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通背拳,打不死筑基期?》 第1章 挑水杂役 清晨,卯时不到。 青峰宗外门的石板路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白雾,湿冷刺骨。 陈通挑着两桶满当当的泉水,脚底踩着发凉的青石,一步一个脚印往杂役院的方向走。 扁担两头的麻绳因为常年浸水,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三年了,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起来挑水。 修仙界的山路陡峭,从后山的碧玉泉到外门的膳房,一共修了三千九百级石阶。 普通凡人走上一趟少说也得脱层皮,但陈通的步子很稳,木桶里的水面上只荡开一层细密的波纹,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他低着头,眼睛只盯着身前三尺的石阶。 路上的雾气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咒骂。 “一群内门的狗杂碎,平日里拿老子当使唤丫头,真到了分发聚气丹的时候,倒嫌老子资质不够!呸!老子好歹也是火灵根,等老子哪天筑基成功,定要把那姓王的吊在丹房里烧上三天三夜!” 说话的人走得极快,脚底下的靴子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陈通听出了这个声音——张狂,外门底层弟子,炼气三层。 陈通没有抬头,身子本能地往路边挪了挪,尽量把宽阔的石阶让出来,整个人贴在了冰冷的摩崖石壁上。 他甚至微微弓下了腰,将脑袋埋进膝盖的阴影里,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块长在路边的青苔。 然而,今天的运气显然不太好。 张狂走得太急,加上在内门师兄那里憋了一肚子的窝囊火,根本没注意脚下。 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他的衣角带起了一阵风,而陈通左手边那只木桶的麻绳,偏偏在这一刻支撑到了极限。 “啪”的一声脆响。 磨损严重的麻绳齐根断开,满满一桶泉水顺着倾斜的石阶轰然泼出。 哗啦! 冰凉的泉水混着泥沙,不偏不倚,正好浇在了张狂那双崭新的鹿皮长靴上,甚至连他的青色道袍下摆也湿了大半。 空气陡然安静了下来。 “杂役?找死!” 张狂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黏糊糊的靴子,额角登时绽起两根青筋。 他那张本就因为嫉恨而有些扭曲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黑了下来。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 没等张狂拔剑,陈通已经顺着水流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双手撑在泥水里,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石板,声音颤抖,带着凡人面对修士时深入骨髓的惶恐与卑微。 “小人该死!这绳子用了三年,实在是朽了,小人不是故意的!求仙师宽恕!” “不是故意的?” 张狂心头的怒火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当即冷笑一声,跨前一步。 他根本没有用任何法术,只是凭借着炼气三层远超凡人的肉身力量,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了陈通的胸口上。 砰! 陈通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巨大的力道让他脸色瞬间惨白,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嘴角逸出一丝血迹。 他顺着石壁滑落,像一袋面粉般瘫在泥水里,满脸都是黏稠的黑泥。 “没用的废物,连桶水都挑不好,青峰宗养你们这群人间拉来的畜生,就是用来碍老子的眼?” 张狂并不解气,走上前去,抬起右脚,直接踩在了陈通死死抠住石缝的右手背上。 靴底的硬质皮革带着修士的体重,狠狠地在陈通的指节上碾磨旋转。 “咯吱,咯吱。” 那是骨头与粗糙石板剧烈摩擦的声音。 陈通的身子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硬是把惨叫声死死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阵近乎哀鸣的急促喘息。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任凭泥水浸透了自己的头发和眼睛。 就在这时,张狂的目光扫到了陈通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木牌,因为年头久了,木质表面已经泛着一层黑亮的油光,上面隐约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 “身上还带这种凡间的垃圾,看着就恶心。” 张狂一脸厌恶,脚尖顺势往下一踢。 啪。 那枚被陈通视若珍宝、贴身带了三年的木牌,在张狂的炼气期力道下,瞬间碎成了四五瓣,混在泥水和碎石里,再也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那是陈通那个当了一辈子捕快的亡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陈通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硬了半息。 “怎么?不服气?” 张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腰间的长剑微微出鞘,露出一抹冰冷的寒光。 “小人……不敢……” 陈通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像是被彻底吓破了胆,一边颤抖着,一边拼命地用额头撞击着地面。 “咚!咚!咚!” 沉闷的磕头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没几下,他的额头便被粗糙的石板磕破了,殷红的鲜血混着泥水,顺着他的鼻梁流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仙师息怒……是小人手脚笨拙……小人该死……” 张狂冷冷地看着脚下这个满头是血、摇尾乞怜的凡人杂役,原本憋闷的胸口总算顺畅了一丝。 内门师兄给他的羞辱,似乎在这个更底层的垃圾身上找回了补偿。 “呸,真晦气。” 张狂收回了脚,在旁边干净的草丛里用力蹭了蹭靴子上的泥水。 “再让老子在外门看见你这副死样,就直接把你扔进后山的炼丹炉里当柴烧。滚!” 他骂咧了一句,提了提道袍,施展起轻身功夫,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深处。 山道上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清晨的冷风呜呜地刮着。 陈通依旧保持着趴跪的姿势,足足过了半刻钟,直到确定远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惶恐、害怕和懦弱,在抬头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那张沾满血水的脸上,只有一双平静得近乎一潭死水的眼睛。 陈通没有立刻去捡碎裂的木牌,而是坐在泥水里,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疯狂地回放刚才发生的一切。 “右脚发力。” “起步时,重心习惯性偏向右侧三寸,这是长年右侧佩剑导致的肌肉惯性。” “步伐虚浮,虽然是炼气三层,但体内的灵力明显虚胖,应该是近期服用过大量低劣的聚气丹,导致经脉有些虚化。” 最关键的是那两下接触。 陈通睁开眼,看着自己已经红肿流血的右手背。 “他踢我的时候,体内的护体灵气为了维持攻击的力道,在胸腹处收敛了近乎八成,全部凝聚在了腿部。” “而他用脚碾踩我的手背时,因为完全没有防备,全身的护体灵气甚至出现了半息的停滞,厚度缩减到了不足一寸。” 修士也是人,尤其是低阶修士。 在面对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时,他们的本能反应和防御机制,甚至比凡人还要松懈。 陈通抬起右手,用洗得发白的袖口擦了口额头上的血水。 “张狂,炼气三层,火灵根。”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笔账。 然后,他才转过身,动作极轻地伸出双手,在冰冷的泥水和碎石里一点点摸索。 半炷香后,他捧着五块碎裂的木片回到了自己的柴房。 杂役院的柴房位于整个青峰宗最偏僻的西北角,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木头味。 屋里只有一张用几块烂木板搭起来的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 陈通关上沉重的木门,将门闩死死插上。 他坐在床沿上,扯下一块干净的擦布,借着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晨光,将木片上的泥水一点点擦拭干净。 木牌已经彻底碎了,原本光滑的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中间最深的一道断痕,险些将他父亲亲手刻下的“陈”字劈成两半。 陈通将五块木片拼在粗糙的掌心里,试图将它们对齐。 然而,断口处有些木屑已经在张狂的那一脚下化为了粉尘,无论他怎么努力,拼出来的木牌都带着几道无法闭合的狰狞缝隙。 柴房里很安静。 陈通低着头,指尖因为长期的体力劳动长满了厚茧,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些裂纹。 由于右手背刚才被踩得血肉模糊,有些尚未凝固的鲜血随着他的动作,顺着指缝一点点渗入了干枯的木质纹理中。 吸了血的黑木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异样的沉重。 陈通没有注意到,那一丝丝渗入木纹的鲜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干涸,而是顺着裂缝,一路蔓延到了木牌最核心的一块暗色古玉碎块上。 那块古玉是镶嵌在木牌内部的,原本只是个平淡无奇的装饰物。 突然。 陈通感觉自己的掌心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那股热量绝非错觉,它像是一枚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炭火,顺着他的掌心皮肤,直直地往骨头缝里钻。 “嘶……” 陈通下意识地想要松手,但那几块碎裂的木牌仿佛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磁铁,死死地粘在了他的掌心里。 嗡!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沉闷轰鸣在脑海中炸响。 紧接着,那块一直贴在他胸口、凡间祖传的古玉,在这一刻亮起了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清光。 陈通猛地睁大眼睛。 他发现眼前的视界变了。 原本昏暗、充斥着霉味的柴房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不知何时浮现出的、无数条密密麻麻的淡青色丝线。 这些丝线极其纤细,如同江南春雨时最细的雨丝,在空气中缓缓地流淌、交织。 它们有的顺着窗户缝飘进来,有的在柴堆里盘旋,更有的……正顺着他浑身的毛孔,极其缓慢地往他体内渗透。 陈通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 在外门挑水这三年,他听过无数次那些仙师高谈阔论。 这就是灵气。 修仙界一切伟力的源泉,凡人求而不得、唯有拥有灵根者才能感应到的天地造化。 而现在,这些淡青色的灵气丝线,正清晰无比地纤毫毕现于他这个毫无灵根的凡人武夫眼前。 不仅如此,在他的意识深处,原本模糊的古玉表面,隐隐浮现出了四个由无数拳意凝聚而成的古朴大字: 【拳心通明】 第2章 拳心通明 柴房里,油灯如豆。 灯芯结了个极大的炭结,火光随着穿堂的风轻轻摇晃,把陈通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庞大。 陈通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碎木牌早已不再烫手,但那一缕缕融入骨血的温热感却真实存在。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在【拳心通明】的视觉下,天地变了颜色。 空气中那些淡青色的灵气丝线不仅流动不息,而且粗细不一。 有的丝线直往墙缝外钻,有的则像有灵性般,在外门那些修仙弟子的木屋方向汇聚得更浓密些。 这些灵气丝线穿过柴房的桌椅、柴堆,甚至穿过陈通的身体,却没有在他体内留下一丝一毫。 凡人无灵根,便如漏底之桶,存不住一丝灵气。 陈通对此面无表情,他翻下床,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拉开拳架。 这是通背拳的起手式,也是他那死去的捕快父亲在凡间武馆里,花了两两碎银子学来的粗浅大路货。 在凡间,这套拳法是那些老头子用来活动筋骨、延年益寿的,连三流的江湖门派都看不上眼。 陈通沉腰、跨步、挺脊。 第一拳,他打得极慢,拳头平平无奇地往前递出。 在普通的凡人视角里,这一拳没有任何力道,甚至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然而,在陈通的双眼里,当他的拳面破开空气的瞬间,拳头前方的一缕淡青色灵气丝线,竟然发出一声极为细微的“嗡鸣”。 那缕灵气丝线如同被琴弦拨动了一般,产生了极其剧烈的震颤。 陈通眼神一凝。 第二拳,他陡然加快了速度,手臂拉长,一记“啪”的脆响,脆皮劲在空中炸开。 这一次,拳头前方的三条灵气丝线没有散开,而是随着他拳风的压迫,猛地向后弯曲了三分,随即像是被某种力量震碎,化为无数点点青光消散在空气中。 这不是错觉。 武夫的拳头,可以触碰并影响修仙者的灵气。 陈通没有停下。他在不足十平米的柴房里,身影不断挪移,拳出如连珠。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机械而高频,脊椎骨如同一条大蟒般在粗布衣衫下不断起伏,每一次发力,力道都从脚底板死死抓地开始,通过膝盖、大胯、脊髓,最终从拳头上炸裂开来。 通背拳,讲究的是“放长击远,借力发力”。 五百遍、一千遍、两千遍…… 陈通浑身开始冒出滚烫的汗水。 汗水顺着他额头上的伤口流进眼睛里,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始终死死盯着每一次拳头与灵气丝线接触的轨迹。 他发现,只要自己的发力频率达到某种特定的律动,拳风中带出的肉身劲力,就能将灵气丝线直接绞断。 这说明,凡人的武道,只要练到极致,或者说在某种奇特力量的加持下,完全能够对修仙者的根基产生破坏。 当打到第三千遍时,陈通在一次沉重的吐气中收了势。 他浑身大汗淋漓,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极不舒服,但他的呼吸却在三息之内便重新变得平稳、深沉。 他抬起右手,看着关节处因为张狂踩踏而留下的红肿。经过这三千遍的练拳,气血冲刷之下,红肿竟然消退了少许。 “咯吱——” 极为轻微的推门声响起。 陈通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只是顺势将双手拢进袖子里,身子微微弓起,重新恢复了那个木讷、听话的杂役模样。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瘦弱的身影侧身闪了进来,顺手又将木门掩上。 来人是老刘头。 老刘头是杂役院里资格最老的扫地老头,腰背已经驼得像个煮熟的虾米,常年穿着一件看不清底色的破棉袄,走起路来总是一瘸一拐的。 平日里,他在杂役院就像个透明人,整天抱着一把缺了口子的竹扫帚,在石板路上沙沙地扫着落叶。 老刘头看了一眼满身大汗、额头带血的陈通,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惊讶。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走到桌边,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土陶罐放在上面。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两个粗瓷大碗,倒了半碗浑浊的液体。 一股带着微苦、劣质粮食发酵的酒气在柴房里弥漫开来。 “喝口浊酒,活活血。” 老刘头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互相打磨。 陈通没有推辞,走过去端起粗瓷碗,一口将那半碗有些酸涩的浊酒吞进了肚里。 一股火辣辣的热气顿时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清晨留下的湿冷。 老刘头端着另外半碗酒,轻轻抿了一口,混浊的眼睛盯着油灯的火苗,缓缓开口: “张狂今天在外门拿到了三枚聚气丹,但在执事堂被内门的师兄克扣了一枚。他回来的路上,心情很不好。” 陈通捏着空碗,没有说话。 “在这杂役院想活得长久,有三个原则。” 老刘头放下碗,伸出三根枯树枝一样的指头。 “第一,记账。谁打了你,克扣了你多少东西,在心里记清了,别忘了,但脸上不能带出来。忘了,就是记性差;带出来,就是嫌命长。” “第二,认怂。修士是天上飞的仙人,我们是泥潭里拱食的畜生。畜生撞了仙人的脚指头,就得磕头,磕得越响,仙人越觉得你没用,就越懒得在你身上浪费灵力。” “第三,藏拙。” 老刘头转过头,那双混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通藏在袖子里的手。 “你刚才练的拳,力道已经透到了骨子里。凡人觉得你是个厉害的练家子,但落在那些能飞天遁地的修士眼里,你这就是造反的苗头。他们捏死一个凡间的大侠,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劲。所以,在外人面前,你的手只能用来挑水、扫地、劈柴。明白了吗?” 陈通低着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凡人的局促与感激。 “小人记下了,多谢刘叔点拨。” 老刘头看了他一会儿,自嘲地笑了一声,摇摇头,提着他的土陶罐,一瘸一拐地拉开大门,重新隐入了屋外白茫茫的晨雾之中。 门关上了。 陈通站在原地,原本恭顺的眼神瞬间消失,重新变得冰冷而深邃。 老刘头刚才那些话,不是一个普通的扫地凡人能说得出来的。 在这青峰宗的外门,每一个看似卑微的杂役身后,或许都埋着一堆死人骨头。 但他不在乎老刘头的过去。 只要对方不碍他的事,那么在规矩之内,大家便是能够互相放风的临时盟友。 陈通走到床边,蹲下身子,从床底下最深处的死角里,抠出了一块有些松动的青砖。 他将青砖起开,露出了里面的一个小土坑。 坑里躺着一本极其破旧的账本,纸张发黄,边缘已经有些卷翘,这是他用膳房烧火剩下的炭笔和废纸,一点点装订起来的。 陈通盘腿坐在地上,将账本平铺在膝盖上。 他用右手食指沾了沾额头上已经结痂的血迹,借着那一点干涸的暗红,在账本的第一页,一笔一画、极为清晰地写下了一行字: “张狂,炼气三层,火灵根。右脚发力,步伐虚浮。卯时三刻固定去内门丹房取丹药,护体灵气厚度约三寸。踹人时灵气收敛,碾手时灵气停滞。” 写完这些,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手指再次蘸了蘸血,在后面重重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欠我一脚,一牌。当以命偿。” 写完,陈通合上账本,将其重新塞回青砖下的土坑里,扣好砖头,又抓了一把柴灰洒在上面,直到看不出任何翻动的痕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放亮,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露出了尖锐的轮廓。 青峰宗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从内门方向传来,沉闷而宏大,震得凡人杂役们的心头一阵阵发慌。 陈通从角落里重新寻了一根完好的粗麻绳,蹲在地上,动作熟练地将那只泼空了的木桶重新系好。 “十天后,外门弟子有一次小比。” 陈通一边拉紧绳结,一边在心中默算。 “小比前三天,张狂为了稳固修为,必然会高价去黑市购买聚气散。他手里的灵石不够,一定会想办法从我们这群杂役身上刮油水。” “这,就是他的取死之道。” 陈通提起两只空木桶,将发白的扁担稳稳地压在宽阔的肩膀上。 他的步子依旧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低着头,拉开柴房的门,再次走上了那条铺满冰冷石板的下山路。 空气里的淡青色灵气丝线,在随着他的走动,在他的身侧微微向两边分流,如同在避开一个毫无声息的幽灵。 第3章 木牌与拳谱 屋外下起了大雨。 陈通反锁了门,坐在那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床边。 他从怀里摸出那几块碎裂的木牌。 木牌原本呈深褐色,此刻表面沾着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沉的块状。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念想。 他起身走到水瓮旁,舀了一瓢清水,将几块碎木牌小心地浸泡在陶碗里。 随着水纹荡漾,原本粗糙的木质表面开始吸收水分,颜色由深褐渐渐转为乌黑。 约莫过了半刻钟,浸了水的木纹开始发生奇异的扭曲。 陈通睁大眼睛,在【拳心通明】的注视下,那些原本毫无规则的木质纹理中,竟然有一丝丝极细的青色光线在游走。 他伸手捞出两块最大的碎片,对准灯光,仔细观察其背面。 原本平整的木牌背面,因水分的浸润,凸显出一行行针尖大小的刻字。 字迹苍劲,入木三分,最右侧赫然是五个小字——《通背拳谱》。 陈通没有急着去读内容,而是将视线落在了自己胸口。 那块挂在衣服里面的古玉,此时正散发出温热的触感。 他的意识微微沉入,脑海中随之浮现出一段模糊的信息。那是古玉反馈给他的第二种能力—— 【储威】。 只要他保持凡人状态,不与人动手,古玉便能持续抽取并积蓄他体内的气血劲力。 蓄力满三天,便可借由古玉打出远超当前肉身极限的蓄力一击。 但这一击之后,由于气血瞬间被抽空,他的肉身会陷入为期三日的极度虚弱状态。 “这是底牌,但也是双刃剑。” 陈通在心中默默评估。 在没有绝对把握将敌人一击毙命,或者无法保证自身处于绝对安全的环境下,这个功能绝对不能轻易动用。 一旦三日虚弱期内被仇家寻到,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收回思绪,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碎木牌。 字迹极小,但在【拳心通明】带来的敏锐五感下,这些字迹在他眼中清晰无比。 “通背武道,起于凡骨,成于节义。以脊为轴,以臂为鞭,力透骨髓,开山断流……” 这本拳谱与大路货最大的不同,在于它详细记载了如何通过特定的呼吸频率,将肉身的蛮力转化为暗劲。 普通的通背拳只伤皮肉,而这本拳谱练出的暗劲,却能透过皮肉,直接震碎敌人的内脏与骨髓。 对于没有灵气、无法催动法宝的凡人来说,这几乎是唯一的越级杀伤手段。 陈通将这些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背诵下来,在大脑中反复推演其发力路线。 每记住一段,他就用手指将木牌上的字迹生生抹平。等他将整本拳谱烂熟于心时,那几块碎木材已经变成了光秃秃的烂木头。 “嘭!嘭!嘭!” 密集的砸门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巨大的力道震得整扇木门摇摇欲坠。 “陈傻子!开门!老子知道你在里面!” 门外传来一声粗暴的吼叫,伴随着大雨的哗哗声,显得格外刺耳。 陈通眼神一冷。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李二,外门底层弟子张狂的狗腿子。 虽然李二只有炼气一层的修为,修仙资质低下,但在面对他们这些没有修为的杂役时,向来是高高在上,动辄打骂。 陈通没有立刻动,而是先将烂木头随手塞进灶台的死灰里,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把原本挺拔的脊梁重新弓了下去,脸上换上一副惊恐、木讷的面孔,快步走到门前,颤抖着双手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一开,一股夹杂着雨水的寒风便扑面而来。 李二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外门青布道袍,手里提着一把连剑鞘都没有的下品铁剑。 他身上有一层极薄的、只有一寸左右的淡青色护体灵气,将雨水勉强隔绝在外,但衣角依旧被风吹得湿透。 他一脚踏进柴房,鞋底的泥水在干净的地面上踩出一个乌黑的脚印。 “磨磨唧唧的,找死是不是?” 李二反手就是一巴掌,直奔陈通的脸颊而来。 陈通身子一缩,看似是惊吓过度往后躲闪,实则是精准地避开了对方指尖带起的一缕灵力,只让李二粗糙的掌肉在自己脸上刮了一下。 “李仙师……小人该死,小人刚才睡熟了。” 陈通顺势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声音带着颤抖。 李二冷哼一声,嫌恶地在床沿上坐下,斜着眼打量着这个简陋的柴房。 “少废话。张师兄今天心情不好,连带着老子的月例也受了牵连。听说你爹以前在世时,在凡间当过官差,手里应该有些油水吧?” 李二将铁剑往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识相的,拿两块灵石出来。不然,明天你就不用去挑水了,后山的乱葬岗挺适合你的。” 陈通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张狂刚在外门受了气,克扣了月例,李二这就急着用杂役来补自己的亏空。 外门修士之间的层层剥削,最终都会压在最底层的凡人身上。 “仙师明鉴,小人只是个杂役,哪里来的灵石……”陈通带着哭腔,连连磕头。 “少跟老子装蒜!” 李二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陈通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就在被提起来的瞬间,陈通“慌乱”中一阵挣扎。 他的右手似乎是不经意地在怀里乱抓,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小物件“啪嗒”一声,从他的衣襟里掉了出来,落在泥地上。 布包散开,露出了大半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石头。 下品灵石碎片。 这其实是陈通在三个月前,趁着清理内门丹房废渣时,从一堆残渣里偷偷摸出来的。一直被他藏得极深,连老刘头都不知道。 李二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一把推开陈通,整个人几乎是扑在地上,一把将那块灵石碎片抓在手里。 “好你个陈傻子,还敢说没有?” 李二将灵石碎片放在眼前,感受着里面微弱却纯净的灵气,脸上露出了极度贪婪的笑容。 他这等炼气一层的外门底层,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几块完整的灵石,这大半块碎片,足够他修炼半个月了。 陈通趴在地上,脸色发白,双手颤抖着去抓李二的裤脚:“仙师,那是小人留着买药的……求仙师还给小人……” “滚开!” 李二一脚将陈通踹翻过去,顺手将灵石碎片塞进自己的怀里。 他提拔起桌上的铁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通,眼中满是不屑与警告。 “这块灵石,老子就替你收下了。以后若是再让老子发现你私藏,可就不是拿走这么简单了。” 说完,李二也懒得再看这个懦弱的凡人一眼,转身走入大雨之中,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柴房的木门在大风中剧烈地摇晃。 陈通从地上缓缓站起来。 他身上的泥水和狼狈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剥离,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他走到门前,将门重新关好,扣上木栓。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泥土,而是走到灶台边,翻开一块青砖,取出了账本。 炭笔在粗糙的纸张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二,炼气一层。贪婪,无脑,性格急躁。一见灵石便失去防备,护体灵气在贪婪时会出现明显溃散。可收买,可借刀。” 陈通合上账本。 他之所以故意让李二抢走这块灵石,一是为了测试李二的底线和性格,二是为了在整个外门弟子圈子里,彻底巩固自己“手里有点小钱、但极度懦弱”的受害者形象。 一个有钱却不敢反抗的肥羊,是不会引起修士任何戒备的。 做完这一切,陈通重新坐回床上,闭上双眼。 连续练拳三千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体内的气血开始在《通背拳谱》的路线引导下,缓缓平复。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陷入沉睡的刹那,胸口的古玉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无法言喻,却带着洪荒般古老气息的拳意,毫无征兆地从古玉中爆发出来。 陈通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生生扯出了躯体。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废墟之中。 天空中没有星辰,只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虚空裂缝。 大地上布满了巨大的深坑,无数断裂的飞剑、破碎的法宝残骸如垃圾般堆积成山。 在废墟的中央,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如花岗岩般虬结,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 他面对着天空,而在他的头顶,一柄长达百丈、散发着刺眼青光的巨型飞剑,正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轰然斩落。 那飞剑上流转的灵力,比陈通在青峰宗见过的任何一位长老都要恐怖万倍。 然而,那高大男子却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 他只是缓缓拉开了一个拳架。 那姿势,朴实无华,赫然是通背拳的起手式——沉腰、跨步、挺脊。 在飞剑距离他头顶仅剩十丈的瞬间,男子动了。 没有漫天的法术光芒,没有恐怖的灵力波动,有的只是纯粹到极致的肉身气血。 他的一只右拳猛地向上轰出,那一瞬间,整片虚空的空气似乎都被这一拳生生抽空。 肉身拳头与百丈飞剑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轰——” 没有任何悬念,那柄足以斩断山岳的青光飞剑,在接触到那只血肉拳头的瞬间,从剑尖开始,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青色碎屑。 而那拳意去势不减,直接将天空中的万里乌云生生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万年前,武道通神者的残影。 陈通站在废墟边缘,死死地盯着那一拳的轨迹。 那一拳没有借助任何天地灵气,靠的,只是将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节骨骼、每一滴气血的劲力,在同一千分之一刹那,通过一条完美的路线,彻底爆发出来。 这,就是武道的极致。 修仙者依仗天地,而武夫,只依仗自己这一具凡骨。 “呼……” 陈通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柴房内依旧漆黑一片,屋外的雨势已经渐小,沙沙的声音透过瓦片传来。 他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刚才那一拳的残影,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最深处。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用力捏紧。 指关节发出“啪啪”的脆响。 “谁说凡人……打不死仙人?” 陈通低声呢喃,声音在空荡荡的柴房里细不可闻。 第4章 隐忍与观察 清晨,外门演武场。 陈通拎着两只装满清水的巨大木桶,走在演武场边缘。 他没有走石板路,因为那里是外门弟子走的地方。 演武场中央,十七名穿着各色道袍的外门弟子正聚在一起。 他们分成几个小圈子,有的在低声讨论功法,有的则在摆弄刚刚兑换来的低阶法器。 陈通在距离他们五丈远的井台边停下,放下木桶,从腰间扯下一块干瘪的抹布,开始弯腰擦拭井台上的泥垢。 他的头压得很低,双眼却透过额前散乱的头发,死死盯着场中央那些走动的身影。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中,这些外门弟子的身体周围,无一例外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 那灵光有厚有薄,最厚的是火灵根的张狂,有三寸厚,呈淡红色; 最薄的是几个刚突破炼气一层的底层弟子,灵光只有指甲盖那么厚,且隐隐有些发虚。 “护体灵气,并不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陈通在心里默默记着。 他看到一名炼气二层的弟子正在练习《火弹术》。 那弟子右手抬起,手指开始生涩地掐诀。 就在他手指变幻、体内灵力向右手汇聚的万分之一刹那,他身体周围原本均匀分布的护体灵气,突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原本护住胸口和后背的灵光,瞬间向右手处收缩。 此时,他的前胸,防御力降到了最低。 “施法必须掐诀,掐诀就会导致体内灵力改道。灵力改道,护体灵气就会出现长达半息的空门。” 陈通手上的抹布机械地在石台上擦拭,脑海中却将这一幕反复演练。 他又把目光转向另一边。两个炼气三层的弟子正在用木剑切磋。 其中一人一剑刺出,直奔对方咽喉。 另一人脚下并无任何躲闪动作,只是任由木剑刺在自己的护体灵气上。 “嘭”的一声,木剑被弹开。 那名挨了一剑的弟子脸色如常,甚至还嘲笑了对方一句。 “他们太依赖灵力预警了。” 陈通眼里闪过一抹冷意。 修仙者的肉身,在没有专门淬炼过的前提下,反应速度其实比凡人快不了多少。 他们能躲开偷袭,靠的是散布在身体周围的神识和灵力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换句话说,如果一击的速度快过了他们灵力感知的反应时间,或者这一击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他们的肌肉本能根本来不及做出躲闪。 他们修的是仙法,断的是凡尘,却也丢掉了武夫最基本的肉身警惕。 陈通收回目光,提起两桶水,朝着膳房走去。 一路上,他经过了丹房外的小路,经过了传功堂的后门。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在不影响干活的前提下,停下来观察。 第三天傍晚,陈通坐在柴房冰冷的板凳上,就着灶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翻开了那本破旧的账本。 他用一截烧黑的木炭,在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下了几行字。 “张狂,炼气三层,火灵根。作息:每日卯时三刻去丹房取废丹,走外门东侧小路;护体灵气:三寸二分,偏重下盘,右脚发力时,左侧肋下灵气变薄。施展火弹术需掐诀三次,耗时一息半。” “李二,炼气一层,伪灵根。作息:无规律,喜在膳房克扣杂役口粮;护体灵气:不足一寸,虚浮不实。施法极慢,肉身反应极为迟钝。” “赵师兄,炼气三层,金灵根……” “钱师兄,炼气二层,土灵根……” 整整三张纸,记录了十七名外门弟子的详细作息、灵根属性、护体灵气厚度以及施法习惯。 这些在修士看来毫无意义的凡俗琐事,在陈通眼里,全是一个个致命的漏洞。 每一个字,都是他用三天时间,顶着被发现的风险,一下一下用眼睛盯出来的。 陈通合上账本,将它重新塞回灶台下的死灰深处。 他转过头,看向屋角的一只竹筐。 里面放着几块废弃的矿石,那是老刘头以前从黑铁矿那边顺回来的。 他知道,光有这些情报还不够。 他现在的身体还是凡人骨肉,没有暗劲,就算看准了对方的空门,一拳打上去也只是给对方挠痒。 他需要变强,而且需要在一个绝对没人打扰、不会暴露气息的地方变强。 青峰宗后山,思过崖。 那是外门弟子犯了宗门大忌才会被关押的地方。 崖底常年弥漫着剧毒的瘴气,怪石嶙峋,凡人进去待久了会烂心烂肺。 但对杂役来说,那里有一个差事——采集青纹石。 青纹石是建造炼丹炉的辅料,只有思过崖底的特定岩层里才有。 因为瘴气太重,任务赏赐虽然有五块灵石,却根本没有杂役敢接。 去一次,半条命就没了。 陈通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出了柴房。 半个时辰后,外门任务处。 负责登记的年长杂役剔着牙,斜着眼看着站在柜台前的陈通。 “你确定要去思过崖?陈傻子,别怪老哥哥没提醒你,那地方的绿瘴能把人的皮肉生生化掉。上个月去的王大,抬回来的时候肺都黑了,没过三天就咽了气。” 陈通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脸上带着一抹倔强和贪婪。 “回师兄的话,小人……小人的木牌被张仙师打碎了。小人想存钱,去山下集市再买一块一模一样的。小人不怕死,求师兄把这任务给小人吧。” 年长杂役冷笑了一声。 “为了块烂木头连命都不要,真是个傻子。行了,把名牌拿来,登记进去。死在里面可别怨宗门。” “啪。” 一块黑沉沉的木质任务令牌扔在了柜台上。 陈通千恩万谢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在转身离开任务处的刹那,他脸上的市侩与贪婪消失得无影无踪。 深夜,月光如水。 陈通背着一把磨得有些发秃的铁镐,腰间挂着两只装了清水的水囊,独自一人走向了后山的思过崖。 越往山后走,四周的树木就越发稀疏,空气中开始隐隐漂浮着一股死鱼死虾般的腥臭味。 那是瘴气。 陈通来到悬崖边。 一条粗壮的铁链直通向下方的万丈深渊,白色的雾气在崖底翻滚。 他紧了紧背后的铁镐,双手握住冰冷的铁链,一点点朝下方滑去。 脚掌踩到崖底坚硬石头的瞬间,四周的浓雾瞬间将他包裹。 入眼处,尽是一片惨白。 陈通借着头顶从石缝里漏下来的一丝月光,深吸了一口气。 肺部立刻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刺痛。 他没有慌,也没有去拿那些所谓的清毒药散,而是快步走向前方一面巨大的黑色石壁。 那石壁高约十丈,由于常年被山风和瘴气侵蚀,表面凹凸不平。 当陈通走到距离石壁三尺远的地方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月光刚好照在石壁的正中央。 在那里,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凹陷。 那是一个拳印,深达三尺,五指关节的轮廓清晰得如同刚刚凿刻出来的一般。 陈通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对比了一下那拳印的大小。 惊人的巧合! 那拳印的骨节宽度、发力方向,竟然与他通背拳的起手式——仙人指路,一模一样! 陈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胸口的古玉也在这时散发出一阵冰凉的寒意,将他肺部的刺痛生生压了下去。 他站在那巨大的拳印前,双眼死死盯着石壁内部的纹理。 在【拳心通明】的注视下,那深达三尺的拳印周围,并没有任何法术轰击留下的灼烧痕迹,也没有飞剑切割的锋利感。 有的,只是无数条细密如蛛网、向着石壁内部疯狂蔓延的碎裂纹路。 这,不是仙人法术。 这是纯粹的肉身暗劲,将整面石壁从内部生生震碎后留下的痕迹。 陈通站在冰冷的月光下,缓缓拉开了通背拳的架势。 他的倒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正好与墙上那个深达三尺的古老拳印重合在了一起。 第5章 崖底七日 思过崖底的夜,比上面来得更黑。 陈通将铁镐往地上一插,双手撑着膝盖,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肺部传来的火烧感越来越清晰,那是青色瘴气入体的征兆。 普通凡人在这儿待上半个时辰,皮肉就会开始溃烂,但他已经在石壁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每当体内的灼烧感要蔓延到心口时,挂在他胸前的古玉就会微微一烫,吐出一股凉意,将那股燥热生生压下去。 “武道,不借灵气,借的是自身气血。” 陈通看着墙上那个三尺深的拳印。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那个古老拳印内部的碎裂纹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顺着某种特定的弧度向外扩散。 他翻开脑海中的《通背拳谱》,第一页写着:通背者,力发于脚,主于腰,行于背,达于指。 之前的陈通练拳,只知道用力。 一拳打在木桩上,力量停留在表面,所以木桩只留下一个浅印。 而墙上这个印记的主人,在出拳的瞬间,把浑身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细线,直接送进了石壁内部。 这就叫透骨劲。 陈通收回目光,在距离石壁三尺远的地方站定。 他扎下马步,右拳缓缓收至腰际。 “呼——”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拳印主人的发力姿势,右脚猛地一蹬地,力量顺着小腿、大腿、腰椎一路向上,最后顶到右肩。 “啪!” 一拳砸在石壁上。 石屑乱飞,陈通的指节顿时血肉模糊,在黑色的石头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 石壁上只有一个半寸深的浅坑,内里毫无裂纹。 “不对。” 陈通没有停,包扎也懒得包扎,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将刚才那一拳的轨迹和石壁内碎裂的纹路进行对比。 “力量在肩膀处断了,没有完全送出去。” “再来。” “啪!” “不对,力道在腰部散了。” “再来。” 在这寂静得只能听到瘴气翻滚声的崖底,沉闷的撞击声开始不断响起。 第一天,陈通打了一千三百拳,右手肿得像发面的馒头,石壁上多了上百个半寸深的浅坑。 第二天,他换了左手,继续打。 到了第四天,他的两只手掌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每次出拳,血痂裂开,鲜血流进石壁的缝隙里,又被冰冷的岩石吸干。 但他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在【拳心通明】的死磕下,他已经能感觉到,每次出拳时,体内那股由古玉调动起来的气血,开始顺着脊椎骨像蛇一样往上爬。 虽然每次走到肩膀处就会散掉大半,但终究有一丝,顺着手臂递到了指尖。 第四天夜里,陈通正对着石壁拉开架势。 “窸窸窣窣……” 一阵细微的、利爪摩擦地面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的乱石堆里传了过来。 陈通没有回头,出拳的动作甚至没有停,只是在收拳的刹那,身子微微一侧,藏在了石壁的阴影里。 五丈外的一块巨石后,亮起了两盏绿油油的灯火。 那是一头一阶妖兽,铁背苍狼。 它的体型比世俗的猛狼要大上一倍,浑身长满坚硬如铁的黑毛,一根根竖起。 此时,它的肚子深深瘪了下去,嘴角挂着拉丝的涎水,正死死盯着陈通。 思过崖底没有活物,这畜生显然是被陈通手上的血腥味引来的。 陈通的手缓缓摸向腰间。 那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把砍柴用的生铁镐。 在修仙界的常识里,一阶妖兽的肉身力量堪比炼气一、二层的修士,速度极快,皮糙肉厚。凡人若是遇上,除了等死,没有第二种可能。 陈通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组数字。 “铁背苍狼,一阶低期。弱点在腰部和眼睛。正面搏杀,以我现在的气血,胜率只有四成。” “如果它扑过来,我有六成几率受伤。” “受伤意味着接下来的三天无法练拳。宗门任务只有七天,划不来。” 陈通的身子往阴影里缩得更深了。 他没有跑,因为在这怪石嶙峋的崖底,凡人的速度绝对快不过畜生。 他用受了伤的右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粗布缝制的小口袋。 里面是他在杂役院柴房里攒了半年的草木灰和生石灰粉。 接着,他将挂在腰间的两只水囊解了下来,倒空了里面的水,只留下空囊,藏在袖子里。 做完这些,陈通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暴露在月光下。 “嗷呜——” 铁背苍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后腿猛地一蹬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直奔陈通的脖颈而来。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陈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苍狼距离他还有三尺、那巨大的爪子几乎要拍到他脸上的万分之一刹那,陈通动了。 他没有后退,而是顺着苍狼扑过来的方向,身子猛地往下一矮,一个滑铲,贴着地面直接切入了苍狼的腹部下方。 与此同时,他右手扬起,那袋积攒了半年的生石灰粉,劈头盖脸地砸在了苍狼的脸上。 “噗!” 石灰粉在空中炸开,瞬间将苍狼的眼睛和口鼻糊满。 仓促间,苍狼吸入了大量的石灰,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剧烈咳嗽声。 它的身躯在空中失去了平衡,重重地砸在地上,疯狂地用前爪去挠自己的眼睛。 陈通一个翻滚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 他借着苍狼发狂乱撞的机会,弯下腰,将藏在袖子里的两条用来捆绑青纹石的粗麻绳扯了出来。 他的动作极快,双手如穿花蝴蝶,将麻绳的一端死死系在旁边两根凸起的石笋上,在地面上拉出了一条高度及膝的绊索。 做完这一切,陈通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砸在苍狼的屁股上。 “嗷!” 发狂的苍狼吃痛,分不清方向,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疯狂地冲了过来。 “咔吧。” 一声脆响。 苍狼那两条长满黑毛的前腿,狠狠撞在了绷紧的麻绳上。 巨大的惯性让它的身体前半部分猛地一滞,整个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肚皮朝天,重重地摔在了乱石堆里。 凡人流杀妖,九成靠算计,一成靠力气。 陈通在苍狼倒地的瞬间,人已经到了。 他没有用铁镐,因为铁镐太长,在近身缠斗中容易被卡在石头缝里。 他整个人骑在了苍狼的肚子上,左手死死按住苍狼那张全是石灰的血盆大口,右拳收至耳侧,全身的气血在这一刻疯狂地向右手汇聚。 “力从地起,行于背,达于指。” 这几天在石壁前练了成千上万遍的发力技巧,在这一刻,仿佛福至心灵一般,顺着他的脊椎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是骨头关节摩擦的声音。 “通背拳,仙人指路!” 陈通眼里闪过一抹狠辣,右拳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砸在了苍狼最柔软的腹部。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铁背苍狼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原本疯狂挣扎的四肢瞬间僵直。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陈通这一拳砸下去,拳头表面的皮肤甚至没有破,但那一股拧成细线的劲力,却穿过了苍狼坚硬的皮毛,直接在它的五脏六腑里炸开。 苍狼的肝胆,在这一拳之下,瞬间碎成了烂泥。 “噗——” 大口的黑血夹杂着内脏碎片,从苍狼的嘴里喷了出来,将陈通满脸浇得通红。 苍狼眼里的绿光迅速黯淡下去,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陈通从狼尸上站起来,擦了放脸上的血,面无表情。 他蹲下身,用那把生铁镐熟练地划开苍狼的胸膛,在一堆血肉里摸索了一阵,最后摸出了一枚只有小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淡淡红光的晶体。 一阶妖兽内丹。 这东西如果拿到山下的黑市去卖,至少能换十块低阶灵石。 陈通看着手里的内丹,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藏,胸口挂着的那块古玉突然通体发红,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 “嗡。” 内丹上的红光瞬间熄灭,化作了一堆白色的粉末,顺着陈通的指缝洒落在地。 一股精纯到极致的炽热气血,顺着古玉直接涌入了陈通的四肢百骸。 陈通只觉得浑身的血管仿佛要爆开一般,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着热汗。 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清晰地听到自己皮肉下传来的血液奔腾声,犹如江河决堤。 原本因为连续练拳而酸痛红肿的手臂,在这股炽热气血的冲刷下,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露出了里面隐隐带着一丝古铜色泽的新皮。 他的肉身力量,在这一刻直接暴涨了一倍。 陈通站在原地,任由那股气血在体内平复。 五个大字在他脑海中浮现。 “暗劲,要成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面高大的黑色石壁。 此时已经是第七天的凌晨,山谷上方的天空中,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再过半个时辰,执事堂负责验收青纹石的弟子就会过来。 陈通走到石壁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扎马步,只是平平静静地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 他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那只血肉拳头打碎青光飞剑的残影再次闪过。 “去。” 陈通低喝一声,右手如毒蛇吐信,轻飘飘地一拳印在了石壁上。 这一拳,没有先前的刺耳破空声,也没有大开大合的气势,看起来绵软无力,就像是老头子拍土。 “啪。” 拳头贴在石头表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陈通收回手,转身背起地上那两筐早已采集好的青纹石,头也不回地朝着崖顶的铁链走去。 就在他的脚掌踏上铁链的刹那。 他身后那面坚硬无比的黑色石壁上,那个原本只有半寸深的浅坑,突然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 “咔、咔、咔……” 一阵密密麻麻的碎裂声在石壁内部响起。 那是一个深达三寸的清晰拳印,而在拳印的内部,无数道手指粗细的蛛网裂纹,正疯狂地朝着石壁深处蔓延。 而在七天前,他全力一拳,只能打出一寸深的浅坑,且内部毫无伤痕。 暗劲,小成。 陈通抓紧铁链,身形稳健地朝着上方爬去。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在心里翻开了那本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账本。 “张狂,炼气三层。我的拳,现在能打穿你两寸的护盾了。” “还差一寸。” “不急,我们慢慢算。” 崖顶的烈风吹过来,将他身上的血腥味吹散在冰冷的晨雾中。 第6章 暗劲初成 清晨,陈通挑着两筐沉重的青纹石,从思过崖的小路走下来。 路过大水缸时,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在崖底待了七天,他的脸色黑了不少,下巴上长出了杂乱的胡渣。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原本木讷的眼珠深处,多了一种沉静。 陈通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握拢。 “噼啪。” 指节处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这不是骨头在动,而是皮肉下面的气血在自发地激荡。 吸收了那枚一阶铁背苍狼的内丹后,他体内的凡人武道暗劲已经彻底稳固。 现在的他,只要拉开通背拳的架势,浑身的力量就能瞬间拧成一股,通过指尖毫无损耗地打出去。 “一拳,能破开炼气一层的护体灵气。”陈通在心里默算。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炼气一层的修士,体表的灵气丝线极其稀疏,厚度不过一寸,而且运转晦涩。 他这一拳打过去,透骨劲能直接穿透那一层薄薄的灵光,震碎对方的皮肉。 但是,还不够。 他的账本上,排在第一位的是张狂。 张狂是炼气三层,火灵根。 炼气三层的护体灵气有三寸厚,而且张狂手里有一把下品飞剑法器。 修士操控飞剑,可在三丈之外取人首级。陈通的拳头再硬,在没有近身之前,也只是一个活靶子。 “正面打,胜率不到两成。偷袭,胜率五成。” 陈通摇了摇头。 五成胜率,在他的账本里和送死没有区别。 要做,就要做到九成以上的把握,剩下的一成留给天意。 他挑起石筐,低着头,走回了自己的柴房。 推开门,屋里的旱烟味还没散。 老刘头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柄破扫帚,正在用麻绳仔细地捆扎。 看到陈通进来,老刘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回来了。” “回来了,刘叔。” 陈通把石筐放下,从水瓢里舀了一口冷水咽下。 老刘头看了看陈通那双满是血痂和老茧的手掌,眼神动了动,从怀里摸出那只带豁口的酒壶,递了过去。 “喝一口,暖暖身子。在外头沾了畜生血,用酒压一压。” 陈通没有推辞,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烈酒烧过喉咙,让他体内的暗劲气血流动得更顺畅了几分。 他知道老刘头看出了什么,但老刘头不问,他便不主动说。 在这杂役院里,揣着明白装糊涂,才能活得长久。 歇了半刻钟,陈通拉开柴房一角的破木箱,从最底层的夹缝里摸出了那个用黑布包裹着的破旧账本。 他用炭笔在上面缓缓写字。 他在思过崖采集了七天青纹石,按照宗门规矩,今日能去外门庶务堂领五块低阶灵石。 这五块灵石,是他布局的本钱。 写完字,陈通将账本贴身藏好,换了一身干净的杂役衣服,低着头出了门。 一路上,他刻意让自己弓着腰,脚步显得有些虚浮,双手插在袖子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思过崖被瘴气折腾得去了半条命的普通凡人。 路过外门演武场时,几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外门弟子正聚在一起。 “听说了吗?张狂师兄过几天要去丹房领这一季的聚灵丹了。” “啧,他有个好舅舅在内门,自然不缺资源。不像我们,每个月就指望那两块碎灵石。” “嘘,小声点,张狂师兄那脾气,要是让他听见,少不了一顿排头。” 陈通低着头,从这几人身后默默走过。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将“聚灵丹”、“过几天”这几个字记在了脑子里。 到了庶务堂,负责发放灵石的是个年纪极大的老修士,炼气二层,这辈子筑基无望,专门在外门混日子。 老修士连正眼都没看陈通,随手将五块灰扑扑、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低阶灵石扔在柜台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一个。” “谢仙师,谢仙师。” 陈通满脸谄媚地弯下腰,用那双粗糙的手将灵石死死抓进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的身体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把一个贪婪、卑微的凡人杂役演得淋漓尽致。 周围几个来领月例的杂役看到他这副模样,眼神里都流露出不屑和嘲弄。 陈通不在乎。 他把四块灵石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深的口袋,却“不小心”把最后一块灵石掉在了庶务堂门口的石阶上。 “啪嗒。” 灵石在石阶上滚了两下。 陈通脸色大变,慌忙扑过去,一把将灵石按住。 但他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装作惊魂未定的模样,四下张望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了停。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汉子,长着一双三角眼,身材干瘦,正是张狂的狗腿子,李二。 李二也是炼气一层,因为资质太差,只能帮张狂跑腿干脏活,平时最是贪财。 此时,李二正死死盯着陈通手里的灵石,眼里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贪婪和狠毒。 一个凡人杂役,手里竟然有五块灵石。 这在李二眼里,无异于一只抱着金砖走在大街上的三脚猫。 陈通将李二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故意装作害怕的样子,急忙将灵石塞进袖子里,低下头,脚步匆匆地朝着杂役院偏僻的后山小路走去。 后山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平时除了砍柴的杂役,极少有人来。 陈通走得很慢,一双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聆听着身后的动静。 “沙沙……” 那是草鞋踩在枯竹叶上的声音。 跟踪者的隐蔽技巧极差,或者说,对方根本没有把陈通这个凡人放在眼里,连敛息的功夫都懒得做。 陈通走到竹林深处,在一处拐角的地方,故意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怀里的那四块灵石顺着衣服缝隙掉了出来,散落在青苔上。 “哟,陈傻子,发财了啊?” 一声阴恻恻的笑声从身后的竹影里传了出来。 李二倒提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慢悠悠地从竹林里走出来。 他看着地上的四块灵石,喉咙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李仙师。” 陈通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死死护住地上的灵石,声音带着哭腔:“这是小人拿命在思过崖换来的,求仙师赏口饭吃。” “赏口饭吃?” 李二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陈通的手背上。 这一脚用了灵力,虽然不多,但足以让普通凡人骨头碎裂。 陈通眼中冷光一闪。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李二在出脚的瞬间,体表那层薄薄的灵气全部汇聚到了右脚上,他的胸口、咽喉,此时在陈通眼里全是漏洞。 陈通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指尖已经绷紧,通背拳的暗劲蓄势待发。 只要他抬手一拳,就能在半息之内震碎李二的喉咙。 但他忍住了。 这里是青峰宗,一个炼气一层的修士死在后山,执事堂哪怕再敷衍,也会派人来查。 现在杀李二,会打草惊蛇。 “啊——!” 陈通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主动将手掌松开。 李二弯下腰,一巴掌将陈通扇倒在地,顺手将地上的四块灵石全部捞进了自己怀里。 他用剑尖拍了拍陈通满是泥土的脸,狞笑道:“凡人要那么多灵石做什么?不怕折寿?这几块灵石,老子替你收着了。以后在杂役院放聪明点,要是敢去张狂师兄那里告状,老子放火烧了你的柴房。” “不敢,小人不敢。” 陈通趴在地上,捂着红肿的脸,瑟瑟发抖。 李二满足地大笑了几声,掂量着怀里的灵石,转身朝着竹林外走去。 直到李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尽头,陈通才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脸上那种惶恐和绝望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只有冷漠。 他伸出右手,看了看手背上被李二踩出的红印。 没有红肿,更没有骨折。 铁背苍狼内丹淬炼过的肉身,岂是一个连功法都练不明白的炼气一层能踩碎的? 他刚才不过是顺着李二的发力方向,主动卸掉了力道罢了。 陈通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块留下的灵石,在指尖轻轻揉搓。 “四块灵石,买了你一条命。” “成本有些高了,不过,物有所值。” 陈通转过身,踩着一地的枯叶,回到了柴房。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拉开木箱,翻开了账本。 账本的第二页,原本是空白的。 陈通拿起炭笔,神色平静地在上面写下了第一行字: 【李二,炼气一层,无属性杂灵根。 作息:嗜赌、贪财。 习惯:每日未时在下山集市鬼混,右腿曾受过伤,发力时左侧身体会习惯性下沉。 护体灵气:一寸,斑驳不纯。】 写完这些,陈通在李二的名字后面,轻轻画了一个圈。 “可收买,可借刀。” 他的通背拳能打死筑基期,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把身边的两只苍蝇解决掉。 张狂和李二走得极近,而且两人之间因为资源的分配,本来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龌龊。 外门的资源就那么多,张狂吃肉,李二顶多能喝口汤。 现在李二从他这里抢走了四块灵石,以李二那守不住财的赌徒性子,这笔钱很快就会变成两人的取祸之源。 陈通合上账本,把它重新塞回了木箱最深处的死角。 他走到窗前,顺着窗缝冷冷地看着外门弟子居所的方向。 夜已经深了。 远处的山峰上,偶尔有内门修士御剑飞过的流光,照亮了半个夜空。 那股属于修仙者的威压,即便是隔着这么远,依然让普通的凡人杂役感到窒息。 陈通摸了摸胸口的古玉。 古玉内部,那一股万年前血肉拳头震碎飞剑的拳意,正在缓缓流动。 “能打,但没必要。” 陈通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闭上眼,在黑暗中缓缓拉开了通背拳的起手式。 “谁说凡人只能当猪狗?” “账,得慢慢算。” 第7章 借刀杀人(上) 陈通回到柴房时,老刘头正坐在灶眼后面烧火。 锅里咕嘟咕嘟响,泛着一股糙米和老咸菜的咸腥味。 陈通坐下,端起粗瓷碗,把有些发苦的糙米粥喝得一干净。 “刘叔,张狂那有聚灵丹。” 陈通放下碗,顺手用袖子抹了抹嘴。 老刘头拨弄火星子的手停了停,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内门赏下来的,外门弟子盯着的多,不好拿。” “我不拿。” 陈通起步走到墙角,把靠在那里的扫帚拿起来,“有人想拿。” 外门弟子的居所和杂役院隔着一条山溪。 下午,陈通去外门弟子的马厩刷马。 这是个苦差事,马粪味熏人,外门弟子连走过这里都要捂着鼻子,但这里能听到不少零碎话。 李二正坐在马厩对面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一块碎灵石,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他从陈通那里抢来的。 陈通提着木桶从凉亭旁走过,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 “李二哥,今儿手气不错?” 一个相熟的外门杂役凑到李二跟前,打量着那块灵石。 李二把灵石往怀里一揣,斜了那人一眼:“滚一边去,少跟老子套近乎。” 陈通在不远处的马槽边停下,把木桶里的水倒进去,溅起一地泥水。 他像是没站稳,身体晃了晃,正撞在旁边路过的一个外门底层弟子身上。 那弟子叫孙二狗,炼气二层,平日里和李二最是不对付。 “瞎了你的狗眼!” 孙二狗一脚踹在马槽上,震得水花四溅。 陈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贴着地面,声音抖得厉害:“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小人刚才听见李二哥念叨张狂师兄的灵石,分了神,求仙师责罚。” 孙二狗本来已经抬起脚准备再踹,听到这话,脚生生停在半空。 “李二?他念叨张狂什么?” 孙二狗蹲下身,盯着陈通的后脑勺。 陈通把头埋得更低,两手抓着泥地:“小人……小人不敢说。李二哥说,张狂师兄私藏了三块中品灵石,这次去丹房领聚灵丹,就是为了把这三块中品灵石一起带下山换成法器。还说……还说张狂师兄这回中饱私囊,连他的那份都克扣了。” 孙二狗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外门弟子之间,底层的油水就那么多。 张狂有个好舅舅,平日里大头都让他占了,下面的人早就憋着一股火。 中品灵石,一块抵得上一百块下品灵石,这笔巨款落在张狂手里,由不得人不眼红。 更重要的是,李二作为张狂的狗腿子,他说出来的话,可信度极高。 “你确定是李二说的?” 孙二狗一把揪住陈通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半寸。 陈通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点头:“小人亲耳听见的。李二哥刚才就在凉亭里数灵石,说那是张狂师兄漏给他的封口费。仙师,千万别说是小人说的,李二哥会打死小人的。” 孙二狗冷哼一声,一把将陈通扔回泥地里,拍了拍手,转头看向凉亭方向。 凉亭里,李二还在摸着怀里那块刚得来的碎灵石,满脸得意。 孙二狗啐了一口,吐出嘴里的草根,转身快步离开。 陈通趴在地上,等孙二狗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站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脸上的惶恐在一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第一步,成了。” 张狂根本没有中品灵石。 但这不重要,资源紧张的时候,只要有一个引子,底下的贪婪就会自己长出脚来。 李二怀里确实多了一块来路不明的灵石,这就是最好的铁证。 傍晚时分,陈通去丹房送柴火。 丹房是外门最核心的地方,张狂此时正站在丹房门口,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今天早上刚被内门的师兄训斥了一顿,嫌他送过去的药草年份不够,扣了他下个月的三成例钱。 陈通背着一捆两百斤的干柴,低着头从张狂身边走过。 “站住。” 张狂的声音冷冰冰的。 陈通停住脚,身体有些佝偻,没敢抬头。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去过老子的洞府附近?” 张狂走到陈通面前,那双带着火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通。 陈通吓得一哆嗦,背上的柴火散落了几根:“回……回仙师,小人昨晚一直在柴房跟刘叔待在一起,哪儿都没去。不过……不过昨晚小人起夜的时候,瞧见李二哥急匆匆地往后山走,手里还提着个布袋子。” 张狂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今天刚发现,自己藏在桌角暗格里的一瓶养气丹少了一丸。 那暗格极隐蔽,只有平日里伺候他的李二知道大概位置。 “李二?” 张狂咬了咬牙,手掌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是……是李二哥。” 陈通的声音越来越小,“李二哥当时走得急,连鞋都穿反了一只。小人多嘴,仙师莫怪。” “滚。” 张狂低喝一声。 陈通如蒙大赦,急忙背着柴火快步走进了丹房的灶间。 在灶膛里添干柴的时候,陈通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光,眼神平静如水。 外门弟子的圈子太小,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连成一片。 他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在孙二狗心里种下“张狂有钱”的种子,在张狂心里种下“李二偷了丹药”的引子。 至于李二,他怀里那块从陈通这抢走的灵石,此时就是催命的符。 夜幕降临,杂役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今夜无月,风有些大,吹得后山的竹林发出一阵阵海潮般的声响。 陈通回到柴房,没有点灯。 他站在窗户后面,把窗角扒开一条细缝,目光穿过黑暗的庭院,落在对面的山溪石桥上。 一个黑影顺着石桥摸了过去,脚步很轻,那是孙二狗。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也有了动静。 张狂的洞府门前,一个人影正缩在阴影里,手里正在鼓捣门禁。 那人是李二。 李二今天在集市上把那块灵石花了大半,尝到了甜头,心里正痒得厉害。 他知道张狂今天被内门责罚,晚上必定会去执事堂执勤,洞府里没人。 而且,张狂那张一直挂在门上的警戒符,昨天因为对付一只潜入的野猫,已经用掉了,今天还没来得及去庶务堂补新的。 这是陈通下午刷马时,“顺口”跟李二提起的。 黑暗中,李二的手有些抖,但眼里全是血丝。 他需要更多的灵石,既然张狂克扣他,那他就自己来拿。 “咔哒。” 洞府的门禁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裂开了一条缝。 李二心中一喜,刚准备推门进去,身后的竹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贼子,给老子住手!” 张狂并没有去执事堂执勤。 他下午听了陈通的话,心里起了疑,故意在回来的路上绕了个圈,此时正提着一柄寒气逼人的青钢长剑,大步从石阶上走下来。 李二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过头,月光刚好从云层里漏出来一角,照亮了张狂那张布满杀气的脸。 “张……张师兄!” 李二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好一个家贼!” 张狂连废话都懒得说,腰间长剑一震,一层淡红色的火灵气顺着剑身蔓延开来。 修士的护体灵气在夜色中像是一团暗淡的灯火。 张狂一剑刺出,直奔李二的胸口。 李二虽然贪财,但到底是炼气一层的修士,生死关头激发出了一股狠劲。 他自知解释不清,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下品的爆裂符,直接朝着张狂扔了过去。 “轰!” 一团小火球在洞府门口炸开,气浪把地上的碎石吹得四处飞溅。 张狂的护体灵气三寸厚,被这火球一撞,微微有些剧烈波动,灵气丝线向后弯曲。 但他毫发无损,只是衣角被烧焦了一块。 “给爷死!” 张狂被彻底激怒,身形一晃,从火光中穿了过来,手中长剑带起一道刺眼的红芒。 李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右臂便被整齐地切了下来,鲜血顿时喷了满地。 他捂着断臂,惨叫着朝杂役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想跑?” 张狂提着滴血的长剑,杀气腾腾地在后面紧追不放。 阴影中,陈通站在柴房的窗户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两道在夜色中追逐、厮杀的人影。 “追吧。” 他缓缓关上了柴房的门,把外面的惨叫声和怒吼声隔绝在门外。 他走到破木箱旁,借着最后一丝微光翻开账本。 在李二和张狂的名字中间,用炭笔连了一条线。 线上面写着:【利息,先收一成。】 第8章练气七层?照样一拳轰碎! 后山竹林里的惨叫声响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被大风彻底吹散。 清晨,陈通依旧挑着两桶水,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在石板路上,一切如常。 杂役院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几大滩血迹已经被晨露冲得有些发淡,泛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几个杂役正拎着木桶,拿着抹布在用力擦拭,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听说了吗?昨晚李二疯了,居然敢去张狂师兄的洞府偷东西,简直是不要命了。” “谁不是呢,听说李二的连胳膊都给砍了一只,血流了一路,最后在后山竹林里被张狂师兄废了修为,直接扔到后山喂狼了。” “啧,活该,这狗腿子平时没少克扣咱们,这就叫报应。” 陈通挑着水从他们身边走过,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听得清楚,李二没死,但是被张狂斩断了一臂,碎了丹田。 在修仙界,没死却成了废人,比死还难受。 晚上回去可以在李二名上划上一笔了。 把水倒进膳房的大缸里,陈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顺着小路往马厩走,心情有些舒畅。 张狂今天没有去丹房。 他昨晚受了惊,虽然用飞剑把李二废了,但自己也受了点惊吓,此时正坐在洞府外的石凳上,脸色铁青地包扎着左臂。 昨晚李二临死反扑的那下一阶爆裂符,虽然被他的护体灵气挡了大半,但气浪还是震得他胸口隐隐作痛。 “张师兄,您要的草料我给您挑过来了。” 陈通的声音在洞府篱笆外响起。 他低着头,怀里抱著一大捆新鲜的黑麦草,脸色木讷,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畏惧。 张狂抬头看了陈通一眼,冷哼道:“扔那吧。” 陈通走过去,把草料整齐地码在马槽边,没有立刻离开。 他装作整理稻草的样子,磨蹭了片刻,小声嗫嚅道:“张师兄……李二哥他……今天怎么没来?” “死人不需要来。” 张狂一听“李二”两个字,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轻轻一晃,“以后少在老子面前提这个名字!还有,昨晚的事情,你要是敢在外面多一句嘴,老子就把你剁了喂狗!”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陈通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人昨晚睡得死,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张狂看着陈通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懦弱样,眼中的厌恶更甚。 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滚!看着就烦。” “是,是。” 陈通倒退着连滚带爬地出了篱笆。 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张狂的洞府门楣上扫过。 原本挂在门框上的一张淡黄色警戒符,此时只剩下半截残破的灰烬,黏在木头上。 那是昨晚李二触发后留下的。 张狂刚才正在包扎伤口,还没来得及去外门庶务堂换新的。 而且,张狂每天卯时必须去丹房,这是外门的死规矩。 因为李二的事耽搁了今天行程,他最迟一刻钟后就得动身,否则内门师兄怪罪下来,他担待不起。 陈通退回竹林阴影里,找了个能看到洞府大门的位置,蹲下身子,开始扯一根地上的枯草。 一刻钟后。 张狂果然提着青钢长剑,阴沉着脸走出了洞府。 他甚至没心思锁门,只是随手把门扇掩上,便急匆匆地顺着石阶朝丹房的方向赶去。 直到张狂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陈通才从竹林里站起来。 他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张狂洞府的后窗,身形轻轻一跃,没有动用任何灵力,纯粹靠着武道明劲对肉身的掌控,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狸猫,轻巧地翻进了窗户。 落地无声。 张狂的洞府里布置得颇为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墙角堆着几个空了的丹药瓶。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爆裂符炸开后的淡淡硝烟味。 陈通的目标很明确。 他走到石床内侧的暗格旁。 这个地方,他之前刷马时听李二跟人吹嘘过。 李二说张狂最宝贝的东西都藏在床头的第三块青砖下面。 陈通伸出手,手指在青砖边缘轻轻一扣。 暗劲自指尖透出,无声无息地将青砖内部的卡扣震开。 他移开砖头,露出了里面的一个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本线装的薄册子,上面写着《基础剑诀》四个字。 旁边是三个白玉制成的小瓶,陈通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那是外门弟子梦寐以求的养气丹,能辅助炼气期修士吸纳灵气。 陈通没有一丝犹豫,将《基础剑诀》和三瓶丹药直接塞进怀里。 他没有动铁盒里剩下的那十几块下品灵石。 如果把灵石也拿走,执事堂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有预谋的盗窃,必然会封锁杂役院大肆搜查。 但如果只丢了功法和对凡人无用、对修士却极重要的丹药,配上昨晚发生的惨剧,执事堂和张狂只会得出一个结论: 李二还有同伙,或者是李二的余孽怀恨在心,在临走前疯狂报复。 外门弟子之间的内斗、分赃不均,执事堂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人命,根本不会动用神识大肆查探。 陈通把青砖原样放回,甚至连上面的灰尘都用袖子仔细地擦拭了一遍,确保看不出任何撬动的痕迹。 他正准备转头从原路翻窗离开。 突然。 “啪嗒,啪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在洞府外响起。 那声音很重,落地不稳,每一步都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焦躁。 是张狂的靴子声。 陈通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按照常理,张狂去了丹房,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才会回来。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折返? 脚步声太快,此时翻窗已经来不及了。 窗户外是空旷的草地,只要一露头就会被看得清清楚楚。 陈通没有慌。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无声无息地滑进了石床底下的阴影里。 他刚刚藏好,洞府的大门便被人暴力推开。 “砰!” 门扇狠狠砸在墙壁上。 张狂大步走了进来,他的右脚发力很重,步伐虚浮,嘴里还在不断地咒骂着:“该死的内门狗腿子,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要对账,老子的令牌居然忘带了……” 他在石桌旁停下,开始疯狂地翻找着什么。 石床底下。 陈通趴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体紧紧贴着地面。 张狂的那双黑色皮靴,距离他的鼻尖只有短短的三寸。 他甚至能闻到张狂皮靴上粘着的血腥气,那是昨晚李二留下的血。 张狂还在石桌上乱翻,嘴里的喝骂声越来越大。 陈通屏住了呼吸。 他身上的气血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古玉在心口散发出淡淡的凉意,将他肉身的所有波动死死压制。 在凡人视角里,床底下此时只是一团阴影;在修士的神识里,这里也只有一块冰冷的石头。 但张狂手里提着的青钢长剑,此时正倒提着,剑尖向下,一滴昨晚没有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啪嗒一声,滴在陈通面前的泥土里。 三寸。 只要张狂一低头,或者用神识往床底扫一下,陈通就彻底暴露了。 陈通的手掌贴在地面上,双指并拢。 他的体内的暗劲已经蓄势待发,如果张狂真的发现了什么,他有把握在三息之内,在张狂叫出声之前,一拳震碎对方的喉咙。 但代价是,他将面对整个青峰宗的追杀,生存的可能性极低。 所以在能一拳把化神期脑浆打匀之前,最好的选择还是不动。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慢。 张狂在石桌上翻找了半天,终于抓起了一块黑色的铁牌。 他呸了一声,将令牌挂在腰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张狂回过头,狐疑地看了一眼石床的方向。 床底下的陈通感觉到张狂的停顿,顿时心中一紧,他甚至能听到张狂衣袍摩擦的沙沙声。 张狂的右手缓缓按在了剑柄上,一缕淡淡的火灵气在指尖吞吐。 “奇怪,总觉得这屋里有股凡人的酸臭味……” 张狂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距离床沿更近了。 就在这时,洞府外突然传来一声仙鹤的唳鸣,接着是一个内门弟子不耐烦的喊声:“张狂!死哪去了?长老在丹房等着呢!还不赶紧滚过来!” 张狂脸色一变,顾不上多想,连忙应了一声:“来了,师兄!” 他收起长剑,转过身火急火燎地冲出了洞府,步伐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分。 第9章 炼气期的弱点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山路上只剩下仙鹤拍打翅膀的声音,陈通才从床底缓缓滑了出来。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是死的。 陈通走到后窗,撑着窗沿轻轻一跃,落进了竹林的阴影里。 他的怀里,硬硬的《基础剑诀》和三个瓷瓶贴着他的皮肉,有些发烫。 “第二步,也成了。” 陈通没有回杂役院,而是提着空了的柴刀,绕到后山最偏僻的一处乱石堆里,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翻开那个破旧的账本。 在“张狂”的名字下面,他用指甲狠狠一划。 “张狂,炼气三层,火灵根。欠我一脚,一牌。今日收回:功法一本,养气丹三瓶。” 陈通靠在石头上,感受着怀里丹药的重量。 这笔账,虽然还没彻底清,但利息已经足够他接下来的修行了。 修仙界弱肉强食,底层弟子为了几块灵石就能生死相搏。 他陈通只是个凡人,但凡人也有凡人的活法。 —— 回到柴房里,油灯豆大,火光一下一下地跳。 陈通盘腿坐在破草垫上,把那本《基础剑诀》平铺在膝盖。 这册子是用劣质糙纸缝的,封皮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里面用黑墨画着十二幅人体经络图,旁边歪歪斜斜地写着蝇头小楷。 陈通没有急着看招式,他的手指停在开篇的第一段话上: “凡驭剑者,以气化枢,以神为引。炼气三层之下,神识未开,仅凭灵力牵引,飞剑不过十步;达炼气中阶,神识初凝,可破体而出,方圆三丈之内,飞剑如臂使指,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陈通盯着“三丈”这两个字,看了整整半刻钟。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有淡青色的灵气丝线在交织。 这是【拳心通明】在推演。 “三丈,也就是十步距离。” 陈通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轻轻平移。 在凡人眼里,这只是个普通的动作,但在他的视界里,空气中的灵气丝线正随着他手掌的移动,隐隐向两边排开。 修仙者的飞剑很快,快到凡人肉眼无法捕捉。 但这种快,是有前提的。 只要进入三丈范围,飞剑的轨迹就不是由肉身控制,而是由神识控制。 炼气期修士的神识太弱,他们释放神识的时候,眉心处的灵气丝线会出现明显的规律性震颤。 这就意味着,只要在三丈内爆发出超越修士反应的速度,或者在出手的瞬间干扰到对方的眉心,所谓的飞剑,就只是一柄长了一截的铁片子。 陈通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 那是从张狂洞府里拿来的“养气丹”。 拔开塞子,里面有五枚圆滚滚的淡青色丹药,药香在黏湿的柴房里散开,冲淡了角落里的霉味。 他没有吞这些丹药。 对于没有灵根的凡人来说,直接吞服修仙者的丹药,狂暴的灵气会在瞬间撕裂经脉,这无异于自杀。 陈通起身,走到柴房最里面的土炕边。 土炕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被。 老刘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脸色像死人一样发青,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数天前,他被一个内门弟子嫌扫地扬起尘土,顺手一巴掌拍断了三根肋骨,一直生熬到现在,眼看就要咽气。 陈通把一枚养气丹放在干净的石臼里,拿起一根粗木棍,慢慢地砸。 “砰,砰。” 捣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丹药碎成粉末,陈通又从水缸里舀了大半碗清凉的井水,将药粉倒进去,用木筷仔细地搅和。 原本清澈的水变成了乳白色,上面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陈通把老刘头扶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老刘头的身体很轻,骨头硌得陈通肩膀生疼。陈通捏开老刘头的嘴,把那碗乳白色的药水一点一点地灌了下去。 药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不到十息工夫,老刘头原本冰凉的身体突然开始发烫。 【拳心通明】视角下,那一碗药水化作了无数狂暴的淡青色丝线,在老刘头已经枯萎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老刘头的皮肤开始溢出血珠,嘴里发出痛苦的无意识哼声。 陈通脸色平静,右手抬起,并拢双指,闪电般点在老刘头的胸口。 “啪!” 这一指用的是通背拳的柔劲,劲力透入皮肉,精准地撞击在老刘头的断骨处。 陈通的手指快速移动,在老刘头的胸腹、四肢连续点动了三十六下。 每点一下,那股狂暴的灵气丝线就被他的拳劲震碎一分,化作最温和的气血,融入老刘头的皮肉和骨缝。 这是凡人武夫的散药手段。 修仙者不屑为之,因为他们有神识可以自行引导,但陈通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笨的办法。 半个时辰后,老刘头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他脸上的青气退去,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胸口的断骨处甚至隐隐传出骨头酥麻的异响。 陈通把老刘头放平,盖好被子,顺手把石臼和木棍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药渣。 做完这一切,陈通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个破旧的账本。 账本的纸张已经发黄,他用一截烧黑的木炭,在最新的一页一笔一划地写着。 他的字写得很硬,没有章法,但横平竖直: “张狂,炼气三层。飞剑极限三丈,掐诀需三指交错,右脚发力前胸空门微露。若杀之,需在两丈内暴起,一击碎其眉心。” 写完,陈通把木炭扔进灶膛里,看着它被残火吞噬。 他已经在外门扫地、挑水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记录了十七个外门弟子的作息,每一个人的护体灵气厚度、习惯用的法术、乃至抬脚走路的步幅,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修仙者高高在上,看杂役如同看地上的蚂蚁。 正因为是蚂蚁,所以陈通可以站在演武场边,站在丹房门口,甚至站在他们的洞府外,用那双木讷的眼睛,把他们看个通透。 屋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柴房的木门吱呀作响。 “水……水……” 炕上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呢喃。 陈通合上账本,走过去提起水壶,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 老刘头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先是迷茫,随后落在陈通脸上,最后,他的鼻翼轻轻动了动。 柴房里虽然生着火,有一股浓重的草木灰味,但空气里还飘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腥气。 那是陈通昨晚从张狂床底下带回来的,虽然换了衣服、洗了手,但对于在杂役院能活了四十年的老刘头来说,这种味道太熟悉了。 老刘头没有喝水,只是死死地盯着陈通的眼睛。 陈通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依旧端着碗,脸色木讷,像个犯了错等长辈训斥的憨厚后生。 空气有些死寂。 老刘头慢慢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断了的肋骨,现在居然不疼了,反而暖洋洋的。 他再看看陈通身上那件有些发潮的杂役衣服,嘴唇动了动。 “小子,”老刘头压低了声音,声音干瘪得像两块老树皮在摩擦,“你身上有血腥味。” 陈通微微一笑,把水碗又往前递了递。 他的眼神很平静,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豆大的油灯火光,没有一丝惊慌。 “是药味,刘叔。喝了,别问。” 陈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老刘头看着那碗水,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接过水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随后把空碗递回陈通手里。 “老头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本就活够了。” 老刘头重新躺下,把破棉被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丹房那边,张狂今天带人把李二的茅屋砸了。执事堂的人去看了,说是内斗。这几天,你老实挑水,别往西边去。” “省得了,刘叔。” 陈通吹熄了油灯。 柴房陷入了一片黑暗。 陈通躺在自己的草垫上,双手枕在头后,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古玉在胸口散发着温热。 他现在有一本《基础剑诀》,三瓶养气丹。 虽然没有灵根无法修仙,但这些东西能让他把【通背拳】再往前推一步。 凡人想在修仙界活下去,不仅要学会认怂,还要学会怎么把杀人的本事,藏进骨头缝里。 第10章 执事大人刘峰 外门杂役院。 这三个月来,他每日依旧按时挑水、扫地,在旁人眼里,他还是那个被张狂踩碎了亡父木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懦弱杂役。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双粗糙的脚掌踩在地上时,脚心涌动的暗劲已经能引得四周的灵气丝线生出微弱的共振。 “当——” 杂役院中央的废铜钟突然被敲响,声音沉闷。 “都死出来!执事大人巡视!” 一声尖锐的喝骂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陈通低着头,将木桶稳稳放在柴房门口,顺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掌上的水渍,跟着一众面色惊恐的杂役,战战兢兢地朝着杂役院空地走去。 空地中央,几个外门弟子正众星捧月般围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代表外门执事的白玉牌,面色有些虚浮的苍白,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 外门执事,刘峰,炼气五层。 陈通混在杂役堆里,身子微微佝偻,脑袋低垂。 在【拳心通明】的视角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刘峰周身流转着一层大约五寸厚的淡绿色护体灵气。 那灵气极有规律地律动着,但在刘峰右手偶尔习惯性掐诀、左手扶着腰间青木剑时,胸口处的灵气便会突兀地停滞零点三秒。 那是木属性功法的回气间隔。 “今年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内门那帮大爷催得紧,本执事手里的资源也扣得死。” 刘峰皮笑肉不笑地扫视了一圈跪倒在地的杂役,声音尖酸,“这个月的月例,每人扣两成。谁有意见?” 底下的杂役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开口。 在青峰宗,杂役的命比草还贱,敢顶撞执事,当场打死也只能算“私逃下山”。 刘峰对自己造成的威慑很满意,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带路的一个管事:“黑铁矿洞那边最近死绝了几个死囚,缺了壮劳力。宗门催得急,今个儿得挑几个身子骨结实的送过去补上名额。” 管事一脸谄媚:“全凭执事大人吩咐。” 刘峰的目光开始在杂役堆里逡巡。 黑铁矿洞是宗门的死地,里面不仅有能腐蚀血肉的矿毒,更有随时可能暴起的塌方,凡人进去了,活过三个月的寥寥无几。 陈通心里一沉。 他将身子往身前一个体型宽胖的杂役后面缩了缩,尽量让自己显得瘦小、不起眼。 然而,刘峰的目光还是停在了陈通身上。 陈通虽然穿着破烂的粗麻衣,但因为长期挑水和修习通背拳,哪怕刻意佝偻着背,骨架和肩膀的线条依旧比普通杂役要扎实得多。 “你,站出来。” 刘峰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陈通。 陈通浑身一颤,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哆哆嗦嗦地从胖杂役身后挪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执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刘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眉头微皱:“瞧你这身板,倒是个挑水的好材料。去黑铁矿洞,每天定额两百斤黑铁矿,少一斤抽十鞭子。就你了。” 陈通急忙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瞬间便红肿了一块。 他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喊道:“执事大人,小人天生愚笨,笨手笨脚的,连水桶绳都经常挑断!而且……而且小人打小就晕血,见着黑乎乎的矿洞就吓得两腿发软,求大人换个人吧,小人去了定会耽误宗门的大事啊!” 一边哭诉,陈通的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刘峰的脚底和手指。 他在计算刘峰的站姿。 刘峰左脚微微偏外,说明此人习惯以右腿为轴心发力,若是突然出手,定是右手先动。 刘峰听到陈通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不屑与厌恶。 他克扣月例、强征矿奴,不过是为了完成内门交代下来的指标,顺便中饱私囊,往上打点。 “废物!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刘峰啐了一口,有些不悦地收回了目光。 一旁的管事见状,立刻心领神会,一脚踹在陈通的肩膀上,将陈通踹得在地上滚了几圈,骂道:“滚一边去!没用的东西,别在这碍了执事大人的眼!” 陈通顺势躺在地上,满脸泥水,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杂役院内,陈通一直保持着低头卑微的姿势,直到刘峰一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缓缓抬起头。 深夜。 柴房长桌上,那个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的破旧账本被缓缓翻开。 陈通握着一截炭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用极细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道: 【刘峰,外门执事,炼气五层,木灵根。】 【惯用左手持剑,右手掐诀。胸口护体灵气有零点三秒滞纳期。】 【护体灵气厚五寸,有下品法器青木剑。】 【害我:入黑铁矿洞,杂役月例两成。】 【结论:暂不可杀。若动,必引筑基初期刘千山。需备完美退路,长线布局。】 —— 外门执事堂的调令下得极快。 不过三个时辰,一纸盖了朱红印章的黑纸文书就送到了杂役院。 陈通没有多余的行李,只背了一个打着三个补丁的粗麻布包,里面装着两套换洗的旧衣服,以及藏在衣角夹缝里的破旧账本。 黑铁矿洞坐落在青峰宗后山的峡谷深处。 一路上山道崎岖,越往里走,四周的草木便越发稀疏。到了矿洞入口时,地面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褐色,寸草不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与铁锈气,吸进肺里,隐隐有种火烧般的刺痛感。 “进去之后,老实点。每天定额两百斤黑铁矿。少一斤,晚上就别想吃饭。” 带路的杂役院管事将陈通带到矿洞前的一座石屋旁,冷冷地交代了一句,便塞给陈通一块劣质的黑铁令牌,随后转身离去。 那步子迈得极快,仿佛多待一息就会沾染上什么晦气。 石屋门前摆着一张缺了角的长木桌。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壮汉正大剌剌地坐在长凳上,右手握着一柄带倒钩的漆黑皮鞭,左手则端着一碗浑浊的黄酒。 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交错着好几道狰狞的伤疤,周身隐隐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赤色灵光。 监工赵黑子,炼气四层,火灵根。 “新来的?” 赵黑子掀起眼皮,扫了陈通一眼。 那目光落在陈通那双粗大、满是老茧的手掌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陈通身子一弓,立刻把头低了下去,双手把黑铁令牌奉上,声音带着凡人特有的诚惶诚恐:“仙师大人,小人陈通,是今天刚被调来的杂役。” “陈通?” 赵黑子接过令牌,随手扔进脚边的木箱里。 他站起身,两米高的身躯在陈通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那柄带倒钩的皮鞭在陈通的肩膀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子骨倒是结实。不过在这地方,结实死得更快。进去吧,乙字七号矿道。今天天黑前,要是见不着两百斤黑铁矿,这鞭子可不认人。”赵黑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是,仙师大人,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陈通连连点头,脚下一滑,踩在黑色的碎石上,身子晃了晃,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地上的背篓和铁镐,狼狈不堪地朝着那黑黢黢的矿洞入口跑去。 身后传来赵黑子的一声冷哼,以及几个看守随从的低声嘲笑。 “又是个没用的废物,瞧那怂样。” 步入矿洞,四周的光线在瞬间暗了下来。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十几丈才挂着一盏散发着微弱绿光的荧光灯,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狭长。 空气愈发潮湿,脚下的泥泞里混杂着黑色的矿渣。 陈通没有立刻走向乙字七号矿道,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边微调着呼吸。 在【拳心通明】的视角下,这矿洞里的灵气丝线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里的灵气显得极其狂暴,且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黑色杂质——那是矿毒。 每当他吸气时,那些黑色杂质便试图往他体内钻,但随着他胸口古玉微微一热,这些杂质又被原封不动地排了出去。 陈通借着领矿具、寻矿道的机会,在主干道上缓缓走着。 他的眼睛看似茫然无神,实则一直在记录着四周的细节。 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一队矿奴推着沉重的独轮车经过。 这些矿奴个个面色死灰,双眼凹陷,裸露的皮肤上长满了黑色的斑点。 这是矿毒入体的征兆。 “监工赵黑子,每日卯时出石屋巡视一次,午时回石屋喝酒,戌时开始收矿。” “矿洞内共有看守六人,皆为凡人武者,唯有赵黑子是修士。” “赵黑子的护体灵气呈赤色,厚约四寸,呼吸时胸腹处有明显的灵力波动,此人修炼的应当是《烈火诀》一类的底层功法,性子暴躁,气血虽旺,但灵力虚浮。” 陈通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数据。 他在外门扫地挑水三年,学得最扎实的,就是如何在一片陌生的环境里,用最短的时间把所有潜在威胁的底细摸清楚。 第11章 黑铁矿洞 半个时辰后,陈通来到了矿洞的最深处。 这里空气稀薄,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铁镐凿击岩石的叮当声。 陈通没有急着开采黑铁矿,而是放下了背篓,弯下腰,仔细地观察着一处岩壁下方的杂乱碎石。 在一堆漆黑的矿渣里,散落着几粒极小的晶莹碎屑。 陈通捡起一粒放在掌心,那碎屑里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灵气。 “下品灵石的碎渣。” 陈通目光微闪。 这黑铁矿洞的底层,竟然伴生着一条微型的灵石矿脉。 难怪宗门会派一个炼气四层的修士来当监工。 这地方名义上是采黑铁矿,实际上,恐怕是有些人在暗中中饱私囊。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指甲抓挠岩石的声音,从黑色的岩缝深处传了出来。 “吱——” 声音极轻,但在寂静的矿洞深处,却瞒不过陈通那双远超凡人的耳朵。 陈通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一处狭窄的岩缝旁。 【拳心通明】毫无保留地开启。 在黑漆漆的岩缝内部,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淡青色丝线。 这些灵气丝线不似外界那般静止,而是疯狂地朝着某一个方向汇聚、坍塌。 在那灵气汇聚的核心处,十几双血红色的细小眼睛正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一阶低级妖兽,噬灵鼠。 这种妖兽体型如猫,爪牙锋利,最喜食含有灵气的物件。 它们对修士体内的灵气极其敏感,一旦成群结队地发起攻击,即便是炼气中期的修士,若是没有强力法宝护身,也会在短时间内被啃成一具白骨。 陈通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血红眼睛,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惶。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约莫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那是他之前在外门演武场搬运废料时,顺手摸来的一块下品灵石碎片。 里面的灵气极少,对于修士而言毫无用处,但对于这群饿极了的噬灵鼠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美味。 陈通将那块灵石碎片轻轻放在了岩缝的入口处。 随后,他倒退着站起身,拿起了地上的铁镐。 “叮!叮!叮!” 陈通开始挥动铁镐,机械而沉闷地凿击着岩壁。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每一镐下去,都能保证有十几斤黑铁矿石脱落,既不显得突兀,也不会引起远处巡视看守的注意。 然而,他的耳朵却始终听着身后的动静。 两息之后,岩缝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只浑身长满黑毛、尖嘴猴腮的噬灵鼠探出头来。 它耸了耸粉红色的鼻子,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看到地上的灵石碎片时,陡然爆发出极其贪婪的光芒。 它一口将灵石碎片吞下,发出了两声兴奋的“吱吱”声。 紧接着,岩缝内部传来了更多密密麻麻的磨牙声。 那声音在空旷阴暗的矿洞深处回荡着,低沉而沙哑,就像是一把把钝刀在缓缓磨砺。 陈通背对着岩缝,手中挥镐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低垂的眼帘里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冷。 贪婪者,皆可用。 这声音,就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已经替某些人定好了时辰。 “叮——当——” 铁镐再次砸在坚硬的黑铁矿石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将近黄昏时分,陈通的背篓里已经装满了沉甸甸的黑铁矿石。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换上一副疲惫不堪、双腿发软的模样,吃力地拖着背篓,朝着矿洞外走去。 第一天,他需要交差,更需要让赵黑子觉得,他只是一个合格且平庸的苦力。 出了矿洞,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赵黑子依旧坐在长凳上,脚边的木箱里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黑铁矿。 陈通颤巍巍地把背篓放在木桌前,身子弓成了一个虾米,声音沙哑:“仙师大人,两百斤黑铁矿,一斤不少。请大人过目。” 赵黑子连起身的兴致都没有,只瞥了一眼那满满一背篓的矿石,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倒进大箱里,滚去领一碗糙米粥。明天要是少了一斤,皮鞭伺候。” “是,多谢仙师大人,多谢仙师大人。” 陈通感恩戴德地倒了矿石,领到了一碗漂着几粒碎米和谷壳的浊粥,缩在石屋角落的阴影里,慢吞吞地喝着。 他的目光隔着空地,冷冷地看着正聚在一起喝酒分赃的赵黑子和几个看守。 破旧的账本在脑海中闪过,在【刘峰】那个名字的下方,陈通在心中默默地添上了一个新的名字。 【赵黑子,炼气四层,火灵根,贪婪,喜嗜酒。】 【矿洞深处有噬灵鼠巢穴,可利用。】 陈通一口将碗里的浊粥咽下,任由粗糙的谷壳划过喉咙。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仿佛已经睡死过去,唯有双手在袖袍中,按照通背拳的劲力频率,极缓极缓地舒张着。 —— 陈通已在黑体矿洞工作月余。 这日,黑铁矿洞深处。 赵黑子靠在粗糙的矿壁上,右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汩汩流着黑血。 他的飞剑断成了两截,孤零零地落在脚边的碎石堆里,上面的灵纹已经彻底黯淡。 在他对面三丈外,另一名炼气三层的执事弟子同样瘫坐在地上。 那人左胸塌陷进去一大块,手里死死攥着一柄满是缺口的短刀,剧烈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 “赵黑子……这批上品灵石……你吞不下去……” 那弟子声音沙哑,眼瞳里满是怨毒。 赵黑子冷笑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面部肌肉一阵抽搐:“吞不下去?王七,你坏了刘少爷的规矩,私开废矿。今天就算我不弄死你,刘少爷也留不得你。” 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散落着十几块散发着浓郁蓝色光芒的灵石。 那是刚出土的上品灵石,纯净,毫无杂质。 在修仙界,这样的财富足够让炼气期的底层修士彻底疯狂。 两柄飞剑在半个时辰前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现在的他们,体内的灵力干涸得像八月的旱天,连一个最基础的“火球术”都掐不出来。 修士没了灵力,肉身比凡人强得有限。 矿洞顶端有水滴落下。 嗒。 嗒。 清脆的水滴声在死寂的矿洞里回荡。 赵黑子死死盯着王七,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储物袋。 他挪动得很慢,试图不引起对方的注意。 他的储物袋里还有一张一阶下品的“爆裂符”,虽然没有灵力催动只能发挥出两成威力,但对付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王七,足够了。 王七也在动。他的左腿微微弓起,指尖抠进了泥地里。 两个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的底层修士,都在等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或者等自己攒够最后一次暴起伤人的力气。 就在此时,深邃的矿道里传来了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 踏、踏、踏。 布鞋踩在潮湿的矿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声音不轻不重,没有任何掩饰,在狭窄的矿洞里显得极其突兀。 赵黑子和王七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条漆黑的通道。 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把磨得有些发白的发锈铁镐,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泥污的灰色杂役服。 是陈通。 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在监工面前的卑躬屈膝,也没有挑矿摔倒时的窝囊与惶恐。 那张平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微弱的矿灯下亮得有些吓人。 “陈傻子?”赵黑子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地呵斥道,“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即使重伤垂死,多年来面对杂役积攒下来的威严,依然让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颐指气使。 陈通没有说话。 他停在离两人五丈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上品灵石,又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伤口。 在他的视线里,周围的空气并不是纯粹的黑暗。 古玉带来的“拳心通明”让他的视野里充满了淡淡的色泽。 赵黑子和王七的头顶,原本应该有三寸厚的护体灵光,此时已经稀薄得像是一层随时都会散去的晨雾。 尤其是赵黑子,他胸口处的灵气丝线已经彻底断裂,只剩下腹部那块微弱的绿芒在苟延残喘。 陈通没有立刻靠近。 他把铁镐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你……你想干什么?” 王七比赵黑子更警觉。 他注意到了陈通眼神里的冷静,那绝不是一个凡人杂役该有的眼神。 陈通从怀里摸出那块边缘有些磨损的账本,借着散落灵石的微光,用一截炭笔在上面划拉了一下。 “赵黑子,克扣杂役口粮共计四十二次,打伤杂役一十四人。上个月十五,我因为走得慢了些,被你用鞭子抽了三下。”陈通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矿洞里却清晰无比。 赵黑子的心头猛地一跳。他看懂了陈通眼里的东西。 那是杀意。 纯粹、毫无杂质、且经过精确计算的杀意。 “陈通!我是外门监工!你敢动我,刘峰少爷会把你炼成魂灯!” 赵黑子嘶吼起来,右手终于扯出了储物袋里那张焦黄的符纸。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用那仅存的一丝气血去激发符纸,陈通动了。 陈通没有像修士那样掐诀,也没有动用任何法宝。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极大,身形带起了一股沉闷的风声。 五丈的距离,对于一个武道暗劲大成的武者来说,不过是瞬息之间。 赵黑子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个原本木讷的杂役已经到了身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陈通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赵黑子拿符纸的右手。五指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赵黑子的腕骨被生生捏碎。符纸飘落,被陈通右手一抄,稳稳接住,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 赵黑子的惨叫声还没出喉咙,陈通的右拳已经到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破空的呼啸。 通背拳,大劈杀。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赵黑子的脑门上。 噗。 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中。 赵黑子的脑袋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矿壁上,头骨碎裂的声音在矿洞里异常清晰。他的眼球猛地向外凸出,眼角、鼻孔、嘴里同时喷出暗红色的血。 暗劲在颅腔内部炸裂,将他的脑浆搅成了一团浆糊。 赵黑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软软地滑了下去,彻底没了生息。 旁边躺着的王七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一个平时在他们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杂役,用纯粹的肉身力量,一拳打碎了一个炼气四层修士的脑袋。 “体修……你是隐藏的体修!” 第12章:黑吃黑 王七吓得魂飞魄散。他顾不得胸口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地上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肤,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陈通甩了甩右手拳头上的红白之物,转过头看向王七。 他的步伐依旧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别……别杀我!” 王七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在死亡面前,修士和凡人没有任何区别,“那些灵石都是你的!我的储物袋也给你!里面有转气丹,能帮你突破!求你……” 陈通停在王七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修士的记性通常很好。”陈通淡淡地说道,“你见过我的脸。所以,你必须死。” 话音未落,陈通右腿如长鞭般甩出,精准地踢在王七的脚踝上。 王七整个人被掀翻在地上,胸口朝上。 陈通上前一步,右膝死死顶住王七的脖子,双手握拳,高高举起。 “不——” 轰! 第一拳,砸在王七的胸口。 原本就稀薄的护体灵光剧烈震颤了一下,如同被石头砸中的水面,泛起剧烈的涟漪,但终究没有碎。 王七喷出一大口鲜血,眼中满是绝望。 陈通脸色平静。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他清晰地看到王七胸口的灵气运转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断层。 那是零点五秒的回气间隔。 轰! 第二拳,接踵而至。依旧是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 那一层稀薄的绿芒如琉璃般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屑消散在空气中。 轰! 第三拳。 通背暗劲,透骨。 沉闷的力道穿透了王七的皮肉,直接砸在他的心脏上。 王七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瞳孔开始涣散。他的胸腔没有大范围的破损,但后背对应的矿地上,却被隔空震出了一个清晰的拳印。 陈通松开手,站起身。 王七躺在地上,死死盯着矿洞顶端,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散了瞳孔。 两个炼气期修士,死得无声无息。 矿洞深处的血腥气很快被穿堂而过的阴风吹散,只剩下一股略带咸湿的泥土味。 陈通蹲在地上,两只手稳稳地按在碎石堆上。 他的掌心没有沾到一滴血,甚至连他脚下的布鞋,也精准地避开了赵黑子和那名炼气三层散修倒地时喷出的血迹。 他没有立刻去摸尸,而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闭上眼,将呼吸压得极低,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呼……吸……呼……吸……” 除了极远处矿道顶端滴落的水声,以及更深处偶尔传来的噬灵鼠啃食矿石的细微沙沙声,四周再无其他异样。 陈通数了六十个数,这才睁开眼。 他的眼神里没有第一次亲手击杀修士的惊慌与狂喜,甚至连一丝属于凡人的手抖都没有,只有一种算盘落定后的平静。 胸口的古玉突然间变得滚烫。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上品灵石中,有一缕缕极其精纯的蓝色灵气被抽离出来,顺着空气涌入陈通的胸口。 不仅如此,赵黑子和王七尸体上尚未散尽的残余灵力,也化作两道淡淡的光晕,没入了古玉之中。 陈通的脑海中突然轰鸣了一声。 那是赵黑子记忆深处的画面。画面很零碎,唯有一段关于灵气运转的路线清晰无比。 那是赵黑子生前最得意的法术——火球术。 在“拳心通明”的推演下,那条原本复杂的灵力运行路线,被拆解成了十几个关键的节点。 每一个节点的颤动,都与通背拳的气血运转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原来……灵气在经脉里是这么走的。” 陈通睁开眼,低声自语。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试着按照脑海中的路线调动体内的气血。 没有法力,但他的指尖却隐隐有一股灼热的暗劲在汇聚。 “如果是用气血催动……威力或许不够,但能产生极高的温度。” 陈通在心里评估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罢了,现阶段没必要试,容易留下痕迹。” 他蹲下身,开始摸尸。 动作熟练、迅速,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 从赵黑子身上,他搜出了一个灰色的小布袋,里面有八块下品灵石、一瓶用来疗伤的回春散,以及一张尚未使用的神行符。 从王七身上,同样搜出了一个小布袋。 这里面的东西寒酸不少,只有三块下品灵石和一些凡间的金银。 最后,陈通将地上散落的十三块上品灵石悉数捡起,连同两个储物袋一起,用一件干净的破布包好,扎紧,挂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 血液已经开始在低洼处汇聚,散发着刺鼻的腥味。 黑铁矿洞虽然偏僻,但每隔三天就会有执事弟子来巡查。 如果任由尸体躺在这里,要不了半天就会被发现。 陈通提着铁镐,走到矿洞深处那一面有些松动的岩壁前。 他用力刨了几下,露出了一个直径两尺左右的漆黑洞口。 洞口深处,隐隐传来细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啮咬声。 那是噬灵鼠的巢穴。 这种一阶下品的妖兽极喜食灵石,但由于常年见不到活物,对血肉也同样有着惊人的渴望。 最重要的是,它们的牙齿连黑铁矿石都能咬碎,修士的骨头在它们嘴里和豆腐没什么区别。 陈通走回赵黑子的尸体旁,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到了洞口前。 接着,是王七。 他没有用手去碰伤口,避免沾上带有对方气息的血迹。 将两具尸体一前一后推进了噬灵鼠的洞穴深处后,陈通从怀里摸出两块碎裂的灵石残片,用力扔进了更深的地方。 “吱吱——” 刹那间,黑暗的洞穴深处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兴奋的尖叫声。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和骨骼碎裂声。 陈通站在洞口,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直到确认那些声音越来越细碎,且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后,他才转过身,用旁边的废矿石和泥土,将这个洞口重新堵死。 接着,他拿出一把草木灰,仔细地撒在刚才发生打斗的地面上,用布鞋底来回摩擦,直到将所有的血迹都掩盖在黑色的矿渣之下。 最后,他提起那把发锈的铁镐,看了一眼恢复了死寂的矿洞。 空气中依旧有血腥味,但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被矿洞底部的穿堂风彻底吹散。 陈通转身走入黑暗。 他的脚步依旧很轻,像是一个真正来这里干活的、木讷的凡人杂役。 黑铁矿洞内,只剩下水滴落下的声音。 嗒、嗒、嗒。 清脆,而冰冷。 —— 深夜,杂役院柴房。 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桌角摇晃,将陈通的身影拉得极长,映在满是裂缝的黄泥墙上。 陈通坐在小木凳上,面前平铺着那本已经有些泛黄、卷边的破旧账本。他手里握着一截烧焦的炭条,正在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他的字迹并不好看,但横平竖直,极有规矩。 新的一页上,最上方写着两个字:复盘。 底下的条目清晰地排列开来: 【一、赵黑子,炼气四层,散修一名,炼气三层,已勾销。】 【二、收益:下品灵石八块,疗伤丹一瓶(成色下等),神行符一张,储物袋两个。】 【三、成本:耗时两个时辰,废弃布料一块。】 写到这里,陈通顿了顿,炭条在“成本”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随后在下方加了一行细字: 【风险:中等。虽处于盲区,但火球术的亮光与法器碰撞声有两成概率引来巡查执事。下次若再遇到此类火并,应在百丈外观察十息,确认无人尾随再行靠近。】 【改进:杀伤手段单一,通背拳虽能震碎心脉,但近身搏杀容易沾染血迹。需尽快弄到仙家洗髓或化尸之物。下次出手,应提前准备化尸水,免去搬运尸体之风险。】 陈通写完这些,轻轻吹了吹账本上的炭灰。 经历这一场厮杀,他更加确信了自己之前的推断——炼气期的修士,摘掉那层由灵气汇聚成的护体灵光,肉身比凡人武夫强不到哪里去。 赵黑子在灵力耗尽、护体灵气消散之后,被他用一块普通的矿石砸碎脑壳,和凡间山匪中刀时的动静一模一样。 修仙者的致命弱点,在于他们太依赖神识和灵力的预警。 一旦没有了灵力支撑,他们的肌肉本能甚至比不上一个常年挑水的杂役。 “能毒杀,就绝不用拳杀。” “能暗算,就绝不正面接招。” 陈通捏着炭条,在账本的右侧空白处,缓缓写下了新总结出的《稳健发育守则》前几条: 1.绝不越级交手,若非避无可避,胜率低于九成五视同送死。 2.出手必留三条退路,算好风向、地形与不在场证明。 3.摸尸必毁迹,不留一缕衣角,不存一丝气息。 4.永远准备两个以上的假身份,记账要勤,认怂要快。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颠倒过三遍。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修仙界,尤其是他这种没有灵根的杂役,走错一步,连进粪坑的机会都没有。 第13章 复盘与老刘头的提醒 “嘎吱——” 柴房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夜风夹杂着雨后的凉意灌了进来,灯火猛地往下一蹿,几乎熄灭。 陈通的手腕一抖,账本在瞬间被他反扣在掌下,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藏在腰带里的破灵匕。 他的身体没有站起,但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暗劲在皮肉下暗暗流转。 进来的是老刘头。 老头子穿着一件破烂的蓑衣,头上的草帽还滴着水。 他反手将门关上,一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平日里浑浊无光的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深。 老刘头没有走向床铺,而是直勾勾地看着陈通,又看了看陈通按在桌上的手。 “去过矿洞深处了?” 老刘头声音沙哑。 陈通没有说话,按在账本上的手纹丝不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在杂役院待了三十年的扫地老头。 老刘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贴身放着的粗瓷瓶子,重重地放在了陈通面前的木桌上。 瓷瓶没有塞子,一股刺鼻、辛辣的酸味顿时弥漫开来。 “血渍这东西,光用水洗不干净。修士修的是灵气,他们的血里也有灵性,执事堂那些狗腿子养的寻灵犬,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出来。” 老刘头扯下身上的蓑衣,扔在角落里,自顾自地坐在床沿上,“用醋。用头道酸醋兑上草木灰,把衣服鞋子泡上三个时辰,连神仙也闻不出味来。” 陈通看着眼前的瓷瓶,眼神动了动,紧绷的身体却并未放松半分:“刘叔,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你懂。” 老刘头自嘲地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旱烟杆,刚想点火,又看了一眼窗缝,重新塞了回去,“李二断臂,丹田被废。赵黑子今天死在黑铁矿洞里,明天管事的发现少了两头吞灵鼠,就会知道有人喂了肉。小子,你做得很干净,但你身上的血腥气,瞒不过我这个在这儿埋了三十年死人的老骨头。” 柴房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陈通的手缓缓从账本上挪开,但他的食指依然压在账本的边缘。 只要老刘头有任何异动,他有把握在半息之内,用通背拳的透骨劲震碎这老头的喉咙。 老刘头仿佛看穿了陈通的想法,他拍了拍自己那条枯瘦的大腿,自言自语道:“老汉我年轻时候,是另外一个宗门的杂役。那时候觉得仙人高高在上,放个屁都是香的。后来宗门被灭,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仙师,为了争一粒筑基丹,把我们这些杂役当成肉盾往前推……老汉这条腿,就是那时候被踩断的。”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陈通一眼:“凡人在他们眼里不是人。你能杀他们,老汉高兴。这瓶醋留着,明天把身上的衣服洗了。” 陈通盯着老刘头看了很久,最终,他缓缓收回了摸向匕首的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伸手拿过那个粗瓷瓶,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实是凡间最普通的浓醋。 “谢谢刘叔。”陈通低声道。 老刘头摇了摇头,翻身躺在床上,拉过那条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盖住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声闷气:“明早卯时,还要去挑水。长点心眼,刘峰那小子最近在四处找年轻壮实的杂役送去顶罪,你多注意点。还有张狂似乎最近也在打听你……” 陈通没再搭话。 他将账本重新翻开,借着微弱的灯光,在《稳健发育守则》的最后一行,用极重的笔迹加上了一条: 【若要杀筑基期,需提前准备三个月。不可有丝毫侥幸。】 写完这个字,他翻过一页,重新开了一辟新纸。 炭条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沙沙作响。 【刘峰。】 【身份:青峰宗外门执事,炼气五层。】 【背景:筑基初期执事刘千山之子。】 【功法属性:木灵根,擅长《青木剑诀》。】 【习惯弱点:左手掐诀时,护体灵气向左侧偏斜半寸;右手持剑,大开大合。每次视察杂役院,神识习惯性每隔十息扫描一次,每次持续半息。】 【备注:下品法器青木剑一柄。此人贪婪且多疑,已对我产生留意。安全隐患:极高。】 陈通死死盯着“刘峰”这两个字,眼中的神色逐渐冷了下去。 打死一个炼气五层不难,难的是如何在外门执事刘千山的眼皮底下,把这件事情做得像一场意外。 一个筑基期的老怪,神识可以覆盖百丈。 在他还没有绝对把握一拳把筑基期的脑袋打进胸腔之前,刘峰这笔账,必须算得比赵黑子还要精确十倍。 陈通将账本合拢,贴身塞进最隐蔽的夹层里。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的灶台旁,抓起一把冰冷的草木灰扔进水盆,又将老刘头送来的浓醋倒了进去。 刺鼻的酸气瞬间在柴房里弥漫开来。 陈通将今天穿的那双布鞋脱下,放进盆里。 黑色的矿粉和干涸在鞋底缝隙里的微小血痕,在酸醋的浸泡下,开始冒出细小的白沫。 他蹲在盆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些白沫一点点消失。 “张狂么,看样子得提前做点准备了……” —— 数日后,暴雨倾盆。 柴房里,陈通盘坐在破草席上,膝盖上横放着那根挑水用了三年的油亮扁担。 他没有练拳,也没有翻看账本,只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雨声。 “沙、沙……” 雨声中夹杂着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泥泞里,带着黏稠的吸附感。 接着,是长靴踩在台阶上的沉闷声响。 对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火气与沉重的杀意。 陈通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花了三个月观察外门弟子,对张狂的步伐再熟悉不过。 张狂因为在丹房被内门师兄斥责为废物,又被外门执事刘峰因伤害同门事件连带责罚,如今的地位一落千丈。 这个欺软怕硬的东西,在走投无路之下,唯一的发泄口就是杂役院里最窝囊的陈傻子。 张狂认定是陈通告了密,或者说,他现在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杀一个人来泄愤。 “吱呀——” 柴房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从外面粗暴地推开,冷雨裹挟着腥风瞬间灌了进来。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 张狂穿着一身已经有些发污的外门青袍,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时散落开来,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 他手里提着那柄宗门配发的三品下品飞剑,剑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光滑的剑身连成线地往下淌。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坐在黑暗中的陈通。 “陈傻子,你倒是睡得安稳。” 张狂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神经质的狞笑。 陈通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缩了缩脖子,顺从地将身体往草席深处藏了藏,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脸上浮现出杂役该有的惶恐与木讷。 “张、张师兄……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陈通的声音在发抖,甚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哭腔。 这神态,这语气,与先前他被张狂踩在脚下碾磨手背时一模一样。 张狂看着陈通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样,眼中的鄙夷更甚,原本因为怀疑而提起的一丝警惕瞬间烟消云散。 一个当了三年挑水奴才的凡人,哪怕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可能翻出什么浪花。 “有什么事?” 张狂往前迈了一步,重重地踩在柴房的泥地上,“刘峰那个杂碎克扣了老子的丹药,丹房的杂种也敢骑在老子头上。老子查来查去,那天只有你这个傻子去过刘峰的洞府附近送水。不是你放的线,还能是谁?” 他跨过门槛,右手长剑缓缓抬起。 在张狂跨入柴房的瞬间,陈通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张狂的靴子上。 此时,在陈通的视线里,空气中流动的淡青色灵气丝线正围绕着张狂的身体旋转。 正如他之前记录的一样,张狂是火灵根,施法前摇明显。 由于愤怒和虚弱,张狂体表的护体灵气此时缩水到了不足两寸,而且在行走时,这些灵气为了节省损耗,正自主地收敛在胸腹要害,双腿部分的防备几乎等于零。 “张师兄,小人冤枉,小人连执事大人的洞府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啊……” 陈通一变哭喊着,一边瑟瑟发抖地向后退去。 他的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抓着,似乎是在极度恐惧下寻找着依托,然而他的指尖,已经悄然搭在了草席下方一根不易察觉的细麻绳上。 “冤枉?修仙界里,老子说你该死,你就是冤枉也得死!” 第14章 张狂的报复 张狂大步向前,眼中的暴虐之色彻底爆发。 他根本懒得用飞剑掐诀去斩杀一个凡人,那是对灵力的浪费。 他只想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走过去一脚踩断这个傻子的脖子,听一听骨头碎裂的声音来给自己顺气。 “啪。” 张狂的右脚精准地踏在了陈通预设的第一步。 地上的稻草堆下,覆盖着一层用油脂和滑石粉反复研磨熬制成的粘稠滑膏。 张狂本就步伐虚浮,右脚着地瞬间,力道直接落空,身形猛地打了一个趔趄。 修仙者的身体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沉肩坠肘,想要调动体内的灵力强行稳住重心。 但陈通等的就是他重心交替的这一瞬。 夜长梦多,生死只在眨眼之间! “崩!” 陈通搭在草席下的右手猛地扯断一根掩埋在泥地里的细线。 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硬木扁担借着反弹的巨力,从泥地里悍然弹起,如同铁棍一般,狠狠抽在了张狂因为打滑而向前滑动的左脚踝上。 这一抽,彻底断了张狂恢复重心的可能。 “起!” 陈通借着这一瞬间的拉扯惯性,整个人从地上的草席中弹射而起。 张狂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在失重的状态下凌空前倾。 “你……” 张狂双眼圆睁,倒悬与失重的惊慌让他体内的灵力瞬间紊乱。 他右手指尖下意识地想要掐动法诀召回飞剑,但一抹阴影已经毫无征兆地贴到了他的面前。 陈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离他不足两尺的地方。 在古玉觉醒的【拳心通明】视角下,张狂因为惊慌,胸口处的灵气丝线为了给神识让路自动向两侧散开,露出了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空门。 修仙者太依赖灵力预警了,在三尺之内被突然近身,他们的肉身反应比凡人快不了多少。 陈通等了三个月,算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暴发!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飞剑,在不知晓修仙者肉身强度的前提下,不熟悉的武器只会分散劲力的渗透。 陈通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虚握成拳。 背为轴,肩为轮,脚底死死扣住泥地。 一股纯粹由肌肉、骨骼和筋膜传递出的凡人巨力,顺着小腿一路向上,经过腰腹的拧转,最后化作一道沉闷的破空声,重重地轰向张狂的胸口! 这一拳,没有风雷之声,只有通背拳最朴素的暗劲蓄发。 张狂的咒骂声在这一拳递出的瞬间,戛然而止。 “噗!”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张狂体表陡然亮起一层淡青色的护体灵气,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撞击,护体灵气剧烈晃动,将这一拳的力道卸去了七成。 可张狂整个人依然被砸得在半空中猛烈一震,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陈通没有任何废话,根本不给张狂落地或换气掐诀的机会。 既然动了手,就要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打死! 陈通往前跨了一步,左脚踩实,右肩下沉,脊背弓起如一张拉满的硬弓。 “砰!” 第二拳,依然是刚才那个位置。 张狂的护体灵气再次亮起,但青光明显暗淡了一分。 他刚要凝聚的灵力瞬间被这一拳震得直接散开。 在这种连续的震荡下,他连神识都无法集中。 “陈通!” “砰!” 第三拳。 陈通的拳头极有节奏,每一拳都恰好卡在张狂护体灵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上。 在【拳心通明】的注视下,张狂体表那层淡青色的灵气丝线,在第四拳落下时,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断裂。 “第五拳。” 陈通在心里默数。 这一拳打出去,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就像是冬日里冰面裂开的声音。 张狂的护体灵气彻底碎了。 “不……” 张狂的惨叫声还没喊出口,第六拳已经到了。 没有了灵气保护,修士的肉身在暗劲小成的武夫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块豆腐。 陈通的拳头直接陷进了张狂的胸口,透骨的暗劲如同钢针一般,瞬间穿透了他的皮肉,在胸腔内部轰然炸裂。 张狂的身体猛地向后一弓,一双眼珠子死死瞪着,嘴里喷出的鲜血溅了陈通半张脸。 陈通面无表情,右手连环递出。 第七拳、第八拳、第九拳! 直到张狂的胸口彻底塌陷下去,连心脏碎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陈通才缓缓收了拳。 张狂死死瞪着眼,软绵绵地瘫软倒地,大口大口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滴,落在青石板的血泊里。 柴房里重新归于死寂,只有外面的雨声依旧。 陈通站在原地,任由脸上的血慢慢滑落。 他闭上眼,默默调息了三息,确认自己体内的气血没有紊乱,这才睁开眼。 青峰宗对弟子的死查得很严。 如果是刀伤或者分尸,凡人俗世的痕迹太重,执法堂的探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内家武者所为。 陈通站在原地,任由脸上的血慢慢滑落。他闭上眼,默默调息了三息,确认自己体内的气血没有紊乱,这才睁开眼,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用来砍柴的柴刀。 接着,他又从灶台下面抽出一把钢锯。 处理尸体是门力气活,也是门技术活。 直接埋在后山,过几天就会被巡山的灵犬刨出来。 陈通蹲下身,先用扯下的破布死死堵住张狂的嘴和脖子,防止更多的血流到地上。 “撕拉。” 利刃划开皮肉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陈通的动作很稳,手没有一丝颤抖。 碎掉,趁夜扔进杂役院那几口旱厕粪坑里。 修仙界的修士再高高在上,也绝不会用神识去扫描凡人的粪坑。 雨越下越大,柴房里的血腥味混合着霉味,浓郁得让人作呕。 陈通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张狂的血。 当他把最后一块头骨准备装桶时,身后的柴房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陈通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没有回头,但右手已经死死握住了那把滴血的柴刀。 体内的暗劲瞬间提到了极致,只要身后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会毫不犹豫地回身一刀。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雨水灌了进来。 一盏昏暗的防风油灯晃晃悠悠地亮起,照亮了门外的一双草鞋。 陈通缓缓转过头。 老刘头提着个青皮酒壶,穿着一件破烂的蓑衣,就站在柴房门口。 油灯的光映在他那张布满橘皮皱纹的脸上,阴暗不定。 酒壶嘴还冒着一缕淡淡的热气,在冷雨里瞬间散开。 老刘头看了看满地的血水,又看了看木桶里那些碎肉,最后把目光落在陈通手里那把砍柴刀上。 他没喊,也没跑。 甚至,那张苍老的脸上连一丝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老刘头把酒壶凑到嘴边,狠狠抿了一口,然后砸吧砸吧嘴,冷冷地看着陈通。 “手法太糙了。” 老刘头把酒壶挂回腰间,声音沙哑,“骨头锯得这么整齐,执事堂那些仙师一眼就能看出是凡人用的刀锯。你这是怕别人查不到你头上?” 陈通握刀的手紧了紧,依旧沉默地看着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老刘头叹了口气,反手把柴房门死死关上,顺便落了闩。 他走到灶台边,自顾自地抓起一把草木灰,撒在地上最大的一摊血迹上。 “还愣着干什么?” 老刘头回头瞪了陈通一眼,“等天亮巡逻的弟子来抓两个杀人犯吗?” 第15章 处理尸体 柴房的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泥水顺着门缝漫进屋里,在干燥的草屑间冲出几道漆黑的沟壑。 老刘头提着个灰布酒壶站在门口,身上的麻布大褂被雨水浇得贴在背上,显出底下嶙峋的骨头。 他没进来,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在昏暗的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大水缸旁边的空地上。 那里少了一根扁担。 陈通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烧饼。 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发出沉闷的声响。 “处理干净了?”老刘头开口。 “嗯。” 陈通咽下嘴里的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骨头砸碎了,用灶膛里的死灰拌了熟石灰再扔的粪坑。” 老刘头挪动步子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门轴发出牙酸的涩响,将外头的雨声隔绝了大半。 他走到灶台边,把酒壶搁在黑乎乎的台面上,从兜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糙布,又扯过旁边的醋坛子,倒了小半碗黑醋。 “张狂好歹是个炼气三层,身上的血气旺。” 老刘头把糙布浸进醋里,拧到半干,弯腰在陈通刚坐过的马扎腿上用力擦拭,“修士的血,腥气重,招苍蝇。用头道黑醋兑了草木灰,顺着木纹横着擦三遍,再用旱烟油子熏一熏,狗鼻子也闻不出来。” 陈通看着老刘头的动作。 老刘头的右手缺了半根食指,伤口齐整,是利刃切出来的老疤。 他擦得很仔细,连马扎底部的缝隙都没放过。 “刘叔懂行。”陈通说。 “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老刘头直起腰,把沾了黑泥的布头直接塞进灶膛的残火里。 轰的一声,一星半点的火苗舔上来,冒出一股带酸味的恶臭,随即被烟道抽走,“三十年前,我待的那个门派叫铁剑门。掌门是个筑基后期的仙师,威风得很。后来惹了不该惹的人,一夜之间,山头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我那时候是外院管库房的杂役,趴在死人堆里装了三天死,才活下来。” 老刘头自顾自地倒了一盅酒,抿了一口,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仙人杀凡人,像踩死蚂蚁;仙人杀仙人,也像杀鸡。张狂在宗门里连根毛都不算,死就死了,只要没当场抓住,执事堂那帮老爷连后山都懒得去。” 陈通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边缘有些毛糙的账本,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用左手捏着一截炭笔,在最新的一页上划了一道。 【张狂,炼气三层,火灵根。已清。 成本:麻绳一条,滑石粉半斤,石灰十斤,醋若干瓶。 收益:基础剑诀一本,养气丹三瓶。】 写完,他把账本塞回怀里,贴着胸口。 那里还存着三个月蓄力的一拳,微微发烫,像是一块烙铁。 “张狂失踪,刘峰那边压不住。” 陈通看着火光,“刘峰卡在炼气五层有一年了,他急着要今年的黑铁矿账目。张狂是他的一条狗,狗丢了,主人得找。” “刘峰不难对付,难的是他老子。” 老刘头把酒壶推到陈通面前,“刘千山,外门三个筑基执事之一。那老东西活了九十多岁,心眼比筛子还多。刘峰在外面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多半是他老子在后面撑腰。” 陈通接过酒壶,却没喝,只是放在手里感受着那点微薄的温度:“筑基期有多强?” “十丈之内,落叶可辨;一柄飞剑,能取百步外的人头。” 老刘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凡人的刀枪打在他们身上,有一层看不见的灵光挡着,连层皮都蹭不破。当年铁剑门三个内门大弟子,都是凡间武道宗师,使百斤重的玄铁关刀,结果连那修士的护体灵光都没砸开,就被一指头戳死了。” “护体灵光。” 陈通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的视线穿过柴房的蛛网,落在虚空中。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空气中那些淡青色的灵气丝线正在平缓地流淌。 张狂死前,那层薄薄的灵光在被绳套勒住脖子的瞬间,曾经产生过剧烈的波动。 施法需要掐诀,护体需要灵力供给。 凡人一拳打上去,力道是死的;但如果拳劲能跟着灵气的波动一起震颤,把那层灵光当成水面,用暗劲破开呢? 能打。 但只有一次机会。 “小子,你那套通背拳,跟凡间的长拳不一样。” 老刘头吐出一口旱烟,白色的烟雾在柴房里散开,“凡人练拳,练的是皮肉筋骨,求的是一股子刚猛。你练拳的时候,屋里的灰尘不往外飞,反倒往里吸。这是内家暗劲,能隔着肚皮震碎猪下水。” “强身健体罢了。”陈通说。 老刘头自嘲地笑了笑,没戳破。 他活到这个岁数,知道什么该问,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盖子上连把锁都没有,用一根麻绳死死捆着。 解开绳子,盒子里没有金银,也没有灵石,只有一叠发黄、发脆的草纸。 每一张纸上都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名字,有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叉,有的则被墨水涂得漆黑。 “这是什么?”陈通问。 “账。” 老刘头干枯的手指抚摸着那些纸页,“三十年来,在这杂役院里死掉的、残掉的、莫名其妙不见了的杂役,一共四百一十二个。有的是因为送水慢了被仙师一巴掌打碎了天灵盖,有的是去后山采药喂了妖兽,还有的是被内门的管事抓去试了新炼的毒丹。宗门不记这些人的名字,他们的名牌直接扔进炉子里烧掉。但我记着。” 老刘头把铁盒子往前推了推:“这上面有三十七个名字,是死在刘峰和张狂手里的。刚才,我把张狂的名字划掉了。” 陈通看着那叠厚厚的纸,半晌,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刘叔,这账本沉了点。” “凡人的命,在山上不值钱,连一颗下品灵石都换不来。” 老刘头把铁盒子重新捆好,塞回床底,动作很慢,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可活人总得有个念想。我老了,骨头缝里都是风湿,这辈子是下不下山了。我留着这双眼,帮你盯着外面的风吹草动。执事堂那帮小崽子,哪天什么时候巡山,哪个地方是神识扫不到的死角,我清楚。” 陈通看着老刘头。 这个在杂役院扫了三十年地的老头,背弓得像一弯虾,平日里见了外门弟子恨不得把脑袋贴在裤裆里。 可现在,那双浑浊的眼里,却亮得有些烫人。 “刘峰的右手受过伤。”陈通突然开口。 老刘头一愣。 “上个月,他来杂役院催铁矿。他端茶碗的时候,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有些不自然地内扣,这是强行冲关导致经脉受损的迹象。” 陈通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算账房里的死账,“他修的是木属性功法,右手掐诀的速度比正常修士慢了半拍。如果从他左侧出手,他有三成概率来不及调动护体灵光。” 老刘头死死盯着陈通,最后,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嘴里没剩几颗牙,笑声在雨夜里听起来格外瘆人。 “好,好,好。记账的,就该这么算。” 老刘头抓起酒壶,咕咚咕咚灌了三大口,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明天开始,我去执事堂外面扫大院。刘峰要是有什么动静,我回来在门口的井台上搁一头大蒜。一头大蒜,就是他一个人;要是带了旁人,我就搁一碗清水。” “有劳刘叔。”陈通抱了抱拳。 “少来这套读书人的礼数。” 老刘头摆摆手,提着常皮酒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没回头,“小子,仙人不是神。刀子捅进脖子里,一样喷血;拳头砸碎了丹田,一样是废人。别把自己当凡人,也别把他们当神仙。” “下次杀人,记得叫我放风。我老了,但眼睛还没瞎。” 木门再次关上,带起一阵冷风,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陈通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握拢。 掌心里的古玉散发出淡淡的青芒,一缕缕微弱的气血在皮肉下如水银般游走。 暗劲在指节间积蓄,发出极其轻微的“啪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炸开。 他翻开自己的账本,在【刘峰】那个名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第16章 执事堂调查 柴房的木门第三次被推开时,天刚擦亮。 外头的雨停了,青石板路上积着一层黏湿的烂泥。 三个穿着灰色道袍、腰间挂着精铁令牌的执事堂弟子交错着走入院子。 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名叫方正,炼气四层,长着一张方脸,眼角吊着,带着一股子常年审讯杂役熬出来的阴鸷。 陈通正蹲在灶台前掏灶灰,双手黑乎乎的,脸上也蹭了两道黑印。 “谁是陈通?” 方正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掐着腰,靴子上连个泥点都没沾。 陈通身子一哆嗦,手里的铁铲掉在地上,砸出一蓬草木灰。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弓着腰,脑袋垂得极低,两只手在破烂的麻布围裙上拼命地擦。 “回……回仙师,小人就是陈通。” 陈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牙齿都在轻轻打战。 方正瞥了他一眼,鼻子皱了皱,似乎很厌恶这屋里的草木灰和馊饭味。 他迈步进屋,靴子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的两个执事堂弟子则守在门左右,按着腰间的长剑,神识在小小的柴房里粗暴地来回扫过。 “张狂昨晚失踪,他的命牌碎了。” 方正的声音平直,不带丝毫情绪,一双吊死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通的面部肌肉变化,“他是最后来找你的。人呢?” 陈通一听“张狂”两个字,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里,一头磕在地上。 “仙师饶命!仙师明鉴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喊道,“张师兄昨晚确实来了,他嫌小人送去丹房的柴火有些潮,扇了小人两个耳光,还把小人的扁担给劈了。他拿剑逼着小人,问小人有没有藏着私货,小人哪有私货啊……小人就把攒了半年的三块碎灵石都给了他,张师兄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小人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啊!” 说到最后,陈通的声音已经带了嚎啕。 他故意把大腿内侧的皮肉狠狠掐了一下,疼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裤腿处甚至隐隐有了一丝骚气——那是他提前藏在裤子里的猪尿泡被他顺手捏碎了。 方正眉头拧得更紧,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用神识在陈通身上仔细反复探查了三遍。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气血也极其虚弱,双侧太阳穴凹陷,呼吸频率急促且紊乱,完全是一个普通凡人吓破胆时的正常反应。 不仅如此,陈通身上没有任何打斗或者藏匿法宝的痕迹,连一双老茧手也只是凡间挑水、砍柴磨出来的死皮。 “头,这小子连气感都没有,张狂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他。” 旁边一个执事堂弟子低声凑过去。 方正没搭话,一双眼睛在柴房里四处蹚。 灶膛里只有没烧尽的柴火,水缸是满的,床上的被褥破烂发霉,一览无余。 修士如果被凡人所杀,必定会有剧烈的灵力残留或者血腥气,但这个屋子里,除了醋酸味、霉味和凡人的屎尿汗臭,什么都没有。 “你昨晚张狂走后,一直在屋里?”方正冷声问。 “在……在的。” 陈通趴在地上,脑袋不抬,嘴里塞满了泥水,含糊不清地回道,“小人被打断了扁担,心疼那几块灵石,在屋里哭了大半夜。邻屋的王二狗和刘大脑袋都能作证,小人因为害怕,在屋里一边哭一边练我们陈家祖传的通背拳,说是要强身健体……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方正招了招手,门外的弟子立刻提过来一个缩头缩脑的老杂役,正是隔壁的王二狗。 “他昨晚一直在屋里?”方正问。 王二狗吓得浑身哆嗦,连连点头:“在的在的,仙师。陈傻子昨晚哭得邪乎,一直在屋里‘啪啪’地砸夯,跟发疯了一样,折腾得小人们半夜都没睡好。那动静一直没停过,他绝对没出去过。” 方正挥了挥手,让人把王二狗带下去。 陈通依然趴在地上,在【拳心通明】的视野中,他能清晰地看到方正靴子周围缠绕着的一层淡青色气流。 那气流很稳,说明方正并没有起疑。 张狂在外门名声恶劣,平日里作威作福,得罪的人不少。 一个炼气三层的底层修士失踪,宗门大抵只会觉得是死于分赃不均或是黑吃黑,至于被一个连气感都没有的挑水杂役反杀,这种荒诞的念头根本不会出现在一个修士的脑子里。 “行了,起来吧。” 方正有些索然无味地用丝帕擦了擦手指,冷声道,“张狂私下勾结魔道散修,执事堂早有察觉。此次失踪,多半是叛逃下山了。你这废物,若再敢胡言乱语,直接送去黑铁矿当死囚。” “是……是,谢仙师不杀之恩,谢仙师。”陈通连连磕头。 三个执事堂弟子转身离去,来得快,走得也快。 在他们看来,在这里多待一息都是对他们修士身份的玷污。 直到彻底听不见那几人的靴子声,陈通才缓缓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脸上还挂着鼻涕和泥,眼神却在一瞬间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死寂。 他走到门边,顺着门缝往外看,只见方正三人已经走出了杂役院大门,定性为“私逃下山”的公文想必下午就会发下来。 陈通回过身,扯过一床破被子,将身上的脏衣服换了下来,塞进灶膛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接着,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边缘泛黄的账本。 炭笔在【张狂】那一页后头,又添了几笔: 【执事堂方正,炼气四层,习惯性用神识扫荡杂役左侧。神识范围六丈,护体灵光厚二寸,急躁,轻视凡人。 已记录,暂无冲突。】 合上账本,陈通将它贴身藏好。 昨晚他故意在屋里发出练拳的动静,就是为了在处理尸体、清洗血迹的时间里,给隔壁的杂役留下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正准备去重新削一根扁担,柴房的木门又是“咯吱”一声。 陈通身体条件反射般地一缩,脸上刚要堆起那副谄媚憨厚的笑容,却在看清来人时,神色微微一凝。 来的是刘峰的心腹,外门弟子马六。 马六站在院子里,并没有进屋,只是一双三角眼在陈通身上来回脔了几个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陈通,刘执事今儿个心情不好。张狂的事,虽然执事堂定性了,但刘执事不信。他让你下半晌去一趟外门任务处,有好差事赏你。” 马六把“好差事”三个字咬得极重。 陈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诚惶诚恐地连连点头:“是,小人省得,多谢马仙师,多谢刘执事。” 马六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陈通站在屋檐下,看着马六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空气中的灵气丝线有些紊乱地扭动着,预示着山雨欲来。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块古玉,裂纹处的凉意浸透了皮肤。 刘峰,到底还是盯上他了。 第17章 刘峰的试探 青峰宗外门的任务处搭在悬崖边上,铁力木的吊脚楼在黑风里晃荡。 楼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白茫茫的雾气在下头翻滚,隐隐能听见几声刺耳的妖禽啼鸣。 陈通跟着马六走到木廊尽头,外门执事刘峰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他穿着一身刻了避尘阵法的藏青色道袍,料子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刘执事,人带到了。”马六躬身退下。 陈通“扑通”跪倒,额头死死贴着硬木板:“小人陈通,见过刘执事。” 刘峰端起紫砂小壶咂了一口,吊脚楼里只剩茶水过喉的咕嘟声。陈通趴在地上,视线里是刘峰那双缠了赤金砂法线的登云靴。 “张狂死了。”刘峰放下茶壶,声音很轻。 陈通肩膀一抖,脑袋磕得砰砰响:“执事堂的仙师说张师兄是私逃下山……小人真不知道别的。” “执事堂那帮废物懂个屁。”刘峰冷笑,走到陈通跟前,“张狂是去你那儿之后不见的。他虽然是个废物,但炼气三层的修为摆在那儿,就算要逃,也不会连个招呼都不跟老子打。他身上,有老子交待的重要东西。” 陈通把头埋得更深,带着哭腔喊:“小人该死!张师兄昨晚确实抢了小人的三块碎灵石,要是知道那灵石跟刘执事有关,小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给他啊!” 刘峰盯着他的后脑勺,神识陡然放开。 在陈通的【拳心通明】视野里,一团墨绿色的灵气网像触手般扎进他的皮肉。 陈通顺从地任由神识肆虐,用意念配合古玉,将气血和心跳压制得极乱。 两息后,神识收回。 刘峰眼里的疑虑散了大半。 这确实是个凡人,浑身经脉干瘪,连半点气感都没有,体内更无任何灵力残留的痕迹。 “行了,老子没工夫跟你这废物废话。” 刘峰扔下一枚黑铁牌,砸出脆响,“今儿个叫你来,是赏你个差事。外门赵长老要开炉炼一炉清心丹,差一味三十年的回魂草。那草就长在这断崖往下三二十丈的石缝里。你去给老子采上来。” 陈通抬头,脸色惨白地看着窗外的万丈深渊:“刘执事……小人恐高,下头都是妖鸟,小人下去就是个死啊!” “放你娘的屁!” 马六在旁边猛地踢了陈通一脚,将他踢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刘执事赏你差事,那是看得起你!再敢推三阻四,现在就挑断你的脚筋扔下去喂鸟!” 陈通顾不得揉肩膀,哆嗦着抓起铁牌,绝望地哭喊:“小人去,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陈通腰缠三根粗麻绳,手拿生锈的铁凿,悬在半空。 山风吹得他像钟摆般撞击青石,身上的麻布衣磨成了布条,后背血肉模糊——这是他故意蹭出来的深伤。 “嘎——!” 一阶下品妖兽,腐骨鸦。 陈通在【拳心通明】的视角下,清晰地看到这只恶鸦的爪子上缠绕着一丝丝灰败的死气。 他没有用任何武道暗劲。 他只是像个普通的凡人一样,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右手挥舞着那把生锈的铁凿子,毫无章法地胡乱挥舞。 “扑哧!” 恶鸦的爪子抓穿了陈通的肩膀,带起了一大块血肉。 陈通也借着这股力道,惨叫着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崖壁下滑了数尺,手里的铁凿子在石头上划出一连串急促的火星。 那只恶鸦似乎被他疯狂的尖叫和胡乱挥舞的凿子吓到了,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隐入了浓雾中。 陈通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在算时间。 下崖已过半刻钟,按照刘峰的性子,定在用神识隔三差五地扫视。 他必须足够狼狈。 陈通血淋淋的手抠着石缝往左挪了三尺。 回魂草! 而且是不止一株,在那狭窄的石缝深处,并排长着两株。 陈通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拔,而是用铁凿子费力地凿着周围的岩石。 每一凿子下去,都震得他手臂上的伤口鲜血直流。 “当!当!当!” 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深谷里传开。 一炷香后,陈通艰难地将两株草连根拔起,一并塞进怀里的布包,扯着沙哑的嗓子对上方大喊:“刘执事!采到了!小人采到了!” 绳子往上拉,陈通被拖上木廊时已瘫成烂泥。他十指指甲全部崩裂,右肩窟窿冒血,双腿抖得站不稳。 刘峰坐在椅上,眉头微挑。陈通哆嗦着解开布包,双手将两株回魂草举过头顶:“回……回刘执事,小人幸不辱命。石缝里有两株,全都给您采上来了。” 刘峰伸手一招,用控物术将草吸到手里闻了闻,脸上闪过满意。 三十五年的年份,比要求的高不少,够他在赵长老面前长脸。 但那满意一闪而逝,立刻转为阴冷。 他走到陈通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 “陈通,你运气不错。一阶恶鸦没撕了你,还能多采一株。当个挑水杂役,真是委屈你了。” 陈通脑袋扣在木板上:“小人不敢!小人是农户出身,小时候爬树惯了。都是刘执事洪福齐天,小人才能沾仙气保住狗命!” 刘峰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在血肉上刮。 吊脚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马六悄悄握紧了飞剑叶柄。 陈通趴在地上,指尖的血嗒嗒滴落。 他胸口的古玉烫得吓人,【拳心通明】中,刘峰周身的木属性灵气正在剧烈波动。 刘峰在犹豫要不要拔剑杀了这个凡人。 死个杂役惊动不了宗门,但刚拿了草就杀人,会落个刻薄的名声,不利于拉拢人心。 更何况,这小子的恐惧和伤势真实得毫无破绽。 “行了,退下吧。” 刘峰冷哼,挥袖扔下两块下品灵石,“赏你的。回去把伤治治,等以后还有好差事还找你。” “谢刘执事赏!” 陈通抓起灵石,千恩万谢地倒退着爬了出去。 看着那烂泥一样的背影消失,刘峰面色阴沉得要滴水。 “执事,就这么放他走了?”马六在一旁低声问,“张狂的事……” “他没那个本事杀张狂。” 刘峰把玩着手里的回魂草,眼神阴鸷,“但是,这小子的命太硬了。老子看着他,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他突然转过头,对马六冷声道:“去,盯着他。看看他这几天回去都见了谁,用了什么药治伤。若是发现有一丝一毫不对劲的地方……” 刘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小人明白。”马六心领神会,躬身退了下去。 陈通一路扶着岩壁,一瘸一拐地蹭回了杂役院。 路上遇到的弟子和杂役纷纷嫌恶避开。他低着头,脸上始终挂着后怕。 推开柴房木门的那一刻,他瘫倒在地上。 “咯吱。” 木门关上。 陈通趴在泥地上过了三息,确认方圆十丈无神识扫过,才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的恐惧和绝望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平静得像一面死水。 他扯开烂衣看了眼肩膀的血窟窿。血已被武道暗劲压制锁住,肌肉在蠕动。 这点伤两三天就能自愈。 他走到桌边用破布条随便裹了裹伤口,从灶膛砖缝里摸出泛黄的账本,用炭笔在【刘峰】那一页的底端落字: 【刘峰,木灵根,炼气五层,疑心极重。今日以“回魂草”行借刀杀人之计。神识试探三次,偏重于左侧檀中穴,此乃其习惯性盲区。下品法衣一件,全力三拳可破。】 写到这里,陈通的手猛然顿住。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因在悬崖上用力过猛,掌心常年练拳形成的厚茧被岩石磨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挑水杂役该有的松散死皮,而是深夜对着空气震荡灵气练出来的武道老茧。 那是走刚猛拳路的人才会有的茧子。 陈通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根针! 刘峰最后看他手掌的那一眼,不是在看灵石,而是在看他的手。 “漏算了……” 陈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外面重新刮起的暴雨,低声自语。 修仙者再轻视凡人,刘峰也不是纯粹的蠢货。 自己表现得再像废物,这双洗不掉的拳茧,在懂行的人眼里就是活靶子。 他顺着窗缝往外看去。 大雨连成白幕,杂役院外的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人影正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地站着。 那是马六。 陈通收回目光,将账本贴身收好。 “思过崖。” 随后,他低声吐出三个字。 那是外门杂役最不愿去的地方。 崖底常年弥漫着能腐蚀皮肉的黑腐瘴,除了采集青纹石,平日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但对陈通来说,那里没有刘峰的神识,没有马六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通背拳谱》后半部拳印的石壁。 第18章 再临思过崖,突破! 清晨,外门任务处。 陈通跪在木案前,脸色惨白,右肩窟窿结着紫黑血痂,浑身泥浆血迹。 新换班的廖执事剔着牙,斜睨着他递上的黑铁牌:“你要去思过崖采青纹石?” “回执事老爷,”陈通嗓音颤抖,“小的下崖伤了肩,刘执事嫌小的累赘。小的怕被撵下山,听说思过崖采石管饭还有灵石,想去碰碰运气……” 廖执事冷笑。 思过崖底一块青纹石两百斤,死沉且有毒瘴,向来是待死杂役的去处。 他划拉了一下名册,扔下青铜牌:“一个月内,每天交两块。交不够,没饭吃,没灵石。” “谢执事老爷!”陈通连连叩头,一瘸一拐地退出。 走出杂役院时,老槐树下的马六已不见踪影,唯留泥水里半个凌乱的脚印。 显然,马六已回去复命。 在炼气期修士眼里,一个注定死在瘴气谷底的凡人,已不配让他们浪费精力。 陈通低头背起硕大的竹背篓,一头扎进思过崖的漫天大雾。 下崖的木梯悬在粗铁链上,吱呀作响。 他足足爬了两个时辰,光线渐暗,头顶天空缩成一线。 脚踩谷底乱石,阴冷潮气直钻骨髓。 黑灰色的黑腐瘴能见度不足三丈,吸入一口,嗓子火辣辣地疼。 陈通摸出瓷瓶,吞下两颗黑市换来的解毒散。 他未作停留,凭记忆摸向一处巨石夹缝。 里面干燥狭窄,结着蛛网。 掏出锈铁铲,他像个寻常泥腿子般,顺着乱石底部的软泥挖掘。 每掘几铲便停下听风。 稳字当头,不仅防人,更要防天灾。 历时三天,他在石凹最深处掘出一个仅容一人爬入的窄洞,洞口用青苔乱石伪装成兔子窝。 洞内铺上干草,塞入两袋高粱饼、三筒清水、几包金创药与解毒散。 有了藏身洞与存粮,陈通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第四天,浓雾重重。 陈通站在一面高达十丈的黑色石壁前。 石壁布满滑腻黑苔,正中央离地三尺处,嵌着一个三尺深的拳印。 边缘平整如刀切,深处隐见年轮般的细密纹路。 这是武道大能留下的《通背拳谱》后半部——透骨劲。 陈通阖眼,胸口碎玉微烫,【拳心通明】放开。 四周死寂的灰色瘴气化作带刺细线游动,而石壁内部则有一股霸道拳意如铁墙般横亘。 他抬起右手。 掌心那道在悬崖上磨出的伤口已然结痂,新肉覆盖了部分刚猛拳茧,不再扎眼。 “背为轴,肩为轮。力从地起,透骨而不伤皮。” 陈通默念口诀,沉身坠肘,右拳平平无奇地向前递出。 “啪。” 拳面贴上黑苔,发出一声发闷的死响。 石壁纹丝不动,连青苔都未掉落。然而他并未收拳,拳头死抵石壁,体内气血依循古怪频率在骨节间激荡。 一息,二息,三息。 “轰!” 石壁内部突传一声沉闷炸响,宛如泥底滚雷。 陈通脸色一白,右臂骨节“咔吧”脆响,被反震力道逼退三步,喉间泛起腥甜。 他低头看拳,皮肉完好。 但通过古玉的反馈,他清晰捕捉到石壁内部半寸深处,坚硬的石纹已被震成粉末。 “这就是透骨暗劲。” 陈通擦去嘴角血迹,黑眸微亮。 修士的护体灵气与这石壁同理。 明劲打上去如砸铁板,力道全被外层卸去;唯有将劲力练得如针似水,穿透灵气光幕,直接在皮肉脏腑内炸开,方能一击毙命。 崖底无日月,只有雾气浓淡。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通彻底成了疯子。 每日清晨,他花半个时辰凿下两块青纹石扔进背篓,应付宗门差事。 余下时辰,尽数耗在石壁前。 出拳,收拳,一千次,一万次。 他的右拳因反噬肿如馒头,皮下血丝紫黑发亮。 每满百拳,他便用碧眼青蟒的药石残渣敷手,疼得浑身打颤,眼神却愈发冰冷。 每次练完,他必用枯树枝仔细扫平地上的脚印坑洼。 崖底流动着带毒的黑腐瘴,能瞬间吞噬他因气血激荡散发出的汗水与热气。 偶尔有内门修士御剑从崖顶掠过,神识扫下,也只能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凡人杂役坐在乱石上,用草药揉着肿胀的手指。 第二十天,第一袋高粱饼吃尽。 陈通瘦了一圈,肩膀塌陷,愈显木讷。 唯有他清楚,自己皮肉下的大筋已绷得如满弓。 深夜,藏身洞内。 陈通翻出鞋底的账本,借着火折子的微光,在【稳健发育守则】下添了一笔: “暗劲十连,可破炼气三层。若遇炼气五层(如刘峰),需在半息内连续击中同一节点五拳。拳速需快三成,力道需敛两成。” 收好账本,他听着洞外毒虫爬过乱石的沙沙声,沉沉睡去。 第三十天,雾气微薄。 陈通再次站在黑色石壁前。 这面石壁外表依旧长满黑苔,毫无裂纹。 前几日廖执事下崖巡查,还顺脚踢了一下,骂其“死硬的烂骨头”。 陈通立于石壁前三尺,未摆拳架,双手自然垂落,静静凝视那万年拳印。 【拳心通明】中,石壁内部的灵气流动倏然停滞了一瞬。 就是现在。 他未向前跨步,身形连晃都没晃,右手在虚空中带起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 “啪!” 拳头贴上石壁。 无死响,无反震。 这一拳陷如棉花,大拇指关节平平贴着黑苔。 紧接着。 “咔……咔咔……” 一阵极其清脆的碎裂声从石壁最深处传出。 声如冰裂,疯狂蔓延。 “砰!” 石壁背面陡然炸开一团磨盘大小的石粉,漫天激射。 而陈通拳面接触的正面,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笔直贯穿了这面十丈厚的黑色石壁,露出后方漆黑的夹缝。 暗劲入骨,两面洞穿。 陈通面色平静,缓缓收手。 一个月的苦修,通背拳终告暗劲小成。 如今若再遇张狂之流,他有把握在对方运转护体灵气的刹那,一拳将其心脏震碎。 即便是刘峰,只要被他近身至三尺内,那五寸厚的光幕也绝对挡不住这蓄谋已久的一拳。 陈通吐出一口浊气,习惯性地弯腰去捡地上的枯树枝,准备清理痕迹。 然而,刚要直起腰,他的身体骤然僵硬。 脊背汗毛刹那间悉数竖起,【拳心通明】的视野中,一条在三丈外游动的灰色灵气线被人一脚踩碎。 “沙拉……” 那是草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 在这常年只有死人与毒虫的思过崖底,有人站在了他身后。 陈通没有盲目转头,左手在袖中死死握拳,体内气血在一瞬间锁死,整个人再度变回那被吓破胆的外门杂役。 他一骨碌跌坐在泥水里,一边狼狈往后爬,一边带着哭腔惊叫:“谁……谁在那儿?!鬼啊!仙师饶命!小的这就去采石头!” 他惊恐地转过身,双手在泥水中乱抓。 借着谷底微光,他看清了三丈外乱石滩上的身影。 那是个极壮实的汉子,个头比寻常人高出足足一个脑袋,穿着一件扯掉袖子的灰色杂役短衫。 两臂粗如门栓,黑毛浓密,右下腹有一道法术灼伤留下的暗红色疤痕。 此人他认识——铁山。 原是关外一个小门派的体修,练出过内劲。 门派被灭后,他被仇家一掌震碎丹田,废尽修为,最后被卖入青峰宗当了最下等的苦力杂役。 此时,铁山手里还拎着一把两百斤重的开山大铁锤。 他的大铁锤停在半空,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瞪着石壁上那个被一拳贯穿的窟窿,又看了看瘫在泥水里、满脸惊恐、痛哭流涕的陈通。 铁山嘴张得老大,足足能塞进一个鸭蛋。 周围黑腐瘴缓缓飘过。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铁山因极度震惊而变得粗重无比的喘息声。 第19章 铁山 崖底的死寂被粗重的喘息声撕裂。 陈通趴在泥水里,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声音带着颤音:“铁……铁山大哥?你别吓我,我胆子小……” 铁山没看他。 那把两百斤重的开山大铁锤“哐当”一声砸在乱石堆里。 他死死盯着黑色石壁上那个窟窿,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他颤抖着在光滑如镜的石壁内缘摸了摸。 “两面洞穿……没有灵力波动……” 铁山猛地转过头,一双铜铃大眼死死锁住陈通。 他虽然丹田破碎,沦为废人,但当年的眼界还在。 刚刚那一瞬,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天地灵气的牵引,唯有一股极其内敛、却在刹那间如火山爆发的纯粹肉身劲力。 这是凡人武道。 这是失传的暗劲! “你……你刚刚做了什么?” 铁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 “我不知道啊!” 陈通指着那个窟窿,“我刚才凿石头,手滑了,铁凿子砸在上面,这石头突然就穿了!是不是这石壁原本就是空的?仙师保佑,小的不是故意破坏宗门法壁的!” 他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铁山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崖底的黑腐瘴在两人之间翻滚。 陈通的【拳心通明】视野中,铁山周身气血紊乱,但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不仅如此,他的经脉处处断裂,尤其是丹田位置,一团死气沉沉的暗伤宛如枯木。 此人没有说谎的本钱,更没有修仙者的高阶神识。 铁山看着满脸惊恐的陈通,眼中的震惊渐渐散去,转而化作一种自嘲的苦笑:“石壁原本就是空的?放你娘的屁!” 他一屁股坐在乱石上,扯了扯断掉袖子的粗布衣。 他不是蠢人,相反,作为曾经的体修,他太清楚刚才那一拳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有去向宗门告发的意思。 告发一个杂役? 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只会觉得他在发疯。 在青峰宗眼里,丹田破碎的铁山和命如草芥的陈通,都是随时可以填进死人坑的消耗品。 “不用演了,俺不瞎,也没心思告发你。” 铁山叹了口气,神色落寞下来。 他今天来思过崖底,纯粹是憋屈得狠了。 今早外门弟子演武,他因为运送兵刃慢了半步,被一个炼气二层、连法术都施展不利索的年轻弟子当众用鞭子抽了十几下。 那弟子嘲笑他是“断了脊梁的死狗”,连凡间的看门犬都不如。 他满心屈辱,却不敢还手,只能拎着大铁锤躲到这常年不见人影的思过崖底发泄闷气。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陈通。 陈通见状,渐渐收了哭腔,从泥水里坐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铁山,没再继续装疯卖傻。 大家都是挣扎求活的底层杂役,既然铁山无意告密,也看穿了端倪,再演下去倒显得多余。 铁山瞅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在杂役院逆来顺受的挑水工,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 “俺知道你藏得深。” 铁山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陈通面前,“俺就想问你一件事。你刚刚那一拳,怎么做到的?没有灵力,怎么可能把这青纹石壁打穿?” 知道铁山没威胁,也算个捞尸人。 陈通也不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水,神色恢复了平静:“天下之大,不缺凡人练力之法。” “俺不白学!” 铁山有些急了,一把抓起地上的开山大铁锤,吐了口唾沫在手掌心,“俺当年在关外,也是练力气的好手!俺给你演练一套!” 话音未落,铁山浑身骨骼暴鸣。 他双脚踏碎泥水,沉重的大铁锤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恶风。 他双臂肌肉高高隆起,整个人宛如一头下山的黑熊,对着旁边的乱石滩疯狂砸下。 “轰!轰!轰!” 铁锤砸在散落的青纹石上,火星四溅,碎石乱飞。 他的力量极大,每一锤下去都能将百斤重的石头砸得粉碎。 这是明劲巅峰的肉身! 陈通坐在一旁,冷眼旁观。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下,铁山的发力方式一览无余。 此人确实天生神力,底子极扎实,但他全凭一双胳膊的蛮力在挥动铁锤。 每一次出击,他的后背肌肉都是僵硬的,腰胯的力道根本没有传递上去。 更致命的是,他的每一次发力,都在剧烈震荡他那已经破碎的丹田,让他的脸色隐隐发青。 “呼……呼……” 一套锤法砸完,铁山驻着铁锤大口喘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死死看着陈通,“怎么样?俺这力气,够不够资格?” 陈通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点子。 “力从地起,背为轴,肩为轮。” 陈通看着铁山,语气平淡,“你空有一身蛮力,却把后背绷得像块铁板。每出一锤,力道在肩胛处就断了,不仅伤不到骨子里,还在自残暗伤。你这样练,活不过四十岁。” 铁山如遭雷击。 “背为轴……肩为轮……” 他失神地呢喃着这两句话。 他关外的门派虽然也讲究练力,但从未有过如此精辟的发力关窍。 他过去只觉得是自己丹田破了才导致后继乏力,如今被陈通一语点破,才发现自己前半生全是在走弯路。 铁山看向陈通的眼神变了。 能把肉身劲力练到这种地步的人,绝不可能是寻常之辈。 陈通也在盘算。 铁山拥有明劲巅峰肉身,无灵力,心思耿直,在宗门内毫无根基,且对修仙者怀有极深的怨恨。 最重要的是,自己如今在青峰宗如履薄冰,需要一个帮手来遮掩耳目、分担杂务。 既然大家都是杂役,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倒也实在。不过,他没打算平白无故做善事。 “你想学?”陈通问。 “想!做梦都想!” 铁山扔掉铁锤,一双大掌因为激动而颤抖,“只要你教俺,以后在杂役院,谁敢欺负你,俺一锤子砸扁他!” 陈通摇了摇头:“我不教徒弟,但我现在缺个帮手。你要是想学,就拿力气来换。” 铁山一愣:“挑水?还是凿石?” “从明天开始,你帮我把挑水的差事接过去。每天两百担水,一担都不能少。” 陈通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背篓,“我不平白教人。你帮我挑水,我可以告诉你,‘背为轴’到底是什么意思。如何?” 这很公平。 底层杂役之间,最稳固的关系不是交情,而是等价交换。 铁山看着陈通那双平静的眼睛,牙关一咬,猛地一抱拳,粗声道:“行!这买卖俺接了!” 陈通提起源好的青纹石,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上崖的铁链木梯走去。 “明天卯时,挑水来柴房。迟了,不教。” —— 第二日,卯时。 杂役院的柴房外,天还没亮,空气中弥漫着隔夜的寒意。 大雨停后的山路泥泞不堪,四周还是一片死寂。 “吱呀。” 柴房的木门准时被人从里面推开。 陈通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干净麻布衣,手里拿着个粗瓷大碗,正小口喝着野菜粥。 门外,两条粗壮的黑影早已立在那里。 两只巨大的木桶里装满了清亮的山泉水,水面平稳如镜,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铁山浑身湿透,不知是在露水里站了多久,还是汗水湿了衣衫。 他挑着扁担,那条扁担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被压成了一个惊人的弧度,但他却站得笔直。 “两百担水,这是最后一担,一滴未洒。” 铁山吐出一口浊气,将水桶稳稳放下。 陈通咽下最后一口粥,把瓷碗放在门槛边,走下门槛,站在泥地里。 铁山的双腿微颤,显然体能已到了极限,但他眼里的执着却分毫不减。 “拿着。” 陈通将一根挑水用的短木棍递过去,随即伸出一只手,搭在铁山那宽阔的后背上。 他的掌心微热,在触碰到铁山脊椎的刹那,体内的武道暗劲顺着指尖透了进去,引导着对方的肌肉走向。 “吸气,含胸,把你的脊椎骨当成一张弓。” 陈通的声音在铁山耳边响起,“尾闾中正,力从脚底传到腰胯,再由后背送至肩膀。试着出一拳。” 铁山福至心灵,借着脊椎上那股热流的引导,猛地顺从着劲力,对着空气一拳轰出。 “啪!” 空爆声散去,铁山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拳头。 这一拳,他没有用上往常那股蛮力,可拳风却在泥地上犁出了一道寸许深的口子。 最重要的是,以往出拳后腹部传来的阵阵绞痛,这次竟然没有出现。 “力道顺了,暗伤自然不发。” 陈通收回搭在铁山后背的手,脸色有些发白。 刚才那一记引导,耗费了他不少气血。 铁山猛地转过身,一双铜铃大眼里满是狂喜与敬畏:“俺懂了!以前俺是拿胳膊在砸人,现在……现在这后背当真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懂了就去劈柴。” 陈通转回柴房,顺手拎起那只粗瓷大碗,“记住我们的规矩。在杂役院,你依然是那个被外门弟子抽鞭子的废体修,俺也依然是那个挑不起水的瘸子。多说半个字,以后一担水也别送来。” “俺省得!” 铁山重重点头,粗大的手指死死攥着扁担,眼中有了光彩。 第20章 测试暗劲小成与邪功线索 深夜。 柴房内漆黑一片,唯有灶台里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陈通盘坐在草席上,将一本线装的旧册子平铺在膝头。 那是他此前从张狂的遗物中偷偷搜出来的《基础剑诀》。 修仙者的剑诀,对凡人而言字字如天书,但陈通不看剑招,只看里面关于“御气”与“护体”的叙述。 按照册子所载,炼气期修士在遭遇攻击时,体内的灵气会本能地汇聚到受击处,形成一层护体灵气幕。 张狂是炼气三层,他的灵气幕足有三寸厚,而炼气五层的刘峰,其护体灵气则厚达五寸。 凡人用说明之劲砸上去,力道全在表层被卸干净了。 但陈通盯着其中一行小字,目光在微弱的红光下显得有些幽冷: “……凡气之运,皆有凝滞。灵光受创,必有回气之隙,虽万分之一息,亦不可免。唯修为高深者,其隙方不可察。” 回气间隔。 这就是修仙者的破绽。 护体灵气幕并不是坚不可摧的铁板,而是一层流动的活水。 当某一点遭受重击时,那里的灵气会被震散,四周的灵气需要时间重新流淌过来填补空缺。 对于炼气三层的修士而言,这个“回气间隔”大约是十分之一息。 陈通缓缓合上册子,站起身。 他走到一根合抱粗的干枯老槐木前。 这根木头死沉死硬,是杂役院用来垫灶脚的料子。 【拳心通明】的视野悄然放开。 陈通的双眼在黑暗中宛如两潭深水,枯木内部的纤维、纹理,在这一刻悉数化作横七竖八的灰色线条。 他体内的气血开始狂暴地逆流,尽数涌向右臂。 背为轴,肩为轮。 “啪!” 第一拳,他的拳面贴着木皮。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枯木表皮内部半寸深的木质瞬间被暗劲震成了齑粉。 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陈通的右手在黑暗中带起了一连串模糊的残影,空气中炸开密集的“啪啪”闷响。 每一拳的间隔,都被他死死卡在十分之一息之内。 他体内的气血仿佛化作了一柄烧红的铁锥,顺着同一个节点,疯狂地往深处死钻。 直到第十拳。 “轰!” 合抱粗的干枯老槐木从内部陡然炸开,无数密密麻麻的木屑如同暴雨般激射在柴房的墙壁上。 整根木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平整如镜,可内部的木芯却全成了白色的木粉。 暗劲十连。 十拳在十分之一息内连续轰击同一位置,便能彻底撕裂炼气三层修士的回气防护。 陈通靠在土墙上,剧烈地喘息着,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掌心的嫩肉因为高频的震荡而渗出了丝丝鲜血。 “这便是暗劲小成的威力。”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理智。 以他现在的战力,若与炼气五层的刘峰正面搏杀,胜率不过三成。 刘峰的五寸护体灵气更厚,回气间隔更短,且法术威力极大。一旦拉开距离,凡人必死无疑。 但,若是偷袭呢? 只要让他摸到刘峰身后三尺之内,在刘峰毫无防备的瞬间,暗劲十连全数砸在同一个节点上,胜率可达七成。 陈通坐回草席上,翻开鞋底那本用凡间小楷写满的账本。 他在最新的一页,借着火折子的微弱微光,沙沙地落下一行字: “正面抗衡刘峰,胜率三成;偷袭,胜率七成。” 他盯着那个“七成”,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了片刻,随后又在下面狠狠地画了一条横线。 “但,不可杀。” 刘峰不仅是外门杂役院的管事,他身后还站着执事堂的刘千山。 那是一个真正的内门筑基期大修。 他不仅要考虑眼前的死活,更要考虑杀人后的余波。 在杂役院弄死一个管事,刘千山定会降下神识,将整个杂役院翻个底朝天。 到时候,无论陈通隐藏得有多深,在筑基期修士那能看穿骨髓的神识扫视下,都将无所遁形。 “除非有完美的替罪羊,或者能造成意外死亡的假象。否则,动刘峰便是自寻死路。” 陈通将火折子吹灭。 账本上的墨迹在黑暗中缓缓干涸,最后的半句话隐藏在阴影里: “暗劲小成,杀炼气三层仍需十息叠加。太慢。若遇强敌,十息足以让我死上十次。” 修行路远,这世道留给凡人的容错率太低了。 他必须更强,也必须更稳。 —— 窗外,夜色正浓。 风吹过杂役院外的枯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在距离柴房约莫五丈远的一株老槐树后,一头斑驳的黑影正死死贴在树干上。 那人穿着一身稍显整洁的外门杂役衣衫,腰间挂着个钱袋子,正是刘峰的心腹,马六。 刘峰虽然把陈通扔进了思过崖,但生性多疑的他,依然对陈通上次能从黑风谷碧眼青蟒口中生还一事耿耿于怀。 今夜,马六便是奉了刘峰的密令,来探一探陈通的底细。 此时的马六,正面色惨白地蹲在树丛里,一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柴房里传出来的动静并不大,只有一阵阵沉闷的“啪啪”声。 但他透过破烂的窗纸缝隙,借着那抹暗红的余光,清晰地看到了一个背影。 那是陈通。 那个在杂役院里整天低着头、一瘸一拐的瘸子,刚刚在黑暗中出拳的速度,快得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 马六虽然只是个靠谄媚上位的炼气一层修士,但他见识过外门那些体修练拳。 那些体修出拳罡气四射,威风凛凛;可陈通的出拳,却诡异得没有半点风声。 更让他感到惊恐的是,那根垫灶脚的老槐木,竟然在陈通收拳后的一瞬间,无声无息地化成了满地粉末。 “这死杂役……果然不简单。” 马六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砸进泥地里。 他原本以为陈通只是个运气好点的凡人泥腿子,可现在看来,这分明是一只披着羊皮的恶狼。 “得赶紧回去禀告管事老爷……这小畜生在杂役院偷练妖功!” 马六打了个寒颤,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朝着刘峰的住所方向退去。 —— 翌日清晨,大雾锁谷。 陈通背着竹背篓,踩着湿滑的铁链木梯,再次下到了思过崖底。 马六昨夜在窗外的窥探,并未瞒过【拳心通明】的感知。 所以为了稳妥起见,他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留下二次破绽。 今日重回崖底,一是为了继续锤炼暗劲,二是为了探查这片人迹罕至的毒瘴之地,是否能成为他最后的退路。 崖底的黑腐瘴比昨日更浓,黑灰色的毒雾如潮水般在乱石间翻滚。 陈通吞下两颗解毒散,顺着崖壁的阴影,无声地向深处摸索。 在距离他挖掘的藏身洞约莫半里远的一处乱石滩后,空气中除了刺鼻的腐臭味,突然多了一股异样的血腥气。 那气味极淡,若非【拳心通明】让他的五感敏锐远超常人,极难在重重毒瘴中将其捕捉。 陈通放慢脚步,身形几乎与黑色的石壁融为一体。 转过一处形似鬼爪的巨石,一具尸体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具女尸。 她靠在一处隐蔽的石缝里,身上穿着外门女弟子的素色长裙,长裙已被撕得破烂不堪。 女尸的双眼暴突,眼中蓄满了恐惧与绝望,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表面干瘪如橘皮,没有半点血色。 陈通没有贸然靠近。 他蹲在三丈外的阴影里,屈指弹出一枚小石子。 “啪。” 石子击中女尸的肩膀,尸体顺势滑落,露出了她枯干如鸡爪的双手,以及脖颈处几道乌黑的指印。 没有外伤,全身气血、阴元乃至残留的微弱灵力,全被抽得一干二净。 这不是死于妖兽,也不是死于同门仇杀。 这是被采补致死。 陈通脑海中猝然闪过老刘头以前在火房喝酒时,曾凑到他耳边说过的一条小道消息: “猴儿,往后机灵点。俺听杂役院以前的老帮菜说,青峰宗外门有些仙师,明着修仙,背地里却在练魔门的采补邪功。外门每年死几个无权无势的女杂役或者女弟子,都说是练功走火,其实尸首全扔进不见天底的窟窿里了……” 当时只当是酒后疯话,如今这具枯尸就摆在眼前。 陈通借着【拳心通明】仔细观察女尸的面容,虽然干瘪,但轮廓依稀有些眼熟。 他记得这是外门灵田的一位女弟子,半月前曾来杂役院领过引水器具,当时刘峰亲自接待,一双贼眼在对方身上剜了足足数个来回,还破天荒地免了那女弟子的特产上缴。 再看女尸脖颈上的乌黑指印,指节宽大,中指骨节因长期握持特定法器而有些轻微畸形。 这指印的尺寸与形状,与刘峰那双肥硕的大手完全吻合。 危机离自己很近。 刘峰不仅是个贪婪的外门管事,更是一个在宗门内掩人耳目、残害同门的邪修。 这种人往往心理扭曲,多疑且狠毒,一旦察觉到自己有暴露的风险,绝对会不择手段地斩草除根。 马六昨夜的窥探,恐怕只是个开始。 陈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寒意。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通体斑驳、表面有几道细微裂纹的青色玉石。 这是一块留影石。 半年前他用两枚碎灵石从黑市淘来的劣质货,不仅画面模糊,且因为内部灵力流失,只能使用一次。 陈通往留影石中注入了一缕微弱得近乎没有的武道气血。 玉石表面泛起一丝微弱的萤光,他托着石头,将女尸的干瘪惨相、衣着服饰,尤其是脖颈处的畸形指印,仔仔细细地记录了下来。 “嗡。” 灵光熄灭,留影石化作一块寻常的顽石。 陈通没有选择立刻拿着这证据去宗门戒律堂举报。 稳健准则第一条:永远不要试图成为正义的化身。 举报刘峰,等于直接卷入外门甚至内门的高层斗争。 刘峰的父亲刘千山是筑基期的执事,在这外门一手遮天,戒律堂里有多少是刘家的人,谁也说不准。 此时去告状,留影石前脚呈上去,他后脚就会变成思过崖底的第二具枯尸。 这块留影石不能当暗器扔出去,但可以留在手里,当成一枚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甚至反制刘峰的底牌。 陈通将留影石用油布裹好,塞进鞋底最深处的夹层里。随后,他挥动铁铲,快速在旁边掘开一个泥坑,将女尸推了进去,用乱石与毒瘴底部的腐土填平。 做完这一切,他用枯树枝扫去脚印,身形一晃,隐入了更深处的浓雾中。 这思过崖底,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必须加紧摸清每一条能逃生的夹缝。 第21章 刘千山的随手一击 山壁上方,云雾翻涌。 陈通此时正攀附在一处距离崖底约莫五十丈高的石裂缝中,这里被几株生在石缝里的毒藤遮掩,是个极佳的藏匿点。 他正欲顺着石缝继续观察地形,突然,头顶上方极高处的栈道上,隐隐约约传来了细微的说话声。 由于思过崖特殊的葫芦形地势,声音在谷壁间回荡,反倒比平地听得更真切。 陈通屏住呼吸,整个人如同壁虎般死死贴在冰冷的岩石上,【拳心通明】将他的听觉拉到了极致。 “父亲,那炉鼎快成熟了,月底就能献给赵长老。” 这声音阴鸷、虚浮,带着刻意压低的谄媚。 是刘峰。 陈通眼角微微一跳。 紧接着,另一道沉闷、威严,隐隐带着某种让凡人血气停滞的压迫感的声音响起,仿佛每个字都重重砸在石壁上。 “小心些。最近宗门不太平,听说内门几位老祖在为了法脉传承争斗,戒律堂的巡查也严了。别像张狂那样莫名其妙丢了命,连命牌都碎得不正常,至今还没查出是谁下的手。” 那是执事大修,刘千山。 “父亲放心,孩儿找的都是外门无根无底的孤女,对外只说是历练失踪。这次的货色阴元纯正,赵长老若高兴了,赏下一枚筑基丹,父亲突破筑基中期的瓶颈便指日可待。”刘峰的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哼,你说的那小畜生陈通,你盯紧了没有?一个凡人能从碧眼青蟒口中生还,老夫总觉得有些古怪。” “马六昨夜去瞧过了,那瘸子在柴房里胡乱挥拳,似乎是在凡间练过几手不入流的粗浅外功,把根烂木头砸碎了。想来是在黑风谷被吓破了胆,癔症了。一个凡人,掀不起风浪,孩儿这几日找个由头,在崖底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病死便是。” 山壁上的对话声渐渐随着御剑的破空声远去。 毒藤阴影下,陈通缓缓睁开双眼,脸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月底、赵长老、筑基丹。 刘峰不仅在练邪功,他背后甚至还有一个由内门长老、外门执事交织而成的巨大利益网。 而自己,已经被这对父子盯上了,而且死期就定在月底。 陈通摸了摸鞋底坚硬的留影石,眼中寒芒吞吐。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午后,外门演武广场。 日头毒辣,晃得人眼晕。 陈通背着沉重的青纹石跨进广场时,四周已密密麻麻跪了一地杂役。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外门弟子们,此刻也尽数敛气屏息,规规矩矩地垂首立在两侧。 半空中,一片硕大的青色法云缓缓降落。 云头之上,立着一名身着紫纹道袍的中年修士。 他面色红润,双眸开阖间隐有精芒电射,颌下留着三缕长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气派。 外门执事,筑基初期大修,刘千山。 “轰!” 法云落地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如排山倒海般席卷了整个广场。 那是属于筑基期修士的灵压。 陈通混在杂役堆里,顺从地膝盖一软,跪倒在青石板上。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中,方圆百丈瞬间被一层密不透风的苍白色神识网笼罩。 任何风吹草动、乃至凡人的心跳血流,在这股神识下都无所遁形。 更让陈通心惊的,是刘千山体表的护体灵气幕。 那不是炼气期修士那薄薄的几寸微光,而是一层厚达一尺、几乎凝聚成实质的淡青色气墙。 气墙上道纹隐现,流转不息,散发着让人绝望的防御力。 陈通暗暗评估。 自己如今暗劲小成,若全力递出一拳,砸在这层一尺厚的筑基期护体气墙上,只怕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完全是蚍蜉撼树。 这就是仙凡之别。 筑基之下,皆为蝼蚁。 刘千山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跪满一地的蝼蚁。 刘峰则弓着腰,正低声汇报着什么,一双贼眼时不时往杂役堆里乱瞟。 片刻后,刘峰的目光锁定了衣衫褴褛、右肩结痂的陈通。 他在刘千山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千山眉头微挑,一双冷漠的肉眼淡淡地扫向陈通。 神识网骤然收紧,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陈通的脊梁骨上。 在这股神识的反复扫视下,陈通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连藏在鞋底的秘密都要被生生挖出来。 “你便是那个从黑风谷生还的凡人?” 刘千山甚至没有开口,宏大的声音直接在陈通的脑海中炸响。 陈通伪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身子抖得像暴风雨中的树叶,声音尖锐而恐惧:“仙师老爷饶命!小的……小的只是运气好,躲在石缝里才没被蛇咬死!” 刘千山冷哼一声。 一个凡人,他本不屑亲自过问。 但听刘峰提及此人昨夜在柴房能震碎枯木,且今日一见,这凡人的气血确实比寻常泥腿子要旺盛几分。 修仙者的多疑,让他决定试试这个潜在的变数。 “任凭你有些凡俗武艺,在仙道面前,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刘千山面无表情,右手食指轻轻一屈,对着三丈外的陈通随手一指。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没有动用法术,仅仅是筑基期修士随手弹出的一缕精纯灵力。 那灵力凝聚成一粒豆子大小的青光,带着摧枯拉朽的劲道,直奔陈通的胸口而来。 太快了。 快到凡人的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但在【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中,那粒青光的飞行轨迹被无限拉长。 陈通体内的气血疯狂咆哮,本能地想要拧腰躲避,甚至想要挥拳硬撼。 但他生生止住了身体的本能。 躲,暴露实力,必死。 抗,凡人肉身扛不住筑基一指,同样必死。 唯一的活路,是伪装成重伤,骗过对方的神识。 千钧一发之际,陈通在衣衫的掩护下,左手猛地将挂在脖颈上的碎裂古玉死死贴在了心口。 “砰!” 青光狠狠扎进陈通的胸膛。 刹那间,那块古玉通体滚烫,内部绽放出一股神秘的武道意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皮肉之下将那缕狂暴的筑基灵力硬生生消磨了大半。 可即便只剩小半余威,也绝非凡人肉身能够轻易消受。 陈通体内的气血如遭重锤,胸口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没有用暗劲去化解这股力道,而是顺从着残余的劲力,任由其冲撞自己的五脏六腑。 “噗——!” 陈通整个人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被这一指震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地摔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从他嘴里狂喷而出,溅红了眼前的地面。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呼吸也变得微弱、紊乱起来。 内脏在轻微出血,经脉也隐隐作痛。 这伤,极其真实。 刘千山的神识再次扫过。 在他的感知中,这个凡人的心脏受了激荡,内腑破裂,气血瞬间衰败了下去,已然是一副重伤濒死、活不过几天的凄惨模样。 凡人到底是凡人,一指便废了。 刘千山眼中的疑虑彻底散去,剩下的尽是看蝼蚁一般地冷漠。 “烂泥之流,也配让老夫侧目。” 刘千山大袖一挥,甚至懒得再看地上的烂泥一眼,带着刘峰在一众外门弟子的簇拥下,昂首朝着执事堂走去。 威压渐远,漫天的青色法云再次腾空。 演武广场上恢复了喧闹,不少杂役偷偷瞥着趴在血泊中的陈通,眼神里满是麻木与同情。 在他们看来,得罪了执事老爷的父亲,这瘸子算是彻底没救了。 陈通依旧死死地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的大半张脸都埋在泥水与血渍中,身子偶尔抽搐一下,表现出极端的痛苦。 然而,在没人看清的乱发阴影下,他的那双黑眸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清明得宛如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一边默默用微弱的气血调理着内脏的轻微伤势,一边在脑海中,将刚才搜集到的所有数据冷酷地记录下来: “筑基初期,神识覆盖百丈,护体灵气一尺。” “生性自负,轻敌。” 陈通微微动了动手指,感受着体内那股在生死边缘磨砺得愈发圆润的暗劲,心中沙沙地落下了最后的结论: “若要杀他,常规手段绝无可能。需得先断其神识,再破其护体,最后……一击毙命。” 第22章 暗中救小翠 演武广场的风波过去三天,陈通成了杂役院眼中的“将死之人”。 内腑受创,气血衰败,每天只能一瘸一拐地去柴房熬些劣质草药。 马六来瞧过两次,见他连一捆干柴都抱不动,回去复命时便多了一句“那瘸子撑不过月底”。 这正是陈通要的结果。 唯有彻底烂在泥里,刘峰父子的视线才会从他身上移开。 然而,陈通的稳健,建立在对周遭一切变数的极端敏锐之上。 自打在思过崖底发现那具干瘪的女尸后,陈通对刘峰的动向便格外留心。 每日卯时铁山来送水,不仅是力量的交换,更是杂役院各处情报的汇总。 “先生,今早俺去领柴火,瞧见刘峰在西跨院转悠。” 柴房内,铁山一边往灶膛里塞着木柴,一边压低声音道,“那地方是女杂役的居所。刘峰那厮揪着小翠的辫子,说她这个月的特产上缴不够,要她今夜子时去他房里对账。小翠吓得直哭,俺瞅着不对劲。” 陈通正用木勺搅动着药汤,闻言,握着木勺的右手微微一顿。 小翠。 那个在灵田帮工、身子单薄的女杂役。 杂役院冷酷麻木,唯独小翠,偷偷在陈通的灶台前塞过两块干硬的高粱面饼,还替他受伤的右腿洗过几次带血的裹脚布。 她是这个冰冷修仙宗门里,少有对陈通释出过善意的人。 “俺知道那姓刘的不安好心。” 铁山狠狠啐了一口,额头青筋暴起,“先生,要不俺今晚提着铁锤,在半道上做掉他?” “胡闹。” 陈通声音微冷,打断了铁山。 “你一锤子下去,不仅自己要死,连你关外的宗门牌位都得被青峰宗刨出来砸碎。筑基修士的神识不是摆设,动了刘峰,我们谁也走不出这道谷。” 铁山低头,咬着牙不再言语,只是手里的柴火被他生生捏成了碎屑。 陈通看着药汤里翻滚的苦叶,心潮起伏。 面临抉择。 刘峰要抓小翠,其目的不言而喻——那是他练的邪功炉鼎。 若直接出手截杀或拦截,以他目前暗劲小成的实力,即便得手,也必然会在现场留下凡人武道的痕迹,彻底暴露自己。 在筑基大修刘千山的眼皮底下暴露实力,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若坐视不理,任由小翠变成思过崖底下一具干瘪的枯尸,他陈通修的这口武道气血,便再也无法念头通达。 他求的是稳,而非斩断人性的懦弱。 “直接救,断不可行。” 陈通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青峰宗外门的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脉络。 “借刀杀人,方是上策。” 据他所知,外门并非刘家一言堂。 内门女弟子柳如烟,炼气八层修为,因修炼冰系功法,平生最恨外门这些欺辱女子的宵小。 最重要的是,柳如烟凡人时期的亲妹妹曾是杂役,因缘际会下,她对小翠这个手脚勤快的小姑娘颇为关照,曾赐过一枚驱虫的香囊。 若是让柳如烟撞破刘峰的勾当…… 陈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深夜,子时将至。 柴房的油灯早已熄灭。 陈通盘坐在草席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粗糙的黄草纸,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将其平铺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 他没有用右手拿笔。 陈通将炭笔换到左手,指尖发力,体内的武道气血微微一凝。 平时他惯用右手写字,字迹端正圆润。 而此时用左手,写出的字迹不仅歪歪扭扭,且笔锋透着一股凡间农夫粗鄙、滞拙的力道,即便是最精通字迹鉴定的修士,也绝不可能将其与平日里的陈通联系在一起。 黄草纸上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废话,只落下了寥寥数个字: “子时三刻,西跨院柴房后,刘峰欲强纳小翠,手段下作,速去。” 没有提及炉鼎与邪功,只说是强纳。 因为陈通清楚,若是牵扯到内门赵长老的黑幕,柳如烟或许会投鼠忌器;但若是单纯的撞见外门管事欺凌弱小,以这位冰山师姐的脾气,绝不会袖手旁观。 写毕,陈通将草纸折成一枚小小的飞燕形状。 他换上了一身从铁山那借来的宽大杂役衫,用黑布蒙了面,借着【拳心通明】的视野,避开了内门巡逻神识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柳如烟在外门的临时别院外。 别院内,一盏灵灯孤寂地亮着。 陈通屈指一弹。 “咻——” 破空声极轻。 左手甩出的纸飞燕挟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明劲,轻巧地穿过窗棂的缝隙,笃的一声,稳稳钉在了别院内的木案上。 掷出信件的刹那,陈通没有半分停留,身形如同一只林间的夜枭,脚尖点地,无声无息地倒退,几个起落便彻底隐入了杂役院重重的阴影之中。 半息之后,别院内穿出一股冰冷彻骨的炼气八层灵压。 “谁?!” 柳如烟推开窗,月光照在她那张清冷如霜的俏脸上。 她环顾四周,百丈之内空无一人。 当她转过身,瞧见案头上那张字迹拙劣的黄草纸时,秀眉猛地蹙起。 —— 子时三刻,西跨院的偏僻角落。 小翠被死死捂住嘴巴,两条纤细的手臂在泥地里拼命挣扎,却根本无法撼动身前之人分毫。 刘峰满脸淫邪之色,一双大手正粗暴地撕扯着女子的衣襟。 “哭?再哭老子明天就把你扔进黑风谷喂蛇!” 刘峰压低声音狞笑,眼中闪烁着异样的血芒,“乖乖跟了老子,月底少不了你的好处,说不定还能让你尝尝仙家丹药的滋味……” 就在他的脏手即将触碰到女子肌肤的刹那。 “轰!” 一道恐怖的冰霜剑气宛如长虹经天,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浓雾中毫无征兆地暴射而来。 剑气未至,地面的泥水已然凝结成了一层白色的寒霜。 刘峰浑身寒毛大炸,炼气五层的修为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五寸厚的护体灵气幕本能地撑开。 “砰!” 剑气狠狠砸在灵气幕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刘峰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生生震退了五六步,双脚在泥地上犁出两条深沟,体表的灵气幕更是被冻结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冰裂纹。 “谁敢管老子的闲事?!” 刘峰勃然大怒,按向腰间的储物袋。 然而,当看清从大雾中缓步走出的那道白衣负剑的身影时,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淫邪瞬间散去,化作了一抹深深的忌惮。 “柳……柳师姐?” 柳如烟单手按在剑柄上,一双眸子冷如玄冰。 她看了一眼瘫在地上,衣衫不整、正瑟瑟发抖的小翠,又看了看满脸阴沉的刘峰。 “刘执事,深更半夜,在这杂役院用强,你当宗门戒律是摆设吗?” 柳如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炼气八层修士的威压,震得周围的雾气纷纷溃散。 刘峰心思电转。 他看了一眼柳如烟手里的长剑,又想到父亲日前的告诫——最近内门不太平,戒律堂查得紧。 若是平时,他大可凭借父亲的身份与柳如烟周旋。 但今夜之事若是闹大了,引来戒律堂长老的神识扫视,万一暴露了他体内修炼的那一丝魔门采补气机,不仅他要死,连他父亲的突破筑基中期大计都要功亏一篑。 为了一个尚未完全成熟的炉鼎,不值当。 “柳师姐误会了。” 刘峰脸上的阴狠瞬间收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这女杂役盗取了管事房的灵谷,本执事只是在此例行盘问。既然师姐赏识她,那今夜之事便是个误会,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死死盯了小翠一眼,大袖一挥,带着满身的寒气狼狈转身离去。 柳如烟并未追击。 她也清楚刘峰身后站着刘千山,在没有确凿证据前,她不愿与一位筑基执事彻底撕破脸。 她弯下腰,用一件干净的长袍裹住瑟瑟发抖的小翠。 “没事了,跟我走。” —— 半个时辰后,杂役院的泥泞山路上。 刘峰阴沉着脸,在夜色中疾步前行。 他的右臂至今还在隐隐发麻,那是被柳如烟的冰霜剑气冻伤的痕迹。 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该死,柳如烟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西跨院?” 刘峰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惊疑。 他今夜的行动极其隐蔽,连心腹马六都没告诉,整个杂役院绝不可能有人提前知晓。 除非,有人在暗中盯着他。 而且那个人,用某种手段通知了柳如烟。 “到底是谁……” 走着走着,刘峰的脚步突然一顿。 前方的拐角处,柴房的破木门虚掩着。 一个单薄、佝偻的身影正跌坐在门槛上。 是陈通。 他胸口的衣服上还带着三日前吐出的干涸血迹,脸色惨白。 听到脚步声,他吓得手一抖,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整个人像个惊弓之鸟般缩进了阴影里。 刘峰死死盯着陈通,眼中的惊疑渐渐化作暴虐。 他直奔陈通而去。 三尺。 刘峰停在了陈通面前,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废物。 在【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中,刘峰体表的五寸灵气幕因为愤怒而有些紊乱。 陈通将头埋得极低,身体颤抖。 寂静。 过了足足十息,刘峰缓缓蹲下身。 他凑到了陈通的耳边,“陈通啊。” 刘峰压低了声音,语气轻柔。 “今夜,有人坏了老子的好事。” 陈通没说话,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 “老子在想,那个人到底是谁。” 刘峰的一只大手缓缓搭在了陈通的右腿上,猛地一用力。 剧痛袭来,陈通登时发出一声惨厉的哀鸣,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执事老爷……小的不知道啊!小的今晚一直在熬药,小的快死了,老爷饶命啊!” 刘峰盯着陈通那双满是恐惧与眼泪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异样。 可除了一个凡人面对仙师时那最纯粹的绝望与恐惧,他什么也没看到。 刘峰缓缓收回手,站起身,吐了一口唾沫。 “希望不是你这小畜生坏我好事。” 刘峰转过身,在迈出第一步的刹那,他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声音阴鸷: “杂役院里,全是一群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会写字的没几个,而你……恰好是其中一个。” “月底查账之前,老子会查清楚。要是让老子抓到马脚,老子会把你的皮扒下来,挂在老槐树上晒干。” 冷哼声中,刘峰晃动着肥硕的身躯,一头扎进了漫天的大雾。 门槛边。 陈通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整个人瘫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然而,在刘峰那句话落下的刹那,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脏,终究是不可避免地漏跳了一拍。 破绽。 最终还是在细节上露出了端倪,即使他用左手写字,即便他隐瞒了动机,但“会写字”这个身份本身,在全是文盲的杂役院里,就是一个最大的标签。 刘峰虽然多疑自负,但他不是傻子。 他擦去眼角的泪水,看了一眼刘峰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隐藏在鞋底深处的留影石。 原计划的井水不犯河水,已然成了奢望。 对方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不能等了。” 陈通捡起地上的木棍,自言自语地呢喃了一句。 第23章 暗劲大成 刘峰离去后的第三天,大雾锁山。 柴房的木门落了锁。 陈通给廖执事递了一钱碎灵石,告了假,理由是“被刘执事一指伤了心肺,卧床等死”。 廖执事收了钱,连名册都没翻,只说了一句“死远些,别臭在杂役院”。 这便是底层杂役的好处——要死的时候,没人会多看一眼。 陈通再次回到了思过崖底。 刘峰的怀疑已经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会写字这个标签无法抹去,到了月底对账之时,便是图穷匕见之日。 他没有十成把握在宗门高层的眼皮底下逃走,唯一的活路,是在刀落下来之前,让自己变得更强。 要杀炼气五层的刘峰,暗劲小成不够。 必须大成! …… 两个时辰后,思过崖底深处,黑风谷边缘。 这里的黑腐瘴已经隐隐泛着惨绿色,四周的古木尽数枯死,树干上长满了大片绿莹莹的毒蕈。 陈通将身子死死贴在一处逆风向的石缝里。 【拳心通明】的视野中,前方一处幽深的白骨洞穴内,正盘踞着一头长达五丈、通体鳞片如青铜浇筑的巨兽。 二阶妖兽,碧眼青蟒。 也就是半年前,将张狂一行人几乎吞吃干净、也将原主吓得坠崖的那头畜生。 按修仙界的战力划分,二阶妖兽的肉身强横程度,堪比人族炼气中期的体修。 其鳞片坚硬如铁,口吐毒雾,若是正面硬拼,以陈通目前的实力,胜率不足一成。 但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拼命,而是为了狩猎。 凡人流的稳健,在于将变数降到最低。 陈通翻开手边的背篓。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捆暗绿色的干枯草药。 醉魂草。 这是他这半月来,在思过崖底各种阴湿毒物附近,仔仔细细搜集来的凡俗毒草。 此草对修士无用,甚至连一阶妖兽都能免疫其毒性,但唯独有一个特性——其汁液散发出的气味,是碧眼青蟒最喜爱的蛇涎香;而一旦将其点燃,产生的浓烟却带有强烈的麻痹与致幻效果。 物性相克,凡人最擅此道。 “正面搏杀,胜率一成。” 陈通在心里默默计算,“用毒烟削弱,再以地形设伏,胜率八成。” 八成胜率,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已经值得他压上性命。 动。 陈通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用凡间最粗鄙的火折子,将几十捆醉魂草悉数点燃。 “嗤——” 刹那间,一股浓郁、微甜的灰色烟雾在逆风的吹送下,顺着狭窄的谷口,笔直地涌进了那处白骨洞穴。 不过三息。 “嘶吼——!” 白骨洞内猛地传出一声暴虐的狂吼。 巨大的青色蛇头探出洞口,那一双碧绿色的竖瞳此时布满了血丝,正疯狂地吞吸着空气中那股微甜的烟气。 那是它本能渴望的美味。 但紧接着,庞大的蛇躯开始剧烈摇晃,滑腻的鳞片在乱石上擦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毒性发作了。 巨蟒的动作变得迟缓,原本灵敏的感知在致幻的浓烟中彻底陷入了混乱。 它开始疯狂地扭动躯体,将四周的枯木和巨石砸得粉碎。 就是现在。 陈通脚尖一点,身形如同一只林间的野猫,无声无息地从石缝中跃出。 他没有直接冲向巨蟒,而是捡起地上的一枚百斤重的青纹石,手臂肌肉大筋暴起,明劲爆发。 “呼!” 巨石呼啸着,狠狠砸向谷口左侧的一面万钧巨岩。 “砰!” 剧烈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黑风谷内回荡。 处于致幻状态的碧眼青蟒猛地转头,那一双血红的碧眼死死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它的幻觉中,那里正站着一个挑衅它的死敌。 “畜生,过来。” 陈通站在右侧的乱石堆上,手里握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铁凿子,声音冷硬。 巨蟒彻底狂暴。 它那足有水桶粗细的尾巴猛地一抽,借着乱石的反弹力,巨大的蛇躯化作一道青色的闪电,疯狂地朝着那面巨岩撞了过去。 “轰隆隆——!” 天摇地动。 巨蟒毫无保留的肉身力量全数撞在了那面坚硬无比的黑色山壁上。 万钧巨岩被生生撞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缝,无数碎石如雨般砸落。 而那头巨蟒,坚硬的头骨也在这毫无防备的全力一撞之下,生生凹陷了下去,青黑色的腥臭蛇血顺着鳞片疯狂涌出。 它庞大的身躯瘫软在乱石堆里,剧烈地抽搐着,一双碧眼已经扩散,显然是受了致命的震荡。 踏、踏、踏。 陈通踩着满地的血迹,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蛇头前。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种冷酷的理智。 右拳缓缓抬起。 背为轴,肩为轮。 气血在一瞬间锁死,随后在指节处疯狂叠加。 暗劲十连。 “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密集的闷响在巨蟒那已经开裂的头骨上炸响。 陈通的拳头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但那股阴柔、粘稠的透骨暗劲,却顺着坚硬的青色鳞片,笔直地贯穿了巨蟒的脑髓。 十拳落。 巨蟒庞大的身躯剧烈地僵硬了一下,随后彻底瘫软了下去,再无半点生息。 它的外表鳞片完好无损,但内部的脑髓,已经彻底被陈通的十连暗劲震成了一滩浆糊。 陈通没有耽搁。 他摸出锋利的铁凿子,熟练地剖开蛇腹,在一团血肉模糊中,掏出了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散发着幽绿微光的椭圆形内脏。 二阶蛇胆。 灵气氤氲,且不带一丝毒性,这是妖兽浑身气血与灵力的精华所在。 将蛇胆收入玉盒,陈通将铁铲插回背篓。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蛇血,没有去采集其余的鳞片与兽骨——那些东西太扎眼,带回杂役院就是自寻死路。 取其核心,余者皆可抛。 他转过身,身形很快便隐入了漫天的惨绿色毒雾之中。 —— 半个时辰后,思过崖底,石凹秘洞。 洞口已被乱石遮掩得严严实实,内里漆黑死寂,唯有陈通微弱的呼吸声。 陈通盘坐在干草堆上。 他的右手因为刚刚连续承受巨蟒肉身的反震,此刻已经有些微微颤抖,皮肤表面的毛细血管破裂,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血珠。 但这不要紧。 陈通取出那枚幽绿色的二阶蛇胆。 妖兽刚死,蛇胆上还带着滚烫的温度,一丝丝精纯至极的灵动气血在表面流转。 他没有任何犹豫,张口将那枚冰冷、腥苦的蛇胆生生吞了下去。 “轰!” 蛇胆入腹的刹那,一股狂暴、炙热到无法想象的能量,宛如一头活过来的巨蟒,在陈通的五脏六腑内轰然炸开。 那不是温和的灵力,而是妖兽最原始、最暴虐的肉身气血。 陈通的脸色瞬间涨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粗如蚯蚓。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大片大片黑红色的血汗,体内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块骨骼,都在这股狂暴能量的冲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呃……” 剧烈的痛苦让陈通险些痛呼出声。 就在他即将被这股气血生生撑爆的千钧一发之际,他胸口那块碎裂的古玉,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股极度冰冷、宏大的武道意志。 【拳心通明】。 古玉内沉睡的万年武道意蕴在这一刻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开始疯狂地吞噬、驯化那股狂暴的妖兽气血。 原本如脱缰野马般的气血,在古玉的压制下,开始变得听话、驯服。 它们开始依循着某种古老的凡人武道大周天,在陈通断裂的经脉、受损的内腑,以及每一根骨节之间疯狂流动。 陈通强忍着剧痛,死死咬住牙关,引导着这股力量。 他的体内,原本红色的鲜血在这股极度压缩的力量下,开始一点点发生蜕变。 黏稠、沉重,流淌在血管里,竟然发出了如同水银汞浆撞击骨壁的“哗哗”声。 气血如汞。 这是凡人武道肉身蜕变的极致征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洞穴外的雾气浓了又淡,淡了又浓。 当体内最后一缕暴虐的能量被彻底炼化,陈通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黑眸在黑暗中竟然隐隐泛着一丝幽绿的电芒,片刻后才彻底内敛,重新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枯水。 他浑身的黑红血痂随着他的动作纷纷剥落,露出了里面宛如新生的、古铜色的皮肤。 原本瘦弱、单薄的身体,此刻虽然看起来依旧木讷,但皮肉之下蕴含的力量,已经达到了一个凡人肉身的极限。 陈通从草席上站起身。 他看着自己那双恢复如初、甚至隐隐透着玉石质感的右手。 没有摆出任何通背拳的架势。 陈通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三丈外,一片顺着石缝飘落进来的枯黄树叶。 他平平无奇地向前递出了一拳。 “骨节为轴,气血为箭。” “轰——!!” 狭窄的密洞内,陡然掀起了一股恐怖的暴风。 空气在这一瞬被彻底打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缕无形、却凝练到极致的拳劲,宛如一根透明的铁针,从陈通的拳面暴射而出。 三丈外。 那片在半空中缓缓飘落的枯黄树叶,在拳劲透过的刹那,没有碎裂成几瓣,而是无声无息地,在半空中直接化作了一团齑粉。 不是十拳叠加。 仅仅是一拳,暗劲便已能透空三丈,凝而不散。 陈通缓缓收回手,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唯有嘴角微微抿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通背拳,暗劲大成! 拳劲化风,归于死寂。 陈通站在石壁前,看着空气中渐渐飘散的树叶粉末,面色沉静如水。 妖兽气血与万年武道意蕴的融合,让他的肉身完成了一次近乎脱胎换骨的蜕变。 此时,他皮肤地下的每一条大筋都绷得极紧,轻轻一颤,便能引动体内如汞浆般黏稠的狂暴气血。 但这还不够。 他闭上眼,【拳心通明】的视野再次铺开。 脑海中,那尊模拟出来拥有五寸护体灵气幕的炼气五层修士再次立在身前。 陈通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连续递出。 他的动作极快,在漆黑的洞穴里只能瞧见一团模糊的肉色残影。 每一拳砸出,空气中都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啪”鸣。 一拳、两拳、三拳…… 在精确到万分之一息的推演中,暗劲大成的劲力如同数枚极细的钢针,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万分之三息内连续钉在护体灵气的同一个节点上。 “轰!” 推演的画面中,那层流动的活水灵气幕甚至还没来得及产生回气间隔,便被第五拳透出来的暗劲生生撕裂。 五拳。 暗劲大成之后,他破去炼气五层防御的时间,比之前缩短了一半。 陈通坐回草席,翻开鞋底的账本,借着火折子的微弱微光,落笔极速: “暗劲大成。正面抗衡刘峰,胜率六成;偷袭,胜率九成。” 看着那行“九成”的字迹,他的神色没有半分轻松。 只要不是十成胜率,便意味着依旧存在着被反杀的变数。 更何况,刘峰从来不是一个人。 “杀刘峰易,避刘千山难。” 陈通在下面狠狠添了一笔。 刘千山是筑基初期执事,神识百丈,护体灵气厚达一尺。 即便刘峰死了,只要刘千山起了一丝疑心,一缕神识扫过杂役院,就能轻易捏死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 “结论:暂时不能杀,除非有完美的替罪羊,或能造成不可逆的意外假象,腾出完美的退路。” 字迹落干,陈通将账本合拢,重新塞回鞋底。 随后,他从背篓里摸出一把寻常的凡铁匕首,以及一个用蛇皮包裹着的乌黑物件。 那是碧眼青蟒的毒牙。 二阶妖兽的毒牙不仅坚硬如铁,且常年淬炼在剧毒与腐蚀性极强的黑腐瘴中,对修仙者的灵力有着一种天然的消融作用。 陈通神色木讷,动作却极稳。 他用铁凿子一点点刮下毒牙上的干涸毒涎,将其均匀地涂抹在凡铁匕首的血槽内。 再用一块墨绿色的蛇皮,仔仔细细地将刃面包裹起来。 破灵匕。 此物不见天日,但只要刺中修士的护体灵气幕,毒涎便能在一瞬间将流动的灵力腐蚀出一个缺口。 配合他大成的五连暗劲,这把匕首能在刹那间成为要了炼气期修士性命的阎王帖。 第24章 黑市布局——敛息与伪装 暮色沉沉,暴雨将至。 青峰宗山脚下,一片由乱石和破烂油布搭起来的散修集市,在黑风谷蔓延出的毒雾中若隐若现。 这里不归宗门管辖,常年聚集着无望突破的宗门弃徒、满身血债的散修,以及倒腾黑货的杂役。 修仙界的腌臜与阴暗,多半都在这泥潭里打滚。 陈通换上了一身宽大的黑布长袍,用兜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甚至在怀里塞了棉帛,改变了体型。 他的右腿一瘸一拐,但那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凡人瘸。 他穿过倒卖低阶灵草和残破法器的摊位,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这里只有一张油布,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张泛黄的兽皮地图、一叠劣质符纸,还有几个缺了口的白瓷瓶。 摊位后面,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 老头左腿齐根断去,右腿则是畸形地扭曲着,表面覆盖着一层乌黑发青的鳞片。 那是二阶妖兽钻地甲留下的剧毒抓伤,不仅毁了他的道基,更让他的右腿常年处于骨肉坏死的剧痛之中。 老瘸子,集市里倒腾假地图和底层情报的掮客。 炼气九层,却沦落到和凡人一样在泥水里等死。 “买图还是打听消息?图,半枚灵石一张;消息,看老子心情。” 老瘸子闭着眼,连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像沙子在砂纸上打磨。 陈通没说话,直接蹲下身。 “找死……” 老瘸子眼中寒芒一闪,炼气九层残存的微弱威压就要爆发。 可还没等他体内的灵力提起,陈通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老瘸子那条畸形扭曲的右腿。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 “呃!” 老瘸子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左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藏兵袋。 “别动。” 陈通的声音沙哑,“你的腿骨错位了三年,灵力在膝盖处堵死,每次运功都如同万蚁噬骨。俺用的是凡间医馆的正骨手法,对仙法无用,但能让你今晚睡个好觉。” 话音未落,陈通右手指尖暗劲微吐,凝而不发,如同一根细密的钢针,准确地扎进了老瘸子右腿膝盖后的“委中穴”。 凡人武道,对付不了修士的护体灵气,但对付一个肉身破败的残废修士的穴位,绰绰有余。 带着暗劲的黏稠气血化作一丝热流,生生将那处堵塞了三年的乌黑死血冲散了一丝。 老瘸子原本紧绷的身躯猝然一松。 那股日夜折磨他的火辣辣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剩下一种久违的酥麻与轻松。 老瘸子缓缓睁开眼,那一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异,死死盯着陈通:“凡人武道……明劲?不对,是暗劲。嘿,真有意思,青峰宗的杂役堆里,竟然出了个练出内家功夫的武夫。” 修仙者高高在上,从不屑于研究凡人的骨骼经脉,更不会用这种精细的手段去帮一个废人理顺气血。 陈通收回手,将长袖拉下,重新遮住双手:“一个快死的凡人,学几手微末伎俩防身罢了。俺要的东西,你可有?” 老瘸子冷笑了一声,伸出枯草一样的手指,从屁股底下的破草席里摸出一本油腻、缺了小半边页角的残破黄皮书,啪的一声扔在油布上。 “《敛息术》残篇,江湖上那些飞贼走镖的玩意儿。凡人练了,能锁死浑身气血心跳,只要不乱动,即便是炼气后期的神识扫过来,也只会把你当成一块死肉。不过,对筑基期的神识没用。” 老瘸子看着陈通,眼神讥讽,“小子,你若想躲过筑基期的法眼,光靠这本残篇可不够。” 陈通没有去接那本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俺还要一条消息。一条关于刘千山的消息。” 听到“刘千山”三个字,老瘸子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深深地看了陈通一眼,突然压低了声音,嘿嘿低笑起来:“胆子见长啊,连筑基期执事的主意都敢打。看在这条腿的份上,老子送你一个造化。” 老瘸子凑近了几分,嘴里的恶臭扑面而来:“刘千山虽然在外门一手遮天,但他每逢月初一、十五,都必须去一趟宗门西侧的禁地白骨窟,面见内门的赵长老。快则三个时辰,慢则一夜。在那期间,他绝不会留在外门,更不会把神识浪费在杂役院这种鸡毛蒜皮的地方。” 陈通藏在袖中的左手,指尖微微一颤。 月初一,十五。 今天,是二十七。 距离下个月初一,还有三天。 而刘峰定的月底之约,正好和刘千山离开外门的时间重合。 这并非巧合。 刘峰正是要趁着他父亲去给赵长老送炉鼎的空档,在杂役院私设刑堂,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陈通这个隐患,同时不给他父亲添麻烦。 刘峰在算计时间,却也亲手给自己挖好了坟墓。 “小子。” 老瘸子眯着眼,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笑容,“你身上的杀气很重,虽然隐藏得很好,但瞒不过老子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狗。记住,在修仙界,聪明人活不长。”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黄皮书上点了点。 “聪明的死人,才能活得长久。” 陈通沉默不语,伸出右手,将那本《敛息术》残篇收入怀中。 老瘸子的意思很明白,要想在修仙界杀人越货且活下来,就得先让自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变成一个死人。 三天时间,配合体内大成的暗劲,足够他将这门凡人敛息术练到大成。 他站起身,朝着长袍斗笠微微一按,便欲转入那漫天大雾的散修集市。 “等等。” 老瘸子突兀开口。 陈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三日后,老子这里有一批化尸水到货。” 老瘸子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黄白参差的烂牙,“内门药谷流出来的正宗货色,一滴下去,连炼气后期的骨头都能化成一滩污水,不留半点灵力波动和因果痕迹。这东西,你要吗?” 大雨终于砸了下来,打在油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暴烈声响。 停顿三息,陈通没有回应老瘸子的询问,他压低兜帽,身形一晃便彻底隐入了集市泛滥的泥泞与大雾中。 至于拿什么去换化尸水,他心里早有定计。 但那得等到三天后,等到刘千山离开外门的那一刻。 此时,他已冒雨潜回了杂役院的柴房。 铁山依旧躺在干草堆里。 他胸口被火弹术灼伤的焦黑皮肉已经被陈通挑破,敷上了捣碎的野薄荷与草灰,此时正咬着一根木棍,昏沉沉地睡着。 陈通搬来一根烂木凳,顶死大门,随后解开黑袍,盘膝坐在土炕上。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缺了页角的《敛息术》残篇。 在凡间,这门功法是飞贼用于躲避官差耳目的潜行匿踪之术;但在修仙界,由于凡人没有灵力波动,这门纯粹锁死气血大筋的手段,反而能起到奇效。 陈通翻开书页,【拳心通明】的视野悄然覆盖在那些拙劣的经络小人图上。 武道意蕴在脑海中拉扯、推演。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本残篇中隐藏的所有法门,便被他悉数拆解、吃透。 “骨节闭合,百脉沉寂,气血归于气海。” 陈通缓缓合上眼。 若是寻常明劲武夫,要将浑身气血锁死到如同死人,至少需要数年苦功磨砺皮肉。 但他如今暗劲大成,体内的气血早已黏稠如汞浆,控制起来如臂使指。 随着他的呼吸渐趋于无,他体内的汞浆气血开始疯狂地向着小腹丹田处的武道气海收缩、凝聚。 他的皮肤温度在刹那间降了下去。 原本古铜色的皮肤开始泛起一种病态的惨白,心跳从一息三次,渐渐减缓到十息一次、百息一次……到最后,他的胸膛几乎不再起伏,整个人坐在那里,没有散发出一丝一毫的活人热气。 但这还不够。 修仙者的神识,不仅能察觉气血,更能捕捉到生灵特有的神魂波动。 陈通深吸一口气,心神勾动胸口那块碎裂的古玉。 “嗡。” 古玉微微一热,那一股浩瀚、死寂的万年武道意蕴再次垂下一道无形的帷幕,将陈通那一颗清明如冰的心神,彻底封锁在最深处。 气血深锁,神魂归寂。 在这一刻,陈通在感官上,已经变成了一块摆在土炕上的烂木头。 成了。 大成的《敛息术》配合古玉的遮掩,已经能够彻底瞒过炼气五层修士的肉眼与神识。 只要他不主动暴露,在刘峰眼里,他就是一个正躺在炕上等死的重伤杂役。 这让他在三日后的局中,多了一张最致命的底牌。 但,陈通并没有盲目乐观。 在刚刚神识掠过的刹那,他借由【拳心通明】的推演,发现了这门凡人《敛息术》的一个致命缺陷。 “锁死气血时,无法动用任何武道劲力。” 陈通摊开右手,眉头微蹙。 这门功法就像是一个壳,将他大成的汞浆气血死死锁在体内。 可一旦他决定动手,只要递出一拳、动用一缕暗劲,这层壳就会在刹那间被撑得粉碎。 不仅如此,由于暗劲大成后的威力太大,一旦出手,体内的汞浆气血会如火山般爆发。 “全力出手时,无法收敛气息。” 陈通在心中默默盘算,“这意味着,我必须在一息之内结束战斗。若是拖到第二息,暴涨的武道杀气就会彻底泄露,到那时,即便是瞎子也能发现我这个杂役的古怪。” 一息,五拳。 这已经不是在杀人,而是在与时间赛跑。 他必须做到绝对的偷袭,绝对的瞬杀,不给对手留下一丝一毫反应和传音的空当。 —— 第三日,清晨。 连绵了几日的阴雨彻底放晴,空气中却依旧带着刺骨的泥土寒意。 今天是二十九。 杂役院的庭院里落满了残枝败叶,马六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晃荡着一条马鞭,一双贼眼冷冷地盯着正在院中扫地的陈通。 陈通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烂粗布衣,右手拄着一根快要折断的竹扫帚,左腿拖在后面,一步一挪,每扫几下便要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一阵,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刻意逼出来的淡淡血痕。 “咳咳……咳……” 陈通弓着背,将地上的死叶慢慢聚拢,活脱脱一副油尽灯枯、命不久矣的惨相。 “呸,真晦气。” 马六嫌恶地吐了口唾沫,用鞭子抽了抽石桌,“陈傻子,别怪哥哥没提醒你。管事老爷说了,月底对账,就在明晚子时。到时候你要是交不出三十块合格的青纹石,或者爬不进刑堂……老爷少不得要用铁链子,亲自来这柴房请你。” 陈通诚惶诚恐地弯下腰,声音尖锐而沙哑:“仙师老爷放心……小的……小的便是爬,明晚也一定爬去刑堂,求管事老爷开恩啊……” “哼,烂泥一样的东西。” 马六冷笑了一声,起身拍了拍屁股,哼着小曲朝着管事房走去。 在他眼里,这陈通已经是盘子里的肉,掀不起半点风浪。 就在马六转身跨出院门的刹那。 外门方向,一股炼气期神识,宛如一片乌云,轰然间从杂役院的上空霸道地横扫而过。 那是刘峰的神识。 他在做月底前最后的清场与巡查。 狂暴的神识触手在陈通的头顶、后背反复盘旋了足足三息时间。 陈通依旧保持着佝偻着身子、低头扫地的姿势。 他的呼吸均匀而微弱,大成的《敛息术》将他体内的汞浆气血死死压制在凡人最底层的水平,胸口的古玉则将他那冷酷的灵魂彻底化作了一片虚无。 那股暴虐的神识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只察觉到了一具破败、衰竭的凡人躯壳。 随后,神识不屑地收了回去,彻底消失在远处的执事堂方向。 刘峰,毫无察觉。 陈通慢慢地直起了一点腰,手中的竹扫帚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低着头,任由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在没人看清的阴影里,他那一张木讷的脸上,嘴角却有些诡异地微微扯动了一下。 “大成敛息术加上古玉,确实可瞒过炼气期的神识扫视。” “但,明晚之后,要面对的是刘千山。” “筑基期的神识,比炼气期强了十倍不止。敛息术残篇,能否在筑基大修面首瞒天过海……需再测。” 第25章 刘峰的弱点与借刀杀人 五月二十九,大吉。 对青峰宗数以万计的杂役而言,这一天的外门月比大典,实则是大难之日。 天刚破晓,大雨初歇。 外门演武场上白玉高台林立,仙光飞剑交织。 而台下的泥泞死角里,杂役们正麻木地搬运着重物。 “快点!耽误了大典,剥了你们的皮!” 马六挥舞着带刺的黑皮鞭,在泥水里厉声喝骂。 陈通弓着背,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布衣,佯装出当年被刘千山随手废掉、气血败坏的惨相。 他故意拖着一脚轻一脚重的瘸腿,吃力地将一捆百斤重的乌金长戟扛在肩上。 在马六的喝骂声中,他唯唯诺诺地低下头,任由污泥溅在脸上。 然而在乱发遮掩下,他的目光冷若深潭。 大成的《敛息术》将他体内的汞浆暗劲死死锁在骨髓深处,落在旁人眼里,他只是个毫无威胁、油尽灯枯的残废。 他侧过身,冷眼看向演武场正中央的三号白玉台。 台上,身穿锦绣道袍的外门管事刘峰负手而立。 “嗡!” 突兀间,一股神识从高台上轰然扩散,如无形蛛网般横扫方圆数十丈。 四周的杂役纷纷脸色一白,心神受震。 刘峰借此巡视会场,彰显其炼气后期的威严。 当神识扫过搬运处时,陈通身形缩得更紧。 他胸口的碎裂古玉微微发凉,配合《敛息术》,将他的气血与神魂波动彻底化作一片虚无。 在刘峰的感知中,地上只有一个快要冻死的凡人蝼蚁。 神识一扫而过,毫无察觉。 但就在那股神识收回的刹那,陈通脑海中的【拳心通明】已然开启。 在他的死寂视野里,天地喧嚣褪去,只剩下由线条和灵气流向组成的刘峰。 “第一息,神识外放,波及二十丈。第二息,极限蔓延至二十一丈半,随后灵力出现迟滞。” 陈通在心中冷酷地计算,“这就是刘峰的极限。二十丈左右。超出这个范围,他便是瞎子。” 此时,高台上大典开始,一名外门弟子上台请教。 刘峰讥讽一笑,右手指尖掐诀,一缕炽热的火光在掌心迅速汇聚成火弹术,破空砸落。 在外人看来,这一击快若奔雷。 但在【拳心通明】的注视下,一切被无限放慢。 只见刘峰法诀交替、将灵力从丹田调往指尖的刹那,他胸前原本丰沛的护体灵气幕突兀地暗淡了下去。 尽管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停顿,但在这一刻,其胸口空门暴露无疑。 “掐诀交替,灵力流转不接。胸口空门暴露,时间共计零点三秒。” 陈通长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屈。 零点三秒,对凡人而言只是一瞬,但对一个暗劲大成、随时能爆发出海啸般气血的武夫来说,足够近身递出碎骨的一拳。 “肉身孱弱如纸,只要卡在二十丈外,一击可杀。” 陈通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扮演他的废人,抱着长戟挪向库房。 日落时分,大典散去。 深夜,散修集市大雾弥漫。 陈通换上了宽大的黑布长袍,用兜帽遮死面容,再次一瘸一拐地来到了老瘸子的摊位前。 老瘸子正坐在破草席上,用铁刀刮着右腿上的恶臭鳞片。 见到黑袍人,他扯了扯嘴角:“小子,还没死呢?” 陈通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张写着歪斜字迹的草纸扔在油布上。 纸上,详细记录着刘峰施法时的灵力运转轨迹与罩门。 “这是刘峰施法时的滞纳,掐诀刹那,胸口灵气会有两成断层,时间约有零点八秒。” 陈通声音沙哑,刻意将原本的“零点三秒”改成了“零点八秒”,生生抹去了零点五秒的误差。 老瘸子拿过草纸,浑浊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在这集市倒腾情报多年,深知此物的分量。 外门另一位管事赵执事的侄子赵坤,早就想弄死刘峰取而代之。 “五块低阶灵石。” 老瘸子咬了咬牙,从破席子里摸出五枚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石头拍在地上,“这情报老子收了。至于怎么用,不关你的事。” 陈通伸手将灵石收入怀中。 借刀杀人。 赵坤一旦拿着这份带有误差的情报去伏击刘峰,结局必是一死一重伤。 而那,正是他复仇的绝佳时机。 陈通将灵石与先前买好的化尸水收好,压低兜帽,身形一晃便彻底隐入了集市的漫天大雾与泥泞之中。 —— 三十日夜,无月,林地死寂。 刘峰洞府外,荧光草散发着幽冷微芒。三十丈外,陈通整个人死死贴在开裂的古树皮上,大成《敛息术》将汞浆气血彻底锁死,胸口古玉隔绝神魂波动。 三十丈,精准卡在炼气期二十丈的神识范围之外。修仙者习惯了用神识代替双眼,而这多出来的十丈盲区,便是武夫藏匿杀机的绝佳死角。 沙沙。 灌木丛微动,【拳心通明】视野骤然拉开。一道藏青色道袍的身影借助风声滑落,面色阴鸷,正是手持乌光飞剑的赵坤。他拿着下午得到的“秘密情报”,在此埋伏多时。刘峰掐诀时那所谓的“零点八秒”断层,对自私贪婪的修士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刺杀良机。 可惜,那张草纸上被陈通刻意抹去了零点五秒。 “谁?!” 洞府前,刘峰心生警觉,指尖刚亮起灵光,赵坤的飞剑已化作一道乌色长虹,带着刺耳的音爆直取其咽喉!这一剑抓得极狠,正值刘峰灵力未提之刻。 生死关头,刘峰疯狂变换手印,强行凝聚护体灵气幕。 枯树阴影下,陈通冷眼观望,【拳心通明】中一切放慢:刘峰法力自丹田调往指尖,法力交替的刹那,胸前灵气幕骤然暗淡。 赵坤面露狞笑:零点八秒,情报是真的! 然而,仅仅过了零点三秒,那本该继续干涸的断层突兀地爆发出刺目红芒。 相差的零点五秒,便是生死的鸿沟。 “轰!” 乌光飞剑狠狠撞在红芒幕上,巨响刺耳,灵力余波震碎四周合抱大树。 “怎么可能?!”赵坤笑容死硬在脸上。 “赵坤!你找死!”刘峰面容扭曲,虽然挡下致命一击,但也震得喉头见血。他左手反手拍在储物袋上,一张漆黑鬼气的二阶下品符箓——“百鬼噬魂符”瞬间祭出。 阴风肆虐,鬼哭狼嚎。数十道黑烟化作咆哮鬼头,瞬间撕裂了赵坤的防御。 “二阶符箓?不——!” 惨叫声响起,赵坤在三息内被阴气侵蚀法力,继而血肉被吞噬殆尽,变成一具遍布牙印的白骨栽落。乌光飞剑失去法力支撑,哀鸣落地。 白骨旁,刘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强行催动二阶符箓抽干了他八成法力,周身环绕的护体灵气幕也虚弱得仅剩薄薄三成,暗淡无光。 三十丈外,陈通右手指尖抠入树皮,眼神冷冽如刀。 现在的刘峰最是虚弱,若出手,三十丈距离肉身冲刺需半息。但这半息极可能惊动刘峰,引来临死反扑。更何况,今晚还不是最好的时机,明晚刘千山才会离宗。 他指尖微松,杀意瞬间熄灭,再次化作一块木头。 就在刘峰挣扎着准备返回洞府阵法的瞬间,林地深处,一道干瘦佝偻的身影鬼魅般飘出。 是老刘头。 这个平日里在杂役院唯唯诺诺的糟老头子,此刻不带一丝灵力,纯凭精绝的肉身技巧在林木间滑行,落地无声。 老刘头几步迈至白骨旁,嫌恶地淬了一口,熟练地摸出绿色玉瓶,倒下一滴特制化尸水。 “滋滋——” 青烟冒起,短短数个呼吸,赵坤的白骨连同衣服、藏兵袋尽数融成一滩污水渗入泥土,血腥味反被一阵草木清香掩盖。手法之老练,显然轻车熟路。 随后,老刘头手指一弹,一枚魔道碎玉精准落在污水旁,祸水东引,行云流水。 做完这一切,老刘头突然转头,一双深邃的眼眸似有若无地朝着陈通藏身的古树扫了一眼。眼神冰冷空洞,不带任何感情。 陈通心神在古玉压制下死寂一片。 仅仅一瞬,老刘头便收回目光,晃身隐入夜色毒雾。刘峰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陈通在树下静立了半个时辰,确认四周彻底安全后,才一瘸一拐地潜回杂役院柴房。 柴房内,油灯如豆。铁山依旧在干草堆里昏迷不醒。 陈通坐在土炕上,脱下布鞋,从鞋底夹层中摸出羊皮账本。他拿起一截炭笔,在最新一页上平静地写下: “三十日夜。赵坤已死,刘峰重伤,护体灵气仅剩三成。明晚刘千山离宗,收账的时机到了。” 收好账本,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闷雷滚滚。陈通看着远处的执事堂,眼神冰冷。 第26章 崖底惊变与铁山之恨 三十一日清晨,大雾锁山。 青峰宗西侧,思过崖。 高耸入云的峭壁如一柄巨剑直插云霄,崖顶往下尽是终年不散的惨白云雾,其间罡风如刀,寻常凡人靠近半步便会被刮得粉碎。 然而在崖底,却是一片被宗门遗忘的乱石荒滩。 陈通换了一身粗糙的灰色杂役服。 他低着头,左腿一脚深一脚浅地在乱石间挪动,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奉命来崖底清理落石的残废杂役。 但实际上,他每迈出一步,脚掌落地的力道都极其沉稳,暗劲自脚底吞吐,悄然探查着地面的每一处裂缝与可以遁逃的隐秘死角。 今晚子时便是收账之夜,他必须提前摸清退路。 山风呼啸,带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淡淡的灵石矿渣恶臭。 陈通目光微闪,脚下的步伐却没有变。 他顺着那股血腥味,拖着“瘸腿”缓缓蹭到了一处隐蔽的石洞前。 石洞内光线昏暗,一个人影正死狗般躺在冰冷的碎石堆里。 那是铁山。 此刻的铁山,浑身早已没了人形。 原本壮硕如黑塔般的身躯此时彻底干瘪了下去,胸口凹陷进去一大块,惨白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已经隐隐发黑。 他身上套着一件代表灵石矿奴的死囚囚服,满是泥沙与干涸的血迹。 他还没死,但每次呼吸,喉咙里都会发出犹如破风箱般的赫赫声。 陈通没有说话。 他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洞外,确认方圆三十丈内没有任何神识留存的波动后,才闪身进入洞内,迅速在洞口搬来几块巨石,将洞口死死封住。 他快步走到铁山身旁,蹲下身,右手探出,两指搭在铁山的颈侧。 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停滞。 陈通眉头微蹙,解开铁山那件残破的囚服,手掌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摸了下去。 每摸过一处,陈通眼中的冷意便深一分。 碎了,全碎了。 铁山体内的经脉如同被狂暴的雷霆肆虐过一般,断成了无数截,原本属于修士的那一条下品土灵根,更是被一股极其霸道、炽热的法力强行抽离、生生绞碎。 这不是私斗,也不是寻常的功法反噬。 这是搜魂与废功。 铁山并非因为私斗落到这般田地。 三日前,他在灵石矿区搬运矿石时,意外在矿道深处撞破了刘峰的秘密——这位外门执事之子,正联合魔道散修,暗中倒卖宗门最核心的变异纯阳灵石。 刘峰生性残忍多疑,发现秘密泄露后,并未当场动手,而是冷笑着勉励了铁山几句。 可到了夜里,铁山所在的第三矿区便突发了毫无征兆的塌方。 万钧巨石砸落,将百余名杂役矿奴活埋在内。 刘峰更是在塌方后亲自守在矿口,用神识扫视,甚至在废墟中补下了数道火弹术,目的就是要将铁山彻底抹杀在岩层之下。 铁山命大。 他天生骨骼异于常人,在巨石砸落的刹那,他硬生生用一双手臂撑起了一丝缝隙,顺着废弃的暗道,硬生生从地底爬了出来。 但他虽然侥幸逃生,灵根却已彻底断绝,道基尽毁,经脉尽碎,成了比凡人还要不如的废人。 “陈……陈兄弟……”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边的热气,铁山微微睁开了一双红肿的眼眸。 当看清眼前之人是陈通时,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上,突兀地浮现出一抹极度扭曲的恨意。 他一把死死抓住陈通的衣袖,指甲深深地抠进了陈通的肉里,由于用力过猛,本就碎裂的指节再次喷出暗红的鲜血。 “刘……刘峰……是他!是那畜生害我!矿难是他设计的……他倒卖纯阳灵石……他还要把所有人做成封口灰……” 铁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没说几个字,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夹杂着内脏碎沫从嘴里喷涌而出。 修仙界高高在上,仙师动动手指,凡人与底层修士便只能化作飞灰。 “俺想活……俺不甘心啊……陈兄弟……俺要杀了他……俺一定要杀了他!” 铁山眼中的血丝几乎要滴出来,那是深入骨髓、倾尽江海也难以洗净的血海深仇。 陈通看着他,脸色古井无波。 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铁山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腕上。 一缕精纯、黏稠如汞浆的凡人暗劲,顺着陈通的掌心,缓缓注入了铁山冰冷的体内。 那股温热且充满爆炸性力量的气血入体,瞬间护住了铁山那颗快要衰竭的心脏。 “你灵根已断,这辈子,修不得仙了。” 陈通的声音平静、低沉,在死寂的石洞内清晰可闻。 听到“修不得仙”四个字,铁山眼中的光芒骤然一暗,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的脊梁,瘫软在碎石堆里,眼角流下两行血泪。 “但,谁说凡人,就杀不得仙?” 陈通紧接着开口,语气平静。 铁山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陈通。 陈通缓缓站起身,看着这位昔日的杂役同伴:“修仙者视我等为蝼蚁,凭的是法力,是符箓,是神识。可他们的肉身,脆弱得如同凡宣。只要破了那一层护体灵气幕,一拳,就能让他们道消身死。” 话音未落,陈通右手并指如刀,朝着身旁一块足有水缸大小的青花岩闪电般刺出。 “噗!” 没有一丁点灵力波动,甚至连破空声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但陈通的半条手臂,却如同刺入豆腐般,生生没入了那块坚硬的青花岩之中。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咔嚓”声从岩石内部响起,那块青花岩表面看起来完好损,可内部却已被澎湃的暗劲轰成了粉碎。 陈通收回手,掌心一抖,岩石碎片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铁山彻底看呆了。 他是修过仙的,自然明白刚才那一击的分量。 没有灵力,纯粹的肉身凡胎,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凝练的破坏力。 “这便是武道。我练的是通背拳,走的是暗劲汞浆的路子。” 陈通蹲下身,手掌再次覆在铁山的头顶,“我今传你一套简化的气血锤炼法门。灵根断了,便用你的骨头去纳气;经脉碎了,便用你的血肉去运劲。此法极苦,气血逆转如万箭攒心,你,敢练吗?” “俺练!只要能啃了刘峰那畜生的骨头,便是下刀山,俺也练!” 铁山没有丝毫犹豫,咬碎了嘴里的木棍,眼中燃起熊熊的血海。 陈通并未多言,右手指尖暗劲微发,准确地扎进了铁山周身尚未完全坏死的几处核心大穴。 随着粘稠的气血灌注,他开始低声念诵武道法门: “含胸拔背,沉肩坠肘,气沉气海,力从骨出……” 石洞内,铁山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了经脉的束缚,那些干涸的气血在简化武道法门的刺激下,开始疯狂地朝着他的骨髓最深处挤压、淬炼。 那是凡人武夫逆天改命的开始。 陈通看着在痛苦中紧咬牙关、浑身皮肤开始溢出乌黑血垢的铁山,眼中的神色平静得令人害怕。 多一尊大成的武夫,明晚的局,便多一分胜算。 他转过身,将洞口的巨石重新恢复原状,随后运起《敛息术》,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思过崖底的漫天大雾之中。 今晚,他要收账,而铁山,将是他留在崖底最锋利的一把暗刀。 第27章 密洞炉鼎苏红袖 三十一日,午后。 陈通刚安顿好重伤的铁山,便无声地隐入崖底乱石滩更深处。 他没有直接返回杂役院,而是在乱石与悬崖的阴影里不断变换方位,探查着每一寸岩壁。 今晚子时要杀刘峰,在此之前,他必须将刘峰在崖底的所有暗手彻底摸清。 行至一处被几块万钧巨石交错遮掩的死角时,陈通停下了脚步。 【拳心通明】的视野中,岩壁的缝隙里隐隐有一股微弱的法力波动。这波动极度内敛,若非他五感敏锐且距离极近,根本无法察觉。 这是一处隐藏极其隐秘的简易阵法。 陈通将身子死死贴在石缝中,大成《敛息术》全力运转,汞浆气血彻底沉寂。 他没有动用任何劲力,只是凭借肉眼与武夫对空气流动的敏锐直觉,顺着那阵法波动的边缘,像一条无声的青蛇,生生从三块巨石合拢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阵法后,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私密山洞。洞道向下倾斜,干燥而死寂。 陈通走得很慢,脚掌落地不带起一丝尘土。 前行约莫五十丈,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石室。石室最深处,立着一根漆黑的玄铁重柱,一个女子被死死锁在柱子上。 她身穿一件残破的素白道袍,原本清丽的面容苍白如雪。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两根指头粗细、刻满暗红色符文的锁灵链,生生穿透了她的左右琵琶骨,将她牢牢钉在铁柱上。 每当她试图挣扎,锁灵链上的符文便会亮起暗红色的微芒,将她体内微弱的法力死死压制。 陈通在阴影中停下。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低头看向脚边的地面。 石室的干燥地面上,散落着几张带血的传音符碎片,以及一块被踩碎的身份玉牌。 那玉牌的材质是内门特有的青玉,虽然碎成了几块,但表面残留的“红袖”二字和一朵烫金的祥云纹路清晰可见。 内门弟子,苏红袖。 陈通脑海中的【拳心通明】微微一转,瞬间将这块玉牌的纹路与他前两日在杂役搬运处、暗中偷听到的刘峰心腹孙浩的私语对上了号。 前日深夜,孙浩曾避开众人,私下向刘峰禀报:“少爷,内门灵植园那个姓苏的纯阴之体,已经用迷魂散拿下了。人藏在崖底,子母追魂牌被换成了死魂玉,内门那帮老家伙一时半会儿查不过来。” 原来被掳掠的内门女修,就锁在这里。 刘峰暗中铤而走险,用锁灵链锁其琵琶骨、禁锢其修为,为的就是维持她体内的纯阴之气不散。 这是极品的炉鼎,是刘峰准备在月初一,孝敬给内门赵长老、为其父刘千山铺路的关键筹码。 陈通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他的布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谁?!” 苏红袖蓦然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极冷的眸子,虽然身陷绝境,但眼中的孤傲与寒意却没有减弱半分。 当她看清走出来的只是一个穿着破烂杂役服的凡人杂役时,眼中的警惕瞬间变成了错愕:“杂役?刘峰呢?”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刺骨的嘲讽。 陈通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在【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里,他能清晰地看到苏红袖体内乱成麻的灵力运转,以及那两根锁灵链对她浑身窍穴的封锁。 这不是惩罚犯人,这是在圈养。 “我不是刘峰派来的。” 陈通在距离苏红袖两丈外停下,这个距离,刚好在对方可能拼死反扑的肉身搏杀范围之外,“刘峰今晚,活不成。” 苏红袖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凡人杂役。 虽然对方看起来气血败坏,但那双清明如镜的眼睛,却让她这位炼气七层的修士隐隐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凭你?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想杀炼气后期的刘峰?” 苏红袖冷笑,但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了,“他手里的底牌,一指头就能把你碾成飞灰。” “赵坤已经死了,昨晚死在刘峰洞府外。刘峰动用了二阶百鬼噬魂符,如今法力耗尽,护体灵气只剩三成。” 陈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死物。 苏红袖彻底愣住了。 赵坤的名字她自然知道,在外门也是一号狠人物。 昨晚废墟那边的动静她隐约听到了,却没想到竟是刘峰和赵坤在打斗。 看他知晓如此清楚的情况下,显然是眼前的凡人借赵坤的手,生生废了刘峰大半条命。 “你想要什么?” 苏红袖不傻,瞬间明白了陈通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修仙界的常识,筑基期的弱点。” 陈通从怀里摸出那本薄薄的羊皮账本,语气依旧平静,“作为交换,明晚,我带你走。” 苏红袖看着陈通手中的账本,眼中错愕交织。 一个凡人,竟然在用纸笔记录仙人的致命数据,他在谋划弑仙。 “好。” 苏红袖没有废话,她是个果断的人。 留在这里,月初一就会被送给那个双修魔头,生不如死;眼前的凡人虽然疯狂,却是她唯一的生机。 “修仙界中,炼气期的神识极限不过二十丈,即便修炼了特殊功法,也绝超不过三十丈。今晚刘峰重伤,神识范围必然折半,这是你唯一的近身机会。” 苏红袖死死盯着陈通,“但刘峰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父亲刘千山。刘千山是筑基初期,筑基修士的神识可达百丈,且能够入微。你的隐匿手段瞒得过炼气期,在筑基期面前,不过是冬日里的火把。” 陈通一边听,一边用炭笔在账本上快速记录。 “筑基期的灵力运转,有什么盲区?”陈通抬头问。 “筑基修士的灵力存于气海,御剑或施法时,灵力需通过脊髓大龙。在法术成型释放的一刹那,由于灵力宣泄,他们背后的夹脊穴会有万分之一息的停滞,护体灵气在那一点会变薄一成。但这需要你能在百丈神识内活下来,并且逼近他身前三尺。” 苏红袖自嘲地摇了摇头,“凡人,根本做不到。” 陈通没有回应她的质疑,只是将夹脊穴停滞、护体灵气薄一成这两个关键数据一笔一划、极为工整地写在羊皮纸上。 写完,他合上账本,将其重新塞回鞋底夹层。 他看了一眼墙角悬挂的一枚低阶沙漏,算准了时间。 刘峰虽重伤,但每隔两个时辰,外门的巡逻杂役就会在崖顶探查一次。 为了不惊动刘峰,他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更不能当场破坏这里的隐蔽阵法。 “锁灵链的钥匙在刘峰身上,莫要硬砸,否则会引发阵法自毁。”苏红袖见陈通要走,忍不住低声提醒。 陈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被钉在铁柱上的女子:“我知道,晚点我会再来。” 说完,他身形一晃,大成《敛息术》与胸口古玉完美契合,整个人再次化作一缕毫无生气的阴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隐秘石洞。 石室再次恢复了死寂,唯有苏红袖一人锁在铁柱上,看着陈通离去的方向,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名为仇恨与希望的火苗。 第28章 盲区博弈与仙道常识 二十九日入夜,冷月如钩。 杂役院的破烂柴房里,铁山的身躯在干草堆中不时抽搐。 他体内的凡人暗劲正疯狂地撕裂残存的经脉,重新锻造骨髓,每一息都如同万蚁噬骨,但他死死咬着木棍,没发出半点声音。 陈通站在阴影中,确认铁山的气血运转已步入正轨。 随后,他解开身上的粗布杂役服,露出了贴身穿着的紧身黑衣。 他要再去一趟思过崖底。 明晚便是初一子时,也就是收账刘峰的时候。 而在刘峰死后,刘千山这个筑基期大修随时可能归宗。 他必须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将苏红袖脑子里的仙家常识彻底榨干。 “呼。” 陈通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汞浆气血骤然向内坍塌,瞬间锁入气海。 《敛息术》大成,他的心跳、体温、乃至呼吸瞬间消隐。 他犹如一片枯叶,轻飘飘地跃出柴房的窗户,借着夜色与乱石的阴影,再次向思过崖底潜去。 半个时辰后,陈通无声无息地穿过三块巨石合拢的缝隙,踏入那处隐秘石洞。 石室最深处,苏红袖依旧被锁灵链死死钉在玄铁重柱上。 听到动静,她那双极冷的眸子蓦然睁开,看清是陈通后,眼中的冰寒消散了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凝重。 陈通没有靠近。 他停在两丈开外的老位置,探手从怀里摸出两块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干粮,脚尖一挑,两块干粮平平稳稳地飞落在苏红袖脚边。 他不破坏阵法,是为了不惊动刘峰;送干粮,是维持这个极品炉鼎活下去的底线。 “多谢。” 苏红袖甚至没有用手去拿,只是冷冷看了一眼,“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我能感觉到,你刚才进洞时,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血波动。你这门江湖飞贼的隐匿术,竟然真的被你练到了这种地步。” “不够。” 陈通的声音没有波澜,直接切入正题,“我要的东西,继续说。炼气期与筑基期的真正界限,到底在哪里?” 苏红袖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讽的笑意。 她微微仰头,靠在冰冷的铁柱上,清冷的声音在石室里低低回荡: “炼气期,不过是引灵气入体,强化肉身与窍穴。在修仙界底层,炼气期修士的神识界限就是二十丈,哪怕是炼气九层大圆满,极限界限也就是二十五丈。所以,你若要在明晚伏击刘峰,只要卡在二十五丈外,他的神识就绝对是一片盲区。” 陈通眼神微动,右手已经摸到了鞋底夹层里的羊皮账本,用炭笔精准地记下:炼气期神识界限:二十至二十五丈。 “那护体灵气幕呢?”陈通追问。 “这才是凡人生死博弈的核心。” 苏红袖的目光锐利起来,“炼气期修士的护体灵气幕,并不是死物,而是由气海内的灵力吞吐维持。寻常下品法器的全力一击,可以削弱其一成防御;中品法器,可削弱三成。一旦灵气幕跌落到三成以下,修士的肉身就会彻底暴露。” 她盯着陈通那双粗糙长满老茧的手掌:“刘峰昨晚被赵坤伏击,护体灵气只剩三成。明晚他赶来崖底,必然会吞服丹药恢复。但在他赶路的半个时辰内,药力不可能完全炼化,他的护体灵气,最多恢复到五成。只要你的劲道能瞬间砸开这五成灵气幕,他的肉身,挡不住你的拳头。” 陈通的笔尖在羊皮纸上发出一阵沙沙声:刘峰重伤状态:明晚子时护体灵气预计恢复至五成。承受阈值:需瞬间爆发出超越中品法器的一击。 “那筑基期呢?” 陈通的手一顿,这才是最致命的题目。 “筑基,是灵力化液,凡人弑仙的真正绝路。” 苏红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穿透琵琶骨的锁灵链因她的情绪波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筑基期修士的神识达百丈之远。在这个范围内,哪怕是一只蚊子翅膀的震动,都瞒不过他们的感知。而且,筑基期已经可以御剑凌空,百丈之内,飞剑瞬息至,凡人的肉身根本无法躲避。” “御剑时,灵力运转有何规律?”陈通面色不变。 “修士御剑,需将丹田法力调动至双指,凝成剑诀,再以神识烙印驱使。刘千山练的是青峰宗的《青木剑诀》,走的是绵密、凌厉的路子。他每次御剑杀敌,法力自丹田涌出,必先经过脊髓大龙,再至肩胛处的‘夹脊穴’。” 苏红袖咳出了一口血,却连擦都没擦,死死盯着陈通: “凡法术运转,必有周天。当他的飞剑飞出百丈、将要饮血的刹那,他体内的法力宣泄最盛,而他背后的夹脊穴,便会因为法力接续不及,出现万分之一息的空虚。那一个点,便是他护体灵气的最薄弱处,会瞬间暴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死角。” 万分之一息。 这个时间,在寻常凡人眼里与没有无异,甚至连炼气期修士都无法捕捉。 但陈通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他的脑海中,【拳心通明】的武道视野正轰然运转,将苏红袖所说的法力路线疯狂推演。 大成暗劲的爆发,讲究的就是万分之一秒的刹那共振。 只要他能进到刘千山身前三尺,这个死角,就是他的拳头砸碎对方脊椎的生门。 陈通默不作声,手指如铁,在羊皮账本上写下了最重的一笔:筑基初期刘千山:神识百丈,飞剑百丈。致命盲区:御剑瞬杀刹那,背后夹脊穴暴露万分之一息。 合上账本,陈通将其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鞋底。 此时,凡人弑仙的雏形与全部数据,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在这一页页油腻的羊皮纸上,彻底成型。 修仙者自诩为天,依仗的是神识的范围与灵力的浑厚。 而他陈通要做的,就是用凡人的敛息和肉身,在对方神识的盲区里潜行;在对方灵力交替的刹那,递出要命的一拳。 “记住你的承诺。” 苏红袖看着已经转过身去的陈通,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的赌徒之色,“明晚子时,若你死在刘峰手里,我也会点碎自己的天灵盖,绝不便宜了那对父子。” 陈通脚下一顿,长袍下的瘸腿在黑夜里显得有些阴鸷。 “明晚子时,我带你走。” 他丢下这句话,身形一晃,便彻底融进了石洞外那翻滚的暴风雪与浓雾之中。 第29章 深夜狗急跳墙 三十一日,夜。 雷声在远山轰鸣,掩盖了天地间的一切细微动静。 杂役院角落的柴房里,一片死寂。 炕上的稻草堆里,铁山的身躯不再抽搐,他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气血初淬,此时呼吸粗重而绵长,正处于武道筑基最关键的沉睡蜕变中。 陈通坐在土炕边缘,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身上的粗布长衫有些湿冷,但他整个人却如同一尊泥塑木雕。 大成的《敛息术》配合胸口古玉,将他的生命体征压制到了凡人的极限,甚至连他坐着的那块土炕,都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热气。 今天,是三十一日。 距离初一子时,也就是他计划中收账刘峰的时间,只剩最后不到四个时辰。 根据老瘸子的情报,这个时间,刘千山应该已经动身前往宗门西侧的白骨窟,去面见内门的赵长老,短时间内绝不可能注意到外门杂役院的动静。 万事俱备,只欠子时。 然而,陈通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眸,却闪烁着冰冷而警惕的光芒。 修仙者多疑。 刘峰被赵坤伏击重伤,虽然动用底牌反杀了死敌,但如今护体灵气仅剩五成。 在动身去崖底收取苏红袖那个极品炉鼎前,刘峰必然会变得极度敏锐、甚至神经质。 一个重伤且生性残忍的仙师,在临行前,会不会容忍杂役院里还留着一个可能知道些什么的隐患? 答案是否定的。 “沙啦……” 密集的雨声中,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碎裂声伴随着雷鸣,传入陈通的耳中。 来了。 【拳心通明】的视野在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拉开。 黑白灰三色的死寂世界里,一个散发着淡淡蓝色灵力波动的身影,正借助着漫天风雨的掩护,从柴房后方的房顶轻飘飘地落在了泥地里。 来人的动作很轻,落地时甚至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 炼气七层。 不是刘峰,刘峰如今正躲在洞府里疯狂吐纳,试图恢复那只剩五成的护体灵气,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亲自涉险。 这是刘峰的心腹,孙浩。 陈通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体内的汞浆气血在气海中死死锁住,如同冬眠的巨蟒,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武道杀机。 “嘎吱——” 柴房那扇用烂木凳顶住的破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一柄泛着淡淡青光的薄刃短剑,顺着门缝悄无声息地伸了进来,极为熟练地一拨,顶在门后的烂木凳便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门缝扩大。风雨卷着冰冷的泥水,瞬间扑进了干燥的柴房。 孙浩微微弓着腰,闪身进了屋。 他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阴鸷。 作为刘峰的心腹,他今晚接到的死命令是:在刘峰动身前往思过崖底取炉鼎前,秘密抹杀陈通,伪造成伤重不治的假象。 刘峰的多疑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他信不过任何人,更不想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让杂役院出现任何一丝不稳定的变数。 孙浩站在门边,没有立刻上前。 他的神识习惯性地在狭窄的柴房里扫过。 在炼气七层的神识感知中,破炕上只有一具气血衰败、呼吸微弱到近乎停滞的残废肉身,以及旁边一个躺在干草堆里、浑身骨碎的垂死矿奴。 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没有任何危险气息。 孙浩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眼中的警惕化作了浓浓的不屑与嫌恶。 “终究是个凡人烂泥,少爷也未免太高看他了。” 孙浩心中冷笑,左手悄然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惨白色的符纸——那是低阶的化骨符,只要贴在这残废身上,几个呼吸就能将其化成一滩脓水,连一根头发都不会留下。 他甚至懒得祭出法器防御,直接迈开步子,朝着土炕的方向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他的草鞋就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五步。 三步。 当孙浩走到距离土炕仅剩半丈,右手正欲将化骨符甩向陈通面门的那一刹那。 原本闭目等死的陈通,那双漆黑的眼眸,毫无征兆地暴睁开来! “轰!” 没有任何预兆,大成《敛息术》在万分之一息内彻底解除! 原本收缩在气海深处的汞浆气血,如同被压制到了极致的火山,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 粘稠、炽热的恐怖武道杀气,刹那间将整个狭窄的柴房塞得满满当当。 孙浩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理解,为什么一个气血败坏的残废凡人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威压,他的肉身本能已经让他感到了致命的恐惧。 “不好——” 孙浩脚下一蹬,身形闪电般向后暴退,同时右手疯狂地掐向剑诀,企图调动体内的灵力,祭出那柄悬浮在腰间的薄刃飞剑。 作为炼气七层的修士,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太迟了。 在【拳心通明】那拉长了无数倍的绝对死寂视野中,孙浩向后退去的动作、掐诀的指尖,慢得就像是泥潭里的王八。 半丈距离。 对于一个大成暗劲的武夫来说,这个距离,就是绝对的屠杀禁区。 陈通的右腿根本没有半点瘸态,他微微沉肩、错步,脚下的黄泥地面轰然塌陷下一个深坑,狂暴的纯物理反震力顺着他的大筋直冲脊髓。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雷霆,迎着风雨,瞬息欺进孙浩身前三尺。 “呼!” 陈通的右拳破空砸出,由于速度太快,拳锋与空气剧烈摩擦,竟在黑暗中产生了一声沉闷如滚雷般的炸响。 通背拳,大成暗劲! 孙浩眼角的余光只看到一只磨盘大小的拳头在眼前急剧放大。 在死亡的逼近下,他体内的法力终于疯狂地涌了出来,在皮肤表面堪堪凝结出一层淡蓝色的护体灵气幕。 然而,仓促凝结的灵气幕,甚至连一成厚度都不到。 “砰!” 陈通的拳头精准无误地生生砸在了孙浩的喉骨上。 万分之一息内,陈通拳心蕴含的汞浆气血与狂暴暗劲,通过物理共振的轨迹,犹如海啸般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咔吧!” 一声极其清脆、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彻柴房。 孙浩那层薄薄的护体灵气幕,在绝对的物理暴力面前,连半瞬都没有撑过去,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爆碎。 狂暴的暗劲毫无阻拦地穿透了他的皮肉,化作无数道细密如针的物理劲道,生生将孙浩的整条喉骨砸成了漫天飞溅的碎渣。 孙浩的脖颈在一瞬间诡异地向后折断成了一个恐怖的角度。 他的左手还死死攥着那张化骨符,右手维持着掐了一半的剑诀,整个人却被这一拳恐怖的怪力砸得凌空倒飞出去。 “呃……” 孙浩的双眼中满是猩红的血丝与绝望。 他想咆哮,想发出惨叫,想催动随身携带的子母追魂符给刘峰报信。 但在喉骨粉碎、气管彻底断绝的那一刻,他唯一能发出的,只有喉咙深处“咕噜咕噜”泛起血沫的死寂沉闷声。 “嘭!” 孙浩死狗一样的身躯狠狠砸在柴房的木门上,将整扇门板砸得四分五裂。 第30章 老刘头的得心应手 风雨呼啸着灌了进来。 孙浩瘫软在血泊和烂木头堆里,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站在土炕前、正缓缓收回拳头的陈通,眼中的神采在极度的惊恐与不甘中,迅速黯淡了下去。 直到死,他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凡人武夫,能一拳砸碎仙师的脖子。 柴房内,陈通站在风雨的缺口处。 他右手拳头上沾满了粘稠的仙师之血,一滴一滴顺着指尖砸在泥水里。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微微闭上双眼,感受着体内那翻江倒海般平息下来的汞浆气血。 一息。 不,连半息都不到。 从孙浩破门、到他出拳瞬杀,整个过程在狭窄的空间内进行得干脆利落。 孙浩没有机会祭出飞剑,没有机会念动法咒,更没有机会触动传音符。 凡人近身,一拳弑仙。 “呼——” 陈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短时间内将气血催动到极致后的虚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拳头,又转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狂暴的风雨夜色。 虽然解决了一个孙浩,但这也意味着,刘峰那边很可能很快就会察觉到异样。 收账的时刻,比预想中的,来得还要快。 他从怀里摸出羊皮账本,用炭笔在“孙浩”的名字上,冷酷地画下了一个黑色的叉。 “孙浩已死。” 陈通低语,“明晚的局,已经提前到了今夜。” —— 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极浓的血腥味。 柴房干草堆里,孙浩气绝多时。 他折断的脖颈流出粘稠的血,顺着破烂的门板渗入泥地,那双突出的眼睛里死灰一片,惊恐还未散尽。 陈通站在血泊前,右拳发烫,上面的血迹带着修仙者未散的灵气。 他没有挪步,只是极轻地调整着呼吸。 随着《敛息术》运转,他体内如汞浆般沸腾的气血迅速向内收缩、平复,重新归于深不可测的气海。 “呼。” 一口浊气吐出。 他的面色在刹那间褪去血色,重新变回那个气息全无、气血败坏的残废杂役。 【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在脑海中死死维持。 突然,柴房最阴暗的角落里,一团阴影诡异地蠕动了一下,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无声落地。 是老刘头。 这个平日里在杂役院喂马、唯唯诺诺的老汉,此刻穿着一身油腻的短打。 他脸上罩着一层死人般的灰败,可一双眯起的死鱼眼却亮得有些骇人,透着老练与冷酷。 老刘头没看陈通,直接蹲在孙浩的尸体旁,嫌恶地挑了挑眉:“啧,下手真黑,喉骨都砸碎了。” 话音未落,他熟练地从腰间摸出一个缺口的黑瓷瓶,拔掉木塞,手腕平稳一抖。 “嗤——” 一滴粘稠的绿液准确滴在孙浩胸口。 刺鼻的焦糊味伴着幽绿浓烟腾空而起。 正是陈通买来的化尸水,触及血肉,孙浩那具炼气七层的坚韧肉身竟如冬雪遇烈火,迅速消融。 骨骼溶解的刺啦声瞬间被外面的暴雨声吞没。 老刘头的动作行云流水。 在肉身腐蚀的刹那,他枯瘦的手指闪电般探入即将化掉的衣物中,一把扯下孙浩腰间的玉佩,顺带摸出了几枚碎灵石。 陈通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老刘头的每一步动作都极其讲究轨迹。 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在毒烟中穿梭,不仅没沾上一滴毒液,甚至连脚下的站位都避开了地面受力的核心节点——这是为了防止留下任何凡人的脚印。 不过十个呼吸。 一具壮硕的修士尸体连同衣物法器,彻底化为一滩黑水,顺着泥沙渗入地缝。 空气中连一丝血腥味都没留下,只剩下一股霉烂的泥土气。 “啪。” 老刘头塞好瓷瓶,捏着那块扯下来的玉佩,眉头微微一凝。 这是子母追魂符的子符。 孙浩一死,子符已布满细密裂纹,内门的母符随时会生出感应。 老刘头冷哼一声,从另一个布袋里抓出一把散发着腥味的黑色药粉,劈头盖脸洒在玉佩上。 药粉遇空气化为胶状角质,将裂纹死死糊住,竟生生将那一缕正欲逸散的神魂波动隔绝在内。 子母符的感应被强行延后了。 “内门执法堂的追魂术,糊弄毛头小子还行,想瞒过老子的药,差得远。” 老刘头拍掉手上的药粉,慢腾腾地转过头,一双死鱼眼盯着陈通,嘿嘿低笑,“小子,拳头够硬。可惜动静大了点,要不是老子一直盯着,你这柴房早被内门的巡查飞剑削平了。” 陈通神色平静。 这种毁尸灭迹、欺天瞒地的善后手法,绝非一日之功。 “刘千山动身了?” 陈通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铁摩擦。 “动了。” 老刘头歪了歪嘴,将孙浩的几枚碎灵石随手丢在土炕上,发出叮当脆响,“刚走一炷香,骑着仙鹤往西边白骨窟去了。那老东西多疑得很,走前还在执事堂布了三道防线,不过他的肉身既然离了宗,神识自然也带走了。” 陈通转头看向窗外。 暴雨倾盆。 “孙浩死在俺这里,刘峰要不了多久就会起疑。” 陈通抬起右手,借着窗外一闪而逝的雷光,将拳头上残留的血迹用力擦净。 他的脸色依旧是刻意伪装出的惨白,但眼神却亮得不行。 “这块子母符,能撑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 老刘头将玉佩随手扔在地上,“药效一过,子符彻底碎裂。刘峰在洞府里就能感应到孙浩横死。到时候,那小王八蛋就算是头猪,也知道事情败露了。” “半个时辰,够了。” 陈通弯下腰,将刚才因为爆发暗劲而震松的布鞋重新穿好,用脚趾顶了顶鞋底的夹层。 那里藏着羊皮账本,上面精准记录着刘峰在乱石小路回援时的盲区、神识极限、以及昨夜受创后仅剩五成的护体灵气阈值。 赵坤已死,孙浩已灭,刘千山离宗。 这外门刘氏一脉砸在他身上的百年苦役、当年险些要了他命的随手一击,所有的因果,都在今晚等一个了结。 “收账的时机到了。” 第31章 三拳灭杀刘峰 暴雨如注,打在思过崖底的乱石堆上,激起大片冰冷的泥雾。 初一,子时。 回援的乱石小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通死死钉在两块巨石夹缠的阴暗缝隙里,身形与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 大成的《敛息术》运转到了极致,体内的汞浆气血被层层锁死,连一丝微弱的活人热气都没有散发出来。 在他的脑海中,【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正冷酷地铺展开去,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尽数纳入掌控。 在他的脚边,几株散发着淡淡腥甜味的枯草正无声地燃烧着,泛出几缕近乎无色的烟雾,顺着风势飘向小路的前方。 醉魂草。 这是他用那五枚碎灵石,从老瘸子手里换来的唯一一件对修士有影响的俗物。 此草不带任何灵力,凡人闻了不过睡上一觉,但对修士而言,却能在不知不觉中麻痹其神魂。 来了。 【拳心通明】的视野中,一条急促的气流正自乱石小路那一头急速掠来。 刘峰步伐极快,脸色阴沉如水。 今夜他父亲离宗前往白骨窟,他本欲去崖底密洞享用苏红袖那具纯阴炉鼎,顺带突破炼气八层。 可没成想,派去杂役院抹杀陈通的心腹孙浩竟然迟迟未归,这让他心中本能地升起一丝极其暴躁的疑虑。 “废物,办个凡人也磨磨唧唧。” 刘峰低骂了一句。由于心急,他将体内的中品防御法器金光罩激发到了极致,一层淡淡的金芒护住周身,将漫天暴雨隔绝在外。 同时,他那属于炼气七层的神识毫无顾忌地朝前方横扫开来。 二十丈。 这是刘峰神识的极限界限。 陈通死死盯着脑海中那股如同触手般蔓延过来的神识,心中冰冷地计算着距离。 二十五丈,二十三丈,二十一丈…… 就在刘峰抬脚踏入二十丈范围的刹那,他的身形诡异地晃了晃。 醉魂草那无色无味的烟气此时已经吸入了吸入了他的肺腑,在神识毫无防备铺开的瞬间,他的泥丸宫猛地一沉。 那原本圆润自如的神识触手,在这一刻,产生了一息极其微弱的滞纳。 “嗯?这雾气……” 刘峰眉头一皱,心中警兆骤起。 就在他神识出现滞纳的万分之一息内,陈通动了。 他右脚脚趾狠狠扣住地面,原本伪装残废的左腿在刹那间爆发出万钧巨力。 大成的《敛息术》在这一刻被体内海啸般涌动的汞浆气血生生撑得粉碎! “轰!” 乱石缝隙中,一记由气血丝线死死牵引的凡铁破甲锥,裹挟着刺耳的音爆声,自上而下,犹如毒蟒吐信,疯狂砸落。 这根破甲锥是凡间神兵,沉重无比,且陈通将全身的暗劲尽数灌注其中,没有带起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直到那冰冷的寒芒逼近头顶三尺,刘峰才凭借着修士对危险的本能感应,猛地抬起头。 “凡铁?找死!” 刘峰面色厉狠,不惊反笑。 在他看来,没有灵力加持的凡铁,根本不可能打破他炼气七层的防御法器。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暴鸣声在风雨中炸响。 重达八十斤的破甲锥狠狠砸在金光罩上,火星四溅。 刘峰预料中的凡铁崩碎并未发生,那破甲锥上附带的极其恐怖的物理共振暗劲,竟如同密密麻麻的钢针,生生顺着灵气幕的节点刺了进去。 昨夜赵坤伏击留下的旧伤在这一刻被生生勾动,刘峰面色潮红,那残存的灵气幕剧烈颤抖,光芒瞬间黯淡了三成。 “怎么可能?!” 刘峰大骇,左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储物袋,便欲祭出飞剑传音。 可陈通不会给他第二息的机会。 “死来。” 一记冰冷、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低语在他耳边炸响。 陈通整个人如同一只从远古大荒中扑杀出来的恶虎,三尺之内,武夫的速度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一柄淬了剧毒的破灵匕不知何时已握在左手,毫无花哨地递了出去。 刺啦。 那层本就摇摇欲坠的金光罩,在近身肉搏的绝对力量面前,犹如破布般被生生撕裂开一个口子。 刘峰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眼前的陈通哪里还是那个唯唯诺诺、气血败坏的残废杂役? 那一身粘稠如汞浆的气血杀意,压得他连体内的灵力都运转不灵。 他想退,但陈通的右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通背拳,暗劲十连绝杀! “啪啪啪啪啪啪啪——” 密集的骨碎声在刘峰体内连环炸响。陈通的拳头化作了一片残影,每一拳砸下,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崩山暗劲。 那股狂暴的劲道透过皮肉,隔山打牛,不偏不倚地全部轰进了刘峰的胸腔。 第一拳,砸碎肋骨! 第三拳,震裂气海! 第三拳,五脏六腑尽数化为碎粉! 刘峰眼中的神采在刹那间熄灭。 他死死抓着陈通的衣襟,嘴里大口大口地喷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那双多疑、狠毒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无法言喻的惊恐与绝望。 他到死都想不通,一个当年被他父亲随手一击就打废的凡人蝼蚁,为什么会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修仙者的神识与性命,在绝对的近身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白纸。 “因果了结。” 陈通冷酷地收回拳头,任由刘峰僵硬的尸体噗通一声栽倒在泥泞的血泊中。 一息。 从伏击开始到刘峰气绝,刚好一息时间。 外门的执事堂方向,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里的动静。 陈通弯下腰,一把扯下刘峰腰间的储物袋和那一块象征着身份的子母追魂符母符,没有半点停顿,转头便冲进了另一侧被隐蔽阵法遮掩的密洞之中。 密洞内,油灯昏暗。 苏红袖被铁链死死锁在石壁上,听到外面的动静,她那双极冷的眸子蓦然抬起。 当看到满身是血、眼神死寂的陈通走进来时,她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刘峰死了。” 陈通没有废话,反手拔出破灵匕,体内的汞浆气血混合着大成暗劲,狠狠砸在那些锁灵链的关节节点上。 “当!当!” 两声脆响,穿透琵琶骨的铁链被生生砸断。 苏红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地跌落下来。 她死死盯着陈通,眼中第一次浮现出震撼之色:“你……你真的杀了刘峰?” “走。” 陈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石洞深处的阴影里,一个高大、却缺了一条胳膊的身影也缓缓走了出来。 是铁山。 此刻的铁山,浑身散发着一种野兽般粗重的喘息声,那是按捺不住的武道气血在涌动。他看着陈通,眼中燃着血海深仇,却死死克制着没有咆哮。 “护送她顺着密道走。出了黑风谷,隐姓埋名,别回头。” 陈通看着铁山,沉声吩咐。 “恩公,保重。” 铁山没有半句废话,伸出仅剩的左臂,一把扶起虚弱的苏红袖,转身便钻进了密洞最深处那条早已准备好的狭窄逃生通道中。 苏红袖在进入通道的刹那,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陈通一眼:“刘千山生性多疑,他回来若见不到尸体,定会掀翻整个外门。你……好自为之。” 密道口重新被巨石封死。 密洞内,只剩下陈通一人,以及地上残留的淡淡血腥味。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沾血的破灵匕收入靴筒,转过身看向那漆黑的风雨长夜。 刘峰已死,但这盘凡人弑仙的棋局,才刚刚落下一子。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那位真正能御剑横空、在外门一手遮天的筑基大修。 陈通眼神死寂,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迹,身形一晃,再次融进了那漫天倾盆的暴雨浓雾之中。 思过崖底的隐密石洞外,刘峰的尸体静静躺在泥泞里。 大成暗劲将他的五脏六腑连同气海震成了粉碎,皮肤表面虽完好无损,但其体内的生机早已断绝,一双不甘的眼睛死死瞪着虚空。 陈通站在雨幕中,掌心微翻。 刚才剧烈爆发的汞浆气血在《敛息术》的强行压制下,再次如潮水般退回体内深处,皮肤重新覆上一层病态的惨白。 “唰。” 密洞入口处的阴影微微一晃,老刘头鬼魅般地从乱石后飘了出来。 他手里依旧拎着那柄老烟枪,一双浑浊的死鱼眼扫过地上的尸体,在看到刘峰那软绵绵垂下的四肢和毫无外伤的躯干时,干瘪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内家拳大成,力透五脏。你这小子,心比老子还黑。” 老刘头没有废话,将烟枪别在腰间,极为熟练地蹲下身。 这一次,他没有用对付孙浩时的劣质化尸水,而是从怀里极其郑重地摸出了一个通体由白玉雕琢而成的精致小瓶。 这是散修集市上老瘸子提到的、内门药谷流出来的正宗货色。 老刘头拔掉瓶塞,手指极为平稳地一抖,三滴粘稠如墨的黑色液体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刘峰的眉心、胸口与小腹气海。 “嗤——” 刺耳的腐蚀声骤然爆发。 没有幽绿色的浓烟,只有一缕几近虚无的白气腾空而起。 化尸水触及修仙者肉身的瞬间,刘峰那具蕴含着炼气后期灵力的强悍躯壳,竟如同烈日下的残雪,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消融。 先是皮肉,再是骨骼,最后连同他贴身穿着的一件一阶上品防御内甲,都在这股霸道至极的药力下彻底化为了一滩黏稠的黑水。 暴雨紧跟着砸落,瞬间将那滩黑水冲刷、稀释,顺着岩石缝隙彻底渗入崖底最深处的地下暗河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十五个呼吸。 一位青峰宗外门天骄、筑基执事之子,连一根头发、一丝毛发都没有留下,彻底从这世间被抹去了痕迹。 空气中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血腥味或灵力波动都未曾残存,干净得令人发指。 老刘头塞好玉瓶,拍了拍手,枯瘦的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正宗货就是省事,连因果痕迹都能烧个干净。现在,该做正事了。” 他转过身,一双死鱼眼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阴森。 陈通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没有插手,因为论起在这修仙界杀人越货、毁尸灭迹,老刘头的手法比他高明百倍。 只见老刘头从怀里摸出了一枚残破的血色玉佩。 那玉佩上雕刻着一头面目狰狞的恶鬼,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魔道血腥气。 “啪。” 老刘头屈指一弹,大筋微鸣,这枚魔道碎玉被他准确地钉进了刘峰身死处的乱石夹缝中,只露出一角,在泥水中若隐若现。 接着,他拔出腰间的烟枪,在周围的石壁上狠狠磕碰了几下,留下了几道杂乱无章、带着阴寒属性灵力残留的焦黑痕迹。 伪造现场,祸水东引。 在修仙界底层,散修为了抢夺功法、炉鼎而截杀宗门弟子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 思过崖底本就偏僻,一处关押极品纯阴炉鼎的隐秘洞府,配合魔道散修特有的阴寒法力残留与碎玉,任何人来查,都只会得出一个结论: 有隐藏在外门的魔道散修,强行劫掠了极品炉鼎苏红袖,顺手将看守在此的刘峰杀人灭口。 做完这一切,老刘头收起烟枪,扯了扯油腻的衣角,对着陈通嘿嘿低笑:“子母追魂符的母符应该已经碎了。那小王八蛋一死,内门那边虽有魔道痕迹遮掩,但他那个多疑的老爹最多三日便会归宗。小子,你该回去了。” “嗯。” 陈通沙哑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一瘸一拐地往后一拖,身形微弓。 《敛息术》在这一刻疯狂运转,碎裂古玉的万年武道意蕴垂下死寂的帷幕,将他的精气神彻底封锁。 他重新变成了那个气血败坏,连一个大汉都打不过的无辜杂役。 第32章 筑基归宗,风声鹤唳 初二,清晨。 白骨窟方向的天空刚翻起一线鱼肚白,外门上空便传来一声撕裂耳膜的锐利剑鸣。 一道惨白色的剑光如流星般坠向外门执事堂。 剑光尚未落地,恐怖的威压便如潮水般席卷开来,压得整个外门山头所有的低阶修士与杂役齐齐打了个寒颤。 刘千山归宗了。 本该在白骨窟待满一夜、甚至盘桓数日的筑基期执事,提早了足足三个时辰现身。 陈通此时正坐在柴房的土炕上。 在昨夜狂热的杀戮与潜行后,他的呼吸已重新平复,体内的汞浆气血在《敛息术》的驱使下,再次死死向着小腹丹田收缩。 胸口的古玉散发着淡淡的凉意,将他脑海中关于昨夜崖底的一丝一毫杀机,尽数沉淀进无底的深渊。 他静静地坐着,像是一截早已腐烂在土里的枯木。 “轰!!” 外门方向,陡然爆发出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暴戾怒吼。 那声音由灵力裹挟,瞬间炸响在每一个外门杂役的耳畔。 紧接着,一股犹如实质的筑基期神识,带着毁灭性的杀意,像是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从执事堂横扫而出,在万分之一个刹那间,便将方圆数里的外门属地彻底覆盖。 刘千山发现刘峰死了! 不仅儿子成了死无全尸的血雾,连他用来讨好内门赵长老、耗尽心机掳掠来的极品炉鼎苏红袖,也彻底人间蒸发。 那处隐秘的崖底密洞,此刻只剩下一片被魔道碎玉残渣和散修厮杀后的狼藉。 “谁干的!究竟是谁干的!!” 刘千山的怒吼声几乎让山林震颤。 百丈神识,毫无顾忌地寸寸刮过地皮。 杂役院的破烂柴房首当其冲。 那股属于筑基大修的神识在触及柴房烂木门的刹那,粗暴地穿透了进来。 它比刘峰那仅有二十丈的孱弱神识强了十倍不止,不仅能查验气血,甚至带着一丝入微的穿透力,试图探查每一个活物骨骼深处的灵力波动。 神识在陈通的头顶生生停住。 极其恐怖的压迫感让陈通浑身的皮肉本能地想要紧绷。他死死咬住舌尖,不让身躯产生一丝活人该有的战栗反馈。 在刘千山的筑基神识视野里,此时的柴房内只有一个,皮肤泛着病态的惨白,心跳迟缓至极,浑身气血衰败败坏,体内更是空空如也,连一丝最微弱的引气入体痕迹都没有。 这只是两个在仙家大修眼中,连一脚踩死都嫌脏了鞋底的凡人蝼蚁。 三息之后,那股暴虐的神识带着浓烈的嫌恶与愤怒,从柴房中退了出去,转而疯狂地扫向外门的各大散修集市和弟子居所。 刘千山,第一轮探查一无所获。 但他生性残忍、多疑毒辣。 在最初的震怒过后,这位筑基执事的理智开始迅速回笼。 虽然崖底留下的痕迹无一不在指向魔道散修越货杀人,但他绝不相信天底下会有如此巧合的劫掠。 他需要当面审视每一个可能出现在崖底、或者与刘峰有过交集的人。 —— 半个时辰后。 杂役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几名穿着外门执法服的练气期弟子脸色铁青,手里拎着倒钩铁链,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都给老子滚出来!执事大人传召,去外门大堂!慢了一步,当场格杀!” 马六早就吓得脸色苍白,连滚带爬地从管事房里钻了出来,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陈通也缓缓睁开眼,他的脸色依旧维持着《敛息术》逼出来的惨白。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草堆里、已经用凡间闭气法装作昏死过去的铁山,随后一瘸一拐地挪到门边,伸手推开了柴房那扇破烂的木门。 他的左腿依旧拖在地上,右手死死扶着门框,剧烈地咳嗽着。 “仙师……仙师老爷,出……出啥事了?” 陈通的声音满是恐惧。 “少废话,残废也得给老子爬过去!” 一名执法弟子嫌恶地看了一眼陈通那一瘸一拐的腿,手中的铁链狠狠在半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外门大堂前,此时已经跪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足足上百名杂役、倒腾黑货的散修,以及负责外门巡逻的低阶弟子,全都在这刺骨的晨风中瑟瑟发抖。 大堂正中央,摆着一把铺着妖兽皮的太师椅。 刘千山坐在此处。 他身穿一件黑红相间的执事长袍,原本红润的面容此时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腰间那柄本命飞剑青木剑虽然未曾出鞘,但吞吐不定的青色剑气已经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割裂开无数道寸许深的口子。 他正用一种野兽般审视死物的目光,从每一个跪倒在地的人身上刮过。 “昨夜子时,你们在哪里?谁看见了可疑之人?谁敢隐瞒,这柄飞剑便是他的归宿” 刘千山的声音极低,却带着让练气期修士都心惊胆战的寒意。 底下一片死寂,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磕头与求饶声。 “执事大人明鉴!小人昨夜一直在丹房守炉,有同门做证啊!” “执事大人,小人昨夜在集市喝酒,绝没去过崖底啊!” 陈通跪在人群最后方最偏僻的角落里。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动作显得极度吃力,左腿不自然地外翻扭曲着,甚至因为长时间跪地,那条伪装成重伤的瘸腿开始微微打颤。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中,他并没有去看刘千山的脸,而是死死盯着刘千山藏在袖子里的左手。 那里有一枚玉质的圆盘,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追踪母符。 陈通心中微微一凛。 老刘头昨夜虽然用特殊药粉隔绝了孙浩和刘峰随身携带的子母追魂符,但刘千山此刻显然在试图通过母符,强行召唤或者感应那些消失的子符。 幸亏老刘头手法轻车熟路,那些子符恐怕早已随着尸水,化作了黑风谷最深处的污泥。 任凭刘千山如何催动法力,那玉盘上的红光始终明灭不定,无法锁定任何方位的气息。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见搜魂和感应皆无效果,刘千山猛地一拍桌子。 “轰!” 坚硬的太师椅扶手瞬间被筑基期的灵力震成漫天木屑。 跪在最前面的几名外门巡逻弟子被这股气浪迎面扫中,脸色一白,当场喷出一口鲜血,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只是拼命地把头贴在地上。 “昨夜巡逻杂役院的是谁?给老子滚出来!” 刘千山的目光陡然一转,厉声喝道。 马六浑身一颤,软得像一摊烂泥,几乎是用膝盖磨着地面爬了出来:“执……执事大人!是小人马六!小人昨夜一直在管事房对账,杂役院里绝对没有外人出入啊!” “没有外人?” 刘千山森然冷笑。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随着他的逼近,那股筑基期的恐怖威压开始呈直线飙升,压得大堂前的青石板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开裂声。 他走到马六身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老子的儿子,是怎么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变成一滩碎肉的?!” “小人不知!小人真的不知啊!” 马六吓得大小便失禁,疯狂磕头,额头上瞬间一片血红。 刘千山没有再听他解释。 他的耐性已经彻底耗尽,左手一抬,五指成爪,掌心之中陡然爆发出一股惨白色的吸力。 引力术。 马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被隔空摄到了刘千山的手掌之中。 刘千山的五指如钢钩般死死扣住了马六的头颅,体内的筑基期法力毫无保留地强行轰入了马六的泥丸宫中。 搜魂术。 修仙界最残忍的法门之一。 被搜魂者,轻则变成白痴,重则脑浆崩裂、神魂俱灭。 “啊啊啊啊——!!” 马六的双眼猝然凸出,眼白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整个人如同疯狗般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记忆被狂暴的筑基法力粗暴地翻阅、撕碎。 陈通在人群后方冷眼旁观。 他的心神死死沉入古玉撑起的帷幕后,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马六知道什么? 马六只知道他昨夜在管事房喝了一夜的闷酒,知道陈通那个残废白天还在吐血,知道月底对账的期限。 马六的记忆里,干净得没有任何关于昨夜崖底伏击的痕迹。 三个呼吸后,马六的抽搐渐渐停了下来。 他的鼻孔、耳朵和眼角同时流出了乌黑的鲜血,整个人瘫软得像一袋没有任何骨头的死肉。 刘千山嫌恶地一甩手,将马六那具已经脑死亡的尸体如同垃圾般丢在了一旁。 搜魂的结果,依然是一片空白。 杂役院在昨夜,除了孙浩偷偷摸摸进去过一次之外,再无任何异常动静。 而孙浩进入柴房后的记忆,由于马六并未亲眼所见,搜魂术也无法凭空捏造。 线索,在这里彻底断了。 刘千山站在血泊旁,脸色阴鸷得可怕。 他的目光在跪伏满地的杂役身上缓缓扫过。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恨不得将身子生生埋进泥土里。 最终,他的目光在人群最后方、那个右腿歪斜、身体不断打颤的陈通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生性残忍、双重多疑的筑基执事,哪怕在搜魂无果、痕迹全无的情况下,心中那股宁错杀、不放过的暴戾直觉,依然在疯狂地叫嚣。 他死死盯着陈通那具破败的肉身,眼中的杀意,在这一刻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陈通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住青石板的缝隙,任由散乱的头发遮住脸庞,将一个快要被仙人威压活活吓死的杂役姿态,做到了极致。 两丈,百丈。 刘千山的目光阴沉,在大堂前死寂的人群中缓慢刮过。 被搜魂搜成白痴、满头溢血的马六被扔在一旁,形同死狗。 筑基期的血腥威压如巨山压顶,死死钉在每个人的脊梁骨上。 陈通趴在跪伏人群的最末端,双手按着冰凉的青石板。 大成《敛息术》与胸口古玉死死咬合,将他体内奔腾的汞浆气血与昨夜的滔天杀意尽数锁死。 在刘千山那近乎入微的百丈神识扫视下,他暴露在外的气血心跳、骨骼脉搏,均完美契合一个旧伤未愈、惊恐过度的凡人杂役。 但刘千山没有移开视线。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中,惊疑与残忍交织。 理智和现场的证据都在告诉他,昨夜之事是魔道行径——残留的魔道碎玉、被暴力砸断的锁灵链、毫无破绽的化尸水痕迹,皆是老练散修或魔道妖人的手段。 一个废物杂役绝不可能拥有化尸水,更不可能在不惊动阵法的情况下强行运走纯阴炉鼎。 可刘千山生性极度多疑。 他深知儿子刘峰虽然张狂,但行事一向谨慎,却偏偏在初一子时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突地,一缕半个月前的记忆线索窜上他的心头。 第33章 多疑执事的致命线索 那是刘峰在执事堂偏厅陪他饮茶时,有些烦躁提起的一句话: “父亲,杂役院那个当年被您随手一掌打废的陈通,最近老实得有些古怪。按理说他那身子骨早该熬干死透了,可偏偏每次去矿区搬青纹石,他都能死皮赖脸地活下来。马六盯着他几次也没抓到把柄。凡人命硬到这个地步,儿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当时刘千山只是一声不屑冷笑,斥责儿子疑神疑鬼,一个连灵根都没有、气血败坏的凡人残废,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可现在,刘峰死了。 双重多疑的直觉在刘千山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向来宁错杀、绝不放过。 既然暗处的魔道妖人查无此人,那么这个被儿子生前数次念叨“老实得古怪”的凡人残废,就必须死。 不论他有没有问题,死人,最干净。 “你,抬起头来。” 刘千山声音沙哑低沉,右手食指死死指向人群末端的陈通。 大堂前,无数道冷漠或怜悯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后方。 陈通心中止水不波,身体却极其配合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用双手撑着地面,拖着那条不断哆嗦的残废左腿,一步一磨地往前挪了三尺。 随后,他缓缓抬脸。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 额头上满是冷汗,嘴角甚至因为情绪剧烈起伏而渗出一抹暗红色的逆血。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沾满脑浆的靴尖,根本不敢与刘千山对视。 “仙……仙师老爷开恩!小人昨夜一直在柴房躺着,马六主管知道的……咳咳咳……” 陈通弓着背剧烈咳嗽,大成《敛息术》微调着面部肌理,将底层蝼蚁命悬一线时的惊惧绝望演绎得淋漓尽致。 刘千山居高临下地俯视。神识如同一把无形的尖刀,再次强行刺入陈通的体内,在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里疯狂搜寻。 没有灵力。 没有武道那种特有的刚猛气血。 甚至连骨骼肌肉,都透着常年劳作、暗伤累累的凡人腐朽感。 这确实是一个毫无威胁的废物。 但刘千山眼中的杀意没有减弱半分。在外门,他想杀一个杂役不需要任何理由。 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外门数百双眼睛看着,其中不乏内门其他长老安插的眼线。 无缘无故亲手虐杀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无辜凡人杂役,若是落入内门那些清流耳中,难免落个“迁怒凡人、道心崩溃”的把柄,于他接下来的计划不利。 杀凡人,需要一柄最合规矩的软刀子。 刘千山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收回神识,右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黑铁打造、隐隐流转着一丝诡异乌光的令牌。 外门执法令。 “陈通,你虽是残废,但也是我青峰宗的杂役。” 刘千山将令牌啪的一声扔在陈通面前的青石板上,声音在灵力的震荡下传遍全场,“昨夜外门遭魔道贼人潜入,刘管事遇害。执事堂如今人手短缺,本座念你忠心,特赐你外门临时执法之职。” 周围跪着的散修和低阶弟子齐齐脸色一变。 临时执法? 让一个连灵根都没有、腿脚残废的凡人去执行任务,下场只有一个。 “黑风谷。” 刘千山盯着陈通,一字一顿,“本座命你即刻持此令牌,深入黑风谷底,为宗门采集‘血线草’三十株。三日之内若交不齐,便按叛宗罪论处,当场格杀。” 听到“黑风谷”三个字,陈通低垂的眼帘下,瞳孔骤然缩成针孔。 黑风谷,青峰宗外门赫赫有名的死地。 常年被惨绿色瘴气毒雾笼罩,谷内妖兽横行,地形错综复杂。 即便是炼气中期的修士结伴入内也有去无回。让一个旧伤未愈、行迈靡靡的凡人瘸子进谷采药,无异于直接宣判死刑。 而且,修仙界的常识中,哪怕是筑基期修士,神识也绝对不可能跨越上百里的距离、穿透黑风谷那浓郁的隔绝瘴气去监测一个凡人是否在采药。 刘千山给这个必死的任务,唯一的目的,就是逼陈通进谷。 那枚黑铁执法令表面流转的乌光,根本不是宗门法力,而是一道隐蔽至极的筑基期追踪标记。 刘千山生性极其多疑残忍。 他不仅要陈通死,更要亲自进谷,在那个没有任何同门眼线的法外死地里,用最残酷的手段将陈通一寸寸捏碎,以此来确认这个凡人到底有没有隐藏秘密。 哪怕最后证明陈通真的是个冤死的残废,在无人的谷底一掌拍死,也绝不会留下任何妨碍名声的后患。 这是绝户计。 “小人……小人遵命……谢执事大人恩典……” 陈通身子颤吩得更加厉害。他颤抖着伸出长满老茧的右手,死死抓住了那一枚冰冷的黑铁执法令。 在令牌入手的刹那,【拳心通明】的视野中,一股阴冷、滑腻的筑基期神识标记,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顺着他的指尖,死死粘连在了他的衣袖与皮肤表面。 他没有试图用暗劲去冲散这道标记。 现在的他,必须是那个唯唯诺诺、引颈就戮的凡人奴才。 “滚吧。” 刘千山一挥袖袍,转过身去,不再多看陈通一眼。 在外门弟子和散修冷漠、嘲讽的目光中,陈通一瘸一拐地、艰难地朝着杂役院柴房挪去。 他的背影佝偻、落寞,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然而,在转过大堂拐角、彻底脱离所有人视线的那一刹那。 陈通原本恐惧、绝望的面容,在万分之一息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里,没有惶恐,没有愤怒,唯有一片能将万物冻结的极致冰冷。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粘连着筑基期追踪标记的黑铁令牌,嘴角掀起了一抹毫无感情的弧度。 收账的第二步。 刘千山,你既然生性多疑,一定要亲自动手才放心。那这黑风谷,便是你刘氏父子的葬身之所。 —— 半个时辰后,杂役院柴房。 陈通推门入内,随手将顶门的烂木凳死死卡住。 外面的风声鹤唳被隔绝在外。 柴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散落的干草与干瘪的谷壳。 昨夜子时,他砸断锁链救出苏红袖后,伤愈的铁山已经按照先前的周密计划,护送着苏红袖顺着那条隐蔽的崖底密道,连夜飘然远遁,彻底离开了青峰宗的势力范围。 如今这间柴房,只剩下他一个人。 陈通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空中偶尔划过的外门飞剑。 他的右腿此时站得笔直,哪里还有半点大堂前一瘸一拐的残废模样。 半年来,他借着当年刘千山那一击的旧伤,在外门伪装了足足两年的瘸子,为的就是在这一天,让所有人对他的肉身力量产生最致命的误判。 他不仅骗过了刘峰,也骗过了刘千山。 “黑风谷没有宗门的神识网监控,里面的瘴气毒雾,是最好的遮蔽天幕。” 陈通看着掌心中的黑铁令牌,低声自语。 老刘头精通善后,此时活得好好的,依旧隐匿在暗处。 只要自己在谷底把动静做干净,老刘头随时能用化尸水将现场蒸发得一干二净。 刘千山就算是筑基修士,死在里面,也只会变成一桩找不到正主的魔道悬案。 凡人弑仙。 这种在外门杂役听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疯狂谋划,在陈通脑海中,却每一步都精准如公式。 “老子在谷底等你。” 陈通从鞋底夹层里摸出那本薄薄的羊皮账本,用碳笔在上面狠狠划掉了“刘峰”的名字,随后在下方,一笔一划、极为工整地写下了三个字:刘千山。 写完,他合上账本,将其重新塞回鞋底。 转身的刹那,他的右手已经抄起了墙角那把快要折断的竹扫帚,左腿再次极其自然地向外一翻,拖在地上,一步一挪。 他推开柴房门,一瘸一拐地迎着满天的风雨和外门那令人指挥窒息的肃杀气氛,朝着宗门死地黑风谷的方向,平静走去。 —— 黑风谷口,两面峭壁夹峙,乱石如巨兽龇牙。 惨绿色的瘴气如潮水般在谷内翻滚,却好似被某种力量束缚,只在百丈以下蔓延,不曾溢出谷口半分。 陈通在一处凸出的岩石后停下脚。 粗布短衣已被雨水湿透,黏在大腿上。 他扯开领口,自胸口摸出那枚黑铁令牌。乌光在惨绿的瘴气映射下,显得愈发诡异、阴冷。 追踪标记如骨附蛆,冰凉刺骨。 陈通将令牌扣在掌心。 他并未运功抗衡,反而是彻底放开了《敛息术》,任由体内的汞浆气血沉寂在丹田最深处,不漏半点波澜。 前方的乱石堆里,传来一缕细微的杂草折断声。 陈通眼皮未抬,右脚微不可察地向外一翻,整个人再次恢复了那副一瘸一拐、行迈靡靡的惨相。 “咳咳……” 他低头剧烈咳嗽。 一截枯黑的树枝从乱石阴影里探了出来,接着是一个衣衫褴褛、身形枯瘦如鬼魅的老头。 老刘头。 第34章 绝地黑风谷与妖兽情报 他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杂役模样,手里拎着破布口袋,腰间挂着几个药瓶。 昨夜在崖底用化尸水消融刘峰时的狠辣与利落,此刻在他身上找不到半点痕迹。 老刘头斜眼瞅着陈通,视线在陈通那条“残废”的左腿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枚黑铁令牌上。 “刘千山那老畜生的手段,一如既往的绝。 拿着这玩意儿,你连黑风谷第一道弯都过不去。”老刘头的声音像是在沙地上拖拽铁铲,干涩、冰冷。 陈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神色木讷:“执事大人的命令,小的必须得听。采不到三十株血线草,回宗门也是死。” 老刘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黄白参差的烂牙。 他左右看了一眼。谷口空旷,除了呼啸的风声与绿障,并无半点活物气息。 修仙界的常识摆在那,纵使是筑基期大修,在这横跨百里的黑风谷内,在无数瘴气阻隔之下,神识也根本无法跨越如此远的距离来监测谷口。 刘千山给这令牌,纯粹是算准了陈通没有活路,要在入谷深处的死地里亲自动手。 “这谷里没有执事堂的神识哨卡。那地方,早年间死过几个筑基,里头的禁制把底下的灵力网全冲烂了。现在的黑风谷,就是个没管束的乱坟岗。” 老刘头一边说着,一边从破布口袋里摸出一卷兽皮包裹的物件,啪的一声扔在陈通脚下的泥地里。 兽皮散开,露出半截发黑的枯骨,以及一张用炭笔画得密密麻麻、几乎被血迹浸透的残破地形图。 “半年前,老子在这谷里倒腾黑货,摸清了几条地理盲区。从这谷口往下走三里,有一处一线天,两边崖壁高百丈,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 老刘头用一根枯黑的指头点了点地图中央最狭窄的那道缝隙,“那地方没有灵气,宗门种下的灵草一株也活不了,所以平日里连采药的散修都不去。但那地方是个天然的瓮。刘千山要是顺着标记追进去,他的筑基神识在那狭窄的石壁夹缝里,会受到极大的限制。” 陈通蹲下身,伸手捡起那张残破的地形图。 【拳心通明】的视野悄然覆在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上。 脑海中,无数个乱石、悬崖、盲区的模型开始疯狂推演、拼凑。不过三息时间,黑风谷前三里的地势起伏,已然在陈通心中形成了一幅绝对精准的立体图。 “不够。”陈通头也没抬,声音依旧沙哑,“他是筑基。即便是神识受限,他手里的飞剑和护体灵气,凡人也破不开。” 老刘头蹲在乱石堆上,嘿嘿低笑起来,眼里的残忍之色一闪而过。 “老子既然收了你的银子,自然不会让你去送死。刘千山这老畜生多疑,他进谷之后绝对不会全速御剑,必然会收敛气息、一寸一寸地往前搜。他怕你在谷口就撞见别的散修,更怕你在死前把当年的隐秘嚷嚷出来。” 老刘头压低了声音,嘴里的恶臭扑面而来:“这就是他的死穴。在这谷底中段,大雾最浓的地方,卧着一头畜生。二阶上品,铁背熊。” 陈通握着竹扫帚的手指微微一紧。 二阶上品妖兽,其实力等同于人族筑基后期的修士。 一身皮肉坚硬如精铁,力量大得能生撕筑基期防御法器。 “那畜生二十年前被内门御兽堂的长老飞剑刺瞎了双眼,如今是个彻彻底底的瞎子。” 老刘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这畜生对修士的灵力波动,敏锐到了骨子里。哪怕是一缕炼气一层的灵力微澜,在三里之外,也能把它瞬间引爆。” 陈通抬起头,迎着老刘头的目光:“它不攻击凡人?” “它攻击活物。但凡人没有灵力,只要你运起大成《敛息术》,将气血锁死在壳里,形同枯木死肉,那瞎子熊就算从你身边走过去,也只会把你当成一块发臭的石头。” 老刘头抬手指向地图上的一处标记:“那熊平时就歇在黑风谷中段的一处溶洞里。从你的‘瓮’到它的溶洞,中间隔着一片乱石滩。只要设计得当,刘千山进谷之日,就是那头瞎子熊发狂之时。” 陈通没有废话,右手将兽皮图仔细卷好,顺手塞进了草鞋的夹层里。 “刘千山什么时分进谷?” “他要在外门执事堂交代完刘峰遇害的抚恤事宜,还要去内门赵长老那里领罚。” 老刘头竖起三根指头,“最快,也要到后日深夜子时。他会趁着夜色最浓、外门防范最松的空档,悄然入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这只‘耗子’按死。” “三天。” 陈通撑着竹扫帚站起身,左腿依旧有些不利索地拖在后面。 “够了。” 老刘头深深地看了陈通一眼。 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只是个连明劲都没稳固的凡人杂役,可在这即将弑杀筑基大修的关口,其心率、呼吸、甚至连眼神里的温度,都没有产生半点波澜。 这种冷静,甚至让老刘头这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江湖,都隐隐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东西在后日未时送到老地方。记住,化尸水可以管够,但刘千山身上的储物袋,老子要分三成。” 老刘头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身形一晃,便如同来时一样,诡异地消失在乱石堆的阴影之中。 陈通站在原地,看着谷内翻滚的惨绿毒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腥臭的毒气顺着口鼻涌入肺腑,却被他体内大成的暗劲与古玉意蕴瞬间隔绝、化解。 他没有再耽搁。 右腿一瘸一拐地迈出,陈通拖着竹扫帚,整个人如同一缕毫无生气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风谷那漫天的惨绿大雾之中。 入谷一里。 四周的石壁开始变得陡峭,黑红色的岩石在地表杂乱无章地堆砌着。空气中的毒障愈发浓稠,能见度已经不足十丈。 修仙界传闻不假,这里的灵力磁场确实彻底紊乱了。 陈通在这一路上,没有感受到任何修士探查的神识波动。这里就像是一片被修仙界遗忘的荒蛮死地。 陈通在乱石间穿行。他的步伐看似缓慢、凌乱,但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避开了地表那些带有腐蚀性的毒液水洼。 半年来,他凭借着凡人杂役的身份,借着采矿的由头,早已摸清了黑风谷前沿的几处地理盲区。 两刻钟后。 陈通在两座高达百丈的黑红色绝壁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便是老刘头所说的一线天峡谷。 远远望去,两座巨型山壁仿佛是被某种绝世利刃生生劈开的一般,中间只留下一道极其狭窄、幽深的死胡同。 最宽处不过三尺,最窄的地方,甚至连成年人的肩膀都无法正面通过。 谷底堆满了各种从上方滚落的碎石,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陈通闭上眼,【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在这一刻全开。 在他的感知中,两壁的岩石纹理、受力点、以及那些由于风化而产生裂缝的万钧巨石,尽数化作了最直观的数据。 这里没有风,没有灵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陈通沿着峡谷的夹缝一步一步往里走。他的手指在粗糙、湿漉漉的石壁上缓缓划过,感受着岩石内里的松动程度。 走到峡谷最深处的一处死胡同。 陈通停了下来,缓缓放下手中的竹扫帚。 他抬起头,看着上方那只剩下一线蓝天的陡峭悬崖,那张木讷的脸上,嘴角有些诡异地微微扯动了一下。 “坟地,选好了。” 陈通低语。 他深知自己与筑基修士之间的绝对鸿沟。 三尺之内,武夫肉身确实能爆发恐怖的杀伤力。 但前提是,他必须先将高高在上的仙人,生生拽进这没有灵力、无法闪躲的泥潭里。 而眼前的这一线天绝地,就是他为刘千山量身打造的棺材。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他需要在这片没有任何监控神识网的死地里,用纯粹的凡人肉身力量,布置出一场能够弑仙的绝户陷阱。 风,在谷口凄厉地吼叫着。 陈通弯下腰,将那把陪伴了他两年的竹扫帚一折为二,随手扔在乱石堆里。 现在的他,不再是外门那个唯唯诺诺的残废杂役。 大成的暗劲在皮肉下开始发出如汞浆般的黏稠轰鸣,陈通身形一矮,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强弓,瞬间消失在乱石滩的阴影深处。 第35章 绝户陷阱 一线天的风,比谷口冷得多。 抬头望去,苍穹只剩下一道指甲盖宽的细线。 陈通站在乱石滩最深处,解开腰间的麻绳,脱下那件湿透的灰布短衣。 赤裸的上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铅灰色,那是体内汞浆气血运转到极致、将浑身毛孔死死锁闭的异象。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刚猛气势。 在修仙界的探查手段下,他现在只是一块没有温度的顽石。 “呼——吸——” 陈通闭上眼,【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在脑海中平铺开来。 方圆五十丈内,碎石的重心、岩壁在常年风化下产生的细微裂纹、甚至是头顶上几块摇摇欲坠的万钧巨石,尽数化作绝对精准的数据线条。 筑基期修士的护体灵气坚不可摧。 但在这一线天的极窄地形里,刘千山只要进来,连转身都困难。 他不需要用肉身去硬撼筑基期的法力。 他要做的,是用最纯粹的力量,将这个自诩高高在上的修仙者,生生砸碎在这谷底。 陈通睁开眼,从乱石缝里拖出一条水桶粗细的枯死铁线木。 这是他半年来利用矿区搬运青纹石的空档,一根一根偷偷运进谷里藏匿的。 铁线木质地坚硬如铁,凡人刀斧难伤,更重要的是,它不带半分灵气。 陈通单手发劲,五指如钢钩般抠进木质纹理中。大成暗劲在皮肉下无声轰鸣,汞浆般的气血流转至右臂,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咔。” 一声低沉的脆响,那根足以承受万斤巨力的铁线木,被他纯凭肉身力量生生捏断了一截。 陈通的身形在峭壁间快速腾挪。 他没有动用任何身法,全靠脚趾抠住石壁缝隙,如同巨大的守宫一般倒挂在十几丈高的崖壁上。 一根一根由百年山兽大筋绞紧的巨木,被他用暗劲死死卡在石缝的平衡点上。 这些大筋是他用积攒的宗门贡献,在外门黑市上分批换来的。 没有法阵的微光,没有符文的波动,只有被绞杀到极致、蓄势待发的恐怖弹力。 紧接着,是一袋袋沉重的铁蒺藜。 这些铁蒺藜每一枚都用腐尸毒和断肠草汁液浸泡了七天七夜。 毒素已经彻底吃进了精铁内部,表皮呈现出一层幽暗的蓝黑色。 陈通拉开几条极细的蚕丝线,将数以千计的铁蒺藜密密麻麻地悬挂在峡谷中段的必经之路上。 只要刘千山踏入,这些丝线就会被触动,万箭穿心。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杀招——万钧落石。 陈通攀爬到峡谷正上方。那里有三块因为风化而与山体大半剥离的巨型岩石,每块重达上万斤。 他没有用任何绳索去捆绑。 在【拳心通明】的计算下,陈通从怀里摸出几枚削尖的坚硬木楔。 他深吸一日气,掌心贴住木楔顶部,体内的暗劲如海啸般凝成一点,无声地朝下一压。 “噗、噗、噗。” 连续三声闷响,木楔被他生生按进了悬崖最致命的受力裂缝中。 现在的平衡极其微妙。 这三块巨石完全是靠这几枚木楔的摩擦力在死死支撑,只要稍有外力震动,或者特定的物理牵引,整个一线天峡谷的上方就会彻底塌方。 做完这一切,陈通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落在地面,再次穿上那件湿透的短衣,将所有的脚印和痕迹用一把折断的枯枝仔细清理干净。 就在他准备退回死胡同的刹那,峡谷入口处的迷雾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破空声。 陈通在万分之一息内遁入了一处凹进石壁的阴影中,《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连心跳都降到了每半刻钟一次。 一条枯黑的身影鬼魅般飘了进来。 是老刘头。 他的脸色比平日里更加阴沉,手里还提着昨夜那个破布口袋。 他没有深入一线天,只是站在入口处,一双老眼中精光四射,有些惊疑地扫视着四周。 在筑基修士的眼中,这里或许什么都没有。 但在老刘头这种老江湖眼里,空气中那种因为大量布置纯物理陷阱而产生的死寂与杀机,几乎要凝固了。 “不用藏了,是老子。” 老刘头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通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左腿再次自然地向外翻出,拖在地上。 “后日未时未到。”陈通声音沙哑。 老刘头冷哼了一声,没有废话,直接从破布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呈玄青色、表面刻满玄奥龟甲纹路的石盘。 石盘一拿出来,四周紊乱的灵力磁场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短暂的顺畅。 “这是那丫头临走前,托老子捎给你的。” 老刘头将玄青色石盘扔在陈通脚下,嫌恶地淬了一口:“内门顶级防御法器,‘玄龟阵盘’。里面封存了一头一阶巅峰玄龟的精魄,一旦激发,能强行抵挡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陈通低头看着那枚阵盘,并没有伸手去捡。 “她什么意思?” “能什么意思?纯阴之体,心思比你想象的要重。” 老刘头扯了扯嘴角,“苏红袖说,她不喜欢欠凡人的命。你砸断锁灵链放了她,铁山送她出宗,这是天大的因果。修仙者最忌讳因果缠身,这阵盘是她的本命之物,给你保命,从此两清。” 陈通懂了。 苏红袖不认为一个凡人能在筑基期修士的手下活下来。这枚阵盘,是她求个道心通达的谢礼,也是送终的奠仪。 他俯身捡起阵盘。石盘入手温润,里面有一股极其精纯、厚重的灵力在流转。 “这东西有灵力,刘千山的神识能察觉。”陈通冷冷道。 “废话,法器哪能没灵力?” 老刘头啐了一口,“但这东西不需要你用法力催动。只要你用大劲把它捏碎,里面的玄龟精魄就会在身前化成一道护体灵光,维持十息时间。刘千山就算神识发现了,只要他已经进了你的一线天,发现不发现还有区别吗?” 老刘头深深地看了陈通一眼,似乎想看透这个凡人到底还有什么底牌。 可陈通只是面无表情地将玄龟阵盘塞进了怀里,贴着那块神秘的古玉。 “替俺谢谢她。” “谢就不必了,她和铁山已经过了清风江,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再回这青峰宗管辖的范围。” 老刘头转过身,身形开始有些虚幻,“化尸水和你要的其他药粉,老子后日未时会准时放在谷口老地方。刘千山那边,老子也会帮你盯着,只要他一动身,老子会用秘法在谷口留下标记。” “记住你的承诺,刘千山储物袋里的东西,老子只要三成。剩下的筑基期功法和丹药,归你。” 话音未落,老刘头的身影已经彻底没入了绿色的毒障之中,再无半点声息。 老刘头走后,一线天再次归于死寂。 陈通站在乱石滩中央,低头看了一眼双手上长满的老茧。 有了这枚玄龟阵盘,原本只有五成把握的杀局,现在生生提到了七成。 修仙者的傲慢,往往就是他们最大的催命符。苏红袖认为他必死,刘千山认为他只是个随手可捏碎的虫子。 他要利用的,就是这份傲慢。 陈通转过身,走向峡谷入口。 他从草鞋夹层里摸出一个白色的瓷瓶,里面装的是他之前在后山采集的刺心蛇黏液。 这种蛇毒对修士伤害不大,但却对全盲的二阶妖兽铁背熊有着致命的诱惑。 因为刺心蛇的黏液中,含有一种能让铁背熊头脑清明的奇特药效,是那头瞎子熊最渴望的解毒之物。 不仅如此,陈通还从怀里摸出了一小罐凡俗间猎户用来诱捕野兽的百花蜂蜜。 他蹲下身,在一线天入口处最狭窄的几块凸出岩石上,将蛇血、黏液、以及粘稠的蜂蜜一层一层地仔细涂抹上去。 腥甜的气味在惨绿色的瘴气中悄然弥漫开来。 这种味道在浓雾中可以扩散至方圆三里,足以将黑风谷中段溶洞里的那头瞎子熊彻底勾引出来。 一旦铁背熊顺着气味摸索到这一线天峡谷的入口,就会在这里疯狂咆哮、搜寻。 而那个时候,刘千山应该正好顺着黑铁令牌的追踪标记,悄然摸到附近。 多疑的筑基大修,遇上狂暴的二阶上品盲熊。 陈通将空掉的瓷瓶和木罐收回怀中。 他一瘸一拐地退回了一线天最深处的死胡同。 他的右腿再次外翻,脊背佝偻,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常年劳作、惊恐过度的凡人杂役面容。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任由四周的瘴气将自己吞噬。 鞋底的夹层里,那本薄薄的羊皮账本正死死地贴着他的脚心。 “刘千山。” 陈通在黑暗中轻声呢喃。 “等鱼上钩。” 第36章 借力打力,铁背熊之怒 黑风谷中段,浓雾浓郁得如同化不开的尸水。 这里没有一线天那般狭窄,地势骤然开阔,却被无数高低错落的黑红怪石占据。 地表裂缝中不时喷涌出刺鼻的硫磺味,与惨绿的瘴气掺杂在一起,连炼气期修士的法力护罩都能消磨。 风,在这里彻底停了。 只有浓雾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沉重、缓慢的呼吸声。 那声音每响一次,四周的乱石堆便仿佛跟着微微颤抖。 那是黑风谷的霸主,二阶上品妖兽——铁背熊。 此时,这头体型如同一座小山般的巨兽正盘踞在一处幽暗的溶洞口。 它的双眼凹陷,只有两道深可见骨的干涸血槽,那是二十年前被内门御兽堂长老飞剑生生刺瞎的留痕。 瞎了双眼的代价,是它对灵力波动的感知被逼到了极致。 两里之外。 一缕极其隐蔽的青色剑光在浓雾中一闪而逝。 刘千山身着外门执法堂的黑色长袍,面色阴鸷。 他没有御剑凌空,而是脚踩乱石,身形如同一缕轻烟般在一块块巨石顶端飞速掠过。 他走得很慢,每走百丈,便会停下神识,仔细扫过方圆二十丈的范围。 多疑是他的本能。 刘峰死得太蹊跷,炉鼎被夺得太干净。 尽管现场留下了魔道散修的痕迹,但他总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推波助澜。 陈通那个残废虽然嫌疑最小,但他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嗡。” 刘千山掌心一翻,那枚属于陈通的黑铁执法令悬浮在半空。 令牌上,一缕由他亲自种下的血色子母标记正死死指向黑风谷的最深处。 “小畜生,跑得倒快。” 刘千山冷笑一声。 血线草任务只是个幌子,在这神识无法透出的死地里,掐死一个凡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收起令牌,正欲再次提速,脚下一块沾染了惨绿毒液的岩石却突兀地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那不是机关,只是纯粹因为风化而松动的碎石。 但在这一瞬间,一缕极其微弱、属于筑基期修士的护体灵气,因为身形的微微一晃,从刘千山的脚底泄露了出去。 只有一缕,微弱得连炼气一层修士都未必能察觉。 然而,在距离此地一里开外的溶洞口,那尊一直形同死肉的巨大黑影,两只硕大的熊耳猛地竖了起来。 “吼——!!” 一声压抑了二十年的暴虐咆哮,骤然撕裂了黑风谷沉闷的死寂。 轰! 铁背熊那恐怖的躯体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生生撞碎了溶洞外围的巨石,带着滔天的凶戾之气,循着那一缕灵力微澜的方向疯狂冲杀而来。 它不需要眼睛。修士的灵力,在它的感知中,就像是漆黑夜幕里唯一的烈阳。 “不好!二阶上品盲熊!” 刘千山面色骤变。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将灵力收敛到了极致,竟然还是惊动了这头畜生。 按照外门典籍记载,这头瞎子熊平时极少离开谷底溶洞,除非……有修士在它附近大肆动用法力。 “该死,难道那魔道贼人还没走?!” 刘千山脑海中电闪雷鸣,多疑的本能让他瞬间怀疑是有人在暗中设伏。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百丈距离,对于一头陷入疯狂的二阶上品妖兽而言,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冲刺。 浓雾被庞大的身躯生生撕裂,一只布满黑毛、掌心长满精铁般倒刺的巨大熊掌,携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当头朝着刘千山砸了下来。 这一掌的力量,足以生撕筑基期的防御符箓。 “孽障!找死!” 刘千山怒喝一声,知道无法再隐藏身形。他右手掐诀,一柄通体青翠、流转着浓郁木属性法力的飞剑“青木剑”呼啸而出。 “去!” 青芒暴涨,化作一道三丈长的凌厉剑气,狠狠斩在铁背熊的右掌之上。 火星四溅! 飞剑与熊掌碰撞,竟然发出了解学刀兵交击的铿锵之声。 铁背熊那堪比精铁的皮肉硬生生挡住了飞剑的锋芒,但飞剑上附带的筑基期剑气,还是在其掌心留下一道一尺长的血口。 剧痛让盲熊更加疯狂。 它不退反进,粗壮的后肢猛地一蹬地面,整个身躯借着前冲的巨力,合身朝着刘千山撞了过来。 两只熊掌疯狂乱舞,带起的劲风将四周几十万斤的巨石拍得粉碎。 刘千山身形连闪,险险避开这一撞。 他脸色难看至极。 修仙者的肉身孱弱,一旦被这种蛮力型妖兽近身,非死即伤。 “疾!” 刘千山连捏三道法诀,青木剑在空中拉出重重残影,自铁背熊的腹部、颈侧连刺一十三剑。 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妖兽防御最薄弱的关节。 黑色的妖血如同喷泉般洒落在四周的黑红岩石上。 铁背熊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疯狂地在乱石堆里扑腾、嘶吼,将地面砸出一个个巨大的深坑,最终气绝身亡。 刘千山召回飞剑,站在满地狼藉的战场中央,剧烈地喘着粗气。 斩杀一头二阶上品妖兽,看似干净利落,但他体内的筑基期法力,已然生生损耗了两成。 “不对劲。” 刘千山提着青木剑,警惕地扫视四周。 空气中,除了浓烈的血腥味,似乎还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异样的甜香。 那香味太淡,淡到被盲熊身上的恶臭完全掩盖。 但随着盲熊的血液洒在四周的黑红岩石上,那血水竟然开始与岩石表面涂抹的一层透明汁液发生剧烈的反应。 滋滋——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 那是“麻痹藤”的汁液。这种凡俗间的毒草对筑基修士毫无毒性,甚至无法穿透修士的皮肤。 然而,当它与二阶妖兽的滚烫热血混合的刹那,却会瞬间蒸发出一种无色无味的奇特气体。 刘千山刚吸入一口,面色便微微一僵。 他的识海深处,原本圆润自如的神识,突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滞纳感。就像是一面明镜上,悄然落了一层看不见的微尘。 “有毒?不,是针对神识的障眼法!” 刘千山瞳孔骤缩。 这种神识的滞纳极弱,若是在平时,他只需要运转法力一个小周天便能驱散。 但在眼下法力损耗、大雾弥漫的黑风谷里,这一丝滞纳,让他的神识探查范围,从原来的三十丈,生生被压制到了不足十五丈。 “一定是那夺走炉鼎的魔道贼人!” 刘千山彻底咬定了心中的推测。 只有深谙修仙界手段的魔道散修,才会用这种连环套的诡计来消耗他的法力、压制他的神识。 至于那个陈通? 一个连明劲都没稳固、甚至连血线草都感知不到的残废凡人,怎么可能驱使得了二阶上品妖兽? 又怎么可能懂得用妖兽之血来配制针对筑基神识的奇毒? “藏头露尾的鼠辈,真以为区区障眼法就能困住本执事?!” 刘千山眼中杀意暴涨。 他生性多疑,但多疑的另一面,是筑基修士对凡人、对低阶散修那根深蒂固的傲慢与自信。 他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黑铁令牌。 子母标记的红光,在一丝神识滞纳的干扰下,正疯狂地闪烁着,而最终指向的终点,就在前方不足一里处的那道狭窄峡谷里。 贼人一定藏在陈通附近,甚至已经杀了陈通,正等着自己入瓮! “本执事便看看,你到底准备了什么手段!” 刘千山冷哼一声,将一颗补充法力的“回气丹”吞入腹中,提着青木剑,化作一道凌厉的青芒,顺着石滩,满脸杀意地直冲前方那座仿佛被利刃劈开的一线天峡谷。 风,在峡谷口凄厉地吼叫。 一线天最深处的死胡同里。 陈通将整个肉身死死地钉在石缝的阴影中,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大筋都松弛到了极致,将消耗降到了最低。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一里外那震天动地的妖兽咆哮声、飞剑的锐鸣声,尽数顺着冰冷的石壁,精准地传入了他的脑海。 【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中。 代表着刘千山那股强大、狂暴的灵力光源,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波动后,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自己布置的陷阱核心飞速逼近。 两成法力损耗。 神识范围被压制过半。 陈通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缓缓睁开眼,瞳孔冷漠如深潭。 鱼,已经咬钩了。 一线天内的雾气,在这一刻死寂到了极点。 惨绿色的瘴气在地表半尺高的地方堆积、凝固。 峡谷两侧,由百年山兽大筋拧紧的铁线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吱呀”声,但在风声的掩饰下,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死地的背景里。 陈通将身子死死嵌在石壁的凹槽中。 他赤裸的脊背紧贴着湿冷、长满青苔的红黑岩石,体内的汞浆气血在【拳心通明】的压制下,化作了一潭没有泛起半点涟漪的死水。 来了。 第37章 百丈博弈,草人耗灵 在他的感知中,峡谷入口处的迷雾突兀地翻滚起来。 一道包裹在浓郁青色法力中的身影,裹挟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带着狂暴的筑基威压,生生撞开了翻滚的瘴气,落在一线天的乱石滩上。 刘千山提着青木剑,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二阶盲熊虽然被斩,但他强行动用筑基期法力,导致经脉隐隐有些刺痛。 更让他惊怒的是,那股混合了熊血的麻痹藤无色气体,此时已经开始蚕食他的神识。 原本能覆盖三十丈的筑基神识,如今放出去,只要超过十五丈,便是一片黏稠的混沌。 “藏头露尾的鼠辈,滚出来!” 刘千山厉喝一声,声音在狭窄的绝壁间疯狂回荡,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没有人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烈、近乎挑衅的腐尸毒气味。 刘千山提剑前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周身的护体灵气幕犹如一层实质般的青色琉璃,将四周蔓延过来的惨绿瘴气死死隔绝在外。 就在他行进至谷口内三十丈、恰好踏入一线天中段的刹那。 前方十五丈外,两块一人高的巨石夹缝间,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属于凡人衣物摩擦的“沙沙”声。 声音极小,但在筑基修士敏锐的五感中,不亚于一道惊雷。 “找死!” 刘千山没有丝毫犹豫,生性多疑且残忍的他,绝不会给对手任何抢占先手的机会。 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处石缝猛地一指。 “去!” 悬浮在身侧的青木剑蓦然暴涨,化作一道刺目的青色长虹,带着刺破空气的锐利尖啸,瞬间撕裂了漫天大雾,狠狠地轰在了那两块巨石中央!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两块数千斤重的红黑巨石被筑基期飞剑的霸道威力生生轰成了漫天齑粉。 恐怖的法力余波化作狂风,将方圆十丈内的浓雾瞬间清空。 然而,碎石散落之后,乱石坑里却没有任何血肉横飞的场景。 原地,只有一具被飞剑生生绞成碎屑的“草扎人”。 那草人是用谷口的枯黄杂草编织而成,外面套了一件破烂的灰布短衣——那是青峰宗杂役最常见的衣物。 草人的胸口处,正挂着一团被飞剑法力震碎的干瘪碎肉,散发出浓烈的凡人血气。 “草人替身?!” 刘千山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那是凡俗间武夫或者低阶江湖术士用来迷惑野兽的手段。 那草人身上涂抹了新鲜的凡人血气,在浓雾的掩护下,竟然在刹那间骗过了他受到压制的神识! “该死!” 刘千山反手一招,将青木剑召回身侧。 这一击虽然威力巨大,但斩在空处,不仅没有伤到敌人,反而让他体内的法力再次平白损耗了数缕。 最重要的是,这种被凡人手段戏耍的屈辱感,让这位外门执事心中的怒火彻底升腾了起来。 躲在最深处石缝中的陈通,缓缓闭上了眼。 在【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中,一条常人看不见的“气血丝线”,正系在他的左手食指上,顺着地面杂乱的石缝,一路蔓延到前方。 刚才那具草人,就是他用武道暗劲牵引丝线,在刘千山神识边缘制造出的动静。 “一具。” 陈通在心底默默计算。 筑基期飞剑,全力一击,耗灵约莫百分之一。 但刘千山此刻心中有怒,出手的力道比平时更重,法力损耗在加大。 还没等刘千山从惊怒中平复过来,左侧三十丈高的悬崖峭壁上,再次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碎石滚落声。 “沙——” 近乎一模一样的凡人血气,在迷雾中一闪而逝。 刘千山多疑的本能让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几乎是下意识地认为贼人正利用身法在峭壁上游走,准备居高临下发动偷袭。 “给本执事滚下来!” 刘千山眼中杀机爆闪,根本不顾神识的模糊,一掌朝着上方拍出。 掌心之中,一团暴虐的雷光骤然炸裂,化作一道手臂粗细的“掌心雷”,轰鸣着撕碎大雾,狠狠地砸在了那处峭壁突出的石台上。 雷光炸裂,碎石如雨。 然而,落下来的依旧不是尸体,而是一地被雷火烧焦的枯草碎屑。 第二具草人。 “混账!混账!!” 刘千山暴怒,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自视清高,身为筑基大修,今日竟然在这没有灵气的破山谷里,连续两次被低劣的凡俗手段给耍了。 他那被奇毒麻痹的神识疯狂地朝四周横扫,试图找出那个躲在暗中拉线的人。 可在一线天的诡异地形下,四周除了冰冷的红黑岩石和紊乱的灵力磁场,他什么也感知不到。 而陈通,依旧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坐在死胡同里。 他的左手五指开始微微跳动,如同在编织一幅看不见的琴网。 随着他的动作,峡谷中段、后段、甚至是刘千山脚下的乱石缝里,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微弱的异动。 “沙……” “咔哒。” 刹那间,大雾弥漫的一线天内,仿佛有七八个动作敏捷的凡人武夫,正借助着地形的掩护,朝着刘千山合围而来。 每一处异动中,都带着那种该死的、属于外门杂役的凡人血气和破衣烂衫的摩擦声。 “全都是假的……不!也有可能是真的混在里面!” 刘千山提着飞剑,整个人陷入了极度多疑的挣扎中。 他怕自己不理会,其中一具草人会突然暴起,变成那个夺走炉鼎的魔道散修,给他致命一击;他又怕自己出手,再次落入对方消耗法力的陷阱。 这就是多疑者的死穴。 在无法绝对掌控全局的时候,他们往往会选择最稳妥、但也最消耗力量的方式——将所有潜在的威胁全部抹杀。 “既然都不出来,那本执事就将这峡谷彻底荡平!” 刘千山长发狂舞,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他将体内剩下的八成法力轰然催动,周身的青色护体灵气幕暴涨至一丈方圆,将四周的石壁震得寸寸龟裂。 “青木剑诀,化雨!” 刘千山双指并拢,对着身前疯狂点出。 悬浮在半空的青木剑剧烈哀鸣,随即在空中幻化出七八道凌厉的青色子剑。 这些子剑裹挟着筑基期的恐怖威压,如同雨点一般,朝着神识范围内所有产生异动的地方无差别地轰击而去! 轰!轰!轰!轰! 连环不断的爆炸声在狭窄的一线天内彻底炸响。 百丈高的悬崖承受不住如此密集的法力轰击,无数巨大的红黑山石开始从上方崩落。 第三具草人被飞剑穿心,炸成粉碎。 第四具草人被子剑削去头颅,化作枯草。 第五...第六...第七... 短短十个呼吸的时间,刘千山连出了十三记飞剑,动用了两次大范围的剑诀。 整个一线天中段,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废墟,地面被生生削低了三尺,到处都是焦黑的雷痕和凌厉的剑气肆虐过的裂口。 呼、呼、呼。 刘千山拄着飞剑,站在满地枯草碎屑与红黑乱石的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短时间内如此高强度的法力爆发,让他的经脉受到了不小的反噬。 他急忙内视丹田,却发现原本充盈的筑基法力,在经历了盲熊之战和刚才那场疯狂的无差别轰击后,此时竟然只剩下了—— 七成。 不对,隐隐已经跌破了七成,朝着六成半滑落。 而从始至终,他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有摸到一下。 “耗子,你以为用这些凡人的破草人,就能活命吗?!” 刘千山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从怀里摸出一枚回气丹吞下。多疑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迷雾深处。 他知道,草人已经全部被毁,那个藏在暗中的人,该露出马脚了。 风,在这一刻突兀地驻了足。 弥漫的惨绿浓雾,在经历了无数剑气的撕裂后,开始缓缓朝中央合拢。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前方那条最狭窄、只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死胡同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踏...踏...踏...” 脚步声很沉,没有修士那种空灵飘渺的仙气。 反而带着一种一脚深、一脚浅的独特节奏。 那是左腿残废、行迈靡靡的人,在碎石地上拖行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刘千山猛地抬起头,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处石缝。 迷雾翻滚,一个挺拔却穿着破烂灰布短衣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右脚跨出,左腿有些不利索地在后面拖行了一下,在泥地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的手里没有拿剑,也没有拿任何法器,只有一双手臂,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 那是外门那个最无能、最唯唯诺诺的残废杂役——陈通。 刘千山看着他,原本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在这一刻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荒诞的错愕。 “是你?!那个夺走炉鼎的魔道贼人……竟然是你这个残废?!” 刘千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种被修仙界最低贱的凡人杂役戏耍后的巨大羞辱。 陈通站在离他十五丈远的地方,那张常年木讷的脸上,没有了半点往日的卑躬屈膝。 他迎着筑基大修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缓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冰冷、没有丝毫温度的诡异笑容。 空旷、死寂的峡谷里,陈通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了起来: “刘执事,你的护体灵气,现在还剩几成?” 第38章 崩山巨石,仙人落难 刘千山怒极反笑。 他堂堂筑基大修,外门权势滔天的执事,今日不仅被毁了前途、断了子嗣,如今更是被一个在自己脚底下跪了半年的凡人杂役,当面问灵气还剩几成。 这种荒诞与羞辱,化作了实质般的杀意。 “好,好一个残废耗子。” 刘千山咬牙切齿,眼中的皮肉抽搐着,“原来这半年,本执事眼底下一直养着一条吃人的恶狗。峰儿是死在你手里,那炉鼎也是被你放走的吧?” 陈通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铅灰色的皮肤下,暗劲如汞浆般缓缓流转。 “凭你也配问本执事剩几成灵气?凡人杂役,终究是井底之蛙。哪怕本执事只剩一成法力,要捏死你,也如踩碎一只蝼蚁!” 刘千山厉喝一声,再不压制体内的伤势,体内仅存的七成法力轰然倒灌进青木剑中。 “死!” 青木剑灵光暴涨,化作一道一丈多宽的青色剑气,斩断了沿途所有的惨绿瘴气,直奔陈通的面门。 这一剑速度极快,十五丈的距离,万分之一息便至。 陈通等的就是这一剑。 在【拳心通明】的绝对视野中,青色剑气内部的法力流转线条清晰可见。 他没有自大到用肉身去抗衡,就在刘千山抬手的刹那,他的右脚已经微不可察地向后一撤,整个人如同毫无重量的幽魂,贴着一侧的石壁向后滑行了三尺。 轰! 剑气擦着他的衣角斩在空处,将他身后的乱石滩生生劈开一条一丈深的鸿沟。 一击不中,刘千山心中多疑的警钟瞬间敲响。 陈通刚才那个闪避的动作,绝不是凡人能做出来的。 那是一种将肉身力量控制到毫巅、甚至能预判他出招轨迹的恐怖武道身法。 这个残废,藏得太深了。 刘千山没有丝毫犹豫,脚下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芒,提着飞剑紧随其后,直接冲进了那条最狭窄、只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一线天死胡同。 生性多疑的人,在愤怒到极致时,往往会选择最激进的手段来宣泄内心的不安。 他要在三招之内,将这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凡人彻底绞成肉碎。 然而,就在他右脚鞋底踏入这道石缝地面的刹那。 整个大地的气流,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陈通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后退的步伐。 他双脚并拢,整个人死死地钉在前方三丈处的夹缝里,双手十指呈鹰爪状,狠狠地扣进了身体两侧的红黑石壁中。 “咚!” 陈通的体内,大成暗劲毫无保留地顺着双腿,透过鞋底,化作一股恐怖的物理共振轨迹,如同一道地龙翻身,顺着地表杂乱的石缝,狠狠地逆流冲向了刘千山的立足点。 通背拳,崩山劲。 这种力量没有法力的光芒,纯粹是肉身大筋与骨骼爆发出的物理震荡。 刘千山刚踏上地面,多疑的本能让他试图用神识去探查脚下,但他那被奇毒麻痹的神识根本来不及反馈。 那一股恐怖的崩山劲道,已经穿透了松动的碎石,狠狠地轰在了他的靴底。 震荡力透骨而入,顺着他的小腿骨直冲膝盖。 “唔!” 刘千山只觉得双腿一麻,体内的筑基法力在这股剧烈的物理共振下,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运转停滞。他的身形,也在这一刻诡异地生生一滞。 高手过招,这一滞,便是生死。 陈通那张木讷的脸上,嘴角裂开。扣在两侧石壁上的五指猛地一发大劲,将之前用暗劲卡在石缝平衡点上的两条百年兽筋,生生扯断! “崩!” 两条绷紧到极致的兽筋断裂,发出了如同闷雷般的弓弦轰鸣声。 这声音,成了引发雪崩的最后一道引线。 峡谷正上方,百丈高空处。 那三块因为风化而与山体大半剥离、完全是靠几枚坚硬木楔摩擦力死死支撑的万钧巨石,在兽筋断裂的拉扯力与地面崩山劲的共振下,瞬间失去了最后的平衡。 木楔碎裂。 “轰隆隆——!!” 整片苍穹仿佛在这一刻塌陷了下来。 铺天盖地的红黑巨石,裹挟着积攒了数白年的风化沙砾,如同一座大山崩塌,带着毁灭一切的物理巨力,铺天盖地地朝着困在狭窄夹缝中的刘千山砸落了下来。 这里的地形最窄处不过三尺。 刘千山神识受到压制,双腿又被暗劲震得发麻,在这狭窄得连转身都困难的死胡同里,他根本没有任何闪躲的空间。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凡人安敢弑仙!!” 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纯物理塌方,刘千山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惊恐与疯狂。 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厉喝,拼命地压榨着丹田深处的法力。 嗡! 一团前所未有耀眼的青色灵光从他体内爆发,化作了一口直径丈许的青色琉璃大钟,将他整个人死死地护在其中。 筑基期防御法术——青木磐石罩。 下一刻,万钧落石已至。 轰!! 第一块重达八千斤的巨石狠狠砸在青色大钟上,流光剧烈颤抖,大钟表面瞬间蔓延开无数细微的裂纹。 轰!轰!轰!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成百上千块巨大的黑红岩石。 恐怖的撞击声在一线天内连成了一片,震得两侧的百丈绝壁都在寸寸龟裂。纯粹的物理重力与下坠的加速度结合,化作了这世间最狂暴的摧毁力量。 刘千山立足的地面在这股巨力的轰击下开始寸寸塌陷。 “噗——” 在承受了第十三块万钧巨石的重砸后,刘千山面色惨白,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屑的鲜血再也按捺不住,狂喷而出。 他身体周围的那口青色琉璃大钟,光芒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了下去。 筑基期的防御确实惊人,但也需要庞大的法力来维持。 在这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无穷无尽的物理巨石砸击下,他的护体灵气幕正在被生生磨灭。 每一次巨石砸落,都等同于一位同阶修士在用重锤疯狂地轰击他的防御。 十个呼吸过去。 轰鸣声渐渐止歇,漫天的烟尘与惨绿色的瘴气死死地混在一起,将整条一线天峡谷彻底笼罩。 原本狭窄的死胡同,此时已经被堆积如山的巨石废墟彻底填平。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几块碎石滚落的细微声响。 陈通站在废墟边缘的一处夹缝里。他的身上到处都是落下的石粉与灰尘,看起来狼狈至极,但那双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铅灰色的皮肤却愈发幽暗。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座由万钧巨石堆砌而成的废墟核心。 【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中。 废墟底下,代表着刘千山的那团灵力光源并没有熄灭,但原本耀眼如烈阳的光芒,此时已经衰弱到了极致。 第39章 三尺之内,武夫撼剑!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巨石堆深处传来。 几块数千斤重的红黑岩石被一股残留的法力生生震飞,砸在两侧的峭壁上,化作粉碎。 一道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身影,极其艰难地从废墟坑洞里爬了冲出来。 刘千山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宗门执事的仙风道骨? 他身上的黑色执法堂长袍已经被撕成了碎布条,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到处都是被巨石砸出的血口与乌青,左肩更是诡异地塌陷了下去,显然是在刚才的塌方中被生生砸断了骨头。 他的右手死死地握着那柄光芒有些黯淡的青木剑,一双怨毒到极致的眼睛,隔着漫天烟尘,死死地锁定了陈通。 他活了下来。 筑基修士的顽强生命力,让他在这场绝户陷阱中保住了一条命。 然而,在陈通冰冷如铁的算计下。 刘千山此刻为了在废墟中撑开巨石,体内的护体灵气幕,已经被生生砸得残破不堪。他再次内视丹田,那颗原本浑圆的筑基法力金丹,此时已经彻底暗淡了下去。 体内的法力,被万钧巨石消耗得只剩下了—— 薄薄的四成。 从盲熊的损耗,到草人的戏耍,再到这崩山巨石的绝户一击。 高高在上的仙人,此时终于被一个他们视为蝼蚁的凡人杂役,生生拽进了法力枯竭、肉身重创的泥潭深处。 烟尘随风微微一荡。 陈通缓缓从夹缝中跨出,踩着脚下松动的碎石废墟,朝着浑身是血的刘千山,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的左腿不再拖行,步伐平稳得如同丈量大地的尺。 刘千山提着染血的飞剑,剧烈地咳嗽着,眼中的怨毒之色几乎要凝成实质: “畜生……本执事今日必将你抽魂炼魄,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通没有废话。 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流,双拳在胸前交错,体内蓄积到了顶点的汞浆气血,在这一刻隐隐发出了如同海啸般的黏稠轰鸣。 距离刘千山,仅剩五丈。 死胡同塌陷成一片红黑色的废墟。 暴虐的法力余波与万钧巨石碰撞出的石粉还未散尽,惨绿色的瘴气又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将两人包裹在内。 五丈距离。 这是修仙者抬手即杀的盲区,也是武夫九死一生的天堑。 刘千山拄着青木剑,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粘稠的血沫。 他感受着体内仅剩四成的微薄法力,以及经脉各处传来的撕裂剧痛,心中那股多疑与狂暴被彻底推到了顶点。 修仙者的尊严,不容许他被一个跪在自己脚下求生半年的蝼蚁逼到绝境。 “畜生,给本执事死来!” 刘千山眼中血丝爆裂,不顾经脉受损,强行将体内残存的四成法力疯狂倒灌进本命飞剑之中。 “嗡——!!” 那柄通体翠绿、本已有些光芒黯淡的青木剑,在此刻陡然间爆发出刺目的青色长芒。剑身剧烈颤鸣,甚至承受不住这股近乎疯狂的压榨,表面悄然崩开了一道道纤细的裂纹。 筑基飞剑,本命一击。 “去!” 刘千山右手食指死死指向陈通,长发在狂暴的灵压中疯狂肆虐。 青木剑化作了一道一尺多宽、长达两丈的刺目青色流光。灵光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被生生卷起、绞碎,沿途的惨绿瘴气被瞬间蒸发出一道真空的通道。 这一剑的速度,已经超越了凡人肉眼捕捉的极限。 没有花哨的弧度,只有筑基修士最纯粹的毁灭杀意,直取陈通的咽喉。 面对这斩断一切的筑基飞剑,陈通不仅没有退,反而脚下一记暴发。 砰! 废墟上的几块巨石在他的右脚掌下瞬间爆碎,碎屑四溅。 【拳心通明】的视野中,天地一片死寂。那道原本快若闪电、足以瞬杀凡俗武夫的本命飞剑,在这一刻,其内部因为法力流转不畅而产生的节点,化作了十几条不断颤动的青色细线。 刘千山重伤,导致他的飞剑虽然凶猛,但内部的法力流向在关节处有0.1秒的凝滞。 这就够了。 陈通整个人如同扑击的恶虎,不退反进,迎着那道足以将他分尸的青芒悍然冲了上去。 三丈! 两丈! 青色流光已然刺痛了他面门的皮肤。 就在飞剑距离其咽喉仅剩半尺的万分之一息内,陈通的身体展现出了超越人类极限的物理掌控。他的上半身诡异地侧向沉肩,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擦着那道凌厉的青色剑芒一闪而过。 “刺啦!” 锐利的剑气将他左肩的灰布短衣彻底撕碎,铅灰色的皮肤上瞬间浮现出十几道血口,汞浆般的粘稠气血刚一溢出,便被他死死锁闭住毛孔。 闪过剑锋的刹那,陈通的右臂已然抡起。 他体内积攒到顶点的气血海啸在这一刻彻底沸腾。大成暗劲顺着脊椎大筋一路向上,凝聚在右拳的指节之尖,没有灵光,没有法力,只有纯粹物理力量引发的空气尖啸。 “哈!!” 陈通一声沉喝,右拳如同崩断的铁索,以一种自下而上的恐怖角度,狠狠地砸在了青木剑剑身中段、那处法力流动最薄弱的侧面节点上! 通背拳,寸劲爆破。 轰!! 一声沉闷得如同钝器击打皮革的巨响在废墟中炸开。 没有肉掌与神兵碰撞的血肉横飞。陈通大成暗劲中的物理共振,在接触到飞剑的刹那,顺着剑身侧面的节点疯狂地涌了进去。 这股震荡力极其阴狠,直接撕裂了飞剑体表的青色灵光。 青木剑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原本两丈长的刺目剑芒在这一拳之下,竟然被硬生生震散了三成,整个剑身也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打着旋歪歪斜斜地倒飞了出去。 修仙界常识:凡人肉身,不可撼仙家飞剑。 但今日,陈通硬生生凭着大成暗劲的物理共振,砸开了筑基修士的本命一击! “噗——” 本命飞剑受损,与法力相连的刘千山如遭雷击,脸色由白转金,仰头便是一大口黑血喷洒出来。 他眼中的傲慢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鬼般的恐惧。 “不可能……你不是凡人!你修了魔功!你修了魔功!!” 刘千山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他无法接受一个肉体凡胎的杂役,能够一拳将他的飞剑打得哀鸣倒飞。 多疑的本能让他试图召唤回青木剑再次布防。 然而,在打飞青木剑的刹那,陈通的双脚已经在废墟上完成了第二次借力。 “咚!” 地面被他生生踏出一个深坑。 陈通右臂处衣袖尽碎,血肉模糊,整条手臂的毛细血管在刚才的撞击中爆裂了大半,但他那张木讷的脸上,依旧没有泛起半点情绪的波澜。 他没有理会右臂的伤势,借助着反震的巨力,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铅灰色的流光。 一丈。 半丈。 两人的距离,在刘千山法力反噬、身形不稳的停滞间,被彻底抹平。 风,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漫天翻滚的惨绿瘴气中,陈通那布满老茧、带着凡俗汗水与血腥气的躯体,如同一尊自地狱走出的铁塔,生生撞开了所有的阻碍。 修仙者的法力,高高在上。 武夫的气血,匹夫一怒。 在这废墟的最核心,在这漫天烟尘与血雾的尽头。 陈通吐出一口混浊的浊气,右脚向前重重一踏,身体彻底舒展开来。 近身,肉搏! 三尺之内,仙人落难。 武夫,欺身而进! 第40章 弑仙,暗劲碎丹田! 三尺之内,空气近乎凝固。 在这个距离,修仙者的神识、法诀、飞剑,尽数失去了原有的高远与优雅。 迎面而来的,只有武夫那裹挟着汗水、血腥以及汞浆气血的纯粹压迫感。 刘千山看着几乎贴到面门的陈通,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多疑与恐惧在这一刹那交织,逼出了他这位筑基修士最后的凶性。 “给本执事滚开!” 刘千山歇斯底里地咆哮,左手重伤垂落,右手则并指如刀,将体内残存的四成法力毫无保留地逼向掌心。 一团狂暴的青色雷光在狭窄的空间内骤然炸开,化作一柄三尺长的雷刃,疯狂地朝着陈通的胸膛刺去。 筑基期搏命法术——木心雷煞。 面对这近在咫尺、足以将他开膛破肚的雷刃,陈通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他的眼神死寂如深潭,【拳心通明】将刘千山抬手的每一处肌肉纹理、法力流向的每一道节点都拆解成了停滞的线条。 “喝!” 陈通脚踩废墟,不闪不避,铅灰色的右拳带着刺耳的物理破空声,一记最简单的通背砸拳,自上而下,狠狠砸在刘千山那层单薄的护体灵气幕上。 轰! 第一拳,原本残破的青色琉璃护罩剧烈抖动,光芒瞬间黯淡一成。 轰!轰!轰! 陈通的双拳在万分之一息内化作了密不透风的残影。大成暗劲在皮肉下连环爆破,每一拳砸下,都带着十万斤的肉身巨力与物理共振。 纯粹的力道透过灵气护罩,震得刘千山全身骨骼咯吱作响,七窍同时向外喷涌鲜血。 “咔嚓。” 在承受了第七记重拳后,那层支撑着修仙者高傲的青色灵气幕,终于承受不住这蛮不讲理的连续寸劲轰击,如同脆弱的瓷器般,轰然爆碎。 防御彻底瓦解。 “死吧!” 刘千山在灵气幕碎裂的刹那,眼中的疯狂彻底失控。 他没有后退,那柄由四成法力凝聚的木心雷煞雷刃,也借着防御碎裂的间隙,结结实实地刺中了陈通的胸膛。 碰! 沉闷的爆响声中,陈通胸前的灰布短衣瞬间化作飞灰。 而在雷刃触及皮肉的刹那,陈通怀里那枚属于苏红袖的玄龟阵盘,被他胸口堆积的恐怖暗劲生生震碎。 吼—— 一声只有修士能听到的玄龟怒吼在虚空中炸响。 一头巨大的青色玄龟精魄虚影凭空浮现,死死地挡在了雷刃前方。 然而,刘千山濒死的一击实在太过狂暴,加之两人距离太近,玄龟虚影仅仅维持了三息,便在雷光的绞杀下轰然湮灭。 残存的雷煞劲道狠狠撞在陈通的胸口上。 “咔嚓、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陈通胸前的三根肋骨被生生震断,整片胸膛的铅灰色皮肤被雷火烧得一片焦黑,粘稠的血迹瞬间蔓延。 借助着这股雷煞爆裂的推力,刘千山身形借势向后暴退,试图拉开这致命的三尺距离。 只要拉开距离,召回青木剑,他就能用远攻生生耗死这个武夫。 “给俺留下!” 陈通口中喷出一道血箭,但他前冲的身形没有半点停滞。 肋骨折断的剧痛仿佛刺在别人身上,他借着倒飞坠落的巨力,反手一掌,重重地拍在了胸口挂着的那块神秘古玉上。 “嗡——” 古玉内,积蓄了整整半年、由陈通每日用武道意志温养的万年武道意蕴,在这一刻被彻底勾动。 轰隆隆! 陈通体内原本沉寂的汞浆气血,如同沉睡的火山遭遇了天崩,化作了一片暗红色的海啸,在他的四肢百骸中疯狂咆哮、奔涌。 他的皮肤由铅灰瞬间转为一种病态的炽红,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喷吐着滚烫的热气。 这是武道极致的燃血法。 “咚!” 陈通右脚在虚空中一跺,踩碎了一块飞行的碎石,整个人化作了一道赤红色的雷霆,在刘千山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再次拉近到了三尺之内。 他的右手探出,五指并拢如刀,手臂上的大筋因为承受不住这股万年武道意蕴的加持,寸寸崩裂,鲜血淋漓。 但这并不妨碍这一招的递出。 通背拳大结局之式——透骨崩山。 这一拳,没有了先前的破空声,所有的力量、气血、暗劲、以及那万年武道意蕴,全部凝聚在了陈通的指节一点。 慢,极端的慢。 但在刘千山的感知中,这一拳却充斥了整个天地,锁死了他所有的气机。 “不——!!” 刘千山发出了一生中最凄厉、最绝望的惨叫。他试图用双手去挡,试图调动泥丸宫里那仅存的最后一丝微薄法力。 可一切都太迟了。 陈通的赤红重拳,带着凡人对仙道的满腔怨毒与冷酷,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刘千山的丹田小腹之上。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一圈肉眼可见的物理气浪,从刘千山的后腰处轰然炸开,将他身后的百丈绝壁生生轰出一个三尺深的人形大坑。 隔山打牛,劲透骨髓。 刘千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双眼暴凸。 他的丹田内部,那颗由无数灵气凝聚、代表着筑基期仙人寿元与神通的法力金丹,在这一记凝聚了万年武道意蕴的“透骨崩山”劲下,连一息都没能撑住。 咔嚓。 碎裂声在刘千山体内响彻。 那颗金丹,连同他的整个丹田气海,被陈通纯粹的物理暗劲,生生轰成了最原始的虚无齑粉。 法力溃散,反噬全身。 陈通没有收手。他的双眼赤红,脑海中闪过铁山断裂的碎骨、闪过自己这半年来的卑躬屈膝、闪过账本上那一笔笔沉重的数字。 “收账。” 陈通沙哑低语。 轰!轰!轰!轰! 连续十记重拳,带着燃血的残影,结结实实地砸在刘千山的胸膛上。 每砸一拳,刘千山的身体便向后剧烈颤动一下。 十拳过去,这位筑基大修的整片胸骨已经被生生砸成了烂泥,体内跳动的心脉、五脏六腑,在大成暗劲的反复绞杀下,彻底化作了一滩碎粉。 刘千山眼中的神采,以一种冰冷的速度熄灭了下去。 这位外门权势滔天的执事,到死都圆睁着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杂役。 他想不通,修仙界的底层铁律,为何今日会被一双长满老茧的凡人肉拳,砸得粉碎。 扑通。 刘千山残破的尸体无力地瘫软在红黑色的碎石堆里,再无半点生息。 四周的绿色瘴气,缓缓围拢了过来。 陈通站在血泊中央,身体周围的炽红热气开始消散,皮肤重新化为铅灰,随后是一阵剧烈的苍白。 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淤血,身体晃了晃,用那条“残废”的左腿死死支撑住身体,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着满手仙人的鲜血。 鞋底的账本上,刘氏名下的最后一笔。 清了。 第41章 落霞仙城 一线天的晚风在废墟间低旋,带起混着血腥气的石粉。 陈通站在碎裂的岩石中央,赤裸的上身布满雷火灼烧的焦黑。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指尖便有粘稠的汞浆气血滴落在刘千山残破的尸体上。 距离刘千山气绝,刚过去五息。 “踏。” 一声极其轻微、近乎鬼魅的靴底落地声,毫无征兆地在陈通身后响起。 陈通没有回头,【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中,早已勾勒出一条枯黑、佝偻的身影。 是老刘头。 他来得太准时,仿佛一直蛰伏在瘴气最深处,冷眼看完了这场凡人弑仙的惨烈搏杀。 老刘头低头看着刘千山那具胸骨尽碎、丹田气海化作虚无的尸体,一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剧烈闪烁。他面部的皮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随即嫌恶地淬了一口。 “啧,真下手了。凡人肉身打碎筑基护体,你小子的命,比铁线木还硬。” 老刘头没有废话,反手从那件油腻的道袍袖口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瓷瓶。塞子拔开,一股极其刺鼻、隐隐带着腐骨恶臭的青烟冒了出来。 那是他压箱底的特制化尸水。 “嗤嗤——” 粘稠的黑水倾倒在刘千山的尸体上,瞬间激起大片惨绿色的毒烟。 不过十息功夫,这位在外门权势滔天的执法堂执事,连同他的骨骼、血肉,甚至是那柄断裂的青木剑,尽数被蒸发得干干净净,没有在世间留下半分痕迹。 老刘头顺手一捞,将刘千山遗落的储物袋抓在手里。他用枯瘦的手指一抹,强行抹去了上面残留的微弱神识。 “老规矩,老子拿三成。剩下的,是你的卖命钱。” 老刘头将储物袋抛给陈通,随后转过身,枯黑的手掌在虚空中连拍数下。 轰! 谷口方向,杂役院所在的木屋群突然毫无征兆地燃起冲天大火。滚滚黑烟夹杂着事先布置好的魔道灵力波动,瞬间撕裂了黑风谷的夜空。 “青峰宗执法堂执事刘千山,勾结内门叛徒,遭遇魔道散修伏击,杂役院全灭。” 老刘头阴恻恻地笑了笑,声音压得极低:“宗门的执法飞舟半个时辰内就会到。走吧,密道在死胡同最底下,那丫头和铁山已经给你探过路了。” 陈通接过储物袋,一言不发。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困了他半年的乱石滩,随后拖着那条有些僵硬的左腿,转身扎进了巨石阴影下的漆黑裂缝。 仙门如海,凡人如草。 但这一夜,草芥掀翻了泰山。 布局半年,青峰宗的旧账,在此刻彻底结清。 三个月后。 大炎王朝边境,落霞仙城。 此地不比青峰宗那般孤悬山门,而是一座由数条灵脉交汇、散修与凡人混居的庞大巨城。 百丈高的青石城墙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防御法阵的复古符文,在夕阳的余晖下,流转着一层令人窒息的淡金色光晕。 仙城东区,百花灵植园。 这里是城中散修与底层修仙家族赚取灵石的产业,占地极广,里面种植着大片需要按时修剪的低阶灵草。 “沙……沙……” 一把用秃了的竹扫帚,正不紧不慢地在灵植园的碎石小道上划过。 陈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衣,弓着背,脊梁佝偻得像一截风干的枯木。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久病未愈的蜡黄,双眼浑浊无神,嘴唇干燥开裂。 他的左脚向外诡异地翻出,每向前迈出一步,右脚便死死撑住地面,然后将左腿拖行过去。 在碎石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有些滑稽的痕迹。 “陈老实!让你扫个地也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吗?!” 一声尖锐、刻薄的喝骂声从不远处的木棚里传来。 一个身穿青色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枚外门弟子令牌的年轻修士走了出来。此人年纪不大,但面相阴鸷,一双细长的三角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冷漠。 落霞仙城灵植园新任管事,孙执事,炼气九层。 陈通听到喝骂,浑身猛地一颤,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他慌忙停下手里的动作,将竹扫帚死死抱在怀里,对着孙执事连连哈腰,脸上挂满了凡人特有的谄媚与惊恐。 “仙师恕罪,仙师恕罪!小人这就快点,这就快点!” 孙执事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冷哼道:“一个气血败坏的死残废,要不是看在你工钱要得低的份上,园子里早就把你扔出去喂妖兽了。今天要是扫不完,晚上的黑面馍馍就不用领了!” “是,是,小人一定扫完。” 陈通唯唯诺诺地应着,脑袋垂得极低,仿佛要贴到自己的胸口。 孙执事冷笑着转过身,自顾自地走进木棚,开始盘点今日刚采摘下来的“明心草”。 在孙执事转过身的刹那。 陈通那双原本浑浊、惊恐的眼睛,瞳孔深处,那抹属于武夫的死寂与冰冷,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扫过木棚的方向。 【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在脑海中平铺开来。 方圆三十丈内,每一株灵草的生长态势、木棚岩石的受力节点,尽数化作了绝对精准的数据线条。 不仅如此,在他的感知中,孙执事体内那属于炼气九层的法力流向,也清晰可见。 这三个月里,陈通一边用汞浆气血默默修复着弑仙留下的内伤,一边冷眼旁观着这座表面繁华的落霞仙城。 落霞仙城虽大,但对凡人的盘剥,比青峰宗还要残酷十倍。 这里的修仙者,已经将凡人当成了可以随意消耗的资粮。 这位新来的孙执事,不仅借着各种名头克扣了凡人杂役整整三成的月例,甚至在前几天,为了寻找一株丢失的灵药,动用搜魂术强行搜查了三名老杂役的脑海。 那三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凡人,如今正痴痴傻傻地躺在园子后面的臭水沟旁,等死。 仙人视凡人为草芥,凡人视仙人为天灾。 陈通缓缓低下头,继续摇晃着手里那把秃了的竹扫帚。 “沙……沙……” 鞋底的夹层里,那本换了崭新羊皮封面的账本,正冷冷地贴着他的脚心。 孙执事。 炼气九层。 克扣月例,搜魂凡人。 陈通在脑海中,一笔一划地在纸页上写下了这个名字。 他的视线越过灵植园的矮墙,看向仙城中心那座高耸入云、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城主府。 空气中,隐隐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暗流在涌动,那是连灵植园的散修们都在私下窃窃私语的诡异氛围。 第42章 灵植园的规矩 初五,落霞仙城的夜,死寂沉沉。 夜雾带着刺鼻的腐叶恶臭,在百花灵植园的低洼处翻滚、堆积。 这里种植着数十亩明心草,属于不入流的低阶灵药,却也是城中底层散修与凡人杂役拿命换取嚼裹的工坊。 每到夜半,灵草吐纳灵气后排出的惨绿废渣,便会化作毒瘴,在地表半尺高的地方凝结。 陈通靠在破烂的小柴房门板上,双眼微闭。 他的呼吸极缓,每一下都细微得几不可闻,将凡人的心跳频率死死压在濒死的边缘。 但在外人看不见的泥丸宫内,【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已然全面铺开,将整座灵植园的每一处受力节点、每一道巡逻轨迹,尽数化作了冰冷的线条。 “轰隆隆……” 地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颤鸣。 引自落霞仙城主干道下方的地火脉,此刻正处于周期性的狂暴状态。 百花灵植园为了防止积攒的火毒废渣炸裂、毁掉明心草的根系,必须每逢初五子时,强行开启排杂孔。 赤红的地火毒烟顺着黑铁管道冲天而起,带起狂暴的物理热浪。 就在地火与夜雾交替、冷热灵力剧烈冲撞的刹那,覆盖在灵植园上方的防御大阵小乙木青光阵,其流转的淡青色光幕,突兀地产生了一阵细微、肉眼难辨的扭曲。 原本平稳、密不透风的聚灵波纹,如同水面落入巨石,泛起密密麻麻的褶皱。 “三十息。” 陈通在心里默算,双眼豁然睁开。 这三十息,是地火排杂引发的阵法逻辑盲区。 在这三十息内,冷热交替产生的紊乱灵力磁场,会彻底干扰修士的神识探查。 此时,不管是高高在上的孙管事,还是在泥泞里巡逻的炼气期散修,他们的神识扫过杂役区,都只能看到一片由灵力折射而成的虚假混沌。 修仙者太依赖神识了,却不知这习惯,便是凡人肉身博弈的死门。 陈通缓缓吐出一口混浊的气流,低头盯着自己满是泥泞的衣脚。 来到落霞仙城整整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扮演着气血败坏、双腿残废的陈老实,一边用体内恢复了七成的汞浆气血默默温养内伤,一边冷眼摸索着这座巨型仙城的冷酷规矩。 这里的规矩,比孤悬山门的青峰宗更心狠手辣,也更不加掩饰。 “听说了吗?隔壁房的老张头,下午在后山臭水沟旁咽气了。” 隔壁柴房的土墙缝里,传来另一个老杂役带着哭腔的颤音:“被孙管事搜魂过后,整个人连话都不会说了,生生饿了三天,死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通捏着扫帚的手指微微一紧,没有搭话。 下午推着独轮车去倒废料时,他亲眼看到了老张头的尸体。 七窍残留着干涸的黑血,泥丸宫被强横外来的灵力野蛮撕裂,死状凄惨。 而老张头丢掉这条贱命的起因,仅仅是因为孙管事盘点账目时,发现丙字号灵田里,少了一株最不入流的、价值半块碎灵石的十年生月见草。 孙管事生性多疑,他不屑去细细查证,更不愿在凡人身上浪费半分时间。 对他而言,灵植园内的一百多个凡人杂役,命不是命,只是可以用搜魂术随意翻阅、用完即弃的擦脚布。 不仅如此。 本月凡人杂役的工钱,下午刚刚发放。 原本每人每月说好的两块碎灵石,到了孙管事手里,硬生生被克扣了三成,只剩下一块,外加三个混了沙子的黑面馍馍。 有几个新来的年轻凡人不过是多问了一句,迎接他们的,便是孙管事随手甩出的一记木荆棘。 尖锐的倒刺当场扎透了那几个年轻人的胸膛,震碎了五脏六腑,如今生死不知。 “仙师克扣你,是给你的恩赐。凡人骨头轻,拿多了灵石,嫌命长吗?” 那是孙管事克扣工钱时,当着所有凡人杂役的面,坐在一张铺着白狐皮的太师椅上,面带讥讽吐出的话。 那高高在上的眼神,就像是在俯视一圈圈圈养的畜生。 当时,陈通就跪在跪伏的人群最前列。 他的左腿习惯性地向外翻出一个畸形的角度,蜡黄的脸上挂满了凡人特有的谄媚、恐惧与战栗,连连磕头。 而他的掌心里,那一枚被分到的碎灵石,被他布满老茧的指尖死死攥住。 大成暗劲在皮肉下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周天,纯物理的恐怖捏力,无声无息间将灵石里的杂质生生捏成了碎屑。 他冷眼旁观了整整三个月,已经将这里的底细摸得滚瓜烂熟。 百花灵植园种植的只是低阶灵药,城主府并不会派遣筑基期的大修常驻。 此地实力最强的,便是这位驻守管事,孙执事。 炼气九层。 生性多疑,贪婪成性,克扣成癖。 除了孙管事,园子里只剩下七八个炼气四五层、靠着宗门关系混日子的底层散修巡逻队。 对于如今汞浆气血已然恢复了七成、随时能动用大成暗劲的陈通而言,炼气九层,不过是多砸几拳的肉靶子。 但他不能在这座仙城里,留下一丁点关于凡俗武道的痕迹。 落霞仙城是一座由结丹期老怪亲自加持的巨型杀阵,城主府更有三位筑基期高手日夜巡查。 一旦在这里爆发出不属于仙道的物理力量,必定会引来滔天大祸。 要杀孙管事,不能用飞剑,不能用蛮力。 必须借势。借一个让城主府和孙管事狗咬狗、最后将痕迹彻底抹除的因果死局。 “轰——” 灵植园后方,地火脉发出了最后一声沉闷的宣泄。初五,子时最核心的刹那已至。 小乙木青光阵的防御波纹在一瞬间紊乱到了极致,天空中蔓延的淡青色光幕甚至出现了一个人眼可见的漆黑豁口。 三十秒的神识盲区,彻底降临。 陈通靠在门板上的身体,在这一刻,慢条斯理地挺直了。 原本佝偻、松垮的脊梁,在黑暗中寸寸拔高,发出一连串极其轻微的骨骼复位声。 他蜡黄脸上的谄媚与惊恐瞬间不见。 铅灰色的皮肤下,汞浆般的气血在双臂的大筋内奔涌。 他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反手一指,沾满老茧的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缕极其内敛的寸劲。 “嗤。” 他的指尖划过小柴房那根满是油腻、风化严重的横梁。 木屑纷飞,没有声音。 在那个神识无法探查的黑暗角落里,横梁上,无声地多出了三个入木三分的字迹。 孙管事。 修仙者的傲慢,让他们习惯了向下俯视,却不知在他们每天用靴底踩踏的泥泞里,一条毒蛇已经缓缓睁开了冰冷的竖瞳。 “孙管事,第一笔账,先从你这里开张。” 陈通在黑暗中轻声呢喃。 第43章 黑市拳场 卖掉青蟒蛇皮后的第三天。 仙城南区的铁瓦巷深处,地势低洼,常年积聚着排不出的污水。 这里分布着连片的私盐库房与暗娼馆。 在这些黑木建筑最底下,则是仙城特许存在的地下黑拳场。 修仙者长生久视,却也极易沉沦于无聊。 一些无法突破境界、道心崩塌的底层散修,便喜欢聚在地下,押注凡人武者之间的生死搏杀,以此作为下注取乐的消遣。 陈通换上了王二的身份。 他此刻身高接近六尺,浑身皮肤黝黑,肩膀上满是长期压扁的勒痕,这属于典型的码头苦力。 体内的气血虽然被他用敛息术和古玉压制,但依然表现出一个横练外家拳高手应有的饱满程度。 “王二,该你上场了。今晚若是再输,老子直接把你剁了喂狗。” 管事的是个炼气三层的独眼散修,手里捏着一叠用兽皮制成的赌票,看都没看陈通一眼。 在他眼里,这种靠出卖肉身力气活命的凡俗武夫,死一个跟死一只耗子没区别。 “是,仙师,小的一定拼命。” 陈通粗着嗓子开口,语气显得卑微而诚惶诚恐。 他穿过阴暗潮湿的砖石通道,一踏出出口,一股混杂着廉价灵酒、汗臭和新鲜血腥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四周围绕着高高的铁栅栏,上方是一圈悬空的木质阁楼。 数十名穿着各色道袍的低阶散修,正围坐在阁楼上,脸色潮红地向下俯瞰。 拳场中央的青石地面已经被血水浸泡得发黑。 陈通此行的目的很简单。他已经伪装隐忍了三个月,需要通过一场真正的实战,来测试大成暗劲在不动用任何修仙者法力的情况下,对凡俗肉身的控制极限。 更重要的是,黑市传闻,这里的拳场能赢取真正的灵石。 “当!” 一声刺耳的铁锣声响起。 对面,一扇沉重的铁门缓缓拉开。 走出来的是一个赤裸上身、身高足有六尺五寸的巨汉。 这汉子双眼通红,太阳穴高高鼓起,皮肤表面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 【拳心通明】的视野在脑海中瞬间铺开。 没有神识干扰,对面巨汉的骨骼、大筋运行轨迹在陈通眼里一览无余。 “明劲巅峰。外门横练铁布衫,吃过刺激气血的凡俗虎狼药,寿命只剩不到三年。” 陈通瞬间得出了精确的数据。 “吼!” 那明劲武师双脚在地面猛烈一踏,坚硬的玄武岩竟被他踩出两道裂纹。 他整个人如同一头疯牛,借着药力带来的狂暴惯性,直冲而来。 阁楼上的修士们顿时兴奋地大喊大叫。 “撕了他!老子投了三块灵石在青铜塔身上!” “打碎这个码头苦力的骨头!” 面对冲撞,陈通面色紧绷,眼中装出极度的惊恐。 他没有使用任何精妙的步法,而是像一个普通外家拳武者一样,扎下马步,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砰!” 第一拳。 那明劲武师蓄势已久的重拳狠狠砸在陈通的手臂上。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彻拳场。 陈通的身体顺着青石地面向后滑行了五尺,鞋底在泥水中拉出两条清晰的长痕。 在散修们看来,这叫落入绝对下风。 然而只有陈通自己知道,在对方拳头触及自己手臂的万分之一秒内,他体内的汞浆气血已经完成了三次微小的震荡,将那股狂暴的明劲力道尽数卸入了脚下的地砖中。 “第二拳。” 陈通在心中默默计算。 那明劲武师见一击未曾折断对手的骨头,戾气更甚。 他狂吼一声,跨步拧腰,粗壮的右腿带起刺耳的恶风,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直奔陈通的腰肋。 避无可避的架势。 陈通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躲闪,反而向前踏出半步,主动用肋骨迎上了这一记钢鞭般的重腿。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陈通的嘴角故意溢出一缕鲜血,身体离地飞出,重重砸在铁栅栏上。 “好!骨头断了!” “打得好!” 阁楼上的散修们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赌票。 但就在身体触碰栅栏的刹那,陈通的双脚在铁条上猛烈一蹬。 大成暗劲在这一瞬间,终于自他的脚心处无声爆发。 【崩山劲,极速反扑。】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快。 陈通的身影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切入了那名明劲武师的身前一尺。 第三拳。 陈通的右拳平实无华地轰在了巨汉的下颌。 没有剧烈的轰鸣,但在接触的刹那,三道叠加的暗劲如同一枚枚钢针,瞬间穿透了对方引以为傲的铁布衫防御,精准地顺着颌骨灌入了对方的脑髓。 明劲武师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那庞大的身躯僵硬在原地,双眼中的红光立马涣散开来。 “轰隆。” 巨汉如同推倒的石墙,重重砸在泥水里,再无声息。 陈通则顺势倒在一旁,用手死死捂着左肋,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吐着带血的唾沫,做出一副“惨胜、重伤”的模样。 “该死,那青铜塔真是个废物,居然被一个码头苦力乱拳打死了!” “扫兴!” 阁楼上的散修们纷纷咒骂,开始散去。 陈通躺在地上,任由拳场的伙计将他拖死狗一样拖回了后台。 “呸,命真大。” 那独眼管事嫌恶地将五块下品灵石砸在陈通脸上,“拿好你的买命钱,滚吧。” 陈通诚惶诚恐地捡起灵石,塞进怀里。 然而,就在他转身离开通道的刹那,【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里,突然捕捉到了两个极其特殊的灵力波动。 那是两个穿着血红色长袍的散修,正站在拳场的内门阴影里,低声交谈。 “刚才那个叫王二的苦力,骨骼粗壮,受了青铜塔全力一腿居然没死,肉身根基极为扎实。” “嗯,确实适合做这一批的血奴。等会儿派人盯着他,等他出城去码头的时候,直接用定身符拿下,送去老祖的血海洞府。” “老祖的《血煞功》快到紧要关头了,急需这种肉身强悍的凡俗武者精血炼制血煞丹……” 两人说罢,转身隐入了修仙者专用的通道。 陈通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出地下拳场。 外面冰冷的雨水冲刷掉他脸上的伪装血迹。 他走到一处无人的暗巷,背靠着湿冷的砖墙。 体内的汞浆气血微微一转,原本断裂的肋骨处发出一声轻响,错位的肌肉瞬间恢复原位。 他的伤是装的。 但刚才听到的情报,却是真的。 陈通缓缓靠在墙皮上,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摸出那个羊皮账本。 他的指尖凝聚起一丝冰冷的暗劲,在空白的羊皮纸页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五个字: 【血手老祖。】 【筑基中期。散修。主修功法《血煞功》。豢养凡人武者为血奴,抽取精血提炼魔丹。】 凡人如草芥,在这落霞仙城的最底层,修仙者已经连最后一丝伪装都不屑去做。 陈通抬起头,黑色的帽檐下,那一双眸子如同深潭般幽冷。 他的灵石缺口很大,想要获得化劲丹的材料,正规渠道根本不可能。 而现在,一个专吃凡人武者的筑基期魔头,主动把触角伸到了他的面前。 “血奴……” 陈通冷哼一声,将账本无声收入鞋底夹层。 第44章 血奴的账本 铁瓦巷外。 陈通低着头,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南区码头的废弃窝棚。 体内的暗劲一缕缕在经脉外围游走,将刚才承受青铜塔重击时留下的些许微小淤血,通过毛孔化作细碎的黑汗排出。 仙城底层没有秘密。 只要顺着那些失踪凡人武者的线索往下查,所有散修视而不见的窟窿,在【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里,都会变成极具规律的线条与数字。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通做回了灵植园的陈老实。 白天,他老老实实地拿着竹扫帚扫地,任由赵奎的灵植帮在耳边呼喝,甚至在孙执事路过时,把腰弯得更深。 但他每天深夜利用子时阵法半息空隙溜出园子后,却换成不同的面孔,在南区码头、黑市铁瓦巷以及城西的小乱葬岗周围静静蛰伏。 他在数数。 “第十七个。” 深夜,雨势稍歇。 陈通站在城西乱葬岗一株枯死的铁线木阴影里,冷眼看着两个身穿灰色道袍的炼气期散修,合力将一辆平板木车上的三个麻袋推入深坑。 麻袋没有扎紧,露出了干瘪的凡人面孔。 皮肤呈现出一种被榨干了水分和气血的诡异苍白,骨骼严重内缩。 这明显是活生生被抽干了全身气血的死法。 那两个灰衣散修是黑市里有名的收尸人,实际上是血手老祖驻扎在外的走狗。 “这个月的质量越来越差了。” 左边那个炼气四层的散修吐了一口唾沫,用铁锹铲起泥土,盖在麻袋上,“老祖对血奴的要求越来越高,说明那炉血煞丹快成了。咱们要是再找不到强壮的武夫送过去,下次躺在里面的就是咱们自己。” “急什么。铁瓦巷那边的黑拳场,每隔几天不就有送上门的外家拳高手?过几天等风头过了,直接用定身符抓几个回来便是。”右边的散修冷笑。 两人动作极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处理完了痕迹,驾着木车朝着城北方向的一处荒僻庄园驶去。 陈通没有跟上去。 以他目前暗劲大成的战力,正面搏杀能稳操炼气五层胜券,靠着【拳心通明】的死寂視野和古玉的隐匿,极限偷袭可杀筑基初期。 但刘千山只是个靠丹药堆上去的外门执事,而血手老祖是实打实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筑基中期散修。 不能急。 陈通在原地站了片刻,确定四周没有任何神识残留后,转回了灵植园的柴房。 地砖无声滑开。 陈通取出那本崭新的羊皮账本,指尖微动,暗劲如刀,在粗糙的皮面上划下一行行冰冷、精准的数据: 【血手老祖,筑基中期。散修。主修功法《血煞功》,需活人精血修炼,每月至少消耗凡人武者十五至二十人。】 【肉身防御:护体灵气厚度约两尺,寻常法器难破。】 【致命暗伤:右肩至琵琶骨处曾被狂暴的火系法术灼烧,留下大片焦黑死肉,灵气运转至此有万分之一秒的滞涩。】 最后这一条,是陈通在前天夜里,借着李掌柜身份在黑市边缘药铺偶遇血手老祖采购疗伤灵药时,动用【拳心通明】死死观察了三息时间才得出的结论。 哪怕是筑基中期的高阶修士,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肉身内部的经脉滞涩也逃不过武夫的绝对感知。 【欠账。】 陈通在血手老祖的名字下方,重重地刻下最后两个字。 写完后,他将账本重新收回鞋底夹层,眼神一片平静。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极具耐心的账房先生,在债主最得意、最疯狂的时候,默默算清对方的每一笔本金与利息。 他故意在黑拳场表现得中规中矩,甚至在这几天去码头干活时,故意装出左肋伤势未愈、搬不动重物的颓势,以此避开血手老祖麾下走狗的视线。 因为他在等。 在等一把真正能够砸碎这筑基中期护体灵气的重锤。 “算算日子,铁山那小子,应该快到边境了。” —— 初夏暴雨初歇,南区码头聚满了赤裸上身的苦力。 仙城南门外便是沧浪江的分支,每天有上百艘由低阶灵兽拉动的货船靠岸。 此时一艘黑木货船刚系紧缆绳,散修监工捏着一根缀满倒刺的皮鞭,站在甲板上厉声喝骂。 “都快点!这批青玉矿要是耽误了时辰,扣光你们的工钱!” 陈通此时仍是陈老实的装束。 他奉了灵植园的命令,来码头收取几筐运送灵草专用的特制火山泥。 他的脚步缓慢而外翻,拖着左腿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挪动。 【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中,前方的货船附近出现了一股熟悉且有些狂暴的凡俗气血。 是铁山! 铁山两个月前护送苏红袖前往大炎王朝边境,如今按着约定找来了落霞仙城。 然而,他那身明劲大成的气血在这一堆瘦骨嶙峋的码头苦力中,显得过于刺眼。 更糟的是,铁山的性格太直。 此时货船旁,一个负责清点货物的炼气三层散修,正一脚将两个背矿石的凡人踹翻在泥水里。 那两名凡人当场吐血,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那散修顺手还要抽鞭子。 铁山正好扛着一筐两百斤的矿石路过。 他见状,脸色猛地一沉,脚底下的青砖隐隐发出一声闷响,那是要发力拧腰、用通背拳说明劲劲道的预兆。 “要遭。” 陈通眼神一冷。 铁山一旦在这里动了武夫的明劲,不仅会立刻引来散修的格杀,更会让血手老祖那些正在四处搜寻强壮血奴的走狗盯上。 “闪开!都闪开!让仙师先过去!” 陈通突然扯开嗓子,用一种极其谄媚的嗓音大喊起来。 他整个人像是失去了平衡,拖着那条畸形的左腿,狼狈不堪地朝着铁山的方向撞了过去。 “砰。” 陈通看似毫无章法地一头撞在铁山的胸口。 这一撞,他动用了极其隐秘的粘连暗劲,直接封住了铁山刚刚提起来的那股明劲气血,顺势将铁山庞大的身躯撞得连退三步。 “哪个不长眼的死残废……” 铁山怒吼一声,刚要挥拳。 “啪!” 一声清脆无比、响彻半个码头的耳光声,狠狠甩在铁山的脸上。 陈通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满脸通红,指着铁山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新来的生面孔,懂不懂仙城的规矩?!仙师在这里办事,你杵在这里像个木桩子,活腻歪了是不是?!还不快给仙师磕头赔罪!” 这一巴掌极狠,铁山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铁山被打懵了。 但他看清眼前这个蜡黄脸、瘸着腿、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死寂冷意的人时,身体猛地一震。 他认出了陈通。 “打得好,一条不长眼的看门狗。” 甲板上的炼气期散修冷笑了一声,收回了皮鞭,甚至懒得再看这两个凡人一眼。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去搬货!” 陈通又恶狠狠地踹了铁山一脚。 铁山死死咬着牙,低下头,扛起矿石一言不发地扎进了苦力堆里。 当晚,丑时。 落霞仙城南区最偏僻的臭水沟旁,有一间废弃的牛棚。 这里常年弥漫着牲畜粪便的恶臭,即便是负责巡逻的散修,也绝不会用神识扫向这种脏污之地。 黑暗中,骨骼脆响。 陈通恢复了原本的身高与面貌,冷冷地坐在一条烂木凳上。 铁山跪在地上,半边脸还肿着,眼神里既有委屈,也有重逢的激动:“恩公,我……我刚才只是看不惯那修仙的作践人。” “看不惯?” 陈通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在黑暗的牛棚里显得有些刺耳。 “在仙城,拳头硬不如身份多。你刚才要是出了那一拳,你现在已经躺在西区乱葬岗的无名坑里,被血手老祖的走狗抽干了全身血做成血煞丹了。” 陈通走到铁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来找我,说明你想帮我做事,但我不需要你来逞英雄。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叫铁山。你的名字叫王二。” “记住,王二是个哑巴。他不会写字,不会说话,天生聋哑,在码头只会搬货。别人打他,他只会抱头跪下;别人扣他工钱,他只会流眼泪。” 铁山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是,恩公……不,掌柜。我记住了,我是王二,我是个哑巴。” 陈通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他伸出右手,搭在铁山的肩膀上。 一缕精纯至极的暗劲顺着掌心缓缓渗入铁山的体内,帮他化解掉白天那一巴掌留下的皮肉淤血,顺便探查了一下他体内的气血运行。 “底子还在,明劲已经走到了尽头。” 陈通收回手,从怀里取出一张用粗布包裹着的残破纸页。 上面是他凭借【拳心通明】结合古玉武道意蕴,精简改良出来的通背拳明劲篇功法,最适合铁山这种天生神力的横练路子。 “从今天开始,每晚丑时,来这里见我。” 陈通将功法拍在铁山手里。 “仙城的刀很快,修仙者的法术能开山裂石。凡人想要在这里活命,就得把骨头藏进肉里,把杀气藏进泥里。我教你练明劲,是要你在关键时刻一拳碎了修仙者的天灵盖,而不是让你在码头争几个灵石的意气。” 铁山死死攥着那几张粗布,重重点头。 “行了,回你的窝棚去。明天开始,去南区码头。” “陈老实”、“王二”、“李掌柜”。 三个身份的网,至此终于全部落位。 接下来,他该回灵植园,去取那株能让他真正踏入暗劲巅峰、谋划化劲丹的百年血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