你爷爷?知道爷爷是谁吗? 识相的赶紧把爷爷放了!不然等爷爷的兄弟们来了,把你们全剁了喂狗!巡警呢?巡警死哪儿去了?救命啊!杀人啦!绑票啦!” 黄嵩皱着眉头,押着这四人来到苏浩面前,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低声道:“头儿,人带过来了。 李大毛和这个穿西装的,反抗了一下,但没费多大劲。 这个女的和这个邋遢鬼,是跟着人群想溜,被我们堵回来的。 不过……这个邋遢鬼和这女的,看起来……好像没太大问题? 头儿您说咱们会不会抓错了?” 苏浩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四人。 李大毛的恐惧,医生的色厉内荏,女人的楚楚可怜,邋遢汉的虚张声势……表演得都很到位,如果是在其他场合,或许真能蒙混过去。 但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黄嵩的疑问,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先不管这些。把人看好,连同地上这个,一起先押回临平巡警分局暂时看管。 通知我们后续的弟兄,立刻过来汇合!等人到了再一起去临平巡警分局!” “是!” 黄嵩和叶恒齐声应道。 苏浩之所以要这么做也是防范于未然,毕竟这人生地不熟的,就算本地巡警表现的毕恭毕敬他依旧有所顾忌。 “浩哥,不用押回杭州分站那边再...” “不用!” 见叶恒询问苏浩直接摇头道,“在这里直接审讯,审讯结束直接押送回总部!” 多的苏浩没在多言,转身就走。 回分站他实在是有些不放心曹冯两位站长。 这两人在他看来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不仅无能也就罢了,行事作风还如此怠惰。 要不然不管怎么样也不至于让日谍混到分站内部,甚至一口气渗透这么多人。 关键还是这些年下来,鬼知道这个日谍小组通过分站搞到了多少从总部传达而来的情报。 如若说之前苏浩还想给这两人留个面子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现在貌似也没这个必要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攻心为上(上) 临平巡警分局,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此刻灯火通明,与周围沉睡的街巷形成鲜明对比。小楼门前和院子里,多了许多精悍的身影,他们沉默地站立或巡视,目光锐利,腰杆笔直,腰间鼓鼓囊囊,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本地那七八个巡警,早已被赶到院子角落或大门外,连靠近主楼都不敢,只能远远地、敬畏地朝里面张望。 分局局长老周,此刻搓着手,陪着一脸谄媚又小心翼翼的笑容,站在一楼大厅靠近楼梯口的位置。 他面前,一名穿着便装但身形笔挺的年轻行动队员,正用冷淡的目光扫视着他,毫不客气地挡住了他试图上楼或靠近任何一间办公室的去路。 “长……长官,您看……这大半夜的要不要给各位长官们弄点热茶宵夜? 卑职这就让人去准备……” 老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试图套近乎。 “不用。” 年轻队员声音平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周局长,我们执行任务期间,分局暂时被征用。 如果没有特别的事,请你和你的人,都留在一楼大厅或者外面,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靠近二楼任何房间。明白吗?” “明白!明白!” 老周连忙点头哈腰,额头上又冒出一层细汗。 他退后几步,回到大厅角落,那里还站着两个他的心腹下属。 一个年轻点的巡警,看着楼梯口那尊门神,又看看楼上不时走动的人影,忍不住凑到老周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忿道:“头儿,这群人到底什么来头? 这也太横了吧? 在咱们的地盘上,还把咱们当贼一样防着? 不就是抓了几个可疑分子嘛,至于这么大阵仗?” “你懂个屁!” 老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喝道,“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这种大人物,是咱们能随便议论的? 那可都是一群活阎王,咱们该庆幸,他们只是征用咱们的地方办事,没把咱们也当可疑分子一块儿审喽! 要是落到他们手里,就你这德性,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是咱们县长来了,也得对人家客客气气!” 那年轻巡警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惊惧之色,不敢再吭声了,只是心里对楼上那些大人物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老周摇摇头,不再理会手下,目光敬畏地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最靠里的一间临时审讯室。 房间不大,只有一桌两椅,窗户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 一盏度数不高的电灯悬在头顶,投下昏黄而集中的光晕,将坐在椅子上的李大毛笼罩其中。 他被反绑在椅背上,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深嵌入他粗糙的皮肤。 他低垂着头,帽檐早已不知去向,露出那张黝黑木讷、此刻写满了茫然和恐惧的脸。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内心的战栗。 从被押进这间屋子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这一个多小时里,除了门口守卫换过一次岗,没有任何人进来,也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绝对的寂静,和头顶那盏灯持续发出令人心烦的嗡嗡声。 这种等待,比直接的拷问更折磨人。 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飞速运转,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在车站到被捕、再到被单独关在这里,反复回忆、推演,试图找出自己暴露的破绽,猜测同伙的处境,评估自己可能面临的下场。 他自问伪装得天衣无缝。 一个从北方逃难来的,父母双亡老实巴交的黄包车夫,在杭州底层挣扎求存,这样的身份背景,他演练了无数遍。 他平时拉活卖力,从不与人争执,偶尔贪点小便宜,也会因为几毛钱跟人计较,完美融入市井。 他传递情报极其小心,从未与上线直接接触,只通过死信箱和固定的报纸密码接受指令。 他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让军情处的人如此精准地锁定了他? 难道……是因为小组里其他人出事了? 那个在车厢里和他一起被抓的西装眼镜男? 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还是那个骂骂咧咧的邋遢汉? 他们之中就有自己的同伴? 又是谁,在落入敌手后,这么快就扛不住,出卖了小组,连累了自己? 一想到这种可能,李大毛的心就沉了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寒意涌上心头。 他对自己有信心,对帝国的训练和信仰有信心,但他不敢保证,小组里每一个成员,都和他一样坚定。中村组长制定的这套单向隔离体系,固然安全。 但也意味着成员之间毫无信任基础,一旦有人被捕叛变,比那种联系更紧密的小组更容易产生猜忌链。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 “嘎吱——”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穿便装年轻得有些过分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随手带上门,然后走到桌子对面,拉开那把空着的椅子,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李大毛一眼,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来参加一个普通的会议。 李大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那种底层小人物面对大人物时的谄媚惶恐和不解,喉咙滚动了一下,用带着明显河北腔干涩的声音开口:“这……这位军爷……长官……不知道小的到底犯了啥事? 您告诉我,我改!我立马就改! 小的就是个拉黄包车的苦哈哈,一直都遵纪守法,实在是不明白这到底是……这是干啥啊?” 他演得很像,语气、神态、甚至那微微发颤的尾音,都完美复刻了一个无辜受冤的平头百姓。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苏浩,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李大毛说完,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苏浩依旧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淌。 李大毛脸上的惶恐和不解渐渐有些僵硬,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对方这种无视,比厉声喝问更让他心慌。 他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知道对方掌握了多少,这种未知,好似被完全掌控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 十分钟过去了。 苏浩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大毛。那目光很淡,没有什么压迫感,却像是能直视人心深处。 “李大毛。” 苏浩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河北人,两年前随铁路工程队南下,父母在途中意外身亡,后在杭州落脚,以拉黄包车为生。档案清楚,经历完整。” 李大毛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困惑:“长……长官,您查得真清楚,小的确实是……” 苏浩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接着道: “隶属于日本内务省特高课上海机关,两年前奉命潜入杭州,从事间谍情报活动,任务包括监视、情报收集,散播极端思想培养亲日分子,以及对军情处杭州分站进行渗透。” “轰——!” 李大毛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化名和伪装身份,竟然连他的真实隶属机关,小组名称,潜入时间,甚至部分任务都一清二楚!这怎么可能?! 他伪装的身份虽然不算绝密,但小组代号,以及具体任务,只有中村组长以及小组成员知道! 难道……难道真是小组成员叛变了? 连这种级别的信息都泄露出去了? 他脸上的困惑和惶恐瞬间凝固,眼神深处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慌乱,虽然被他迅速用更加夸张的表情掩盖过去,但那一闪而逝的破绽,如何能逃过苏浩的眼睛? “长官!冤枉啊!天大的冤枉!” 李大毛嘶声叫了起来,身体在椅子上挣扎,捆着的绳索勒得吱呀作响,“什么特高课?什么中村小组? 小的听都没听过啊!小的就是个拉车的,什么间谍情报,小的哪里懂那些? 长官,您一定是抓错人了!对!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苏浩看着他声嘶力竭的表演,只是微微一笑。 他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等李大毛的叫声稍稍平息,才继续用那种仿佛在聊天的语气,接着往下说: “你们的活动很有规律。 情报交换固定在礼拜天晚上,利用杭州开往上海的夜班列车。 从不直接见面,是否要进行情报交换,则是通过《杭州日报》的分类广告和副刊简笔画密码传递,在指定的车厢厕所或者一些座位下,等区域内完成情报投放或收取。 组长认识你们每一个人,但你们彼此之间,互不相识。” 李大毛的挣扎和叫喊,在苏浩这平静的叙述中,一点点僵住,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他张着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冷汗,大颗大颗地从他额头滚落,沿着黝黑的脸颊滑下,滴落在脏污的衣领上。 对方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可怕! 不仅是他的身份,连小组最核心的运作模式、接头方式、保密规则,都了如指掌! 这绝是有人叛变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但很快他就稍稍松懈,因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 这些情报,只要是小组组员叛变那也是可能得到的。 只要组长没有叛变,那自己还有希望! 第一百五十七章 攻心为上(下) 苏浩看着李大毛还在强撑,也清楚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便是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这种姿势在心理学上本就能带来更强的心理暗示。 “一年前你是不是去过城西的扬学书局?印过一些特别的书籍?” 李大毛浑身一颤,瞳孔骤缩。 这件事……对方连这件事都知道?! 那是他刚来杭州一年后,根据组长派发的指令,执行的一次试探性任务,印制一些亲日教材。 可这么久,对方怎么可能知道? 而且那天还是晚上,他自信老板就算看清了他的脸,这么久估计也忘了。 光凭这种模糊的口述,他自信肯定不可能是那个老板暴露的他! 难道真的是组长也叛变了? 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而苏浩则是双手抱胸依旧是好整以暇的态度,不过在察觉李大毛此刻微妙的表情变化时,他心里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他刚刚其实在赌,他也不敢确信一年前刊印读物的人就是李大毛。 只是之所以敢于赌,主要是他发现找杨老板拼接的那个照片。 他一番对照下来,和其余几个逮捕的人员样貌完全不符,相较之下,反倒是李大毛和那个照片有细微相似。 现在看来赌对了,那这就更好办了! “另外.....阁下前几天是不是经常要去给人家看花?阁下还是很累啊。 你们小组有一个叫刚田川的,哦,对!可能你不认识,但你们组长认识。 而你可能还不知道,你每隔一段时间固定去的那个死信箱,其实就是你在帮你们其中一个组员接收情报。 他因为已经潜入杭州分站,所以有时候礼拜天无法坐上那辆列车。 故而你还有一个职责就是充当刚田川情报中转站的职责,这点我没说错吧?” 随着苏浩这话一出,李大毛彻底心如死灰。 因为苏浩所说的这些,甚至是他都不知道的。 比如他不知道有自己人潜入了杭州分站,且此前组长交代他每隔一段时间去那处死信箱接收情报。 但他可是一次都没看过情报内容,每次都是直接通过另一处和组长联系的死信箱进行转交。 此刻在李大毛心中,一定是组长背叛了,对方才能知道这么精准且详尽的消息。 如果连中村组长那样的人物都落网叛变了,那他们这个小组,就真的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他之前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坚持,在这一连串精准的情报轰炸下,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其实这就是李大毛自己的错觉了。 事实上如果冷静去分析的话,这些消息一定需要中村一郎被撬开了嘴才能得到吗? 其实不见得。 只不过苏浩一环扣一环,一个问题接着问题抛出,这种在刑讯里面就是高压审讯。 一步步蚕食对方的心理防线。 其次就是信息差了。 李大毛估计做梦都不知道,苏浩还能利用拼接人像照片的手法用来锁定目标。 各种因素叠加,让李大毛产生一种错觉,他被组长抛弃了。 “所以,李大毛,或者……我应该用你的日文原名称呼你?” 苏浩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锤,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我现在坐在这里,不是来听你喊冤,也不是来和你对质的。 我告诉你这些,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坦白从宽,争取活命,甚至……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完,苏浩不再言语,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恢复了最初那种平静等待的姿态。 房间里,只剩下李大毛粗重而颤抖的喘息声,以及头顶电灯那令人心烦的嗡嗡声。 时间,仿佛又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李大毛一直低垂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终于,他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谄媚或强装的镇定,只剩下一片死灰与颓败。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我说……”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苏浩站在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度紧张、观察、推理、搏斗、审讯,即便是以他的体力和精力,此刻也感到一丝疲惫。 叶恒跟在他身后走出来,反手带上门,手里拿着那本刚刚墨迹未干的审讯记录本。 看向苏浩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 “浩哥,您真是……” 叶恒咂了咂嘴,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神了!这才进去多久?满打满算,从您进去到出来,半小时都不到! 这小子,不,这高野亮,就全撂了!” 他低头翻看着记录本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嘴里快速复述着关键信息:“高野亮,化名李大毛,日本内务省特高课上海机关下属特工,代号‘车夫’,隶属‘中村小组’。 两年前奉命潜入杭州,以黄包车夫身份为掩护。 主要任务:利用职业便利进行城市监控、情报收集、散播亲日思想、培养亲日分子,并对军情处杭州分站进行长期观察和间接渗透尝试。 他长期通过一个固定死信箱与组长中村一郎进行单向联系,从未与组长或其他组员直接见过面……” 念到这里,叶恒的声音顿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凝重和, “浩哥,您看这里……这小子交代,他在培养亲日势力的任务上,成果显著。 他通过长期蹲守大学、茶馆、棋社等地,利用小恩小惠和歪理邪说,已经成功蛊惑、拉拢了两位大学讲师,一位副教授,以及不下十名青年学生! 其中那位副教授,利用自己在教育界和本地的关系,甚至……甚至为他提供了部分钱塘江下游,以及杭州周边部分区域的水文勘测图纸和地质报告!” 水文图纸!地质报告! 苏浩的脚步也微微一顿,这些图纸和报告,在普通人手里或许只是废纸,但在即将发动侵略战争的小鬼子眼里,那就是无比珍贵的战略情报! 河道水深、流速、暗礁、堤岸结构、地质承载力……这些信息,在未来可能发生的军事行动中,价值无可估量!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间谍活动的范畴,直接威胁到了国防安全! 而这个高野亮,仅仅是一个潜伏了两年的底层特工,靠着拉黄包车、耍嘴皮子,就能搞到这种级别的情报! 杭州分站那群人,曹德旺、冯宇风,还有他们手下那帮酒囊饭袋,这两年来到底在干什么?! 是瞎了,还是根本就没睁眼看过?! 竟然让日谍在眼皮子底下如此猖獗,渗透到了教育界,窃取到了关乎国土防御的情报!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在苏浩胸中升腾。 他之前只觉得曹、冯二人昏聩无能,治下混乱,给日谍可乘之机。 但现在看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无能,简直就是渎职!是犯罪! 是对国家和民族的背叛! 他估摸着这次过后这两人只怕在劫难逃。 看样子的确不能在杭州分站停留,得直接返回南京! “浩哥……” 叶恒也感受到了苏浩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您先休息一下?喝口茶,缓缓神?剩下的那三个,让黄嵩或者我带弟兄们先去审一审? 您这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苏浩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胸中的怒火压下。 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撬开所有日谍的嘴,挖出更多情报,理清整个中村小组乃至其背后网络的全貌。 他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用。我没事。一口气审完,免得夜长梦多。 如果还有硬骨头,等押回南京再严刑拷打。 咱们先把能撬出来的情报撬开!” 叶恒见苏浩态度坚决,知道劝不动,只得点点头:“是,浩哥。那……接下来审哪个?那个医生?” “嗯,就他吧。按顺序来。” 苏浩迈步朝着关押外科医生的那间办公室走去。 对付这个医生,他感觉把握同样不小。 从之前在车厢的观察和黄嵩的确认来看,此人的职业特征明显,心理防线或许比高野亮更弱,一旦揭穿,崩溃起来可能更快。 接下来的审讯,果然如苏浩所料。 面对苏浩抛出同样是基于对中村小组运作模式的深刻了解、以及对其个人职业的点破,这位化名陈济民,真实姓名小村次郎的外科医生,在最初的激烈否认失败后,心理防线迅速瓦解。 他的交代也印证了苏浩的一些推测。 他在中村小组内的角色更偏向“高层渗透”。 利用医生身份,他不仅能接触各色病人,其中不乏军政官员家属,获取零散信息,更能以医生的身份,频繁出入杭州的大学、学术团体、甚至一些官方举办的卫生讲座,在这些场合润物细无声地散播亲日、崇日思想,影响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 但他不直接参与策反等工作,与组长的联系同样通过死信箱,对小组其他成员的情况一无所知,提供的情报价值相对零散,但涉及的社会层面更高。 一个小时后,苏浩再次从那间办公室走了出来,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一分。 叶恒依旧紧随其后,手里的记录本又厚了一些。 “浩哥,这小村次郎交代的东西,和高野亮能互相印证,但更深层的东西不多。看来他在小组里就是个高级点的工具。” 叶恒快速总结道。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复盘(上) 苏浩点点头,这点很正常。 这种小组的运行逻辑就是这样。 所有组员其实都是在为组长在服务,而组长才是其中的中枢大脑。 但这人的危害同样不小,给特高课汇报了不少关于杭州本地户籍军官以及官员的信息。 如果他是特高课高层,肯定还会派遣一个小组,主抓策反任务。 因为苏浩感觉这个小组根本忙不过来,实在是杭州分站根本没有任何应对手段。 就这一个小村次郎就提供大量的军官官员信息,这些信息分配给其他专门用于策反的小组。 那能省却很多前期工作,可谓事半功倍! 苏浩没有停下脚步,直接朝着走廊另一头,这才倒是没急着去审讯剩下的几名犯人。 他打算歇会喝口茶,毕竟剩下几人审讯难度远超前面两人,尤其是那个中村组长绝对是块硬骨头。 苏浩让叶恒先去把现有的情报整理一下,旋即迈步进入旁边空着的办公室,打算先打个盹。 他必须养好精神全力应对这几人,反正他已经让人,时刻给这几人制造高压环境。 现在晾一晾他们也不错。 而就在这时,黄嵩迈步入内。 “头儿,刚刚我在他们身上搜了,并没有发现密码本这些东西,倒是发现了几把南部手枪!” 说着黄嵩将几把手枪放在办公桌上。 见此苏浩点点头,正欲让黄嵩出去。 不过看着黄嵩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苏浩不由笑了笑,“你小子要是有话说就直说,这里又没外人。” 黄嵩看着苏浩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把憋了一晚上的疑问问了出来:“头儿,有件事……我实在是想不通。 那个高野亮和小村次郎,咱们事先就有线索,能锁定他们,我还是能理解。 可另外那三个人....那个女的,那个邋遢汉,还有……那个中村组长,咱们之前可是一点情报都没有啊! 您当时在车上,到底是怎么从那么多人里,精准地把他们给挑出来的?就……就那么确定没抓错人? 尤其是那个组长,他伪装得应该是最好的吧?” 听到黄嵩这个问题,苏浩微微顿了顿,自顾自抽了根烟点燃。 他理解黄嵩的困惑,在情报工作中,很多时候直觉和经验无法用语言清晰传达,但既然黄嵩是他打算培养的副手,有些思路和方法,点明一下也有必要。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转过身,看向黄嵩,声音平静地开始解释,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一次现场教学复盘。 “其实在车厢里,我最初怀疑的对象,并不是这几个。” 苏浩缓缓道, “我最初重点观察的,是那个瘦高个也就是目标A,以及那个看日文杂志的年轻学生目标D,还有那个一直在慢条斯理剥花生的老头目标C。 我觉得他们的嫌疑,看起来比最后抓的这几个人更大。” 黄嵩瞪大了眼睛,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为什么?头儿您不是说……” 苏浩摆了摆手,示意他听下去:“先说那个瘦高个,目标A。 我注意到他频繁地观察车厢,尤其是高野亮李大毛的方向。 这很可疑。但后来,我结合其他细节,推翻了这个判断。” “什么细节?” 黄嵩追问。 “首先,是他的手。” 苏浩伸出手,模拟了一下动作,“你看,他拿报纸、放报纸、还有偶尔无意识搓手指的动作。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以及指腹内侧,有一层颜色很深硬硬的厚茧。 那不是长期握枪或者用笔形成的,位置不对。 那是长期进行夹取动作磨出来的。 你想想,什么职业需要两根手指像镊子一样灵活、有力且敏感,天天练这个?” 黄嵩茫然地摇摇头。 “小偷。” 苏浩淡淡道,“尤其是那种技术不错的佛爷,为了从人口袋里夹钱包、怀表,不引起察觉,他们会进行一种叫擢手指的特殊训练,硬是把中指的关节练得和食指差不多长,让两指长度一致,便于稳定夹取。 常年这么练,这么干活,就会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指腹内侧磨出特殊的厚茧。 这个瘦高个,手上的茧子就是这种。” 黄嵩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其次....”苏浩继续道, “我注意到他观察高野亮时,是频繁扫过高野亮始终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包袱。 高野亮是黄包车夫,出门带个包袱很正常,但他那种抱法,显得格外小心,里面可能就有他准备传递或刚得到的情报。 而这就让这瘦高个误会了,应该算是个乌龙吧!” “所以……他是个盯上高野亮包袱的小偷?因为高野亮显得很紧张那个包袱,所以引起了他的兴趣?” 黄嵩恍然大悟。 “对。”苏浩点头, “而且,他不是一个单独行动的小偷。他还有同伙,就是那个剥花生的老头,目标C。” “那个老头也是?!”黄嵩更惊讶了。 “嗯。那个老头虽然也在看,但他每次抬头,视线扫过高野亮那边之后,收回目光时,总会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左右扫视动作。 那应该是在放风。 这是典型的老派扒手团伙做派。 而且,这老头剥花生的动作太稳、太有节奏了,与其说是在消磨时间,不如说是在用这种重复动作来保持手指灵活度。 他们俩是一伙的,瘦高个是‘钳工’也就是动手的,老头是望风。” 黄嵩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苏浩在那么混乱的车厢里,竟然连小偷团伙的分工和习惯都观察分析出来了! “那……那个看日文杂志的学生呢?目标D?” 黄嵩赶紧追问,“他看日文书,这嫌疑还不够大吗?” 苏浩摇摇头:“看日文书,在留日学生、日语研究者、甚至单纯对日本文化感兴趣的年轻人中,并不罕见。 不能单凭这个定罪。我注意到几个细节,排除了他的嫌疑。” “他翻看杂志时,手边还放着一个笔记本,他不时会在上面写写画画。 我借着一次他侧身拿东西的机会,瞥了一眼,他是在对照日文杂志,在笔记本上写汉字注释,似乎是在学习或翻译。 态度很认真,不像伪装。” “更重要的是他的举止。 他有一次需要从靠里的座位出来,经过旁边的旅客有过一次握手 而在握手之前,他会先快速摩擦一下双手的动作,然后才握手。 这个动作……” 苏浩做了个摩擦手掌的动作, “是典型西方外交礼仪中,握手前的一个小习惯,意思是让手温暖干燥,以示礼貌和尊重。 在国内,除非是常年与外国人打交道深受西式礼仪影响的外交人员、高级翻译,或者极度讲究细节的洋行买办,普通人,哪怕是留学生,也很少会把这种细节内化成无意识的习惯。 而且,他的坐姿,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个相对挺拔、但又不过分刻意的仪态,这也符合某些特定职业如外交官、翻译、高级文员的训练痕迹。 所以,我更倾向于他是一个背景不错,可能在外交部门工作,或正在自学或精进日语的翻译,而不是日谍。” 黄嵩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苏浩观察之细致,推理之缜密佩服得五体投地。 原来在车厢那短短时间里,头儿不仅是在找日谍,简直是在给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做了一次快速的职业和社会身份鉴定! “所以,排除了这几个最初嫌疑最大的,再结合对中村小组运作模式的分析,以及对高野亮、医生等已确认目标的关联观察,剩下那些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反常的安静不起眼的乘客,嫌疑反而急剧上升。” “头儿,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了。排除这些人,靠的是细节和逻辑,我服气。” 黄嵩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可是……那为什么偏偏最后锁定了那个女人和那个邋遢汉子? 这两个人,当时在车上,我……还有弟兄们都留意过,但真没看出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啊? 那个女的就是一直在睡,那个男的更是缩在角落打呼噜,看起来比那对老农民还像老农民。您到底是怎么从他们身上看出破绽的?” 苏浩看着黄嵩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认真劲儿,不由笑了。 这小子确实有灵性,不满足于知道结果,还想探究背后的思维过程,这是个好苗子。 “如果我说,对这两个人,我其实也没发现太多明显的异常,你信吗?” 苏浩反问道,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啊?” 黄嵩愣住了,有些懵,“没发现太多异常?那……那您怎么就……” 他印象中的苏浩,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没有足够把握不会轻易出手,更别说在抓捕日谍这种大事上。这不符合头儿的风格啊。 “没发现异常,或者说,没有符合普通旅客逻辑的异常,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苏浩收敛了笑容,开始详细解释,“先说那个女人,目标E。”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复盘 (下) “在火车上,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体面、长相也算清秀的单身女性,独自一人乘坐夜班火车,从杭州去上海。 阿嵩,以你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经验,你觉得正常情况下,这样一个女性旅客,在车厢里会是什么状态?” 黄嵩皱着眉,仔细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道: “应该……会挺小心的吧? 这年头火车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扒手、骗子、人贩子都不少。 一个单身女人,长得还不赖,肯定得提防着点。 可能会尽量找个女性多或者看起来面善的座位附近,行李看得紧紧的,不会真的睡死,肯定得留个心眼,时不时看看周围……” 他说着说着,眼睛却亮了起来。 苏浩点点头,接过话头:“对,这才是正常反应。 紧张,警惕,不安,会下意识地观察周围环境,保护自己和财物,不会轻易在陌生环境,尤其是鱼龙混杂的车厢里彻底放松。 哪怕是真累了,也会是那种半睡半醒,一惊一乍的状态。”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可你再回想一下那个女人。 从我们上车,到火车开动,再到中途发生厕所失火的骚乱,最后到临平站停车,整个过程,她几乎没有任何动作! 一直低着头,用那顶宽檐帽遮住大半张脸,靠在角落里,仿佛真的睡着了。 对周围的喧嚣、拥挤、争吵,都毫无反应。 有些太刻意了啊!~” 苏浩摇摇头。 “一个需要如此竭力隐藏自己的人,会是一个普通只是去上海探亲的单身女旅客吗?” 苏浩看着黄嵩,缓缓道,“更重要的是,当‘厕所失火’这个意外发生时,车厢里绝大多数人都被惊动了,看热闹的,骂娘的,躲闪的……就连那对看起来最木讷的老农民夫妇都抬头张望了一下。 可那个女人呢?” “至于那个邋遢汉子……”苏浩继续道,语气平淡了些,“怀疑他,理由其实更简单,甚至带点运气成分。” “简单?运气?” 黄嵩不解。 “嗯。首先,他的位置。” 苏浩用手比划了一下, “他坐在车厢最后排,紧靠着通往相邻车厢的连接门墙壁,那里没有固定座位,他就直接坐在地上。 这个位置,是整节5号车厢里,理论上距离厕所最近的几个位置之一。 他如果想要不引起注意地去厕所做点手脚,比如放那把小火,然后再悄悄溜回来,比其他位置的乘客都更方便,被注意到的概率也最低。” 黄嵩眼睛一亮:“对!因为他本来就坐在最后面,靠近厕所,进出厕所显得很自然,不会像从车厢中间特意走过去那么扎眼!” “其次....”苏浩点点头,“兄弟们在观察谁进出过厕所时,下意识会去注意那些有座位,需要起身走动的正常旅客,对于这样一个从一开始就在角落里的‘背景’,很容易忽略。 这也是兄弟们说为什么对谁上过厕所没印象的原因。” “最后,也算是我的一点直觉吧。” 苏浩微微眯起眼睛,“我怀疑他很可能是和中村组长唯一直接联系的那个。 且他在车厢内,扮演的角色,则是中村组长的观察哨,以及工具的角色。 像是我们换位思考,是不是也会在车厢首尾各安排一个人 ? 或者一个在中间位置,一个在最后位置。 总归必须要安排一个人在最后位置,因为他们需要纵览全局!” 黄嵩彻底服气了。 头儿这哪里是运气? 这分明是把现场环境、人物行为、任务逻辑和心理分析全都揉碎了,再用严密的逻辑重新拼接起来,才得出的结论! 每一个怀疑都不是空穴来风,都有其内在的合理性。 看似简单实则一点不简单! “我明白了,头儿!” 黄嵩心悦诚服地点头,“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位置和行为逻辑存在矛盾,就值得深挖。受教了!” 苏浩看着黄嵩那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心里也颇感欣慰。 这小子悟性确实高,一点就透,而且善于总结,是块可造之材。 他愿意多说这些,也是存了栽培的心思。 “行了,道理你明白了就行。 先去忙吧,让我静一静,待会可还有几场硬仗呢。” 苏浩摆摆手,示意黄嵩可以出去了。 “是,头儿!您先休息,我就在外面守着,有事您随时叫我!” 黄嵩恭敬地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让高速运转了许久的大脑暂时放空。 连续审讯两人,虽然顺利,但消耗的心神确实不少。 与此同时,分局二楼另一间同样被临时改为拘押室的办公室里。 中村一郎,双手同样被反铐在椅背后,身上那件灰色长衫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当然这主要是他自己的鼻血,脸上更是青紫一片,鼻梁歪斜,看上去狼狈不堪。 但此刻,他低垂着头,隐藏在凌乱发丝和肿胀眼皮下的眼睛,却满是困惑和不解。 在房间里一个人,已经过去了快三个小时。 没有预想中的严刑拷打,没有厉声喝问,甚至连一句询问都没有。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巡警压低嗓门的交谈声。 这种寂静,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刑讯都更让人心慌。 他的大脑,在这三个小时里,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他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从接到变更指令、上车观察、发出中止信号、到被捕、再到被单独关押,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复盘、推敲。 结论是....他栽了,栽得彻彻底底,栽得莫名其妙。 他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他亲手构建的中村小组运行制度,他是比较自信的。 组员之间横向完全切割,互不相识,所有指令通过死信箱和报纸密码单向传递,核心情报交换在火车上进行匿名无接触操作。 这套体系运行两年,在杭州几乎无往不利,屡立功勋。 他自信,即使某个环节,甚至某几个环节出了问题,敌人也绝无可能顺藤摸瓜,将小组一网打尽,更不可能精准地锁定他本人! 被抓到这里的路上,他清楚地看到了和自己一起被押下车的另外四个人。 没错,他认出来了,这都是他的组员。 虽然他们彼此不认识,但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这就更让他困惑了。 敌人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所有组员同时暴露了? 这不可能! 他们之间没有横向联系,暴露的风险是独立的。 除非……是他自己背叛了帝国! 可....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杭州分站那个新来的据刚田川情报提示的南京特派员? 但这...也不太可能吧? 中村的心沉了沉。 他之前对来自南京的蚂蚁不屑一顾,认为不过是又一个来走过场的。 但现在看来,他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轻敌!太轻敌也太傲慢了! 可是,南京军情处总部是什么德性,他并非一无所知。 内部倾轧,官僚作风,效率低下,这是共识。 上海机关的同僚们在南京的活动也一直很顺利,没听说那边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怎么突然之间,就冒出来一个能把他精心经营两年的小组连根拔起的狠角色?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但想不通归想不通,中村心中依然保留着一份属于资深特工的自信和顽固。 他相信帝国武士的精神力量,相信自己组员们严酷训练赋予的坚韧。 可.....一分钟,两分钟……一小时,两小时…… 随着时间不断流逝.... 他开始越来越不安了。 因为不仅预期的审讯没有到来。 甚至隔壁房间,也未出现过想象中的惨叫、怒喝、或者刑具碰撞的声音。 这不对劲。 这处地方有多大,他大致能估算,不可能用刑这里一点都听不到。 是没有用刑在晾着他们,还是说已经开始审讯了,只不过....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安。 难道他们从其他组员那里,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口供? 不,不可能!高野亮和小村次郎或许会扛不住,但那个女人‘猫头鹰’和那个邋遢汉‘樵夫’,都是经过严格考验的资深特工,意志坚定,没那么容易开口。 虽然,他们知道的情报也有限。 而且他相信,即使全体组员被捕,他们各自掌握的情报也是碎片化的,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情报。 只要他,这个核心的大脑不开口,敌人能获得的就有限。 因为他小组的运行逻辑就是围绕着他这个组长运行的。 而他,中村一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随时准备为陛下玉碎。 可是……万一呢? 万一这群人真的背叛了帝国? 一想到这个,他就愈发不安。 他甚至随着时间流逝,心里开始闪过对于自己组员的咒骂。 觉得这群人肯定已经在长久的安逸生活中逐渐腐蚀了,敌人甚至都没有用刑他们自己就招了! 往往有时候未知的等待,比已知的酷刑更折磨神经。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同伙怎么样了,不知道对手到底掌握了多少,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时间在焦虑和愤怒中不断度过。 时不时还有人开门确定他是否入睡,如果感觉眼皮耷拉就会一脚踹过来。 而就在这时哒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皮鞋脚步声从走廊一侧响起。 第一百六十章 全部交代 他肿胀的眼皮费力地抬起,浑浊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房门方向。 尽管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加速的心跳,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咔哒。” 门锁被拧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半旧灰色中山装,身形挺拔面容年轻得过分却透着冷峻的青年男子,迈步走了进来。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旋即很自然的走到桌子对面,拉开那把唯一的空椅子,动作从容地坐下。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中村一郎一眼,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谈话对象,而非一个日谍头目。 中村一郎喉咙干涩得像是在冒火,他抿了抿破裂的嘴唇,用舌尖抵了抵那颗松动带血的牙齿。 他做好了迎接残酷刑罚的准备,那是他作为一名资深特工训练中无数次模拟过的场景。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青年坐下后,只是将双臂随意地搁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叉,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地落在中村一郎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没有杀气,却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一分钟,两分钟…… 其实有时候并不是说酷刑才能让人恐惧,事实往往无声的沉默同样是一种折磨。 此刻中村一郎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种无声的对峙,比直接的暴力更折磨人。 对方到底想干什么?在等什么?为什么不问话? 终于,中村一郎按捺不住了。 这种被掌控被未知支配的感觉让他几乎发狂。 他深吸一口气,用嘶哑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哼!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别白费力气了!” 预想中的暴怒和殴打没有降临。 对面的青年闻言,只是极轻微地挑了挑眉梢,并无多少表情。 他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而是伸手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哈德门香烟和一盒火柴 。 “嗤啦!” 火柴哗啦,青年自己叼上一支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将那包烟和火柴顺着桌面,推到了中村一郎的面前。 中村一郎愣住了。 他看着那包近在咫尺的香烟,又看看对面吞云吐雾神色淡漠的青年,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路数。 “来一根?”苏浩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个客人。 中村一郎盯着那包烟,喉咙再次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尼古丁的诱惑,对于此刻神经高度紧绷身心俱疲的他来说,是难以抗拒的。 他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不管对方耍什么花招,能缓解一下当下的压力和干渴也是好的。 然而就见苏浩亲自探过身,从烟盒中抽出一支,亲自塞进他干裂的嘴唇间,然后嗤啦一声划燃火柴,替他点上。 中村一郎贪婪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短暂的麻痹和虚幻的慰藉。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找回一丝冷静和思考能力。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苏浩已经靠回椅背,指尖夹着烟,目光重新变得深邃难测。 “阁下是不是觉得,我费这么大劲把你抓来,就一定非得从你嘴里撬出点什么秘密?” 苏浩终于开口了,但却让中村一郎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烟灰簌簌落下。 他强作镇定地冷哼一声回道:“难道不是吗?我是组长!密码本在我脑子里! 很多关键情报的上下线联络方式,只有我最清楚! 你不问我,问谁?” “呵。”苏浩轻笑一声,弹了弹烟灰,那神态仿佛听到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中村先生,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我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锁住中村一郎闪烁的眼神:“你真以为你很重要?” 中村一郎的心猛地一缩,心中隐约有些不妙。 就见苏浩依旧语速平稳却步步紧逼:“你小组里的人,高野亮、小村次郎……他们虽然只是你的手脚和耳目,但他们知道的零碎拼图,已经足够我拼凑出你们大致的活动范围和任务性质。 至于密码本?你觉得我已经破获一整个日谍小组,很在乎你们的密码本?” 中村一郎的脸色变了变,但仍咬牙硬撑:“你诈我!他们都是帝国的勇士,受过最严格的训练,绝不会……” “绝不会什么?绝不会背叛?” 苏浩打断他,旋即冷笑道,“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从你在车厢里没看到刚田川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猜到,你们小组已经出问题了。” “不光是他。” 苏浩的声音不疾不徐接着道,“你觉得为什么我们会在五号车厢设防? 真觉得就刚田川一人被捕老实交代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又怎么可能将你们一网打尽? 而且你真的觉得,仅凭我一个人的观察,就能在几十个乘客里,精准地把你们五个互不相识的人全部挑出来,一个不漏?” 中村一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额头刚刚干涸的冷汗再次冒出。 对方的话语,的确没错! 是啊,这怎么可能? 除非……除非有人提供了更精确的信息,除非……背叛者不止一个! “你那个看起来很听话的车夫高野亮,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可是交代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比如,你们在杭州某些大学里的经营,还有那位慷慨赠送水文资料的副教授……” 苏浩慢条斯理地说着,每一个字都让中村一郎心头一沉。 “至于小村次郎医生,他对你们如何利用医学讲座和学术交流进行思想渗透的细节,描述得也很生动。” 苏浩摊了摊手,神态轻松,“你看,即便你现在一个字不说,对我来说也无关痛痒。 另外就算没有找到密码本和电台,以破获你们一整个中村小组,这已经是泼天的大功一件。你说不说,对我的功劳簿影响不大。 顶多是锦上添花,或者……让你自己少受点不必要的皮肉之苦。” 中村一郎一时间有些呆愣。 对方知道属实有些太多了! 对方知道这么多详细情报,这已经不是单独一人叛变,而是多人甚至很可能真如对方所言。 很可能除了他全员叛变了! 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小组运行制度,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觉得对帝国十分忠诚狂热的帝国勇士,在真正的压力面前,竟然如此迅速地选择了背叛? 一种被彻底愚弄被无情抛弃的巨大屈辱感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中村一郎。 他为帝国付出了心血,制定了完美的计划,可他的手下,却轻易地毁了一切!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可能?” 苏浩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失魂落魄的中村一郎,目光如炬,“那你告诉我,我是怎么知道高野亮、小村次郎这些名字的? 刚田川可不知道他同伴的真名和代号! 除了你,还有谁能把这些名字和他们伪装的身份一一对应起来?” 这句话,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中村一郎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瞳孔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 是啊,刚田川只知道代号和联络方式,绝不知道其他组员的真实姓名和详细背景。能把这些信息准确无误地对上号的,只有他这个组长,或者……已经背叛的其他组员本人! 完了。全完了。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甚至他此刻在内心深处已经开始对自己的组员破口大骂! 这群帝国的败类,废物,竟然就这么交代了! “另外刚刚中村先生应该也听到了吧?是不是很安静? 你这些同伴可都是比你识时务多了。 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想来中村你也有家室和孩子吧? 你现在帝国效死...帝国知道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知道吗?他们在乎吗?” 随着苏浩这一句句戳人肺管子的话出口,中村一郎面色更白了几分。 他咽了口唾沫,因为稍微回想他就知道,刚刚绝对没有任何审讯犯人的动静。 也就是说自己的下属,很可能都没等对方用刑就已经交代了。 “你们……真的没用刑?他们就交代了?”中村一郎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苏浩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恢复了那种淡然的神态,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付你们,用刑是下下策。 让你们看清楚形势,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才是上策。 中村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老资格的情报人员。 你应该明白,在这种情况下,顽抗到底,除了让你自己死得毫无价值、甚至可能在痛苦中死去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第一百六十一章 返回南京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反之,如果你愿意合作,把你知道的上海机关、特高课的更高层级联络方式、资金渠道、以及其他可能潜伏在江浙一带的关联小组信息说出来……我可以向上峰申请,给你一个战俘的身份,而不是被当作间谍公开处决。 活着,总比死了强,不是吗? 尤其是在你的那些下属们都已经做出明智选择之后,你又何必独自背负这毫无意义的忠诚?” 中村一郎彻底瘫软在椅子上,绑缚着他的绳索深深勒进肉里,但他已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心理防线,在长达数小时的孤寂等待对未知的恐惧,以及苏浩这连环基于事实的心理重击下,终于全面崩溃。 信仰是脆弱的,尤其是在生命和利益的现实考量面前。 当他发现自己誓死捍卫的秘密可能早已不是秘密,当他发现自己寄予厚望的部下早已背叛,当他发现顽抗只能换来毫无价值的死亡时,那层被军国主义狂热包裹自私惜命的本质便暴露无遗。 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 过了许久许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中充满了疲惫挫败和……一丝解脱。 “……好。” 声音微弱,却清晰可闻。 中村一郎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苍老的躯壳。 “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听到中村一郎的回答,苏浩笑着拍了拍手,“好!好!中村先生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么我很期待中村先生接下来和我的合作了!” 说着苏浩和眼前的中村一郎握了握手,而对方则是满脸苦涩。 苏浩这才起身离开,换叶恒进来。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叶恒这才拿着审讯记录走了出来。 目光看向苏浩时,眼中已经全然都是崇拜和狂热之色。 浩哥简直就是天生为这一行而生的! 还真是绝了,本以为最难啃的骨头,浩哥不仅临时决定中途就开始提前审讯中村一郎。 更是仅仅进去半个小时不到就让对方松口了。 “如何?”苏浩淡淡道。 叶恒赶忙拿起审讯记录,“浩哥,基本上已经审讯出来了。 中村一郎很配合,不仅把他自己的情况全说了个遍。 还说了一些他们特高课内部的一些事情,以及不少他们小组这些年在杭州活动时的成果。 不少都危害不小,传播极端思想甚至都只能算他们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行动。 另外密码本电台这些具体位置我们也知道了。 不过对于杭州本地的日谍小组,他倒是也交代了一个...不过....” 听到这里,苏浩眉头一扬,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收获? 就见叶恒皱眉道,“浩哥,他的确是交代了一个名叫飞影的日谍小组。 这个据说是比他们更早进入杭州的小组。 其成员大多都是一些老特务。 不过就是最近据说这个日谍小组因为此前的功勋已经回归的上海特高课总部结束了他们在杭州的任务。 根据特高课那边的反馈而言,据说他们觉得南京最近不太平。 故而想要调遣这支日谍小组进入南京进行详细调查。 具体调查什么就不清楚了,以及什么时候调遣过去的也不清楚。 是否已经进入潜伏阶段还是尚未开展这些暂且不知。” 对于这点苏浩倒是了然的点点头。 中村一郎毕竟只是一个老牌特务,而每个日谍小组相互之间不会存在直接联系。 顶多进行非接触性的情报交换或者由特高课总部那边下达的协调合作的任务等等。 所以中村小组不知道那什么飞影小组的动向这也正常。 不过....又派了一个日谍小组进入南京么? 这是打算调查什么?总不可能调查我吧? 摇摇头苏浩没太多想。 接着苏浩详细看了一遍中村的审讯记录不由眉头紧锁。 这个中村小组在杭州短短两年的时间还真是祸害不小啊! 这个中村不仅在这边搞到了不少情报送往上海特高课,整个小组两年时间内,更是渗透策反了超过二三十余人。 虽没有军政领域的中高层,但不少都是能接触到一定情报的关键职务。 更是蛊惑了不下于数百人的亲日分子。 看样子杭州要经历一番血洗了。 “浩哥,这上面的名单....” “这个就不归咱们管了,今晚审讯完,明早直接乘坐前往南京的火车送去总部。 估摸着杭州分站的事情就交给总部去头疼了。” 苏浩摇摇头,虽然他很清楚这里面的名单随便一抓都是功劳。 但苏浩一来不可能大包大揽的全部吃下这些功劳不给其他部门的弟兄吃口汤的。 另一方面,他也不想去搞,原因很简单。 这群人固然该死,但这里面鬼知道背后牵扯谁,背后涉及哪些派系。 他固然能凭借规矩直接全部抓捕,这群人背后靠山派系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但事后呢? 鬼知道这群人里面有没有人是哪位大人物的亲属,哪怕苏浩师出有名,可最后难免对方心生怨忿。 虽说按照军情处的规矩,这些被策反人员也就是汉奸卖国贼死有余辜。 且还须直接对其家属进行处理,可这是对付一般人的。 真正有权有势的,你点到为止即可,谁敢动其家属? “行了,接下来几个也一并审了!” 苏浩摆了摆手迈步再度朝关押剩下两人的办公室走去。 有中村提供的情报,苏浩对付这最后两人就更加轻松了。 如果说寻常组员背叛,这两人如果比较死硬,还没这么简单。 可你们组长都交代了,那其他人得知这消息,只怕会更加心如死灰自然也生不起什么抵抗情绪。 故而最后两个,平均十分钟不到就全部搞定。 最终叶恒汇总了厚厚一沓审讯记录。 这次可谓是大获全胜,就连密码本电台位置都搞到了。 次日,苏浩和叶恒黄嵩等弟兄就押着这五人乘坐了返回南京的火车。 当然顺带着苏浩还让几名弟兄去杭州一趟取回电台和密码本再返回南京。 第一百六十二章 总部震惊(上) 军情处总部—— 办公大楼依旧气派肃穆,门口看似几名一身便装的门卫,实则是警卫的几人眼神锐利。 就在这时,几辆黄包车稳稳停靠在这条巷子不远处。 随后一行人结账下车,为首之人率先抵达大门口顿了顿。 就见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因长途旅行而稍显褶皱的中山装。 苏浩刚站定,抬眼就看见行动科组长赵卫国和副组长吴江河,正一左一右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脸上带着笑容望着他。 “好小子!你可算回来了!” 赵卫国声音洪亮,几步抢下台阶,用力拍了拍苏浩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关切和掩饰不住的喜悦,忍不住低声道, “这一去就是好几天,处座昨天开会还问起你的情况,担心你在那边遇到麻烦。 怎么样?在杭州之行可还顺利?” 吴江河也走过来,脸上也带着笑意道,“小苏,一路辛苦。看你这气色,应该没遇到太大波折吧?杭州分站那边……水有多深?” 苏浩微笑着向两位上司敬礼:“组长,副组长,劳您二位亲自出来迎接,卑职惶恐。 杭州之行,确实有些波折,但幸不辱命,大体算是解决了。” 赵卫国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本就对苏浩寄予厚望,听他说大体解决,想来内部清查应该有了突破性进展。 他一边引着苏浩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道:“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你是不知道,你走的这几天,总部这边因为杭州分站的事儿,可是开了好几次闭门会议。 处座脸色就没好看过,据说在科长那里都挨了训。 他本来想多派点人手过去支援你,又怕动静太大打草惊蛇,最后还是决定相信你小子,让你放开手脚去查。 现在你回来,处座那边总算能有个交代了……”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掠过苏浩的肩膀,看向后面正被押解着几个戴着纸盒子的几人。 起初,赵卫国没太在意,以为以苏浩的能力,想来是从杭州分站纠察出来的内奸,前来押解至总部呢。 但看着看着,赵卫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押解的这些人,一个个神情警惕而严肃,动作干练,完全是押解重犯的架势。 这让赵卫国这位老特工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 “咦?”赵卫国脚步一顿,脸上笑容微敛,指着那几个人,狐疑地看向苏浩,“小苏啊,这几位是……?” 他没敢往大胆的方向去猜。 日谍? 开玩笑,苏浩才去杭州几天? 人生地不熟,还是在分站自身被严重渗透、敌我难辨的情况下。 按照常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内部鼹鼠大致清理干净,理清头绪,稳住阵脚,就已经是泼天的大功了。 直接抓捕日谍?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通常的程序是,先花大力气、长时间清除内部隐患,重建可靠队伍,然后才有可能在保密的前提下,对日谍网络进行长期谨慎的侦查和打击。 而往往,等你内部清理得差不多,外面的日谍早就闻到风声,跑得无影无踪了。 这种一步慢,步步慢的困境,是军情处各地对付日谍时最头疼的问题之一。 想到这点,赵卫国不由低声笑道道:“这几位……是杭州分站里挖出来的钉子吧? 嘿,行啊小苏,动作够快,下手够准! 这一下,杭州分站就算不能立刻脱胎换骨,至少也能为接下来总部派遣精锐骨干过去铺平道路,他们也能放开手大干一场。” 然而,苏浩却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道, “组长,您怎么会觉得,这只能是内奸呢?难道就不可能是日谍么?” “日……日谍?” 赵卫国眼珠子都瞪圆了,旁边的吴江河也是一脸愕然,张着嘴,看看苏浩,又看看那几个被黑布蒙头、垂头丧气的囚犯。 “小苏,你……你确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赵卫国眉头微皱,虽觉得苏浩不会拿这事开玩笑,但这有点太过不寻常了。 毕竟这次杭州之行他们虽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想想也知道,其难度肯定要比此前的两个小组更难对付。 苏浩点点头,抬手指了指那五个被严密看押的人,语气依旧平淡,“这五个,都是代号中村小组的成员。 这个,是他们的组长,中村一郎。 这四个,是组员,具体身份和代号,审讯记录里都有。 另外,还有一个负责潜伏、渗透杭州分站的关键成员,名叫刚田川,目前正在押解回南京的路上,估计晚些时候就能到。 连同他们小组使用的电台和密码本,也会一并带回来。” 刚田川因为之前要实行抓捕任务所以当时还是关押在杭州的。 随后苏浩返回南京之前,为确保万无一失,是安排另一队绝对信得过的弟兄,去秘密将刚田川押解回来,顺带将中村一郎交代的电台和密码本一并带回来。 因为是两拨人分别行动,故而那边是要晚点的。 听着苏浩这轻描淡写的解释,赵卫国和吴江河彻底呆立当场,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一整个日谍小组?连组长带组员,五个! 外加一个潜伏在分站的成员?电台密码本也一并起获?这不就是说把这一整个日谍小组连根拔起了么? 一锅端啊!这效率,这成果堪称一次干净利落的大捷啊! 赵卫国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苏浩看着两位上司呆若木鸡的样子,不由笑了笑,提醒道:“组长,副组长,我这大老远回来,还押着犯人,总不至于一直在这大门口站着吧?” “啊?哦!对对对!”赵卫国猛地回过神,连忙侧身让开道路,“你看我,都高兴糊涂了!走,先回办公室,不! 直接去科长那儿!这么大的事,得立刻向科长汇报!”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着苏浩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他一把拉住苏浩的胳膊,就要往大楼里拽,脚步都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 总部震惊 (中) “组长稍等。” 苏浩却轻轻挣脱,示意了一下叶恒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补充道,“这个中村小组的成员,审讯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 这是详细的审讯记录。 另外,他们交代了一份涉及杭州当地部分官员、商人、学者等被渗透或策反的人员名单,牵连可能有些广,如何处置,恐怕需要上峰定夺。 人犯我也先押在咱们行动科,等科长示下。” 苏浩的想法很清晰功劳要拿,但有些烫手的山芋,该上交就得及时上交。 那份名单就是一个大麻烦,他不想,也没必要在根基未稳时,去触碰可能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啥?审……审讯也完成了?” 赵卫国再次被震得外焦里嫩,脚步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在台阶上,幸亏旁边的吴江河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他站稳身形,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浩,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你……你连刑讯科的活都给一块儿干了?还……还审出名单了?” 没记错的话,哪怕从苏浩休假开始算起,再到如今回来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一周时间左右而已。 虽然知道苏浩的能力了得,也清楚这家伙审讯也是一把好手。 但这杭州这次和以往的情况复杂度是能比的嘛? 可苏浩倒好,去杭州短短数日,不仅精准锁敌、一网打尽,居然连后续的审讯都一并搞定,还拿到了可能引发一场地方地震的名单! 这已经不能简单地用能干来形容了,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苏浩被赵卫国那见鬼了的眼神看得有些无奈,摇摇头道:“组长,您这眼神……我脸上有花?” 赵卫国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翻江倒海的心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浩,有惊叹,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喃喃道:“我只是觉得……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妖孽! 唉,看来我这儿,怕是留不住你喽。别说我,估计科长那边,想留也难了……” 这话里的意思,苏浩听懂了。 他立下的功劳越大,展现出的能力越强,在行动科这个以执行为主、相对粗放的部门,就显得越是屈才。 按照军情处处座的处事原则,像他这样擅长情报分析、审讯、心理博弈的多面手,最终很可能会被调配到更能发挥其特长的情报科,甚至可能被处座直接调入核心的情报分析部门。 这是必然! 苏 浩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平静道:“组长,无论在哪里,我都是您带出来的兵。” 这话说得真诚,也留有余地。 赵卫国听罢,心里好受了一些,用力点点头:“好!好小子!走,先去见科长!” 苏浩转身,对叶恒和黄嵩吩咐道:“把人押到咱们科里的临时羁押室,加双岗,严密看管。除了科长和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等我汇报完再说。” “是!浩哥!”叶恒和黄嵩立刻立正领命,脸上也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貌似跟着浩哥以来,这功劳还真没少过啊! 赵卫国和吴江河听到这话,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浩的谨慎很有必要,不把人直接送刑讯科,而是留在行动科自己手里,这是防着情报科那帮家伙闻着味儿就过来抢功或者搅局。 很快,苏浩跟着赵卫国、吴江河,来到了行动科科长孙明远的办公室外。赵卫国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孙明远沉稳的声音。 赵卫国推门而入,脸上已经换上了灿烂的笑容:“科长,您看谁回来了!” 孙明远正伏案批阅文件,闻声抬起头,看到苏浩,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放下手中的钢笔:“是小苏啊,回来得挺快。我还以为你得在杭州多待几天呢。坐!” 苏浩立正,一丝不苟地敬礼:“卑职苏浩,向科长报到!任务已完成,特来述职!” 孙明远笑着摆摆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行了行了,别这么正式,快坐。怎么,这才几天就回来了? 是不是在杭州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人手不够,还是遇到阻力了?回来搬救兵?” 孙明远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脸上带着温和而了然的笑意。 在他看来,苏浩这么快回来,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在杭州遇到了难以独自解决的困难,回来求援了。 这很正常,甚至让他暗自松了口气。 年轻人嘛,太顺了不好,有点挫折,知道需要依靠组织、依靠同僚,这才是成熟的表现。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能从科里抽调哪些精兵强将,自己要不要亲自去杭州坐镇几天,给苏浩撑撑腰…… 然而,苏浩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苏浩摇了摇头,语气平稳而清晰:“科长,我不是回来搬救兵的。杭州分站的任务已经完成,卑职是回来述职的。” “哦,回来述职啊。没关系,遇到困难……嗯?” 孙明远下意识地接话,脸上还挂着准备安慰和鼓励的笑容,但话说到一半,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住苏浩,“你说什么?任务……完成了?” 苏浩面色不变,再次确认道:“是的,科长。卑职此次杭州之行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杭州分站内部的鼹鼠与叛徒,已基本清除完毕,首恶已诛,相关证据和人员已移交新任副站长徐海。 至于杭州地区可能还存在其他潜伏的日谍小组,因卑职主要职责在南京,且时间有限,不便久留深挖。 后续的清理和巩固工作,相信总部和杭州分站能妥善处理。” 孙明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听明白了苏浩的意思内部清理完成了,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快。 这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按照他原本的估计,苏浩能初步打开局面,锁定几个关键的内鬼,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 他轻轻吁了口气,身体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更多地还是高兴: “好!好啊!能这么快理清内部,揪出鼹鼠,小苏,你这次立大功了! 处座那边,我亲自去为你请功!” 他顿了顿,摇头叹道:“只是可惜了……你这边把内部清理干净,就等于把杭州这块硬骨头最外面那层壳给敲掉了。 接下来趁热打铁,对付那些日谍的好机会……唉,估计处座为了稳妥和扩大战果,会把这个任务交给情报科那帮家伙。 毕竟他们更擅长长期的侦缉和情报梳理。 不过你放心,首功肯定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在孙明远看来,苏浩完成了开头最困难工作,已经超额完成任务。 接下来的肃外,那是另一个阶段的事情。 虽然有点替苏浩惋惜,觉得行动科错过了一个扩大战果的机会,但规矩如此,也能理解。 第一百六十四章 总部震惊 (下) 然而,苏浩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再次把孙明远从椅子上炸了起来。 苏浩轻轻抬手,打断了孙明远的话头,“科长,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 “嗯?”孙明远一愣。 苏浩看着孙明远的眼睛说道: “我的意思是,不仅分站内部的清理工作完成了。 针对杭州分站进行情报刺探和渗透的那个日谍小组‘中村小组’,也已经被我们连根拔起,全员落网。 组长中村一郎,四名核心组员,以及潜伏在分站内部的内应刚田川,无一漏网。 相关审讯工作已经完成,这是所有成员的详细审讯记录。” 他拍了拍放在腿上的公文包,继续道:“从他们口中,我们获得了完整的口供,起获了他们的电台和密码本,并且,中村一郎还交代了一份与中村小组有牵连被他们策反的杭州当地部分人员的名单。 如何处置这份名单,牵涉甚广,卑职不敢擅专,特带回总部,请科长和处座定夺。”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操练口号声传入耳中。 孙明远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浩,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极其古怪的弧度上,像是想笑,又像是极度震惊,以至于肌肉有些失控。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孙明远才像是突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干涩得厉害, “小苏……你……你刚才说什么?你……抓了整整一个日谍小组?连锅端了?还……审讯完了?拿到了名单?” 说着他甚至下意识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怀疑是不是这几天熬夜太多,出现了幻听。 赵卫国和吴江河站在苏浩身后,虽然早已知道结果,但此刻看到自家科长这副模样,还是忍不住有些想笑,同时又与有荣焉。 看吧,连见多识广的科长都被震成这样! 那咱们刚刚那模样也就不足为奇了! 苏浩依旧身形笔直,神态坦然,再次点头道:“是的,科长。人犯我已经带回,目前就关押在我们行动科的临时羁押室。 相关物证电台密码本和另一名犯人,随后就到。 这份是审讯记录的副本,请您过目。” 说着,苏浩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沓装订好的审讯记录,起身,双手恭敬地放到孙明远面前。 孙明远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沓厚厚的文件上。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僵硬地翻开第一页。 首页上,是中村一郎的化名、真名、代号、职务、隶属机关、潜入时间、任务概要……一行行清晰的字迹,让他呼吸不由越来越急促。 这审讯记录太漂亮也太完善了! 这就不像是仓促审讯的,就像是人家主动交代乖乖配合写下的似的。 他快速地翻阅着,越看,心跳越快,呼吸越急促。中村小组的组织结构、联络方式、活动规律、渗透成果、已传递出的情报内容、尚未传递的情报……一条条,一桩桩,详尽得令人发指。 后面是其他几名组员的审讯记录,相互印证,细节丰满。 尤其是最后附上的那份关联及被策反人员初步名单,上面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职务、单位,让孙明远的手都有些发凉。 他知道,这份名单一旦核实,在杭州乃至浙江官场、商界、学界,将会引发多大的地震! 这不仅仅是破获了一个日谍小组那么简单。 这是在敌我形势极端不利的情况下,完成了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以雷霆之势,同时完成了清内与肃外,而且是如此干净、高效! 这需要多么精准的情报判断、多么周密的行动计划、多么强大的临场应变和心理博弈能力? 孙明远抬起头,看向苏浩。这个年轻人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清澈,脸上没有丝毫居功自傲的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工作。 这一幕更是看的孙明远满意无比! 好一个年轻人!好一个苏浩!不骄不躁! 他原本以为苏浩只是回来汇报阶段性成果,甚至可能是遇到了困难。 他万万没想到,苏浩是带着一份让所有人都足以为之侧目的、完美到极致的答卷,凯旋而归! 巨大的惊喜,一时间,让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孙明远深吸口气这才道,“行!这事情如果不出意外,你应该很快就能有嘉奖。 至于后面的工作,的确不太适合你。” 说着孙明远顿了顿,心中更是高兴坏了。 这下就算这后续事宜情报科的人想要去抢,他也不想去争了。 毕竟一整个日谍小组都已经破获,剩下的名单上的人,的确有些烫手。 就算处座最终决定交给他们行动科去处理,他也不会让苏浩去主导此次任务。 接着孙明远目光瞥了眼赵卫国,吴江河两人。 两人会意,旋即微微欠身笑道:“科长我们还有事就不在这里多做久留了。” “对对!科长,苏队长我们就先走了!” 说着两人转身朝外走去 ,临行时赵卫国还笑着和苏浩点头致意。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咔哒一声,在赵卫国和吴江河身后轻轻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房间内瞬间只剩下孙明远苏浩二人。 孙明远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没有立刻说话。 他背着手,缓缓踱步到那扇朝向内院的宽阔玻璃窗前。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院子里几株梧桐树,沉默了片刻。 苏浩心中有些狐疑,不明白孙明远到底还有什么话想单独对他说。 却见这时孙明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打开,自己先取了一支叼在嘴里,然后很自然地将烟盒递向苏浩,抬了抬下巴示意。 “抽烟。” 苏浩连忙起身,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从烟盒里抽出一支。 不等他摸出自己的火柴,孙明远已经嚓地一声划燃了火柴,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凑了过来。 苏浩就着火,点燃了香烟。 孙明远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目光透过袅袅的烟气,重新落在苏浩脸上。 “你小子……”孙明远摇了摇头,声音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赞叹,“还真是每次都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杭州这次,干得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难以置信啊!~” 苏浩微微欠身,神态谦逊:“科长过奖了。都是处座和科长信任,弟兄们用命,加上运气还算不错,才能侥幸成功。卑职不敢居功。” “行了,这里就咱们两个,用不着说这些场面话。” 第一百六十五章 紧急任务 (上) 孙明远摆摆手,打断了苏浩的自谦,他走回办公桌后面,但没有坐下,而是用夹着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份厚厚的审讯记录,“是不是侥幸,我看得出来。从发现线索,到内部肃清,再到外部锁敌、抓捕、审讯……环环相扣,干净利落。 这不仅仅是运气,这是能力,是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嘉奖令很快就会下来。 这次不光是你,跟你去杭州的那几个弟兄,叶恒、黄嵩他们,都少不了功劳。” 孙明远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意味,“至于后续的事情,比如那份名单上牵扯到的人怎么处理,杭州分站如何重建巩固,包括可能存在的其他日谍线索的深挖……这些,的确不太适合你再继续插手了。” 苏浩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立正沉声道:“卑职明白。一切听从处座和科长安排。” 孙明远看着苏浩这副宠辱的样子,心里更是满意。这小子有能力,有功劳,却难得的不骄不躁,懂得分寸。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苏浩,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小苏啊,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单独把你留下吗?” 苏浩心中念头微转,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和聆听的姿态,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 “科长单独留下卑职,必有深意。 卑职只是一名军人,是处座和科长手里的一把刀,上峰指向哪里,卑职就打向哪里,绝无二话。” “哈哈哈!” 孙明远闻言,不由笑出声来,他转过身,用手指虚点了苏浩几下,摇头道,“你啊你,年纪不大,这滑头倒是学得快。 这里没外人,用不着这么滴水不漏。 以你这次展现出来的能力,还有之前累积的功劳,虽然现在只是个小小的行动队长,但只要稳扎稳打,不出大的纰漏,将来进入军情处的中层,甚至更高位置,都不是不可能。 所以,在我面前,可以放松点,也可以……适当有些自己的想法。”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语气变得认真:“说实话,小苏,看到你在杭州干的这一票,我既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 高兴自然是因为你给咱们行动科长脸,给处座解了大围。 不是滋味,是因为我知道,我们行动科这座小庙,怕是留不住你这尊真佛了。” 苏浩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孙明远抬手制止了他。 “你别急着表态,听我说完。” 孙明远走回办公桌后,终于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坦诚地看着苏浩,“我孙明远在军情处干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不敢说,看人还算准,心胸也自问不算狭隘。 我没有什么嫉贤妒能的毛病,也不会挡下属的升迁之路。 你能去更能发挥你所长的地方,比如情报科,那是好事,对你个人,对咱们军情处的整体工作,都是好事。 而且,咱们行动科离了你苏浩,难道就不转了吗? 天底下能打仗的兵多了去了!” 他这话说得坦荡,也带着洒脱。 这倒是有些让苏浩有些错愕。 在他心中,这位科长可谈不上什么好感。 毕竟组长赵卫国对他好,他是看得出来的。 但这位孙科长就有些不见得了。 但孙科长有一点比较好,那就是对事不对人。 典型的喜欢把利益追求最大化的人。 至于对方这次这么大方,苏浩倒是觉得并非对方所说的这么大方。 而是最后就算是他也不得不妥协,不得不放人,只怕这才是真相。 “不过....” 孙明远话锋又是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在处座的正式调令下来之前,在你可能离开行动科之前,我这里,还有一件非常棘手的任务,恐怕……非你不可。” 苏浩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 他坐直身体,神情专注:“科长请吩咐。卑职刚从杭州回来,理应休整适应,但若事态紧急,卑职随时可以投入工作。” “嗯,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贪图安逸的人。” 孙明远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同时也有些忧虑, “这事儿,确实很急,也很麻烦。 本来你刚立大功回来,理应让你好好休息几天,但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蒂,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道: “小苏,南京这边……最近可是出了大乱子啊!~” 苏浩心中一凛,能让孙明远用大乱子来形容,事情绝对小不了。 “事情要从杭州分站那档子烂事说起。” 孙明远叹了口气, “处座因为杭州分站被渗透成筛子,在领袖那里挨了训,回来之后雷霆震怒,勒令我们行动科和情报科立刻展开内部自查,尤其是对可能接触机密文件、掌握重要情报的人员,要进行一次彻底的背景复审和忠诚甄别。 这项工作一直在进行,不过涉及面广,需要时间,而且主要是防患于未然,倒也不算特别紧急。” 苏浩点点头,内部自查是常规操作,尤其是出了杭州这么大的纰漏之后。 “然而,就在前几天,领袖对南京周边的部分防务部署,进行了一次小范围高度机密的调整。” 孙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微眯, “可就在调整命令下达的第三天,我们军情处安插在上海火车站的暗桩,就在出站口例行检查时,从一个形迹可疑的旅客行李中,截获了一份关于这次调整的绝密兵力部署图纸手绘本!” “什么?!” 苏浩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 这种高度机密的防务调整图纸,竟然在短短几天内就被复制,并且试图传递出去? 这不仅仅是简单泄密了,这是有人混入高层了啊! 最起码也是个中高层! “消息传到领袖那里,领袖很是震怒啊~” 孙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郁闷和无奈, “处座被叫去官邸,据说被申斥。 领袖严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挖出这个潜伏极深的日谍小组!否则……” 第一百六十六章 紧急任务 (下) 孙明远没有说下去,但苏浩明白后面意味着什么。 军情处就是负责反谍和保卫的,发生如此严重的泄密事件,如果接下来无所作为,只怕从上到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倒霉。 孙明远继续道,“可那准备转移图纸之人极其果断,一看逃跑无望,立刻咬碎了衣领里的氰化物,当场毙命。 我们甚至连他是不是日谍都不知道,身上更是没有任何能指向其上线或同伙的有效线索。 图纸就是一张随处可见的是手抄纸,没有特殊标记。 唉,相当于毫无头绪这让我们如何查起? 现在情报科那边也在为此事头疼着呢。” 苏浩眉头紧锁。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孙明远揉了揉眉心,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最麻烦的是,这个图纸的出现,证明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有一个,甚至不止一个,潜伏极深的日谍在我们内部。 不仅如此很可能有一到两个日谍小组在外进行策应配合行动。 能成功打入,且能接触到最高级别军事机密的核心圈子..... 这次泄露的只是防务调整,下一次,会是什么? 作战计划?兵力分布?还是领袖的行踪?” 苏浩的心沉了下去。 南京是首都,是军政中枢。 在这里发生如此严重的泄密,其危害性远超杭州。 这意味着敌人可能对国府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另外,我们也有不少人猜测,这个新出现的日谍小组,很可能与之前我们一直没能挖出来的那个潜伏在内部的‘蝉’有关联。” 孙明远说出了那个让苏浩印象深刻的代号。 “当然这只是猜测,有很可能是特高课派来了新的行动小组进入南京,与蝉重新建立了联系,其次能够接触到这种级别的军事机密,我们怀疑很可能还有一个日谍小组!” “所以,现在的调查必须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 孙明远看着苏浩,目光灼灼,“一方面,要在军方内部进行秘密调查。 能够接触到那份绝密调整方案的人,范围其实不大,但个个位高权重,背景深厚。 调查必须极其隐秘,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内部猜忌。 这活儿不好干,非常得罪人,一个不好就会惹上一身骚。” “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 “就是我们军情处内部的自查要进一步加强、加快。 毕竟如果我们后续行动想要不惊动日谍,这个蝉的问题就必须尽快解决!” 苏浩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 这确实是一个烂摊子,一个弄不好就会引火烧身的任务。 “科长,您的意思是……”苏浩隐约猜到了孙明远留下他的目的。 “我的意思是.....” 孙明远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这件事,本来我不想让你沾手的。 你刚立了大功,前途正好,没必要去趟这滩浑水。 军方那边水深,关系盘根错节;内部自查更是敏感,容易里外不是人。但是……” 他直视着苏浩的眼睛,叹道:“处座今天早上专门把我叫过去,详细询问了你在杭州的行动细节和结果。他对你的能力……非常欣赏。 而且,眼下处座手里能用,而且敢用用得放心还能力出众的,实在不多。 这个任务,处座虽然没有明说,但我感觉得到,他属意的人选……就是你。” 苏浩虽然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嘴角还是不免抽了抽。 真就是能力越大越是往死里用是吧? “对,就是你。” 孙明远肯定地点点头, “你心思缜密,胆大心细,擅长从细微处发现线索,审讯和心理战也是一把好手。 更重要的是,你在军方和总部内部都没有太深的利益纠葛,背景相对干净,不容易被固有的派系和人际关系影响判断。 而且,你接连破获日谍小组,对日谍的运作模式和思维习惯有深入的了解。 处座认为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苏浩沉默着。 这个任务,风险极高,压力极大。 调查军方高层,如同在雷区跳舞。 查自己人,成功了,固然是大功一件,但过程必定步步惊心。 失败了,或者仅仅是没有取得预期进展,都可能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成为某些人推卸责任的替罪羊。 “小苏!” 孙明远看着沉默的苏浩,语气缓和下来, “我知道这任务很难,很危险。 但你自己决定吧,如果实在不愿,我在全力在处座那边说说! 毕竟你属于有功之臣,执意请求,处座想来也是会同意的!” 闻言苏浩心中暗自腹诽,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这事儿不就是推不掉么! 苏浩可以肯定就算自己想推,可推得了一时,最终任务还是要落在他头上。 “科长,卑职明白了。感谢科长信任和坦告。 保卫领袖,守护国家机密,乃我辈军人之天职! 既然处座和科长认为卑职可堪此任,卑职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无论前方是何等险阻,卑职定当查明真相,揪出内鬼,铲除日谍,以报处座、科长知遇之恩,以慰领袖信任之重!” 声音铿锵,眼神坚定。 听到这话,孙明远愣了愣。 他挑了挑眉道,“小苏啊,这时候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不再考虑考虑?” “科长,此等重任乃是处于对卑职的信任,卑职犹豫分毫那就是愧对科长与处座的信任!” 苏浩掷地有声的说着。 孙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深吸口气重重拍了拍苏浩的肩膀,叹道: “好!既然如此....那你先回去准备一下。 具体的任务简报权限范围和联络方式,最迟明天上午,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记住,此事绝密,仅限于你我,以及处座指定的极少数人知晓。对你的手下,也要严格保密,只能告知他们需要知道的部分。” “是!卑职明白!卑职告退!” 苏浩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才转身走出了科长办公室。 不过刚走出办公室,苏浩原本肃然的表情顿时阴沉下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 汇报与商议 随着房门合拢,孙明远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收敛,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平静。 他缓缓坐回宽大的办公椅,身体微微后仰,手指在光亮的红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份关于中村小组的审讯记录上,眼神却没有聚焦,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笃、笃、笃……” 就在这时敲门声再度响起。 “进来。”孙明远没有抬头。 房门推开王秘书迈步入内,顺带还合上房门。 他走到办公桌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低声道:“科长,苏队长已经走了。” “嗯。”孙明远应了一声,手指停止了敲击,抬眼看向王秘书,“他什么反应?” 王秘书略一思索,小心翼翼地措辞道:“苏队长……神色还算平静,礼数周全。 不过……卑职感觉苏队长似乎……不太开心?” 孙明远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笑。 他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嗯,那就行。” 王秘书偷偷观察着科长的表情,心里更加疑惑了。 苏队长不开心,科长怎么好像……反而有点高兴? 但他深知在孙明远手下做事,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便低着头,等待下一步指示。 孙明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并未解释,只是淡淡笑了笑,摆摆手道:“没什么,别瞎猜。我和小苏没闹不愉快。 行了,这儿没你事了,把办公室收拾一下。我去趟处座那儿。” 说着,孙明远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审讯记录,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这才走出了办公室。 处座办公室内—— 处座此刻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拿着孙明远刚刚呈上来关于“中村小组”的详细审讯记录。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在读。随着的深入,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笼罩着一层阴郁和威严的脸上,表情开始不断变化。 起初是惯常的严肃,眉头微锁。 渐渐地,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开始不自觉地上扬。 直至许久.... 终于—— “啪!” 处座猛地合上审讯记录的最后一页,右手重重拍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响亮的一声。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阴霾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振奋。 他来回踱了两步,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苏浩!苏浩!当真是我之韩信、张良!不,是当今之陈平、贾诩!了不起了不起!年少有为,胆大心细,谋定后动,动则必成! 杭州这潭死水,被他这么一搅,不仅清了淤泥,还把藏在底下的王八全给掏了出来! 干得漂亮!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孙明远,脸上的赞赏之色更加浓郁,用力拍了拍孙明远的肩膀,声音洪亮:“明远啊!这次你带出来的人,可真是给我,给咱们军情处,长了大脸了! 领袖那边,我总算能有个像样的交代了! 你管教有方,驭下有术,不错!非常不错!” 要知道最近他可是没少被领袖训斥,虽说杭州分站这事儿按理说只会局限于军情处就戛然而止。 然而军情处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能瞒得住党务调查处呢? 两边都一门心思想着给对方添堵,对此他也清楚自己这边肯定有对方的人。 同样对方那边也有他的人。 但被那狗贼一份小报告捅到领袖那边去后,性质一下子就变了。 也是因此,处座最近没少被领袖训斥,加上反谍工作做得不到位,军事机密的泄露更是让他在领袖那边颜面无光。 以至于已经有一些流言蜚语在传他即将失势。 这种苗头要是不摁住,那没失势也得失势! 与此同时孙明远脸上立刻堆起恭敬而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谦逊, “处座过奖了!卑职岂敢居功? 这全是赖处座您运筹帷幄,领导有方,在前面为我们掌舵把向! 若非处座您知人善任,破格提拔,给苏浩放手去干的机会,又岂能有如此奇效? 苏浩再能干,那也是处座您麾下的一兵一卒,他立下的所有功劳,那都是在处座您的英明领导之下取得的! 卑职不过是遵照处座的指示,做了点分内的事情罢了。” 这一通马屁拍得行云流水,既抬高了处座,又点明了苏浩的功劳是在其领导下取得,还巧妙地把自己摘了出来,只做了分内事。 若在平时,处座或许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但今天他显然心情极好,听着十分受用,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你呀,就是会说话!” 处座指了指孙明远,笑着摇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顺手拿起桌上的香烟,自己取了一支,又示意孙明远也来一支。 孙明远连忙上前,恭敬地拿起火柴先为处座点上,这才为自己陪了一根。 处座惬意地吸了一口香烟,让浓郁的烟雾在肺腑里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看向孙明远:“对了,明远,那件事……你跟小苏提了?他什么态度?” 孙明远立刻正色道:“回处座,卑职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将事情的严重性和复杂性,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苏浩。他……已经接下了。” “哦?” 处座夹着香烟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微微蹙起,带着一丝审视看向孙明远, “明远啊,你……没用什么特别的手段吧? 小苏还年轻,心性虽然沉稳,但毕竟历练尚浅。 这种任务,压力非同小可,若是让他觉得是被强行推上去,让他心生怨怼,反而不好。 小苏毕竟并非寻常人,有些手段就别玩了,可别再像上次一样。” 孙明远心里一紧,但脸上表情不变,连忙解释道:“处座明鉴!卑职岂敢欺瞒处座,胁迫下属? 此事确是苏浩自己权衡之后,自愿接下的。 卑职也将其中的难处风险,甚至后果,都跟他讲清楚了。 他当时是主动请缨,态度坚决。 卑职还特意问过他,是否再考虑考虑,但他言辞恳切。 观其神色,倒也不似作伪。” 处座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但忧虑之色并未完全散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回租房 “他自己愿意接下,固然是好,说明有担当,有血性。” 处座吸了口香烟,缓缓道,“不过,明远啊,此事毕竟非同小可。 调查军方,牵扯太广,水太深。小苏再能干,在这方面也缺乏经验。 情报科那边,老冯他们经营多年,对军队系统渗透更深,关系更熟,处理这类事情也更有经验。你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要不这样,回头你私下再跟小苏透个风。 这事儿,让他先试试水,摸摸情况,但不要有太大压力,也不必强求。 实在不行,就及时收手,把情况报上来。 此案,最终还是以情报科那边为主进行侦办,他们经验丰富,资源也更对路。 小苏这边,就当是给他一个锻炼和学习的机会,顺便也从另一个角度提供些线索。你看如何?” 孙明远闻言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他属于那种典型的只要是上峰的命令,他会豁出一切,哪怕压力下属也要去办好的人。 放在后世职场,就属于那种老板的狗腿子,但这种人往往往上爬的速度是最快的。 可也容易弄的里外不是人。 像是先前和苏浩提及此事时,他就做好了哪怕苏浩最终拒绝,他也会先替苏浩答应下来。 然而苏浩却一口答应了。 而现在这就更好了,若是上峰不强求,那他也能和苏浩继续保留一点香火情。 毕竟哪怕苏浩之后转到情报科,若是还能保留点情义,以后也是好事。 且苏浩此人,在他看来绝非池中物,的确有值得结交的价值。 深吸口气,他赶忙道, “处座体恤下属,考虑周全,卑职代苏浩多谢处座! 有处座这句话,想必苏浩也能放下些包袱,轻装上阵。只是……以卑职对苏浩的了解,他既然接下了,恐怕不会轻易试试水就罢休。他那性子,是盯上了猎物就非要咬下一块肉来的主。 万一他查得起劲,和情报科那边……有所冲突,或者打乱了那边的部署……” 处座摆了摆手道: “无妨。你告诉他,他可以放手去查,处里会给他相应的权限,必要的人手和资源也可以调配。 但前提是,必须绝对保密,不能大张旗鼓,更不能影响情报科和你们行动科既定的联合调查行动。 我要的是结果! 至于用什么方法,谁来主导,在确保结果的前提下,可以灵活处理。但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骤然变得无比严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孙明远身上:“时间不等人! 领袖那边,给我的压力很大。 短则七日,长则一月,必须有所收获! 至少要有一些线索,能指向明确的目标! 否则,我不好过,你们谁都不好过! 所以,你们行动科,包括苏浩,必须全力配合情报科那边,知道吗? 内部可以有竞争,但对外,必须拧成一股绳!” 孙明远立刻挺直腰板,肃然应道: “是!卑职明白!请处座放心,行动科上下,包括苏浩,一定全力配合情报科冯科长他们的工作,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因私废公!” “嗯,你明白就好。” 处座神色稍缓,重新靠回椅背,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望向窗外南京城起伏的轮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 “可惜啊,小苏还是太年轻,资历太浅。 否则,以他展现出的才干和心性,倒是可以多加加担子,独当一面。 这种全才,咱们军情处,还是太少了啊……” 孙明远低着头,没有说话,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处座这话,既是感慨,也是一种暗示。 日后苏浩的上升通道,恐怕比他自己想的还要迅速。 午后阳光正好,已经逐渐带着些许秋意的凉爽,故而并不过分灼人。 苏浩离开科长办公室后,就直接离开了军情处。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鸡鹅巷后面,靠近北门桥一带。 没错他打算回一趟租房,顺带好好补个觉。 实在是这接连数日,说是回去探亲实则可谓是精力交瘁。 毕竟无论是思考分析情报追查线索,还是最后的抓捕以及审讯,对心神消耗都极大。 苏浩就算是铁打的也有些扛不住了。 随着走入巷子里,就能看到巷道两侧是高低错落,略显陈旧的两三层砖木小楼,墙壁上爬满了经年的青苔和斑驳的水渍。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纵横交错。 空气中混杂着饭菜的香味,晾晒衣物的皂角气,以及角落里隐约的尿骚味。 穿着汗衫、摇着蒲扇的老人坐在门口竹椅上打盹,光屁股的孩童追着一只皮球疯跑,女人们在水井边一边洗衣洗菜,一边高声谈论着家长里短物价涨跌。 喧嚣,杂乱,却充满了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这与军情处大楼里那种冰冷、肃杀、步步为营的气氛,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走进巷子,刚拐过第一个弯,就有邻居和他打招呼。 “哟!这不是小苏吗?探亲回来啦?” 住在巷口的王婶正在门口摘菜,抬起头看到苏浩,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她男人在码头扛活,家里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为人爽利热情。 “是啊,王婶,刚回来。您忙着呢。” 苏浩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真诚而温和的笑意,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刚才孙明远给的哈德门,抽出一支递过去,“来一根?” “哎呀,不用不用,你这孩子,客气啥!” 王婶连连摆手,但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苏浩虽然年轻,但待人接物有礼有节,不像有些租客眼睛长在头顶上,偶尔还会帮邻居搬个重物、修个门窗什么的,在这条巷子里人缘很不错。 苏浩还是把烟放在了王婶手边的菜篮子里,笑着点点头,继续朝里走。 他当然清楚王婶子是不抽烟的,但王婶子家男人是抽烟的,可家里紧巴巴的有时候一个月才能买一两包,就这样大多数时候还是捡烟屁股。 第一百六十九章 人间烟火气 没走几步,巷子中段一棵老槐树下,几个中年妇女正围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瓜子花生,唾沫横飞地聊着天。 其中声音最大体型也最庞大的,是住在苏浩楼下的赵大妈。 她男人据说在哪个衙门当差,是个小文书,她便自觉高人一等,最爱搬弄是非,指摘别人。 “……谁知道是去哪里鬼混了?这年头,长得人模人样的,越是这样的小白脸,越是靠不住,就喜欢骗人家小姑娘!” 赵大妈扭动着肥硕的身子,朝苏浩走来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近的苏浩隐约听见。 旁边一个姓李的大婶皱了皱眉,扯了扯赵大妈的袖子,低声道:“赵姐,你这么说不大好吧?人家小苏平时挺老实的……” “老实?” 赵大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抓了一把瓜子,“我这就是随口说说嘛!这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三天两头往外跑,神神秘秘的,谁知道是干嘛营生的? 你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儿,指不定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配合着她那暧昧又鄙夷的眼神,意思不言而喻。 另一个平时和赵大妈关系不错的周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揶揄道:“我说赵姐,你不会是因为人家小苏看不上你家翠花,你就这么编排人家吧? 可你家翠花那身板儿那模样,跟人家小苏站一块,那确实……是不大搭哈!” 这话顿时引得其他几个妇女一阵哄笑。 赵大妈的闺女随了她,身材丰腴,脸盘也大,还遗传了赵大妈的五短身材和粗嗓门,今年二十了还没说上婆家。 赵大妈倒是相中过苏浩几次,明里暗里示意过,都被苏浩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去,为此赵大妈没少在背后说苏浩的酸话。 赵大妈被姐妹们笑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胖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提高了嗓门,仿佛要证明自己不是小心眼:“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我家翠花那是福相!旺夫! 是这小苏没福气,配不上我家翠花! 哼,我看他啊,长得是周正,可这面相谁知道在外面有没有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 苏浩一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 这种市井闲言,他听得多了,早已练就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跟这些妇人计较,纯粹是浪费时间,降低身份。他本打算直接无视,走过去就算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过那棵老槐树时,赵大妈最后那句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苏浩的脚步,不由一顿。 他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正说得唾沫横飞的赵大妈。 那目光很淡,没有怒意,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但不知为何,被这目光扫到,赵大妈后面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张着嘴,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肥鸭,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僵住,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旁边几个妇女也瞬间噤声,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苏浩,又看了看赵大妈。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孩童的嬉闹和不知谁家收音机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赵大妈被苏浩看得心里发毛,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愿露怯,强撑着气势,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色厉内荏: “你……你看我做什么?我……我就是随口聊聊,又没说你……” 苏浩看着她那副外强中干的样子,脸上紧绷的线条忽然舒展开来,甚至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没什么,赵大妈。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刚刚路过三十二号巷口的时候,好像看见……你男人进去了。 就是那个门脸挂着红灯笼的院子,您知道的吧?” 几乎是瞬间赵大妈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什么?!三十二号巷?!红灯笼?!” 她猛地从板凳上弹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身下的小板凳都被带倒了,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肥硕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脸上的肥肉剧烈地颤动着,一道宛如杀猪般的声音响起: “杀千刀的!挨千刀的王八蛋!又去那个骚狐狸精那里了!看老娘不撕烂他的皮!!!” 她再也顾不上苏浩,顾不上嗑到一半的瓜子,如同一头发狂的母狮,以与她那庞大身躯极不相称的速度,嗷嗷叫着,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朝着巷子外猛冲出去! 那架势,仿佛是奔着杀猪似的。 看着她瞬间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槐树下的几个妇女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哄笑声。 “我的妈呀!赵姐这速度,赶上救火队了!” “三十二号巷那红灯笼……嘿嘿,谁不知道是暗门子?她家那口子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活该!让她整天嘴贱编排别人,这下报应来了吧!” “小苏这招可真够损的……不过真解气!” 众人一边笑,一边用微妙的眼神看向苏浩。 苏浩却只是无奈地耸耸肩,摊了摊手,脸上依旧挂着那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告诉赵大妈而已。你们看她急了?” “噗哈哈哈!”众人笑得更欢了。 苏浩摇摇头,不再理会身后的笑声,转身继续朝自己租住的小楼走去。 经过这么一闹,心头那点因新任务带来的沉郁,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市井有市井的烦恼,也有市井的乐趣和鲜活。 这种毫不掩饰的喜怒哀乐,勾心斗角,虽然粗俗,却真实得可爱。 他刚走到自家楼下,还没来得及掏钥匙,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带着哭腔的呼喊从楼道里传来: “大哥!苏大哥!救命啊!救我!” 一个虎头虎脑、约莫七八岁拖着两条清鼻涕的小男孩,像颗小炮弹一样从黑漆漆的楼道里冲了出来,一头撞在苏浩腿上,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仰起一张脏兮兮挂着泪痕和惊恐的脸,嘴里语无伦次地大叫: “大哥!救我!我娘要杀了我!她这是要大义灭亲,要清理门户啊!你快救救我!我给你当牛做马,给你偷我娘藏起来的腊肉!” 这正是房东柳姐的儿子,小名虎娃。 这小子是巷子里的孩子王,调皮捣蛋,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有他不敢干的,三天两头被他那风韵犹存却脾气火爆的老娘追着打。 苏浩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演技浮夸的虎娃,又看了看楼道里冲出来的柳姐,不由乐了。 第一百七十章 技能等级 他弯下腰,摸了摸虎娃刺猬一样的脑袋,笑眯眯地点点头: “行啊,帮你挡住你娘。” 虎娃一愣,眼泪都忘了流,仰着小脸,狐疑地看着苏浩:“真的?” “真的。”苏浩笑容和煦,宛如春风。 就在虎娃脸上刚满脸惊喜之际,苏浩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他后背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溜了起来。 “诶?大哥你干嘛?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虎娃在空中手舞足蹈,大声抗议。 苏浩拎着他,转身就朝楼道里走去,边走边笑眯眯地说:“救你啊。把你交给你娘,让她打一顿出出气,不就不杀你了吗? 这叫舍车保帅,不对,是舍小你,保大你。” 虎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出卖了! 他顿时气得小脸通红,一边挣扎,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满是悲愤: “苏大哥!你个叛徒!你个汉奸!你出卖我! 我不服!我要和你绝交!” 苏浩被他的童言稚语逗得哈哈大笑,拎着他脚步不停:“小屁孩,毛都没长齐,知道什么叫叛徒,什么叫汉奸吗? 我这是帮你娘教育你,让你知道社会的险恶,人心的叵测。不用谢我。” 这时,房东柳姐一个约莫三十四五岁,穿着素色碎花褂子,身材丰腴,面容姣好,此刻却柳眉倒竖一手叉腰一手拎着一把秃了毛的旧扫帚,气势汹汹地从楼道里冲了出来。 她胸口因为奔跑和怒气微微起伏,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更添几分成熟风韵。 看到自家儿子被苏浩像拎小鸡一样拎在手里,正张牙舞爪地大骂叛徒,柳姐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怒意未消。 她停下脚步,喘了两口气,看向苏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苏啊,你这是……探亲回来了?这死孩子,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着,她凤目一瞪,看向还在苏浩手里扑腾的虎娃,声音陡然拔高, “小兔崽子!还不给我下来!谁叫你这么没大没小的?快给你苏大哥道歉!” 虎娃被他娘一吼,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但依旧梗着脖子,倔强地大喊:“我不!他先背叛我的!我就不道歉!” “你!”柳姐气得举起扫帚就要打。 苏浩却一把拦住了柳姐挥扫帚的手,笑道:“柳姐,别急。” 柳姐狐疑地看着他。 苏浩目光在楼道里一扫,看到墙角倚着几根不知道谁家的竹条。 他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又弯了弯试了试韧性和硬度,然后转身,笑眯眯地递给柳姐: “柳姐,用这个。这个抽起来疼,有响声听着解气,但不容易打坏身子,留不下暗伤。 比那扫帚疙瘩好用。” 柳姐看着苏浩递过来的竹条,有些发懵。 但看了看苏浩脸上那真诚无比,宛如阳光开朗大男孩的笑容,不由点点头。 “对!还是小苏你想得周到!” 柳姐一把接过竹条,在手里挥了挥,带起“咻咻”的破空声,听起来就让人心惊肉跳。 她不再废话,拎着竹条就朝的虎娃抽去。 “好你个小兔崽子!今天不把你屁股打开花,老娘跟你姓!” “啊!娘!我错了!我真错了!别打!哎哟!疼!苏大哥!苏浩!你个叛徒!我记住你了!等我长大了……哎哟!别打屁股!娘!亲娘!我服了!我真服了!” 看着这一幕,苏浩靠在楼道口,抱着胳膊,脸上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灿烂笑容。 熊孩子是吧?嗯,偶尔看看熊孩子吃瘪,还真是挺解压的。 看了片刻,苏浩这才意犹未尽的转身回家。 随着房门打开,苏浩将身上的外套脱下,也顾不得去洗漱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在床榻上。 他是真累了! “不过最近这一切倒是值得的!” 苏浩在床榻上静静躺了约莫十来分钟,这才轻声呢喃,同时像是想到什么不由调出面板。 【姓名:苏浩】 【专精:八极拳/5.5,警用搏击/5,枪术/1.5,刑侦/6.4,易容/2,潜行/3】 这算是自从进入军情处以来目前的成果了。 其中刑侦以及警用搏击算是增长最快的。 其中刑侦此前还只是五点几,可随着接连不断的审讯这会也算是直接攀升到6.4的地步。 正常来说肯定不可能会这么高的,但谁叫最近审讯的犯人足够多呢。 而且苏浩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越是摸索了经验获取的不同之处。 比如审讯出结果以及没有审讯出结果的经验获取是不同的。 像是审讯失败是不会有任何增长,或者极其缓慢。 而审讯成功,且敌人透露的情报足够重要,那自然增长也相应多得多。 其次就是警用搏击和八极拳了,这两项前者相较于后者,增长速度要快得多。 原因苏浩也清楚,主要还是警用搏击在多数情况使用次数更多。 毕竟警用搏击很多时候还是以擒拿为主,而苏浩一旦施展八极拳基本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而随着警用搏击突破5后,苏浩也发现一些不同之处。 “这算是危险感知的一种呢,还是近距离搏击危险感知?” 苏浩摩挲着下巴,因为警用搏击突破五后,他能感觉到一些特殊变化,比如.... 类似于一种对距离感的把控。 要知道现代搏击强比传统技击强在于空间感距离感的把控,而警用搏击严格意义上属于现代搏击的一种。 故而苏浩现在能隐约感觉到自己无论是看到谁,只要想都能冥冥中把握一个绝对距离。 在这个距离内,他能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在何时出手最为合理,最有杀伤力。 “不对!这应该算是一种战斗直觉的一种,类似于将近身搏击的战斗天赋提高了。 但警用搏击似乎对体质没太多增长,相反....” 苏浩想到了八极拳,八极拳随着经验提升,他能明显感觉自己体质在飞速提升。 不单单是体质,身体的灵活性,柔韧性,发力,等等各方面都得到了提升。 “也就是说这两个技能专注点还不同咯!” 苏浩若有所思,若是自己多兼修一些功夫身手相关的技能,相互不重叠的情况下,是不是我的身体就能成长为六边形战士? 或者学一些冥想或者能够提升思维速度或者记忆力的知识技能,那经验提升至5后,是不是能提升我的记忆力或者智商? “嚯...搞了半天这还是个学霸系统是吧?不对!这有点变态啊,如果能无上限学习,智商可以超越人类极限,身体也可以超越人类极限? 有点意思!” 第一百七十一章 烫手山芋 苏浩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让我这病赶紧痊愈了再说。”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肺癌。 这两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始终压在他心底。 虽说眼下没什么明显症状,可这病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金手指能提升各种技能,能让他在审讯、搏击、刑侦各方面都飞速进步,可唯独这要命的病,他到现在也没摸着门道。 “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把病给治好……” 苏浩嘀咕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想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等苏浩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黑了。 他摸出怀表看了看,晚上八点多。 这一觉足足睡了五六个钟头。 肚子里咕噜噜叫唤起来。 苏浩翻身坐起,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找了家面馆,呼噜噜吃了两大碗阳春面,又切了半斤猪头肉,这才心满意足地又回了租房继续呼呼大睡。 实在是他太累了,这一觉可谓是睡的昏天暗地! 而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浩就起了床。 他在院子里打了一趟八极拳,活动开筋骨,又练了半个钟头的警用搏击套路,出了一身透汗,这才洗了把脸,换上那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精神抖擞地往军情处走去。 路上买了两个烧饼,就着热茶囫囵吞了,算是早饭。 到军情处时,还不到八点。 整栋大楼还笼罩在清晨的静谧中,只有零星几个文职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苏浩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刚把外套挂好,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敲门声。 咚咚咚。 “进来。” 门推开,王秘书手中抱着一个文件袋。 “苏队长,早啊。”王秘书笑容满面,将文件袋放到办公桌上,“科长知道您今天一准儿会早到,特意让我准备了这些资料给您送来。 这是关于此次泄密事件的全部卷宗,包括事情经过、涉事人员名单和调查报告。科长说了,您先看看,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我。” 苏浩笑着点点头:“有劳王秘书了,替我谢谢科长。” “应该的应该的!” 王秘书摆摆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还没拆封的三炮台香烟,放在桌上,“科长说您这两天累坏了,科长让我转给您,说是这次案子要是办成了,苏队长那可是有个大惊喜等着苏队长! 唔....绝对的大惊喜!” 苏浩拿起那包烟,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处座和科长有心了。王秘书,你回去告诉科长,无论是否有功劳,为科长为处座为领袖,以及为党国!我苏浩也一定会尽心尽力!” “诶,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王秘书微微欠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苏浩坐回椅子上,自顾自斟了杯茶,目光落在那叠厚厚的卷宗上。 光是看这厚度,就知道这事儿小不了。 他呷了口茶这才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开来,一页一页仔细看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职员们陆续上班,脚步声、说话声、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苏浩却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这些卷宗里。 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等到他放下最后一份文件时,已经快中午了。 苏浩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 “难怪处座说这是个烫手山芋……”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拿起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这活儿,真他妈不是人干的! 根据卷宗里列出的涉事人员名单,涉及此次调防计划泄密的人员范围,简直广得吓人。 军方那边,南京警备司令部军事参谋作战科的参谋,有经手这份计划的,有参与讨论的,有负责传达的,林林总总七八个人。 绘图室那边,负责绘制调防地图的绘图员,还有负责保管图纸的档案员,也有嫌疑。 军务局那边,负责下达调防命令的调防下达员,以及经手机密文件的机要秘书,同样在列。 甚至就连警备司令部的司令长官,也被列入了潜在嫌疑范围! 虽然只是理论上,因为那份计划最终需要他签字确认。 此外,行政院那边也有涉事人员。 参谋总长侍从室那边,有两个机要秘书经手过这份计划。 这些单位,这些位置,哪一个不是敏感至极? 能在那种机要单位办公的,能在领袖身边侍从室待着的,其出身背景就没几个简单的。 这些人家里往上数三代,不是官宦世家就是军功赫赫,再不济也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士绅望族。 而且这些人能坐到那个位置,早就经历过无数轮背调,祖宗十八代都被查了个底朝天。 要说他们是日谍? 苏浩摇摇头。 的确是不太可能.... 可问题是,泄密是事实。 那份调防计划,确确实实被泄露了出去,而且是被拍成照片,企图传递给日本人。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截获了那份情报,那份计划现在恐怕已经摆在日军大本营的作战室里了。 那么问题来了—— 到底是谁泄的密? 苏浩又翻了一遍那份涉事人员名单,越看越头疼。 名单上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附有简单的履历和背景调查结果,但大部分人的信息记录都很少。 原因很简单,这些人身居要职,身份信息的保密等级很高。 有些人的档案,就连军情处也没有权限调阅,或者说,需要处座亲自出面,走特殊程序才能调阅。 “这还怎么查?” 苏浩有些恼火。 这已经不是让他去办案了,这简直就像老板让他干活,结果连个明确目标都没有,就扔给他一堆资料,来一句限期完成。 这不纯扯犊子吗? 换了一般人,恐怕早就撂挑子了。 可苏浩知道,这事儿没法撂挑子。 科长当时的语气看似轻松,但这种话能信吗? 在官场上混,最忌讳的就是把领导说的客气话当真。 上峰不强求,那是体恤下属的姿态。 但你要是真的不强求,真的随便试试水就给领导汇报说查不出来,那以后在上峰心里,你就得下调一个档次了。 虽然苏浩觉得,这是对别人,如果是自己真的没查出什么来,估摸着上峰也不至于为难自己。 顶多就是敲打几句! 不得不说这就是为官之道了! 甚至苏浩都怀疑,这事儿上峰压根就没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之所以找他,第一的确是死马当活马医,第二,那就是让他苏浩卖科长一个人情。 这就是为官之道! 一个事,换一个形式,明明你啥都不亏欠别人的,莫名其妙你就得欠别人一个人情,就这样你还得感谢人家。 而语言艺术同样的道理,换一个话术,你可能得乖乖认人家的好! 麻烦啊!~ “算了,不管怎么说还是查一查吧!” “可怎么查呢……” 苏浩揉了揉眉心,又点了一支烟。 他在办公室里吞云吐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第一百七十二章 好像有点眉目 目光无意识地看向窗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起伏的屋顶轮廓。 这是他的习惯,思考问题的时候,看着窗外发呆,能让脑子更清醒。 就在这时,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 苏浩回过神来,先将桌上的卷宗收拾好,收入抽屉,这才说了声:“进。” 门推开,黄嵩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一进门就笑道:“头儿,我就知道您在这儿!刚才我去食堂吃饭,听人说您一上午都没出办公室。 怎么,这是又有案子了?您刚回来,一点都不歇歇?” 苏浩笑了笑,示意他坐下,叹了口气道:“是啊,上峰交代的任务,不得不办啊。” 黄嵩把食盒放在桌上,在苏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闻言眼睛一亮,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头儿,有什么事儿您吩咐我去办!我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苏浩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笑着摆了摆手:“暂时没事。而且这个案子,你们目前也不好插手。” 黄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不好插手? 那说明这个案子的层级很高,恐怕涉及的人和事都不一般。 他在军情处也待了不短时间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当下也不再多问,只是点点头,指了指食盒笑道:“头儿,先别想案子的事了。我给您带了红烧肉,还有米饭,您先吃饭。凡事也不能饿着肚子干嘛!” 苏浩确实饿了。 早上那两个烧饼早消化得干干净净,刚才又看了一上午卷宗,脑子高速运转,消耗更大。 他也不客气,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大块大块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色泽红亮,汤汁浓稠,米饭上浇了一勺肉汁,旁边还配了几根青菜。 苏浩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黄嵩看他吃得香,也笑了起来,就坐在旁边,也不催促,只是随口闲聊些处里的闲事。 苏浩一边吃饭一边听,偶尔笑着插两句嘴。 等他把食盒里的饭菜一扫而光,这才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黄嵩起身把食盒收拾好,笑道:“头儿,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忙归忙,身体要紧,别太拼了。” 说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相信,有头儿出马,不管是什么棘手的案子,肯定没问题的。” 苏浩闻言不由失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去吧。” 黄嵩嘿嘿一笑,提着食盒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苏浩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合拢的房门,心里有些感慨。 黄嵩这帮小子,是真把他当神探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他现在也是一筹莫展。 “神探……” 苏浩自嘲地摇摇头,重新打开抽屉,取出那叠卷宗。 不管怎么样,活儿还得干。 他把那些涉事人员的资料又翻看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可依旧是毫无头绪。 这些人背景太干净了。 苏浩烦躁地翻到最后一页,随手翻了翻,发现还有一些附件。 都是一些旁证材料,没什么紧要的。 他草草扫了一眼就准备合上。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是几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那个在火车站服毒自尽的疑似日谍分子。 第一张是全景照片——那人仰面倒在站台上,七窍流血,死状凄惨,周围围了一群人。 第二张是正面特写——死者的面容清晰可见,脸色发黑,表情扭曲,显然毒发时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第三张是死者身上搜出的物品的照片——几块银元,一包劣质香烟,一盒火柴,一张火车票,还有一把钥匙。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有证件,没有任何能证明其身份的东西。 第四张照片,是一张单独拍摄的照片。 那是一张拍摄于白天的照片,照片里,一个男人站在一棵大树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身上穿着普通中国老百姓常穿的灰布褂子,没有任何特殊标识。 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树林,看不出具体是哪里。 根据旁边附注的说明,这张照片是从死者身上搜出来的,很可能是死者的自拍照。 资料里对这人的身份调查,只有寥寥几行字: 姓名:黄明(疑为假名)。 年龄:约三十岁。 身份:不详,疑为日谍。 身份特征:身上未搜到任何能证明身份之物,亦无日本人独有的罗圈腿及特有部位老茧。目前尚未查明此前是否在南京有定居迹象。 就这? 苏浩看完这份附件,眉头皱了起来。 “就这点线索?”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这个叫黄明的男人,身份完全是个谜。 不知道真名,不知道来历,不知道在南京待了多久,不知道住在哪里,不知道和谁接头联系。 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在火车站传递情报失败,服毒自尽了。 不过有一点苏浩倒是明白了,这人估计来南京活动的时间不会太长,不然不会任何相关信息都查不到。 毕竟这人既然在南京活跃时间长的话,肯定会有工作信息以及一些更详细的信息。 哪怕这个信息只是明面上的身份和住址,而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只能说明对方估摸着在一年内,或者几个月乃至一月内。 亦或者最近才在南京活动! “等等……” 苏浩忽然眯起眼睛,重新拿起那张自拍照,仔细端详起来。 照片上,那个男人站在大树下,笑得一脸灿烂。 衣着普通,样貌普通,没有任何辨识度。 但苏浩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张照片的背景上。 那是一片树林。树的品种看不清楚,但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树下的地面覆满了落叶和杂草。 见此苏浩眼睛微眯,仔细端详这棵树,目光在树的品种上稍作停顿,旋即很快落在树底地面区域,嘴角逐渐扬起。 他摩挲着下巴,旋即轻呼口气,“总算还是有一丁点眉目....” 第一百七十三章 细节还是细节!(上) 他拿着那张照片,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阿嵩!” 没一会儿,黄嵩就从隔壁办公室跑了出来:“头儿,怎么了?” “你熟悉南京城,你过来一趟!” 随着苏浩挥了挥手,黄嵩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屁颠屁颠走了过来。 合上房门,不等他询问,苏浩就拿出那张照片询问道,“你对南京城熟悉,这种品种的树一般在南京哪里比较多?” 看着这照片上的树,黄嵩只是稍微一看顿时笑道,“头儿,这不就是悬铃木吗?这在南京还是很多的。 前些年为了迎接孙先生灵柩在一些主干道栽种了两万棵悬铃木。 不过要说在哪里比较多,陵园路应该是最多的,其次中山路,中山东路,长江路,颐和路中山北路这些地方都有。” 苏浩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么多?” 黄嵩认真地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道:“可不是嘛!陵园路那一片,全是悬铃木,少说上千棵。中山路、中山东路、长江路、颐和路、中山北路,这几条主干道两边也都是。 这要是全算上,怕是不下两万棵树。头儿,这还没算一些机关大院、学校校园里散种的。您要是想找一棵特定的树,光凭这个品种……”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大海捞针。 黄嵩挠了挠后脑勺,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试探着问道:“头儿,您问这个干什么?难道这棵树跟案子有关?” 苏浩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张照片,手指在上面轻轻弹了弹,语气平淡:“这次的案子,还是冲着日谍去的。” 黄嵩精神一振。 苏浩继续道:“这很可能是一个最近才潜伏进入南京的日谍小组。目前关于这个小组,我们的情报十分有限,仅有这张照片。 照片的主人已经服毒自尽了,这张照片是他生前拍的,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说着,苏浩心里也在暗暗盘算。 之所以愿意跟黄嵩交底,是因为接下来的行动肯定离不开这帮下属帮忙。 一点情报都不透露,让人家蒙着眼睛干活,那不现实。 虽说这次任务十分机密,但只要不透露这是关于调防计划泄密的案件就行。 就当成一次寻常的缉捕日谍行动来办,对外也好交代,对内也好指挥。 果然,黄嵩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腰板挺得笔直:“日谍?又有日谍?!” 这反应倒是一点不让人意外。 黄嵩跟着苏浩这段日子,接连破获了数个日谍小组,每次都是干脆利落,功劳实打实地落在头上。 和以前那种毫无头绪、损兵折将的日子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关键跟着苏队是真能学到东西的! 他现在可是巴不得天天跟着苏浩查日谍。 不过兴奋归兴奋,黄嵩的脑子还是在转的。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可是头儿……您的意思是说,咱们现在手里就这一张照片?除了这个,什么线索都没有?” 苏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无奈地点点头:“算是吧。” 黄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盯着照片翻了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困惑道:“头儿,光知道这树的品种,也没法判断这人当时拍照的具体位置吧? 悬铃木这东西又不是南京独有的,上海有,武汉有,北平也有。 就算咱们确定这树是悬铃木,也不能证明这照片就是在南京拍的啊。”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再说了……您刚才说这日谍早就服毒自尽了,这照片是他生前拍的。 那就算咱们找到了他当时拍照的地方,那又能有什么用? 人已经死了,还能从地里刨出来问话不成?” 说完,黄嵩心里暗自摇头。 反正他是真看不出来,去查一个死人生前随手拍的照片能有什么用处。 这照片一看就是随便在哪个树底下站着一拍的,连个标志性建筑都没有,搁谁手里都是废纸一张。 苏浩闻言,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一翘。 黄嵩是他的心腹,人也机灵,他不介意多提点几句。 “谁说这没意义?” 苏浩把照片往黄嵩面前推了推,伸手指着画面:“你仔细看。你觉得这张照片里有几个人?” 黄嵩愣住了。 他把照片拿起来,凑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确认没什么遗漏,才满脸狐疑地抬起头:“头儿,这不就是一个人吗?您别逗我,难不成一个人的照片还能拍出两个人来?” 苏浩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然后缓缓伸出第二根:“不。这张照片里,其实有两个人。” 黄嵩张大了嘴。 “而且,这两个人都是日谍。” 黄嵩彻底懵了。 他瞪大眼睛,看看照片,又看看苏浩,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但黄嵩毕竟跟着苏浩办了不少案子,脑子活泛,愣了几秒后,他忽然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头儿,您的意思是……负责拍照的那个人,也是日谍?!” 苏浩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错。” 他拿回照片,指着画面说道:“相机这东西,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现在市面上,一台最便宜的柯达折叠相机也要几十块大洋,好一点的徕卡、蔡司,那更是上百大洋起步。 普通老百姓一年的嚼谷才多少钱?谁买得起?” 没错,蔡司就是后世做镜头做医疗设备做光学的蔡司。 黄嵩连连点头。 苏浩又道:“而且,你想想。如果你有这么一台金贵东西,你会随随便便借给别人吗?” “那肯定不会!”黄嵩想都不想就摇头,“这玩意儿多精贵啊,磕了碰了心疼死。就算借,也得是自己最信得过的亲近人才行。” “这就对了。”苏浩把照片放回桌面,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划过,“那就只能说明,当时有另一个人在场。那个人拿着相机,给他拍了这张照片。” “能给他拍照的,要么是同伙,要么是上级,要么是专门负责接应掩护的人。不管哪种身份,都是日谍无疑。” 第一百七十四章 细节还是细节!(下) 黄嵩听得眼睛发亮,但很快又皱起眉头:“可是头儿,就算是这样,咱们也不知道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啊?万一是好几年前的呢?” 苏浩笑了笑:“这很简单!”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面放大镜,将照片放在台灯下,招呼黄嵩凑过来看。 “你摸摸这相纸的表面。” 黄嵩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照片表面,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粗糙,不像普通照片那么光滑。 “感觉到了吧?这种相纸叫布纹纸,表面有细微的纹理。” 苏浩放下放大镜,解释道,“现在市面上主流的相纸工艺是明胶银盐,表面是光面的,那种工艺从上世纪末就开始用了,到现在还是主流。” “但这种布纹纸不一样。 这种工艺是六年前才开始在欧美流行起来的,五年前以后才逐渐推广开。 传到咱们国内就更晚了,也就是最近两三年的事儿。” 黄嵩听得入神,下意识问道:“那头儿,咱们南京现在用这种相纸的地方多吗?” 苏浩伸出一根手指:“不多。据我所知,目前南京城里会用这种布纹纸的,无非就三类地方。” 他屈指一一数来:“第一,报社。报社有时候拍新闻照片,为了印刷制版效果更好,会选用这种布纹纸冲印样片。” “第二,有一定名声的大型照相馆。比如大光明、光华、国泰这几家,它们为了显得自己档次高、洋气,会进一些布纹纸,专门给有钱的主顾拍艺术照用。 一般的小照相馆根本不会进这种货,太贵,普通老百姓消费不起。” “第三....”苏浩顿了顿,“就是咱们自己官方内部使用。军情处、党务调查处一些机要部门有可能会使用这种相纸的记录。” 黄嵩的眼睛越来越亮,听到最后一句,他几乎要拍大腿了:“头儿!这么说,那个给这个黄明拍照的日谍,他在南京的伪装身份,不是报社的人,就是大照相馆的师傅?!” “八九不离十。” 苏浩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范围已经缩得很小了。南京城有布纹纸的大照相馆就那么几家,报社数量也有限。把这两类地方的人筛一遍,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黄嵩兴奋得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问道:“可是头儿,您刚才说这些,只能证明拍照设备可能存在的场所,但不能确定具体是哪座城市吧? 像是拍照的地点……这树是悬铃木,可悬铃木确实不是南京独有的啊。上海的租界里也种了不少,还有武汉……” “不!”苏浩语气笃定,“就是南京!” 他将照片重新举起,让窗外的光线透过照片:“你看这里。” 黄嵩凑过去,只见苏浩指的是照片中树木和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影子怎么了?”黄嵩挠头。 苏浩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用笔尖点着照片上的影子,语速不紧不慢:“你看这道树干的影子,还有这个人身体的影子。 影子有方向,也有长度。从方向和长度,能推算出拍摄的时间和纬度。” 黄嵩的表情瞬间呆滞。 纬度?时间?这都是啥? 苏浩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听懂,也不着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起来。 “现在是十一月二号!” 苏浩一边画一边说, “你再看影子的长度.....” 他用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一道横线代表地面,又画了一根竖线代表树,然后斜斜地画了一条线代表阳光。 “太阳在天空中的高度不同,影子长度就不同。太阳越高,影子越短。太阳越低,影子越长。这个你总知道吧?” 黄嵩连忙点头,这个他还是懂的,大中午的影子最短,傍晚的影子最长。 “那你看照片上这个影子的长度。” 苏浩用铅笔点着照片,“我大致量了一下,影子的长度大约是人身高的零点八倍左右。按照这个比例推算,当时的太阳高度角大概在五十度上下。” 黄嵩听得云里雾里,但表情努力维持着专注。 苏浩继续在纸上画了一个圆,代表地球,又在上面标了北回归线和赤道的位置。 “太阳在春分和秋分这两天直射赤道,夏至直射北回归线,冬至直射南回归线。现在是十一月初,秋分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太阳直射点已经从赤道往南移动了一段距离。” “再结合南京的纬度....南京在北纬三十二度左右。 在这个纬度上,十一月初要想出现五十度左右的太阳高度角,时间大概是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前后不会差太多。” 黄嵩已经开始本能地点头了,虽然完全听不懂,但总觉得很有道理。 苏浩看他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把铅笔往桌上一扔:“行了,不跟你讲这些了。简单说吧——” 他重新拿起那张照片,指着画面中的影子:“从影子的方向和长度来看,拍照的时间是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 这个时间点的太阳方位是在西南方向,所以你看,影子是朝东北方向偏斜的。” “然后我们再看这个影子的角度。” 苏浩用手指在照片上虚画了一条线,“从影子方向和地面坡度的关系来判断,拍照的地点位于北纬三十度到三十三度之间。 这个纬度带上的大城市,东部沿海地区就只有南京。上海还要再偏南一些,纬度对不上。武汉的纬度倒是接近,但你看这周围的植被——” 他点了点照片背景里的树木:“这是典型的暖温带落叶阔叶林植被,树下这些灌木的种类也是江北地区常见的。武汉那边偏南,植被类型会有差异。 综合纬度、植被、气候条件来判断,拍照地点就是南京,不会有错。” “至于时间嘛....”苏浩又扫了一眼照片,“从影子的长度和树叶的状态来看,大概就在一两周前,也就是十月中下旬。” 黄嵩站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他低头看看照片,又抬头看看苏浩,再低头看看照片,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一张照片。 一棵树最多加上附近几棵不同品种的树... 一个人。 一道影子。 就这些东西,能看出拍照的城市、拍照的时间、拍照的大致方位? 这他妈是怎么办到的?!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要长脑子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找到锚点 黄嵩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查案简直就是在瞎混。 什么跟踪盯梢、走访摸排,跟头儿这种手段一比,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虽然完全听不懂那些什么纬度、太阳高度角、直射点之类的词儿,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苏浩很厉害。 听不懂归听不懂,厉害是真的厉害。 苏浩看他那副呆样,失笑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朝门口走去。 “别发愣了,走吧。” 黄嵩猛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跟上:“去……去哪儿啊头儿?” 苏浩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出去逛逛,找那棵树。” 黄嵩哦了一声,连忙跟上去。 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苏浩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头儿就是头儿!真乃神人也! 对于黄嵩听没听懂,苏浩其实并不太在意,他要做的就是培养下面人的思考量。 毕竟这玩意本质上和刑侦是差不多的,甚至受限于时代这个时期想要侦破日谍难度更大一些。 毕竟这年代可没有指纹技术也没有人像对比技术和监控,想要追查疑犯,最好的办法就是细心再细心,思考再思考。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 经过一楼大厅时,正好撞见档案室的老周抱着一大摞档案从侧廊里出来,差点和走在后面的黄嵩撞个满怀。 老周连忙侧身让开:“哟,苏队长,黄兄,你们这是要出去?” 档案室的老周,苏浩是有些印象的,这人还算不错在军情处属于老好人的那种。 尤其是办事能力十分出众,这点看对方头顶的发量就可见一斑了! 苏浩点点头,随口问道:“老周,你这最近在忙啥呢?不是咱们行动科的案子很多都已经办的差不多了?” 一说到这个,老周顿时满脸怨念的看着苏浩,这眼神反倒是给苏浩整不会了。 就见老周摸了摸自己愈发稀疏的发量无奈道,“苏队,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办案能力有多强! 就你最近办过的案子,每一个案子咱们可都是要整理归档的,最近咱们档案室的工作量可顶得上去年一年的工作量了。” “就现在也还在整理,数量太多了....” 说着老周苦着脸道,“我们档案室的已经加班加点一个多月了,估摸着还得再要忙一周。 不过好在也就一周了,等忙完这周我一定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要不然我都怕我家那口子改嫁咯!” 听到老周这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苏浩属实有些难绷。 “加油!” 苏浩深吸口气,表情复杂的拍了拍老周的肩膀,继续朝大门口走去。 两人出了军情处大门,十月初的南京,午后的阳光已经没有了盛夏的毒辣,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些许秋意的凉爽。 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当作响,卖糖炒栗子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焦香。 黄嵩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街景,又看了看苏浩,忍不住问:“头儿,咱们先去哪儿?” 苏浩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表,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下午两点。 这个时间点的太阳方位角,大概在西南偏西的位置。 如果照片是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拍的,影子朝东北偏东,那么拍照的人当时应该是面朝……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街道和屋顶,朝东南方向望去。 “先去陵园路吧。” 苏浩下了台阶,边走边说, “那个方向,如果拍照地点是悬铃木集中的地方,陵园路的可能性最大。 那里的悬铃木种植密度最高,而且周围视野开阔,有斜坡和草地,和照片里的地形条件比较吻合。” 两人拦了辆黄包车,黄嵩说了句陵园路,车夫吆喝一声,撒开腿跑了起来。 黄包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一条条街道。 越往城东走,街道两旁的悬铃木就越多。 这些树大都是前些年为了迎接孙先生灵柩奉安南京而栽种的,几年过去,已经长得枝繁叶茂,高大的树冠在空中交叠,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长廊。 等到了陵园路,眼前的景象更是壮观。 宽阔的道路两侧,悬铃木一棵挨着一棵,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一眼望不到头。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浩下了车,站在路边,朝四周打量了一圈。 他掏出那张照片,对照着眼前的景物看了看,又往前走了一段。 黄嵩跟在他身后,也学着苏浩的样子四处张望,但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门堂来。 只觉得哪棵树都差不多,都是粗壮的树干,都有茂密的树冠,地上都有落叶和杂草。 “头儿,这儿少说也有上千棵树,这怎么找啊?”黄嵩挠着头问道。 苏浩没有回答,只是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目光在一棵棵树上扫过。 他在看树干的朝向。 苏浩注意的是树旁的光影落点,还有地面坡度的变化。 照片里的地面并不是完全平整的,有一点微微的坡度。拍摄的人站在高处往下拍,被拍的人站在坡下往上仰脸,才会有那种身体微微后仰的姿态。 他沿着陵园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中间拐进了几条岔路,又折回来。 黄嵩就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也不催。 又走了一段,苏浩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棵悬铃木前,低头看了看树的根部地面,又抬头看了看树冠。 这棵树长在一处缓坡的上方,树下是一片微微倾斜的草地。站在树下的位置朝下看,能看到坡下十几米外有一条碎石小路。 阳光从西南方向斜射过来,在树身左侧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浩转过身,背对着树,面朝坡下,感受了一下方向。 面朝东北偏东。 和照片里黄明面对的方向完全一致。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四十分。 太阳在西南偏西。 他站在树下的影子,长度恰好也是身高的零点八倍左右。 “就是这儿。” 苏浩收起照片,语气笃定。 黄嵩愣了愣,连忙凑上来,看看树,看看地面,又看看苏浩:“头儿,您确定?” “确定。” 苏浩走到树干前,蹲下身,目光在粗糙的树皮上扫过。 后退几步又对着照片看了看,苏浩这才满意点头。 “你自己来这儿看看。” 黄嵩早就注意到苏浩的动作,不由也是退到苏浩附近,然后对照着照片仔细看了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就是照片上那棵树?!” “对。”苏浩点点头。 话虽如此,可黄嵩依旧感觉不可思议。 这也太快了! 黄嵩看看四周的景物,再想想此前苏浩那通分析,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 还真给他找到了! “头儿,您这……”他张了张嘴,想夸几句,又觉得什么词儿都不够分量。 苏浩没理会他的表情,站起身来,沿着树下缓步走动,目光仔细扫过脚下的草地。 拍照那天,拍照的人站的位置应该也就是缓坡的上方,或许就在周边不远,才能拍出那样的角度和光景。 草地上的草有些凌乱,但没有明显的践踏痕迹。 毕竟可能已经过了一两周,中间可能还下过雨,就算当时留下了脚印什么的,现在也早就不在了。 苏浩也不失望,这很正常。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追查方向 黄嵩站在那棵悬铃木下,又盯着树看了半晌,这才直起腰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 他转身看向苏浩,眉头微微皱着,问出了眼下最紧要的问题:“头儿,那接下来咱们做什么?是先查南京城各大报社和照相馆吗?” 苏浩正蹲在坡地上方的一处平地上,手指拨开一丛枯黄的杂草,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他仔细检查了那片地面泥土板结,有几块碎石子嵌在土里,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痕迹,这才拍拍手站起身来。 “阿嵩,你带地图没?” 黄嵩闻言一愣,随即立刻伸手往怀里掏:“带了带了。”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南京城地图,双手递了过去。这东西他一直随身带着,倒不是苏浩吩咐过,而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跟着苏队办案,地图这东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这是他的细心之处,也是苏浩一直觉得这小子可造的原因之一。 苏浩接过地图,在草地上摊开,蹲下身来,手指在纸面上缓缓划过。 地图是新近印制的,纸张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南京城的各条街道、城门、河道,密密麻麻的地名挤在方寸之间。 苏浩的目光先在陵园路的位置点了点,然后以此为圆心,手指缓缓画了一个圈。 “我们是要查报社和大型照相馆。” 苏浩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语气沉稳,“但不是满南京城撒网。优先查陵园路附近的,然后一圈一圈往外扩。” 黄嵩蹲在他身旁,看着地图上那个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看这儿。” 苏浩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处,“陵园路往西,过了这条街,就是碑亭巷和成贤街一带。这一片靠得近,步行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如果那个拍照的日谍在这一带有掩护身份,他中午出来一趟,来回不会耽误太多时间,不容易引起怀疑。” 他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再往外,往南是新街口方向,往北是鼓楼一带。这两个区域报馆和照相馆更多,可以作为第二批次排查的范围。” 黄嵩听得认真,但还是有一件事想不通。他挠了挠下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可是头儿,我有个问题……” 苏浩转头看他:“说。” “这日谍……会不会自己买了台相机?”黄嵩皱着眉头,把心里的疑惑往外掏,“您刚才也说了,相机虽然贵,但也不是买不着。 如果他们是专门为了任务需要,自己掏钱弄一台,那不是更方便?何必非得混进报社或者照相馆里去?” 苏浩闻言,嘴角微微一动,摇了摇头。 “阿嵩,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他把地图往黄嵩那边推了推,让他看得更清楚些,“相机确实能买着。洋行里就有现货,只要有钞票,谁都能搬一台回去。 但你想想.....” 苏浩竖起一根手指:“买相机得花钱吧?一台最便宜的柯达折叠机,少说几十上百块大洋。 这笔钱对普通人不是小数目。 他们日谍的活动经费也是有账目的,能省则省,能不花的钱尽量不花。借用报社或照相馆的设备,等于一分钱不花就能名正言顺地在公共场合用相机,何乐而不为?” 黄嵩嗯了一声,觉得有道理。 苏浩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更重要的是身份掩护。这年头,什么人会成天挎着相机在街上晃悠?普通老百姓不会,一般的有钱人也很少买这玩意儿....买来干嘛? 关键普通人不会洗照片,那普通人买了也没什么用。 而大街上你看到有人举着相机拍照,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黄嵩想了想,答道:“记者?” “对。”苏浩点点头,“只有记者才能在公开场合合理地、不引人注目地使用相机。他拿着相机对着什么拍,别人不会多想。 反过来,要是他没有任何身份掩护,隔三差五在街上举着相机到处拍,用不了几天就会被人盯上。不是被警察盯上,就是被咱们这样的部门盯上。” 黄嵩恍然,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就算他们自己买得起相机,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来掩护。那最方便的,就是直接混进报馆当记者。” “不止报馆。”苏浩补充道,“大型照相馆的师傅也说得过去。照相馆的师傅外出拍外景、给人拍全家福,也是正常业务范围。 但小照相馆不行,小照相馆一般只有老板自己会用相机,雇员大多是打杂的,平时根本不摸机器。 所以目标一定是大照相馆。 而且小照相馆的雇员大多都是老家带过来的亲戚,他们除非自己经营一家照相馆 ,否则很难混进去。” 黄嵩听到这儿,脑子已经转起来了。他蹲在地上,手指在地图上划拉了两下,抬头看向苏浩:“头儿,我明白了。那我现在就回去调人,让兄弟们照着这个方向去查!”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 苏浩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急。”苏浩的语气沉了下来,目光也变得严肃了几分,“查是要查,但记住一条!不要打草惊蛇。” 黄嵩的动作顿住了,重新蹲下来,认真地看向苏浩。 “这个日谍小组,我们目前只知道有两个成员。一个死了,另一个在暗处。 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这张照片,也不知道我们已经开始追查。 这是我们的优势!” 苏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旦你大张旗鼓地派人去各个报馆照相馆查问,惊动了对方,他就可能立刻转移潜伏地点,甚至直接撤离南京。 到那时候,这一条咱们好不容易抓住的线就彻底断了。” 当然之所以这么说,苏浩也是怕军情处内部的那个蝉很可能有和这支日谍小组有联系。 甚至他都怀疑从上海那边可能也就来了这么一支日谍小组,负责重新和蝉建立联系的同时,顺带探查军事情报。 黄嵩神色一凛,用力点了点头:“明白。我会让兄弟们扮成各种身份去走访,不露痕迹。” “还有一点。”苏浩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强调道,“既然这个日谍小组极有可能是最近才潜入南京的,那这个拍照的人加入报社或照相馆的时间,也不会太长。 优先排查最近一个月内入职的新职员,尤其是负责拍照、洗印、外出采编这些能接触相机的人员。” 黄嵩眼珠一转,又学到了一招。 他忍不住咧嘴笑道:“头儿,还是您细啊!” 苏浩正在收地图,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面色古怪地抬头看了黄嵩一眼。 “……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在骂我?” 黄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头儿我这是夸您,真的夸您!” 说完他还有些纳闷,我这怎么叫骂人呢? 第一百七十七章 玄机 苏浩不跟他计较,把地图叠好递还给他。 黄嵩接过地图揣进怀里,转身就要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苏浩还站在原地没动。 “头儿,您不跟我一起回去?” 苏浩摇了摇头,迈步朝坡下走去:“不急。你先跟我在这附近转转。” 黄嵩愣了一下,连忙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走一边狐疑地问道:“头儿,您是不是觉得这附近还有什么线索?”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碎石小路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路边的围墙、电线杆、街角的垃圾堆,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随便闲逛。 走了一小段,他才开口道:“也不算是有线索。就是想看看。” 他偏过头,看了黄嵩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你觉得,这两个日谍选在这里拍照,背后有什么隐喻?” 黄嵩闻言,心里一个激灵。 他知道头儿这是在考他。 跟着苏浩这么久,黄嵩早就摸清了这位年轻队长的习惯。 苏浩不只是在使唤人,他是在用心地带人。 遇到事情他不会直接把答案喂给你,而是先让你自己想,然后他再点评,再补充。一来二去,脑子就活泛了。 黄嵩不敢马虎,一边走一边认真琢磨起来。 陵园路这一带,他其实还算熟悉。 这里离中山陵不远,路两旁的悬铃木是当年为了奉安大典栽种的,环境清幽,平时来往的人不算太多,但也绝不少。 有来谒陵的游客,有附近学校的学生,有拉着黄包车路过的车夫,也有在路边摆摊卖茶水的小贩。 两个日谍,为什么会选在这里拍照? 黄嵩想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说道:“头儿,我是这么想的.....这两个人特意跑到这儿来拍照,不太可能是一时兴起。” 苏浩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黄嵩受到鼓励,胆子大了些,接着往下分析:“我觉得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们的潜伏身份跟这一带有关。 要么是住处在这附近,要么是工作的地方在这附近,要么就是他们的联络点、接头地点在这一带。 反正无论如何,他们日常活动范围肯定覆盖了陵园路。” 苏浩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黄嵩又道:“第二种可能,这附近有他们的死信箱。 他们可能是来投递情报,或者来取情报,路过这棵树的时候觉得风景不错,顺便拍了张照片。 毕竟干特务的人,目的性都很强,不会无缘无故跑到一个地方去。 就算是游玩,那也是带着任务来的。” 说到这里,黄嵩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然,也有可能纯粹就是路过,觉得这地方好看就拍了。 但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低!既然这俩人是日谍,正经营生还忙不过来呢,哪有闲心专门跑来看树?” 苏浩听完,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黄嵩,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错。”苏浩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你分析得很对。三选一,有时候我们追查线索,既然有一点眉目,哪怕希望渺茫也要大胆猜测,如此再小心求证即可。 反正我们既然一点眉目都没有那就是光脚的,也就不怕穿鞋的,大胆猜测总有可能碰对! 一旦碰对了,那咱们就算是抓到他们尾巴了! 而现在,既然要么联络点在这附近,要么死信箱在这附近。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好好看看。” 黄嵩被夸了一句,心里美滋滋的,但面上还是绷着,没有表露得太明显。 苏浩迈步往前走去,边走边说道:“做特务的,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习惯性地观察周围环境。尤其是接头或者投递死信箱的时候,他们会提前踩点,把周围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可以藏身和逃脱的地方都记在心里。这条陵园路.....” 他抬手朝前一指:“路宽,视野开阔,不容易被人堵住。两侧的岔路小巷多,一旦有情况随时可以脱身。 往东走能通到钟山脚下,往西走能迅速进入城区。对于需要接头的人来说,这里是个不错的位置。 当然太开阔了也不好,所以这条路应该不至于是死信箱的投放点,很可能是别处。” 黄嵩跟在后面,听得入神。 他以前哪里想过这些? 什么视野开阔、什么脱身路线,抓人不就是冲上去按住吗? 跟了苏浩以后他才知道,原来特务和反特务之间,拼的不只是拳脚和枪法,更是脑子。 两人沿着陵园路慢慢走着。苏浩走得不快,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在路边扫来扫去。走了一段,他忽然拐进了一条岔路。 这是一条不算宽的小巷子,两侧是灰扑扑的砖墙,墙角堆着些不知道谁家的破旧家具,盖着一层灰。 巷子没什么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打量两个闯入者。 苏浩在巷子里走了一段,又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又是一拐。 黄嵩渐渐发现,苏浩走的路线看起来漫无目的,但实际上是一个不断缩小的螺旋,他在绕着陵园路兜圈子,一圈比一圈小,把周围两三里范围内的街巷都走了一遍。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苏浩在一处巷子口停了下来。 黄嵩正低着头看路,没留意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一脚没收住,鼻梁直接撞在了苏浩的后背上。 “哎哟!”黄嵩捂着鼻子退了一步,“头儿,您怎么停了?有发现?” 苏浩没有回答。 他站在巷子口的拐角处,目光落在墙壁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是一面普通的青砖墙,墙面上粉刷着一幅广告画。 广告画用的是那种廉价油漆,颜色有些发暗,边缘也有些剥落,但画面内容还是清晰一个穿着礼服、蓄着翘胡子的男人头像,旁边是几行大字:仁丹,提神醒脑,居家旅行必备。 这种仁丹广告画,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并不少见。 自从日本人把仁丹这种小药丸倾销到中国市场以来,这种广告就贴得到处都是,墙上有,电线杆上有,连公共厕所的外墙上都刷着。 黄嵩顺着苏浩的目光看过去,自然也看到了这幅广告画。 他挠了挠头,嘀咕道:“这玩意儿最近在南京城确实多了不少,走哪儿都能看见。 难道这里面也像之前一样藏着什么信息不成?” 苏浩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幅广告画上。 画上的仁丹商标,是一个穿着大礼服的翘胡子男人头像。按照日本人的设计,这个人物的两撇胡子应该是左右对称、微微上翘的。 但眼前这幅广告画上,人物的胡子却不是对称的,左边的那撇胡子,尾端微微向下垂着。 苏浩盯着那撇下垂的胡子看了几秒,一言不发,转身拐进了巷子里。 黄嵩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跟上。 第一百七十八章 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黄嵩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跟上。 这条巷子又窄又长,地面铺着青石板,因为常年晒不到太阳,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脚。苏浩走得很快,似乎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预判的方向,每到拐弯处都不带犹豫的。 巷子尽头是一条横向的巷子,苏浩毫不犹豫地朝更深处继续走。过了一会儿,他停下了脚步。 又有另一幅仁丹广告画。 同样刷在巷子尽头拐角的墙壁上,同样画着那个翘胡子男人的头像。但这一次,黄嵩注意到苏浩看的是人物的胡子,右边的那撇胡子,尾端微微向下垂着。 和刚才那幅正好相反。 苏浩盯着那幅广告画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左边的巷子拐了进去。 黄嵩整个人完全是懵的。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加快脚步跟上。 这条巷子比之前那条更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两侧的墙壁高高低低,有的地方露出了砖缝里塞的碎麻绳和油纸。头顶上的电线像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扯着,几只麻雀蹲在电线上,歪着脑袋打量着下面匆匆走过的两个人。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巷子外面是一条商业街,和陵园路那种清幽的林荫道完全不同,街上人来人往,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有卖布的、卖茶叶的、卖糕点的,还有一家挂着褪色幌子的包子铺,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阳光下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肉香。 苏浩站在巷子口,左右扫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街道两侧的建筑上一一扫过——杂货铺、茶馆、裁缝铺、小饭馆……都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店面。 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走吧。” 苏浩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黄嵩憋了一路,到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他追上苏浩,压低声音问道:“头儿,您刚才看的那两幅广告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苏浩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那种仁丹广告画里藏了暗语。” 他边走边解释道,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黄嵩听见, “正常的仁丹广告,商标上那个人物的两撇胡子是左右对称上翘的。但日本特务机关喜欢利用这些广告画做路标,左胡子下垂,代表往右走,右胡子下垂,代表往左走。” 黄嵩听得脊背一凉。 苏浩继续道:“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仁丹广告铺得最广,到处都有,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普通老百姓从旁边过一万次也不会多看一眼,但受过训练的日谍一眼就能从胡子的形状看出方向。如果是两个都下垂的,那就是‘此处危险’,接收到信号的人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撤离。 所以刚才看到的第一幅是左角胡子低垂,示意在下一个路口往右,然后第二幅又变为右角胡子低垂,则是在下一个路口往左。” 黄嵩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巷子尽头的商业街。 他咽了口唾沫:“那头儿……这附近真有日谍?” 苏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直至走出巷子,重新回到陵园路上。 “之前这里或许是有点猫腻,但想来已经失效了,毕竟那些广告画颜色都有些发旧,显然是有些年头了。”苏浩走到路边,在一棵树下站定,目光往远处掠了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道:“不过要是你有想法,可以安排几名弟兄在这附近探查一二,尤其是那沿街的商铺。 但可以肯定画这广告画的日谍小组肯定和我们正在追查的日谍小组没关系。” 黄嵩听着,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惋惜。 “那现在怎么办?”黄嵩问道。 苏浩拍了拍袖口上不经意间蹭到的墙灰,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先回去。”他吐出一口烟雾,在阳光底下淡蓝色的烟很快散开,“暗语这条线虽然断了,但至少验证了一件事。咱们查报社和照相馆的方向没错。” 黄嵩点点头,心里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 两人顺着陵园路往回走,拦了一辆路过的黄包车,往军情处的方向而去。 回到军情处,苏浩就径直往自己办公室而去,而黄嵩则是快速开始调集人手行动起来。 只不过苏浩刚进入行动科办公楼,迎面就看到往外走的孙明远。 “科长!” 见此苏浩连忙立正行礼。 “你小子听说你出去了一趟?我还正打算来找你呢,对了你这出外勤莫非是....” 孙明远笑着打趣,倒是没认为苏浩能有什么收获,毕竟这才过去多久。 然而就见苏浩点点头,左右瞥了眼,确定周遭无人这才低声道,“回科长,算是有了些眉目!” “哦?!真的?” 孙明远闻言有些惊疑不定,不是我就随口问问,你真有收获了? “这....暂时不好透露,主要是线索暂且不明朗,科长请容许我先行探查清楚再汇报如何?”苏浩迟疑着道。 毕竟现在这线索的不确定性确实太大了。 然而苏浩这神态落在孙明远眼中,那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他恍然的点点头,旋即笑着拍了拍苏浩肩膀,宽慰道, “呵呵,这样啊...行,那没事的!小苏啊,这事儿我也给你透个底。 其实这案子情报科那边已经在负责了,至于你这边呢,你要是继续追查那就查。 当然要是实在没法子那就算了,咱们也没必要什么都和情报科争嘛。 毕竟咱们今年成果已经十分喜人了,你歇会也没人说你什么。” 听到孙明远这话,苏浩还挺纳闷的。 这什么意思? 是激将法? 苏浩可不觉得老孙能有这么好心,他之前就看出来了。 老孙绝对是处座手里的刀! 甚至为了处座的命令他可以抛弃一切的那种。 什么下属,在老孙看来都不如处座一根毛来的重要。 这种人对老板而言很好,但身为这种人的下属,绝对很惨。 想到这些,苏浩面上露出笑容点点头道,“嗯!科长您说的对,我肯定会更加努力的!” 说着苏浩又是行了个军礼,这才转身进入办公楼。 看着苏浩远去的背影,孙明远眉头微蹙,他总感觉对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旋即他笑着摇摇头,轻声自语道, “算了,可能是小苏这孩子屡战屡胜,心中有些傲气,觉得我觉得他能力不足这才如此吧? 算了,让他自己随便查着吧,反正到时候碰了壁也就老实了。 也该让这孩子吃点苦头。” 越想孙明远越觉得有道理。 毕竟军情处虽是唯能力论的地方,但也要懂人情世故。 在他看来,苏浩过于锋芒毕露,有能力在身这种锋芒毕露固然好,但也平白容易招惹许多不满。 “吃点苦头好啊!~” 第一百七十九章 进展以及吃饭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浩就醒了。 他在院子里照例打了一趟八极拳,浑身筋骨活动开了,又练了半个钟头的警用搏击,出了一身透汗,这才洗漱换衣,往军情处赶。 每天练一练虽然增加的经验值不多,但好歹是有点效果的。 甚至有时候苏浩还会练一练潜行以及易容,就是条件有限,堂而皇之的训练。 到办公室时,黄嵩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头儿。”黄嵩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疲色,眼底下隐约有些青黑,显然昨晚没怎么睡, “昨晚我带着几个弟兄把陵园路周边一片的报社和照相馆初步摸了一遍。” 苏浩推门进办公室,顺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示意黄嵩坐下说。 黄嵩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来说道:“陵园路方圆三里范围内,一共有一家报馆、两家照相馆。 报馆叫《金陵晨报》,在成贤街那边,规模不大,加编辑部、排字房一共十来号人。 两家照相馆,一家叫光华照相馆,在碑亭巷,另一家叫留真照相馆,靠近新街口方向,但也算在这个范围内。” 苏浩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情况怎么样?” “不好查。” 黄嵩合上本子,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报馆那边,咱们的人扮成广告商去谈生意,倒是把编辑部的人头摸了个大概,三个记者,两个编辑,一个主编。 记者里头两个是老面孔,在报馆干了至少两年以上。 还有一个是新招的,上个月初才入职,姓李,叫李有章,浙江绍兴人,身份很清白也没有留洋经历。” “照相馆那边呢?” “光华照相馆,老板姓钱,店里有三个师傅,两个学徒。 师傅里头两个是老板老家的亲戚,还有一个是去年就来的老伙计。 学徒也都是本地人,家里知根知底的。” 黄嵩顿了顿,眉头皱起来,“留真照相馆那边情况类似,老板姓郑,雇了两个摄影师,一个修底片的,都是干了有些年头的人。新入职的最近三个月内一家都没有。” 苏浩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没有新入职的?” “没有。” 黄嵩摇摇头,随即又道,“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收获。留真照相馆那边,有个叫周富贵的摄影师,上个月请了长假,说是回安徽老家奔丧,走了快一个多月还没回来。 我让人侧面打听了一下,照相馆老板说周富贵确实回了老家,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 苏浩的眉毛微微一动。 不过并未太当回事,时间和动机还有身份都不符合。 毕竟这个周富贵也是照相馆老板的亲戚,这种是最难伪装的。 而且时间上也对不上,不过也不能完全忽略。 “这个周富贵,让人继续盯着。”苏浩沉声道,“他如果回来,第一时间报给我。” “明白。” 黄嵩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抬头道,“头儿,这几家都只是外围摸底,没有深入接触。兄弟们都是扮成各种身份侧面打听的,应该没有打草惊蛇。” 苏浩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黄嵩这家伙办事越来越稳了,这让他放心不少。 “还有,金陵晨报那个新来的李有章,什么背景?” 黄嵩翻了翻本子:“绍兴人,据他说是在上海《申报》做过两年外勤记者,后来因为跟主编不合,辞了职来南京谋生。 金陵晨报的主编看他文笔不错,又是熟手,就收了。 这人平时话不多,跟同事关系一般,但工作上没出过什么纰漏。” 苏浩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这两人在他心中都不符合预定目标,这让他有些遗憾,如果能直接锁定一个符合嫌疑的目标那进度能一下子推进很多。 “继续查吧。” 苏浩转过身, “报社和照相馆的范围可以再往外扩一圈,新街口和鼓楼那边的也一并摸底。” “是。”黄嵩站起来,“我这就去盯着。” 黄嵩走后,苏浩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又把那份泄密案的卷宗拿出来翻了一遍,试图从那些零散的信息里再找出点什么来。 可惜,依旧是老样子。 涉事人员太多,范围太广,没有突破口。 到中午时,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定不再死磕。有些线索不是硬想出来的,有时候放松一下脑子,反而会有意外的灵感。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今天他约了人吃饭。 穿过几条街,苏浩来到秦淮河边上一家名叫聚贤楼的饭馆。 这家饭馆不大,门脸也普通,但做的一手地道淮扬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和大煮干丝远近闻名。苏浩提前订了二楼临窗的一个雅间,安静,不被打扰。 他刚坐下没多久,雅间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个穿着长衫身材微胖跟个知识分子打扮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就是这一身打扮和这家伙的气质完全不符,颇有种沐猴而冠的滑稽,来人不是别人 ,赫然是胡有福! 老胡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笔挺的长衫,头发也梳得油光发亮,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 但此刻他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却不敢贸然往里走,先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雅间,看见屋子里就苏浩一人,这让他眼皮跳了一下,才弯着腰走进来。 “苏长官,让您久等了,让您久等了。” 胡有福一进门就忙不迭地拱手,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苏浩看他这副拘谨样,不由失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老胡,别这么紧张,今天就是请你吃顿饭。” 胡有福双手接过茶杯,连声道谢,眼睛却忍不住往桌上瞟。 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菜,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清蒸鲥鱼、盐水鸭、鸡汁干丝、糖醋排骨、一碟酱牛肉,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老鸭汤。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胡有福暗暗咽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却不敢动筷子。 苏浩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狮子头塞进嘴里,又指了指满桌的菜:“呵呵,吃啊!今天本就是请你吃饭的。” 胡有福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先给苏浩碗里夹了块鱼肉,然后才自己夹了一片酱牛肉,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格外矜持,像是在吃什么御膳一样。 苏浩看他这样,心里有些好笑,也没再多说,自顾自地吃着,时不时抿一口茶。 吃了一会儿,胡有福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小心翼翼地看苏浩,试探着开口:“那个……苏长官,不知道您今天找在下……是有什么吩咐?” 苏浩正夹着一块干丝,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第一百八十章 意外发现 (上) 苏浩正夹着一块干丝,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胡有福连忙摆手,话速极快:“苏长官您别误会!在下不是说您非得有事才找在下,您能找在下吃饭,那是看得起在下,在下高兴还来不及! 只是……只是小的想着,苏长官日理万机,时间金贵,要是有什么在下能效劳的地方,苏长官尽管开口,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浩把干丝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这才放下筷子。 “老胡,你太敏感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谈,“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 胡有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灿烂了些:“能!能!当然能!” 苏浩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暗暗叹了口气。 今天找老胡,确实没什么具体的事。 但要说完全没有,那也不是,他跟老胡之间的关系,总得隔三差五联络联络。 这人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巡警警长,官职不大,但在市井底层的人脉极广。 三教九流、地痞流氓、码头脚夫、沿街小贩,他都说得上话。 有些情报,军情处那帮训练有素的特务未必能打听到,但老胡这种混迹街头的地头蛇,反而能轻易获取。 这是一张不常用的牌,但关键时候往往能派上大用场。 正因为如此,苏浩愿意花时间维持这条线。 所以今天的目的就一个联络感情,顺带听听老胡说说一些市井消息,或许能有一些别的收获也不一定。 此刻胡有福听到苏浩说真没事,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以他多年混迹街头的嗅觉,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又吃了几口菜,终于还是忍不住,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苏长官,真的只是吃饭?” 他顿了顿,讪笑道, “您要是真没事儿,那在下就斗胆问一句,您要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可千万别客气。在下虽然不是啥大人物,但跑跑腿、打听打听事儿,还是能办的。” 苏浩看他这副又怕事又想巴结的样儿,笑了笑,放下茶杯。 “硬要说有事的话....” 苏浩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他,心里也清楚要是不说点什么,这家伙这顿饭肯定吃不痛快, “你倒是可以说说,最近有什么难处? 有些事,我还是可以帮你解决一二的。这点能耐,我苏浩还是有的。” 这话一出,胡有福眼睛登时亮了。 他心里那个激动啊—— 果然!果然巴结好苏长官是没错的! 人家可是军情处的爷!军情处是什么地方?那是皇权特许、可以先斩后奏的机构! 苏长官虽然年轻,但他看人不会错,苏长官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这种人能问他有什么难处,那是多大的面子! 胡有福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他当然知道,这种时候不能乱开口。你要是张嘴就要升官发财,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指定把你当成不知好歹的东西。以后这条线就断了。 但不能不开口。人家主动问了,你一句没有,那就是不给面子。 得说一个不大不小、既表明自己确实有难处、又不会让苏长官觉得麻烦的请求。 可最近……自己还真没什么难处。 自从搭上苏浩这条线后,胡有福在巡警队里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虽说官职没升,但同僚们都知道他背后多少有点关系,似乎不简单对他客气了许多,连分局局长都对他多了几分和颜悦色。 至于街面上的地痞泼皮,看到他更是绕着走。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胡有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些许为难之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苏长官,要说难处……在下最近还真没什么大麻烦。毕竟您也知道,在下披着这身皮,一般人也不敢招惹在下。” 苏浩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就是……”胡有福搓了搓手,表情苦恼,“分局里最近有个案子,让在下很是头疼。上头压得紧,偏偏这案子实在没什么头绪,兄弟们查了好几天,屁都没查出来一个。” 他这话一出,苏浩心里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三分。 这老胡,确实机灵。 要是换了别人,苏浩主动开口要帮忙,恐怕早就顺着杆子往上爬了,不是要升官,就是要调职,再不济也是要钱要物。 这也说明老胡这人分寸,既承了苏浩的情,又不会让人觉得他贪得无厌。 苏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哦?什么案子,能让你这么烦恼?” 胡有福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苏长官,这种小案子,按说不该跟您这样的大人物说的。 不过您要是感兴趣,在下就说给您听听,您就当听个乐子。”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就是最近,咱们南京城里出了一起凶杀案。要说命案,这南京城每天都有几起,不稀奇。但这次不一样,死的人身份不一般。” 苏浩放下茶杯,示意他继续。 “死的是个女人,二十来岁,是被勒死的。” 胡有福说着,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女人本身倒没什么,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 但她的身份……她则是军方一个参谋的外室。” “外室?”苏浩眉头微微一挑。 “对,外室。” 胡有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本来嘛,当官的养外室,这事儿在咱们南京城也不稀奇。 但这回死的是这位长官的外室,那就不一样了。 这位参谋姓赵,叫赵力军,在军方大小也是个官,手上有些实权。 他隔三差五就派人来分局催问案情,有时候一天好几趟,弄得咱们局长都坐不住了。” 苏浩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不,局长就把这案子压在我头上了。” 胡有福苦着一张脸,继续诉苦,“苏长官,您是不知道,咱们这些臭脚巡,查查小偷小摸还行,这种杀人大案,咱们哪有什么好手段? 好几天了,弟兄们连夜的盘查,附近的住户全问遍了,街面上的地痞流氓也都传了话,结果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说起来,苏长官,在下也不瞒您.... 您说这算什么事儿? 一个外室,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身份。 这位赵参谋倒好,不遮掩着点,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闹得满城风雨。 您说,他们这些有身份的人,外室死了也就死了,真的会这么在意吗?” 苏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拿起茶杯,慢慢喝着茶,目光落在桌面的某处,似乎在想着什么。 第一百八十一章 意外发现 (中) 胡有福看他不说话,心里就有些打鼓。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苏长官,在下想斗胆求您一件事……不知道您在军方那边有没有人脉? 能不能帮忙打个招呼?让这位赵参谋别再盯着我们分局了,或者……或者把这案子移交给别的组去办? 在下小胳膊小腿的,实在是挡不住这种大人物啊!”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苏浩。 苏浩抬起头,看向胡有福。 “你说这个赵参谋,很在意这个外室?”他问道,语气不急不缓。 “是,是。”胡有福连忙点头。 “你觉得这很正常吗?” 胡有福一愣,随即摇头:“不正常!这肯定不正常啊! 苏长官,在下在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见多了这些当官的养外室的事儿。 说句不好听的,外室对他们来说,就是个玩物。 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再找一个就是了。 至于闹得满城风雨一天好几趟地催促巡警队破案? 这……这除非他对这外室有真感情。 但这不是放屁嘛?” 苏浩嘴角微微一翘,没有点评,只是又问了一句:“这个参谋叫什么来着?” “赵力军。”胡有福赶忙道,“具体是什么部门的什么部队的我就不清楚了。” 苏浩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停下了敲击。 “老胡,你刚才说觉得这事儿奇怪,你觉得奇怪在哪儿?除了他在意外室这一点之外。” 胡有福想了想,挠了挠头:“苏长官,在下倒是有个猜测,当然也是瞎猜的,您就听个乐呵。 在下寻思着,要么是这赵参谋在这外室家里留了什么要紧的东西,结果人死了,东西找不着了,所以才急着要追查凶手。要么就是……” 他不敢往下说了。 “就是什么?”苏浩看着他。 胡有福讪笑一声:“在下乱说的,苏长官别当真。 要么就是,这外室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被灭口了。 这事儿很可能就是贼喊捉贼,当然我就是打个比方。” 苏浩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老胡,你脑子倒是好使。” 他端起茶杯,朝胡有福举了举,“能想到这一层,不容易。” 胡有福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起茶杯,弯着腰跟苏浩碰了一下:“苏长官您过奖了!您过奖了! 在下这点小聪明,跟您比起来不值一提。 您那才是有大智慧的人,在下就是个瞎琢磨。” 苏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案子本身确实透着一股离奇气味。 一个军方的参谋,养的外室被人杀了。 而他不但不遮掩,反而大张旗鼓地催警方破案,这本身就是反常的。 胡有福分析的那两种可能,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赵力军身上有些猫腻。 甚至这案子苏浩都怀疑是否和别的有些关联,比如泄密案? 当然苏浩现在还不能判断。但这个案子的离奇程度,确实值得他亲自看一眼。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拿起外套:“不如这样,老胡。你现在就带我去那外室的住处,我实地看看。” 胡有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一阵狂喜。 苏长官要亲自出马?! “好!好!苏长官,在下这就带您去!”胡有福连忙站起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另外我这就吩咐人把最近调查的卷宗也给您送过来!” 苏浩笑着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大半的菜:“先吃,菜都点了,别浪费。” 胡有福咽了口唾沫,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抄起筷子,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苏浩也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吃着。 酒足饭饱,老胡想了想道,“苏长官您要是急的话,那我这就先去把卷宗拿过来!” “不急!” 苏浩却是笑了笑摇摇头, “这事儿不急于一时,老胡你是个聪明人,想来这几次合作下来你也清楚我最看重你哪方面吧。” 听到这话,老胡不由一愣,旋即略作思忖便是点点头, “苏长官您说的我都懂,我也知道我胡有福也没啥本事,唯一能够让长官瞧得上眼的或许也就在这市井之中的些许微末人脉了。” 苏浩微微颔首,这就是他喜欢老胡的一点,这家伙是个精明人一点就透。 “不错,你很聪明,这样我交代你一个任务,以后但凡市面上有什么你觉得不妥之处,你可随时向我汇报! 至于如何联系,你可在鸡鹅巷附近张贴一张寻人启事,就说寻找老家亲戚,长相七等分,身高七等分,如有发现可获七分利! 只要张贴这样寻人启事我就知道你有紧急消息汇报。” 听到苏浩这话,胡有福略作沉吟连忙道, “苏长官没必要这么麻烦,而且这样如果被人误撕也不好。 如果是鸡鹅巷的话,我可以安排个小报童在那儿。 苏长官这点您放心!” 许是怕苏浩误会什么,老胡赶忙道, “能够跟我混的小报童,大多都是受过我恩惠的,都是靠得住的小娃娃绝对可靠。 若是我有情报想要向长官您汇报,或者您有事急需找我,直接让这个小报童代为传达更快也更方便。” “嗯,这样也不错!” 苏浩微微颔首,老胡这法子确实不错。 毕竟可靠性极大提升了,唯一的麻烦就是老胡这人本身信不信得过。 这点苏浩对此不用怀疑,老胡这人他早就把他的身家底细调查了个清清楚楚。 “那好!长官以后我就这么联系您,而且这也确实方便很多。 不过说起来最近确实是有一些奇怪的事情!” 听到老胡这么一说,苏浩眼睛就是一亮,还真有发现? 似乎是察觉苏长官很感兴趣,老胡心里更是大喜,不过想了想他还是尽可能组织语言,这才道, “就是自从苏长官您有用得着小的之后,小的就格外留意一些市井之事,和一些街坊邻居关系也是较为和睦。 尤其是一些知根知底的老街坊,我偶尔会问问他们最近有什么烦恼以及附近街坊有什么生面孔,或者不妥之处。 结果最近确实是有个发现。 就是最近有一位大婶和我提及过一件怪事,就是两周前,她家来了一位新租客,据说好像还是某个公司的文员,较为体面。 当时这大婶还是很放心这种租客的,毕竟这种体面人从不会拖欠租金。” 苏浩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打断对方。 第一百八十二章 意外发现 (下) 就见老胡略作停顿,这才接着道, “但这大婶最近发现一件怪事,就是这租客从不生火,出租给这小伙子的房间是带灶房的。 烟筒和大婶家的烟囱也是连在一起的,但大婶从未看到这小伙子生过火。” 听到这里,苏浩这才轻敲着桌面,淡淡道,“你觉得这可疑?那你说说这人有哪些可疑之处?” 这话既是考验也是想看看老胡自己具体是怎么分析的。 听到这话,老胡这次沉思良久,这才道, “这个情况较为复杂,其实有理由可以解释这人的异常行为。 比如文员还是有不少喜欢在外面解决吃饭问题,所以不生火很正常。 不过根据那大婶的描述,这人也有一整天待在家里的时候,同样没生活,这就有些可疑。 当然也不排除他和附近饭店预定了餐食,人家伙计送过来的时候,大婶没有注意到。” 说着老胡顿了顿,旋即笑了起来, “不过苏长官,我还是留了个心眼,我专门让人调查了一下附近的饭店,看看有没有人给这人送过餐,结果并没有!” “那你觉得他不生火是为什么?”苏浩笑呵呵反问。 这次老胡几乎不假思索,“我听说日本人有吃生食的习惯!所以....” 接下来的话老胡没再说了,但意思很明显。 “不错!” 苏浩满意点头,老胡的确很聪明,知道他身为军情处对什么感兴趣,也因此专门去了解了一些关于日本人的习俗等问题。 要知道受限于这年头的信息传播能力,国内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日本那边喜欢生食。 而老胡能知道这点肯定是专门去了解过。 而且老胡这种人真的很会抓住机会! “很好!你办的不错,你这种思维方式也很不错,放心,我不会亏待跟着我的。 现在我想应该称呼你为胡局长了!” 随着苏浩此话一出,胡有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就是他愿意跟随苏长官办事的原因,自己升官与否真就是对方一句话的事情。 不一会儿,两人又聊了会,胡有福抢着结了账,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两人出了聚贤楼,外面的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苏长官,您是想先..." “先去那位参谋外室家里看看吧,至于卷宗先去那边看看再说。”苏浩淡淡道。 见此胡有福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给苏浩介绍着情况。 “那外室住在评事街后头的一条巷子里,地方偏,但也算安静,平时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苏浩跟在他身后,打量着这条街两旁的建筑。 “老胡,你跟我说说那个赵力军。” 胡有福想了想,低声道:“苏长官,在下跟这位赵参谋没直接打过交道。都是他派人来催的。 不过在下听人说过几句,这位赵参谋,在军方里算是个能人,据说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没有什么太大的靠山,但能力很强,很受上峰赏识。” 苏浩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又走了约莫半刻钟,两人来到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巷子不深,两侧是整齐的青砖瓦房,墙壁有些年头了,但修缮得还算干净。 胡有福在一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苏长官,就是这儿了。” 站在黑漆木门前,苏浩抬头打量了一眼这处宅子。 院子不算大,青砖灰瓦,墙壁有些斑驳,墙角爬了一层暗绿的青苔。门口没有贴对联,也没有挂灯笼,冷冷清清的,和巷子里其他人家门口堆着蜂窝煤、晾着衣裳的生活气息截然不同。 宅门紧锁,封条已经被撕开,垂在门框上,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 这里这么低调,其实也能理解,毕竟外室嘛,要是堂而皇之那就奇怪了。 胡有福从腰间摸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低声道:“苏长官,出事后分局就把这儿封了。钥匙一直在我这儿保管着,除了弟兄们来勘查过两回,再没别人进来过。”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胡有福推开门,侧身让苏浩先进。 苏浩迈过门槛,站在院子当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冒了些杂草,看得出有段日子没打理了。 正屋三间,坐北朝南,东厢是灶房,西厢是个小耳房,格局很普通,是南京城里最常见的那种小户人家的宅院。 院子里很安静。墙外的市井喧嚣传进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院子东墙角,那儿摆了一口大水缸,缸里的水已经发了绿,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 苏浩没有急着进屋,先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他看得很仔细。墙角、地面、窗台、门框,每一处都用目光扫过。胡有福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打扰,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完一圈,苏浩在正屋门前站定,看了一眼门框上的锁孔。 没有撬痕。 “门是撞开的?”苏浩问。 “不是。”胡有福连忙凑上来, “报案的是隔壁邻居,说闻到院子里有臭味,敲门没人应,就报了警。弟兄们来的时候,院门是虚掩着的,没锁。 正屋的门也是关着但没锁。那女人就死在里头。” 苏浩点了点头,推门进了正屋。 屋子里的陈设很普通,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靠墙是一个老旧的木质衣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女人的衣裳。 床在里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只有一个。 苏浩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目光在一处墙角停了下来。 墙面上有指甲留下的划痕,痕迹不长,但很密集,像是有人在剧烈挣扎时留下的。 划痕附近的地面上,洒落着一些碎发和细微的布屑。 “尸体是在哪儿发现的?”苏浩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床上!” 胡有福指了指里间的床,“仰面躺着,脖子上一道勒痕,用的是麻绳。法医说死了大概两三天才被发现。” 苏浩起身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床头。 第一百八十三章 搜查与推测 床头的木框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 他在脑子里迅速还原了一下现场,如果凶手是从背后勒住死者,死者剧烈挣扎,头部撞到床头,留下这道凹陷,那么这个角度和高度,凶手的身高应该不矮。 他比了一下那道凹陷离地面的高度,又伸开手指大致估算了一下发力角度,心里有了个大概轮廓。 瞥了眼一旁的老胡淡淡道,“关于凶手身高性别的推测,你们目前有没有一个大概?” 闻言老胡顿时尴尬的挠挠头,“苏长官您说这话可就太抬举我们了。 咱们巡警说得好听是巡警,但实际上只要不是当场抓获犯人,亦或者有明确的人证物证,其实咱们是很难锁定嫌犯的。 如果咱们走访能有所收获还好,但目前....额... 而且长官,光是凭借现场观察难不成就能知道凶手长啥样?” 对此,老胡很是费解,而他这番话则是让苏浩有些无语了。 话说这年头的巡警就这么二把刀么? 苏浩知道这年头的巡警没什么专业性的能力,但他还是高看了对方,没想到刑侦的基础常识竟然也不懂。 苏浩叹了口气,无奈道,“凶手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成年男性,惯用右手!” 说着苏浩目光在屋子里来回巡视, “如果院门房间没有任何被撬锁的痕迹,那要么对方是一位开锁高手,那要么就是熟人作案! 因为门不可能是虚掩,尤其是屋主人还是女子,就更不可能开着门睡觉了。” 听着苏浩的言语,此刻老胡已经是满脸惊愕与不可置信。 而这会苏浩没在意老胡的目光,而是转身进了东厢灶房。 灶房不大,一个土灶占了一半空间。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什么打斗和混乱的痕迹。 苏浩走到灶台前,目光在灶面上扫过。 锅是冷的,灶膛里干干净净,没有柴灰,没有炭渣。 他弯下腰,伸手摸了一下灶膛内壁,指尖沾了一层干燥的尘土,这灶至少有半个月没生过火了。 一个女人在家里过日子,半个月不生火做饭? 苏浩的目光继续在灶台上移动。 灶台上的调料罐子不多,只有盐罐、油瓶和一碗用瓷碗装着的深褐色液体。 他的目光落在那碗深褐色液体上,停住了。 那碗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颜色很深,但不是普通酱油那种近乎发黑的深褐色,而是带一点微微的暗红。 苏浩伸手端起那碗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熟悉略带甜味的醇厚酱香扑鼻而来。 苏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胡有福站在灶房门口,没看出什么名堂。他见苏浩一直端着那碗酱油,脸上也有些困惑,小心翼翼地开口:“苏长官,这……是哪儿不对吗?” 苏浩将那碗酱油放回灶台上,转过身看向胡有福,语气平淡:“老胡,你没发现这酱油和咱们平时用的酱油不太一样吗?” 胡有福愣了愣,脸色微微一僵。 他走到灶台前,也端起那碗液体闻了闻,努力回忆了一下家里厨房的情形。 然后尴尬地发现,自己自从结了婚以后,哪还自己做过饭? 家里头都是婆娘张罗吃喝,他就是个甩手掌柜。 当上警长之后更不用说了,不是在外面应酬解决,就是在家里吃现成的。灶房里的油盐酱醋,他压根就没留意过是什么味儿。 “长官,这个……” 胡有福讪笑一声,老老实实地承认,“在下真不知道这有什么问题。我在灶房这一块儿……是个睁眼瞎。” 苏浩看他那副窘样,倒也没觉得意外。 他伸手指了指那碗酱油,语气不紧不慢:“咱们国内的老百姓家里用的酱油,分两种。一种是南派的生抽,咸味重,颜色浅,一种是北派的老抽,颜色深,焦香味浓,咸味也比这个重。 但不管是哪一种,味道都是偏咸的,闻起来酱香味里带一点焦苦。” 他顿了顿,手指在碗沿上轻轻一敲:“但这种酱油不一样。 你闻到的这股甜味,是酿造过程中加了糯米发酵的结果。 这是日式酱油,是日本侨民或者日本人才会用的调料。 在咱们南京城,除非是专门卖日本货的商行,否则一般的杂货铺里根本买不到。” 胡有福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丝惊慌。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日式酱油? 一个军方参谋的外室,灶房里放着日式酱油? 这意味着什么,胡有福再蠢也明白了。 他一下子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这事儿牵扯到日本人,他打死也不会来找苏长官诉苦! 这哪是诉苦,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苏长官是什么人?军情处的人! 军情处是干什么的?抓日谍的! 赵力军是谁?军方的参谋! 这两边,哪一边是他一个小小的巡警警长能招惹得起的? 胡有福的脸都白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浩看出了他的紧张,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没事,不用紧张。”苏浩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家常,“我就是怀疑而已。再说了,这年头有些人图新鲜,想换换口味,买一瓶日本酱油尝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光凭一碗酱油,说明不了什么。” 说着苏浩心里也是有些感慨,到底是聪明人啊,这要是叶恒在这个位置上估计都不会察觉有什么异常。 而老胡自己清楚,他就一个分局警长,冒然掺和在这两方的抉择之中,很难不惹上麻烦的。 胡有福听了这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胡有福啊胡有福,苏长官这么看重你,你既然要找靠山,怎么能一点风险都不愿意冒?? 苏浩没再理他,转身出了灶房,又在院子里和正屋里转了转。 第一百八十四章 难点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像是在参观一处普通的民宅。 但胡有福注意到,苏浩走路的脚步很轻,目光扫过的频率很快,每经过一处拐角、每一道门缝、每一处窗台,都会多看一眼。 那种目光让胡有福想到了他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猎人,走在林子里,不动声色,但什么蛛丝马迹都逃不过那双眼睛。 苏浩在宅子里外又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新的线索。 这本身就是一个线索。 一个独居女人的住处,除了灶房里那一碗日式酱油之外,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没有信件,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表明她和外界有特殊联系的物件。 这说明凶手在杀人之后,显然仔细地清理过现场。 但不是为了销毁证据,而是为了抹除身份。 那些被带走的东西,才是这女人真正的身份证明。 苏浩心里大致有了一些判断,但面上没有表露分毫。 他在正屋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院子里那口水缸里随微风轻轻晃动的枯叶,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女人有问题。这一点几乎可以确定了。 但是不是日谍这点还不好说。 如果是日谍,那赵力军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其次,他不能对外直接说这女人有问题,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这牵扯到了军方。 赵力军是军方参谋,军衔不高但军方的人哪里是这么能轻易动的。 而且能够爬上参谋的位置,除了能力,背后肯定还有军方派系。 苏浩哪有可能没明确证据下的情况下去军方拿人,这不是去拿人而是去找死! 而且苏浩很清楚,在南京这块地盘上,军方的人是最不能轻易碰的。 军情处权力再大,那也是情报系统,和军方各有各的地盘。 没有确凿证据就动一个在职参谋,军方那边绝不会答应。 到时候别说抓捕审讯,光是走程序打嘴皮子官司,就能把这事拖到不了了之。 科长和处座那边更没法交代。 处座给他的任务是暗中调查泄密案,而不是让他去招惹军方。 所以,哪怕他心里觉得这女人和赵力军身上都有猫腻,眼下也只能按兵不动。 苏浩在心里默默推导了几种可能。 最直接的一种,这女人本身就是日谍,赵力军发现了她的身份。 恰好赵力军知道泄密案的内情,清楚军情处正在追查此事。 他怕这女人一旦被揪出来,会顺藤摸瓜牵连到自己,毕竟两人的关系摆在那里,一个参谋和一个日谍伪装的外室搅在一起,就算他本人没问题,他也得被拿下甚至枪毙。 所以他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然后大张旗鼓地催警方破案,做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当然,这只是猜测。 实际情形可能跟猜测完全相反,比如这件事和赵力军完全无关,是日谍小组内部清理门户。这女人本身也是日谍,黄明死后,日谍小组担心这条线暴露,就派人将她灭了口。 当然还有最后一种可能,那就是女人既不是日谍,女人被杀也和赵力军毫无瓜葛,那这就是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入室行凶案件。 不管是哪一种,苏浩现在都没法直接去查赵力军。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不需要触碰军方就能撕开口子的突破口。 苏浩收回目光,拢了拢外套,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走吧。” 胡有福刚才一直站在院子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见苏浩要走,连忙小跑着跟上,殷勤地把院门重新锁好。 两人走出巷子,午后的阳光刺得胡有福眯起了眼睛。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苏长官,您还要看那些卷宗吗?在下让人送到您府上?” 苏浩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闻言点了点头:“卷宗回头再给我。现在先去你说的那个可疑租客那边看看。” 胡有福精神一振。 刚才在院子里,他可是吓得够呛,生怕自己卷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麻烦里头。 好在这事儿总算是结束了。 他连忙加快脚步赶到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介绍:“苏长官,那个租客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过两条街就到。 那宅子是个大杂院,里头住了好几户人家,房东是个姓王的大婶,平时爱嚼舌根,但人不坏。 那租客姓钱,叫钱大忠,是上个月初搬进来的,据说是大茂洋行的文员。” “大茂洋行?”苏浩眉头微微一挑。 “他是这么跟房东说的。”胡有福道,“不过在下让人侧面打听了一下,确实是真的,而且这洋行老板属于日籍韩商朴中民经营的洋行。” 苏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条热闹得多。巷子两侧的墙角堆着蜂窝煤和旧木料,晾衣绳在头顶横七竖八地扯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在风里飘。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蹲在巷子中间玩弹珠,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眯着眼睛看着走过的两个生面孔。 胡有福显然是这一带的熟面孔。他一边走一边和街坊打招呼,语气随意又热络,不时停下来寒暄两句,问问谁家孩子最近怎么样了,谁家婆娘的病好些了没有。 苏浩走在他身旁,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巷子里的每个人每个角落。 走到巷子中段,胡有福在一个大杂院门口停了下来。 院门是敞开的,能看到院子里堆着各种杂物,几个妇女正蹲在井边洗衣服,哗哗的水声和嘻嘻哈哈的说笑声混在一起。 胡有福没有直接进院子,而是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什么异常,才压低声音对苏浩道:“苏长官,就是这儿了。 那租客的房间在院子最里头,东厢把头那一间。这会儿他应该不在,每天这个时候他都在洋行工作,只有傍晚才回来。” 苏浩点了点头,迈步进了院子。 穿过堆满杂物的院子,绕过井边那群正说得热火朝天的洗衣妇人,径直朝院子最里头走。 几个妇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苏浩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条巷子里很少出现穿中山装的体面人,但看到前头带路的是胡有福,便又低下头继续搓衣裳,不再理会。 东厢把头的那一间,房门紧闭。 门是老旧的榆木门,漆面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板上挂着一把牛头牌铜锁。窗户倒是不小,但里头挂了帘子,灰扑扑的粗布,把屋里遮得严严实实。 胡有福先是去问房东大婶借了一下备用钥匙,这才将房门打开。 第一百八十五章 底裤都给扒出来了 屋子不大,拢共也就十几平方。光线从门洞里涌进去,把屋里的陈设照得一览无余。 一张单人木床靠墙摆着,被褥叠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床头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个搪瓷茶杯、一本台历。靠窗的墙角立着一个单门衣柜,柜门紧闭。 地上铺着一块半旧的门垫,已经磨得边缘起了毛边。 整个房间没有多余的摆设,没有字画,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称得上是私人物品的东西。 干净整齐,但这本身也谈不上异常,独居的人里头爱干净的也不少,况且这人好歹是洋行文员,算个体面差事,讲究些也说得通。 苏浩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目光先在地上扫了一遍,然后才迈步走进屋里。 胡有福跟在他身后,也学着苏浩的样子四处打量。 他先是看了看床底,又拉开衣柜门往里瞅了瞅,里头挂着两件灰布长衫和一件藏青色棉袍,叠放着几件换洗衣裳,柜子底板上搁着一双布鞋。 一切都规规矩矩,看不出什么名堂。 胡有福直起腰,皱着眉头道:“苏长官,这看起来没太多问题。虽说有些过于讲究了....您看这被褥叠得跟豆腐块似的,但话说回来,这人在洋行做事,体面人嘛,爱干净也说得通。” 苏浩没有接话。 他站在屋子中央,缓缓转了一圈,目光从床铺扫到方桌,从方桌扫到衣柜,又从衣柜扫向门口。 他的目光在房门上方停住了。 “老胡。”苏浩朝房门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你没注意到门框上的钉子吗?” 胡有福愣了愣,转身看向进来时的那扇门。他凑近了,在门框上方伸手摸了一圈,指腹果然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凸起。 是一枚钉子,钉入了一半,露出半截钉头。钉子很新,没有生锈,显然不是原来就有的。 “这……”胡有福盯着那枚钉子看了两秒,有些困惑地转向苏浩,“长官,这钉子有什么讲究?” “你再摸摸门框另一边。”苏浩指了指门框的下方,“然后看看地上有没有头发丝。” 胡有福蹲下身,在苏浩指的位置又摸到了一枚钉子。 同样钉入一半,同样露出半截钉头,跟上面那枚正好处在同一条垂直线上。 他低头往地上看去,用手掌在地面上轻轻一扫,果然,在门框正下方的地砖缝里,躺着一根头发丝。 头发丝不长,也就三四公分,细细的几乎和地面的灰尘融为一体,若不蹲下来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胡有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抬起头看向苏浩,声音压得极低:“苏长官,这是……这是某种预警?” 苏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继续在屋内扫视,目光最后落在地面那块门垫上。 “你再看看这块门垫。” 苏浩走到门垫前,低头指了指垫子表面,“你能发现有什么异常?” 胡有福凑过去,盯着那块门垫看了好一会儿。 门垫是棕麻编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中间的颜色比四周浅一些,显然用了不短时间。 他挠了挠头:“长官,这垫子是有些旧了,中间磨损得厉害。不过……这有什么问题吗? 老门垫不都这样?” “你看磨损的位置。”苏浩蹲下身,用手指在门垫上虚画了一个圈,“正常的门垫磨损,应该集中在进门的直行路线上。 从门口到屋子中间,是一条直道,磨损会均匀分布在这条直线上。 但你仔细看看,这块垫子的磨损最严重的地方在哪里?” 胡有福顺着苏浩的指向仔细一看,忽然明白了。 磨损最严重的地方,不在进门直行的路线上,而在门垫靠近门框左侧边缘的那个角上。那个位置的麻纤维已经被踩得几乎磨平了,比其他地方明显薄了一层。 这里不是正常进门会踩到的位置,正常进门,脚是往前迈的,不会在门口做大幅度的侧向转动。 苏浩站起身来,语气不紧不慢:“正常进门是直行。只有在门口刻意转身、停留、向外观察再关门的人,才会在左脚旋转处留下集中磨损。” 他低头看着那块被磨薄的角落,“进门之后不是直接往里走,而是转过身来朝外面扫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然后才关上门。 这个习惯会在左脚脚掌的位置反复碾磨门垫的同一个地方,次数多了就留下了这个痕迹。” 胡有福这才恍然。 他低头看看门垫,又抬头看看门框上的钉子,再看看地上那根头发丝,心里一阵吃惊。 住在这屋里的人,每次进出都在门上做标记,在门垫上留磨损痕迹。 这不是讲究,这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苏浩心里也有些感慨。 老胡这人,嗅觉和判断力没得说,能从一个租客不生火这件事顺藤摸瓜一路追到这里,这份敏锐放在巡警堆里简直是鹤立鸡群。 但他的短板也很明显,观察不够细致,对细节的捕捉能力还有待提高。 这也不怪他,毕竟没受过专业训练,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像门框钉子还好说,但门垫磨损这种小细节,别说老胡,就是军情处里大多数外勤,如果没有足够的经验,也未必能一眼看出来。 苏浩走到衣柜前,伸手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两件长衫一件棉袍,衣服挂得端端正正,每件之间间距相等。他的目光落在衣架的挂钩上。 “老胡,你再看这些衣架。” 胡有福凑过来,往柜子里看了看。 衣架就是普通的竹木衣架,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顺着苏浩的目光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一个问题,所有衣架的挂钩,无一例外,全部朝向衣柜内侧。 苏浩淡淡道:“衣架挂钩朝向一致,这本身不稀奇。 有些人天生有强迫症,东西必须摆得规规矩矩。但是...” 他伸出手指在衣柜侧板上轻轻敲了敲, “和门口那两枚钉子、门垫上的磨损痕迹放在一起看,就不一样了。 这也是一种预设手段。如果有人打开衣柜动了衣架,放回去的时候挂钩朝向变了,他回来一眼就能发现。” 胡有福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苏浩关上衣柜门,又走到床边,蹲下身朝床底下看了看。 第一百八十六章 准备实行抓捕 床底下摆着三双鞋。一双黑布鞋,一双皮鞋,一双胶底帆布鞋。三双鞋头全部朝外,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每双鞋之间的间隔几乎相等——恰好是一步就能踩进去的距离。 “你再看这个。”苏浩指了指那三双鞋,“普通人睡觉前脱了鞋,大多数都是随便一踢,东一只西一只。 就算讲究人会把鞋摆好,也不会刻意摆成这个间距。 这种摆法只有一个目的,夜间遇到突发情况,黑暗中摸到床边,不用低头找鞋,脚往地上一伸就能蹬进去。一步蹬鞋,起身就能跑。” 胡有福蹲在苏浩旁边,看着床底下那三双摆放得犹如用尺子量过的鞋子,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浇灭了。 苏浩站起身来,走到床头,伸手掀开枕头。 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床单是深灰色的粗布,乍一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但苏浩弯下腰,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伸手指了指床单上的一处。 “你看这儿。” 胡有福凑近了一看,床单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压痕。压痕的形状很特别,不像是枕头压出来的那种大面积的皱褶,而是一小块集中凹陷,呈长方形,边缘轮廓分明,大约巴掌大小。 凹陷处的布纹比周围更密实,显然是长期承受重物压迫留下的痕迹。 “这……这是?” 胡有福盯着那块压痕,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不敢确定。 “枪!” 苏浩直起腰,语气平静,“这人习惯把枪放在枕头底下睡觉。 枪被带走了,但常年的习惯在床单上留下了压痕。 你看这压痕的深度,估计是天天这样才能形成这种程度。” 胡有福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已经不像刚进屋时那么轻松了,额角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但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他压低声音道:“苏长官,那这人……” “八九不离十!”苏浩点了点头。 胡有福没再问了。 八九不离十,这四个字从苏长官嘴里说出来,基本就等于定性了。 苏浩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整洁得近乎刻板的房间,心里也在飞速运转。 门口设预警装置,门垫上有反侦查的磨损痕迹,衣柜衣架有预设朝向,床下鞋子摆成应急姿态,枕头下面常年压着一把手枪。 这些行为模式加在一起,指向一个再明确不过。 但受过这种训练的,不只有日谍。 苏浩心里清楚,如果是自己人,比如我党安插在市井里的潜伏人员,也会有类似的反侦查习惯。 可问题是,一个中国人,不管是我党还是军情处的潜伏人员,都不可能在饮食上完全摒弃热食。 中国人走到哪里都要吃热饭热菜,这是几千年的饮食习惯,刻在骨子里的。 长时间不生一次火,一天三顿全部靠冷食或者在外面解决,在外面解决的话老胡早就查到了饭店的记录,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人吃的是不需要加热的食物。 日本人! 在日本出生在日本长大、习惯吃生食的日本人。 几样特征凑在一起,指向就非常清晰了。 苏浩迈步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老胡,这人一般还有多久下班?” 胡有福连忙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回长官,还有一个时辰。洋行五点半下工,现在是刚过三点。” 苏浩点了点头。一个时辰,将近两个小时,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他跨出门槛,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被灰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小屋,嘴角微微动了动。 “走。” 胡有福连忙把门重新锁好,铜锁咔哒一声恢复原状。 两人穿过院子,和那几个还在井边洗衣服的妇人点头打了个招呼,便朝巷子外走去。 出了巷子,午后的阳光已经柔和了许多,斜阳拉得两人的影子又细又长。 “苏长官,”胡有福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咱们接下来……” “我要先回去一趟。”苏浩语气平淡,“你先在这里盯着,如果那人提前回来想办法拖住他!尽量不要让他回家知道吗?” “好!长官,保证完成任务!” 胡有福连忙点点头,这可不是要拖住那人,真要是让那人回家肯定能瞧出端倪。 苏浩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钱大忠,大茂洋行文员..... 这个人必须活捉! 黄明已经死了,如果钱大忠也死了,这条线短时间来看就断了。 虽然不敢保证这个钱大忠就和泄密案有关,但既然是日谍,先抓捕审讯一番肯定没错。 苏浩想到这里,心里却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来。 那就是对于这次搜查如此顺利,苏浩心里一开始是有些想不通的。 但转念一想还是很容易理解。 想来日谍大概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如今南京的局势有多危险。 甚至苏浩可以笃定,特高课这次派遣而来新的日谍小组,肯定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调查接连几个日谍小组失联的原因。 毕竟在此之前日谍在这边活跃可从未遭遇过这么残酷打击。 要是知道现在南京的局势,想来这次过来的日谍小组行事作风肯定会更加谨小慎微,而不会露出这么明显破绽。 像是这个钱大忠,苏浩估摸着对方不一定是老特务,或许是精锐但绝不是那种积年老特务。 如果是老特务就算是租房也会尽可能用更隐蔽的手段。 还有那个参谋的外室,老特务可不会留下这种破绽。 当然这种破绽放在之前的确没事,毕竟这年头军情处侦破日谍效率低不是没原因的。 但现在这一套行不通了。 花了半个小时苏浩回到了军情处,二话不说就直接冲入的行动二队办公室内。 听到动静,一时间所有正在办公室内的行动队员,乃至刘副队,老叶等人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浩哥,这是有任务?” 叶恒起身朝苏浩走去,笑着询问道。 然而苏浩却只是快速嘱咐道,“有急事,老叶你赶紧给我点几个身手好机灵点的弟兄跟我走一趟!” “啊?这么急?” 叶恒有些吃惊,不由询问道,“浩哥,这是....” “少废话,是带你们去抓日谍的!” 苏浩言简意赅道。 而此话一出,叶恒乃至屋内的所有人都有些呆愣。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不过是一群草台班子 大茂洋行的下班铃响的时候,钱大忠正把最后一叠货单誊写完。 他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把桌面上的单据、账册、印泥盒一一归置妥当,这才从椅背上拿起那件灰布长衫套上,系好纽扣,和账房里几个同事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出了洋行大门。 十月的南京,天黑得比夏天早了不少。 这会儿虽然才五点半,夕阳已经沉到了西边屋顶后面,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亮光。街上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门板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钱大忠走过街角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酱香味。 他偏头一看,是一家卖酱菜的小铺子,门口摆着几只粗瓷坛子,里头腌着萝卜、黄瓜和芥菜疙瘩。 老板娘正拿着竹夹子往油纸袋里装酱菜,酱汁从袋子底下渗出来,在案板上留下一小摊深褐色的渍迹。 他在铺子前站了片刻。这种酱菜的味道,很像他小时候在家乡街角那家老铺子里闻到的。 不是东京,是再往北一些,仙台城下町那条窄巷子里。 冬天的早上,祖母会端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配一小碟酱菜,酱菜上淋几滴酱油,那种略带甜味的、用糯米发酵的浓口酱油。 “先生,来点酱菜?”老板娘见他站着,笑着招呼。 钱大忠回过神来,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一小袋酱萝卜。他将油纸袋揣进怀里,继续朝评事街方向走去。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 下工的工人三三两两往家赶,光膀子的人力车夫蹲在路边擦汗,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皮球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钱大忠不紧不慢地走着,步伐平稳,目光习惯性地在身前扫视,隔一会儿用余光扫一眼两侧的巷口和身后的街道。 这是一种训练出来的本能,和呼吸一样自然。 他在南京已经待了大半个月了。 不过来之前,组长亲自见了他一次,同时告知了此次前往南京的任务。 主要是最近南京很不寻常,从两个月前开始再到现在,帝国在南京的两个情报小组先后失联,据说就连杭州 那边都有一个老牌特务小组失联。 据说在杭州的情报小组潜伏期间,从未出过纰漏。 且屡立功勋,然而如此优秀的小组也失联了。 所以根据组长的描述,总部那边初步判断,问题应该出在最早出现失联情况的南京。 所以这才有了这次任务,主要就是探查失联原因。 以及目前南京的局势如何。 除此之外,在来之前,组长还特意嘱咐过一句:进入南京后,小组所有人在潜伏期间都得互不直接接触,各自独立潜伏,只通过死信箱联系。通信频率控制在最低限度,非必要不联络。 不过对于组长的提醒,当时钱大忠嘴上应着,心里其实是有些不以为然。 支那人的军情处,他太了解了。 军情处这个机构,说白了是个七拼八凑的草台班子,成立没几年,人员良莠不齐,设备落后,办案靠刑讯,情报靠买,反谍靠运气。 过去那些年,他们的日本情报小组在南京如入无人之境,什么时候出过事? 至于杭州的中村小组失联,钱大忠觉得多半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也许是被巡警队抓了什么小案子,身份暴露了,也许是电台故障,暂时联系不上。 毕竟支那人那种二流情报机构,能有多少真本事? 当然,话虽如此,他这次来南京还是留了足够的小心。 毕竟组长反复强调了谨慎,他也不好做得太敷衍。 抵达南京之后,他用了整整三天时间考察掩护身份,最后选中了大茂洋行。 他用的是伪造的履历和证件,浙江绍兴人,姓钱名大忠,曾在上海同孚洋行做过两年账房,而且他不仅真的有这类工作经历,也真的学了不少绍兴话,如果是简单交流完全能做到以假乱真。 租房子他也费了些心思。没有选日侨聚居的下关一带,而是选了评事街后面这条中国人聚居的巷子。 大杂院人多眼杂,看似不安全,其实反而安全,谁会想到日本特务会住在这种地方? 入住之后,他按规矩布置了所有预警手段。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反侦察手段,在情报学校的时候教官教过无数遍,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只不过这大半个月下来,他是屁都没查出一个。 评事街一带的市井,他摸得很熟了。 哪条巷子通哪里,哪个时间段哪条路人多人少,他都记在了脑子里。 可是关于那几个失联小组的下落,一点头绪都没有。 对此钱大忠也不是特别急,反正这任务上峰虽然急,但也没法子。 如果差不到,那他们这个间谍小组也能相当于填补南京帝国间谍活动的空缺。 他从评事街拐进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与此同时,评事街巷口对面的一栋二层小楼的窗户后面,苏浩正背靠着墙壁,侧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那道灰布长衫的身影拐进巷子。 这栋楼是个茶庄的仓库,二楼堆了半屋子的茶叶篓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 从这里能看到巷口的全景,以及两侧延伸出去的十几米街道,视野刚刚好。 他身后站着叶恒和另外三个行动队员,几个人都换了便衣站在一旁随时听候命令。 就在这时苏浩突然往后一靠贴紧墙壁,把叶恒吓了一跳。 “浩哥,怎么了?”叶恒压低声音问。 “没什么。” 苏浩顿了顿,等了两秒才重新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钱大忠已经走到了一侧巷子,步子不快。 他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对叶恒道:“这人警觉性很高,大家待会行事务必小心!” 闻言几人都是纷纷点头,对于苏队的实力大家都是心服口服的。 苏浩继续透过窗帘缝隙观察着钱大忠的动向,一边观察一边在心里做着最后的判断。 这人走路的姿态很稳,不是那种刻意的稳,而是身体重心控制得非常好的稳。脚步轻,几乎没有声响,但步幅稳定,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 不过苏浩还注意到,钱大忠在走过巷口积水的时候,绕了半步,避开了水渍。 这本身很正常,谁都不想踩水。但苏浩注意到他人似乎好几次绕开地上污秽。 见此苏浩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第一百八十八章 瞬间制敌 “浩哥....”叶恒凑过来,顺着苏浩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这人马上就要回家了,咱们是不是....” 苏浩又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先不急。这人很谨慎,现在街上人还多,巷口四通八达,万一惊了让他跑了,追起来麻烦。” 他将窗帘放下,转身靠着墙壁,低声说道,“等他再往里走,到了靠近大杂院的巷子深处再动手。 离家越近,人就会越放松。” 苏浩心中清楚,这在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归巢效应。 人在接近自己认为安全的区域时,警惕性会自然下降。 家是最安全的地方,越是靠近家门口,戒备心理就越松懈。不单是人,动物也这样。 一旁的叶恒等人听得有些云里雾里,虽说听不懂但依旧感觉不明觉厉,苏队就是厉害啊! 难怪出去溜达一圈就能发现日谍,要知道先前苏浩出现在行动队办公室内时,说去抓日谍他们是有多懵圈。 又等了片刻。 就在钱大忠已经走到了巷子深处,离大杂院的大门只剩不到二十步。 “动手。老叶你带两人绕后,从巷子另一头堵住退路。你跟我从正面过去!” “明白!” 几个便衣行动队员迅速行动起来。 巷子里,钱大忠已经走到了大杂院门口附近。这一带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屋墙壁几乎贴着肩膀,头顶上的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扯着。 而这时他注意到迎面走来了两名身穿长衫的男子,两人好像在一边朝这边而来一边相互闲聊着,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异常。 钱大忠见此并未在意,不过走着走着他眼睛微眯。 他好似想到什么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巷子那头,同样有三个穿短褂的男人正朝他这边走来。 步子不快不慢,同样在相互交谈着什么。 钱大忠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而在转过头的瞬间,钱大忠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了。 他没有慌,也没有跑,这种窄巷子,前后都有人堵着,跑是跑不掉的。 唯一的出路是拔枪,先把前面两个人放倒,然后翻墙。 几乎就在他手朝腰间摸去的瞬间,一声爆喝在巷子里炸开。 “钱大忠!!!” 声音来得又猛又突然,像一颗炸雷在巷子里轰开。 钱大忠的手在腰带上顿了一瞬,这个声音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没来由的让他就是一慌。 毕竟他是心里有鬼的,而就是这一声暴喝强行打断了拔枪的动作。 一瞬就够了,苏浩在那一声暴喝出口的同时,已经全速冲了出去。 八极拳的脚下功夫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七步的距离,他几乎是在两三呼吸之内就扑到了钱大忠面前。 钱大忠反应极快,他几乎在被喝断的那一瞬就反应过来,顿感不妙的同时,右手继续往腰里掏,左手则是同时朝苏浩的面门推了过去。 他练过柔道,这一推虽然仓促,但力道不小。 如果是一般人,被推中面门就会本能地后仰,他就会有一点五六秒的时间把枪掏出来。 但苏浩不是一般人! 他没有后仰,他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左臂隔开钱大忠推过来的手,右拳已经从下往上打进了钱大忠的腹部。 这一拳发的是八极拳的撑捶劲,力道从脚跟传到腰再传到拳面,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这一拳上。 钱大忠只觉得腹部像是被一根铁杵狠狠地捅了一下,整个人的气都散了。 他的身体本能地弓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掏枪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了。 苏浩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拳得手之后,左手直接抓住钱大忠的右手腕朝外一翻,右腿勾住对方左脚,身体朝前一压。 这一招是警用搏击里的跪压擒拿,和苏浩前世的警校教官教的分毫不差,只不过在这个年代还没有这个叫法,钱大忠整个人被他按倒在地上,脸朝下,右臂被反剪在背后。 苏浩左手按住钱大忠的后脑勺,右手快速朝他腰间一摸。 果然有枪! 他摸到那把南部式手枪的枪柄时,心里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才只要慢了零点几秒,让这人把枪掏出来,这个距离上至少得倒下一两个弟兄。 这时候叶恒和后面两个队员已经扑了上来,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按住钱大忠,叶恒压住他的双腿,另一个队员按住他的左臂,还有一个直接拿膝盖顶住了他的后背。 苏浩这才腾出手来,一把扯开钱大忠的衣领。 扣子崩飞了两颗,露出脖子和锁骨。 同时苏浩右手如电迅速捏住钱大忠的下颚,拇指和食指卡住腮帮子两侧的咬肌,用力一掰。 钱大忠的嘴巴被迫张开了。 苏浩把对方脑袋往旁边一偏,借着光往嘴里扫了一眼。 牙齿内侧没有异常,臼齿完好,没有假牙,没有可疑的填充物。牙龈上也没有藏毒胶囊的痕迹。 苏浩松了口气。 不过他还是从兜里掏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破布,塞进钱大忠嘴里,堵得严严实实。 然后拍了拍对方的脑袋,站起身来。 “带走!” 两个队员一左一右把钱大忠从地上提了起来。 一旁边的叶恒松了口气的同时,看向苏浩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刚刚浩哥那动作也太干脆利索了,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人给撂倒了。 不仅是他,旁边的几名行动队员都是用崇拜的目光看向苏浩。 苏队越来越厉害了啊! 相比之下,此前就没怎么见过苏浩动手,并且此时听到动静才从巷子外面带着几名巡警赶来的老胡,刚刚也是亲眼见到苏浩的出手。 此刻他更是看的瞠目结舌。 此刻钱大忠的脸上沾满了青砖地上的灰土,腹部还在剧烈地起伏,脸色煞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求饶肯定是没用了,当场被搜出枪,那这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了。 但旋即他就满脸困惑与费解,他只是在思索自己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不应该啊? 什么时候南京这边的环境变得如此恶劣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又来了! 刑讯科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是刑讯科值班人员的休息室。 说是休息室,其实就是用薄木板从大审讯室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勉强塞得下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 墙上挂着几串钥匙和几副磨得发亮的手铐,墙角堆着半箱没拆封的蜡烛。 这地方没人讲究,可李虎和赵龙今天却把这儿收拾得像个小酒馆,方桌上铺了张旧报纸,报纸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两个粗瓷酒杯,还有一瓶开了封的小酒。 李虎往嘴里扔了两颗花生米,嘎嘣嘎嘣嚼着,端起杯子跟赵龙碰了一下。 “赵兄弟啊!~”李虎呷了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愤愤然道,“咱们前面那些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日子! 你说说,自从那位苏长官来了咱们军情处,咱们这刑讯科有过一天清闲吗?” 赵龙夹了片猪头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应道:“可不是嘛!有时候一天来好几拨,审讯室都不够用,得轮着来。” “可不是!”李虎把桌子拍得嘭一声响,花生米在碟子里蹦了三蹦,“以前那日子多舒坦? 点个卯,喝口茶,翻翻报纸,坐到下班的点儿拍拍屁股走人。 一个月也接不了几个犯人,来的还都是些小鱼小虾,吓唬两句就全撂了。现在倒好.....” 他又灌了一口酒,龇牙咧嘴地咽下去,“好家伙,隔三差五就往这儿塞人,一审就是一宿,弄得我老腰都快断了。” 赵龙笑着摇摇头,端起杯子也抿了一口。 他不像李虎那么话多,但脸上那副心有戚戚焉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说句心里话,他们对苏浩这个人,其实并不讨厌。 不但不讨厌,心里头还有几分佩服。 军情处成立这些年,什么时候出过这么一号人物? 之前接连破获的那几个日谍小组,哪一个不是硬茬? 可问题是....你破案是一把好手,我们这些刑讯科的,跟着就要遭殃。 每抓一个日谍就得审,每个日谍下面还有下线、同伙、联络员,审完一个又来一串。这哪个受得了? 说白了,李虎和赵龙心里头那点别扭,就跟衙门里的抄书吏突然碰上个断案如神的青天大老爷似的。 青天大老爷自然是好的,可案子断得多了,抄书的就得抄断手。 他们就是那个抄书的。 “也不知道苏长官最近忙什么去了,好些日子没往咱们这儿送人了。” 赵龙捏了颗花生米,在指尖搓着花生衣,“估摸着是出了外勤,去别处办案子了?” “管他呢!”李虎大手一挥,“只要不来烦咱们,那就是好事。” 他把剩下的半杯酒一仰脖全灌了下去,咂咂嘴感慨道,“不过话说回来,苏长官是真有本事的人,这个我老李心里头服气。 咱们这些大老粗,就是吃不了那个苦,要真有那个心气跟着苏长官干,没准也能混出点名堂来。 可是吧,我家那口子你也知道,本来就嫌我成天不着家,要是再没日没夜地加班,指不定哪天就真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赵龙被他这副怂样逗得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桌子,花生米在碟子里跳得噼里啪啦响。 “李哥,你说这话可就不像你了。那天嫂子来处里送饭,你可是乖得跟个鹌鹑似的……” “去去去!”李虎恼羞成怒地抄起酒杯作势要砸,赵龙连忙笑着摆手求饶。 休息室里弥漫着一股温热微醺的酒气,钨丝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这大半个月来,他们难得有这么惬意的时候。 李虎咂咂嘴,又伸手去够那瓶酒,打算给两人再满上一杯。 他拿起酒瓶,晃了晃里头剩下的半瓶酒,笑呵呵地开口道:“不过现在好了!啥事都过去了!总算是看不见苏长官那张脸....” “两位,我这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念叨我?怎么,这是想兄弟我了?” 声音从休息室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语气。 李虎握着酒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赵龙嘴里那颗花生米直接滑进了喉咙,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咳一边抬起头和李虎一起僵硬地朝门口望去。 门框里站着一个熟悉的年轻人,身形修长,面容棱角分明,虽说此刻面带微笑。但这不是苏浩还能是谁?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便衣队员,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的男人。 赵龙连忙放下筷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上,疼得他龇了龇牙却不敢叫出声。 李虎手忙脚乱地把酒瓶放下,一边站起来一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嘴边的油渍,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就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苏……苏长官!您怎么来了?刚才我那些话的可没别的意思,您可千万别多想……” 苏浩迈步走进休息室,脸上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又抬眼看看两个人那副像是被当场抓住的贼似的窘样,嘴角微微一翘。 “别紧张。两位在背后夸我,我都听见了。” 他走到桌边,随手拈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看两位很闲啊!正好,我给你们送来个日谍。来吧,咱们趁热打铁,今晚就把他审了。” 他说着朝门外努了努下巴。 李虎和赵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被押着的那人,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苦闷,从苦闷又变成了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又来了。 那个熟悉的苏长官又他妈来了。 但李虎还是很快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他朝门外又仔细看了一眼,确认了来的人数,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苏长官....”他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求证,“这次……就这一个?” 苏浩点了点头:“目前就抓到一个。” 李虎和赵龙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一个,就一个。 那还好! 第一百九十章 你们这手法太糙了(上) 一个嘛,能审出多少东西? 大不了就是硬扛,最多撑到天亮也就吐干净了。 比起之前那种一来来一串,审完一个还有三四个在排队等着的光景,今儿这差事简直称得上轻松。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问题不大的眼神。 李虎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变了个样,现在可谓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殷勤地让出半张桌子,做出请的手势:“苏长官您还没吃饭吧?要不先坐下吃点,这猪头肉是刚切的热乎的,酒也是好酒,我让阿龙再去打半斤!” “吃饭就不了。”苏浩笑着摆了摆手,“还是劳烦两位先帮忙审讯吧。” 李虎和赵龙闻言都是一愣。 李虎眨了眨眼,迟疑道:“苏长官,您这次……不亲自动手了?” 这话问得就有点意思了。 以往苏浩送人来,审讯几乎都是他自己包揽的。 从心理攻防到证据出示,从釜底抽薪到摧垮防线,苏浩那一套审讯手法,就是李虎和赵龙这些干了好些年刑讯的老油子看了也得在心底里说一个服字。 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苏浩被他这话气笑了,伸手在李虎肩上一拍:“我说老李,到底是你们是刑讯科的,还是我是刑讯科的? 怎么着,我来帮着审过几回,你们倒想把差事全赖在我头上了? 那你们每月的薪俸要不要也分我一半?” 李虎被他这一巴掌拍得龇牙咧嘴,旁边的赵龙也讪笑着挠了挠头。 李虎连忙赔笑道:“苏长官您说笑了!在您面前,咱们这点审讯手段哪敢拿出来卖弄啊! 您那才叫审讯,咱们这叫瞎吆喝。 不过……” 他看了一眼门外的钱大忠,又想到如今军情处都在传,刑讯科要请行动科的苏队长教教怎么审讯。 这算是军情处最近的一个笑谈。 主要是之前无论是情报科还是行动科,都觉得他们刑讯科手法太糙了。 有时候犯人送到他们手里,情报还没撬开,人反倒是先遭不住了。 而听说苏浩在审讯还要高于刑讯科一筹后,大伙都憋着对刑讯科的不爽,自然而然也就让刑讯科去找苏浩拜师这一笑谈也流传起来了。 想到这里,李虎一时间心里头那股好胜心也上来了, “您要是愿意让咱们试试,那咱们就给您露一手,让您也瞧瞧,咱们刑讯科的人也绝不 是吃素的!” 苏浩笑着点头:“行,那今天就看你们的本事。不过记住了......” 他朝门外那人扬了扬下巴,声音放低了几分:“这人身上有一个日谍小组的线索,别给我把人整死了。” 李虎和赵龙神情一怔,同时应道:“是!请苏长官放心!” 李虎上前一步,一把从行动队员手中接过钱大忠的肩膀,粗壮的五指像铁钳一样卡住对方的肩胛骨,连推带搡地将人推进了隔壁的审讯室。 赵龙把袖子一卷,拎起墙角那个装满家伙的铁皮箱子,快步跟了进去。 苏浩目送他们进了审讯室,这才转身对叶恒招了招手。 “老叶,你去里头盯着。”他压低声音,语气平静,但语调里的分量不轻,“犯人什么时候愿意开口,什么时候让他们两个出来。 这次案情特殊从他嘴里出来的每一个字,除了咱们自己人,其他人一概不能知道。” 叶恒神情一凛,立刻点头:“明白!我这就去。” 说着他也是赶忙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苏浩拉过李虎刚才坐的那把椅子,在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 不多时,隔壁的动静就传了过来。 先是铁链子在地上拖动的声响,然后是李虎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 接着是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快,力道很足。 然后是什么铁器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喝问,这回声音更高,带着明显的恐吓。 再然后就是一声闷哼,紧接着是一串压抑的、含混的惨叫。 苏浩靠在椅背上,两个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敲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刑讯科的手法,他早就见识过了。 说糙也确实是糙,无非就是肉刑那一套,循序渐进地加码,从皮肉到骨头,从可以忍到忍不了。 这种审讯方式放在后世来看当然不够文明,甚至称得上粗暴,但在这个年代,在情报战的战场上,这就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李虎和赵龙都是干了多年的老手,手上功夫不差,知道怎么让人疼又不会让人死。 不过他今天之所以退到幕后,让李虎和赵龙上阵,倒不是想偷懒。 而且日谍大多都是受过专业训练,审讯起来不会太容易。 像是杭州分站遇到的中村小组,之所以能仅仅攻心就能将其瓦解,这主要是那次情况特殊。 正常情况下,日谍还是有不少狂热分子的,尤其是在接连出现间谍小组失联的情况下。 苏浩估摸着特高课那边新派来的日谍小组肯定大多都是一些死硬分子。 既然这样,苏浩也就不费劲了,干脆让李虎这两人先活动活动筋骨再说。 实在没法子自己再上也不迟。 惨叫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更急促,像是被人按住了某个要害部位。苏浩却浑然未觉,依旧在自顾自手指轻敲着桌面。 与此同时,审讯室内叶恒坐在一旁板凳上看的面色扭曲。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近距离观摩审讯,但他依旧感觉冲击力巨大。 尤其是见惯了浩哥那种更多利用技巧性的审讯方式,再看这两货的返璞归真式的审讯方式,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而此刻被五花大绑绑在铁架子上的钱大忠浑身血淋淋的一片,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然而耷拉着眼皮的他神色漠然无比。 甚至看向朝他用刑的李虎和赵龙,脸上更是遍布嘲弄之色。 嘴上更是轻哼道,“如果...只是这种手段...呵...那我什么都不会交代的!” “还敢嘴硬?” 李虎心中气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一把抄起火盆上的烙铁,猛地就是冲着钱大忠胸膛印了上去。 滋滋滋!~ 一阵皮肉被烤焦的气味飘荡,同时还有死死压抑着的闷哼。 片刻,烙铁挪开,李虎冷笑道,“怎么样?老老实实交代,这些东西我立马就给撤咯。 早点交代你也少受点皮肉之苦不是?身为特务想来你也清楚刑讯的手段吧?” 第一百九十一章 你们这手法太糙了(中) 一口带血的唾沫,精准地啐在了李虎的右脸上。 黏稠的液体顺着颧骨往下淌,李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审讯室里安静了足足两秒,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抹掉脸上的血唾沫,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操你姥姥!” 烙铁重新捅进炭火盆里,火星子溅了一地。 李虎抄起一根皮鞭,抡圆了朝钱大忠身上抽过去。 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每一下都带起一道血痕。钱大忠被绑在铁架子上,身体随着鞭打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抽搐,嘴里咬着一团破布,闷哼声从牙缝里挤出来,但那双眼睛始终是冷飕飕的,像是在看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赵龙在旁边帮着递家伙,皮鞭完了换藤条,藤条完了换铁尺。 两人配合得默契,一个打累了换另一个上,中间还轮着喝了两口水。 审讯室里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铁锈味混着烧焦的皮肉味,连赵龙这个老刑讯都有些犯恶心。 又打了一轮,李虎把铁尺往桌上一拍,喘着粗气,正要再抄起一根新家伙,赵龙忽然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老李!老李别打了!”赵龙指着铁架子上的钱大忠,声音发紧,“你看!这家伙晕过去了!” 李虎低头一看,果然钱大忠的脑袋已经耷拉到了胸口,下巴抵着锁骨,整个人全靠手腕上的麻绳吊着才没瘫下去。 身上的长衫已经被抽成了布条,露出来的皮肉上一道叠一道全是血檩子,有些地方皮都翻开了。 “晕了?泼醒继续!”李虎挣开赵龙的手,还要往前冲。 赵龙死死拽住他,声音都变了调:“老李!不能再打了!你看看他这身伤,再打下去真出人命了!苏长官可是再三嘱咐过的...这人不能死!” 李虎的动作顿住了。 他攥着鞭子的手悬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把鞭子摔在地上,一口浓痰啐在墙角。 “妈的!这狗日的小鬼子,骨头是真他妈硬!”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条凳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赵龙递了块破毛巾过来,他接过去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毛巾拿开的时候,脸上除了汗水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他心里头那个窝囊啊。 苏长官每次审犯人,往那儿一坐,不紧不慢地说上几句话,对方就怂了。 攻心那一套,他李虎学不来,可人家苏长官就是有那个本事,能让犯人自己就老老实实交代了。 反观自己....鞭子抽断了两根,烙铁烧红了三轮,这狗日的愣是一个字没吐,还朝他脸上吐唾沫。 在苏长官面前夸下的海口,这会儿全变成了巴掌,啪啪啪地扇在自己脸上。 李虎越想越不是滋味,把毛巾往桌上一摔,站起身来:“阿龙,给他泼盆冷水,我再试试。” “还试?”赵龙苦着脸。 “废话!”李虎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上头沾着星星点点的血渍,“海口都夸下了,要是审不出个结果来,以后咱们刑讯科在苏长官面前还抬得起头? 在处里还混不混了?” 赵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李虎那张铁青的脸,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老李的脾气,这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真要上了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可得悠着点,注意分寸。”赵龙无奈地叮嘱了一句。 “放心,我有数。”李虎不耐烦地摆摆手。 赵龙从墙角拎起一桶冷水,走到铁架子前,兜头浇了下去。哗啦一声,冰凉的井水从钱大忠头顶灌下来,冲得他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上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他浑身肌肉都在不自主地抽搐。 但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了李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 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冷漠,像是隔着铁笼子在看不相关的物件。 钱大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只觉得一阵阵想笑。 就这? 鞭子,烙铁,冷水,支那人翻来覆去就这几样东西。 他在东京情报学校受训的时候,教官专门安排了抗审讯训练。 那时候的手段比这狠多了。 竹签钉指甲缝,倒吊着往水桶里浸,等等比这些更下作的手段他全都扛过来了。 眼前这个粗壮的中国汉子虽然打得凶狠,但说到底也就是个体力充沛的外行。 疼是疼的,但还远远没到他的极限。 他是帝国的勇士! 他的母亲还在仙台的老宅里等着他回去。 妹妹去年刚嫁了人,嫁给了一个海军中尉,全家都以他为荣。 妻子在东京,每个月都会去神社为他祈福。 如果他在这里当了叛徒,家人的下场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特高课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的家属,他会背着一个叛徒的名声死在中国,而他的家人或许也因此受到牵连! 最好的结局,就是殉国! 死了,家人还能拿抚恤金,还能以英烈的身份活下去。 所以他不能开口。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他都不能开口。 李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粗犷的大脸凑近了,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我说兄弟!” 李虎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种刻意的亲近, “咱们也费了不少力气了,你说是不是?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你要是个中国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可你是日本人,你跑中国来搞情报,咱们抓你也正常吧? 你早交代早利索,我也省事你也省事。 你交代了,你的上线是谁,你的任务是什么,你们组还有几个人.....说完了,我保证你往后的日子不受半点罪。 咱们军情处有吃有喝,你的待遇绝对不会低。可你要是死扛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下来:“那你可就真没好果子吃了。” 对于这番话钱大忠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心里甚至有些想笑。 这个支那人还想跟他玩胡萝卜加大棒的游戏,先打一顿,再哄两句。 当他三岁小孩么?可笑!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你们这手法太糙了 (下) 李虎等了片刻,见他不吭声,又耐着性子说了几句。 片刻李虎说得口干舌燥,见对方始终面无表情,那点耐心终于彻底耗尽了。他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全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的暴怒。 “狗日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好!老子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手段!” 他转身朝赵龙吼道:“阿龙!上电椅!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老子的电椅硬!” 赵龙一听这话,眼皮猛地跳了两下,冷汗唰地就从额头上下来了。 他一把拽住李虎的胳膊,把他往角落里拖,压低声音急道:“老李你疯了?电椅那玩意儿能用吗?上次给那个东北来的间谍上电椅,才通了不到一分钟人就抽过去了,舌头都差点咬断了! 这人身上已经这么多伤,再上电椅,万一心脏受不了,当场嗝屁了....苏长官那边你怎么交代?” 李虎被他这么一拽一说,发热的脑子也稍微凉了凉,但嘴上还在犟:“那你让我怎么办?软的硬的都试了,这小子油盐不进,不给他来点真格的////” “那也不能用电椅!”赵龙死死拽着他不松手。 被绑在铁架子上的钱大忠听到电椅两个字,一直毫无波澜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喉结也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电椅。那是唯一一种让他在受训时差点崩溃的手段,电流通过身体的瞬间,浑身的肌肉都会不受控制地痉挛,骨头像是要从里面炸开,大脑一片空白,连惨叫都叫不出来。他见过同期的一个学员被电了四十秒,下来之后尿了裤子,哭得像条狗。 他心里确实有些发怵。 可他不能露怯。他把牙咬得更紧了,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东西,把注意力集中在墙上那道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墙根的裂缝上。 就在这时,审讯室沉重的铁门发出嘎吱一声长响,被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朝门口看去。却见苏浩迈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袖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领口平整得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和审讯室里这群满头大汗、衣服上沾着血污的糙汉子站在一起,他简直像是刚从办公室里开完会顺路过来串个门的。 钱大忠抬起头,看清了来人的脸。 就是这个人,在巷子里喊他名字的人,扑上来瞬间将他制伏的家伙。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苏浩身上,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怨毒。 苏浩却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只是看向李虎和赵龙。 “两位,有结果了吗?” 闻言李虎那满腔的火气,被苏浩这一句话全浇灭了。 他干咳了一声,讪讪地把手里的皮鞭往桌角一搁,搓着手走到苏浩跟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个调门:“苏长官,这个……这个暂时……还没撬开。不过您放心,快了!这狗日的已经快撑不住了,我保证....” 苏浩微微摇了摇头,“两位也辛苦了。不如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如何?” 李虎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他心里五味杂陈有松一口气,也有憋屈。 但他也清楚,苏长官这是给他台阶下。再硬撑下去,审不出结果不说,真把人弄死了,责任他担不起。 “那就……那就劳烦苏长官了。” 李虎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些许颓然。 他退后两步,和赵龙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苏长官,我和阿龙能不能在旁边看看? 您放心,规矩咱们懂! 等真正开始审到关键的时候,咱们就出去,绝不多听一个字!” 苏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龙不由笑了笑,他这些手段可不是说光死记硬背就行的。 “可以。”苏浩点了点头。 李虎和赵龙如蒙大赦,连忙搬了条凳,挨着叶恒坐下。 而刚刚的一幕幕让钱大忠心中微动。 这个年轻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审讯无非就是两种肉体上的,心理上的。 肉体上的他扛得住,心理上的他也受过专门训练,只要自己不乱阵脚,对方能拿他怎么样? 只是这群人好像对这年轻人很有信心的样子? 这莫名让他心中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然而苏浩却没有急着开始。 他先走到桌前,拿起李虎刚才搁下的皮鞭看了看,又翻了翻桌上摊着的那些玩意儿铁尺、藤条、老虎钳、竹签。他翻看这些东西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翻一本看过的旧书。 然后他背着手悠然转身,朝钱大忠看了一眼。 “老李啊!~” 苏浩没有看李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轻不重的调侃,“你们这手法也太糙了。我好不容易给你们送了位贵客过来,你们就这么把人家糟蹋成这样?” 苏浩朝钱大忠扬了扬下巴:“给他松绑。然后搬把椅子来。” 李虎犹豫了一瞬,他不知道苏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苏长官毕竟不喜欢按常理出牌。 他朝赵龙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上前,七手八脚地把钱大忠从铁架子上解了下来。 麻绳松开的时候,两人又将钱大忠架到审讯室中央那把木椅上,重新用麻绳把他绑在椅背上,这次松了不少,至少坐姿是舒服的。 然而这一系列的操作更是让钱大忠心里的困惑反而更深了。 而苏浩则是在他对面悠然坐下。 却见苏浩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哈德门,弹出一支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他吸了一口,淡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散开。 “要不要来一根?”苏浩把烟盒朝他扬了扬。 钱大忠盯着那包烟看了两秒,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又一个陷阱,但犹豫片刻他还是同意了。 “要!” 闻言苏浩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塞进钱大忠嘴里,然后划了根火柴替他点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一个老朋友递火。 钱大忠深深吸了一口。烟气灌进肺里,尼古丁让因为疼痛而高度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在苏浩脸上扫了一圈,想从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上找出点什么来。 然而苏浩重新坐回椅子上后,就自顾自慢悠悠地抽烟,丝毫看不出多余表情。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这也行?(上) 他不说话。 一根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按灭,然后又点了一根。 还是不说话。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远处角落里滴水的声音。李虎坐在条凳上,屁股挪了好几回,想开口催又不敢。 赵龙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出声。 第三根烟也抽完了。 苏浩把烟头按灭,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一条腿翘在上面,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钱大忠。 这种氛围下钱大忠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这种沉默比刑讯更让他难受。 鞭子抽在身上,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呵!” 钱大忠冷笑了一声,嗤笑道,“这也是小把戏。 用沉默制造心理压力么,这一套特高课教过。 你们就这点把戏?” 苏浩没有接话甚至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手指自顾自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钱大忠被他这副不接招的姿态弄得有些发闷,又冷笑了一声,索性大大方方地认了:“不错,我的确是特高课的特工。 这一点我认。至于具体身份,组员名单,任务目标....你们一个字也别想从我嘴里撬出来。”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苏浩,目光里带着挑衅:“我倒是很好奇一件事。阁下是怎么发现我的?我看得出来,你就是这群人的头头。策划抓我的,也是你吧?” 这个问题也是钱大忠心底最困惑的地方。 他自认在潜伏期间处处小心,从租房子到入职洋行,从日常作息到街面上的行为举止,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考量。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苏浩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别的问题。 “很难吗?” “什么?”钱大忠愣住了。 半晌苏浩这才云淡风轻道,“抓住你....很难吗?” 这话让钱大忠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在心里飞速地转着....这个人到底是真的胸有成竹,还是在诈他? 如果是诈,可就凭这个就指望能诈自己?那也太天真了。可如果不是诈我…… 他尽可能强迫自己冷静,不由嗤笑道:“呵。想诈我?激我自乱阵脚? 这套路数训练营教过,你不用....” “你这月才来的南京吧?” 苏浩打断了他。 钱大忠的话头被拦腰截断,后半句噎在了喉咙里。 正准备倾听眼前这年轻军官还想说什么,结果苏浩竟然没再多说,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就这么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把手从膝盖上拿开,重新交叠在胸前,然后闭上了嘴。 然而他不说不问,不代表钱大忠的脑子不想,此刻他脑子里确实在飞速运转。 这月才来南京....他怎么会知道? 自己哪里露出的破绽? 租房的时间?入职的时间?还是别的什么? 不不不!租房时间和入职时间这都不能说明我就是在这月进入的南京。 除非....除非有人泄了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猛地把它掐灭了。 不可能。组里的信息是严格隔离的,能掌握小组整体信息的只有组长,组员之间互不接触,谁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情报泄露出去。 这是心理攻势,是对方在放烟幕弹! 他不断暗示自己,我受过训练,我不会上当。 这只是一个巧合,或者说这家伙在故意诈我! 钱大忠心里很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冒出那种想法,一旦冒出那种想法,那就危险了。 代表他和小组成员产生了猜忌链! 然而钱大忠殊不知,从他有这个想法开始,其实猜忌链就已经出现了。 不过苏浩一直暗中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当钱大忠的眼皮不再微颤,呼吸节奏重新恢复平稳,肩膀也慢慢松弛下来的时候,苏浩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这人心理素质不弱,而且显然受过专门的反心理审讯训练。 想要通过微表情的方法继续给对方施压的想法落空了,但他并不急。 就见苏浩缓缓站起身来。 看到苏浩起身,钱大忠心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个年轻人也不过如此。无计可施之后,这不还是要采取酷刑么? 支那人也就这点手段了! 苏浩起身后便转身,面朝钱大忠,轻轻叹了口气。 “唉。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但你不中用啊!那就别怪我了!” 钱大忠闻言眼睛微眯,心里丝毫不以为意,无非就是些许酷刑罢了。 李虎看到苏浩起身,连忙凑上来,压低声音问:“苏长官,要不……我再接着来?” 苏浩摇了摇头,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李虎把耳朵凑过去。 苏浩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极低,接着随着苏浩开口,就见李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迟疑,从迟疑变成了半信半疑,最后定格在一种这也行?的神情上。 “苏长官,这……这真的行?”李虎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苏浩没有多解释,只是侧过头,越过李虎的肩膀瞥了钱大忠一眼笑了笑:“好不好用,可不可行,试试不就知道了? 对付不同的犯人,得用不同的法子。” 他伸手拍了拍李虎的肩膀:“去吧。” 李虎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钱大忠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又移到苏浩的背影上。 他不自觉地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木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心里不知为何愈发不安起来。 这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审讯不审讯,问话不问话.....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审讯方式。 之前在训练营没人教过他这种啊! 片刻之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李虎回来了,但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个木桶。 木桶不算大,但看起来有些分量。 桶壁上沾着些不明不白的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桶口遮了一块破布,但挡不住一种发酵过混合了腐臭和恶臭的气味,浓烈得仿佛可以用手摸到。 赵龙第一个皱起了眉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 叶恒虽然面不改色,但也不禁用两根手指不动声色地堵住了鼻孔。 李虎把木桶重重地放在审讯室中央。 第一百九十四章 这也行?(下) 苏浩朝他使了个眼色,李虎伸手一把扯掉桶口的破布。 那股气味在瞬间炸开来,浓烈的恶臭几乎能让任何一个嗅觉正常的人胃里翻江倒海。 桶里装的满满当当的,全是夜香! 表面还浮着一层白花花的蛆,在黏稠的液体里缓缓蠕动,偶尔有几条从桶壁上爬上来,又滑下去,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钱大忠的目光落在那桶东西上,瞳孔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但他脸上肌肉还是绷着的,嘴唇还是紧紧抿着,但从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有动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 苏浩缓缓重新坐下,抬起手指了指那桶夜香,笑眯眯道, “把他的两只手固定住,泡进去。”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别说是李虎,赵龙,叶恒同样是愣住了。 但李虎先前是听到苏浩需求的,但并不知道竟然还有这一出,闻言双眼更是冒着精光。 这可是新路数啊!他朝一旁的赵龙使了个眼色,赵龙会意,连忙掏出一个小本本刷刷不知道在记录什么。 这算是他们见识过苏长官各种层出不穷手段后的想法,那就是但凡是苏长官一些新奇的审讯手法,他们都会想办法进行记录,回头说不定能整理成册,那以后可就是他们刑讯科的瑰宝! 不过这件事还是过于恶心了一些,李虎长长呼了口气,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上前就要去摁钱大忠的手。 “你们这是做什么?可笑!以为这种手段就能让我就范?” 目光不着痕迹瞥了眼李虎的动作,钱大忠看着苏浩冷哼道。 然而苏浩对他的这些反应充耳不闻,只是双手抱胸同时后退了几步,以免这些污秽之物溅射到自己身上。 “够了!你们审讯就审讯这么做是干什么?羞辱我?!” 钱大忠低喝着,而此时李虎已经将他的双手松绑,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就开始朝着木桶伸去。 而这时钱大忠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目光看着苏浩。 “你们要杀要剐随便,但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对此苏浩依旧无动于衷,只是笑眯眯看着钱大忠。 而旁边的叶恒赵龙二人都一脸困惑的看着苏浩,所以他们现在也不明白苏浩这到底是干什么? 羞辱犯人?虽然这也很正常,但叶恒清楚浩哥行事作风往往不会如此,毕竟这事儿不仅膈应犯人,还膈应自己人。 关键浩哥什么时候用过这种下作手法,而且这种手法在叶恒赵龙等人看来,大概率是不会有效的。 这种手段对付普通人效果都不一定那么有效,对付这种受过训练的特务效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起码叶恒和赵龙换位思考,如果只是泡一泡这玩意就能免受酷刑,他们觉得恶心点就恶心点,也不是不能接受。 啪叽!~ 伴随着一道有些令人不适的声音响起,钱大忠的双手已经被李虎摁了进去。 对此钱大忠甚至都没怎么反抗,只是嗤笑着看着苏浩, “呵!你们要是觉得这样我就能交代,那尽管这么做,我无所谓。 这可比皮肉之苦好多了不是吗?” 这话倒是让李虎赵龙叶恒几人暗自点头,的确如果撬开特务的嘴能有这么简单,那刑讯科也不用准备别的刑具了。 专门打造一个粪坑就可以了,抓捕一个犯人就直接丢进去泡一晚上就行。 “呵呵!阁下话会不会太密了?” 就在这时苏浩总算是开口了,就见他将先前的椅子拉远一些,这才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道, “阁下从粪桶刚送进来的时候就看了一眼没错吧?然后你就再也没看过了。 当然常人看到这东西也不想多看,但你怎么一直在刻意避开呢? 明明你的手马上就要伸进去了,你都不肯看一眼,是不想看还是不敢看?” 随着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觉得摸不着头脑,还没明白苏浩这话的意思。 但苏浩一直在观察钱大忠的反应,看到对方细微的神情变化心中更是有底了。 就见苏浩嗤啦一声用火柴点燃一根香烟,烟雾缭绕间接着道, “另外其实在抓捕阁下时,我曾经发现阁下一个小细节,阁下当时行走的那条巷子有不少臭水坑,还有一些路人的排泄物。 虽说面对这些常人都会故意进行规避,阁下当然也不例外,这本没什么。 但阁下过于小心翼翼了,而且你看看你现在的鞋,还是如此的整洁。 加之此前我们还去你租房里搜查过,不得不说你是一个很注重个人清洁的。 一般而言如你这般的潜伏敌后的特务,注重一些细节很正常。 但过于注重清洁这就不符合常理了,尤其是你的衣裳,我甚至都没发现一根毛发,地上也是。 就连地面上的灰尘也不多见....” “那又说明什么?” 钱大忠依旧梗着脖子说着,满脸不以为然。 闻言苏浩笑着点点头,旋即道, “呵呵,事先我可得说清楚,阁下如果还要负隅顽抗,那接下来的滋味可就不好受了。 李虎!咱们军情处茅房那儿是不是粪坑有一阵子没清理了?” 听到这话李虎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是!主要是之前排污口还没疏通,这会估计都快满了。” 闻言苏浩笑眯眯看向钱大忠反问 ,“阁下,你说....要是把阁下捆着手脚然后丢在那里面泡个几天那会怎样?” 听到这话,饶是钱大忠一直在维持表情管理,此刻也有些绷不住。 而苏浩还在慢慢说着, “另外阁下身上这到处都是鞭痕血痕,你说过几天那坑里的蛆会不会往里钻?” “够了!” 下一刻就见钱大忠猛地大吼一声, “放开我!快把我手拿出来,给我洗手!快给我洗手!我说!我都说!!” 伴随着这一声暴喝,李虎还没反应,钱大忠就开始挣扎起来 。 不过因为受伤缘故,始终无法挣脱李虎的钳制。 “把他手拿出来吧,另外弄点水给这位先生洗一下手。” 听到苏浩这话,李虎这才将钱大忠的手取了出来,随后赵龙也是迅速提了桶清水进来帮忙清洗双手。 而随着手从那污秽之中取出,钱大忠总算是不再控制表情管理,满脸都是厌恶之色。 没错,他的确是有些洁癖。 这点苏浩猜的不假。 有洁癖,这对于一个特务而言似乎很不可思议,但特务也是人! 既然是人那就有缺点! 第一百九十五章 争锋相对 傍晚时分,处座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冯恩平站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额角却不受控制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处座坐在桌后,脸上阴云密布,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老冯,你自己看看...这都几天了?” 处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他抓起桌上一份卷宗往桌角一摔,“泄密案到现在,你情报科给我拿出什么像样的进展了?嗯?人抓了几个?线摸了几条?” 冯恩平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处座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领袖那边已经拍了桌子了!” 处座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我今儿个下午去官邸,正碰上党务调查处的徐老鬼。 那老小子一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地就凑上来,张嘴就是‘处座,听说泄密案到现在还没眉目?领袖可是很关心啊’。 当着领袖的面给我上眼药!我这老脸被他踩在地上碾!你知不知道我当时什么滋味?” 冯恩平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低着头,只敢看着自己的鞋尖。 处座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声音反而更沉了几分:“泄密的是什么?是军方的调防计划!领袖马上就要再度去军方视察,日程、路线、随行人员,哪一样不是绝密? 要是泄密案破不了,领袖的行程安排也流出去了,到时候....”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子被震得弹了起来,在桌面上滚了半圈,“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这还只是眼下的。再往长远看,日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咱们跟日本人迟早要打一场。 要是军方的作战部署、兵力调动都被人家掌握得一清二楚,这仗还怎么打?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就攥在你我的手里!你冯恩平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冯恩平后背的军装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勉强稳住声线:“处座息怒!情报科上下正在全力侦办,请处座再给我一点时间,卑职一定....” “一定什么?”处座冷冷地看着他。 “一定尽快破案!”冯恩平咬着牙把话说完,“绝不让处座在领袖面前为难!” 处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怒色稍稍退了几分。 发火归发火,眼前这个人终究是他手下的情报科长,整个军情处的核心班底,也不能真把他逼到墙角。 处座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里头已经空了,他又把茶杯放下。 “涉案人员名单你比我清楚。 军方参谋、机要秘书、绘图员、调防下达员....哪一个是能随便动的人?有些人的背景,连我都得掂量掂量。”处座的语气缓和了些许,目光落在冯恩平身上,“你说有难处,这些我比你还清楚。” 冯恩平心里一松,知道处座的气头过去了大半,连忙顺着台阶往下走:“处座明鉴!名单上那些人,有的家里三代元老,有的是军方大佬一手提拔的心腹,卑职要查,也只能暗地里查,不能传唤,不能拘押,连问话都得拐弯抹角地旁敲侧击。 稍稍有个风吹草动,对方立马就能闻到味儿。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请处座体恤下情!” 处座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他心里清楚,冯恩平说的是实情。这案子要是好查,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毫无进展。军方那块铁板,就是处座自己也不好轻易去踢,更别说冯恩平一个情报科长了。 他缓缓点了点头:“先暗地里查,把网撒下去,不要打草惊蛇。实在不行....我再亲自去见领袖,把事情摆开了说,该争取的权限我去争取。” 冯恩平连忙躬身:“多谢处座体恤!” 处座端起茶杯又放下,这才想起杯子空了。他抬眼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孙明远身上。 孙明远从进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就那么垂手侍立,脸上是一贯的恭敬与沉静。处座忽然想起来,这个行动科长在下午的会议上也是一声不吭,这让处座心里微微有些意外。 “老孙。” “卑职在。”孙明远上前一步。 “这案子,你们行动科也要出出力。”处座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扶手,“情报科有情报科的路子,你们行动科也有行动科的长处。两边联手,总比一家单打独斗强。对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苏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 “这个....”孙明远一时间有些为难道, “处座这案子的难度您也知道,所以小苏最近还是毫无头绪....” 孙明远还想继续说什么,结果冯恩平却抢先截住话头。 “处座,有句话卑职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科长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堆起一副诚恳的表情,“行动科在这类案子上,毕竟不如我们情报科对口。 苏浩确实是个人才,这个卑职打心眼里认! 可人才也得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他在行动科那边,手上能调动的资源有限,眼线网络也铺不开,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处座,不如……” 冯恩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如把小苏调到我们情报科来?卑职保证,有苏浩的加入,情报科破案效率能翻上一番!” 孙明远站在侧边,面上古井无波但心里则是一沉,这老东西,当着处座的面挖我的墙角,手还真他妈长。 上一回就想尽快将苏浩转到情报科,现在倒好,直接要抢人了。 他将那股火气压了压,深吸口气沉声道:“冯科长,听你这话的意思,苏浩只有在你们情报科才能施展拳脚咯?” 他偏过头,目光斜斜地扫过去, “那我倒想请教一句.....前阵子苏浩连破数案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先进装备?调了你们情报科什么详细卷宗?用了多少经费?没有吧? 小苏赤手空拳,就凭一个脑袋一双拳脚,日谍抓了一个又一个。反倒是冯科长你那边,装备最好、人才最多、经费最足,怎么泄密案查到现在还.....” 孙明远没把话说完,只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冯恩平脸色一僵,嘴角抽了抽:“你!”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这我就不困了啊! 孙明远不慌不忙地继续往下说, “不如这样,冯科长把你们情报科那些先进装备拨一半给我们行动科,再加几个得力人手。有了这些,苏浩在我们这儿更是如鱼得水,破案效率准能再上一层楼。你说是不是?” “我的人调给你?”冯恩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行动科那些人的素质,给了好装备也是糟蹋!” “够了!” 处座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子终于骨碌碌滚到了桌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墙上挂钟的嘀嗒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处座目光如刀,在两人脸上一一扫过:“我是让你们联手破案,不是让你们窝里斗!” 见此两人低垂下头都不再说话。 处座沉默了片刻。 他看看冯恩平,这位情报科长跟了自己多年,业务能力毋庸置疑,只是最近这泄密案确实办得太不漂亮。 他再看看孙明远....这个行动科长的能力他心里有数,能力肯定是不如老冯的,虽说还有好心办坏事的毛病,但绝对忠心。 原本他是更倾向于日后将苏浩调拨至情报科麾下,这样发挥出的价值肯定不止是一加一这么简单。 但他这时候也有些动摇了。 一来孙明远属于他的老部下,比老冯还要早,二来这些年对情报科的扶持确实是足够多 ,结果依旧是烂泥扶不上墙。 苏浩来之前,情报科还能在业务能力压行动科一头,但最近两个月几乎就完全不够看了。 心思电转他就有了主意。 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平缓了许多: “老冯,你想要苏浩,这个心思我知道。 小苏的确是个人才,谁都想要。但你们情报科最近....”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字字都落在冯恩平心上,“确实有些懈怠了。” 冯恩平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但处座抬手制止了他。 “你也别以为小苏就非得转到你们情报科。” 处座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咱们处里用人,讲的是实打实的成绩。要是这回泄密案,行动科的推进速度比你们情报科快.....” 冯恩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处座没有让他消化太久,直接把话挑明了:“那我看小苏也不用转到情报科了,留在行动科就挺好。 行动科能给人才施展的空间,不是更好?孙明远!” 孙明远上前一步:“卑职在!” “你们那边也加把劲。”处座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鼓励,“案子有进展随时报我。” 孙明远胸中的欢喜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他脸上只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谦逊微笑,躬身应道:“请处座放心!行动科一定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处座厚望!” 冯恩平立在旁边,脸上的肌肉不住地轻轻抽搐。 处座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已经把天平往行动科那边倾了....凭什么? 可他不敢反驳。处座的脾气他太清楚了...正在气头上的处座,你越辩,他越觉得你在推诿。 处座摆了摆手:“都去吧。”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空气骤然降了温。 冯恩平脚步停住,转过身,看着孙明远。 “老孙!”冯恩平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不高,“你们行动科是什么底子,你最清楚。苏浩留在你那里,顶多就是个将才。 到了我这儿,我给他平台、给他资源、给他全南京最完善的情报网络...他才能成帅才。 你强留他,不是在用他,是在耽误他。这又是何必呢?” 孙明远也停下了脚步,双手负在身后,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冯恩平,笑容底下是毫不掩饰的硬气: “老冯,耽误不耽误人才,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苏浩在行动科干得挺舒心,科里的弟兄都服他,案子破得也顺当。这样的局面,不叫耽误,叫两相得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再说了...你们情报科眼下能腾出什么好位置给苏浩?底下的,小苏去了太委屈。 往上的,你那几个组长,哪个背后没有点说道? 小苏初来乍到,贸然安插进去,不合规矩不说,他自己也不会愿意。还是留在行动科最稳妥。” 冯恩平眼角跳了跳,脸上最后的笑意也收了个干净。 孙明远这番话软中带硬,每一句都戳在他痛处上....情报科确实已经没什么空余位置了。 有资格给苏浩当的位子早被人占着,如果凭空提拔苏浩为情报科组长,只怕难以服众,关键情报科的确有背景的人太多了,苏浩这种人空降过去,肯定会备受掣肘。 他盯着孙明远,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各凭本事吧。” “正有此意。”孙明远微微一笑,转身走去。 冯恩平站在原地看着孙明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他这才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离去。 孙明远回到行动科办公楼,脚步没停,径直朝科长办公室走去。 推门而入的时候,王秘书正在整理文件柜,见科长回来了连忙站直身。 “去,把小苏给我叫来。”孙明远一边脱外套一边吩咐道。 吩咐完,孙明远回到自己办公桌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他也不在意,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南京城防图,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 处座今天的表态,让他心里有了底气。 之前他是真没底,觉得最后苏浩肯定会被调走,但现在处座这次因为领袖催得紧,显然口风有些松动。 这样一来,要是苏浩真能一直留在行动科,那绝对是大好事! 毕竟苏浩能破案那是好事,虽说头功他不会抢,但身为主官他同样有功。 “不过....我此前倒是有些苛待小苏了啊!” 想到这里,孙明远就有些自责,早知如此他就把苏浩当小祖宗供着了。 这种人才留在行动科的好处毋容置疑。 “好在,小苏是个识大体的,今后得要改变一下对待小苏的态度了....” 孙明远暗暗想着,而且要是这回泄密案真能抢在情报科前头办出点名堂,那行动科在处里就彻底翻了身。 不过事情还没尘埃落定前,孙明远还是克制住了心中激动。 咚咚咚。 “进。” 门推开,苏浩走了进来。 他刚从审讯室出来,还没来得及回办公室换回正式衣裳。 他走到办公桌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先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这才开口:“科长,您找我?” 孙明远笑着点点头,抬手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坐。别拘束。” 苏浩依言落座,腰板自然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孙明远。这既是习惯,也是一种分寸,在领导面前,规矩不能少。 孙明远没有直接进入正题,而是先从桌上拿起一包还没拆封的三炮台,拆开抽出一支朝苏浩扬了扬。 苏浩也不推辞,双手接过,又主动拿起桌上的火柴,先替孙明远点上,再给自己点着。两人一人一口烟雾,办公室里原本略微正式的气氛顿时松弛了几分。 “小苏啊....” 孙明远夹着烟,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随意得像是拉家常,“在行动科这段日子,还习惯吧? 底下弟兄们配合怎么样?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闻言苏浩心中有些狐疑,但还是笑着点点头: “科长您多虑了。行动科的弟兄们都很配合我工作,不管是我原来队里的吴队还是刘副队,亦或者赵组长他们,还是别组调过来帮忙的弟兄,办案的时候没一个掉链子的。 这都多亏了科长您一路给我们撑腰支持。 在您手底下做事,我待得很舒心。” 这点他倒不是在拍马屁。 虽然孙明远身上有些毛病,对上峰唯命是从到了近乎刻薄的地步,对下属也未必真有几分体恤。 但这位科长对他,确实没得说。 从破格提拔到放权办案,从顶住情报科的压力到自己掏腰包为苏浩争取额外津贴,桩桩件件,苏浩心里都有数。 当然主要是行动科他确实感觉如鱼得水,并无人胆敢对他掣肘。 但这也正常,行动科就这情况,有一个办案高手自然是大加倚仗。 孙明远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漂亮话他见多了,但苏浩说这话时的神态,不卑不亢,这正是孙明远最欣赏苏浩的地方。 他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换了个姿势,上半身微微往前倾,脸上的笑容没有收,但语气里的分量明显加重了: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这泄密案要是能破,有一份惊喜等着你?” 苏浩点了点头,表情不变。 孙明远也不卖关子,笑呵呵看着苏浩道: “事已至此,我也不跟你卖关子了。 这回泄密案,你要是能抢在情报科之前把案子办了,我就做主,向处座推荐你升任咱们行动科的副组长!” 副组长?!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不是...你这就有进展了 ?(上) 这两个字在静默的办公室里滚过一圈,分量不可谓不重。 行动科毕竟是军情处唯二的核心部门,副组长的位置少说也得是少校衔....对于苏浩现在的资历来说,已是火速提拔了。 而且他实在是没想到孙明远会直接抛出副组长这个筹码。 在军情处的晋升体系中,队长和副组长之间有一道明确的台阶,迈上这道台阶,就意味着从一个单纯的执行者变成了管理层,不仅薪俸和权限都会大幅提升,在处里的地位也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副组长这个位置,已经有资格直接列席处里的机要会议,接触到的情报层级和决策信息将完全不是现在这个量级。 以苏浩现在的破案势头,升上去是迟早的事。可他没想到这么快。 关键他还这么年轻,进入军情处的时间还这么短.... 而且这话竟是从孙明远口中亲口说出来的,这就做不得假了! 苏浩看向孙明远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老孙这是转性了? 还是处座已经催的特别急,案子有了新的变化? 他心里迅速转了几圈,面上却只是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 “科长!”苏浩将烟按在烟灰缸里,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并不掩饰的笃定,“这案子我会全力去办。” 孙明远笑了,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好,我就等你这句。” 说实话,苏浩对于去情报科这件事,他之前不是没有考虑过。 不但考虑过,而且一度觉得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军情处的情况就是情报科才是亲儿子,最好的装备、最多的经费、最全的情报网络,全都攥在情报科手里。 行动科说是核心部门之一,实际上干的都是什么活? 盯梢、抓捕、押解、抄窝点,全是苦活累活脏活。 情报科动动嘴,行动科跑断腿,这在整个军情处是公开的秘密。 所以之前在知道自己很可能转到情报科后,苏浩心里并没有抵触,甚至隐隐还有几分期待。 毕竟到了情报科,能调动的资源更多,接触的情报层级更高,办起案来也更有施展空间。对于一个想往上走的人来说,情报科无疑是更好的平台。 但期待归期待,顾虑也不是没有。 情报科那潭水有多深,他来军情处第一天就听说了。 光是科长冯恩平手底下那几个组长,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有的是保定军校出来的嫡系,有的是其他派系塞过来的关系户,还有的是跟了冯恩平七八年的老班底。 哪一个背后没有点说道?哪一个是好相处的? 他苏浩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半路杀出来的愣头青,空降过去当队长,谁会服气? 就算冯恩平亲自站台,面子给足了,底下人阳奉阴违那一套,只怕不会少。 到时候明面上笑脸相迎,暗地里使绊子下套子,案子办砸了是苏浩无能,功劳被分走是苏浩不够团结。 这种日子,想想就窝囊。 可是留在行动科....如果是之前,苏浩对这个选项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偏向。 行动科有行动科的好处,他在这里待得确实自在,赵组长对他客客气气,底下的弟兄也都服他。 但孙明远这个人,说实话,有时候真让他心凉。 这位科长对上峰那是没得说,处座放个屁他都当圣旨。 可对下面的人呢? 有用的时候往死里用。 苏浩心里明白,孙明远之前那么卖力地捧他,不是真心欣赏他这个人,而是因为他能破案、能出成绩、能在处座面前给他孙明远长脸。 这种人当领导,顺风顺水的时候什么都好说,可万一哪天他苏浩栽了跟头,第一个跟他划清界限的,恐怕也是这位孙科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副组长! 倒不是说他就是官迷,但副组长和队长之间的差别,他比谁都清楚。 队长说到底还是个干活的....能干的队长和能干的队员之间,区别无非是多管几个人。但副组长就不一样了,那是正儿八经进入了军情处的管理层。 薪俸涨一大截只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好处,真正重要的是权限...副组长有权直接调阅机密档案,有权列席处里的机要会议,有权在科长不在时代行部分职权。 到了那个位置,连情报科的人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叫一声“苏组长”。 而且最关键的是速度! 要是调到情报科,就算他苏浩把案子办出花来,想从队长升到副组长,少说也得熬一年以上。 情报科的晋升通道虽然宽,但排队的人也多,资历、背景、派系,哪一样都绕不过去。 可在行动科,只要他能抢在情报科前头把泄密案破了,孙明远可是已经当着他的面拍了胸脯.....这位置就是他的。 孙明远这人毛病不少,但有一条苏浩是认的:那就是说到做到!既然说了那就说明这件事已经有了八九分的把握。 想通了这一层,苏浩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散得干干净净。 孙明远坐在办公桌后,并不知道苏浩心中所想,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行了,小苏要是没别的事,你就去忙吧。 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不过他并不觉得苏浩能在短时间内拿出什么像样的进展。 泄密案这玩意儿跟抓日谍不一样。 抓日谍是外敌,线索再少只要摸到尾巴就能顺藤摸瓜往下扯。 泄密案还涉及潜伏极深的鼹鼠,能在军方和侍从室那种地方经手绝密文件的,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查外敌可以放开手脚大干快上,而这种涉密案只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稍有差池就会捅到马蜂窝。 情报科接手这案子比苏浩早了数天,到现在不也是毫无头绪? 冯恩平在处座面前被骂得跟孙子似的,难道真是他冯恩平无能? 当然不是。是这案子本身就不是人办的。 所以孙明远对苏浩的期待,其实更多是放长线钓大鱼,先给一个目标吊着,让这小子保持干劲,慢慢磨。 反正处座的要求就是保证在情报科之前,但在他看来,情报科能在一个月内有所眉目,他都得高看情报科一二。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火柴,打算再点一支烟。手指刚碰到火柴盒,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苏浩怎么还站着?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不是....你这就有进展了?(下) 孙明远抬起头,发现苏浩确实没走。 这小子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小苏?怎么,还有事?” 孙明远把火柴盒放回桌上,往后靠了靠,语气很随意。 他心想大概是年轻人脸皮薄,想趁着刚才那股热乎劲儿多表几句忠心,或者再确认一下副组长的承诺靠不靠谱。 这种事他见多了,到时候再多安抚两句就是了。 苏浩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钱大忠的审讯已经出了结果,本来他是不打算现在就说的。 甚至他都想等过几天看看自己会不会转到情报科,如此这案子反倒能成为自己在情报科的投名状,一举打出名头。 可现在老孙亲口许了副组长的承诺,略微沉吟。 苏浩不再犹豫,开了口道:“科长,关于泄密案,我想我应该是有些进展了。” 孙明远正在拿烟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了动作。 他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划了根火柴点燃,吸了一口,这才笑着看向苏浩调侃道:“小苏啊,我知道你破案心切,这个劲头是好的。 但泄密案这东西不是急就能急出来的。 你看看情报科,老冯他们接这案子比你早了好几天,到现在不也还卡着吗? 慢慢来,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副组长的位置是很重要,但这个位置早晚是你的,只要你能在合理时间内把案子破了,我保证没人能抢走! 行了,你先回去吧!” 他自认为这番话既安抚了苏浩的焦虑,又给了足够的鼓励,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科长!”苏浩目光直视孙明远,加重语气沉声道,“关于这案子,我的确是有了进展!” 孙明远夹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确定?”孙明远把烟按在烟灰缸里,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屁股往前挪了半个座位。 “确定!” 苏浩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直接从头开始说,“处座把泄密案的卷宗给我之后,我把所有涉事人员的资料都翻了一遍。 但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但要直接突破这些人难度太大,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关键这群人身份很敏感很不好查!” 孙明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跟他之前的判断完全一致。 “所以我换了一个方向。”苏浩接着说,“与其从涉密人员入手,不如从另一头查起....于是我就注意到,资料里面其中有一张应该是那个日谍的私人照片.....” “照片?” 孙明远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也看过那份卷宗的附件,那张照片他记得....是那个日谍站在大树底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情报科那边也研究过那张照片,结论是没有情报价值。 “就是那张照片。” 苏浩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的复制件,放在孙明远的办公桌上,用手指着画面中的细节,把自己怎么从照片的相纸材质锁定布纹纸、怎么从布纹纸的使用范围缩小到报社和大型照相馆、怎么找到拍照地点陵园路的悬铃木整个过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当然这只是其一,目前并无进一步进展,还处于进一步甄别之中。 但也算是锁定了一个目标,相信很快就会有进展。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随着听到苏浩说到这里,孙明远已经很震惊了。 他脑子里就一个词,这也行? 关于苏浩期间述说的那一系列繁琐的从照片分析出的各种细节,他只觉得惊为天人! 如果是情报科冯科长或许还能听出一些端倪,但他老孙对于这么硬核的破案方式还是有些听天书的感觉。 但苏浩要的就是他听不懂,只要觉得不明觉厉,只要能尽可能放权给他,那就是好领导! “等等!你说你还有发现?不止这一个?” 孙明远已经反应过来,顿时又是一惊。 苏浩点点头,甚至眉头微皱似乎有些觉得孙明远打断他说话,很不讨喜。 “是这样子的,另一件事,就是....我在市井里有个线人,是评事街一带的巡警警长,叫胡有福。 这个人,不仅人脉广、脑子活,之前我破的那几个日谍小组他也出过力,在底层三教九流这一块比咱们的行动队员都好使。” 苏浩的语气平静的阐述, “这次也是他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 正因为他提供的这些线索,加上卑职在这嫌疑人的家中发现异常故而果断实行了抓捕!” 孙明远听到这里,身体已经完全离开了椅背。 他双手撑着桌面,上身前倾,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又变成了一种强自按捺的兴奋。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了点哑:“然后呢?” “然后就抓回来了!如今犯人就关押在刑讯科!” 听着苏浩的描述,孙明远依旧呆呆的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他毕竟是见识过苏浩不少神奇操作的,还是很快反应过来。 顿时狂喜不已,心中更是暗自吃惊。 毕竟苏浩此前虽然破案如神,但这次情况可是完全不同,一开始提供的情报是极其有限的,加上这次泄密案,涉案人员十分敏感。 想要查案难度肯定是极难的,没想到苏浩竟然还能如此迅速。 难不成这小子还是个官迷? 他想到以往自己没少给苏浩许诺,说什么你放心,该你的功劳肯定没人抢走的这些话。 心中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性。 但他还是迅速收敛这些想法,从而看向苏浩连忙道,“既然这样,那还不连夜审讯? 不行!我亲自监督此次审讯过程!!” 说着孙明远就要起身,毕竟这次泄密案太过重要了,他不盯着实在是不放心。 然而苏浩一句话再度让他愣在原地。 “那个.....科长....已经审完了,犯人已经交代了....” 说着就见苏浩从怀里取出一份审讯报告递了过去。 孙明远傻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两个小组 孙明远呆呆坐在那里,双手撑着桌面,嘴巴微微张着,看着苏浩手里那份墨迹还没干透的审讯记录,脑子里一片空白。 审完了?审完是什么意思? 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但孙明远还是接过那份审讯记录,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把那份记录翻开。 纸张还很新,折痕处还带着油墨的气味,字迹没有潦草的地方,一看就是审讯结束以后重新誊抄过的正本。 姓名:佐井悠太。 化名:钱大忠。 隶属:上海特高课 小组代号:猎人。 掩护身份:大茂洋行文员。 小组人数:六人。 任务性质:调查南京以及杭州近期日谍小组连续失联原因…… 孙明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越读呼吸越急促。 不过他还是很快平复心中激动,眉头微皱细细思量后反问道, “所以这个猎人小组就是造成此次泄密案的主要元凶?” “还不确定!” 苏浩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这个猎人小组目前来看的主要任务就是调查前一段时几个日谍小组失联原因。 当然这并不排除他们和此次泄密案有所联系。 不过我觉得这可能性并不大....” “嗯?怎么说?你是说这是两个日谍小组?有什么根据?”孙明远反问。 就见苏浩略作沉吟道, “暂时没有很硬的根据,只是基于现有情况做的合理推论。 比如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这个猎人小组属于近期才潜入南京的日谍小组。 一个近期才潜入的小组很难说在南京能策反什么人员,就算是接洽一些暗子,如果我是特高课高层,我也不会让这个小组负责。 毕竟一个初来乍到的小组,不仅让他们接洽一个潜伏极深的鼹鼠,还要在这个小组立足未稳的情况下帮忙传递情报。 这显然不现实,出问题的概率太大了,很容易导致这个宝贵的鼹鼠暴露。 所以我觉得这个猎人小组和泄密案没有直接联系!” “嗯!你说的不无道理!” 闻言孙明远想想也是这么回事, “那么关于这两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做?其实你要是精力有限,这个猎人小组的案子可以移交出去,当然还是咱们行动科负责。 你负责大方向把控就行,具体我让老赵去查。” “没必要!” 苏浩摇摇头,倒不是他贪图这点功劳,于是接着道, “科长,对于这两个案子,其实都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 像是猎人案,根据审讯报告,可见这个小组十分谨慎,相互间都无直接联系。 只有组长单独和各个组员有死信箱联系。 如此一来,哪怕我们现在抓住了这个佐井,也无法顺藤摸瓜揪出所有小组成员。 所以这案子交给别人去办我不放心。” 这话虽然听起来是有些狂,但孙明远倒是觉得没什么,毕竟苏浩的能力有目共睹。 目前行动科还真没人能替代他,甚至和他比肩都做不到。 “那小苏这就太辛苦你了啊!”孙明远感慨道。 “不!” 苏浩摇摇头,一脸正色道, “卑职为科长为处座为党国办事,岂能因为些许辛苦就退缩。 日谍越是嚣张,卑职越是要重拳出击。 在我等首府之地,日谍都如此猖狂,自然是要还以颜色!” “好!说得好!” 孙明远闻言忍不住叫好,看向苏浩的目光更是满满都是赞许。 “那....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尽管说,回头我就让老赵全权配合你。 就算是要封街,不!就算是封城排查,我也会给你想办法申请! 总之,但凡是对查案有帮助的,你尽管放开手脚。 咱们行动科没有别的东西能支持你,也就只能如此鼎力相助了!” “科长您说笑了,科长您现在就是对卑职最大的支持!” 说着苏浩很是真心实意的行了个礼,毕竟老孙这点确实是很不错,舍得放权! “对了小苏,关于泄密案后续你有什么思路?” 孙明远问到了最想问的问题,虽说误打误撞抓住了另一个日谍小组的尾巴,但目前当务之急还是泄密案。 这次苏浩沉思良久这才道, “科长,泄密案后面肯定是要针对一些敏感人物进行调查的,所以卑职还望后面能有调查一些目标的权限!” 听到这话,孙明远沉默了。 虽然他也清楚这次泄密案最大的难点就是这个,但.... “唉,小苏实不相瞒,我就跟你透个底。 关于这方面权限目前肯定是没有的,当然也不是说全然没有办法。 除非你能在泄密案上有一些成足的效果,那我在处座那边也好有个交代,这事儿也好提一提。 想来领袖那边也能松松口。” 对于这个回答,苏浩并不意外,只是微微点点头道,“行,科长我知道了,我尽力而为!” “哈哈!小苏你也不要太有压力,要知道情报科查了这么久,连根毛都没摸着! 你倒好,才这两天的功夫,就从照片上发现了些许线索,情报科那群家伙知道了估计今晚都得吃不下饭咯。” 晚都得吃不下饭咯。” ——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苏浩还在思忖。 一方面是关于这次案子的事情。 从一个案子一下子变成了两个案子,说实话要说压力肯定是有的。 最麻烦的还是泄密案,这案子是真的挺棘手。 另一方面,他在思索老孙态度如此转变的原因。 仔细回忆了一番先前老孙的神态以及言语,苏浩很快就有了答案。 “看样子....处座关于我的归属上应该是口风有所松动了。要不然老孙不可能有如此转变。 不过这样也好,留在行动科也不是坏事。” 苏浩暗暗想着,至于处座口风松动,那多半就是和泄密案有关了。 很可能这案子所带来的影响让处座也急了。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这两个案子啊....” 苏浩摩挲着下巴,刚刚他并未告知那个参谋外室的事情。 一方面现在拿不到权限,另一方面他打算先等报社或者照相馆那边有所收获后。 看看能不能先从这里打开突破口,能从外围那个神秘的日谍小组身上打开突破口是最好不过的。 只要能打开突破口,他第一时间就会去向老孙汇报此事,从而获得对这个参谋的调查权限! “还是级别太低了啊!要是我现在已经是副组长了,或许这个权限还能再松动一二。” 苏浩有些无奈。 第两百章 没资格 而与此同时,随着苏浩离开,孙明远也是忍不住有些高兴的看着桌子上这份审讯报告。 “小苏这小子必须留在咱们行动科。有这种人才在,咱们行动科才不至于被逐渐边缘化。” 孙明远自言自语着,今天这事儿也算是让他更坚定让苏浩留在行动科。毕竟这些年他是越来越感觉到处座开始对行动科的边缘化,这要是继续下去,迟早他们行动科就得受制于情报科。 没再多想,孙明远拿起审讯报告就往外走去,他打算立刻去处座那儿汇报此事。 处座现在正处于火烧眉毛的阶段,甭管是不是泄密案的相关小组,能有斩获多少都能给处座分忧一二。 这点也是印证了苏浩一直以来对孙明远的印象,他这种下属的确是老板最喜欢的。 苏浩没有急着回行动队,而是直接往刑讯科走去。 刚推开审讯室的门,叶恒见苏浩进来连忙起身行了一礼。 “浩哥!” 叶恒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又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块硬纸板递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已经让那家伙按照他记忆里他们组长的长相,用那些零散照片拼凑出来了。您看看!” 苏浩接过纸板,低头端详。 纸板上拼着一副由不同五官部位拼凑出的中年男子面孔,眉毛是一张照片上剪下来的,眼睛是另一张,鼻子、嘴巴、下巴各取自不同的人物照片,拼在一起乍一看有些怪异,但五官之间的比例和位置关系已经足够清晰。 这张脸十分普通,属于那种丢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的类型,但苏浩还是注意到几个比较明显的特征,鼻头偏大,脸型瘦削,颧骨微微突出,下巴尖细还是有些辨识度的。 “老叶!” 苏浩把纸板递还给叶恒,“回头找个画师,照着这拼图多画几张,拿给弟兄们都认一认。 也方便后续搜捕工作!” “明白,我回头就办。”叶恒接过纸板,小心地夹进记录本里。 苏浩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去。叶恒赶紧追了一步:“对了浩哥,那这家伙怎么处置?” 苏浩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还绑在椅子上的佐井悠太。 “待会带回咱们行动科,暂时关押起来吧。”苏浩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叶恒应了一声,朝门口的两个行动队员招招手。 两人上前把佐井悠太从椅子上解下来,一左一右架着他朝门口走去。 然而在路过苏浩身边的时候,佐井悠太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他脸上此刻满是复杂之色。 他现在心里已经有七八成把握,或许之前那几个小组接连失联的真正原因,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从巷子里那声精准的暴喝,到抓捕时干脆利落的出手,再到审讯时极具针对性且奇特的审讯手段。 这些手段没有一样是他曾经在训练营里见过的。 还有让他从一堆零散的五官照片里按记忆拼凑组长的长相,这法子他闻所未闻,却偏偏被逼着一块一块地拼了出来。 这种手段,让他感觉对方很可能就是他们小组想要调查的目标! 只可惜,自己已经背叛了帝国,也回不去了。 就在即将被推出门口的瞬间,佐井悠太努力扭过头,朝苏浩的方向扬声道:“阁下!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输在阁下手上,我无话可说!”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叶恒和两个行动队员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苏浩。 苏浩正在桌边翻看叶恒刚才整理的记录,听到这话连头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纸页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带走!” 佐井悠太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屈辱和苦涩。 原来自己连被对方记住名字的资格都没有么。 两个队员押着他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叶恒目送他们离开,转头看了看苏浩,挠了挠后脑勺,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毕竟浩哥抓捕的日谍太多了,什么货色也配知道浩哥名字? 苏浩把记录本合上,在桌上磕了磕,递给叶恒:“记录做得不错,回头誊一份存档。” 说完便迈步出了审讯室,朝行动队办公室走去。 对于佐井悠太的追问,苏浩确实没放在心上。 一个已经交代干净的被俘特工,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需要归档的案子编号,不值得多费半点心思。 他现在满脑子装的都是另一件事。 走到行动队办公室门口,刚要推门,迎面撞上从走廊另一头匆匆赶来的黄嵩。 黄嵩走得急,手里攥着几张纸,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虑,差点一头撞在苏浩身上。 “头儿!”黄嵩连忙刹住脚,后退半步站定。 苏浩看他这副神色就猜到了七八分,也不急着进办公室了,推开门示意他跟着进来。 黄嵩跟在后面,进门后自觉地反手把门带上,站在苏浩的办公桌前,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措辞,脸上的表情却格外苦涩。 “坐下慢慢说。” 苏浩绕过桌子,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摸出那包哈德门,抽出一支点上,朝黄嵩扬了扬烟盒。 黄嵩摇摇头,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几张纸摊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挫败。 “头儿,这两天的摸排情况都在这儿了。先说不好的....” 他深吸一口气,“那个周富贵,我让人在他老家那边侧面打听了,他确实回了老家,确实是奔丧,村里人都知道。时间上和他请假的日子对得上。 他在这家照相馆干了快两年了,老板是他远房亲戚,底细很干净。至于金陵晨报那个李有章.....” 黄嵩顿了顿,脸上的无奈更浓了几分:“就在昨天,他辞职回乡了。说是家里妻子难产去世,回绍兴给妻子办丧事。 头儿您看,两个人都不在了。” 苏浩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拧起:“这个李有章,来南京多久了?” 第两百零一章 惊悚发现!(上)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黄嵩把其中一张纸抽出来,推到苏浩面前,“根据我们这几次的详细调查,他其实去年冬天就来南京了,在金陵晨报干了快一年。 时间上也对不上...您之前说过,目标人物很可能是最近一月内才到的南京,所以他也只能排除在外。 除了这两个人之外,我把摸排范围又往外扩了两圈,新街口那边的大小照相馆也摸了一遍,最近三个月内新入职的摄影师和暗房师傅加起来不超过五个,每一个都查过,要么是本地人,要么有明确的入职记录和老东家引荐。 符合条件的人......一个都没有。” 黄嵩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抬眼小心地看了看苏浩的脸色。 他跟苏浩办了这么多案子,还是头一回遇到已经有头儿明确指点方向下,摸排一圈下来颗粒无收的情况。 说句心里话,他甚至开始怀疑.....头儿这次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把方向搞错了? 毕竟之前的推论的确很精彩,而且这个推理链条虽然环环相扣,但万一中间哪一环出了问题,那这两天所有功夫就全白费了。 苏浩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烟雾从指间袅袅升起,在台灯的灯光里缓缓散开。 黄嵩不敢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用余光瞟一眼苏浩的表情...可惜那表情什么也没透露。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直至深夜窗外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的闷响。 苏浩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转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已经黑透,军情处大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密集,楼下偶尔有一两个值夜班的文员匆匆走过,路灯把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哪里出了问题? 他凝神自问。黄明是日谍,这一点毋庸置疑。 火车站服毒自尽的行为本身就是最好的身份证明.....普通老百姓不会因为身份盘查就咬破毒囊。 既然黄明是日谍,那给他拍照的人九成也是日谍,这点他觉得自己没有推论错,那问题出在哪?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重新推导了一遍整个推理链条。 相纸的分析没错,布纹纸在国内流行的时间线和黄嵩调查到的第一批使用时间吻合,拍照地点的地理定位也没问题,陵园路那几棵悬铃木就是最好的证据。 每一个环节单独拎出来都经得起推敲,为什么拼在一起却找不到人? 忽然间,他脑子里闪过之前自己在孙明远办公室里说的一句话.... “如果我是特高课高层,绝不会让一个刚进入南京的小组去接洽一个潜伏极深的鼹鼠。” 这话当时是用来反驳猎人小组与泄密案直接关联的,但他现在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 如果负责泄密案的那个小组在南京潜伏已久,那它一定不是最近一个月才进入的。 而自己之所以把排查范围限定在最近一月内新入职人员,是基于那个通过阳光倒影和树叶状态推算出的拍照时间....今年十一月左右。 会不会时间推论错误了,其实是去年拍下的这张照片? 苏浩转过身,重新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照片。 他把照片放在台灯下,手指缓缓滑过照片表面。布纹纸的纹理在指尖下微微起伏。 他拿起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这回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画面内容上,而是落在纸张本身的纹理上。 看着看着,他的指腹忽然在某一处停住了。 放大镜下的布纹纹理,在他指尖轻轻摩挲了数遍之后,浮现出一种微妙的不自然感.....正常的布纹纸纹理是在相纸制造过程中通过压辊压出来的,纹理分布均匀,深浅一致。 但这张照片上的纹理,在靠近边缘的某一个区域,深浅程度略微有差异,像是被什么细小的工具在后天加工过。 苏浩将照片翻过来,借着头顶的灯光从侧面再次打量。 光线下,那微不可见的刻痕若隐若现.....刻痕极浅,像是用什么很细的东西一点点 划出来的,如果不是专门从特定角度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看到这一幕苏浩一个激灵顺着脊椎窜上来,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布纹纸工艺。 这些纹理中隐含的那些极细微的刻痕,绝对是人为造成的! 而仔细摸索下来,这玩意赫然是类似于摩斯密码一样的东西,但又不同,属于需要某种特定密码本才能对照破译的一条条编码信息! 该死!自己之前竟然忽略了照片本身! 苏浩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清楚自己这就是陷入了先入为主的思考中。 此前他第一时间就是注意照片画面,以及制作工艺去了。 压根就没注意到,这所谓的相纸本身工艺是人为伪造的,实则竟然是一套密码信息! “该死!我应该早就想到的!比如为什么一个专业特务,身上为什么会携带一张无关紧要的日常照,这根本不合理!” 苏浩暗自恼怒于自己的大意。 一个专业资深的情报人员,不会在身上保留毫无意义的东西。 这张照片之所以被黄明贴身携带,不是因为疏忽,恰恰因为....这就是情报本身! 它不是用相机拍下来的生活留影,而是一份被刻意制作出来、伪装成照片的加密情报载体! 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电台! 他一直也在困惑,为什么这个日谍小组不用电台传递消息,而要采取人工传递这种风险极高的方式。 之前的推测是因为自己破获了几个日谍小组,截获了密码本,导致对方不敢冒然使用电台传递消息。 但现在转念一想,如果是一个刚进入南京的日谍小组,那为什么害怕发电报被截获从而有被破译风险呢? 毕竟一个刚进入南京的小组,特高课那边肯定是知晓了南京这边异常。 特高课里面就算全都是傻子也都知道,几个小组失联,这时候再派去的日谍小组肯定要更换全新的密码本。 如此一来,这就更能解释,与泄密案相关的日谍小组潜伏时间绝对超过一两月的直接证明! 毕竟只有在苏浩破获几个日谍小组之前,就一直潜伏在南京的日谍小组才会担心动用电台一旦被截获就容易泄密的情况。 毕竟这个日谍小组使用的密码本还是之前的密码本,这种密码本肯定和苏浩之前破获的几个日谍小组的密码本存在一定程度的共同性。 苏浩可是清楚,密码本很多虽然都各不相同,但同一个时期制作的密码本肯定存在一定的共同性。 加上苏浩此前缴获的密码本就有好几本,样本已经足够多了。 为什么军情处十分热衷于缴获日谍的密码本,自然就是想要尽可能多一些能够勘破日谍加密信息的样本。 样本足够多的话,任何加密信息都能轻易破解。 第两百零二章 惊悚发现!(中) 其次,苏浩可是记得前世日军情报上的重大失误。 就好比太平洋战场,日军过于傲慢的通病,比如他们一向认为自己的JN-25b密码系统坚不可摧。 这也充分说明日谍在密码本使用上更换频率并没想象中的那么高。 虽说小鬼子的陆军和海军属于不同体系的情报密码系统,但毛病都是一样的。 一个时期的密码本都是源于一个系统,不同的密码本可能存在小修小改,但大差不差。 甚至苏浩觉得如果自己能截获不同时期的密码本,甚至都能让自己这边的破译人员直接整理出小鬼子情报部门的完整密码系统。 在此基础上,之后日谍继续出别的密码本,只要密码系统整体不更换,那到时候甚至不用密码本就能快速破译! 不过现在还需要验证一下,这照片上的纹理到底是不是加密信息。 如果是,那之前的推论全都是错误的,也更是能证明这群日谍潜伏在南京许久。 甚至他还有一个猜测。 那就是日谍想要传播回去的消息,压根就不是这次泄密案的军事布防调换。 很可能那就是套的一层皮,真正的内容只怕更加劲爆! 苏浩深吸一口气,将放大镜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黄嵩。黄嵩被他这忽然的动作弄得一愣,本能地坐直了身体。 “阿嵩,你还记得我们从之前那几个日谍小组手里缴获的密码本吗?” 黄嵩心里一阵狐疑....怎么忽然跳到密码本去了?但他还是立刻点头: “记得。缴获了不止一套,都存档了。浩哥,怎么忽然问这个?” 苏浩没有解释。他将那张照片从桌上推过去,指尖在照片表面轻轻一点: “你马上去找赵组长,调用那几套密码本。 然后让咱们行动科的译电人员,让他对照密码本,把这张照片上的纹理译出来。” 黄嵩接过照片,下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这一次他摸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仔细,指尖缓缓滑过照片表面,细细感受着那些纹理的起伏。 摸到照片边缘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不摸不知道,仔细感受之下,那些纹理的确不太自然。 正常的相纸纹理是均匀的,但这张照片上有些地方的纹路走向不对,的确有点类似于加密信息,甚至整个纹理全都是手工一点点印上去的,没人提醒下去摸索,甚至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头儿,您的意思是……这照片上……” “快去!” 苏浩没有多说,只是沉声催促了一句, “记住,破译人员直接带到这里来,破译结束,不能让他走,二十四小时必须有人看守!” 听到这话,黄嵩意识到问题只怕比自己想象的更严重,也不敢再多问,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等黄嵩走后,苏浩站在桌后,手里夹着半支烟,却没怎么抽,只是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从门口到窗边,再从窗边折回办公桌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那张照片上的纹理、刻痕,还有自己顺着线索一路倒推出来的那个结论。越往深处想,他心里那股寒意就越重,甚至连后背都隐隐有些发凉。 如果自己的判断没错…… 那这就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意义上的情报传递,更不是单纯的换防泄密。 而是足以让整个军情处,甚至整个南京都跟着抖上一抖的大事。 泄露军事布防固然严重,可若是跟某些更高层级的目标比起来,那之前日谍这么做的行为逻辑一切都解释得通,只因这种级别的烟雾弹,就算传输途中出了意外,最终也能遮掩其真正意图。 苏浩缓缓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窗外。 远处夜色沉沉,军情处大楼只有几处亮着灯的窗户,他忍不住在心里盘算时间。 从黄明服毒自尽,到照片落到自己手里,再到自己发现照片上的异常,这中间已经耽搁了不少功夫。 若那帮日谍传递的真是某种即时性极强的情报,那肯定还存在备选方案,说不定其他们真实想要传递的情报早就已经传回特高课。 如此一来,留给自己的时间只怕已经不多了。 越是想到这里,苏浩胸口那股烦躁就越是压不下去。 很多时候,情报工作最残酷的地方不在于你能不能找到线索,而在于你找到线索的时候,事情是不是已经发生了。 若真是自己猜测中的最坏结果,而自己又没能赶在事情发生之前把消息递上去——那后果,简直不敢细想。 苏浩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急也没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现在他既担心能证明照片上的那些纹理确实是一套加密信息,并且密码本能对上。 又不希望证实,毕竟一旦证实,真出了意外那真就是大地震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闷得厉害,烟味也越来越重。 苏浩也是不断咳嗽,至于身上的病,说实话真到了这一地步的人,已经无所谓戒不戒烟了。 但苏浩还是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带着些许凉意,把他被焦躁搅得有些发热的脑子稍稍吹清醒了些。 不知不觉,一刻钟就这么过去了。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急促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沿着走廊一路传来,速度很快,显然来人走得极急。 紧接着,咚咚咚! 办公室门被人连敲了三下,节奏又快又重。 苏浩眼神一凝,几乎是瞬间抬起头,沉声吐出一个字: “进!” 门被推开。 几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竟然不是黄嵩,而是行动二组组长赵卫国。 赵卫国今晚显然也是被临时惊动的,外套都没扣严实,领口微微敞着,脸上还带着股匆忙赶来的肃色。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黄嵩,另一个则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着副细框眼镜,手里夹着个文件袋,神色略有些拘谨,但神情十分严肃。 三人入内后,赵卫国第一时间就看向苏浩,沉声开口: “小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阿嵩紧张兮兮的,话也不敢多说。你这边是有什么重大发现吗?” 苏浩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面色依旧凝重得厉害。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黄嵩,低声道: “阿嵩,把门合拢。” “是,头儿。” 黄嵩应了一声,转身将办公室门严严实实关上,又顺手检查了一下门栓,确认无误后才重新站回一旁。 第两百零三章 惊悚发现!(下) 直到这时,苏浩才缓缓把目光落到那个年轻人身上,开口问道: “这位是……” 赵卫国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立刻解释道: “这位就是你要的破译人员,姓张,叫张有诚。咱们行动科这方面的人才本来就少,稍微好点的苗子,这些年都让情报科那帮人给抢得七七八八了。” 说到这里,赵卫国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语气里明显带着点不痛快。 军情处内部各科室之间明争暗斗是常态,尤其行动科和情报科之间,平日里就没少因为资源、人手和功劳的事互相别苗头。眼下说起这茬,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他很快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小张的本事不差。 之前在欧洲专门深造过,学的是密码学和情报分析,回来以后也办过几次像样的差事。论破译能力,放在咱们行动科里,已经算拔尖了。” 张有诚闻言赶忙朝苏浩行了个军礼,“苏队长!” 苏浩点了点头,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只是直接转向黄嵩: “阿嵩,把东西交给张破译员进行破解。” “是!” 黄嵩立刻从怀里将那张照片取了出来。 张有诚走过去一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皱起了眉。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半夜被临时从值班室叫过来,要破译的竟然不是常规密电或者明暗码,而是一张照片。 不过他也没多问,只是先将照片在台灯下摊开,低头仔细观察起来。 到底是专业的,在已经事先被提示是过来破译的后,他很快就发现照片端倪。 苏浩见那边已经开始,便朝赵卫国招了招手,低声道: “组长,过来一下。” 赵卫国看了看正在桌边忙活的张有诚,又看了看苏浩,压下满腹疑问,跟着他来到窗边。 苏浩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哈德门,磕出两根,递过去一根。 赵卫国接过,苏浩随手划了根洋火,先替他点上,随后自己也点了一支。 两人一时间站在窗边吞云吐雾,昏暗灯光下,烟雾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赵卫国抽了两口,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小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总该能说了吧?” 苏浩沉默了几秒。 这事若只是普通案情,他未必需要解释得太细。 可眼下这条线牵扯到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一般行动抓捕的范畴。 赵卫国毕竟是他的直属上官,也是行动二组的组长,有些事瞒着反而不妥。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上,缓缓开口: “事情还得从泄密案说起.....” 接着,苏浩便将整件事从头到尾低声梳理了一遍。 从出现泄密,到处座那边的压力,再到黄明身上搜出那张照片,又如何判断黄明是日谍,再顺着照片的工艺、拍摄地点、暗房冲洗条件,一路推断出幕后很可能存在一个潜伏极深的老牌情报小组。 再到黄嵩这两天按他的思路去摸排,却一无所获。 最后,则是今晚他在重新审视照片时,意外发现那些所谓布纹纸的纹理其实根本不是正常工艺,而是人为伪造出来的加密刻痕。 整段讲述不算长,但信息量极大。 赵卫国起初还只是皱着眉听,等听到照片本身极可能就是情报载体时,手上的烟都下意识停了一下。 待到苏浩说完,他脸上的轻松早已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得极沉的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泄密案这条线……其实可能从一开始就查偏了?” 苏浩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至少目前看,是这样! 我之前一直以为,对方传递的是换防情报,所以顺着拍照时间、相纸来源、冲洗渠道去查,逻辑本身没问题,但前提错了。 如果这张照片压根不是普通照片,而是一份伪装后的加密情报,那咱们先前那套推论就只能全部推翻。” 赵卫国眉头皱得更深,不由追问道:“可泄密案和现在这事,到底有什么联系?” “关系很大!” 苏浩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了几分,“之前查的方向错了,虽然一路追查但存在很多漏洞,许多地方我们发现都对不上。 但思路一换,很多也就能对应上了,只怕日谍这是用一块肉吸引咱们注意力,在这儿玩暗度陈仓呢? 也算是灯下黑了,这也是我的疏忽!” 赵卫国闻言一愣,眼里露出惊讶之色。 毕竟这些天苏浩的表现他是有目共睹,要说之前军情处谁是对付日谍第一人,可能还有很大争议。 但随着苏浩加入军情处,那只有苏浩一人! 日谍这次竟然差点把苏浩都给绕晕,可见日谍这一手确实是很不简单。 也就是苏浩了,这要是别人,估计真就被这么糊弄过去了。 很可能最终兜兜转转,不仅连军事换防泄密案都没能查出个结果,反倒是引起一场内部清理。 “不过他们到底是图什么呢? 既然他们都舍得把军事换防这种级别的情报拿出来当掩人耳目的壳子,那真正想送出去的消息,只怕比这个还要重得多吧? 可此前的情报不是已经足够重大了?还能有什么情报比这个更重要?” 说到这里,他看向苏浩,盯着他的脸道: “不过....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是已经有头绪了?” 苏浩缓缓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只能算有个大致推测,还不敢彻底坐实。 具体是什么,现在谁也说不准,一切都得等破译完毕才能确定。” 顿了顿,他望着手里的烟,低声补了一句: “但愿……不是我想的那个最坏结果。” 赵卫国和苏浩共事时间不算短。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年纪不大,却一向心思缜密,越是大案,越能沉得住气。哪怕是之前连破几起日谍案,苏浩也极少露出这种压不住的凝色。 而现在,连他说出但愿不是最坏结果这种话,可见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赵卫国心里那股好奇和不安,也被彻底勾了起来。 只可惜,这会儿再追问也没意义。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目光时不时飘向桌边那道正伏案忙碌的身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 第两百零四章 要捅破天了! 张有诚的破译速度不算慢,但这毕竟不是常规密电。他先得把照片上那些几乎肉眼难辨的刻痕一点点拓出来,再按规律进行初步归类,确认它们到底属于哪一类编码方式,之后才能结合缴获来的几套密码本进行交叉比对。 这工作量,本身就大得惊人。 更何况照片上的信息又是经过特殊伪装的,哪怕有现成密码本作为参照,想要在短时间内顺利破开,也绝不是什么容易事。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动密码本的细碎响动。 黄嵩站了一会儿,看苏浩没别的吩咐,便主动搬了把椅子守在门边,既是看门,也是盯人。 这是规矩。 这种级别的案子,破译人员从接触密件的那一刻起,活动就必须受到控制,直到事情彻底了结为止。 不是不信任,而是规矩如此。军情处这种地方,知道得越多,越不能随意乱跑。 又过了一阵,赵卫国索性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陪着一起等。 苏浩则始终没怎么坐稳,时而站到窗边,时而回到桌旁,偶尔看一眼表,偶尔盯着照片原件和张有诚手下那几张写满符号的纸页发呆。 夜越来越深。 到后半夜的时候,连黄嵩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随后立刻用力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张有诚却始终不敢松懈。 他桌上已经摊开了好几本密码本,旁边的草稿纸也写了厚厚一沓。时不时就能看到他摘下眼镜揉一揉酸涩的眼睛,然后又立刻戴回去,继续伏案对照。 他越破译,脸色就越不太对。 只是眼下内容还没完全串起来,他自己都不敢确定,所以也就强压着没出声。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次日。 东方还没完全发白,窗外天色只是从浓黑变成了一种压着灰意的墨蓝色。 苏浩和赵卫国一夜都没怎么合眼,到后来实在熬不住,只能轮流眯一会儿。一个坐在椅子上打盹,另一个便强撑着守着,等换过来时,再稍稍歇上一段时间。 终于随着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桌边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椅子挪动的轻响。 紧接着,就见张有诚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原本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苏浩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立刻坐直身体,看向那边。 另一头,赵卫国也是一惊,睡意一下就没了。 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张有诚身上。 只见这位年轻的破译员此刻脸色白得厉害,如今这天气已经不算热了,可他额头上却仍旧渗出了一层细密冷汗,连捏着纸页的手都在不自觉地发抖。 赵卫国本就一夜没睡,脾气也绷得紧,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沉声喝问: “到底怎么了?” 张有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半晌才颤巍巍地开口: “那个……组长,还有苏队长……这个……这个还是你们自己看吧……” 他说着,把手里刚整理出来的那份破译稿往前递了递。 见状,赵卫国心里那股不祥预感骤然冲到了顶点。 他几步走上前,一把将那份文件抢了过来,低头便看。 起初,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标题和前几行。 可紧接着,他的瞳孔就猛然收缩,整张脸上的血色瞬间全无! 他捏着纸页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眼神死死盯在那些字上。 不过短短十几秒,他额角竟也冒出了汗。 就见赵卫国整个人有些瘫软地坐回了椅子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苏浩眼神格外复杂随后,他将那份文件递了过去,声音都显得发干: “小苏……你自己看看吧。” 苏浩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 其实在看到赵卫国那副反应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最坏的结果,多半真的来了,他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破译出来的内容并不算长,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分量。 那赫然是一份不算多么清晰,但已经有明确目的的行程记录。 时间、地点、随行未知、会议性质……条目虽简,可关键处却不少! 而那行程所指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领袖! 看到这里,苏浩眼底最后的侥幸也没了,果然和自己之前猜测的一样。 真的是最坏的结果! 这已经不单单是什么普通泄密案了,更不是某处驻军换防被人摸透那么简单。领袖的行踪一旦泄露,意味着什么,根本不用多想。 这种级别的情报若落到日本人手里,他们会做什么? 刺杀、伏击、轰炸、定点破坏…… 任何一种可能,后果都足以震动全国。 到那时,别说军情处要翻天,整个南京都得掀起滔天巨浪。 苏浩虽然对于领袖的一些事并不苟同,但一旦这位出事,只怕真要出大乱子!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黄嵩站在门边,虽然还没看到文件内容,但光看赵卫国和苏浩的脸色,也知道事情大得吓人,额头不自觉便沁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有诚则老老实实垂手站在桌边,脸色煞白,不敢乱看,也不敢乱动。 苏浩迅速又扫了一遍文件,随即立刻抬手看了眼时间。 还好。 根据破译内容,领袖抵达记录中的那处地点,大致是在正午前后。 而现在离那个时间点,至少还有几个小时。 时间虽然很紧,但还来得及! 只要消息能第一时间递到处座手里,再由处座火速上报,赶在领袖出发前把人拦下,事情就还有挽回余地。 想到这里,苏浩再不敢耽搁,猛地抬起头,看向赵卫国,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 “组长,现在时间紧迫,您必须尽快拿着文件去找处座,让处座立刻前去给领袖汇报此事! 无论如何,一定要赶在领袖出发前把人拦住!” 赵卫国原本还沉浸在那份巨大冲击里,脑子都像被雷劈过似的,一时竟有些发懵。 直到苏浩这句话砸下来,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像是骤然从惊慌中醒过神来。 “对!对对对!” 赵卫国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得立刻去,必须立刻去!” 第两百零五章 核实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霍然起身,转头就朝门口走去。 可他显然心神大乱,步子都迈出去两步了,手里却空空如也。 苏浩见状,赶忙开口叫住他: “组长!文件你还没拿!” 赵卫国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额头:“对对对!!” 说着他急忙转回身,一把从苏浩手里接过那份破译稿,连带着几张原始记录也一起抓了过去。 只是接过去后,他又看了苏浩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略一迟疑,随即便沉声道: “苏浩,你是第一发现人,也是你一路盯出来的。 这里头很多细节,旁人说不清楚,我未必也能第一时间说明白,走!你跟我一起去!” 苏浩对此并不意外,他当即点头, “好!” 说完,苏浩转头又看向黄嵩, “阿嵩! 你留在这里和张破译员暂时不得离开这间办公室半步,待会我还会再调两个人守着,二十四小时看护。 没有我和赵组长的命令,你们谁也不许走!” “是,头儿!” 黄嵩立刻挺直了身子,神色也一下严肃到了极点。 苏浩又看向张有诚,语气缓和了少许, “张破译员,事急从权。 你刚刚接触到的内容,已经不是保密不保密的问题了,而是掉脑袋的大事。 你先委屈一下,留在这里,等事情处理完再说。” 张有诚赶忙点头,喉咙发紧地应道,“明白,苏队长,我明白。” 其实不用苏浩提醒,光是那份破译出来的东西,就足够让他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层级的案子里。 眼下别说只是暂时被看住,就算真把他锁起来,他都觉得理所应当。 交代完这些,苏浩再不停留,和赵卫国一前一后快步冲出办公室。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谁立功谁办案的问题了,而是在和时间赛跑。 只要慢上一点点,后果都可能是他们谁也承担不起的。 —— 这会天已经大亮了。 处座办公室外,秘书刚抬起头,便见赵卫国和苏浩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赶了过来。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处座的机要秘书原本还想问一句,可一对上两人的神色,嘴边的话立刻又咽了回去,只下意识站起身: “赵组长,苏队长,这是.....” “处座在里面吗?” 赵卫国直接打断,语气十分急切 秘书一怔,赶紧点头:“在,在里面,刚来没多久,正在...” “有天大的急事!” 赵卫国丢下这句话,也顾不上等通报了,抬手就敲门。 咚咚! 里头很快传来处座那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进来!” 赵卫国和苏浩对视一眼,随即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处座正站在办公桌后翻看一份刚送来的文件,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显然泄密案这几天压在他头上,已经让他颇有些焦头烂额。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赵卫国和苏浩,眉头先是微微一皱。 大清早的,两个人这个时候一块儿跑来,神色还一个比一个难看,任谁都知道不是小事。 处座放下手里的文件,沉声道: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赵卫国没敢卖关子,直接把手里的破译稿双手递了上去: “处座,您先看看这个。” 处座接过来,刚低头扫了两眼,倒是神色如常,但等再往下看几行,脸上的肌肉便明显绷紧了。 又看了几秒。 下一刻—— 嘭! 一声闷响陡然炸开! 处座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整个人霍然从椅子后站了起来,动作之猛,连桌上的墨水瓶都跟着轻轻一震。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无比,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两人,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这事是真的?!” 显然,哪怕那份文件已经摆在眼前,处座一时间也有些难以相信。 或者说,他根本不敢轻易相信。 领袖的行程泄露,这种事一旦坐实,性质已经不是一般的泄密案可以比的了。别说是军情处,就是整个国府上下都得掀起轩然大波。 赵卫国和苏浩几乎同时点头。 苏浩上前半步,语气尽量平稳而清晰: “处座,破译文件就在这里。卑职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若您还不放心,可以立刻让人联系领袖侍从室那边核查一下,看看领袖今日出行安排,是否和文件中的内容对应得上。” 听到这话,处座死死盯着苏浩,脸色阴晴不定。 他当然清楚,苏浩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胡言乱语。可越是这样,反倒越让人心惊。 领袖的出行安排,在真正出发之前向来属于高度保密事项。 别说普通人员,就算军情处内部,绝大多数人也是根本没有资格知情的。 知道的人,通常只有极少数,比如负责接待的、负责现场布置的、需要在目的地等候的某些高层,而这一部分人很多都是领袖出发前不久才能得知消息,此外较早之前就知晓领袖出行的,估计也就领袖身边那一小撮最核心的人。 但那群人怎么可能会有鼹鼠存在? 每个人都属于领袖心腹中的心腹,加上职位身份,他们也没理由背叛领袖! 甚至很多时候,连他这个军情处处座,事前都未必清楚全部细节。 可现在,苏浩居然拿出了一份疑似领袖行程泄露的破译文件,甚至还敢当着他的面说,让他去侍从室核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么苏浩疯了,要么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处座的手指缓缓收紧,捏着那几张纸的边缘,指节都隐隐泛白。 办公室里安静得厉害。 赵卫国站得笔直,心里却也是七上八下。他这辈子也不是没办过要案,可像眼前这样,一脚直接踩进这种层级的案子里,还是头一回。 苏浩则神色不动,只是安静等着处座做决定。 片刻后,处座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强行把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这才沉声开口: “小苏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让人联系一下领袖侍从室那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里面的紧绷感却半点没少。 顿了顿,处座又盯着苏浩,补了一句: “真要是和你说的一样,那这事……你算是大功一件!”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肯定,可实际上,处座此刻的心情却复杂到了极点。 他当然知道,若苏浩查到的东西属实,那这就是救驾级别的功劳。甚至某种程度上,这已经不是单纯立功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第两百零六章 确凿无疑! 可与此同时,他更怕这一切是真的。 因为一旦是真的,就说明在他眼皮子底下,日谍已经把手伸到了最不该伸的地方,甚至连领袖的行程都能摸到。 这已经不是一句工作失察能带过去的事了。 一时间处座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原本只是让苏浩去查一起泄密案,谁能想到,这小子顺着一张照片,竟硬生生从地底下刨出这么一颗雷来! 更关键的是—— 他现在必须祈祷,领袖还没出发! 只要人还没动,一切就还有挽回余地。可若是已经动身了…… 想到这里,处座心里都不由发沉。 他再也坐不住了,抓起那份文件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几乎带风。 “你们在这儿等着!” 只丢下这么一句,处座便已经推门出了办公室。 房门砰地一声合上。 一时间,办公室里便只剩下赵卫国和苏浩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坐下,只是站在原地,赵卫国看向苏浩的目光更是复杂无比。 半晌,还是赵卫国先低声开了口: “苏浩。” “嗯?” “这次要是真的……”赵卫国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苦笑了一下,“估计咱们军情处的处境,只怕会更尴尬了。” 苏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门口方向,神情平静。 赵卫国叹了口气,继续道: “按理说,咱们把这事提前揪出来,算是大功。能让领袖免于危机,那更是天大的功劳。 可反过来说,反谍本来就是咱们军情处的本职。 现在日谍都能把手伸到这一步了,领袖的行程都差点让他们给摸了去……功是功,过是过,真到了领袖那儿,只怕震怒还是少不了。” 这番话,赵卫国说得很实在。 苏浩闻言,依旧没有立刻开口,他当然明白赵卫国说得没错。 从大局上看,这次军情处哪怕最终把事情拦了下来,也一样难逃失职之责。 毕竟日谍渗透到这种程度,本身就已经是在狠狠打军情处的脸了。可从个人角度而言,事情又是另一回事。 苏浩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无论最后掀起多大风浪,自己应该是不会有任何牵连。 毕竟自己接手的时候,案子本就已经出问题了。真要说,他反倒是替军情处兜了一把底。 想到这里,苏浩在心里暗暗摇头。 不过赵卫国后面那层意思,他也不是听不出来。 军情处整体会挨批,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可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件事..... 这案子,接下来多半要彻底升级了。 之前之所以有些线查不进去,是因为牵扯到的那些人身份太敏感,职级不够、权限不够,很多东西不是他说碰就能碰的。哪怕心里怀疑,也只能先在外围兜圈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事情一旦上升到领袖行程泄露这个层面,那之前那些不能动,不便查,需要顾忌影响的人,只怕都能查一查了。 到时候领袖那边必然会松口。不但会松口,而且极有可能会要求立刻彻查,不惜一切代价把这条线挖到底。 而自己,作为第一个发现问题的人,又是一路顺着线索追到这里的人,十有八九会被推到最前面去负责后续侦办。 想到这里,苏浩反倒是松了口气 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是雷,对他来说,却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好处很明显。 他终于可以不再受那些条条框框掣肘,放开手脚去办案了。 可坏处同样明显。 查这种案子,尤其查到高层关系网的时候,办得漂亮了,会得罪人。办得不够漂亮,会得罪更多人。 有些人,你只要动了他的奶酪,他就会记你一辈子。 有些人,你就算是奉命办案,只要查到了他头上,哪怕你有实打实的证据,可他也一样会把账算到你身上。 但苏浩对此,已经懒得顾忌了。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种案子一旦落下来,自己根本推不掉。 既然推不掉,那还不如干脆办得漂亮些。 只要这次再把事情做得足够利落,自己往上走一步,甚至两步,都不是没可能。 升到副组长,乃至直接接手一个组…… 到了那个时候,哪怕军方里某些人对自己再怎么看不顺眼,也不可能轻易动他。 地位这种东西,说到底还是要靠一件件硬功劳堆起来。 赵卫国见苏浩不说话,还以为他也在为这事发沉,不由又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回你这功劳肯定是实打实的。后头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浩这才淡淡一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反正事已经到了这一步,想再多也没用,只能看上头怎么定了!” 赵卫国听了,也只能点头。 是啊。 这种层级的案子,最后怎么落,早已经不是他们两个下面人能决定的了。 两人于是都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办公室里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半刻钟过后,门外终于再度响起脚步声。 很快,办公室门被推开。 处座回来了,只是与出去时相比,此刻他的脸色明显更加阴沉,眉宇间那股压不住的怒气和后怕几乎都快凝成实质。 赵卫国和苏浩立刻站直身子,齐齐看过去。 处座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快步走回办公桌后,重重坐进椅子里,像是这一趟短短的来回,已经耗掉了他不少力气。 随后,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动作比平时都快,点着后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入肺,似乎总算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一时间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终于,处座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浩,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小苏啊……” 这一声里,竟是少见地带了几分疲惫。 “这次,你算是救了咱们军情处啊!” 听到这句话,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刚才他和苏浩都已经有了八九成把握,可眼下从处座嘴里亲口说出来,分量还是完全不一样。 这说明,侍从室那边已经核实过了。 那份破译文件里的内容,是真的! 苏浩神色微凝,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 处座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眼里隐隐带着怒意: “真是没想到,日谍竟然猖狂到了这种地步!简直无法无天! 连领袖的行程都能搞到手,他们这是把咱们当什么了?摆设吗?!” 说到最后一句时,处座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第两百零七章 组建督查小组(上) 这次,他是真的又惊又怒。 惊的是事情之大,远超预料。 怒的是日谍这一次,等于是把整个军情处的脸都按在地上踩。 而且还是踩得啪啪响那种。 处座按了按太阳穴,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震得不轻,缓了片刻后,才继续道: “侍从室那边已经确认了,文件里的地点和时辰,和领袖今日原定出行安排,基本对得上。 消息已经第一时间递了上去,领袖那边得知后,很是震怒。 原定行程已经暂时压下来了,人还没出发,总算是拦住了。 另外处座那边也紧急让人根据前往目的地的沿途进行排查,希望能有所收获吧!” 说到这里,处座的语气里,总算透出一丝后怕过后的庆幸。 这次如果晚一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赵卫国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却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其实这会苏浩心里也是微微一松,说到底,他最怕的还是晚了。只要赶上了,一切就还有得谈。 处座看着苏浩,目光里情绪复杂,不由感慨道, “不过你放心。 关于你在此事中的功劳,随后我会亲自去面见领袖,到时候会如实上报。” 这话一出,几乎等于直接把苏浩这次的功劳给定了性。 赵卫国下意识看了苏浩一眼,心里不由暗暗感叹。 这小子,真是命硬得邪门。 查个泄密案,都能顺手挖出这种级别的大案来。别的不说,光凭这份救驾之功,苏浩在处座和领袖那边,怕是要彻底挂上号了。 而苏浩脸上却没有露出太多喜色,只是立刻站正身子,低声道: “卑职只是恰逢其会,不敢居功。若非处座信任,让卑职接手泄密案,也不会有后面的发现。” 处座闻言,脸色稍稍缓了一些,摆了摆手: “行了,这时候就别说这些虚的了。 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心里有数。” 说着,他抬眼看了看两人,语气重新沉了下来: “你们两个先回去吧,随时听候差遣。 接下来这几天,军情处上下怕是都轻松不了了。领袖那边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后续肯定还有一连串动作要下来。 最近……会比较忙。” 苏浩和赵卫国自然听得明白,立刻齐齐应声: “是!” 处座点了点头,显然已经准备动身了。 这件事单靠电话和侍从室传话还远远不够,他必须亲自去领袖官邸一趟,做进一步的口头报告,把目前掌握的情况原原本本交代清楚。 可就在起身前,处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动作微微一顿,又抬头看向两人,眼神里多了几分警告意味: “对了! 军情处的保密条例,你们应该都没忘吧?” 两人赶忙点头。 赵卫国更是立刻上前一步,郑重表态: “处座放心,目前知情人员已经全部控制起来了。 包括参与破译的张有诚,人已经暂时留在苏浩办公室,由人看守,后续再调人轮守。没有命令,绝不会让知情者随意离开。” 处座听完,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很好。” 接着处座不再多言,抓起桌上的帽子和文件,转身便大步离去。 门再次关上,直到处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赵卫国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苏浩,沉默片刻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里既有感慨,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小苏啊。 估摸着,这案子后续多半也得落到你头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带着试探,而是近乎笃定。 因为事情发展到现在,谁都看得出来了。 这条线是苏浩揪出来的,脉络他最熟,处座那边也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后头真要彻查,除了苏浩,别人还真未必压得住,也未必接得顺。 想到这里,赵卫国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有些人办案,是越办越累。 有些人办案,却是越办路越宽。 苏浩,显然就是后者。 只是这条路到底是青云路,还是刀锋路,现在还不好说。 赵卫国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疲色,语气稍缓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你昨晚也累坏了吧? 先回自己办公室,好好睡一觉。 不过最近就别回去了,直接在处里待命。等这案子办完再说。” 这话里,多少带着点照顾的意思。 苏浩昨晚几乎一夜没合眼,精神再怎么强,也终究是肉做的。接下来若真有更大的硬仗要打,这时候反倒得先攒点精神。 苏浩闻言,点了点头。 他还真要好好休息一下,毕竟接下来确实是一场硬仗。 回到自己办公室后,苏浩几乎是挨着沙发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苏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恍惚间,耳边隐隐传来一阵呼喊声。 “头儿……头儿……” “浩哥……” “苏队长?” 声音先是远远的,随后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苏浩眉头微皱,眼皮颤了两下,终于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办公室那盏有些晃眼的顶灯,脑子也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滞涩感。过了两三秒,眼前景象才慢慢聚拢起来。 他先看到站在一旁的黄嵩。 黄嵩显然一直守在屋里,眼下见他醒了,脸上立刻松了口气。 再往旁边一看,张有诚也还在办公室里,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水,神情有些局促。 而除此之外,屋里竟还多了一个人。 行动科科长,孙明远! 只见孙明远正坐在离沙发不远的椅子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里捏着根刚点没多久的烟,脸上看不出什么不悦,反而带着点少见的温和。 苏浩先是一怔,随即睡意立刻消了大半,连忙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等彻底看清楚真是孙明远后,他赶忙站起身,稍稍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领,抬手敬礼: “科长!” 孙明远见状,立刻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谨。 “行了行了,别这么正式。 你这一夜也够折腾的了,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竟真带着几分关切,倒让黄嵩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 毕竟行动科里谁不知道,孙科长平时对下属向来讲究一个能者多劳,真要说体恤,当然也有,但往往得排在案子和差事后头。 能让他坐在这儿等着苏浩睡醒,还用这种口气说话,已经算是相当难得了。 苏浩心里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不过面上却半点没显露出来,只是立刻摇头道: “卑职不辛苦! 不过……科长您这是……” 第两百零八章 组建督查小组 (中) 他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里几人,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猜测。 孙明远既然亲自来了,还挑在自己补觉的时候坐这儿等,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寻常传话,多半是上头关于此案已经有了新的定论。 果然,见苏浩确实已经清醒过来,孙明远脸上的笑意这才稍稍收了收,转而叹了口气。 “唉,本来这事儿我打算明天再叫你的。 你难得眯一会儿,我也不想搅了你这口觉。可眼下事态紧急,有些话还是得先跟你说清楚。” 闻言苏浩眼神微微一凝,整个人也彻底精神起来。 “科长,您说!” 孙明远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低头弹了弹烟灰,似乎在整理措辞。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黄嵩很有眼色地走过去,把窗户又推开了些,顺手将桌上那杯冷茶换成了热水,然后便和张有诚一起安安静静站到一边,不再出声。 片刻后,孙明远才缓缓道: “处座刚刚从官邸那边回来了。 领袖那边已经紧急派人,沿着原定路线和目的地周边做了第一轮搜查。 可惜……没什么收获。” 说到这里,孙明远眉头皱了皱,脸上那点轻松也淡了几分。 “你也知道,领袖官邸到原定目的地这一路,中间要穿城而过。南京城里街道纵横,本就容易藏人,再往后还要进一段多弯道的山坡密林区域。 那片地方地形复杂,视野受限,路边有林子,有坡地,还有不少天然起伏的掩体。别说真要埋伏几个训练有素的日谍,就算只是藏几个人盯梢,短时间内都很难彻底排干净。” 孙明远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今天一开始排查,动静这么大,若沿途真有日谍设伏或者布置观察哨,见势不对,多半也早就撤了。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 他抬头看向苏浩,声音沉了几分: “这事,明面上查已经没什么头绪了....” 苏浩听到这里,神情倒没什么波动。 这个结果,其实并不算太出乎他的意料。 像这种级别的行动,日谍既然敢碰领袖的行程,必然会做得极其谨慎。提前踩点、布观察哨、设置脱身路线、预留紧急撤离方案,这些都是基本功。 一旦发现风声不对,他们撤起来肯定也快。 更何况,原本计划都被临时取消了,对方很可能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消息出了问题。这种情况下再去沿途搜,除非他们留下明显痕迹,否则大概率扑空。 想到这里,苏浩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帮日谍,确实要比之前的几个日谍小组要猖狂很多! 而孙明远那边则继续说道: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到底还是咱们军情处失职。 反谍工作,本就是军情处创立之初最核心的职责。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哪怕咱们提前发现、及时示警,算是勉强把窟窿堵上了,可该挨的训,也还是少不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多少带着几分无奈。 显然,今天处座去官邸那一趟,虽然最终没有被一棍子打死,但也绝对不可能轻轻松松就过关。 孙明远往椅背上一靠,眯了眯眼: “处座回来以后,脸色可不太好看。 领袖那边虽然因为咱们提前发现危机、及时上报,最终没有真的降罪,但震怒是肯定的。 而且已经下了死命令.....” 说到这里,孙明远的语气明显加重了。 “五日之内,军情处必须通力合作,把这件事背后的日谍给揪出来! 五天!” 他伸出一只手,慢慢张开五根手指,在苏浩面前晃了晃。 “时间不多,这任务有些要命啊.....”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都凝了一下。 黄嵩下意识抬了抬眼,张有诚更是连坐姿都微微紧了一些。 五日内揪出这么一条潜伏极深的线,还是在已经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压力之大,光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可孙明远的话,还没说完。 他看着苏浩,神情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明显的迟疑。 这位平日里说话相当利索的行动科科长,这会儿竟少见地停顿了几秒,半晌,他才轻咳一声,叹道: “小苏啊…… 此事……处座引荐了你。” 话音落下,屋里几人神情各异。 黄嵩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像是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忍住了。 张有诚则是一直保持着低下头,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至于苏浩,脸上倒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只是静静听着。 孙明远见他神情如常,心里反倒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说道: “毕竟这次能提前示警,归根到底是你机敏有功。 从那张照片,到破译,再到及时上报,整条线都是你盯出来的。处座在领袖面前,也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 领袖听后,对你可是大加赞赏! 所以领袖得知后……这案子,最终决定交给了你来办。” 说完这句话,连孙明远自己都觉得略有些尴尬。 说白了,这事儿办到现在,苏浩本就已经立了一份天大的功劳。按理说,就算后头再让他协助侦办,顶多协助办案,毕竟这事儿可不好办。 可现在倒好,处座一句此案最熟悉内情者是苏浩,顺势就把这个五日限期的烫手山芋,一并塞到了他手里。 这做法,的确算不上多地道。 换成一般人,心里多少都得有点怨气。 可让孙明远意外的是,苏浩听完之后,脸上竟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就见他只是稍稍站直了身子,神色一正,沉声道: “科长,这本就是卑职职责所在。 既能为科长分忧,为处座分忧,那也是卑职的荣幸!” 这番话说得相当漂亮,姿态也摆得极正。 孙明远原本还担心苏浩多少会有点情绪,眼下一听,顿时不住拍手连声笑道: “好!好!好! 好小子! 不愧是党国忠诚之士!” 这一连三个好字喊出来,声音都高了几分,而苏浩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忍不住暗暗腹诽了一句。 这种场面话听听就得了,谁当真谁傻。 第两百零九章 组建督查小组(下)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些虚名,而是后续实打实能拿到多少权力、多少资源。 而孙明远显然也没让他失望。 夸完这一句后,这位科长大人话锋一转,脸上又重新挂起那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为了你,处座也是殚精竭虑啊! 知道你现在级别不高,平日里办案受掣肘,很多线索明明看见了却摸不进去,所以这回,处座可是亲自向领袖给你求来了特事办案权!” 说到这里,孙明远故意顿了一下,像是要看苏浩的反应。 苏浩心里一动,面上却仍是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见此孙明远这才慢悠悠地接着往下说道: “除此之外,还给你要来了关于此案的临时督察小组权限。 简单说,就是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以督查此案的名义,成立一个督察小组,但凡涉及此案督办之事,均可特事特办,要求各相关部门全力配合。 只要案子需要,不管是警署、宪兵、城防、交通、邮电,还是咱们军情处内部其他科室,只要牵扯进来,你都有权调人、调档、调卷宗。 就算碰上一些身份敏感的人物.......” 孙明远说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沉,一字一句道: “你也可以先查后奏。 若有违逆、不配合,甚至故意阻挠的……你可以直接逮捕!” 最后四个字落下,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连黄嵩都忍不住心头一震。 先查后奏,甚至可以直接逮捕?这权限,确实不是一般的大了。 要知道,平时军情处内部办案,尤其碰上那些身份敏感、背景复杂的人,往往不是证据够不够的问题,而是你有没有那个资格碰。 可现在,等于说处座直接替苏浩把这层门槛给拆了。 至少在这五天内,苏浩手上这把刀,会很锋利。 孙明远见众人神色,显然也颇为满意,笑呵呵地说道: “小苏啊,这放在古代,你现在可算是手持尚方宝剑了。 可莫要辜负了处座对你的拳拳之心啊!” 说着,他还伸手拍了拍苏浩的肩膀,一副长辈勉励后辈的样子。 而这会儿,苏浩心里已经有点无语了。 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孙明远这番话里的门道。 什么为了你殚精竭虑,什么亲自为你求来特事办案权,说得好像这些权力是专门为了给他苏浩铺路似的。 可实际上呢? 这案子既然硬塞给了他,那不把权力给到位,后头怎么查? 说白了,这些权力本来就是办这类案子所必须配套的东西。 结果被孙明远这么一复述,倒像是苏浩平白无故欠了处座一个天大人情。 简直是倒反天罡。 但这些话他自然不可能说出口。 当官的嘛,最擅长的就是把本该给的东西,说成是施恩。 苏浩对此早就见怪不怪。 因此面上,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忠诚可靠的模样,微微低头道: “处座厚爱,卑职铭记于心。 此案既然交到卑职手里,卑职必定竭尽全力,不负处座和科长期望。” “好!” 孙明远听得更满意了。 看苏浩这副样子,他越发觉得这年轻人不仅能办事,而且会办事。该有锋芒的时候有锋芒,该懂进退的时候也懂进退,实在是个难得的人才。 略作沉吟后,孙明远又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文件袋,神情也重新郑重起来。 “小苏,这是处座让我亲自给你送过来的相关文件。” 他一边说,一边将文件袋递了过去。 苏浩双手接过,入手一摸便知道里面东西不少。 孙明远继续解释道: “这里头有领袖今日原本的完整日程安排表,包括出发时辰、原定到达时刻、沿途车行路线和途径区域的具体标注。 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对你后续查案有用。 另外,里面还有今天知晓领袖出行安排的人员名单,以及这些人的基础资料。 当然.....” 孙明远说到这里,特意补充了一句: “因为这批人的保密级别都很高,所以装在袋子里的,只是初步名单和概况。你若后面真要单独查其中某个人,直接跟我说,我再替你把更详细的档案调出来。” 苏浩点了点头,甭管怎么说,实实在在的权限确实是给了。 “明白,多谢科长。” 之后两人又围绕案子简单聊了几句。 孙明远主要是把处座那边目前已知的态度,上头给出的时间限制,以及军情处内部接下来会配合到什么程度,大致交了个底。 而苏浩则更多是在听,偶尔问两句细节等等。 孙明远对这些问题倒也没有敷衍,能答的都尽量答了。 这一聊,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小半个钟头。 眼见该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孙明远这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嘴上笑道: “行了,我就不在这儿继续打扰你查案了。 你若后面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要人给人,要档案给档案,只要是行动科这边能拿得出来的,都会给你大开方便之门!” 这话说得很痛快。 “咦?小苏你是真有事?”不过很快孙科长就注意到苏浩表情不对劲。 就见苏浩故作为难有些不好意思道,“科长,卑职还真有一件事想请科长出手!” “哦?” 闻言孙明远挑了挑眉旋即好似想到什么,笑问道,“应该不是公事吧?” “对!科长明察秋毫!” 苏浩尴尬笑了笑,解释道, “科长是这样的,卑职在外面有一个线人,这人算是南京负责一块区域分局的警长。 那个这人我也用着顺手,以往也是多有出力,您看....” 听到这话,孙明远顿时明白什么意思。 这种事对于他们而言早就司空见惯了,便是不以为然的摆摆手, “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小苏你放心,这事儿我会给你办了。 要是以后有空,我也可以做东给你引荐几个朋友认识认识,有时候这些朋友也是能派上大用的。” 苏浩自然是连连点头,表示感谢。 老胡的事儿,本就不急,但考虑到这家伙确实挺机灵的,既然有机会顺手把他的位置提拔提拔也无妨。 “行了,我就不叨唠了,你这边尽快忙有消息和我说!” 苏浩自然也立刻起身相送,“自然自然!还是要多谢科长支持” 孙明远摆了摆手,朝门口走去。 可走到门边的时候,他脚步忽然又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苏浩,神情严肃低声道: “小苏啊……这案子,你跟我透个底。 你觉得,你有几分把握?” 闻言苏浩一时间迟疑起来,这怎么答? “科长,这个……卑职实在无法许诺什么。 毕竟情况您也看到了,这不是我想查,就一定能在准确时间内查出结果来的。 对手是老牌潜伏日谍,布局深,动作快,撤得也利索。我们现在虽然拿到了权限,可毕竟已经慢了半步。 卑职能保证的,只有尽全力。 至于最后能查到什么程度……说实话,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然而孙明远听完,并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两百一十章 办案方式要变一下了(上) 显然,他心里其实也明白,这种案子不可能有人拍着胸脯说一定能破。真敢这么说的,不是愣头青,就是纯粹在扯淡。 片刻后,孙明远忽然压低了声音,往前凑近了些: “小苏,这样吧。此事你这几日先尽力而为。 若是真发现……实在没法查........” 他说到这里,眼神闪了闪,话里竟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那这案子,我想办法给你踢到情报科去。他们情报科不是现在正急着立功吗? 这案子交给他们,正好!” 听到这话,苏浩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是真有点意外了。 毕竟以往孙明远对他的态度,虽说重视,也愿意栽培,但骨子里还是那种典型的上官思路......能用就用,能压榨出多少本事就压榨多少本事,恨不得把人掰成两瓣来使。 说白了,就是只要用不死,就往死里用! 可这一次,对方居然会主动为下属分忧.....? 这就有点反常了! 不过仅仅一瞬,苏浩便想明白了。 原因其实也不复杂。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现在已经明确表过态,要留在行动科。 既然自己是行动科的人,是孙明远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那这位科长对自己的态度,自然也就跟之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觉得你能干,得多压榨点价值出来。 现在则是明白,你不光能干,而且是自己人,那就得适当护着点。 毕竟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孙明远还是懂得。 想到这里,苏浩心里不由暗暗感慨不已。 但无论如何,孙明远这番话,至少态度上是摆出来了。 于是苏浩也没拂他的面子,只是微微点头道: “多谢科长替卑职考虑。 不过事情既然落到我头上,卑职还是想先试一试。若真到了那一步,再向科长请示。” 孙明远一听,顿时笑了。 “好,有这股劲就行!”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转身推门而去。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里原本那股略显压抑的气氛,才算稍稍散开了些。 黄嵩这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道: “头儿……那咱们接下来......”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 五天。 时间极短。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病急乱投医! 苏浩比谁都清楚,像这种大案,一旦第一步迈错,后面就只会越走越偏。 之前泄密案为什么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归根到底,就是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对方故意抛出来的那块肉给吸引住了,结果越查越深,越查越远,反而把真正的主线给遮住了。 现在好不容易扳回半步,最忌讳的就是刚拿到权力便一头扎进人堆里胡乱抓人。 那不是破案,那是胡来! 想到这里,苏浩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开口道: “先不忙动!” 黄嵩一怔,什么叫不忙着动? 如今上头只给五天,换成寻常人,怕是早就急得恨不得把所有可疑人物都拖回来过一遍了。可苏浩这会儿第一句话,竟是先不忙动。 苏浩却没解释太多,只是略作沉吟,随即看向黄嵩: “阿嵩,你去把老叶给我叫进来。” “老叶?” “嗯。”苏浩点了点头,“他擅长整理资料,虽然脑子不够机灵,但这方面做事很细。先把他叫来,让他跟着一起做归整。” 说到这里,苏浩把牛皮文件袋往桌上一放,语气不重,却很稳: “今天我们的任务,就是先把手里的资料捋清楚。 其他的,等捋清楚了再说。” 听到这话,黄嵩虽然还是有些不解,但他跟了苏浩这么久,多少也知道自家头儿办案有自己的节奏。苏浩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于是他没有多问,立刻点头:“是,头儿!” 说完,黄嵩转身就出了门。 办公室里一时又只剩下苏浩和张有诚两人。 张有诚先前一直坐得规规矩矩,几次想说话,又都忍住了。 这会儿见黄嵩出去了,才稍微抬了抬眼镜,有些拘谨地看了苏浩一眼,明显是想问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却又怕贸然开口不合适。 苏浩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神色,不过并没有急着吩咐,只是先走到办公桌后,将那只牛皮文件袋拆开,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例如:‘领袖今日原定日程安排表’,‘沿途详细路线图’,‘知情人员初步名单’,以及一些用红笔单独圈出来的侍从室附注。 其次甚至还有最近一段时间情报科调查的一些资料也被汇总过来了。 苏浩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快速过一边这些东西。 然而所涉及的资料以及人物太多,存在可疑的目标人物多达上百号人。 其中大半都是身份敏感的,苏浩清楚虽说现在有便宜行事的权力,但并不意味着他真能那么随意的去调查抓捕。 这样固然可以,但真会让事情朝最不好的方向发展。 最直接的就是他肯定会直接得罪一群人,其次就是万一弄不好惊动了日谍就不好了。 所以这次查案,虽然手脚可以稍微放开,但最好还是能每次出手都能有所得。 这样一来,前期的准备工作就很重要了! 但就现在这么多资料,要是按照以前的方式去整理资料肯定是不行的,而且效率会严重低下! 时间只有五天,故而一定要想尽办法提高效率。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黄嵩推门而入,老叶紧随其后入内。 叶恒显然来得有些仓促,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困惑。 一进门,黄嵩反手便将门严严实实合上,咔哒一声轻响,把门栓也一并扣住了。 这一连串动作,看得叶恒心头猛地一跳。 他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房门,又扭头看了看屋里几人,最后目光落到苏浩脸上,神情愈发狐疑起来。 “浩哥,这什么情况?”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发懵地问道: “您不是让我继续盯猎人小组那条线吗?怎么突然把我叫这儿来了? 而且这是……” 叶恒说到这里,下意识扫了一眼一旁安静坐着的,且有些陌生的张有诚,又看了看桌上那一摞的文件,心里越发犯嘀咕。 到底出什么事了? 第两百一十一章 办案方式要变一下了 (中) 苏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急,随后看向黄嵩:“阿嵩,你跟他解释一下目前的情况。 顺便告诉他,从现在开始,帮忙整理资料。” 说完,苏浩又看向叶恒,语气稍稍缓和了些: “总之老叶,猎人小组那边的侦查进度,先暂停。 优先办眼下这个案子!具体怎么回事,阿嵩会和你说。” 叶恒一听,神色顿时一凛。 猎人小组那条线他是知道轻重的,之前苏浩盯得很紧,连带着他也几乎把那案子当成接下来最重要的工作来做。 可现在,苏浩居然主动叫停那边,转而把全部精力压到眼下这案子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现在屋里这件事,分量比猎人小组还重,而且重得不是一星半点。 叶恒也不是蠢人,立刻便闭上嘴,不再多问,只是朝黄嵩那边点了点头,示意稍后细说。 而苏浩则已将目光转向张有诚。 “老张!” 张有诚闻言,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在!” 苏浩见他这么紧张,不由笑了笑,语气也比先前多了几分随意: “我叫你老张,没问题吧?” 张有诚一听,连忙摆手,神情甚至有点受宠若惊:“苏队长,您可千万别这么叫,您叫我小张就行,老张我实在担不起!” 这倒不是他故意客气,而是发自内心。 一来他职级本就不高,二来眼下卷进的是这种案子,苏浩还是实打实的一线主办人。 别看自己昨天夜里才把密文破出来,可在这种层级的事上,他很清楚自己只是技术辅助,跟苏浩这种能拍板、能扛责、能直接通到处座那里的人,完全不是一个分量。 关键苏浩的大名他也是听闻过的,在这种能力极其出众的人身边做事,哪怕对方年纪看着比自己小,那自己也不能托大。 苏浩听了,也没在称呼上多纠缠,只是笑了笑:“行,那我就托大叫你一声小张。” 对了,你对资料整理这块,应该也有一手吧?” 闻言张有诚面色一愣,旋即心里倒是先松一口气。 毕竟他现在这情况有些尴尬,走又不能走,但呆在这儿,他怕时间久了自己会更尴尬。 好在自己貌似还有用。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答道:“会是会一些。 以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在图书馆兼职过,回国以后也做过几次资料规整,不过……不是特别熟练。” 苏浩点点头:“没事,够用就行。” 说着苏浩想了想一把按住张有诚的肩膀轻声道 , “小张啊,相信你也看到了,你短时间内肯定是没法走的,这样吧,我看你也是挺能干的,你要是不嫌弃,以后跟着我干怎么样? 而且我可以保证只要你后续证明你的能力,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具体好处苏浩没说,但苏浩觉得如果这种话都要明说,那这种人也没必要拉拢了。 之所以想要拉张有诚入伙,一方面确实是眼下情况特殊,另一方面也是苏浩也是想扩充一下自己的核心班底。 能够被老赵特意引荐的人才,这人应该是绝对可信的。 毕竟老赵这人,在苏浩看来要比孙科长靠谱太多了。 其次就是能够成为破译人才,又是留洋回来的,这脑子肯定不会笨,这种人培养起来也是最快的。 而此刻听到苏浩这么一说,张有诚着实是有些吃惊。 毕竟苏浩的大名他是如雷贯耳,没想到苏队长这架势看样子是要把自己拉入他们这个核心圈子里。 这对于他而言哪有拒绝的可能。 “苏队长我没意见!反倒是卑职能被苏队长看重,是卑职的荣幸!” 张有诚觉得自己压根就没有拒绝的理由,至于好处,那还用说? 跟着苏队长以后功劳还会少?职务不说了,起码这军衔肯定会不断往上窜! “哈哈!张兄弟客气了,既然这样那以后就合作愉快,回头我会和老赵打声招呼让他把你调到我们行动二队!” 暂时解决完张有诚这边的事情,苏浩旋即抬手拍了拍掌心,示意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都看过来!” 几人闻言,立刻朝办公桌这边围了过去。 苏浩弯腰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份略有些旧的纸质表格,纸边都有些卷了,显然不是临时现写的,而是他之前就自己用过的东西。 他将那份文件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纸面。 “你们所有人都传着看一下。接下来资料整理,就按这个格式来!” 黄嵩、叶恒、张有诚三人都低头看去。 纸上不是寻常那种简单的姓名籍贯登记表,而是一整套被细分过的分类栏,姓名、身份、职务、接触时间、接触地点、接触对象、知情层级、知情方式、既往异常、交叉关系、时间空档、可疑点备注、待核实事项…… 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却又井井有条。 叶恒看着有些不解,但张有诚看完则是明显愣了一下。 他是有过留学经验的,在国外一些档案记录上倒是有过一些明确划分,但他可以保证苏浩这一手划分的更加细致! 至于黄嵩跟苏浩时间最长,倒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但以前只是零零碎碎见过苏浩自己写草表,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完整的格式。 苏浩看着几人神情,语气平稳道: “每一行,每一列,都必须做到事无巨细,一目了然。不要怕麻烦,更不要自作主张省略! 有些时候,真正能把案子撬开的,不是多大的线索,而是几份看似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在某个点上突然碰到了一起。”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继续道: “越是大案,越不能靠脑子硬记! 人脑再好使,也有遗漏的时候,尤其是涉及多名知情人、多层级接触链、多时间节点交叉的案子。你今天觉得自己记得住,等材料一多,人物一杂,线索一交叉,脑子就会自己骗自己! 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判断去找线索 而是先把所有已知事实,从人、事、时、地四个角度,重新搭一遍骨架。” 这话一出,叶恒和黄嵩都下意识点了点头。 尤其张有诚,眼里甚至露出了一丝若有所思的惊色。 第两百一十二章 办案方式要变一下了(下) 他是学过密码学和情报分析的,知道很多时候真正高明的侦破,不在于某一个人灵光一闪,而在于把看似零散的信息按某种逻辑重新排列,让它们自己说话。 可他以往接触的大多是书本和技术层面的知识,如今看苏浩将这种思路直接用于实战,而且说得如此清楚,心里顿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苏浩却没停下。 他转身走到办公室角落,从一旁靠墙的杂物架后面拖出一块木板。 那木板不小,差不多半扇门高,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上面原本还留着一些浅浅的铅笔痕迹和钉孔,显然是被反复用过的。 叶恒看到这块板子,顿时愣了一下。 “这不是您平时自己写写画画那个板子吗?” 苏浩点了点头,把木板往墙边一立。 “对,今天正好用得上!” 苏浩之前就有过一些前世做刑警的习惯,只不过因为之前的案子涉及的资料不算特别复杂,所以他对于前世刑侦的一些手段也是处于一种半用半不用的状态。 这点其实也好理解,像是前世,或许许多人都认为刑警办案,就是类似于电视剧里面演的一样,各种照片贴在白板上,然后做成思维导图一样的玩意。 实际情况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其实像是法制频道,或者电视剧演的那种,一群刑警在会议室穿的整整齐齐在会议室分析案情,这大多都是后面补拍用来宣传或者艺术加工的。 实际办案要随意很多,比如白板然后加上大头钉以及红线绳,搞出来的玩意,实际上属于红线逻辑,只是一种直线思维。 大多还是出于艺术需要故意渲染,现实中用的并不多,大多都是一群人像是在头脑风暴一样,各自提出各自的想法,然后汇总。 毕竟每一位老刑警的经验都十足珍贵,他们提出的意见和经验往往都具有针对性。 多人汇总之下,这线索一下子就明确了。 这也是苏浩平时这一套用得不多的情况,主要是一些能够通过经验判别的案子,搞这一套就属于脱裤子放屁了。 但这次情况不同,实在是涉事人员太多了! 此刻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钉子、一卷细绳、几叠裁好的小纸条和一支红蓝墨水笔。 苏浩把木板摆正后,转过身来,看着几人道: “都看好了。 接下来我说的东西,不光是为了这次案子。以后你们自己单独办案,也都能用得上。 不过仅限于你们目前经验不足的时候,如果经验充足可以用更简单的办法。” 听到这话,几个人神色都认真了起来。 苏浩拿起一张空白纸条,边写边说: “第一步,人物切分。 把此次涉及泄密案、领袖行程案、以及此前军事换防泄密案的所有相关人员,全部拆开。 注意,是全部!” “包括已经死亡的,或者暂时只知名字的,甚至只是听说曾在某个时间点出现过的人,都要单独写一张纸条。” 他在纸条上写下了“黄明”两个字,然后用图钉将其钉在木板正中间偏左的位置。 “比如黄明! 他现在虽然已经死了,但在整条链子里,他依旧是关键节点。死人不会说话,可死人留下的路径,会!” 随后,他又连续写下几个名字,比如最早接触军事换防泄密材料的某处值守人员、可能知晓换防情报的外围军官、今日领袖行程知情名单中的若干关键人物。 一张张纸条,被分别钉在木板不同位置。 很快,原本空荡荡的木板上便出现了一个个零散的人名点。 苏浩拿起红色铅笔,在其中两个人名之间画了一条线。 “第二步,关系标注! 人与人之间,不管是上下级、同僚、同乡、同学、旧识、姻亲、债务往来、利益输送,还是曾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短暂交叉过,只要能确认,就画线。 线不能乱画! 每一条线,都得有依据。 依据不足的,用虚线!已经核实的,用实线。只是怀疑但尚无证据支撑的,先单独在旁边记注,不要轻易连上。” 随着苏浩说到这里,叶恒看得眼睛都直了,黄嵩也忍不住往前凑近了些。 不过他们两人依旧还有些似懂非懂,不过隐约能感觉这一套很不简单。 只有张有诚几乎屏住呼吸,一边看,一边下意识在脑子里跟自己以前学过的情报分析课做对照。 可越对照,他心里越是吃惊。 因为苏浩这套办法,比书本上那些偏理论化的分类法更狠,也更直接。 它不是让你单纯记住谁和谁有关,而是逼着你把一切关系显性化、结构化。 一旦人名、关系、接触时间、知情层级这些东西全部被摆到同一块板子上,很多平时藏在卷宗缝隙里的东西,就会自己浮出来。 苏浩继续道: “第三步,知情层级切片。这次的重点,不是谁可疑,而是谁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知道了多少东西。 注意这几个词.....什么时候,什么方式,知道多少。” 他边说边转身,在木板另一侧又钉上几张空白纸条,上面分别写着: 【完全知情】【部分知情】【临时接触】【可推测得知】【传递中转】 “所有涉及此次案子的人员,不光要放在人名关系网里,还要按知情层级再做一次归位。 一个人即便身居高位,若他知道的内容极少,那他泄密能力也有限。 反过来,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若他刚好负责某段行程的临时通知、车辆调配、地点清场,哪怕他只知道半截消息,也可能成为整条情报外泄链上的孔洞。 所以......不要被名单上一些人的身份高低骗了! 查泄密案,真正要看的,是信息经过谁的手,停了多久,在哪个环节最容易漏!” 这几句话,说得极有分量。 尤其不要被身份高低骗了这一句,直接就是明晃晃告诉大家,不要进入先入为主的思维模式。 黄嵩忍不住喃喃道: “也就是说……不是谁官大谁就最值得查,反倒是中间经手那一层,可能更要命?” 苏浩看了他一眼,点头道: “对!真正顶层的核心知情者,反而未必最危险。越靠核心,越受监控,也越不敢乱动。 可中间那层不一样! 他们接触到了部分真实信息,却又未必被当成真正的核心去防范。职位够用,权限刚好,存在感不高,还容易被忽略。 这种人,才最适合被发展、被利用、或者在无意中被套出话来。” 第两百一十三章 情报科的烦恼 黄嵩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收起了最初的疑惑,越听越觉得头皮发麻。 他原本还想着,眼下这么急,这么几天时间,光是这么多资料中想要整理出什么头绪都不可能。 然而现在听着头儿这么一说,貌似还真有点希望了! 苏浩则继续往下讲。“第四步,时间轴。 这一步,最要命,也最不能出错。” 他说着,取了一长条纸,横着钉在木板最下方,又在上面按时辰划出刻度。 “把已知的所有事件,按时间顺序排出来。 什么时候领袖行程成文,什么时候下发到哪个环节,什么时候照片出现,什么时候有哪些人接触到了领袖行踪,什么时候有谁离开过岗位,什么时候某条消息开始只在局部范围流转…… 等等全都要放上去。 人物可以撒谎,口供可以变,记忆也会错。 但时间如果被完整排出来,很多谎话是立不住的。 谁声称自己不知道,可他恰好在消息扩散前后出现在关键地点,那就是问题。 谁说自己只是临时路过,可他的时间空档刚好能完成一次接触、一次观察、或者一次中转,那也有问题。” 张有诚听到这里,几乎脱口而出:“时间空白切片!” 苏浩赞许的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人和人之间会撒谎,但时间和距离不会。 所以后面整理资料时,每个人都必须单独做一条简易活动线。哪怕目前只能做出半条,也先做。 活动线和知情层级一叠,再和关系网一交叉,很多看似正常的人,就会慢慢浮出来。” 不得不说张有诚这家伙不愧是留洋回来的,而且也到底是搞破译工作的脑子,这确实够灵光。 相比之下,黄嵩现在还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老叶这家伙则是还有些一头雾水。 不过考虑到老叶这家伙属于被迫分到军情处,且一直以来的表现风格都不太适应军情处也能理解。 但苏浩清楚,老叶这种人在正面作战方面还是有一手的毕竟是科班出身。 黄嵩听得眼神都有些发亮了,“头儿,照您这么弄……那不就等于把案子拆成一层一层的筛子,谁有毛病,最后总能漏出来?” 苏浩难得笑了一下: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办大案,最怕的是一股脑往前冲。真正有效的办法,不是跑得多快,而是先把筛子搭好,再往里倒沙子。 沙子倒进去,石头、铁钉、碎玻璃,自然会分出来。” 这话属于是话糙理不糙! 尤其黄嵩,跟着苏浩办过不少案子,可像今天这样被成体系地掰开揉碎了讲,还是头一回。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苏浩平日里那些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排查,其实背后一直有一套自己的东西。 只是以前案子小,用不着全部摆出来。 而今天这案子太大了,大到已经不能靠个人脑力去硬撑,所以苏浩才把压箱底的本事彻底掏了出来。 苏浩没有在几人的震惊中停下来,而是继续道: “第五步,异常点标红。 所有资料整理完以后,每个人后面都必须单列一项....异常……” 随着苏浩的不断讲解今后的办案流程,不知不觉就是两个小时过去。 不过为了考虑到老叶和黄嵩这种野路子,苏浩还是尽可能讲解的通俗易懂。 渐渐的 不光是张有诚黄嵩,就连老叶都露出一副受教了的神情。 他原先还只是觉得苏浩能破案、眼毒、心细。可眼下这套法子从苏浩嘴里条理分明地说出来,他心里已经不是佩服,而是有些发怔了。 真要照这法子去归整,那后面办案的效率,至少得翻上一大截。 黄嵩更是忍不住吸了口气,心里更是将苏浩所说的这些细节一五一十的记在心中。 而张有诚更是忍不住感慨道, “长官,这种法子若是用在密码分析和情报归类上,也一样能大大提高效率。 把杂乱资料按层级、时间、关系重新归位,很多隐藏信息确实会自己浮出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里忍不住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惊叹: “高,实在是高。” 苏浩却没被这几句夸赞冲昏头。 他太清楚,这些东西说起来漂亮,真做起来却是极耗功夫的苦活。 于是他抬手压了压,示意几人别只顾着感叹,直接开始分工: “行了,夸我的话留到案子破了再说。 现在开始做事! 阿嵩,你负责把之前泄密案、黄明案、照片案的旧卷宗全搬过来,按时间顺序先摆好。 老叶,你拿这套格式表,把已经有明确姓名和身份的人全部标注,每人都要标注,不要漏。 遇到资料不全的,先空着,拿红笔在右上角打问号!” 说着苏浩最后才看向张有诚道, “小张,你负责协助老叶,重点盯知情层级和资料交叉。凡是名单里涉及领袖行程接触环节的人,你先做第一轮切分! 我来汇总整理!” 闻言三人齐齐应声,“是!” 很快,办公室里便彻底忙了起来。 —— 与此同时和行动科那边忙碌景象相比,军情处情报科所在的那一层,气氛反倒显得更压抑一些。 倒不是不忙。 恰恰相反,正因为太忙,太乱,太多人心里都压着火,所以整层楼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走廊上偶尔有人抱着卷宗快步而过,脚步声却都下意识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几个办公室里灯全亮着,门半掩着,烟雾缭绕间隐约能看见一张张绷得发紧的脸。 这次的事情,实在太大了。 泄密案一路查到最后,竟然牵出了领袖行程外泄这种雷,别说处座震怒,连整个情报科上下也都跟着挨了一顿狠批。 要知道,情报科这些年在军情处里一向地位超然。 说难听些,行动科办事是刀子,情报科才是拿地图的人。大大小小的行动,要抓谁、盯谁、查哪条线,多半都得先看情报科这边给出的材料和判断。 平日里,只要情报科一句话,军情处各部门大都得让路配合。 要人给人,要车给车,要监听设备给监听设备,总之但凡沾上情报二字,谁都得掂量掂量分量。 可现在,这种近乎理所当然的优越感,现在已经被人摁在地上摩擦。 偏偏还是他们过去最看不上、也最不愿多搭理的行动科。 更准确地说,是行动科里那个近来风头越来越盛的苏浩。 这就让人更难受了。 尤其是对情报科内部这些中层骨干来说,脸上更是火辣辣的。 因为这次案子若真要追责,情报科的锅,怎么都躲不过去。 第两百一十四章 慌什么?(上) 但情报科现在上上下下普遍都对行动科很是不服气,你说你要是你们行动科整体都很厉害,那他们情报科输了就输了,确实是技不如人。 但现在你们靠着苏浩一个人,这就很让他们不服气了。 虽然不少人对苏浩是挺服气的,但一说到行动科依旧是咬牙切齿,我们服气苏浩但就是不服气你们行动科! 你们行动科要不是靠着苏浩,就凭你们这群臭鱼烂虾凭什么和我们情报科比? 此刻—— 情报科科长办公室内。 冯恩平正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后靠,神色平静得近乎有些淡漠,仿佛外头那压抑的气氛,完全没能影响到他分毫。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卷宗,旁边是一只刚沏好的青瓷盖碗,茶水还冒着热气。 他没有看卷宗,只是手指轻轻搭在桌沿上,慢慢敲着,像是在等什么。 而在办公桌前,情报科一组组长李国福正微微低着头站着。 “科长。” 李国福清了清嗓子,这才低声汇报道: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目前从苏浩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看,自打接到督查小组组长的任命以后,他那边倒没有什么多余动作。 今天白天到现在,基本一直都是闭门不出。 而且他那间办公室,除了他自己手底下那几个人,外面的人一概不许进去打扰。” 说到这里,李国福顿了顿,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冯恩平的脸色。 见自家科长仍是一脸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这才又试探着补了一句: “科长……咱们就这么看着?” 这句话问出来,李国福心里很清楚,这回的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领袖行程外泄,险些出大事,这种锅一旦往下压,最先挨板子的,就是他们情报科。 今天处座对他们情报科那一通训斥,可不是做做样子,而是真动了火。 自家科长回来的时候脸上虽然没显出来,可谁都知道,处座那边绝对没给他留什么好脸色。 而科长不好受,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人自然更没个好。 整个情报科,几乎人人都跟着吃了瓜落。 说白了,现在谁心里不是憋着一口气? 更何况,李国福心里还有另一层说不出口的别扭。 如果这回真让苏浩领着那个什么督察小组,把案子给顺顺利利破了,那他们情报科成什么了? 那估计就真成小丑了! 想到这里,李国福就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可偏偏,眼下自家科长却平静得不像话,按理说,这时候最该坐不住的人,不该正是自家科长吗? 谁知,冯科长听完汇报后,却只是端起手边盖碗,掀开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叶,然后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过了半晌,他才将茶盏放下,淡淡开口: “急什么?” 李国福一怔。 就见冯科长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咸不淡地说道: “之前你们干什么去了,嗯? 行动科那边刚有点起势的时候,你们一个个不是都稳得很吗? 怎么,现在处座发怒了,我这个做科长的还没急,你们反倒先急起来了?” 这几句话说得不重,甚至语气都称得上平淡。 可李国福听在耳朵里,脸上还是不由一阵发热。 因为这话,确实点到了他们情报科最近这段时间的问题。 以前情报科强势惯了,大家做事时多少都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优越感。行动科? 无非就是照着他们给的方向去跑腿抓人而已。真说起办案的脑子和层次,很多情报科的人心里压根瞧不上那群莽夫。 可谁能想到,自从出了个苏浩之后,情况彻底就变了! 那小子破案的效率,几乎高得离谱。 而且最让人难受的是,他不是靠运气,而是是有真本事,这特娘的就见鬼了。 要知道情报科组建之初,最初的班底那可都是在国外进行过专业情报以及反谍深造过得。 没想到现在竟然被一个野路子给压得抬不起头。 深吸口气李国福只能讪讪笑道:“科长,这……也不能全怪弟兄们啊! 以前大家办案的路数,向来就是这么走的。谁知道行动科那边,自从有了苏浩后,破案效率能涨这么多……”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索性赶紧把话题往回拉: “不过现在整个情报科,可都指着您这位主心骨拿主意呢。 这个时候,还是得您出谋划策。” 这句奉承话,倒不完全是假的。 冯恩平在情报科里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自然不只是资历。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在于遇事沉得住,而且也是老特务了,这时候只能靠他老人家坐镇了。 果然。 听到这话后,冯恩平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李国福这小子在拍马屁,但重要的是,眼下这局面,确实不能再任由情报科内部人心浮动了。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才不疾不徐地道:“既然处座这么信任他苏浩,那就让他查嘛! 他不是想查么? 处座不是下了命令,让咱们情报科对这个督察小组全权配合么? 行!” 冯恩平抬了抬眼皮,嘴角微扬笑眯眯道, “既然这样,那就把咱们情报科之前还没来得及递交的一些相关资料,全部送过去!” 此言一出,李国福当场愣了一下。 “送……送过去?”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赶忙道: “科长,这不好吧? 这不是等于平白让那小子加快破案进度吗?” 在李国福看来,苏浩本来就已经够难缠了,这会儿再把情报科手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整理上报的相关资料也送过去,那不等于是直接给对方递刀子? 万一真靠着这些东西,让他把案子提前捅穿了,那情报科岂不是更难堪? 然而,冯科长听后,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神色依旧从容。 “国福啊! 你还是太急躁了!” 他语气不轻不重,接着道,“慌什么?这天还没塌呢。” 第两百一十五章 慌什么?(中) 李国福被这么一压,也只能强行按下心里的急躁,等自家科长把后面的话说完。 冯科长见他总算安静下来,这才继续道: “其一,督察小组的委任,是处座的命令! 处座既然把话说出来了,那咱们就不可能抗拒。这个时候若还想着阳奉阴违,不是聪明,是找死。 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摆出全力配合的态度来。 这样一来,至少能让上头看见咱们情报科戴罪立功的决心。”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了停,目光扫过李国福,继续往下接着道: “而且,这么做还有个好处。 就算最后真是他苏浩领着督察小组把案子给破了,咱们情报科既然从头到尾都在全力配合,那这功劳,咱们也不是一点沾不上。 戴罪立功,总比背着黑锅干坐着强。” 李国福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动。 这倒确实有理。 真要是死撑着不配合,回头案子破了,功劳全是行动科的,锅却全砸在情报科头上,那才叫彻底亏到姥姥家。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冯恩平便已经说出了第二层。 “其二.....” 冯科长手指轻敲桌面,嗓音越发平淡,却也越发笃定: “咱们都这么配合了,要是他苏浩最后还是没能侦破此案,那不就更能说明,不是咱们情报科不行? 而是这案子本身就特殊,本身就难办。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国福眼睛微微一亮,他好像有点回过味来了。 而冯科长则继续道: “再说了,你真觉得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哪怕此前破案有点神,也真能侦破这等案子不成?” 这句话,显然说到了李国福心坎里了,他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是啊! 这案子和以往不一样,太特殊了! 此前苏浩能破一些案子,的确能说明这小子个人能力很强! 可这回的案子,已经不是光靠个人能力就玩得转的。 因为这回,涉及的可不止日谍小组,而是国军内部一整套错综复杂的接触链和知情链。 你若对军方内部的编制、官职、权限划分、各部门平时的运转逻辑不够熟悉,真查起来就跟盲人摸象差不了多少。 别说查了,光理顺哪些人理论上有资格知道,哪些人其实只是碰巧沾边,都够喝一壶的。 李国福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希冀。 对啊! 苏浩再怎么邪门,说到底资历摆在那儿。 这种案子,想要办成,聪明只是次要,关键还得熟门熟路。 尤其那些中高层的背景关系、部门权责、隐性规矩,稍不留神就会踩线。 真要哪一步查歪了,抓错了人,后头等着苏浩的,就未必是功劳了。 这时,冯恩平已经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慢悠悠地点着,深吸了一口后,往椅背上一靠,顺势翘起了二郎腿。 那副模样,一脸的悠闲,眯了眯眼接着道, “所以啊!~国福.... 你看问题,还是太片面了。” 他吐出一口烟,淡淡道: “这案子本质上,就是个烫手山芋。处座既然这么器重苏浩,那就让这小子查好了! 真以为什么人都能玩得转这种案子? 这案子涉及的人太多,职务也都不低。光是把这些人的资料一份份梳理出来,就是个麻烦事。 他们行动科那帮人,抓人跑腿或许还行,真让他们静下心来做这种细致的情报归并?” 说到这里,冯科长嘴角一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可笑! 到头来,他们还是得从咱们情报科这儿调人、调档? 既然如此,案子办完之后,处座还能完全不算咱们情报科的功劳? 不能吧?” 说着,他又将烟在烟灰缸边轻轻磕了磕,这才接着道, “可反过来,若这小子没把案子办好,甚至把事情办砸了.....那出问题的是谁?” 是他们行动科!和咱们情报科,有什么关系? 咱们该配合的都配合了,该给的也都给了。届时无论处座还是上面,谁也不能说,是咱们情报科从中掣肘,故意使绊子。 所以眼下这局面,对我们情报科来说,恰恰是最优局面。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该配合就配合,然后坐着,看他们行动科的笑话就行了。” 一番话说完,李国福先前那股焦躁感,顿时散去了大半,越听,他双眼越亮。 “高!科长,还是您看得远! 太高了!” 这几句恭维,倒真不全是拍马屁。 因为李国福是真服。 方才在他眼里,眼下这局面简直就是火烧眉毛,怎么想都觉得情报科在被架上火烤。可被冯恩平这么一拆,他才反应过来,这里头原来还有这么多转圜余地。 处座要面子,情报科要自保,行动科要立功。 而苏浩这个所谓的督察小组,看似拿到了天大的权限,可实际上,也等于被一把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案子破了,是应该的。 案子破不了,那就全是你的不是了! 想到这里,李国福心里甚至都开始有点期待,看苏浩接下来怎么收场了。 不过很快,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皱眉道: “可是科长……要是他们行动科后面实在没法破案,再把这案子踢给咱们,那咱们岂不是也得跟着下水?” 这倒不是杞人忧天。 毕竟眼下五日期限摆在那里,若苏浩折腾几天毫无进展,行动科那边说不定还真会想法子甩锅。 李国福这边话音刚落,就见冯恩平抬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国福啊~你简直蠢笨如猪!” 这话骂得毫不客气,李国福脸色顿时一僵,可又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站着。 冯恩平也没真跟他计较,慢条斯理地道: “这岂不是更好? 有行动科失利在前,我们情报科就算事后也失利了,又能如何? 这说明什么?说明不是我们情报科能力不行。而是这案子,太过特殊,太过棘手! 再说了.....” 冯恩平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了些,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无形的压迫感, “难不成咱们情报科这么多优秀人才,还真比不过行动科一个小小的苏浩不成?” 最后这句话出口时,他看向李国福的眼神,已经隐隐有些危险。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我可以说苏浩资历浅、路子野、未必扛得住这个案子。 可你李国福若真从心底觉得,整个情报科加起来都压不过一个苏浩,那问题可就大了。 李国福被他看得后背一紧,额角都差点冒出汗来。 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句担忧,某种程度上已经把情报科摆得太低了。 最近这段时间,情报科内部几个组连续受挫,士气确实有些散了。再加上苏浩风头太盛,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犯怵。 而这种情绪,对于冯恩平这种当科长的人来说,是最不能容忍的。 第两百一十六章 慌什么?(下) 想到这里,李国福不敢再迟疑,立刻挺直腰板,郑重表态: “科长放心! 弟兄们之前是有些松懈了,可真要动起来,我们情报科绝不会比行动科差! 后面无论是配合督察小组,还是咱们自己这边继续深挖,我们一组都会全力以赴,绝不会让行动科比下去!” 冯恩平听完,这才微微点了点头,脸色也缓和了些。他不怕手底下人心急。怕的是急乱了阵脚,怕的是连底气都没了。 情报科再怎么挨批,再怎么暂时落了下风,底子终究还在。只要底下人别自己先把自己看扁了,这局就还远没到无可挽回的时候。 想到这里,冯恩平将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淡淡吩咐道: “行了,既然明白了,就按我说的办。 把之前还没递交的那批相关资料,挑一遍,凡是能给的,都尽快送过去。 记住,姿态要做足,别让人挑出半点毛病。 另外,让人不要一直盯着苏浩不放,咱们安插在行动科那些人,别以为人家老孙不知道,让他们都别乱打听消息,最近这几天咱们就低调点。 反正他们行动科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李国福立刻应声:“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冯科长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李国福不敢再多留,转身便快步退了出去。 等办公室门重新关上,屋里顿时又恢复了安静。 冯恩平独自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那几份卷宗上,手指缓缓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神色终于不似方才那般完全平静了。 他的眼里,隐隐掠过一抹阴沉。嘴上说得再从容,这次的事,终究还是让他很是难堪。 情报科什么时候,竟也需要靠行动科的人来兜底了? 这个苏浩……想到这个名字,冯科长眼神微微眯起。 “可惜要是咱们情报科的人就好了,怪就怪你跟着老孙了,不过回头在这案子上跌个大跟头,我再跟处座将此人要过来便是!” 对于苏浩,他还是很惦记的。 而且对于情报科目前的弊病他也心知肚明,这么多关系户,当然不可否认关系户里面还是有很多实力派,但如果有苏浩这位没有任何派系,且能力出众之人加入,情报科的困境方能改善些许吧? —— 次日一早。 准确地说,天其实才刚蒙蒙亮。 窗外的晨光还没真正铺开,军情处大楼里大多数办公室都还静着,可行动二队苏浩办公室内,却已经整整亮了一夜。 灯没熄,茶水换了好几轮。 烟头更是积了满满一只铁皮烟缸。 此刻若有人推门进来,只怕第一眼都未必能看见人,反倒先会被屋里的景象惊上一下,能看到四面墙壁上,到处都贴着整理好的情报纸页。 有名单,有时间线,有人物关系切分表,有按部门划出的接触层级,有用红蓝黑三色笔做出的标注,还有一些被单独圈出来的异常点。 木板、墙面、桌边,甚至连靠窗那一侧临时腾出来的书架边上,也被钉上了几张补充用的小卡片。 密密麻麻。 却又不是毫无章法的杂乱,相反,一眼望去,反而有种异样的规整感。 而网中那些姓名、职务、地点、时辰,彼此交错,彼此牵连,远比单独摊在卷宗里时更显得触目惊心。 办公室内,苏浩几人都在。只是此时此刻,几人的模样都多少有些疲惫,黄嵩眼里带着血丝,军装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也有点乱。 叶恒更不用说,平日里就不算多讲究,这会儿熬了一夜,胡茬都冒出了一层,下巴青黑,整个人看着活像刚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的。 张有诚倒还算规整,只是眼镜片上都有些模糊了,显然是反复擦了几回,又因为忙得太急,额角一直渗着点细汗。 至于苏浩,虽然坐得最稳,可眉宇间也透着一股熬夜后的疲惫,桌边放着一杯浓茶,早已凉了大半。 但奇怪的是,屋里几个人虽然神色憔悴,眼神却都很亮。 因为他们的确有发现了。 此刻,黄嵩正站在木板前,手里捏着几张刚整理好的统计纸,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整个人都比半个时辰前精神了许多,他惊喜道,“头儿,你看这一条!” 苏浩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抬头看向他,“说!” 黄嵩立刻往前一步,把手里的纸摊开:“根据整理好的情报来看,其中侍从室那边,有一位副官的情况很可疑!”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低头翻资料的叶恒和张有诚,也同时抬起了头。 侍从室! 这三个字本身就够敏感了。而且侍从室的确也是最大嫌疑目标,不过考虑到能够进入这个部门的都经过严格盘查的,而且背景关系出身都不简单。 苏浩坐直了些,示意黄嵩继续。 黄嵩得到鼓励,顿时更来劲了,指着纸面迅速道: “头儿你看,这些都是侍从室所有接触过领袖行踪消息的人员。按照您教的法子,我们先做了知情层级切分,再按时间节点做了交叉比对。 而根据情报科送来的监听记录,以及部分通讯备案来看....” 说到这里,他手指重重点在其中一行名字上: “最近这段时间,只有这位名叫赵跃的赵副官,在案件发生的前后时段里,有过对外电话联络。 而且不止一次!” 黄嵩说着,抬头看向苏浩,神色很是振奋: “头儿,您这法子简直绝了! 原先这些记录混在一堆材料里,看着都差不多。可一旦按知情层级和时间切开,再把通讯行为单拎出来,问题一下就显出来了!” 他说着又压低声音,沉声道: “那咱们这样一来,岂不是就能迅速锁定这个赵副官? 要不.....” 黄嵩眼里闪过一抹狠劲,毕竟这种人物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他们竟然也能去查了,不由咬牙道, “咱们直接提审? 就算碍于对方身份,没法立刻明着提审,以咱们现在的权限,侧面也完全可以先对这个人展开详细调查。 只要盯上他,查住他,再顺着他的电话线、接触人、近期行踪往下挖,说不定很快就能把东西掏出来!” 听到这里,旁边的叶恒和张有诚都是暗自点头。他们心里也差不多是这个判断。 尤其是张有诚,作为新加入这间办公室的人,此刻感受最强烈。 第两百一十七章 好险(上) 他昨夜几乎是眼看着一堆看似毫无头绪的材料,在苏浩那套法子下,硬生生被拆出了层次。那种感觉,就像原本被雾遮住的道路,突然被人一点点拨开了。 所以此刻黄嵩提出来的这个赵跃,在他看来,也确实是非常扎眼的一个点。 然而... 出乎几人意料的是,苏浩听完后,却并没有立刻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拍板,他只是略作沉吟,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可疑是可疑....但还不能急着往他身上查!” 黄嵩一愣,叶恒和张有诚也都下意识看向苏浩。 苏浩抬手把那张纸接了过来,扫了一眼,然后抬头淡淡道: “侍从室这种地方,确实是机要中的机要。 按理说,日谍若真想在这种部门里埋钉子,难度极大。别说直接策反,就是想长期做灯下黑,都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所以这个赵跃有异常,不能说不重要,反而恰恰说明要更慎重。 毕竟我要是日谍能在这种机要位置策反一名高级鼹鼠,我会让这位高级鼹鼠留下这么明显破绽吗?” 说到这里,苏浩将纸放回桌上,抬手点了点另一份资料: “另外,关于这一点可疑处,其实阿嵩你再往前翻,调一下最早关于这人的初步调查报告。” 黄嵩一怔,下意识翻找起来。他昨晚整理资料时,主要盯的是最近这段时间的变化,确实没有把赵跃更早以前的材料全部翻透。 很快,他从旁边抽出一份薄卷,翻开之后扫了两眼,眉头顿时微微一皱。 “头儿,您是说……” 苏浩点点头,接过话道: “仔细看他前面的资料,这人其实在最近一年内,多次会议期间,都有对外电话通讯的迹象。 大致是从去年七月份开始的。 也就是说,这不是最近才突然冒出来的异常,而是一个持续存在的行为模式。” 这话一出,黄嵩原本的兴奋劲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如果只是案发前后突然对外联络,那嫌疑自然大。 可若这种行为已经持续了一年,那性质就未必一样了。 叶恒皱了皱眉: “会不会是长期通风报信?若真是潜伏得深,时间长反倒更合理吧?” 苏浩看了他一眼,倒也没直接否定,只是伸手从桌上又抽出一本汇总册子,翻了几页,随后将其中一项指给众人看。 再看这个!” 几人立刻凑近。 只见那一页上,记着一条人物关系补充备注—— 去年五月,赵跃与侍从室另一位副官吴立德发生冲突,矛盾原因:吴立德包养的情妇,被赵跃抢走。 记录后面还附了几条旁证,包括几名侍从室文员和卫兵的口供摘要,均提到当时两人关系一度极僵,甚至在一次值勤交接时险些当场掀桌子。 叶恒看得一愣。 张有诚推了推眼镜,也露出几分诧异。 就见苏浩继续道:“这种矛盾,按理说很难调和。 尤其是吴立德这个人.....” 苏浩抬手点了点右侧另一份人物性格补充表: “从资料显示,此人性子气量小,而且很记仇,明显不是个能忍的人。 照理来说,被人抢了情妇,还当众丢了脸,这梁子没个一年半载都不见得解得开。 可你们再往后看。” 几人顺势又往下翻。后续资料显示,从去年六月下旬开始,吴立德与赵跃的关系竟开始缓和。 再往后甚至有记录表明,吴立德还曾主动请赵跃喝过一次酒。 不止一人见过两人坐在馆子里相谈甚欢,言笑无忌。 这下子,连黄嵩都觉出不对来了。 而且时间节点很有意思,赵跃开始向外联系的时间点刚好在两人和好的次月。 事情一时间就变得很微妙起来! 苏浩看着几人,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反问道:“所以你们现在觉得,这个赵副官还可疑吗?” 几人一时都没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短暂静了两秒。 黄嵩皱着眉,盯着那几份纸来回看,脑子里把苏浩方才说的东西一点点串起来。 电话异常,情妇纠纷,死对头忽然和解。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像问题,可一旦放在一处,味道就变了。 片刻后,黄嵩才缓缓抬头,有些迟疑地道: “头儿,您是说……这赵副官的异常,未必是通日,反而更可能牵扯的是侍从室内部的争斗?” 苏浩微微颔首。 “极有可能,赵跃开始对外联络的时间太巧妙了,刚好是两人矛盾激化后,还是两人飞速和好后发生的事情。 这就衍生一个假设,比如这个吴立德心怀不满的情况下,也清楚如果明面上两人矛盾愈演愈烈,两人肯定都会一并调离侍从室,这种宰相门前七品官的好职务,吴立德显然不会做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但玩点小手段,比如找人每次等侍从室内部机密会议期间前后,让人故意联系赵跃,从而让赵跃产生嫌疑。 吴立德不需要对日谍有任何了解和接触,他只要每次都这么做,只要期间碰到一次泄密案,那赵跃身上的嫌疑就能无限上升。 此乃借刀杀人计! 当然.......”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旧谨慎:“这人也不能完全排除可疑。 毕竟电话联络、关系突变、个人私德有亏,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异常,不是空穴来风。 但眼下,他最多只能算一个观察对象。暂时不能把主力精力压在他身上,更不能轻举妄动。” 闻言黄嵩想了想道,“可为什么不能现在调查此人?哪怕有这个猜测,但也不能排除此人嫌疑吧?” 闻言苏浩点点头,旋即抬眼扫过众人,叹道, “因为他的身份太特殊了。 侍从室副官,不是想动就能动的。我们现在虽然有督察权限,但权限这东西,说到底是拿来办案的,不是拿来逞威风的。 真要第一刀就砍到这种地方,若没有足够硬的证据,后果只会很麻烦。 所以,只有到了最后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考虑从他下手。” 听到这里,几人都点了点头。 不过大家还是觉得这条线或许可以挖一挖,而不是这么草率先搁置。 第两百一十八章 好险 (下) 而就在这时,苏浩忽然又伸手把那份资料翻了翻,淡淡补了一句: “另外,这份资料是情报科亲自送过来的,而且还是压在最上面的。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关键从我们行动科这边的卷宗资料上关于这位赵副官的补充备注里,有一条写得很有意思—— 说此人曾在私下编排过处座,对军情处的办案能力也多有微词。” 说到这里,苏浩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所以,此人目前来看,还是最好不要动为好。” 这话一落,办公室里几人同时一静。黄嵩先是一怔,紧接着脸色就变了。 叶恒和张有诚愣了愣,随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后背竟隐隐有些发凉。 刚才他们都只顾着从案子的角度去看赵跃这个人。 却没往另一层想。 可现在被苏浩一点破,他们立刻就明白了。 情报科把这份资料特意放在最上头。 如果赵跃又恰好和处座这边有过龃龉,私下还说过不敬的话。 那这里头的意思,可就微妙了。 如果他们真顺着这条线狠狠干下去,无论最后赵跃是不是日谍,至少这个人肯定会被他们拖下水。 到时候,真正得利的是谁? 未必是办案的人。 说白了,很可能不止是吴立德想要顺手给他们递了一把刀,甚至他们军情处最上面那位也想借他们督察小组的名义,清掉一个不讨喜的侍从室副官。 一想到这里,几人都是心头微寒。 尤其黄嵩,方才他还真动了要彻查此人的心思。现在回过头看,若不是苏浩在,他恐怕已经一脚踩进坑里了。 叶恒更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这水也太深了……” 张有诚也是苦笑点点头道:“若不是头儿看得透,咱们怕是差点就当了别人的刀。” 苏浩自然看得出几人神色变化。 他沉默了两秒,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开口安抚道: “你们也不用想太多。 这种案子,本来就不可能只是查日谍那么简单。越往上走,越容易掺杂别的东西。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就算咱们真顺着某位大人物的意思,处理了此人,我们也未必会出事。” 几人闻言,都看向了他。 见此苏浩干脆更明显的点拨道,“因为我们现在的身份,是督察小组。 而这个赵跃身上的异常,也确实存在,不是编出来的。换句话说,流程上说得过去,理由上也站得住脚。 再者,这种身份的人,也不是咱们说处理就真能处理掉的。 最终,上面那位大人物大概率也只是想借我们的手,把此人的名声搞臭,顺势让他离开核心部门而已。 至于真到什么地步,未必轮得到咱们决定。” 听到这里,几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说到底,他们怕的不是查案难。 而是查着查着,案子还没破,先莫名其妙卷进了更高层的斗法里。 尤其这种斗法,往往连个名目都没有,表面看着还是你自己按程序办的事。 那才真要命。 不过也正因此,几人心里对苏浩的信服,又无形中更深了一层。 有这么一位头儿在前头把方向,至少他们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稀里糊涂就撞死在墙上。 苏浩见气氛缓过来些,这才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将话题重新拉回案子上: “行了,这事儿到此为止。赵跃先列入重点观察,不动他,也不放过他。以后若有更多线索,再决定怎么下手。” 说完,他目光扫向众人:“诸位,还有别的发现吗?” 这次,张有诚似乎斟酌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长官……” 只是话才刚起头,苏浩便摆了摆手,打断道:“咱们内部说话,就别这么正式了。叫我头儿,或者别的都行。” 张有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头儿。”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接着道, “是这样的,我昨晚把您前些天对那位赵力军参谋的调查资料,重新通读了一遍。 我觉得,这个人大概率是有问题的。至少他那位外室,根据您此前的判断,应该确实是日谍无疑。 而且他外室被杀以后,此人不但没有刻意躲闪,反而主动报案。这一点,本身就很反常。” 张有诚说到这里,语速稍稍快了些,显然是已经想得比较清楚: “您之前对此的判断是,赵力军很可能属于贼喊捉贼。 也就是说,他此前极可能曾在与那名外室相处时,无意或者半有意地吐露过一些机密。 后来军事换防泄密案爆发,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出了大问题,害怕东窗事发,便索性抢先一步,下手杀了那名伪装成外室的日谍,试图把线头掐断。 对于您前些天关于这案子的推论,我大致是认可的。” 说着,张有诚微微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桌上的另一份资料上: “不过,根据目前掌握的资料显示,这位赵参谋的确没有资格接触领袖出行这种级别的机要。 但是..... 此前军事换防那部分机密,他是有可能知情的。 所以我在想,会不会可以先从他身上下手。透过审讯他,挖出和他接触过的日谍联络线,再以这条日谍线为突破口,反向去抓隐藏在我们高层中的鼹鼠?” 他说完后,便看向苏浩,神情认真。不得不说,这个思路并不差。 苏浩闻言,微微颔首。对于赵力军这件前几天查出的离奇凶杀案,他自然印象很深。 因为在他看来,那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男女情杀,而是典型的反情报痕迹,日谍借色相渗透,目标人物后知后觉,急于切割,最终酿成凶案。 这种案子若放在平时,已经足够顺藤摸瓜狠狠干一轮了。 可偏偏眼下,又叠上了更大的领袖行程泄密案。 想到这里,苏浩缓缓点头道: “嗯,这人的确是重点。而且是确定要抓的重点。” 张有诚一听,眼神顿时亮了亮。 可苏浩下一句话,却又让他冷静了下来。 “不过,单靠他,想要直接抓出那只藏在高层里的鼹鼠,不太可能。” 苏浩站起身,走到木板前,抬手点了点其中一条人物关系线: “目前我对赵力军的判断,是这样.... 此人多半和那个神秘日谍小组有过间接接触,甚至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对方当成了情报口子来用。 此前军事换防泄密案,或许和他有关。 但这次领袖行踪泄密案,与他的关系应该不大。 他更像是一个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闯了大祸,于是慌不择路临时找补的倒霉蛋。” 黄嵩听到这里,也跟着点了点头。 这判断确实符合赵力军目前表现出来的特征。 如果他真是深度潜伏的核心鼹鼠,那他后续一连串举动反而太慌、太乱、太不老练了。 更像是个误入局中的半吊子。 第两百一十九章 老叶的思路 想了想苏浩又道,“当然,人一定要抓,审也一定要审。但不是现在最急着办的事情! 因为就算抓了他,大概率也只能确认我们之前关于军事换防泄密案的部分推断。 想靠他立刻摸到上峰行踪案背后的大鱼,可能性不高。 关键一旦他被抓,要是惊动隐藏在我们内部高层的鼹鼠,以及日谍,那反而得不偿失。 要动手就得一鼓作气,多点同时下手!” 说到这里,他重新看向几人: “所以,这条线可以暂定,还有谁有发现?” 这一次,出乎意料地,叶恒竟站了起来。 黄嵩和张有诚都愣了一下。连苏浩都稍微挑了挑眉,眼里带了点意外:“哦?老叶,你有发现?” 叶恒被众人这么一看,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先挠了挠头,才清了清嗓子道:“浩哥,我这边还真翻出点东西来。” “说!” 苏浩点头。见此叶恒当即正色起来: “我昨天按您那法子,专门去汇总了警察厅那边送来的资料。重点看的是涉及交通、路卡、临时封控和道路清障这些岗位的人。 因为我琢磨着,上峰出行这事,不可能只靠上面几个人知道。而且上面负责上峰出行之事的敏感人物,他们本身很难被策反,相比之下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小人物,却能接触到这件事的人,或许反而是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就好比交通管制! 上峰出行,市区必然会进行交通管制!故而警察厅交通科就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说到这里,叶恒从身后拿出一份自己做了记号的材料,翻开后放到桌上。 “所以我发现一位名叫刘大金的警察厅交通科科长,情况有点不对。根据此人资料,这人因为家里的正妻一直没有生育能力,所以这些年在外头养了几房外室。 其中最受宠的,是二姨太和三姨太。 这两个女人,一个给他生了儿子,一个给他生了女儿,所以平日里他对这两边都很舍得花钱。” 说到这里,叶恒抬头看了看苏浩,见对方没打断,便继续往下说: “可问题就在于,根据警察厅那边平时收上来的杂项情报,还有赌场、牌馆那边一些耳目回来的消息,最近这两个外室在牌局上打得特别大。 而且不是偶尔一两次,是近段时间花销明显比以前大了一截。 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出入馆子、牌桌抽水,全都多了。 看起来像是突然阔起来.....” 说到这里,叶恒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颇为得意的神色: “我一开始还觉得这算不上什么,毕竟这些基层小官,贪墨油水肯定不少,可能又在哪里搞了一笔油水吧。 可后来再往深了想.....我就发现不对! 因为上峰一旦出行,南京警察厅下辖的交通科,必然会提前布置交通管制方案。 而交通管制方案一旦被人透出去,哪怕内容不完整,日谍那边也完全可以根据封路范围、路段禁行时间、路口警力布置这些东西,反推出一个大致的出行路线和目的地方向。 换句话说.....” 叶恒吸了口气,压低声音: “如果这个刘大金有问题,那日谍未必需要直接摸到上峰的完整行程,也一样能拼出相当关键的一截。” 话音落下,屋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黄嵩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顿时亮了:“这条线有点意思!” 张有诚也是神色一动,立刻俯身去翻叶恒带出来的那份资料。而苏浩,也有些诧异地看了叶恒一眼。 他还真有几分意外。 他原本还以为,叶恒这小子昨晚多半就是闷头干活,能把格式按要求做出来就不错了。没想到,这回他居然还真从一堆边角资料里拎出了一条像样的线。 被苏浩这么盯着,叶恒反倒有些不自在了,赶紧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 “浩哥,您别这么看我,我瘆得慌。说到底,还是您这法子好使。” 要不是照着您教的办法一汇总、一统计,很多异常地方根本看不出来。 以前我看这些资料,就跟看天书似的,一堆鸡毛蒜皮,谁知道哪条有用哪条没用。 可现在这么一摆,嘿,还真是一目了然。” 苏浩听得忍不住摇头笑道,“你小子,少给我来这套。法子再好,也得人去用。” 能从里头闻出味儿来,那就是你的本事!” 说到这里,苏浩轻轻点了点头,难得正面夸了他一句:“不错。以后就这么办!” 不得不说,这次苏浩的确是对老叶有些刮目相看。 其实老叶找的点,并不难,无非就是从一些人的突然增加的花销上下手。 但能快速联想到,事情能和交通管制牵扯上,而不是先入为主的框死在高层有鼹鼠这点,还是值得表扬的! 像是黄嵩虽然更聪明机灵一些,但有些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 叶恒一听,整个人顿时更精神了,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黄嵩在旁边看得直撇嘴,嘴里嘟囔了一句:“行啊老叶,平时看你五大三粗的,没想到这回还真让你挖出东西来了。” 叶恒当即瞪了他一眼:“什么叫五大三粗?我这叫大智若愚!” “哈哈哈!” 黄嵩顿时哈哈大笑,两人随着跟随苏浩的日子越来越久,原本黄嵩对叶恒这个黄埔毕业,正式级别又比他高的还是多少有些敬意的。 可随着接触时间长,两人倒是也没太过讲究了,相互间倒是可以随便打趣。 不过屋里原本紧绷了一夜的气氛,倒也因此松弛不少。 苏浩没有任由他们插科打诨太久,很快便抬手压了压:“行了,先别闹。刘大金这条线,可以列入重点排查。 不过和赵跃一样,先别急着抓捕。 另外,交通科接触到的,究竟是完整管制方案,还是局部路段布控,也得查清楚。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谁有发现没有? 要是没有,我再说说我的想法,然后再同时一起行动! 要动就要动个彻底!” 说着苏浩环顾一圈。 第两百二十章 抓捕开始(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见没人再开口。苏浩见状,便知道暂时也就这些了。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失了热气,入口发涩,却恰好把一夜未眠后的那点昏沉压下去不少,放下茶杯后,苏浩缓缓站起身。 “既然这样....” 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平稳:“那就说说我对这案子的一些看法。” 几人闻言,立刻都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他身上。 苏浩走到墙边,站在那张已经被补得密密麻麻的关系板前,抬手在上头轻轻点了点。 “老叶刚才提到一点,很关键。交通管制! “这一点,确实很可能成为日谍侧面推断上峰行踪的切口。” 说着,苏浩从墙上摘下一张写着警察厅交通科的纸条,在手里晃了晃。 “很多人一提上峰出行,第一反应都是侍从室、警卫队、随行副官、官邸侍卫这些最核心、最机要的位置。 这当然没错,可问题是,真正最核心的位置,恰恰也是最难动的。 不管是身份审查、平日监控,还是接触范围,都比外围部门严得多。日谍若想直接啃这些骨头,不是不可能,但代价太高,风险也太大。 反倒是一些看起来不那么核心、却又必然会接触到相关安排的中间环节,更容易漏风。” 说到这里,他把手里的纸条重新钉回去,接着道: “既然老叶提到了道路管制,那你们不妨再往前多想一步。市政部门内部,是否也能知道道路管制通知?” 这话一出,黄嵩先是一愣,随即眼神便动了一下。 是啊! 交通管制从来不是警察厅一家说了算的事。 尤其牵扯到重要人物临时出行时,沿线道路清理、占道摊贩驱离、部分街段临时修补、照明、路障布置,甚至有些区域的杂役调度,很多都绕不开市政部门。 这些人或许拿不到完整路线,更未必知道出行人的真实身份,可只要知道某天某时某几条街忽然要特别清理、临时封控,再和别的零散信息一拼,一样能嗅出味来。 张有诚下意识点头,低声道:“若是日谍掌握的信息够多,确实可以不借用鼹鼠就能拼凑出很多信息出来。” 苏浩嗯了一声。“嗯!我们现在最大的误区,就是总觉得泄密一定是有人拿到了完整消息,再原封不动送出去。 可现实未必如此。尤其是这种级别的情报,真要做到完整知情,范围往往很窄。日谍未必非要拿到完整情报,只要他们手里的碎片够多,一样能大致拼出轮廓。 管制道路是一块碎片,官邸外围警卫调动,也是一块碎片。” 苏浩说到这里,转过身来,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再比如......城门检查站的低级军官、值守人员,在某几天内的调换、疏密、哨位增减,是不是也可能被人看在眼里?” 叶恒闻言愣了一下,紧接着猛地反应过来。 “浩哥....那还有什么别的方面能拼凑出上峰出行的端倪?” 苏浩淡淡道,“官邸外警卫加严,交通线提前清整,部分城门哨位临时加强,检查站人员换防频率异常,甚至原本不会出现的便衣巡查突然增多……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未必能说明什么。可若是有人专门盯着这些细节,再把它们串起来,那就不是小事了。” 黄嵩皱着眉,忍不住道:“可要这么算,这口子可就太多了。岂不是哪哪都能漏?” 苏浩淡淡道:“当然不是,我这只是打个比方,毕竟很多人员调动往往是临时的。 像是哨位,警卫,以及警戒人员的疏密程度这些,往往也就在上峰出行的当天才会进行调整。 所以这些倒也不值得怀疑,日谍得到情报已经过去好几天,泄密也不可能在这方面上。” 说着,他顿了顿,眼神微微一沉,“不过有一点,你们应该都没注意到。” 话音落下,几人神色都是一凛。 苏浩已经转过身,径直走到另一侧墙壁前。 苏浩抬手,从其中一列名字中点住了一张小卡片。 “城外负责麒麟门的警备长官。这里,有一条很值的可疑点。” 黄嵩、叶恒、张有诚三人立刻围了过去。 苏浩指着那张卡片,平静道: “按照上峰原定出发的那天,也就是昨天,按值勤轮换表来看,本该是这位杨大宝杨少校负责麒麟门一带的警备。可偏偏..... 他在前几天,刚好就请了昨天的假。理由是,回家探亲。” 一听这话,叶恒立刻就咂摸出味来了。 “这么巧?” 苏浩点点头:“就是很巧,而且你们再看他的请假时间。 不是临时告假,而是提前报备,手续也齐,理由看上去挑不出毛病。 若单独拿出来看,这件事毫无问题。可现在它恰好落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就得重新看了。” 张有诚扶了扶眼镜,若有所思地道: “如果此人本就知道昨天可能会发生大事,故意提前抽身,理论上确实存在故意提前规避嫌疑的可能。或者....” 苏浩听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他可能是其中一环,也可能只是巧合。但这种巧合,在现在这个时候,本身就值得查。” 说到这里,苏浩收回手,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些小细节,你们以后都得盯。 办大案,真正要命的,不一定是摆在明面上的大人物、大线索,反倒往往是这些看起来寻常、甚至容易被略过去的小地方。 当然....” 他扫了众人一眼,难得露出点认可之色。 “你们昨晚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方向对了,而且也确实筛出了几条像样的线索。” 这句夸奖不算重,却还是让几人精神一振。 只不过苏浩表面上说得平静,心里却早已和最初接手这案子时完全不同了。 若说之前还未成立督察小组时,他对这案子始终带着几分束手束脚,那么现在,随着督察小组的成立,他手里的职权已经大了太多。 而权力一大,那这案子的难度在他看来就没那么大了。 毕竟像是赵力军参谋那条线,放在前几天,他虽然摸到了,却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权限变大了的同时,他也不再束手束脚,加上有督查小组的名义,他才有可能收集到这么多资料。 再加上利用后世的手段进行汇总,那这案子,查出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至少在他看来,在有权限调用大量资料情报的前提下,再借助后世那套更强调结构、切片、时间轴与交叉关系的方法,很多线索其实已经不再是埋在黑暗里,而是摆在了明面上。 只是一般人还没学会怎么看。 而他现在要做的,无非就是在这一堆看似正常的东西里,尽可能找出那些真正不正常的地方。 第两百二十一章 抓捕开始(中) 这时,黄嵩已经按捺不住,主动开口问道:“头儿,那咱们现在……是不是该行动了?” 毕竟现在分析貌似也分析的差不多了。 苏浩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四周墙壁上那些贴得密密麻麻的资料。 侍从室,警察厅,城防口..... 而在这些杂乱信息之外,苏浩心里其实始终还压着另一个点。 一个直到现在都没放下的点.....那就是....蝉! 那个最早从虫群小组案中漏出去、至今仍隐藏在军情处内部的鼹鼠。 这个人,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细刺。 平时不一定时时作痛,可只要你一碰到关键处,它就会让你浑身不舒服。 苏浩对眼前这次泄密案本身的担忧,某种程度上,甚至都不如对“蝉”的担忧重。 因为泄密案再大,但这件案子在他看来难度并不高。 可“蝉”不一样。这是一只藏在军情处自己身体里的内鬼! 若不把这根刺拔掉,那以后无论他办什么案、查什么人、布什么局,都难免有所顾忌。 甚至连自己手底下的动作,也可能被人暗中窥见。 这种感觉,才最恶心。 苏浩眯了眯眼,目光在“军情处内部可能接触本案人员”的那几页资料上停留了片刻。 可看了一阵,终究还是没能从眼前这些东西里看出什么端倪。 见此苏浩微微摇头,现在不是钻牛角尖的时候。 先把眼前这几条线索抓住,比什么都重要。 想到这里,他终于转过身来,看向众人,沉声开口: “准备行动!” 这一个字出口,屋里几人神色顿时都是一肃。苏浩没有拖泥带水,直接开始分派任务, “老叶!” “到!” “你去抽调人手,对警察厅交通科的刘大金进行抓捕。” 叶恒立刻站直,“是!” 苏浩随即又看向黄嵩:“阿嵩,你负责对赵力军参谋进行抓捕!” 黄嵩神色一振,立刻应道:“明白!” 最后,苏浩的目光落到了墙上那张写着杨大宝的卡片上,声音更沉了几分:“至于麒麟门那位警备长官杨大宝... 我亲自带人去抓。” 听到这话,几人都不觉得意外。 毕竟相比刘大金和赵力军,这个杨大宝牵扯的是城门警备,一旦真有问题,性质也很重。苏浩亲自去,既是稳妥,也是防止中间再出岔子。 说完这些后,苏浩又看向张有诚:“小张!” 张有诚立刻挺身:“在!” “你留下!继续整理资料,如果有新发现,先记下来,等我回来再说!” 张有诚当即点头:“是,头儿!” 安排完人之后,苏浩却没有立刻让他们出发,而是目光一转,再次落到黄嵩和叶恒脸上,语气陡然严肃了几分。 “记住!你们这次去,别真打着抓捕的名号上门。” 黄嵩和叶恒都是一怔。 就见苏浩继续道:“尤其是刘大金和赵力军这种身份! 一个在警察厅,一个是参谋军官。你们若带着人气势汹汹闯进去,不等把人带走,消息就得满天飞了! 咱们现在最忌讳的,不是抓不到人,而是打草惊蛇。” 他说到这里,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所以,尽量把人先带到僻静角落,再动手。 对于他们所处部门的其他人,就说你们是嫌疑人的远房表亲,或者旧识,有私事要说。 先把人骗出来再说。 到了僻静处,再亮咱们军情处的证件。若对方识相,配合带走,那最好。 可若有抗拒、叫喊、逃跑嫌疑....” 说着苏浩眼神一冷,“直接暴力抓捕,若是对方做出危及你们安危的情况,可直接选择击毙! 出了事,我来担!” 这话一出,黄嵩和叶恒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一下没了。 闻言黄嵩当即重重点头:“明白,头儿!” 叶恒也沉声道:“浩哥放心,人我一定给您完完整整带回来!” 苏浩点了点头,最后再补了一句: “都去准备吧,十分钟后出发。” 随着这话落下几人立刻动了起来。 交通科—— 刘大金的办公室里窗户半开着,外头初升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热意,照进来时,却被室内缭绕的烟气和檀香味冲得发闷。 屋里摆设不算多讲究,却处处透着一股土财主式的精明和讲排场。 靠墙一只红木大柜,里头摆着几套紫砂壶和几个外面洋行里淘来的摆件,办公桌上铺着一张崭新的绿呢桌垫,旁边小几上放着一碟刚切好的水果和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 至于刘大金本人,正四平八稳地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一脸说不出的舒坦。 他在这岗位上早就养的白白胖胖,肚子滚圆,军警系统里混久了,那点本该有的精悍早就被酒色财气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养尊处优后的油滑和肥腻。 此刻他面前站着个心腹下属,正满脸堆笑,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到桌上。 “科长,这是一品居那边孝敬您的。 掌柜的还特意让我带话,说前阵子店里几辆送货车的牌照和通行批条,多亏您抬手,才没耽误买卖。 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改日还想请您赏脸过去坐坐。” 刘大金一听一品居三个字,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伸手在那信封上按了按,感受了一下厚度,嘴角这才微微往上一扬。 “哼,倒还算懂规矩。” 说着,他慢悠悠把烟叼回嘴里,随手将信封拉到跟前,掀开一角扫了一眼。 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叠法币,厚实得很。 刘大金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站在对面的下属见状,赶忙又赔笑道: “那是自然,要不是您刘科长在交通科坐镇,就凭他们那些做买卖的,谁能在南京城里把车跑得这么顺? 说句不好听的,这城里头不管是货车、洋车、黄包车、封路条子,还是夜里哪段能通、哪段不能通,外头那些人有几个不得看您脸色? 如今谁不知道,交通科真正说了算的是您刘科长。” 这一通马屁拍得又顺又滑,显然平日里没少练。刘大金听得心里舒坦,脸上却还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 “行了,少来这套。 我也是替上头分忧,替党国办事。” 嘴上这么说,可那股子得意劲却压都压不住。闻言下属连忙顺着话往下接: “是是是,科长您一向公忠体国。弟兄们能跟着您办差,那是福气。” 再说了,若不是您手腕高明,像那些市面上的商号、饭馆、货栈、车队,哪能这么服服帖帖地交‘规费’? 换个人坐这位置,怕是早闹得鸡飞狗跳了。” 这下刘大金是真听高兴了。他眯着眼,吐出一口烟雾,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 说到底,人活一世图什么? 不就是图个财字,图个威风,图个让别人见着你就点头哈腰么? 第两百二十二章 抓捕开始(下) 他刘大金年轻时混得也不怎么样,不过是靠着几分机灵,加上娶了个还算有门路的老婆,这才一步步爬进了警察厅。后来又靠着站队、送钱、会来事,这才混到了交通科这个油水十足的位置。 如今这日子,在他看来,已经算是神仙日子了。 上头有关系罩着,下头有弟兄捧着,外头有商户孝敬着。 家里正房虽然没生养,可外头二姨太三姨太争着献媚,一个给他生了儿子,一个给他生了女儿。 人生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想到这里,刘大金甚至已经在盘算,过几日是不是再去沪上弄点紧俏洋货回来,给两房外室一人打一副新首饰,也好让她们知道知道,跟着他老刘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可就在这时—— 咚咚咚。 房门被人轻轻敲了几下。 刘大金正听得舒坦,骤然被打断,眉头当即就是一皱,“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小警员探头探脑地进来,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科长,外头有人找您。说是……说是您的亲戚。” 闻言刘大金一愣,“亲戚?” 那小警员连忙点头:“是,说是从外地来的,特意来南京投奔您,有点私事想跟您说,非说要见您一面。” 刘大金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第一反应就是不耐烦。 这些年自打混出点模样来,老家那边时不时就有人打着亲戚的旗号上门,不是想托关系谋差事,就是借钱,或者求他帮忙办什么杂七杂八的事。 穷亲戚,最烦人。可他转念一想,不应该啊,以往的亲戚早就和他闹掰了,这时候谁会找他? 不过仔细想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毕竟自己发达这件事,老家那边早传开了。就算闹掰,可真遇到事有人找来,倒也正常。 而且这儿毕竟是交通科办公地方,对方总不至于敢跑到这种地方来闹事。 想到这里,刘大金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人呢?” 小警员忙道:“在外头休息室候着呢。” 刘大金哼了一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把桌上那信封不着痕迹地压进抽屉里,这才慢悠悠道:“行,去看看。” 旁边那心腹下属见他起身,忙上前一步低声道:“科长,要不要我跟着?” 刘大金瞥了他一眼,“不用!” 说完,便挺着肚子,端着一副科长架子,朝外头走去。 交通科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平日是给外头来办事的人暂时落脚喝茶用的。 地方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旧木椅,窗子半开着,光线也不算好。刘大金走到门口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几分狐疑。 因为守在门边的小警员神色有些古怪,像是也说不上来哪不对。 而等他推门进去的那一刻,这点狐疑便迅速变成了警觉。 屋里坐着几个年轻人,穿的是便衣,可一眼看去,谁都不像寻常百姓。 衣裳虽然普通,坐姿却很稳,肩背舒展,眼神不飘,尤其是那种下意识占住门口、窗边和角落位置的习惯,更不像什么来投奔的乡下亲戚。 最要紧的是,这几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精悍劲儿,这可不是警察厅里那些酒囊饭袋能比的,倒更像是久经训练、说动手就能动手的狠角色。 一时间刘大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但转念一想,可这里毕竟是交通科,是他的地盘。再怎么说,他也是见过些场面的,面上倒还算镇得住,皱起眉头打量了几人一眼,沉声道:“几位……我好像不记得,有你们这种亲戚吧?” 话音刚落,坐在最中间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来。 正是叶恒! 他先没说话,只是偏头朝旁边一名行动队员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 砰的一声,房门被从后头直接关上。 刘大金后背猛地一僵,脸上的横肉都跟着绷紧了,眼神一下警惕起来。 “几位这是什么意思?这里可是交通科!你们要是想闹事,可想清楚了再决定!” 他说这话时,声音刻意拔高了些,显然既是在壮胆,也是在试探,看外头会不会有人听见动静。 可叶恒却像完全没把他那点虚张声势放在眼里。他自顾自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然后朝刘大金脸上直接喷出一团白雾。 辛辣的烟气扑面而来,呛得刘大金下意识眯了下眼。而就在他脸色骤沉、即将发作的瞬间.... 叶恒抬起手,掏出一个证件,在他眼前一晃,那动作不快。 可刘大金整个人当场就愣住了.....军事情报调查处?!! 证件上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狠狠扎进了他眼里。 只是这一眼,刘大金浑身的血都像凉了下去。他那张本就发白的胖脸,几乎是瞬间失了颜色。 脚底下更像踩了棉花一样,发软,发虚。若不是勉强撑着,只怕当场就得跌坐下去。 军情处?这群人,竟是军情处的? 这一刹那,刘大金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太清楚军情处是个什么地方了。 在南京城里,警察厅的人平日仗着一身皮还能吓唬吓唬老百姓、拿捏拿捏商户,可一旦碰上军情处,那点威风连屁都算不上。那地方的人,盯上的就不是小偷小摸,也不是市井纠纷。 他们查的是通敌、谍案、逆案、大案! 人一旦进了他们手里,能不能全须全尾出来,根本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别说他刘大金这么个交通科科长。就是他直属上司、甚至警察厅里头级别更高的人,对军情处也是避之不及。 至于关系? 笑话! 他那点靠吃拿卡要、上下打点攒出来的门路,在军情处这种地方面前,连个响都未必能听见。 叶恒瞧着他那副神情,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道: “刘科长,是吧?现在,你应该能乖乖配合了吧?”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刘大金面前,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那张油腻发白的胖脸,动作不重,却羞辱意味十足。 然而这会刘大金压根就不敢有丝毫惊怒,只是浑身肥肉都跟着一哆嗦,额角冷汗直冒,刚才那点科长威风早已不翼而飞,更是忙不迭地点头:“配合!配合! 我一定配合!军爷,几位军爷,我……我绝不敢不配合!” 可说着说着,他还是忍不住带出几分哭腔: “不过几位军爷,在下……在下实在不知是哪里得罪了诸位爷啊。 我刘大金平日里虽然有些收人好处的毛病,可这……这在官场上,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吧?当然,几位爷若是不嫌弃..........” 第两百二十三章 进了审讯室就都得交代(上) 他声音发颤,眼珠子一转,求生欲几乎是本能地冒了出来: “我这儿马上就给几位爷准备一份厚礼,保管让几位满意,绝不叫几位白跑一趟!” 显然,这位刘科长到现在还想着拿钱消灾。 在他看来,既然军情处找上门,多半不是私怨就是捞油水,只要钱给够,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 然而叶恒听完,却只是笑了笑。那笑意看着甚至有点和气,可落在刘大金眼里,却比板着脸还叫人心慌。 “刘科长.....你拿钱打发谁呢?” 叶恒轻轻弹了弹烟灰,语气不紧不慢:“你那点脏钱,在我们这儿,不值当。” 说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我问你.....你外头那两个外室,最近开销突然变多,这事儿怎么解释?” 此言一出,刘大金明显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贪污,收规费,替人开路条,放黑货车通行,甚至是前些年偷偷帮人压过的一桩撞死人案子…… 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军情处的人找上他,居然会问这个。他不由张了张嘴,一脸茫然又无措。 “几位爷……这,这有什么问题吗?”刘大金满脸不解,不至于吧这种事情也值得军情处出手? 叶恒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看样子,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声音冷下来时,整间屋子的气氛都跟着一沉。 “不过没关系。你现在想不明白,等到了地方,自然有人让你明白!” 说着,叶恒抬了抬下巴:“刘科长,跟我们走一趟吧。你最好乖乖配合。要是让我们动手把你带走.....” 叶恒微微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看你到底是自己想要体面,还是我们让你体面!” 这话一出口,刘大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崩了。他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连忙哭丧着脸道: “军爷!军爷!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就在半个月前,有个从上海来的富商,说要找我谈门生意......... 我原本还以为,和以前一样,不过是有什么不干净的货,想借着路子从南京过一过。我本来也是想拒绝的,真的!可……可那人出手太大方了,一上来就给了我五万法币! 五万哪,军爷!我这一时鬼迷心窍,才……才收了他的好处。 可我跟他真不熟啊!我就只是对他的车队和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说着,汗如雨下,声音都发飘了,活像要哭出来一样。 可叶恒听完,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 对方说的可能没说谎,但很显然这家伙还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 至于现在,他显然没必要在这儿跟他磨嘴皮子。 叶恒直接一挥手,“带走!” 两名行动队员当即上前,一左一右卡住了刘大金的胳膊。 刘大金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半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一个劲地哀求:“军爷,轻点,轻点……我配合,我一定配合……” 而叶恒只是站在原地,又吸了口烟,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 另一边,赵力军家中。 这是一处颇为讲究的小洋楼,虽称不上多奢华,却也很不错了。前庭种着两棵修剪得齐整的冬青,窗帘是洋货,门廊下还摆着一只描金花盆。 今天赵力军正坐在客厅里看报。他穿着一身居家长衫,神色看起来还算平静,可若细看,就能发现他这几日明显瘦了些,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自从外室死后,外头的风声、军中泄密案、还有他自己心里的鬼,都没有一刻真正让他安稳过。 所以这几天,他索性把佣人也打发回老家探亲去了,只想让屋里清净些。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赵力军皱了皱眉,心里顿时生出几分狐疑。他不是已经让佣人都回去了么? 那这时候,又会是谁?难不成是军中同僚? 还是…… 一瞬间,他心里掠过不少念头,手指都微微收紧了些。 犹豫了几秒后,他还是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了一道缝。可门刚一开,他脸色就变了。 门外站着一群便衣精壮汉子,个个神色冷硬,站位也极讲究,显然不是普通访客。 为首那人,正是黄嵩! 黄嵩上下扫了赵力军一眼,又不动声色地往院内和门后扫了一圈,确认周遭暂时没有旁人,这才露出一丝淡淡笑意。“赵参谋,打扰了。” 赵力军心中一沉,面上却还强撑着镇定:“几位是?” 黄嵩没跟他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证件,在他面前一亮,“军事情报调查处。” 赵参谋,现在有一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落下,赵力军瞳孔微缩,心脏都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军情处! 这三个字,简直比一把枪顶到脑门上还让他发寒。 可毕竟是军中参谋,多少还有几分城府。赵力军强行压住心头惊骇,面上只微微沉了沉,皱眉道:“我是军方参谋。你们军情处这是什么意思? 真要我配合调查,我想我应该先向上级请示一下。”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若是换个场合,或许还真能拿身份顶上一顶。 可黄嵩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底气。他今天既然敢上门,自然就没打算跟这位赵参谋讲什么客套。 闻言他只是扯了扯嘴角,眼神却冷了下来。“请示?赵参谋,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这个工夫么?” 赵力军脸色一沉: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我是现役参谋,不是你们军情处想带就带的人。没有正式手续,没有军方协调,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黄嵩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带走!” 这两个字干脆得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两名行动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猛地扣住了赵力军的胳膊。 赵力军大惊,拼命挣了一下,却根本挣不开。 这下他彻底慌了,立刻厉声大喝:“你们怎么敢的?!我是军方参谋!我要见我们长官! 你们军情处就算权限再大,也无权这样处置军方的人!” 他这一喊,声音已经有些失控了。 黄嵩听得脸色愈冷,往前走了一步,二话不说一巴掌就扇在对方脸上,打的对方一时间愣住了。 “赵参谋!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有些事你心里清楚,我也懒得在这里和你多争辩,反正带回去你什么都会交代了!” 第两百二十四章 进了审讯室就都得交代(下) 说着黄嵩微微一顿,嘴角扯出一丝森冷弧度。 “你最好祈祷自己骨头能硬点,别等到了审讯室还没问几句,就什么都招了。” 赵力军脸色一白,心脏狂跳,嘴唇都哆嗦了一下。 他太清楚军情处的名声了。那地方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抓人。 而是进去以后,你永远不知道等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念头刚起,黄嵩已经冷声下令:“把他的嘴给我堵上。再拿东西把头套住,直接带走!” “是!” 两名行动队员动作麻利得很,一人用布团直接塞住赵力军的嘴,另一人从后面扯出黑布兜头一套。 赵力军顿时发出闷闷的挣扎声,可很快就被死死按住,整个人像条被捆住的鱼一样,徒劳地扭动了几下,便被硬生生架出了门。 黄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底毫无波澜。前些天还高高在上的军方参谋。 此刻在军情处面前,也不过如此。 但他心里也清楚,现在他们就是扯虎皮,但赵力军的情况不同,他嫌疑极大,那自然该不客气就不客气! —— 与此同时,苏浩这边,动作更快。 南京城某处偏僻巷子里,一处外表看着平平无奇,里头却别有门道的小院。 门口挂着普通门牌,院墙也不高,乍一看像是谁家的寻常私宅。 屋里脂粉气很重。 桌上还摆着昨夜剩下的酒菜。 而内室软榻上,杨大宝正斜躺着,头还枕在一个年轻女人腿上,衣襟半敞,神情惬意得很。 然而下一刻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突兀的变化让两人都吓了一跳。 尤其那女人,几乎是尖叫一声,下意识便往后缩去。 杨大宝则是先愣了愣,随即猛地坐起身来,脸上又惊又怒。 “谁?!” 他话音刚落,苏浩已经站到了门口。一身便衣,神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吓人。 身后几名行动队员鱼贯而入,位置一散,瞬间便把门口和窗边都卡死了。 苏浩扫了眼屋内景象,目光在杨大宝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停了停,忽然冷笑了一声。 “杨长官。听说你不是回家探亲去了么?怎么,还在这儿?” 杨大宝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些人是什么来头,更不知道对方怎么会直接摸到这里来。 可多年军伍生涯的本能,还是让他瞬间意识到不妙。他脸色变了几变,勉强撑着架子道: “你们是谁?擅闯民宅,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苏浩根本懒得和他废话,抬手便将证件亮了出来。 “军事情报调查处!” 简简单单几个字,落下去却像一道闷雷。 杨大宝看清证件的一瞬间,整个人脸色都僵住了。那股刚硬撑起来的气势,更是一下就散了。 军情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头猛地发紧,连呼吸都不由急促了几分。 他身边那年轻女人虽然未必清楚军情处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可光看杨大宝骤变的神色,也知道事情大了,吓得脸都白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浩收起证件,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杨少校,现在有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杨大宝勉强挤出一丝笑,声音却发干:“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我只是请了个假,在朋友这边歇两天。若是军务上的事,我可以回去说明........” 苏浩淡淡看着他,冷冷道,“有没有误会,不是你说了算。到了地方,自然有人分辨。” 说着,他目光一转,落到那女人身上。 “她也带走!” 听到这里,杨大宝倒是没太在意那女人,只是担心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苏浩已经不再给机会,只抬了抬手: “拿下!” 几名行动队员立刻上前。杨大宝本能地退了一步,可看着眼前那几张冷硬的脸,再看苏浩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终究没敢真反抗。 因为他心里很明白。 在军情处面前,反抗若是没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那女人更是早已吓软了,几乎是哭着被带起来的。 苏浩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被控制住,神色始终平静。这三个人,未必个个都是真正的核心。 可无论如何,他们这群人都得抓回去好好审问一番。 —— 一个小时后。 苏浩办公室内,苏浩站在墙前,背着手,目光从一张张纸条上缓缓扫过。 从抓捕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就在这时,外头脚步声响起。很快,黄嵩推门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讯后的兴奋,手里还拿着两份笔录和一叠新整理出来的供述材料,进门后也不废话,直接开口:“头儿,那个杨大宝和刘大金,已经开口了。还没怎么上手,这俩就撑不住了。这是他们的审讯报告,您看看。” 说着,他将两份供述材料递了过去。 苏浩回身接过,走到桌边坐下,随手翻开第一份,目光在纸页间迅速扫动。 黄嵩站在旁边,则继续把审讯情况往下说。 “先说刘大金!这胖子是真没骨头。刚带回去的时候还想装糊涂,结果才吓唬了几句,再让弟兄们把家伙什往他眼前一摆,他就差点当场尿裤子。 连正经刑都还没怎么用,他就自己全吐了。” 苏浩嗯了一声,眼睛仍落在笔录上。 黄嵩继续道: “根据他的交代,大概半个月前,有个自称从上海来的富商,通过一品居那边的关系搭上了他。 先是请他吃了几次酒,出手很阔,谈吐也讲究,一副跑大买卖、见过世面的样子。 刘大金这种货色,平日最吃这套。见对方豪爽,又一连几次都没求什么太出格的事,心里那点戒备很快就没了。” 苏浩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然后呢?” 黄嵩咧了咧嘴,神情也有些无奈。 “然后……人家压根就没主动问最近有无城内戒严的事。是刘大金自己喝高了,觉得对方够意思,又想显摆自己在交通科的分量,就主动提了一嘴。 他说最近城里一段时间内,某些路段可能会严查、封控,让那富商若真有货车要走,最好提早安排,免得到时候撞上麻烦。” 话音落下,苏浩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难得露出一丝明显的错愕,“你是说.......人家根本没开口问,是他自己主动往外抖的?” 第两百二十五章 都是人才啊! 黄嵩苦笑一声,重重点了点头,“对,头儿,就是这么回事。我刚听到的时候,也觉得离谱。 可反复问了几遍,这胖子说辞都一样,细节也基本对得上,应该不是现编的。” 苏浩一时都沉默了。他原本还以为,这里面至少得有点试探、套话、诱导之类的过程。 结果到头来,竟是刘大金自己把话递过去的。 这已经不是蠢了,是蠢到该死! 苏浩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份供述,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狗东西……安稳日子过久了,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平日里仗着管几条路、批几张条子,收点规费、吃点酒席,便觉得南京城里什么事都能拿来卖个人情。 保密二字,在他眼里怕是还不如酒桌上一句面子值钱!” 说到这里,苏浩冷笑了一下,但眼底却没半点笑意,“这种人,死不足惜。” 黄嵩站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刚才审这胖子的时候,心里也是一样的想法。 这类人未必是真有多大本事,也未必一开始就存了通敌的心,可偏偏就是这种贪财、虚荣、嘴上没把门、又习惯了在灰色地带里游走的人,最容易在关键时候捅出天大的篓子。 尤其是这种涉及上峰行踪的事。哪怕你只漏出去一个模糊时间段,都足够有心人顺藤摸瓜了。 苏浩将笔录往桌上一放,摆了摆手,“这人你回头让弟兄们好好招呼招呼,按老规矩来....” 黄嵩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苏浩的意思。 军情处办案,尤其是这种抓回来的蛀虫,除了案子本身该抠的东西要抠干净,身上那些来路不正的油水,也一样得想法子榨出来。这既是惯例,也是默认的办案补贴来源之一。 黄嵩当即搓了搓手,笑得有些发狠,“头儿,您放心。这胖子在交通科这么多年,吃进去的绝不止明面上这些。 回头我让弟兄们细细替他捋一遍,家底、外宅、存项、私账,一样样往外掏。保管把他榨得连骨头缝里那点油星子都不剩。” 对于这种人苏浩是一点都不带怜悯的,甚至苏浩都感觉日谍之所以最初能摸到上峰出行的消息,很可能源头就是刘大金这次泄密。 刘大金这次无意间透露的消息,看似没有准确时间,以及地点。 甚至接触他的那个日谍,一开始压根就不是为了这件事,很可能只是为了今后做打算 。 结果刘大金这个蠢货自己为了炫耀吹嘘将这种事抖了出来,人家日谍估计听了直接心里狂喜。 然后动用其他渠道的情报验证了一下,愈发感觉应该是要大人物出行。 从而开始顺藤摸瓜挖掘出更多情报,这才演变成这次泄密案。 摇摇头苏浩没再多想,目光已经落到了第二份供述上,那是杨大宝的审讯报告。 翻了几页后,苏浩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这个杨大宝,什么情况?他说他请假,不是因为提前知道什么,而是自己猜到最近可能有大事,所以干脆先躲开? 主要是怕到时候真出什么岔子,责任落到他头上?” 黄嵩点点头,神色也有些古怪道,“是,头儿。刚开始我也觉得这套说辞扯得很。 所以一上来我就把他往死里往这次泄密案上套,觉得这家伙十有八九是在编瞎话。 可后来越审越发现,这人好像还真不是那一路货色。” 说到这里,黄嵩把手里另一张补充记录抽出来,递给苏浩。 “根据我们审讯的结果,加上调出来的过往档案,这杨大宝确实是个胆小如鼠的主。 他之所以能坐上麒麟门那边的警备位置,不是因为本事大,而是因为背后有亲戚替他疏通。 平日里办事一向谨小慎微,说白了就是怕担责、怕出事、怕牵连自己。遇事能躲就躲,能推就推。以前在别的地方当值时,就有过好几次提前称病、避风头的记录。” 苏浩没说话,只看着纸上的供述。 黄嵩接着往下说: “按他的原话,大概一周前,有天夜里他跟几个同僚喝了酒,回营前在麒麟门和汤山那一带路边放水。当时天晚,附近河滩那边又黑,他本来没太在意。 结果隐约看见好像有人在那边活动,像是在勘探什么鬼鬼祟祟的,不像是普通路人。 他当时喝了酒,人也有点怂,一个人没敢靠过去。 就赶紧回去叫手下人去查看。 可等人再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找着。” 苏浩听到这里,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黄嵩继续道: “后来没过几天,他又接到消息,说麒麟门到汤山那一带,最近会有戒严布置,岗哨、巡查和盘查都要加强。这家伙本来就胆小,再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一凑,自己就吓住了。 按他的经验,他觉得这是有大人物要走那条线,甚至怀疑前几晚看到的那些人,可能就是提前踩点的。 然后他越想越不安,总觉得要出大事。 偏偏他这人又最怕担责,于是索性提前几天把假请了,想的是....” 黄嵩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想的是,真要哪天出了什么事,他人不在岗上,锅也轮不到他背。” 话落,屋里安静了片刻。 苏浩低头看着那份口供,半天没说话。 这套说辞听着很可笑,甚至滑稽。 可偏偏就是这种滑稽的东西,一旦放在某类人身上,反而显得合理。 尤其是结合杨大宝过往履历来看。 一个靠关系上位、胆小怕事、做事没担当、又极度惜身的人,确实很可能因为一点风吹草动,自己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最后干出先请假避祸这种荒唐事来。 确实也是挺符合部分国军特色。 黄嵩观察着苏浩的神色,试探着补了一句: “当然,头儿,我一开始也觉得他撒谎。所以后面不死心,又让弟兄们给他上了点真格的。 可打到后面我发现,这孙子除了疼得哭爹喊娘,供词前后居然没什么变化。神态也不像硬扛,更不像提前编好的路数。 我现在倒觉得,他可能还真没撒谎!” 闻言苏浩靠回椅背,手指仍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桌面。 第两百二十六章 继续追查 半晌后,他才淡淡开口:“嗯,有可能!” 黄嵩一愣,“头儿,您也信他这套?” 苏浩抬了抬眼皮,语气平静,叹道,“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合不合理的问题。 有些人撒谎,会本能地把自己往聪明、镇定、有预见的方向上包装。 可杨大宝这份供词,恰恰相反。他把自己供成了个贪生怕死、见风就躲、宁可丢人也不愿担责的废物。 这种供法,不像是刻意往自己脸上贴金,反倒更像是事实。 当然其次就是他的背景,他这位亲戚根据情报显示可不简单呐,一位军方师长级别的实战派。 不过...” 黄嵩听得一怔,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苏浩继续道: “不过他要是真和泄密案有直接关系,那他最该做的,不是请假躲开。而是尽量把自己伪装得正常。提前请假这种事,事后最容易被翻出来,太显眼了。从谍案角度看,这不聪明。 可从一个胆小鬼趋利避害的本能来看,倒很顺。” 黄嵩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不由点了点头。 “这么说……这家伙还真有可能是误打误撞?” 苏浩淡淡道:“十有八九。 不过,后面还可以再核一遍。但至少就目前来看,他和泄密案本身,关联不大。 但好好让他吃点苦头是没问题的,那位师长也说不了什么。” 说到这里,苏浩重新拿起刘大金那份供述,目光微沉,“反倒是刘大金........ 这案子的口子,恐怕就是从他那儿撕开的。 半月前,他无意间把‘近期城内部分路段会戒严’这种信息漏给了那个所谓的上海富商。 对普通人来说,这句话或许不值一提。可对潜伏在南京的日谍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黄嵩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 苏浩继续分析道: “他们不需要一上来就知道具体是谁出行,也不需要立刻掌握完整路线。 只要先确定.........最近这一段时间,城里极可能有大人物活动,那他们后面就有了明确的侦察方向。 接下来,再从城门警戒、官邸外巡逻、沿线市政清整、检查站换防、便衣增减这些碎片里,一点点拼。拼到最后,轮廓自然就出来了。” 说着,他冷冷一笑。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刘大金这王八蛋,确实是死不足惜!” 黄嵩重重点头,“是,这种货留着也是祸害。” 苏浩没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翻了翻手中材料,忽地抬头问道:“对了,赵立军呢? 怎么这里只有刘大金和杨大宝的审讯报告,没见他的?” 一提到赵立军,黄嵩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无奈,“头儿,三个人里,唯独这家伙嘴最硬。 带回来之后,不管怎么问,他都咬死不肯说。 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咱们这样做不合规矩,他是军方参谋,要先请示他的上级,他才愿意开口。 不过您放心,我待会儿就回去盯着,务必把这家伙的嘴撬开!” 苏浩听完,却是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估计他知道的也不多。” 闻言黄嵩就是一愣,“头儿,那他为什么还死撑着?” 苏浩将手中纸页合上,摇摇头道,“你换位想想。就算他和这次泄密案没有直接关系,可他那个外室,大概率是日谍,或者至少和日谍有牵连。 在这种前提下,他一旦开口,会是什么下场?” 黄嵩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明白了……” 简而言之他不是在替谁守口如瓶,他是在替自己拖命。 苏浩点点头,“不错。他心里很清楚,只要一承认自己和那个女人的关系细节,哪怕他不知道案情核心,光一个和女谍来往密切、甚至可能在无意中被套取消息的罪名,就足够他翻不了身。 所以他现在是怕了,怕一张嘴,就把自己彻底送进死路。” 黄嵩听到这里,不由低声骂了句:“这群王八蛋!” 可骂归骂,他很快又皱起眉,“那头儿,照这么说,咱们现在这案子岂不是又停住了? 这三个人里,一个是蠢货,一个是胆小鬼,一个是死撑着不说的。说到底,好像都没给出太实在的后续线索!” 苏浩闻言,却笑了。 “谁说没有实际进展?” 黄嵩一愣。 “啊?” 苏浩扬了扬手里的杨大宝供词,“人家杨长官,不是已经给我们把后续线索送上门了么?” 黄嵩更懵了,“头儿,您是说……他夜里看到河滩那几个人那事?可这都过去一周多了啊。” 苏浩站起身,走到墙边,抬手在麒麟门和汤山那一段的简略地图上轻轻点了点,声音不疾不徐。 “没记错的话,按他供述,那天夜里刚下过雨。” 黄嵩下意识点头,“是,下过一场。” “而且按他交代,是夜里酒局散后看见的,地上应该挺湿。” 苏浩继续道:“那之后这几天,南京一直没怎么落雨,也就是说.......如果当时那些人真在河滩附近停留过、勘探过、踩点过,那现场未必什么都没留下。” 黄嵩还是有些没跟上,皱着眉道:“可就算留下了脚印,过了这么多天,还能看出什么来? 再说南京城这么多人,靠几个脚印能查到谁头上去?” 苏浩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谁告诉你,脚印只能拿来对人?” 黄嵩怔住。 苏浩这才慢慢道: “脚印这种东西,看的从来不只是‘是谁踩的’。还可以看人数、停留时间、行动方向、来去路径、是否负重、彼此间的配合习惯,甚至能大致反推出对方当时是在侦察、潜伏、搬运,还是单纯经过。 尤其是在河滩、泥地这种地方,很多痕迹不是随便一脚就能看完的。 只要现场没被彻底毁掉,总能挖出点东西。” 黄嵩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说法,对他而言显然有些超前。 他以前办案,更多靠的是盯人、抓人、逼供、顺关系线往下摸。 至于从脚印、现场遗留痕迹里反推行为模式……这就已经不是他平日的思路了。 苏浩见他那副神情,也没多解释,只是淡淡道:“行了,别愣着了。 去备车,带上人手,再叫两个眼力好的,顺便把杨大宝也提出来。 让他跟着,现场给我认地方。” 黄嵩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声: “是,头儿!” 第两百二十七章 寻找足迹 可转身走到门边,他还是没忍住回头问了一句: “头儿,您真觉得……靠一周多前的脚印,能查出名堂?” 苏浩目光重新落回墙上的地图,声音平稳得很。 “能不能查出来,去了才知道。可眼下,凡是能往前走一步的线,都不能放过。 尤其是这种可能通向现场侦察环节的线索。” 他顿了顿,眼神微微眯起。 “因为很多时候,人会撒谎,口供会编,可地上的痕迹不会。” 黄嵩心头微微一凛,再不多问,立刻快步出门去安排。 而苏浩则站在原地,伸手轻轻划过墙上那张麒麟门至汤山一带的路线图,指尖最终停在一处河滩标记上。 如果杨大宝那晚看到的,真是日谍的提前踩点。那这地方,很可能就是目前离对手最近的一处现场。 运气好的话,这很可能也是这场泄密案,从碎片推断走向实地锁线的第一个真正缺口。 麒麟门外,汤山方向。 午后的天光有些发白,风不算大,带着河滩边特有的潮腥气,从低矮的芦苇荡和浅水湾间慢慢卷过来。 这一带离城防警戒线不算太远,平日虽不至于荒无人烟,却也谈不上热闹。尤其是出了官道,拐进靠近河滩的土路后,四下便明显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再就是众人下车落地时带起的杂乱脚步声。 苏浩带人到的时候,外围已经先一步控起来了。 几名行动队员散到四周,把附近可能有人靠近的几个小路口都看住,不让闲杂人等往里钻。另有两人负责盯着杨大宝,免得这位杨少校临到地方了再耍什么心眼。 杨大宝这会儿状态不算好。 昨夜到今天,他先是被抓,后是受审,身上吃了些苦头,脸色本就发白,此刻又被押到这荒僻河滩边,整个人更像是被霜打过一遍似的,眼神都有些发蔫。 可再发蔫,他也不敢磨蹭。 因为他心里很明白,自己现在只是暂时看着像没大事,但只要稍有半点不老实,军情处那帮人转头就能让他知道什么叫真难受。 “就是……就是这附近。” 杨大宝缩着肩,朝前头一片河滩指了指,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后的慌张,“那天晚上黑,我喝了酒,也没敢靠太近……可大概位置,应该错不了。” 黄嵩站在他身后,没好气地抬脚轻轻踹了他小腿一下。 “少跟老子大概!再想,再看,给我指出来。” 杨大宝被踹得一哆嗦,赶忙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处略高些的土埂上,左看右看,额头上都沁出了汗。 片刻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抬手往斜前方一指。 “对,对,就是那边。当时我站在路边,往河滩下头瞅,影影绰绰看到几个人影晃动,像是在比划什么,还时不时蹲下身看地面。 后来我回去叫人,再过来就没人了。” 苏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片靠着浅水和乱石的泥滩,地势略低,旁边还有一截被风吹倒的枯芦苇。因为前几日有过潮气,地表颜色比周围土路更深些,泥质也更细。 是个适合留痕的地方。 苏浩没再问杨大宝,只抬眼扫了扫四周地势,又看了眼远处官道与城门方向的大概夹角,心里很快将这地方和路线图上的点位重新对应了一遍。 位置不错。 既不算太近,容易被哨兵直接发现;也不算太远,足够观察沿线地势、道路宽窄以及掩体情况。 如果真有人提前来这儿踩点,这片河滩的确是个合适的观察位。 “封起来!” 苏浩收回目光,淡淡道。 “从这边土埂到前头那片泥滩,再到旁边芦苇荡,全都给我控住。 所有人下脚都给我注意点,别乱踩。已经踩过的路线,自己记清楚,尽量按原路回。 分成三组,一组查河滩中心,一组查两侧进出路径,一组盯外围,看有没有被后人覆盖的新痕。 尤其是泥地、草根翻压、石头侧翻、折断的芦苇杆,还有边缘干裂处的鞋印残痕,都不要放过。 发现可疑痕迹,先标记,别急着碰。听明白没有?” 众人齐声应道:“明白!” 一声令下,行动队员立刻散开。 有人弯腰盯地,有人蹲下比量,有人拿木枝和石块做临时标识。还有两个眼力好的老行动手,干脆直接趴低了身子,顺着光照角度一点点侧着看泥面上的起伏。 场面一时间安静而紧绷。 除了偶尔响起的低声招呼,便只剩下鞋底轻轻磨过土面的窸窣声。 这次外出的动静不算小。 毕竟出了城,又是督察小组亲自带人,加上现场还涉及可能的日谍前期踩点,行动组那边自然也不可能一点不过问。 所以这回跟着一起过来的,还有行动组组长赵卫国,不过也没在路上多问,只是一直在边上看着。 可眼下真到了地方,看着这么多人大动干戈地在河滩边封锁排查,就为了找一周多前可能留下的足迹,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些犯嘀咕。 他站到苏浩身边,双手叉着腰,眯眼望着前方忙碌的众人,半晌后才偏头问了一句: “小苏啊!~你真觉得,找这些足迹,就能把日谍摸出来?” 苏浩没立刻回答,目光仍盯着河滩那片泥地,只是平静道: “组长,足迹这种东西,本身就藏着不少信息。” 赵卫国点了点头。 “这个我大致也明白。现在咱们不少警务口的人里,也有懂一些的。尤其是比对脚印、认鞋底纹路、看大小新旧这块,不算完全陌生。 真碰上盗窃、逃犯、山野追踪那类案子,有时候也确实能派上点用场。”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眉头却还是皱着。 “可那多半是新近留下的,或者有明确参照的。眼下这都过去一周多了,河滩边又不是没人走动。就算真留了几个印子,单凭这么搜,能有什么用? 总不能就靠看几只脚印,便把人给认出来吧?” 苏浩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倒并不意外。 赵卫国有这反应,太正常了。 第两百二十八章 足迹追踪(上) 毕竟这个时代,国内并不是没有足迹追踪和痕迹分析的概念,但绝大多数运用还停留在较零散、经验化的层面,多用于追踪,辨认,比照,还谈不上真正系统地从步态、压力分布、行进关系、留痕环境中反推出行为过程。 说白了,知道能用,和知道怎么深用,完全是两回事。 而苏浩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赵卫国这类老行动人员,对足迹学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比一般人懂得多。 这并不奇怪,中国在足迹追踪上的经验,其实并不算晚。 早在更久远的时候,民间猎户、捕快、军伍斥候就有看脚踪追人的本事。 甚至在先秦时期,就有依踪索迹的零散记载。到了后世常被提及的《洗冤录》,其中也有对踪迹、足迹、地面遗留痕迹进行辨析的思路,只不过那时候还远没发展成完整学科。 真正把这些经验往近代刑侦方向上推进,靠的是一代代办案人慢慢归纳、总结、教学,才一点点形成系统。 后世国内较为系统的相关理论整理,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后才逐渐成熟,像《步法追踪》《足迹学》这类专门著述,才真正让这一块从经验本事进入专门技术的层面。 而在这之前,更多还是谁眼力好、谁经验足、谁会看,就谁上。 赵卫国听说过接触过,甚至知道一点比鞋印的路数,再正常不过。 可像是系统到通过现场足迹判断人数、体貌特征、动作目的、停留关系,那就超出大部分人的认知了。 想到这里,苏浩缓缓开口: “组长,足迹当然不能平白把一个人的名字从地里看出来。可它能告诉你的东西,比单纯一个鞋码大小多得多。” 赵卫国转头看向他。 苏浩语气依旧平稳道: “真正能用的足迹分析,看的是一整组信息,不是一两个印子。 同一个人走路,落脚轻重、脚尖朝向、步幅、左右脚受力、重心偏移,都会形成相对稳定的习惯。 两个人一起走,和三个人分散站,留下的痕迹组合是完全不一样的。若是停下来观察,会出现原地转动、反复蹲起、局部重压加深。 若是带着器材、负着东西,步距、压痕深度、足外缘受力也会变化。 若是在侦察目标,往往会有折返、小角度调整站位、对视点集中、脚尖趋向一致等特征。这些东西,单一一个脚印看不出来,可一片现场连起来看,就有用了。” 赵卫国听得没吭声。 显然,他不是完全不信,只是还没办法真从脑子里把这些话和眼前的河滩泥地对上。 苏浩见状,也不急着继续解释,有些东西,纯靠说,说不服人,得让他自己亲眼看到才行。 而且真说起来,后世国内把足迹追踪讲到极致的,绕不过一个名字...马玉林。 这位老爷子,早年出身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苦,没什么像样学历,年轻时放过羊,也吃过不少生活里的硬苦头。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靠着长期观察地面痕迹、牲畜足印、人的行走习惯,硬生生磨出了近乎惊人的追踪本事。 后来他进入体制系统,在大量实战中把那套看足迹、辨步态、追踪迹的经验越磨越细,逐渐形成了极有代表性的中国式步法追踪与足迹判断经验。 他的厉害,不是单纯看出这是谁的鞋印。 而是能从地上很不起眼的残痕里,判断出人数、方向、停留行为、体型差异,甚至还能区分对方是急行、慢行、负重还是警惕观察。 有些在常人眼里已经被踩乱、被风干、被时间磨平的东西,在这种人眼里,仍能看出层次。 很多人以为那是神。其实不是,而是眼、脑、经验和归纳能力磨到了一个极高的程度。 苏浩当然不可能现在就把这些现代化、体系化的学术来源全说出来。 但有些理念,他完全可以顺着自己的后世经验结合刑侦等级带来的强大洞察力自然用在眼下。就在赵卫国还在琢磨时,前方忽然有人猛地抬头喊了一声。 “队长!这边有发现!” 声音一出,苏浩和赵卫国几乎同时转头。 下一秒,两人便快步朝那边走去。 黄嵩也听见了动静,带着两名行动队员从侧面迅速靠拢过来。 发现痕迹的位置,在河滩略偏西北的一块泥面边缘。 这里原本被几丛半枯的芦苇挡着,旁边还有几块不规则碎石。若不是行动队员趴低了从侧光角度往下看,很容易直接把这片区域当成普通泥地略过去。 可此刻,随着几根临时插下的木枝做标记,那一片略有凹陷深浅不一的足迹残痕便显了出来。 看上去很乱,有的印子只剩半边,有的边缘已经被风干后轻微崩裂,有的叠在一处,看着像好几双脚曾在同一个小范围里来回踩踏过。 再加上时间过去了好些天,痕迹早已不如新鲜足印那般清晰。 若是不懂这一块的人来看,多半只能得出一句,这里以前有人踩过,人数不明。 赵卫国蹲下去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深。 “这……这看着都踩成一团了。而且边都糊了。” 他又仔细盯了几眼,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起身看向苏浩: “小苏,这真能看出什么来?” 苏浩没有立刻作答。 他先蹲下身,仔仔细细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先看外围边缘,再看中心叠压区域,然后顺着几条可能的进出方向,一寸一寸扫过去。 片刻后,他伸手从旁边拿过一根细木枝,在泥面上空虚点着,不真正碰坏痕迹,只是划出视线中的层次。 黄嵩站在后头,本来还想说两句,可看见苏浩那副专注模样,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又过了一阵,苏浩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开口道: “不是一团乱。应该是三个人留下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是一愣。 赵卫国立刻追问:“三个?你看准了?” 苏浩点了点头,抬手指向地上几处位置。 “看这儿!第一层最容易认的,是这一组步距略短、脚掌着力偏实、鞋底前部磨痕略重的印子。 左脚比右脚稍外撇,步幅不算大,但每一步下压都比较沉,说明这人不算瘦,体重大概率偏中上。 而且他停在这块位置的时间最长,几次转身时都以左脚为支点,说明习惯左脚先定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