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妖涨修为?道爷我成了》 第 1章 我出家了? “此物......倒是别致。” 老道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手里的“打火机”,指尖抚上金属防火罩,微微发力。 沈回蹲在火坑旁,欲言又止,可最后只是沉默地咽了口唾沫。 这打火机是他上周从烧烤摊顺来的,当时还得意占了老板三块钱的便宜,现在却悔得肠子发青,恨不得再穿越回去抽自己两巴掌。 早知道有此一劫,他说什么也要弄把军刀,再不济也要将《黄庭》诸经誊抄几卷,说不定还能忽悠忽悠眼前的人。 “此物当真能引地火?”老道士身侧的年轻徒弟好奇发问。 沈回含糊应了一声。 老道则将斑白的眉毛拧成疙瘩,手上力道再加三分。 金属防火罩顿时“嘎吱”作响。 “哎~道长且慢!” 沈回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拿回打火机,生怕对方将其给捏爆了。 “不是这般使的。” 他拇指一按,“咔哒”一声轻响,一簇橘火便窜了起来。 “瞧,这样。” 道士盯着那火,半晌不语。 年轻徒弟也凑近了些,憨厚的面上满是讶色:“真是奇怪,竟不含半点灵力波动!” 沈回将打火机递过去,顺手抄起脚边的枯枝,拨了拨火堆里埋着的红薯。 焦香混着炭气散开,破庙里终于有了些暖意。 他又开始庆幸当初顺手牵羊的是打火机而不是餐巾纸了,至少现在还能混口热的吃食不是? 清瘦老道从徒弟手里接过打火机,左右翻看,指尖泛起一层莹莹青光: “内有一丝天雷余韵,外接些许地煞精气......” 他突然眯起眼睛,“小哥,此物从何而来?” “祖传的小把戏。” 沈回面不改色,从火堆里扒拉出两个不大的红薯,同时心中暗自鄙夷。 什么劳什子天雷余韵,地煞精气,不过就是打火机里面的压电陶瓷和液态丁烷。 作为一个三天没吃上热食的穿越者,他此时只惦记着手里的红薯,哪有闲心扯这些玄虚。 至于眼前这两个不知所谓的道士......别说只是想看看他的打火机,便是要将他当做妖邪打杀了,也得先等他填饱肚子再说。 沈回用袖子垫着手拿起一个红薯,左右手倒腾着吹了口气,十指飞快地揭开那层焦皮。 皮上沾着些炭灰,他没扔,一并塞进嘴里,嚼得还挺仔细。 红薯不大,三两口便被他吃了个精光。 将最后一口红薯咽了,沈回又趁机瞥了两人一眼。 只见老道士面容清瘦,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背上缚着一只细长木匣,以布带裹了。 年轻徒弟则脸膛黝黑,背着口半人高的藤箱,箱角挂个铃铛,另有个红得扎眼的葫芦。 啧! 这卖相不咋地啊! 沈回嘬了嘬牙花子,心说这俩人言语间倒是有几分高人气度,可这身打扮嘛…… 怎么说呢,相貌的确是有那么几分仙气,但你见过穿草鞋的高人吗?还是在这么冷的天! 活生生就是两个行走江湖的苦哈哈嘛。 他转头又去刨火坑,扒拉出坑边另一个更小的红薯,拍去浮灰。 这回他等不及了,烫着手便掰开,热气混着甜香冒出来。 他吃得急,又烫得直哈气。 倒也不是他讲究,非要吃烤熟的,主要是昨天生啃了两个红薯,结果拉得他腿软。这会儿烫归烫,肚子里总算有点热乎气儿。 老道士的目光从打火机移到沈回脸上,又移到他连点焦皮都不肯放过的手里。 “小哥,从哪里来?” 道士开口发问,声如枯木。 沈回闻言咧嘴一笑,腮帮子还鼓着,却没答话。 老道倒也不恼,转而又问:“又要往何处去?” 沈回继续摇头,吮了下手指头,把沾的灰烬也抿了去。 真不是他装聋作哑,主要穿越这事儿太过离奇,他总不能说,自己是骑车回家的时候撞了大运吧。 老道士静了片刻。 冷风穿过破庙墙上的缝隙,吹得那徒弟藤箱上的铃铛轻轻晃动,却不闻其声。 沈回瞥了铃铛一眼,心想竟然还是个哑铃。 老道见沈回不愿与他搭话,便忽地将话锋一转:“这山芋……是从坡下李家庄顺的吧?” 这下沈回终于停了动作,抬眼看他,却还是没有说话。 老道士面色淡然,从自己徒弟的藤箱里摸出个粗面饼,递给沈回。 沈回没接,只是又拿起枯枝拨了拨火堆,随后平静开口:“多谢道长,在下已经饱了。” 老道闻言收回饼子,思索片刻后终是忍不住问道:“可愿随我上山?” “上山?”沈回一愣,口中重复一遍,语带疑惑。 老道点头,看了眼沈回瘦削的身形,还有他裹满黄泥的面庞,“……山上有一口吃食。头上也有片瓦遮身,或许……还可学两手傍身的活计。” 他身边那年轻的徒弟张了张嘴,但终究是没说什么。 “意思是管饭?” “管饱。” “您说的活计是指……” “修行炼气,逐道长生。” 沈回眉梢微挑,侧目看向老道。老道却垂眸望向掌中火机。 “此物形制虽然古怪,却内含地煞精气……” 他语带迟疑,沉吟片刻方才继续说道:“许是你祖上出过修士,且还是个凝罡练煞的金丹真人,今日你我道左相逢,终究算是你仙缘未绝……” 沈回闻言不动声色,心下却忍不住一阵腹诽。 有点儿不靠谱啊…… 他祖上世代农民,如果挨饿也算修仙的话,那他们倒还真算是修仙世家了。 而且,液化石油气就是地脉煞气?那金丹莫不真是结石? 他强按下翻白眼的冲动,随手将枯枝往火堆里一掷,橘红的火苗“嗤”地蹿地老高。 现代人的思维让他下意识反问:“上山可以啊,但我能修行吗?一般来说不都是要先看看根骨资质啥的?” 他说着还伸出沾着碳灰的手比划了一下,“况且我都二十二了,现在修行会不会太迟?骨骼都已定型了吧?” 年轻徒弟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忙又捂住嘴。 老道士却没笑,他一甩袖袍,扫开飘落的火星。 “你倒是坦诚……不过无妨,世人皆可修行,资质差的无非慢些。至于年岁......”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回一眼,语气平淡,“区区二十年,于修道之人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沈回有些惊讶,目光先是掠过老道绾得齐整的发髻,紧接着又扫过小道士脚上磨薄了底的麻履,最后一阵沉默。 他还有选择吗?或者说,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穿越三天,食不果腹,左近还有两个不知是地痞无赖还是流民土匪的中年男人,差点将他衣服都扒了抢去。 若不是他凭借自己现代人的身体优势将其肘飞,此时怕是连裤衩子也不剩了。 想到此处,沈回终是点了点头。 “好,我上山。” 老道士闻言顿时满意地颔首捋须,“那便跟上吧。” 说完他将手中打火机抛向沈回,率先转身,出了破庙的门,继续沿着泥路往前走。 欸? 就这样? 沈回有些茫然,迷迷糊糊地用炭灰将火堆捂住,然后起身跟了上去。 那年轻徒弟背起藤箱,三两步赶上前方老道,侧头小声询问:“师父,真要带他回山啊?” “不然呢?”老道士头也不回地问,“扔在这儿喂妖鬼?” “不是……我是说,您老真要教他修行啊?我不是您的关门弟子吗?” “你们几个惫懒货,不是次次都不愿意随为师下山吗?” 徒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顿时不吭声了,过一会儿,才又偷偷回头看了沈回一眼。 只见那个满脸黄泥的年轻人正低头看自己的脚,每一步都认真踩下去,像在数步子。 似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年轻人抬头看了过来,徒弟见状,立马热情招呼了一声:“小哥小哥,可得跟紧些,莫走岔了。” ………………………………………… 林间土路被大雨泡成了烂泥潭,每一脚下去都“咕叽”作响。 老道士的草鞋边缘糊满黄泥,道袍下摆溅满泥点,但他步子稳,一步一个浅坑。 身后跟着的年轻徒弟倒踉跄些,他背着一口大藤箱,箱角挂的铜铃左右晃荡,只在颠簸厉害时才偶有闷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路过一条溪涧。 老道士停下,示意徒弟取水。 沈回也走到溪边,跪下来掬水喝了几口,又撩水泼脸,试图将干结的泥垢洗净。 水很冷,激得他肩膀一抖。 他忍住寒冷用力搓揉。渐渐地,那被黄泥糊住的眉眼清晰起来。 看着倒也是个俊朗模样,比那徒弟更显年少,只是眼神里没有年轻人的跳脱灵动,一路行来话也不多。 沈回洗完随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碎在水面倒影上。 那影子晃动着,被涟漪扯得模糊变形,眉眼都看不真切,只一片摇曳的光影。 沈回正待起身,可那水中的“影子”忽然活了过来,却不是随着他的动作,而是兀自伸出了一只手,穿破水面朝他抓来。 手影漆黑如墨,快得异乎寻常,只一把就攥住了他的脖颈。 刹那间,一股子冰寒刺骨、滑腻如蛇的触感便猛地缠上了他的喉咙,紧接着就狠狠向下一拽! “唔——!” 沈回猝不及防,只觉脖颈一紧,整个人便被扯得向前一个趔趄,直挺挺朝着冰冷的溪水栽去。 慌乱之下,他只能随手抄起一块青石,作势欲砸。 “叮铃——!” 一声清脆铃响自他身后猛地炸开。 藤箱箱角,那枚一路沉默的哑铃,此刻正兀自震颤,铜舌撞击铃壁,发出急促的清鸣。 正蹲在溪边灌水囊的年轻徒弟闻声一愣,拿着水囊呆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 老道士的反应却比铃声更快。 几乎在哑铃初响的刹那,他便手腕一翻,指尖已然夹住了一张黄符。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符纸便“嗖”地脱手飞出,快如一道黄色流光,径直飞向沈回后背。 轰! 符纸临身,无火自燃。 只一霎,水中那团拽人的黑影便尖啸一声,倏然散开。 沈回顿觉喉头一松,整个人向后跌坐在湿泥岸上,胸口剧烈起伏,呛咳不止。 溪水“咕嘟”冒了几个泡,旋即浮起几缕发丝般的黑气,被未燃尽的符火燎净。 水面终于恢复平静,只余一圈圈涟漪。 老道士这才踱步过来,弯腰从沈回身前的浅水石缝里,拈起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浑浊的灰白珠子。 年轻徒弟此时也回过神,慌忙放下水囊跑来,“师父,这……” 他盯着那珠子,黝黑的脸上终于有些白了。 “执念未散,借着水影拉人替命罢了。” 老道语气平淡,将珠子在袖口擦了擦,随后看向沈回。 “伤着没?” 沈回坐在地上,手还捂着脖子,冰凉湿滑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脖颈间。 他摇摇头,声音有点哑:“刚刚那是……什么东西?” 老道士将珠子在掌心掂了掂,瞥了一眼水面。 “水魅而已。积年阴秽之气,混着些溺毙之人的残魂,借水影惑人,拖入水中做替身,以求脱去束缚,再入轮回,或是……为祸一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回脸上,“你气血虚浮,神魂未定,又恰逢困顿潦倒,气运低迷,最易被这等阴物趁虚而入。它倒未必是专门盯上了你,只是你路过,它便伸手了。” 沈回听得脊背发凉。 水鬼找替身?哥们儿不是刚死过一次吗…… 老道士又看了看手中珠子,示意徒弟将沈回扶起。 “此物是那水魅阴气凝聚所化,也算有点用处。倒是你……” 他眼神微动,其中带着些莫名意味,“遇袭而不乱,惊惧却未失魂。方才那铃声,你听到了吧?” 沈回点点头,想起那突兀响起的清越铃音。 “这‘惊魂铃’,非厉魄凶煞近身不鸣。” 老道士缓缓道,“它能响,说明那水魅已有了些气候,非寻常游魂野鬼可比。你能在其偷袭之下魂不离身,只被拽个趔趄,除了贫道及时出手,你自身似乎也……” 他略做思索,却最终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是将那枚珠子随手纳入袖中。 沈回此时也定了定神,看向老道士,“道长方才用的……是符?” “小术而已,一张‘净祟符’。” 老道士转身往回走,“走了,天色不早,早些回观。” 沈回闻言老实跟上,只是忍不住又问:“那珠子……” “怨气已散,不过一顽石。带回观里,磨粉合药,或是埋入院中桃树下,皆可。” 老道脚步不停,嘴上也不停,“世间万物,有用无用,存乎一心。怕它,它便是索命厉鬼;用对了,便也能是一味良药。” 沈回若有所思。 此时徒弟也背好藤箱,走到沈回身边,转头笑了笑,低声道:“别担心,师父他老人家道法通玄,修为精深。山里头,偶尔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但咱们观里头可干净着哩。” 沈回点了点头,没说话。 溪涧被抛在身后。山道蜿蜒向上,林叶间漏下的天光又黯淡了几分。 待到日头偏西,终于望见山腰间一点灰瓦飞檐。 “终于到了。”年轻徒弟长舒了口气。 老道士在观前石阶上站定回身。 沈回也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匾额上模糊的字迹,又低头看向自己沾满新泥的裤腿和绽了口的鞋,一时间思绪纷乱。 这老道总不至于馋他身子,利用他修炼什么邪法……吧。 咦~沈回一阵恶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自己吓自己。” 既然对方先前出手相救,想来应该也不是歹人。 只是,真要出家当道士了么? 他在心里哀叹一声,接着便听得老道站在门口发问: “会扫地么?” “会。”他老实回答。 “会挑水?” “可以学。” 老道士嘴角牵起一抹笑纹,“叫什么名字?” “沈回。”沈回答得坦然。 老道士颔首,吱呀一声推开观门,“且进来吧。明日开始,寅时三刻起身盥漱,卯时正刻操行早课。” 沈回应了一声,抬脚进门之前,目光掠过门两侧那副字迹漫漶的楹联,半猜半蒙: 松月煮茗,一榻清幽通物外 云卧衣裳,半生潇洒寄林泉 横批:清风入妙 嗯,好像有点儿意思。 他抬脚迈过门槛,鞋底上的湿泥在石板地上印下一个模糊的脚印。 年轻徒弟在他身后合上观门,落上门闩。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点余晖掠过庭院,照见角落一口长满青苔的石缸,缸中积水映出灰紫色的天。 沈回走过去,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只见水中人影脸色苍白,面容枯瘦。 (兄弟们好,医保我又回来啦!首先感谢所有翻开这本书的读者老爷,感谢你们的信任。倘若您在的过程中觉得有些不适,请告诉我,千万不要勉强。生活已经够累了,您是来消遣的,不要在一本不喜欢的书上花费太多时间。最后,希望大家都能够在番茄上淘到自己喜欢的宝石,它可以不是金子,但一定要足够好看。谢谢……) 第2 章 出家之后的第一晚 沈回刚从水缸前抬起头,那年轻徒弟便凑了上来,引着他往观里走。 “这边,这边。” 徒弟推开一扇偏门,眼前是个狭长的院子。 青石板缝里钻着茸茸的苔,靠墙根摆着几个豁了口的陶盆,里头栽的不知是什么植物,叶子蔫蔫地卷着边。 院角有口井,井轱辘上的麻绳也磨起了毛。 “这儿是东院,咱们住的地儿在那边。” 徒弟边走边说,“我道号清石,俗家姓王,单名一个石字。师父给起的,说是我这人……嗯,实诚。” 他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 穿过东院,清石又领着沈回穿过一道月亮门。 眼前豁然开朗,是个稍大的庭院,正中一棵老桃树,枝干虬结得像是铁铸。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落了一层薄灰。 正对着的是三楹殿宇,门虚掩着,里头黑黢黢的,隐约能见一尊神像的轮廓,漆色剥落了大半。 “那是三清殿,早课、晚课都在前头院里做,有时也在殿里。师父讲经也在那儿。” 清石脚步不停,领着沈回从殿侧的回廊下穿过去。 回廊的柱子红漆斑驳,栏杆上的木雕花纹模糊得看不清了。廊下堆着些杂物:断了柄的扫帚、裂了缝的木桶、几卷捆着的旧苇席。 空气里有股子霉味,隐约还混着些香火气。 再穿过一道窄门,是个更小的院子,只有南北两排矮房,看着更旧些。 清石走到北边一间的门口,从窗台上的一片破瓦下摸出把铜钥匙,捅了几下才打开锁。 “吱呀——” 门被推开,一股子闷久的潮气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靠墙一张木板床,铺着草席。 一张跛腿的木桌,一把方凳,墙角还搁着个缺了口的瓦盆,这便是全部家具了。 窗纸微微泛黄,有地方甚至破了几个洞,只用草纸潦草地糊着。 “你就住这儿,被褥我晚些给你抱来。” 清石把钥匙放在桌上,“别嫌弃,虽简陋些,却总归比破庙强。” 沈回在屋里走了几步,四下打量着,口中道:“道长哪里话,此处较之破庙,已是好上许多了。” 清石摆了摆手,又带他出来,指了指院子西头一个单独的小棚子,“那儿是茅房。” 接着又引他到院子东南角,那里有个石砌的水槽,槽边挂着个葫芦瓢,槽下通着竹管,连着后山的泉水。 “平日洗漱、洗衣,都用这里的水。若要热水,便得自己去灶房烧了。” 交代完这些,清石便背着他的大藤箱,往南边那排房子去了。 “我先去安顿,你自便吧。” 沈回重新回到那间小屋,在床边坐了片刻。 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远处隐约的松涛。 他起身,拿起那个瓦盆,出了门走到水槽边。 冰凉的山水冲在脸上,激得他精神一凛。 他仔细洗了脸,又就着水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水槽映出他模糊的倒影,比缸里那个清晰些,但还是瘦,只是眼神里的惶然似乎淡了点。 他端着半盆水回屋,刚想擦擦身上的泥垢。结果才刚放下盆,门就被叩响了。 清石又来了,手里托着个木盘子。 盘里是一大碗热腾腾的菜粥,两个杂面馒头,还有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他另一只胳膊上搭着两套叠好的灰布道袍,两身白色的粗布中衣,还有鞋袜各一双。 “喏,先凑合吃点。道袍是旧的,浆洗过了,你先换上。鞋袜是新的,按我脚的大概尺寸拿的,试试合不合脚。” 清石把东西一一放在桌上,同时嘱咐道:“明日早课,记得是寅时三刻起身。师父最厌人迟。” 沈回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胃里一阵抽动,又道了声谢。 清石走到门口,回过头,脸上露出点迟疑:“那个……你知道寅时三刻是几时吧?” 沈回顿了顿,摇了摇头。 清石瞪大了眼,上下打量他:“看你打扮虽是怪异,怎地连时辰也……” 他摇摇头,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算了,我明日卯时……呃,就是天蒙蒙亮那会儿,我来叫你。你可别睡太死了。” 他一只脚已迈出门槛,又想起什么,缩回来,再次压低声音嘱咐:“还有一事,早课莫要穿得太厚实,殿里……嗯,虽不那么暖和,但穿厚了容易犯困。师父眼尖着呢。” 说完,他这才真的走了,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渐渐远去。 沈回关上门,插上门闩。 屋里没有灯烛,只有窗纸透进的微弱天光。 他摸黑坐下,端起那碗还有些烫手的菜粥,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粥是糙米混了不知什么野菜,馒头扎实得有点噎人。 但他吃得很干净,连碗沿都仔细刮了一遍。 吃饱了,身上终于有了点暖意。 他摸黑擦洗了身子,换上那身粗布中衣。又将原先的破衣烂衫卷作一团,塞进床底。 躺在床上,草席硬硌,但身下是实的,头顶有瓦。 窗外,山风掠过屋脊,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汽车从深夜的马路上飞驰而过的声音。 寅时三刻……他闭上眼,脑子里盘算着。 大约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在这没有钟表的地方,他无法仔细分辨时间,只能依赖别人叫醒。 黑暗中,他听着风声,感受着身下坚硬的木板,和胃里那点温暖踏实的食物,沉沉睡去。 ……………………………………………… 恍惚间,沈回做了个梦。 梦里他成了名动一方的高人,搬山煮海,投剑化龙,修为已是登峰造极。 有朝一日终于迎来天劫,过了便是真仙。 他立于九霄之下,仰头望去,但见苍穹之上,一抹璀璨雷光陡然炸亮。 沈回长啸一声,纵身而起。 结果待得雷光临头,他才发现那刺眼的白光竟是一辆开着远光的大卡车,正朝着他迎头撞来。 沈回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好半晌才看清周遭简陋的轮廓。 没有雷云压顶的苍穹,也没有刺目的车灯光柱,只是糊着破纸的窗户,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淡淡霜色。 “杀千刀的远光狗……” 他哑着嗓子低低骂了一句,喉间干涩发紧。 抬手抹了把脸,额上一层细密冷汗。 重新躺回坚硬的木板床上,睡意却彻底没了踪影。 深秋的寒意从单薄的草席下,从窗纸的破洞里,丝丝缕缕渗进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蜷了蜷身子,把另一件灰布道袍也拽过来,胡乱盖在身上。 清石道长说要拿被褥,怕是忙忘了。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 寂静里,远处山林的风声更清晰了,呜呜咽咽,像某种庞大生物的呼吸。 偶尔传来一两声极轻微的鸣叫,不知是虫是鸟的窸窣。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回那个已经隔了不知多少时空的世界。 父母的面容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他们走时自己还小,哭得撕心裂肺。 是爷爷奶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他从泥地里拉起来,一口米汤一口糊糊地喂大。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算是走出了那个小地方,可还没等他把他们接出来享福,两位老人就像约好了似的,挨着年头走了。 葬礼上他没哭,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风吹过去,冷飕飕的,空落落的。 再后来,毕业,找工作,租了个小单间,每天挤地铁,加班,吃外卖。 日子像上了发条,按部就班地过,却也空空荡荡。 直到那个加完班的深夜,他骑着二手小电驴,拐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僻静路口——刺眼的灯光淹没一切,下一秒化身人形减速带……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些画面强行从脑海中驱散。 过去已是彼岸,再想无益。 他开始梳理眼前。 刚来这个世界,他曾在村外远远看过农人衣着、屋舍形制,大抵类似古时,生产力低下,生活艰辛是常态。 但……似乎真有“修行”一说? 那溪中水鬼,背后黄符,还有老道士提到“凝罡练煞的金丹真人”时,语气里的郑重不似作伪。 修仙问道……长生久视……他虽谈不上狂热向往,但作为一个被现代科学浸染过的人,对这种超乎常理的力量体系,好奇总归是有的。 更何况,眼下或许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可以改变处境的机会。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心头忽然毫无征兆地一动。 像是有根极细的弦被轻轻撩拨了一下,又像是体内某个沉寂的角落,感应到了外界一丝微妙的变迁。 说不清道不明,但他就是知道,寅时三刻到了。 他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翻身坐起。 套上灰布道袍,系好同样质料的腰带。 中衣和道袍的布料摩擦着皮肤,粗糙但厚实,勉强挡住了清晨透骨的寒意。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新布鞋略有些紧,但走几步便适应了。 端起墙角那个缺口的瓦盆,推门而出。 门外,天仍是青黑色的,东方天际只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衬得群山轮廓如墨染的剪影,浓淡相宜。 院子里比屋里更冷,空气清冽,吸一口,肺腑都像是被冰水洗过。 石槽边,竹管里滴落的泉水在槽底结了薄薄一层透明的冰碴。 他用葫芦瓢敲开冰面,舀起刺骨的泉水,扑在脸上。 冰冷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困倦与梦境带来的恍惚。 就着水,他用手指潦草地揩了揩牙。 洗漱完毕,端着盆回屋,将水泼在门外的泥地上。然后站在小院中央,静静等着。 天地间万籁俱寂,沈回抬头,看着那线鱼肚白在墨蓝的天幕上慢慢晕开,染上极浅的橙金。 星辰正一颗接一颗地隐去。 早课的时间,快到了。 第 3章 拜师 清石踩着微光推开小院门,见沈回已站在院中,不由得一愣。 “沈师弟?你……一夜未睡?”清石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他。 沈回笑着摇摇头:“睡过了,刚醒。” 清石见他神色清明,不似强撑,便也不再多问,只道:“那便好,随我来吧,莫让师父久等。” 两人穿过晨雾弥漫的庭院,石板路上凝着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三清殿前的院子比昨夜看来更显空旷,清石引着沈回走向殿侧的一处抱厦,门楣上悬着块旧木匾,字迹漫漶,隐约能辨出“澄心”二字。 推门进去,里面比外头暖和些,却也不是暖炉熏烘的热,而是人多聚集带来的些许生气。 屋中立着个黄铜炭盆,炭火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暗红。正前方摆着一张简朴的长案,老道士已端坐其后,闭目养神。 案前地上,整整齐齐列放着六个蒲团。其中四个已坐了人,两男两女,皆着灰布道袍,背对着门口。 听到推门声,那四人齐刷刷回过头来。 靠左的是个身形高壮的中年男子,方脸阔口,目光炯炯;他旁边是个瘦削些的,面容白净,眼神灵动。 右侧两个女子,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神情沉静;另一个看着小些,圆脸,眼睛乌溜溜地转,满是好奇。 四双眼睛齐齐落在沈回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咳。”老道士并未睁眼,只轻咳一声。 那四人立刻转回头去,端正坐好,只是那圆脸少女还忍不住悄悄偏了偏脑袋。 清石忙拉着沈回在最外侧两个空蒲团上坐下,这蒲团填充得倒也厚实,沈回坐下时微微一陷。 “今日早课,诵《清净经》三遍。” 老道士睁开眼,声音平缓,“新来的,且听着。” 说罢,他不再看众人,自行拿起案上一卷略显古旧的经书,垂眸缓声念诵起来:“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在安静的屋内悠悠回荡。 清石和其他四人显然熟稔,立刻跟上,合声诵念。声音参差却自有韵律,低低地汇在一处。 沈回坐在末位,翻看着眼前的经书,脸色有些茫然。 呃……不是说修道炼气么?怎的先念起经来了? 他连这世界通用的文字都尚且认不全,更别提拗口的经文。 可他见众人诵的专心,也不敢多问,只得垂着眼,努力去听那音节,默默记着调子,偶尔捕捉一两个似懂非懂的词句。 …… 时间在低回的诵经声中缓缓流逝,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彻底熄灭,只剩灰白的余烬。 窗纸外的天光渐渐转亮,由青灰变为淡白。 三遍诵毕,老道士放下经卷。 “今日早课毕。尔等自去用斋。” 五人齐声称是,起身行礼。老道士却抬手虚按一下:“沈回,暂留片刻。” 正要退出的那五人脚步一顿,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非但没走,反而磨磨蹭蹭挪到墙边,一副“我们就听听”的模样。 老道士瞥了他们一眼,倒也没出声驱赶。 待屋内重新安静,老道士目光落在沈回身上。 “你入我观中,尚未行拜师之礼。按规矩,未行礼前,只能算作居客,不可传法,只可随众诵经读书,做些杂事。”老道语气平缓,神色淡然。 沈回闻言,果断撩起道袍下摆,端端正正双膝跪地,俯身便拜: “弟子沈回,愿拜入师尊门下,恳请师尊收录!” 声音铿锵有力,动作干脆利落。 节操?那是什么?遇到这种情况不跪下,那你可真是这个(大拇指.ipg)。 老道士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又很快敛去。 “呵呵,”他抚了抚颔下稀疏的胡须,“你倒是有几分机灵……也罢。既如此,有几件事,须得先行告知于你。” 他略作停顿,缓缓道:“本观名为‘清风观’。我这一脉,虽出家住观,奉道修行,却非那等断绝尘缘、苦熬清修的路数。只要合乎礼法人伦,娶妻生子,皆无不可。酒肉之戒,全无也谈不上,但亦不算严苛。” 沈回闻言,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原来可以结婚生子啊,那没事儿了,这道得修! 老道目光扫过墙边那几个竖着耳朵的弟子,最后又重新回到沈回脸上:“我道号‘济尘’,俗家姓名久已不用,自不必提。本派源流,可溯至青城。而今传承,到我已是第九代了。” 说到此处,济尘老道起身:“随我来吧。” 他引着沈回,还有后面那五条“尾巴”,出了澄心斋,沿回廊走了一小段,来到一间僻静的侧室。 推门而入,室内无窗,只靠一盏长明油灯照明。光线昏黄,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 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古旧的立轴画像。 画中是一位中年道士,面容清矍,三缕长须,神态悠然。 他侧身骑在一头健硕的梅花鹿背上,那鹿昂首阔步,鹿角峥嵘,姿态灵动,竟似要破纸而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画中道士膝前,横放着一只狭长的木匣。 那木匣形制古雅,通体髹以玄色生漆,匣身以金线细细描绘着繁复的云雷纹,即便在黯淡的灯光下,也隐隐流转着华贵光泽。 “此乃我派开山祖师,‘云鹿真人’。” 济尘老道面向画像,神情肃穆地行了一礼,“祖师出身青城,乃是有道真修,尤擅炼器御物。想当年,一手飞剑之术也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描绘华丽的剑匣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意味: “……独步天下。” 片刻后,济尘老道转身回望恭敬侍立的沈回。 “既入我门,便需得有道号。我观你神思清越,命理玄奇,眉宇间自有几分超然物外之态。” 他捻须沉吟片刻,“便唤作‘清玄’吧。取清静为本,玄妙为用之意。” “谢师尊赐号。”沈回俯首,心中品了品这二字,却没咂摸出什么味儿来。 济尘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沈回那头与众人格格不入的短发上,随口问道:“你这一头短发,倒是少见。莫非……曾在空门中待过?” 此言一出,墙边那几位便立刻竖起了耳朵。 沈回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洒然笑意,点头应道:“师尊慧眼。弟子无父无母,自幼漂泊……” 他语气自然,似是在说一件寻常往事:“前两年为了一口饭食,曾寻了座小庙,求了个挂单剃度的机会,当了阵子假和尚,混几餐斋饭。后来庙里也艰难,便又出来了。” 他这纯属信口胡诌,穿越前他自然没当过和尚,但这番说辞既能解释短发,又能契合“浪迹天涯”的人设,说不定还能顺便博点同情分呢。 所幸在这世道,为了寻口饭吃假装出家虽说算不得光彩,却也够不上大奸大恶。 果然,他话音刚落,墙边那圆脸少女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高壮男子也咧了咧嘴,白净青年则是摇了摇头,唯有那娴静女子微微蹙眉,似是觉得有些失礼。 济尘目光淡淡一扫,几人立刻屏息敛容。 “兵灾四起,世道纷乱,妖鬼横行,黎民多艰。” 济尘轻轻叹了口气,话语间并无责备之意,反倒有几分理解,“为了活命,些许变通亦是无奈之举。你能直言不讳,甚好。” 他紧接着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然,今日你既拜入我清风观门下,有些规矩,便需牢记于心。” 沈回挺直脊背,凝神静听。 “门规不多,只三戒,你须谨守。” 济尘声音沉缓,字字清晰,“一戒滥杀无辜。修行之人,需操持本心,切不可恃强凌弱,枉害生灵。” 沈回面容严肃,闻言叩首。 老道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二戒是非不分。遇事当明辨曲直,不可趋炎附势,亦不可偏听偏信,失了公心。” 沈回叩首再拜。 老道声音苍老,续又说道:“三戒贪财好色。财帛女色,人之所欲,但需取之有道,持之有度,用之有方,不可沉溺其中,迷了心窍,坏了修行。” 这三戒听起来并不苛刻,甚至有些寻常,但沈回晓得,越是基础的戒律,往往越难在漫长的岁月中坚守如一。 但他毫不犹豫,肃容应道:“弟子沈回,必当谨遵师命,严守三戒,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言罢,复再叩首。 济尘见他态度端正,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点了点头:“起来吧。” 沈回起身,垂手而立。 济尘目光转向墙边那位方脸阔口的高壮男子,唤了一声:“长兴啊……” 男子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弟子在!” “你入门最早,根基也算扎实。自今日起,便由你来教导清玄引气之法。” “是,师父。”李长兴应下,转向沈回,抱了抱拳,“清玄师弟。” “有劳大师兄。”沈回连忙回了一礼。 济尘又看向沈回,继续问道:“你可识字?” 沈回据实以告:“回师尊,识得一些,但……认得不全,许多字只知其形,却不明其意,更谈不上书写。” 沈回说的是大实话,方才早课时他翻了翻经书,发现两个世界的文字虽有相似,差异却也不小。 济尘并不意外,目光转向那位娴静的女弟子。 “静明。” 那女子缓步上前,敛衽一礼:“师父。” “你心细耐性,字也写得端正。清玄识文断字、熟悉经文之事,便交由你了。” “弟子遵命。” 静明轻声应下,抬眼看向沈回,目光平静温,举止从容,“清玄师弟,日后若有文字上的疑难,可随时来问我。” “多谢师姐。”沈回再次行礼。 “好了,各自去吧。”济尘挥了挥手,“清玄,今日便先随你大师兄和二师姐熟悉,明日卯时,依旧前往澄心殿早课。” “是,师父。”几人齐声应道。 济尘不再多言,转身踱步出了侧室。 师父一走,气氛顿时活络了些。 那圆脸少女第一个跳了过来,笑嘻嘻地对着沈回拱手:“清玄师弟,我是你四师姐,道号静慧!你当真做过假和尚么?” 沈回刚要点头,那白净青年也走过来,笑容温和:“我是你三师兄,清逸。” 他说着又指了指李长兴和静明,还有最后面的清石,“这是大师兄,二师姐,还有五师弟。以后便是一家人了。” 李长兴拍了拍沈回的肩膀,力道不轻:“师弟,既入了门,就好好修行。师父他老人家看着随和,功课上可从不含糊。” 第4 章 金手指? 早饭是在膳堂用的。 说是膳堂,其实就是东院一间稍大的屋子,里面摆着两张旧木桌,几条长凳。 粥是糙米粥,比昨晚的菜粥更稀些,配着一小碟咸菜疙瘩,还有几个杂面饼子。 简单,但管饱。 沈回一边默默吃着,一边暗自打量着几位同门,在心里给新认识的师兄师姐们贴着标签。 大师兄清正,俗名李长兴。人如其名,生得方脸阔口,肩宽背厚,坐在那里便如一座小山,吃饭也最快,呼噜呼噜几口就下去两碗粥,两个饼。 他话不多,但看起来沉稳可靠,是那种说一不二的踏实性子。 二师姐静明,俗家姓陈,名未提。她吃饭最是斯文,小口慢咽,几乎不发出声音。鹅蛋脸,眉眼疏淡,看人时目光平静,有种超越年龄的娴静。 沈回还听说,静明师姐是众弟子中心性最佳、修为也最高的,入门虽比大师兄晚些年,于道法的领悟却更精深。 三师兄清逸,俗家姓周。面容白净,气质温润,吃饭时背脊也挺得笔直,偶尔说几句话也是不急不缓,带着点书卷气,像个书生公子。 四师姐静慧,圆脸大眼,叽叽喳喳,是饭桌上最活泛的一个。 她一边啃饼子,一边还在好奇追问沈回当“假和尚”时的细节,被静明淡淡看了一眼后,才正襟危坐老实吃饭。 五师兄就是领他回来的清石,敦厚朴实,吃饭时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笑笑,默默给众人添粥。 沈回暗自观察,发现这几个师兄师姐无论男女,虽然穿的皆是灰布道袍,但面容气质俱佳,一个个形貌迤逦,风姿绰约。 大师兄英武阳刚,二师姐清丽脱俗,三师兄俊秀文雅,四师姐娇俏灵动,五师兄憨厚周正。 也正因此,他完全有理由怀疑,修道练气拥有改善基因和美容养颜的功效。 当然啦,他沈回上辈子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追他的女生从清风观排到了法国,一脸帅气比之众人也是不遑多让,自不必提。 ………………………………………… 用过早饭,四师姐静慧提议去后山采摘些野果,说是这个时节山里的酸枣和野柿子正好。 清逸和清石都点头附和,静明也未反对。 大师兄李长兴却对沈回道:“清玄师弟,你刚入门,今日便不用随他们去了。我先教你入门引气之法。” 沈回其实对上山摘果子颇有兴趣,穿越以来,他还没好好看过这方世界的山林景色呢。 但大师兄既已开口,他也只得按下心思,点头应道:“听大师兄安排。” 其余几人结伴出了观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未散的山道间。 李长兴则将沈回带到自己房中,指导他打坐练气。 这房间比沈回那间略大,陈设简洁,只是墙上多挂了一柄未开刃的厚重铁剑,桌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几摞旧书。 “修行之始,首重引气。”李长兴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他从一个木匣里取出一本纸张已经有些发黄的线装书,递给沈回。 封面上是三个墨字:《引气诀》。 “此乃练气根本之法。需先熟记人体经脉穴位,明了气血流转之径,方能尝试感应天地间游离之灵气,导引其入体,循经走脉,淬炼筋骨脏腑,滋养神魂。” 李长兴说得一板一眼,神情严肃,“你需得静心感悟,切莫贪功冒进,更不可心生急躁。许多人数月乃至一年半载方能初生气感,乃是常事。” 沈回伸出双手,郑重接过那本小册子。 书不厚,触手微凉,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毛笔绘着一幅精细复杂的人体正面经络穴位图,旁边密布着蝇头小楷的注释。 再往后翻,是更多的图示和文字,阐述如何调息、静心、存想、感应…… 看着那线条,那文字,那抽象的描述……沈回只觉得头皮微微有些发麻。 这玩意儿,比线性代数、比编程逻辑、甚至比他记忆中已然模糊的微分几何还要抽象晦涩! 但他也知道这是今后安身立命的本钱,于是深吸一口气凝神看去,努力将那些陌生的穴位名称和迂回的经络走向记在脑中。 李长兴见他看得认真,便开始详细讲解起来,从最基本的调息姿势,到如何放松身体、摒除杂念,再到如何以内视之法引导那虚无缥缈的“气感”…… 沈回一边努力理解,一边下意识地按照李长兴所说的姿势,在蒲团上试着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尝试着放松身体,放缓呼吸。 “对,就是这样,舌抵上腭,意守丹田……”李长兴的声音在耳边继续,沈回努力跟着做。 起初还有些别扭,注意力总是飘到别处,譬如早饭的粥是不是太稀了、山里的野果甜不甜、这本《引气诀》的插图画得可真够糙的…… 但渐渐的,许是这具身体在异界本就有些特异,又或是他穿越后神魂有异于常人,又或许只是他两世为人,心性磨砺得比同龄人更沉静些……那些纷乱的念头竟自己慢慢沉淀下去。 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 身体的感觉逐渐模糊,仿佛沉入一片温暖静谧的黑暗之中。 李长兴还在讲解,“气感初生时,丹田微暖,如蚁行皮肉之间……” 可那声音却仿佛从极远处传来,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 沈回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又好似缓缓沉入体内某个墨点。 一片空茫中,唯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感觉,从头顶百会渗入,沿着脊柱向下缓慢滑去。 大师兄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他愕然地盯着眼前闭目盘坐的沈回。 只见这位新入门的小师弟脸色平静,眉宇舒展,呼吸已然变得绵长匀细,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初入定境才有的静谧之色。 不是……这才多久? 从自己开始讲解,到他自行尝试,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 寻常弟子,光是摆好姿势、放松下来,就要折腾半天。 想要真正摒除杂念,初步入定,少说也要十天半月反复练习。 即便是他自己,当初也是花了将近半月,才堪堪摸到入定的门槛。 李长兴张了张嘴,看着沈回那已然沉浸其中的模样,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生怕出声惊扰。 他脸上惊愕缓缓褪去,转而升起由衷的欣喜: “师父这次还真是捡到宝了。” …… 而此刻沉浸于奇异状态的沈回,却对自己是个“宝”这件事浑然不觉。 他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一片温润的黑暗,意识却异常清晰。 忽然,一点微光亮起,逐渐稳定,最终形成了一幅古拙的图景,底色犹如陈年羊皮,边缘还有着磨损与烟熏的痕迹,瞧着倒像是什么老旧物什。 几行字迹清晰浮现在意识深处: 【道号】:清玄 【骨龄】:廿二 【境界】:未入道(0/10) 【状态】:入定 【道行】:壹(可分配) 【道法】:无 【本命道途】:未显 【尸解轮盘】:未启 沈回“看”得一愣。 内视……是这个样子的? 还挺……挺“贴心”的,直接给数据化,列成条目了? 这感觉,与其说是内视经络气感,不如说更像某些游戏里的属性面板。 但他心底深处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种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心念微动,尝试“退出”这种观想状态。 眼前的羊皮纸界面顿时如同水纹晃动,逐渐消散,周遭温润的黑暗也迅速退去。 身体的感觉回归,硬蒲团的触感,房间里淡淡的墨香和旧木气味,还有……对面一道灼灼目光。 只见大师兄李长兴正一脸兴奋地看着自己,那敦厚的方脸上满是发现璞玉般的喜色。 见沈回突然睁眼退出,李长兴脸上的兴奋瞬间转为错愕,急忙探身问道:“清玄师弟?怎、怎么出来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阻碍?气感寻不着?还是经脉有滞涩?别急,慢慢说,初练都是如此……” 他语速很快,透着关切,想来是以为沈回遇到了什么难处,所以才被迫中断这难得的入定。 沈回张了张嘴,心说我不急,至少没有你急,可看着大师兄真诚关切的眼神,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定了定神,最终决定先旁敲侧击一番。 “大师兄,”沈回斟酌着词句,语气尽量显得只是好奇,“方才入定后,我依照师兄所言尝试内视……可是这内视所见景象,不知……该是何等模样?” 李长兴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原来是疑惑这个。 他坐直身体,耐心解释:“内视之初,所见无非自身经络图像,乃是以心神观想勾勒而成。何处为丹田,何处为经脉节点,气感游走时,心神所注之处,当有微光或暖流示意。修为渐深,内视方能愈发清晰细微,乃至可观脏腑之气,骨髓之华。” 沈回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哦,原来如此,是观想经络之图……那,敢问师兄,这所有人内视所见,都是一般模样么?” 李长兴笑了,觉得这小师弟问题虽多,倒也是谨慎之人。 “自然是大同小异。人身经络穴位乃天地造化所定,虽有细微差异,根本图景岂会不同?难不成还能看出朵花儿来?” 他难得开了个玩笑,随即又正色道,“不过师弟你也莫要多虑,初次内视,模糊不清乃是常事。你能如此快入定,已是万中无一的良才!假以时日,定能清晰观想。切记戒骄戒躁,稳固心境才是根本。” “是,师弟明白了。”沈回恭声应道,心中却已翻腾起来。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看到的不是经络图,而是一个……“界面”。 “大师兄,我想再试试。”沈回说道。 “好,好!静心为之,不必强求时间长短。”李长兴连忙鼓励。 沈重新闭上双眼,调整呼吸,摒除杂念。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他更快地沉入那片空茫的定境。 果然,没过多久,那幅羊皮纸色的古旧界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意识深处。 【道号】:清玄 【骨龄】:廿二 【境界】:未入道(0/10) 【状态】:入定 【道行】:壹(可分配) 【道法】:无 【本命道途】:未显 【尸解轮盘】:未启 不是幻觉。 沈回的意识逐一扫过这些条目。 “道行”,“可分配”…… 他的注意力落在了“境界”一栏后面的“0/10”上,尤其是那个斜杠后面的“10”,以及“未入道”三个字旁,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近乎虚幻的“+”号。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升起:分配? 仿佛水滴落入湖面,泛起微澜。 下一刻,沈回感到一股温和气流倏忽间流转全身。 这气流并非从头顶百会引入的那丝冰凉游丝,而是从四肢百骸和五脏六腑中同时涌现,迅速汇聚成溪流。 溪流沿着某种玄奥路径自行运转,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与充实,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滋润。 与此同时,羊皮纸界面上的字迹发生了变化: 【境界】:未入道(1/10) 【道行】:零(不可分配) “境界”中的(0/10)变成了(1/10),“道行”中的可分配点数也从“壹”变成了“零”。 他尝试再去“点击”其他选项:【本命道途】灰暗无光,毫无反应;【尸解轮盘】也像是一个单纯的记录条目,无法互动。 唯有【道行】和【境界】似乎还有些许关联。 沈回依旧保持着入定状态,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头顶百会穴处,那丝来自外界的冰凉灵气依旧在缓慢而持续地渗入,汇入体内那自行运转的气流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道行】后面的“可分配”数字轻微跳动了一下,又从“零”变成了“壹”。 又增加了一点! 沈回心中豁然开朗。 这“道行”点数,或许会随着他入定汲取灵气而缓慢增加? 而消耗这些点数,可以直接提升“境界”! 这……这是…… 金手指! 穿越者标配,虽迟但到! 沈回心中泛起一丝波澜,有点荒谬,有点窃喜,还有点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想起自己那对面容都已模糊的早逝爹娘,心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这bUff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 果然,地球母亲不会放弃每一个在外出差的游子。 好歹,没白让他穿这一趟,这点压箱底的家伙什儿,总算是给他凑上了。 第5 章 修行 不知过了多久,【道行】后的数字缓缓跳动到“伍”,随即便仿佛触及了某个上限,停滞不动,不再增长。 沈回心中了然,心想这或许便是当前阶段的积累极限。或者说,是这“金手指”单次“蓄能”的容量。 他不再等待,缓缓退出定境。 眼帘将启未启之时,他忽觉面前光线似乎被什么挡住,一股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到脸上。 沈回下意识睁眼,一张有些婴儿肥的脸蛋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 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好奇,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对方纤长的睫毛。 “嗬——!” 沈回吓了一大跳,本能一个战术后仰,脊背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身后墙壁。 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面前是四师姐静慧。 此刻她正前倾着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而在她身后,大师兄李长兴、二师姐静明、三师兄清逸、五师兄清石,竟全都围在房中,或站或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脸上俱是惊奇。 沈回一时愕然,有种当众拉屎被人围观的错觉,脸色不禁有些尴尬。 “哎呀!醒了醒了!” 静慧第一个叫起来,猛地直起身,拍着手,脸上兴奋更甚,“清玄师弟,你可真能坐!从晌午到现在,足足五个时辰,一动也不动!” “五个时辰?”沈回自己也是一惊。 他转头望向窗外,这才注意到,窗纸外透入的天光已是昏黄一片,染着淡淡的暮色。 他竟然入定了这么长时间? 还没来得及细想,众人已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何止是能坐!” 三师兄清逸摇着头,脸上带着些许惊叹,“寻常弟子初次入定,能坚持一盏茶功夫已是难得,一炷香便是天赋异禀。师弟你……五个时辰,纹丝不动,呼吸几近于无,这哪里是天赋异禀,简直是……” “简直是百年一遇的奇才!”五师兄清石连忙接话,眼里满是佩服。 “哪里哪里……”沈回连忙摆手,心说不就是入定么,那不跟按F键上车一样简单,他怎么着也算是千年一遇的奇才啊。 “师弟无需过谦,”二师姐静明看向沈回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初入定便能如此深、如此久,且周身气数隐有浑然天成之感,毫无初学者的滞涩虚浮……此等心性资质,确是命理玄奇。” “对对对!命理玄奇!” 静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双大眼睛在沈回脸上扫来扫去,仿佛想找出“奇”在何处。 各种溢美之词劈头盖脸砸来,沈回有些招架不住,脸上发热,连忙摆手:“师兄师姐过誉了,过誉了!师弟不过是……” 可随即他又觉得任何解释都有些徒劳,于是便赶紧转移话题,看向静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二师姐,您方才说我‘命理玄奇’……这话却是从何说起?” 他隐约觉得,这或许与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或者那古怪的“界面”有关。 静明看了他一眼,略作沉吟,“我随师父学过些望气相面之术。从你面相十二宫、气色流转来看,本应是……福薄缘浅之人,眉宇间隐有黑气纠缠,主早年孤苦,运势蹇涩,且有……” 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且有短促横夭之相。” 沈回心中猛地一跳。 短促横夭之相,说白了就是短命相。他穿越前,可不就是“横夭”么? 但静明话锋一转,眼中又露出些许困惑:“然而古怪之处在于,此等凶相之下,却有一线隐晦紫气潜藏,似枯木逢春,绝处逢生。更兼如今你神完气足,眸光清正,那预示凶兆的气色已淡去大半,反倒透出几分……难以测度的变数。此等矛盾纠结,否极泰来之相,岂非‘奇’?岂非‘玄’?” 沈回默然。 他能说什么?说二师姐你看得真准,我确实死过一次,但又从另一个世界爬过来了? 怪不得师父他老人家要收他入门,怪不得要给他起个清玄的道号。 这命理,还真是“玄奇”得让他无话可说。 “好了好了,相面之事玄之又玄,不可尽信,亦不可执着。” 大师兄李长兴见气氛有些沉凝,开口打断,“清玄师弟初次修行便有如此进境,乃是我清风观之福。天色已晚,还是先用晚饭吧。” 一行人出了李长兴的屋子,踏着暮色,朝膳堂走去。 山间的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众人脸上的兴奋与好奇。 路上,静慧、清逸、清石几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纷纷从怀中掏出些东西,不由分说地塞到沈回怀里。 沈回低头一看,尽是些形状各异的果子。 有的青中透红,表皮光滑;有的呈深紫色,布满细密白点;有的金黄小巧,散发着清甜香气。 全是他从未见过的品种,还带着山间微凉和草木清气。 “这是?”沈回疑惑。 “后山摘的野果,藤条枝丫都有些年份了,沾了点灵气,勉强算是‘灵果’吧。” 三师兄清逸笑着解释,“虽比不上真正的灵药,但常食也能滋养气血,有助于聚气纳灵。我们想着你刚入门,正好补补。” 灵果?有助于聚气纳灵? 沈回眼睛一亮,倒也没有客气,随手拿起一个青红相间的果子,在道袍上擦了擦,接着便“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果肉清脆,汁水丰盈,一股清甜中带着微酸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 更奇妙的是,随着果肉入腹,一丝细微的清凉气息从小腹处缓缓升腾,与他体内凝聚的灵气交相呼应,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泰。 “嗯!” 沈回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边嚼边含糊赞道,“好吃好吃!多谢诸位师兄师姐!” 他大快朵颐的模样让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就连一向清冷的静明师姐也露出一丝笑容。 …………………………………… 暮色四合,山观宁静。 用过简单的晚斋,碗筷刚撤下,二师姐静明便温声说道:“清玄师弟,今日天色已晚,但习字之事不宜耽搁过久。你且随我来,我先教你识些基础字句,往后也好自行翻阅经卷。” 沈回看了看外面几乎完全黑透的天色,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还要补课? 那是正经补课吗? 但他看静明师姐神色坦荡,目光澄澈如秋水,旋即便暗笑自己心思不纯,连忙应道:“有劳师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膳堂,踏着朦胧的月色,穿过寂静的庭院。 静明的居所在西院,是一处更为清幽的角落,门前种着几丛修竹,夜风拂过,沙沙作响。 推门而入,静明一挥衣袖,一盏油灯倏忽燃起,光线柔和。 这房间比大师兄的略小,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几乎到了纤尘不染的地步。 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个书架,一个简单的衣柜,便是全部家具。 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规规矩矩,旁边摞着几本线装书和一卷未写完的经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其中还混杂着墨香,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坐。” 静明指了指书案对面一个蒲团,自己则在案后坐下。 “修行之人,不通文墨,便难解经义,更易滋生心魔。” 她直接从案下取出一叠裁切整齐的素纸和一支毛笔,又拿出一本薄薄的摹本。 “我先教你执笔认字。本朝通行文字,你需得从头学起。” 她说着执笔示范,手指纤细稳定,腕力却足,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天地玄黄”四个楷体字,端正清峻,力透纸背。 沈回凝神看去。 果然,有些字的字形与他记忆中颇为相似,只是笔画结构略有调整,如“天”、“地”、“玄”,而有些则差别很大,甚至是完全陌生的构造,如那个“黄”字的写法就颇为古奥。 他收敛心神,仔细记忆。 静明教得极有耐心,每教几个字,便让沈回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摹写,纠正他的笔顺和结构。 “师姐,这个‘宇’字,为何中间这一横要写得这般长?”沈回指着摹本上一个字问。 静明看了一眼,答道:“此字取‘屋宇’之形,横长以示栋梁。文字之形,往往取象万物,暗合道理。写字时知其所以然,方能形神兼备。” 沈回恍然,这方世界的文字学起来倒也有趣,仿佛在解读另一种密码。 夜渐深,油灯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噼啪”轻响。 窗外竹影摇曳,映在窗纸上,如同水墨晕开。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悉索”声从窗外传来。 静明笔尖一顿。 沈回也循声看去,只见窗纸上,一个小小的影子一掠而过。 “是后山的狸猫,有时会来讨食。” 静明头也不抬地解释,“不必理会,我们继续。” 又学了一阵,沈回感觉手腕有些发酸,鼻尖也冒了细汗。 活动手腕间,没留意一滴墨汁从笔尖颤落,恰好滴落在刚写好的字上。 “啪”地一声,字旁晕开一小团墨渍。 静明却若无其事地递过一张干净草纸:“写字需心静、手稳、气匀,杂念一起,笔锋便乱。” 沈回忙接过草纸擦掉墨渍,心中对这位清冷的二师姐更添几分佩服。 瞧瞧人家这言辞气度,怪不得师父他老人家要让二师姐教他习字读书。 时间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油灯里的灯油浅下去一截,窗外的虫鸣也渐渐稀疏。 静明侧了侧身,接着放下手中纸笔,“亥时末了。今日便到此吧。” 沈回这才注意到墙角有个简朴的铜壶滴漏,方惊觉竟已近晚上十一点。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感觉头脑有些发胀,但收获颇丰,至少记住了几十个基础字的形、音、义。 “师姐辛苦。”沈回起身行礼。 静明微微摇头:“你学得很快,记性也好,许多字教一遍便能记住写法,解其意时也常有独到见解。” 她看着沈回,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往后,早膳过后你可常来,那时天光正好,时间也充裕。” “是,多谢师姐。”沈回应下,转身出门。 第6 章 您今年高寿? 沈回踏着青石板路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小屋,却见门口静静地放着一床叠好的棉被。 被面是靛青粗布,洗得有些发白,细看却干净厚实,在月光下微微鼓起一团暖意。 沈回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定是清石师兄终于想起了这茬。 弯腰抱起棉被,推门进屋。 将棉被放在那张硬板床上,又从怀中掏出师兄师姐们塞给他的那些灵果,小心地放在跛腿木桌上。 他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在床上盘膝坐好,按照白日大师兄所授法门,调整呼吸,意守丹田,很快便再次沉入那片空茫的定境。 意识深处,那古旧的羊皮纸界面悄然浮现: 【道号】:清玄 【骨龄】:廿二 【境界】:未入道(1/10) 【状态】:入定 【道行】:陆(可分配) 【道法】:无 【本命道途】:不显 【尸解轮盘】:未启 沈回心中一动。下午退出入定时,他记得【道行】是“伍”,此刻却变成了“陆”。 这一点增长,是这几个时辰的自然累积,还是……他吃的那颗灵果的功效? 他尝试继续维持入定状态,引导那丝微弱的天地灵气。 然而,【道行】后面的数字仿佛凝固一般,再无变化。 “看来,今日的‘积累’或‘容量’已到极限。” 沈回略一沉吟,不再犹豫,转而将六点道行点全数分配向【境界】。 【境界】栏微光一闪,变为:(7/10),而【道行】则瞬间归零。 沈回继续维持入定,但吸纳灵气的速度却极其缓慢,过了许久也不见其改变。 照这个速度,想要靠日常打坐填满这剩余的进度,怕是需要不短的时间。 沈回睁开眼,屋内一片漆黑,唯有窗纸透进极淡的月光。 他摸黑拿起桌上一个深紫色的灵果,擦了擦,几口吃了下去。 果肉绵软,带着一种奇特的浆果甜香。 入腹不久,一股比之前那颗青红果子更明显些的清凉气息便升腾而起,迅速融入四肢百骸,带来一阵舒适的微醺感。 他立刻重新入定。 羊皮纸界面浮现,【道行】果然也发生了变化:(壹) 又增长了“壹”点。 看来这灵果确实有效,但每颗提供的“道行”点数似乎有限,且可能因果子种类、年份不同而有差异。 沈回想了想,又拿起两个金黄小巧的果子,一并吃了。这次等待片刻后入定查看,【道行】变成了:(叁)。 他不再犹豫,直接将这三点“可分配”点数,全部分配到【境界】之中。 【境界】:(10/10)! 就在进度条满盈的刹那,沈回浑身一震。 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被悄然打开,又好似干涸的河床迎来了足够的活水。 他丹田处猛地一热,旋即,一股远比之前浑厚活泼的气流沛然流出,如同解冻的春溪,欢快地沿着体内经络奔涌起来。 周身毛孔仿佛在这一刻舒张开来,就连与外界天地的感应都骤然清晰了不少。 耳中能听到更远处夜虫的微鸣,鼻尖能分辨出空气中更细微的草木泥土气息,甚至连皮肤对夜凉温度的感知都敏锐了些。 羊皮纸界面上的字迹已然更新: 【境界】:引气入体(0/10000) 【状态】:入定 【道行】:零(不可分配) 境界突破了! “未入道”变成了“引气入体”,后面跟着的进度变成了“0/10000”。 沈回仔细“数”了数那一串零,个、十、百、千、万…… 下一个境界需要一万点? 沈回咋舌,按照此前经验,自身日常修炼,一天似乎最多能积累五六点,就算加上偶尔获得的灵果,想要攒够一万点,岂不是要好几年? 这修行之路,果然漫长。 压下心中感慨,继续维持入定,仔细体会突破后的变化。 果然,头顶百会穴处灵气的渗入速度明显加快,体内那股气流也更为凝实,带动着【道行】数字的增长速度,似乎也比之前快了一些。 时间在定境中流逝。 等到他感觉心神微倦,窗外天际已透出极淡的青色时,他查看界面: 【道行】:伍(可分配) 从凌晨到此刻,约莫两三个时辰,竟积累了五点。 而且,他感觉这积累速度还尚未减缓,似乎犹有余力。 “是因为突破后效率提升,还是因为……新的一天开始,‘上限’刷新了?”沈回猜测着,心中稍安。 照这个速度,若是勤修不缀,再辅以灵果,或许时间能缩短不少。 他退出定境,只觉神清气爽,毫无熬夜的疲惫,反觉得精力充沛。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观中晨起的细微动静。 早课时间快到了。 沈回起身,用冷水洗漱一番,换好道袍。 他决定今日早课过后,定要向师兄师姐好好请教一番关于修行境界的划分,以及……如何更有效率地获取修炼资源。 推开房门,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东方天际,一抹金红正努力挣脱群山的束缚。 “这里的太阳升的可真早……” 沈回感叹一句,整理一下衣襟,朝着澄心斋的方向稳步走去。 晨钟未响,他已踏入澄心斋。 室内炭火余温犹存,蒲团冰凉。他寻了自己昨日的位置坐下,闭目静待。 不多时,师兄师姐们陆续到来,见到沈回已至,皆有些惊讶。 静慧更是凑过来小声问:“清玄师弟,你起得可真早,昨夜睡得可好?” 沈回笑着点头:“多谢师姐关心,睡得挺好。” 看来那床棉是四师姐给他拿的了,虽然昨夜暂时没有派上用场,但也确实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济尘老道准时踏入,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在沈回处略顿了顿,未多言,便开始了早课。 今日仍是诵《清净经》。 沈回凝神倾听,跟着众人一起低声诵念。 比起昨日的懵懂跟读,他今日感觉大不相同。 许多字的字音、字形,与昨夜静明师姐所教一一印证。那些原本拗口晦涩的音节,此刻仿佛被赋予了具体的形象与意义,记忆陡然深刻了许多。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沈回默念着这一句,对照昨夜所学,“清”、“静”、“天”、“地”、“归”等字,写法含义了然于心,诵念时已多了三分理解,少了七分茫然。 一个时辰的早课,在沈回全神贯注的体悟中,竟比昨日感觉短了不少。 早课毕,众人行礼后照例前往膳堂用早饭。 沈回注意到师父济尘并未同往,便随口问了同门一句:“师父不用早饭么?” 静慧闻言,立刻扬起小脸,脸上带着几分得色,“师父他老人家修为精深,早已辟谷啦!辟谷知道吗?就是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 辟谷?沈回心中一动。 这倒是符合他前世对“仙人”的想象。 想起当日溪边老道出手时那举重若轻的模样,还有师父提及祖师云鹿真人“飞剑独步天下”时的神往,他不由得对修行境界的具体划分好奇更甚。 进了膳堂,几人围坐在旧木桌旁,就着清粥咸菜。 沈回顺势问道:“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初来乍到,实在懵懂。不知这修行之路,究竟是如何划分的?” “这个我知道!” 静慧第一个抢着说,“引气入体之后,便是构道筑基!就像盖房子要打地基一样,道基越稳固,以后成就越高!” 三师兄清逸笑着点头,慢条斯理地补充:“筑道基,便是将引入体内的灵气不断凝炼,于丹田处筑就修行之根本。此关最重水磨工夫与心性打磨。” “那这之后呢?”沈回追问。 李长兴咽下口中粥饭,擦了擦嘴,神色认真起来:“清玄师弟既问,我便与你说说。修行之路,浩瀚漫长,各家各派说法或有细微差别,但大体而言,主要分为四个大境界,由下而上乃是:引气入体,构道筑基,凝罡练煞,龙虎交会。对应世俗话本里常说的练气、筑基、金丹、元婴。” 沈回默默记下,又问:“那元婴之后呢,便没有了吗?” 李长兴失笑,“元婴之境,元神显化,宛若再造,已是一派开山祖师般的人物,逍遥世间。师弟切莫好高骛远,踏实走好脚下每一步方是正理。” 沈回连忙称是,又好奇问道:“那……师父他老人家,如今是哪个境界?” 提到师父,李长兴脸上立刻露出敬重之色:“师父天纵之资,又修行两甲子有余,如今道基已然大成,只待机缘一至,便可凝练罡煞,成就金丹。” 沈回闻言,顿时愕然。 他原以为能随手打灭水魅,一眼看出自己“命理玄奇”的师父,怎么也该是个金丹甚至元婴大佬,结果……只是个筑基大圆满? 李长兴敏锐地捕捉到了沈回的神色,正色道:“清玄师弟,万不可轻视师父修为。修行之难,宛若登天。引气入体是叩开道途之门,百人之中,有将近一半要在此门之前终身打转。筑基一关,更是拦下了不知多少俊才。我……”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中带着一丝感慨:“我而立之年得遇师父,蒙恩收录,至今修行已五十余载,日夜不辍,也才刚刚触及练气后期,尚不知有无希望筑基。” “五十余载?” 沈回这次是真的惊了,他看向大师兄方正刚毅不过三十许的面容,忍不住问道,“大师兄,敢问您……您今年高寿?” 李长兴坦然道:“虚度光阴,八十有六了。” 八十六!看起来像三十六! 沈回咋舌,暗道这修道驻颜的效果未免也太夸张了。 他又看向气质清冷的二师姐静明。 李长兴顺着他的目光,继续道:“你二师姐天资卓绝,心性更是远超同侪,入门仅二十载,便已摸到了筑基的门槛,乃是我清风观百年来的第一人。” 他语气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沈回闻言看向二师姐静明,对方只是微微抬起眸子,清澈的目光在沈回脸上停了片刻,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粥米。 沈回又看向三师兄清逸。 三师兄见沈回目光转向自己,放下筷子,温文一笑:“我入门十五载,资质平平,如今仍在炼气中期徘徊,倒让师弟见笑了。” 四师姐静慧也赶紧咽下嘴里的咸菜,抢着说:“我,我也是十五年前和清逸师兄一起入门的!如今也是炼气中期!今年二十八啦!” 她说完还眨眨眼,似乎在说“看我年轻吧”。 “把嘴里东西咽干净再说话。”静明淡淡看了静慧一眼。 静慧立刻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喝粥。 五师兄清石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入门最晚,十二年前被大师兄从山外捡回来的。资质愚钝,直到去年才总算感应到气机,正式入境,如今……如今还在练气初期摸索。” 他声音越说越小,颇有些惭愧。 李长兴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莫要妄自菲薄。修行本就艰难,世间有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摸不到门槛。你能入境,便已胜过无数人了。” 沈回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原来修行如此不易,大师兄八十六岁炼气后期,二师姐二十年摸到筑基门槛已是天才,五师兄十一年才堪堪入境……那自己呢? 一夜之间,从“未入道”突破到“引气入体”,这速度究竟是快是慢? 他按下坦白的冲动,老老实实低头喝粥。 自己那“界面”来历不明,效果又如此惊人,还是暂且保密为妙。 只是他方才一瞬间的沉吟,却没有逃过静明的眼眸。 她抬起眼帘,淡淡地看了沈回一眼,目光里夹杂着几分思量,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粥碗,小口啜饮。 第 7章 三年筑基 早饭过后,沈回依言前往西院静明师姐处习字。 静明今日换了本《太上感应篇》的注疏作为教材。 她一边教沈回认读其中字句,一边讲解些基础的修行理念和道家典故。 沈回学得认真,偶尔提问,静明解答得清晰透彻。 当讲到注疏中一句“修行之士,内不欺己,外不欺人,心念通达,方能感应天地”时,静明忽然停下讲解,目光落在沈回脸上。 “清玄师弟,你已入道了吧?” 她声音不大,语气也非咄咄逼人,只是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 沈回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想要否认,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头。 静明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虽然她有所猜测,但亲眼看到这个入门仅两日的师弟点头承认入道时,心中仍是不免震动。 不过她并未追问此事,而是提起另外一个问题。 “方才为何不说?” 静明看着他,停下了手中动作,“是怕清石师弟听了,心生不忿?” 沈回没有回答,只是笑笑。 静明见状,便又继续翻动注疏,淡淡道:“他若连这消息都听不得,心生怨怼,亦或自惭形秽,那便是这十二年的山中清修,都修到旁处去了,不如早些下山。” “师姐此言差矣。” 沈回笑着摇头,手中笔却未停,“……你我虽皆为修道之人,但终究不过是浊骨凡胎,谁又能全无比较之心?” 说着他用毛笔蘸了蘸砚台中的墨汁,语气平和,“清石师兄为人敦厚勤恳,也许不会作此想,但纵使这般想了,也不过人之常情。毕竟……凭什么旁人就能轻易得到自己苦求不得的东西呢?” 静明闻言,眼中讶色更浓,重新打量了沈回一番。 她没想到这位刚入门的师弟竟能说出这番话来,而且眉宇间全是平静淡然。 “你能如此想,倒是难得。不过你能入道全靠自己苦修,自是问心无愧……” 说到这里她语气稍缓,“昨夜想必是一夜未眠,全在打坐练气吧。这份勤勉,已胜过许多人。便是……” 她顿了顿,“便是我,若无必要,也不会彻夜打坐,讫因好逸恶劳乃人之本性。” 沈回在心中暗道一声惭愧。 一夜未眠是真,打坐练气倒也不假,但“勤勉”二字实在当不起。 他自身修为,有三分或可归因于自身“天赋”,而其余九十七分,则全仰仗那个莫名其妙的“界面”开挂。 汗水是没流几滴的,努力……大抵也都用在努力“加点”和努力“吃果子”上了。 “师姐过誉。” 沈回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我这点微末进境,实在是不值一哂。修行本是水磨工夫,日久方见人心。” 静明看着沈回,似乎想从他脸上分辨出这是真话假话。 但她见沈回神色坦荡,眼神清澈,眉宇间并无丝毫骄矜得意,不禁心中暗赞。 “你能如此想便再好不过了。” 她郑重其事地说:“修行路上,最忌心浮气躁。多少人见旁人进境神速,自己却原地踏步,便自暴自弃,心魔丛生。你当引以为戒。” 沈回肃然应是,心中却忍不住嘀咕。 焦虑?自暴自弃?那都是上辈子当牛马时玩剩下的情绪了。 作为一个经历过现代社会毒打,深谙“躺平”与“自我和解”之道的老油条,他的心态可以说是稳如老狗。 崩是不可能崩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崩! 况且师父他老人家都说了,二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他这才修了几天? 修仙嘛,讲究个缘分,强求不得。 转头看了看窗外明媚的天光,他脸上的笑容越愈发舒展。 修仙所图为何?不就图个逍遥自在吗? 他觉得眼下就挺好。 没贷款房租追着跑,也没老板客户催着要方案。 头顶有片瓦,肚里有口饭,只要不会突然‘嘎巴’一下死了,就算最后只能活个几十年也无伤大雅。 沈回转头看着静明,眼神明亮:“放心吧,师姐。我看的很开,便是此生寿不过百也无妨。” 他话语间没有雄心壮志和苦大仇深,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和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平和。 他才不会一上来就用长生久视来要求自己,他已经累了。 静明起初还微微蹙眉,似乎觉得他有些过于“不思进取”,但这话却莫名触动了她心中某处。 她想起自己入门前的颠沛,想起修行中那些枯燥清苦的时日,所求的,最初也不过是一份安宁与超脱。 良久,她轻轻舒了口气。 “看得开便好。” 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注疏,“继续习字吧。今日将这篇注解完。” 沈回笑着应了一声“好”,重新执笔,凝神于纸上的字句。 …………………………………… 巳时正刻,习字完毕。 告别二师姐静明,沈回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小屋照例盘膝打坐。 三个时辰后,查看那羊皮纸界面。 【道行】:拾(可分配) 【境界】:引气入体(0/10000) 果然,随着境界突破,每日打坐所能积累的道行点数上限也提升了,从之前的五六点变成了如今的十点。 “按照这个速度,即便只依靠自身苦修,每天也可得十点,一年便是三千六百五十点,一万点大约需要……两年七个月多些。” 不到三年! 若是再能辅以灵果之类的“外物”,这个时间还能进一步缩短。 “不到三年……便能筑基?” 沈回退出定境,心中默默盘算。 按早间师兄师姐们的说法,大师兄苦修五十余年仍在炼气后期徘徊。 二师姐天纵之资二十年才摸到筑基门槛,五师兄十二年也才堪堪入境…… 那自己这个速度,恐怕已经不能用“天赋异禀”所能形容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牛逼啊!” 沈回咧嘴一笑,按捺下心中波澜,继续打坐练气。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道行】点数稳稳停在“拾”,再无增长。 “看来今日苦修已达上限。”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略感僵硬的筋骨,推门而出。 时辰尚早,他打算在这清风观中好好逛一逛。 来了两日,除了住处、膳堂、澄心斋和西院静明师姐处,其他地方还未曾踏足。 深秋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寂静的庭院中。 他先来到那日经过的那个稍大的院子。 院中那棵桃树依旧虬劲,树下的石桌石凳落满灰尘。 此时桃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姿态扭曲。 更惹眼的是树干上那大片大片焦黑的痕迹,像是被雷火狠狠劈过,透着股衰败死寂。 他走近细看,焦痕深入木质,触手粗糙。 抬手试着感应,但除了岁月侵蚀的些许枯败意味,并无异常。 兴许只是寻常天灾? 沈回将树下石凳上的灰尘简单拂了拂,坐下发了会儿呆。 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他灰色的道袍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没有手机网络,没有人声车鸣,只有山风过耳,鸟雀偶啼。 也正因此,时间才在这里显得格外漫长。 坐了片刻,他起身,信步来到三清殿前。 两扇厚重的殿门虚掩着,裂开一道幽深的缝。 他探头朝里望了望。 高大的神像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模糊威严,香案上积着薄灰,只有一盏长明灯幽幽燃着。 沈回在门口踟蹰两秒,最终还是理了理身上道袍,推门走了进去。 站在殿中,仰头看着那三尊漆色斑驳的神像,他心中并没有多少诚惶诚恐的敬畏之心,更多的只是好奇。 他学着记忆中影视剧里的样子,双手合十,举到胸前,然后又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是佛家的手势。 于是他又改成左手抱右手,握了个不标准的“子午诀”,胡乱晃了晃,算是行了个道家的拱手礼。 “咳咳。” 沈回清了清嗓子,开始对着神像低声念叨: “祖师在上,弟子沈回,初来乍到。” 说着他忽的顿了顿,似乎在想词儿: “弟子无甚宏图大志,也不想给诸位平添麻烦。就求个最基本的平安顺遂……嗯,能逍遥自在最好。” 说到这儿,他声音又压低了些,带上了几分商量的口吻: “要是各位祖师爷心情好,手指缝里再漏点儿……嗯,譬如说走路捡个仙家法宝,修为进境一日千里,偶尔再来个不大不小的机缘,那便更好了。” 他说完瞥了一眼香案上空荡荡的香炉和那盏孤零零的长明灯,四下寻找了一番,却并没有找到香烛放在何处。 “呃……香火贡品暂时没有,往后一定补上,莫怪莫怪。” 说完,他似乎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摇摇头,转身便出了大殿。 穿过连接庭院的月亮门,来到东院。 刚进院门,便看见四师姐静慧和三师兄清逸正凑在墙根那几个豁了口的陶盆前,低声说着什么。 静慧蹲在地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株蔫头耷脑、叶子卷边泛黄的植物。 清逸则站在一旁,拿着本书俯身观察,眉头轻蹙。 沈回有些好奇,犹豫片刻后凑了过去。 “师姐,师兄,你们这是?”他轻声问道。 静慧闻声抬头,见是沈回,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清玄师弟,我和我师兄在照看这些‘蕴灵草’呢,可惜长得都不太好。” 清逸也直起身,温和笑道:“师弟终于舍得出门走走了。” 沈回闻言笑着挠了挠头。 清逸出言解释,“这些是师父从万春谷求来的蕴灵草,虽算不得珍贵,但若能成活,其叶片蕴含的灵气也比后山那些野果要精纯许多,于修行颇有裨益。” 说着他忽的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只是它们有些娇贵,我与师妹正在琢磨为何这几株总是病恹恹的。” 沈回蹲下身,学着静慧的样子仔细看去。 陶盆里的土壤看起来还算湿润,但植株的叶片确实缺乏生机,边缘焦黄卷曲,脉络也不甚清晰。 “是缺水?还是晒多了?或者……土不对?”沈回凭借有限的养花和养死花经验猜测。 “水是每日取自后山的山泉,土是特意从后山温泉边取来的‘润土’。” 清逸摇头,“周遭环境也是按典籍所言,半阴为宜,按理说最是合适。但……也或许是这几株草苗本身资质太差?又或者,是我们照料时,心神不够专注宁静,影响了它们?” 静慧也苦恼地托着腮:“我可是每天都跟它们说好话呢……” 沈回哑然失笑,心想说好话有用的话还用得着什么灵泉润土呐。 第 8章 切莫自误 沈回目光被清逸手中那本书册吸引了过去。 书册不厚,纸张泛黄,结合对方刚才的话,他猜测那大抵是本关于草药辨识或栽植要略的册子。 “师兄,这书……” 他指着那本书,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可否借我一观?” 清逸闻言,毫不迟疑地将书递了过来。 “这本《百草初录》乃师父早年游历所得,上面记载了些常见药草的辨识与培育法门,对侍弄这些草木颇有助益。师弟但看无妨。” “多谢师兄。” 沈回双手接过,小心翻开。 果然,内里除了密密的文字,还有许多手绘的植株图样,一旁以蝇头小楷标注着名目与用途。 他信手翻阅,目光掠过那些全然陌生的图样和注解。 有些字是这两日刚认得的,有些则完全不解,但借着图画,倒也隐隐能猜度几分。 正当他翻到一幅绘着细长锯齿状叶片的草木插图时,心头毫无征兆地一动。 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一种“明悟”骤然升起: 【是否耗费10点道行点数,通晓《百草初录》?】 沈回心中一惊,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甚至还将眉头微微蹙起,似是在认真研读书中内容。 这金手指还能这么用? 不仅可以加点提升境界,还能直接“学会”知识? 他强自维持镇静,隐晦地瞥了眼隐约浮现的羊皮纸界面,接着便果断选择了确认。 下一刻,只觉一缕清风拂过灵台。 手中这本《百草初录》,自首至尾,连同所有图样、注解、乃至边角不起眼的批注,尽皆印入识海。 沈回压下心中波澜,缓缓合上书册。 手指抚过略显粗糙的封皮,感受着脑海中多出来的那一大堆关于草木的知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师兄,我看这书中所载,此草性喜阴润,惧燥热,同时还提到‘其根须细微,好清灵之气,若地气驳杂,则易致生机萎顿,叶黄而卷’……” 他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指向陶盆中的土壤: “这盆中所用虽是后山温泉边的‘润土’,可这陶盆……” 他伸手轻轻敲了敲陶盆的边缘,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陶盆将地气隔绝在外。盆中土壤有限,时日一久,土中灵润之气必然会被消耗殆尽,自然‘后继乏力’。这或许便是它们蔫头耷脑的缘由。” 静慧听罢,眼睛一亮,立刻头如捣蒜:“对对对,师弟说的有理,这盆子定是憋着它们了!” 清逸闻言却微微摇头,“师弟所言不失为一解。可这书中亦云,灵草初植,需得盆钵细心养护,我们也正是依此而行。” 静慧听罢立刻动摇,复又转向沈回,眨巴着眼说,“这个……师兄说的好像也没错,我们确是照着书上做的。” 沈回微微一笑,“盆钵养护确为稳妥之法。但此时盆中‘润土’灵性已衰,倘若继续困守其中,恐怕生机更难回转。” 静慧立刻又跟着点头,一脸认真:“师弟言之有理,它们的确看着就快不行了……” 清逸瞧着自家师妹这左右摇摆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 但目光落在沈回身上时,却也多了几分认真。 看起来这位新入门的小师弟言之有物,并非信口开河。 “那依师弟之见,该当如何?”清逸问道。 “我也只是胡乱揣测。” 沈回先给自己叠了波甲,才继续说道,“既然盆养效果不佳,或许可以尝试两个法子。”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其一,稍行险着,将此陶盆底部小心敲裂数处,使盆土能勾连下方地气,容其缓慢适应,权作过渡。” “其二,”他指了指后山方向,“既然此草喜‘清灵之气’,又需地气滋养,何不直接移栽到那温泉源头附近?那里水汽氤氲,地气温和,或许正合它意。” 清逸闻言抚掌沉吟:“敲碎陶盆……或移栽温泉源头……这两法颇有巧思,可若是不成,会不会……” “哎呀……师兄。” 静慧立刻摆手,“它都这般模样了,试试又有何妨?总好过在盆里干等着枯死吧?”” “话虽如此,可师父他老人家当初嘱托我们仔细照看……” “可师父他老人家如今不也照样束手无策?”静慧两手一摊,眨巴着眼。 沈回见二人各执一词,便提议道:“稳妥起见,或可先取一孱弱植株用以试验。” 清逸略一思索,终是点了点头:“……好吧。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 说着他又看向沈回:“清玄师弟,可要一同去后山温泉边看看?” 沈回闻言略一思索,随即欣然应允。 “好,我正想出去走走。” 他今日修行正好达到上限,刚想找点事做。 三人计议已定,当即便行动起来。 “我去拿剑!” 静慧话音未落,人已像只欢快的雀儿,朝着自己的房间跑去。 “拿剑?” 沈回微微一怔,脸色有些茫然。 “师弟初来观中,有所不知。”清逸笑着解释,“这后山林深草密,多有狼虫出没,不比观中安稳。而师妹她一身功夫全在剑上……” 沈回顿时明白其中缘由。 行走山林,有些防备总是好的。 不多时,准备停当。 三人出了东院,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朝后山行去。 静慧拿着一柄连鞘长剑,蹦蹦跳跳走在前方。 清逸用一块浸湿的软布裹住那株最是萎靡的蕴灵草根土,紧随其后。 沈回则拿着把小巧的花铲和一只木水瓢,赘在两人身后。 山径蜿蜒,林木渐深。 虽是深秋,许多常青乔木却依旧苍翠,只在缝隙间点缀着些灿金或火红的落叶。 阳光费力地穿透层层枝叶,在铺满枯叶与苔痕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点。 大约行了半个时辰,一处烟波缭绕的石潭忽然闯入眼帘。 潭水清冽,却不见底,水面上氤氲着乳白色的温热雾气,缓缓升腾,将周围的嶙峋怪石与几株斜生老树衬得影影绰绰。 “到了,便是此处。” 清逸停下脚步,指着的水潭道:“此处源头在潭底一处石缝之中,水中灵气倒是比寻常地方要浓郁些。” 静慧却早已按捺不住,几步窜到潭边,探头张望,嘴里还不住嘀咕:“不知那一树野柿子熟了没有……” 沈回也来到潭边,蹲下身,试探着将手伸入水中。 水温不烫不冷,恰到好处,他正感受着,忽然一阵山风拂过潭面,将聚拢的水雾猛地吹散。 雾气翻卷,犹如怒涛。 忽的,一只斑斓巨虎从刚刚褪去的水雾中展露身形。 它肩齐人高,皮毛油亮,此刻正在对岸边上低头饮水。 山风吹散雾气,双方相距不过两丈,几乎可称得上是“面面相觑”。 沈回心中猛地一紧,而那猛虎也缓缓抬头。 琥珀色的眼瞳如同两盏冰冷的烛火,死死盯住了对岸三个不速之客。 “吼——!” 低沉的咆哮从猛虎喉咙深处滚了出来,如同闷雷匝地。 只见它身形微微伏低,浑身肌肉绷紧,作势欲扑。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身旁忽然传来了三师兄平静的声音: “修行不易,切莫自误。” 短短八个字,瞬间压倒了虎啸与风吟。 猛虎蓄势待发的身躯微微一僵,那双充满野性与凶戾的眼瞳中掠过一丝迟疑。 紧接着,它喉咙里的低吼声渐渐弱了下去,紧绷的肌肉也缓缓放松些许。 最终,它深深地看了三人一眼。 随后竟真的缓缓退去,隐入水雾,消失不见。 直到这时,沈回才缓缓吐出在胸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站起身,看向神色如常的师兄师姐,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兄,方才那是……妖怪?” 清逸摇了摇头,弯腰查看手中灵草的状态,语气平常: “算不上真正的妖怪。只活得年头久了,无意中得了些天地造化,或许懵懂间已能粗浅地吸纳日月精华,比寻常虎兽更通几分灵性。” “那它……厉害吗?” 沈回想确认一下这个世界的“战斗力”基准。 清逸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而说道:“山中猛兽开了灵智,总比只知嗜血搏杀的畜生要知进退些。” 旁边的静慧却冷哼一声,拍了拍剑柄,下巴微扬:“看起来不过是一头刚摸到点修行边儿的大猫,真敢扑将过来,我一剑就能给它捅个对穿!” 沈回看了看师姐那副信心满满的模样,又回想了一下刚才那老虎庞大的身躯,心说捅个对穿怕是有点悬,因为你那剑显然不够长! 不过看三师兄轻描淡写就将其喝退的架势,想必自己的同门在应对这类“稍有道行”的山中生灵时,确有一定把握。 第 9章 本性难移 巨虎离去之后,三人便在潭边为那株蕴灵草寻觅合适的移栽处。 静慧起初还拿着花铲帮忙刨了几下土,但不多时便耐不住性子,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往林子深处瞄。 “我去瞧瞧那树野柿子熟了没!去去就回!” 她没头没脑丢下一句。 也不等清逸答应,提着长剑“嗖”地一声钻进林子,身影迅速隐没在斑驳树影之中。 清逸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奈摇头,倒也没太担心: “由她去吧,这附近她熟。我们抓紧将草种下。” 两人选了一处离潭边稍有几尺,地势略高的缓坡。 沈回用花铲小心挖出一个浅坑,清逸则仔细地将那株蕴灵草放入其中,再覆上从旁处取来的松软泥土,轻轻压实。 “好了,接下来需得稍作布置,遮掩一番,免得被山中鸟兽当成零嘴给啄了去。” 清逸说着,开始从旁边捡拾一些大小适中的石块。 沈回起初在旁边看着,只见清逸将石块围绕新栽的蕴灵草摆了一圈,并不甚紧密。 随后他退开两步,右手掐了个简单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咒文诵念,清逸指尖开始泛起一层微弱的土黄色微光。 那些原本散落的石块,表面似乎开始变得有些“软化”。 边缘与地面接触处,竟缓慢地“流淌”起来,彼此靠拢粘连。 只是这过程极其缓慢。 沈回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出那一圈石块正在逐渐“长”到一起,形成一个粗糙的环形石围。 看了一阵,沈回渐觉无趣,目光不由得飘向氤氲着雾气的温泉潭。 清逸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 他一边维持着法诀,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师弟若觉无聊,可在附近随意走走,只是莫要走远。或者……” 他顿了顿,“这温泉水质特殊,泡上一泡,于舒缓筋骨也有些益处。” 泡温泉? 沈回眼睛一亮。 他上辈子社畜一个,温泉旅游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奢侈。 这辈子穿越过来,更是连热水澡都还没洗上一次。 而且,师兄说这水“灵气浓郁”,或许对修炼也有助益?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给清逸说了一声,径直来到潭边。 褪去身上的灰布道袍和粗布中衣,整齐叠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 初冬的山风拂过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寒栗。 他不敢耽搁,小心踏入温热的潭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浸没全身的瞬间,一股暖意从四肢百骸升起,顷刻便驱散了凛冽寒意。 沈回靠在潭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石头上,长长舒了口气。 “舒服。不过这感觉……好像和大澡堂子也没太大差别。” 他低声咕哝,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区别还是有的,至少这里头没人撒尿。” 说着,他鬼使神差地捧起一汪潭水,凑到嘴边尝了一口。 水质清冽,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似乎……还行? 但刚咽下去,他又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呸”地一声将其吐掉。 “差点儿忘了!万一硫磺超标呢!” …… 四周白雾弥漫,能见度极低。 虽然知道三师兄就在不远处施法,但放眼望去,除了乳白色的雾气和近处荡漾的水波,什么也看不清,连声音似乎都被这厚重的雾气隔绝了。 沈回收敛心神,尝试在这温泉中入定修行。 他调整呼吸,意守丹田,很快便沉入定境。 果然,身处这“灵气浓郁”的潭水中,虽然今日【道行】的积累已达上限,速度奇慢,但他仍能隐约感觉那从百会穴渗入的天地灵气,比在房间里还是要快上一丝。 “照这个势头,在这里泡上几个时辰,或许真能额外凝聚出一点‘道行’点数。” 修炼了约莫半个时辰,感觉进步微乎其微,沈回便停了下来。 他索性借着温热的泉水,好好搓洗了一番身上积攒的尘垢。 洗完澡,正准备上岸,他忽然想起清逸之前的话:潭水源头在潭底一处石缝。 “石缝?源头?” 沈回心中一动,“该不会藏着什么天材地宝吧?里不都这么写么?” 好奇心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深吸口气,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潭水比想象中要深,光线也随着下潜迅速变暗。 好在他水性尚可,勉强能憋着气在潭底来回寻找。 水温并非均匀,有些地方更暖些。 他循着那最温暖的水流方向摸索,终于在靠近一侧岩壁的底部,触碰到了一处狭窄的缝隙。 沈回心中暗喜。 伸手去探,只觉温热的水流正源源不断地从缝隙中涌出。 可那缝隙极其狭窄,莫说手臂,连几根手指都难以同时伸入。 他用手指费力地抠了抠,触感坚硬冰冷,全是滑腻的石头,缝隙内部似乎并无想象中的广阔空间或奇异之物。 尝试了几次,依旧徒劳无功,胸口憋闷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无奈之下,沈回只得放弃。 脚下一蹬,迅速朝着水面浮去。 “哗啦”一声破水而出,他大口呼吸着湿润的空气。 四周依旧是白茫茫一片,浓雾似乎比下水前更重了。 他在水中转了一圈,完全分辨不出自己刚才是在哪个方位下水的,也看不到岸边自己放衣服的那块石头。 “反正潭子不大,绕着游一圈总能找到。” 沈回定了定神,随便选了个方向,缓缓朝岸边游去。 雾气厚重如墙,游了几丈远,手掌忽然触到了岸边湿滑的岩石。 他心中一松,正待撑身出水,头顶却突然传来一阵带着腥气的喘息。 沈回心中一凛,猛地抬头。 只见一双黄澄澄的眼睛透过雾气,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竟是那头巨虎去而复返! 沈回登时僵在水中,心脏狂跳如雷。 他屏住呼吸,脸上竭力维持镇定,唯恐妄动招致猛虎扑杀。 巨虎显然也看到了这个将自己洗剥干净,主动送上门来的血食。 它看对方虽稍显瘦削,却皮光肉净,瞧起来很是“可口”。 猛虎鼻翼翕动,虎须一抖。 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陡然咧开,猩红的牙龈与惨白的獠牙显露出来,狰狞可怖。 要完! 沈回心中哀嚎,几乎能闻到对方嘴里的腥臊口气。 他下意识想要缩回水里。 可就在此时,浓雾深处忽地传来一清亮女声,高亢果决: “庚金肃敛,其性自刚;凝附吾剑,锐意难藏!” 咒语声由远及近,眨眼便穿透了水汽。 沈回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柄绽着白光的剑影快速朝巨虎冲去。 “嗤——哗啦啦!” 裂帛锐响与泄地水声同时迸发,周遭雾气也陡然被一道锐气撕裂。 水雾如同怒涛般朝两侧翻卷,从中显露出一个拿着长剑的飒爽身姿。 而在她身前,那庞然巨虎已被齐整地分为两爿,轰然摊倒在地。 沈回强压下心中惊疑,凝神望去。 只见场中肠肚倾颓,积成小山,鲜血泼洒,淌了满地。 风啸声“呜呜”不绝,带起浓重血气。 女子手腕轻振,甩了甩手中长剑。 剑身上的蒙蒙白光倏然褪去,露出雪亮剑身,却是连半滴血液都未曾沾染。 沈回心中激荡,抬头看向对方的脸。 “四师姐!?” 沈回目瞪口呆,唯剩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隆隆回荡:她方才那番话……竟是真的?! 与此同时,他忽觉胯下一热。 慌忙伸手一摸,随即长长松了口气。 原来是温泉啊,还好。他还以为是温泉呢…… 静慧归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她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正要回头跟自家小师弟炫耀两句。 结果目光刚扫过潭边人影,忽地就“呀”了一声。 “你……你怎么没穿衣服啊?” 沈回一愣。 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紧紧贴着身的南极人内裤,心下嘀咕:这不穿着呢么? 就在这时,周遭本就浓稠的雾气仿佛有灵性般,随着山风流动,重新将他裹住,只余一个朦胧轮廓。 他趁机摸索着爬上岸。 循着记忆和隐约的方位感,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叠放衣物的大石。 匆匆擦干身子,将那身灰布道袍和中衣重新套上。 虽然里外皆有些潮意,但也总算有了遮蔽。 整理妥当,他穿过雾气,走到静慧身前,拱手作揖:“多谢师姐救命之恩……” “嗨,说什么救命之恩……” 沈回话到一半就被静慧打断,浑不在意道:“你可是我的小师弟呀!” 可话语间,却是怎么都掩藏不住那抹得意之色。 沈回忍不住笑了笑,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两爿巨大的虎尸上,饶是心中早有准备,仍忍不住凛然。 斑斓皮毛依旧油亮,却已失了生机,切口平滑得惊人,像是被一刀斩断的萝卜。 “真是惊险。” 沈回喃喃道,后怕的情绪这才后知后觉地泛上来。 方才若师姐晚来一步,自己恐怕已成这猛虎腹中之食了。 看来这清幽山林间,潜藏的危险远超他之前想象。 原本还琢磨着日后常来这灵气充裕的潭边修炼,此刻他却是暂时压下了这个念头。 “还是先乖乖待在观中修炼,提升实力要紧。” 他暗下决心,“不能次次都指望别人救场。” 按照之前的说法,四师姐是炼气中期。 自己若想达到类似水准,按那“界面”进度推算,怕是得将【境界】后的进度条推到三千多至六千多…… 嗯,即便有“道行”辅助,估摸着也得将近一年苦功。 定下心绪,他的注意力又被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剑光吸引。 那剑身上腾起的莹莹白光,还有那锐不可当、一击毙敌的威势…… “师姐,”沈回忍不住开口,眼中带着好奇与热切,“你方才用的是什么法术?那剑上的白光好生厉害……” 静慧正低头用草叶擦拭剑鞘上并不存在的血沫,闻言立刻抬起头。 她脸上那点得意更明显了。 “算你识货,那个啊,叫‘剑煞’!” “剑煞?”沈回重复了一遍。 “没错!” 静慧见他感兴趣,兴致更高了。 她干脆将长剑连鞘抱在怀里,如数家珍: “准确说,是小五行法里头的‘庚金剑煞’。怎么样,厉害吧?” “庚金剑煞……” 沈回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念头转动。 金主杀伐,庚金更添锐利。 这法术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专门用来护道持身的杀伐之术。 那自己……应该也能学吧? 静慧见他只是沉吟,没有立刻捧场,还以为是他觉得不够威风,于是连忙补充: “你可别小看这门法术!练到高深处,切金断玉只是寻常,斩妖杀鬼也不过等闲。与人斗起法来更是凌厉非常,厉害得很呢!” “原来如此,师姐真是厉害。” 沈回果断竖起大拇指,识相地拍了一记马屁。 静慧闻言立刻满意地点了点头,显然对他的恭维很是受用。 见此,沈回犹豫片刻,终是问出了心中所想:“师姐,就是不知这门法术……我能不能学啊?” 静慧眨了眨眼,倒是没藏私:“当然可以。本门术法,只要入了道,根基稳固,都可按自身资质与喜好选修。不过嘛……” 她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前辈”的架势。 “可不是人人都能练到我这般……咳,这般厉害的,得下苦功,还得看有没有那份悟性。” 她话音方落,浓雾中便立刻传来三师兄温和的告诫:“莫要自夸。” “我哪有自夸!” 静慧立刻炸了毛,不服气道,“就连师父他老人家都说,我这手庚金剑煞已得他三分火候,足可防身御敌了!” 她说话间,周围的雾气缓缓翻涌。 清逸从中缓步走出,手中法诀早已收起,那圈保护蕴灵草的石栏也已不见踪影。 他先是对沈回点了点头,示意灵草已安置妥当,随后目光落在那血腥狼藉的虎尸上,微微蹙眉。 “终究是本性难移。” 他说着,走到虎尸旁,右手再次掐诀。 笼罩三人的水雾登时散去,仿如受到了惊吓。 沈回正疑惑间,忽地见清逸指尖腾起了一簇橘红色火苗,宛若豆点。 “既已殒命,便尘归尘,土归土吧。” 他说着屈指一弹,那豆点似的火苗便轻飘飘落在了虎尸之上。 “呼——” 火光骤亮,张牙舞爪。 顷刻间,一堆血肉脏腑便被尽数焚化,只剩得一小堆白色灰烬。 山风拂过,灰烬簌簌飘散,融入泥土落叶之中,只余地上些许焦痕。 沈回在一旁看得暗自咋舌,眼馋不已。 这火法用来毁尸灭迹,倒真是既环保又高效。 清逸处理完虎尸,又看向静慧,语带告诫: “师妹,庚金剑煞虽利,却不是用来好勇斗狠的。师父教你此法,是让你护道持身,非是炫耀之资。” 静慧闻言,腮帮子先是鼓了鼓,紧接着便又泄了气。 她抱着剑鞘,老实答道:“知道啦。我只是看师弟好奇,才没忍住说了两句大话。”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又钻回林子。 沈回正疑惑间,又见她捧着几个红艳艳的野柿子钻了回来,笑嘻嘻地塞过来两个: “喏,尝尝,刚摘的,可甜了!” 沈回伸手接过尚带着凉意的柿子,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笑容。 第10 章 修习道法 数日时光在笔墨纸砚间悄然滑过。 沈回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 寅时起身,卯时早课; 用过早膳,去西院随静明师姐习字一个时辰; 巳时回到自己房中,盘膝打坐直至午后; 申时起身活动筋骨,或在院中闲坐发呆; 酉时用晚膳,戌时再继续打坐,直到次日早课。 周而复始,乏善可陈。 日子平淡如水,却也安稳踏实。 这日入定醒来,沈回照例将心神沉入识海,去看那羊皮纸界面: 【道号】:清玄 【骨龄】:廿二 【境界】:引气入体(0/10000) 【状态】:入定 【道行】:111(可分配) 【本命道途】:不显 【尸解轮盘】:未启 一百一十一点。 其中一百点,是这十日打坐所得,每日十点,雷打不动。 另有六点,是那日剩下的六枚灵果,他每日吃上一枚,每枚果然能多凝聚一点。 至于那最后五点,则是他一点一滴,从每日的空余时间里积攒出来的。 午休时多坐几个时辰,戌时后再多熬几个时辰,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沈回暗自盘算,照这个速度,一年出头应该就能达到练气中期,到时候便可开始尝试习练法术……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那些玄奇道术固然令人眼热,比如四师姐那手“庚金剑煞”,三师兄那手化尸为烬的火焰术法。 但他心里清楚,修行如盖楼,地基不稳,上层修得再漂亮也是危楼。 “修行为本,术法为用。” 他低声自语,心念转动间,将这一百多点悉数分配到境界一栏。 几乎同时,一股温热气流自丹田深处涌出,比上次入道时更加浑厚,却也更加柔和。 它不急不缓地沿着经络流淌,所过之处,仿佛有温水浸润,又似有无数细小的虫蚁轻轻蠕动。 痒痒的,麻麻的,却并不难受。 这股热流在体内流转了三个周天,最终缓缓归于丹田,沉寂下去。 沈回睁开眼,一股通透感弥漫全身。 耳中能听到窗外更远处山雀的啁啾,鼻端能分辨出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土腥味,甚至连身上道袍与皮肤的细微摩擦都比以往清晰了几分。 耳聪目明,身轻体健。 可下一秒,一股难以忍受的酸臭便猛地冲进鼻腔。 他低头一看,只见手臂上、身上,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油乎乎的灰黑色污垢,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沈回捏着鼻子,用手指抹了一点凑到眼前细瞧。 油腻腻的,泛着暗沉的光。 他鬼使神差地凑到鼻端闻了闻—— “呕~” 一股子恶臭直冲天灵盖,险些没让他把早饭呕出来。 他慌忙甩掉指尖秽物,连滚带爬冲出房门,三两步抢到院中水槽边。 舀起冰冷的泉水,兜头浇下。 山泉水凉得刺骨,却浇不灭他想要搓洗身子的急切心情。 脱下道袍,就着冷水一遍遍狠搓,直搓得皮肤发红发烫,那股恶心的黏腻感才终于褪去。 换上一身干净中衣,他重新舀了一瓢水,对着水槽中不甚清晰的倒影照了照。 水波微漾,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眉眼依旧,只是皮肤白得有些晃眼,沈回盯着倒影看了片刻,嘴角渐渐咧开: “不错……看起来更帅了。” 满意地点点头,将换下的脏衣服搓洗干净,拧干晾在院中的竹竿上。 叉着腰站在院中央,看着那件道袍在风中微微摆动,他忽然有些恍惚。 从穿越之初在破庙里啃生红薯,到现在于深山道观中有了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功课、自己的……算是家人吧?不过短短数日。 发了会儿呆,天色已近黄昏。 他整了整衣襟,慢悠悠朝膳堂晃去。 刚踏进膳堂的门,五师兄清石正在盛粥,三师兄清逸端坐桌边翻着本书,四师姐静慧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筷子,二师姐静明还没来。 沈回在惯常的位置坐下,笑着跟众人打了招呼。 然后他就发现,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疑惑和打量。 静慧第一个开口,脸上满是好奇:“小师弟,你今天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清逸闻言也抬起头,目光在沈回脸上停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大师兄李长兴放下粥碗,仔细看了看沈回,忽然问道:“小师弟,你莫不是已经入道了?” 沈回眉毛微挑,随即明白了个中缘由。 应当是他“伐毛洗髓”的变化太过明显,瞒不过这些修行多年的眼睛。 他倒也没有否认,坦然承认:“侥幸入道了。” 静慧“哇”地一声叫起来:“这么快!” “倒也算不得快,我听说二师姐当初只用了五日便已入道……” 可话还没有说完,他口中的二师姐就从门口走了进来。 那双淡淡的眸子往他身上一放,沈回便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 “师弟这几日闭门不出,整日打坐练气,修为精进难道不应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二师姐不咸不淡说了一句,倒也没有拆穿他早已入道的事。 沈回哈哈一笑,没有接话。 清逸这时也合上书,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五师兄清石更是眼睛都亮了,脸上满是羡慕与钦佩,喃喃自语道:“真是厉害!我当初可是花了整整十一年的时间,才……” 沈回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心说你可千万别跟我比,我既胜之不武,你又自讨苦吃,何苦来哉? 结果他的苦脸儿还没持续一秒,大师兄李长兴的大手就呼地拍在了他的肩上,力道大得他身子一晃: “好小子!果然是个修炼奇才!师父这次果真是捡到宝了!” 沈回被拍得肩膀生疼,脸上却只能堆着笑。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他是如何做到的、可有遇到什么关隘……沈回挑着能说的应付了几句,心中却是有些惭愧。 片刻后众人落座,开始用餐吃饭。 清风观一日两餐,早膳和晚膳,都是粗茶淡饭。 观中虽不忌荤腥,但沈回来了这些天,碗里最荤腥的东西,就是偶尔几滴猪油渣熬的油星。 他也习惯了,端起粥碗正要喝,忽然发现今天的碗里有些异样。 粥还是糙米粥,但粥面上飘着些细碎的灰色粉末。 他用筷子拨了拨,是肉糜,切得细细的,混在粥里。 他下意识看向其他人的碗。 大师兄碗里是清粥,三师兄碗里是清粥……所有人的碗里,都是清粥。 正疑惑间,大师兄已先一步问出了他的问题:“嗯?怎么小师弟碗里有肉糜?” 五师兄憨厚地笑了笑,“那是四师姐特意加的,说小师弟刚入山门,瘦得跟竹竿似的,合该补补身子。” 话音刚落,静慧的筷子就“笃”的一声敲在了清石脑袋上: “就你多嘴!” 清石捂着脑门,一脸无辜,却是再也不敢吭声。 …………………………………… 次日早课毕,众人正欲散去,济尘老道却突然抬了抬手: “清玄留下。” 沈回脚步一顿,心中隐约猜到几分。 待师兄师姐们鱼贯而出,澄心斋中便只剩师徒两人。 老道士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下打量了片刻,微微颔首:“浊气尽去,清气渐生,看来确已入道了。” 沈回垂首:“弟子侥幸。” “侥幸?” 济尘老道轻笑一声,捻了捻胡须,“修行一道,可没什么侥幸可言。你入门不过半月,便有如此进境,资质确是上佳。” 顿了顿,又道,“既然入了道,便可开始习练术法了。你想学什么?” 沈回闻言,心道果然。 他抬起头问道:“师父,弟子刚入山门,见识短浅。不知观中都有哪些法术?” 济尘老道靠在椅背上,摇头晃脑:“咱们清风观虽不是什么大门大派,但历代祖师却也俱是有道真修。” “清风观自两千七百多年前立派至今,不仅在江湖上聊有薄名,观中法脉也是有了几分积攒。” 老道说的兴起,又噼里啪啦讲上了一通昔日辉煌。 待得日上三竿,才慢悠悠说道: “便在当下,门中就有飞剑之术一门,小五行法一卷,望气术一卷,仗剑之术一门,符法杂篆若干,鹤形、蛇形身法两种。你且说说,想学哪种?” 沈回听得有些发懵,这些名字听着好像都挺厉害,但具体是干什么用的,他是一概不知。 于是他只得硬着头皮又问:“弟子愚钝,不知这些法术各自有何效用?区别又在哪里?” 济尘老道也不恼,反倒笑了笑,当下一一解释起来: “飞剑之术乃是我清风观看家本领,即开派祖师云鹿真人传下来的《清风入妙真解》。不过,这门法术需得筑了道基才能修行,你现在还够不着。” 他顿了顿,继续道: “小五行法,是第二代观主传下来的玄门正法。” “你别瞧它名字里带个‘小’字,可若修到高深处,那也是能衍出些大神通的。斗起法来威力绝伦,厉害非常。如今你几位师兄师姐所修的,大多是从里头化出来的各色术法。” “望气术亦是二代祖师传下。能观一方地势风水,辨气运流转,也能瞧出人头顶是否有凶戾血煞,妖气清浊。不过这门法术对天赋要求颇高,如今观中也就你二师姐学会了,旁人摸索多年,仍是摸不着门道。” “而仗剑之术……” 老道士说到这儿,语气略微低了些,“是第五代观主当年游历万剑山,在思过崖上悟出来的用剑之法。说穿了,就是些用剑的技艺,劈砍刺撩,步法进退,无甚神异处,可若真动起手来,却也是离它不得。” “符法杂篆,是历代祖师四处收集而来,到你师爷那辈,也就是第七代观主手里,才算是成了气候,大放异彩。你若对画符有兴趣,日后可以翻翻。” “至于两门身法,”老道士伸出两根手指,“鹤形、蛇形,是我师尊当年在山中看鹤舞蛇行时琢磨出来的。鹤形擅腾挪闪避,蛇形利突进袭杀,各有用处。” 沈回听得认真,心中暗暗记下。 飞剑之术听起来最是威风,可惜门槛太高。 小五行法包罗万象,几位师兄师姐各取所需。 望气术倒是玄妙,但天赋要求高,怕是强求不来。 至于仗剑之术……平平无奇,却也实用。 符法、身法亦各有千秋。 他想了想,又问:“师父,不知您老可有何建议?” 济尘老道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你如今初入道途,根基未稳,当以一门护道持身的法术为主。” “若想学那小五行法中的庚金剑煞,便需配上仗剑之术,否则剑煞无剑可依,威力大打折扣。若学其他四行术法,则可不学仗剑,但需学一门身法傍身,免得日后与人斗法时进退失据,力有不逮。” “望气术,你想学便学,不想学也由你。你二师姐是天生就对气机敏感,旁人学不来的,也不必强求。” “至于飞剑之术……”老道士看他一眼,“那便是筑基之后的事了,你眼下不必惦记。” 沈回点头。 修习法术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但他有“界面”在,不妨先自行摸索,实在摸不通的,将来修为上来了,再用道行点数灌进去。 想到这里,他又问:“师父,不知那小五行法,是只能学其中一门,还是都能学?” 济尘老道摆摆手:“各人资质不同,对五行之气的感应也各不相同。” “你大师兄对木行最亲,便主修扶木之术,辅以仗剑;你二师姐水火两亲,走的便是水火相济的路子,斗法时变化最多;你三师兄独修火行,点火焚物,最是凌厉;你四师姐锐金法术天赋最好,庚金剑煞配上仗剑之术,出手便是杀招;你五师兄资质平平,只学了个化土之术,关键时刻却能藏能跑,倒也保命。” 他顿了顿,总结道:“主修之法,择一而精。辅修之法,量力而行。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沈回恍然。 原来几位师兄师姐并非不想多学,而是资质所限,强求不得。 那自己…… 他想起那“界面”上“道行”一栏的数字,心中隐隐有了计较。 “师父,”他抬头道,“弟子想先看看那小五行法,瞧瞧哪门适合自己。” 济尘老道点点头,起身道:“随我来吧。” 师徒二人出了澄心斋,穿过庭院,来到三清殿西侧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 老道士推开房门,屋内光线昏暗,靠墙立着一排老旧的木架,上面摆着些卷轴、书册、匣子之类的物件。 老道士走到靠里的一个书架前,伸手从上层取下一卷泛黄的帛书,递给沈回。 “这是《小五行法》的抄本,你且拿去看看,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也可问你几位师兄师姐。” 沈回双手接过,入手微沉。 帛书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不知多少次。 他小心展开一角,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些指诀和,旁边则以小楷标注着“锐金篇”、“扶木篇”、“御水篇”、“控火篇”、“化土篇”等字样。 “多谢师父传法。”他郑重行了一礼。 济尘老道摆摆手:“去吧。记住,修行如登山,一步一个脚印,修为越高,登的便越高,道行愈深,脚印便愈深。” 沈回应了声“是”,捧着帛书退出厢房,心中暗自雀跃。 有了这卷书,他便可试着感应自己与哪一行最为亲近。 若是有缘,便先自己琢磨。 若是无缘……那就等攒够了道行点数,直接深蓝加点。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沈回迫不及待展开帛书,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开始逐页翻阅。 帛书上的字迹古朴端正,每一篇前都有一段总纲,讲述该行灵气的性质、感应之法、初步凝练的法门。 他先翻到《锐金篇》,凝神看了片刻,试着照那总纲所言,静心感应体内灵气是否与“金”之一字有所共鸣。 毫无反应。 他又翻到《化土篇》,感应片刻,依旧石沉大海。 《御水篇》,无感。 《扶木篇》,微乎其微,似是而非。 《控火篇》…… 他的注意力落在这最后一篇,丹田深处那团一直安静蛰伏的气流,忽然轻轻颤了颤。 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却实实在在地颤了颤。 沈回心中一喜,屏息凝神,再次感应。 这一次,那股微颤似乎更清晰了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丹田深处搏动,与帛书上那些关于“火”的描述,隐隐产生了共鸣。 “控火……”他低声自语,嘴角渐渐扬起。 看来,他与火行有缘。 第11 章 控火篇(入门) 沈回捧着那卷《控火篇》,在床沿坐了许久。 这些时日跟着静明师姐习字,进度比预想中快得多,是以帛书上的字他倒是全都认得。 毕竟两个世界的文字本就有几分相通,再加上穿越后记性似乎也好了不少,那些原本生僻的字词,多看几遍也就记住了。 他将帛书摊开在膝头,凝神细读。 开篇第一句便让他微微挑眉:“世间火分两种,一曰凡火,二曰性火。此术不炼外丹黄白,专修性火。” 性火? 他继续往下看:“所谓性火,即依凭七情六欲为柴,识神为引,点燃命门真火。” 底下是一段修行法门:先闭五感,内观丹田。观想胸中有一蓬心火,初时微弱如豆。而后以自身灵气为薪柴,源源不断添入其中,使火势渐旺。若能时刻保持此火不灭,且能随心顺意收放其热度,是为入门。 正看得入神,意识深处忽然微微一跳。 那熟悉的羊皮纸界面浮现出来,一行字迹清晰映入识海: 【是否消耗100道行点数,学习小五行法·控火篇(入门)?】 沈回一愣。 一百点? 他低头看了看帛书,又看了看那行提示,心中念头转动。 看来学习不同典籍,所需道行点数也不尽相同。 《百草初录》只需十点,这《控火篇》却要一百,想必是因法术修行比单纯的知识要复杂得多。 他瞥了一眼界面右下角的【道行:0(不可分配)】,试探性地在心中默念了一声“确定”。 毫无反应。 界面上的字迹闪了闪,随即淡去,只留下一个冰冷的提示: 【道行点数不足】 沈回倒也并不失望。 一百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按他如今的修炼速度,大约十天就能攒够。 但他心里隐隐有个念头,这法术,他想自己先修来试试。 毕竟若什么都靠“界面”灌顶,那修行岂不是少了许多乐趣? 他将帛书重新展开,一字一句细读起来。 越读越是心惊,越读越是兴奋。 这《控火篇》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它并非一套按部就班的固定法诀,而更像是一套关于“火”的根本法理。 一种可以让人从中走出自己道路的根基法门。 开篇的“性火”之说,便已点明此术重在内求,而非外借。 沈回盘膝坐定,闭目内观。 丹田深处那团安静的气流微微流转,他试着按照帛书所言,将心神凝聚于胸口,观想一团心火。 起初只是一片空茫,无有动静。 他耐着性子,一遍遍尝试。 灵气在体内流转,却始终无法凝成那“微弱如豆”的火苗。 偶尔有一瞬间,丹田处会微微一热,可还没来得及欣喜,那热意便散去了,仿若幻觉。 他不气馁。 一遍不行,就十遍。 十遍不行,就百遍。 屋里没有更漏,只能凭窗纸外的天色判断时辰。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沈回足不出户,吃饭早课也不去了,师兄师姐或许是受了师父嘱咐,也没来唤他。 两日后,他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 他的丹田深处亮起了一点微光。 沈回睁开眼,长长吐了口气。 虽然没能点燃火焰,但他知道,自己离入门已然不远。 只是这一步,或许需要更深的积累,更多的感悟。 他没再急着继续参悟,而是起身出了门。 既然已经摸索到了门槛,那就去问问已经走过这条路的人。 他先去找三师兄清逸。 清逸正在东院侍弄那几株蕴灵草,见沈回来访,笑着招呼他坐下。 听沈回说完来意,他沉吟片刻,道:“我修的控火之法,走的是文武之火的路子。武火猛而烈,用以攻伐;文火温而长,用以炼养。两者相济,方成其用。师弟所感的‘心火’,与我的路子不太一样,所以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于是他又去找二师姐静明。 静明正在房中抄录经文,听罢沈回的话,放下笔,想了想才道: “我走的是阴火阳水,水火相济的路子。阴火者,非肉眼可见,乃真阴所化;阳水者,非江河之水,乃真阳所凝。两者相激,方成变化。你的路子,与我不同,多说也是无益。” 沈回有些失望,却也隐隐有些明悟。 这《小五行法》果然如师父所言,各人资质悟性不同,所修出的法门也各不相同。 他问的这两位,都与他的法子相去甚远,自然无法给出具体的指点。 他想了想,转身又去了师父的静室。 济尘老道正在打坐,听他说完这两日经历,睁开眼,捻须笑了笑。 “你问他们,自然是问不出什么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修行。他们走的路,却未必适合你。” 沈回垂首:“弟子明白。只是弟子不知自己的路在哪里。” 他在心里又加了半句:而且我还想省那一百道行点数呢。 济尘老道看也不看他,语气淡然问道:“你既欲练火法,可知道什么是火?” 沈回一愣,有些游移不定地答道:“从道受生谓之性,性寓于气,气寓于火。火者,道之华也。” “那是道书上的火。”老道士摇了摇头,“而非你心里的火。” “我心里的火?”沈回茫然自语,不晓得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且去灶房帮几日忙吧。” 老道士挥手赶他,“每天烧火做饭,看着那些薪柴如何点燃,如何燃烧,如何熄灭。看明白了,或许就明白了。” 沈回愣了愣,随即起身行礼: “弟子遵命。” 他退出静室,径直去找五师兄清石。 清石正在灶房里忙活,见他进来,先是一愣:“师弟怎么来了?饿了?晚饭还没好呢。” 沈回摇了摇头,认真道:“五师兄,我想求你个事。” “什么事?你说。” “我想练火法,师父让我来灶房帮忙烧火,说看明白了柴火怎么烧,或许就明白了。你看……能不能让我掌几天灶?” 清石随即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有什么求不求的?你想来,随时来便是!不过烧火这事儿看着简单,其实里头门道也不少,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撤火,火大火小怎么控制,都有讲究。” 沈回心中一暖,笑着应道:“多谢五师兄。” 清石摆摆手,从灶膛边抽出一根烧火棍递给他:“来,先看我生火,你仔细瞧,火从哪儿起,怎么往大了烧,怎么让它慢慢着……” 五师兄清石蹲在灶膛前,手里也握着根烧火棍,却没有急着往灶里戳。 “师弟你看,”他用棍尖指了指灶膛里已经架好的柴火,“这烧火第一桩事,不在点火,而在架柴。” 沈回凑过去,顺着他的棍尖看。 “柴不能架得太实,太实了不透气,火憋着烧不起来;也不能架得太虚,太虚了留不住热,火一窜就过。” 清石说着,用棍尖轻轻拨了拨那几根粗细不一的柴,“底下要架空,留个口子通风,这叫‘灶膛有路,烟火自来’。柴与柴之间,要留缝隙,火舌才能舔得着。” 他说着,又从旁边摸出一把枯草和几根细枝:“引火也有讲究。先用这软草,一点就着,火苗窜得快;等草烧旺了,再添细枝;细枝着了,再架粗柴。你要是上来就往里塞大柴,火根本点不着。” 沈回点点头,若有所思。 “还有这柴,”清石随手从柴堆里抽出一根,“你看这根,是松木,油脂多,烧起来火旺,烟也大,适合爆炒。这根是榆木,硬,耐烧,火力稳,适合炖煮,能烧一个时辰不灭。这根是杨木,烧得快,火头也软,适合蒸馍。” 他将三根柴并排放在地上,像是在给沈回上一堂正经的课。 “火大火小,也不是光靠添柴撤柴。你往灶膛里吹口气,火就能窜高;你把灶门半掩上,火就闷下来。火这东西,要顺着它的性子来。它旺的时候你别硬压,它弱的时候你别猛添,因为添多了反而容易把它压灭。” 清石说着,忽然笑了笑,敦厚的脸上带着几分自嘲:“我修炼是不行,师父说我资质愚钝,悟性也差。可烧火做饭这事儿,我做了将近十年,倒是也琢磨出了一些门道。” 他抬起头,看着灶膛上方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房梁,语气里带着些感慨: “这灶膛里的火,是人间烟火。可惜修为高的人,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师父辟谷,师兄师姐们虽然还吃饭,可那也只是现在。等到哪天他们也辟谷了,这灶房怕是就剩我一人了。” 沈回怔了怔。 看着五师兄那张憨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总是闷头干活的师兄,心里其实藏着很多东西。 “师兄,”他说,“这人间烟火,在我看来,也挺好的。” 清石回过头,咧嘴一笑:“那是。没这人间烟火,你们吃什么?行了,你坐着慢慢琢磨吧,我先去淘米。” 他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米缸前开始舀米。 沈回坐在灶前,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五师兄刚才的话,一句一句在他心里翻腾。 架柴要留空隙,火才能走得通。 引火要由浅入深,循序渐进。 不同的柴,有不同的性子,烧出不同的火。 火势大小,要顺着它,不能硬来…… 他忽然想起了《控火篇》里的那句话:依凭七情六欲为柴,识神为引,点燃命门真火。 七情六欲为柴。 他这二十多年,缺过吃,缺过穿,缺过安稳,唯独没缺过七情六欲。 喜怒哀乐,爱恶欲,哪一样不是满满当当? 他盯着灶膛,看着那火焰如何从枯草窜上细枝,如何从细枝舔上粗柴,如何在添柴时猛地一旺,如何在灶门半掩时温顺下来。 火是有生命的。 火是有性子的。 要顺着它,不能硬来。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要强行在丹田里“造”出一团火,而是要找到自己心中那一点本就存在,却一直被忽略的火种。 然后用那些七情六欲为柴,一点一点,喂给它,让它自己烧起来。 沈回闭上眼。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强行观想,而是放空了心神,任由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情绪一点一点浮上来。 先是喜。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夏天,太阳晒得地皮发烫,他正蹲在院子里帮爷爷劈柴。 邮递员的摩托车声从村口传来,他没在意,继续抡着斧头。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家门口。 “沈回!沈回在家吗?录取通知书!” 他手里的斧头差点砸在脚上。 大红封皮,烫金的字,他接过时指尖都在抖。 拆开看了三遍,才确信那是真的——他考上大学啦。 爷爷从地里回来,蹲在门槛上把那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又磕,最后却只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站起身,背着手,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见人就掏出来显摆: “看看,看看,俺孙子考上大学了,重本。” 奶奶则翻箱倒柜,从盛满米糠的陶缸里摸出几枚鸡蛋,数了两遍,最后选出一枚最大的,给沈回煮了碗鸡蛋面。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第一次觉得,那些年啃的馒头、穿的补丁衣服、冻得皴裂的手,都值了。 然后是怒。 大二那年暑假回家,他发现奶奶眼睛红红的,问什么都不说。 后来从邻居嘴里才知道,村里的无赖欺负两个老人没儿没女,硬说爷爷地里的树长到他家地界了,叫人来砍了卖钱。 他气得浑身发抖,抄起一根棍子就要去找那人拼命。 可爷爷死死抱住他的腰,奶奶在旁边抹眼泪,一个劲说“算了算了,别惹事,几棵树砍就砍了,又不是只有柏木才能做棺料。”。 “凭什么算了?” 他吼出来,声音都在抖,“他们凭什么欺负人,凭什么算了?” 爷爷不说话,只是抱着他,不肯松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他听着隔壁房间爷爷奶奶压抑的咳嗽声,攥紧了拳头。 他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让这些欺负他们的狗杂种看看清楚。 哀来得最重,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硌的他脊背生疼,压得他喘不过气。 大三那年秋天,凌晨四点的电话。 爷爷的声音很沉:“你奶奶不行了,想看看你,你要是可以请个假……” 他连夜买火车票,站了十几个小时,赶到医院时,奶奶已经说不出话了。 但她还能动,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拇指一下一下摩挲他的手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他跪在床边,握着那只手,一遍遍说:“奶奶,我回来了,我在这儿呢。” 她撑了三天。 最后那天晚上,守夜的人困了,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奶奶已经走了。 手还是温的,但是却不会动了。 永远不会动了。 他跪在病床边,没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他想起奶奶把他从泥地里拉起来。 想起她给他拍屁股墩上的灰。 想起她给他补书包上的破洞。 想起她冬天把他的脚拢在怀里捂热。 想起她总说“等俺孙子出息了,俺就享福了”。 她没等到。 爷爷是第二年走的。 奶奶走后,爷爷就像一棵被蛀空了心的老树。 他不再蹲在门槛上抽烟,不再去地里干活,不再跟村里人闲聊。 他就整天那么坐着,望着门口那条路,也不知道在望什么。 走的那天,他去奶奶坟前坐了半天,回来后就躺下了。 村长打电话告诉他时,爷爷已经下葬。 他在图书馆挂了电话,一个人在角落坐到闭馆,然后走到操场的看台上,坐到天亮。 村长在电话里说,没事,你安心读书,你爷爷走前还念叨你呢,说你出息了,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他走的放心。 可是爷爷啊,既然你在走之前还能给村里人念叨,为什么就不告诉自己的孙儿一声呢? 你难道就不想看看孙儿吗?还是说你又怕孙儿请假,耽搁学习? 然后是惧。 被车撞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看见那两束刺眼的光越来越近,然后是天旋地转。 醒来时躺在草丛里,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挣扎着爬起来,走了很久才看到一个破庙。 进庙之前,他先是被两个流民盯上了。 那两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打霜的天儿却只缠着几张破布,眼睛里冒着饿狼一样的光,不住地盯着他打量。 其中一个走过来,伸手就要扒他衣服。 他拼了命地挣扎,嘶吼,拳打脚踢,最后还是仗着自己身形高大,那两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蜷在庙角,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不是冻的,而是他看出来了,那两人不止想要他衣服,还想要他的命! 后来两天,他饿得头晕眼花,走路都打晃。 偷过地里的红薯,被狗追着咬;喝过河里的水,拉得腿肚子软。 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生怕睡着的时候被人抹了脖子。 他沈回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活着竟然可以这么艰难。 然后是爱。 高二那年,春风和煦,班里转来一个女孩。 她坐在他前面两排,每次上课,他都忍不住看她的背影。 她扎马尾,皮筋上有两个小小的绒球,一晃一晃的。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声音很好听。 但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话。 他会在下课的时候故意从她座位旁边走过,会在她值日的时候多待一会儿帮她摆桌子,会暗自记住她喜欢吃什么零食,虽然他从来都没钱买给她。 有一次,她回头朝他笑了笑,没头没脑说了句“你是我喜欢的类型啊”。 他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一整天都晕乎乎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无父无母,靠爷爷奶奶种地供他读书,穿的裤子屁股上打着补丁,食堂里永远只打饭,就连豆瓣酱里的辣椒梗都舍不得扔。 他配不上她。 就在那年冬天,她又转学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很多年后,他偶尔还是会想起她。 想起她的笑,想起马尾上那两个小小的绒球,想起那一句“你是我喜欢的类型啊”。 然后是恶。 他厌恶那些嘲讽他的人。 小学时,有人指着他鼻子说“没爹没妈的野种”。 他不说话,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初中时,有人翻他的书包,把他带的窝头扔在地上踩,说“穷鬼还读什么书”。 他还是不说话,蹲下去,把踩碎的窝头一块一块捡起来。 高中时,有人当着全班的面说“爹妈全死了,爷爷奶奶是种地的,成绩再好又有什么用?考上了还不是没钱读”。 他终于动了手,把那人按在地上打。 被处分,写检讨,叫家长。 爷爷来了,佝偻着背,对老师点头哈腰赔不是。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后来工作了,他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他熬夜做了几天的方案,被主管拿到会上汇报,说“这是我们团队一起努力的成果,我主要做了……”。 他坐在下面,看着主管那张笑脸,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年的那个背影。 他没闹。他知道闹了就没工作了。他需要那份工资,需要还助学贷款,需要活着。 最后是欲。 他也是人。 他也想过有钱是什么样子。 不用再算计着花每一分钱,不用再住隔音很差的城中村,不用再吃馒头咸菜。 他也想过有权是什么样子。 让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看看,让那个偷他方案的主管后悔,让爷爷奶奶的坟占最好的位置,给他们立最好的碑。 他也想过有个家是什么样子。 下了班有人等他,吃饭时有人说话,过年时贴对联,有人给自己看是否贴歪了。 他也想过有妻子是什么样子。 一个会对他笑,会跟他闹,会在他需要时告诉他“没关系,我陪你一起”的人。 他也会想要欢愉。 想要大口吃肉,想要睡个好觉,想要不用算计日子地去吃一顿饱饭,想要在阳光下伸个懒腰,想要什么都不想。 他想要的很多。 生、死、耳、目、口、鼻之欲,一个也不少。 他想活,他不想死。 他想听好听的声音,想看好看的风景,想吃好吃的饭菜,想闻好闻的香气。 他喜欢看夕阳,喜欢听雨声,喜欢刚出锅的馒头冒出来的白气,喜欢秋天晒过的被子上温暖的阳光。 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可正是这些很小很小的事,竟让他觉得活着还不错。 沈回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灶膛里的火还在跳,映在他瞳孔里,像是两簇温暖的光。 那些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东西,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其实只是不敢去碰的东西,此刻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又像灶膛里的柴一样,一根一根,被点燃。 喜、怒、哀、惧、爱、恶、欲。 生、死、耳、目、口、鼻。 七情六欲,一样不少,都是柴。 他忽然明白了。 七情六欲为柴。不是要强行去“生”出某一种情绪,而是要承认那些本就真实存在的东西。 喜怒哀乐,爱恶欲求,哪一样不是最真切的柴火?哪一样不能在心底烧成灰? 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焰,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对着那团火焰低声细语: “谓之火者,气之神也。天地之眼,造化之权。心念动处,便是火起。” 话音方落,灶膛里的火焰便猛地一窜,几乎要冲开铁锅。 那火苗比方才旺了数倍,仿佛有了生命,有了灵性,在灶膛里欢快地跳跃着,舞动着,将整个灶房映得一片通红。 与此同时,意识深处,那羊皮纸界面自动浮现一行字迹: 【小五行法·控火篇(入门)】 沈回怔怔地看着灶膛里的火焰,嘴角慢慢咧开。 成了。 他转头看向案板边的五师兄。清石早已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瞪大眼睛看着他,脸上满是惊愕。 “师弟……你……你怎么哭啦!” 沈回笑着回答:“一不小心,被烟熏了眼睛。” 然后他起身,对着五师兄深深一拜: “还要多谢师兄指点迷津。” 清石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摆摆手:“这算什么指点,我就是教你烧个火罢了……” 第 12章 宁为玉碎 沈回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心念微动。 那缭绕的火舌倏地收敛,聚成一点,随即消失无踪。 灶膛里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又顷刻间褪去颜色,失了温度,似是从未燃起。 他心念再动。 消亡的火焰自虚无中重新跃出,眨眼间便在灶膛里烧得汹涌澎湃,热浪扑面。 他沉心内视,胸口处一片暖意。 在那里,一抹豆大的火焰正在静静燃烧,微弱却稳定,像是风中摇曳的灯盏。 这便是心火。 他终于有了第一门法术。 没有依靠外物,而是靠自己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 当然,也不全是。 他正盯着那火焰出神,耳边忽然响起五师兄的惊叫: “哎呀!糊了糊了!” 他回过神来,只见五师兄已经三两步冲到灶台前,一把掀开了锅盖。 一股焦糊的白气腾地冒了出来,弥漫了整个灶房。 锅里的粥早已不是粥了。 米粒干巴巴地贴在锅底,最下面那一层已经结成了黑褐色的锅巴,边缘处甚至焦黑卷起。 “这……这……” 清石拿着锅铲,看着焦糊的锅底直咧嘴,“哎呀,可惜了一锅好米……” 沈回有些不好意思:“怪我怪我。光顾着自己,却忘了锅里还有东西……” 清石摆摆手,倒也没怪他。 他一边用力铲着锅底那层焦糊的锅巴,一边开口安慰:“没事没事,只是味道苦了点,今天就凑合凑合吃吧。” 他边说边把那些焦黑的锅巴铲进一个大碗,又刮了刮上面还算能吃的部分,勉强凑了半盆糊糊状的稀饭。 只是那卖相嘛……实在算不上好看。 沈回看着那半盆黑乎乎的糊糊,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转头扫了一眼灶房里的食材:案板上有一小块肉,墙角堆着几棵蔫巴巴的青菜,窗台上还晾着些干蘑菇。 “五师兄,”他忽然开口,“我来炒个菜吧。” 清石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些怀疑:“你?会做饭?” 沈回笑了笑,没多解释,直接挽起袖子走到案前。 他先拿起那块肉,三两下切成薄片,又顺手撒了点盐腌上,然后转身就出了灶房。 清石趁他出门凑到案板前一看,发现那肉片厚薄均匀,刀工利落,不由得一愣,嘴里喃喃道:“可以啊师弟,真有两下子……” 沈回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把嫩绿的野荠菜,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 清石定眼一瞧,发现竟是朽木桩上长的蘑菇。 “这东西……”清石指着那蘑菇,“能吃?” “这是冬菇,能吃。” 沈回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其洗净切片,“你们没吃过?” 清石摇摇头:“不知是否有毒,所以从未吃过……” 沈回笑笑,没再多说。 灶房里的调料简单,只有盐,还有一小罐猪油,但也够了。 一切准备停当,他正要生火,忽然瞥见清石欲言又止。 “怎么了师兄?” 清石指了指那块肉,小声道:“那肉是四师姐特意给你一个人补身子的,你全切了……” 沈回只是一笑,手上动作却不停:“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说着他一手按住灶台,心念一动。 灶膛里本已暗淡的火苗猛地窜起,火浪涌动。 清石惊得后退一步,瞪大眼睛看着灶膛:“不添柴也能烧?” “师兄忘了,我修的是火行之法,只是要耗费些许灵气。” 沈回说着,猪油已经下锅,化开,肉片滑进去,“刺啦”一声,香气腾地冒起来。 他手腕一抖,锅里的肉片翻了个身,每一片都受热均匀。 清石在旁边看得入了神,一会儿看看锅里的菜,一会儿看看灶膛里的火,啧啧称奇: “师弟,你这控火之法算是入门啦?” “还要多亏师兄点拨。” 沈回说着手腕又是一抖,冬菇片已然进了锅里,接着又是一阵“刺啦”声,香气更浓了。 清石咽了口口水,忽然冒出一句:“你要是以后天天来掌灶,定能省灶房好些柴火……” 沈回笑了:“只要师兄一句话,以后这灶房里的差事便有我一份。就是哪天你不想煮饭了,我也可以来接你的班。” 说话间,第一道菜已经出锅装盘。 ………………………………………… 灶房里的热闹,随着两盘菜端进膳堂,便也跟着挪了过去。 大师兄李长兴看着碗里黑黢黢的糊糊,眉头都没皱一下,端起碗就要喝。 见沈回端菜进来,他动作一顿,目光落在盘子里。 “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有菜?” “一些蘑菇和野菜。”沈回将两盘菜摆在桌子中央,“五师兄掌灶,我给打了打下手。” 清石跟在后面,连忙摆手:“菜都是小师弟炒的,我就烧了烧火……哦不对,火也是他自己烧的。” 四师姐静慧已经凑了过来,鼻子使劲嗅了嗅,眼睛亮晶晶的:“好香啊!小师弟还会做饭?” “会一点。”沈回笑着坐下。 “闻起来不错!” “看起来也不错。” “就是不知道尝起来味道如何……” “都愣着干嘛?吃啊。” 大师兄率先动了筷子,夹起一片蘑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 “嗯,这蘑菇鲜嫩多汁,火候正好。” 清逸也夹了一筷子肉片,细细品味。 “确实不错。” 他不住点头,有些感叹:“咱们也算是沾上小师弟的光了,搁在以往,想吃回肉可不太容易。” 静慧早已塞了满嘴,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没想到小师弟还会做饭,下次五师弟随师父下山了,便由你来掌灶吧!” “那可不成。” 清石连忙开口,夹菜的动作却不停,“师弟修行已经入门,再过些日子,就该轮到他随师父下山去了……” “下山?”沈回疑惑。 清石有些不好意思,向沈回解释道:“按规矩,新入门的弟子要随师父下山办事行走,春秋各一次。你入门虽晚,但修行却是不慢,最迟明年开春,怕是就得轮到你了。” 沈回微微一怔,“下山做什么?可是要斩妖除魔?” “无须担心。” 大师兄李长兴摆了摆手,“只是帮忙做些杂事,背背箱子。不说这些,先吃饭,先吃饭。” 众人纷纷动筷。 那盘荠菜炒得碧绿油亮,入口脆嫩,冬菇炒肉片更是鲜得让人停不下筷子。 几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比往常热闹许多。 一向沉稳的大师兄话多了起来,讲起了他当年刚入门时闹出的笑话。 清逸偶尔笑着插上一句嘴,又被静慧抢白几句。 最后,几人起哄让沈回明天再弄些吃食,还让四师姐静慧去山里弄些野味,就连三师兄也说,要挖出去年埋下的好酒。 膳堂中吵吵闹闹,道观里多了几分烟火人气。 就在这时,一直只默默吃着糊糊的二师姐静明却忽然放下筷子,眉头微蹙。 “修行之人,当清心寡欲。一味贪恋口舌之欲,与俗世之人何异?” 她声音不大,却让热闹的气氛忽地一滞。 静慧嘴里还塞着菜,闻言也不敢嚼了。 她鼓着腮帮子看向沈回,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尽管未曾开口,可沈回却看得明白,四师姐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你惨了,二师姐要开始讲道了。 沈回不慌不忙放下手中竹筷,施施然答道:“二师姐说得是,修行自然要清心寡欲。” 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可俗话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吃饭睡觉,既是人之本性,又是天理伦常。何必强去压抑?” 静明直视他:“形为心役,物累其神。耽于味者,离道日远。” 沈回不恼,反而提起茶壶,替静明斟了一杯粗茶,转而问道: “师姐可知,这茶从何来?” 静明垂目:“山泉所煮,野茶所沏。” “泉从何来?” “后山石隙渗出。” 沈回点头:“那为何不取渠中浑水,偏要取这崖上清泉?” 静明一怔:“渠水泥浊,不堪饮用。” “不堪饮用?” 沈回笑起来,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师姐既分清浊,又何必责备吾等贪恋口舌呢?” 静明蹙眉,下意识开口:“我择泉,非取其味,而为取其清。” 沈回抚掌而笑,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师姐啊,这‘清’难道不是一味?若无味,何以辨清浊?师姐避‘甘’之名,而行‘择味’之实,岂非掩耳盗铃?” 静明语眉头一挑:“诡辩,耽于品味,心逐物转,便是下乘。” “非也,非也。” 沈回笑意不减:“俗人吃饭,是饭吃掉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修者吃饭,是人吃掉饭,纳精聚气,化为己用。同是举箸,用心却不同。” 静明沉吟片刻,似在思索他的话,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说得似有几分道理。但若人人皆以‘品味’自居,岂不是催人放形纵欲?” 沈回这次倒没有继续反驳,敛了笑意,点头承认:“凡事过犹不及,不过这其中关键不在于‘物’,而在于‘心’。师姐若遇真饕餮,大腹便便,食不知味,自当呵斥;可我等不过求菜蔬适口、羹汤得宜,何必以‘俗’字讥之?” 静明闻言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沈回不紧不慢地拈起一根荠菜,仔细端详:“圣人有云:‘泥丸百节皆有神。’舌头上有八千四百个味蕾,每一个味蕾里,都住着一位食神。师姐若连这碟荠菜的滋味都辨不出来,又如何知道那八千四百位食神,是欢喜还是愁苦?” “你这是歪解经意。”静明不服。 “那便说点不歪的。” 沈回把荠菜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咽下,“正所谓‘食色,性也。’这话不是在教人放形纵欲。而是在告诉我们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吃饭喝水,乃人之天性。” “天性在,欲望便在。真正的修行,不是灭情绝欲,而是在面对欲望时,依旧能保持清醒和节制。”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身体是渡河的筏子,是载道的容器。一味禁欲便会缺了几分厚重,经不起风浪;来者不拒则又会不堪其累,有沉船之虞。” 静明听了这话,定定看着那两碟菜,久久不语。 其余几人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不知是在为静明的沉默而惊讶,还是在为沈回能说出这番话而惊奇。 良久,静明终于开口,语气幽幽:“我在栖鹿山修行二十余载,自以为看破了许多事。今日听师弟一席话,方知……” “方知什么?”沈回笑着接口,“方知这人间烟火,也是一味大药?” 静明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她看着那桌上的菜,犹豫片刻,终于伸出筷子,夹起一片蘑菇,送入口中。 蘑菇在齿间碎裂,咸、鲜、脆、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在舌尖上缓缓化开。 静明闭上眼,感受着那八千四百位食神,在自己舌头上欢呼雀跃。 “如何?”沈回问。 静明睁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火候正好。” …………………………………… 膳堂那边的笑声早已散了。 静明回到西院自己房中,点起油灯,在案前坐下。 她提笔蘸墨,想写几个字定定心神。 笔尖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痕,顿了顿后,手腕轻转,写了四个字: “清心寡欲。” 这是她修行二十余年来奉为圭臬的四字。 可此刻看着,却觉得有些刺眼。 她想起方才饭桌上沈回那番话,想起自己夹起蘑菇时的犹豫,想起那股鲜味在舌尖绽开时的……欢喜。 她闭了闭眼,又提笔写道: “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 这是师父和明月庵的多闻大师论道时说过的话,前一句乃师父所言,后一句为多闻大师所对。 彼时她并未深想,只当机锋语听过,此刻写来,却觉得字字都在敲打自己。 她停了笔,看着那两行字,半晌,又添了两句自己的感悟: “且向碗底求道,莫从舌尖论俗。” 写罢,她搁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静明抬眼,只见一只狸猫从窗棂间跃了进来,轻巧地落在案上,蹲坐在她刚写的那页纸旁。 那狸猫皮毛油亮,一双眼睛在灯火下泛着幽绿的光。 它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又抬起头看着静明。 “你这个小师弟,倒有几分意思。” 静明眯起眼,冷冷地看着它。 狸猫全当没瞧见静明脸色,只是自顾自地舔了舔爪子,慢条斯理又说: “稳妥起见,还需得将他料理干净,以防横生事端。” ……………… 赶走了准备帮忙的五师兄,沈回将碗碟摞好,端到院中的水槽边,舀起冷水,就着月光慢慢洗刷。 山里的夜静得出奇。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隔着重重的林子,平添了几分幽深怪异。 他洗着碗,脑子里却还转着方才饭桌上的话:明年开春,随师父下山? 是斩妖除魔,护佑一方么? 想来不会太轻松,明天得问问具体情况,若有危险,还须得多多练习一下自己那手法术。 他手上不停,心中却是唤出那界面浮在眼前。 【小五行法·控火篇(入门)】 先前入门之后,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此刻界面展开,两行字迹便立刻映入识海。 他仔细看了一阵,发现自己当下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为外道之法,名曰煞鬼。 此外道之法不走悟性,而走供养。 即以自身精血为引,于心中供养一头煞鬼。 平日需分一半心神安抚,另一半心神修炼。 斗法时解开禁制,煞鬼便会燃起“煞火”,扑杀敌手,霸道无方。 而且此法专烧肉身,可落地生烟,熔金化石,但修习之人须时时警惕煞鬼反噬。 其二为内道法,名曰心灯。 此内道之法不假外物,只炼本心。 修炼之初需关闭五感,在心头观想一盏青铜古灯,平日里需分一半心神祭炼灯盏,另一半心神修炼。 斗法时只需将自身七情六欲投入其中,便可牵动敌人心火,烧魂炼魄,阴损毒辣。 此法擅烧阴鬼神魂,使其如坠油锅,痛苦难当,然修习之人却有心狂自焚之虞。 这……选哪条路呢? 两者威力都是不小,但又好像都带点儿毛病。 沈回正想着,手里的碗忽然一顿。 眼角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去,只见灶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光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跳动。 可灶房里的火早就熄了。 沈回放下碗,擦了擦手,轻手轻脚地走回灶房。 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灶膛的方向,有一点红色的光在闪烁。 他走近几步,定睛一看。 只见灶膛里,竟蹲着一个火红色的小小人儿! 那人影只有巴掌大小,浑身由跳动的火焰凝成,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小红人蜷在灶膛中央,像是很冷似的缩成一团,那点火光就是它身上发出来的。 沈回愣住了。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小火人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突然抬起头,朝沈回的方向“看”过来。 一人一火,在黑暗中对视。 良久,那小火人动了动,从灶膛里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 然后,它伸出两只细细的火苗手臂,朝沈回慢慢伸了过来。 这……看上去还挺可爱。 但下一秒,那个有些潦草的脑袋便立刻显出了真容。 红皮独眼,满嘴獠牙,宛若恶鬼。 对视不过一瞬。 火红小人脸上憨态尽褪。 红皮皱起,一只独眼在脸中央裂开,獠牙森然外翻,哪里还有半分可爱模样。 它身形骤然一缩,接着又猛地一窜,快得似是一道红影。 沈回来不及反应,只觉脸上一阵灼痛。 竟是那小人手脚并用,张牙舞爪地扣住了他面门,细小的指爪深深嵌入皮肉,烫得好似烙铁。 “啊——!” 沈回忍不住仰倒,后背重重砸在地上。 那小人趴在他脸上,独眼凑到他眼前,与他四(三)目相对,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细密尖锐的牙。 然后,它把一只爪子伸进了他的嘴里,像是在掏什么东西。 沈回的惨叫变成了闷哼。 一股焦糊气息从他嘴里涌了出来,剧痛之中,他猛地咬紧牙关。 咔嚓一声,那细小的手臂竟被他生生咬断。 小火人独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狂怒。 它松开脸,断臂处火焰狂涌,转眼便又长出一条新的手臂,比之前更加粗壮。 它先是用那只新长出来的手扇了沈回一巴掌,随后又用两只爪子狠狠掰开沈回牙关。 旋即它合身一蹿,钻入沈回口中,接着又奋力挤过喉咙,来到了沈回胸腹。 沈回已经叫不出声了。 他只觉一滩铜汁铁水挤过喉咙,一路向下。所过之处,五脏六腑都被烧的滋滋作响。 他想吐,吐不出来;想叫,叫不出声。只能任由那团火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 然后,那团火在他心口停住。 它伸出爪子,一把攥住沈回心头那点微弱的心火,张口便吞。 沈回双眼翻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那小鬼吞了心火之后,身形顿时暴涨一圈,身上的火焰也更旺了。 它在沈回体内转了一圈,似乎是觉得这具躯壳已然无用,便也不再原路返回,而是双爪齐挥,撕扯沈回心腹,企图破胸而出。 沈回五内俱焚,肚皮像是要被从里面撕开。 可就在这生死关头,他反倒逐渐冷静了下来。 那种冷静有些奇怪。 像是灵魂被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悬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下方那个在地上翻滚惨叫着的人。 他看着那只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小鬼,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吞我心火,害我性命。既如此,我便与你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他心神一动,开始全力观想“心灯”之法。 仅是片刻,体内那团乱象之中忽然凝出一盏青灯。 其灯座古朴,灯身斑驳,灯芯处空空荡荡。 沈回伸出青筋暴起的右手,一把攥住那只几欲破胸而出的小鬼,然后狠狠按向心口那盏古灯! 小鬼獠牙横生的嘴里陡然炸开一道尖啸,似是感觉到了危险,开始拼命挣扎起来,双爪狂舞,欲要挣脱束缚。 但沈回拼死不放。 他牙关咬出血沫,用尽全部心神,把那小鬼死死按在灯芯位置。 小鬼的身体开始燃烧。 心灯之火本是阳和之性,火鬼之躯则为阴煞之性,两者相交,立刻便如同将那冰碴投入滚油。 小鬼惨叫着挣扎,身上的火焰忽明忽暗,一会儿烧成赤红,一会儿烧成幽蓝。 沈回也在烧。 阴阳交煎的滋味,比方才被小鬼撕扯还要痛苦百倍。 像是被人扔进了熔炉,熔成铁水;又捞出来扔进冰窖,冻成冰坨。 熔了又冻,冻了又熔。 如此反复,似是在十八层地狱走了一遭又一遭。 但他拼死也不松手。 俄而。 小鬼的挣扎越来越弱,身上的火焰也逐渐稳定,不再忽明忽暗。 灯芯处,一团小小的火焰静静燃烧着。 而那火焰之中,依稀还能看到一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沈回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心头那盏灯,盯着灯芯里那个一动不动的鬼影。 成了? 他好像把一只野生煞鬼给炼成了心灯灯芯。 话说,那应该是只煞鬼吧? 可惜自己已被开膛破肚,马上就要死了,再也无从验证。 第 13章 原来如此 沈回瘫在地上,胸口那个破开的窟窿凉飕飕的,倒也不怎么疼了。 大概是疼过了头,疼到连疼都觉不出来了。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左冲右突。 就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 嗡嗡嗡,嗡嗡嗡,抓又抓不住,赶又赶不走,实在恼人的很。 灶房顶上有根梁,梁上有根椽,椽上有片瓦,瓦上有颗星星……不对,瓦是盖着的,看不见星星。 那星星应该是他头晕才冒出来的。 那瓦片是青灰色的还是灰青色的? ——白天好像瞧见过,是青灰色的。 青灰色好看还是灰青色好看? ——好像都差不多。 他心想自己的脑子应该是在刚才的争斗中受了重创,此刻大概已经成一锅浆糊了。 还是煮熟的浆糊! 想低头看一眼自己胸口被破开的窟窿,但却是连一丝抬头的力气都欠奉。 罢了罢了。 就这样躺着等死吧…… 只可惜自己刚来不久,还没有好好体验一下这方世界。 只可惜那心灯之法,刚学会就要带着一起躺棺材。 只可惜…… 沈回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忽然“砰”的一声巨响。 伙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一股子腥臭之气。 沈回躺在地上动不了,只能斜着眼睛朝门口瞄去。 门口站着几个黑影,沈回借着从门口照进来的微弱天光,隐约能看出个大概。 浑身红毛,脑袋光秃秃的,一张脸皱得跟风干的橘子皮似的,偏偏还长着一嘴獠牙,龇在外面,好像要寻个什么东西拱上一拱。 夜叉。 沈回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 不是那种壁画上威武狰狞的护法夜叉,而是那种话本里专吃人心的野夜叉。 红毛秃瓢,面目可憎,嘴角还挂着涎水,嘀嗒嘀嗒往下淌。 为首那只夜叉大步跨进来,一眼便瞧见了躺在地上的沈回。 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随即抬起手,五指虚空一抓。 沈回立刻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腾空飞起,直直落进了那只夜叉的掌中。 那手掌粗糙干裂,指甲又黑又长,掐在他脖子上,硌得生疼。 沈回耷拉着脑袋,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能从眼缝里模模糊糊看见那夜叉的另一只手伸过来。 它爪子里捏着一条红彤彤的大虫子,又肥又粗,还在扭动。 那夜叉把虫子凑到沈回嘴边,用力一挤。 呲溜! 虫子屁股里挤出一股绿油油的液体,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腥甜气,全灌进了沈回嘴里。 沈回根本来不及吐。 那液体滑过喉咙,冰凉刺骨,像是有人往他肚子里倒了一瓢冰镇过的凉水。 凉意从喉咙一路往下,淌过胸口,滑过五脏,最后又汇聚到纷乱的脑子里边停住,绕了一圈。 沈回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 眼巴前那张皱巴巴的夜叉脸正对着他咧嘴狞笑,獠牙上还挂着黏糊糊的涎水。 它身后那几只夜叉也纷纷凑过来,一个个嘴角淌着口水,眼睛里的光像是饿了十天半个月的狗看见了正在冒热气儿的屎尖。 这个比喻有些不太恰当,但用在此处却又十分恰当。 沈回看着这些丑陋不堪的面孔,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真是连死都不得安生。 他没力气挣扎,也没力气喊叫,甚至连眼皮都快撑不住了。 但他还是竭尽全力动了动嘴唇,嚅嗫着,像是要说什么。 为首那只红毛夜叉一愣,随即面露喜色,把耳朵凑了过来,大概是想听听这临死的人会说出什么遗言,是求饶,是咒骂,还是交代什么藏宝的地方? 沈回的嘴唇又动了动。 红毛夜叉把耳朵贴得更近了些。 随后它便听见了几句口诀—— “离明洞照,火府神公; 飞焰烁电,煞火腾虹; 烧魂炼魄,赤帜翻风; 忘形绝念,猛鬼出笼。” “火起!” 红毛夜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前面的口诀它没听清楚,但后面“火起”两个字却听得真切。 它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一点火光从眼前陡然炸起,只一眨眼的工夫,就猛地蹿到眼前。 那是一只丈余高的火鬼。通体赤红,烈焰翻腾,面目狰狞可怖。 火舌舔舐,热浪翻滚。 几只夜叉还没来得及惨叫,便被那火鬼尽数吞没。 沈回掉落在地,伙房里恢复了寂静。 伙房的门敞着,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沈回身上的汗水凉飕飕的。 胸口那个破开的窟窿已经不再流血,甚至好像还在一点一点地愈合。 沈回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他没死。 他好像……活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沈回攒够了睁开眼的力气,又攒够了抬头的力气。 他先没动,只是直愣愣盯着房梁,把脑子里那些乱窜的念头一个一个摁住。 等它们都老实了,才缓缓低下头,去看自己那个被小鬼破开的窟窿。 欸? 没有窟窿。 也没有血。 沈回愣了愣,又低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那件灰布道袍上连个破洞都没有,更遑论什么血窟窿。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摸了摸肚子,摸了摸肋骨,皮肉筋骨都好好的,哪来的伤? 沈回躺在地上,脑子里那些被摁住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拼命去抓,想抓住一个线头,把这团乱麻理清楚。 可每次刚要碰到,那线头就溜走了,滑不溜手,像抹了油似的。 他不甘心,继续抓。 终于,他抓住了一个线头。 那线头冰凉,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链子。 沈回顺着那线头往下捋,越捋心里越毛,越捋后背越凉。 他忽然不敢往下捋了。 沈回怯生生地抬起头,朝方才夜叉站立的位置望去。 那里没有人。 不对。 那里站着人。 站着他的师父,和五位师兄师姐。 老道士站在最前面,头发焦了半边,胡子七零八落,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道袍也被烧的黢黑。 那模样,活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似的,比方才的红毛夜叉也好不到哪儿去。 而另外五人虽都完好无损,却也一个个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发抖,惊骇欲绝地看着沈回。 沈回认认真真看了一遍他们的脸,又把目光挪到师父那惨不忍睹的胡子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看着那件连个破洞都没有的道袍。 然后,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齐齐整整地散开了,千头万绪汇成一点。 他拈起那个一直想抓却抓不住的线头,轻轻一拉—— 哦。 原来菌子有毒啊。 第 14章 呜呼哀哉 沈回是从床上醒来的。 望着房顶那根熟悉的木梁,他脑子里还有些发懵。 阳光透过泛黄的窗纸,在屋里铺开一层朦朦胧胧的灰白。 那床靛青粗布的棉被还盖在身上,墙角那张跛腿木桌也还摆在那儿,桌上还放着几个准备留做种子的果核。 一切如常。 他眨了眨眼。 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抬手抹了把脸,从木板床上坐起。 他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只觉浑身上下酸软得厉害,像是被人装麻袋里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幸好昨晚晕的及时……”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正想下床,忽然想起什么,沉心内视,唤出那羊皮纸界面。 【道号】:清玄 【骨龄】:廿二 【境界】:引气入体(121/10000) 【状态】:入定 【道行】:0(不可分配) 【道法】:两界真火(小成):心灯主炼,煞鬼主杀,身魂同炉,内外俱焚。 【本命道途】:未显 沈回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一时间有些茫然。 两界真火?小成? 那不是自己中毒后看见的幻觉吗?那小鬼不是蘑菇毒素催生出来的小人儿? 他又往下翻了翻,想找出更多的说明。可那界面就这几行字,再往下就没了。 他愣愣地坐在床上,那些个荒唐的想法又开始蠢蠢欲动,试图从脑海深处冒出头来。 如果一切都是幻觉,那自己此时为何真的炼化了那只小鬼? 可如果是真的,那自己胸口那个破开的窟窿呢?那满地的血呢?怎么一觉醒来,什么都没了? 掀开被子跳下床,先上下摸了摸自己胸口、肚子、肋骨,全好好的,连块淤青都没有。 他又撩起道袍下摆看了看,还是好好的。 不放心,最后又解开裤腰带,低头往里瞄了一眼。 也没问题。还在。 刚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把裤腰带系回去,门口忽然传来一个不带一丝起伏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沈回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若无其事地把裤腰带系好,转身一看,二师姐静明正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她今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发髻绾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倒与和沈回此时的表情有几分相似。 沈回整理了一下衣襟,先飞快打量了一眼静明的脸色,确认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清了清嗓子,平静开口: “师姐找我可是有事?” 静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今日早课,你缺席了。师父让我来看看你醒了没有。” 沈回心里咯噔一下。 早课? 他抬头往窗外望去。 天光大亮,日头都升得老高了,哪里还是寅时? “我……”他张了张嘴,“睡过头了。” 静明没有追问,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回愣了一下,最后也跟上去。 两人出了房门,静明站在院中的水槽边,看着他舀水洗脸。 “昨晚的事,”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多少?” 沈回闻言,手里的水瓢差点掉进槽里。 他抬起头,看着静明的侧脸,最后还是实话实说:“真真假假,分不太清,也记不太清了。” 静明不置可否,没有再看他,声音平缓得像是念经: “昨晚吃的那些蘑菇有毒。” 沈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这点他已经猜到了。 “那蘑菇能乱人心智,吃下去的人会生出各种幻象。” 静明继续说,“我回房之后,瞧见一只狸猫坐在案上开口说话,立刻便知道不对,当即就去找了师父。” 沈回一边往脸上泼水,一边问:“然后呢?” “然后师父带着我,从西院一路找过去,将被幻象迷住的弟子一个个解救出来。” “却不知是如何救的?” “符酒。”静明语气平淡地说。 沈回暗自松了口气,心说还好不是大粪。 静明继续说:“最先找到的是静慧。她用稻草和泥巴糊在自己脸上,正对着铜镜梳妆打扮。” 漱口的沈回差点呛到,心说我也没问啊。 “然后是大师兄。他在东院的空地上,用他那柄剑犁地,犁了三垄,第四垄没犁完。” 沈回默默擦干脸上的水,一时无言。 “三师弟坐在屋里,对着一沓草纸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地看,说是他的功法秘籍。” 沈回有些想笑,连忙转移话题:“那五师兄呢?” “五师弟倒是省事。他睡得很死,怎么叫都叫不醒。师父说他八成是在梦里不愿醒来。” 沈回暗道一声“罪过”,心说真是经验主义害死人,往后决不能凭借上辈子的经验来辨认这方世界的东西了。 食材尤其如此。 而静明此时转过头来看向他:“最后找到的是你。” 沈回心里一紧。 “你的癔症最重。我们找到你时,你正躺在灶房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师父给你喝了符酒,然后……” 她忽然停住,没有往下说。 沈回等了等,忍不住问:“然后怎么了?” 静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然后你念了几句口诀,放了一把火。” 沈回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以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问出一句: “师父他……”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静明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除了胡子眉毛头发被烧了不少,其他倒是没什么大碍。” 沈回一颗心又被提了起来。 “那……”他斟酌着问,“师傅他老人家,没生气吧?” 静明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师父说,让你醒了之后去见他。” 沈回心里咯噔一下。 静明似乎看出了他的忐忑,难得又多说了两句:“师父今早起来照镜子,照了许久。早课也没上,一直待在房里。” 沈回咽了口唾沫:“……待着干什么?” “不知道。”静明顿了顿,“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磨刀的声音。” 沈回:“…………” 呜呼哀哉! 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静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同情,也可能是沈回看错了,毕竟二师姐向来寡言少语,没什么表情。 “你自己小心。” 她嘱咐一句,便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月亮门边,她忽然又停下脚步,没头没脑丢下一句: “很厉害的火。” 这一次说罢,她才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回站在水槽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攥着那个滴水的瓢。 第 15章 弟子知错 水滴答滴答落在脚边,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磨刀。 师父在磨刀。 沈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昨天刚放完火的手,又抬头望了望天。 日头挺好,风也挺和煦,院角那棵老槐树上还落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叫得正欢。 一切都挺好,除了师父在磨刀。 他把水瓢往槽边一搁,转身回了屋。 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又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转完两圈,又坐回床沿上。 沈回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去。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又整了整袖口,把道袍上的褶子抻平,把腰带系紧。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墙角那只缺了口的瓦盆照了照。 头发还算整齐,脸上也没什么脏东西。 行吧,死也要死得体面些。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从东院到师父的静室,这条路沈回走过几回,不算长,可今天走起来却觉得特别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建设,就已经站在了那扇门前。 门虚掩着。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沈回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磨刀声。难道是已经磨完了,正等着自己上门? 他咽了口唾沫,抬手,敲门。 “笃笃笃。” “进来。” 师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着好像也没什么异常。 沈回推开门。 老道士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面铜镜。 铜镜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东西:剪刀,剃刀,还有一把小镊子。 沈回的脚步顿在门槛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老道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沈回倒是觉得,老道士要是骂他两句还好,什么都不说才叫吓人。 更吓人的是师父的脸。 那张原本清瘦端正的脸上,左边眉毛全没了,右边只剩半截,像是被人拿剪刀胡乱绞过。 胡子更惨。 原本一绺漂亮的灰白长须,此刻七零八落,长短不齐,有的地方烧得只剩胡茬,有的地方干脆秃了,露出下面的下巴颏。 当然,头发也没好到哪儿去。 发髻还勉强挽着,可边缘一圈全焦了,像是被火撩过的枯草。 只一眼,沈回就不敢再看。 他低下头,老老实实跨过门槛,走到老道士面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弟子清玄,给师父请安。” 老道士没说话。 沈回跪着,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地上的砖缝。 那砖缝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边一直延伸到那边。 老道一时不发话,于是他便开始数起了地砖。 一块,两块,三块,四块…… 老道士还是没说话。 沈回继续数砖,数到第二十块的时候,他终于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起来吧。” 沈回没敢动。 “让你起来就起来。” 沈回这才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老道士拿起那面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又放下。 拿起剪刀,又放下。 拿起剃刀,又放下。 最后拿起那把小镊子,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揪下一根烧焦的眉毛。 “嘶——” 老道士吸了口气,把那根眉毛放在矮几上,又抬起镊子,继续揪下一根。 沈回看着那根眉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愧疚。 “师父……”他开口。 “别说话。”老道士头也不回,“让老夫先把这半边眉毛修齐整了再说。” 沈回闭上嘴,继续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道士终于放下镊子,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似乎勉强满意了。 他把铜镜往旁边一推,抬起头,看向沈回。 “醒了?” “醒了。” “身子可有不适?” “回师父的话,无有不适,一切都好。” 老道点了点头,转而又问:“你那火,是怎么练的?” 沈回闻言一愣。 他本以为师父要骂他,甚至要罚他,结果老道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弟子……”他斟酌着词句,“弟子昨日在灶房洗碗,不知怎的就……” “不知怎的?” 老道士将那仅存的半截眉毛往上一挑,“老夫活了一百多岁,还是头一回见人不知怎的就能练出如此厉害的火法。” 沈回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这件事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 老道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机缘这种事,强求不来,也解释不清。你既然炼成了,那就是你的缘法。” 他说完又拿起那面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语气里带着一丝幽怨: “就是这胡子眉毛……老夫这百年清修,还是头一回搞的如此狼狈。” 沈回闻言抬头看了老道一眼,结果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于是赶紧低下头憋住,老老实实认错: “弟子知错,还请师父责罚。” “责罚?” 老道士放下铜镜。 “责罚你有什么用?能让老夫的胡子长回来吗?” 沈回不敢接话。 老道士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比刚才更长。 “行了,起来吧。” 他挥了挥手。 “幸亏老夫的扶木之术还算精通,只消几日便可重新长回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参差不齐的胡茬,语语重心长地说: “你好好修炼,明年开春随我下山,为师托人给你制一身得罗,再购一双云履。” 沈回闻言一愣。 “得罗”是道士在参加宗教活动时穿的“标配”礼服。通常在冠巾仪式成为正式道士后才有资格穿。 而云履则是道士最正规的鞋,一般搭配法衣来穿。 他没想到自己刚刚做错事,老道不仅没有责罚,还考虑着要给他弄身行头。 沈回抬起头,看着老道士那张被自己烧得七零八落的脸,心中愧疚更盛。 “弟子多谢师父。” 他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老道士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回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忽然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对了。” 他回过头。 老道士正对着铜镜,用那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整理最后几根幸存的长须,头也不抬地说: “晚膳记得做顿好吃的。老夫倒要尝尝你的手艺,是不是有他们说的那么好。” 沈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弟子遵命。” 第 16章 修行人的规矩 沈回从师父静室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早,离晚膳还有几个时辰。 他回到自己房中,盘膝坐下。 既然师父不罚,还许了一身行头,那自己便更不能懈怠。 沉心内视。 心头那盏青铜古灯还在静静燃着,灯芯里那团小小的火焰安稳得很,再不见昨晚的张牙舞爪。 三个时辰,一晃而过。 沈回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今日修炼已毕。 他照例将修来的道行点全数加到境界一栏,【引气入体】后的数字跳了跳,变成了131/10000。 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推门而出,往灶房去。 五师兄清石正在灶房里忙活,见沈回来了,脸上立刻露出笑:“小师弟来啦?身子好些了没?” “好着呢。” 沈回挽起袖子,“师兄,师父让我今晚来掌灶,不过得先劳烦您陪我走一趟后山,寻些野菜野味。” 清石一愣。 “又要去后山?昨晚那事……” “就是因为昨晚那事,才更要小心。” 沈回叹了口气,不禁有些汗颜。 “我认不得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所以还得师兄你帮忙掌眼。咱们不碰那些不认识的,只寻那些你认得的。” 清石想了想,点点头:“那倒也行,走吧,我陪你去。”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迎面就撞上四师姐静慧。 她今日换了身干净道袍,腰间挎着那柄长剑,看见两人,眼睛一亮: “哟,去哪儿?” “后山,寻些野菜,给今晚添几个菜。”沈回答道。 “后山?” 静慧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促狭。 “小师弟不怕再撞见什么成了精的东西啦?” 沈回顺势拍了个马屁:“有师姐在呢,我怕什么。” 静慧闻言,顿时眉开眼笑。 她小手一挥:“这话我爱听。走,我同你们一道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三人谈笑着出了观门,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径往后山走去。 深秋的山林静谧得很,偶尔有几声鸟鸣,远远地传过来,又远远地消散了。 清石走在前头,一双眼睛四下游移,时不时蹲下来拨开草丛,摘几片叶子闻闻,或是挖出几根根茎看看。 “这个是野葱,能调味。” 他把一把细长的绿叶子递给沈回。 “这个是地笋,洗干净了切片炒着吃,脆生生的。” 沈回接过,仔细看了看,默默记在心里。 “五师兄。”他忽然开口。 “嗯?” “我想问你借些书。” 清石回过头,有些诧异:“借书?借什么书?” “什么都行。” 沈回斟酌着词句,“地理风物,人情世故,还有常识典故什么的。我入门晚,什么都不懂,总得多看看长长见识。” 清石挠了挠头:“你说的这些……我好像没有。不过三师兄倒是有不少,他屋里堆了好些。” 静慧在旁边听了,插嘴道:“读那些杂书有何用处?讲的全是些虚无缥缈的海外仙山、奇闻异事,翻来覆去看也看不出个名堂。” “倒也不是全无用处。”沈回笑了笑:“一来能长长见识,二来也能巩固一下习字进度。我认字还认不全呢,多看看书总没坏处。” 静慧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那倒也是。回头我跟师兄说一声,让他多借你几本。” “多谢四师姐。” 三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经走远了。 路过一片灌木丛时,静慧忽然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两人停下。 沈回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身形一闪,快得像一阵风,眨眼便钻进了灌木丛里。 紧接着,一阵扑棱声,一声闷响,静慧又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肥硕的野兔。 那兔子还在蹬腿,挣扎得厉害,皮毛油亮,少说也有四五斤。 “运气不错。”静慧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兔子,“今晚有肉吃了。” 沈回正要夸她两句,忽然瞥见她腰间还缠着一根花里胡哨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一条大蛇。 那蛇足有成人手臂粗,八九斤的模样,此刻正软塌塌地垂在那儿,蛇头耷拉着,显然已经断了气。 沈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静慧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恍然道:“哦,这个啊。刚才抓兔子的时候,这东西藏在草丛里,我伸手进去,它张嘴就要咬我。” 她说着撇了撇嘴:“所以我便给了它一拳。” 沈回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那条蛇,又看了看静慧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死啦?”清石凑过来,看了看那条蛇,皱起眉头:“师姐,你杀它作甚?它又没咬着你。” 静慧冷哼一声:“没咬着我是我躲得快。这东西长这么大,还能在这么冷的天出来,说不定就沾了山中灵气。” “才沾染一点灵气就敢咬人,再过些年得了道行,岂不是要下山食人?现在杀了,省得以后祸害一方。” 她说着,把手里的兔子往沈回怀里一塞:“喏,拿着。够不够?不够我再抓两只。” 沈回掂了掂怀里那只还在蹬腿的兔子,连忙点头:“够了够了,一只就够。” 三人提着野菜野味,朝着道观走去。 走了几步,沈回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四师姐,当日那头虎妖,为何你初见时不一剑斩了?” 静慧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一眼:“虎是一山之君。能得道行的老虎,大多都开了灵智,比寻常野兽聪明许多。那日它虽露面,却没有先动手。既然它知进退,我们便放它一马,这是规矩。” “规矩?” “修行人的规矩。”静慧语气难得认真起来,“妖不害人,便自有三分修持。我们也就不能随意杀伐。” 沈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它若以后下山害人呢?” “那就杀。”静慧说得轻描淡写,“到时候就不是放不放的问题了,是你死我活的事。” 沈回不禁陷入沉思。 道德的本质是互惠。如果一只开了灵智的妖遵守了“不害人”的契约,甚至主动向善,那么它就履行了作为“道德共同体”成员的义务。 此时人类去猎杀它,就是单方面撕毁契约,属于背信弃义。 正如人不能随意杀死另一个人,修者也不能随意杀死一个同样遵守规则的妖。 杀它,便是对“善”的惩罚,会逼迫原本中立的妖走向对立面。 沈回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虎妖既然已被杀了,为何不把它带回观里?那虎骨虎肉,能吃好久呢。” 静慧闻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些古怪意味。 “小师弟,你那么聪明,却不想也会问出如此糊涂的问题?” “师姐何出此言?” 四师姐侧过头看着疑惑沈回,语气认真,“我且问你,吃开了灵智的生灵,跟吃人有什么两样?” 沈回一愣。 “开了灵智,便皆是同道。” 静慧说完,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 沈回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若一个生物能够思考、懂得修炼、拥有情感、还能构建社会关系,那么它在伦理属性上就已经从纯粹的“动物”跨入了“人”的范畴。 吃这样的存在,本质上就是在僭越“食人”的禁忌。 所以如果吃人不对,那么依据同样的理由,吃开了灵智的妖也不对。 “有点儿意思,竟然是为了避免伦理认知的滑坡。” 沈回低头看了一眼静慧腰间那条死蛇,摇摇头不再多想,抱着兔子跟了上去。 三人回到观里,日头已经偏西。 沈回一头扎进灶房,开始忙活。 五师兄在旁边帮忙打下手,静慧则坐在门槛上,一边啃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野果,一边看沈回忙活。 野兔剥皮,剁块,焯水去腥。野葱切段,野花椒碾碎,地笋切片。灶房里调料简单,但沈回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最后,他甚至还打了个蛋花汤,蛋是四师姐从野鸡窝里摸的,攒了大概有小半篮,今天正好用上。 第17 章 火法应用 沈回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几道菜终于整整齐齐码在灶台上。 静慧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槛上挪到了灶台边,盯着那几盘菜,嘴里不停念叨。 “好了没?好了没?” “好了。”沈回擦擦手,“四师姐,帮忙端一下。” 静慧二话不说,一手端一盘,脚下生风往膳堂去了。 沈回和五师兄端着剩下的菜跟在后面。 膳堂里,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已经坐定。沈回把菜摆上桌,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师父。 沈回一愣,下意识看向对方的脸。 那张原本被烧得七零八落的脸上,眉毛仍是那般惨状,半边有,半边无,下巴上却已冒出一层浅浅的白茬,如新割的麦地。 虽瞧着仍有些古怪,却比早上要顺眼多了。 沈回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 其余几人也是,原本该打招呼的,此刻却都闷着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菜。 老道士施施然走到主位,撩起道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又扫过桌上的菜,最后落在沈回身上。 “站着干什么?坐下。” 沈回连忙坐下。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没人说话了。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些。 沈回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嚼得认真。 老道士也没说话,慢慢夹菜,慢慢吃。 夹一块兔肉,嚼了嚼,点点头;夹一筷子地笋片,嚼了嚼,又点点头;喝一口蛋花汤,咂咂嘴,还是点点头。 一顿饭吃完,老道士放下筷子。 众人也跟着放下筷子。 “听说,你昨日与静明论道,说这人间烟火,也是一味大药?”老道忽然开口。 沈回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起头,正对上老道士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想起昨日二师姐原本是不吃蘑菇的,结果被自己一通忽悠,最后竟也不慎中招,不禁有些汗颜。 他咽了口唾沫,斟酌着说:“弟子只是随口说说,当不得真……” “随口说说?” 老道士捋了捋那参差不齐的胡子,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老夫倒觉得你说得颇有道理。” 沈回不敢接话。 老道士摇晃着脑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又说了一句: “自今日起,老夫不辟谷了。” 话音落下,人影消失在门外,留下惊疑不定的六位弟子。 ………………………………………… 饭后,沈回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清逸说:“三师兄,我想借几本书看看,你那可有什么地理风物,民俗志异之类的杂书?” 清逸点点头:“倒是有不少。你是要我替你挑几本,还是自个儿来选?” 沈回刚要回答,结果二师姐冷不丁开口:“我那里有道藏经卷若干,你若想看书,可来寻我。” 沈回一愣,连忙摆手:“多谢二师姐好意,只是我道行太浅,那些道藏太过深奥,看了也是暴殄天物,实在不敢糟蹋。” 静明微微蹙眉:“那你看那些杂书又有何用处?岂非虚掷光阴,耽误修行。” 三师兄闻言,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沈回倒是无所谓地笑了笑,随口答道:“师姐此言差矣,常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嘛。” 清逸眼睛一亮:“师弟此话甚妙!” 静明却蹙眉更深:“黄金屋?颜如玉?你莫不是忘了门规?财帛女色……” 沈回解释道:“师姐你误会了。此黄金屋者,是说书中自有天地,能开阔眼界;颜如玉者,是说书中自有妙趣,能颐养性情。” 同时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这虽都是我信口胡诌的,可和尚才不打诳语,道士平常撒点儿小谎应该没事。 而且他想看的是这方世界的风土人情和世俗百态,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免得再闹出昨晚那样的笑话。 静明沉默了片刻,最后毫无波澜地回了两个字:“随你。”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却不知你口中的‘黄金屋’和‘颜如玉’出自哪里的‘俗话’?我怎的从未听过?” 沈回一时愣住,讷讷不言。 静明见状也不追问,带着一脸了然之色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清逸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师弟,待会儿来我屋里挑书。那两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得记下来,回头写进我的集子里。” 沈回苦笑:“师兄就别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清逸正色道,“放心,我会注明出处。” 沈回看着他那认真的表情,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 五师兄揽下了洗碗的活儿。 沈回也不推辞,道了声谢,便出了膳堂,往西院走去。 三师兄清逸的屋子在西院南侧,离四师姐那间不远,门口也种着几丛修竹,只是长得稀稀拉拉,远不如二师姐门前的齐整。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一股淡淡檀香扑面而来。沈回环顾四周,不由得愣了一愣。 三师兄这屋子比他那间大不少,除了靠墙的一张木床和窗前的书案,最显眼的就是挨着里墙并排放着的三个书架。 书架做工粗糙,木板边角都没刨圆,榫卯也有些歪斜,但胜在结实,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书。 清逸正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提着笔,不知在写什么。 见沈回来了,他抬起头,笑着指了指那几个书架:“随意挑,看中哪本拿走便是。” 沈回点点头,走到书架前,先伸手摸了摸那木头。 木质细密,触手微凉,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子略带苦涩的清香。 应该是香樟,能辟虫。 不过他也拿不准,毕竟谁也不知道这木头是否和那蘑菇一样,兴许只是瞧着相似。 沈回目光落在那些书脊上,开始一本本看过去。 《风流书生俏女鬼》 《书香野狐传》 《青楼艳谈录》 他眼皮跳了跳,默默移开视线,看向下一排。 《狐仙传》 《牡丹灯记》 《幽怪录》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讲的是一书生夜宿荒宅,遇一美貌女子,吟诗作对,谈情说爱,结果发现是只狐狸精的故事。 文笔倒是不错,就是内容……怎么说呢,跟他上辈子在网上看过的那种“都市奇遇”差不多,换汤不换药。 他放下这本,又抽出一本《幽怪录》。 翻了翻,讲的倒都是些妖怪鬼魅的故事,但内容似是而非,很多地方前言不搭后语,像是听人讲了半截就记下来的,读着总觉得缺了什么。 沈回摇摇头,把书放回去,继续往下看。 终于,在第三排书架的角落里,他看见了几本看起来正经些的。 《青州府志》 《九州山川详注》 《大朔英雄列传》 《风俗异闻录》 《王朝兴替编年》 沈回眼睛一亮,把这五本抽了出来,抱在怀里。 想了想,又从旁边抽了一本《草木辨疑》。 这应该是有用的。 “挑好了?” 清逸抬头看了一眼:“都是正经书啊,不看点有趣的?” 沈回笑着回应:“下次一定,我迟早将师兄这儿的书全看一遍。” 清逸笑了笑,说了句随时恭候,便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沈回抱着书凑到案前,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那纸。 纸上写着一行行工整的小楷,正是先前那两句话“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旁边还批注了几个小字,写着“清玄师弟语,甚妙,可入集”。 “师兄还写集子?”沈回问。 “写。”清逸抬起头,笑容温和,“诗词歌赋,奇闻异事,但凡有意思的,我都记。等记满了,说不定也能刊印成书,传于后世。” 沈回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思忖再三,终于开口: “师兄,其实这诗不止两句。” 清逸手中笔尖一顿,抬起头:“哦?愿闻其详。” 沈回放下手里的书,清了清嗓子念道: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清逸听得入了神,等沈回念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睛亮得惊人。 “妙!真是妙!” 他不禁覆手合掌,“尤其是这‘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层层递进,一句比一句妙!师弟,这是你写的?” 沈回连忙摇头,笑道:“我可没这本事。听说是一个老学究为了劝学才写的这首诗,不过时间久远,名字已经佚了。”(原文出自宋真宗赵恒的《励学篇》。) “佚了?”清逸一脸惋惜,“如此好诗,竟连名字都没留下?” 沈回点点头,想了想,又说:“而且这诗背后,还有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清逸立刻来了兴致,把笔往砚台上一搁,拉过一张凳子,“师弟快讲!” 沈回看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在凳子上坐下,开始讲起那个他上辈子看过的故事。 “话说从前有个书生,姓郎,名玉柱。他爹是个官,死后给他留了一屋子书。旁人都劝他读书求功名,他却不以为然,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何必向外求?” 清逸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这郎玉柱每日只读书,不事生产,也不娶妻。别人问他,他就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迟早能从书里读出一个媳妇来。’” 清逸忍不住笑了一声:“倒是个痴人。” “可不是。”沈回继续说,“有一日,他读书读到一半,忽然从书页里走出一个女子,自称姓颜,名如玉,说是来应他那‘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愿的。” 清逸眼睛一亮:“真有此事?” “故事里是有的。” 沈回笑了笑,“那颜如玉生得貌比天仙,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她教他下棋,他棋艺大进;教他弹琴,他琴艺超凡;教他读书,他过目不忘。邻里无一不羡。” 清逸听得入神,不住点头。 “可后来呢?”他问。 沈回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后来,这件奇事被当地一个贪官知道了。这个贪官想霸占颜如玉,就诬陷郎玉柱妖言惑众,带兵去抓。” “颜如玉无奈之下钻回书中。贪官抓不到人,一怒之下烧了郎玉柱的全部藏书,并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将他抄家关押。郎玉柱后来虽然被释放,但家道中落,对史县令恨之入骨。” 清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再后来,郎玉柱投靠亲戚,发奋读书并考中进士。当他做了巡按后,回到家乡第一件事就是找那县令算账。” “他罗织罪名,抄了史县令的家,报了当年烧书夺妻之仇,最终成为了一个精于算计,无所不用其极的官吏。” 清逸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可惜了……这故事的结尾,实在是可惜了。” 沈回却摇了摇头: “我倒觉得这结局挺好。” 清逸一愣:“挺好?一死一疯,这叫什么好?” 沈回抱着书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师兄你想,那颜如玉是什么?是从书里走出来的精怪。郎玉柱信书,书便给了他一个媳妇。后来媳妇没了,他又信书,书便给了他功名和报仇的本事。”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 “这郎玉柱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他只是被这世道给腌入味儿了。所以读书虽不一定能让穷人变成好人,但至少能让他们在被欺负的时候,多一样还手的本事。” 他说着叹了口气:“毕竟这世间或许没有那名为‘颜如玉’的女子,却一定有不少巧取豪夺的县令。” “而这,才是‘劝学’该有的样子。”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清逸坐在案前,望着那扇合上的门,久久没动。 桌上的灯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 沈回抱着书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把书放在桌上,先照例在床沿盘膝坐下,开始晚间打坐。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界面,确定自己再坐下去也是事倍功半后,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走到桌前,看着那摞书,右手掐了个诀,一蓬火焰凭空亮起。 那火焰在他身前跳动着,渐渐凝聚,最后化作一只拳头大小的鬼头。 灯芯煞鬼。 它悬在半空,五官模糊,只有大致轮廓,像是缩水了无数倍的凶恶鬼首。 沈回心念再动,那鬼首身上的火焰又亮了几分,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这是火法的粗浅应用,用来照明倒是省了不少灯油。 沈回满意地点点头,又试着将火焰凝聚成别的形状。 火球,火刀,火剑,火蛇……心念所至,火焰便随之变化,灵活得很。 但试了几次,他就发现,搓火球其实没什么必要。 这火焰最顺手的用法,不是搓成一个大球砸出去,而是凝成一点,疾飞而出。 这一点火星迎风便涨,等落到敌人身上,已经化作滚滚烈焰,烧得人措手不及。 当然,也可以凝成火线,横扫而出。 控火篇上有一句话:“凡火有形,真火无形。有形者易避,无形者难防。” 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当然除了这等寻常的火焰操控之法,他还有更厉害的招数,即让灯芯煞鬼离体扑杀。 只是这招前摇略长,需掐诀念咒。 仔细说来便是:将自己心神与煞鬼彻底贯通,口诵法诀。 每多念一句,煞鬼便会凭空增添一分威能,心念一动,即可离体扑杀。 除此之外,他还可以通过将七情六欲投入心灯来提升火焰威能。 七情愈强,火焰愈烈。 沈回试了试,心口的古灯果然亮了几分,掌心的火焰也猛地一窜,温度明显升高。 他收敛心神,火焰又恢复如初。 把鬼首定在头顶,调到一个合适的亮度,然后他拿起那本《九州山川详注》,翻开第一页。 火光莹莹,映在泛黄的书页上。 沈回靠在床头,借着那只悬在半空的鬼首火光,一页一页,慢慢翻着。 从陵州,到峦州,到苍州,再到辰州……一条条山脉,一条条河流,一座座城池,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第 18章 练习新法 日子就这么过。 修炼,做饭,看书,睡觉。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什么生死攸关的险境。 沈回偶尔听师兄师姐们讲讲山下的趣闻,夜深人静时翻几页书,借着那团悬在半空的鬼火,一页一页,慢慢看。 窗外的树叶从金黄变成枯黄,又从枯黄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抖。 直到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沈回才猛然惊觉,自己上山竟已三个多月。 这日收功,他照例唤出界面看了一眼: 【境界】:引气入体(1123/10000) 【道行】:112(可分配) 很好,修为稳步提升,未来可期~ 沈回起身下床,推开房门。 腊月的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薄薄一层雪,几只麻雀缩在树杈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院当中立着一块木桩,旁边散落着几块石头,都是他这些日子练法用的。 走到院中站定,右手掐诀,心念微动。 一点豆大的火星从指尖飞出,细如灯芯,快若流矢,眨眼便撞在那块木桩上。 “蓬——” 一团火焰猛地炸开,瞬间将整块木桩裹了进去。 那火只烧了一息,便自行熄了。 木桩还在原地,却已变成了一坨黑漆漆的焦炭。 它虽还保持着木桩的形状,但表面早已布满裂纹。 山风一吹,“呼”的一声,整坨焦炭散作一地灰烬,被风卷着飘向院角。 沈回点点头,又弹出一抹火星,落在一块石头上。 这回不是炸开,而是洞穿。 那火星落在青石面上,立刻便如热水浇进雪地,毫无阻碍地烧出一个小洞,钻了进去。 沈回指诀一变。 烈火从青石内部溢出,顷刻间燃成一团拳头大的火焰。 而那青石则犹如蜂蜡,开始软塌塌地往下淌。 三息过后,那石头已彻底化成了一摊红彤彤的液体,在地上缓缓流淌,滋滋作响,冒着一股刺鼻的焦糊气。 沈回很满意,寻常控火已经够用。 紧接着他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七情六欲尽数投入心灯,心口那盏古灯猛地亮了几分。 口中开始诵念法诀,一字一顿,声如金石: “离明洞照,火府神公——” 每念一句,心头火焰便炽盛一分。 “飞焰烁电,煞火腾虹——” 火焰蹿高,由橙转赤。 “烧魂炼魄,赤帜翻风——” 赤焰转青,热浪逼人。 “忘形绝念,猛鬼出笼!” 最后一句念完,沈回猛然睁眼,眼底隐有火光跳动。 他心念一动,一只狰狞火鬼凭空出现,瞬间向前扑杀而去! 那火鬼足有丈二高下,通体赤红。 它张牙舞爪,飞速朝那几块青石飞去,瞬间便将之包裹其中。 火焰狂舞,热浪翻滚。 只一瞬,火焰散去,地上空余一个焦黑大坑。 坑底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岩浆,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表面则结着一层薄薄的黑色脆壳,被热气一冲,噼啪裂开。 青烟四起,沈回站在坑边,低头看着自己这一击的成果,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很好。 火法练到这个地步,便足够应对筑基之下的山野精怪了。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他要学习新的法术。 小五行法里还有扶木、御水、化土、锐金。 他当初挨个试过,除了火法,就属扶木之术最有感觉。 虽然比不上火法那般亲近,但也能隐约感到一丝头绪。 五行同修是他早就打定的主意,至于先后顺序,先从容易入手的来便是。 还有那温泉。 如今他算是有了些微末道行,可以自己去后山泡了。 那潭水灵气浓郁,若能在里头修炼,每日积攒的道行点数大概还能增加一点。 往后多跑几趟,日积月累,进度也能快上不少。 想到这里,他转身回了屋,取出那卷《小五行法》,翻到《扶木篇》,细细看了起来。 …… 当沈回从《扶木篇》里抬起头时,窗外天色已暗。 他揉了揉眼睛,把帛书小心卷好,起身往灶房走。 一路上脑子里还转着那些关于“木气生发”、“春意萌动”的词句,感觉比火法要玄乎。 毕竟火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这木气却虚无缥缈,全靠“感悟”。 灶房里,五师兄已经洗好了菜,就等他生火做饭。 沈回三两下炒了几个菜,又煮了一锅干饭。 野猪肉切片,白菜炖软,再撒一把野葱末,香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 其实他做的都是一些家常便饭,味道也只是寻常。 只不过山中清苦,些许油荤对一群长期喝粥的道士而言,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饭菜上桌,师兄弟几个陆续落座。 师父今天也来了。 其实自从他说“不辟谷了”之后,每顿晚饭都准时出现。 沈回看着他那张已经长出胡茬和眉毛的脸,心里莫名踏实。 吃到一半,他突然抬头:“师父,弟子明日想去后山温泉,可否不做早课?” 老道士筷子顿了顿,抬眼看他:“那潭边?” “是。” “去吧,你那火法,在这山间行走已是够用,自保无虞。” 老道士继续夹菜,放在嘴里嚼嚼嚼。 沈回心里一松,四师姐静慧却又忽然接话: “我跟三师兄今天刚从那儿回来。” 沈回看向她:“师姐去做什么了?” 静慧还没开口,三师兄清逸已经笑着解释:“那株蕴灵草,自打移栽到温泉边,长势喜人。今儿下午我们便把剩下的几株也全移过去了,顺便给它们换了些新土。” “都活了?”沈回问。 “活了。”清逸点点头,“那潭边的地气温润,确实比盆里强得多。” 老道士闻言,慢悠悠地开口:“等明年这个时候,那草最下面的两片叶子就可以摘了。拿回来用酒泡上,窖藏一年,喝了便能提升修为。” 沈回心里一动:“不知能提升多少?” 老道士瞥他一眼:“不多。但也比没有强。” 沈回点点头,心说也是。 这蕴灵草本来就不算珍贵,能有些许效果已是不错,指望它一步登天,那是想瞎了心。 静慧忽然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沈回: “小师弟,明天我陪你去吧!” 沈回一愣:“师姐也有事?” “有啊!” 静慧掰着手指头数,“我知道温泉后头那片林子里,有只灵猫下了一窝崽,明天正好去看看,要是能逮一只回来养着玩儿……” 灵猫? 沈回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种野兽的模样。 长得像猫,花纹似豹,但体型更像黄鼠狼,细长一条,瞧着倒是可爱灵动。 老道却忽然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不许去。” 他瞥了静慧一眼,语气淡淡,“一天到晚四处溜达,也不修炼。” 静慧脸上的笑容僵住。 “师父——” “不准。” 静慧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耷拉着脑袋,嘴里塞着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闷着头嚼嚼嚼,嚼得格外用力。 第 19章 扶木之术(入门) 窗外雪落无声。 沈回坐在床沿,就着悬在半空的火焰,把那《扶木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帛书上说,扶木之术能延年益寿。 这话他第一遍就注意到了,毕竟谁不想多活几年呢? 可越往下看,他越觉得这门法术没那么简单。 “木主生发,故能催发生机;木主风,故能引动气流;木主雷,故能行使雷法。” 他盯着这行字,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是三种不同的方向,还是三个递进的层次? 催发生机,是滋养自身,延年益寿。 引动气流,是呼风之术,能影响外界。 行雷法……那是杀伐手段了,与火法不同,毕竟雷是用来劈的。 若真能三者兼得,那这扶木之术的价值,怕是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试着按帛书上说的法子,闭目内观,感应那一缕“木气”。 胸口那团火还是火,暖烘烘的,安稳得很。 可那“木气”该是什么感觉? 帛书上说“如春风拂面,如嫩芽破土”,沈回在心头揣摩了半天,只觉得春风是春风,嫩芽是嫩芽,跟自己半点关系也无。 他睁开眼,叹了口气。 天赋这玩意儿,果然骗不了人。 火法他能自己悟出来,那是因为他与那“性火”之说天然契合。 可这木法……他一个穿越过来的外来户,上辈子连多肉都养不活,哪来的“生发”之性? 试了一夜。 窗外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那缕“木气”愣是没感应到分毫。最多就是心口里那团火偶尔跳一跳,像是在嘲笑他。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 “行吧。” 他低声嘀咕,“该省省,该花花。” 念头一动,唤出那羊皮纸界面。 【是否消耗100道行点数,学习小五行法·扶木篇(入门)?】 是。 一股清流凭空而生。 不似火法那种热腾腾的暖流,一股清凉绵长之气缓缓从头顶上浇了下来。 那清流涌入四肢百骸,涌入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 沈回闭上眼,沉浸在那股清凉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轻快,连呼吸都比之前顺畅了几分。 他下意识看向界面,扶木之术那一栏已经亮了起来,下面密密麻麻多了一串小字。 【扶木之术(入门)】 【注解】:修习此法需蓄养毛发,不可轻剃,以应木气生发之象。 【功效】: 一曰驻颜延寿。 入门:可令面色红润,容光焕发。 小成:可令白发转黑,齿摇复固。 大成:可令落齿重生,延寿甲子。 二曰呼风。 入门:可令十步之内,清风自来,吹动衣袂,翻动书页。 小成:可令百步之内,落叶纷飞,风随心动,驱瘴吹雾。 大成:若逢天时,可搬弄云雨,改一方天象。 三曰行雷布罡。 扶木大成可召乙木青雷。 乙木青雷:色呈青碧,声如闷鼓,落地后炸而不裂,中者浑身麻痹。 邪祟之物会被雷中生机灼烧,如烈火焚身;活人则只是晕厥,醒后反觉神清气爽。 此雷可催熟草木。 一雷劈下,方圆十步,庄稼可一夜成熟,野草疯长至人高。 亦能唤醒枯木,令枯死多年的老树重抽新芽。 此乃“春雷惊蛰”之象,为木雷独有。 沈回盯着那密密匝匝的字,眼睛越睁越大。 驻颜延寿,呼风唤雨,驱雷掣电! 这还是他以为的那个“辅助法术”吗? 看来用道行点数灌出来的,和靠自己慢慢悟出来的,的确是大不相同。 他又往下翻了翻,想看看小成需要多少点数。 【扶木之术(小成)需消耗1000道行点数,当前不足】 一千。 沈回苦笑一声,关掉界面。 意料之中。 火法当初也是这个价,入门一百,小成一千。 照这个势头,大成怕是也得一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晨光已经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有些晃眼。 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有几只麻雀正在上面裸睡,时不时抖着翅膀上的雪。 沈回心念微动,双手掐了个扶风诀。 一股清风凭空生出,轻轻柔柔的,吹向那棵老槐树。 树枝晃了晃,几只裸睡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在院里裸奔一圈,最后又落回原处。 他收回手,嘴角弯了弯。 十步之内,清风自来。 虽然暂时只能吹吹树叶、翻翻书页,但以后呢? 等小成了,百步之内落叶纷飞;等大成了,行云布雨,驱雷掣电。 届时风火配合……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漫天狂风卷集烈焰,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煮海不现实,但焚山……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沈回站在窗前,望着那棵老槐树,忽然笑出声来。 有挂真好!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了,星辰也开始逐渐隐去,院里亮堂堂的。 他转身回到床边,盘膝坐下。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去温泉,泡澡,修炼。此时要好好看一看这帛书。 ……………… 天还没亮,沈回就出了门。 寒冬的凌晨冷得刺骨,他裹紧了道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里。 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去老远。 他没用法术开路,就这么走着。 山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往日熟悉的小径早没了痕迹,只能凭着记忆和山势摸索。 偶尔踩进坑洼里,身子一歪,溅起一蓬雪沫,扑在袍子上,他也不在意,拍拍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路旁的松树上挂满了雪,枝条压得弯弯的,像一柄柄撑开的白伞。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近及远,从黛青渐渐过渡到灰白,最远的那几座山头隐没在云雾里,只露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沈回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上辈子见过的雪。 城里的雪落下来就化了,化成一地黑泥;偶尔积起来的,也被车碾人踩,脏兮兮的。 他从来不知道,雪可以这样的干净、完整,安静得像一个梦。 他继续往前走,走得比刚才更慢。 有时候走几步就停下来,站在一棵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冰凌; 有时候蹲下去,用手拨开积雪,看底下还绿着的苔藓; 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站着,望着远处的雪山,眼神迷蒙。 红日从东边山头探出来时,他正站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 那光起初只是淡淡的一抹金红,贴着山脊慢慢往上爬。 渐渐地,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猛地跃出山顶,将整片山林染成暖融融的橙红色。 沈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光照在他脸上,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一寸一寸往下移。 他闭着眼,感受那暖意在皮肤上蔓延,像是有人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 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山醒了。 林子里响起鸟鸣,先是几声,后来是一片。 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积得更厚的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兽鸣,不知是什么动物,开始在晨光里舒展筋骨。 沈回索性在雪地上盘腿坐下。 他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坐着。 看红日一寸一寸升高,看光影在山坡上慢慢移动,看一群麻雀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叽叽喳喳吵个不休。 一只松鼠从松树上跳下来,落进雪里,只剩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露在外面。 它在雪里刨了一阵,叼出一颗松果,三蹦两蹦爬上沈回身旁的石头,又从他腿上跳过去,最后爬上了他的肩头。 沈回一动不动。 松鼠站在他肩膀上,两只前爪捧着松果,小嘴飞快地嗑着,嗑出一颗松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 它一边嚼,一边东张西望,两只黑溜溜的小眼睛滴溜溜转。 可能是觉得这“石头”挺稳当,它嚼完一颗,又嗑一颗,嗑完又嚼,吃得专心致志。 沈回能感觉到那小小的爪子在肩头轻轻踩动,能感觉到它偶尔抖一抖尾巴扫过自己耳廓的绒毛。 他没有惊扰这个小东西。 良久。 “咔嚓。” 不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大概是积雪压断了枯枝。 松鼠猛地一惊,松果从爪子里掉下去,落进雪里。 它蹭地窜下沈回的肩膀,三蹦两蹦钻进松树后面,不见了踪影。 沈回这才动了动略微僵硬的脖子,低头看向那颗掉落的松果。 他伸手捡起来,从松果的鳞片里抠出一颗松子,剥开,喂进嘴里。 很香,嚼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油脂味。 这时,雪地里忽然又探出刚刚那只松鼠。 它不知什么时候又钻出来了,两只前爪抱着什么,正愣愣地看着沈回。 沈回低头一看,它抱着的还是一颗松果,比刚才那颗还大。 松鼠愣在那里,像是在疑惑:石头怎么动了? 沈回看着它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多谢阁下的松子。”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雪,继续往山上走去。 …… 沈回一路向上。 雪越往深山里走越厚,有些地方没过了小腿,踩下去要费些力气才能拔出来。 绕过一道山梁,眼前忽然现出一树火红。 那是一株野山楂,长在山坡背风处,枝头挂满了果子,一颗颗红彤彤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有些已经被鸟啄过,露出里面淡黄的果肉;有些还完好,裹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晶莹的光。 沈回走过去,伸手摘了一颗。 果子冰凉,捏在手里硬邦邦的。 他咬了一口。 果肉绵软,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子山野特有的清香。 “嗯。” 他又咬了一口,把整颗吃完,吐出几粒小小的籽。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一树红果,开始动手摘。 高的踮起脚,矮的弯下腰。 他一颗一颗摘下来,拢在道袍的下摆里,兜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有些够不着的,就摇一摇树枝,让果子落进雪里,再弯腰捡起来。 摘了小半个时辰,那树上的山楂少了小半。 沈回低头看看怀里那一兜红果,估摸着够几人吃了,便收了手,继续往上走。 山里渐渐热闹起来。 雪地上到处是爪印,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深,有的浅,密密麻麻交叠在一起,像是谁在这儿开了一场热闹的集会。 几只野鸡在远处的林子里刨雪,尾巴长长的,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道痕迹。 更远的地方,一只长得像猫又比猫大的动物蹲在树枝上,黄褐色的皮毛,耳朵尖上有一撮黑毛,正盯着那些刨雪的野鸡,一动不动。 猞猁。 沈回认出来了。 他没靠近,那猞猁瞥了他一眼,也没动,继续盯着它的猎物。 还有些他认不出来的。 一种像鹿又比鹿小的动物,浑身灰褐色的毛,在雪地里一跳一跳地走; 一种长得像野猪但嘴巴没那么长的东西,在树根下拱来拱去,不知在找什么; 还有一种鸟,全身雪白,只在翅膀尖上有一抹黑,从头顶飞过时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像敲小铃铛。 大多都是寻常飞禽走兽。 偶尔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但很淡,几乎察觉不出来。 沈回知道那是刚沾了点天地灵气的生灵,还没开智,算不得妖。 他继续走。 温泉快到了。 转过最后一道弯,那熟悉的雾气便扑面而来。 乳白色的水汽从潭面升腾起来,在冷冽的空气里翻滚涌动,将周围的松树和怪石都罩得朦朦胧胧。 沈回走近潭边,没有急着脱衣服,而是先在周围看了一圈。 那十几株蕴灵草就在离潭水不远的地方,被一个个粗糙的石围护着。 他蹲下来仔细看,每一株都比当初在盆里时精神多了。 叶片舒展,颜色青翠,最下面的两片叶子已经长得有小指长,泛着一层微弱的莹光。 他数了数。 一、二、三、四…… 数到十三的时候,沈回皱了皱眉,直起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十三株?”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开始脱衣服。 道袍搭在干净的石头上,亵裤叠好放在上面,最后把那一兜山楂也搁在石头边。 赤条条走进水里,温热的潭水没过腰,没过胸,没过肩膀。 他枕着一块光滑的石头,往后一靠,整个人泡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雾气在身边翻涌,遮住了远处的山林,也遮住了来时的路。 沈回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舒坦。 第 20章 狼妖 沈回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够岸边衣物,从道袍口袋里摸出两个圆圆的东西。 野鸡蛋。 早上路过那丛灌木时,一只野鸡扑棱棱从草窝里飞出来,他往下一看,七八个蛋码得整整齐齐。 他没好意思全拿,只揣了两个,想着温泉边当早饭。 这会儿正好。 把两个蛋举到眼前看了看,蛋壳青灰,带着褐色斑点,比鸡蛋小一圈。 左右手各捏一个,用指甲在蛋壳顶上轻轻磕了磕,破开两个米粒大的小口。 然后他心念一动,召出一朵火焰,把两个蛋凑到火边,慢慢烤着。 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沈回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村里住着一个神婆,七十多岁,看起来干瘦干瘦的。 村里谁家有人受了惊吓,或者连着倒霉,就去找她。 她也不收钱,提一包红糖、一包饼干去就行。 沈回见过她做法。 她就坐在堂屋门口,拿个鸡蛋,用筷子蘸着墨汁在蛋壳上画符。 画的什么他也不知道,只知道歪歪扭扭,反正他是一个也认不出来。 画完了,把鸡蛋埋进灶膛的热灰里,烧上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掏出来,剥开,让受术的人吃掉。 那时候他蹲在门口看着,馋得直咽口水。 那鸡蛋烧得香啊,隔老远都能闻到一股焦香。 也正因如此,他那时候便天天巴望着自己能够倒霉生病,那样就也能吃上一个了。 沈回笑了笑,把两个蛋翻了个面。 眼前这两个蛋没画符,自然也没有驱邪禳灾的功效。 不过话说回来,神婆画的那个符,到底有没有用,谁又说得清呢? 反正村里人吃了之后,都说自己病也好了,霉运也跑了。 可到底是鸡蛋的功劳,还是符的功劳,还是“吃了鸡蛋就会好”的安慰剂功劳,没人追究。 火候差不多了。 沈回收了火焰,把两个蛋在冷水里浸了浸,开始剥壳。 蛋白嫩嫩的,带着一层浅浅的焦黄,咬一口,蛋黄绵软,香气直冲脑门。 没有盐和调料,就是最原始的蛋香,却比什么都好吃。 两个蛋三两口就进了肚。 沈回舔了舔手指,心满意足地往水里一缩,开始修炼。 …… 几个时辰后,他睁开眼。 呼出一口浊气,沉心内视,今日纳气已达十点。 比平时快。 往常在屋里打坐,三四个时辰下来也就是十点。可这会儿才过了两多个时辰,就满了十点。 这潭水中的灵气,确实要浓郁得多。 他没急着收功,继续坐了下去。 又过了两个时辰。 再睁眼时,界面上的数字跳了跳,又增加了一点。 这一点积攒的速度慢了许多,但终究是攒出来了。 在道观之中,满十点之后再行纳气便会慢如龟爬,可在这潭水里,却还能再挤出一点来。 沈回算了算账:往后若是每天都来,一天十一点,一个月就是三百三十点。 比在屋里多出三十点。 一年下来,就能多出一个多月的量。 蚊子腿也是肉。 他站起身,温热的潭水从身上滑落,激起一层白雾。 日头已经偏西,该回去了。 右手掐了个扶风诀,一股清风从掌心生出,吹向潭面。 雾气翻涌着向两边散开,露出一条清晰的通道。 他走上岸,擦干身子,穿好衣物,把山楂重新兜好,回头看了一眼那氤氲的潭面。 “明日再来。” …… 日头偏西,林间雪地泛着淡淡的金辉。 沈回踩着积雪,顺着来时踩出的脚印往回走,脑子里还转着方才在潭中修炼的种种体悟。 走了约莫一刻钟,忽见远处林间雪地上,有一个黑点在缓缓蠕动。 他脚步顿了顿,眯起眼朝那处望去。 那黑点在雪地里挪动得很慢,时停时进,像是什么被困住的东西在挣扎。 沈回皱眉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是个人。 可这深山老林的,怎么会有人? 去看看么? 荒山野岭,孤身一人,贸然靠近陌生者本是不智。 可沈回看着对方在雪地里挣扎的模样,思虑再三,终是没忍住心中担忧,拐下主路,踩着没膝的积雪,朝那黑点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老人。 他瘫坐在地,身上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袄面灰扑扑的,好几处露着发黑的棉絮。 老人身旁放着一捆柴,用麻绳绑了做成一付背绳,那柴捆此时歪在一边,背绳勒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扯得向后仰。 他伸着手,想去够身旁一棵老树的枝丫,想借力站起来。 可那树太粗,枝丫太高,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徒劳抓了几下,却什么也够不着。 那模样,像极了一只翻了壳的甲虫,在雪地里无助地打着转。 沈回又走近几步。 “老丈。” 老人猛地一哆嗦,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皱得像风干树皮的脸,两颊皴裂得厉害,嘴角全是裂口,有的还渗着血丝。 他看见沈回,眼里闪过一丝惊惶,身子往后缩了缩,像是想跑,却被那捆柴绊着,动弹不得。 沈回连忙放缓声音:“老丈莫怕,我不是歹人。”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 老人盯着那只手,犹豫了半晌。 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伸出那只满是皴裂和老茧的手,握住沈回的手掌。 沈回一使劲,把他拉了起来。 “多、多谢道爷……” 沈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丈别这么叫,我只是个刚入门三个月的道士,当不起‘道爷’二字。” 老人连连拱手:“当得当得,道爷……” 话没说完,他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在雪地里。 沈回赶紧把他扶起来。 老人又要说话,沈回已经弯下腰,把那捆柴从老人背上解下来,往自己肩上一扛。 “这可使不得!” 老人急得直摆手,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顺路。”沈回笑了笑,“走吧。” 老人还想说什么,见他走得轻松,不像自己那般吃力,这才讪讪地收了声。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老人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喘一喘。 沈回放慢脚步,跟着他的节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老丈是哪村的?” “回……回道爷,山脚下李家庄的。” “李家庄的?走这么远来打柴?” 老人身子僵了僵,头垂得更低,只嗯了一声,声如蚊蚋。 沈回心下了然,没再多问。 他知道,按大朔朝的规矩,不是谁都能上山打柴的。 只有官府指定的樵户才有这个权利,还得分官山和民山。 而栖鹿山正好是官山,平民擅闯官山盗伐,轻则打板子罚银钱,重了还要发配充军。 这老人……怕是偷着来的。 沈回放慢脚步,语气温和了些:“老丈不必担心,您捡的都是些枯枝,算不得砍伐。”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话里的意思,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道爷是个好人。”他忽然开口。 沈回笑了笑,没接话。 埋头走了一阵,老人的步子渐渐稳了些,话也多了几句。 他跟在沈回身后,小心翼翼问道:“道爷……可是清风观里修行的?” 沈回头也不回:“正是。” 老人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清风观里的,都是高人。” 沈回失笑:“那您可就说错了,毕竟在下就算不得‘高人’。” 老人却连连摇头:“清风观里出来的,都是高人。咱渠县谁不知道,降妖驱鬼,就数清风观最为厉害……” 老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要不是县太爷贴了告示,说不能上山惊扰道长们清修,老汉说什么也要到观里上一炷香,聊表心意。” 沈回点点头。 这事他是知道的。 清风观在永昌郡名头不小,官府和百姓遇上事,常来求助。 老道也是个有本事的,同时也心软。 这一来二去,观中的香火便日渐鼎盛。 可清风观毕竟是师徒几人的清修之所,往来的香客多了,便会扰了山中清净。 无奈之下,济尘老道便让县太爷贴了告示,禁止百姓上山焚香。 有什么事,先找官府,官府解决不了的,清风观每年春秋两次下山,届时再做处置。 又走了一阵,老人忽然叹了口气: “道爷……老汉不是存心要犯王法的……” “我知道。” 沈回点点头,“可既是缺柴,为何不到近处的民山去砍?非要跑这远处的官山来?”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近处的……近处的去不得。” “怎么?” “几个月前,山里头突然来了一只老虎。那畜牲凶得很,把几个猎户都吃了。官府组织人去打,赶是赶跑了,可谁知道……” 他咽了口唾沫。 “走了一头老虎,又冒出一头恶狼。” 沈回眉头微皱。 “那猫儿岭是进山的必经之路,那狼就躲在岭上,从高处往下推石头砸人,专挑落单的下手。已经……已经吃了好几个了。” 他抬起头,看了沈回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恐惧: “前些日子,有人远远瞧见那畜牲,说是它已经能直起身子,像人一样走路了。” 沈回听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 “直起身子走路?” 他侧过头看着老人,“老丈亲眼见过?” 老人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没、没敢亲眼见……是村里刘瘸子说的。他那天上山砍柴,远远瞧见那畜生在岭上立着,两条后腿站着,前腿耷拉着,跟人似的往山下望。刘瘸子吓得柴都不要了,连滚带爬跑回来,病了半个月。” 沈回皱起眉头。 直立行走的狼,吃了人,还知道从高处推石头。 这已经不是普通野兽了。 “官府没管?” “管了。”老人叹了口气,“县太爷派了几个衙役,带着刀枪去的。结果那畜生扭头往山里一钻,愣是连根毛都没逮着。” 沈回沉默着往前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 老人偷眼看了看他的脸色,又小声说:“小道爷,我、我不是有意要盗伐官山,实在是没法子……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柴火烧完了,不捡就得冻死。我知道清风观的规矩,不该上这儿来……” 沈回回过神来,摆摆手:“老丈不必担心。你捡的都是枯枝,便是官府知道了,顶多训斥几句。再说这大雪天的,谁还上山巡查?” 老人点了点头,忍不住用破袄抹了抹眼眶。 两人又走了一阵,已经能望见山脚了。 老人指着远处一个冒烟的村子说:“那就是我们李家庄,小道爷,要不……要不您去家里喝碗热水?” 沈回摇摇头:“天色不早了,我得赶回观里。老丈自己小心些,往后打柴别走太深,就在山脚捡捡便罢。” 老人接过柴捆,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回站在山脚,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村口,转身往山上走。 …… 回到观里,天色已经擦黑。 沈回先把那一兜山楂送到灶房,又去柴房把自己被雪水浸透的道袍换下,然后径直往师父的静室走去。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 “进来。” 老道士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本道经:“回来了?” 沈回行了一礼,然后将遇到老人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尤其是那头恶狼的异常之处,吃人、推石、直立行走。 老道士听完,把手里的书放下,捋了捋胡子。 “猫儿岭……老夫大概知道了。” 沈回一愣:“师父知道?” “永昌郡就这么大点地方,哪处有妖哪处有鬼,老夫心里有本账。” 老道士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那厮本是山间一寻常野兽,前些年只会些吐纳月华的本事,倒也没吃过人,这次它兴许是瞧见了那老虎食人,便也动了贪念。” 他转过身,看着沈回:“你下山时,那老人可曾求你出手?” 沈回摇摇头:“没有,他连提都未曾提过。” “倒是个本分人。” 老道士点点头,“不过这事既然让你撞见了,便也不能不管。那孽畜已吃了好几个人,再养下去,迟早成精作怪。” 沈回心里一动:“师父的意思是……” “你又是如何想的?”老道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回一愣,没想到对方会反问自己。 他垂下眼,认真思索了片刻,方抬起头来:“弟子既然知道了,便不能无动于衷,否则往后打坐练气时,心里头怕是难得安宁。” 老道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言语。 沈回见状继续道:“那老丈上山打柴是冒了风险的。猫儿岭有狼,他宁肯绕远路、闯官山,也不敢走那条近道,可见那孽畜已经把人逼得没了活路。” 老道士听了,点了点头,又问:“所以你是想下山,除了那妖?” 沈回略一沉吟,应道:“是。” 老道士看着他,也不言语。 过了半晌,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显得有些古怪,却又不让人觉得疏远。 “入门才三个多月,就敢揽这活计?”老道士问。 沈回想了想,认真答道:“弟子那火行之法还算凌厉,对上寻常精怪应是够用了。况且……” 他顿了顿,“若是再等些日子,怕是会有更多人命丧它口。” 老道士没接话,只转过头,看向窗外。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那狼确实还未成气候,但也差不离了。它吃过血食,沾了人气,又开了些灵智,再过些时日,只怕便可口吐人言,下山作乱。”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沈回:“你方才说,有人见那畜牲能立着走路?” 沈回点头:“那老丈是这么说的。” 老道士轻哼一声:“能立着走路,便是在学人的样子。这种畜生最是难缠。它比野兽聪明,又比精怪莽撞。若是成了气候反倒好办,行事有迹可循。偏偏是这半成不成的时候,最难拿捏。” 沈回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师父是担心弟子应付不来?” 老道士没答,只是反问:“你自己觉得呢?” 沈回想了想,老老实实地道:“弟子没和这种东西交过手,说不准。不过……我心中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老道士听了这话,不住地盯着他看,片刻后,忽然又笑了。 “行。” 他说,“那你就去试试。” 沈回一怔:“师父答应了?” 老道士摆摆手:“你自己揽的活,自己去做。老夫只问你一句,那猫儿岭在哪个方向,你可晓得?” 沈回一愣。 这他还真不知道。 老道士见状,摇了摇头:“连路都不认得,就敢说要下山除妖?” 沈回讪讪一笑。 “明日让静明陪你走一趟。” 老道士理了理道袍,“她认得路,也见过些世面。有她看着,出不了大岔子。” 第21 章 李家庄 次日清晨,沈回做完早课,收拾停当,便往山门走去。 静明已经等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青灰道袍,腰间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布带,发髻绾得一丝不苟。 当她站在晨雪中时,周身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清气,衬得身后的枯枝败雪都多了几分颜色。 沈回走近,行了一礼:“有劳师姐。” 静明没接话,只微微颔首,转身便往山下走。 沈回连忙跟上。 两人踩着新雪,穿过那片落尽叶子的林子,沿着沈回来时的路往山下而去。 走了一阵,静明忽然开口:“你可知晓什么追妖索鬼的法术?” 沈回一愣,然后老老实实摇头:“不知。” 静明脚步不停,语气平平:“那你要如何降妖?” 沈回想了想:“我打算先去李家庄问上一问,之前那些人是在何处遇害的。问明白了,再去那地方走一趟。” “然后呢?” “然后……”沈回收回目光,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以身作饵。” 静明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以身作饵?” “没错。” 沈回点头,“那狼妖既已食人,便不会再怕人。而这些时日村民们不再上山,它便定然缺少血食,若是有人在这个时候闯进它的地界……” 说到这里他不再多言,眸中寒光闪动。 “你就不怕被那狼妖吃了?”静明淡淡问道。 “有二师姐在后头掠阵,我又有何惧之?”沈回洒然一笑。 静明闻言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反驳。 又走了一阵,她忽然又说:“我会望气之术。到时候可通过辨认妖气流转来寻那畜生踪迹。” 沈回眼睛一亮,果断竖起大拇指:“那便更加稳妥了,师姐威武。” 静明没理他。 两人继续前行。 李家庄在栖鹿山南麓,从山上下去,约莫要走一个多时辰。 待到远远望见村庄轮廓时,已近午时。 天色仍是灰蒙蒙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屋顶上、树梢上、村口的石碾子上,积了厚厚一层。 村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前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有。 偶尔有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也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 沈回和静明刚踏进村口,便瞧见前面围了几个人。 那是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屋顶的梁断了,半截椽子戳在外面,瓦片碎了一地。 几个汉子正搭着梯子,把还完好的瓦一片片揭下来,递给下面的人。 旁边堆着一堆断掉的椽子和房梁,断口新崭崭的,看样子是刚塌不久。 一个汉子正把断梁往那堆柴火上扔,一抬头,正对上沈回和静明。 他愣了愣,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的道袍上,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道……道长?” 他这一声喊,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头来。 待看清沈回和静明身上的道袍,他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 “是清风观的道长?” 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 周围的几扇门吱呀呀打开,陆续有人探出头来。 片刻工夫,两人便被围住了。 有裹着破袄的老太太踮着脚往这边张望,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前头又被人推开,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从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被自家老子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又缩了回去。 终于,一个头发花白的乡老被人扶着从人群后头挤到前面。 他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眯着眼睛往沈回和静明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哎呀!真是清风观的道长!” 他说着颤巍巍走向静明:“仙子,您前些年跟着济尘道爷下山时,老汉曾远远瞧见过一眼!” 静明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而经过乡老的人脸识别,围观的村民们顿时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两位道长可是来除那狼妖的?” “那畜牲可把咱们害苦了!” “两位道长快请进村,烤火驱驱寒气……” 各种声音一时间涌上来,沈回被吵得有些头疼,连忙抬手压了压:“诸位乡亲莫急,小道有些事想先问一问。” 可他话音刚落,先前那头发花白的乡老便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道长哎~” 沈回见状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情况,对方下一句吆喝便紧随其后—— “活不下去啦~” 沈回连忙上前扶住对方:“老丈使不得!您起来,有话好好说……” 那老头却没顺势站起来,反而就着沈回搀扶的力道往下一赖,屁股直接坐在了雪地里。 他仰着脸,两只枯瘦的手拍着大腿,彻底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道爷啊,您不知道,村里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我那侄孙女婿的二大爷,前些日子去猫儿岭打柴,一去就没回来呀!后来村里人去找,结果只找回来半拉身子,连屁股都让那畜牲叼走了……” 沈回有些茫然。 这怎么整得跟哭丧似的。 他使劲往上拽那老人的胳膊,拽了两下,没拽动。 老头看着干瘦,屁股坠在地上竟跟生了根似的。 “老丈,您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起不来哟!” 老头拍着大腿,可惜眼眶里却挤不出泪来,干嚎的声音倒是一声比一声高。 “老汉心里苦啊!这事儿县城里都传遍了,说书的先生还给那畜牲起了个名儿,叫什么‘当路君’,我李家庄的名声算是毁啦!” 乡老越说越来劲,一把抓住沈回的袖子:“前些日子,我那孙儿本来都要娶媳妇了!聘礼都下啦!二十斤白面,五尺布,还有一对银耳环,结果……” 说到这里,他终于是成功挤出两滴泪来。 “结果刘家坳的一听说是我们李家庄的,连面都不见了!托人带话来说,婚事作罢!我那孙儿眼巴巴盼了半年,手都没拉上,媳妇就没了!聘礼还让他们给昧了!” 沈回听得头大,正要开口劝,人群里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 “昧什么昧?人家刘家坳的又不傻,谁愿意把闺女嫁给一个傻子?” 众人哄的一声笑开了,雪地里的气氛重新变得欢快起来。 乡老脸一僵,蹭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扭过头就骂:“哪个狗日的在放驴球屁?有种站出来说话!” 人群让开一条道,一个赖子头从后面晃着脑袋走了出来。 “我说的,怎么着?” 他看着约莫三十来岁,身上裹着一件油腻腻的破棉袄,敞着怀,露出里头灰扑扑的里衣,袖口磨得发亮,也不知多少日子没洗。 乡老一见是他,顿时气得胡子直抖:“三癞子!你在放什么狗臭屁!我那孙儿只是憨厚些,哪里傻了?” “哪里傻?” 赖子头嗤笑一声,“你家那傻小子连鸡屎都吃,还不算傻么?” 旁边又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 乡老涨红了脸,指着赖子头的鼻子:“你懂个驴球!我那孙儿是实诚!” “实诚?” 赖子头闻言往地上啐了一口,“那他妈叫缺心眼儿!” “你才缺心眼儿,你狗日的就是因为自己娶不到婆娘,心里烧的慌,所以才在这儿乱放屁。缺德带冒烟儿的货!” “我缺德?你家那傻小子往村东头的水井里拉屎,让全村人都喝他的屎汤,你说我缺德?” “你凭什么说是他拉的?是那屎上有他名字?还是说有谁看见他拉了?你叫出来对质!” “对质就对质!二愣子,你出来说说!” 人群里一个瘦小的汉子连忙往后缩:“别别别,我啥也没看见,啥也没看见……” 乡老得了势,更加来劲:“看见没?没人瞧见!你少在这儿诬赖好人!我看怕不是你拉的,所以才跑出来贼喊捉贼。” 赖子头气得直跺脚:“好哇,你个老东西,仗着辈分高欺负人是吧?上回你家那傻小子在村口磨盘里尿尿怎么说?那么多人看见了。” 乡老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小孩子不懂事,尿一下怎么了?你小时候还尿过裤子呢。” “小孩子?小孩子能长那么大个儿?小孩子一顿吃三大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 乡老也不再羸弱了,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赖子头也不甘示弱,把破棉袄往地上一甩,露出里头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拍着胸脯直喊: “来呀来呀,老东西,你碰我一下试试!” 人群顿时乱成一锅粥。 劝的劝,拉的拉,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旁边起哄架秧子。 沈回站在那一片嘈杂里,只觉脑仁儿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静明。 静明站在那儿,面色如常,跟没听见似的。 她见他看过来,只淡淡回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揽的活,你自己收拾。 沈回无奈,只得转过身,运起一口气,沉声道: “诸位——” 人群静了一静。 沈回趁这空当,快步走到乡老和赖子头中间,伸手将两人隔开。 他先看向乡老:“老丈,您孙儿的婚事,回头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那狼妖。” 又转向赖子头:“这位大哥,您方才说的那些,小道都听见了。咱们先把正事办了,成还是不成?” 赖子头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吭声。 村民们也稍稍安静下来。 沈回清了清嗓子,终于将话题拉回正轨:“敢问诸位,可曾有人亲眼见过那狼妖?”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顿时讷讷不言。 有个汉子摇摇头开口:“只有几个远远瞧见过,说那畜牲站起来比人还高,前爪子会扒拉石头往下推……” 沈回闻言点头,继续又问:“那狼妖害人,具体都是在何处出没?” 另一个中年汉子抢着道:“就在岭上!那畜牲霸着那条道,谁走谁就遭殃!” 沈回转过头,顺着汉子指着的方向望去。 只见天地间一片白雪茫茫,两个毗邻的山尖高高冒起,看上去就像两只猫耳。 第 22章 当路君(上) 狼妖伏在雪窝子里,眯着眼往山下瞅。 它已经在这块石头后头趴了小半个时辰了,一动不动。 雪落在它身上,积了厚厚一层,把它灰白的皮毛和山石混成一色。 那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麻布长衫被它胡乱裹在身上,早被雪水浸透,又硬又冰,弄得它浑身不自在。 可它舍不得脱。 因为这是人的衣裳,穿着它,它便觉得自己和那些两条腿的东西更像了些。 山道上走过来一个人。 它那只浑浊的左眼跳了跳。 那是一个男人,皮肤白得扎眼,跟剥了壳的野鸡蛋似的。 狼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噜。 它不认得什么道袍不道袍,它只认得肉。 那白嫩嫩的男人,隔着这么老远,它都好像能闻见他皮肉底下的香气。 不是那些樵夫的酸臭,也不是猎户的腥膻,是一种干净的、暖烘烘的味儿,就像是还没睁眼的小狍子。 一定很好吃。 它咽了口唾沫,那条瘸了的老腿不自觉地往后蹬了蹬。 狼妖陷入了回忆。 几十年前,它还是一匹小狼,跟着狼群在山那头讨生活。 那时候它腿脚利索,跑得比谁都快,叼住的野兔没一个能挣脱。 后来有一天,它和另一匹狼争一块骨头,被那畜牲一口咬在了后腿上。 骨头碎了,筋也断了。 它瘸了。 狼群不要瘸子。 它被赶出来那天,雪下得比这会儿还大。 它一瘸一拐地走了半个月,翻过十几座山,才找到如今这片地界。 那时候这山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老虎,也没有狼群,只有傻乎乎的野鸡和狍子,见着它都不知道跑。 它虽然瘸着腿,可愣是没饿过肚子。 后来,它发现了一块石头。 那石头在山脊上,又大又平,夜里月亮出来的时候,正好照在上头。 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喜欢趴在那上头,让月光把自己浑身都浸透。 一趴就是一宿,一趴就是几十年。 它不知道这叫修炼。 它只知道,趴得久了,脑子越来越清楚,身子也越来越轻快,那条瘸腿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直到前不久,山里来了只老虎。 那老虎比它大,比它壮,一张嘴能咬碎狍子的脑壳。 狼妖头一回见着它,吓得夹着尾巴躲了三天没敢出来。 可那老虎不吃它,那老虎对山上的野兽没什么兴趣,倒是喜欢咬着玩儿。 咬死狍子,扔在那儿,再去咬下一个。 山下的人趁这机会,把那些死狍子捡回去。 狼妖趴在石头上,远远看着那些人把狍子扛走。虽然它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但它觉得那些两条腿站着的东西真有意思。 后来老虎开始吃人了。 它先是咬死了一个上山打猎的,叼着那人的一条胳膊,拖进林子里吃了个干净。 狼妖趴在山梁上,闻着那股子血腥气,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它不敢靠近,只在远处看着。 它看见老虎吃了人之后,眼睛更亮了,皮毛更光了,连吼声都比以前响。 血食。 这两个字没由来地从它心里冒了出来。 再后来,山下的人拿着长矛藤盾上来了。 他们人多,喊声震天,把老虎赶得到处跑。 狼妖躲在石头缝里,看着那些两条腿的东西追着老虎满山撵,心里头那点东西又动了一动。 它好像没那么厉害。 他们好像……也没那么厉害。 老虎被赶走了,再也没回来。 狼妖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在山里转了一圈,确认那畜牲真的不在了,才敢重新趴回那块石头上。 可它发现,自己趴不住了。 它总想起老虎吃人的样子。 总想起那些两条腿的东西,站着走路,说话,用火烧东西吃的样子。 它也想试试。 想的心里发慌。 那便吃吧。 第一个吃的是个婴孩。 那天它躲在灌木丛后头,看见一对年轻夫妻上山来。 女的把婴孩放在背篓里,用衣裳盖好,然后和男的一起去摘蘑菇。婴孩睡得很沉,小嘴一嘬一嘬的。 狼妖趴在那儿,看了很久。 它知道不该去。 它知道吃了这东西,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可它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老虎能吃,你为什么不能? 于是它去了。 它至今还记得那婴孩的味道。 嫩的,软的,咬下去好像咬着一团热乎乎的肥油。 它吃得浑身发抖,吃完之后趴在雪地里,半天没动弹。 等它再站起来的时候,它觉得天都亮了。 脑子从来没这么清楚过。那些几十年都想不明白的事儿,一下子全通了。 它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不是狼,是妖。 它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不是野鸡狍子,是那些两条腿的人。 于是它又开始吃樵夫。 它发现这些人背着柴的时候,走路慢,转身难,从背后扑上去,一扑一个准。 它还发现,从那两道山梁上往下推石头,能把人砸得稀烂,连扑都不用扑。 它吃得越来越多,脑子越来越聪明。 那条瘸腿好像也没那么瘸了,掉了的牙又冒出新茬儿,白生生的,比原先还尖。 它开始学人走路。 一开始站不稳,晃晃悠悠的,像刚下出来的狼崽子。 后来慢慢能走了,再后来就能跑了。 它从砸死的樵夫身上扒了一件麻布长衫,胡乱套在身上,走起路来呼啦呼啦响。 它觉得自己威风极了。 有一回,它对着山涧里的倒影,忽然张嘴说了一句话。 “我是……” 那声音沙哑,生硬,像是石头磨着石头。可它听懂了。 它真的会说话了。 它觉得就算老虎现在回来,它也不怕了。 然后,山下的人就又上来了。 那天狼妖正趴在那块石头上晒太阳,日头暖洋洋的,晒得它浑身骨头都酥了半边。 它眯着眼,脑子里还在回味前天那个樵夫的味儿。 那家伙瘦的一把骨头,咬下去咯吱作响,但比狍子肉香多了。 正美着,忽然听见山下传来一阵嘈杂。 它支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 人声。 很多的人声。 还有铜锣响,咣咣咣的,震得山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 狼妖噌地站起来,那条老瘸腿差点儿没站稳。 它往前走了几步,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山道上来了黑压压一大片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几个拿长矛的汉子,矛尖在日头底下闪着寒光。 后头跟着一群拿锄头拿镰刀的,还有几个背着弓箭的,一边走一边敲锣。 锣声震天响,山里的鸟都惊得扑棱棱乱飞。 狼妖认得那个敲锣的,前些日子还上山来找过他儿子的尸首,站在山道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是来报仇的。 它缩回脑袋,心里头那点美滋滋的劲儿全没了。 要是搁在三个月前,它说不定还想试试。 那时候它刚吃完那个婴孩,觉得自己厉害得不行,见着什么都想扑上去咬一口。 可这三个月下来,它吃的人多了,脑子也清楚了,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 那些人太多了。 它再厉害,也架不住几十号人拿着长矛锄头围着捅。 它不想受伤。 它又想起了那头老虎。 那畜牲多厉害,一张嘴能咬碎人的脑壳。 可结果呢? 还不是被人撵得满山跑,最后不知道逃到哪个山旮旯里去了。 狼妖可不想变成那样。 它悄没声儿地从石头后头退下来,四条腿落地,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处走。 那件麻布长衫碍手碍脚的,它本想脱了,可又舍不得,就那么裹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头钻。 身后,铜锣声越来越近。 “搜!给我仔细搜!” “那畜牲肯定就在这一片!” “大家伙儿留神,别落了单!” 狼妖听着这些喊声,心里头不知怎么,忽然有点儿想笑。 这帮人真有意思。 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敲锣打鼓地搜,恨不得告诉全山他们来了,快跑。 可它又不是聋子,听着动静不跑,等着被他们堵在窝子里捅? 它找了一处密林,钻进去,趴在一丛灌木底下。 厚厚的树叶在身上,和周围混成一色。 它连气都不敢大口喘,只把两只耳朵贴着地,听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从附近经过。 有人在骂娘:“这畜牲跑哪儿去了?” 又有人说:“肯定在前头,追!” 狼妖一动不动。 它听见那些人越走越远,听见铜锣声渐渐小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它还是没动,就那么趴着,一直趴到日头偏西,趴到天色暗下来,最后甚至还睡了一觉。 然后它慢慢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树叶,舔了舔爪子,舔了舔那条老瘸腿,心里头空落落的。 第23 章 当路君(下) 那些人走了吗? 它不知道。它得再等等。 第二天,它又趴在山梁上往下看。 山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狼妖趴了一整天,确定那些人都走了,才慢慢从山上下来。 它又回到了那块石头边上。 它趴上去,让月光把自己浸透,心里头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它想起那些人拿着长矛的样子,想起那些铜锣声,想起敲锣的人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它忽然有点儿明白那头老虎了。 那畜牲不是蠢,是没想到人能那么麻烦。 打死一个来两个,打死两个来四个,打死四个来一群。 怎么也打不完,怎么也杀不绝。 狼妖不一样。 它瘸着一条腿活了这几十年,靠的就是躲。躲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藏。 这山这么大,林子这么密,它往里头一钻,谁能找着它? 那些人走了,它再出来。那些人来了,它再躲回去。 反正它有得是时间。 它活了几十年,再活几十年也没问题。那些人能活多久? 几十年顶天了。 等他们老死了,死了,它再下山刨他们的坟,吃他们的肉。 狼妖趴在那块石头上,眯着眼,望着山下那个隐隐约约的村庄,忽然咧开嘴,露出那一排新长出来的白生生的牙。 它在笑。 …… 再后来,狼妖嘴里就能喷黑风了。 它对着山里的野猪试过,一口黑风喷出去,那畜牲的眼珠子当场就瞎了,满山乱撞,最后被它一口咬死。 它很满意自己身上的变化,觉得这吃人肉真是比晒月亮好使。 可渐渐地,那些人不上山了。 它趴在石头后头,舔了舔嘴唇。 很久没吃人了,嘴里那股子腥甜味儿都快忘了。 它有时候想下山,去那个村子里转转,叼一个就跑。 可它又有点怕。 那些人太多了,手里有锄头有镰刀,它再厉害也架不住对面一群。 它真的不想受伤。 它只能等。 等着哪个不怕死的再上山来。 然后,这个人就来了。 狼妖眯着眼,盯着那个白嫩嫩的男人。 他走路的姿态和那些樵夫不一样,腰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散步。 它看着那个男人,心里动了动。 那人让它有点不自在。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靠近他的话,会有麻烦。 可那白花花的肉…… 它又咽了口唾沫。 那就推石头砸他。 它心想。 如果他敢追上来,它就喷黑风,把他眼睛吹瞎。 反正这山都是它的,它在这儿活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找到藏身的地方。 它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心里头那点不安渐渐被另一种东西盖住了。 是饿。 是从骨头缝儿里挤出来的渴望。 它把身子又往下压了压,爪子抠进雪里,抠进雪底下的冻土。 那条几十年的老瘸腿不争气地抖了抖,可它不在乎。 它现在能跑了,能喷黑风了,还会说人话了。 它盯着那个白嫩嫩的男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一定很好吃。 它一定要吃了他。 …… 那人慢慢走近。 走得不紧不慢,一边走还一边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狼妖眯着眼,把身子又往下压了压。 近了。 更近了。 那人已经走到正下方,离那块石头不过十来步远,它甚至能看清他的脸。 白白净净的,不像那些樵夫一脸褶子。 他甚至还抬起头往山上望了一眼,正好望向它藏身的方向。 狼妖心头一跳,以为被发现了。 可那人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往前走。 蠢货。 狼妖心里冒出这两个字。 它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前爪抵住那块石头,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从雪窝子里拱出来。 石头动了动,可只往下滚了半尺,便卡在一丛灌木上不动了。 狼妖心里一惊,生怕这动静惊扰了那人,也怕那人走过了位置。 它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对方还在东张西望。 嘿,还真是个蠢货。 它又加了一把劲儿。 石头终于挣脱了灌木,沿着山坡往下滚。 起初很慢,后来越来越快,碾过积雪,撞开小石子,带着轰隆隆的闷响,势不可挡地朝那人砸去。 狼妖不再遮掩,毫不顾忌地从山坡上站起身来,双眼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猎物。 它看见那人抬起头,看向那块朝他滚落的石头,同时也看向了它。 它以为他会跑,会躲,会像那些樵夫一样吓得屁滚尿流。 可那人没有。 他只是抬起手,手指头掐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嘴里念念有词。 吓傻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看见一道竖立的火线凭空出现。 那火线细得像根棉线,红得像锅铁水,就那么直直地朝滚落的石头飞去。 它快得不像话,快到狼妖还没来得及眨眼,便听见“嗤”的一声轻响。 石头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狼妖傻了。 那两瓣儿石头从那人身旁擦过,落在他身后的雪地里,砸出两个大坑。 切口整整齐齐,还冒着烟,雪落在上头滋滋作响,瞬间化成白气。 石头也能冒烟? 狼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然后它又下意识看了那人一眼,却发现对方也正直勾勾地看着它。 狼妖登时一愣。 它觉得那人的眼神可真是奇怪,其中既没有惶恐,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高高在上的冷漠。 那感觉就像是……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枯枝,一片落在雪地里的烂叶子。 狼妖活了这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被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着。 它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抹恐惧。 这恐惧来得是如此莫名其妙。 它嘴里能喷黑风,它能一口咬死野猪,它连老虎都不怕,怎么会怕这样一个略显单薄的人呢? 可那恐惧就是突兀出现了,让它茫茫然摸不着头绪。 就好似一根竹笋,顶开它堆在心底的贪婪,从一片枯枝败叶中猛地钻了出来。 也确实有东西从它心里钻了出来。 但不是笋。 它先是觉得肚子里一阵滚烫,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铁锭。 紧接着喉头一阵火辣,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它张开嘴,想喷出黑风,可黑风没喷出来,倒是从喉咙里喷出来了一缕火苗。 紧接着,火从它鼻孔里钻出来,从它耳朵里钻出来。 狼妖瞪大了眼,想叫却叫不出声。想跑却迈不开腿。 它只能感觉那火在自己身体里烧,烧的它五脏六腑都在冒烟,烧的它脑浆子都在沸腾,烧的它这几十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儿道行,烟消云散。 眨眼间,狼妖的世界便只剩下了一个字。 疼。 疼得它浑身发抖,疼得它眼珠子都快爆出来。 它竭尽全力张开嘴,可最终却只喊出了两个字: “疼啊——” 那声音是人话,但更像狼嚎。 然后它便又看见一道火线朝着它飞了过来,横着切过了它的脖颈。 狼妖飘了起来。 它看见自己的身子趴在坡上,四条腿还在抽搐,脖颈处冒着火焰。 它看见自己的脑袋从身子上滚落,沿着山坡往下滚,越滚越快,最后滚到那个人脚边。 它看见那人低下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它看见了。 那是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冷得像雪。 然后它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它死了。 第 24章 术法遗症 沈回低头看着滚到脚边的狼头。 那狼头焦黑,皮毛烧得卷曲,眼睛瞪得老大。 浑浊的眼珠子里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整个儿散发着一股臭味。 心火从内而外,已经将它烧成了焦炭。只剩外面一层薄薄的皮肉还连着,勉强维持着形状。 他伸出脚,踩了上去。 “咔嚓”一声脆响,狼头碎成一包黑渣。 青烟从碎渣里冒出来,带着一股焦糊的腥臭,他周身清风一吹,散了。 沈回收回脚,抬起头,望向山坡上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狼尸。 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麻布长衫还裹在它身上,被火烧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皮毛。 他看了片刻,转身朝山下走去。 …… 静明站在原地,看着沈回面无表情地向她走来。 他身后那具狼尸还躺在山坡上,火焰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熄灭了,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山风吹散。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想着要出手。 那狼妖既然能口吐人言,便必定成了气候,说不定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神通。 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不该拿大,该一开始就用望气术仔细看看它的道行。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那狼妖就已经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尸首分离,连脑袋都碎成一包黑渣。 她甚至没看清沈回是怎么出的手。只看见一道细细的火线从空中掠过,然后那狼妖就烧起来了。 那火……她想起自己方才心底没来由的一阵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挠了一下。 静明摇头,不禁自嘲。 自己修了二十多年的道,竟然会被一手火法吓到两次。 真是可笑。 沈回走到她跟前,脚步不停。 “回观吧。”他说。 那声音淡淡的,不带一丝起伏。 静明微微一愣,压下心底那些纷乱的念头,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镇定模样。 “不去李家庄告诉村民们一声?” 她说,“狼妖已除,他们应该知道。” “不必了。” 沈回头也不回地答道,“他们见你我二人迟迟未归,明日自会上山来看。届时见了那狼尸,便什么都知道了。” 静明跟上他的步子,想了想又说:“那他们岂不是无法向你致谢?” 沈回斜睨了她一眼,眼神平淡如水: “我除妖不为虚名。就像师父不让人入观上香一样。” 静明听了这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走在她前头半步,只能看见半边侧脸。她皱眉望去,只见脸还是那张脸,眉眼也还是那副眉眼,可那神情…… 她忽然觉得眼前人有些陌生。 平日里那个笑意盈盈,说话有些逗趣的沈回,此刻像是换了个人。 “你怎么了?”她突然开口。 “无妨。”沈回答,“术法遗留之症。无伤大雅,两日即褪。” 静明皱了皱眉,不再追问。 她换了个话题: “你的火法很厉害。与我的相比,威力要强上不少。” 沈回毫不客气地点头:“你练的是阴火之法,诡谲有余,凌厉不足。” 静明一愣,只觉得这话直白得有些刺耳。 她也知道这是实话,可将实话含在嘴里,和从嘴里说出来,是两回事情。 她压下心头那点波澜,转而又问:“那三师弟的文武之火呢?” “外道之法。” 沈回语气依旧平淡,言语间却毫不留情:“与我相较,变化不够。” 静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你的意思是,我们皆不如你?” “不如。” 沈回答得干脆利落,连一丝犹豫也无。 静明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声短促,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没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你么?” 她看着沈回那张平静的脸,目露探究,“轻世傲物,顾盼自雄。平日里的那些温和谦逊,都不过是你装出来的。” 沈回连看都没看她,眼睛只盯着眼前的路: “就因为我说,你二人的火行之法不如我凌厉霸道,诡谲多变,你便觉得我虚伪矫饰,本性孤傲?” 静明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你甚至都不曾见过我与三师弟出手,又如何能对我俩评头论足呢?” “我不用见。” 沈回语气平静:“阴火者,性寒而幽,最擅偷袭、困敌、扰人心神,中者往往至死不觉。是也不是?” 静明眼神闪动,心中波澜渐起: “没错。” 沈回脚步不停,继续往前。 “那我问你,若遇强敌,正面对攻,你那阴火之法可能烧穿对方护体罡煞?” “不能。” “可能焚毁对方肉身法宝?” “不能。” “可能在一息之间取人性命?” 静明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沈回像是早已料到了对方的反应,继续说道: “再说那文武之火。文缠武炼,二者相济。可既是走文武相济的路子,便注定了两头都要兼顾,两头都难臻极致。若遇寻常对手,自然游刃有余,可若遇上火行高手,此火便显得处处有余,处处不足。” 他话语间无有轻蔑,听起来却着实有些刺耳: “我们三人,修为道行或有深浅,可所修所悟之法,皆出自《小五行法》。其他四行暂且不论,至少在火行这一条道上……” 他顿了顿: “你二人皆不如我。” 他说着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这并非我狂妄自大,也不是我傲慢无礼。而是法门这东西,看一眼根脚,便知道能长多高。” 他说完,重新迈动脚步,继续往前走。 静明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渐渐融入雪幕,最终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雪花正落得紧。 山道上的积雪已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吱呀作响。 她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串脚印,一步一踏地追。 奇怪的是,明明风雪比方才更大了,可雪花落在沈回周身三寸之处,像是遇着了什么无形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吹开了去。 她追到他身后,与他并肩。 “你说的这些话……” “嗯?” “你平日里,”她喘着气,话出口才发觉自己还没想好要问什么,“也会说这些话吗?” 沈回头也没回:“平时不会。” “为什么?” “平日里那个沈回,知道人情冷暖、言语如刀,而此刻你看见的沈回,七情六欲已被心灯焚尽,不知遮掩、不会转弯。” “术法遗症?” “没错。”他说,“你方才问我,这是否才是真正的我。现在我告诉你,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有人遇喜则笑,有人遇喜不形于色;有人见恶必除,有人见恶避之不及。人由血肉魂魄构成,可人人都有血肉魂魄,却为何人人不同?” “为何?” “因为七情六欲将血肉魂魄塑造成了不同模样。若你用此术,亦与我无异。”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所以哪个才是真正的我?是那些被烧掉的,还是那些被留下的?” “都不是。” 他自问自答: “或者说,都是。” 他将手一翻,雪花从掌心滑落,坠入雪地,再难寻见。 “走吧。天黑之前回观。” 第 25章 望气术(入门) 沈回回到观中时,天色已近薄暮。 他与静明在膳堂门前作别,径自往自己那间小屋走去。 推开门,燃起灯,在床沿坐下。 直至此时,他方才有闲暇去看那界面。 【道行】:327 他记得清楚,今早下山之前,这个数字还是三十三。杀了那狼妖之后,竟涨了二百九十四点。 二百九十四。 几乎抵得上他一月苦修的量。 沈回盯着那数字看了半晌,方才缓缓靠回床头。 头顶那团悬火跳了跳,照得满屋光影明灭。 原来如此。 他闭上眼,将这一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先前他只知晓两种积攒之法:一是打坐苦修,速度虽慢,但却胜在持久;二是吞食灵物,譬如之前吃过的灵果。 只是后者可遇不可求,寻常之物又无甚大用。 如今又多了一条路。 斩妖除魔。 这条路来得最快,杀一头狼妖便是近三百点修为,抵得上一个月苦功。 若是杀更厉害的妖呢?若是杀一群呢? 他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只是这附近的妖物,怕是不多。 猫儿岭那狼妖算是成了些气候的,可也就那么一头。 往后再想找这等买卖,怕是得下山走远些了。 他正自出神,忽又想起二师姐那望气之术。 若是有那本事,能循着妖气追索妖物,日后下山除妖,岂不是方便得多? 他坐起身,看了看那三百二十七的数字,又看了看火法大成和筑基需要的各一万点,沉吟片刻,到底没有急着用。 “须得先学一门寻妖之法。” 他打定主意,又看了一眼界面上的数字,最后重新入定。 今日积累已达上限,可长夜漫漫,若只用来睡觉,岂不太过浪费? …… 枯坐一夜,果然又挤出一丝。 次日早课罢,沈回便往师父静室中去。 老道士正在窗边打坐,听他说明来意,也没多问,只指了指墙角那口旧木箱:“里头有卷帛书,自己寻去。” 沈回翻了一阵,找出一卷泛黄的帛卷,上头落满了灰。 他吹了吹灰,正要告辞,老道士忽然睁开眼: “那狼妖,你杀的?” 沈回脚步一顿:“是。” 老道士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又闭上了眼。 沈回揣着那卷帛书,回了自己屋里。 将帛书摊在床上,凑近了细看。 帛卷上满是蝇头小楷,顶头写着几个大字:**望气术。 **不是被和谐了,而是被人用浓墨涂黑,只剩后面“望气术”三字还勉强认得出来。 沈回端详了片刻,也没纠结它原本叫什么名字,反正内容在就行。 他往下读去。 细读之下,才知道这门法诀有三般用处。 一曰观人气。 即观生灵周身之气场。 健康者明亮饱满,流转顺畅;病弱者晦暗淤塞,杂色纷呈;修行者强盛凝练,远胜凡人;噬杀者红中带黑,煞气腾腾。 说是观人气,实则不止对人。但凡有生命的东西皆可一观,妖物亦然。 二曰观地气。 即观山川地貌之气脉流转。 风水佳处,气聚而清,流动和缓;凶煞之地,气散而浊,滞涩紊乱。 堪舆寻龙,避凶趋吉,皆赖此术。 三曰观物气。 即观器物是否蕴含特殊气机,譬如法器、古物,或是否沾染邪秽、煞气。 沈回看过两遍,将帛书小心卷好,放在枕边,然后盘膝坐定,闭目调息。 帛书上说得明白:欲练此术,须先入静定之境,心神澄澈,再辅以特定呼吸之法,将心神汇聚于双目之间的天目穴。 如此日积月累,方可见常人所不能见。 他试着照做。 起初几次,眼前只有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也不急,调整呼吸,继续凝神。 又过了一刻钟,他忽然觉得眉心微微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叩门。 再过片刻,那叩门声渐渐清晰起来,变成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从天目穴向四周散开。 他睁开眼。 屋里的景象已完全变了。 所有东西的边缘都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 床沿有光,桌角有光,头顶那团悬火亦有光,光晕微微晃动,似水面上的涟漪。 他低下头看自己。 自己身上的光最盛,白中透着一丝淡红,那红极浅,若不细看几乎辨不出来。 他想起帛书上说的:修行者气强盛凝练,噬杀者气红中带黑。 自己刚杀过狼妖,沾了些血煞之气,这大概便是这抹淡红的来由。 与此同时他心里不由得一阵惊喜,竟然就这么入门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朝院里望去。 院里那棵老槐树立在那儿,枝丫上压着雪。 他凝神一瞧,果然也有一层光晕,只是比活物淡得多,若有若无,像将熄的烛火。 他又朝远处望,想看看能不能望见别的什么。 可这一望,坏了。 脑袋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人拿棍子狠狠搅了一下。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了起来,天旋地转,他连忙扶住窗台,闭上眼,大口喘气。 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后背衣裳已然湿透,两条腿还在止不住地打着颤,软得跟煮熟的面条似的。 妈的,这滋味儿,简直跟晕车一样…… 他扶着窗台,慢慢滑坐下来,靠在墙根,闭着眼缓了好一阵,那股子天旋地转的劲儿才慢慢褪去。 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沈回不由苦笑一声。 书上可没写这玩意儿这般耗神。 歇了好一会儿,他才攒够力气站起来,扶着墙走回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 罢了,今天还是睡一觉吧。 …… 次日早课过后,沈回揣着那卷帛书,往师父静室中去。 老道士正坐在窗边饮茶,见他进来,目光在那帛书上落了落,温声道:“怎么,可是遇着难处了?” 沈回一怔:“难处?” 老道士摆了摆手:“这望气术看着容易,修起来却需几分天赋。你那几个师兄师姐,哪个没试过?清逸那小子抱着这卷帛书熬了七八夜,愣是连门都没摸着。你这才看了一夜,不成也是常事,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着,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语气淡然:“这东西本就讲究缘法,强求不得。” “师父。” 沈回打断他,将帛书放在桌上,神情平静:“弟子已将望气术入门了。” 老道士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且先回去,等过些时日,为师给你寻门别的法诀,虽比不上……嗯?” 他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样子颇为滑稽。 “你说什么?” 沈回望着老道士那张写满难以置信的脸,只得又道:“弟子说,弟子的望气术已入门了。” 老道士愣愣地看着他,好半晌没言语。 窗外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了几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将他面前那盏茶的烟气吹得歪了歪。 “你……” 老道士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你是说,你昨天才拿回去,今日一早就入门了?” “是。” “一夜?” “一夜。” 老道士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沈回脸上来回打量,仿佛头一回见着这人。 良久,他忽然问:“可曾试过?” “试过。”沈回道,“只是看久了有些头晕,扶着窗台缓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老道士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沈回看不清师父的神情,只听得他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像是“了不得”,又有些像“踏马的”之类的脏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道士才转过身来,坐回原位,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行了,为师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将沈回赶出门去,“出去吧,为师还要修炼。” 第 26章 在下不解经意,但粗通火法 观中清修的日子说起来有些枯燥,但沈回意外地觉得还好。 他如今养成一个习惯:每日天色将明未明时,起身往后山走。 沿着那条踩熟了的小路,穿过落尽叶子的林子,看朝阳从东边山头慢慢拱出来,把雪地染成金红一片,然后脱了衣裳泡进水里,闭上眼,开始这一天的修炼。 三个时辰后起身,穿好衣裳,循原路回去。 剩下的时间,便用来练法。 风火之术练得最勤,掐诀念咒,心念一动,那火便能凝成线、散成网、聚成鬼首,随心所欲。 望气术每日也会练上一练,不敢多看,只看几眼便歇。 虽说每次用罢仍有些头晕眼花,但渐渐竟也能撑得更久了。 更多时候,他在看书。 各种书。 地理志,妖怪图录,常见的法术及其应对之法,江湖风闻,奇人异事。 三师兄那几个书架的书被他翻了个遍,二师姐那里的也被他看了个大概。 相比之下,二师姐的藏书要比三师兄正经许多,满满一架子几乎有十之七八都是道藏经卷。 沈回挑挑拣拣,只拣那些讲术法、讲妖物、讲江湖争斗的看,至于那些谈经说玄的,他翻两页便放下。 实在是看不进去。 二师姐对此颇有微词。 那日他来还书,她正坐在窗边抄经。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看完了?” “看完了。” “都看懂了?” 沈回想了想,老实改口:“其实没看完,只看了其中讲术法的,讲玄理的没看。” 静明手中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看他:“放着正经的不看,专看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后若是与人论道,人家问你《青阳真经》第七卷讲什么,你该如何作答?” 沈回眨了眨眼:“那师弟便说,在下不解经意,但粗通火法。” 静明闻言手腕一抖,笔都差点掉在纸上。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抄经,不再理他。 沈回讪讪地笑了笑,瞥了一眼对方宣纸上的那点墨痕,从书架上挑了本没看过的,悄悄退了出去。 …… 偶尔,他也会和同门切磋道法。 说是切磋,其实更多时候是大师兄和四师姐对练,他在一旁看着。 大师兄的剑法沉稳厚重,四师姐身手灵活敏捷。他看着,学着,记着,偶尔也会上手试试。 但这并非戏文里那种你来我往、大战三百回合的场面。 那太假了。 真正的切磋,多是比拼双方掐诀念咒的快慢,催发灵气的巧拙,对道法的破解与应用,还有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效用。 这种切磋,往往片刻之间就能分出高下。 可最近这几日,几人连切磋的时候也少了。 因为三师兄和四师姐迷上了听故事。 说来也是常情,毕竟娱乐匮乏是此间通病。 这时候的人,大多一辈子都只能看见眼前一亩三分地,几十里外的县城,便算是另一方天地了。 倘若识字还好,尚可借书知天下;若不识字,便只能依靠别人的嘴和自己的眼,来描摹这世间万象。 便是唱大戏和说书的,来来回回也不过那几段老掉牙的东西。 况且,即便想听,也不是常能听着的。 下山一趟要好几日,谁又愿走几十上百里山路,去听一个不算精彩的故事呢? 是以,当沈回偶尔讲起那些闻所未闻的奇谭故事时,听众便渐渐多了起来。 起因是某天晚饭后,沈回随口讲了个丑小鸭的故事。 他本意是说一只小鸭子因为长得丑被嫌弃,最后变成天鹅飞走了。 结果三师兄听着听着,眼睛亮了起来,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边听边记。 “妙啊!” 等沈回讲完,他抚掌赞叹,“这哪里是鸭子,分明是一只妖物修行变化之术!先以丑态示人,忍辱负重,待功法大成,便褪去旧貌,化形飞天。师弟,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可还有后续?” 沈回张了张嘴,不知该作何解释。 他心说你特娘还真是个人才,我怎么不知道丑小鸭竟然是个打脸爽文。 于是他又讲了个小红帽。 结果这回更不得了。 三师兄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好一个妖物!扮作人形,哄骗猎物,待其放松警惕,便一口吞下。这是开了灵智的狼妖啊!那猎户的出现,便是因果报应,天道循环……就是不知和你前些时日遇到的狼妖相比,谁更厉害些……” 他说着,低头在纸上刷刷刷写了起来。 沈回:“……” 嗯,你开心就好。 自此,三师兄与四师姐便缠上了他。 每日功课毕,两人便笑吟吟地往沈回屋里钻。 五师兄听说了,也挪着凳子凑过来。 后来,大师兄也来了。 再后来,连二师姐都来了。 她每回见着众人聚在一处,便沉着脸走过来,皱着眉头在角落里坐下。 也不言语,就那么听着。 等沈回讲完,她又起身离去,行至门口,丢下一句“修行为重”,然后次日再来。 那日讲的是《海的女儿》。 沈回搜肠刮肚,将那童话翻拣出来,想了想,决定改得贴合“现实”些。 “东海之滨,有一鲛人公主……”他起了个头。 “鲛人?”三师兄眼睛一亮,“这个我晓得,可公主……” “莫要打岔。”四师姐静慧连忙止住他。 清逸闭嘴。 沈回继续。 “这鲛人公主生得极好,修行水系秘法。一日,她救了个落水的凡人王子……” “王子是何物?”又有人问。 “呃……便是太子。” “师妹,你也莫要打岔。” “晓得啦,接着讲,接着讲。” “那王子生得俊俏,鲛人动了凡心,便去寻海中巫师,问可有法子能让她上岸。” “巫师是何物?” “呃……便是巫觋之流。” “那到底是巫,还是觋?” 沈回不禁叹了口气。 他自然知道巫觋乃“男巫”“女巫”合称,可这故事是多年前看的,谁还记得清那海里的是女巫还是男巫? 于是他随口答道:“巫!” 话音方落,正要往下说,却又听人问: “可这海里怎会有巫?莫不是蓬莱仙岛上的仙人?” 沈回将脖子一梗,双手叉腰:“还听不听了?” 众人连忙噤声。 沈回扫了他们一眼,没好气道:“讲完再问。” “那巫说,可让她上岸,只是人妖殊途,她修行尚浅,仍是人身鱼尾。若想化形,需断尾成足。只是如此一来,每行一步,便如踏刀尖。非但如此,还得炼化喉间横骨,吧啦吧啦……” 讲完了,他长出一口气:“问罢。” 众人顿时七嘴八舌。 “每行一步,如踏刀尖?”五师兄瞪大眼,“这莫不是一门横练功夫?练成了便能刀枪不入?” 沈回张了张嘴:“……不是功夫,是代价。” 三师兄那边已翻开新的一页:“不是只有结丹大妖才能化形么?那鲛人既未结丹,如何能变出双腿?” 沈回想了想:“她用的是巫术,并非修行。” “那这巫术可真了得……”三师兄低头记下,“回头得翻翻典籍,瞧瞧可有类似记载。” 静慧插嘴道:“那泪珠便是传说中的鲛人珠么?听说有避水之效?” “故事里是这般说的。”沈回点头。 “能避到何种地步?”大师兄忽地开口,“是只避自身,还是连周身三尺皆可避?能避多久?能否炼成法器?” 沈回沉默片刻:“大师兄,这是故事。” 大师兄“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三师兄又问:“那化作泡沫,可是散功归元?是死了,还是回归天地了?” “算是……死了罢。” “那她值不值当啊?”五师兄挠头,“为一个负心汉,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众人沉默了一瞬。 角落里忽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此乃情劫。” 众人回头,说话的竟是二师姐。 “修行之人,最忌情劫。”她语气笃定,“这鲛人历劫不过,便是身死道消。” 沈回:“……” 第 27章 人心真是奇妙 静慧摇了摇头,好似不太喜欢这故事。 “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沈回想了想,道:“那便再讲个白雪公主的故事。” “白雪公主?”三师兄眼睛一亮,“是雪妖么?” “……差不离,但她不是妖,是人。”沈回也懒得纠了。 他清了清嗓,讲起那经他“本土化”过的白雪公主。 “从前有个国主,王后生了个女儿,肤白胜雪,唇若点朱,故名雪女。” 三师兄点头,在本子上写:雪妖,肤白,故名雪女。 “王后早薨,国主续弦,娶了个会妖法的后母。” 三师兄点头,口中念念有词:“后母擅妖术,应是山精野怪所化。” 沈回没理他,只接着讲。 “后母有一面镜子,能说人话,知天下事。” 三师兄笔下一顿,猛地抬头:“能言镜?” 沈回看着他,不说话。 三师兄自知又犯了忌,连忙低头:“你继续,继续。” 沈回便接着讲下去。 “后母问镜子,谁是天底下最美貌的女子?镜子说,是雪女。后母大怒,遂遣黑衣刺客前去暗杀她。” “那刺客收了银子,却又下不去手,便将她放了。雪女逃进深山,遇见七个侏儒。” “侏儒?矮子?”静慧来了兴致,“有多矮?到哪儿?” 沈回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大抵这般高。” “这般矮?”静慧皱眉,“那岂不是和七八岁的娃娃一样高?他们是人是妖?” 沈回想了想,道:“算是妖罢。住在山里,会掘矿、打铁、造东西。” 三师兄眼睛又亮了:“掘矿打铁?这是山精的一种,书上唤作‘矿魈’,极是罕见!” 沈回摆摆手,示意众人莫打岔。 “雪女住在侏儒家中,后母从镜中得知她并未身死,便亲自上门来害她。头一回用捆仙绳勒她脖颈,第二回用牛角梳施厌胜之术,可全被侏儒救活了。” “第三回,她炼制了一枚毒丹,半红半青,雪女再次中招。此毒难解,侏儒们束手无策,雪女便一命呜呼了。” 静慧捂住嘴:“死啦?” “没死透。”沈回道,“侏儒将她置于水晶棺中,封存生机,以待来日。” “后来呢?”静慧急急地问。 “后来有个路过的王子……嗯,便是太子,见着棺中雪女,欢喜得紧,遂施展秘法将其救活,与之双修,共登大道。” “完啦?” “完啦!”沈回往后一靠,“问罢。” “这雪女可是有什么特殊体质?那后母害她可是想夺她根基修炼?” 沈回翻了个白眼:“不晓得。” “这后母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定然是个魔道巨擘!” 沈回叹了口气:“大概罢。” “那水晶棺定是寒玉所制,用以镇压气息,保存肉身不腐。” 沈回连连点头:“有道理。” “这七个侏儒是练了缩骨功的奇门高手?抑或隐世散修?” 沈回下巴一扬:“你不是说那是矿魈么?” “以秘法救活……啧啧,这太子必是精通采补之术,兴许是个邪修?” “啊这……”这沈回一脸荒谬,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应道:“你说是便是罢。” 又讲了几回,沈回渐渐发觉,四师姐静慧听故事时,总有些旁的心思。 那日他讲完一段江湖仇杀,静慧却撇了撇嘴:“怎么尽是些打打杀杀的?小师弟,你会不会讲些别的?比如……那种故事?” 沈回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下一片茫然。 “哪种?” “就是那种……”静慧扭捏了一下,“男女之间的。” 沈回脸上的茫然变成了震惊。 不是吧,师姐,你来真的? 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连窗外檐角的积雪簌簌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静慧见众人这般模样,愣了一愣,旋即涨红了脸。 “你们想哪儿去了!” 她一跺脚,“我是说谈情说爱那种!戏文里唱的,书生小姐,花前月下,私定终身那种!”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沈回那颗悬着的心也落回腔子里,暗自抹了把冷汗。 他方才险些以为这位师姐要听什么虎狼之词……心说自己也不知道阿宾的高考成绩是否理想啊。 不过,“这个……” 他挠了挠头,犯了难。 那些海外奇谭,改一改还能当妖物志讲。 可若是把什么灰姑娘、睡美人搬出来,再经三师兄那么一解读,只怕要变成“落魄女修如何借妖法攀附高门”“千年妖女沉睡等有缘人采补”之类的邪典。 想到此处,他连连摇头。 可若不讲这些,他肚子里还剩什么? 正犯愁时,他忽然想起前世翻过的那本《聊斋志异》,不禁暗骂自己愚蠢透顶。 怎的把这忘了? 这书他虽读得不多,只记得几个有名的篇目,但只这几个也够用了。 而且这本就是古人写的志怪,不必改头换面,拿来便讲,最是省事。 于是他清了清嗓,道:“那便讲个书生和女鬼的故事。” “女鬼?”静慧眼睛更亮了。 三师兄也来了精神,笔尖落在纸上,等着记。 “扬州吴郡有个书生,名叫宁采臣……”沈回缓缓道来。 夜已深,灯油已经燃尽。 一个百转千回的聊斋故事,穿越时空,闯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是夜讲罢,静慧眼圈微红。 三师兄在一旁奋笔疾书,把宁采臣与聂小倩的对答一字不漏记了下来。 次夜再讲,静慧拉着他的袖子问:“后来呢?小倩投胎了么?宁采臣娶了她没有?” 第三夜,大师兄也凑了过来,正襟危坐,双眼放光,听到燕赤霞出场时,猛地一拍大腿:“好汉!” “师弟,这故事好!比那什么王子公主的有意思多了!那燕赤霞用的什么剑法?可有典籍传世?” 沈回想了想:“大概是……御剑术一类吧。” “御剑术?”三师兄眼睛更亮了,“可是剑仙一流?与咱们祖师爷一样的人物?” “差不离。” 三师兄低头狂写。 五师兄也凑过来:“我喜欢他那句‘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可惜我天赋太差,本事微末。” 二师姐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 沈回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等什么。 “二师姐?”他问。 静明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那黑山老妖,是个什么来历?” 沈回一愣。 他本以为二师姐会问燕赤霞的道法,或者聂小倩的鬼身,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 “呃……”他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山精野怪修炼成妖,占山为王,手下有许多小鬼小妖。” “修为如何?” “挺高的吧……”沈回不太确定,“能号令群鬼,想来不是一般妖怪。” 静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沈回看着神情各异的众人,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四师姐喜欢聂小倩,是为情所动。 三师兄喜欢宁采臣,是为痴所感。 大师兄和五师兄喜欢燕赤霞,是为侠所激。 而二师姐,她问的竟然是黑山老妖…… 同一个故事,落在不同人眼里,却能照出不同的影子。 人心真是奇妙。 沈回不禁感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呢? 第 28章 化蝶 沈回接下来又讲了些别的。 头一个便是《白蛇传》,足足讲了三个晚上。 讲到白素贞为救许仙,与法海斗法,招来四海之水,水漫金山时,五师兄大声叫好。 讲到白素贞产子,被法海镇压雷峰塔下,许仙出家,日日扫地焚香时,静慧红了眼眶。 讲到白素贞之子许仕林高中状元、祭塔救母时,三师兄长叹一声:“这白素贞,修炼千年,竟只为一段尘缘……” 倒是大师兄义愤填膺:“那法海老秃驴,忒不是东西!” 这声骂立刻引来附和。 “就是!” 静慧立刻接腔,“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得到他来反对?非要拆散了才甘心?” 三师兄从笔记里抬起头:“按故事里说的,法海是替天行道。白素贞毕竟是妖,人妖殊途……” “殊什么途?”大师兄瞪眼,“她又没害人!开药铺悬壶济世,不比那法海救的人多?” 三师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法海执着于‘捉妖’,却忘了‘渡人’。” 二师姐淡淡道:“白素贞虽是妖身,可行的是人事。法海虽是人身,行的却是……” 她顿了一下,没说下去。 静慧使劲点头:“就是就是!他那叫……叫……” “着相了。”三师兄补充道。 “没错,就是着相了!” 三师兄写完,抬起头,看向沈回:“师弟,你这些故事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沈回微微一笑:“流浪那阵子,从各处听来的。说书的、唱戏的、赶集的、摆摊的,七拼八凑,记了个大概。” 三师兄点点头,又低头写:口口相传,散落民间,此乃野史之妙也。 沈回看着他奋笔疾书的模样,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倒不是因为他骗人。 这点小事他早就不在意了,而且他需得有个说法,让这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奇谭有个来路。 他过意不去的是别的。 法海是和尚,他是道士。 这故事里把和尚写成反派,自己作为道士在这儿讲,传出去岂不是有谤佛之嫌…… 他觑了觑众人那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默默在心里念了一声罪过。 可转念一想,自己身为道士,这谤佛可不就是他的本职工作吗? 毕竟华夷之争,自古有之。 他前几日翻书,还瞧见说前朝太宗灭佛的背后有道教推手呢。 所以谤佛这事儿既是传统手艺,偶尔用用,想来也无伤大雅。 再者说,既然有道士谤佛,自然也有僧人谤道。 两教互谤,由来已久。 曾有道士立《三破论》攻击佛教,说佛教“不忠不孝、是蛮夷之教”;也有僧人著《灭惑论》反驳,称道教“练服金丹,餐饵芝草”皆是伪术。 虽然在当下,融合才是主流,可传统手艺不能丢不是? 沈回这样想着,顿时心安理得起来。 《梁山伯与祝英台》讲得更短些。 草桥结拜,同窗三载,十八相送,楼台会,最后是那场轰轰烈烈的化蝶。 讲完最后一句,三师兄第一个开口:“那马文才,倒是个可怜人。” 众人齐齐看向他。 三师兄一脸正经:“你们想,他下了聘礼,明媒正娶,结果新娘子半路跳进坟里死了。这事搁谁身上,不得憋屈一辈子?” 静慧瞪他:“师兄!你还有没有点恻隐之心?” “我有啊。” 三师兄低头在本子上写,“我只是觉得,这故事里没有真正的恶人。祝英台没错,梁山伯没错,马文才也没错。错的是……” 他顿住笔,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只好继续写:造化弄人。 静慧不依不饶:“那梁山伯呢?多好的人,活活相思死了!” “那祝英台呢?她爹要把她嫁人,她也没办法。” “那她爹呢?” “她爹……”三师兄想了想,“她爹也是为了她好。马家有钱有势,嫁过去吃香喝辣,不比跟个穷书生强?” 静慧被他说得语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就是法海不对!” 众人随即笑了起来。 沈回也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却有些发空。 这两个故事讲完,他实在不想再讲了。 一来,肚子里那点存货确实掏得七七八八。 外国的要本土化,本土的他又记不全,每次讲着讲着就得现编,累得很。 二来,每次讲起这些故事,他总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世界。 想那些高楼广厦,车马如龙,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年月……好像每讲一个故事,它们便会在他心里活过来一次。 他不喜欢这样。 沈回看着众人意犹未尽的神色,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诸位师兄师姐,我知晓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讲完了?” “讲完了。”他摊开手,一脸坦诚。 屋里静了一瞬。 三师兄叹了口气,合上他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可惜了。我还想着多记些,日后编本集子。” 说完他依依不舍地收拾笔墨,其余几人也相继起身离开。 只有静慧不依不饶。 散场时,她落在最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回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我还想听”。 沈回只当没看见。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她像只跟脚的小猫似的,沈回去哪儿她跟到哪儿。 每日一有空,静慧便往他屋里钻。 有时候端着一碟咸菜,有时候捧着一把野果,笑嘻嘻地往他桌上一放,然后开始软磨硬泡。 “师弟,再讲一个嘛。” “真没了。” “就一个!梁祝那个,再讲一遍呗?” “讲过了。” “那就讲化蝶那段!” “也讲过了。” “那你讲讲……”她眼珠一转,“那蝴蝶是怎么变的?他俩是不是修习了什么变化之术?” 沈回无奈地放下手里的书卷。 “师姐,那就是个故事。” “可你上次说,故事都是有原型的!并非空穴来风。”静慧振振有词。 沈回被她缠得没办法,终于站定脚步,转过身来。 看来得绝了她的念想才行。 “你真想知道?”他问。 静慧使劲点头。 沈回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起了一点促狭的心思。 “行。”他说,“那我告诉你。” 静慧竖起耳朵。 “想化蝶,得先变成毛毛虫。” 静慧脸上的期待僵住了。 “毛毛虫,你知道吧?就是蛅蟖。” 沈回比划着,“绿油油、肉乎乎,浑身长着细毛,一拱一拱往前爬。有的还有毒,碰一下就起疹子。胖的时候有这么粗。” 他说着比了比手指。 静慧的嘴角开始往下撇。 “然后呢,”沈回继续说,“这毛毛虫长够了,就要找个地方挂起来,把自己裹进茧里。那茧是自己吐的丝做的,黏糊糊的,挂在树枝上摇来晃去。” 静慧的嘴角开始抽搐。 “在茧里头呢,它得把自个儿化成一滩。” “一……一滩?” “没错。一滩!” 沈回继续说,“就是一股黄黄绿绿的浆。内脏、经络,全部化成黏糊糊的一团。” 静慧的脸开始发白。 “然后那些浆再慢慢重新长,长出翅膀,长出六条腿,长出复眼。复眼你知道吧?就是那种密密麻麻的,跟筛子似的眼睛。” 他说得越来越详细,连那滩糊糊的质地、颜色、气味都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静慧的脸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了。 “等这些都长好了,它就从茧里钻出来。” 沈回做了个破茧而出的手势,“刚出来的时候翅膀还是湿的,得晾干了才能飞。晾的时候,那翅膀软塌塌的,跟泡烂的纸似的,丑得很。” 他说完,看着静慧。 静慧站在那儿,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真恶心。” 沈回点头:“是啊,真恶心。” 静慧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嫌弃和控诉。 “你骗人!” “我可没骗人。” 沈回冲着她的背影喊:“故事里就是这么写的,还有一段口诀来着,你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 静慧已经跑没影了。 沈回站在原地,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清净了。 第 29章 练法 沈回发现自从修行扶木之术后,自己那头短发便长得飞快。 起初他没在意,只当是修炼带来的寻常变化。 直到有一日对着一盆清水照了照,才发现自己竟已能扎起一个小小的狼尾。 他捏着那撮发梢捻了捻,不觉失笑。 这扶木之术,难不成真是催生之术? 不过除了头发,他感觉身体也确实比从前轻健了许多。 不是那种脑袋尖尖,一身腱子肉的强壮,而是走路不累,爬山不喘的轻快。 往日上下山一遭,他要歇上两三回,如今一气走完,气都不带乱的。 这大概便是木气“滋养生机”的效用罢。 这段日子他清静不少。 静慧不再来缠,三师兄忙着整理他那本越来越厚的集子,整日埋头伏案,笔耕不辍。 沈回乐得自在,日日习练法术,日子过得相当充实。 只是他心里有数。 距离和师父下山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个月了。而下山行走既是历练,便少不得要动手。 他这点修为,想在几个月内破境纯属痴心妄想。 可若能在下山之前把小五行法尽数学会,真遇上什么事,也算多了几分应敌的手段。 如今他火行之法已经小成,木行之法也已入门,剩下的金、水、土三行,得抓紧时间。 这日午后,他盘坐在床上,唤出那羊皮纸界面。 【道行】:391 “还是得先自己试试。” 他先依帛书所载自行修炼,闭目内观,感应那一缕金气。 金者,刚硬锋锐,主杀伐。 他想象着刀剑出鞘的感觉,想象着锋芒毕露的气势……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一无所获。 “罢了,还是老老实实深蓝加点吧。” 念头一动,界面上的数字跳了跳。 【是否消耗100道行点数,学习小五行法·御水篇(入门)?】 是。 【是否消耗100道行点数,学习小五行法·锐金篇(入门)?】 是。 【是否消耗100道行点数,学习小五行法·化土篇(入门)?】 是。 三百点数瞬息消弭,化作三道清流涌入体内。 先是水。 一股清凉之气自双肾涌现,如溪流潺潺,如春雨绵绵,所过之处,燥热尽消。 再是金。 一道锋锐之气自眉心刺入,如刀剑出鞘,如金石交鸣。他浑身一凛,脊背不自觉地挺直,双目开阖间隐有锋芒流转。 最后是土。 一股厚重之气自足底涌起,如山峦沉稳,如大地无垠。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像是生了根似的扎在床板上,稳得出奇。 三道气息在他体内流转片刻,渐渐平息。 沈回睁开眼,低头看向界面。 【御水篇(入门)】 【注解】:修习此法需常近水泽,以应水性柔润之象。 【功效】: 入门:可聚气成水,凝水成冰,踏浪而行,凌波而立。 小成:可禁封水脉,御水成丝,兴风作浪,行洪不止。 大成:可洞察水元,行云布雨,分江断河,六月飞雪。 【锐金篇(入门)】 【注解】:修习此法需常近兵戈,以合金性锋锐之道。 【功效】: 入门:可吐气成剑,洞穿金石。 小成:可刀枪不入,徒手折兵。 大成:可点石成金,指地为钢,金刚不坏,无坚不摧。 【化土篇(入门)】 【注解】:修习此法需常居山野,以应土性厚重之德。 【功效】: 入门:可掀土成墙,撼地如水,化土为石,化石为土。 小成:可点石成兵,坐山为神,穿墙遁地,力大无穷。 大成:可起山陷谷,裂地成渊。 沈回一行行看下来,眼睛越睁越大。 入门便能吐气成剑、踏浪而行、掀土成墙。这要是全练到高深处,那还得了? 师父当初说小五行法练到高深处有莫大威能,斗起法来厉害无比,原来真是一字不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里的积雪已经化尽,地上湿漉漉的,冒着浅浅的春气。 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嫩芽比前几日又大了些,看着就招人喜欢。 他心念微动,右手掐了个诀。 一股气息自喉间涌起,他张口一吐。 一道白气激射而出,快如箭矢,“嗤”的一声,将院中那块木桩洞穿。 那木桩上多了个指头粗细的孔洞,前后透亮,边缘光滑如削。 他又掐了个御水诀,对着院角那滩积水一招。 那积水像是被无形的手托起,缓缓升上半空,凝成一个拳头大的水球,悬在那里滴溜溜转动。 日头照进去,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在墙上投下摇晃的波纹。 心念再动,水球瞬间凝成冰球,“啪”的一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在泥地上碾出一道浅浅的痕。 再掐化土诀,对着地上那块青石一指。 那青石像是化了似的,边缘软塌塌往下淌,淌成一滩烂泥。 他又一指,那滩烂泥又缓缓凝固,重新变回青石,只是形状歪扭,不成模样。 沈回收了法诀,站在窗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五行俱全。 虽有四门都只是入门,但筑基之下,能胜过自己的怕是已经不多。 …… 接下来的日子,沈回心无旁骛。 上午于温泉之中打坐练气,下午习练新学的几门法术。 火法已经小成,操纵起来得心应手。 可其它几门新得的法门,想要用得顺手,还得下苦功夫。 御水之法聚气成水容易,可想凝成冰锋却总差着火候。 他站在院中,对着雪化之后的积水一遍遍尝试。 起初凝出的冰棱歪歪扭扭,粗细不均,有的还没成形便“啪”地碎成一地冰碴。 他也不急,凝了碎,碎了凝,反反复复练了十来日。 渐渐地,那冰棱越来越规整,越来越锐利。 到最后,他心念一动,积水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七八根尺许长的冰刺,齐刷刷悬在身前,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手一挥,冰刺激射而出,钉在院墙上,入砖三分。 然后是锐金之法。 锐金术吐气成剑,一剑洞穿木桩不在话下。 这门法术极耗精神,一剑吐出,便要缓上几息才能再发第二剑。 倘若强行催发,第二剑便会疲软不堪。 这无法可解,除非提升修为。 于是他便试着另辟蹊径。 既然不能连发,那便不发了。 他将那股锋锐之气凝而不吐,附于掌缘。抬手对着山间小树轻轻一划。 “咔嚓”一声,拇指粗的树枝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如削。 他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 这法子好。 不用吐气,不用蓄力,随手便能施展。 虽不如剑气凌厉,却胜在隐蔽持久。 与人近身相搏时,抬手一划,便能断人兵刃,伤人要害。 他又试了试附于指尖,那手指便如钢爪,轻轻一抓,便在青石上留下五道深深的指痕。 化土术的进展也差不多。 掀土成墙只需一念,可那墙松松垮垮,风一吹就塌。 他试着将土墙压实,又试着在墙面上化出一层石皮。 试了几回,果然结实了许多。虽仍称不上坚固,但挡几个寻常野兽还是够用的。 他又琢磨着将土术和风术结合起来。 先掐化土诀掀起尘土,再掐扶风诀鼓荡袖风。 那尘土被风一卷,铺天盖地朝前涌去,迷人双目不在话下。 他闭着眼站在那儿,心想这一招若是用在斗法中,趁对手揉眼的工夫,自己便能抢得先机。 这些新琢磨出来的用法,书上没有,师父没教,有的好用,有的不好用,有的看着花哨,但实则鸡肋,有的看似平平无奇,却能出奇制胜。 如此勤修不辍,一个月下来,沈回的三门法术尽皆纯熟不少,用起来算得上是信手拈来。 可沈回心里清楚。 这些入门法术想要提升到小成,每门都需要一千点。 如今他道行空空如也,单靠每日打坐攒的那十点,想凑齐三千点,得小一年。 他叹了口气。 还是得等筑基之后再说。 那时候每日积累的点数上限想必更高,攒起来也快些。 不过…… 他忽然想起上次吃那毒蘑菇的事。 那东西阴差阳错之下,竟让火法一跃小成。若是再吃上一次,会不会也能让其他几门跟着沾光?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就被他摁下去了。 一次就够了。 那种半死不活的感觉,他可不想再尝第二回。 第 30章 游方师徒(上) 渠县县城今日来了两个奇怪的人。 一老一少,皆是江湖人打扮。 老的穿着灰扑扑的褂子,面色沉静,眼窝深陷;年轻的生得浓眉大眼,却一脸倨傲。 那年轻的扛着一根白幡,上头写着四个墨字:降妖除魔。 风吹幡动,白布猎猎作响,那字迹便也跟着晃。 远远看去,不像是什么游方术士的行当,反倒是像在给谁家出殡。 两人在街口站定,那年轻人随手拦住一个过路的:“这儿最大的药铺在何处?” 那路人见这二人打扮古怪,也不敢多看,伸手往南一指:“直走,见路口往东拐,那仁和药铺便是。” 年轻人也不道谢,抬脚便走。 老的跟在后头,步履不疾不徐,像是一点也不着急的模样。 仁和药铺确是渠县最大的药铺。 三间门面打通,里头坐堂的大夫便有三位,抓药的学徒四个,柜上还摆着各色药材,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二人进门时,正赶上一位贵人老爷带着小厮离去。 掌柜的亲自送到门口,满脸堆笑,弯腰作揖,直待那轿子走远了,这才直起身往回走。 一转身,便撞上这两个算命先生打扮的人物。 掌柜的脸色顿时一黑。 他在渠县开铺二十余年,什么走江湖的没见过? 卖狗皮膏药的,贩大力丸的,要么就是看相算命,总之就是来掏银子的。 一个个都这副德性。 老的装深沉,小的充横,说到底不过是想骗几个铜板。 他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打发,旁边称量药材的小厮眼尖,早瞧见掌柜的脸色。 那小厮立刻放下手里称药的戥子,三两步蹿上前去,伸手便将两人往外赶。 “出去出去出去。这是你们来的地儿吗?就往里闯……” 话没说完,那打头的年轻人脸色顿时一变,张嘴呵骂道:“瞎了你的狗眼。” 他说着抬手一推,那小厮只觉得一股大力撞来,脚下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两眼发蒙。 他愣了愣,正要爬起来理论,却见那年轻人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远远地抛了过来。 小厮下意识伸手接住,只觉得手上一沉。 他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直了。 这分量,怕不是有十两。 掌柜的站在柜台里头,瞧得真真切切。 那张本已经沉下来的脸又重新活泛起来,眼角眉梢都堆上了笑。 他快步绕过柜台,一把搀起小厮,嘴里连声道:“哎呀呀,原来是贵客临门!这狗日的有眼无珠,有眼无珠!二位快请进,快请进!不知二位是看病还是抓药?” 他说着还朝小厮屁股上踹了一脚。 小厮揉了揉屁股,回到柜台前,悄悄用戥子称了称那银子,又朝掌柜的比了个手势。 十两足银。 他在渠县干了五年,一个月工钱才两钱。 这十两银子,够在县城置办一套不带小院的宅子了。莫说只是推他一掌,便是让他趴地上吃屎,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那年轻人见他二人这副嘴脸,面上的倨傲更甚,冷哼一声:“不看病,也不买药,只打听个消息。” 掌柜的一愣:“什么消息?” 年轻人道:“你们这药铺,整日里与采药人打交道,可知这附近山中哪里有桃花瘴?” 掌柜的茫然地眨眨眼:“桃……桃花瘴?” 年轻人见他这副模样,面上不耐:“便是粉红色的雾气,沉在山谷里,风吹不动,日晒不散。人若是闻了,面色酡红,像喝醉了酒一般,头晕目眩,若不及时医治,便要送命。” 掌柜的这才恍然:“哦~您说的是瘴气啊!” 他一拍大腿,“有有有!去年刚开春,便有个采药的,跑到山里去,不知怎的就闻了瘴气,回家之后昏迷不醒,脸烧得跟猴屁股似的,家里都准备办后事了。最后还是清风观的道爷画了道符,化水灌下去,才捡回一条小命。” 那老者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听到这话,眼皮微微抬了抬,仍是没有开口。 年轻人却是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那采药人是谁?如今在何处?” 话音才落,门口便走进一个人来。 那人背着个竹篓,里头装着些新采的草药,身上还沾着泥点子,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满脸褶子,一手老茧。 掌柜的见了,登时笑了:“您瞧您瞧,这不巧了吗?就是他!” 他伸手一把拉住那老头,将那不明所以的采药人拽到两人面前。 老头一脸茫然,看看掌柜的,又看看这两个生人,嘴里嘟囔着:“这是做甚?这是做甚?” 掌柜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老头的脸色顿时变了,连连摆手,嘴里含含糊糊地推辞:“不晓得不晓得……老汉什么也不晓得……” 年轻人上前一步,开门见山又问了一遍。 那老头听了却支支吾吾,一会儿说记不清了,一会儿又说自己没往官山跑,不敢犯那王法。 年轻人眉头一皱,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老头手里。 老头见了银子,眼睛顿时亮了,攥在手里掂了掂,这才开口。 “那地方啊……在栖鹿山和……和青屏山夹着的谷里头。我也是不小心走岔了道,才撞见的。那雾粉粉的,看着怪好看的,我就多看了一眼,没敢往里走。结果回家就晕了。”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没往官山跑,我是从另一边绕进去的,那边不归本县管。” 旁边那一言不发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枯瘦低沉:“官山?” 掌柜的连忙解释:“这位老丈有所不知,那栖鹿山中有一座清风观,是在官府挂了名的,是以那座山头便被划为官山,寻常采药人不得擅入。” 老者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那年轻人这回不掏银子了,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根黄灿灿的小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那金条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掌柜的和小厮的眼珠子都跟着转。 “带我们去一趟,”他将那金条在老头眼前晃了晃,“这个,便是你的。” 老头两眼发直,喉结上下滚动,忙不迭地点头:“我……我带!一定带到!” 说着伸手便要去接。 那年轻人却把手一扬,避开了。 他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带到了一切好说。若是带不到……” 他捏着那金条的两端,十指轻轻一合。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那根小指粗的金条,竟被他硬生生掐成两截。 他将其中一截抛给老头,淡淡道:“这是定钱。另外半截,事成之后再给。” 老头手忙脚乱接住那半截金条,低头看看手里的金子,又抬头看看那年轻人,眼中既有狂喜,又有惊惧。 掌柜的和小厮站在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便是那记账的账房先生,也停了手里的笔,呆呆地望着这边。 这二人,绝不是寻常走江湖的。 年轻人收起剩下的半截金条,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给我寻个人牙子来。我和师父要进山,需几个开路的,四个抬滑竿的。拢共十人。” 那小厮一听,立刻抢上前:“大爷大爷,哪用得着人牙子!这事儿小的就给大爷办妥!不就是十个人么?” 年轻道士斜睨他一眼,冷冷开口: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要的是能抬人开路的壮实汉子。你要是敢给我寻些走不动路的老头子凑数,上了山还要我反过来伺候他们,哼哼……” 小厮把胸脯拍得山响:“大爷放心!包在小的身上!只是这钱……” 年轻道士冷哼一声,又抛出一块银子。 小厮双手接过,眉开眼笑,也不看掌柜的脸色,一溜烟跑出门去了。 直到这时,自进门起便没怎么开过口的那个老者才终于动了动。 他缓步走到柜台边的条凳上坐下,将肩上那副旧得发白的褡裢放在膝头,闭目养神。 年轻人的目光在药柜上扫了一圈,随即又收了回来,百无聊赖地倚着柜台,手指轻轻叩击着台面。 掌柜的搓着手,想搭话又不敢,只好讪讪地笑,时不时瞥一眼那半截金条。 那切口齐齐整整,像是刀切豆腐。 可那是金子,不是豆腐。 第 31章 游方师徒(下) 采药人老张头攥着那半截金条,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金条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窗边对着光瞧,最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像是怕它长腿跑了。 “这位……爷,”老张头凑到年轻人跟前,陪着笑脸,“那地方远是不远,就是路不好走。从县城出去,往南二十里,进山口,再翻两个山头,我那回去采药,是绕道从东边山脊下去的,没敢进谷,就在边上……” “边上?”年轻人眉头一皱,“你不是说闻着味儿了?” “闻着了闻着了,”老张头连忙点头,“就那股子味儿,回家就头重脚轻,脸烫得跟烧炭似的。” 老者忽然开口:“谷口朝向?” 老张头愣了愣,比划了一下:“那个……朝东?不对,朝北……哎呀,我这人大字不识,辨不清方向,反正到了那儿我指给你们看。” 年轻人还要再问,门外一阵嘈杂,小厮的声音高高地传进来:“这边这边,都跟上,别东张西望的!” 帘子一挑,小厮带着十来个人涌进门来,原本还算宽敞的药铺顿时显得逼仄。 “大爷您过目,”小厮满脸堆笑,指着来人一一道,“这六个,都是扛大包的,力气有的是;这四个,正经轿行的,虽说平时抬的是轿子,可抬滑杆那也是本行……” 年轻人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小厮带来的这十个人,确实都是精壮汉子,皮肤黝黑,手脚粗大,浑身上下一股子汗味。 只是他们看着年轻人的眼神,多少有些惴惴。 方才小厮在路上已经说了,这两位是出手阔绰的贵客,但也说了,那年轻人两根手指就能把金条掐断。 “工钱,”年轻人从怀里又摸出一锭银子,约莫二十两,“进山来回,不管几天,这些是定钱。出来之后,每人再拿二两。路上听吩咐,让走就走,让停就停,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二十两银子落在大夫诊脉用的小几上,那些汉子眼神直挺挺地望着,眨也不眨。 扛一天大包,不过几十文钱,这二十两……够他们扛两年。 “听大爷的!” 领头一个黑脸汉子当即抱拳,“大爷让往东,绝不往西!” 年轻人摆摆手:“去准备干粮、火把、绳索、砍刀,明早城门一开,我们就走。还有你……” 他说着抬手一指。 “在在在!”小厮凑上前。 “你跟着去,帮着置办,剩下的钱,”年轻人瞥了他一眼,“赏你了。” 小厮喜得眉开眼笑,连连作揖,领着那些汉子呼啦啦又出去了。 药铺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张头踌躇着凑上前:“二位爷,那……那我今儿个……” “你回家去,”年轻人道,“把家里安顿好,明早一样,城门口等。要是敢拿钱跑了……嘿……”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老张头打了个哆嗦,连声道不敢,倒退着出了门。 …… 次日一早,春风料峭。 一行十几人出了县城,往南而去。 老张头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辨认路径。 六个壮汉拿着柴刀在前开路,砍断拦路的藤蔓枝条,将那些荆棘丛生处清理出一条勉强可走的路。 后头四个抬着一副竹竿扎成的滑竿,竹竿上绑着一把躺椅,椅子上坐着那个老者。 徒弟则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一会儿递水,一会儿问冷不冷,老者却只是闭目养神,偶尔点一下头。 行过几处茂林,又蹚过几条浅溪,周遭的景致愈发荒僻。 原本还能偶尔见着砍柴人留下的痕迹,到后来便全然是野山莽林,人迹罕至。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偏西。 约莫申时,老张头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山崖,声音发颤:“就……就在那边。”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崖下方,一片迷蒙的粉红色雾气静静地沉在谷中,像一团凝滞的云。 那雾气有些淡,若不细看,几乎要以为是山间的岚霭。 可再多看几眼,便能觉出异样。 那颜色太艳,像是有人将胭脂化在雾中,又像是漫山遍野的桃花腐烂后蒸出的烟气。 椅子上闭目养神的老者终于睁开眼,望向那片粉雾,嘴角缓缓牵出一抹笑意。 年轻徒弟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讨好:“师父,您看……” 老者点了点头。 抬滑竿的几个汉子赶忙将滑竿稳稳放下。 老张头站在一旁,望着那片粉雾,心里又是好奇又是发怵,忍不住凑过来问: “二位爷,这桃花瘴里头,是不是……住了什么妖物啊?” 他说着看了一眼那徒弟肩上扛着的白幡,风吹幡动,“降妖除魔”四个字猎猎作响。 老者却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片粉雾,忽然开口,问的却是自己的徒弟: “徒儿啊,你我师徒二人此次不远万里,共寻了几种瘴气?” 徒弟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回师父,四种。” “几种煞气?” “一种。”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从粉雾上移开,落在徒弟脸上,枯瘦的面容上竟露出几分感慨: “转眼你就陪我走了这么远了。辛苦你了。” 徒弟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师父言重了,这都是徒儿应当做的。” 老者不置可否,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的孝心,为师都看在眼里。待会儿,为师便将这幡子的炼制之法传授于你。” 徒弟闻言,面上顿时露出压抑不住的喜色,正要开口谢恩,却听老者又开了口。 “你可知道,这人死之前的最后一口气,被称作什么?” 徒弟一愣,随即答道:“回师父,是殃气。”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那片粉雾,声音枯瘦而平缓: “没错。咱们这一脉,大部分法术,还有法宝的炼制,都需要收集这一口殃气。用殃气洗练阴魂,再辅以煞气与毒瘴,炼成法宝。每逢祭出,阴风一吹,便能销魂蚀骨。” 徒弟听得入神,目光落在那杆白幡上,眼中既有敬畏,也有渴望。 那几个汉子却听得浑身发冷。 什么殃气?什么阴魂?什么销魂蚀骨? 他们虽是大字不识的粗人,却也隐约觉得不对头。 老张头的脸色已经白了,他往后缩了缩,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老者没有理会他们,只望着徒弟,忽然一笑。 “祭幡吧。” 徒弟神色一凛,当即敛去面上的喜色,双手恭敬地将那白幡呈上。 老者伸手接过,原本枯瘦的手掌忽然青筋暴起,面色陡然变得阴狠。 那白幡无风自动,凭空立起,悬在他身前。 抬滑竿的几个汉子看得目瞪口呆,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几个开路的壮汉更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忽然,那白幡开始缓缓转动。 只一瞬,悬崖之上鬼气森森,阴风惨惨。 明明是日头未落的午后,天色却骤然暗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天光。 那幡面上的“降妖除魔”四个字忽然化成一团黑气,涌动不止,如同活物。 黑气越聚越浓,倏忽间脱离幡面,化作一阵狂风,向众人席卷而来。 老张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黑风过处,皮销肉烂,白骨森森。 一群活生生的人,眨眼间便成了一地枯骨。 那些骨架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有的抬手欲挡,有的转身欲逃,有的跪倒在地。 然后哗啦啦散落一地。 几缕阴魂从白骨中飘出,茫然无措地在半空飘荡。 那黑风却不停歇,一卷一裹,便将那几缕阴魂尽数裹挟,钻进了白幡之中。 幡面轻轻一抖,又恢复如初。 白布上“降妖除魔”四个字静静挂着,只是凭空多了几分诡异。 老者收回手,将白幡轻轻放在地上。 “徒儿啊。你可不能像你师兄一样,从我这里知道炼制之法,就跑得没影了。” 徒弟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师父!弟子对天发誓,绝不敢有二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老者点了点头,似是很满意他的反应。 “起来吧。” 徒弟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他看着师父那张枯瘦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师父,那……那这炼制之法……” “自然是要传给你的。” 老者慢悠悠地说,“不过,这其中的关窍,你还得听仔细了。” 徒弟连忙躬身:“弟子洗耳恭听。” 老者负手而立,望着那片粉红色的雾气,缓缓道:“这幡子的炼制,不仅需要殃气和煞气洗练,每逢百魂,还需要一道主魂导引。” “主魂?”徒弟一怔。 “不错。”老者转过头,看着他,“最好是阴魂,或者是猛鬼。若是实在没有,便要用修士的魂魄。” 徒弟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还是恭声道:“弟子明白了。” 老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慈爱,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徒儿啊。” “弟子在。” “你可还记得,为师跟你说过,这趟出来,凑够了多少魂魄?” 徒弟想了想:“您老人家说过,还差一些,便能破千魂了。” 老者点了点头。 “是啊,还差一些。” 他叹了口气,望着那片粉雾,又望着地上的白骨,最后将目光落回徒弟身上。 “这趟收了这十几道,再加上之前在别处收的,算起来……” 他顿了顿,忽地又笑了。 “……还差一道主魂。” 那笑容让徒弟心里猛地一沉,脸上暗藏的欣喜没完全绽开,便僵在了半途。 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清:“师父……您说什么?” 老者没有重复。 春风吹动他的灰褂子,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手腕。 那手腕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盘在皮肉底下。 徒弟往后退了一步。 “师父,”他的声音发颤,脸上的欣喜早已不见踪影,“徒儿……徒儿跟着您跑了这么远,鞍前马后伺候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是啊。” 老者点了点头,语气里竟有几分赞许。 “所以为师才把这幡子的炼制之法告诉你。你听也听完了,往后便是到了那头,也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徒弟脸色煞白。 他猛地转身,撒腿就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便觉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他低头一看,双腿还在,却使不上半点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筋骨。 那老者却是自顾自掏出一个青皮葫芦,拔开塞子,从中倒出一颗肉丸。 那肉丸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迎风便涨,眨眼就变成了一只长尾猴子。 “乖孩儿,去将周遭的虎豹杀尽,然后回来替我护法。” 那猴子闻言蹭了蹭魂幡的杆子,接着转头就朝着周围林中钻了进去。 “莫要贪玩。” 老者补充了一句,这才又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徒弟。 “徒儿,你跟着为师学艺九年,根基扎实,魂魄凝练,便成全为师这一回罢。” 第32 章 白头魈 沈回照例在那潭温泉中泡足了时辰,待体内灵气充盈圆满,才起身穿衣。 山间日子过得快。 腊月何时尽的,他竟未曾留意。 待到发觉时,正月都已过了一半。 檐下的冰棱化得滴滴答答,院角的残雪也缩成了小小一摊。 再等几日,春分便至,那时便要随师父下山了。 他一边盘算着日子,一边往山下走。 山道两旁的枯草底下,已拱出些零星的浅绿。 林子里鸟雀啁啾,枝叶间漏下的日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很是惬意。 正走着,忽然听得一阵呼啸之声从斜刺里袭来。 他眼神一凛,侧身避开。 一颗黑乎乎的物事擦着他耳边飞过,“噗”的一声钉进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分。 沈回眉头一皱,循着来路望去。 “咻——” 又是一声呼啸,竟比刚才还要快上几分。 他只来得及抬眼,便见一个黑点已逼至跟前,势若闪电,直取眉心。 情急之下,沈回张口便是一道锐金之气。 白气激射而出,与那黑点当空撞个正着。 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黑点瞬间被搅得粉碎,碎屑四溅。 沈回收了气,定睛望去。 不远处的树冠上,蹲着一只猴子。 那猴子生得古怪,一身黑毛油光发亮,脸色却白得吓人,好似从墨里探出的一张面具。 它身量不过三尺,尾巴却粗长得出奇,足有将近一丈,垂在枝桠间,缓缓蠕动,恍若一条蟒蛇。 那猴见一击不中,沈回又朝它望去,白脸上顿时浮起惊恐之色,怪叫一声,转身便逃。 沈回却一时间没有动作。 他盯着那猴的背影,心中估摸着方才那一击的力道。 那黑点势大力沉,若是自己没挡住,此刻怕是已经横尸山道。 念及此,他脸色逐渐阴沉,抬手掐诀。 一道火线当空掠出,快如流矢,直追那猴而去。 火线切开树冠,所过之处枝叶尽折,噼啪作响。 那猴蹿得正急,听得身后异响,慌忙回头,顿时被吓得吱哇乱叫,拼命往旁一跳。 它跳得及时,身子躲开了。 可那条长尾却来不及收起。 火线自它尾根一扫而过,一截丈许长的尾巴齐根断开,落在树下的枯叶间,兀自扭动不休。 那猴跌落在地,抱着断尾处惨叫不止,声音尖厉刺耳,在山林间回荡。 沈回抬步朝它走了过去。 那猴见人来,眼中惊恐更甚。 它兀一转头,腮帮子猛地一鼓,又是一颗黑点激射而出。 沈回这回瞧真切了。 那是颗果核,不知是什么果子,被这猴当成了暗器。 他心中冷笑一声:今日你便是姓裘,怕也难逃一死。 他并指一点。 那果核飞至半途,陡然燃起火焰,转眼便烧成一缕青烟,散得干干净净。 沈回又走近几步。 距离已够。 他胸前一热,心灯一转,七情六欲,尽数投入其中。 那猴正挣扎着往树上爬,断尾处血流不止。 可忽然间,它浑身一僵,尖叫一声,从树干上直直坠落,“啪”地摔在枯叶堆里。 它开始挣扎。 四肢胡乱抓挠,身子扭来扭去,白脸上五官挤成一团,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声音。 俄而,一缕火苗从它眼角钻出,接着是鼻孔,耳朵,嘴角…… 七窍生烟,继而喷火。 挣扎渐缓,终至不动。 沈回走上前,低头看着那具焦黑的尸身。 他面色平静,又抬手补了几道火线,将头颅与身子齐齐断开,这才停手作罢。 同时他分出心神,看了一眼那羊皮纸界面。 道行那栏跳了一跳。 “一百六十多点……” 他目光又落回那猴尸上。 断尾、白脸、黑毛、使果核…… 他盯着那猴看了半晌,忽然想起来,这东西他曾在书里里见过。 《山海志异·东荒篇》有载:“瀛洲有兽,名曰白头魈,面如敷粉,身如墨染,尾长过身,柔韧如蛇。匿于林深之处,喜以果核掷人,中者立毙。其尾断而不死,能自游走,寻主而复生。” 他眉头渐渐皱起。 瀛洲处东海尽头,距永昌郡何止万里。这东西怎会出现在此地? 而且,断尾不死,寻主复生? 这是在说猴子不死,还是说尾巴不死? 正思忖间,他余光瞥见那摊血迹。 断尾不见了! 他心头一跳,猛地转头四下张望。 枯叶堆里只余一滩焦黑的痕迹,那截丈许长的尾巴竟已了无踪影。 可他方才补那几道火线时分明还在,不过是转个念头的工夫…… 他循着血迹望去。 枯叶间有一道细细的拖痕,蜿蜒着往林深处去。那拖痕极浅,若不是仔细瞧,只当是蛇虫爬过。 沈回二话不说,抬脚便追。 那尾巴伤得重,跑不快,跑不远。 他追得并不急,只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动静。 拖痕断断续续,有时消失在枯叶堆里,又在几丈外重新出现。 翻过一道山岭,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小片空地,约莫两三丈见方,地势平坦,四周被老树围着。 空地上横七竖八堆了十几具白骨,白骨边上散落着柴刀、绳索、砍刀,还有一副散了架的滑竿。 沈回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越过那堆白骨,落在空地中央。 那里盘坐着一个老者。 此时那断尾已经逃到了悬崖边,径直朝着那老者爬了过去。 老者的目光倏地转了过来。 他一眼看见那条断尾,又一眼看见断尾后面的沈回,那张枯瘦的脸上神色骤变,旋即扬声喊道: “道友!快快替我挡住这妖物!” 第33 章 小友且慢 “道友!快快替我挡住这妖物!” 话音未落,那条断尾便猛地一弹,迅速朝老者激射而去。 沈回眉头一皱,来不及多想,张口便是一道锐金之气。 可那尾巴灵活得像条蛇,半空中猛地一扭,竟堪堪躲了过去。 沈回正欲施展火法,却见那老者已经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他枯瘦的左手飞快地掐了个诀,一个青皮葫芦从他袖中飞出,悬在半空,滴溜溜直转。 那葫芦转了几转,忽然喷出一道青光,正正罩住那条断尾。 断尾拼命挣扎,却挣不脱那青光束缚。 它扭着,弹着,最后被青光一卷,吸进了葫芦里。 葫芦又转了几转,落回老者掌中。 老者长舒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弛下来。 直到此时,沈回才看清楚老者的模样。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皱纹沟壑纵横,眼窝深陷。面前正悬着一杆白幡,无风自动。 山崖下方,一片粉红色的雾气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缕一缕飘上来,丝丝缕缕钻进白幡之中。 每进去一缕,幡面上便有一道红光闪过,随即又归于沉寂。 老者此时松了口气,抹了抹额上的汗,转向沈回,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多谢小友出手相助。” 沈回收了法诀,没有走近,只站在空地边缘,目光扫过那些白骨。 “这些是……?” 老者看了一眼那堆白骨,面上露出悲戚之色,长叹一声:“可怜啊,可怜……” 他坐在原地没有起身,一只手仍在控制白幡吸收红雾。 “贫道玄阴散人,游方至此。听闻这山中有一妖物作祟,专害山间采药人,便带了徒儿和几个雇来的脚夫,想除此一害。可谁知那妖孽厉害非常,竟将我们一行人……” 他说到此处,声音哽咽,眼眶泛红。 “可怜了我那徒儿,跟了我足足十余年。乖巧懂事,孝顺听话,昨日还在给我端茶倒水,谁成想今日便这般……这般……” 他说不下去了,抬起袖子掩住脸,竟是呜呜哭了起来。 沈回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者继续说道:“还在那十来个脚夫,也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只想赚几个辛苦钱养家糊口,谁想竟把命丢在了这深山老林里……” 沈回等了一会儿,等他哭声稍歇,才开口问:“是什么妖?” “一条修炼多年的飞蛇,狡诈得紧,能驱瘴杀人。” 沈回点头,继而又问:“那妖物如今在何处?” 老者抬起泪眼,指了指那杆悬在半空的白幡。 “已被贫道收入这降魔幡中,正在炼化。” 沈回看向那白幡。 幡面无风自动,斩妖除魔四个大字张牙舞爪,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可再细看,那墨字之下,又有一层黑气,如活物般蠕动,丝丝缕缕往外渗。 “前辈,”沈回指了指那幡,“你这降魔幡,怎的直冒黑气?” 老者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无妨无妨。那妖物凶悍,挣扎得厉害。待我炼化一阵,便可无虞。” 他说着,情绪逐渐平复,脸上扯出一丝牵强的笑意:“小友年纪轻轻,便有一身好本领,方才那道白气,洞穿金石,干净利落,当真是后生可畏。却不知是哪座仙山的高徒?” 沈回没有答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堆白骨。 柴刀,砍刀,绳索,滑竿。 都是寻常物件,一看便是雇来的脚夫用的。 白骨边上,还有一个包袱散落在地,里头滚出几个干硬的饼子。 他又看了一眼那老者。 老者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瞧着倒真像个痛失爱徒的伤心人。 只是…… 沈回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 “前辈节哀。既然妖物已收,晚辈便不打扰了。” “小友且慢!” 老者连忙叫住沈回,脸上露出恳切的神色:“小友,老夫方才收那妖物,耗了不少元气。这炼化妖物的关头,最忌有人惊扰。不知小友可否替老夫护法片刻?待事成之后,老夫必有重谢。” 沈回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面上露出犹豫之色。 他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林间的光影拉得老长,再过个把时辰,天就要黑了。 “前辈,”他拱了拱手,“非是晚辈推托,只是天色已晚,晚辈若再不回去,师父怕是要着急了。” 老者听了这话,脸上的恳切之色更浓,叹了口气:“既是尊师挂念,老夫自不敢强留。只是不知小友是哪位高人的门下?日后有缘,也好登门道谢。” 沈回迟疑了一下,面上闪过一抹矜持。 “晚辈师从青城山青阳真人。” 老者眼睛微微瞪大。 “真人?” 他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惊疑。 “金丹真人?” 沈回没有答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脸上露出几分骄矜之色。 那神情既有掩藏不住的得意,又好似想竭力保持谦逊。 老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踏马的! 金丹真人。 青城山。 这两个词压下来,他心里不由得一跳。 若这小子所言非虚,那还真是挨不得碰不得。除非,做干净些……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从他身后吹来。 那风来得突兀,轻轻柔柔的,却带着一丝凉意,拂过老者后颈,激得他头皮微微一麻。 与此同时,沈回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师父!” 老者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转过身去—— 嗤! 一道白光朝着他后脑勺激射而来。 快。 快得看不见轨迹。 锐金之气是沈回所会法术中施法最快,速度也最快的攻伐手段。 他练了这些时日,早已纯熟无比。 加之这一击蓄势已久,选的正是老者心神震荡、转身回望的瞬间。 势在必得。 可这势在必得的一击却落空了。 准确地说,是只击中了一半。 老者那颗头颅,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缩进了胸腔里。 白光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下一片血肉,带起一蓬血雾。 沈回眼睁睁看着那颗脑袋从胸腔里重新伸出来,自己脸上的骄矜之色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冰冷。 第34 章 斗法 老者头皮上鲜血淋漓,秃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白森森的头骨。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满手是血。 低头看着掌心那一片猩红,又抬头看向沈回,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阴鸷与暴怒交织在一起,似是要将人生吞活剥。 “小畜生,竟敢坏我大事!” 他一脚踢开脚边那杆白幡。 那幡方才失了控制,早已停止转动,软塌塌地倒在尘埃里,不再吸纳那粉红色的雾气。 他伸手从腰间摘下那只翡翠葫芦,拔开塞子,将葫芦口朝下一倒。 一团团烟雾从葫芦口涌出,落在地上,眨眼间便化作十多只狰狞恶鬼。 那些恶鬼半虚半实,面目扭曲,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身上还穿着破烂的衣裳,像是刚从哪处乱葬岗里爬出来的。 它们一落地,便齐刷刷转过头,空洞的眼眶里燃起幽幽绿火,死死盯住沈回。 “去!”老者一声厉喝。 十几只恶鬼闻声而动,张牙舞爪朝沈回扑来,带起一阵阴风。 沈回指诀一变。 身前凭空燃起一团火焰,眨眼间便化作一只丈余高的火鬼。 那火鬼通体赤红,烈焰翻腾,面目比那些烟雾鬼魂还要狰狞几分,闷头便撞了过去。 两相一触,那些烟雾鬼魂脸上的狰狞瞬间变成了惊恐。 它们想躲,却哪里躲得开。 火鬼所过之处,那些半虚半实的鬼魂如同烈日照下的积雪,顷刻间便被焚烧一空。 火鬼去势不减,继续朝着老者撞去。 老者脸色大变。 他万万没想到,这年轻人手段如此凌厉,那火鬼的威势竟比他收的那些阴魂还要霸道。 不过他纵使心中惊惧,手上却是不慢,急忙掐诀一指,那翡翠葫芦再次飞起,悬在半空滴溜溜直转。 葫芦口喷出一道青光,正正罩住冲来的火鬼,竟是要将它收入其中。 沈回冷笑一声,指诀再变。 火鬼顿时轰然炸开! 热浪滚滚而出。 那老者首当其冲,整个人被炸得倒飞而出,身上那件灰褂子都烧出好几个大洞,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 “哇呀呀!” 老者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发抖,指着沈回破口大骂,“老夫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张嘴一吐,一股黑风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那黑风腥臭扑鼻,所过之处,地上枯叶瞬间焦黑,连石头都冒起青烟。 沈回见状却不退反进,抬脚朝老者走去。 与此同时,一堵厚重的石墙自他身前拔地而起,正正挡住那股黑风。 黑风撞在墙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却一时间穿不透那层坚硬石皮。 眨眼的功夫,又是几道土墙拔地而起,将那黑风围困其中。 老者面色铁青。 他原以为这年轻人不过是哪家道观里偷跑出来的愣头青,仗着会几手法术便不知天高地厚。 可这一番交手下来,才发现对方手段层出不穷。 土术、金气、火法,一样比一样凌厉,竟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那杆魂幡还倒在尘埃里,失了控制,无法动用。 他咬了咬牙,只好再次催动那翡翠葫芦。 葫芦悬在半空,又开始转动。 这次它转得比方才更快,葫芦口青光闪烁,忽地落下两团红光。 那两团红光还没落地便重新飞起,互相交织缠绕,最后化作两只拳头大小的眼睛,悬在半空,直勾勾盯着沈回。 那眼睛没有眼皮,当然也没有睫毛,只有两个红彤彤的眼球,中间一道竖瞳,幽深诡异。 沈回只与那眼睛对视一眼,心中便陡然升起一股怒意。 那怒意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汹涌澎湃,似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双目瞬间赤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杀!杀! 就在此时,他胸口那盏青铜古灯疯狂转动。 怒,本就是七情之一,心灯又岂能容那外力来撩拨他心神。 古灯转得越快,那股没由来的怒意便消退得越快。 不过眨眼工夫,沈回眼中的赤红便已消散得干干净净,脸上重归平静。 与此同时,他掌心火焰猛地一窜,又一只狰狞火鬼呼啸而出,朝老者猛扑过去。 老者见他眨眼间便挣脱了那惑心之术,脸色已是惨白。 眼见火鬼扑来,他再也顾不上别的,一把抓起地上那杆白幡,慌忙将那幡布往身上一裹。 轰隆! 火焰汹涌,将老者瞬间吞没。 他惨叫着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沈回迈步,继续朝前走去。 那老者又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他浑身冒着青烟,头发眉毛早已烧光,那张本就枯瘦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 最主要的是,那杆白幡已经燃起熊熊烈火,幡面也被烧得七零八落。 “气煞老夫……气煞老夫!” 他浑身发抖,指着沈回,嘴唇哆嗦着还要再骂。 沈回却并没等他把话说完。 他张口一吐,一道锐金之气再次激射而出,直取老者咽喉。 老者故技重施,那颗脑袋猛地缩进胸腔。 白光擦着他脖子掠过,削下一片焦黑的皮肉,却没能要了他的命。 沈回面色一寒。 他抬手一挥,一道火线横着扫出,直取老者胸口。 脑袋能缩进去,胸口总不能也缩进去罢? 火线快如闪电,眼看就要将对方拦腰截断。 老者亡魂皆冒,身形竟在刹那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扭曲起来。 他整个人凭空矮了一截,像是骨头被人抽走了似的,软塌塌地缩成一团。 那道火线贴着他肩膀掠过,堪堪落空。 可他还没来得及庆幸,一股灼热便从腹中猛地炸开。 原来沈回已走近他十步之内。 火焰从他肚子里燃了起来。 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惨叫一声,那颗缩进去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又伸了出来。 而这次迎接他的,是一道横扫而来的火线。 火线自颈间掠过。 老者的脑袋高高飞起,在半空中转了几圈,最后“啪”的一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一边。 沈回低头,看着那颗脑袋。 半晌,他抬手掐诀,几十道火线接连迸出,将其细细地切作臊子。 第 35章 回观 沈回站在原地,垂目看着脚边那滩被切得细碎的肉糜。 血腥气混着焦臭,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那杆白幡还在烧,火苗舔舐着幡杆,发出噼噼剥剥的声响,似是什么东西在哀嚎。 他看着那火,忽然弯腰捡起那只翡翠葫芦,塞子已经不知滚到何处去了。 他遥遥地对着葫芦口往里看了一眼,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见。 晃了晃,也听不见声响。 他想了想,又随手捡起一块石子,以化土之术将其变成塞子,塞住葫芦口,揣进怀里。 随后他抬手掐诀。 一道炽烈火焰凭空涌现,如浪头般卷向那片空地。 火焰所过之处,枯草瞬间成灰,白骨在烈火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响,旋即化为齑粉。 他一步一步走着,让火焰舔舐过每一寸土地。 那杆白幡终于烧透了,幡杆断裂,落入火中。 那些散落的柴刀、砍刀,也在烈火中渐渐发红、变形,最后熔成一滩铁水,渗进土里。 他退到空地边缘,看着火势渐起,将整片空地都笼罩进去。 约莫半刻钟的工夫,空地上只剩一片焦黑,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他又掐了个扶风诀。 一阵清风贴着地面卷过,将那些残余的灰烬尽数吹起,飘飘扬扬,洒向山崖之下。 紧接着他手掌一抬,地面开始翻涌。 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犁地,将那片焦黑土层整个翻了过来。 随后他又覆手一压,那些新土被瞬间压实,与周围的地面齐平。 风过处,草木轻轻摇曳。 沈回收了法诀,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开。 …… 回观的路,走得比来时慢些。 沈回一边走,一边唤出那羊皮纸界面。 【道号】:清玄 【骨龄】:廿三 【境界】:引气入体(1896/10000) 【状态】:回气中…… 【道行】:1465(可分配) 【道法】:小五行法?控火篇(小成)、 小五行法?扶木篇(入门)、 小五行法?御水篇(入门)、 小五行法?锐金篇(入门)、 小五行法?化土篇(入门)、 望气术(入门) 【本命道途】:未显 【尸解轮盘】:1(可抽取) 他脚下顿了顿。 一千四百六十五点。 “抵得上我四月苦修了。” 沈回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方才只顾着将那人碎尸万段,倒没细看这数字的变化。 此刻瞧来,才发现竟涨了这般多。 这还是他头一回杀人,内心稍有不适,不过他却并不后悔取那老者性命。 从望见那些白骨起,他心里便已有了计较,暗中以望气术看了那老者一眼。 结果好嘛! 对方头顶上的黑红之气层层叠叠,好似一团陈年血痂,浓郁而又纯粹。 他甚至怀疑,以这老头根正苗“黑”的气象,恐怕自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干过好事儿。 所以什么“妖物作祟”、“徒儿惨死”的说法,他是一句也不信。 原本还打算暂时退去,回观摇人,奈何那老者非要请“小友护法”。 没办法,他便只好动手了。 幸而对方气息虽强,却散而不凝,手段虽多,却杂而不纯。 纵使境界比自己要高上一截,却也只和二师姐修为相当,并未筑基。 他又看了一眼界面。 【尸解轮盘】:1(可抽取) 这东西一直静静躺在那里,从他有这个面板起便是“未启”状态,直到今日杀了那老者,才变为了“可抽取”。 难道……杀人才能获取点数? 想了想,暂时没敢乱点。打算等回观之后再仔细探究。 山道越走越暗,林子里已经看不清路了。 他抬手掐诀,在头顶凝了一团火苗,借着那点光亮继续往前走。 气海里空空荡荡。 方才那一场斗法,火法、金气、土墙轮番施展,后来又放火烧山、犁地埋灰,折腾了这许久,体内灵气早已消耗得七七八八。 不过他也察觉到,灵气在自行恢复。 他估摸着,照这个势头,等回到观中,约莫就能恢复三四成。 若是打坐调息一晚,明日一早便能恢复如初。 这倒是个好消息。 他继续往前走,忽而又想起了那老者的种种手段。 缩头入腹、黑风蚀物、惑心妖眼,还有那杆白幡,那些从葫芦里放出的恶鬼…… 其路数阴邪诡异,不像是正经道门的法术。 “也不知道此人出自哪门哪派。” 可惜观中无有讲述修行门派的书籍,他之前看过的,也只是一些世俗势力的江湖秘闻。 …… 回到观中时,天色已然黑透。 后门的轮廓在暮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些微灯火。 沈回推开门,正瞧见三师兄从膳堂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嘴里还在嚼着什么。 “小师弟?” 清逸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这一整日跑哪儿去了?给你留的饭还在灶上温着。” “去了趟后山,走得远了些。” 沈回答得随意,“三师兄,师父歇了没?” 清逸摇摇头:“师父他老人家今天一直在静室里待着,连晚饭都没出来吃。你找师父有事?” “有些事想请教,不过明日再说也不迟。” 沈回说着,又随口补了一句:“四师姐呢?” “静慧啊,下午就回了自己屋,兴冲冲地说是要画符,别去扰她。” 清逸打了个哈欠,“得,我先回了,你也早些歇着罢。” 沈回应了一声,先去膳堂寻了饭菜。 粗瓷碗里盛着半碗糙米饭,上头搁了两筷子腌菜,还有一块咸萝卜。 道观里的伙食就是这样,时好时坏。 所幸沈回并不在意,端着碗坐在膳堂长凳上慢慢吃了,又将碗筷洗净归置好,这才往后院走去。 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升起火焰,在床沿坐下,随后又从怀里掏出那只翡翠葫芦,放在桌面。 “把你揣在身上,总觉得不太安稳。” 他自言自语,然后将葫芦推到桌角。 第 36章 道途 盘腿坐上床,先调息了片刻,待气息平稳下来,沈回才将心神沉入那羊皮纸界面。 【道行】:1465(可分配)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片刻,心中略一思量,便有了计较。 如今他火法已然小成,其余四行虽都只是入门,但应付寻常妖物已是有余。 可手段虽然够用,修为却着实有些低了。 想到这里,他心念一动,那一千四百六十五点尽数投入境界一栏。 顷刻间。 一股热流自丹田涌起,如决堤之水,瞬间灌入四肢百骸。 那些平日里隐隐有些滞涩的经脉窍穴被一一冲开,灵气在周身筋脉中奔涌游走,比往日快了何止一倍。 他闭目内视,只见那些原本细若游丝的气流,此刻已汇成涓涓溪流,沿着经络缓缓流淌。 这种感觉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渐渐平息。 他睁开眼,再看界面。 【境界】:引气入体(3361/10000) 他默默算了算。 练气境若分为前、中、后三个小境界,每个境界大约需要三千三百多点。 如今他三千三百六十一,算起来已经堪堪跨过练气前期,踏入练气中期了。 “三师兄和四师姐,也才是练气中期。” 他低声自语,嘴角微微翘了翘,随即又压下去。 不可骄矜。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随即收敛心神,将注意力转向界面最下方。 【尸解轮盘】:1(可抽取) 他琢磨了一会儿,觉着这大约是什么抽奖之类的门道。 “尸解……” 道家有尸解之说,即得道之人遗弃肉体而仙去,留下衣冠或尸体,谓之尸解。 可这轮盘叫“尸解轮盘”,难道是可以助人成仙? 他犹豫片刻,还是将注意力集中其上。 眼前忽地一变。 那羊皮纸般的古旧界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形的轮盘,形制有些像罗盘,却又不大相同。 轮盘通体呈暗沉的青铜色,边缘磨损严重,刻着些他看不太懂的纹路,形似虫蛀。 盘面分成许多个扇形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写着字,只是那字迹太小,又模糊不清,怎么也看不真切。 轮盘中央有一个凸起的按钮,一根血红的指针,同样是青铜质地,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按过许多回。 “倒真像是抽奖的。”沈回嘀咕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心神凝聚,朝那按钮点了下去。 嘎吱—— 轮盘开始转动。 可它转得极不情愿。 像是锈蚀的铁轴在勉强转动,每转一圈都要发出一声刺耳怪响。 沈回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总觉得这轮盘随时会散架。 轮盘越转越快,那些格子上的字迹彻底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又过了片刻,轮盘渐渐慢下来。 嘎吱……嘎吱…… 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慢,更沉。 沈回的心也跟着那声音一紧一紧,生怕它就这么碎在自己眼前。 终于,轮盘停了。 指针稳稳地指向一个格子,那格子里的字迹渐渐清晰起来,像是有墨汁从里头渗出来。 沈回凝神看去。 只见六个大字龙飞凤舞: 【道途:凝尸炼剑】 沈回愣在床沿,盯着界面那行新冒出来的字,好一会儿没动弹。 道途? 他面板上确实有一栏叫做【本命道途】,但却一直处于“未显”状态。 他也曾旁敲侧击问过师父,何为道途? 老道告诉他,“道途”乃是一个修士的根本,是日后筑基、结丹乃成婴所倚仗的大道根基。 有些人天生便有道途,有些人则需要修行多年才能渐渐明悟。 而这个“凝尸炼剑”…… 他又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眉头渐渐皱起。 这该不会是什么邪门歪道的路数罢? 界面上的轮盘缓缓消散,又恢复了那古旧的羊皮纸模样。 沈回盯着那四个字猛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邪气。 试着将注意力集中上去,那几个字顿时微微一亮,随即浮现出一行小字。 【凝炼本命三剑,需以修士尸身为引】 【骨剑?白骸】筑基修士(0/1) 【血剑?赤殃】金丹真人(0/1) 【肉剑?腐生】元婴真君(0/1) 【材料不足……】 沈回嘴角抽了抽。 果然不是什么正经法门! 他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觉得这“凝尸炼剑”或许只是“凝神炼剑”的笔误?或许是“凝气炼剑”的别称? 可结果真就是凝“尸”炼剑…… 而且最低就要一具筑基修士的尸身,他上哪儿去弄一具筑基修士的尸体? 是去刨别人祖坟?还是去杀人? 刨别人祖坟他倒是略占优势,毕竟他在这个世界没有祖坟,属于无法被选中。 可他如今是清风观的人,若真这样做了,祖堂里供奉的祖师爷牌位便有被报复的风险。 尽管他觉得这无伤大雅,可到时候师父应该会忍不住清理门户。 至于杀人…… 他现在连炼气后期都还没到,去找筑基邪修岂不是自投罗网,上赶着送命? 他有些无语,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眉心。 “还是明日去探探口风吧。” 他自言自语,“师父他老人家见多识广,或许曾听过这‘凝尸炼剑’的法门。另外,那翡翠葫芦的来历也得问问。” 他躺下来,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杀白头魈,杀老者,烧山埋灰,又抽了这么个东西出来。 他翻了个身,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一拉,难得睡起了觉来。 悬在半空的火球也在此时发出一声噼啪轻响,旋即骤然熄灭。 …… 然而他躺了许久,却怎么也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掀开又裹上,木板床吱吱呀呀地响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又在搞什么传统手艺。 其实是他脑子里总不由自主地闪过白日种种。 一会儿是那老者缩头入腹的诡异模样,一会儿是那杆白幡在火中哀嚎的凄厉声响。 一会儿是黑风卷过枯树,地上白骨累累,一会儿又是那滩被他切得细碎的肉糜。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看不清的房梁,长长地吐了口气。 修仙者也会失眠么? 罢了。 他索性坐起身来,盘起双腿,双手搭在膝盖上,阖上了眼睛。 既然睡不着,不如修炼。 修道半年,打坐练气早已成了习惯。 所幸沈回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苦差事。 静下心来,感知灵气丝丝缕缕渗入体内,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安定。 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渐渐充盈。 那些纷乱的念头也随着呼吸慢慢沉淀下去,像是浑浊的水,静置久了,便清澈起来。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稀疏,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夜鸟的啼叫。 不知过了多久,东边的天际透出第一缕青白色,晨钟还没响,他便睁开眼,起身洗漱。 第37 章 阴魂宗,百鬼门 翌日早课,一切如常。 待到早课结束,众人行礼散去,沈回才上前几步。 “师父。” 济尘睁开眼,看着他:“何事?” “弟子昨日去后山,遇着个人。” 老道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渐渐坐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人?” 沈回斟酌了一下措辞,将昨日的经历一五一十道来。 只不过他隐去了一些细节,只说自己在山中行走时撞见一头白头魈,一路追踪之下,遇到了一个操弄魂幡的老者。 当他说到那老者以黑风蚀物、鬼怪摄人时,老道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你说他在祭炼幡子?” 老道放下茶碗,声音沉了几分,“什么样的幡?” “一杆白幡,幡面上有黑气缠绕,隐约能听到鬼哭之声。” 沈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还从葫芦里放出了许多阴魂恶鬼,凶戾非常。” 老道的脸色彻底变了。 “魂幡、阴魂、鬼怪……”老道一字一顿,声音沉了下来,“这是阴魂宗,百鬼门的路数。” “阴魂宗?” “一个专修阴魂邪术的宗门,门中分作数脉,百鬼门便是其中之一。” 老道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凝重,“这一门的人多以魂幡为本命法器,靠拘禁亡魂来提升修为。魂幡祭炼的次数越多,吸纳的魂魄越多,便越厉害。初时不过百魂,便能蚀人血肉;再往上是千魂,可号令百鬼,白日逞凶;至于万魂……”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 “万魂幡一成,便能成就一方鬼域。甚至可以困杀金丹真人。” 沈回心头一凛。 “你说你把他杀了?”老道忽然问。 “是。” “怎么杀的?” 沈回便将斗法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只不过没说自己用了其他几门法术。 老道听完,沉默了半晌,忽然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 “你胆子倒是大得很!” 这一下敲得不轻,沈回吃痛,缩了缩脖子,却没敢躲。 “修行不到一年,便敢与那阴魂宗的邪修动手斗法?” 老道瞪着他,胡子一翘,“那人若是早有准备,魂幡祭炼圆满,以你那点道行,未必能活着回来。” “弟子知错,可弟子实在是被逼无奈。” 沈回老实认错,“一开始是被他豢养的白头魈盯上,后来瞧见那空地上的白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少说也不下十具。弟子本想退走,可那老者不让弟子离开,说是要弟子替他‘护法’。弟子没奈何,只好先下手为强。” 老道的怒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思。 “玄阴散人……” 他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不过似这种祭炼魂幡的邪修,死在他手上无辜百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捋了捋胡子,语气缓和了些:“杀便杀了,也算是为民除害。” 沈回闻言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那只翡翠葫芦,双手递过去。 “师父,弟子还从他身上得了这个,不知是什么来历。” 老道接过来,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 那葫芦通体翠绿,光泽温润,入手微沉。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拔开塞子往里瞧了瞧,最后将葫芦托在掌心,闭上眼,手中亮起莹莹青光。 片刻后,他才开口道:“此物有芥子纳须弥之效。可自由变化大小,还能装些经过祭炼的阴魂鬼物。” 他将塞子重新塞好,递还给沈回:“倒是件合用的宝贝,也不知那人从何处得来的。” 沈回接过葫芦,又问:“弟子能使吗?” “自然能用。” 济尘将祭炼之法说了一遍。 其实也不难,只需以自身灵气日日温养,不出一旬便能随心所欲地变化大小、收放物件。 沈回喜滋滋地收了葫芦,犹豫了一下,又问:“师父,那人好像还修炼了一门叫作‘凝尸炼剑’的法门。不知您可曾听过这名目?” 老道皱着眉头想了想:“凝尸炼剑?” “是。” 沈回点头,“弟子没等他施展便将他杀了,只隐约听了一耳朵,却不知具体是何路数。” 济尘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曾听过。这世间法门多如牛毛,为师又不是神仙,哪能全都知道。” 他看了沈回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回无奈叹气:“弟子觉得那人的手段有些邪门,担心他还有什么师门长辈。是以想多知道些,日后也好多些防备。” “无须担心。” 老道闻言却摆了摆手,“那阴魂宗的老巢位于东海瀛洲,距离此地何止万里。” 他说着,语气又严厉起来:“不过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否则有些错,犯一次便后悔莫及了。” 沈回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是”。 他本打算就此告退,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事。 “师父,观中可有介绍修行门派的书籍?弟子对这方面了解太少,想看一看。日后若是再遇上什么邪修,也好一眼看出对方根脚,知晓其长短。” 济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这种书。” 沈回一愣。 “各门各派的秘法路数,哪会写在书上让人观看?” 济尘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过几日随我下山,路上得闲了,为师慢慢讲给你听。” 沈回心中一喜,正要道谢,又听济尘开口:“不过下山之前,你还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 “学几手符法。” 老道转过身来,“岐黄之术便罢了,治病驱邪的简单符法却还是要学上几手,下山之后能用得上。” 他说着话语间升起几分不满,“咱们清风观好歹是正经道门,不要只会打打杀杀。毕竟日后行走江湖,你总不能见着个撞邪的病人也一把火烧过去罢?” “……弟子明白。” “学习符篆的书……”老道想了想,“被静慧拿去了。你若要看,就去找她。” 第 38章 下山前的准备 接下来的几日,沈回一有空便抱着那几本厚厚的符法书,窝在自己那间小屋里仔细研读。 “师弟,你这几日怎么忽然用功起来了?”静慧趴在桌沿,看着他一笔一画地临摹符样,歪着头问。 “师父说了,下山之前要学几手治病驱邪的符法,到时候用得上。” 沈回头也不抬地答,“而且我一直都很用功。” “哦——”静慧拖长了声调,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又东张西望着走了。 沈回则继续翻他的书。 这符法书倒是比他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除了正经的符箓之术外,杂术篇里还记着不少零零碎碎的小法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他最先翻到的是一页画着狗头的掌诀。 止犬诀。 又名单手定犬桩。 它的作用很简单,若遇恶犬追咬,只需在掌心虚画此符,朝那犬只一照,便能令其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若是恶犬凶性太甚,还可配合口诀,效果更佳。 “这个好。” 沈回喜不自胜。 道人行走江湖,遭遇恶犬的状况尤为寻常,随意打杀太过酷烈,夺路而逃又显得狼狈。 可若学了这手诀,再遇此种情况便能单手定犬,不失风度。 最重要的是,学它只需要一点修为点欸! 不错不错,学了。 他又往下翻。 止小儿夜啼符。 这个他在前世就听说过,没想到还真有。 书上说,小儿夜啼多因惊吓或邪祟侵扰,将此符化水灌下,或贴在床头,便能安神定魄,一夜好眠。 只需两点,童叟无欺。 学! 再往后翻,是一页折纸鹤的法门。 叠纸鹤寻人送信。 这法门倒是有趣。 只需将想要传递的信息写在纸上,落款处烙上收信之人的气息或生辰八字,再以灵气催动,那纸鹤便会自行飞往收信人处。 不过距离越远,耗费的灵气越多,信息也越简略。 而且一旦超过三十里,便效用全无了。 沈回看着书页上那只栩栩如生的纸鹤图样,心里想:这不就是前世的短信么? 只要五点道行,学。 再翻几页,他看见一个更稀奇的法门。 画饼充饥术。 这名字起得实在直白。 而它的效果也与名字一般无二。 修行之人,偶有行至荒野、粮尽水绝之时。 此法可以灵气为引,在掌心或纸面虚画一圆,存想其为饼饵之形,吞服之后,可暂解腹中饥渴。 当然,只是“暂解”。 毕竟这法门属于幻术,撑个一两天没问题,要想真吃饱,还是得找正经吃食。 沈回盯着这一页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好。” 三点,学。 他又往下翻,零零总总又看见好些小法术。 有止血的,镇痛的,驱蚊的,寻水源的,甚至还有一门“避尘诀”,可以使衣裳不沾灰尘。 沈回挑挑拣拣,把那些下山后可能用得上的都学了。 道行花了几十点,他却觉得挺值。 这些小法术,单个看都不起眼,可凑在一起,便是一套行走江湖的傍身本事。 治病驱邪、寻路找水、防身避兽,样样都齐了。 要知道,这世道不光有妖魔鬼怪害人,更多的时候,是寻常百姓过日子时遇上的小麻烦。 小孩夜哭,鱼刺卡喉,外伤流血……这些事,大法术用不上,小法术却正好。 …… 在这期间,沈回还做了一件事,即温养那只翡翠葫芦。 按照师父教的法子,每日早晚各一次,将灵气渡入葫芦之中,以心神与之相感。 头两日没什么反应,葫芦还是那个葫芦,冷冰冰的,一块死物。 到了第三日,他照例将灵气渡入时,忽然觉得葫芦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心中一喜,又试了一次。 这次那感觉更清晰了些,好似葫芦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来。 到了第五日,他已经能隐约感知到葫芦里的空间了。 那是一片漆黑幽深的所在,“看”上去模糊不清,里头好像还有些东西。 第六日,葫芦终于变成了他的形状。 在这天,他也终于“看见”了葫芦里的全貌。 那是一片虚无的空间,约莫有一间屋子大小。 四壁是翡翠般的碧绿色,隐隐有光,却照不亮任何东西。 他试着将桌上的茶杯收进去。 心念一动,那茶杯便凭空消失了。 再心念一动,茶杯又出现在桌上。 “好宝贝,真是个好宝贝。”沈回把玩着葫芦,爱不释手。 他又试着将葫芦变小。 催动灵气,那拳头大的葫芦便缩成拇指大小,安静地躺在掌心。 再次催动,又立马恢复原状。 “可惜只能装死物和阴魂。”他自言自语,把葫芦挂在腰间,拍了拍。 有了这东西,下山便方便许多。 干粮、水、衣物,都能塞进去,不用大包小包地背着走。 第七日,沈回最后一次温养葫芦。 这一次,那心神联系更加稳固了。 他甚至能感知到葫芦的每一处细节,那些碧绿色的纹路,那些隐隐流转的光华,还有一团藏在角落的东西。 他愣了愣,凝神细看。 那像是一条盘起来的蟒蛇,他试着用灵气去触碰,那蟒蛇却像是受了惊,往里缩了缩,躲进了更深的地方。 沈回皱眉,又试了一次。 这回那团蛇纹丝不动,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出来。 沈回嗤笑一声,直接催动灵气,强行将其拘出了葫芦。 葫芦口青光一闪,那东西便被甩落在地。 是一条尾巴。 近丈长的尾巴,鳞片密布,状若蟒蛇,正是那日被他火线切断的白头魈断尾。 整条尾巴通体泛着青黑,鳞片缝隙里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描过一遍。 尾尖上缠着一缕细细的黑气,还在缓缓蠕动。 沈回皱了皱眉。 那尾巴落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条死蛇。 他正要弯腰细看,那尾巴忽然动了。 它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似的,断裂的那一端猛地竖了起来。 断口处血肉模糊,一根白森森的骨刺从里头伸出来,尖锐如锥,直直朝着沈回的手臂扎来。 可沈回却早有防备。 他左手一抬,一道火线自指尖射出,正正缠住那尾巴。 尾巴被火线缠住,立刻不停挣扎扭动。 鳞片炸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肉。那根骨刺更是疯狂地乱戳,却够不着沈回分毫。 沈回手上加力,火线收紧。 那尾巴扭动得愈发剧烈,断口处渗出黑色的汁液,腥臭扑鼻。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开始发亮,像是在拼命催动什么法门。 可沈回哪里会给它机会。 他左手一扯,将那条尾巴拽到跟前,右手掐诀,迅速往那尾巴一拍,挣扎扭动的尾巴登时便僵在半空,再也动弹不得。 市井小术——伏龙桩! 这不就用上了。 他凑近了细看。 尾巴上的鳞片被人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 那些符文歪歪扭扭,笔画间隐隐有黑气流转,鬼气森森。 “歪门邪道。” 沈回低声说了四个字。 掌心一翻,一团烈焰腾地燃起,将那整条尾巴吞没。 那些符文在火中扭曲变形,黑气拼命往外冲,却被火焰烧得滋滋作响,顷刻间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第 39章 下山 二月二,龙抬头。 这日也恰逢春分。 天还没亮,沈回就被五师兄叫醒了。 他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笑着对沈回说:“小师弟,快吃。师父在前头等着呢。” “这么早?” 沈回有些诧异,虽说是今天下山,可这外面天都没亮,恐怕才刚到寅时。 五师兄笑着答道:“早些动身,天黑之前便能赶到县城。否则便要夜宿荒村了。” 沈回含糊应了一声,几口喝完粥,背上早就收拾好的藤箱,推门出去。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冷风刮在脸上,跟冰条子搓脸似的。 老道士站在院中,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背上缚着那只细长匣子,正和大师兄说话。 见他出来,李长兴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头一回下山,机灵点。听师父的话。” “知道了,大师兄。” 话音刚落,静慧便从月亮门后探出头来。 她手里攥着两个热乎乎的鸡蛋,不由分说塞进沈回手里:“路上吃。” 说完便缩了回去,沈回怀疑她大概是回去睡回笼觉了。 二师姐静明站在廊下,远远看了他一眼,垂眸颔首,没有说话。 等沈回跟着师父走出山门,身后才传来一声清清淡淡的“路上小心”。 至于三师兄,对方昨晚已经与他道过别了。 他还拿给了沈回一摞旧书,托他还给县城里的香雪书斋,并且还拿出一些银钱,塞到沈回手里。 “拿着。路上买点吃食。” 沈回推辞了两下,到底还是收了。 布包不大,里头叮叮当当的,约莫有几十个铜板,还有一小块碎银。 就这样,也没什么正式道别,师徒二人便一前一后,在黑暗中朝山下走去。 山路上有些地方的雪还没化透,踩上去咯吱作响。 老道士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沈回走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才从山道拐上一条稍宽些的土路。 期间沈回觉得那藤箱有些碍事,于是便将箱角挂着的惊魂铃取下,挂在腰间,随后将箱子装进了自己的翡翠葫芦。 又走了两个时辰,土路渐渐变宽,能容辆马车行进了。 待到日头升到头顶时,前方出现一条笔直的大道。 路面铺着碎石子,宽约一丈,道路两边种着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这是官道。” 老道士终于开口,“往东走,是渠县县城;往西走,便是永昌郡治所。” 沈回点头,四下看了看。 说是官道,其实也不过一丈来宽,勉强容得一辆马车通行。 路面上的积雪被来往车马压得结实,中间泛着灰白,边缘处还留着些残雪。 若是对面来辆车,怕是还得专门寻个宽处才能错开。 正打量着,远处传来辚辚车马声,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从东边驶来。 车夫老远就勒了缰绳,跳下车,朝老道士拱手。 “敢问是清风观的道长?” 老道士点了点头。 车夫松了口气,回头朝车里喊了一声:“是了是了!”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着青绸袍子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面白微须,头上戴着幞头,腰间系着条银带。 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差役,一个高瘦,一个矮壮。 矮壮的那个背着一杆长矛,高瘦的那个挎着一把腰刀。 两人都穿着皂青色公服,交领窄袖,腰间束着革带。 领头那人快步走过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下官渠县县丞陈寿,奉县尊之命,特来迎接道长。” 县丞。 沈回心里琢磨了一下,搁在后世,大约相当于副县长? 正八品的官儿啊? 能让县丞跑几十里官道来接,看来师父面子不小。 可老道只是一副神态自若的模样,颔首打量了对方一眼:“有劳县丞,王知县可还安好?” “县尊安好,只是……” 陈寿顿了顿,压低声音,“这半年来,县里积了不少事,县尊日夜忧心,头发都白了一半。” 老道士没接话,只看了那马车一眼。 陈寿连忙道:“这马车是县尊特意安排的,虽简陋些,总比走路强。” 沈回凑近看了看,拉车的不是马,是头灰驴,车辕上系着红布条,帷幔洗得发白,倒也干净。 老道士摆摆手:“贫道走着便好。让他坐吧。” 陈寿一愣,看向沈回。 沈回连忙摇头:“弟子也走着。” 师父都腿儿着呢,他哪好意思坐车? 老道士没再说什么,抬脚便走。 陈寿只好吩咐两个随从和车夫赶着驴车跟在后面,自己陪着两人走路。 道路难行,那驴车速度不快,时不时还要几人停下脚步等候一阵。 沈回闲来无事,便频频朝那两个差役看去。 只见挎刀那个瘦高个坐到了车夫旁边,双腿悬在车辕外晃荡。 矮壮那个却没有上车,扛着长矛跟在车后头走。 可能是嫌长矛扛着累,他便干脆将其横过来搭在肩上,两只胳膊往上一挂,整个人像是挂在矛杆上往前晃。 那样子看起来颇为滑稽,可走得却一点不慢。 沈回觉得挺有意思,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高瘦那个瞧见了,坐车上冲他挤眼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 “说说吧。” 老道士边走边问,“这半年,都有哪些事?” 陈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边走边念:“去年八月,城东刘家老宅闹鬼,无人敢近。九月,城南王寡妇下葬三日后,棺材里传出抓挠声,开棺一看,尸身翻了个面,指甲全磨断了,现在还用绳子捆着。十月,北边的徐家村丢了三个孩子,有人说是被山里的东西叼去了。十一月……” 他一桩一桩念着,沈回竖着耳朵听。 闹鬼的,诈尸的,丢孩子的,闹妖怪的,还有一桩土匪劫道的事。 却说是猫儿岭那头狼妖被除后,山里的匪道反倒通了。 一伙流窜的土匪占了旧道,时常下山劫掠,专抢过往客商。 老道士听完,只说了句:“那土匪等回观的时候再说。” 说完便又继续闷头赶路。 沈回边走边打量这条官道。 路面虽是碎石铺的,却坑坑洼洼,年久失修。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一座土墙围成的院子,门口竖着根旗杆,上头挂着面褪了色的旗子。 院子里有几间矮房,拴着两匹瘦马,三个穿短打的汉子蹲在墙根晒太阳。 “这是博南道上的兵驿。” 陈寿见沈回张望,解释道,“往前再走三十里,还有个更大的。这条道是通往梁州的要道,往来客商众多,朝廷设了几处驿站。” 沈回点点头。 博南道,他在书上了解过。 这条路往西走,过了永昌郡便出了大朔国境,有的商人去身毒,有的去掸国,都是万里迢迢的买卖。 也怪不得土匪盯上了这里,毕竟能走这条道的,身上要么带着钱,要么带着值钱的货。 又沿着官道又走了半日,远远望见一片灰扑扑的房屋,高低错落,挤在河湾处。 渠县到了。 第 40章 修仙界顶级萨普 让沈回没想到的是,就渠县这样一个小小县城,竟然也有城墙。 虽是夯土的,有些地方塌了缺口,可那毕竟是墙。 不过一想到永昌郡地处边陲,沈回随即又释然了。 城门倒是开着,两扇厚木板钉的铁皮门,门洞里坐着两个歪戴帽子的差役,见着陈寿,连忙站起来,点头哈腰。 街道不宽,两旁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打铁的,卖饼的,还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酒楼。 “先去周记裁缝铺。”老道说。 陈寿立刻领着他们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拐,停在一间铺子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推门进去,一股子浆糊和布料的味儿扑面而来。 一个干瘦的老头儿正趴在案上裁布,抬头见是陈寿,连忙放下剪子,目光落在一旁的老道士身上,眼睛一亮: “哎哟,济尘道爷……” 老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抬手指了指沈回: “给他量量,做一身得罗袍,一双云履。” 老头儿点头应是,麻利地拿了尺子过来。 “这位道长是……” “我徒弟。”老道说着又补充一句,“关门弟子。” 周老头有些迷糊,这话他好像在很多年前听过。 不过他识相地没多问,只点点头,围着沈回转了两圈,上上下下量了个遍。 量完了,老头儿从柜里翻出几块布料,摆在案上,逐一介绍: “这是细麻布的,便宜些,两百文;这是棉绫的,四百文;这是上好的素绸,要一两银子;这是桐华布和织锦缎……” 老道士指了指那匹桐华布:“用这个。” 沈回凑近看了看,那布质地细密,色泽温润,摸上去滑溜溜的,确实比旁边那些粗布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周老头点头应是,转而又问:“得罗要绣什么纹?云雷?八卦?山海?花草?” 老道看向沈回,沈回对这方面没有研究,于是便随口答了一句: “云雷。” “好嘞!” 老道士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 老头儿连忙摆手:“多了多了,用不了这许多。” 老道士没接话,只说:“剩下的,把衣裳做好些。” 说着他又摸出一条小黄鱼,在手中掂了掂,掐断一截放在桌上。 “袖口再织些金线进去,要扁的,不要圆的。剩下的算作工钱。” 沈回一脸惊疑,显然是没想到自己师父竟也是个阔气的主儿,为了件衣服下这么大本钱。 这若是搁在那些讲究的浮浪子弟中间,怕是也算得上个中翘楚了。 周老头儿倒是眉开眼笑,熟练地千恩万谢,拍着胸脯保证十天之内赶出来。 沈回见状忍不住低声问:“师父,这位周老丈是……” “以前是道录司的织匠。” 沈回恍然。 道录司是掌管天下道士簿籍、宫观名号的衙门,能进去做织匠的,手艺自然不是寻常裁缝能比的。 不过这也太贵了…… 出了裁缝铺,天已经要黑了,陈寿正要领他们往县衙走,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街面几个人围在一处,吵吵嚷嚷的。 沈回探头一看,是两个泼皮模样的汉子,蹲在地上掷骰子,旁边还躺着个破了口的酒坛子。 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正跟他们争辩,脸红脖子粗。 一个泼皮站起身推搡着那年轻人,回头又瞧见沈回张望,以为他要多管闲事。 正想呵斥,结果转眼就看到了沈回身旁的老道和县丞,还有那两个穿着皂衣的官差。 俩泼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惧色。 县丞陈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语气森然:“不开眼的东西,还不快滚。” 泼皮们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 县衙在城北,灰瓦白墙,门前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耳朵,一只没了尾巴。 走到这里,那两个官差便不再往前了。 高瘦那个把腰刀正了正,站到大门左边,矮壮那个把长矛往地上一杵,站到右边。 一左一右,各自往那儿一杵,像两尊门神。 只是这两尊门神的衣裳有些破旧,站姿也随意了些。 一个半倚着门框,摇摇欲坠。 一个把重心都压在长矛上,看着随时要滑下去。 沈回这次实在没忍住,终于笑了出来。 …… 进了衙门,里头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穿着绿绸官袍,腰间系着银带,戴着展脚幞头,面白微胖,正是知县王缙。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穿青袍的,一个是主簿,一个是典史,都五十来岁,脸上堆着笑。 王缙迎上来,拱手道:“济尘道长,可算把您盼来了。” 老道士还了礼,王缙又看向沈回:“这位是……” “小徒清玄。” 沈回行了一礼。 王缙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点点头,引着他们往里走。 进了二堂,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沈回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中年文士,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摇着,神情倨傲。 要知道这才正月刚过,春寒料峭,那人嘴唇子都泛乌了,居然还在不停给自己扇风。 沈回默默在心里给对方贴了张黄纸,上书两个大字:装货。 他又看向另外一人。 那是个胖大和尚,穿着灰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拳头大的佛珠,正闭目养神。 王缙介绍道:“这位是李秀才,精通阴阳术数;这位是法明师父,从万安寺来的。” 随后他又转向两人:“这位是清风观的济尘道长,就不用我多介绍了罢。” 老道士向众人拱了拱手,随后找了把椅子坐下。 王缙亲自给众人倒了茶,才清了清嗓子:“诸位,这半年来,县里积了不少事。本官无能,只能请诸位来帮忙。” 李秀才摇着扇子,先开了口:“县尊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王缙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头一桩,是城东刘家老宅。那宅子空了七八年了,去年八月开始,夜里常有哭声,隔壁邻居吓得搬走了好几户。有人说是刘家老太太的鬼魂,也有人说是闹狐狸。” “第二桩,城南王寡妇的坟。下葬三天后,棺材里传出抓挠声,开棺一看,尸身翻了面,指甲全磨断了,棺材盖上有抓痕。仵作说是诈尸,可尸身又不像。” “第三桩,北边徐家村丢了三个孩子,都是在夜里丢的。有人说看见过黑影,有人说听见小孩哭,可谁也没看清是什么东西。” “第四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白水河渡口,年前闹了水鬼。有个船夫半夜摆渡,看见河中央站着个白衣女人,一眨眼就没了。第二天那船夫就疯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第五桩,也是下官最头疼的。猫儿岭的土匪,年前劫了博南道上的一队客商,杀了三个人,抢了二百两银子。县里人手不够,求了郡里,郡里说等开春再派人。可这眼看到了春天,再不动手,怕是又要出事。” 王县令唉声叹气,继续说道: “第六桩,义庄尸体被盗。义庄在城西,挨着乱葬岗,庄里停着些无人认领的尸首,还有客死他乡的过路人,结果有天……” “第七桩,城外乱葬岗有东西刨尸,这事和义庄丢尸是连着的。去年腊月二十三,有个樵夫起早砍柴,路过乱葬岗时,看见一座新坟被刨开,棺材盖掀在一旁……” 他说完,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 李秀才摇着扇子,慢悠悠开口:“刘家老宅的事,在下去看过,确实是有些阴气。不过那宅子风水不好,年久失修,有些怪声也是常理。在下以为,先请法明师父去做场法事,压一压就好了。” 法明和尚睁开眼:“阿弥陀佛。贫僧倒是想去看看那王寡妇的坟。尸身翻面,指甲磨断,这是大凶之兆。若处理不当,怕是真要诈尸。”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老道士始终没说话。 王缙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长意下如何?” 老道士放下茶盏:“一个一个来。先去刘家老宅看看。” 李秀才脸色微变,摇扇子的手停了停。 王缙试探问道:“道长车马劳顿,不若先休息一晚,明日再去?” “就今晚罢。” “那……是否要先用些餐食?” “回来再吃。” 王缙点了点头,站起来:“在下这便吩咐人去备灯笼。” 第 41章 刘家老宅 一行人出了县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四个差役提了灯笼,两前两后,引着众人往城东去。 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只剩下几家卖吃食的还亮着昏黄的油灯,在夜风里明灭不定。 沈回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好像就喝了碗粥,吃了两个四师姐塞给他的鸡蛋。 陈寿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道:“道长饿了?待此间事了,下官便让人备些吃食。” 沈回摆摆手,倒也没有不好意思:“不妨事,处理正事要紧。” 陈寿点头,闷头跟上队伍,模样有些窘迫。 这县丞真是可怜。 沈回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有些感叹。 对方白天跟他们走了一天的路,晚上竟然还要和他们一起前往调查鬼宅。 要知道,就连那两个一高一矮的“门神”都散直归家了,他却还要在此撑着。 这官儿当的,也是没谁了…… 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墙头上枯草簌簌,在寒风里抖个不停。 也不知是哪家的狗嗅着了生人气,远远地吠了几声,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呜咽着住了口。 沈回抬目望去,巷子尽头,一座黑黢黢的宅子蹲在那里,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远远望去,就好似一只伏着的野兽,张着嘴等猎物自己走进去。 “便是此处了。” 陈寿停下脚步,从差役手里接过一盏灯笼,举高了往前照。 只见两扇大门虚掩着,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又一层的旧漆皮。 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隐约辨出一个“刘”字。 老道士站在门口,负着手往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脚就迈了进去。 陈寿却是站在门口踌躇不前,那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没发出声来。 沈回看了他一眼。 这位县丞先前走路生风,说话办事利利索索,此刻却像被人捏住了后颈,两条腿钉在青石板上,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陈大人。” “啊?” 陈寿猛地回神,像是被从什么思绪里拽了出来,“道……道长有何吩咐?” “大人在外面等候便是。” 陈寿愣了一下,旋即摇头,脸上挤出几分强撑的硬气: “这怎么行?下官虽然不才,可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岂能做出这临阵脱逃,畏缩不前的事……” “大人若是在外头接应,贫道反倒安心些。”沈回含笑截断他的话,顺势递了个台阶过去。 陈寿嘴唇翕动,声音渐低,脸色在灯笼光里青一阵白一阵。 他真想说自己也要进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虽被衙门众人排挤,却也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书生。 卷宗里那些关于这宅子的记录,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前年有个胆大的捕快自恃武艺高强,一个人闯进去探个究竟。 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昏倒在门槛上,醒来之后疯疯癫癫,不到半年就辞了差事,至今不知流落何处。 李秀才在一旁摇着扇子,闻言轻咳一声:“道长说得有理,陈大人不必勉强。” 沈回闻言看了李秀才一眼。 这书生嘴上说得轻巧,可那扇子摇得都快散架了,脸色比陈寿也好不到哪儿去。 不过县丞大人终于松了劲儿,肩膀塌下来,将手里的灯笼递过去。 “那……几位千万小心。在下便在此处候着,若有变故,喊一声便是。” 沈回接过灯笼,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若是真喊了,这位县丞大人是打算冲进来,还是打算跑,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陈寿又对着前方开道的两个差役吩咐道:“老徐,你和小吴随道长进宅。” 被称作老徐的差役闻言顿时将脸一垮。 年轻的倒是实在,兴冲冲应了一声,被他师父老徐瞪了一眼,才缩了缩脖子。 沈回转身走向那两扇虚掩的大门。 “哎,道士,且慢……” 李秀才收了扇子,一撩袍角跟了上来,“你我同去,同去!” 沈回闻言挑眉,打量了对方一眼,随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秀才脸色一僵,当即止步不前,又打开扇子摇了摇:“我走后面,为你掠阵。” 沈回轻笑一声,也不推辞,抬脚进门。 那和尚也双手合十,垂着眼皮宣了一声佛号,跟在两人身后。 老差役叹了口气,把灯笼往年轻的那个手里一塞,从腰间摸出根短棍,掂了掂,闷声道:“走吧。” 五个人前后脚进了门。 刚踏进门,便觉一股潮湿的陈腐之气扑面而来,像是积年的雨水沤在木头里,再混着些泥土的腥味。 “呼——” 一阵阴风平地而起,好似湿冷的手掌贴着众人面皮捋过去。 几人脸色齐齐一白。 与此同时,几盏灯笼的火苗齐刷刷往旁边一歪,光晕猛地缩成一点。 “哎哎哎!” 年轻差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护灯芯,差点把灯笼扔出去。 可饶是他护住了,那火苗还是迅速由明黄转为暗红,摇摇欲坠,眼见便要熄了。 叮铃铃! 沈回腰间悬挂的惊魂铃兀地响起,立刻便让失魂落魄的几人回过神来。 幸而这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似是只为了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可风虽停了,灯笼的光却没回来。 几点昏黄的火苗在灯罩里颤巍巍地抖着,暗得几乎照不清脚下的路。 “师……师父……” 年轻差役的声音变了调,喉结上下滚动,好像终于知道这不是一件好差事。 老差役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虽然面色也不好看,还是稳住声气道:“别慌,别自己乱了阵脚……” 可话虽如此,他自己却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灯笼的光越来越暗。 黑暗中,好似有东西正贪婪地吮着那点光亮。 巷子口远远的狗吠声也听不见了,整座宅子仿佛与外头断了联系。 “那个……济尘道爷呢?”年长差役颤声问道。 “无须担心。”沈回淡淡开口。 他抬起手里的灯笼,觑了一眼那团快要熄灭的火苗。 只一眼,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笼便猛地一亮。 火苗像是被浇了热油,“轰”地一下蹿起来,光晕骤然绽开。 金黄色的暖光泼洒出来,将方圆一丈照得亮如白昼。 与此同时,其余几盏灯笼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催了一把,齐齐亮了起来。 火苗不再瑟缩,直挺挺地往上蹿,光晕比方才在外头时还要足。 “走吧。” 沈回收回目光,提着灯笼率先往院子里走。 其余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微动,却谁都没说话,连忙抬脚跟了上去。 第 42章 此乃生桩 院子不小,青砖墁地,砖缝里长满了枯草。 正对着大门是一座影壁,上头刻着福字,福字下面的莲花座已经残缺不全。 绕过影壁,是个方方正正的天井,东西两边是厢房,正北是堂屋。 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窗纸破了好些洞,黑漆漆的。 沈回往宅子里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整座宅子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是蒙了层脏纱,看不见底。 那雾气从地底渗出来,沿着墙根、门缝、窗棂,一丝一缕地往外冒,无声无息,却让人心里发毛。 天井中央站着个人,正是老差役方才念叨着的济尘道爷。 老道士背着手,仰头望着屋檐,忽然开口:“看出什么了?” 沈回知道这是在问他。 他又仔细看了眼宅子,才低声回应:“有阴气。” “说仔细些。” 沈回抬起头,目光从堂屋的屋顶扫到厢房的檐角,最后落在支撑堂屋的几根柱子上。 那几根柱子是整座宅子里阴气最重的地方。 灰蒙蒙的雾气从柱脚往上爬,一直爬到房梁,又沿着梁架往两边蔓延,像是整座宅子的阴气都是从这几根柱子里渗出来的。 “顶梁和柱头阴气最重。” 沈回指着堂屋的方向,“那里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 老道士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抬脚往堂屋走。 沈回紧随其后,其余人也连忙跟上。 门槛很高,朽了大半,一脚踩上去吱呀一声,烂木头碎了一地。 一股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沈回抬手在鼻前扇了扇,那年老的差役颇有眼力见儿,举着灯笼往里一照。 堂屋里空空荡荡,只有靠墙摆着张八仙桌,桌上有几只倒扣的碗盏,积了厚厚一层灰。 正墙上是挂中堂的地方,只剩几根钉子和一片发白的印子。 沈回循着阴气的方向往里走,绕过八仙桌,在一根柱子前站定。 那是一根很粗的柱子,比堂屋里其他的柱子都粗。 沈回伸手摸了摸柱身,触手冰凉,不像是木头该有的温度。 他又低头看地面。 柱子底下的砖是新铺的,比其他地方的砖颜色浅一些,边缘还能看出凿过的痕迹。 砖缝里填的也不是灰浆,而是些黑乎乎的东西,细细碎碎,像是烧过的纸钱灰。 “便是此处。”沈回说。 “看出什么了?”老道士又问。 沈回指了指脚下:“这下面埋着东西。” 他说着,右手掐了个诀,往地面一指。 地面立刻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底下托起来,几块青砖猛地往上拱,像趵突泉似的咕嘟咕嘟冒了几下,砖缝里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只听见“噗”的一声,一样东西从地底下被顶了出来,滚落在地上。 众人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具骸骨。 很小的一具骸骨,蜷缩着,像一只被踩扁的虾米。 骨头已经发黑了,上面还粘着些烂布条,应该是裹尸的襁褓。 头骨歪在一旁,眼窝里塞满了泥,下颌骨掉了下来,露出几颗尚未长齐的乳牙。 最骇人的是那骸骨的姿势。 两只手向上举着,十根指骨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阿弥陀佛。”法明和尚唱了一声佛号,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年轻的差役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这……这是什么?” 年纪大些的则举着灯笼凑近了照,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是个娃娃……看这骨头,怕是还没满周岁哩。” 众人沉默了一瞬。有人低声问:“是刘家的人?” 沈回摇了摇头:“恐怕不是。” 他指了指那骸骨的位置。 “这骸骨紧贴柱脚,被压在大梁的正下方,若是自家夭折的孩子,又怎会埋在此处?” 老道士先是看了沈回一眼,随后又转向那年长的差役,开口问道:“徐班头是渠县本地人?” 老差役连忙点头:“小人祖祖辈辈都住在渠县。” 老道颔首,继而又问: “可知这刘家的宅子,是什么时候建的?” 老徐想了想,掰着指头算了算:“许是……三……不,四十年前。那时候刘家的家主叫刘德厚,做布匹生意发了财,在城里开了好几间铺子,是咱们渠县数得着的富户。他嫌老宅太小,便将原来的宅子拆了大半,又往东边扩了一片,盖了现在这些屋子。” “建房子的时候,可曾出过什么事?” 差役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有!道长这么一说,小的想起来了。当时建到上梁的时候,摔死了一个木匠,从房顶上掉下来,当场就没了气。后来打地基的时候,又塌了土方,埋了一个小工,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断了气。当时这事儿闹得挺大,刘家赔了不少钱。” 老道士听完,缓缓点头。 “那便是了。” 他指着那具骸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此乃生桩。” 众人面面相觑。 “生桩?” 年轻差役一愣,“什么是生桩?” “阿弥陀佛!” 法明和尚念了声佛,替老道士解释道:“起房造屋,若选址不吉,或触了土煞,便有那等邪佞之徒,以活人填入地基,取其魂魄镇宅,谓之‘打生桩’。被埋之人,魂魄永镇于此,不得超生。而这宅子的气运,便全压在这人身上。宅子兴,他受苦;宅子败,他也要受苦。” 他说着,看了一眼那具骸骨,声音低了下去:“这法子极损阴德,为正道所不齿。贫僧本以为,世上早没人用了。” 李秀才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又变,摇扇子的手不自觉慢了下来。 他干咳一声,勉强开口:“这个……在下也曾听人说起过,只是一直以为是传闻,不成想竟是真的……” 沈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人从一进门就开始哆嗦,这会儿还能强撑着在这儿发表言论,也算不容易了。 “所以,作祟的是这个……”那年轻差役指着骸骨,声音发颤,“这个娃娃?” 话音方落。 “咔嚓!”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第 43章 K头小能手 众人猛地抬头,只见堂屋正中的大梁从中断裂,半截房梁带着一大片瓦砾,直直朝众人头顶砸下来。 那根梁足有合抱粗,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底下的人怕是要死伤一片。 沈回抬头一望,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右手一抬,一只丈许高的火鬼猛地从他背后跃出,径直撞向那根断裂的大梁! 在场众人无不骇然,也不知是被房梁吓得,还是被那火鬼吓得。 “轰!” 火鬼与房梁撞在一处,大梁被撞得偏了方向,斜斜砸在堂屋东侧的墙上,将半面墙都砸塌了。 瓦片、碎砖、灰土如雨点般落下,众人惊叫着四处躲避。 李秀才吓得抱头蹲在地上,法明和尚拽着他的头发往后拖,那两个差役也踉跄着往门口退。 沈回没有退。 他死死盯着房梁断裂的地方。 那里有一团黑气,正顺着梁架飞快游走。 他换左手掐诀,右手剑指一并,锐金之气自中冲迸射而出。 嗤! 白光正中那团黑气! “啊——!” 一声惨叫从房梁传来,尖利刺耳,教人寒毛直竖。 黑气被锐金之气洞穿,却不曾消散,而是炸成几缕,顺着梁架四散逃窜。 黑气所过之处,整座堂屋都开始摇晃。 椽子一匹匹断裂,瓦片雨点般落下,灰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屋里一阵鸡飞狗跳,两个差役已经退到了门口,法明和尚拽着李秀才也快出去了。 就在这时,一道黄符从沈回身后电射而出,直直贴在了大梁正中。 就在那黄符落下的瞬间,整根房梁猛地一颤。 那些四散逃窜的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老道士收回手,站在沈回身侧,面色平静。 而那法明和尚见黑气被困住,连忙松开李秀才的头发,伸手从脖子上摘下一颗佛珠。 那佛珠在他掌心滴溜溜转了一圈,骤然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口诵咒语,将佛珠轻轻往前一推,那珠子便如流星般朝那团黑气飞去。 沈回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陡然一紧。 别K头啊!(破音) 他手中指诀一变。 四周的柱头和椽子上立刻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火线,同时从四面八方飞掠游走,快得好似流光绽放。 几乎是同一瞬间,火线与佛珠便到了那团黑气面前。 沈回终究快人一步。 火线先佛珠一息缠上那团黑气,只猛地一绞,便将其烧得干干净净。 佛珠扑了个空,在半空转了一圈,又飞回法明和尚手中。 堂屋里安静下来。 断裂的房梁还斜挂在墙上,碎瓦片散落一地,灰尘缓缓飘落。 沈回站在堂屋正中,周围那些飞掠的火线纷纷脱离木椽和梁柱,迅速收敛到他的掌心,如同倦鸟归巢。 老道士看着沈回,面色中夹杂着一抹惊异:“你何时学的锐金和化土两门法术?” “呃……” 沈回看着老道那略显滑稽的神情,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很想告诉对方自己都学了,可又怕师父说他贪心不足。 老道看他这模样,有些没好气地用指头隔空点了点他: “贪多嚼不烂,你可晓得?” “师父放心,徒儿晓得,若是耽搁修行,我便不修习这么多了。” 老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理会惊魂未定的众人,只转身往外走。 “走吧。”他淡淡道,“此处的事已经了了。” 沈回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具还躺在地上的骸骨,低声对差役说:“劳烦班头找个地方,好生安葬。” 老徐连忙点头。 沈回出了门,快走两步到了老道士身旁,压低声音问道: “师父,就这么走了?”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步子不停,老神在在地吐出几个字: “慌什么?这叫投石问路,打草惊蛇。” 沈回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宅子里的事看似了了,可那黑气来得蹊跷,像是专门有人用秘法培养鬼物。 如今他们已将这鬼物除掉,那背后之人若是知晓,或许便会按捺不住,有所动作。 几人走出巷口,陈寿还领着两个差役站在原地。 见众人出来,他连忙迎上前,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 方才宅子里山摇地动,火光冲天。 此时沈回师徒两人一脸平淡,而那秀才却发髻散乱,身形狼狈,其余几人也尽皆灰头土脸,他一时间有些拿不准状况。 “这是……” “宅中鬼魅已被翦除。”老道士淡淡道。 陈寿愣了一瞬,旋即脸上绽出笑来,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连日来的愁苦仿佛被这话一扫而空。 他拱起手,连声道:“道长法力高深,在下佩服!”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围百姓若是知道,不知该多高兴。” 这话倒不是恭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如释重负。 老道士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陈寿也不在意,引着众人往县衙方向走,边走边道:“下官已在驿所备了些吃食,仓促之间,简陋得很,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沈回腹中早空了,闻言不由得快了两步。 …… 驿所在县衙西侧,是座一进小院,青砖灰瓦,收拾得倒还齐整。 前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几碟小菜,一盆热粥,一屉馒头,还有一壶温着的黄酒。 确实简陋,可在这初春寒夜里,能有一口热乎的吃食,已是难得。 沈回看了看师父,老道士面色如常,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便只当师父默许了。 客套了两句,带头拉开椅子,招呼老道士坐下。 沈回盛了碗粥递给师父,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几口下去,胃里总算有了暖意。 法明和尚念了遍供养咒,方才动筷,吃得不快,却也不慢。 李秀才坐在一旁,手里的扇子终于舍得搁下了,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脸色比在宅子里好了许多,只是那双手还有些抖。 吃饭的时候几人并没有交谈,主要几人话不投机,属于尿不到一个壶里的。 两个道士,一个和尚,还有一个秀才。 和尚就不说了,单说那秀才,许是不知从何处学了些手段,便想着要效仿玄门中人斩妖除魔。 结果自然也是不言而喻。 银样镴枪头,一碰就碎。 等众人搁下筷子,陈寿又张罗着安排住处。 这驿所本就不大,只有一进院落,三间专门接待官员的花厅。 如今师徒二人、法明和尚、李秀才,四人要住,怎么分都不够。 陈寿搓着手,脸上有些挂不住:“这……实在是下官疏忽,未曾虑及此处……” 老道士摆摆手:“贫道与徒弟一间便可。” 法明和尚垂着眼皮,念了声佛:“贫僧一间足矣。” 李秀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陈寿如释重负,连忙吩咐人收拾。 第 44章 年龄大了睡眠不好 沈回跟着师父进了东边那间花厅。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木床,一张条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搁着个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倒是暖烘烘的。 老道士在床边坐下,解了背上的细长匣子,靠在床头。 沈回倒了杯茶递过去,老道士接过来呷了一口,搁下。 “说说吧,还有什么事瞒着老夫?” 沈回略作犹豫,只一瞬便拿定了主意。 瞒是瞒不住的,师父年龄虽然大了,但眼睛可一点儿也不花。 他索性老老实实道:“回师父,弟子修习了小五行法中的所有法术。” 老道士眼睛一瞪,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五门?” “锐金、扶木、御水、化土,都还只是刚刚入门,比不得火法。”沈回老实答道。 老道士看着他,那眼神颇为复杂。 他上下打量了沈回好一阵,忽然开口:“你昨晚那一道锐金气,走的是中冲?” 沈回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点头:“是。” “中冲通心包,锐金走此脉,倒是合适。”老道士喃喃自语。 继而又问,“那你如今,可是已到了炼气中期,打通了周身经脉?” 沈回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下山前两日刚突破的。” 老道士呆愣半晌,手里那盏茶凉了都没察觉。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只说了三个字:“那便好。” 说完,他便将茶盏搁下,和衣躺到了床上。 “睡了。”老道说。 沈回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师父会以打坐代替睡眠,结果怎的倒头便睡? 他看了老道士一眼,只见老人家背对着他,裹着被子一动不动,也不知睡了没有。 他也不敢多问,吹熄了灯,来到明间盘膝坐下,照例开始打坐修行。 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铜火盆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只是老道翻身的声音着实有些频繁,床板吱呀吱呀响了半宿,到后半夜才渐渐没了动静。 沈回心想,师父到底是年纪大了,换了个地方便睡不安稳,又或者老年人睡眠本来就不太好……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回收了功,起身出门打水。 驿所后院有口井,井沿上结了薄冰,他打了一桶,端着木盆回屋。 要说这老道,还真是有点意思。 在观中的时候,他素来不喜人服侍,穿衣吃饭皆是自己动手。 偶有徒弟献献殷勤,也被他挥手赶开,说什么“我又不是那等走不动道的废人,用不着人伺候”。 可一旦出了门、下了山,入了这凡尘俗世,他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立刻就端起了架子。 沈回推门进去时,老道士还歪在床上,半睁着眼,一副尚未醒透的模样。 见他来了,也不言语,只慢吞吞地伸出手来,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等着人伺候呢。 沈回也不多话,召出一团火焰落在水盆,将其兑得不凉不烫,随后将手巾浸湿了拧干,双手递过去。 老道士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接过手巾,仔仔细细地擦了脸,又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仿佛那手上沾了什么了不得的尘垢。 擦完了,将手巾往盆边一搭,仍旧不言语。 沈回又去倒了漱口水来,侍候他漱了口。 如此这般,一通收拾下来,小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驿丞遣人来问何时用早膳,沈回还未答话,老道士却先开了口,只淡淡说了两个字:“不急。” 传话的人站在门口,进退不得,拿眼去望沈回。 沈回微微摇头,示意他先退下。 老道士这才慢腾腾地从床上下来,踱到窗边,推窗望了望天色,自言自语道:“今日倒是个好天。” 沈回应了一声,也不多言。 他算是摸透了这老道的脾性。 在外头,他就是这副模样,旁人同他说话,他爱搭不理,仿佛不如此便显不出他仙风道骨似的。 伺候着对方收拾完毕,两人遂往前厅用饭。 方踏进门,沈回便觉眼前一亮。 昨夜那简陋的几碟小菜不见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甜的咸的,热粥凉菜,林林总总共十六样,将一张大圆桌挤得密不透风。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躬着身子在一旁伺候,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前,满脸堆笑:“道长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沈回看了一眼他的服饰。 绿袍无银带,幞头也朴素,应是这驿所的驿丞,正九品的官儿。 可此时这位正九品的朝廷命官,竟跟客栈里的小厮一般无二,被那李秀才使唤得团团转。 “这粥凉了,换一盆热的来。” 李秀才翘着腿,用筷子尖点了点面前那碗粥,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自家仆从。 驿丞连忙应了,双手端起粥碗退下去。 “这小菜也咸了,换一碟。” “是是是。” 沈回皱了皱眉,没说话,在师父身旁坐下。 他并不很饿,只盛了小半碗粥,夹了两筷子菜慢慢吃着。 目光不经意扫过李秀才。 对方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发髻也重新梳过,又恢复了昨日那副倨傲模样。 秀才面前已堆了好几个碟子,每样只尝了一口便推在一旁,嫌咸的嫌淡的嫌凉的嫌热的,嘴里就没停过。 法明和尚坐在对面,垂着眼皮,只喝自己面前那碗粥,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沈回收回目光,又看了老道士一眼。 老人家喝粥喝得慢,一碗粥喝了半盏茶的工夫,倒是对那碟腌萝卜青眼有加,接连夹了好几筷。 沈回默默将那碟萝卜往师父面前推了推。 第45 章 李秀才 沈回正喝着粥,忽听李秀才又开了口:“那驿丞,再取碟酱瓜来,要脆生的。” 驿丞刚把热粥端上来,闻言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沈回看了李秀才一眼,没说话。 李秀才似有所觉,转过头来,正对上沈回的目光。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道长看什么?可是嫌在下多事?” 沈回摇摇头,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不敢。” 李秀才却不依不饶,将筷子搁下,往后一靠,摇着扇子道: “道长有所不知,这驿丞之职,本就是伺候往来官员的。在下虽无官身,却也忝列功名,算得上半个官面中人。他殷勤些,亦是本分。” 沈回淡淡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李秀才见他这般反应,倒觉得有些无趣,哼了一声,又去使唤那驿丞。 驿丞年近五十,鬓角都白了,被他支使得团团转,脸上却还得堆着笑。 老道士从头到尾不曾抬眼,只慢条斯理地啜粥,偶尔夹一筷腌萝卜,嚼得咔嚓有声。 不一会儿,驿丞端上来一碟新切的酱瓜。 李秀才夹了一筷,嚼了嚼,眉头立刻拧成一团:“这是什么东西?软塌塌的,焉能入口?” 说着便将筷子一扔,那半截酱瓜啪嗒掉在桌上。 这次沈回终于放下碗,抬起头来。 “李秀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桌上几人齐齐一顿。 李秀才转过头来,见他面色平静,倒也没放在心上: “道长有何指教?” 沈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满头大汗的驿丞,语气淡淡:“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李秀才一怔:“道长此话何意?” “意思便是,我瞧这酱瓜挺好,你最好捡起来吃了。” 李秀才脸上的笑意僵在那里,像是没听清似的,怔怔看着沈回。 沈回没有避让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显得漫不经心: “我说,捡起来,吃了。” 李秀才脸色逐渐难看,但还是强压着愤怒开口:“道长好大的威风!” 驿丞慌忙上前打圆场,连声道:“道长说笑了,不过是一碟酱瓜,小的再去换一碟便是,不值当。” 沈回抬手止住他,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李秀才。 “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李秀才的面皮慢慢涨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 他今年三十八岁,自恃才高,这两年又学了些阴阳数术,在这县城里一向被人捧着,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你这厮,欺人太甚!”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震得碗碟叮当乱响,“我敬你是出家人,给你几分薄面,你倒蹬鼻子上脸了?不过是一碟酱瓜,我便是扔了砸了,与你何干?” 沈回缓缓站起身。 他比李秀才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与我何干?” 沈回指着那碟酱瓜,语气淡然,“我且问你,这瓜从种子落地到藤上结果,要经过多少时日?农人挑水施肥、弯腰锄草,又要流多少血汗?运到城里、腌入坛中,又要耗费多少精盐?” 他往前走了一步,李秀才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你方才说,你有功名在身?” 沈回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面露讥讽。 “我倒是想问问,连这‘成由勤俭破由奢’的道理都不懂,你读的是哪门子书?” 一连串质问将李秀才问得哑口无言。 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沈回:“我……我……” “我什么?” 沈回淡淡道,“我浪荡江湖多年,见过饿殍满地的荒年,也见过易子而食的惨事。旁的事倒也罢了,唯独这浪费粮食……” 他顿了顿,“我忍不了。” “你……你……” 李秀才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用力将脖子一梗,“你待如何?难不成还要削了我的功名?” 沈回见他这般模样,忽地一笑。 他屈指轻轻一弹。 一道白光自指尖飞出,只听得“嘶”的一声轻响,似是一缕清风掠过。 李秀才只觉得头顶一凉,几缕发丝从眼前飘落,轻飘飘地散在桌面上。 他下意识伸手一摸,左侧鬓角上方,整整齐齐少了一截,断口光滑得像是被剃刀刮过。 他惊恐地看向沈回,可沈回却看也不看他,只施施然道:“今日你若是捡起来吃了,此事便了。如若不然……” 说到这里他嘿然一笑,目露凶光,“我虽削不了你的功名,却能削得了你的脑袋。” 李秀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好似才想起来,眼前这人不是县学里的教谕,也不是衙门里的师爷,而是昨夜放火烧鬼的道士。 满桌寂静,落针可闻。 法明和尚看着桌上那几缕断发,又看了看沈回,眉心微微拧起,终究缓缓靠回椅背,念了声佛。 驿丞缩在墙角,两条腿直打摆子。 李秀才僵立当场,想说几句撑场面的话,可头皮上那股子凉飕飕的透骨寒意时刻提醒着他,方才那道白光再低两寸,掉的就不是头发了。 “我……”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可终究还是缓缓伸出手,将酱瓜捏起来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咽了下去。 “可……行了吧?”他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也不知是羞愤难当,还是余悸未消。 沈回微微颔首:“行了。” 李秀才一刻也不愿多留,转身便走。 可行至门槛处,脚下竟是一个踉跄,全凭死命扶住门框才未跌个狗吃屎。 他也顾不得仪态,甩袖而去,连那柄视若珍宝的折扇都忘了取。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回没有坐下,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在法明和尚身上。 和尚正垂着眼捻佛珠,捻到一半时,似有所觉,抬眸与沈回对视。 沈回看着他,不说话。 那目光冷冷地,不像是看同道,倒像是在看一具冢中枯骨。 “你方才要出手拦我?”沈回问。 法明和尚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可沈回已经移开了视线。 和尚坐在那里,捻珠的动作已经乱了,面上青红交错。 片刻后,他站起身,双手合十,低声道:“贫僧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 说罢也不等旁人应声,转身往外走,脚步匆匆。 沈回目送他出了门,这才收回目光。 他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驿丞,摆了摆手:“劳烦了,去忙罢。” 驿丞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小跑着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 屋里只剩下师徒两人。 沈回脸上那层寒意像是春雪消融,瞬间便褪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走到李秀才方才坐的位置,弯腰低头,将桌上那几缕断发一根根捡起来,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第 46章 有古怪 老道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问:“你怀疑那秀才有古怪?” 沈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将头发仔细包好,塞入袖中。 “昨晚咱们也曾同席吃饭,他言行举止虽有骄矜,却还算知礼。” 他说着坐回自己位置,端起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可他今日一早起来,却跟换了个人似的,处处拿腔作势,把那驿丞支使得团团转。” 老道士浑不在意地说:“许是昨日折腾得累了,今日不想装了?” 沈回摇摇头:“不一样。他那傲气是骨子里带的,虽不讨喜,却也不招人厌。而今日……” 他顿了顿,语气玩味:“太像演的了。” 老道士没接话,只捻着胡子,示意他继续说。 沈回顿了顿又说:“此人虽本事平平、胆子不大,可观颜察色却很有一套,他先前看见我面露不悦,却仍旧置若罔闻。如此做派,倒像是有意生事……” “哦?”老道来了兴趣,“所图为何? 沈回将凉粥喝完,粥碗推到一边。 “许是想让咱们觉得他跋扈无礼,起些冲突。这样待会儿去处理那寡妇的时候,他便可以寻个由头,推辞不去。” 老道士放下茶盏,眼睛微微眯起:“你是说,他在躲?” 沈回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若我所料不差,不出一炷香的工夫,他便会遣人来说,不能同行。”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驿丞小心翼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惶恐: “二位道长……那李秀才方才说,他忽感风寒,头疼得紧,怕是不能跟几位去张家村了……” 老道士看着沈回,沈回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老道皱眉,默然不语。 “知道了!” 沈回也不起身,冲着门外朗声应道: “你且去备好车马,我与师父即刻动身,这便去瞧瞧那张家村的寡妇有何蹊跷。” 驿丞得了这话,如释重负,忙不迭躬身应下,快步退下去张罗。 老道士捻着颌下花白胡须,眸中满是疑惑。 “你既瞧出那秀才是托病推诿,存心避事,为何反倒遂了他的心意,放他走了?” 沈回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替老道斟茶。 “师父,他要演,我便陪他演。此乃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正说着,便听门外传来马蹄踏地的声响。 驿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二位道长,车马备好了。” 师徒二人推门而出,但见一辆青布篷车停在院中,一匹枣红骡子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车辕上坐着一个年轻后生,约莫二十出头,手里攥着根竹鞭,见二人出来,利落地跳下车,拱手道: “二位道长,小的张七,给二位赶车。” 沈回点点头,先扶着老道士上了车,自己却不急着上去,反而立在车边,回头朝院内高声说道: “师父,你我二人此番前往张家村,定要查清楚是何方妖鬼作祟,扰了民间安宁。至于那两个畏缩躲懒之辈,便由着他们在驿馆安歇吧,免得咱们降妖除魔时,还要分神顾全他们性命,反倒束手束脚。” 说完,他撩帘上了车,拍了拍车板:“走罢。” 张七应了一声,鞭子一扬,骡车辘辘驶出院门。 沈回靠在车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车夫闲聊,这才知道对方是驿丞的侄儿,平日在附近替人送信跑腿,今日被他叔父抓来赶车。 这张七极为健谈,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路过布庄时便说这家布匹以次充好,路过酒楼时便道这家的厨子偷油偷盐,就连街边卖糖葫芦的也不放过,笑人家山楂个儿小。 不仅嘴不老实,他手里那根竹鞭也不老实。 行至闹市,行人拥挤。 他便时不时伸出竹鞭往靠车太近的行人身上捅一下,捅完便嘿嘿一笑,催着骡子快走。 车厢内,老道士轻叩车壁,饶有兴致地问:“接下来你又准备如何行事?” 沈回笑着答道:“他既装病躲着,必是要做些隐秘之事,咱们此刻便折回驿馆,探探他的底细。” 言罢,他掀开车帘,对马夫张七道:“且转道去西市文庙街,我与师父要买些黄纸、朱砂,以备不时之需。” 张七应了一声,一抖缰绳,骡车拐进一条窄巷。 文庙街是渠县县城里最窄的一条街,两旁挤满了卖笔墨纸砚和香烛杂物的铺子。 骡车到了这里,实在进不去,沈回便让其在街口等着,只说买完东西便来寻他。 张七刚在路边蹲下摸出烟袋,沈回便与老道士借着熙攘人流的掩护,七拐八绕,又重新出现在了驿馆后墙。 二人绕到前院,推门进去。 驿馆内静悄悄的,前厅的残羹冷饭已被人收拾干净,桌面擦得锃亮,李秀才方才遗落的那柄折扇也不见了踪影。 沈回与老道士对视一眼,放轻脚步往后院摸去。 李秀才住的是西厢房。 沈回来到近前,贴着墙根侧耳听了听,屋内毫无动静。 他心念一动,凑到窗边,食指沾了点口水,想去捅破窗纸看看里面虚实。 可指尖刚触到窗纸,沈回便是一愣。 这窗纸并非寻常草纸,而是厚实的楮皮纸,质地坚韧,平日里雨水溅上都未必能坏,单凭一口唾沫根本湿不透。 “啧,电视剧里果然是骗人的。”沈回心中暗自吐槽。 刚准备换个法子,身旁的老道士却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笑着开口:“别费劲了,里面没人。” 沈回听了就是一愣,直起身子看向老道:“没人?” 老道抚须一笑,眼神戏谑:“怎么?眼下你又待如何?” 沈回却已回过神来,咧嘴一笑:“没人好啊,没人正好办事。” 说着他也不再鬼鬼祟祟,而是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茶碗倒扣在桌上,只砚台里还残着些宿墨。 沈回四下翻检一番,柜子也开了,床底也看了,连枕套都拆开来抖了抖,最后却是一无所获。 第 47章 无有错漏! 老道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徒弟忙活。 沈回却并没有吃瘪的窘迫。 他拍了拍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笑着说:“走了好啊,走了这引蛇出洞便成了一半。” 他说着随手从笔架上拿过一支小楷,搁在鼻尖嗅了嗅。 “用的墨还挺好。” 低声嘀咕一句,随即提起茶壶,往砚台里倒了少许茶水,拿墨锭缓缓研开。 待墨浓了,他便铺开黄纸,提笔蘸墨,开始画符。 只见他运笔如走龙蛇,符头起势凌厉,符胆一气呵成,符脚收得干净利落,笔笔到位,毫无凝滞。 不过眨眼功夫,一张墨迹未干的符箓便已成了。 老道士眉头微微一跳,可随即又强行压下心中惊异,转而问道:“怎的不用朱砂?” 沈回吹了吹墨迹,笑道:“他应该刚走不远,气息尚热,这墨即可,用不着朱砂。” 其实老道此问并非无的放矢。 须知符箓一道,素来分作文武两途。 文符多用朱砂,武符则取墨汁,其间分野,全在阴阳属性与功用之异。 朱砂乃天地纯阳之所结。 其色赤红如火,在五行中主离火,象征着光明与阳气。此谓“阳德”,即以奖赏赐福来彰显德行。 以朱砂画符,便是借其纯阳之精,以增符咒之法力与神威。 而墨汁属阴,其色玄黑,在五行中主坎水,代表着沉静与幽暗。 它象征“阴刑”,即以刑罚诛伐来惩治罪恶。 故以墨汁画符,常带一股肃杀镇守之意。 眼前这纸鹤寻踪符,其要旨在于“感应”与“指引”,论其根本,当属文符一脉,理应用朱砂。 当然,此亦非铁律。 各家法门,因事因人,自有其变通之处。 譬如沈回的这纸鹤寻人符,便是他耗费五点道行学来的。 虽只是不入品阶的小术,但熟练度直接拉满,些许变通不过信手拈来。 当下他已将那张符箓熟练地叠成一只纸鹤的模样。 一边折,一边还在口中念念有词: “首折魂,再折踪,三折双翼忽乘风;尾折定,心念通,纸鹤蕴灵人自逢。” 叠好之后,他用笔尖蘸了点残墨,给纸鹤点了眼睛。 随后又掏出早晨从桌上捡来的那几缕断发,小心翼翼地塞入纸鹤腹中。 最后才抬手掐诀,凌空一指,轻喝一声:“起!” 那纸鹤立刻像是活了一般,双翅一振,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在屋内盘旋一圈,随即朝着窗外飞去。 师徒二人不再耽搁,紧随纸鹤而去。 …… 纸鹤带着两人渐渐出了县城,一路向西。 让沈回没想到的是,那李秀才看着文弱,脚程倒不慢,这一走便是许久。 纸鹤穿过田野,越过一道干涸的河沟,拐上一条荒僻小道。 道旁杂草丛生,荆棘扯衣,显然少有人行。 走了约莫七八里路,天色已近黄昏,前方忽然现出一间茅草屋,歪歪斜斜地立在一片荒地之中。 那茅屋四面漏风,屋顶茅草稀稀落落,墙皮剥落,一看便是久无人居的荒舍。 沈回转头与老道对视一眼,悄悄靠近。 还未近前,便隐隐听到屋内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一者尖细,一者沙哑,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慌乱与焦躁。 那沙哑嗓音先响起来,语气间满是愠怒:“我先前是如何嘱咐你的?无事莫来寻我,如今你这般贸然找来,就不怕引火烧身?” 紧接着,便是李秀才那带着哭腔、惶惶不安的声音: “我又何尝想来!可那两个道士着实厉害,刘家那阴煞鬼物眨眼便被其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瞧着他们手段,心中怕得要命。” “今日在驿馆我故意寻衅装病,好不容易才脱身至此,那道士恐怕已经瞧出了端倪,再不想办法,咱们的事早晚要败露啊!” 茅屋内的对话仍在继续,声音压得极低,却愈发令人齿冷。 “……那刘家老宅的东西本就该再养上些时日,待其彻底成了气候再去收服。” 说话之人声音阴鸷,带着几分恼怒,“如今倒好,你心急火燎地弄出动静,引来那道士插手,岂不是坏我大事?” 接着又是一顿呵骂不休。 李秀才的声音带着哭腔,惶惶然回道:“仙长息怒!我……我也是想尽快敛些钱财,没成想,那两个道人竟如此厉害……” 过了许久,屋内骂声渐歇。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埋怨也是无用。我且问你,张家村那寡妇身上的阴煞,可供养得妥当了?切莫像刘家那废物一般,被道士轻而易举地破了,坏了咱们的大计。” 李秀才浑身发抖,声音颤颤巍巍。 “妥当了,妥当了!我按您的吩咐,布下聚阴法阵,只待时机一到,便能将其收服,日日采炼阴煞。只可惜那刘家老宅的……” “废物!” 沙哑嗓音闻言又厉声呵骂起来,显然是余怒未消:“若非你办事不密,那阴鬼又怎会暴露踪迹?” 秀才将脖子一缩,讷讷不言。 沙哑嗓音叹了口气,又道:“罢了,你此番躲出去,务必安分几日,待我将张家村的阴煞收齐,咱们便立刻离开此地,免得引火烧身!对了,你可曾留下什么把柄,被那道士抓了去?” “没……没有!” 李秀才忙不迭辩解,“我处处小心,无有错漏……” 第 48章 摧枯拉朽 屋外。 沈回脸色逐渐转冷,侧目看向身旁老道士。 老道士也面沉如水,周身气息肃敛,沉声道: “这两人应是岐山道的妖人。” “岐山道?”沈回低声重复,语带疑惑。 老道士缓缓点头,语气冷冽:“岐山道老巢在陇州,门徒遍布数县,看似人多势众,实则尽是些乌合之众。” 他顿了顿,语带不屑:“其门人弟子多半不修正道,专研采阴养煞、驱鬼害人的邪法。惯用伎俩便是先暗中遣鬼作祟,搅得百姓家宅不宁,再装作高人模样上门除祟,攫取财物,更有狠毒者,直接驱鬼害命,强夺他人家产,无所不用其极。” 沈回眉头微皱,试探问道: “不知这屋内二人,修为如何?” 老道瞥了眼茅屋,冷笑一声:“咱们在墙根站了这许久,他们却毫无察觉,可见其修为浅薄,未曾筑基。” 沈回闻言,眸中闪过一丝锐色。 他当即拱手,对着老道郑重道:“师父,这两人祸乱乡里,罪大恶极,此番可否由弟子出手,除了这两个祸害?” 主要徒儿想要吃点经济。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最后开口叮嘱: “这两人修为虽然不高,可岐山道的人手段大多阴毒邪异,你万万不可轻敌。” “弟子省得。” 沈回语气坚定,目光澄澈,“只是徒儿此番下山本就是为了历练修行的,如今能为渠县百姓除此祸患,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老道士见他神色笃定,沉默片刻,终是颔首。 “你如今已是炼气中期,五行法术尽皆入门,论本事,早已不逊于你的那些师兄师姐,既执意要去,那便去吧。” 沈回心中顿时一松。 很好,没人抢头了。 他果断上前一步,指诀翻飞,口中咒诀疾如走珠。 不过须臾,一只丈余高的火鬼便凭空显现。 随即他指尖一引,那火鬼便好似得了号令,嘶吼着朝那茅草屋一头撞去! “轰隆——” 巨响震彻林间。 破败茅草屋瞬间被烈焰吞噬,火星四溅。 两道狼狈身影慌忙破窗而出,在地上滚了两滚才堪堪站稳。 “什么人!” 那为首的男子一把揪住李秀才的衣领,厉声喝道,目光四下扫视,满面惊怒。 沈回立于火光前,神色冷淡。 他也不答话,抬手便是一道火线激射而出。 赤红火芒划破林间昏暗,径直朝那邪道袭去,速度快如闪电。 邪道大惊。 他脱口骂了句脏话,慌忙将半死不活的李秀才往地上一扔,随后掏出一枚黝黑骷髅头,用力往空中一抛。 那骷髅头迎风暴涨,转瞬便大如磨盘,黑洞洞的眼眶中隐隐有幽光流转。 只见它将嘴一张,一股腥臭绿水便从口中喷涌而出,径直迎向火线。 “嗤啦——” 水火相交,发出一阵刺耳声响。 骷髅头堪堪将火线挡住,身上却留下了一道焦黑深痕。 那邪道见状顿时面露骇然,又是心疼又是害怕。 可还没等他作出反应,沈回已然并指作诀,一道凌厉白光破空而出。 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地上的李秀才已然身首异处,断颈处鲜血喷涌。 “好胆!” 邪道既惊且怒,连忙催动骷髅头。 两团幽绿鬼火自骷髅眼眶里摇晃飞出,慢悠悠飘向沈回。 沈回面色如常,指诀倏变,左手猛然一抬。 掀土成墙! 一道厚重土墙拔地而起,将那绿火尽数挡住。 随即他不等那邪道再施手段,只袖袍一挥,那土墙便轰然崩解,化作疾风骤雨朝前方席卷而去。 泥尘漫天,迷得人睁不开眼。 邪道慌忙中只得祭出一枚骨符抵挡,可谁知那尘雾中忽地又迸出几道火线,角度刁钻狠辣,直逼他周身要害。 邪道一时间亡魂皆冒,竭力扭身躲避,可终究慢了一步。 火线掠过左臂,皮肉瞬间焦黑。 一条断臂飞上半空,青烟弥漫。 但此人也是个狠辣角色,他紧咬牙关,从怀中摸出一枚寸许长的骨钉,狠狠往空中一掷。 “咻——” 那骨钉化作一道惨白光芒,挟着尖厉的破空之声,直朝沈回面门袭来。 沈回见那骨钉白光惨惨,呜咽有声,一看便知也是经邪法祭炼的法器。 可他不躲不闪,只将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快如闪电地凌空一指。 “嗤!” 一道锐金之气恰好撞在骨钉之上。 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骨钉便如冰雪消融,寸寸碎裂,化作一蓬白粉飘散。 邪修面色陡然灰败。 可尽管断臂处血如泉涌,他却仍强撑着不退,用残存的单臂掐出一个古怪指诀,口中念念有词。 先前那滚落在地的骷髅头又隐隐浮起一层黑光,滚滚绿烟喷薄而出。 沈回却不再给他机会,一道火线当空划过,邪修仅存的一条手臂也应声而落,血溅三尺。 “啊——” 那邪修惨叫一声,扑通跪倒在地。 沈回收了法术,看着他瘫倒在地的狼狈模样,平淡开口: “说吧,可还有同党?” 那邪修疼得浑身打颤,闻言却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怨毒。 他嘴角扯出一丝狞笑,喉间咕噜一声,一口浓稠血沫直朝沈回面门猛地啐来。 沈回眉也未动,只袖袍轻轻一拂。 一股柔风自袖底生出,不偏不倚,正将那口血沫兜住,又原封不动地吹了回去。 邪修被自己的血沫糊了一脸,狼狈不堪,却仍咬着牙,哑着嗓子嘿嘿笑了起来: “同党?哈哈哈……岐山道上上下下,哪个不是我的同党?” 沈回静静看着他,面色不变,既没有动怒,也不再追问,只平静点头。 “原来如此。”他说。 邪修哈哈大笑,状若疯魔:“便是我死了,教中也自有高手替我报仇,你又杀得了几个?” 沈回闻言神色平静,淡然答道: “能杀一个,便是一个。” 话音落时,一道赤焰瞬间涌出,顷刻便将那邪修吞没殆尽。 火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归于沉寂。 火焰燃了不过几息,便自行熄灭。 地上只剩一摊灰白的余烬,夜风一吹,散了个干净。 第49 章 不能抽奖? 师徒二人料理完茅草屋外的残局,天色渐晚。 沿着来时的荒僻小道折返,等到得县城,已是掌灯时分。 四下里灰蒙蒙的,唯有驿馆方向亮着几点灯火。 两人朝着烛火走去,尚未近前,便闻得堂屋内人声嘈杂,隔着门板都听得真切。 “什么叫丢了?两个大活人,光天化日的,怎么就丢了?” 这是县令的声音,又急又恼,尾音高高吊起。 张七的声音委委屈屈地接了上来:“小的也不晓得……兴许也不一定是丢了,或是被什么妖怪掳了去……” “放你娘的屁!” 县令的声音猛地拔高,劈头盖脸骂了过去:“什么妖怪敢对清风观的道爷下手?上赶着找死?” 屋里顿时七嘴八舌,县丞、主簿、驿丞、张七,几道声音搅作一团,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间或还夹杂着杯盏挪动的响动,显然人是不少。 沈回与老道士刚踏上台阶,那个瘦高个儿的“门神”便先瞧见了二人,顿时眼前一亮。 他转身就往里跑,扯着嗓子喊:“回来了!回来了!两位道爷回来了!” 另一个矮胖些的则稍稍收敛了一下那嚣张的站姿,躬着身子点了点头,侧身让路。 瘦高个儿进去不过片刻,里头便呼啦啦涌出一群人。 打头的正是王县令,身后跟着县丞、主簿、驿丞,乌泱泱挤了一堆。 王县令一眼瞧见老道士,那紧绷的面皮登时松了下来。 他几步抢上前来,伸手便要扯老道士的袖子。 老道士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那只手便扑了个空。 县令倒也机敏,手在半空打了个旋,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面上丝毫不露尴尬,只呵呵笑道: “道爷可算回来了!真叫下官好等。这一下午不见人影,下官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生怕二位是在嫌弃王某招待不周……”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无非是“担心”“挂念”之类的话,嗓门不小,情意却并不比那窗户纸厚上多少。 张七从人堆里探出头来,满脸困惑地瞅着师徒二人:“二位道爷,你们是去的哪家铺子?小的在文庙街转了好几圈,怎的一次也没瞧见……” 话未说完,县令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喂你的马去。” 张七一呆:“哪有马啊,那不是骡子吗?” 县令把眼一瞪:“那就去喂你的骡子!” 张七又道:“可是小的方才已经喂过了……” 县令面色一沉,语气愈发不耐:“那就滚去铲粪!” 张七还想再说什么,结果被驿丞一把拽住后领,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他临走还回头望了一眼,满腹委屈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却没人听清。 打发走了张七,县令这才回转过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引着师徒二人往屋里走。 一面走一面嘘寒问暖,绝口不问两人下午去了何处。 沈回冷眼瞧着,只觉有趣。 众人落了座,县令便忙不迭吩咐下人去准备席面,又亲自斟了茶递过来,陪着笑道: “真是惭愧,原本昨夜就该为二位接风洗尘的,偏生被些琐事绊住了手脚,一拖便拖到了现在。还望二位道爷莫要见怪。” 沈回接过茶碗,看他点头哈腰的模样,心中暗自哂笑。 也不知这县令当真是被琐事绊住了,还是怕他二人要撂挑子不干,这才急慌慌地跑来摆酒赔罪。 县令亲自把盏,先敬了老道士一杯,笑眯眯地道:“听说昨夜二位一出手,不过片刻便将那刘家老宅的恶鬼给除了个干净,道爷果然道法精深,名不虚传!” 老道士呵呵一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淡淡道:“贫道不过在一旁瞧着罢了,动手的是我这徒儿。” 县令目光一转,登时落在沈回身上,眼中满是惊讶。 他举杯凑过来,满口恭维:“哎呀呀,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小道长年纪轻轻,便有此等本事,真乃少年英杰!来来来,下官敬小道长一杯!” 沈回面上含笑,举杯应了,心里却门儿清。 这县令只怕早就问过那两个差役,对昨晚的事情一清二楚,此时这番惊讶也尽是装的。 不过他也懒得拆穿,只虚应着,说些“县令过奖”“雕虫小技”之类的客气话。 正说着,一个下人进来禀报,说饭菜已备好了。 县令立刻张罗着引众人入席,一面走一面指点: “这席面是下官特意从鸿运楼叫来的,虽比不得京城里的珍馐,却也是咱们渠县顶好的了。还有这酒,是南边来的竹叶青,后劲绵柔,最是养人……” 席间菜肴倒也丰盛,鸡鸭鱼肉摆了一桌,虽是县城的厨子做的,可也色香味俱全。 县令殷勤得很,一会儿布菜,一会儿劝酒,嘴上更是不停,把老道士夸了又夸,又把沈回夸了又夸。 老道士始终不咸不淡的,偶尔应一两句,多数时候只是低头吃菜。 沈回无奈,只好替师父搭话周旋。 好在他话虽不多,却句句都在点子上,偶尔插科打诨一两句,倒也算得上妙语连珠。 连老道士都被逗得忍不住喝了几杯,面色微酡,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酒过数巡,县令已是满面红光,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 他一会儿拉着沈回的手说“小道长真是少年英雄”,一会儿又说“自己有个未出阁的侄女儿”,貌美如花云云。 沈回也不接茬,只含笑听着。 又饮了几杯,县令终于撑不住了,歪在椅子上打起了酒嗝。 沈回见状,便唤来几个下人,将县令和县丞等人一一扶了下去。 人走得差不多了,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师徒二人。 沈回起身,和老道士往后院走。 到了后院,沈回将老道士送进房中歇下,自己则转身往李秀才的房间走。 推开门,屋里已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换的,桌上还摆了一壶茶、几碟点心,显是有人提前布置过的。 至于那李秀才去了何处,满驿馆上下,却是没有一个人提起。 沈回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茶是陈茶,有些涩口,倒也解酒。 放下茶杯,环顾四周。 他先是阖目调息片刻,待体内气息平复,方才凝神内视,默默查点起今日所得修为点数。 自下山以来,他每除一邪祟,体内修为点数便增长一分。 刘家老宅那阴鬼,加今日这岐山道的邪修,两桩下来,已攒了近六百点。 可奇怪的是,他此次并未获得尸解轮盘的抽奖次数。 这与他之前的设想不同。 他原以为,每当自己击杀一位修士就能够获得一次抽奖次数,可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 “所以,关键难道并不在于是否杀人?” 还是说,这两次击杀存在什么不同? 沈回陷入沉思。 修为境界不一样,道统也不同,年龄相差也颇大…… “看来以后有机会了,得找几个邪修用控制变量法尝试一下。” 至于这些修为点数…… 还是先留着备用吧,如果没有其他变故,便优先提升修为,早日筑基。 第 50章 不解风情 正思忖间,房门忽然被人叩响。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回眉头微皱,这个时辰了,还有谁来? 他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 瞧打扮应是谁家的丫鬟,头上挽着个简单的髻,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衫裙,外头则罩了件夹袄,显是仓促套上的,领口都未理整齐。 夜风穿堂而过,她冻得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怀里抱着一摞干净的被褥和衣物,手边还提着个食盒。 这丫鬟年纪不大,瞧模样至多十八九岁,眉目倒也清秀,只是眉间笼着一层薄薄的愁色,像是被什么心事压着,挥之不去。 她低垂着眼,正要屈膝行礼。 口中那句“道爷”还未出口,抬眸瞧见沈回的刹那,整个人便呆住了。 灯影摇曳,映在沈回面上。 只见两道剑眉宛若刀裁,眸子清亮如星,虽是道袍素面,却掩不住一身出尘之气。 丫鬟愣愣地看了片刻,脸上那层愁色竟不知不觉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红晕。 “姑娘此来,所为何事。”沈回平静发问。 丫鬟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垂下眼,手忙脚乱地将怀里的东西拢了拢,嘴里嚅嗫道: “奴婢得了县……县令大人吩咐,给道长送些被褥衣物来,夜里凉,怕道长冻着。食盒里是几样点心,给道长夜里垫垫肚子……” 沈回闻言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了门。 丫鬟抬脚进门,将怀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又拎起食盒搁在一旁。 东西放完了,她手却不曾离开桌沿,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瞧她这般光景,沈回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这丫鬟怕是专门被遣来“伴宿”的。 这种事他只在书里看过。 说是有些地方的驿馆、客栈,专有这等规矩,将丫鬟使女送来伺候过往的官员客商,名为伺候,实则不言自明。 丫鬟站在那里,偷偷抬眼觑了觑沈回,见他面色淡淡的,心中反倒安定了几分。 来之前她还怕遇着个糟老头子,或是凶神恶煞的莽汉,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此刻见了真容,反倒生出一丝庆幸来。 她咬了咬唇,壮着胆子道:“道长可还有什么吩咐?奴家……奴家今夜就在外间伺候着,若需端茶倒水,驱赶蚊虫,只管唤奴家便是。” 沈回闻言不禁有些无语。 你先前都说夜里凉了,还有个鸡毛的蚊虫…… 他看了女子一眼,语气平和,却也疏淡:“不必了。我这里没什么要忙的,你且回去歇着罢。” 丫鬟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不甘心又道:“道长一路辛苦,奴家给道长打盆热水来泡泡脚可好?” “不必。”沈回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请回吧,我要修行了。” “修行?” 丫鬟眨眨眼,又凑近半步,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娇嗔,“这天都黑了,还修什么行呀?道长还是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才是正经……” 沈回神色不变:“修行之人,不分昼夜。” 丫鬟咬咬牙,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指绞着衣角,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可否需要奴婢来助道长修行……” 沈回闻言险些破功。 都特么快给他气笑了。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对方竟然还在这里纠缠不休,简直不可理喻。 他深吸口气,肃然正色:“我修行时需静心凝神,外人在侧,多有不便。请回罢。” 丫鬟被他这不软不硬的几句话堵得没了说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幽怨道: “道长可真是铁石心肠……” 她说着,又偷偷觑了沈回一眼,见他面上仍是无动于衷的模样,终于死了心,闷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忽然回过头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那奴家这便去了,道爷若改了主意,唤一声便是……” 沈回已坐到床边,闭目调息,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去。” 丫鬟咬了咬唇,终于一跺脚,提着裙角快步走了出去。 临出门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他果真闭了眼,这才悻悻地掩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外隐约传来一声低低的嘟囔,隔着一道门板听不真切,依稀是什么“不解风情”之类的话。 沈回睁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起身将门闩插好,又回到桌前坐下,重新倒了杯茶。 窗外夜风呜咽,吹得窗纸微微鼓动,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天了。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中盘算着明日去张家村的事。 至于方才那丫鬟的事,转眼便被他抛之脑后。 可谁知仅过了片刻,那门竟又被叩响了。 笃,笃笃。 这回敲得比方才更急了些。 似是怕他不开门一般,指节叩在门板上,一声接着一声,不依不饶。 沈回眉头拧了起来,立在桌前不动,只当没听见。 谁知门外那人竟不罢休,敲了一阵,又停了片刻,复又敲了起来,节奏虽缓了些,却愈发显得执拗。 他无奈,只得搁下茶碗,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闩。 这次门外站的却是个少年郎。 瞧模样不过十五六岁,生得倒也清秀,细眉长目,面皮白净,穿一身半新的青衫,规规矩矩地垂手立着。 他见门开了,忙不迭地弯腰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倒像是练过的。 沈回一怔,眉头皱得更深了:“何事?” 少年直起身来,垂着眼不敢直视,只低声道:“小的奉大人之命,前来服侍道长。” 沈回先是茫然,待将这话在心头滚了一遍,登时明白过来,随即脸色便沉了下去。 他妈的。 县令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 先前送个丫鬟来,他给打发走了,转头又送个少年过来…… 这是以为他有断袖之癖?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那股无名火,上下打量了那少年一眼。 这少年虽生得清秀,可与他相比却差的远了。 这特么的不是占我便宜么? 长得还没我帅,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是兔儿爷呢! 沈回越想越觉荒唐,面上寒意渐浓。 那少年浑然不觉,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等着他回话。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 沈回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贫道修行之人,不近俗务,更不需人伺候。若再遣人来扰我清修——”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吓得少年浑身一颤。 “便莫怪贫道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退后一步,砰的一声将门摔上。 那门板合得又急又重,带起一阵风,将桌上的烛火都吹得晃了几晃。 门外静了一息,随即传来少年急促的脚步声,慌慌张张地跑远了。 沈回立在门后,胸膛起伏了两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身回到桌前,端起那碗凉茶一饮而尽,犹觉心头郁结难消。 过了片刻,他摇了摇头,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将那些杂念尽数抛开,重新在榻上盘膝坐定,闭目调息。 第 51章 香雪书斋 翌日天明,沈回缓缓睁开眼。 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推窗望去,天色已然大亮。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 他先把自己收拾妥当,随后便往隔壁去伺候老道士洗漱。 推门进去,老道士正闭目盘膝坐于榻上,呼吸绵长,面庞沉静,显是入了定。 沈回立在门口瞧了一眼,估摸着对方没有两三个时辰怕是不会醒来,于是便悄悄退了出来。 他想了想,索性先去灶房寻了些吃食。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就着半个炊饼,三两口便解决了。 抹了抹嘴,又折回房中,取了笔墨,在纸上留了几个字:“徒儿出门逛逛。” 将纸条压在茶碗底下,沈回转身便出了门。 这两日虽在渠县落脚,却始终不得闲空,他其实对这永昌郡的风物早就好奇得紧了。 今日得了空,倒要好好逛一逛。 临出门前,他从腰间取下悬挂的小小葫芦,轻轻一晃,口中默念了一句。 青光微闪,手中立刻便多了几册书。 这是三师兄托他还给香雪书斋的,对方临下山时千叮咛万嘱咐,说千万不能忘了。 将书册拢在怀中,抬脚出门。 吃饭的时候他已问过驿丞,那香雪书斋位于柳巷街,离驿馆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好找得很。 出了驿馆大门,街上已是人来人往。 晨间的集市最是热闹,挑担的、推车的、摆摊的,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回一路走一路看,目不暇接。 有卖竹编器具的,篾条在匠人手中翻飞,转眼便成一只精巧的篮子。 有卖草药的,摊子上摆着些奇形怪状的根茎,摊主不停吆喝着自己编的顺口溜。 他甚至还在人群中瞧见了几个断发文身的哀牢夷。 这也正常,要知道永昌郡地处百越,华夷混居,夷人到处都是,人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 拐过一条巷子,便上了柳巷街。 这街比之文庙街宽敞许多,两旁的铺面也气派得多。 他一眼便瞧见了香雪书斋。 这书斋门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匾额上的字是烫金的,笔力遒劲。 书斋对面是一座酒楼,旗幡招展,隐隐有酒香浮动。 而书斋右边不远则是一座朱漆门楼,门楣上挂着“留云馆”三字。 虽是大白天,门扉却半掩着,瞧不见里头的光景。 沈回大概能猜到那是什么所在,只好奇地望了两眼,随即便收回目光,抬步进了书斋。 书斋里头比外头瞧着要宽敞些,三间打通,靠墙立着几排书架,满满当当塞着书册,空气里浮着一股纸墨清香。 一个中年男人正立在柜台后头,低着头整理一摞书册,手指沾着唾沫翻页,动作不紧不慢。 “掌柜的,”沈回走上前去,将怀中的书册搁在柜台上,“还书。” 那中年男人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道袍上停了停,面色不咸不淡的,倒也没什么恶意。 他从柜台下摸出一本簿子,摊开来,推过笔墨:“姓甚名谁,何时租借的?” “王石。去年八月末借的,三册。”他报了五师兄的名字。 那男人翻了翻簿子,手指顺着行款往下划,找到一条,又核对了一遍日期,方才点点头。 他拿起那几册书,一册一册地翻看。 先看封面封底有无折损,又逐页翻检,瞧瞧里头有没有油渍墨迹,连书脊的线缝都仔细瞅了一遍。 动作虽慢,却极认真。 沈回也不催,只站在一旁等着,目光在书架上游走。 “好了。” 那男人终于检查完毕,将书册拢到一旁,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租子,共计……二钱四分。” 沈回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解开绳结,正要往外取银子,那男人却摆了摆手: “若是不租了,就从先前的定钱里扣。当初留了六钱银子的押金,扣除这二钱四分,还剩三钱六分。你是要取出来,还是接着租?” 沈回想了想,问道:“可有新到的书?” 那男人朝靠里的一排书架努了努嘴:“那边架子上,上月新到的,都搁在头两层。” 沈回走过去,一册一册地看过去。 书目繁杂,有经史,有方志,也有几册话本。 他随手抽出一册翻了翻,讲的是一介书生与狐女的爱情故事,文笔还算过得去。 又翻了翻旁边几册,多是些志怪传奇、野史逸闻。 他依照三师兄平日里的喜好,挑挑拣拣,最后选出四册来。 其中有两册狐鬼故事,也就是这个时代的言情爽文。 另外还有一册前朝逸闻,一册游记,写的是岭南各地的风土人情。 捧着书回到柜台前,那男人接过去,又拨了一回算盘:“共计四册,这本游记厚些,每月我拢共收你五十文。赁资下次还书再结,这次只结上次的二钱四分即可。” 沈回点了点头,付了钱,将布包重新系好,塞回袖中。 正待转身离去,忽听身后有脚步声轻响。 他侧身让了让,却见两个女眷从后院掀帘出来,一前一后,都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挽着简单的髻,瞧着像是良家女子的打扮。 年长的那个手里捧着一摞抄好的书稿,放在柜台上,低声与掌柜说了几句。 年轻的那个则从架子上取了几册空白簿子,又拿了两支笔,抬头看了沈回一眼,又怯生生低下头,红着脸掀帘进了后院。 沈回见那年轻女子皮肤白净,模样娇美,心道怪不得叫香雪书斋。 随后他也不留恋,将新租的书揣好,迈步出了店门。 日头渐渐升高了,街上愈发热闹起来。 沈回立在书斋门口,正琢磨着往哪边逛去,忽听得旁边一声门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劈头盖脸的叫骂泼将出来。 “好你个杀千刀的腌臜泼才!没钱也敢来逛老娘的门!” 沈回循声望去,只见那“留云馆”的朱漆门扉大敞着,一个女子正揪着一只耳朵,将一个男人从门槛里头生生拽了出来。 那女子约莫四十来岁,梳着时新的堕马髻,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粉,石榴红的褙子松垮垮挂在身上,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腻的胳膊。 她一只手揪着耳朵,另一只手也不闲着,在那男人背上拍得啪啪作响。 “翻墙进来的,一分银子不花,倒把我姑娘房里的点心吃了两个!” 那女子越说越恼,手下愈发用力。 “当我是个聋子,听不见你们叫唤?还是说你觉着老娘开的这是善堂?” 那男人被揪着耳朵,歪着脑袋,哎呀呀地叫唤个不停,却也不争辩,只一味讨饶: “姐姐轻些,轻些则个……下回不敢了,再不敢了……” 沈回定睛一看,不禁哑然失笑。 这人他认得。 不是旁人,正是那赶车的马夫张七。 第 52章 好戏开场 那张七今日没赶车,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此刻被揪得脸红脖子粗,嘴里不停说着好话。 他被揪着耳朵拖了几步,那女子才猛地一甩手,将他往前一搡。 张七踉跄了两步,险些趴在地上,好不容易站稳了,捂着耳朵直吸气。 那女子叉腰站在门口,一只脚踩着门槛,扬声道: “滚!再叫老娘瞧见你来,仔细叫人打断了你的腿!” 这一声喝骂中气十足,半条街都听得真真切切。 张七缩着脖子,也不敢还嘴,只讪讪地赔着笑脸,正要溜走,忽听得对面楼上“啪”的一声响,一扇窗子推开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探出头来,斜倚在窗框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摇着。 她生得妩媚,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轻佻,此刻嘴角正噙着一丝讥讽,似笑非笑地望着底下。 “哟~” 她拖长了声调,慢悠悠地开了口,“柳妈妈好大的威风呀。一个送信的后生,吃你两块点心,也值得这般大呼小叫?弄得这满大街都听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个衙门里的女捕快呢。” 她这话说得不紧不慢,语调柔婉,可字里行间都藏着刀子,就等着街面上那女子来接。 柳妈妈……便是那穿石榴红褙子的女子。 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抬头望去,待看清了是谁,登时把眼一瞪,双手叉腰,仰着脸回了过去: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白大家。怎的,昨儿个又没有恩客临门,现在可是正精神呢?” 她说着不屑一笑,继续冷嘲热讽:“你快别担心我了,多操心操心自家那几盏灯吧,莫要到了夜里,连个亮都点不起,叫那些路过的客人见了,都瞧不清你们望月楼的门匾,走错了地方!” 白大家掩唇一笑,声音从楼上飘下来,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慵懒妩媚: “妈妈放心,我望月楼的门匾,便是隔了三条街,也有人认得的。倒是妈妈这留云馆……” 她将团扇轻轻摇了摇,慢悠悠地接道:“招牌太小了些,难怪客人都要翻墙才能找着门呢。” 柳妈妈闻言狠狠盯了人群里头的张七一眼,嘴上却不慢半分:“看来白大家真是闲得发慌哩。这大白天的不睡觉,就趴在窗户上瞧热闹?也是,你那地界儿哪来的客人,可不就剩下瞧热闹了么?” “呵呵……” 楼上的女子不慌不忙,团扇掩了掩嘴角,轻笑一声:“客人嘛,总是有的,不劳柳妈妈操心。倒是妈妈你,这一大早的就把人往外赶,传出去,还当你们留云馆的姑娘留不住人呢。” “哎哟喂~” 柳妈妈夸张地一吊嗓子,作出一副吃惊模样:“白大家脸上那窟窿眼儿怎么也会放屁啦?” 她说着一昂脑袋,面露鄙夷:“我留云馆的姑娘个个水灵,用不着像有些人,大白天的就在窗户上招徕生意!” 被称为白大家的女子也不恼,反倒慢悠悠地将一条腿抬起来,搭在窗台上,裙摆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她晃了晃脚尖,浑不在意道:“柳妈妈好大的威风啊,小女子真是受教了。不过您老人家方才那一通骂,嗓子都哑了吧?要不要上来喝杯茶润润喉?我们楼里的茶,可比你们留云馆的好。” 柳妈妈见对方亮出了这等阵仗,哪里肯示弱? 她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鼓囊囊的胸脯,拍了拍道: “老娘用不着喝你的茶,老娘这里有奶,你要不要下来嘬上两口?” 沈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这两个女人真是泼辣,吵起架来一点儿不比男人逊色。 街上围观的闲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都仰着脖子瞧热闹。 有几个挑担的货郎干脆歇了担子,袖着手站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 对面酒楼临窗的食客们也纷纷探出头来,有的端着酒杯,有的夹着菜,竟都忘了吃喝,只伸长脖子往这边瞧,嘴里啧啧有声。 “真是多谢柳妈妈的好意了,小女子心领。” 白大家慢悠悠道:“不过奴家不喜那‘无忧草’的烟味儿,您老还是留着让别人嘬吧。 柳妈妈闻言却把胸脯拍得更响,那鼓囊囊的软肉晃得围观的男人眼睛都直了。 “白大家可千万莫要拘礼。”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亮,像是要叫对面整条街都听见: “老娘这对宝贝,喂大了三个孩子,奶水足得很!你要是不嫌弃,下来躺平了,老娘管饱!” 街面上顿时哄笑一片。 几个卖菜的婆子前仰后合,菜篮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白大家却不慌不忙,将那搭在窗台上的腿又往上抬了抬,裙摆滑到大腿根,露出一条白花花的大腿。 “柳妈妈好福气啊。就是不知道您那三个孩子,怎么一个也没见着在跟前孝敬?” 这话好似戳到了柳妈妈的痛处。 她脸色一变,叉着腰就要回嘴,却听白大家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也是,整日里守着你那留云馆,迎来送往的,孩子们哪好意思认您这门亲?传出去,脸上须不好看。” 这话直接戳到了柳妈妈的肺管子,她一跺脚,指着楼上就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娘的孩子个个出息,大儿子在府城做买卖,二儿子在衙门里当差,三丫头嫁了个秀才。哪像你,年近三十还蹲在窑子里头,连个一儿半女都生不出来,将来老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白大家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嘴角微微抽搐,却仍强撑着道: “柳妈妈操的心可真宽。小女子有没有人摔盆,不劳您惦记。倒是妈妈您,这把年纪了还站在门口揽客,也不怕一不小心揽到自己的儿子和女婿的头上?” “揽客?” 柳妈妈“呸”了一声,“老娘是留云馆的老板娘,用不着站门口!倒是你,白大家,在望月楼里熬了多少年了?从十七熬到二十七,还没熬出头呢?你那张脸再好看,还能好看几年?再过两年,怕是连站门口都没人要啦!” 白大家“啪”地将团扇拍在窗台上,那条腿也不晃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冷笑道:“柳妈妈说得是,小女子确实不如您。您多能耐啊,一把年纪了还能生能养的,就是不知道您那三个孩子到底是跟谁生的?怎的一个人一个模样?” 这话一出,满街哗然。 对面酒楼里几个看热闹的食客都忍不住喷了一口酒,笑得前仰后合。 柳妈妈的脸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 她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旁边一个穿绿衫子的姑娘赶紧从门里凑上来,递了杯茶,小声劝道:“妈妈,别跟她一般见识,您歇歇……” “歇什么歇!” 柳妈妈一把推开那姑娘,撸起袖子,大有冲上楼去理论的架势。 “白莲花,你给老娘说清楚!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污蔑老娘的名声,老娘跟你没完!” 白大家不慌不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柳妈妈这话说得真是稀罕。您一个开窑子的,哪还有什么名声呀?” 柳妈妈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这次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 53章 梅开二度 围观的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有人起哄道:“柳妈妈,别停啊!骂回去!” “就是就是,您方才那股威风劲儿呢?” 柳妈妈闻言重新缓过神来,站在门口仰头叉腰,又对着那扇窗户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她越骂越顺溜,嘴里一句接一句,竟没有重样的。 她一边骂一边比划,时而拍手,时而跺脚,说到激动处,还扯着衣襟扇风,那白花花的胸脯晃得人眼晕。 楼上的白大家也不甘示弱,对方骂一句,她便回一句,时不时还要拿起茶杯喝一口,不急不躁,倒像是在与人聊天。 “白莲花,你个千人骑万人跨的贱货!你给老娘等着!老娘今晚就叫人去砸了你的望月楼!” 白大家轻轻巧巧地站起身,将窗户“啪”地一关,只留下一句话从窗缝里飘出来: “柳妈妈好大的口气啊。砸我的楼?先把你门口那几块歪了的砖头扶正了再说罢。” 白大家的声音消失在窗户后头,留云馆也出来了两个姑娘,连劝带拉地将柳妈妈拽进了门。 许是骂的累了,双方都有了歇气的意思。 街面上逐渐安静下来,围观的人群也意犹未尽地散了。 沈回站在人群中,正准备离去,忽觉袖口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却是张七不知何时溜到了他身边,正缩着脖子,讪讪地冲他笑。 “道、道长……”张七还捂着耳朵,声音压得极低,“您、您也来逛……啊?” 沈回看了他一眼,先是一愣,随即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倒也没说什么,只淡淡一笑。 到底是娱乐活动匮乏了啊。 结果刚迈出一步,身后又“砰”的一声。 竟是留云馆的门又开了。 柳妈妈探出半个身子,一条胳膊撑在门框上,斜斜地倚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张嘴便骂:“白莲花,你给老娘听好了——” 楼上那扇紧闭的窗户并没有推开,可白大家的声音却不紧不慢地从窗户后面穿出来:“哟,柳妈妈这是歇够了?嗓子不哑了?” 街上本已散去的闲人,听见动静又纷纷停下了脚步。 那几个挑担的货郎刚把担子挑上肩,听见声响,又稳稳当当地搁了下来。 对面酒楼靠窗的食客们方才刚把头缩回去,这会儿又齐刷刷地探了出来。 沈回本也转身要走,眼见这第二场又开了锣,便也站住了脚,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柳妈妈这回学聪明了,不急着接话,先环顾了一圈四周。 她那双眼睛往左一扫,左边看热闹的缩了缩脖子;往右一扫,右边的讪讪笑了笑。 她见这群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瞧热闹,顿时火往上撞,抬手一指,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啊?回去看你妈去!老娘有的你妈也有!” 围观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骂得面面相觑,有几个脸皮薄的,讪讪地低下了头,转身便走。 可更多的却还站着不动,装模作样地望天看地,就是不挪脚。 一个五十来岁的大爷,挑着个剃头担子,大概觉得自己年岁大了,脸皮厚些,壮着胆子回了一句: “我说你这妇人,老汉我今年都五十有七了,这年纪给你当爹也是够了,你这嘴怎的这般毒?” 柳妈妈眼睛一瞪,冷笑道:“给老娘当爹?你刚刚看老娘胸脯子的时候怎么不给老娘当爹?” 那老大爷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挑起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见这架势,知道这婆娘惹不起,纷纷散了。 沈回本以为还有好戏看,谁知转眼间第二场便要收场,忍不住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跟着人流转身离去。 可那柳妈妈眼尖,一眼便瞧见他失望摇头的样子,抬手就要指过来开骂。 结果那根手指刚抬到半空,忽然顿住了。 她上下打量了沈回一番。 先是瞧见他身上那件道袍,眉头微微一皱,又往他脸上看去,那皱着的眉头便渐渐松开了。 沈回今日穿的是件青灰色道袍,腰系丝绦,脚蹬布履。 虽只是一身素净打扮,可那张脸实在招眼,站在一群灰扑扑的市井百姓中间,简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柳妈妈把刚想骂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眼珠一转,换了一副笑脸,倚着门框,声音也软了几分:“哟,这位道爷,要不要进来耍耍?” 沈回没想到这一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贫道没钱。” 柳妈妈闻言立刻将白眼一翻,脸上的笑意瞬间化作嫌弃:“怎的又是一个穷鬼?” 她“啧”了一声,拍了拍门框,扬声抱怨道:“这一大早的,真是晦气!老娘今天是犯了哪门子的太岁?” 她话音未落,楼上“啪”的一声,窗户又推开了。 白大家探出头来,先看了沈回一眼,又看了看柳妈妈,掩着嘴轻轻一笑。 她虽也瞧见了沈回身上的道袍,却故意不叫“道长”,只软绵绵地唤了一声:“这位公子——” 沈回抬头望去。 白大家倚着窗框,团扇轻摇,慢悠悠地道:“公子若只是想寻些乐子耍耍,不妨上楼来坐坐。奴家这儿有好茶,还有几支新学的小曲,保管公子听了舒心。” 沈回笑着摇了摇头,正欲开口,白大家又抢在前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公子莫要多心。奴家和那些见钱眼开的不一样,不是那一身铜臭的货色。公子若是不嫌弃,上楼喝茶、听曲,便是不花银子,奴家也乐意招待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越发柔婉:“公子若是觉得这儿耍的舒心了,小住几日也是无妨。待要走的时候,奴家这儿还有些盘缠,一并奉上。” 这话一出口,四周围观的人眼睛都直了。 几个人不住地伸长脖子打量沈回,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摇头咋舌,还有直道“世风日下”的。 柳妈妈听了这话,冷笑一声,酸溜溜地道:“贱骨头就是不一样。见着好看的就走不动道,上赶着送钱送人。” 第 54章 贫道沈回 沈回又在人群中站了片刻,见那两位女子你来我往,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便也逐渐失了兴致,转身离了柳巷街。 街上依旧热闹。 卖糖人的老翁挑着担子,边走边吆喝。一个货郎正与一个妇人讨价还价,那妇人掐着一方帕子,寸步不让。 沈回一路走一路看,倒也觉得有趣。 正行至一处岔路口,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喘息,由远及近。 “道长请留步!” 沈回转过头,只见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小厮模样的少年人,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弯着腰直喘气。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瘦小,脸色发白,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倒像是真跑了不短的路。 “你是在叫我?”沈回问道。 那少年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道袍上停了停,眼中顿时露出几分急切: “敢问道长,可是清风观来的?” 沈回微微颔首。 那少年闻言急声道:“道长救命!我家少爷中邪了,逢人就咬,府上已经请了好几个郎中,却都瞧不出症结所在。求道长发发慈悲,随小的去府上看看罢!” 说着便连连作揖,引得周围人止不住地看过来。 沈回皱了皱眉,问道:“你家少爷?哪一家的少爷?” “城东徐家的,” 那少年抬起头来,眼眶泛红,“咱家老爷是做茶叶生意的,在这渠县也算是有些名头。道长若是不信,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便知。” 沈回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前头带路。” 那少年大喜过望,连忙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沈回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街巷往东行去。 拐了两个弯,过了三条街,渐渐离了闹市。 两旁的铺面越来越少,行人亦愈发稀疏,偶尔有一两个挑担的脚夫匆匆走过,也不多看一眼。 又走了一程,四下里便只剩下些低矮的土墙和半掩的柴门。 巷子深而窄,青石板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沈回看了看前方那个还在快步疾行的少年,突然开口: “在动手之前,有些事情,还是需得先问上一问。” 那少年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副低声下气的焦急模样像是被一把揭去的面具,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他眯着眼睛看着沈回,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却不言语。 沈回也不看他,只将目光往四下里一扫。 街面上的行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来时的巷口空荡荡的,两旁的宅院门户紧闭,连一声犬吠鸡鸣都听不见。 整条巷子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人间掐断,寂静得有些诡异。 除了他身后的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黑色衣裙,面色冷淡,像是从墙根里长出来的一般,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将他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沈回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落回到那少年脸上,淡淡一笑。 “两个问题。” 他伸出手指:“你们是谁?又为什么要盯上我?” 那少年轻笑一声,声音不似先前那般尖细,反倒多了几分沉稳,气度却与方才判若两人。 “你倒的确有几分小聪明。”他抬手整了整衣领,慢悠悠地说。 随后他微微侧头,与那黑衣女子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将沈回夹在中间。 沈回倒是不慌不忙,只将双手拢在袖中,语气平淡:“既然贫道都是个要死的人了,怎么着也不能让我做个糊涂鬼罢?” 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黑衣女子。 那女子面容清冷,眉眼间不带半分情绪,只静静地盯着他看。 那少年闻言又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我也想让你做个明白鬼啊,可惜……”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是等你死了之后,我再告诉你罢。” 沈回点了点头,脸上笑意不减。 他缓缓抬起手来,伸出一根指头,不紧不慢地说道:“既如此,那你们且记好了。” 那少年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回自顾自说道:“贫道沈回,乃是栖鹿山清风观济尘真人座下弟子,道号清玄。” 那少年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些我们知道。”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放心吧,烧纸的时候不会叫错名字的。” 沈回摇了摇头,目光从那少年身上移开,语气仍旧不紧不慢: “我不是怕你们烧错了纸。” 他抬起头来,笑意淡淡地挂在嘴角,可那双眼睛里头却是寒芒闪动,杀意渐起。 “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自己要死在谁的手里,以免做了那糊涂鬼。” 话音未落,巷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蹊跷,不从天上来,也不从地底起,带着一股凛冽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在那狭窄的巷子里滴溜溜打了个旋儿。 那少年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黑衣女子的手也已经按在了腰间。 可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一点火星便已破空而出。 快得看不清轨迹,只隐约见一道红线划过,直奔那黑衣女子面门。 女子反应倒也不慢,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漆黑短剑应声出鞘,横在身前。 火星撞上剑身。 “嗤!” 铁水飞溅。 那黑剑被烧出一个指头大的孔洞,边缘通红滚烫,铁水顺着剑身往下淌。 女子惊叫一声,慌忙松手,短剑哐当落地。 她的掌心已被烫起一串水泡,皮肉翻开,露出底下嫩红的血肉。 与此同时,沈回已然抬起左手,并指作诀,指向对面那正准备掐诀念咒的少年。 一道白光自指尖迸出,快如闪电。 那少年指诀才掐到一半,惊骇之下想要躲闪,可那白光来势太快,他根本来不及挪步。 无奈之下,少年只得勉强抬起手臂,将一直攥在手里的一块骨头挡在面前,堪堪摄住那道锐金之气。 “你掐诀太慢了。”沈回语气森然。 语罢左手往前一送。 咔嚓! 那骨头应声碎裂。 白光去势不减,贴着少年的左脸掠过。 “啊——!” 少年惨叫一声,整个人仰面倒飞出去,在地上滑出一条血痕。 他躺倒在地,挣扎不休。 左半边脸连带耳朵已被那白光削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沈回却看也不看他,只淡淡道:“一身本事稀松平常,也敢来找我的麻烦?” 话音刚落,那女子已从怀中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珠子,往地上一撒。 那些珠子落地后骨碌碌滚动不休,眨眼便化作一颗颗硕大的骷髅头,随即那些骷髅头又长出了脊梁和肋骨、臂骨、腿骨……一应俱全,朝沈回围拢过来。 沈回皱了皱眉。 他右手一抬,几道土墙拔地而起。 一道挡在骷髅群面前,另外两道分别堵住了巷子的两头,将那女子和地上挣扎的少年隔在两端。 那女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看着那几道齐胸高的土墙,声音有些发紧:“你……你还会土法?” 第 55章 炼尸宗,白骨堂 “你……你还会土法?” 沈回没有答话。 他右手掐诀,一只丈许高的火鬼从他背后扑出,径直扑向地上那还在挣扎的少年。 “轰!” 烈焰冲天,碎石飞溅。 少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火舌瞬间吞没。 火焰散去,地上只剩一个焦黑大坑,坑底岩浆缓缓流淌,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连块骨头都没能留下。 沈回收回目光,转向那女子。 那群骷髅已经爬过了第一道土墙,正朝他疯狂涌来。 他抬手放出一片火海,将前排的几具骷髅裹了进去。 火焰烧得噼啪作响,可那些骷髅竟似不惧火焰,尽管骨架被烧得发红,却依旧咔咔作响,朝他不停逼近。 沈回眉头微皱,抬手收了火焰,换了个指诀。 他左手一抬,地面上接连升起一道道尺许高的土坎,绊得那些骷髅前仰后合,骨头架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右手再抬,一道高墙从骷髅群中拔地而起,将几具骷髅顶飞。 随后他掌力一推,那高墙轰然倒下,将底下的骷髅压了个结结实实。 他重复这个动作。 起墙,推倒;再起墙,再推倒。 三五个来回,那些骷髅便被层层叠叠的土墙压在了底下,只剩几颗骷髅头还露在外面,眼窝里的鬼火明灭不定,一时间挣不出来。 这一番斗法动静颇大,四周早已烟尘弥漫。 沈回正准备召出清风,驱散烟尘,一道黑影却突然从烟尘之中疾冲而出。 是那黑衣女子。 她手持一柄长剑,来势汹汹,速度快得惊人。 沈回见状却并不慌乱,只在那剑尖离他胸口不足三尺时,忽地换了个手诀。 没由来的,那女子忽地惨叫一声,整个人猛地摔倒在地。 长剑脱手飞出,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她在地上翻滚着,双手捂着喉咙,嘴里发出一阵哀嚎。 沈回低头看着她,冷笑一声: “遣你来的人难道没告诉你,不要靠我太近?” 话音方落,女子口鼻中立刻冒出黑烟,只一瞬,心火便将其内里烧得焦黑如炭。 女子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沈回站在巷子中央,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再无活口,才收了手诀。 他弯下腰,在那黑衣女子身上摸索了一阵。找出了几颗白色珠子和一个令牌,随后又走了几步,捡起那柄掉落在地的长剑。 翻来覆去打量了一番,最后才开始清理起了首尾。 他掐了个诀,倒塌堆积的土墙一道接一道沉入地面,碎石瓦砾也渐渐归了位。 那被火焰燎过的墙壁虽还留着焦黑的痕迹,却也不大显眼。 他又召出一阵清风,将巷中的烟尘卷起,吹散到半空中,片刻便无影无踪。 只是那大坑却填不平。 他想了想,从街边搬了几块碎石堆在上面,又踢了些浮土盖住,瞧着倒像是一处年久失修的路面塌陷,不仔细看也瞧不出端倪。 收拾停当,沈回直起身,四下望了望。 巷子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寂静,冷清,与此前相比无有太大差别。 至此,他方才转身,循着来路往回走。 一路上,他走得并不快,甚至还有几分从容。 他并不担心老道士。 那位虽说是在打坐入定,可筑基巅峰的修为摆在那里,周身三尺之内,便是一只蚊虫飞过,也瞒不过他的灵觉。 况且,以老道士的修为,若连他都对付不了的敌人,便是加上自己,大约也是白搭。 想通了这一层,沈回便更不急了,只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先前那两人给他添了将近八百点的修为点数,而从方才交手的情形来看,那少年与那黑衣女子修为大抵都在练气中期上下。 其路数阴鸷诡异,不似正道。 那少年虽说被沈回秒了,可对方实际却并不像沈回说的那般不堪,毕竟如此年轻的练气中期,怎么着也算是个天资出众的角色了。 那女子的骷髅术法也有几分门道,只可惜遇见了他,便只有引颈受戮的份儿。 只是……谁派来的?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岐山道。 他刚与那帮人结下梁子,对方派人前来寻仇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转念一想,若是岐山道的人,那对方便断然不会在知晓他来历的情况下依旧选择来找他麻烦。 他对清风观的名号还是相当认可的。 因为他先前听老道说过,岐山道的掌门斗法本事稀松平常,修为不过堪堪筑基,见了老道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向来都是绕着走的。 他随即又想到阴魂宗。 那骷髅术法倒也是阴邪诡异的路子,可阴魂宗的人向来以炼魂为主,而且还喜欢使用魂幡法器,好像也有些对不上。 另外阴魂宗地处瀛洲,属海外三十六岛,他先前能在永昌郡遇到一个已经是侥天之幸,哪能随随便便又来两人。 沈回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只加快了脚步。 回到驿馆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他推开老道士的房门,一切如旧。那张纸条还压在茶碗底下,纹丝未动。 老道士仍旧闭目盘膝坐于榻上,呼吸绵长,面庞沉静,与他出门时一般无二。 想来这一上午,连姿势都未曾换过。 沈回收回目光,走上前去,拱手行了一礼,恭声道:“师父。” 老道士睫毛微微一动,缓缓睁开了眼。 他瞧了沈回一眼,见他身上沾了些尘土,袖口还溅了几点暗色的痕迹,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 “何事?” 沈回不紧不慢地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如何被那小厮引到巷中,如何被两人前后夹击,又如何动手料理了那二人。 连搜出的乌木令牌和白色珠子也一并呈上,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老道士起初还听得漫不经心,捻着胡子,时不时点一下头。 待听到“白骨”“骷髅”几个字时,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及至沈回将那块乌木令牌递到他面前,他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像是阴天里堆起的乌云,一层压着一层。 他拿起那块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莲花,又翻回去盯着那个“骨”字,沉默良久,终于咬着牙吐出一句话来: “不是岐山道的人。” 沈回一怔:“那是?” 老道士将令牌放在桌上,声音沉沉地压下来:“炼尸宗,白骨堂。” 第 56章 师门往事 “白骨堂?” 沈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确定是自己未曾听过的门派。 老道士没有立刻答话,只闭上了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是在压下翻涌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空中某处,幽幽地开了口: “我这一辈,师兄弟共有四人。” 沈回微微一惊。 他入门之后,从未听人提起过师门旧事,只知道师父底下收了几个徒弟。 至于上面还有没有师长,却从未问过。 老道士的声音不急不缓,慢慢讲述: “我上头还有两个师兄,底下有一个师妹。大师兄资质最好,入门最早,师父生前常说,日后能继承他衣钵的,必是此人。” “二师兄天资也不差,只是他心气最高,性子偏狭,受不得半分委屈,凡事都要争个高低。” “至于小师妹……”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小师妹天资平平,师父疼她,我们也都让着她,是以性子有些娇惯,不过心肠却是好的。” 沈回静静地听着,不敢插话。 “后来,大师兄行走江湖,在震泽郡回龙渡遇上一只千年大妖,尸骨无存……” 老道士没有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你师祖为此大恸,不出三年便羽化归真了。” 沈回安静地听着,适时开口询问,“那其余两人呢?” 老道士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大师兄死后,你师祖曾一度将二师兄当作衣钵传人来培养。可惜……”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心性不正,终究是走上了歧路。” 沈回心头一紧,隐隐猜到了什么。 “小师妹便是死在他手上的。” 老道士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反倒平静了下来。 “师父临终前,将剑匣传给了我。二师兄心有不忿,觉得师父偏心,觉得老夫不配。当着师父的灵位与我大吵了一场,当晚便收拾东西下了山去。” 他端起茶碗,发现里头已经凉了,又搁下,继续说道:“他下山之后先是自立了一间道观,名为‘白骨观’。可没过多久,不知怎的又拜入了炼尸宗门下,摇身一变,成了那白骨堂的堂主。” 老道士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看着沈回: “所以今日来找你麻烦的两人,便俱是你那师伯派来的。” 沈回怔了怔,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师父那一辈竟还有这般恩怨。 他也不明白,为何那个叛出师门、手刃同门的二师伯,如今要将手伸到了自己头上。 老道士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脸色渐渐平复下来。 他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倾泻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该来的,总会来。” 他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沈回,“他忍了这么多年,如今终究是忍不住了,这说明他已时日不多。” “你也无须担心,”老道士说,“那人修为虽强,可与我相比也不过仿佛。而我……”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就在昨夜打坐之时,心头忽有所感,已寻到了一丝破境的机会。不出三年,我必能结丹。” 沈回闻言,双眼猛地一亮,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真的?”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岂能有假?为师在筑基境界磋磨了将近一百年,如今契机圆满,结丹亦是应有之义。” 沈回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他是真心替师父高兴。 不说别的,单说这整个大朔西南,陵、峦二州,金丹真人加起来也不过两手之数。 便是那道门祖庭青城山上,如今的掌教也不过是个金丹真人。 若师父此番能够结丹成功,清风观在这西南一隅,便算得上真正站稳了脚跟。 “那师父赶紧继续打坐,”沈回连忙道,“莫要让那感觉溜走了。” 他站起身来,将茶碗挪到一边,又把窗帘拉上了一半,生怕外头的光线扰了老道士的清修。 老道士看着他在屋里忙前忙后,一时间有些无言。 “便让徒儿来处理剩下的几件事吧。” 沈回转过身来,拍了拍胸脯,“若是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再来请师父出马也不迟。” 老道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师父您别摇头啊,弟子服其劳嘛。”沈回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老道士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榻边那只乌黑的剑匣上。 他伸手将剑匣拿过来,放在膝上,用指腹摩挲了两下匣面上的云纹,忽然抬起头,将剑匣递到沈回面前。 “带上它。” 沈回一怔:“这是……” “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便打开剑匣。” 沈回犹豫了一下:“徒儿带走了,若是有歹人寻来,师父您拿什么斗法?” 老道士闻言,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傲然:“老夫剑术虽强,可一手五行术法也是不弱。金丹不出,谁又能奈我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倒是轻松了许多,“便是当真打不过,逃跑也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说着,收敛了笑意,神色郑重起来,看着沈回的眼睛:“我知你心智坚定,遇事果决,这是好事。可你也要记住,有些时候,该低头便要低头。真遇到了要命的场面,逃跑不丢人。” 沈回心头一热,郑重地点了点头,双手接过剑匣,抱在怀中。 老道士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我观你那火法虽然凌厉,可似乎对你的性情有些影响。不知时间一长,是否会乱你心智?” 沈回想了想,如实答道:“不会。只是竭力催动过后,会有两三日的工夫,性子变得有些冷淡。” 老道士点了点头,捻着胡子沉吟片刻,道:“那也要好生控制。否则平日里性情起伏太大,旁人瞧着,还以为你是个喜怒无常的。” 沈回笑着应了一声:“师父放心,徒儿省得。” 第57 章 张家村 沈回将剑匣小心地放在身侧,又从翡翠葫芦中取出那柄从黑衣女子手中夺来的长剑,双手捧到老道士面前。 “师父,您瞧瞧这个。” 老道士接过去,将剑横在膝上。 先看了看剑身,又翻过来看了看剑脊,最后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余音袅袅,倒也不难听。 “精铁打制,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剑首是银的。” 他将剑还给沈回,捋着胡子道:“只是经年累月用煞气温养洗练,比寻常铁剑锋利些,实则底子还是凡铁。” 沈回接过剑,问道:“徒儿能用?” “自然能用。不过也只是权宜之计……” 老道士话锋一转,“待得你日后下山游历,攒些灵材灵物,亲自动手炼制一柄剑器才是正途。自己炼的剑,驱使起来得心应手,最是合用,不是这等外物可比的。” 他顿了顿,又道:“你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都是这般过来的。他们虽未筑基,可所持剑器皆是自身亲手所炼,你二师姐此前还托我帮她留意几种灵材,说是想再淬炼一回剑胎。” 沈回点了点头,将剑收回鞘中,装进葫芦:“那徒儿便先拿这把剑用着?” 老道士“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的日头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今日可是二月初四了?” 沈回一愣,想了想才道:“是二月初四,怎么了?” 老道士没有回答,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有些古怪,像是藏着什么秘密,看得沈回心里直发毛。 “你且收拾东西,往张家村去吧。”老道摆了摆手打发道。 “现在?” 沈回有些意外。 他原本打算在驿馆歇上一晚,明日再动身的。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老道挥手赶人。 沈回虽然摸不着头脑,却也没有反驳,只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老道士依旧留在房中打坐,只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便闭上了眼。 沈回先去寻了驿丞,吩咐备车马,说要往张家村去。 驿丞闻言连忙应了,一叠声地唤人去叫张七,又亲自送到门口,点头哈腰地说了好些“一路平安”之类的客套话。 不多时,张七赶着那辆青布篷车从后院转了出来。 他此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上看不出半分早上的窘态,笑嘻嘻地跳下车辕,拱手道:“道长,上车罢!” 沈回抱着剑匣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 张七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花,骡车辘辘驶出驿馆。 …… 马车从驿馆出发,穿过县城,出了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往南。 沈回掀开车帘往外看,田野渐渐开阔。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深及浅,最远的那几座已经隐没在云雾里,只露出淡淡的青灰色轮廓。 路上行人渐多,且多是夷人打扮。 男子头上缠着青布帕子,身上穿着对襟短衣,腰间系着宽大的腰带,脚蹬草鞋,走路生风。 女子则穿着蓝布衣裙,头戴银饰,项上挂着银圈,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沈回掀开车帘,朝外头张望了几眼,转头问张七:“怎的这许多夷人?” 张七一边赶车一边答道:“道长有所不知,这渠县除了县城里头夷人少些,其他地方多是华夷混居。咱们要去的张家村,便是个左近较大的混居村子。” 沈回点了点头,又问:“这夷人与汉人,平日里可有什么不同?” 张七想了想,道:“旁的倒也说不上来,就是这夷人尚武,一言不合便要动手。那些住在哀牢山深处的生夷更是厉害,离群索居,外人进不去,他们也不出来。而这些与汉人混居的,日子久了,两边互相学着,倒也相安无事。” 沈回听了,心中不禁有些感叹。 看来这民族融合是时时刻刻都在进行的事,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又朝外头望了望,见路上的夷人越聚越多,且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的,他不由得好奇起来:“这些人都是往何处去的?” 张七回过头来,一脸惊讶地看着他:“道长您不知道?今儿个可是二月初四啊!” “二月初四又如何?” 张七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眉飞色舞地说道:“今天是社祭的日子啊!那些哀牢夷,每到这一天都要祭拜山神,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祭祀完了,还有赛歌、摔跤、射箭,热闹得很哩!” 沈回恍然。 他原以为哀牢夷是以狩猎为生的民族,却不知他们竟也是以农耕为主的族群,只是风俗习惯与汉人有些不同。 此刻听了张七的话,他才知他们这社祭便如汉人的春社一般,是一年农事的开端,自然隆重。 他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翘起。 师父特意让他今日动身,原来是为了这个。 马车继续往前,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扶老携幼,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沈回索性掀开车帘,一路看过去。 有几个年轻的夷人女子结伴而行,头上戴着银晃晃的冠饰,走起路来摇曳生姿,惹惹得路边几个汉人后生不住地回头看。 张七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结果骡车都差点被赶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沈回在后头瞧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张七讪讪地回过头来,摸了摸鼻子,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老老实实地赶车。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渐渐热闹起来。 远远望去,一座村落依山而建,土墙茅屋,错落有致。 村口立着一棵大榕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人声鼎沸。 沈回让张七将车停在村口,自己跳下车来,背好剑匣,整理了一下衣袍,便朝村里走去。 刚走几步,便听见一阵咚咚的鼓声从村中传来,沉闷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紧接着,一阵铜锣声起,尖锐刺耳,与鼓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沈回循着声音走去,穿过几排土屋,眼前豁然开朗。 村中央是一片宽阔的晒谷场,此时已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场中央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柱,柱顶绑着红布,随风飘扬。 木柱下头,几个老者正围着一只被捆住四蹄的黑山羊,口中念念有词。 沈回挤进人群,找了个靠前的位置站定,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第 58章 社祭 沈回在人群中站定,四下望了望。 晒谷场中央,那几个老者已经围着黑山羊转了三圈,口中念的词儿忽高忽低,像唱歌又像吟诵。 那调子苍凉古朴,听得人心头怆然。 待得人群聚得差不多了,众老者中便走出一个年岁最长者。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外头套着一件黑布马甲,胸前挂着一串兽牙,腰间系着一条缀满铜钱的皮带,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手里拿着一把铁刀,刀刃磨得锃亮,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沈回瞧着那身打扮,心想这人大约便是这村子的鬼主了。 鬼主是祭祀之时的主祭之人,汉人唤作祭司,夷人则称鬼主,叫法虽不同,职责却相差不大。 鬼主走到黑山羊跟前,先朝着东方拜了三拜,又朝着西方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念罢,他将铁刀高高举起,猛地落下。 那黑山羊连叫都没叫一声,便倒在了血泊中。 鬼主蹲下身,用一只木碗接了羊血,又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鹅卵石,将羊血均匀地涂在上面。 这便是立石了。 传说将此石“埋于田角”可以镇压虫害。 鬼主将那沾满羊血的鹅卵石高高举起,朝着四方各展示了一遍,口中高声诵念。 念毕,便有一位年轻后生走上前来,双手接过那块石头,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鬼主又拿起那只木碗,用指头蘸了羊血,朝着天空弹了三下,又朝着地面弹了三下,最后朝着四周的人群各弹了一下。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诵念声,嗡嗡的,像是夏日的蜂群。 沈回悄悄运起望气术,往那块石头上瞧了一眼。 灰蒙蒙的,与寻常石头并无二致,不见半分灵气波动。 他又往那羊血上瞧了一眼,依旧是寻常牲畜的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心中暗暗摇头,心想这防虫除害的功效怕是大半都在人心,至于石头有没有用,大约也只有心理作用了。 立石毕,鬼主又高声诵念了一阵,这才将木碗放下,朝着众人摆了摆手。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往场边散去。 几个后生走上前来,将那头已经放干了血的羊抬了下去,想来是拿去收拾烹煮,预备晚上的社饭了。 接下来便是摔跤角力。 场中央被清出一块空地,两个精壮的汉子脱了上衣,赤着膀子走上前来。 一个皮肤黝黑,胸口长着一片浓密的汗毛,看着便像一头蛮牛;另一个肤色稍浅,身形也略瘦些,可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却鼓鼓囊囊,像是两块铁疙瘩。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去,四只手搅在一处,谁也不肯松开。 场边的叫好声此起彼伏,震得沈回耳朵嗡嗡响。 他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跟着人群叫了两声好。 那黑皮肤的汉子力气更大,将那瘦些的压得步步后退,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谁知那瘦的忽然一个扭身,脚下一绊,竟将对手掀了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 场边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那黑皮肤的汉子爬起来,也不恼,拍了拍身上的土,咧嘴笑着朝对手拱了拱手,两人勾肩搭背地退了下去。 沈回看得兴起,不觉已到了晌午。 人群中开始有人分发社饭。 就是用竹叶包着的糯米饭,里头掺着肉丁和野菜,香气扑鼻。 沈回也混了一份,蹲在榕树下吃得津津有味。 还有酒,用竹筒装着,闻着有一股子酸甜味儿,不过他没喝。 因为工作时间不能饮酒。(真是意外地靠谱呢!点赞!) 吃完饭,沈回抹了抹嘴,接着便去寻这村子的里正。 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汉人,姓张,生得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回自报了身份,又说明了来意。 那王寡妇的坟便在张家村地界上,他来是为了查探此事的。 张里正听罢,连连拱手,却道:“道长来得不巧,今日是社祭,村中规矩,祭祀期间不谈外事。道长若不急,便在村中住上一晚,明日一早,小的亲自带您去。” 沈回无奈,只得应了。 不过他倒也不急,毕竟见识见识这异域的风土人情也算是一种修行。 日头渐渐西斜,晒谷场上又热闹起来。 有人搬来干柴,在场地中央堆了一个大大的柴堆。 鬼主走上前来,用火折子点燃了底下的枯草,火焰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不多时便窜起一人多高,将四周照得通红。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不知是谁先开口,唱了一句,调子悠长,像是在呼唤什么。 紧接着,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声音汇成一片,忽高忽低,忽缓忽急,在夜空中回荡。 人们逐渐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大圈,绕着篝火慢慢地转,脚步整齐,一下一下地跺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回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与他上辈子见过的“打跳”有些相似。 只不过在这里,他们管这叫“踏歌”。 他不会跳,只站在一旁看着。 火光映在众人脸上,忽明忽暗,那些年轻的姑娘们脸上挂着笑,眼波流转,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动人。 有几个胆大的女子看见沈回独自站在一旁,便笑嘻嘻地跑过来拉他的手,要拉他一起。 沈回则连连摆手,忙说自己不会。 那女子也不恼,只是捂着嘴笑,又跑回了圈中。 篝火烧到最旺时,人群中走出一个瘦小的老者,手里拿着几个铜环和一把短剑。 他将铜环抛向空中,那铜环便在空中滴溜溜地转,竟不落下。 他又将短剑往空中一抛,那剑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在他掌心,剑尖上还顶着一个转个不停的铜环。 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随后又是喷火表演,还有自肢解和易牛马头…… 沈回看得异彩连连,也忍不住拍了几下手。 这些表演和前世的魔术有些相似,不过换了个叫法,唤作“幻人术”。 怪不得书上常说,有幻人被选送入京,在大朔皇宫中表演的。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幻人表演完毕,场上的气氛又变了。 几个年轻男子抬着一面大铜鼓,摆在篝火旁。 一个精壮的汉子拿起鼓槌,咚咚地敲了起来,鼓声沉闷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擂在人心口上。 又有几个男子拿出芦笙,呜呜地吹着,声音尖细悠长,与鼓声交织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一群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围着那几个敲鼓吹笙的男子,浅笑嫣然,指指点点。 有的捂着嘴笑,有的凑近了细看,还有的拉着同伴的衣袖,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 沈回觉得有趣,便凑过去看。 刚挤进人群,便看见张七正伸长脖子往里瞧,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道长!” 张七也看见了沈回,眼睛一亮,拼命挤了过来,凑到他身边:“您也来看这个?” 沈回笑着点了点头,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张七瞪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道长不知道?这是姑娘们在挑男人哩!” 沈回愣了一瞬,随即恍然。 原来这是夷人的相亲之俗。 他又问了两句,才知道若是哪个女子有心仪的男子,便会在歌舞结束后,将自己织的锦缎或头上的发带交到对方手中。 而若是有男子看中哪个女子,也可以主动去抢那女子头上的红色发带,被抢者若是不怒反笑,便算是成了一段姻缘。 “纯粹而又美好。”沈回喃喃道,嘴角微微翘起。 他低头一看,瞥见张七手里攥着一根红绸,不由得挑了挑眉,笑着问道: “别人送的,还是你抢来的?” 张七的脸腾地红了,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当然是送的。我张七心里只有留云馆的小翠一人,旁人那是瞧也不会瞧上一眼的。” 沈回看着他,忍不住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一分银子不花还要吃人两块点心的能人,至少这份专一令人敬佩。 张七虽不明白那大拇指的意思,可见沈回冲着他笑,便也跟着咧嘴笑了。 两人正说着,忽觉周围的目光有些异样。 沈回抬头一看,只见几个年轻的夷人女子正捂着嘴,对他两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 沈回还没反应过来,那几个女子便笑着走上前来,有的解下自己的发带,有的从腰间取出织好的锦缎,一股脑地塞到沈回手里。 一个、两个、三个……转眼间,沈回怀里便多了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发带、香囊、锦缎,什么都有,堆得像座小山。 张七在一旁看得一脸茫然。 四周那些年轻男子的目光更是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扎过来,恨不得把沈回扎成个筛子。 沈回怀里抱着那一堆东西,进退两难,正不知如何是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道长可有中意的?” 他回头一看,竟是那位鬼主,正慢悠悠地走过来。 老人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目光在沈回怀里的那一堆物件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到他脸上,笑意更深了。 “前些年,也曾有一位道长与村中女子结缘,虽未诞下子嗣,却也算是成就了一段佳话。” 沈回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贫道是出家人,不近女色。” 鬼主捋了捋胡子,笑而不语。 四周那几个女子却捂着嘴笑得更欢了,有一个胆大的还用夷人的话说了句什么,沈回虽听不懂,却也能猜出大概是调戏的话。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怀里那些东西往鬼主手里一塞,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笑声,银铃似的,在夜空中飘荡。 篝火还在烧,踏歌还在继续。 沈回走出人群,爬上了村口那棵大榕树。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躺在粗壮的树杈上,抬头望天。 星星密密麻麻,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歌声和笑声隐隐传来,断断续续,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让人沉醉。 修行啊,修行…… 第 59章 王寡妇 翌日天明,沈回从榕树上醒来。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铜钱似的洒了一地。 他眨了眨眼,恍惚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上一次睡得这般踏实,还是下山前的那晚。 那回本想养精蓄锐,结果天不亮便被师兄从被窝里拎了出来,匆匆忙忙地赶路。 今日难得无人打扰,竟一觉到了大天亮。 他从树杈上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四下里静悄悄的,远处的晒谷场上还残留着昨夜篝火的余烬。 青烟袅袅,在晨风中缓缓升腾。 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议论他这个睡在树上的怪人。 沈回跳下树来,随手掐了个诀。 掌心凝出一团水雾,往脸上扑了几扑,又将剩下的水雾凝成冰雾,往脸上再扑了一回。 冰雾触面的瞬间,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点残存的睡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个法子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提神醒脑,比肾宝管用。 洗漱完毕,天色已然大亮。 村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醒,渐渐活泛起来。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鸡鸣犬吠此起彼伏。 人们扛着锄头、端着簸箕,三三两两地从各家各户走出来,有说有笑地往田地里走。 沈回拍了拍身上的灰,率先去找张七。 张七昨日赶了一天的车,夜里便歇在村口的空地上,骡车就停在一棵老槐树下。 沈回绕过那棵老槐树,远远地便瞧见了那辆青布篷车。 骡子已经被喂过了,正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嘴里嚼着草料,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只是车帘子垂着,里头隐隐约约有人声。 沈回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车帘忽然被掀开。 张七从里头钻了出来,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惺忪。 他刚跳下车辕,车帘又被掀开一角。 一个夷人女子探出头来,披散着长发,脸上带着红晕,冲张七说了句什么,又缩了回去。 张七回过头来,正对上沈回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安静了。 张七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根。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道长……早啊……” 沈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张七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这个……这个……小的其实是……是被强迫的!对,就是被强迫的!道长您也知道,这夷人女子性子烈,她……她非要……” “非要你就给了?” “呃……啊?”张七茫然,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沈回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放心。贫道一心斩妖除魔,向来不会多管闲事。” 他顿了顿,又在心里默默替留云馆的小翠姑娘哀悼一瞬。 那位柳妈妈手下的姑娘怕是还不知道,她的张七哥哥在这夷人村子里已经有了新的相好。 张七脸上的窘迫稍缓,讪讪地笑了笑,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低着头整理衣裳。 沈回也不再多看他,只道:“贫道今日要去看看那个挠棺材的寡妇,你若想回去,可以先走。路我已经认得了。” 张七一听这话,连忙抬起头来,连连摆手:“不回去不回去!回去叔父又要给我派差事,扫院子、搬货、跑腿,累死累活还没个赏钱。在这儿多好,有吃有喝的,还有……”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住了口,嘿嘿干笑了两声。 “还有女人。” 沈回在心里替他把后半句补全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一笑,转身便往里正家的方向走去。 张七在后头松了口气,抹了把额上的汗,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帘,脸上露出一个憨憨的笑,随即便跟了上去。 里正家的院子在村子中央,门口种着两棵柚子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去年没摘的老柚子,黄澄澄的,风一吹便晃两晃。 沈回刚走到院门口,便瞧见了一个熟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僧袍,脚踩芒鞋,正立在院子当中,与里正说着什么。 日光落在那光溜溜的头顶上,反出一片亮光。 法明和尚。 沈回眯了眯眼,脚步微微一顿。 说实话,他原本对这和尚并无恶感。 虽说对方是佛门弟子,他是道门中人,可说到底都是修行中人,见了面点头打个招呼,吃饭时还会帮忙递个碗筷。 可奈何这和尚三番四次地抢他的活计。 刘家老宅若不是他出手及时,那阴鬼怕是要被这和尚抢了先;今日这张家村的事,他又出现在这里。 这是要干什么? 到底是哪个山头的和尚?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界? 上来就要抢贫道的修为点数,你好大的威风啊。 沈回在心里嘀咕一通,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只走上前去,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法明师父,巧啊。” 法明和尚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这也难怪。 他见过沈回在刘家老宅斗那阴鬼的场面,心里清楚,要论斗法,自己不是对手。 更何况,昨儿早上那李秀才刚与沈回起了冲突,下午便不见了人影。 是跑路了,还是…… 法明和尚不敢再往下想,只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沈道长,确是巧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说什么。 里正见两人认识,便笑道:“二位既然都是来查那王寡妇之事的,便一道去吧。省得老汉我跑两趟。” 说完也不再耽搁,招呼了一声,带着几人往村东头走去。 一路上,里正絮絮叨叨地讲述着那寡妇的生平。 “那寡妇姓王,至于叫什么名字已记不大清了。” 里正一边走一边说,“她不是本地人,是头些年从外地逃荒来的。那时候闹饥荒,她家里断了粮,爹娘实在养她不起,便将她卖给了这村里的夷人当媳妇儿。” “那夷人名叫狼何,身子骨不好,打小病怏怏的,家里给他说了好几次亲,人家姑娘都不肯。” “夷人?还是个病秧子?”张七闻言来了兴趣,“这她也肯啊?” 里正摇了摇头:“肯不肯的,谁管呢?横竖换了几斗粮,她爹娘觉得值,她婆家也觉得值。至于她自己怎么想的,也没人问。” 沈回闻言默然。 人是一种足够坚强的动物,就好像和自己同样悲惨的人多了,那些难言的苦痛也就变得能够忍受,不再难捱。 里正继续说:“狼何婚后没两年便死了,好在留了血脉,王寡妇给他生了个儿子。” “那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跟他爹一个样,病怏怏的,瘦得像只猫。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怕是养不活,可王寡妇不肯认命,拼了命地拉扯着,那孩子竟然也慢慢好起来了,看着比同龄的娃子还要壮实。” 里正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只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了。 “可谁知道……那娃子终究是个命薄的,有天下河洗澡,被水淹死了。” 里正的声音低沉下来,叹了口气:“还不如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死了。养了七年,母子连了心,结果说没就没了,换谁能受得了?” 几人沉默着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 “自那以后,王寡妇就有些疯了,”里正摇了摇头,“她公婆更是指着她骂,说她克死了自己的男人,又克死了自己的儿子,是个丧门星。动辄打骂,日子过得比猪狗都不如。” 法明和尚低声念了句佛号,手里的佛珠捻得更快了。 沈回突然开口,平静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里正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犹豫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开口:“这个……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沈回直来直去。 里正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那寡妇……不知道怎么回事,肚子慢慢地大了起来。起初村里人都以为她是饿的,吃了观音土和稻草,肚子发胀。可后来……后来才发现,她好像是……好像是怀上了。” 沈回脚步一顿,眉头拧得更紧了。 张七在后头听得瞪大了眼,忍不住插嘴道:“浸猪笼啦?” 里正连忙摆手,急声道:“可不敢!可不敢!那是犯王法的!” 他又走了几步,才吞吞吐吐地说:“是……是她公婆打死的。” 沈回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里正:“杀人,也是犯王法的。” 第 60章 我要开棺 “杀人,也是犯王法的。” 里正支支吾吾,不再说话了,只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几人沉默着走了一程,便到了村东头。 那寡妇的家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砖。 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大半,歪歪斜斜地搭着,像是随时都要塌下来。 里正走上前去,拍了拍木门。 里头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满脸皱纹,眼神凶狠,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虽然听不太懂,却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 张七听得火起,张嘴便骂:“你这老虔婆,好没道理!人道长一大早地跑过来替你消灾解难,你倒好,门都没进便骂上了!” 沈回抬手制止张七。 “进去看看。”沈回只说了四个字,便跨进了门槛。 那老太太还想拦,被里正拉着说了几句,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几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堆着些杂物,墙角搭着一个破旧的柴棚。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堂屋,门虚掩着,里头黑洞洞的,瞧不清光景。 里正指了指堂屋旁边的耳房:“棺材便停在那里头。” 沈回走过去,推开门。 耳房正中停着一口棺材,上面还捆着几道粗麻绳,绳结打得死死的,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沈回打量周遭,只见屋里昏暗潮湿,隐隐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那臭味不浓,却挥之不去。 他走到棺材跟前,低头端详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棺材不错,哪儿来的?” 沈回问完,里正一愣,转头看向那婆子。 婆子黑着一张脸,嘴唇紧闭,并不答话。 里正有些急了,声音也高了几分:“问你话呢,棺材哪儿来的?” 婆子还是不说话,只把脸别过去,嘴里嘟囔了几句土话,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干瘦的老头子举着锄头从门外窜了进来。 他嘴里喊着土话,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直直冲着人群就扑过来了。 张七眼尖,见锄头抡过来,怪叫一声,连忙躲到沈回身后。 里正倒是镇定。 他往众人身前一杵,脸上怒意勃发,伸手一把夺过那老头手里的锄头,狠狠往地上一掼。 “咣当”一声,锄头在地上弹了两下,溅起一片尘土。 “你要干什么!” 里正怒喝一声,挡在老头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这位是县尊请来的道长,是来给你家消灾解难的!你要干什么?反了你了!” 老头被夺了锄头,嘴里却仍旧不停地骂着。 他直愣愣拦在棺材前,像一只护食的老狗,死活不肯让路。 沈回站在一旁,趁机打量着那老头。 这老汉约莫六十来岁的模样,黝黑的脸膛上刺着几道青黑色的纹路,被松垮的皮肤包裹着,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不停扭动。 看上去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里正喘了口气,转过头对沈回道:“这便是那寡妇的公爹。” 沈回点了点头,目光在那老头脸上停了停,又落回到里正身上:“问他,棺材哪儿来的。” 里正转过头,用夷人的话问了一句。 老头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一边说一边比划,神情激动。里正听完,转回来对沈回道:“他说是他们自己买的。” “自己买的?” 张七从沈回身后探出头来,指着那老头的鼻子就嚷:“你家连个正经的门板都没有,能买得起这么好的棺材?就算买得起,你们舍得给她用啊?搁这糊弄谁呢?” 老头虽然听不懂汉话,可见张七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嘴里顿时又不干不净骂了起来。 里正被他吵得头疼,又转过头去,连逼带问地说了一通。 那婆子终于顶不住,张嘴说了几句,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里正听完,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他转向沈回,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她说……是个汉人送的。” 沈回的目光微微一动:“是不是个书生?” 里正闻言一愣,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猛地转向老太太,又噼里啪啦问了一通。 老太太这回倒是答得干脆,还比划了两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指了指头顶。 里正听着听着,脸上逐渐露出恍然之色。 “我记起来了,道长。许是去年九、十月间,有个三十来岁的书生在村里转了两天,说是收皮子和布帛的,好像姓李。” 站在一旁的张七和法明和尚似乎也察觉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暗中竖起了耳朵。 可沈回却只是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你们就没试着处理过这东西?”他话锋一转,指了指那口棺材。 里正叹了口气:“请过。最开始请了鬼主,前些日子又请了端公,都说要烧了才干净。可那火怎么也点不着,好容易点着了,刚碰到棺材就熄了。试了好几回,都是这样。” 沈回听完,伸出手掌,一蓬火焰“蓬”地在掌心亮起,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将昏暗的屋子照得通亮。 他缓缓将手掌靠近棺材。 那口黑漆棺材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棺材盖上的麻绳绷得吱吱作响,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 众人惊叫着往后退了几步,那老头和婆子更是脸色煞白,险些瘫在地上。 沈回把手一捏,火焰应声而灭。 棺材又安静下来,纹丝不动。 里正似乎被他这手法术给惊着了,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长……您这……难道也没有办法?” 沈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了一句: “我要开棺。” 里正一愣:“开……开棺?” “先把棺材抬到院子里去。” 沈回转过身,朝着里正吩咐道:“去叫几个人来帮忙。” 里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结果那老头却又冲了上来,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张开双臂拦在棺材前面,死活不让。 沈回也不阻止老者,只负手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对方。 第61 章 鬼胎 不多时,里正领了几个青壮回来,都是附近种地的庄稼汉,膀大腰圆,有的是力气。 众人拿着杠子棒、粗绳,七手八脚地将棺材抬到了院子里,搁在两张条凳上。 那老头还想拦,被里正一把推开,嘴里骂了几句,便缩在墙角不敢再动了。 沈回走到棺材前,伸手拂过那几道粗麻绳。 手指过处,麻绳应声而断,断口齐整如刀切,耷拉在地上。 几个胆大的后生凑上前来,撸起袖子准备帮忙开棺。 沈回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自己伸手搭住棺材盖,轻轻一掀。 厚重的棺材盖应声而起,翻倒在一旁,扬起一片灰尘。 院子里鸦雀无声。 沈回低头往棺材里看去。 只见那寡妇穿着一身旧衣,头发乱糟糟的,散在枕边,像是死前被人揪着头发打过,有几缕连着头皮,半挂在额前。 她死了已有数月,可尸体却没有腐烂的迹象。 浑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紧绷绷地贴在骨头上,像是一层薄纸。 沈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只觉得她瘦得厉害。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颊像两个坑。胳膊细得像枯枝,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可她的肚子却大得出奇。 那肚子高高隆起,将青灰色的粗布褂子撑得紧绷绷的,几处线缝已经崩开了,露出底下同样干瘪却膨胀的皮肤。 那浑圆鼓胀的肚子与她干瘦的身体极不协调,就好似在一根枯藤上结了一个硕大无比的肉瘤,怎么看怎么诡异。 棺材里到处都是血迹。 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浸透了铺在底下的稻草和粗布,有些地方甚至结了薄薄一层硬壳。 沈回收回目光,又召出一束火,凑近了照了照。 那肚子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从左往右缓缓滑过去,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 围观众人“哗”地一声往后退了一大步,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捂住了嘴。 可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 围观群众们只退了没两步,便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前瞧。 沈回头也不回地问:“她死的时候,肚子就有这么大?” 里正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我们都没见着。等知道信儿的时候,人已经被装进棺材了。” “没这么大!”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沈回循声望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我亲眼见的。她公婆不让她进屋,把她关在猪圈里,拿绳子拴着脖子,跟猪一块儿住。” 那妇人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鄙夷,“那时候肚子还没这么大,就是……就是鼓起来一点,顶多像是怀了五六个月的光景。” 沈回没有再问。 他将火凑近那肚子,缓缓从肚皮上方掠过。 火光映照下,那青灰色的肚皮忽然剧烈地蠕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拼命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噗——” 一声闷响。 那肚子猛地炸裂开来,肚皮像破布一样向两边翻开,一股黑色的液体从裂口处喷涌而出,腥臭无比。 紧接着,一个东西从那裂口中窜了出来,快得好似一道闪电,直扑沈回面门。 沈回手中的火焰猛地一变,瞬间化作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火线,铺天盖地地缠了上去。 那东西被火线缠了个结实,吊在半空,四肢乱蹬。 那是个婴孩。 通体血红,皱巴巴的,像一只剥了皮的老鼠。 它皮肤薄得几乎透明,一双眼睛还没睁开,可嘴里已经长出了一口细密的尖牙。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人群惊呼着往后退,有人跌坐在地,有人捂着脸不敢看,有胆大的还在指指点点,嘴里啧啧称奇。 那老头和婆子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婆子已经瘫在了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回看了那老头一眼,又看了那婆子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两块石头。 “取黄纸和朱砂来。”他吩咐道。 里正连忙应了,一溜小跑出去,不多时便捧着一沓黄纸和一小包朱砂回来,又有人端来一碗清水。 沈回将朱砂化开,拿起毛笔,蘸了蘸,在黄纸上笔走龙蛇。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那道符长什么样,可谁也不敢凑近了瞧。 沈回停笔,用笔头指了指那棺材: “贫道固然可以一把火将其烧个干净,不费什么力气。” 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可办事须得有始有终。” 他顿了顿,看向那半空中的红皮怪物,声音不高不低:“所以贫道画了一道连心符,准备看看这孩子的双亲到底是谁。”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不约而同地往那老头身上瞟。 那老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要骂人,却被里正一眼瞪了回去。 沈回提起笔,在符纸上又添了几笔。 最后一笔落下,那符纸忽然亮了一下,发出一层青白色的光。 他将笔搁下,也不去拿那符纸,只说了声:“去。” 那符纸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缓缓升起,飘到那红皮小鬼面前,贴上了它的额头。 符纸触到小鬼的一瞬间,猛地燃烧起来,火焰是诡异的青白色,没有烟。 待到火光散去,符纸便化作两点细光,一点飞向棺材里那寡妇的尸身,没入她的胸口不见;另一点却直直地飞向了墙角那老头。 众人的目光顺着那点光看过去,落在老头脸上。 老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院子里落针可闻。 沈回转过身,看着那老头,语气平淡: “内乱乃十恶之一。依大朔律,犯者当流二千里;强者,绞。” 他顿了顿,目光从老头脸上移到婆子脸上,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不睦亦是十恶之一。儿媳无应杀之罪而擅杀之者,绞。” 第 62章 相邀结伴 里正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到那老头跟前,抬手就是几个耳光,啪啪作响,一下比一下重。 “你个老畜牲!” 里正的声音都在发抖,“丢尽了咱们村的脸!你让老子往后出去怎么见人?” 那老头被打得踉跄了几步,捂着脸蹲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婆子瘫在一旁,嘴唇哆嗦着,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还有几个妇人捂着嘴,目露嫌恶。 张七从沈回身后探出头来,扯着嗓子骂:“还有脸哭呢?好好一个人被你们逼死了,如今老天爷看不过眼,叫道长来揭你们的皮咯!” 那婆子闻言哭得更凶了,看样子好像也不是完全听不懂汉话。 沈回没有再看他们,只转向里正:“这寡妇的事,县尊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里正最好看住这两人,莫让他们在衙门来人之前跑了。否则到时候县尊问起来,面上须不好看。” 里正连忙点头应道:“道长放心,老朽亲自看着,跑不了,跑不了!” 他说着又转过身,指着那老头和婆子,对周围青壮吩咐道:“拿绳子绑了,待会儿直接送官!” 沈回收回目光,走到那半空中还在挣扎的红皮小鬼跟前,指诀一变。 缠在小鬼身上的火线猛地收紧,只一绞,那红皮小鬼便被烧成了一团灰烬,簌簌落下。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沈回没有理会,走到棺材前,低头看着那寡妇的尸身,轻声说了一句: “生前已经受尽了苦楚,死后便不该再遭磨难了。” 他抬起手,一蓬火焰从他掌心涌出,落在那尸身上。 火舌舔舐着青灰色的皮肤,不多时,那尸身便化作了一堆灰白的骨灰,混着几块烧不化的骨头,静静地躺在棺材底。 沈回挥了挥手,地面微微震动。 一捧黄土从地底涌出,在他面前缓缓隆起,越堆越高,最后竟凝结成一个陶罐,表面光滑,泛着青光。 他又挥了挥手,一阵清风拂过。 那风从棺材里卷起那堆骨灰和碎骨,裹挟着飞入陶罐,一粒也没有洒落。 罐盖自动合上,严丝合缝。 沈回伸手捧起陶罐,递给里正。 “寻个地方,好生安葬了罢。”他说。 里正双手接过陶罐,连连点头。 沈回转过身,单手搭住棺材的一侧,猛地一翻。 那厚重的棺材立刻便翻了个个儿,棺材底朝上,重重落在地上。 棺材底上画满了咒文。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用朱砂混合血液画成,笔画扭曲诡异。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有几个胆大的凑近了看,嘴里啧啧称奇。 沈回蹲下来,仔细看了片刻,最后伸手召出火焰,将棺材也一并烧得干干净净。 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法明和尚。 和尚正捧着那个陶罐,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念的是度人经。 沈回没有打断他,只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里正招呼人将那老头和婆子押了下去,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只留下几个好事的还在远处张望。 过了好一会儿,法明和尚才念完了最后一句,缓缓睁开眼,将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双手合十,又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转过身,看着沈回,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道长道法精深,贫僧佩服。” 沈回摆了摆手,淡淡道:“大师谬赞了。” 他顿了顿,又道:“贫道有一事相求。” 法明和尚微微一怔:“道长请讲。” “接下来还有几桩事要办。李家村丢了几个孩子,白水河闹水鬼,义庄丢尸,乱葬岗刨坟……” 沈回伸出手指,一桩一桩地数着,“贫道想请大师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法明和尚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迟疑:“道长修为精深,贫僧这点微末本事,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大师不必过谦。” 沈回打断了他,语气诚恳,“两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况且……” 他笑了笑,“有大师在后面压阵,贫道动起手来也放心些。” 法明和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那位李秀才……道长可知道他的下落?” 沈回早知道他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答道:“那人是岐山道的妖人。刘家老宅,还有今日这王寡妇的事,都是他在从中作梗。”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说:“贫道已经为民除害了。” 法明和尚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在沈回脸上逡巡片刻,像是在辨认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沈回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不见半分躲闪。 过了好一会儿,和尚才垂下眼皮,低声念了声佛号,道:“原来如此……贫僧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回:“道长盛情,贫僧不敢辞。只是……” 他顿了顿,“贫僧有一事不明。” “大师请说。” “道长为何要邀贫僧同行?” 法明和尚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以道长的本事,一个人应当也应付得来。” 沈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坦然:“贫道虽略通术法,但却不解经意。譬如这念经超度的活计,便是贫道做不来的。” 法明和尚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当然,”沈回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贫道起初也曾怀疑过大师是否为岐山道的妖人。” 法明和尚脸色一僵。 “可大师一手佛法平和中正,绝非邪道中人所能装出来的。” 沈回洒然一笑,“是贫道多虑了。” 法明和尚沉默了片刻,忽然双手合十,朝沈回行了一礼:“既如此,贫僧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回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邀和尚同行倒也并非心血来潮。 这和尚佛法不弱,若放着他一个人四处乱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他的活计给抢了。 与其如此,不如将其绑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 如此一来,彼此能有个照应不说,他还多了个免费的苦力。 就像念经超度这种事,让和尚来就再好不过了。 沈回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觉得这个主意着实不错,脸上便露出了几分真诚的笑意。 “那便这么说定了。”他说着拱了拱手。 第 63章 路边茶肆(上榜加更一章) 沈回拱了拱手,和尚也合十还礼。 两人相视一笑,倒比先前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亲近了几分。 张七蹲在墙角,嘴里叼着根草茎,见两人说完了,便站起来拍拍屁股,笑嘻嘻地问: “道长与大师商量好了?那咱们是先去哪儿?” “城北,徐家村。”沈回道。 张七应了一声,转身去套车。 那匹骡子方才在村口啃了半日的枯草,此刻正打着响鼻。 张七拽着缰绳将骡子拖到车辕前,套上轭,系好肚带,回头喊了一嗓子: “上车咯!” 沈回与法明和尚上了车,张七跳上车辕。 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花,骡车驶出村口。 车帘垂着,沈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心神沉入识海,唤出那羊皮纸界面看了一眼。 【修为】:1604。 他微微皱了皱眉。 方才除掉那红皮小鬼,只得了一百多点修为。 比起刘家老宅和那巷中两人,着实少了许多。 不过转念一想,一百多点也抵得上他十来天的苦修了,便又释然。 他睁开眼,缓缓舒了口气。 法明和尚正坐在对面,双手合十,垂着眼皮,嘴里念念有词。 沈回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大师是哪里人?” 和尚睁开眼,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回会主动搭话。 他想了想,老实答道:“贫僧是博南县人。” “博南县?” 沈回在脑子里搜刮了一番,想起曾在书中见过这个地名。 “可是在永昌郡西边,靠近哀牢山的那边?” “正是。” 法明和尚点头,说着又补充一句: “博南县小,比不得渠县热闹。县城只有一条街,从东门走到西门,不消半盏茶的工夫。” 沈回笑着点头,又问: “万安寺便在博南县?” “没错。万安寺在县城北边的永平山上,不大,只三五间殿宇,七八个僧人。” 法明和尚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贫僧自幼便在寺中出家,至今已有二十余年了。” 沈回闻言沉默了片刻,又问: “大师既是博南县人,怎的跑到渠县来了?这般远的路,怕是有两三百里罢?” 法明和尚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寺中要修路,佛像也要重贴金箔,需得不少银钱。方丈便打发弟子们出来,各自寻些营生。” 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 “贫僧不才,只会念几卷经,便想着到渠县来碰碰运气。” 沈回了然。 意思就是捞钱来了。 和尚道士都一样,庙观需要修缮,僧众也需要吃饭。 而且看法明和尚这体型,平日里应该还吃得不少。 至于给佛像贴金……这个他也大概有些了解。 佛像会因烟熏和时间流逝导致金层脱落,这就需要信众集资重贴金箔,此过程被称为“见新”或“庄严”。 金箔按“帖”计价,一帖一百张。 一座大殿三尊大佛贴金,所需黄金可达数百两白银。 而且贴金是个技术活儿,需在无风密室操作,匠人所需薪酬极高。 思忖间,他忽然想起清风观那几间破旧的殿宇,还有那几尊漆色斑驳的神像。 师父或许也该努努力了,好歹把三清殿修一修才是。 他正想着,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外头传来张七的吆喝声,紧接着车帘被掀开一角。 张七探进头来:“道长,前头有个茶摊,要不要歇歇脚?” 沈回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地,远处有一片低矮的房屋,瞧着像是个村落。 道旁立着一根木杆。 杆子上挑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上头写着“茶”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下去坐坐也好。” 沈回说着,跳下车,法明和尚也跟着下来。 茶摊很是简陋,不过几根木桩撑着个茅草棚,棚下摆着三四张歪歪斜斜的桌凳。 一个老太太正蹲在灶前烧水。 见有客人来,她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脸堆笑: “几位客官,喝碗茶再走?有热茶,有炊饼,还有自家腌的咸菜。” 沈回点了点头,在靠外的一张桌子坐下。 法明和尚坐在他对面,张七则坐到旁边那张桌子上,翘着腿,招呼老太太上茶。 茶摊上还有几个人。 角落里坐着三个汉子,都穿着短褐,腰里别着家伙,瞧着像是江湖人的打扮。 为首一个满脸络腮胡子,正端着一碗茶大口大口地喝。 左边一个瘦高个儿,手里捏着个炊饼,慢条斯理地嚼着。 右边还有一个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瞧着倒像个读过书的,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戾气。 三人正大声说着话,声音洪亮。 见沈回和法明和尚从车上下来,那络腮胡子的话音忽然一顿。 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辆青布篷车,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声音却低了下去。 那白净面皮的倒是多看了沈回两眼。 他目光在沈回背上的剑匣上停了停,随后收回了视线,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沈回只当没看见,接过老太太端来的茶碗,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茶是粗茶,炒的有些太过,带着一股子焦味,不过无伤大雅。 又要了两个炊饼,拿过一个递给法明和尚,自己拿起另一个,就着咸菜慢慢吃着。 张七倒是不挑,就着茶水吃了两个炊饼,又让老太太包了几个,说是留着路上吃。 老太太乐呵呵地应了,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手里。 几人吃完了,歇够了。 沈回站起来,拍了拍袍角,正欲掏钱,忽然听身后那络腮胡子低声说了一句: “和尚和道士凑到一块儿,可真是稀奇。” 他声音不大,却恰好能飘进沈回他们耳朵里。 “喝那粗茶还得乖乖掏钱,啧……背个匣子装模作样。” 沈回掏钱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 那络腮胡子见他看过来,也不躲闪,反倒面露不屑,“嗤”了一声。 沈回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淡淡一笑,随后放下了准备掏钱的手,不紧不慢重新坐下。 第 64章 食禄追偿符 沈回重新给自己倒了碗茶水,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对面三人。 络腮胡子见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脸上反倒有些挂不住了。 正欲再说几句,旁边那瘦高个儿却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络腮胡子哼了一声,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 “走了!” 瘦高个儿和白净面皮的也跟着站起来。 三人整了整衣裳,抬脚便往茶摊外走。 那老太太蹲在灶前,低着头拨弄柴火,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瞟着那三人,嘴唇动了动。 这三位爷从坐下到起身,可是一文钱也没有掏过。 老太太把脸转向灶膛,往里头添了把柴,终究是没敢吭声。 沈回端着茶碗,目不斜视。 那三人走到茶摊边上,正要跨上官道,脚还没落下,面前的地面忽然微微震动。 黄土从地面迅速隆起,眨眼间便凝成一道齐腰高的土墙,横在路中间,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三人吓了一跳,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络腮胡子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瘦高个儿一把拽住。 那白净面皮的脸色微变,目光猛地转向沈回,眼神里带着几分惊疑。 法明和尚捻佛珠的手也停了。 张七倒是双眼放光,笑嘻嘻地看看那三人,屁股在板凳上挪了挪,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沈回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面色淡然地吐出几个字: “把账结了。” 那三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白净面皮的嘴唇一动,像是要说什么,却被瘦高个儿一把拉住。 络腮胡子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踏马的! 看走眼了! 竟然是个有真本事的。 他目光在那土墙上转了一圈,到底还是忍了。 咬了咬牙,络腮胡闷声道:“多少钱?” 老太太缩在灶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三碗茶水,七个饼……一共三十三文。” 络腮胡子黑着脸,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数也不数,随手往桌上一撇,转身便走。 白净面皮的和瘦高个儿连忙跟上。 可三人刚迈出一步,又一道土墙升了起来。 这回比方才更高,齐胸了。 沈回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头也不抬地问: “不替我们一并结了?” 络腮胡子的脸更黑了。 他猛地转过身,瞪着沈回,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发作。 瘦高个儿赶紧拽住他的胳膊。 白净面皮的也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络腮胡子喘了几口粗气,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气冲冲地往桌上一抛,铜钱叮叮当当滚了半张桌子。 张七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 见那三人要走,他忽然喊了一嗓子,拱火道:“哎,等等,别急啊!” 三人脚步一顿。 张七笑嘻嘻地转向老太太,“麻烦大娘再给咱装几个饼子,路上吃。” 老太太愣了一下,连忙应了,麻利地包了几个炊饼递过来。 张七接过,掂了掂,又朝那络腮胡子扬了扬下巴,笑嘻嘻道:“你方才给的钱够不够呀?” 这下络腮胡子气得鼻子都歪了,嘴唇止不住地哆嗦。 可他终究还是咽下了这口恶气,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狠狠往桌上一掼。 “够了吧!”他吼道,这回声音都有些劈了。 可谁知他刚刚抬脚,土墙就又升了起来。 这次连那白净面皮的也忍不住了。 他脸色铁青,盯着沈回,声音压得很低: “道长,得饶人处且饶人。” 沈回没有看他,只自顾自伸出手,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一根筷子。 他拿过一只空碗,倒了点茶水进去。 随后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画了起来。 三人不明所以,也没敢动。 沈回画完,将筷子放下,随手一挥。 桌面上的水渍忽然亮了一下,随即化作一道流光,飞快没入三人胸口,消失不见。 三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白净面皮的伸手在胸前拂了拂,像是想掸掉什么东西,可那光早就融进去了,哪里还掸得掉。 络腮胡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肚子,又惊又怒: “你……你干了什么?” “别担心。” 沈回笑了笑,语气平淡,“你们请我喝茶,贫道也投桃报李,送你们每人一张食禄追偿符。” 他顿了顿,慢悠悠说道:“三位日后倘若再吃白食,腹中便会饥饿难忍、口中发苦,直至付清饭钱方可消解……” 他看了三人一眼,续道: “当然,若是强行白食也不是不行,不过吃进去的东西会化作铁石,坠在腹中,叫你们肠穿肚烂。” 那三人听了这话,顿时脸色煞白。 可沈回看都没看,随手掐了个诀。 泥土翻涌几下,那几道土墙瞬间沉入地下,转眼便恢复了原状。 “请吧。”沈回说。 络腮胡子张嘴欲言,却被另外两人拽住胳膊,拖着往官道上走。 茶摊上安静了片刻。 最后张七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哎呦喂,道长,您可太损了。食禄追偿符!哈哈哈哈!您瞧那络腮胡子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沈回没接话。 他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拍了拍袍角,将几十个铜板叠放在桌上。 这是他们的这一份茶钱。 “我们也走吧。” 辞别了千恩万谢的老太太,沈回背着剑匣上了骡车。 靠在车壁上,他闭眼盘算起来接下来要办的事。 徐家村丢了三个孩子。 有人说,在村里看见过一个黑影出没,可又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那黑影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 65章 徐家村 骡车在官道上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一条黄土岔路,又走了盏茶工夫,徐家村便到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错落在缓坡上,多是土坯房,顶上铺着灰瓦或是茅草。 田垄上倒是热闹,不少人正弯腰插秧,水田里映着天光,明晃晃一片。 张七把骡车停在村口。 沈回跳下车,左右看了看,然后直接朝着一处青砖院落走去。 院门敞着,里头传出几声鸡叫。 径直进门,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蹲在檐下,看样子是在修锄头。 那老头见门口进来三个陌生人,愣了一愣,随即站起身来。 沈回却率先开了口: “老丈可是此村里正?” “正是。不知几位……” 果不其然,好房子都是里正爷的。 沈回拱手道明来意。 里正听完,脸上堆出些客气的笑。 将几人让进堂屋,倒了茶水,嘴上说着“道长辛苦了”“大师辛苦了”,可那语气总透着几分敷衍。 沈回问他丢孩子的事,他便把已经知道的说了一遍:丢了三个,两男一女,女孩六岁,男孩一个八岁一个九岁。 都是傍晚丢的,天将黑未黑之时。 头一个丢了之后村里人还四处找过,后来接连丢了两个,便报了官。 再后来县衙来了个捕快,在村里转了两天,什么也没查出来,就走了。 “这事儿过去三四个月了……” 里正叹了口气。 “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该想的法子也都想了。道长这时候来……” 他没把话说完,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沈回没接这话,只问三家分别住在何处。 里正指了方向,又说了三户人家的户主姓名。 沈回起身告辞。 徐里正送到院门口,说了几句“若有消息还望告知”的客气话,便转身回去了。 张七牵着骡子跟在沈回后头,嘴里嘟囔:“这老头儿,看起来不大上心啊。” 沈回倒是不以为意:“时日久了,心气难免会淡。” 他并不在乎里正上不上心。 只要找出罪魁祸首,料理干净,拿了修为点数走人便是。 至于其他的,无所谓。 照着里正的指引,三人先去了村东头第一户。 院门虚掩着,沈回叩了几下,没人应。 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摞着补丁的衣裳,锄头靠在墙根,人却不在。 隔壁一个老婆婆探出头来,说这家人都下地去了,天不黑不会回来。 第二户在村北,也是一样。 门上挂了把铁锁,门口堆着柴火,整整齐齐码了半人高。 张七挠了挠头:“都不在家,这怎么搞?” 沈回没答话,转身往村西走。 第三户住得偏些,院墙矮了一截,院里种着棵枣树。 还没走近,便听见里头传出一个女娃娃咿咿呀呀的声音。 院门没关,沈回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脚边蹲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 妇人听见动静抬起头,见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道士一个和尚,愣怔了一下,手里的针线停了。 沈回拱手,说了来意。 妇人沉默了一瞬,随即脸上浮起一点微光,像是灰烬里被翻出来的余烬。 她放下鞋底,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有些颤抖:“道长真是……专门来查我儿的?” 沈回点头。 妇人连忙将几人让进院子,搬了几张小板凳出来,又转身去倒水。 沈回忙说不必,她也不听。 最后到底端了三碗水出来,只是她手有些发颤,撒了不少。 妇人姓赵,夫家姓徐,丢的是大儿子,名叫徐阿福,今年九岁。 “那天是十月二十八,”赵氏坐下来,两手绞着围裙角,“阿福在家帮我选豆种。我在灶房煮饭,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说了太多遍,已经说麻了。 沈回问了些细节:什么时辰、院子门开着还是关着、当时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赵氏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傍晚,天刚黑,门是虚掩的,什么动静也没听见。 她一开始还以为孩子出去撒尿了,喊了几声没应,出门找了一圈,才知道人没了。 沈回又问另外两家丢孩子的情形,赵氏也说不清楚,只说是傍晚丢的,也都是悄没声的。 话说到这儿,便有些僵住了。 赵氏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角,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又实在是无话可说。 沈回正打算问她有没有孩子的旧物,却忽然被人拽了拽衣角。 低头一看,是那个小女娃娃。 三四岁的模样,黄黄软软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仰头看着沈回。 “阿叔……”她口齿不大清楚,“你是来找我哥哥的吗?” 沈回蹲下身来,与她对视:“是。” 小女娃眨了眨眼,忽然说了一句:“那天有人喊哥哥的名字。” 沈回神色微动,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哦,你听见了?” 小女娃点点头,小手往院子外头一指:“有个黑影子,站在那儿,喊哥哥的名字。哥哥起先没听清,于是便走到门口去听。结果就没回来了。” 她说得很认真,说完还补了一句:“也叫囡囡了。” 赵氏在旁边听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道长别听她胡说,那名字是我喊的。我喊阿福吃饭,喊了好几声没人应,才又喊的她。” 小女娃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撅着嘴,手里的树枝在地上不停划拉。 沈回看了小女娃一眼,也没反驳赵氏的话,只是若有所思。 沉默片刻,他站起身来,问赵氏:“家中可有令郎的贴身之物?旧衣裳、梳过的篦子、掉落的头发一类的,都行。” 赵氏想了想,面露难色:“衣裳倒是有的,可都洗过了……头发……” 她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头发没有,牙齿行不行?” “行。” 赵氏立刻转身进了屋。 沈回隐约瞧见她在床底下找了一阵,随后便捏着一颗乳牙走了出来。 “这是阿福换下来的牙。” 赵氏说着抹了抹眼眶,“最后一颗上牙。” 第66 章 牛头人 沈回将那颗乳牙接过,托在掌心。 牙齿很小,比黄豆大不了多少。 他将乳牙放在一张黄纸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朱砂。 没有砚台,便取了些水在碗中,将朱砂化开。 用手指沾取朱砂,飞快地在纸上画了一道符,随后又将乳牙包在纸中,再把符纸折成一只纸鹤。 掌心一翻,纸鹤便悠悠浮了起来。 纸鹤飞得不快,晃晃悠悠的。 但它确确实实是在飞,翅膀一下一下地扇着,在院中盘旋了半圈,随即便往墙外飘去。 赵氏看得目瞪口呆,小女娃却“哇”了一声,拍起手来。 而法明和尚则面色一肃,转头看了沈回一眼。 沈回也不禁皱起眉头。 说实话,他方才只是试一试。 纸鹤寻踪符的范围不过三十里,他本以为不会有什么结果。 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月,就算对方是个小孩,走路也早该走出三十里之外了。 可纸鹤却飞起来了。 这意味着,那孩子离这里不到三十里。 沈回对赵氏说了句“我们去寻,你且在家等着”,便大步跟了出去。 纸鹤飘出院门,贴着村道往西边飞。 它飞得很低,离地不过丈余,速度也不快。 法明和尚跟在沈回身后,张七也快步赶上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回回头一看,竟是赵氏抱着小女娃也跟了上来。 “道长,”赵氏见他回头,脚步顿了顿,脸上有些忐忑,“我……我想跟去看看。” 沈回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纸鹤出了村子,飘过一片水田,又穿过一小片竹林,沿着一条干涸的沟渠一直往西。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张七已经掉到了队伍末尾。 他拿出半块炊饼啃完,用袖子抹了抹嘴,嘴里忍不住嘟囔:“还有多远啊,就这么腿儿着去?骡车还停在村口呢……” 沈回没回头,只说了句:“骡车赶不进这路。” 这话倒是不假。 出了徐家村之后,路便越走越窄。 先是田埂,再是碎石小道,后来索性连路都算不上,只是一条干涸的沟渠边上踩出来的土径。 两旁的茅草半人高,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骡车确实走不了。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没断。 沈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氏抱着小女娃,跟在五六步外。 她走得气喘吁吁,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围裙上沾了不少草籽和泥土。 三四岁的娃娃说重不重,可抱在怀里走了三四里路,胳膊早就酸了。 她把女娃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脚步却始终没停。 沈回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 “赵家娘子,这一路不知还有多远。不如你先回去等候消息。” 赵氏摇了摇头。 沈回语气平缓了些:“你没给家里留信,囡囡也小。若是走得远了,天黑不好回。” 赵氏还是摇头。 沈回看了她片刻,没再劝了。 他转过身,朝张七使了个眼色。 张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快步上前,伸手去接赵氏怀里的女娃: “来来来,叔叔抱,让你娘歇歇。” 小女娃扭过身子,把脸埋进赵氏肩窝里,显然是不肯。 张七挠了挠头,又伸手去逗她:“伯伯这里有炊饼,吃不吃?” 女娃探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 赵氏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哄了几句,女娃还是不肯。 沈回又看了看法明。 法明和尚被他这一看,捻佛珠的手顿时停了: “沈道友,你看贫僧作甚?” 沈回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努了努嘴。 法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 他也不伸手去接,只是站在赵氏面前,微微弯下腰,对着那女娃娃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沉沉稳稳,像是钟磬余音。 小女娃从赵氏肩窝里探出头来,先是看了看法明身上的袈裟,又顺着袈裟往上看,目光一路攀上去,最后落在法明的脑门上。 那颗脑袋在傍晚依旧锃光瓦亮,像是抹了一层油。 女娃娃眨了眨眼,忽然伸出一只小手,往法明脑门上拍了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 张七“噗”地笑出声来。 赵氏连忙把女娃的手拉回来,低声训斥:“囡囡,不许这样!” 法明倒是不恼,又念了一声佛号,双手合十,冲那女娃微微低头。 女娃盯着他的脑门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愿意了。 她朝着法明伸出两只小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张七在旁边看得直乐:“我说大师,你这脑袋比炊饼管用哈。” 法明没搭理他,只稳稳当当地将小女娃接了过来。 ……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等到西边的云彩被斜阳烧成一片暗红,纸鹤也终于慢了下来。 前方是一处村落,规模比徐家村还要小些。 房屋大多都是木柱搭起来的吊脚楼,屋顶铺的也不是瓦,而是石板一类的东西。 几人的目光落在村口那几根刻着兽面的石柱上,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夷人村落。” 沈回低声自语。 …… 纸鹤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在一处院子前扑了两下翅膀,最终停了下来。 沈回伸手将纸鹤接住,拿在掌心看了看。 灵光已然耗尽,不过也算是找到了正主。 他把纸鹤收进袖中,抬眼打量眼前的院子。 院墙是用树枝和泥巴糊起来的,十分低矮,沈回站着就能看见里头。 院里堆着些杂物,墙角搭了个草棚,养着几只鸡。 院子正中架着一根横木,横木上挂着几颗头颅。 牛头,马头,还有一颗鹿头。 都已经风干了,眼眶空洞洞的,皮肉紧紧贴着骨头,在暮色里看着有些瘆人。 沈回看了法明和张七一眼。 小女娃已经趴在法明和尚肩头睡着,口水把他的袈裟洇湿了一小片。 沈回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随即缓缓向两边敞开。 院子里的情形一下子展露在众人眼前。 堂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削,身上裹着一件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干巴巴的胳膊。 但他看起来又不太像人。 因为他脖子上顶着一颗牛头。 两只弯角朝前伸着,角尖黑亮,额上一撮白毛。 鼻环是铜的,油灯的光映在上面,晃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线。 张七“哎呀呀”叫了一声,整个人往赵氏身后一缩,差点将对方挤到门框上去。 赵氏的脸色也瞬间白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有沈回没有动。 他目光落在那颗牛头上,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又放松下来。 活物有生气,死物有阴气,妖物亦有妖气,所有非人之物都另有气象。 而他此时也通过望气术,看到了一团浑浊的人气。 “别怕,是个幻人。” 话音刚落,那牛头人已经走到了火光最亮的地方。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掌,抓住牛头的下颌,轻轻往上一掀,整颗牛头便从脑袋上摘了下来。 牛头底下露出一张人脸。 五十来岁,干瘦,满脸沟壑似的皱纹。 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花白胡子,此时正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门口的几人。 第67 章 卖身契 “你们是什么人!” 他把牛头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指着众人,大步走了过来,嘴里大声吆喝着。 此人口音极重,语速又快,几人听了半天,才勉强分辨出几句话: “闯我院子做什么!” “出去!” 张七从赵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说的什么玩意儿……” 沈回没有理会那老者的吆喝。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纸鹤,将它收好,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地吩咐张七: “去把这儿的里正找来。” 张七应了一声便往外跑,可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挠着头问:“道长,我……我该上哪儿找去啊?” 沈回头也不回地答: “找最大最好的房子。” 张七恍然,立刻明白过来,转身又跑了出去。 老者见沈回一副主事人的模样,便调转了方向,冲着沈回走了几步,声音更大了: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闯进我家里来?” 沈回没答话,只是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堂屋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孩子。 八九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衣裳改成的短褂,袖口挽了好几道,裤腿也长出一截,拖拉在地上。 他站在门槛后头,一只手扶着门框,怯生生地往院子里看过来。 赵氏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脸上。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福……!” 那一声喊出来,嗓子已经哑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将那孩子搂进怀里,搂得死紧。 那孩子此时还有些发懵,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他从赵氏肩头露出一张脸来,眼睛望着那个老者,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老者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一把将牛头扔在地上,三两步走过去,指着赵氏,嗓门拔得更高了:“你干什么!放开!” 说着便要伸手去拉扯赵氏。 沈回抬起右手。 地面上猛地升起一堵土墙。 墙不高,只到人胸口,但厚实得很,像是一块门板竖在地上。 老头收脚不及,差点撞上去。 他踉跄了一步,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堵凭空出现的土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嚷嚷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直裰,扣子只系了两颗,衣襟歪歪斜斜地敞着,显然是匆忙之中套上的。 是个汉人。 “谁找我?” 那人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回身上。 他看见沈回的道士打扮,又看见法明和尚的光头,眉头皱了皱。 沈回转过身,也不寒暄:“你是此村里正?” “是。” 那人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这位道长,天都黑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沈回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朝那孩子扬了扬下巴: “这孩子哪儿来的?” 里正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老者便抢先说话了。 他梗着脖子,声音虽然比方才小了些,却还是硬邦邦的:“买的!我花钱买的!真金白银!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衙门还盖了戳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 里正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他沉着脸,语气有些不善:“这位道长,你大晚上的跑到我们村里来,二话不说就问别人孩子哪儿来的——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沈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话,只是看向老头:“契书呢?拿出来看看。” 里正被他不软不硬地晾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老者倒是没有犹豫,哼了一声,转身往堂屋里走。 经过赵氏身边的时候,他一把抓住那孩子的胳膊,猛地从赵氏怀里拽了出来。 男孩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赵氏则猛地站起来,伸手要去夺孩子,却被沈回抬手拦住。 “稍安勿躁。” 他说,“先把事情弄清楚。” 沈回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老者的背影上,语调平平淡淡,“在事情弄清楚之前,谁都跑不了。” 幻人老头拽着男孩进了屋。 男孩被他拽着胳膊,踉踉跄跄地跟着,临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赵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片刻后,幻人老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是桑皮纸,颜色发黄,边角有些磨损,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 上头写的字不多,墨迹倒是工整。 沈回接过,展开。 法明和尚抱着还在熟睡的小女娃,往旁边挪了一步,侧过头来看。 张七也凑了过来,伸着脖子往纸上瞅。 纸上的字写得明明白白: 立卖契人徐有田,因家贫无以度日,愿将长子徐阿福,年九岁,卖与娄松为子。 三面言定,作身价银八两四钱。 自卖之后,任凭改名换姓,教训管束,打死、上吊、投河、觅井,皆与买主无干。 恐后无凭,立此卖契存照。 底下是落款。 泰安四十六年岁次甲寅十一月丁亥朔初五日。 立卖契人徐有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随后是中人。 最后是保人。 纸的右下角还盖着一方朱红的官印,印文是渠县县衙的夷汉合璧印。 沈回的目光从契书上移开,落在保人的名字上。 “这个张二河是谁?” 他指着保人的名字问。 张七方才还在伸着脖子看,这会儿忽然缩了缩脑袋,往后退了半步。 沈回眼角余光扫到了他这个动作,侧过头来看他。 张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往后退了半步。 可沈回的目光不依不饶,一直跟随着他。 无奈之下,张七只好小声说道:“道长,这是咱们县衙的主簿。” 沈回的眼睛眯了起来。 主簿? 主簿乃是县令佐官,主管文书、户籍、赋税等事务,怎么会掺杂到这种人口买卖的事情中来? 他略一思索,手指轻轻一翻,将那张契书折好,放进了自己袖中。 那老者见他收了契书,脸色顿时变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夺:“你——” 第 68章 道长使不得! 沈回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者的脚步骤然顿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用余光瞟了眼土墙,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 “这位道爷,我知你本领高强。可这人是我花了银子买的,八两四钱,真金白银。”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委屈。 “我一个孤寡老头,平日里就靠给人耍耍幻戏混口饭吃,八两四钱是我攒了好几年的……” 他看了看沈回,喉结上下滚了几滚,终于还是咬着牙开了口。 “你们要是想把孩子领回去,也行。把银子还我,孩子你们带走,咱们两清。” 他说完这句话,胸膛起伏得厉害,眼神却始终不敢和沈回对上。 张七在旁边听着,转头看了看那幻人老头的破院子,又看了看火塘边那颗掏空的牛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沈回没有说话。 他伸手探到腰间,触到那枚翡翠葫芦,心念一动。 重新抬起的时候,手里便多了一柄剑。 院子里骤然安静。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夜风里飘了几下。 张七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道长,不至于!不至于!真不至于!八两银子的事儿,您别冲动……” 他一把抓住沈回的袖子,声音里满是惊恐。 法明和尚也连忙开口: “沈道友,使不得!使不得!真使不得!几两银子的事儿,您要三思……” 他说话间还往侧面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赵氏的视线。 那幻人老头更是吓得连退三步,背撞上了那堵土墙,整个人贴在墙上,两只手在身前乱摆。 “不要了!不要了!银子我不要了!” 他的声音尖得刺耳,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人你带走!带走吧!我不要了!” 沈回看了几人一眼。 然后低下头,右手握住剑柄,左手握住剑首,轻轻一掐。 咔嚓一声,那枚银质的剑首便被掐了下来,落在他掌心里。 沈回掂了掂。 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要重。 银子是好银子,成色很足,就是錾刻的纹路里嵌着些发黑的泥垢,不过不影响使用。 他抬起头,看了那幻人老头一眼,然后随手一抛。 银剑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稳稳地落在老头怀里。 老头手忙脚乱地接住,两只手捧着一通乱抓,最后总算把东西抱在了怀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沈回,一脸茫然。 沈回已经把长剑收回了葫芦,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 “大概十两出头。多的算是孩子这几月的饭钱。” 老头闻言张着嘴,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枚银光闪闪的东西。 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掐不动。 又举到火光底下,眯着眼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放在嘴里,用后槽牙狠狠咬了一口。 咬完拿下来一看,银面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银子。 货真价实的银子。 老头捧着银子,脸上先是愣,再是惊,然后是喜,最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那点喜色又收了回去,变成一种半信半疑的古怪神情。 沈回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里正。 那里正此时已经穿好了衣裳,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 “里正。”沈回开口,声音不大。 “哎,在。” 里正连忙应声,往前走了两步。 “这村子,买孩子的,还有别家吗?” 里正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更加微妙了。 他搓了搓手,支支吾吾地道:“这个……这个在下也不太清楚……” “你是里正。” 沈回打断他,语气倒也不重:“一村之事,你不知,谁知?” 孙里正咳了一声,往前走了半步,脸上堆着笑: “道长有所不知,咱这地方偏远,买卖人口的事情虽不常见,可也不是没有。官府有明令,只要保人和印章齐全,便是正经买卖……” 沈回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沈回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叫阿福的男孩身上。 孩子还站在堂屋门槛后头,一只手攥着门框,瘦瘦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在赵氏身上打转,想过去又不敢过去。 赵氏蹲在地上,朝他伸出两只手。 男孩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幻人老头。 对方正忙着打量银剑首的断口呢,压根没注意他。 这下男孩不再犹豫,跑过去扑进赵氏怀里。 等了一会儿,沈回才开口问幻人老头另外两个孩子的事。 老头把银子藏好,说话也痛快了些。 他说这村里就买了他一个,再没别的了。 里正也跟着摇头,说是近几个月没听说谁家又添了人口。 沈回见此不再多问,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月亮还没升起来。 四下里只有零星几点油灯的光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漏出来,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几步路。 “道长,”里正跟在几人后面,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要连夜赶回去?” 沈回点了点头。 此行并未斩杀妖鬼,是以他准备走走夜路,看能否遇到个不开眼的孤魂野鬼,为他贡献一些修为点数。 想到这里他转向里正: “可否借个灯笼。” 里正连忙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村口一户人家,不一会儿便提着一盏纸灯笼出来了。 灯笼是竹骨糊纸的,上头没写没画,里头的油盏里还有小半盏灯油。 沈回接过灯笼,伸手将其中的灯盏拿出,递还给里正。 随后他指尖微微一动,一簇火苗便从手心冒了出来。 将手心那簇火苗往灯笼里一送,火苗便悠悠地飘进灯笼,悬在灯罩中央,既不挨着纸壁,也不往下坠。 暖黄色的灯光在众人脸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走吧。” 言罢,沈回领着众人沿来路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赵氏一眼。 “让他下来自己走。” 第 69章 气运之说 赵氏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 男孩九岁了,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矮,她抱了一路,手臂早就酸得发抖,只是不肯撒手。 “阿福,”她低声说,“下来走走好不好?娘牵着你。” 男孩没有动。 赵氏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点哄。 男孩这才慢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前面的路,终于点了点头。 …… 出了村子,路两边又变成了荒地。 月光洒下来,把枯草照成一片银灰色,风吹过去便翻起层层叠叠的浪。 走了大约两三里路,法明和尚背上的女娃动了一下。 她先是翻了个身,小手在法明和尚的光头上摸了摸,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然后她揉了揉眼睛,从和尚肩头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往四周看了看。 大概是没认出这是哪儿,那小嘴顿时一扁,正要哭。 然后她便看见了走在自己旁边的阿福。 女娃娃愣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呀”地叫了一声。 “哥哥!” 她朝阿福伸出两只小手,整个人在法明背上扭来扭去,差点从和尚背上栽出去。 法明连忙把她托稳了,顺势将她放下来。 女娃娃脚一沾地,立刻便跌跌撞撞地朝阿福跑过去,一把抱住哥哥的腿,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你回来了!” 阿福低头看着她,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女娃娃抱了一会儿,又忽然松开手,歪着头看了看哥哥的脸,又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耳朵,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做梦。 随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赵氏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女娃趴在母亲肩头,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阿福,嘴里还在嘟囔: “哥哥回来了……” 话没说完,眼皮就再一次垂了下来。 …… 沈回提着灯笼走在前方,张七和法明和尚跟在他侧后,将赵氏三人拱卫在中间。 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沈回忽然开口。 “刚才。” 张七和法明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沈回没有看他们,只是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 “你们以为我要拔剑行凶?” 张七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干咳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呃,那个……道长您方才忽然掏了把剑出来,谁看了不得害怕……” 法明和尚捻着佛珠,光头在灯笼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语气倒是坦然:“贫僧确实以为道友动了杀心。” 沈回看了他一眼。 法明和尚双手合十,面色平静:“道友勿怪。出家人慈悲为怀,见不得杀生。” 沈回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他把灯笼换到左手,右手缩进袖子,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俩,一个和尚,一个……” 他看了张七一眼。 “一个半路出家的车把式。” 张七抗议道:“道长,我是正经的车把式!” “一个车把式,”沈回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茶摊吃饭的时候,一分银子都没掏。” 张七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法明和尚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捻。 “贫僧乃是出家人,身无长物——” “你那佛珠是紫檀的。” 法明和尚顿时也不说话了。 张七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被沈回看了一眼,立刻收了笑,正色道:“道长,我是真没钱。” 沈回没再继续追究。 他提着灯笼往前走,昏黄的光芒在夜风里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张七。” “咋了,道长?” “那张二河,跟你是什么关系?” 张七愣了一下:“都姓张?” “废话。难道不是你亲戚?” 张七连忙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是不是,八竿子打不着。我们家的字排是‘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他们家的字排是‘学怀秉习,绍启恒方’,压根不是一个族谱的。” 沈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又走了一段路,张七却忽然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沈回一眼,张嘴欲言。 “那个,道长……” “嗯?” “这事儿……您真打算管到底啊?” 沈回没有回头,脚步也未曾停下。 “为什么不管?” 张七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那可是主簿。县衙的主簿。” “主簿又如何?” 张七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看了法明和尚一眼,目光里带着求助的意思。 法明和尚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道友难道不知?” 沈回侧过头看他:“知道什么?” “朝廷的人。”法明和尚捻着佛珠,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我们修行中人,向来不会轻易与朝廷的人结怨。” 沈回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赵氏牵着男孩从后面走过来,他侧身让过,等他们走远了几步,才开口问: “哦,却不知有何说法?” 法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这个话说清楚。 他拨了一颗念珠,缓缓说道:“那张主簿虽然只是个九品小官,不入流品,可他终究是朝廷命官,身上有王朝气运加身。” 沈回眉头微微皱起。 “王朝气运?” “没错。” 法明继续说道:“一县之主簿,虽官卑职小,可若随意打杀,便等于与整个朝廷的气运结下了梁子。会因果缠身。” 沈回陷入了沉默。 他倒还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法明和尚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道友当真不知?” “不知。” 法明和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修行中人,求的便是超脱因果,了断尘缘。而朝廷命官身系万民,因果最重。若随意与之结仇,便等于将这因果揽到了自己身上。” 说到此处他面色肃然,语气郑重:“轻则修为停滞,再无寸进;重则天谴加身,形神俱灭。” 他顿了顿,又道:“反过来说,朝廷的人也怕我们。一个修行之人若是铁了心要杀一个官,那官就算有气运加身,也未必挡得住。所以朝廷对修行中人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事,便相安无事。” 沈回闻言,皱眉问道:“意思是彼此都有顾忌?” 法明和尚点头。 沈回若有所思,继续往前走着。 他确实不知道这个说法。 师兄师姐们没与他说过,师父更是提都没提。 至于朝廷命官有气运加身这事,他倒是隐隐有些猜测。 之前在县衙见县令和县丞的时候,他曾用望气术观察过对方。 那两位头顶各有一丝淡淡的紫气,很细,像是蛛丝,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当时他还以为那是官服自带的什么禁制,便没有多想,如今听法明这么一说,才算是解了他心中一个疑惑。 沉默地走了一段,他才重新开口。 “先找另外两个孩子。” 他声音不大,但法明和尚和张七都听清了。 “至于那位张主簿……”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映出他侧脸的轮廓。 “其他的暂且不论,但贫道花出去的十两银子,他说什么也得给我补上吧。” 如果那份契书真是出自对方之手的话…… 沈回在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 第 70章 孤魂野鬼 沈回提着灯笼,心里想那张契书。 他方才可是问过了,母子二人都不认识那卖人者徐有田,徐家村也并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至于契书上的印章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等他回到县城,找到那位张主簿,自然有的是办法验证。 抵赖是没有用的,他有很多办法让一个不会修行的普通人开口。 不过这事倒也没那么简单。 若只是拐几个孩子,虽说事情不小,却也谈不上多大。 除非这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他想起小女娃说的话:有个黑影站在院子外,小声喊哥哥的名字。哥哥没听清,走到门口去听,然后就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起初他还以为是什么妖物作祟。 山精野怪之中,也的确有几种擅长模仿人声,诱人出门的东西。 如应声虫、叫魂妖、独脚鬼、姑获鸟、傒囊…… 他最先怀疑的便是那独脚鬼,后来却发现并非如此,于是便又往别的方向想过。 直到他记起在三师兄那里看过的一本书。 书名为《异俗志》,里头记载了许多民间邪术。 其中有一条,说的便是拍花子的一种手段,名曰“暮影唤魂法”。 书上写得很简略,只有寥寥几行: 拍花子身披黑布,立于院墙外侧,使其影落院中。再低声唤小儿乳名,反复再三。小儿闻之,恍惚自出。 那黑布便是以闹羊花与曼陀罗根煮水浸透,再以阴火烘干的邪物,具有迷魂之效。 他当时读到这一段时,只当是奇闻异事,没有多想。 如今把赵氏家小女娃的话和书上这段记载放在一起,便对上了。 但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够办到的。 需要有人物色踩点,有人负责下手,有人藏匿转运,有人伪造契书,有人外出销赃。 所以渠县衙门里那位主簿,也不过是这条链子上的一环罢了 他能盖印章,能提供合法的户籍文书,能让一个被拐来的孩子摇身一变,变成“合法买卖”的货物,皆是因为他手里有那枚印章。 而那枚印章又是谁给他的? 沈回不认为整个渠县衙门都是上下一心的。 毕竟如果衙门真是铁板一块,那这个案子根本就不会进入他和师父的耳朵里。 所以,是衙门自己查不了吗? 又或者说,是想查的人查不动,所以才把案子推给清风观,借外力来破局? 沈回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动。 若是如此,那就好办了许多。 只需要把证据摆到明面,便自然有人会替他动手。 衙门里的人对付衙门里的人,肯定比他有经验得多,也名正言顺得多。 至于法明和尚说的那些话,他也记在心里了。 朝廷命官有王朝气运加身。 杀一个官,便等于与整个朝廷的气运结下因果,轻则修为停滞,重则天谴加身。 他相信法明和尚说的是真的,对方也实在没有必要骗他。 但他其实并不如何在意。 倒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修为够高,能扛住天谴。 主要是,他对自己挂哥的身份有清晰的认知。 而且上辈子他也没做过什么坏事,结果却受尽苦楚,短命横死。 若真有因果,那因果要如何算呢? 至于修为停滞,天谴加身…… 沈回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若是他替天行道,反倒要被老天爷一雷劈死,那他只能说,这贼老天还真是瞎了狗眼。 …… 又走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路旁忽然起了一阵凉意。 沈回脚步微微一顿,手提灯笼往路边照了照。 昏黄的光晕扩散开去,照亮了半人高的枯草丛和几棵歪脖子柳树。 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是一只手在招手。 然后他看见了。 柳树下,半截人影正幽幽地飘着。 说是人影,其实更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雾气,模模糊糊,勉强能分辨出人的形状,却并不随风散去。 它在草丛间漫无目的地来回游荡,时而往前飘几步,时而又退了回来,像是迷了路的人在一个地方反复兜圈子。 沈回灯笼里的火光一跳,那幽魂便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缓缓朝这边飘了过来。 它飘得极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不太确定这边是否安全。 等飘到离火光约莫两丈远的地方,它的身形又陡然一滞,似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沈回看了它一眼,下意识运起了望气术。 目光穿透那层模糊的雾气,他看到了一团极淡极淡的灰白色气韵,几乎透明,好似随时都要消散在风里。 就是个寻常的孤魂野鬼。 既没有怨气,也没有煞气,甚至连执念都淡得几乎感觉不到。 它没有能力害人,甚至连一只活鸡都吓不死。 沈回收回目光,侧头看了法明和尚一眼,朝那幽魂的方向努了努嘴。 法明和尚也注意到了。 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团飘忽不定的影子上,眉头轻轻皱起。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回便开口叫住了前头的人。 “停下歇一歇吧。” 张七正打着哈欠,闻言一愣:“怎么了?” 赵氏也回过头来,紧张地往四周看了看,把阿福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张七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他顺着沈回的目光看过去,先是揉着眼瞧了瞧,随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沈回身边一缩。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沈回没解释,只是提着灯笼,站在原地。 那幽魂见他们不走了,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它在原地晃了晃,然后又缓缓转身,朝路边的河沟方向飘去。 飘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来看看这边,像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 如此反复了两次。 “跟上。” 沈回说了一句,提着灯笼就跟着那幽魂走了。 第71 章 入土为安 法明和尚抬脚便跟了上去。 张七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从徐阿福那儿整泡童子尿来防身,但看了眼沈回和法明和尚的背影,旋即作罢。 幽魂飘得不快,沿着路边的土坎一路往南,穿过一片干枯的芦苇丛,到了一处河沟边上。 河沟不宽,约莫一丈有余,水已经很浅了,露出一大片干涸的河床。 河床上堆着乱石和枯枝,还有些被水冲下来的杂物,在月光下看不太真切。 幽魂飘到河沟边上,停了下来。 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徘徊,飘过去,又飘回来,绕着一个不大的圈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怎么也走不出去。 沈回提着灯笼下了河沟。 脚下的石头有些滑,他踩稳了,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灯笼的光在乱石间晃动,照亮了一片片青灰色的石头和干裂的泥地。 在两块大石头之间的缝隙里,露出几根灰白色的东西,被淤泥半掩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是骨头。 沈回蹲下身,将灯笼凑近了些。 是一截手臂骨,还有几根肋骨,散落在石缝里,被泥沙和枯枝覆盖着。 他又往旁边照了照,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一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粗布衣裳,颜色都辨不出来了。 还有一只破草鞋,鞋底已经磨穿,露出了几近腐烂的稻草。 沈回站起身来,打量了一下四周。 沟壁陡峭,足有一人多高,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杂草。 这块地方刚好是个拐弯,水流到这里会变急,石头也格外多。 他心里有了数。 “应该是失足摔死的。”他低声说了一句。 将灯笼递给身后的张七,沈回蹲下身,拨开沟边的枯草。 想了想,他还是掐了个诀。 指尖微光一闪,面前的泥土和碎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无声无息地向两边滑去。 石缝里的几根骨头露了出来,沈回弯下腰,一根一根地捡起来,轻轻地放在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 骨头不多,但大概能拼出一个人形。 他仔细看了看头骨的颅缝,又看了看脊椎的磨损程度,然后把目光落在了牙齿上。 牙冠已经磨平,门齿也掉了三颗,剩下的几颗臼齿歪歪斜斜,齿根都露了出来。 看骨头的粗壮程度和磨损情况,应该是个老人,至少五十往上。 沈回把手收了回来,用道袍的下摆擦了擦手指上的泥。 “看样子,大概是失足从沟沿上摔下来的。腿被卡在了石缝里,爬不出来,便被困死在了这里。” 说话间,那个幽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近处,站在离几人约莫一丈远的地方。 它的身形比方才清晰了一些,虽然还是一团模糊,但能看出它一脸呆滞。 沈回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幽魂,又看了看青石板上的那一小堆骨头,沉默了片刻。 “超度的事,还是得麻烦大师。” 他语气很是坦然。 法明和尚倒也没有推辞。 他走到青石板前,在那堆白骨面前盘腿坐下,佛珠缠在左手腕上,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经文在夜风里流淌,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将这条小小的河沟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那幽魂起初还在石头旁边徘徊,经文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便停了下来。 那张模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倒有几分像是困惑。 就好似一个迷路很久的人,忽然听见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却想不起来那名字是不是自己的。 法明和尚继续念。 他念得很慢,一句是一句,像是在给什么人事无巨细地讲一件很重要的事。 念到“若有众生,偷窃常住财物谷米饮食衣服,乃至一物不与取者,当堕无间地狱”的时候,那幽魂的身体微微一怔。 念到“地藏菩萨若遇杀生者,说宿殃短命报”的时候,幽魂脸上那层浑浊的雾气开始一点一点地剥落。 等到念到“过去父母眷属,在恶趣者,求离恶趣”的时候,那幽魂忽然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触不到地面,只是虚虚地悬在离泥土半寸的地方。两只模糊的手合在一起,朝着法明和尚的方向,低下了头。 经文没有停。 法明和尚的声音始终平稳,捻佛珠的手指也不快不慢,连每一颗珠子滑过指尖的间隔都不差分毫。 那幽魂的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他脸上的神情终于变得安详了。 就像一个在寒夜里走了很久的旅人,终于推开了一扇门,屋里生着火,桌上摆着热饭,有人在等他。 法明和尚的经文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随着那抹孤魂一起消散在风里。 他睁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拍拍僧袍站了起来,朝着沈回微微点头。 沈回也没说什么,弯腰将青石板上的白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用道袍的下摆兜住。 随后他转过身,沿着河沟的缓坡走上去,继续往之前的方向走。 几人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官道右侧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山坡。 坡不高,上面长着几棵松树,坡脚下有一条小溪从山坳里淌出来,水声清脆。 沈回爬上坡,左右看了看,选了一处背风向阳的位置。 蹲下身,再次掐诀。 泥土在他面前裂开,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刚好能放下那些白骨。 他把道袍下摆展开,将那些骨头一块一块地放进坑里,摆得整整齐齐。 放完了,他又看了片刻,确定没有遗漏,然后才将泥土推回去,把洞口填平。 也没有立碑,只是在上面压了几块石头,免得被野物刨开。 随后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法明和尚说:“大师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法明摇了摇头:“道长已经做得很妥当了。入土为安,便是最大的慈悲。” 沈回点了点头,拍拍袍子上的泥土。 他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茔,沉默片刻,然后转身就走。 “走吧。” 灯笼的光重新晃动起来,几个人影在月光下拉长,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徐家村走去。 第 72章 违规停车 远远的,徐家村的轮廓在夜色里隐约浮现。 村里没有一星灯火,几十户人家都沉在睡梦里,连狗都懒得叫了。 几人刚走到村口,村子里便传来一声鸡鸣,直接将夜色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边那一线灰白渐渐扩散开来,把月亮的光冲淡了几分。 沈回将赵氏母子三人送到家门口,那扇虚掩的院门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赵氏推开门,回头看了沈回一眼,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些什么感激的话。 可一想沈回为赎买她儿子所花费的银子,便终究只是擦了擦眼角,低声说了一句“多谢道长”,随后牵着两个孩子进了屋。 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啜泣。 沈回和法明、张七两人未多停留,径直往村口走去。 张七走在最前头,脚步明显轻快起来。 走了一夜的路,他腿脚也算利索,只是肚子早就空了,脑子里大概已经在盘算着去哪儿弄点热乎吃食。 他准备先在车上眯一觉,等天亮透了就赶着骡车回县城,找家铺子吃碗热汤面,最好再来两个烙饼。 一定要是刚出炉的,外皮焦脆,咬一口直掉渣。 三人走到了村口。 然后张七就愣住了。 老槐树还在。 可骡子不见了。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睛。 骡子确实不见了。 拴骡子的缰绳断了一截,断口齐崭崭的,不像是割断的,倒更像是被斧头砍断的。 车虽然还在,但也不太像车了。 两个轮子都被卸掉,其中一个歪歪扭扭地靠在一旁,另一个不知所踪。 车棚上的布幔也被人扯走,只留下几根系布幔的麻绳孤零零地挂在车架上,在晨风里一荡一荡。 张七站在原地,嘴慢慢张开,一声惨叫稍经酝酿便从喉咙里撞了出来: “我——的——骡——子——呢——?!” 他声音大得几乎把村口那几棵老槐树上的鸟都惊飞了,连带着又招来一阵鸡飞狗跳。 沈回和法明和尚落后了几步,刚到村口,就看见张七站在昨天栓骡子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我的骡子——” 张七的嗓子都劈了,“我骡子呢——我的车——” 他蹲下去看那截断缰绳,拿起来在手里抖了抖,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沈回走近了些,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骡车已经惨不忍睹,不仅是轮子,就连拉车的横木都被撬掉了一根。 不仅如此,麻袋里装的草料也被翻的到处都是。 张七绕着马车转了两圈,越看越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直跳。 “刁民!一帮刁民!全特么刁民!” 他骂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爷爷我去帮你们找孩子,结果你们偷我骡子?这是人干的事?啊?这是人干的事?!” 他边骂边跳脚,整个人一蹿一蹿的: “光天化日就敢偷东西!背地里还不得杀人放火?还有王法吗?啊?还有法律~吗?” 村里起初还算安静,可张七骂着骂着狗就开始叫了起来。 先是一条,然后是两条、三条、四五条。 整个徐家村的狗像是被张七的骂声挨个点了引线,从村东头一直响到村西头,中间还夹着几个被吵醒的村民推开窗户骂骂咧咧的声音。 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烛火,窗户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其中人影浮动。 沈回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张七跳脚。 这个村的人确实不对。 就算张七违停,他们也不应该将其轮子给卸了,且防撞梁和挡风玻璃目前也不知去向,就连发动机都生死不明…… 这……实在是太过分啦! 张七骂了一阵,大约是嗓子干了,气喘吁吁地转过身来,看着沈回,脸上满是悲愤。 “道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沈回笑了一下。 他拍了拍张七的肩膀,语气随意且笃定。 “放心。必须让这村里的人赔给你。” 张七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回已经转过身,朝着里正家的方向走去了。 张七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那辆可怜巴巴的破车,咬了咬牙,小跑着追上沈回。 “得赔辆新的,轮子得是新的,车棚得是新的,骡子也得是壮年的……”他嘴里不停嘟囔。 里正家的青砖院子门还没开。 沈回走到那扇青砖院门前,伸手敲了敲。里头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几下,加了点力气。 等了片刻,门开了。 里正披着一件外衣,里头还穿着白色的里衣,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眼屎,眯着眼看了看门外的三个人,愣了一瞬,随即脸上习惯性地堆出那种客气的笑。 只是这笑还没完全展开,就看见沈回身后张七那张铁青的脸,于是那笑容便僵在了半道上。 沈回皮笑肉不笑:“里正,我们回来了。” “道……道长回来得这么早?” 沈回脸上笑意不减:“不早了。再晚点儿回来,车都要被拆完了。” 里正闻言后背莫名有些发凉,他看了看沈回,又看了看沈回身后一脸铁青的张七,喉结上下滚了滚。 “车?什么车?” “骡车。” 沈回语气很温和: “昨晚上停你们村口的那辆。骡子被人牵走了,轮子卸了,横木撬了,布幔扯了。就剩个车架子还搁在那儿,您要不去看看?” 里正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最后挤出一句:“这……这会不会是哪个不懂事的借去用了?” “那也太不懂事了。” 沈回打断他:“这是县衙的车,我们车把式说了,这事儿要不查清楚,他以后就不赶车了,改行当讼棍,专门跟你们村的人对簿公堂。” 里正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看看沈回,又看看张七,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这不能吧?咱们村的乡亲都是老实人……” “老实人?” 张七终于忍不住了,从沈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老实人偷东西这么利索?就一个晚上,我车架子都快被拆没了!” 里正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沈回也收起笑容,看着里正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 “里正,这事儿得查。天亮了,各家各户也该起了。把人叫到村口,当面问问。该还的还,该赔的赔。” 他顿了顿,脸上又重新浮起那虚假的笑: “如若不然……贫道便只能挨家挨户地搜了。到那时候,你这里正大概也就当到头了。” 里正闻言脸抽了抽。 他看了看沈回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最后果断放弃了挣扎。 “道长息怒,我这就去敲锣,一定给道长一个交代。” 第73 章 鬼子进村(上) “道长息怒,我这就去敲锣,一定给道长一个交代。” 他说着转身进了屋,窸窸窣窣地穿好了衣裳鞋袜,又拿了面铜锣出来,急急忙忙地出了院门。 不一会儿,村头便响起了“咣咣咣”的锣声。 村里的狗本来已经消停了,被锣声一激,又重新叫了起来。 锣声刚落,村口的空地上便开始有人影三三两两地聚过来。 来得最早的是几个老汉,披着夹袄,吸着旱烟。 然后是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被冷风一吹哇哇直哭。 再后来是几个扛着锄头的壮劳力,本打算下地干活,也被锣声截了回来。 最后磨磨蹭蹭来的是几个半大小子,缩在人群后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不一会儿,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便聚了三四十号人。 男女老少都有,站成一堆,议论纷纷。 里正站在人群前头,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 “各位乡亲,昨夜村里出了点事。这位道长是县衙请来帮咱们查丢孩子那事的,昨儿个替咱们寻了一夜……”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往丢孩子几家的方向看了看,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里正压了压手,继续说:“可道长回来的时候,发现停在村口的骡车被人给拆了。这事儿咱们做得确实不地道,谁干的,自己站出来,把东西还了,道长发落从轻。要不然……” 他顿了一下,没敢替沈回说“要不然”后面的话,只是侧过身,把沈回让到了前面。 人们又重新开始议论起来。 沈回站在老槐树底下,左边站着法明,右边站着张七。 他目光不慌不忙地往四下里一扫,骚动的人群便立刻安静下来。 “现在把东西还回来,贫道既往不咎。”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摇头,有人耸肩,有人往后缩缩脖子,但没有一个站出来的。 沈回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那就换个法子。”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纸黄符,举在手里晃了晃: “此乃真言符。待我将这符纸一烧,化成符水,每人喝上一口,你们就一句假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凭什么让我们喝符水!” “就是啊,我们又没偷东西,凭什么!” 沈回只当没听见。 他大手一挥,一束火焰凭空出现,将他手里的符纸瞬间烧成一抹黑灰。 周围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给吓了一跳,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几个妇人赶紧把自己孩子往身后拽,远处旁观的老太太把门掩开一条缝瞅了一眼又赶紧关上。 里正额头上的汗已经不局限于亮晶晶了,而是汇成了一条条细小的水流,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一把,然后转过身,对着人群,用力地挥了挥手。 “都别傻站着了!谁干的!赶紧站出来!”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恳求的味道。 场面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壮汉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 “骡子……骡子是俺牵的。” 沈回看向他:“你是?” 壮汉还没说话,旁边一个老太太便赶紧摆手:“道长,他是个憨货,脑子不灵光的……” “你叫什么名字?”沈回打断她。 “徐……徐大春。” 沈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膀大腰圆,一身的腱子肉,小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唇厚墩墩的,看起来确实不太机灵。 应该是有点唐。 徐大春的父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额上汗珠滚滚:“这孩子没坏心,就是脑壳不灵光,真是没坏心……” 他越说越急,恨不得把儿子的脑壳扒开给沈回看看。 沈回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走吧,带我去你家看看。” 里正闻言立刻拽着徐大春的胳膊,连推带搡地走在前面带路。 沈回、张七、法明和尚跟在后面,再后面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 “为啥要牵人骡子?”里正问。 “俺兄弟昨天说,他送我一根绳子,可以拿回去捆柴,我就拿着绳子回家了。”徐大春老老实实答道。 “你兄弟是哪个?” 徐大春伸手往人群里一指。 他指的那个人正猫着腰往后缩,被周围几个村民齐刷刷地扭头盯住,顿时僵在了原地。 “你跑什么?” 徐大春的老汉没好气地说:“你让大春去牵骡子,自己倒躲得挺快!” 那人讪讪地站住,脖子缩进衣领里:“我本来只是想逗逗傻子,谁成想他真那么傻……” “我草泥马!傻子活该被你逗啊……” …… 徐大春老老实实地领着一群人往家走。 他家的院子在村西头,院角搭着个简陋的牲口棚,里面原本关着两头牛,现在挤了三头。 多出来的那一头自然是骡子。 张七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那匹灰骡,它正站在两头黄牛中间,嘴里嚼着半根干草,神情无辜而悠闲。 “灰子!” 张七激动地喊了一声,冲过去一把抱住骡子的脖子。 骡子被他抱得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草沫子,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嚼草。 沈回站在牲口棚外,打量了一眼棚子里的情况。 骡子被照顾得不错,槽里添了新鲜草料,水也没断过。 徐大春蹭过来,瓮声瓮气地说:“俺给它喂了料,还刷了毛,俺以为……” “行了,”沈回说,“骡子既然没事,便牵走吧。” 张七连忙解开缰绳把骡子往外牵。 沈回看了一眼那两头耕牛,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头牛的脖子上。 那牛脖子上挂着一枚铜铃铛,铃铛不大,黄铜打的,上头錾着几道简单的纹路,被牛脖子上的汗水浸得发亮。 他伸手把铃铛解了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道长,这是俺们的牛铃……”徐大春的父亲连忙说道。 “我知道。” 沈回理直气壮地说:“算是你家牛棚占我们骡子一晚的赁钱。” 他说着随手将牛铃抛给张七。 “收着。” 张七接住铃铛,明显愣了一下:“道长,一个破铃铛值几个钱?” “那你要不要?” “要要要。”张七连忙把铃铛揣进怀里。 徐大春的父亲脸一抽,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第 74章 鬼子进村(下) 沈回出来时,里正正在与几个围观群众交头接耳,看样子是打听清楚了被害骡车的其余残肢去向。 见沈回出来,他连忙上前,点头哈腰的模样与说“太君里边儿请”的那种人很相似。 “道长,偷轮子的人便是这一家……”他说着伸手一指。 那是一扇敞开着的院门,里头一个中年汉子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沈回一行人走过来,脸色变了变,站起来就想往屋里走。 “站住。”沈回叫住了他。 那汉子只好站住,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长……” “车轮呢?” 汉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屋里忽然跑出来两个半大小子。 一个八九岁,一个十来岁,两人手里推着一个车轮,正嘻嘻哈哈地从院子里滚出来,玩得不亦乐乎。 气氛陡然凝固。 汉子的脸从白变红,最后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给老子放下。” 两个半大小子这才注意到门口站了一堆人,连忙把车轮放下,缩到墙根底下去了。 沈回看了看那个车轮,又看了看院子角落里停着的一辆独轮车。 那独轮车的轮子倒是和骡车车轮一般大小,轮圈是铁打的,辐条是硬木的,看起来比骡车原先那个轮子还结实几分。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拨了一下独轮车的轮子,轮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随即他用手一拧一旋,那只铁圈硬木辐条的轮子便被他给卸了下来。 轮子还挺沉,他一只手拎着,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张七,”沈回站起身来,“把原来那个轮子装上。这个独轮车的轮子也带上。” 张七闻言愣了一下:“道长,咱就丢了一个轮子,为啥要拿人家俩?” “废话,”沈回头也不回地说,“这一个是咱自己的,另外一个是他赔给咱的。” 张七挠了挠头:“可咱已经有两个轮子了,咱是骡车,只装的下两个轮儿。” “那就当备胎。” 旁边那汉子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只是闷着头不说话,活像一个无能的丈夫。 沈回走到那两个半大小子跟前,蹲下身,看着他们:“车轮好玩吗?” 大的那个连连摇头,小的那个刚要点头,被大的在屁股上拧了一把,也赶紧摇头。 “不好玩就对了。去,把轮子滚回村口。” 两个小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刷刷看向他们爹。 那汉子脸色难看,却还是吩咐道:“愣着干啥?还不快滚?” 于是两个小子一人推着一个车轮,小心翼翼地往村口滚去。 …… 偷横梁的是个五十多岁老头。 沈回站在他家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相当破落,灶膛里还冒着几缕青烟。 “老丈,”沈回隔着院墙叫了一声,“昨晚你从村口拿的那根木头呢?”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沈回,又低下头继续劈柴:“什么木头?我没拿过什么木头。” “车横木,”沈回说着走进了院子,“骡车上的那个。” “没见过。”老头头也不抬。 沈回也不急,往灶膛的方向走了两步,弯腰用手指在灶膛口的灰堆里拨了拨。 他拨出一截还没烧完的木块,木块的一头还留着个榫眼,边角方方正正,截面平整光滑。 “这不就是了。” 沈回把木块举到老头面前:“您老给烧了。” 老头劈柴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把柴刀放下,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你说这啊。我寻思这木头搁村口也没人要,就捡回来劈了烧了。” 张七在后面听得脸都绿了,嘴巴一张就要开骂,被法明和尚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袖子。 沈回没有生气。 他把那截烧焦的木块放回灶膛口,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院子很小,除了一堆柴火和一把豁了口柴刀,几乎没有别的像样的东西。 猪圈里没有猪,鸡笼里没有鸡,晾衣绳上也没有衣服。 这老头日子过得确实紧巴。 然后沈回的目光停在了院子角落那口没上漆的白茬棺材上,顿时乐了。 “这个不错。” 沈回敲了敲棺材板,厚度差不多,长短也合适。 “这是您给自己备的?”沈回问。 老头脸色变了变,站起身来,挡在沈回和棺材之间:“你……你要干什么?那根木头我确实烧了,我赔你钱行不行?” “你有多少钱?”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我有一,不,半陌钱……” “您打发叫花子呢?” 沈回说着摇了摇头:“这样吧。我也不能让你吃亏,你烧我一截木头,我取你一截木头。公平合理。” 老头还没反应过来,沈回已经抬起右手,指尖凭空冒出一截细如发丝的亮线。 那亮线在他指尖轻轻闪动,发出极细微的咝咝声。 然后他径直走到那口棺材旁,伸手比划了一下横梁需要的尺寸,指尖的亮线轻轻一划。 线触到木板的一瞬间,棺材板便无声无息地裂开了,切口平滑如镜,连一点毛茬都没有。 沈回切下一块长条形的木板,用左手接住。 掂了掂那块木板的分量,又对着晨光看了看木纹,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长度正好,厚度也够。” 然后他朝法明和尚招了招手:“大师,劳烦你把这棺材板带上。” 法明和尚双手合十,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道友,贫僧这……出家人,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 沈回把木板往法明和尚怀里一塞,“只切了窄窄一条,又不影响他盖。” 法明和尚闻言只好接过那块棺材板,将其夹在腋下,低声念了句“罪过罪过”。 他本就生得胖大,再夹块棺材板,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看上去颇为滑稽。 “最后一个。” 沈回还没走到第四家门口,就看见那车棚的布幔已经被洗了,湿漉漉地搭在晾衣绳上,正往下滴水。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织布机前,梭子在她手里来回穿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沈回看了看晾衣绳上的布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洗得还挺干净。” 那妇人见几人过来,脸色变了好几变,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 可那布幔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自家院子里,纵使她平日里能说会道,此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这布是……”她想要解释。 “是骡车上的篷布,”沈回替她把话说完,“昨晚被风吹到你院子里来了?” 妇人讪讪道:“是……是风刮来的。” “那这风还挺会刮啊。” 沈回走到晾衣绳前,扯了扯那块布。 妇人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我也没想留着它!我就是怕它丢了,洗干净帮你挂着的!” “哦,那挂得挺好,就是位置不对。这棚布应该挂在骡车上,不是挂在晾衣绳上。” 他说着把篷布从晾衣绳上扯下来,递给张七。 就在沈回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目光落在了旁边晾衣绳上的几件衣服上。 其中一件对襟褂子,针脚细密,用的也是粗棉布,洗得发白,下摆却还很完整。 沈回伸手指了指那件衣服的下摆,自言自语道:“这布不错。” 话音未落,他右手食指指尖的亮线又冒了出来。 白光一闪,妇人晾衣绳上那件衣服下摆便被齐齐切断。 “哎呀,这……这是做什么?”妇人的声音里透着心疼。 沈回却不为所动。 “骡车上的两个窗幔不是也被你们扯走了吗?” 妇人顿时不说话了。 …… 村口,骡车重新装了起来。 两个车轮已经重新套上了车轴,车棚的横木也换上了法明和尚搬来的那块棺材板。 虽然棺材板的颜色和原来的车架不太搭,但长度刚好,沈回切出来的榫头卡进去严丝合缝。 张七用麻绳在连接处加固了几道,满意地拍了拍那块棺材板,忽然想起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道长,咱们这么做会不会有些太过分了?” 法明和尚也在一旁幽幽地说:“贫僧也觉得这样有些过分。” 沈回毫不在意:“恩将仇报和偷东西才过分。” 他说着翻身跃上骡车,坐在车辕另一侧,随手理了理道袍的下摆。 “回县城。” 张七“哎”了一声,把备用的独轮车轮子塞到车板底下,跳上车辕,一甩鞭子。 骡车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沿着来时的黄土路,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第 75章 乱葬岗 车帘垂着,骡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铜铃挂在骡子脖子上,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倒给这沉闷的归途添了几分活气。 张七坐在车辕上,起初还能挺直腰板,时不时甩个响鞭。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的腰就塌下去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在车辕上,肚子也开始不争气地叫唤。 “咕噜噜——” 那声音又长又响,隔着车帘沈回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七自己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他伸手捂住肚子,可那叫声压根不给他面子,一声接一声,就像在肚子里养了只蛤蟆。 “……” 张七咽了口唾沫,回头看车帘,“道长,您饿不饿?” 沈回有些无奈,没答话。 张七又回过头去,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左右看了看,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地,远处有些房屋的轮廓,可都隔得远,要绕进去起码得小半个时辰。 况且这种村落里头,一大早的也未必有现成的吃食。 他的肚子又叫了。 “哎——” 张七叹了口气,整个人趴在车辕上,有气无力地甩着鞭子。 都怪那些刁民。 他放在车里的炊饼昨晚被搜刮了个干净,竟然连颗芝麻都没给他留下。 真是一帮刁民啊,别说棺材板了,他现在连骨灰都想给那些人扬了! “哎——” 一想到炊饼肚子就更饿了,可附近连个茶寮的影子都看不见。 车帘从里面掀开一角,沈回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过来。” 张七一愣,连忙勒住缰绳,回头看沈回:“道长?” “把手伸出来。” 张七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伸出了右手。 沈回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在张七的掌心里慢慢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个很复杂的字。 张七只觉得掌心微微发痒,低头一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道道淡淡的光痕在皮肉上划过,转瞬即逝。 画完最后一笔,那图案便微微一亮。 “成了。”沈回说。 张七盯着自己那只手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沈回:“道长,这啥意思……” “闭眼,吃下去。” “吃?” 张七更糊涂了,吃什么? 可沈回已经靠回车厢里了,车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张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沈回,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才犹犹豫豫地把手掌凑到嘴边。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什么都没舔到,又试探着咬了一口,什么也没咬到。 但奇怪的是,牙齿合拢的那一瞬,嘴里忽然涌起一股烙饼的香气。 热乎乎的,带着麦粉被火烤过之后的焦香,还有一点点油渣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又咽了一口,那香气更浓了,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在空荡荡的胃里,暖洋洋的,像是真的吃了什么东西。 饥饿感像潮水一样褪去。 张七睁开眼,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光彩。 “道长!” 张七转过头来,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惊为天人的表情。 “这法术也太神了!这叫什么?” “画饼充饥。” 沈回的声音从车帘后面飘出来:“不过一门小术,撑不了太久。” 张七却差点没从车辕上蹦起来。 他使劲地搓了搓手,又摸了摸肚子,脸上那个笑,比吃了一顿席还灿烂。 他转过身冲着车帘,声音里满是敬佩和讨好:“太厉害了!比真饼还顶饿啊!” 车帘动了一下,没声音。 张七坐回车辕上,腰板挺得笔直,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甩了甩鞭子,骡子加快了步子,车轮碾在黄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往前赶。 走了没多远,张七又忍不住了。 他回头朝车帘那边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 “那个……道长,您这画饼充饥术,能不能画山珍海味啊?比如……一只烧鸡?或者一盘红烧肘子?” 沈回正在进行每日的入定修行,没搭理他。 张七还不死心,又凑近了些:“那酱猪蹄呢?卤牛肉?实在不行,您再画碗羊肉汤给我充充饥吧……” 沈回:“……” 他有些怀疑对方在与他逗闷子,不过看了眼对方那清澈而愚蠢的眼神,他便只得没好气地说: “好好赶车。” 张七张了张嘴,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中的不妥,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去,老老实实地赶车。 骡车进了城郊,道路渐渐宽阔起来,两侧的行人也多了。 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有赶着牛车的商贩,还有几个背着包袱赶路的行人。 张七往县城的方向赶了一段,正打算拐进城门那条道,车帘忽然掀开。 “不走这边。”沈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七一愣:“啊?” “绕路,去城西。” “城西?” 张七又是一愣,“去城西干啥?除了乱葬岗就是义庄,咱们不回县衙吗?” “就去城西。”沈回说。 张七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勒住缰绳,将骡车拐上了一条岔路。 那条路往西延伸,路面窄了许多,也坑洼了许多,两侧的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荒地和稀疏的树林。 “道长,咱这是准备干啥?”张七忍不住问。 “看看义庄。” 沈回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顺便再看看那乱葬岗。” 张七的手微微一抖。 他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车帘,见沈回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又转回去,默默地赶车。 义庄。乱葬岗。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地方。 乱葬岗是专门埋那些无主尸首和客死他乡之人的地方。 那里坟头到处都是,有些甚至连个墓碑都没有,只用一块石头压着张破席子。 而义庄就建在乱葬岗边上,几间破屋子,停着些来不及下葬或者无人认领的尸体。 平日里就连打更的都不往那边走。 张七甩着鞭子,想起了年前县里刨尸的传言,心里立刻便明白了七八分,不再多问。 骡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西走了大概一刻钟,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虽是白天,可那些树枝交错着遮住了天光,走在这条路上,总觉得两边的树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人看。 又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荒凉的空地出现在几人眼前。 空地上零星散着些低矮的坟包,大部分已经塌了,露出黑洞洞的口子。 空地尽头,几间低矮的瓦房孤零零地蹲在那里。 屋顶上的瓦片缺了不少,斑驳的墙上也爬满了枯藤,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沈回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路边,眯着眼看了看那片荒凉的景象。 他正准备运起望气术看看此地气韵流转,还没来得及凝神,就忽然听见张七叫了一声。 “道长,那是个什么东西?” 沈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乱葬岗深处,一座半塌的土坟旁边蹲着个东西。 那东西大小和狼差不多,浑身毛色灰白,脏得打了绺,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和枯草融为一体。 它此时正低着头,两只前爪正飞快地刨着坟上的土,泥土混着碎石被扒拉得四下飞溅。 刨了一阵,它忽然抬起头,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刨,动作急促而熟练。 而就在它的头抬起来的那一刻,沈回看清了它的脸。 不是一般的狼。 它的吻部比狼短,额头却比狼宽,头顶上还有一撮白色的毛,竖成一个小尖。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 眼球里一片灰白,瞳仁却是红的,像是两粒烧着的炭火。 第 76章 地狼 “这是……地狼?” 沈回定睛望去,眉头微蹙。 所谓地狼,乃是一种地煞与尸气交姌而生的妖物,喜食腐肉内脏,尤其擅长打洞。 书上说它“形似犬而吻短,毛灰白如败絮,目白瞳赤,穴地而居”,眼前这东西每一条都对得上。 当然,也有对不上的。 比如书上说它昼伏夜出,群聚而居,从不单独行动。 可眼前这只,大白天,孤零零一个蹲在坟堆里刨土,刨得旁若无人。 沈回转头看法明和尚,想跟对方确认一下自己的判断。 法明和尚也正看着那东西,眉头拧成一团,表情却是一片茫然。 那种茫然沈回很熟悉,大约就是“我亦不知此为何物”的意思。 罢了。 沈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只地狼。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那东西周身缠绕着一层煞气,而在那层煞气之中,还夹杂着几缕暗红色的血丝。 他面色微沉。 光吃腐肉,可不会有血丝。 传闻中,这东西喜欢在将死之人的床下打洞蛰伏,等待对方咽气,然后从地下钻出来啖其尸肉。 当然,也有等不及的。 饿极了的地狼会直接将活人拖入地下,生生闷死。 眼前这只头顶血丝不少,这说明它吃过的活人不止一个。 沈回收回望气术,转头看向法明。 法明和尚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法明和尚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沈回看他那个眼神,跟之前在村里让他背女娃、拿棺材板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就是那种,“大师你又有用武之地了”的眼神。 “道友,”法明和尚双手合十,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你又意欲何为?” 沈回笑了笑,抬手指向远处刨坑的东西。 “此乃地狼,不仅刨尸,还会害人性命。看来咱们三人今日又得为民除害了。” 法明和尚闻言略有些犹豫:“为民除害自无不可,只是道友的意思是?” “在下怕它打洞跑了,所以还需大师助我一臂之力。” 法明和尚闻言,眉头顿时一跳。 “怎么帮?” 沈回上下打量了和尚一眼。 他目光从对方圆滚滚的肚皮上扫过,又落在那两条胖胳膊上,末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一回尸体。” 法明和尚手里的佛珠停住了,脸也白了。 不是那种“面如土色”的套话,而是实实在在地褪了血色。 就像是有人拿块抹布在他脸上擦了一把,把那层常年吃斋念佛养出来的红润给擦了个干净。 他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油光锃亮的脑门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回则是指了指不远处那片乱葬岗: “地狼昼伏夜出,最是机警。这会儿天光大亮,它却还在此处刨食,想必是饿极了。” 他顿了顿,看了和尚一眼:“若是你我二人直接靠近,它必定警觉。而一旦它打洞逃走,岂不就成了放虎归山?” “所以呢?”法明和尚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所以便要请大师扮作尸体。” 沈回笑了笑,那笑容在义庄灰蒙蒙的背景下显得分外和善: “贫道在大师身上画道符,掩了生人气,再往那地狼附近一扔,那畜生见了,必定舍不得跑。” 法明和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沈回那张真诚的脸,一时间竟分不清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道友,贫僧是个出家人。” “我知道,正因出家人慈悲为怀,所以我才请大师出手。” 沈回一本正经地说:“大师放心,贫道就在不远处,绝不让那畜生伤了大师一根毫毛。” 法明和尚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跟着沈回混了这些天,竟还没学会如何拒绝这种道德绑架。 他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张七。 张七正蹲在骡车旁边,认真检查着自己的鞋底。 他看得十分认真,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恨不得从鞋底子上找出朵花儿来。 法明和尚收回目光,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要如何做?” “很简单。” 沈回伸出手指,在法明和尚的僧袍后背画了一道符。 “此符能隐去生人气,让地狼闻不出你是活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在他手腕上画了一道。画完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有地狼会拒绝这样一顿大餐! 毕竟能被扔在乱葬岗的,大多都是穷苦人家的尸首。 而这类人大多都有一个共同点——瘦的一把骨头。 随即沈回也不再多言,弯腰抄住法明和尚的腰,肩膀一顶,便将这胖大和尚整个人扛了起来。 径直来到乱葬岗中央,沈回选了一处半塌的土坟,直接将肩上的法明扔在了地上。 这是个足够显眼的位置。 周围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从地狼刨坑的方向看过来,一览无余。 法明和尚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两眼紧闭,一动不动。 “大师,”沈回伏低身子,低声提醒,“嘴不要动。哪有死人还在念经的?” 法明和尚的嘴唇立刻紧紧抿住。 沈回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鼓励:“无须担心,大师您佛法高深,福泽深厚,必定能够撑到贫道出手。” 法明和尚闻言立刻睁开眼睛:“道友,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大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 地狼刨土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它的前爪还插在土里,身体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脑袋却猛地抬了起来。 灰白色的眼球里,那两点红光猛地一缩,直直地望向一个方向。 有人来了。 是个身形有些单薄的年轻人,扛着一具尸体,正从那土路上慢慢走来。 地狼没有动。 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具完好无损的尸体。 砰! 庞大的尸体被随意地扔在了地上,激起一片浮尘。 地狼那两粒红色的瞳仁骤然放大,像是炭火被风吹了一下,猛地蹿起火苗来。 好大一块肉! 它在乱葬岗刨了这许久,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肥硕的尸体。 那圆滚滚的肚子里面,肯定全是油水。 心和肝一定又大又肥,肠子也一定又粗又长,比那些干瘪的野尸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地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是兴奋的声音。 它等了一会儿。 那个把尸体丢下的人还没有走。 地狼安静地趴在坑里,只露出两只耳朵尖,耐心地等着。 它有的是耐心。 它知道,活人不会在这种地方待太久。 他们很快就会离开,把这个地方还给夜晚,还给它。 果然,那人低头给尸体整理了一下衣服,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狼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个人已经走远,才慢慢从土坟后面探出头来。 空地上,那具肥大的尸体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它身上,衣服灰扑扑,脑袋油亮亮,像一只待宰的肥猪。 地狼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先沿着乱葬岗的边缘绕了半圈。 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抬起头,鼻子翕动着,仔细分辨空气里的气味。 腐肉的气味。 泥土的气味。 枯草的气味。 死人的气味。 没有活人的味道了。 看来那个年轻人的确已经走远。 第 77章 筑基有望? 法明和尚直挺挺地躺在乱葬岗上,一动不动。 他双手叠腹,两腿并拢,脑袋微微偏向一侧,瞧上去倒真像一个在睡梦中安然离世的胖大和尚。 地狼从土坟后面绕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眼前这具尸体上散发出来一股干净的肉味儿,丝丝缕缕钻进鼻中,惹得它垂涎欲滴。 它脚步很轻,四只爪子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几乎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可不知怎的,它喉间竟止不住地发出一阵呜咽。 等它意识到这点时,口水已经顺着齿缝淌下,滴落在了脚下的泥土里。 这下变成“垂涎已滴”了。 它在这片乱葬岗刨了数月,吃的大多都是些干瘪的野尸,皮包骨头,内脏早已被蛆虫蛀空了。 可眼前这具却大不一样。 那圆滚滚的肚子、粗壮的胳膊、油光锃亮的脑门……每一处都在告诉它,这是一顿好饭。 它又往前走了几步,离法明和尚只有不到三尺远了。 这般近的距离,它能看清僧袍上的每一道褶皱,能看清那双交叠在肚皮上的手。 它张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舌头从齿缝里伸出来,舔了舔鼻尖。 也就在这时,它忽然察觉到一处异样。 尸体的眼皮在发抖。 地狼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疑惑的呼噜。 它见过许多尸体,有刚咽气的,有死了几日的,也有烂了半截的,可无论哪一种,都没有眼皮会动的。 它好奇地往前探了探,拉成细丝的涎水滴落在了法明和尚的脑门上。 便在这一刹那,一粒豆大的火苗忽然破空而至,直直地射向它的脑袋。 地狼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火光正中它眉心,力道之猛,将它脑袋都撞得猛地一偏。 可它周身随即浮起了一层黑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的皮肤底下涌了出来。 那一星火光撞进黑气里,只让它晃了几晃,便再无下文。 地狼转过头来,眼中两点红光剧烈一缩。 它看见了沈回。 那个年轻人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座土坟上,右手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 显然,方才那道偷袭的火光就是出自他手。 地狼喉中发出一声愤怒的呼噜,然而未等它做出任何反应,便又有一道白光破空而至。 这道白光比方才那点火星快了不止一筹,亮得刺眼,拖出一道残影,正中它的上颌。 一声凄厉的嚎叫骤然响起。 地狼的上颌被那道白光打出了一个鸡蛋大的窟窿,黑色的血立刻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可即便如此,它也不过是晃了晃脑袋,依旧未曾倒下。 沈回站在土坟上,眉头皱了起来。 刚才那道火诀是他正儿八经的全力施为,寻常妖物决计是抵挡不住的。 可眼前这只地狼不但顶住了,甚至还连毛发都不曾损失几根。 看来,这东西已经得了一些了不得的本领。 不畏火,而且肉身也异常强悍。 他正准备换种手段,地狼却没打算给他第三次出手的机会。 它的前爪猛地在地上一按,整个身子高高跃起,接着猛地下沉,脑袋对准地面狠狠钻去。 这是它最擅长的本事,打洞。 只要钻进土里,莫说一个道士,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把它从土里揪出来。 只要钻……砰! 它一头撞在了地上。 地狼被撞得晕头转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疑惑地低头看向地面。 原本松软的泥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坚硬的青石,在阳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地狼愣住了。 它伸出前爪,试着刨了一下,却只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它焦躁地呜呜两声,立刻又换了方向,两只前爪再次疯狂地刨了起来。 石头。 还是石头! 它每刨一下,爪尖便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扭曲的白痕,可那石头却纹丝不动,连个坑都没刨出来。 而就在它发疯般乱刨之际,沈回也终于动了。 他手上掐诀,口中念咒,地狼脚下的石地陡然升起几根粗壮的石柱。 这些石柱从地狼四周破土而出,每一根都有手腕粗细,表面粗糙嶙峋,互相交错着向上生长,眨眼便在地狼周遭形成了一个结实的石笼。 地狼察觉到不妙,猛地转过身想往另一个方向冲,可它刚迈出一步,面前又升起一根石柱,险些撞到它的鼻尖。 石柱之间的缝隙很窄,窄到它连脑袋都伸不出去。 须臾间,它便被困在一个不足三尺见方的笼子里,四面的石柱围得严严实实。 地狼急了。 它用身体撞了几下,又用牙齿啃了几口,石柱却纹丝不动。 它又低下头去刨地,可地面早已变成了石头,爪子刨上去只能留下一道道白印。 地狼在笼子里焦躁地打着转,两粒红瞳在眼仁之中剧烈跳动。 忽然,它猛地昂起头,张开嘴,发出一声长嚎。 那声音与它之前受伤时的尖叫截然不同。 不似愤怒,亦非恐惧,而是一种带着韵律的低吼,仿若从地下传来的魔音。 沈回在那声音入耳的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 就像是秋日清晨的薄雾,那声音里裹着一股子摄人心魄的力量,似有若无,却能顺着鼻子耳朵往里钻,让人昏昏欲睡。 吼声未歇,地面已然开始震动。 乱葬岗的泥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起来,一块一块地鼓起,又一塊一块地裂开。 裂缝中伸出灰白的手,指甲脱落,皮肉翻卷,有些已烂得只剩骨头。 那些手扒住裂缝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撑,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便从土中爬了出来。 有完整的,衣衫褴褛,头发结成泥条,脸上的肉还在,只是表情僵硬,眼窝里灌满了黄土。 有只剩下半截身子的,腰部以下不知去向,只用两只手拖着残躯往前爬行。 还有完全腐烂了的,骨架被几根筋腱勉强连缀着,走一步晃三晃,下巴骨松垮垮地耷拉着,随时都可能掉落。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不下数百。 骡车旁,张七呆滞地咽着口水。 “我艹。”他喃喃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语调却在发颤。 土坟之上,沈回居高临下,俯视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尸群,面上先是掠过一丝凝重,随即那双眼睛竟是慢慢亮了起来。 “贫道似是可以筑就道基了!” 他话语间无有半点惧意,反倒满是惊喜。 再次运起望气术,朝石笼中那只地狼看过去。 地狼周身那层黑色的煞气比之前浓了数倍,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翻涌着从它体内往外冒。 至少三百年道行。 沈回收回了望气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东西绝不是从寻常坟地里生出来的,寻常的尸气和地煞养不出这般厉害的妖物。 第 78章 白骨红颜 沈回头也没回,只是朝骡车的方向扬了扬手。 “在车里待着。见势不妙,便驱车离开。” 说罢也不等张七应声,大步朝着石笼走去。 四周行尸嗅得活人气味,纷纷转过头来,歪着腐烂的脖颈,将空洞的眼窝对准了他。 沈回右手掐了个火诀,左手心里凝着一枚火球,虽不过拳头大小,却亮得刺眼。 走过一具朝他扑过来的腐尸,一点火星从球中飞出,落在那腐尸身上。 “轰”的一声。 那腐尸立刻便像被浇了火油,从头到脚瞬间蹿起熊熊烈焰。 皮肉在火焰里扭曲剥落,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它又往前挣了两步,紧接着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 修为点数跳了一下。 不多,只十来点,但好在乱葬岗上的行尸足够多。 他继续往前走,又一颗火星从火球射出,点着了右边一具正在从土里往外爬的干尸。 那干尸的半截身子还卡在裂缝里,火一烧起来便像是点着了一截枯木,火苗从它眼窝与嘴洞里喷出来,整个脑袋瞬间烧成了一个火球。 沈回没有回头看它。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法明和尚身上,手上的动作却一刻未停。 法明和尚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来。双手合十,两眼紧闭,嘴唇飞速翕动。 他念经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声音又急又碎,像是恨不得把这辈子会的经全都念完才能安心咽气。 沈回只好代替和尚负重前行,将法明周围的行尸清理干净。 他掐诀的手指翻飞如蝶,每次弹指便有一粒火星飞出,精准地落在不同的行尸身上。 那些火星一沾尸体便猛地爆开,大部分行尸甚至来不及靠近,便被火焰裹挟吞噬,于数尺之外轰然倒地。 每烧一具,便有十余点修为入账,短短十几步,已然攒了数百点。 他走到法明和尚跟前,伸出手去。 “大师,接下来便交予贫道吧。” 法明和尚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沈回看见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法明和尚满脸慌张,恐惧几乎要撕裂眼眶。 他盯着沈回,目光从沈回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那些燃烧的行尸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别……别过来!” 法明和尚失声叫道,双手撑着地面竭力往后退去,僧靴在碎石上不住打滑,蹬得尘土飞扬。 他退得狼狈极了,就像是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想要拼命翻回水里。 沈回收回伸出的手,眉头微皱:“和尚?” 法明和尚没有应他。 他已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后跑。 跑了几步,脚下不知绊到什么,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顾往前奔逃。 沈回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 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见法明和尚忽然弯腰,扶起了一具尚未爬出地面的腐尸。 那腐尸被法明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可也正好因此而躲过了一点火星。 沈回见状满头黑线,无言以对。 可这都是他自己作的,谁让他刚才撺掇着对方当尸体来着。 而那腐尸显然也不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主儿。 面对将自己拉出火坑的救命恩人,它的报答方式竟是张嘴咬对方一口。 法明和尚对此浑然不觉。 他此时只顾拽着对方逃命,完全没想到手里牵着的会是一头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沈回看着腐尸那即将咬下的臭嘴,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他并指作诀,一道锐金之气破空而出。 只听得嗤的一声尖啸,白光正中腐尸头颅。 那头颅立刻四分五裂地炸开,黑血四溅。 法明和尚被溅了一脸,却连擦都不擦,只觉手中一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正在倒下的无头尸体,脸上露出更加惶惑绝望的神情,然后扭头继续逃命。 “和尚!是我!”沈回提高了声音。 法明和尚充耳不闻,只管埋头逃命。 沈回不再喊了。 他抬手掐了一个土诀,一道蜿蜒的土墙从法明和尚面前破土而起,挡住了他的去路。 法明和尚调转方向,土墙便跟着延伸。 转瞬间,那土墙首尾相接,围成一个圆形,将法明和尚困在其中。 和尚徒劳地在里头打转,用手拍,用脚踢,用肩撞,那土墙却纹丝不动。 “是幻术么?” 沈回喃喃自语。 他转过头,周遭的一切果然变了。 那些尸骸此刻全部都换了模样。 腐烂的皮肉变得光滑细腻,残缺的肢体变得完好无损,褴褛的衣衫化作轻薄的罗裙,空洞的眼窝生出明亮的眸子。 它们变成了一个个美貌的女子。 有的云鬓斜簪,笑涡浅浅漾春情。 有的罗带轻分,纤腰楚楚动风铃。 有的眼波才动,偷抛红豆惹相思。 有的眉黛微颦,暗捻鲛绡寄幽心。 有的暗香盈袖,玉指纤纤抚瑶琴。 有的纤腰束素,莲步姗姗踏月明。 慵懒者斜倚玉栏,云鬓在晨光里斜松,似坠非坠。 娇怯者半遮粉面,罗带于香肩处微褪,将落未落。 一颦一笑,风情万种;一举一动,尽态极妍。 沈回看不清她们的脸。 那是一张张被轻纱遮掩的面容,说不清五官,道不明轮廓。 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可越是看不真切,便越是让人想要看清。 沈回的目光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每移一次,那张脸便清晰几分,每清晰几分,便更加符合他心中某个模糊的期待。 “还真是美不胜收。” 他将目光从那些或丰腴,或纤细,或高挑,或娇小的“美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却是失望地摇了摇头。 “可惜,心灯一转,我见万般皮囊皆白骨,色欲于我如浮云。” 话语落下,手中火星接连迸出,转眼便将周围美人焚作一空。 不紧不慢地穿过那些在火焰中哀嚎的身影,沈回低头看向那只被困在石笼中的地狼,语气冷冽。 “本想让你再多活些时日。” 他伸出手,掌心那枚火红圆球猛地一晃,顿时化作一个狰狞鬼首,流光如血。 “如今看来,却是留你不得了。” 第79 章 白玉怜 沈回正准备将那地狼了结,指尖凝起的火光已将周围映得一片赤红。 便在此时,远处却忽地多了一道人影。 准确地说,是多了一具燃烧的腐尸。 它周身裹着火焰,从义庄的方向缓步行来,看上去从容淡定。 笼中的地狼立刻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啸,像是见了救星。 沈回却是心中一凛,指尖的火球已然脱手。 然而那燃烧的腐尸只是伸出一只尚在淌着焦油的手,轻轻一招。 那枚足以熔金化石的火球便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径直飞入它的掌心。 它低下头,仔细打量着那团在掌中跳动的火焰,随后五指一合。 噗! 火球灭了。 非但火球灭了。 方圆数十丈内,所有火焰都在这一瞬间齐齐熄灭,只余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腾。 乱葬岗里重归寂静。 沈回的目光落在那腐尸身上,望气术下意识运转到极致。 看不透。 此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气,像是一堵墙、一座山、一道深渊。 他的望气术撞在那层黑气上,就像是石子投进了泥沼,只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眨眼便沉了下去,再无回响。 那腐尸也在看他。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满地的焦骨和残尸,两人的目光在晨风中撞在了一起。 然后那腐尸笑了。 他的嘴唇已经烧没,牙齿露在外面,笑起来的时候两排白森森的牙齿上下碰在一起,发出一阵“嗒嗒”声响。 除此之外,他的一只眼珠也已化作灰烬,眼眶里黑洞洞的,另一只浑浊的瞳仁嵌在焦黑的皮肉里,直直盯着沈回。 沈回只觉后背一阵发寒。 他立刻掐了个土诀,脚下升起一道石墙护在身前,可那人只是歪了歪头,石墙便轰然崩解,碎成满地石块。 “你既已杀了我那徒儿和侄女,这条看门狗的性命,便暂且留它一留罢。” 沈回心头一凛,几乎是在瞬间便猜到了对方的来路。 白骨堂。 而且此人一出场便轻描淡写地破了他的火法,修为必然远在他之上。 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袖,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 “弟子沈回,见过二师伯。” 那腐尸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却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沙哑刺耳,听得人直皱眉头。 笑声未歇,他身上焦黑的皮肉忽然开始脱落,似是蝉蜕一般,从眉心裂开一条缝,然后整张焦皮朝两边翻卷过去,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 残破的衣裳也变了,灰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袭藕荷色的罗裙,裙角绣着几枝素白的莲花,清新淡雅。 待得最后一缕黑烟散去,那里站着的已不再是焦黑的腐尸,而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云鬓高挽,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丝浅笑。 “二师伯?” 她掩嘴轻笑,笑声清脆,“我可不是那个半截身子都已埋进土里的蠢才。” 沈回垂下眼帘,心中飞快盘算。 不是二师伯,但也肯定是个筑基修士! 他略一思索,试探着问道:“是在下眼拙了。不知阁下是……” “我?” 女子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的面庞。 那张脸立刻便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荡起一圈一圈涟漪。 先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目含羞,低头不语; 随后又变成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嘴角下沉,面容刻薄; 接着又化作光头素缟的尼姑,眉眼低垂,神态慈悲; 下一秒又成了浓妆艳抹的花旦,凤目含威,朱唇微启。 一张又一张,变换不息,似有无穷的面孔藏在那副皮囊之下。 涟漪最后荡开时,所有皮肉尽数褪去,露出一具白森森的骷髅,头戴凤冠,金钗璀璨,定定地看着沈回。 “我乃白骨堂副堂主,白玉怜。” 声音从那白骨口中传出,清冷如霜,令人肝胆皆寒。 沈回头皮一紧,面上却愈发恭顺。 他又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谦卑,却并不显得谄媚:“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堂主,还望恕罪。” 话音刚落,那白骨已重新化作女子的模样。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回,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 “你不怕我?” 沈回垂下眼睛,老老实实答道:“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辈先前在巷中杀那两人,实属被逼无奈。且在下亦不知他们乃是堂主门下,还望堂主恕罪。” 白玉怜没有立刻接话。 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沈回,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腰间,又从腰间移到胯下,最后又从胯下重新回到了脸上。 那模样就好似……猫在看着一只老鼠表演戏法。 “若是我不恕呢?” 她嘴角依旧挂着笑意,慢悠悠地开口:“你杀了我的徒儿,传将出去,旁人不免要说,我教徒弟,不如你师父。” 沈回闻言,立刻又弯腰行了一礼,语气恳切:“堂主若担心的是这个,那大可不必。” 白玉怜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又“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 沈回抬起头,神色坦然:“晚辈既然能是那济尘老道的徒弟,便也自然能是堂主的徒弟。” 白玉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上下打量了沈回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增加了几分,轻声道:“你想改换门庭?” 沈回点头,语气中颇有几分幽怨: “晚辈那师门上下拢共不过七人,观中日日粗茶淡饭,我每日除了要烧火做饭,还要洒扫庭除,端茶倒水,此外挑水劈柴等一应杂役也全是我干。闲暇时还要随那老道下山降什么妖、除什么魔,关键那老道自己还一直待在驿馆中躲懒,全靠支使晚辈动手……” 他说着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实在是苦不堪言。” 白玉怜闻言,掩嘴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真假。 片刻后,她幽幽地道:“我那白骨岭上,人亦是不多,你入我门下怕是也和此时没什么两样。” 沈回却是一脸正色:“一者是侍奉糟老头子,一者是侍奉堂主您,这便已是最大的不同了。” 白玉怜微微挑眉,像是被沈回的无耻给勾起了兴趣:“可我为何要收你为徒呢?” 沈回立刻挺了挺胸:“晚辈天赋极好。” 白玉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不过炼气中期。” 沈回点头:“的确是炼气中期。可晚辈修道至今还未满一年。” 白玉怜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一年?”她重复了一遍。 “是不到一年。” 沈回开始竭力推销自己:“晚辈不仅天资出众,悟性亦是上佳。寻常法术,一练便会。” 白玉怜脸上的玩味收敛了几分,目光也变得认真了些许:“你那火法确实凌厉,想来也的确有几分天资。不过……” 她说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说这些,不过都是为了脱身活命找的借口。我又如何能信呢?” 风忽然停了。 乱葬岗陷入一片死寂。 白玉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好似按在他的后颈上的爪子开始缓缓收拢。 沈回见此果断撩起袍角,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在我老家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晚辈还年轻,还想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些。”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只要堂主愿意将弟子收录门下,晚辈愿奉上投名状。” 白玉怜来了兴趣,微微侧头:“投名状?” 沈回点头,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个被土墙困在其中的环形牢笼。 法明和尚还在里头打转,光头在土墙上方一冒一冒的,偶尔能听见一两声含混不清的经文从土墙后头传来。 “此人乃是万安寺的秃驴,晚辈现在便可将他杀了,以明心迹。” 就在这时,骡车的方向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白玉怜往那个方向瞧了一眼,然后随意地一挥衣袖。 扑簌簌! 那头骡子的血肉在一瞬之间消融殆尽,眨眼便成了森森白骨。 沈回瞳孔微缩,同时竭力让自己看上去面色如常。 骡子的骨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堆成一堆。 车辕失了支撑,猛地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沈回没去理会张七那竭力压制的惊叫。 他只是恭恭敬敬地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晚辈还有一份厚礼相送。” “什么厚礼?” “便是那济尘老道的剑匣。” 他说着拍了拍身后的剑匣,声音压低了半分:“此乃清风观祖师传下的镇派法宝,就算是那位二师伯……也就是堂主方才说的那个‘半截都埋进了土里的蠢才’,他也惦记这东西,还不是一年两年了。” 白玉怜眼中精光一闪。 她目光落在那只乌黑的剑匣上,打量了片刻。 “拿来看看。” 沈回应了一声,伸手从背上取下剑匣,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他低着头,就像是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正在向师父奉上拜师之礼。 白玉怜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剑匣上,嘴角微微勾起。 沈回走到她面前三尺处,停下脚步,双手将剑匣举得更高了些,躬身道:“还请堂主过目。” 第80 章 炼骨堂 白玉怜伸出手。 她的手指纤细白嫩,指尖涂着淡淡的蔻丹,看上去便如春日里初绽的桃花瓣。 而就在她将指尖伸向剑匣,将触未触之时。 一股火焰陡然在她颅腔里炸开。 一瞬间,她脸上所有孔窍同时喷出了赤火,五官也被烧成了明亮的窟窿。 红色的火舌从其间吞吐不定,将她那张原本姣好的面容烧得扭曲难辨。 火焰猛烈得近乎暴虐,甚至连她的眼珠都被生生冲出了眼眶,拖着两道焦黑的尾焰飞出去老远。 与此同时,剑匣开了。 匣盖猛地翻起,发出一声咔哒脆响,紧接着一道白光从匣中激射而出,快得好似流光飞绽。 那道白光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随后裹挟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狠狠撞进了她的胸口。 就像一块巨石砸进泥沼。 只听得“嘣”的一声闷响。 腥风骤起,血雾炸开。 她胸口直接被撞出一个大洞,洞口血肉飘摇翻卷,肋骨断茬血淋淋地露在外面。 白光并未罢休,在空中兜了个圈子又折返回来,旋转着从她脖颈里钻过。 在一阵尖啸声中,喉骨气管尽断,颈椎也从中间折成了两截。 白玉怜的脑袋失了支撑,顿时往旁边耷拉下去,只剩一层皮肉还连在肩膀,晃晃悠悠地挂着。 白光第三次折返,径直从她额头贯入,后脑穿出。 整个脑袋瞬间透亮,脑浆和骨渣从后脑的窟窿里喷涌而出,洒了一地。 三道攻势,一气呵成。 沈回还来不及眨眼,白光便已重新归匣。 他直起身来,面色平静地看着眼前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 火焰还在烧着。 衣物化作飞灰,皮肉滋滋作响。 白玉怜晃了两晃,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后栽倒。 沈回转过头,瞥了一眼身后的石笼。 笼中地狼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炭块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连骨骼的轮廓都被烧得模糊不清。 好像有些用力过猛了,他忍不住嘀咕。 方才他竭力催动火法,又耗费全部灵气灌入剑匣,几乎算得上是孤注一掷。 好在结果不错,强敌已然授首。 不枉自己忍辱负重,假意逢迎。 终究还是……等等! 怎么没听见尸体倒地的声音? 想到此处他脸色一变,转过头来。 只见白玉怜那具已经倒下一半的身体,竟然僵在了半空。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托了她一把,将那身体缓缓扶正,重新站直。 在沈回惊愕的目光中,她缓缓抬起右手。 五根焦黑的手指径直插进那破洞燃烧的胸口,一把攥住那层还在燃烧的血肉,呼啦往外一扯。 她周身的血肉就这般被一股脑儿扯了下来,就像是在脱一件衣裳。 “衣裳”被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 紧接着内脏也跟着淌了出来。 心、肝、肺、肠子,一串一串地往外掉,颤巍巍落在地上,还冒着丝丝热气。 那堆血肉上的火焰已经熄灭,而白玉怜站在一旁,只剩一具白骨。 一具干干净净,白得发亮的骨架。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还在冒着青烟的旧皮囊,然后抬起头来,将空洞的眼眶对准了沈回。 眼眶深处,两簇幽绿的鬼火跳了跳,像是在嘲讽。 然后,骨头开始重新长出血肉。 先是骨髓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沿着骨架流淌,眨眼间便包裹住所有的骨骼。 然后胸腔里涌出一缕缕淡红色的雾,雾气在骨头上凝聚,化作筋膜、血肉,一层层地往上覆盖。 紧接着五脏六腑在腹腔里重生,肠子蠕动着归位,心脏开始搏动,肺叶重新鼓胀。 最后是皮肤,从脚趾到头顶,像是一层水膜泛起,眨眼便覆盖了全身。 白玉怜又回来了。 就连那一头青丝都重新长了回来,乌油油地垂在肩头。 沈回只觉得寒毛倒竖,脊背发凉。 可白玉怜的动作却还没有停下。 她将手伸进嘴里,抓住喉间那断裂的骨头,使劲一掰。 那断掉的颈椎立刻便被她从喉咙里抽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她又从额头上抽出那块被贯穿的头骨,凑到眼前打量了一眼,也随手抛飞出去。 因为少了骨头,她的脑袋软塌塌地瘪下去一块,像是一个被放了气的皮球。 但不过眨眼的工夫,新的颈椎和头骨便已重新长出,将她整个脑袋支棱起来,变得完好无损。 沈回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像修补一件破衣服一样修补自己的身体,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究竟是什么道法? 人怎么可以这样? 或者说,她到底还是不是人? 他脑中甚至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难不成她也有系统? 白玉怜把最后一块碎骨从头发里拣出来丢掉,拍了拍手。 她脸上重新浮起了那种玩味的笑容,像是在看一个孩子耍了套拙劣的把戏。 既觉得有趣,又觉得可笑。 “果然,”她笑着说,“我就知道。” 她歪着头看向沈回,语气里带着一种真真假假的惋惜:“不过说实在的,我方才确实有那么一瞬,以为你是真心想要改换门庭,入我门下呢。” 沈回面色平静,语气淡然:“现在倒是真心想入了。不过大概已经晚了。” 白玉怜闻言轻笑出声,看样子似乎是很喜欢这个笑话。 “你这后生倒是有趣。” 她收了笑,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倘若今日来的是济远那条老狗,方才怕是真的要着了你的道,身死道消。只可惜……” 她顿了顿,眉梢眼角溢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孤傲:“你遇到的是我。” 沈回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哦,你很厉害?” 白玉怜弯了弯嘴角,眼神睥睨。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语气里满是自负:“白骨堂原本叫炼骨堂。只因为有我,才改名叫做白骨堂的。” 沈回沉默了一瞬,面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听上去的确很厉害。可究竟是你修习了这种道法才如此厉害,还是筑基修士都这般厉害?” 白玉怜挑起眉梢,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因为我厉害,要知道,被我剥皮拆骨的筑基修士,可不在少数。” 沈回点头,哦了一声。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应付着,没营养的话接连蹦出,脑中却早已飞速盘算起来。 第 81章 最后的投名状 【道号】:清玄 【骨龄】:廿三 【境界】:引气入体(3657/10000) 【状态】:心如止水&心急如焚 【道行】:3519(可分配) 【道法】:小五行法?控火篇(小成)、 小五行法?扶木篇(入门)、 小五行法?御水篇(入门)、 小五行法?锐金篇(入门)、 小五行法?化土篇(入门)、 望气术(入门) 沈回看着眼前的羊皮纸界面,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飞速跳动。 三千五百一十九点修为。 这个数字确实不少,搁在平日,需要他打坐将近一年。 可此刻他只嫌不够。 三千多点,若全部用来提升境界,堆上去可以把他从炼气中期推到后期。 可即便炼气后期,也不过是丹田里的真气浓了几分、经脉宽了几分。 对上筑基修士,便好比给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换了双新鞋,跑得再快也跑不过一匹烈马。 提升道法也不行。 小五行法想要突破到大成,需要的修为点数动辄上万,这三千多点砸下去,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而小成境界的小五行法……方才他已经用过了,不行。 火诀被对方一捏就灭,至于其它四种刚入门的,怕是也没有一样能帮他摆脱眼下的困局。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成功筑基,火法大成,便当真能杀得了眼前这个女人吗? 沈回在心里摇了摇头。 怕是不行啊。 他暗自叹了口气,目光继续向下移动。 【本命道途】凝尸炼剑 这凝尸炼剑之法因为缺少条件,一直未曾入门。不过他估摸着,便是侥幸入了门,此时对上这女人也是白搭。 再往下看。 【尸解轮盘】:1(可抽取) 嗯? 沈回一愣。 这是什么时候…… …… 白玉怜看着沈回那平静木然的脸,开始逐渐觉得有些无趣。 这人起初还让她觉得有点儿意思,可时间一长,便难免乏味了起来。 就好像一盘棋,她以为对方还有后手,等了半晌,却发现他只是枯坐在那里,既不落子,也不认输。 她甚至觉着对方有些心不在焉,与她说话都像是在敷衍。 这是女人的直觉。 她脸上那份慵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目光也变得冷了几分。 “你先前说,你见万般皮囊皆白骨,色欲于你如浮云。” 沈回目光微微一动。 白玉怜轻哼一声,也不等他答话,径自说道: “恰好,我所修术法之中,有一招便是‘见色起欲’。” 话音方落,沈回只觉得眼前一花。 粉红色的光晕自他眼前炸开,猛地扩散开来,像是一阵带着花香的风,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沈回的视野里,周遭的景象又一次变了。 枯树开出了粉白色的花,焦土长出了青翠的草,满地的焦骨和残尸一瞬间化作了散落的花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香气。 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着一支若有若无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拨弄着人的眼皮,催人入梦。 那些“女子”又回来了。 她们从粉红色的光晕中袅袅走出,身姿曼妙,脚步轻盈,薄纱在风中飘荡,偶尔露出一抹香肩,一痕雪脯。 她们笑着,唱着,伸出手来,朝沈回走来,像是要将他拉进一个不愿醒来的温热梦境。 可沈回的眼神依旧清明。 心灯已亮,诸邪不侵。 白玉怜见他神色不动,眉梢微挑,脸上的兴趣反倒又浓了几分。 “那便再来试试‘见骨生惧’。” 她说着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一握。 那些美人身上的血肉在一瞬间消散,顷刻间化作一具具白骨。 它们有的手提血淋淋的人头,有的拖着断了一半的脊椎骨在地上爬行,有的浑身缠满了蠕动的人肠,发出腥臭刺鼻的气味。 每一具白骨都在对他说话,每一具都在不停问他:你在怕什么? 沈回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头颅是他的爷爷奶奶,那爬行的是济尘老道,那被肠子裹着的是他的师兄师姐。 然而沈回的反应和方才如出一辙。 他面色平静,目光从那些骷髅身上一一扫过,像在看一群不相干的人。 心灯已亮,万法皆明。 白玉怜看向沈回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 她本想看看对方丑态百出的模样,却不想连续两次全力催动的幻象都被对方轻易化解。 看来这个年轻道士的道心,比她想象的还要稳固。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幻术不过是她诸多手段中的一种,既然不管用,那便换一种。 “倒是个硬骨头。” 白玉怜的声音变得冷硬,“那便再来试试我这化骨印吧。” 她说着,将五根手指朝着沈回径直探去,嘴里喃喃自语:“你这身皮囊不错,待我剥将下来,定会为你妥善保管。” 而此时此刻,沈回看着界面上那吱呀转动的老旧轮盘,恨不得一拳将其砸停。 为什么不能跳过? 为什么非要等它转完? 白玉怜的手越来越近,指尖那抹白光已亮得刺眼。 无奈之下,沈回只好故技重施。 “堂主且慢!” 他突然开口,语气再次变得诚恳而卑微:“白堂主,我想明白了。方才是我鬼迷心窍,您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白玉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又想要玩什么把戏?” 沈回低眉垂首:“我天资出众,是个人才。您与其杀了我,不如留我一命。我可以当您最忠心的走狗,为您做很多事。” 白玉怜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沈回见状,继续开口:“您方才说我杀了您的徒儿,折损了您的面子。可若是连济尘老道最得意的关门弟子都转投到了您的门下,这岂不是比十个徒弟都更能证明您的本事?” 白玉怜的指尖那层白光微微暗了几分。 她皱起眉,像是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然后轻声笑了起来:“你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可随即,她的脸色又忽然冷了下来:“不过你便是说得再好听,今日也是难逃一死。” 语罢,她手指上的白光猛地绽起,比方才亮了数倍不止。 沈回这时却突然笑了。 白玉怜的手在半空中一顿,语带疑惑:“你在笑什么?” 沈回抬起头,看着白玉怜。 “白堂主,”他说,“我还有最后一样投名状,想请您过目。” “什么东西?” 沈回没有答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天空。 白玉怜似有所觉,也抬头看去。 天色不知何时竟完全变了。 方才还是灰蒙蒙的晨光,此刻头顶那一小片天际却聚了一团赤色的云霞,红得像是烧熔的铁水,绚烂而诡异。 乱葬岗上忽然起了风,那风从四面八方往那团红云汇聚,吹得枯草倒伏,碎石滚动。 白玉怜的目光凝住。 她看见那团红云之中,现出了一道扭曲的火线。 那火线蜿蜒着从云端垂落,就像是一条扭动着身躯的赤蛇,前一瞬还挂在九天之上,下一瞬便已到了眼前。 风声、石声、枯草声,所有的声音在火线落下的前一刻都统统消失不见。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然后她听见沈回说了四个字。 “丙火神雷。” 第 82章 新旧道途 “丙火神雷”四字方才出口,天地间的死寂便被一道撕裂般的巨响打破。 赤红的雷光自云端直贯而下,不偏不倚,正正劈在白玉怜头顶。 只一瞬,她整个人便被一层刺目的红光裹挟,就像一尊刚出窑的瓷人,从内到外都透出亮来。 白玉怜身子猛地绷直,随后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无形的手将她托住了。 沈回没有急着上前查看尸体。 他在原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开始运转周天。 此时他浑身灵气几近枯竭,四肢百骸重若千钧,连抬一抬手指都觉得吃力。 片刻过后,丹田里总算聚起了一缕微弱的灵气。 虽说不济事,但也足够他施展一两道法术了。 这女人方才死而复生的手段他已经领教过一次,倘若她再爬起来一回,那便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那具尸体跟前。 白玉怜的面目早已辨不出本来模样,整个人像是一截烧了大半的焦木。 沈回盯着那具身体看了一眼,没有犹豫,右手捏了个法诀,一道火线飞掠而出,径直斩过她的颈项。 那颗焦黑的头颅立刻便从身躯上脱离,骨碌碌滚出了几步远。 沈回又依法炮制,将她的四肢一一卸下,分别踢向不同的方位,彼此之间隔了七八丈远。 这下,就算她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这零零散散的一地尸块,总不能瞬息之间便拼回去罢? 做完这一切,他才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起来。 额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淌下来,滴在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子。 他喘了好一阵,才腾出心思去瞟了一眼那羊皮纸界面。 修为点数一栏赫然写着:四千六百一十二。 这个数目比方才足足多了一千有余。 可若是细算起来,杀死白玉怜所获得的修为点数远不止这些。 只不过刚刚召请那一道丙火神雷耗费了一千点整,里外一抵,便只剩了四千多。 沈回的目光向下移去,落在了另一行字上。 【本命道途】:凝尸炼剑、五雷正法。 “五雷正法”四个字刚出现不久,墨迹尚新,像是才写上去的。 沈回将意念集中上去,界面上立刻浮现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端正古奥,读起来颇具玄妙。 【五雷正法:夫五雷者,元始之妙炁,九天之阳精。内应五脏,外合五方。动静之间,阴阳分焉;生杀之际,天地判焉。上统天刑,下掌鬼录。诛罚不仁,灭除凶恶。非至德之士,岂可轻行?非忠孝之人,莫能驭使……】 这便是他方才在千钧一发之际,从尸解轮盘中抽取的另一门道途了。 说来也险,那轮盘吱呀吱呀转了半晌,直到最后几息才堪堪停在这几个字上。 若是再晚一个弹指,或是停在其他位置,白玉怜那化骨印怕是就要落到他身上了。 压下心中后怕,沈回看向这门新的道途。 此道途入门并不复杂。 只需五行法术中任意一门臻至大成,便可驱使相应雷电,威能极大。 而若是只有小成境界,虽然也可强行召请,但每用一次,不仅要耗费一千修为点数,还要额外折损三年寿命。 他小成境界的五行法只有火法一门,是以方才只能召请赤雷,也就是丙火与丁火两种雷霆。 依照常理,丙火雷为阳雷,至刚至烈,对付白玉怜这等邪佞之徒,应该最为对症。 而事实也确是如此。 一道雷劈下来,任凭她有什么白骨重生的手段,也挡不住这煌煌天威。 想到此处,沈回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庆幸来。 这五雷正法来得实在及时,倒像是有人掐着时辰专门给他送来的一般。 他甩了甩头,将这念头丢开,转而看向另一条道途。 凝尸炼剑。 他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片刻,随后偏头看了看散落在四处的那几块焦黑尸块。 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浮了起来,起初尚且还有几分游移,但随即便被他压了下去。 讲道理,按照五雷正法总纲所载,唯有至德之士,忠孝之人,方可行使雷法。 而他既然能召请神雷,便自然是那至德之士、忠孝之人无疑了。 而作为一个毫无疑问的至德之士、忠孝之人,他又怎么可能去修炼邪法呢? 所以这说明什么? 说明凝尸炼剑根本就不是邪法! 沈回顿时念头通达。 合理! 开炼! 至于熟了的筑基修士尸体能不能用……界面也没说,想来应该是无伤大雅。 左手掐诀,右手虚按,他开始依着凝尸炼剑的法门缓缓运转灵气。 随着那灵气越转越快,越转越稠,到了后来,竟在掌心下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气旋。 那些血肉被气旋搅动,开始簌簌地颤动起来,像是有东西在其中蠕动。 紧接着血肉之中的骨头开始一根根软化,坚硬的白骨变成了一股股白色汁液。 它们在气旋的牵引下缓缓浮到空中,互相交汇融合,渐渐拉长成一柄剑的形状。 剑长三尺三寸,质地倒有几分像白玉,可又比白玉少了七分温润,添了三分惨然。 好看是极好看的,可若是凑近了仔细瞧上那么一眼,便会立刻让人觉得后脊发凉。 【已消耗:筑基修士(1)】 界面上一行小字一闪而过,随即被新的字迹取代:【骨剑·白骸】 长剑静静悬在半空,剑身微微颤动。 沈回伸手握住剑柄,只觉入手一阵冰凉,分量恰到好处,似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 他举剑凑到眼前细细打量。 剑身长而薄,隐隐透出一股森森鬼气,杀机弥漫。 剑身上没有錾刻任何纹路,却自有一种冷冷的幽光在骨面之下流转不定。 随手挥舞了两下,剑刃划过空气,发出几声呜呜剑鸣,十分合手,竟像是用了很久的旧物。 唯一有点不妙的是,这剑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大经撞的样子。 沈回正琢磨着日后如何保管这柄剑,忽然意识到这剑没有剑鞘,似乎只能先暂时收进翡翠葫芦里。 可这念头刚在脑中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动手,那柄骨剑便猛地一震,像是听懂了他的心意。 紧接着,剑身化作一道白光,倏地没入他的掌心。 沈回只觉得掌心一凉,随即一股剧烈的疼痛从手掌开始,沿着手臂的骨骼一路向上蔓延。 钻过肩膀,爬过脊椎,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每一根骨头。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他的骨头缝里来回划拉。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额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短短几息工夫,却漫长得像是熬过了整整一个冬天。 待得疼痛褪去时,沈回浑身衣衫都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支起身子,茫然地活动了一下手指。 一切如常,仿佛方才那场痛苦只是幻觉。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确实有些不同了。 具体何处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就像是身体里平白多了一根骨头。 他内视己身,隐约能察觉到那柄骨剑正安静地蛰伏在他的骨骼之中,像是找到了巢穴的蛇,盘成一团,一动不动。 沈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坐起身来,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看着眼前那片狼藉的血肉,忽地轻声开口: “向来都是你将别人扒皮拆骨,今日却不想也轮到自己了。” 第83 章 黄粱一梦 沈回说完,自己倒先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屈指一弹,一缕赤焰自指尖飞出,落在那堆零散的血肉上。 火焰迎风便长,转眼便将满地残骸吞没,火舌舔过之处,血肉尽消,青烟弥漫。 不过片刻工夫,白玉怜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便只剩下一地灰白的余烬了。 他转身走向身后的石笼。 笼中那头地狼早已烧成了一堆焦黑的炭块,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沈回站在笼前看了片刻,心里多少有些可惜。 他原本是存了心思要留这畜生活命的。 这东西有复活尸体的神通,若是利用得当,随便寻几处乱葬岗或是谁家祖坟,岂不是一个现成的经验宝宝? 只可惜方才斗法时收不住手,一把火将它烧了个干净。 不过话说回来,今日能活着站在这儿已是万幸,这点遗憾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想到此处,他抬手招来一阵清风。 那风打着旋儿卷过石笼,将地狼的焦骸连同地面的灰烬一并扬起,纷纷扬扬地散入了乱葬岗的荒草之间。 风过后,他瞥见白玉怜那堆灰烬下露出了一角异色。 走过去俯身拨开浮土,却见一枚小小的香囊静静躺在地上,竟未被方才的火焰烧坏分毫。 那香囊约莫巴掌大小,缎面上绣着一些古怪的纹路,瞧不出是什么花样,只觉着针脚细密,不似凡品。 沈回将香囊掂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入手颇沉,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可封口处却缝得严严实实,一时也拆不开。 他也懒得在这当口细究,随手揣进了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朝骡车的方向走去。 那头拉车的骡子早已死了,尸骨在车辕旁边散落一地。 沈回绕过那堆骨头,掀开篷布往里一看,却见张七那厮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车板上呼呼大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额头上肿着一个红彤彤的大包,油亮亮的,瞧着煞是醒目。 沈回瞧着那鼓包端详了片刻,有些吃不准那是方才骡子死时磕的,还是他自己下了狠心往车板上撞的。 不过以对方的秉性,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倒更大些。 沈回见张七气息均匀、面色如常,便没有急着叫醒他,放下篷布,转身朝另一头走去。 法明和尚仍旧安安静静地坐在环形土墙之中,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只是脸上再也看不见一丝焦躁。 沈回走到近前,还未开口,法明便放下了双手,睁开眼来。 “沈道长,”他微微抬起头,语气平和,“这堵墙还要困贫僧到几时?” …… 法明和尚俗名徐进宝,博南县人。 他原本在地上装着尸体,结果一睁眼,却发现自己竟躺在荷塘边上,身下还垫着一层晒蔫的水草。 脑袋昏昏沉沉,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他仔细回想了片刻,才隐约记起自己今年好像才十四岁,是博南县城里一个讨饭的乞儿。 此时大朔的皇帝刚继位不久,四十来岁,本该是励精图治的年纪,结果却一心想着求仙问道,盼着长生不老,几乎不理朝政。 世道自然也是好不到哪儿去的,街上饿死的人比吃饱饭的人还多。 博南县的差役们也懒得管他们这些流民,只要不冻死在县衙门口,便算是安分守己。 徐进宝的肚子很饿。 或者说,从他记事起,这肚子就没真正饱过。 除了在梦里。 他刚刚就做了个梦,梦到自己不再挨饿,甚至还变得胖乎乎。 太阳明晃晃照着,水面反着碎光。 荷塘边有几个洗衣的妇人,棒槌一上一下地捶着衣裳。 不远处还有几个挑夫坐在扁担上歇脚,说着粗俗的笑话。 没人注意到他。 他撑起身子,看见塘中荷叶密密匝匝,残花三两朵,莲蓬倒是不少,乌沉沉地垂着头,个个饱得发胀。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去够,指尖离最近的那支莲蓬还差两尺远,整个人趴在岸边上,肋骨硌着硬土,怎么也够不着。 他正犹豫要不要干脆下水去,荷叶突然哗啦啦一阵响,一条小篷船从绿浪里挤了出来。 撑船的是个驼背老头,赤脚踩在舱板上,吱呀吱呀地摇着桨。 船尾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怀里抱了一大捧莲蓬,还有几枝荷花,花瓣让日头晒得有些蔫了,可仍旧算得上娇艳。 他认得她,是员外爷的女儿,从前施粥的时候远远见过一回。 她穿了一身素净衣裳,头上没什么首饰,只别了一小朵将开未开的荷苞。 船擦着荷叶走,她偏头瞧见了他,见他伸长了胳膊又够不着莲蓬的窘样,捂嘴笑了一下。 那一笑他记了很多年。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明明自己才十四岁不是么? 恍惚间,女子从怀里拣出几支莲蓬,朝他抛过来。 “多吃些,瞧你瘦的。”她说。 声气软软的,就像是一场美梦。 徐进宝讷讷地应了一声,随即手忙脚乱地去接,结果却只捞着一支,其余的全掉进水里,水花劈劈啪啪溅了他满脸。 她又笑起来,他也跟着红了脸。 他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扒拉浮在水面上的那几支莲蓬,顺带还捞起了一枝被夹在莲蓬里扔过来的荷花。 等他再抬头时,小船已经悠悠地荡远了。 荷塘里只余下半截船影和一抹淡青色的衣角。 目送小船消失在荷叶之中,他鬼使神差地把荷花凑近鼻尖闻了闻,可突然又觉得这样太蠢,赶紧把花藏到身后。 四下看看,还好没人瞧见。 莲蓬被他揣进了怀里,没舍得吃。 肚子还在叫着,但不知怎的,好像也没那么饿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炸开一阵惨叫。 他猛地转头,只见一股黑烟从街口蹿起。 几个挑夫扔下担子就跑,浣衣妇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被绊倒在石阶上,爬起来时满手是血。 一群骑马的匪徒从黑烟里冲出来,手里钢刀白亮亮地晃,逢人便砍。 有人跑得慢些,一刀劈在后背上,连叫都来不及叫全,整个人便像木桩一样栽倒。 火也从道旁的茅棚烧了起来,柴草噼啪作响,浓烟裹着火舌往上卷,把半边天都熏黑了。 他吓懵了。 腿软得迈不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快跑,快跑,快跑。 可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那黑烟缠住了脚。 他想喊娘,又想起自己从小没娘。 嘴唇哆嗦半天,竟莫名其妙地念出一句佛号。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念佛,还来不及想明白这点,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徒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那人骑在一匹脏兮兮的马上,嘴里喷出一股熏人的臭气,手里的刀往下滴着血。 他忽然就能动了,转身就跑。 他跑上了水面。 脚下踩着荷塘,水波在脚底微微一沉,居然就这样把他稳稳托住了。 他觉得奇怪,却顾不上多想,只拼命往前奔去。 脚下荷叶被他踩得东倒西歪,荷花瓣溅起来又落下,水珠在荷叶上不停弹跳。 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去,风从耳边呼啸过去,带来几声短促的求救声。 前方水面上,那个女子正在扑腾。 小船已经被凿沉,半截船头翘在水面上,还在往下沉。 她不会水,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身子往下坠,又拼命往上挣,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他冲过去一把捞住她胳膊,把她从水里拽起。 女子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直淌水,头发黏在脸颊。 可她居然没有哭喊,被他半搀半拽着跑的时候,竟然还有力气侧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柔情似水,就像是荷塘里忽然泛起的一圈涟漪,荡开来了,便再也收不回去。 他拉着她拼命跑。 水花在他脚下溅得老高,她踉踉跄跄地跟着,呼吸又急又浅,手却把他抓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绝不撒手的东西。 他心想,跑出去就好了,跑出这片荷塘,跑出这条巷子,跑到大街上,跑到人多的地方…… 嗖。 那是利刃破空的声音。 紧接着,手里忽然一轻。 他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一具无头的身体正慢慢软倒下去,脖颈处殷红的血柱喷得老高。 那颗头颅落在不远处的荷叶上,眼睛还是睁着的,像方才那样望着他,只是眼波再也不会流转。 第 84章 大梦初醒 血溅了他一脸,顺着脸颊下淌,滴在他怀里那几支还没来得及吃的莲蓬上。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片刻前的荷塘边。 女子才刚给他扔了莲蓬,他没接稳,莲蓬掉进水里溅了他一脸水。 她掩嘴笑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 湿的。 他把手掌摊在面前看。 不是水。 是血。 他松开手,转头就跑。 他跑得比刚才更快,水面上被他踩出一条笔直的白线,荷塘被他跑穿了,跑到了对岸。 岸上是野地,荒草齐腰深,他一头扎进去,草叶子劈头盖脸地抽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 他只顾跑,跑得肺部像被火燎过,喉咙发紧,眼眶酸胀,跑到连哭都哭不出来。 可紧接着一道土墙就忽然从地底升起来,正挡在他面前。 他慌忙转身,又是一道土墙。 再换,再堵。 转瞬间,所有墙壁首尾相接,把他围在了中间。 他徒劳地在里头打转,用手拍,用脚踢,用肩撞,那土墙纹丝不动。 就像一口倒扣的棺材,又像一座没有出路的坟。 他出不去了。 然后他觉得头顶也暗了下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罩住。 一口大钟。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但他就是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口钟里。 钟壁冰凉光滑,从四面八方朝他挤压过来,钟声不响,可他耳朵里全是嗡嗡的余韵,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逃不掉,也挣不开,他从来就逃不掉。 他跌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自己动了起来。 佛经。 那些经文他念得滚瓜烂熟,比任何东西都熟。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可它们就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蹦出来,又快又碎。 念着念着,他听见有别人的声音在念,不是他一个人。 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木鱼笃笃地敲,香火气从记忆深处漫出来。 他看见了自己出家那天的样子。 师父给他剃度,刀锋贴着头皮刮过,凉飕飕的。 他剃度的原因说起来并不光彩,他不是看破了红尘,他只是饿。 庙里管饭。 他这么想着,跪在蒲团上,心里头还在盘算待会儿斋堂吃什么。 师父给他取法号法明,他叩头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旁边的师兄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天赋不错。 奇怪得很,一个为了吃饭才出家的乞儿,修行起来却比谁都通透。 师父讲经,他听一遍就懂;教他运气,他当晚就能感觉到丹田发热。 师兄们大多不如他,背地里嘀咕几句,当面倒也服气。 万安寺是个小庙,压不住他这样的人才。 可他就是胖不起来,头几年还是瘦得像根竹竿,师兄们说他这是穷骨头发作,改不过来。 他后来想,大概是当乞丐时饿得太狠,身子不太敢相信往后不用挨饿。而等身子终于信了,他便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胖起来了。 斋堂里的饭他从不剩,一顿能吃三大碗干饭,菜汤都要拿馒头擦干净。 师父笑他是饿鬼投胎,他也不恼,摸摸肚皮嘿嘿一笑。 脸上的肉一天比一天多,下巴叠成双层,僧袍年年得改宽,走在寺里,活像一尊弥勒。 渐渐地,他在附近有了一些名气。 万安寺法明和尚,炼气中期,寺中修为排行第二。 方圆百姓提起他,都说那是个有本事的胖和尚。 他攒了些银子,大多都给了寺里,自己只留了一点,逢年过节买些莲子糕,藏在袖中,打坐时偷偷掰一块塞进嘴里。 他本来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 修行,吃饭,念经,偶尔下山做做法事,给周边村子的死人超度。 直到那天。 他正蹲在大雄宝殿擦着香炉。 午后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浮尘在光里飘摇。 他拿着抹布蹲在地上,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起,轻而迟疑。 他回头,看见一个妇人站在殿门口,逆着光,浑身镶了一圈金边。 他眯着眼看了几息,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是她。 她老了。 眼角有了细纹,身量也比少女时丰腴了些,可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个在荷塘边扔给他莲蓬的女子,那个在梦境里被一刀枭首的女子。 他此刻才忽然明白,原来那场土匪追杀的戏码不过是黄粱一梦。 而真实的故事很简单:那年夏天,荷塘边上,一个少女给一个小乞丐扔了几支莲蓬,然后便划船走了。不久后,乞丐出家做了和尚。 仅此而已。 梦醒之后,物是人非。昔日的少女已为人妇。 她成婚多年,膝下空空,听闻万安寺的送子观音灵验,便特意从邻县赶来。 他站在殿侧,看见她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轻轻翕动,眉目间满是虔诚。 他看见她发间别了一小朵珠花,不是荷花,是牡丹的式样,富贵有余,却少了当年那朵荷苞的野趣。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求观音未必有用,万安寺的送子观音其实并不怎么灵验,十个人来求,能有一个如愿便算菩萨开恩了。 他当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远远站着,看她上香,看她叩头,看她起身离去。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微微福了一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半分似曾相识的模样。 她不认得他了。 他摸了摸自己肥厚的下巴,又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忽然想笑。 谁会认得呢? 当年那个瘦骨嶙峋的乞儿,和如今这个胖大的和尚,横看竖看都扯不上半分干系。 她在寺庙里住了三天,每日除了吃斋念佛,就是在厢房里抄写经文。 日子就这样过去。 三天过后,她走了。 他和师兄走到门口送行,目送对方上了马车。 再后来,他就在其他信众的嘴里得知了她的消息。 听说竟真的怀上了。 师父说这是菩萨显灵,让他去给观音像添灯油。 他应了一声,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又过了半年,她来寺中还愿。 他刻意避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避,只是觉得不该见她。 可万安寺终究太小,有些人便是想躲也躲不开的。 他半夜起来如厕,路过西厢客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房里推门出来。 月光底下,那人大步流星地走了。 是他师兄。 寺里修行最久的师兄,修为堪堪引气入体,资历却比他老得多。 那张脸,他在寺里看了十几年,绝不会认错。 他站在墙根的阴影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最后,他直接从墙根阴影里走出来,敲开了师兄的房门。 师兄披着僧袍出来,襟口没掩严实,露出里头一截白布中衣。 法明站在门口,月光把他肥大的影子投在门槛上,黑沉沉地压了半扇门。 “你去她房里做什么?” 师兄先是怔了一下,旋即笑起来,说法明师弟你莫要多想,那女施主夜里心悸,托人去请安神符,恰巧轮到他值夜照应。 法明闻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合十一礼,转身回了自己的禅房。 他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也无心分辨。 他试着劝自己放下。 可惜万安寺实在太小,一些风言风语就算是他不愿去听,也会自己钻进他耳朵里来。 所以那个孩子是谁的? 也许就是师兄的,也许不是。 也许世上本就有那么巧的事,她在观音面前磕了几个头,菩萨就送了她一个孩子。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愤怒。 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堵得慌。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茫,像是那年荷塘边,他抬头一看,水面上什么都没有的失落。 没有船,没有那个穿素净衣裳的女子,只有几片破荷叶在风里晃。 他用了一天时间整理好自己。 说是整理,其实就是把那点小心思重新压回那具胖胖的身体里。 他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归了档,用佛经封口,用戒律糊边,装进心底最深的那口箱子,钥匙被他随手扔了。 他想,这应该就是修行罢。 他坐在那口钟里,或者说,坐在那道土墙围成的圈里,双手合十,缓缓睁眼。 “沈道长。” 他声音很平静,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堵墙还要困贫僧到几时?” …… 沈回上下打量了法明和尚一番,见他从头到脚安然无恙,心下也是松了口气。 他笑了一笑,也不多说什么,当下捏了个法诀,伸手一指。 那圈土墙立刻便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簌簌地往下塌落,眨眼间便化作一蓬黄土,与周遭的焦土混在一处,再分不出彼此。 法明站起身来,掸了掸僧袍上的浮土,这才抬头看向四周。 乱葬岗上一片狼藉,焦土、残骨、灰烬,到处是火烧雷劈的痕迹。 他看了看沈回略微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远处地上那几摊焦黑的残迹,沉默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道长辛苦。” 沈回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第 85章 收殓尸骨 沈回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乱葬岗上满地的狼藉。 这些尸骸,大多是方才地狼从地下唤出来的冢中枯骨。 生前已是孤苦无依的苦命人,死后还要被人当作棋子驱使,如今又被一把火烧得七零八落,连个囫囵尸身都凑不齐。 沈回站在那儿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法明师父,”他偏头看了和尚一眼,“搭把手,咱们把这些尸骨都收殓了吧。” “贫僧正有此意。” 法明双手合十,低低应了一声。 张七这时候也被沈回从车棚里拎了起来,额头上那个大包还没消,油亮亮地鼓着,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看了看沈回和法明严肃的脸色,到底没敢多抱怨,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干活。 沈回寻了一处地势稍高的空地,捏了个化土诀,右手往地上一按。 掌心灵气吞吐,地面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过一般,无声无息地凹陷下去,现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土坑。 他依法施为,接连化出了几十个坑穴,横平竖直,排列得整整齐齐,倒像是在大地上画了一盘棋格。 法明与张七两个,则将散落在各处的焦尸一一搬来。 那些尸骸大多已被烧成了一包黑渣,稍一碰触便簌簌地往下掉渣子,有的干脆碎成了一摊黑灰,连人形都辨不出了。 法明每抱起一具残骸,嘴里便低低念上一句佛号,既不嫌脏,也不嫌累。 张七起初还有些毛手毛脚,不是碰碎了这颗焦黑的头骨,就是踩散了那截烧酥的腿骨,挨了几记白眼之后,才渐渐放轻了手脚。 其实要说分得清楚,那自然是分不清楚的。 这一堆焦骨里头,谁是谁的手,谁是谁的脚,早已混在了一处,便是请来仵作大概也无济于事。 三人也不强求,差不多便行。 每个坑里放上一捧黑灰,几块碎骨,权当是一具尸身了。 沈回跟在后面,每放一个坑便施一次化土之术。 黄土从坑沿翻卷上来,缓缓覆下,将那些焦黑的残骸重新埋入地下。 随后他再催灵气,将覆土压实,又化土为石凝出一块粗粝的石碑。 将锐金之气附在指尖,他俯身在石碑上刻起字来,却不是写什么姓甚名谁。 这些尸骨连模样都辨不出,又哪里去寻他们的姓名? 他略一沉吟,刻下了一串小字。 一块碑刻完,又走向下一块。 张七搬完了一堆焦骨,直起腰来擦汗,顺手在脸上一抹,倒把那张本就乌黑的脸擦得更花了。 他凑到一块刚刻好的石碑前,歪着脑袋端详了半晌,念道:“故无名氏之墓,莱茵河畔九栋二单元三零四……” 念完自己先愣了愣,随后抬头问沈回,“道长,这啥意思啊?” 沈回手上不停,头也不抬地随口敷衍一句:“一种寄托。” 张七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 但看沈回那副不打算解释的模样,他也不再多问,只是嘴里又念叨了两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背下来。 沈回刻完最后一道笔画,直起腰来,看着那块石碑上的字,心里头泛起了一种别样的滋味。 莱茵河畔九栋二单元三零四。 他穿越前老板的住址。 一个高档小区,门禁森严,园林水景,光是物业费便抵得上他半个月薪水。 那老板压榨起人来手段多样。 笑眯眯地克扣奖金,和风细雨地加派活计,把人当驴使还要叫人感恩戴德……这些都是常有的事。 如今沈回把这道地址刻在了乱葬岗的墓碑上,一来是为了解一解心头那口陈年旧怨,让自己念头通达;二来也算是借花献佛,以此作为凭吊了。 这些人生前死后都没享过什么福。 他拿这道地址做个念想,权当是替他们许个投生好人家、住一回好房子的愿。 况且话说回来,这些焦尸虽是地狼召出来的,可到底也给他贡献了不少修为点数。 他沈回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受了人家的恩惠,总要有所回报才是。 三人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 日头从东边的山头升到半空,乱葬岗上的风也从清晨的凉薄吹成了正午的燥热。 等到最后一捧黑灰入了土,最后一层黄土覆了面,这片原本荒芜破败的山坡上,便多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石碑。 石碑不高,不过两尺出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横竖成行,间隔不过三尺。 碑面粗糙,只刻着一串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字迹,既无姓氏年月,也无生平事迹,就那么沉默地立在荒草之间。 因为排列得紧凑,占地并不算大,倒是给后来者留出了好大一片空地。 沈回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退后两步打量着这片新立的碑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法明和尚盘膝坐在碑林前方,双手合十,双目微垂,低沉的诵经声从他口中流淌出来,不疾不徐地回荡在那些无名的石碑间。 经文沈回听不太懂,但乱葬岗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之气倒是真的散了几分。 趁着法明念经的工夫,沈回转身走进了义庄。 那间破败的屋子仍旧是先前那副模样,门板歪斜,窗棂断裂,供桌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他里里外外检视了一圈,倒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既没有漏网的鬼物,也没有残留的禁制,连那股阴恻恻的气息都淡了许多。 想来是地狼和白玉怜一死,此处的阴气便失了根源。 他点了点头,正要迈出门槛,余光忽然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定睛看去,却只是一片碎瓷片反射了天光。 他摇了摇头,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抬脚走了出去。 刚一出来,便看见张七正蹲在一个大坑旁边,低着头,不知在做些什么。 沈回走近了一看,才发现那坑里躺着一堆白森森的骡子骨头。 张七正一块一块地把骨头往坑里摆,摆得很是用心,头骨放在最上头,四根腿骨摆在两边,倒真摆出了一头骡子的模样来。 他动作很慢,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那张花猫似的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把灰土冲出了两条白印子,瞧着又滑稽又让人颇不是滋味。 沈回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帮着张七把剩下的骨头一一归置整齐。 法明这时候念完了经,从碑林前站起身来,也加入了给骡子收殓尸体的队伍。 三人合力将骡子的骨骸掩埋妥当。 到了立碑的时候,沈回凝出一块石碑来,转头问张七:“写什么?” 张七蹲在土堆旁边,闷着头想了半晌,才干巴巴地说出个字:“就写‘灰子之墓’吧。” 沈回闻言也不多问,抬手在石碑上端端正正地刻下了四个字。 灰子之墓。 沈回刻完之后直起腰来,退后一步看了看。 石碑不大,立在土堆前面,和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无名碑比起来,显得单薄又孤单。 他想了想,又扭头问了张七的谱名,再次俯下身去,在石碑左下角补了一行小字: “义主张书俞泣立。” 随后又在右上添了日期:泰安四十七年岁次乙卯二月初七日立。 刻完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两步打量着整座碑。 张七站在沈回旁边,跟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犹犹豫豫地开口。 “道长,要不您也给灰子刻个那什么……寄托?” 沈回闻言一愣,偏头看了张七一眼。 张七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那个什么莱茵河畔。灰子跟了我这么多年,也没享过什么福,如果可以的话,下辈子最好让它别做牲口了。” 他没说完,沈回已经转回身去,重新蹲在石碑前面。 指尖凝起锐金之气,在墓碑的最下方刻下了一行小字:“莱茵河畔地下车库B区三排六号。” 张七凑过来看了看,虽看不太懂,却顿时心满意足。 第 86章 筵席已散 “灰子是头好骡子。” 张七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跟着我跑了三年,从没撂过挑子。每月替衙门拉两趟货,不光能混些免费草料,还有几斤豆子可领。” 说到这儿,他咧了咧嘴,像是想笑,终究只是干巴巴地咂了咂嘴,不说话了。 法明站在一旁,默默听完了张七这番絮叨,然后转过身来,对沈回合十一礼。 “沈道长,”他语气平和,“此间事了,贫僧也该回寺去了。” 沈回闻言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师不化缘了?佛祖的金身怎么办?” 法明面色平静,双手依旧合在胸前,微微垂目:“金银皆是身外之物,有便有,无便无。贫僧离寺日久,也该回去收收心了。” 沈回盯着他看了一瞬,若有所思,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张七这时候也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讪讪道: “那个……我也该走了。灰子没了,我这个车把式也没了吃饭的家伙,该老老实实回驿馆送信去了。” 沈回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忽然想起怀里那枚香囊,便伸手掏了出来。 “两位先别急着走。” 他把香囊在掌心里掂了掂。 “这是从那白玉怜身上得来的,方才我研究了一下,是个芥子袋。咱们三人在此地也算共过一场患难,这里头的东西,便分上一分罢。” 他说着将袋口朝下,轻轻一抖,哗啦啦倒出一堆物什来。 这芥子袋的禁制寻常得很,比他那翡翠葫芦差了不止一筹。 他刚刚只花了片刻工夫,便将上面的印记抹了个干净,将其变成了自己的形状。 最先滚出来的是一堆金银首饰。 金簪、银镯、玉坠、步摇、耳珰,看上去做工精美,花样繁复。 其次便是些女子的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料子都是上好的绸缎,颜色素净,不是月白就是藕荷。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砚台是一方小巧的端砚,墨锭上印着“金不换”三个字。 最后则是一个酒盏,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拿起来仔细一看,发现竟是用半个骷髅头做的。 颅顶被齐着眉骨切去,剩下半个颅骨,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包了一圈银边。 其实除这些东西以外,香囊中原本还有一卷白骨书简,不过那东西在沈回清点时便已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将那堆金银首饰拨到面前,大致分成三份。 每一份里都有几件金饰、几件银饰、几件玉饰,重量差不多。 法明与张七此时都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堆金银上面,不由得有些发直。 沈回没有在意两人的目光,随手拿起一只金簪,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不太对,应是金包铜的货色。 在心里将白玉怜鄙视一番,他本想施一道火诀把外头的金子熔下来,法明却忽然开口: “沈道长若是不介意,这些首饰便都给贫僧罢。” 法明指了指那几件包金的钗环:“这些首饰做工精美,熔了反倒可惜,寺里贴金的匠人认得这个,拿去换些金箔,比熔出来的金子还抵钱些。” 沈回闻言也不废话,手腕一抖,将那几件金包铜的首饰连同一份金银一并抛了过去,接着又看向张七。 张七蹲在地上,正盯着自己面前那堆首饰发呆。 “这些是给你的。”沈回说。 张七嘴巴微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给……给我的?” 沈回点了点头。 “你跟了我们这些日子,跑前跑后,出了不少力。骡子也没了,这些算是补偿。” 张七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看了看沈回,又看了看法明和尚,最后低下头,盯着那堆金银首饰,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道长,这……这太多了……” 他说着伸出两只手,将那些金簪、银镯、玉坠拢在一起,捧在掌心。 “我……我就是个赶车的……” “拿着吧。” 沈回语气平淡:“回去给你爹娘置办些东西,剩下的存起来,花起来别大手大脚的。” 张七使劲地点了点头。 他抹了把脸,脸上的阴云顿时一扫而空,甚至反而还有些眉飞色舞起来。 沈回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剩下那些零碎东西,三人各自捡有用的分了。 纸笔都给了张七,他好歹识字,拿着也不算浪费。 女子的衣物没人要,堆在路边,沈回一把火烧了。 那骷髅酒盏没人肯要,最后还是法明收了,说拿回去念几遍经,化一化怨气再作处置。 分到最后,沈回拿起那枚空空如也的芥子袋,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朝法明一抛。 法明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有些茫然:“沈道长,你这是……?” “送你了。” 沈回笑着说:“不算大,不过放些零碎东西还是方便的。大师若往后云游在外,带着这个会方便些。” 法明脸色微变,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芥子袋何等珍贵,贫僧……” 沈回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收着吧。” 他语气淡淡:“这次是我将你们二人拖入险境,连累二位险些丢了性命,这些身外之物,便当是我的赔礼。” 法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芥子袋,又抬头看了看沈回,思量片刻,终究不再推辞,郑重地收进了僧袍内襟。 三人将各自行囊收拾妥当,便一同离了乱葬岗。 走到山脚下一处三岔路口时,三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阿弥陀佛。沈道长,这些日子承蒙关照,贫僧感激不尽。” 沈回朝法明拱了拱手:“大师一路保重。” “保重。” 法明和尚朝沈回与张七各自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去,径直踏上了那条向西的官道。 灰色的僧袍在风中微微飘动,渐渐远去,最后变成山道尽头一个小小灰点。 张七站在岔路口,把背上那包沉甸甸的金银往上掂了掂,咧嘴一笑: “道长,我便也不进城了。先回老家看看爹娘,给他们置办几身新衣裳。” 沈回点了点头。 “代我向二老问好。” 张七“哎”了一声,挠了挠头上那个还没消下去的大包,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走上了另一条岔道。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挥了挥手,扯着嗓子喊道:“道长,往后有用得着我张七的地方,记得去驿馆寻我——” 沈回应了一声,也朝他挥了挥手,目送着两道身影各自远去。 一条向西,一条向南,不多时便都被漫天的日光和飞扬的尘土吞没。 他独自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风声渐远,路上的尘土也慢慢落定。 三条岔路各自延伸向不同的去处,像是三根从同一处线轴上拆开的线头,越拉越远,越散越开。 第 87章 杂耍班子 沈回独自站了片刻,转身朝城门走去。 渠县的城墙还是那副模样,灰扑扑的,露出几道缺口。 城门洞子底下坐着的老卒正眯着眼打着盹,沈回从他身边走过时,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进了城,一股嘈杂的声浪立刻便扑面而来。 约莫是到了赶集的时候,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回本想直接回县衙,将那卖身契的来龙去脉弄个清楚,再安安静静地研读一番那卷白骨书简。 谁料才刚拐进东街,便看见前头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将整条街都堵了个严严实实。 几个半大小子骑在自家老子的肩膀上,抻长了脖子往里瞅,嘴里不住地叫好。 起初他还以为是有人打架或是骂街,本不欲凑这个热闹。 可那圈子实在太大,把整条街都截断了,绕过去须得多走半里路。 略一犹豫,他最后还是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沈回身量不算壮硕,但运气于身,肘开这些营养不良的寻常百姓倒是不费什么力气,三挤两挤便到了前头。 抬眼一看,他也终于明白人们为何会聚集于此了。 只见场子中央空出一片空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鞭子,啪地甩出一声脆响。 这人生得干瘦,颧骨高高耸起,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骨碌碌地转着,透着几分江湖人的精明与油滑。 不过他并非场中唯一的主角。 或者说,真正让那些围观百姓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的,是蹲在他脚边的一只猴子。 那猴子个头比寻常猴子大了不止一圈,约莫有半人高,浑身毛发灰白相间,唯头顶一撮黑毛,像是扣了一顶小帽。 沈回的目光在那猴子身上停了一停,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两世为人,算起来见过的耍猴把戏不在少数,那些猴子大多是被耍猴人用鞭子抽出来的,眼神里满是畏缩与惊恐,稍有异动便瑟瑟发抖。 可眼前这只猴子却截然不同。 它安静地蹲在那里,不吵不闹,也不四处乱窜,那神情姿态,倒像是自己愿意待在这里似的。 便在这时,那耍猴人手腕轻轻一抖,鞭梢在空中挽了个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猴子闻声立刻站了起来,朝四周抱了抱拳,动作一板一眼,倒真有几分跑江湖的架势。 几个骑在自己老子脖颈上的孩童立刻大声叫好。 那猴极通人性。 耍猴人扬了扬下巴,它便翻一个跟头。 耍猴人哼一声,它便学人走路,两条后腿直立着,前爪背在身后,一摇一晃地在场子里转圈。 耍猴人把一顶破旧的小官帽扔在地上,自己转过头去不看,它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帽子捡起来戴在自己头上,龇牙咧嘴地做鬼脸。 耍猴人一回头,它便又背起两只前爪,佝偻着腰,一本正经地踱起了方步。 围观的百姓笑得前仰后合,几个小孩更是拍着手又叫又跳,连那些平日里愁眉苦脸的汉子也咧开了嘴。 又耍了一阵,那耍猴人收了势,从腰间解下一面铜锣,“咣咣咣”地敲了三声。 猴子也立刻会意,它摘下帽子,翻了个跟头,然后捧着帽子走到人群跟前,朝围观的人作了个揖。 它走得很慢,每到一个看客面前就停下来,把帽子举过头顶,歪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对方。 看客们被它这副模样逗得心软,纷纷往帽子里扔铜钱。 几个阔气的还扔了碎银子,猴子便学人的模样朝他们拱拱手。 围观的人见了,笑得更加厉害,又有人接二连三地往帽子里扔钱。 沈回站在人群中,无视了那顶伸到自己面前的帽子,只是仔细地打量着对方。 猴子举着帽子等了片刻,见他没有掏钱的意思,也没有纠缠,转身走向下一个人。 可沈回的目光一直在猴子身上打转。 它实在太通人性了。 耍猴人很多时候只需要使一个眼色、歪一歪下巴,甚至只是鼻子里哼一声,那猴便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二者的配合之默契,简直不像是在耍把戏,倒像是一老一少两个搭档在说相声,一个捧一个逗,严丝合缝。 沈回心中疑窦渐起,暗中运起望气术,朝那只猴看去。 一看之下,他眉头便皱的更紧。 那猴子身上的气息与寻常畜生截然不同。 它的百会穴上,悬浮着一层极其稀薄的青气,淡得几乎看不见。 而在那层青气正中,又有一道暗红色的细线,从上贯下,像是将一根烧红的铁丝插进了一块青玉。 那青气被红线一冲,顿时便显得支离破碎,零零散散地飘着,既不聚拢,也不散去。 沈回收了望气术,站在人群里继续看着。 接下来,耍猴人又带着猴子演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又是翻跟头又是跳圈,花样百出,引得围观的人一阵又一阵地叫好。 那猴子来回收了两回赏钱,每到一个人面前便作揖打躬,铜板哗啦啦地往帽子里落。 耍猴人估摸着差不多了,朝猴子使了个眼色,猴子立刻便收起帽子,将里头的铜板倒进耍猴人撑开的布袋里,然后乖乖地蹲在一旁,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搭在了膝上。 “各位父老乡亲,”耍猴人朝四周拱了拱手,“今儿个天色不早了,小老儿还要赶场子,咱们就此别过。明日还在老地方,还望诸位多多捧场。” 说着他将鞭子往腰里一别,拎起地上的包袱,朝猴子一招手,径直往人群外走去。 猴子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一人一猴很快消失在街角。 没了热闹可看,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而沈回看着那重新流动起来的长街,却是又不急着回驿馆了。 他望着耍猴人逐渐消失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那耍猴人走得不算快,猴子时而在前,时而在后,但始终不离他左右。 偶尔有行人从旁边经过,猴子便往耍猴人腿边靠一靠,让出路来,模样甚是乖巧。 跟着跟着,便到了最热闹的南市。 这里本就人多,碰上赶集的日子更是人挤着人,肩挨着肩。 沈回挤在人群里,远远看见那耍猴人走到集市尽头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支着五六顶灰扑扑的帐篷。 是个杂耍班子。 帐篷前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比方才看猴戏的多了几倍不止。 沈回借着人群的遮掩,从侧边挤了过去,找了个地势稍高些的地方站定,装作是在看热闹的闲汉。 他刚一站定,便听见一声锣响。 循声望去,只见帐篷前的空地上,一头黑熊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那熊站起来足有一人半高,浑身黑毛又脏又乱,嘴里套着一个铁嚼子,脖子上拴着一条粗铁链。 铁链的另一头,被一个赤膊汉子攥在手中。 那大汉满身横肉,春寒料峭的日子里,汗珠子却不停往下淌,嘴里吆喝着,时不时甩一下链子,狗熊便做出各种动作:甩手、倒立、踩木球…… 黑熊的动作有些笨拙。 说实话,那模样说不上好笑,倒有几分可怜。 铁嚼子把它的嘴勒得紧紧的,连舌头都伸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声。 可围观的人却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有人喝彩。 狗熊表演了一阵,那赤膊汉子敲了一通锣,旁边走出一个穿红袄的女子,手里捧着个笸箩,笑盈盈地朝人群走去。 看客们纷纷掏钱,铜钱落进笸箩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与此同时,还有个瘦小的小厮敲着铜锣钻进人群,一边讨赏一边扯着嗓子吆喝: “各位乡亲,里头还有更攒劲的节目咧!想瞧稀奇的往里边儿请,只要五十文一位,保准儿都是你没见过的——” 人群骚动起来,不少人开始往帐篷的方向挤。 一个胖商人模样的男人率先掏出一把铜钱,数了五十文递过去,那穿红袄的女子便掀开帐篷的门帘,笑吟吟地将他让了进去。 门帘一掀一落,很快便遮住了里头的光景。 但只那一掀的工夫,沈回还是瞧见了帐篷里头的情形。 帐篷里光线昏暗,影影绰绰地支着一排粗木栅栏,栅栏后面蹲着几个“人”。 或者说,不太像“人”的东西。 有的脸上长满了拳头大的肉瘤,像一串儿巨大的葡萄挂在脸上; 有的四肢扭曲,胳膊拐向不该拐的地方,像被拧过的树枝; 有的背上鼓起一个大包,包上还生着几撮黑毛; 有的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洞的鼻孔; 有的脖子歪着,脑袋几乎贴在肩膀上; 有的没有四肢,只剩一节短短的肉桩,像一条人蛹般立在榻上。 门帘落下了,隔绝了沈回的目光。 可只这一眼,沈回心中的猜测便又坐实了几分。 将涌到嗓子眼的那股寒意硬生生咽了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 他没有继续往前凑,转身退出了人群,寻了集市边上一处茶棚坐下。 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一边慢慢地呷着,一边远远望着那片帐篷。 茶味苦涩,他却浑然不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 采生折割。 第 88章 采生折割 所谓采生折割,便是拐来活人,用刀斧药石强行改变其形体,将其变作畸形的怪物,再驱使其乞讨卖艺,替人敛财。 说来也怪,便是这等丧天良的勾当,竟也分作三六九等。 下者,便是剜眼拔舌,折人手足。 将那好端端的孩儿,剜去一双眸子,拔了口中舌根,便成了只知哀啼的盲哑乞儿。 或生生拗断腿骨,任其错长,跪爬于地。 此等手法粗劣,只为求路人一恻隐。 中者,已精于切割。 用利刃断人四肢,再以药线缝合,塞入瓮中,养作“瓮人”。 或将下身剁去,填于“酒胡子”之中,名曰“不倒翁”。 更有那恶极的,削去鼻耳,刖去手足,剜去双目,灌以哑药,唤作“人彘”。 上者,手段则已近乎妖邪。 剥下活熊鲜狗之皮,趁血热缝于孩童身上,再辅以秘药,待皮肉相连,毛发生出,便成了街头牵卖的“人熊”“狗孩”。 更有甚者,将人全身骨头用铁锤细细敲碎,养在缸中,任其长成无骨软瘫之状,蜿蜒匍匐,如蛇似蚓,谓之“人蛇”。 这般造出来的怪物,已不似人身,只为博看客骇异,多掷几文钱。 而被采折的人,十个里头活不下来三个,侥幸活下来的,也活不过三十岁。 总而言之,此等恶行,罪孽深重,比杀人更甚。 大朔对此也量刑极重,一经查实,主犯从犯一概凌迟,便是其妻儿老小,虽不知情亦要被流二千里。 可即便是如此重典,也总有亡命之徒铤而走险。 因为这里头的利实在太厚了。 只消每日往地上倒几瓢泔水,那些孩子便得替主人家挣回一整天的好酒好肉。 几乎算作是无本的买卖。 …… …… 沈回慢慢呷着茶,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那几顶灰帐篷。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背微微佝偻,正拿一块抹布在旁边的空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 摊子上生意清淡,除了沈回之外,只有一个打盹的老汉趴在角落里,睡得正香。 沈回将茶碗搁下,屈指在桌上叩了两声,叫过茶摊老板。 “老丈,有花生没?”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银角子,搁在桌上。 老板目光在那枚银角子上停了停,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分量,脸上浮起一丝为难的神色。 他这茶摊只卖茶水,不卖吃食,但放着银子不赚,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略一沉吟,随即堆起笑脸: “道长,花生咱这儿倒是没有,不过隔壁卖酒的那儿有。您若是不急,便稍坐片刻,我过去替您买一碟来,如何?” 沈回点了点头,那老板便一溜小跑出了摊子,不多时便端着一碟花生米回来了。 油炸过的花生米粒粒金黄,上头撒了几粒粗盐,冒着热气。 碟子边上还摞着一小堆铜钱,粗略一看,少说也有八九十枚。 “道长,这是找您的钱。” 老板把花生放在桌上,又小心翼翼地将那堆铜钱推到沈回面前,脸上堆着笑。 “您点点,一共九十二文。” 沈回扫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 这碟花生米最多三文,老板虽做出一副倾力奔走的样子,却也只截取了十文不到。 这在生意人里头,已经算是极为规矩的了。 他也没点数,只从里面拣了五十文收进袖中,将剩下的用筷子头轻轻一刨,推回到老板面前。 老板愣了一下,一张老脸顿时绽成一朵菊花。 他一面将那些铜钱往围裙兜里搂,一边千恩万谢,作揖打躬,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阿弥陀佛”“道长慈悲”之类的话。 “哎哟,道长您这……这怎么好意思……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沈回摆了摆手,算是应了他的谢。 他拈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随意地朝那片帐篷扬了扬下巴。 “这些人在街面上弄这个,朝廷的人也不管管?” 老板闻言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帐篷,回过头来却是一脸茫然: “管什么?” 沈回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平淡:“采生折割,不是犯王法的么?” 这话一出口,老板脸上的笑意便僵了一僵。 他先是看了看沈回的脸色,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道袍,最后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注意。 然后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道长,您是外乡来的吧?谁管这事儿啊。人家每年社祭前后都来,少说也有五六年了,可从没见过官兵来拿人。” 沈回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就这么明晃晃地在大街上摆摊子?” “嗐。” 老板浑不在意地说:“人家都是给官府交了钱的,衙门里的老爷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人谁敢说话?” “交了钱便能无法无天?”沈回轻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板见他神色不对,连忙打了个哈哈:“道长,你可别犯倔,那班子背后的东家,听说跟衙门里的大人是连襟,寻常人惹不起,您一个出家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说着又拿抹布在桌上用力擦了两把,忍不住叹了口气,“如今这位皇帝老儿整天想着出兵打仗。只管百姓交不交税,谁还来管这些闲事?” 这话沈回已经听过不止一回了。 话说这位当今天子,早年间其实并不爱打仗。 恰恰相反,那位年轻时候痴迷的是另一桩事。 长生不老。 登基头一年,不知怎的就迷上了方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宫中养着一大帮道士、方士、炼丹的、占星的,成日里不是炼金丹就是开法坛。 天下凡是有名头的“仙人”,不拘是深山里“隐修”的,还是街面上卖卦的,都要请进宫去问上一问。 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二十年,耗费的钱粮无算,结果长生没个着落,身子骨倒是被吃垮了。 听说是不能人道了。 这话自然是没人敢摆在明面上讲,但私底下传得有鼻子有眼,想来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而那些真正有些道行的,全都避世不出,不愿沾染因果,没一个肯搭理他。 是以求仙不成,反落了一身病。 大约人到了六十上下,便恍然醒悟过来,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长生指望不上,若再不留下点什么名头,怕是要被后世人笑话。 于是那心思就慢慢从炼丹炉上挪开,落到了刀兵上。 “朕不能成仙,便要做那千古一帝。” 自那以后,大军的旗号就没再收起来过。 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头几年确实打了个开门红,连克数城,边境一时肃清。 朝堂上自然是一片歌功颂德,什么“不世之功”“圣君之姿”,说得天花乱坠。 他也信了,以为打仗跟炼丹一样,只要肯砸银子,就能砸出个名垂青史。 可打仗哪是只砸银子的事? 后头的局面,一言以蔽之:穷兵黩武,民不聊生。 国库空了,便加征赋税;赋税不够,便强拉壮丁。 那些兵,脸上刺着字,将官在后头拿刀逼着往前冲。 打赢了是皇帝英明,打输了是兵将无能。 起初那点锐气一被磨光,到后来不过是拿人命去填。 填到最后,寸功未立。 反倒是那些原本被他追着打的,缓过气了,竟反过头来联手叩关。 边报雪片一样飞进京城,今天丢一城,明天失一地。 中原腹地,揭竿而起的人也此起彼伏,今天这县反了,明天那府乱了,官军疲于奔命,按下葫芦浮起瓢。 听说上个月,漕运都断了。 沈回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已经凉透的茶,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 “还不如吃丹吃死了算逑。” “道长你说什么?”老板一脸疑惑。 沈回摆了摆手,又问:“那官府不管,旁人便也不管?” 闻听此言,老板脸上露出些许忌惮: “也不是没人管过。前两年有个游侠儿,年轻气盛,看不过眼,仗着自己会几手拳脚,半夜摸进了帐篷。可您猜怎么着?” 他说着隐晦地拿手一指:“现在还搁里面待着呢,不过已被砍了手脚、割了舌头,做成了人彘,供人观赏取乐。” “还有一回,有个被拐了孩子的苦主,从外地一路寻到这儿,找上门去要人。结果第二日一早,那苦主就不见了,隔了两天,帐篷里倒多了一张新面孔。打那以后,再没人敢管了。” 这话沈回倒是信的。 采生折割的案子向来不是孤案,背后往往都牵扯着拍花子、地头蛇和走江湖的。 这些人物,向来与寻常地痞无赖不同,大多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角色。 到了人多的地方,他们便是杂耍班子,敲锣打鼓,笑脸迎人。 可若是在荒郊野外遇见了,那便是要命的土匪,杀人越货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他脸色沉了下来,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老板见他神色不好,只当他是听了这些心中愤懑,便好心安慰道:“道长您也别太放在心上。这些人不干好事,赚的都是丧天良的钱,会遭报应的。” 沈回闻言,嘴角微微一扯,算是个笑容,心里却不以为然。 这人要是没了良心,多半比有良心的活得更长,也更滋润。 这个道理他上辈子就懂了。 报应这东西,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把筷子搁在碟子上,站起身来: “我出去一趟,这花生米和茶水先别收。” 老板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道长您这是干啥去?啥时候回来?” 沈回整了整道袍的袖口,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笑。 “我去看看,这些人的报应怎么还不来。” 说完,他转过身,迈步朝那片灰帐篷走去。 老板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抹布,呆呆地看着沈回的背影。 起初他以为这道士也是跟那些闲汉一样,要去帐篷里看什么攒劲的节目。 毕竟方才他问得那么细,说不定只是猎奇心起。 摇了摇头,正要转身去收拾桌子,心里却忽然咯噔一下。 他重新抬起头来,望向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皮。 这道士怕不是要替天行道! 这条街上多少年没人敢管这档子事了? 上一个管的人,如今还在帐篷里当不倒翁呢。 “哎呀,外乡人,不知道深浅……” 他怕这道士本事不济,万一动起手来吃了亏,自己方才跟他嘀嘀咕咕说了那么些话,少不了要受牵连。 这些人对付多嘴的人是什么手段,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站在茶摊后面,他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擦得掌心都发了热。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那道士,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声音太大,被帐篷那边的人听见。 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没敢喊。 只是弯下腰去,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那桌上的花生米和茶壶,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趁早把摊子收了,今日早些回家去。 可他又不敢做得太明显,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只得一边慢腾腾地擦桌子,一边拿眼角余光偷偷觑着那片灰帐篷。 第 89章 地狱行 帐篷前收钱放行的已经换了个人。 穿红袄的女子不知去向,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妇人替了她的位置。 她坐在一条长凳上,面前摆着个敞口的木匣,里头已经攒了小半匣铜钱。 见沈回走过来,她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灰扑扑的道袍上停了停,也不废话,直接伸出五根短粗的手指。 “五十文。” 沈回从袖中摸出那把铜钱,数也不数,直接递了过去。 “道士也来咱们这儿看热闹?” 妇人说着接过铜钱,熟练地数了一遍,从中抽出几枚塞进自己的袖袋里。 沈回并不答话。 那妇人脸上带着奇怪的笑意,继续说道:“出家人来咱们这儿的可不多见,新鲜的很呐。” 她说着拿嘴努了努身后的门帘,便又低下头去数木匣里的铜钱了。 沈回一言不发,直接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帐篷里比外面昏暗得多。 几盏油灯吊在篷顶,满帐的人影被投在篷布,看上去恍恍惚惚,像是一群在水底走动的人。 帐篷里人头攒动。 后头的踮着脚尖使劲往前探,前面的却像是受到了惊吓,本能地往后面缩,于是中间的人便被裹挟着,进退不得,只能随着人流摇来晃去。 沈回站在人群后头,目光越过一片高高低低的脑袋,看见了帐中那道粗木栅栏。 栅栏从帐篷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将看客与“展品”隔成两个世界。 栅栏里头铺着稻草,几个身形怪异的人或坐或躺,被锁在木桩上。 栅栏外头挤满了人,就像一群围着腐尸的苍蝇,争前恐后地聚在一起。 那些看客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 他们大多皱着眉,抿着嘴,目光里分明写满了不忍,可目光却又忍不住一次次地往栅栏里瞄。 而每当他们的视线与那些畸形儿的目光交汇,便又立刻像是碰到烧红的烙铁,飞快地移开。 可过不了片刻,那目光又会再一次偷偷摸摸地飘回来,重新看向那些空洞的眼睛。 栅栏旁边站着一个精壮老头,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竿梢被削得尖细。 每当有看客与某个“展品”对上了眼,那老头便提起竹竿,往那畸形儿身上狠狠一戳。 那一戳力道不小,戳得那些本就残缺不全的身体猛地一缩。 有心善胆小的看客见了,心里过意不去,便赶忙解开钱囊,摸出几枚铜钱抛进栅栏里去。 铜钱落在泥地上,叮当作响,那老头见状便会暂时收了竹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沈回看着这一幕,面上没有表情,只是将手拢在袖中,越过人群继续往前。 如他所料,这几个帐篷并非各自独立,而是首尾相连,一个套着一个,像一条肠子似的弯弯绕绕。 每掀开一道帘子,便是一重新的地狱。 第一个帐篷里展示的是那些被四肢扭曲的畸形儿,一个个蹲在栅栏后面,像牲畜一样被人观瞧。 第二个帐篷里则摆满了形制各异的坛坛罐罐,有大有小,每个坛口都露出一颗人头。 那些人头是活的,眼睛会眨,嘴巴会动,可他们没有四肢,身体被硬生生塞进了坛瓮之中,只留一颗脑袋露在外头。 坛子边上站着一个妇人,手里攥着一截竹根做成的鞭子,正戳着一个坛中人的脸,逼他吐出舌头给看客们瞧。 沈回脚下不停,又穿过一道布帘,进了第三个帐篷。 这里关着的,是各种被造出来的“人畜”。 一个男人蹲在栅栏后面,脑袋两侧竟长着两只货真价实的猪耳朵,鼻子也被换成了猪鼻的模样,两个鼻孔朝天翻着。 他旁边是一个浑身长满黑毛的怪物,蜷缩在角落里,时不时发出一阵疯癫似的嚎叫。 还有一个四肢着地,在场中缓缓踱着步子,那姿态与一头真正的畜生已没什么分别了。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个锦衣少年大声笑道:“瞧这模样,倒比真畜生还像畜生!” 旁边几人便跟着笑起来。 沈回从那几个笑着的人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顿。 最后一个帐篷的出口旁边,单独设了一小块空地。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只瘦弱的小腿,将一个小女娃娃倒提在半空中。 那汉子像是在展示一件货物,把那女娃娃翻过来转过去,让周围的看客瞧个仔细。 女娃娃约莫三四岁的模样,浑身披着一块破布,头发被剃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青白的头皮。 她头顶有四只短短的鹿角,毛茸茸的,像是刚从额头和头顶顶出来的嫩芽。 其中一只角已经被斜斜切去了一半,断口处露着淡红色的骨芯。 “诸位瞧瞧,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山精妖怪!” 那汉子提着女娃娃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小的是前几年在南边山里活捉来的,您瞧瞧这肉,多细嫩。诸位要知道,这妖怪的肉,吃了可是能强身健体、益寿延年的……” 他说着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那女娃娃仅剩的三只半鹿角上敲了敲,又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对着众人: “您再瞧这角。这可是顶金贵的东西!拿去泡酒,只需一片,包治百病!手抖心悸,气血两亏,一喝便好!” 看客里有人犹豫着问了一句:“多少钱?” “不贵不贵,二两银子一片!” 中年汉子笑嘻嘻地说,“这位客官若是有意,我现在就给您切一片下来,保证新鲜!” 他说着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那半截鹿角上比划了一下。 女娃娃的身子顿时一颤。 “切一片,切一片!”人群里有人起哄。 那汉子便真的下刀了。 一刀切下去,鹿角的断面又短了一丝,女娃娃的身体则猛地一僵,随即又软了下去。 看客们一边露出不忍的神色,一边又把钱递出去。 但更多的人只是抻着脖子看着,目光在那女娃娃的鹿角和被切去的断口上来回逡巡,像是在打量一块挂在铁钩上的肉。 那女娃娃被倒提在半空中,竟也不哭不闹,两只眼睛空洞地望着地面,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她的四肢倒是健全的,两只小手软塌塌地垂着,随着汉子的动作一晃一晃。 第90 章 众生相 沈回站在人群中,看着这副景象,忽然不动了。 他的目光从杂耍班子的看守们脸上一一扫过。 精壮的老头攥着竹竿,手背上青筋毕露,一双铁弹子似的眼珠一刻不停地转着,在每一张围观者的脸上搜刮着可以利用的表情。 穿短褂的瘦子站在栅栏后头,手里捏着一柄薄薄的小刀。 每当栅栏后的畸零人动作慢了或是叫不出声了,他便拿刀尖往那人身上一扎,不深不浅,刚好扎出血来,让对方疼得浑身打颤。 那光头汉子仍在唾沫横飞地兜售着鹿角,脸上的横肉随着吆喝声一颤一颤。 他们看着围观的人群,眼神里没有丝毫凶恶,只有一种司空见惯的老练,与生意人特有的和气。 再看那些围观的看客。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掏出几枚铜钱抛进栅栏,脸上带着一种做了善事之后的满足,却不肯再多看那人一眼。 一个锦衣老者皱着眉头嘟囔着“作孽”,脚底下却像生了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挪开。 那些年轻后生们,时不时地往里头扔铜板,像是往池塘里扔石子儿取乐,扔完了还要点评两句哪个更稀罕。 竹竿落下时他们皱眉,铜钱扔出时他们松一口气,仿佛那几枚铜钱便能买一个心安理得。 他们的恻隐之心是真的。 他们的猎奇之心也是真的。 可当这两种东西撞在一起,便都各自都卡在了半道上,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最后死结变成一把铜钱,叮叮当当地落进中年汉子的钱袋里。 最后,沈回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展品”身上。 那些孩子。 他们曾经是人,可他们现在不是了。 他们现在是一群听得懂人话的牲口,活在世间唯一的意义就是遭受折磨,并且替折磨自己的人敛财。 因此大多数人会选择忘掉,忘掉自己从前是人这件事。 是人熊就老老实实学熊叫,是人蛇就乖乖在地上扭,是蜘蛛精就拼命往前爬。 爬得快了,赏一口水喝;爬得慢了,就要挨打。 倒是没见一个哭泣流泪的。 大抵是眼泪这种东西,早就跟膝盖骨和舌头一起,被人从他们身体里连根拔走了。 沈回站在人群中,看着这副众生相,好像有些明白师兄师姐们为何都不愿意下山了。 他迈开步子,走到一座栅栏前面,蹲下身来。 栅栏后面是一个被做成“蜘蛛精”模样的孩子。 他四肢被硬生生拧到了背后,整个人趴在干草堆上,四条多余的手臂软塌塌地摊在身侧。 方才那老头狠狠戳了他一记,竹竿尖在他肋上留下了一个血点子,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沈回蹲在那里,视线与那孩子齐平,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没有回答,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我叫沈回,是个道士。”沈回轻声说。 那孩子仍旧没有反应。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沈回蹲在这里,恰好挡住了后面人的路。 人潮的流动停滞下来,后头有人探头探脑,嘴里嘟囔着“前头的怎么不走了”。 沈回没去管他们,只是看着那孩子的眼睛,语气平静:“只要你点点头,我就帮你把那些人杀光。” 那孩子愣了一下。 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随即又暗了下去。 他已经被教会了一件事:希望是比竹竿更疼的东西。 他见过太多旁观的人,听过太多同情的话。 有人站在他面前,露出不忍的神色,然后掏出几枚铜钱,转身走了。 他觉得,这个蹲在他面前的人,跟那些看客也没什么两样。 可沈回没有起身。 他依旧蹲在那里,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 像是悲伤,又像是愤怒。 唯独没有那些看客躲躲闪闪的愧疚。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人。 “我叫沈回,是个道士。” 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只要你点点头,我就帮你把他们杀光。” 这一次,那孩子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那双死寂已久的眼睛里,忽然窜起了一星微弱的火苗。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一丝含混不清的呜咽,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只露出半截断了的舌头。 因为沈回蹲在那里挡住了后面的人流,围观的人群渐渐停滞下来。 有人不耐烦地探头往前看,有人小声嘀咕着“这人在干什么”,还有人试图从旁边挤过去。 那个拿竹竿的老头也看见了这一幕,大步走了过来。 “你这贱骨头……” 他没有去呵斥沈回,而是提起竹竿,照着那孩子的脑袋就抡了过去。 竹竿破风而下。 沈回头也不回,右手往上一抬,稳稳地抓住了竿梢。 他的目光依旧停在那个孩子脸上,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要点一点头。” 那孩子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可此刻,那些早已干涸的泪腺像是忽然活了过来,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涌上眼眶。 他把嘴抿得紧紧的,突然开始拼命地点头,眼泪不停滚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沈回颔首,缓缓站起身来。 那老头被他一抓一带,踉跄着退了半步,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张嘴便骂。 “不开眼的东西……” 几个杂耍班子的人从角落里钻了出来,手里提着铁钩和绳索,骂骂咧咧地朝沈回围过来。 帐篷里的看客们骚动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反而往前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沈回则是看了一眼手里握着的竹竿。 一股火焰自竹竿梢头猛地亮起,沿着竿身一路往上飞窜。 那老头还没来得及松手,火焰便已攀上了他的指头,随即轰的一声,他整个人都化作了一团剧烈燃烧的火球。 整个帐篷里瞬间炸开了锅。 第 91章 烧个干净!(来自‘青山应有瑰 ’的打赏加更) 被火焰裹住的人形瞬间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像一截被烧断了根的木桩。 可他还没倒到地上,身上的火焰便呼地一下从他躯壳上剥离,化作几只狰狞的火鬼,张牙舞爪朝旁边扑去。 它们身形不过尺许,五官模糊不清,唯有一张嘴咧到了耳根,似在无声地狂笑。 杂耍班子的几人还没反应过来,火鬼便一头钻进了他们怀里。 几人身上轰地腾起相同的赤焰,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又直挺挺倒下。 而他们刚一倒下,身上的火焰便再度剥离,化作更多的火鬼,朝更多的人扑去。 一时间,帐篷之中火鬼乱舞。 它们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在人群中穿梭游荡,时而从一个人的头顶掠过,时而又绕到另一个人的身后。 每一次扑下,便是一团火球腾起;每一团火球倒下,便又生出更多的火鬼。 周而复始,不过片刻工夫,帐篷里便到处都是这些尺许高的火焰精怪,它们在空中盘旋飞舞,将整个帐篷映得如同白昼。 围观的人群这才如梦初醒。 哭喊与尖叫混作一团,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帐篷外挤,你推我搡,乱成了一锅粥。 沈回站在火光之中,双瞳之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灵光。 他用望气术在人群中缓缓扫过,目光所及之处,每个人头顶的气息都无所遁形。 寻常百姓头顶是灰白的生人气,有些浑浊,有些暗淡。 而那些头顶纠缠着暗红血丝与凶煞之气的人,无论穿的是杂耍班子的短褐,还是寻常百姓的衣袍,他都只做一件事。 一把火烧个干净。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看客正混在人群里往外跑,头顶却缠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红煞气。 沈回看了他一眼,一只火鬼便从半空折返,一头撞进了他的后背。 那人惨叫着扑倒在地,身上的火焰烧得又猛又烈。 旁边有人吓得大叫:“杀错人了!杀错人了!他不是班子里的——” 沈回没有理会。 左右都不过一丘之貉,皆是那该死的货色。 火鬼在帐篷中又盘旋了一圈,再也没有新的火光亮起。 该杀的人已尽数杀净。 那顶灰色的帐篷本身也已经被火焰舔出了几个窟窿,篷布烧得猎猎作响,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那些无主的火鬼失去了目标,便慢慢开始躁动起来。 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饿极了的野兽在寻找猎物。 有几只火鬼将头转向了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百姓,咧开大嘴,作势欲扑。 沈回不紧不慢地掐了个法诀,右手五指微张,往空中虚虚一抓。 盘旋飞舞的火鬼顿时齐齐一滞,随即犹如倦鸟归巢,从四面八方朝他的掌心汇聚。 它们在空中越缩越小,越飞越快,最后化作一道道细细的火线,嗖嗖嗖地没入沈回掌心。 不过一两个呼吸的工夫,满帐火鬼便尽皆消亡,只剩下他掌心里聚着的一小团火焰。 沈回五指一收,那团火焰便熄了。 帐篷已经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骨架,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将地上的灰烬吹得四散飞扬。 周围的空地上乱哄哄一片。 大多数人跑出几十步又停下,踮着脚尖往回看。 有人捂着嘴,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浑身还在发抖,可他们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谁也不肯真的走远。 还有些刚从别的帐篷里跑出来的人,不明所以地四处打听出了什么事,问完了却不跑,反倒又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沈回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抬脚便要踏入第二间帐篷。 “道长且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回脚步一顿,不急不缓地转过身来。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从人群中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彪形大汉。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看上去文质彬彬,像是个教书先生或是账房管事。 只是左边脸颊上横着一道陈年旧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虽然颜色已经淡了,却将他那张斯文面孔生生割出了一股掩不住的戾气。 他身后那几条大汉,个个膀大腰圆,腰间别着短刀铁尺,眼神凶悍,一看便不是寻常卖艺的。 沈回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停,平静发问:“你又是谁?” 那人站定脚步,朝沈回拱了拱手,礼数倒做得十分周全:“在下姓方,单名一个砚字,是这班子的东家。” 沈回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哦,原来是恶首。” 方砚笑了笑,浑不在意。 他不去看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也不去看地上那些焦黑的人形痕迹,语气镇定自若: “道长慈悲为怀,方某敬重,只是这场子里人多眼杂,道长若有什么指教,不妨借一步说话。” 他说着侧过身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回却只是摇了摇头:“不借。” 方砚的笑容不变,眼角的细纹微微深了几分。 “哈哈,道长真有意思。” 他负手而立,语气平淡:“方某走南闯北二十余年,像道长这般的人物,倒也见过几个。有真本事的,多半不爱管闲事;爱管闲事的,多半没有真本事。像道长这样既有真本事、又爱管闲事的,倒真是头一回见。” 沈回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方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终于淡了几分。 “道长,方某开门做营生,最怕的就是误会,咱们俩现在好像就有些误会。方某知晓道长是出家人,清修之人,自然是见不得这些……”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栅栏后面那些蜷缩着的畸零人,语气轻描淡写:“……这些苦命的孩子。” 他说着无奈摇头:“方某也是个心善的,平日里也没少给他们添衣加饭。只是这世道,各有各的活法。道长您说是也不是?” “各有各的活法。”沈回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慢慢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方砚,语气平淡如水:“也各有各的死法。” 第92 章 除恶务尽(来自‘青山应有瑰’的打赏加更) 方砚见沈回油盐不进,脸上的笑意便一寸寸地僵硬了。 “道长,方某斗胆问一句,”他微微偏头,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尽,声音却已经冷了下来,“您此番来,是路过打抱不平,还是有人请您来的?” “路过。” “那就好办了。” 方砚像是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堆了起来,“您今日烧了我十几个兄弟,方某认栽,就当买了个教训。道长若肯就此收手,方某愿备下薄礼一份,权当盘缠,恭送道长出城。” 他说着,朝身后的大汉使了个眼色。 那大汉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解开绳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 方砚接过布袋,在手中掂了掂,银子碰撞着发出一阵悦耳脆响。 “纹银二百两,双手奉上。” 他将布袋放在脚边,后退一步,“不成敬意。道长若嫌少,价钱还可以商量。” 沈回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布袋,一个念头倏忽闪过:那些孩子要经受多少折磨,才能换来这白花花的一堆银子? 沉默片刻,他再次摇头:“二百两的确不少,可这钱贫道拿不了,否则心中块垒难消。” 方砚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沈回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惋惜。 “道长,方某好话说尽,您这是非要赶尽杀绝?” “自是要除恶务尽的。” 方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阴冷。 “你还真想杀我?就怕你今天杀了我,明儿个满城贴的都是你的海捕文书。到时候,您是神仙也好,妖怪也罢,又能杀得了几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您杀得了一城的人吗?” 沈回没有答话。 方砚以为他动摇了,语气稍缓。 “道长,方某不是要与您为难。您就是不为我着想,也要替那些孩子想想吧……” 他朝角落里那些瑟缩的畸形身影努了努嘴,“您今儿把他们救走了,明儿个他们流落街头,饿死冻死,这与死在方某手里,又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 “什么分别?” “死在你们手里,他们是畜生。死在街头,他们是人。” 方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盯着沈回看了半晌,脸上那层伪善的面皮终于被撕了个干净,露出底下近乎狰狞的表情。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那道疤痕随着面皮的抽搐不住地扭动: “道长说得真好。死在街头是人,死在方某手里是畜生。那道长知不知道,衙门里的老爷每年要从我这儿分多少红?陈把总的那九房姨太太都是从哪儿来的?这永昌郡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一个不曾收过我送出去的‘畜生’?”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道长,方某敬您是修行之人,不愿与您为难。但您也莫要与我为难。这摊子生意,不是我姓方的一个人能做起来的,也不是我姓方的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上上下下,多少张嘴等着吃饭?您今儿要是把这摊子砸了……”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的伪善终于彻底散尽:“明儿个,恐怕就走不出这座城。” 沈回听完,面色如常。 “无妨。”他说,“贫道明日本就不欲出城。” 话音未落,他掌心那团火焰便已经飞了出去。 方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往后急退,伸手去扯腰间那枚玉佩,可手指还没来得及碰上玉佩的穗子,那火鬼便已扑到了近前。 火光猛地一涨,瞬息间化作了一张狰狞的鬼面,有眼有口,獠牙外翻。 那小鬼尖啸一声,两只火焰凝成的爪子往方砚嘴边一搭,硬生生将他上下两排牙齿掰开。 方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惨叫,那声音还没有完全从喉咙吐出来,小鬼便已经合身钻了进去。 “啊——” 方砚惨叫着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胸腹,兀自挣扎不休。 他额头青筋搏动,眼珠几欲爆凸,豆大的汗珠混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嘴里不停发出哀嚎。 其余几条大汉见状,脸色霎时惨白,哪里还敢上前,转身便要往外逃。 沈回衣袖一挥,一道锐金之气横扫而出。 那几人跑出去不过三五步,身子便齐齐一僵。 几颗头颅从脖颈上滑落,腔子里喷出的血在火光中映出一片黑红。 沈回慢慢走到方砚身前,低头看着他。 方砚此时眼珠子已经翻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条被斩断的蛇尾,只剩下本能在扭动身躯。 “各人有各人的死法。” 沈回面色平静,声音淡然:“你应该被千刀万剐,而不是被烧死。” 他说着掐了个诀,指尖泛起一点微光。 方砚腹中的火鬼像是得了号令,瞬间收敛了烈焰。 它不再灼烧他的脏腑,却稳稳地盘踞在他胸腹,如同一块烧红的石头嵌在肚子里,就那样不疾不徐地烫着。 方砚的嚎叫声顿时弱了几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那声音已经不太像人声了,有点像是屠户摊子上被捅穿了喉咙的猪在倒气。 沈回不再看他,转过身去。 剩下的几顶帐篷里,杂耍班子的人正在四散奔逃。 有的在收拾细软,想要逃跑;有的抄起了刀棍,准备拼命;还有的跪在地上,头如捣蒜,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饶命”。 沈回没有多看他们一眼,抬手间便是一道火诀打出,直接将其扑杀燃尽。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每一道都持续不过两息便戛然而止。 等到将这些人尽数杀绝,周围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 “好!” 沈回转头望去。 那是个站在前排看热闹的胖大汉子,满脸油光,穿一件酱色的绸衫,正拍着两只肥厚的手掌,笑得眉飞色舞。 他大概是觉得这道士是来替天行道的,而替天行道这种事,自己既然站在路边叫了好,那便也算是出了一份力,得了一份功劳。 他这一叫好,旁边也有几个人跟着拍起了巴掌,稀稀拉拉的巴掌声在空地响了起来。 第 93章 道长慈悲(来自‘青山应有瑰’的打赏加更) 火光明灭之间,沈回双瞳之上灵光闪动。 他用望气术朝远处那些围观的百姓扫了一眼。 大多数人都是寻常颜色,可人群中总有那么一两个例外。 那个穿着绸衫的胖子,头顶纠缠着暗红色的凶煞之气,浓郁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还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手里还攥着瓜子,正笑嘻嘻地朝这边指指点点,头顶的黑红之气像蛇一样缠绕扭动。 方才那些火鬼在帐篷里肆虐的时候,这两个人不但没有跑,反而拍着手叫好。 那胖子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地上烧焦的人形说“烧得好”。 那老妪则扯着嗓子喊“多烧几个”,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兴奋。 沈回收回目光,屈指一弹。 两颗细小的火星破空而去。 那胖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轰地一下烧成一团火球,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旁边的人尖叫着四散,那老妪也想跑,可另一点火星已然扑到了她脸上。 惨叫先后响起,随后地上便多了两团焦黑的痕迹。 周围的人群推推搡搡乱作一团,不消片刻工夫,整片空地上的闲人便跑了个精光。 喧嚣落定。 几个帐篷已经被烧光了篷布,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架子,在暮色中冒着青烟。 沈回收了望气术,转过身,朝那些缩在废墟角落里的孩子们走过去。 一根根锈迹斑斑的铁链从一根钉进土里的木桩上延伸出去,每一根的另一头都拴着一个畸形的身影。 长期的折磨已经让他们丧失了正常人的反应,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周围的火光和焦黑的尸体,眼神里说不上是恐惧还是茫然。 那种眼神,像是一群被关在笼中太久的畜生,笼门忽然打开了,它们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沈回走到栅栏前,伸手握住那些粗重的铁链和麻绳。 五指一合,锐金之气从掌心透出,只听咔咔几声脆响,铁链应声而断,麻绳也寸寸碎裂,簌簌地落在地上。 孩子们听见铁链落地的声响,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 沈回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一根一根地掐断了所有的铁链和绳索。 当最后一个孩子身上的束缚解开时,他听见了一声压抑的抽泣。 不知是谁带的头,那些畸零人忽然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一个被斩去了双腿的孩子从栅栏后面爬出来,爬到沈回脚边,用额头抵着他的靴面,肩膀剧烈地抖动。 又一个被挖去了一只眼睛的,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沈回道袍的下摆,不敢放开。 一个接一个,那些孩子从栅栏后面爬出来、挪出来、滚出来,围在沈回身边,跪了一地。 他们没有舌头,说不出一句感激的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把额头磕在满是血污的泥地上。 沈回的表情很平静,近乎冷硬。 他就那么站着,受了他们的叩拜,既不闪避,也不客套,只是等他们叩了几个头之后,才开口说了几个字。 “我救不了你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那些孩子怔怔地抬起头来,仰着脸望着他。 沈回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却还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你们的灵光已经碎了,便是用最好的药石将养着,也活不过三年。”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等着众人消化这个残酷的消息。 可那些畸零人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恐惧或悲伤。 他们咿咿呀呀地发出含混的声音,肩膀反倒松弛了几分,像是终于从旁人口中印证了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 想来也是,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日复一日地被折磨,一寸一寸地感受着身体的衰败,也许他们早就在暗自盼着那一天到来了。 沈回伸手指了指一顶已经被烧塌的帐篷,那里散落着不少碎银和铜钱,应是方才火鬼肆虐时从箱笼里翻出来的。 “想活的,去那边拿些银子,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他放下手,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不想活的……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众人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沈回。 过了很久,那个长着猪耳朵和猪鼻子的男人从后面挤了出来,四肢着地,缓缓爬到沈回面前。 他走到沈回面前跪下,伸出手,先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猪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后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横着一拉。 沈回点了点头。 “好。” 他凝气于右手食指,一道锋锐的白芒从指尖延伸出来,薄得像一片柳叶。 “忍住。” 话音未落,白芒划过。 两只耳朵齐根而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鲜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男人的脸颊往下淌,他疼得浑身一抖,却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住了牙关。 第二道白芒紧随其后,跟着就削掉了他的鼻子。 那块多余的肉落在地上,男人的脸上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孔洞,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已经没有耳朵和鼻子的脸,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笑容。 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了下来,混着血水,淌过那个有些瘆人的笑容。 沈回与他对视了一瞬,点了点头。 他把手指点在男人的眉心,锐金之气透体而入。 男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身体晃了晃,仰面倒了下去。 血从他眉心的小洞里慢慢渗来,和他脸上的血汇在一起,淌进焦黑的泥土里。 沈回抬起头,看向其余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灰色的身影也从废墟后面走了出来。 是那只猴子。 它牵着那个小女娃,尾巴拖在身后,穿过满地的焦痕和灰烬,径直走到沈回面前。 仰头看了沈回一眼,猴子伸出前爪,在地上划拉起来,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迹。 “道长慈悲,还望送我一程。” 第94 章 火法精进 沈回坐在原本那茶摊的位置,望着杂耍班子的方向。 说是茶摊,其实早已不成摊了。 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的,连桌椅板凳都搬了个干净,只剩角落里两只被踢翻的碗碟。 碟子里的花生米撒了一地,沾着灰土和不知哪个逃命看客留下的脚印。 茶碗也碎了,里面的茶水洒的一滴不剩。 沈回弯腰捡起一颗花生,举到嘴边吹了吹表面的灰,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花生已经凉透,嚼起来却还是脆的。 油盐味儿混着一股淡淡的焦糊气,倒也分不清是花生的味道,还是这满街飘荡的烟火气。 远处那片空地上,县丞陈寿正领着几个差役在废墟里忙活。 他们把那些焦黑的痕迹用草席盖上,又拿绳子将烧塌的帐篷木架子拖到一边。 几个差役搬着一只铁皮箱子从废墟里出来,盖子没盖严,露出里头白花花的碎银,在残余的火光里晃得人眼花。 陈寿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时不时往茶摊这边瞟一眼,神色惴惴,像是在看一头吃人的老虎。 其实他们早就来了。 沈回在烧第二个帐篷的时候,就远远看见街口晃动着几顶皂吏的帽子。 可那几顶帽子只在街口晃来晃去,谁也不肯往前走一步。 后来火势大了,人群炸了,那几顶帽子反倒往后退了好几条街。 直到他把该杀的人都杀尽,该送走的人都送走,陈寿才领着人战战兢兢地挪了过来。 他远远地朝他一拱手,叫了声“沈道长”,嗓子尖儿都在打颤。 沈回没有与他说太多,只是伸手指了指不远处还在地上抽搐的方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然后他又指了指那些缩在废墟边上,被他留下了性命的孩子。 他说那边散落了不少银子,捡些出来,权当他们的伙食费。 陈寿连连点头,一个字也没敢多问。 说到这儿沈回顿了一顿,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徐家村失踪的那三个孩子大概就是方砚这伙人拐走的。你看着办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向正在忙活的几人,冷不丁再次开口: “采生折割,按大朔律当凌迟处死。” 他说着指了指地上的方砚,语气平淡,“如果有人敢保他,贫道就杀到没人保为止。” 他这话说得并不重,陈寿的脸却瞬间变了,只是不住地点着头。 一直点到沈回的背影远了,他才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沈回这次没再回头。 他走到茶摊的角落,找到了那碟被打翻的花生,席地坐了下来,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 味道其实不怎么好,可他也不在意,嚼得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想些什么事情。 他看了一眼羊皮纸界面。 【道号】:清玄 【骨龄】:廿三 【境界】:引气入体(6269/10000) 【状态】:心如止水 【道行】:2031(可分配) 【道法】:小五行法?控火篇(小成5347/10000)、 小五行法?扶木篇(入门)、 小五行法?御水篇(入门)、 小五行法?锐金篇(入门)、 小五行法?化土篇(入门)、 望气术(入门) 他原本留了两千的修为点数以备不时之需,所以方才这一通杀下来,拢共只涨了三十一点。 算一算,杀一个普通人所获的点数,跟他往蚂蚁窝里浇一壶开水差不了多少。 他倒也并不觉得失望。 修道之人以杀证道实非正途,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绝不愿意走上此路。 倒不是害怕积蓄血煞,减损福报,而是担心不知不觉被嗔恨和私欲裹挟,最终沦入魔道。 火法一栏的数字倒是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原本不过是小成的控火篇,此刻后头竟缀着“小成(5347/10000)”的字样。 也就是说,方才那一番烧杀之间,火法竟然凭空涨了五千多进度。 这涨幅倒是比修为点数的进账慷慨了不知多少倍。 难怪他方才动手时觉得火法有些不同,无论是驱使火鬼还是运转心灯,都顺手得出奇。 原本还以为是修为提升带来的错觉,现在看来,火法的造诣的确是有所精进。 杀的是该杀之人,心境与道法之间又有了印证,这倒是两全的好事。 沈回在心底轻轻点了点头。 将目光从界面上移开,转向身旁。 脑袋上长着鹿角的女娃娃正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旁边,两只小手攥着身上那块破布的边角,不吵不闹。 那四只鹿角被她用破布裹住了大半,只露出几小截毛茸茸的角尖,看着倒有几分像是头上长了疙瘩。 沈回嚼着花生,不咸不淡地开口:“跟着贫道干什么?” 女娃娃仰起脸来,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认真地说: “你是个好人。” 声音奶声奶气的,像是山涧滴下来的水珠子,听着倒是悦耳得很。 沈回轻轻呵了一声,也不看她,自顾自又捡起一颗花生:“我不是。” 女娃娃呆了呆,像是经过了一番努力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他们告诉我,你是好人。” 她嘴里的“他们”自然是被陈寿接手的那些畸形孩子。 沈回摇了摇头,把花生皮弹到地上,语气淡淡的:“他们都没有舌头,不会说话。你说谎。” 女娃娃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可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只是默默低下了头,两只手把破布攥得更紧了些。 沈回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随口问道:“他们对你挺好?” 女娃娃愣愣地抬起头,像是在回忆。 然后她说:“他们都是靠吃我的肉活下来的。” 沈回捻花生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来,第一次正色看向这个女娃娃。 她还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张小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身上披着的那块破布被风吹得一掀一掀,露出底下两根芦柴棒似的胳膊。 看上去,她整个人就像一盏快要耗干了油的灯,火苗虽然还在跳动,可灯盏却已经快要见底。 第 95章 懵懂小妖 沈回暗中运起望气术,朝她头顶看去。 结果只一眼,他心中便是一惊。 那女娃娃的百会穴之上,竟然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青气,清透如水,澄澈如月。 那气息虽然微弱,不过堪堪引气入体,却与寻常妖怪身上那股腥浊的妖气截然不同。 这分明是个正经妖修。 不是那种靠吞食血食、荼毒生灵提升修为的妖魔,而是正正经经采炼日月、奉道修行的修士。 放在山里,这种修为高深的妖修是要被人尊一声“妖仙”的。 沈回心中念头急转。 他原以为这女娃和那些缝了猪耳朵、贴了黑毛的孩子一样,是杂耍班子用邪法炮制出来博人眼球的畸形儿。 不过就是头上被人割了头皮、嵌了鹿角进去,再用邪药封住伤口,做出个“鹿妖”的模样来骗钱。 可如今望气术一看,才发现她竟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妖。 难怪那些孩子的灵光会碎成那样。 采生折割的死亡率本就极高,被砍了手脚、削了面目的孩子,十个里头能活下来三四个便已是造化。 可方砚那帐篷里却有那么多活着的,这本身就有些不寻常。 原来是用妖物的血肉来吊着他们的命。 那些孩子在濒死之际被喂食了妖物的血肉,这血肉虽能救一时之急,却也会透支凡人的生机。 就像猛扯油灯里的灯芯,火虽然烧得旺,灯芯却也烧得快。 灵光破碎,寿元折尽,便是这个道理。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一只几乎完全化形的妖物,怎么会被一群凡人抓住? 要知道,寻常妖物想要化为人形,要么是苦修千年的大妖,神通广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要么是血脉殊异、天生地养,父母皆是化形大妖,生来便有人形。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该沦落到被几个地痞无赖拎着腿当货物叫卖的地步。 沈回收了望气术,目光重新落在女娃娃身上。 她还在看着他,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静,像是山里的鹿隔着溪水望见了一个行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沈回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被抓住?” 女娃娃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看起来像是在翻找那些很久远的记忆。 然后她奶声奶气地说:“就是在山里吃着草,然后就被捉住了。” 沈回闻言有些茫然。 吃着草? 他顿了顿,又问:“吃草之前呢?吃草之前在干什么?” 女娃娃又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答道:“就是在山里跑啊,跳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随即又消失了。 沈回心头莫名地一沉。 他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这娃娃要么是一只误食了什么天材地宝的寻常小兽,忽然开了灵智、化了人形,却懵懵懂懂不知世事,一不留神便落入了人手。 要么,她的父母都是化形的大妖,而且修为极深。 所以她一生下来便有人形,只是年岁尚幼,既不通术法也不谙人事,跑到山边玩耍时被杂耍班子的人捉了去。 不论是哪一种,说到底都没什么两样: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就这么掉进了人世间肮脏的泥沼。 女娃娃静静地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 沈回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问她:“饿了?” 女娃娃摇了摇头。 可肚子却不给她留半分情面,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沈回又问:“不饿肚子怎么叫了?” 女娃娃还是有些呆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沈回,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它有时候就是会响。” 沈回不再说话了。 他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放在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转身朝街面上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女娃娃也跟着站了起来,裹紧了身上的破布,小跑着跟在他后头。 她不喊他也不叫他,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头在雪地里踩着前人脚印的小鹿。 街面上比来时更冷清了些。 那些方才还挤在街心看热闹的人,此刻散的散、躲的躲,连沿街的铺子也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门板。 几间酒楼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映得门前青石板上一层昏黄的光,但大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门里头偶尔还会传出几声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听不真切。 沈回领着那女娃娃从一家酒楼门前走过。 还没到跟前,那掌柜的便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瞅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门板“砰”地一声合上了。 沈回也不在意,脚下不停,继续往前走。 拐过两条街,巷口支着一副馄饨挑子,挑子一头是锅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另一头是个矮木架,摆着碗筷调料。 挑子后面坐着一个白发老头,裹着件旧棉袄,正拿长筷子在锅里搅和。 这老头大约是收摊晚了,又或者是觉得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跟他一个卖馄饨的没什么关系,便一直没走。 沈回在挑子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女娃娃一眼。 她还跟着,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三四步。 见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裹着那块破布,仰头看他,鼻子尖微微翕动了一下。 馄饨汤的香气正从锅里飘过来,在晚风里丝丝缕缕地散开。 “你吃不吃肉?”沈回问。 女娃娃点了点头。 沈回便朝那老头扬了扬下巴:“一碗馄饨。” 老头闻言立刻将包好的馄饨下进锅里,滚上几滚。 不一会儿,他便从木架下面摸出一只粗瓷碗。 从锅里捞出馄饨,装进碗里,舀了一勺骨头汤浇上去,又从旁边的陶罐里撮了几粒葱花撒在上头,端到了矮木架上。 沈回付了钱,从筷筒里抽了两根筷子递给她,又端起碗递到女娃娃面前。 女娃娃伸出两只手来接,她的手太小,拿着筷子便端不住那只粗瓷碗,沈回便搁在地上,让她蹲着吃。 她蹲下身去,筷子和手配合得不太利索,时不时有馄饨从筷子缝里滑回去,溅起一小朵油花。 她也不恼,重新夹起来,继续往嘴里送,结果半道上又掉了下去。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要用手的意思。 沈回看不过眼,转头拿了个瓷勺递给她。 女娃娃接过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两口气,然后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顿时鼓了起来。 馄饨皮薄,馅儿却不算多,但她嚼得相当仔细,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然后又舀起第二个。 沈回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她吃得不快,每嚼一口都要停一停,像是在把嘴里每一丝滋味都榨干净。 那碗馄饨不过七八个,她吃了好一会儿才吃完,最后把碗端起来,小口小口地把汤也喝了个干净。 碗放下来的时候,她舔了舔嘴角的油星,仰头看了沈回一眼。 沈回没说什么,转过身去,又朝那老头要了一碗。 不一会儿,新买的一碗馄饨也塞进她怀里。 “端回去吃,碗我花钱买下来了。” 女娃娃便端着了。 两只小手捧着碗底,热汽从碗口升上来,扑在她脸上,把她那苍白的面孔蒸出了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血色。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逐渐冷清的街面,朝驿馆的方向走去。 第96 章 天道?公道!(来自‘七零八碎的水真’的打赏加更) 济尘老道的房间还亮着灯。 沈回推门进去的时候,对方正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旧得发黄的道经,凑在油灯底下看得入神。 沈回心中有些疑惑:不打坐修行,搁这摸鱼看书呢? 听见门响,老道士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回身上,随即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在老道眼中,沈回头顶那片血煞之气已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猩红色的细丝道道垂落,像是被血浸透了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几欲往下滴血。 老道士把道经搁在膝上,盯着沈回看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 “你这出去一趟,是去攻城掠地了不成?” 沈回明白老道是什么意思。 他上前两步,躬身作了个揖。 “师父。” 济尘没有说话。 只是拿那双老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门口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女娃身上。 顿了一顿,又收了回来。 “说吧。”老道士叹了口气。 沈回便将这几日的事情拣着能说的说了一遍。 先是说在乱葬岗上遇到了白骨堂的白玉怜,他如何借着师父所赐的剑匣与其周旋,最后趁其不备,将其一剑枭首。 他说得很是简略,将那雷法的事隐了去,只说师父的剑匣在危急关头显了威能,这才侥幸得胜。 济尘听到这里,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却也没有插话。 沈回又说到今日进城,在南市撞见一群采生折割的歹人,没忍住便动了手。 说到最后,他又作了一个揖,低头道:“徒儿已经知错,不该行事如此鲁莽,造这许多杀孽,请师傅责罚。” 济尘老道默不作声地听完,却并未去接沈回的话茬。 他捋着颌下那几绺花白的胡子,过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犯了哪条门规?” 沈回一愣,抬起头来。 老道士继续问:“恃强凌弱?滥杀无辜?可有是非不分?又贪墨了多少钱财?” 沈回有些拿不准老道的意思,试探着开口:“妄……妄造杀孽,滥杀无辜?” “既然不是无辜,那便不叫滥杀。” 济尘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只要心怀慈悲,当杀便杀。” 沈回闻言沉默了一阵。 道门戒律,根本目的是为了降伏修行者的杀心。 毕竟修道要修一颗清净心,而杀心一起,不管对象是谁,都已离道日远。 想到此处,他忽然开口:“师父,弟子心有不解。” “说。” “您方才说,只要心怀慈悲,杀该杀之人便无妨。可弟子扪心自问……”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弟子在城中杀人时,心里头翻涌的究竟是慈悲,还是嗔怒……弟子分不清。” 济尘老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眼来,看着沈回。 “原来如此。” 老道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来。 不再是方才那般云淡风轻的语气,而是一种沈回很少听到的郑重。 “你既然问了,为师便与你讲一讲这其中的道理。” 他捋了捋胡子,目光从沈回身上移开。 “这世间有一种修行人,以‘诛恶’为名,频开杀戒,口口声声替天行道,可你若把他的心剖开来瞧一瞧,里头装着的当真是一颗慈悲心么?” 济尘老道摇了摇头,自问自答,“未必。更多的时候,那是嗔怒,是憎恨,是自以为是的狂妄。” “此念本就是修行之中的剧毒。纵使你杀的人确实该杀,可你的修行,从起心动念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坏了。” 沈回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他想起自己在那帐篷里,火焰从指尖飞出时心头那一闪而过的痛快。 那种痛快,究竟是替那些孩子出的恶气,还是自己胸腔里憋着的一口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分不清。 济尘老道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 “可纵使道人避世清修,又有几个能完全避开这凡尘俗世呢?”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沈回的胸口,又点了点自己,“你、我,都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是人就有喜怒哀乐。看见恶事,心生愤怒,这是人之常情,不是罪过。” 老道士把手收回去,重新捋着胡子,语气又渐渐放缓了:“心魔来了,你降伏它;憎恨起了,你化解它。只要你能降伏心魔,守住慈悲,那么你做下的事,是对是错,难道全由天道来评判么?”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重新落在沈回身上: “须知,天道之外,尚有公道。公道不在天上,而在人心。你我修行之人,亦与那寻常百姓一样,有护持这公道的本分。” 沈回闻言,心中郁气顿消。 济尘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别说是一个杂耍班子的东家,便是杀了官,只要是该杀之人,又有何妨?” 沈回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道:“师父,杀朝廷的人,不是会沾染万民因果吗?师门律令虽然未禁,但……” “你大师伯。” 济尘又打断了他: “他生前便杀过不止一个狗官。二十年前常州蝗灾,朝廷拨了十万石赈灾粮,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只剩了发霉的谷壳。” “当时的常州知府姓钱,是个榜眼出身的清流,诗写得极好,字也漂亮,把上头糊弄得服服帖帖。” “你大师伯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后堂吃蟹,一桌子的菜,光蟹黄就有两大碗。” 济尘顿了顿,看着沈回的眼睛:“你大师伯把他从后堂提到大堂,当着满衙官吏的面,一剑砍了。” “有人骂他是疯子,也有人扬言要请旨踏平山门。可你大师伯只撂下一句话——‘食民膏者,天夺其禄。今日贫道替他解了这身罪骨,愿他来世,莫再披人皮。’” 老道士说完,神色有些恍惚。 屋里的灯烛被风一吹,光影在他脸上晃了晃,把那些皱纹映得更深了些。 第 97章 开门弟子(来自‘只橙子’的打赏加更) 济尘老道偏过头去,目光落在门口那个小女娃身上。 她还缩在门框后面,只探着半个脑袋,两只眼睛正怯生生地往院子里望,手里捧着只空碗。 “这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个小鹿妖……”济尘问。 沈回点了点头。 济尘看了那女娃娃一眼,又看了沈回一眼,然后朝那女娃娃招了招手。 “来,进来。” 女娃娃犹豫了一下,掀开门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走到沈回身边便停住了,像是觉得这个位置最安全,然后仰起脸,好奇地打量着榻上那个须发花白的老道士。 济尘老道的目光在她头顶那四只缠着布条的鹿角上停了片刻,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按在女娃娃的头顶,闭目凝神,一缕极细微的灵气从掌心透出,沿着女娃娃的经脉游走了一圈。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几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又问道,“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摇了摇头。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女孩想了想,说:“山里。” “山里什么地方?” 她又想了想,说:“有很多树,很多草的地方。” 济尘老道捋着胡子,又问:“那你爹娘呢?” 女娃娃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对“爹娘”这两个词十分陌生。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老道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女娃娃的眉眼,瞧了瞧她头顶那四只鹿角,又捏了捏她细瘦的手腕,越看越是满意。 沈回瞧得分明,老道那眼神,跟当初问他要不要上山时候的眼神如出一辙。 果不其然。 济尘老道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小娃娃,你可愿拜贫道为师,奉道修行?” 沈回闻言一愣,下意识便道:“师父,我不是您的关门弟子吗?” 济尘老道转过脸来,拿眼瞅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三分不耐。 “哪有只关不开的门?门关了就是为了开的!” 他说着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关了又开,开了又关,那才叫门。若是一关就再不开,那是堵墙。”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沈回,又满脸堆笑地转向那女娃娃,声音放得比方才更软和了几分: “小娃娃,你可愿意?” 女娃娃被他这一问,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茫然地看着老道,又转过头来看看沈回,像是在等他发话。 “你莫看他,看我。我跟你说,做我徒弟的好处可多得很呐……”老道苦口婆心。 她却只是呆愣愣地看向沈回。 沈回见了只觉好笑,便说:“愿拜就拜,不愿也无妨。”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们道观所在名为栖鹿山,山中草木茂盛,四季都有嫩芽,你若想去,便是待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能过得下去。横竖你吃草也能活。” 此话一出口,济尘老道顿时气得差点站了起来,他拿手指着沈回,没好气地说: “你小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吃草也能活?拜我为师,修道长生,难道不比在山中吃草要好上千倍万倍?” 沈回笑着拱了拱手:“师父您老人家别生气啊。她这才多大点儿,连馄饨都是头一回吃,哪里知道什么逐道长生?等她将来长大了,懂事了,自己想做您这个徒弟了,再拜也不迟。您说是也不是?” 他这话说得恭敬,算是暂时安抚住了老道,可其实他心里却是另有想法。 不管多好的道统,若不是自己真心想求的,也不过是另一副枷锁。 这娃娃在山里跑跳吃草的时候,怕是比在任何人身边都要自在。 与其急着把她拽进道门,不如让她先当几年山间的小鹿。 等她把那些被人夺走的自在日子补回来一些,再谈修行也不迟。 济尘老道听了沈回的话,又看了看那女娃娃紧紧攥着沈回衣角的模样,便也不好再硬拉着人家拜师。 他悻悻地捋了两把胡子,又看了那女娃娃一眼,沉吟片刻,忽然点了点头。 “也罢。不过既然要在栖鹿山住下,总不能没有个名字。” 他偏过头看向沈回,“你捡回来的,你说。” 沈回看了女孩一眼。 她还捧着那只空碗站在旁边,两个光脚丫子叠在一起,脚趾不安地蜷着。 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样子对拥有名字这件事既不明白,也不期待。 “师父起吧。”沈回说,“我起名不行。” 济尘老道闻言,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就叫静欢罢。既已脱离了那苦海,往后便要欢欢喜喜的。” 沈回闻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静字辈,那是他师姐们用的排字,这一下等于是给这小娃娃直接起了个道号。 老道士嘴上不说,心里怕是已经把这孩子当作自己的弟子了。 他也没有点破,只是蹲下身来,对那女娃娃说:“听见了?师父给你起了名字,叫静欢。你以后俗家姓陆,就叫陆欢。” 他说着又强调了一遍,“记好了。往后若是有人问你,便说你叫陆欢……” 济尘老道的胡子翘了一翘,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嫌沈回多嘴。 女孩仰着脸,把“陆欢”这两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两遍,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有人问我,我就说自己叫陆欢。” …… 月上中天。 驿馆中的烛火相继灭去,院子里只剩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陆欢被安置在隔壁一间空置的耳房里,济尘老道亲自铺了一张褥子,又找了件旧道袍给她当被子盖。 那件道袍比她整个人都大,往身上一裹,便将她整个人都淹在了青灰色的布料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 老道士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轻轻掩上了门。 第98 章 尘埃落定(来自‘只橙子’的打赏加更) 次日清晨,沈回起了个大早。 他本想去济尘老道房中伺候洗漱,走到门口往里一探,却见老道士正盘膝坐在榻上,五心朝天,双目微闭,入定得正沉。 于是他便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回来,转身往正堂走去,想着先去用些早膳。 刚走到正堂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推开门一看,沈回的脚步不由得一顿。 堂中那张八仙桌上摆满了吃食,粥、饼、几碟小菜,还有一屉冒着热气的包子。 正堂里围了七八个人,个个穿着衙门里的公服,有戴乌纱帽的,有系腰牌的,一张桌子被挤得满满当当。 而陆欢正坐在桌边一张太师椅上,身上套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小褂,袖子长出一截,领口也大了些。 她左手捏着一只炊饼,右手正拿筷子去夹那酱菜,可手太小,攥不稳,筷子在碟子里戳了好几下都没夹起来。 王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却又不敢上手,只能弯着腰在旁边指点:“别急,别急,手往前面握一些……” 陈寿最先看见沈回,连忙迎上来,拱手作揖: “沈道长,您起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备了些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您将就着用些。” 满桌子的人像是被一根线牵着,齐刷刷地站起来,纷纷朝沈回拱手行礼,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笑容。 众人嘴里道长道长地叫着,没一个人提起昨日南市的那场大火,好像那些在天上盘旋飞舞的火鬼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沈回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明镜似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众人微微颔首,算作回礼,然后走到桌边坐下。 端起面前那碗米粥,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粥是上好的新米熬的,里头还搁了几粒红枣,甜丝丝的。 陈寿站在一旁,见他面色如常,胆子便大了几分,凑上前来低声说道: “道长,我等昨夜连夜提审了那方砚。”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压低了嗓子,似是不大好张扬,“那厮起先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刑具上了一轮,便什么都招了。典史赵良才、还有……” 他瞥了一眼县令王缙,见王缙微微点了点头,才继续往下说,“还有教谕刘安,都已查实与方砚确有勾连,收了银子替他们打点遮掩。人已经拿下了,现正关在大牢里,正在查验账册。” 沈回听着,手中的筷子没有停。 他不清楚当朝的衙门程序应当是怎样的,但听陈寿这口气:连夜审了,审完就拿了,拿了就关…… 他总觉得这流程听起来好像不太正规,里头应该少了好几个环节。 按理说,一县的典史和教谕,那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查办起来该有巡抚衙门、按察使司的公文往来,少说也要几日的工夫。 哪有一夜之间就全抓起来的道理?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渠县天高皇帝远的,县令便是土皇帝,这套程序不走也罢。 他没有多问,只是从袖中摸出那张卖身契来,搁在桌上,推到王缙面前。 王缙拿起那张卖身契,凑到眼前看了看上面的名字,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郑重起来。 嘴里低低骂了一句,将卖身契仔细折好收进袖中,这位县尊大人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道长放心,此事本官亲自盯着,绝不姑息。这主簿另有人去查,最迟三两日便有结果。” 沈回点了点头,也不追问是“另有人”究竟是哪个人。 他端着粥碗又喝了一口,听陈寿和其余几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案情进展。 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总算把事情理了个大概。 此番被牵连出来的人着实不少。 最先被供出来的便是典史赵良才和教谕刘安,这二人一个管捕盗,一个掌官学,皆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紧随其后的是两个胥吏,一个在户房管钱粮的,这些年帮着方砚做假账分赃,一个在吏房管人事的,专司把各处拐来的孩子改换姓名、伪造籍贯。 此外还有一个壮班的衙役,专干那通风报信的活计。 再往下,似乎还牵扯了几个市井里的地头蛇,不过那些人跑得快,昨夜便已出了城,一时半刻怕是捉不回来了。 总的来说,整个县衙在这桩案子里受牵连的,从上到下,有官有吏有役。 这一网下去,渠县衙门怕是空了小半。 沈回放下粥碗,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忽然好奇问道: “不知那主犯何时凌迟?” 这话一出口,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还没见过凌迟呢。” 王缙和陈寿对视了一眼,王缙连忙答道:“回道长,已经派人去请匠人了,待会儿便能到。您若是想看,今日晌午之前,便可将那畜生剐了。” 沈回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又问道:“要割多少刀?” 王缙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低声问道:“道长觉得……多少刀合适?” 沈回想了想,随口道:“贫道听闻凌迟之刑,素有千刀万剐之说。” 王缙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为难。 他搓了搓手,苦着脸道: “道长,您有所不知,咱渠县是个小地方,实在没有那么厉害的匠人。便是前些年,峦州有个反贼头头,被押到府城里去行刑,里里外外也才剐了不过一百二十刀。” 说到这里他有些迟疑,“寻常地方行此刑,多则三十六刀,少则八刀,也是符合朝廷规制的。若是案情重大的恶逆之犯,顶了天便是七十二刀,这已是知府衙门才用得起的排场了。” 沈回听了,心里头颇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凌迟起步便是千百刀,没想到大朔的行刑规制与他上辈子道听途说的不太一样,一百二十刀就是全省顶尖了。 而且,八刀也能叫凌迟? 那还不如他用火烧呢。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既如此,那便依王县令的意思办罢。能剐多少剐多少,只是要尽快安排。否则那方砚便要被肚子里的火鬼给烧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不像是催逼。 可满屋子的人听了,竟没有一个觉得这年轻道士在越俎代庖。 王缙连连点头,转过身去对身后一个吏员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吏员便一溜小跑地出了门。 第 99章 白骨书简 沈回从驿馆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芦花鸡。 那鸡是方才从后厨顺来的。 厨子不认识他,本不肯给,说这是给县尊大人炖汤的老母鸡。 沈回也没多费口舌,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 厨子脸上的犹豫顿时消散,手脚麻利地从笼子里挑了只最肥的,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沈回接过鸡,掂了掂分量,拎着两只鸡爪子便出了后门。 那鸡倒悬在他手中,翅膀扑腾了两下便认了命,只在颠簸的厉害时才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咯咯声,像是在抱怨自己流年不利。 走了没几步,他便觉得身后有些不对劲。 回头一看,陆欢正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小褂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袖口挽了几道还拖到手背。 她见沈回回头,脚步立刻便顿住了。 沈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过身继续走。 身后的脚步声便又细细碎碎地响了起来。 他再回头,那脚步声便又停了,女娃娃站在原地,仰着脸望他,本该心虚的脸上却只有一片坦然。 沈回有些无奈:“你在驿馆里待着不好么?有吃有喝,其他人见了你跟见了亲闺女似的,跟着我做什么?” 陆欢讷讷地低下头,两只手在袖子里绞了一阵,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有跟着你。我只是恰好也要来这里。” 沈回眉毛微微一挑,不咸不淡地问:“哦?那你是来这儿干什么的?” 陆欢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答道:“来看看你要干什么。” “那不就是跟着我么?” 沈回无言,也懒得与她争辩,转身便走。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片刻,随即又响了起来,这回比方才跟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踩着他的影子在走。 他今日出来,原是想寻个僻静处,练一练昨夜从那卷白骨书简上学来的两门小术。 白骨书简是白玉怜的遗物。 他在驿馆里就着油灯翻看了半夜,里头密密麻麻刻着十几篇法诀。 大多是些剥皮拆骨的邪门术法,他剔选再三,最后只拣了两门最实用的学了。 一门叫剥落术,一门叫化骨印。 这两门小术的门槛不高,各只需十点道行便能掌握。 跟符法一样,学会它们甚至不会显示在羊皮纸界面上。 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练手,结果这孩子却一直跟着,倒叫他有些施展不开。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欢。 女娃娃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 “唉,这样罢。” 他蹲下身来,视线与女娃娃齐平,语气缓和了些,“待会儿不管你看到什么,回去之后都不许跟别人说。答应了,你便跟着。” 陆欢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回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这一回,身后的脚步声变得理直气壮了许多,甚至还小跑了两步,追到与他并排的位置。 陆欢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沈回手里提着的那只芦花鸡。 那鸡也歪着脑袋打量她,一人一鸡对视了一瞬,鸡便率先移开了目光。 两人穿过两条巷子,来到县城西北角的一处城墙根下。 这里偏僻得很,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墙根处堆着几摞废弃的青砖。 除了远处城楼上隐约可见一个打盹的兵丁,四下再无半个人影。 沈回把芦花鸡放在地上。 那鸡双脚一落地便想跑,扑腾着翅膀蹿出去两步,却被沈回一脚踩住了拴在爪上的麻绳。 他在鸡面前蹲下身来,右手捏了个古怪的手诀,对着那鸡轻轻一弹。 剥落术。 那鸡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全身的筋骨皮肉,然后猛地往外一扯。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鸡浑身的血肉竟在瞬息之间齐齐剥落。 羽毛、皮肤、肌肉、内脏,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堆成一圈湿漉漉软塌塌的血红。 而那具鸡的骨架还立在原地,森森的白骨上连一丝血丝都不曾残留。 鸡的头骨上那两个空荡荡的眼眶正对着沈回,喙骨还微微张着,似乎连它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 沈回低头看着那具鸡骨架,心里头忽然记起了乱葬岗上张七那头骡子。 那骡子死时骨头散落一地,也是这般干干净净的,一丝血肉不剩,想来便是被白玉怜用这一手剥落术取的性命。 这门术法看着确实邪门得紧,十成十的邪修手段,可沈回用起来却觉着颇为顺手。 倒不是说施法过程有多顺畅,而是这种剥离血肉的手法,好像与那凝尸炼剑之法隐隐呼应。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沉吟片刻,又换了另一个手印。 这一回五指舒展,掌心朝下,指尖泛起的微光变成了惨白色。 他对着那具鸡骨架虚虚一按。 化骨印。 那具鸡的骨架先是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嚓声,随即整具骨架瞬间融化成了一滩白水。 原本放鸡的位置,只剩下一圈软塌塌的血肉,连一根骨头的影子都寻不着了。 沈回看着地上那滩白水消失的位置,若有所思。 毕竟只是末流小术,用来对付凡人或许绰绰有余,可若是对上真有道行的修行者,怕是破开护体灵光都有些费劲。 白玉怜能用这两门术法取他性命,那是因为她本身修为就高,而不是术法有多厉害。 说实话,他昨晚翻开白骨书简时,心里多少是有些期待的。 他原以为书简中会记载白玉怜那手令人艳羡的“肉白骨”之术。 再不济,他也盼着书简里能留下她所用的幻心之术。 毕竟在乱葬岗上,他曾亲眼看见她褪去皮囊,却又当着他的面,从骨头上重新长出一副新的躯壳。 那种近乎不死不灭的神通,若是能学到手,往后行走江湖岂不等于多了一条命? 而那幻术也一样,若是能施加在自己身上,配合心灯诸邪不侵的效果,或许能让自己在斗法时,提升火法威能。 这不过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他掐灭了。 虚假的自欺欺人很容易,灌几碗酒、念几句咒、往自己身上贴几张金光闪闪的符箓,便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可真正的自欺欺人却是极难,至少要比骗别人难得多。 所以,这事儿只能想想。 第 100章 凌迟处死 沈回自嘲地摇了摇头。 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欢。 女娃娃正蹲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对那只鸡做的所有事。 她脸上没有恐惧和厌恶,只是微微歪着脑袋,一脸疑惑。身上的衣裳依旧松松垮垮地挂着,风一吹便鼓起来。 这副打扮,实在像个小叫花子。 沈回想了想,冲她一扬下巴:“跟上。” 陆欢站起身来,小跑着跟到他身边。 其实沈回不说她也会跟上。 她大概从没见过,一个道士用这么奇怪的手段,把一只鸡活生生剥成骨架再化成白水。 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后头。 两人从城墙根绕回城中,沈回沿街寻了好几家成衣铺子。 可连进了三四家,店主的回答都如出一辙:成衣只有大人的,小孩的须得订做,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 陆欢跟在他身后,每进一家铺子,店主先看沈回的脸色,再看女娃娃的穿着,目光里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打量和猜测。 大概是觉得这年轻道士带着个穿得跟小叫花子似的女娃娃到处买衣裳,实在有些蹊跷。 沈回也不解释,出了最后一家成衣铺,便站在街边想了一想,转身朝南边走去。 他记得方才路过一条巷子时,曾瞥见一家裁缝铺的窗台上晾着一双小孩的布鞋。 拐进那条巷子,果然寻到了那家铺子。 裁缝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自家也有个七八岁的闺女,正坐在门槛上剥毛豆。 沈回将来意说了,那妇人倒也爽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闺女穿旧了的夹袄,当场收了腰、改了袖,又从自家闺女的衣箱里捡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并塞进包袱里递给沈回。 沈回付了银子,又看中了铺子里挂着的一件观音兜。 那是成年女子用的带兜帽短披风,青灰色的素面绸子,做工倒还精细,只是尺寸大了些。 他将观音兜往陆欢身上一罩,那本应只齐腰的短披风在她身上直垂到脚踝,反倒成了一件严严实实的全身斗篷。 兜帽一拉,连人带角全都罩了进去,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张小脸,瞧着倒比方才那副打扮体面了不少。 旁边的裁缝妇人看了,不住嘴地夸: “道长眼光真好,这观音兜穿在这小姑娘身上,倒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沈回笑了笑,没接话。 妇人这话就跟店员嘴里的“帅哥”“美女”一个样,属于花银子买来的,当不得真。 陆欢正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的新衣裳,又伸手摸了摸那件观音兜的料子。 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锣声。 几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个差役正沿着长街飞快地跑来,手里一面铜锣敲得震天响。 锣声从巷口一路撞到巷尾,那差役也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着: “午时三刻——东市行刑——凌迟恶徒——父老乡亲速来观刑——” 这锣声一响,整条街都活了过来。 卖菜的撂下了秤杆,吃面的搁下了竹筷,连路边一个正蹲着择韭菜的老妪都拄着膝盖站起了身,伸长了脖子往锣声远去的方向张望。 人们从两旁的铺子里、巷子里、院子里涌出来,互相打听着是哪个恶徒、犯了什么事。 有人压低了声音说是南市杂耍班子的东家,有人一脸茫然地问哪个杂耍班子,也有人摆出一副万事通的模样,神神秘秘地说昨夜南市那场大火你们不知道? 紧接着当下便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人流开始往东边汇聚,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鞭子抽着,缓慢而坚定地挪动。 沈回与陆欢也顺着人潮往前走,起初还能并排,走着走着人便多了。 沈回低头看了一眼陆欢,见她正努力地迈着两条小短腿在人腿之间穿行,观音兜的兜帽被挤得歪到了一边。 他便伸手将她拉到身后,算是用身子替她挡了挡人流。 东市尽头有一片空场,平日是菜贩肉贩摆摊的地方,此刻却被清了场,临时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 台子是新搭的,正中央竖着一根粗木桩,木桩上钉着两只铁环。 台下早已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后来的只能踮着脚、扒着前头人的肩膀往里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肉摊子的腥味,还有一种隐隐压抑着的兴奋,像是一群人在等着看一场不要钱的好戏。 方砚就跪在木桩前面。 他身上那件绸衫早已被扒了去,赤裸的上身涂满了横七竖八的墨线,那是刽子手用毛笔预先画好的下刀轨迹。 他的双手被铁链缚在身后,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可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眼珠子迟缓地转动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也许是在找那些曾经收过“礼”的大人物? 沈回冷笑一声。 刽子手还没有动手,方砚整个人便已经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歪歪斜斜地跪在那里。 若不是铁链吊着,怕是随时都会瘫倒。 沈回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陆欢。 她正被挤在两个壮妇的屁股中间,面前是一堵又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屁股、后腰和布腰带,连台子的边都瞧不见。 沈回原本还觉得让她看这种场面未免有些过分。 可如今见她被挤在人堆里,什么也看不见,反倒放下心来。 看不见便看不见罢,这种热闹本就不该看。 毕竟是极刑,便是大人看了也要做几日噩梦,何况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娃。 台上,王缙已经宣读完了罪状,那张写着方砚种种恶行的状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他将状纸往案上一拍,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红头签,抬手往地上一掷。 刽子手当即便开始动手。 他从木台上捡起那把专用的凌迟小刀,将刀在手中掂了一掂,走到了方砚面前,低声在其耳边说了一句: “别怕,我刀快。” 这是反话切口,算是刽子手用来卸责的心理暗示。 随后他便取出方砚口中塞着的麻核桃。 紧接着,第一刀落下。 方砚的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叫。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任由刽子手的手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动着,脸上的表情近乎麻木。 第 101章 煞鬼反噬(加更暂时清了,赠送一小章) 沈回站在人群中,远远望着这一幕,心头有些了然。 不是方砚有多硬气。 而是他肚子里的火鬼还在烧着,那种从脏腑深处传来的灼痛,恐怕已经把他对疼痛的感知尽数占据。 和火鬼的灼烧相比,凌迟的刀锋反倒像是隔靴搔痒。 沈回沉默了一瞬,然后掐了个诀,将方砚腹中的火鬼散了。 台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方砚的身体便猛地一弓,像是被一根铁棍从背后狠狠抽了一记,他整个人往前一扑,却又被铁链拽住,仰面朝天地悬在半空。 他的嘴巴大张着,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把台下最前排的几个看客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拍着胸脯说“吓死个人”,有人踮着脚往里看,嘴里啧啧有声。 前排几个胆大的汉子开始交头接耳,互相打听这人究竟犯了什么事。 消息在人堆里一层一层地传开,从最里头传到了最外头。 采生折割,拐人儿女,砍人手脚,把人当畜生卖。 每传一层,那声音便重了几分,传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声声压低了嗓门的咒骂。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好!剐得好!” 这声叫好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柴堆里,轰地一下就燎了起来。 方才还只是窃窃私语的人群,转眼间便成了沸腾的油锅。 有人拍着巴掌叫好,有人喊着“再剐几刀”,有人往前挤着想看得更清楚些,有人从地上捡起石子往台上扔。 每一刀落下,便是一阵欢呼,竟像是过节一般热闹。 沈回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一张张因为兴奋而变得扭曲的脸。 那是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额上青筋暴起,正攥着拳头跟着刽子手的刀锋一下一下地喊号子。 那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吓得把脸埋在她肩上,她却浑然不觉,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表情扭曲。 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拄着拐杖,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什么罪有应得,枯败的脸颊甚至涌起了一丝潮红。 他认得这些人。 或者说,他认得这种面孔。 昨天在杂耍班子的帐篷外面,当他烧杀那些看守的时候,也是这些人站在旁边拍着手叫好。 昨天他们愿意掏铜板去看那些被折割成畜生的孩子,今天他们又愿意挤在东市的菜场口看那个折割孩子的畜生被一刀一刀剐死。 沈回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失望。 他在失望什么? 失望这群百姓昨天冷漠、今天愤怒? 失望他们可以一边为受害的孩子叫屈、一边又拿那些孩子当稀罕玩意儿看? 还是失望他们其实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昨天捧着方砚的场,今天喝着方砚的血,明天换了另一个热闹,他们是否也照样会挤到前排去,大声叫好? 他看见台上,王缙正襟危坐,手里那支朱笔握得端端正正。 陈寿站在他身侧,脸上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正气。 还有那个陈把头,就坐在场上,扶着腰刀,一脸严肃,头顶却恶煞缭绕。 他们的转变比百姓更快,干净利落,连一丁点过渡都不需要。 他到底在跟谁较劲呢? 跟这群看客? 跟台上那些官? 还是跟自己? 他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一团雾,越搅越浓,越搅越稠。 便在这时,胸口心灯忽然一颤。 一股莫名的悸动从心底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道心之上打了个滚儿,翻了个身。 沈回猛地回过神来,内视心灯,便见那盏长明不灭的心灯正在飞速旋转,灯焰中的火鬼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 心灯越转越快,七情六欲像是被投入磨盘的豆子一般被快速碾碎。 沈回只觉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在瞬间被抽空,喜怒哀乐如同潮水一般从他心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而空旷的漠然。 他的面容不知不觉地平静了下来,像是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面具。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失望,没有了悲伤,只有一片高高在上的冷漠。 煞鬼反噬。 第 102章 凡尘俗世(来自‘可乐蒜’的打赏加更) 沈回体内的灵气忽然失了约束,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他只觉胸口一阵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往外挤,要将他的胸腔生生撑裂。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人群的喧哗声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看见台上的方砚还在惨叫,可那惨叫声传进他耳朵里,却变成了一阵嗡嗡的蜂鸣,听不真切。 他看见刽子手的手臂还在上上下下地挥动,可那动作在他眼中却变得极慢,看得人心中惶惶。 然后,幻觉来了。 台上的王缙忽然转过头来,那张原本端正严肃的面孔竟在瞬间扭曲起来,五官挤作一团。 他张开嘴,即使隔了老远,声音却也出奇地清晰,像是在贴着他的耳朵根说话: “你这自以为是的道人,你以为自己做了好事?可这乌糟糟的世间和之前也无甚分别。等你一走,这里就要变回原样,甚至比原来更糟。你信不信?” 话音未落,台下人群中却有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站了出来。 那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双手拄着一根竹杖,仰起脸来望着沈回,目光里满是悲悯: “道长慈悲,解救了这些苦命的孩子,让他们得以脱离苦海。这是天大的功德,道长万勿动摇。” 他的话刚说完,旁边便有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冷笑一声。 那书生摇着一把破了边的折扇,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都是狗屁。既然你说杀了也无甚分别,那他为何又要造这许多杀孽?杀人便是杀人,难不成杀恶人便不是杀人了?今日他杀方砚是替天行道,明日他看谁不顺眼,也说是替天行道,你待如何?” “此言差矣。” 台上忽然又有人开口,竟是那个腰挎佩刀的陈把总。 他站起身来,扶了扶腰间的刀柄,一字一顿地说: “道长今日之举,杀一儆百,开了个好头。今日过后,附近几个县便无人再敢行采生折割这等丧天良的事。这不是杀人,这是在救人。” 接着两边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辩了起来。 一个说人性本善,恶人只是被贪欲蒙蔽。 另一个说人性本恶,若不是顾忌刑罚,人人都能做出畜生不如的事来。 吵吵嚷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是千百只苍蝇在沈回耳边嗡鸣。 台下那些方才还在叫好的百姓也跟着吵了起来,有的说该杀,有的说不该杀,有的说杀得好但杀得不够,有的说这道士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 人头攒动,唾沫横飞。 一张张面孔在沈回的视野里晃动,分不清谁是谁。 到最后,连台上那个被铁链缚着的方砚也抬起了头,嘶哑着嗓子说: “道长,你听到了吗?他们跟我,又有什么分别?” 沈回冷眼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他依旧是那副漠然的神情,可心底却满是困惑。 这些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每一个道理他都辨得明,可把它们拼在一起,却成了一幅他怎么也看不透的图。 究竟是善是恶?究竟该不该杀?他做了这些,究竟改变了什么? 他脑子里那团雾越搅越浓,越搅越稠,几乎要把他的心智整个吞没。 便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他们告诉我,你是个好人。”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台上的王缙、台下的老者、人群中的书生、方砚、刽子手、叫好的百姓……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回缓缓转过头去,看见陆欢正仰着脸望着他。 观音兜的兜帽滑到了脑后,露出头顶那四只缠着布条的鹿角,和被剃得东一块西一块的乱发。 沈回忽然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仰起的小脸,心头那团混沌的迷雾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他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他看见台上的王缙不再是王缙,台下的老者不再是老者,所有的人,在他眼中都化成了一滩又一滩的水。 那水无色无味,平平无奇,在日光下泛着微微波光。 紧接着一只水瓢从半空中伸下来,舀起一瓢水。 那水在水瓢里晃了晃,便服服帖帖地安顿下来。 水瓢是圆的,水便是圆的;水瓢是方的,水便是方的。 水从来不会说自己应当是什么形状,因为水瓢是什么形状,水就是什么形状。 水只是水。 混沌无形,遇方则方,遇圆则圆。 而他该做的,从来不是去评判水的本性,而是去捏那只瓢。 心灯之中,那即将挣脱束缚的火鬼忽然安静了下来。 它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伏在灯焰之中,像是一头被驯服的困兽。 心灯也不再疯狂地碾磨七情六欲,而是静静地燃着。 那盏灯焰比方才更亮了几分,灯光所照之处,心田中那些阴影纷纷退散,像是被日光照透的晨雾。 界面之上,几行字迹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来。 【已点化胸中煞鬼】 【小五行法·御水篇(小成)】 【小五行法·扶木篇(小成)】 沈回抬起头,眼前的一切已恢复如故。 台上的方砚早已断了气,血肉模糊的身体软塌塌地挂在铁链上,头颅低垂。 刽子手正用一块湿布擦着手中的小刀,刀面上的血迹被擦去,露出底下幽幽的寒光。 王缙正从案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严肃变回了平日的和气。 台下的人群也开始松动,有人转身往外挤,有人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有人已经开始议论今晚吃什么。 一切如常。 只有陈把总还站在台侧,正低声与身边一个吏员说着什么。 便在这时,方砚那具已经死去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见一道赤红的火焰从方砚腹中猛地窜出,化作一条火蛇,从台上直扑而下,瞬息之间便缠上了陈把总的身子。 那火来得太快,陈把总连腰间的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整个人便化作了一团凄厉惨叫的火球。 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叫声便戛然而止,只余一蓬焦黑的灰烬,风一吹,扬扬洒洒地散在了刑台。 人群霎时间炸开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搅在一起,台上的王缙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案桌,朱笔和签筒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只有陆欢还站在沈回身旁,两只眼睛望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火焰,又仰起脸来看了看沈回。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说:又是你干的? 沈回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淡淡地收回掐诀的手指,把那只手重新笼进袖中,然后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陆欢站在原地,回头望了一眼刑台。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百姓此刻正作鸟兽散,哭喊声和咒骂声搅成了一锅粥。 她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快跑两步追到沈回身后: “他们是好人吗?”她问。 “不是。” 陆欢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再次小跑着追上来: “那他们是坏人吗?” “算不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歪着脑袋想了很久,又问: “那他们是什么人?” “凡人。” 第 103章 鸠占鹊巢 白水河渡口在渠县东南四十里。 河流到此拐了个弯,水面阔约十丈,两岸芦荻丛生,风过时沙沙作响。 这地方本不算偏僻,往年每日有渡船往来,载客送人,两岸百姓挑担推车,络绎不绝。 可近半年来,摆渡的却是说什么也不肯撑船了,问其缘由,只五个字: “水里有东西。” 事情是从老陈头开始的。 那日他撑篙渡客,行至河心,见水里有个白影子,长头发散在水面上,铺开来像一匹白练。 他起初以为是上游漂下的破布,便拿竹篙去拨。 结果那白影子却忽然翻过身来,露出一张青白的脸,没有眼黑的双目直勾勾地望向他。 老陈头吓得竹篙都脱了手,连滚带爬上了岸,当夜便发起高烧,满嘴胡话,净说些“河里有鬼”之类的昏语。 紧接着是卖豆腐的王婆。 她收摊回家,月色朦胧中路过河岸,远远望见一个穿白裙的女人。 对方坐在渡口最下面那级石阶上,长发湿漉漉地披散,遮住了半张脸。 王婆起初以为是哪家媳妇想不开,正要开口劝,那白衣人忽然侧过头来,用没有起伏的声音问: “大嫂,你看我像人吗?” 王婆头皮一炸,豆腐挑子都扔了,连滚带爬跑回了家。 结果不出意外,她也同样步了老陈头的后尘,第二天便发起了高烧,满嘴胡话,请了郎中也不见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便时不时就会有人在渡口看见那个白影。 有时在河心,有时在渡口石阶下,有时甚至就趴在岸边,湿淋淋的白衣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起的尸首。 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人,看一会儿便沉下去,水面上连个泡都不冒。 县令派人来查,两个捕快夜里守在渡口,天亮时却发现他们双双倒在岸边,浑身湿透,脸色青紫。 起初以为是溺死了,刚准备拉回县衙烧了,结果半道上又醒了过来。 旁人问起,两人什么都记不得,只说迷迷糊糊间,有人冲他们招手,后面的便一概不知了。 自此,渡口便算是废了。 …… 沈回踏着岸边乱石走到水边,蹲下身,将右手探进河水。 春寒未退,水凉得刺骨。 他闭上眼,指尖散出一缕灵气。 凡水皆有脉络,如同人之经脉。 水脉流畅则清,滞涩则浊,断则涸,逆行则灾。 而此刻他指尖触到的这片河段,水脉乱得不成样子。 表面平静如死水,底下却有一股暗流在横冲直撞,将好好的一条水脉搅得支离破碎。 他睁开眼,站起身,抬脚踏上水面。 脚底触到水皮的那一瞬,水面微微一陷,随即稳稳地托住了他,如履平地。 他在河面上缓步而行,时不时蹲下身,将手掌按入水中,闭目探查片刻,又起身继续走。 水脉的乱象从渡口开始,越往中流越甚,像是一条被拧成了麻花的丝带,所有的乱流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走到离渡口约莫二十丈远的一处河心,沈回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将整只手掌浸入水中,灵气顺着水脉往深处探去。 水脉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的乱流都围绕着同一个点在旋转汇聚。 就好似有一个看不见的漏斗,将整条河的水脉都吸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收回手,嘴角微微一动: “找到你了。” 站起身来,五指张开,掌心向下,一股灵气自手心涌出,顺着水脉往下灌注。 御水篇小成之后,他对水脉的感应与操控已与控火一般无二。 水火虽异,其理则同。 灵气所过之处,那些被搅乱的细碎水脉像是被梳子理过的乱发,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归复原位。 水面开始震荡,一圈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随着灵气的灌注,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整片河面都开始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底翻身。 然后,一个漩涡在他面前骤然形成。 那漩涡深可见底,从水面一直延伸到河床,边缘的水流被绞碎成无数细小的白沫,发出沉闷的轰鸣。 漩涡正中,一道白影缓缓浮了上来。 先是一头乌黑的长发,在水流中缓缓散开。 随后是一张青白的脸,五官倒是端正,甚至称得上秀丽,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再然后是一袭白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她浮在漩涡正中,双脚悬空,水浪在她身周翻卷如莲瓣,却没有一滴水沾上她的衣角。 女子抬起头,看向沈回,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回也看着那双没有眼黑的白瞳,面色平静。 对峙片刻,他率先开口: “你是自己上来,还是我请你上来?” 女子闻言偏了偏头,随后竟在漩涡正中坐了下来。 她翘起二郎腿,笑着开口,声音沙沙的,像是许久不曾与人说过话: “哟,来了个有修为在身的?小道士,你这模样倒是生得俊俏。” 沈回没有理会她的调笑,暗中运起望气术,朝那女子看去。 这一看之下,他顿时吃了一惊。 那女子身上的气息确非凡人,却也并非鬼物,而是一股清浊夹杂的妖气。 他起初还以为自己撞上了一只化形大妖,心中暗道吾命休矣,可再仔细一看,便又顿时放下心来。 这哪里是什么化形大妖? 分明是一只不知什么东西修出了几分道行,钻进了一具溺死的女尸,鸠占鹊巢,时间久了便能将这尸身驱使自如。 她目前只炼化了喉间横骨,能开口说话,或许还得了些天生的神通。 但论修为,顶了天也不过堪堪筑基的水准。 沈回估计,对方大概率只是个炼气巅峰,甚至还未必能够得上。 须知妖物的实力向来参差不齐。 同是炼化横骨的精怪,有的神通广大,能呼风唤雨;有的却只比寻常猛兽多几分灵智罢了。 第 104章 河中白鲤 “修行不易。” 沈回将手拢进袖中,低头看着她:“既有这份道行,为何不去深山大泽中潜心修炼,偏要跑到人来人往的渡口作乱?” 那女子闻言,咯咯笑了两声。 那笑声漫不经心,带着几分轻佻: “作乱?我不过是觉得好玩罢了。天天待在水底下,闷也闷死了,找几个人逗逗乐子,又没弄出人命。” 沈回的脸色沉了下来。 “好玩便能为所欲为?” 他看着那张笑盈盈的青白面孔,声音冷了三分: “你知不知道,有两个被你吓过的人如今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地,这渡口也废了半年了。两岸百姓要过河,须得多绕将近三十里的山路。” 说到这里他冷哼一声:“你说没弄出人命,可他们的生计、他们的日子,便不重要了?” 女子不笑了。 她歪着头打量了沈回片刻,忽然又笑了起来,声音比方才更尖了些: “你们这些人啊,胆子小得跟老鼠似的,反倒要怪起我们这些做鬼的了?我又没把他们怎么着,是他们自己吓自己。” “你不是鬼。”沈回说。 女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是妖。” 沈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钻进死尸,炼化横骨,仗着几分神通便出来兴风作浪。你说你没弄出人命,那是你还没来得及。若真等到你弄出了人命,贫道便不会站在这里与你说这些废话了。” 女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张青白的面孔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冷。 她猛地从漩涡中站起,白衣猎猎,脚下的水流开始剧烈翻涌。 “便是死了又如何?” 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蛮横:“你们人能天天打鱼吃肉,凭什么我就不能吃人?” 沈回看着她,缓缓开口:“人吃鱼,是因为寻常河鱼未开灵智。但妖若吃人,人便会联合起来报复。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那双白瞳:“若妖以‘人吃鱼’为由吃人,那么人也可以用‘妖吃人’为由杀妖。到那时,你的下场肯定不会比一条鱼更好。” 女子愣了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道士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比一条鱼还不如?” 沈回没有再与她废话。 他右手掐了个诀,五指微微弯曲,指尖泛起一层淡蓝色的毫光。 水面之上,那漩涡忽地一滞,几道水绳从漩涡深处无声无息地生出,粗如儿臂,通体透明。 水绳快如灵蛇,眨眼间便缠上了女子的四肢和腰身,随后猛然收紧,将她从漩涡中硬生生拔了出来。 紧接着水绳凌空一甩,她便重重摔在水面上。 女子脸色骤变,双手往水面一按,便要往水底钻去。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下沉,白衣在水中散开,眼看便要重新没入那漆黑的漩涡之中。 沈回却不慌不忙,俯身跪地,张开右掌,朝水面轻轻一按。 掌心触水的那一瞬,方圆数十丈的河面陡然安静。 水不流了,波不起了,连风拂过水面时本该泛起的涟漪都消失了。 整条白水河在他掌下变成了一块光滑如镜的青玉,倒映着天上的云和两岸的芦荻,纹丝不动。 女子一头扎下去,却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水面明明还是那层水面,却硬得像是冻了三尺的冰。 她只钻进了薄薄一层水皮,随后便连身子都沉不下去。 白衣在水面上铺散开来,她整个人便像是一只被拍在玻璃上的飞蛾。 她终于慌了。 那双没有眼黑的白瞳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声音也失了方才的从容。 “你……你能封禁水脉?” 沈回收了掌,水面却依旧凝固如镜。 那白衣女子趴在薄薄一层水皮上,几次试图往下钻,却都像是撞在了一堵透明的墙,只激起点点涟漪,无有寸进。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翻身坐起,湿漉漉的白衣贴在身上,青白的脸上满是忌惮。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沈回问。 女子抿着嘴唇,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低声说道: “我本是这河中一尾白鲤,一百三十年前,有个赶考的书生在渡口落了水。那一日春汛正猛,水急得很,眼看他便要沉下去。我不知怎的,就把他托上了岸。”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他后来中了举,专程回来,在河边立了一块碑,上书‘义鲤’二字。那碑就立在渡口石阶旁边,日日有人从碑前经过,有人念那两个字,有人摸一摸碑面,逢年过节还有人摆些果子供品。我便渐渐生出了一丝神异。” “后来呢?”沈回问。 “后来天下乱了。有一年过兵,有人把碑砸了。碑一碎,我与这河水的牵连便断了一根。”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河岸边那片枯败的芦荻:“河水往南流,汇进更大的河,去了更远的地方。但我不能走,我被那碑给拴住了。可碑又没了,我想走也走不了,就这么困在这里,哪儿也去不成。” 沈回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几分了然。 这白鲤走的并不是纯粹采炼日月的妖仙之道,而是混杂了一些香火神道。 她靠着人们的愿力凝聚神性,与那些受过一方百姓供奉的山神、土地、河伯是一路数的。 可成也愿力,败也愿力。 愿力能将一只白鲤抬上神坛,也能将她牢牢钉死在这片水域。 香火盛时她便是河神,香火断了她便什么都不是,甚至连离开都做不到。 倒是与那些困在旧宅老屋中的地缚灵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缚住她的不是怨念,而是那块被人砸烂的石碑。 思忖片刻,沈回伸出三根手指。 “你现在有三条路,第一,想办法离开这里。” 女子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我若能走,早走了。这几年来我夜夜在水底下往前游,可不管游多远,天亮时总会回到这片河面。走不了。” 沈回也不意外,放下第一根手指:“第二,乖乖留在这里。” 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是在问:留在这里干什么?像现在这样,一年到头闷在水底,只靠着偶尔钻出来吓几个过往行人解解闷? “第三呢?” “被我打死。” 第 105章 装神弄鬼(来自‘ 紫薯米饼’的打赏加更) “第三呢?” “被我打死。” 沈回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一道赤焰无声亮起。 女子身子猛地往后一缩,那双白瞳里倒映着那团小小的火焰,瞳孔缩得只剩下针尖大的一点。 火焰在沈回指尖跳了两跳,便又被他倏地收了回去。 “贫道自然是不愿费这个力气的。” 他说,“但你若不肯走、不肯留、又不肯改,那便只剩这个法子了。” 女子的嘴唇颤了颤,有些委屈地低声道:“我不想离开这里……可我也不想永远待在这里。” 她说着抬起头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我在这里活了一百三十年,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我都认得,每一丛芦苇我都记得。我只是不想再被拴着了。” 沈回点了点头。 他本就没有真要与她动手的意思,方才那团火焰也不过是吓她一吓。 此刻见她服了软,便收了方才那副冷脸,语气也缓了下来: “既如此,你便暂时留在这里。只是从今往后,不许再吓人作乱。不但不吓,还要多多搭救落水的人,护佑过往船只。将来若有了机缘,我再替你想办法往别处迁移,到时重新给你立一块碑。” 女子愣了一愣,盯着沈回看了好一阵。 她那表情看上去有些怀疑,可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沈回不再多说,收了封禁术,河面倏地活了过来,水波重新荡漾,女子顿时扑通一声沉入水中。 他转身踏水走回岸边,在岸边四处走了走,寻到一块半埋在乱石堆中的青石。 这青石约莫三尺来高,两尺来宽,石面粗糙,却胜在平整。 单手将那块青石从乱石中提出,搁在地上,右手凝了一缕锐金之气,以指为刀,在石面上刻下一行行端正的碑文: “盖闻古有白鲤,游于此水,体长三尺,通体如雪。每遇风涛,辄以身镇浪;见溺者,则引舟靠岸。里人感其德,以为河神所化。后其夜现梦曰:‘吾本修行百载,不忍以强凌弱,故护众生。但望世人勿竭泽而渔,善待水族,则福报自来。’ 众遂立此碑,四时香火。” 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觉得字迹太新,便又施了一道化土诀做旧,催动灵气在碑面上薄薄地磨了一遍。 随后又将石碑往泥地里滚了两圈,再用河水冲刷一番。 经他这么一折腾,那块碑便像是已经立了有些年头的样子,字迹半新半旧,石面上还附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青苔。 他将石碑扛到渡口石阶旁边,寻了个不大起眼的位置,半埋在泥土之中,只露出来上半截和那几行碑文。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看向河面。 那白衣女子正趴在岸边一块礁石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白瞳,好奇地望着他忙活。 “待会儿村中有人来渡口打水。” 沈回指着石碑对她说,“到时候你略施些手段,叫他失足滑进河里。切记莫要伤人,做做样子便可。等他呛上两口水,你再人前显圣,将他托上岸来。” 女子眨了眨那双白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上岸之后,你便央他帮忙,将那块石碑从泥里挖出来。他受了你的救命之恩,断无不允之理。碑挖出来,他自会替你擦洗干净,端端正正地立在渡口。” 沈回顿了顿,又道,“若是那两位被你吓病的日后也来了河边,你便趁机予他们些河里的东西。几尾鲜鱼也好,一撮金沙也罢,权作补偿。他们受了你的馈赠,心里那点怨气也就散了。你可明白?” 女子将这番话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忽然抬起眼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道长,我这模样……他们见了不会跑么?” “你只管救人,不必多言。人在生死关头被你托上岸,感激还来不及,哪顾得上害怕。” 沈回说着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机灵些,莫要演砸了。” 女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喊了一声:“道长,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沈回背对着她,摆了摆手:“送你一场造化。你现在老实待着,贫道要去替你收拾烂摊子了。那两个还在床上躺着的人,总得先把他们治好了再说。” 沈回说着便转头沿着田埂往村子里走。 炊烟从低矮的瓦房顶上歪歪斜斜地升起来,几声鸡鸣从篱笆墙里传出,倒是一派宁静安然的田园光景。 他进了村口,向一个蹲在门前择菜的老妪打听了老陈头与王婆的住处。 那老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是个年轻道士,便抬手往村东头指了指:“道长是来看病的罢?老陈头就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第三家,院里有口大石磨,好认得很。” 谢过了老妪,沈回径直寻到老陈头家中。 推门进去,便见一个干瘦老头蜷在床铺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额上敷着一块湿布,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 床沿上坐着个老妇人,正用勺子给老头喂水,见沈回进来,愣了一愣。 沈回只说是游方路过,听闻此处有病人,便来看看。 他装模作样地替老陈头把了脉,又翻了翻眼皮,沉吟片刻,面露难色。 “这位老丈的病症倒有些棘手。不过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缓缓开口,本想捋捋胡子拿腔作势,结果发现自己没有胡子,遂又作罢。 “须得以河水为引,调一剂药下去,方能见效。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河水可不是寻常的河水。须得从他落水之处打来,且打水之人须得是病人的至亲,换了旁人便不灵了。” 老陈头的婆娘闻言,脸色顿时白了三分。 那渡口的事,满村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叫她独自去河边打水,那不是往鬼门关上撞么? 她犹豫了好一阵,沈回也不催促,只是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等着。 末了还是老陈头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老婆娘咬了咬牙,拎起灶房里的水罐便出了门。 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老陈头的婆娘跌跌撞撞地推门回来。 沈回抬眼一看,便见这老妇人浑身湿透。 花白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水罐却抱得紧紧的,里头的河水洒了小半,好歹还剩了七八分。 她的脸色虽然发白,眼睛里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倒像是撞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时之间还回不过神来。 沈回见状,心中便有数了。 他也不问,只是接过水罐,将河水倒进灶上的药罐里,随手往里头添了点锅灰,搁在灶上慢慢地煎着。 第 106章 火法的新用途(‘进我书架大概率太监’的打赏加更) 煎药的当口,沈回暗中掐了个诀,将一缕细小的火鬼渡入药汤之中。 这便是点化煞鬼之后,火法的新用途了。 即可用以调和阴阳,焚除病灶。 所以严格来讲,沈回现在遇到的大多数病人,还真可以一把火烧了。 至于剩下的那少数……大概也可以一把火烧了。 详细来说,能以火愈者,大抵有三类: 一曰阴邪所侵之疾。 寒毒、尸气、蛊虫、魔秽、湿痹凝滞,皆属阴浊。 只需驱火鬼游身,阴邪便如烈日融冰,一烧即散,火过则邪退。 二曰淤滞不通之疾。 气结、血瘀、痰核、死肌,皆因生机不畅。 以柔火徐徐煅之,如熔铁疏渠,化滞为流,坏死者焦而新肉可生。 凡疮痈久不溃、经脉石阻,皆可一试。 便如女子痛经。 所谓痛经者,多因寒凝胞宫、血瘀气滞,兼有肝郁或湿热。 寒者如冰锁经血,瘀者如石阻河渠。 此皆阴寒与淤滞之属,正合火疗之宜。 三曰神识妄动之疾。 心魔、情执、幻毒、咒怨,实为识海阴霾。 以煞火焚其妄念,如焰烧虚影,病消而神自明。 当然,也有火鬼治不了的: 一则为纯虚之疾。 先天元阳衰微、五脏精气枯竭,非有邪可烧,乃本火不足。 这种情况若强以火补,反倒如添薪于将烬之炉,愈灼愈竭。 譬如肾阴虚。 此种情况便属于阴液不足,虚火内生,此时若再用火,便是火上浇油,反灼真阴。 嗯,简单来说,便是会越烧越虚。 二曰形质已坏之疾。 骨断筋裂、脏腑缺残,火能清创,却不能续断。 譬如屋梁已朽,火可焚虫,但难扶其塌。 须佐以接骨生肌之术,如扶木之法,方成其用。 三曰天行时疫之属。 疫毒虽似邪,然其性飘忽,或依五行变灭。 若非至阳之火并特定克制之性,普通灵火反助其散。 这也是疫病或有禁焚的原因。 总而言之,有邪、有滞、有妄者,火能克之。 无邪而虚、有形而毁、有业而缠者,火难建功。 书上着重强调:“若遇后者,强行施火,不惟不愈,反生焦枯之变,医者慎焉。” 至于书哪儿来的,当然是他从老道那儿借的。 通晓一本医书只需十点修行,厚厚一摞也不过百余。 正所谓:最好的岐黄之术,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加点方式。 沈回心里美滋滋地想着,手里却不紧不慢地催动火鬼盘踞在药罐底部。 那火鬼随着药汤翻滚而缓缓蠕动,旁人看去不过是一团氤氲的热汽。 药煎好了,他端着碗走到老陈头床边。 老陈头被婆娘扶起来,迷迷糊糊地喝了大半碗。 火鬼入腹,无声无息地在经脉间游走,所过之处那些淤滞的病气便像是见了日头的霜花,顷刻间蒸发殆尽。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老陈头额上的汗珠便滚滚地落了下来。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蜡黄转成了淡红,浑浊的眼珠也渐渐清亮起来。 他咂了咂嘴,忽然说了句: “饿。” 老婆娘一听这个“饿”字,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半年了,老头子从没主动说过饿,每日都是她掰着嘴往里灌米汤。 只这一声饿,她便知道人救回来。 沈回顺便还让火鬼给对老头扶了扶阳。 不过这老头属于元阳亏虚,俗话来说便是年龄大了,如灯油将尽,添油胜于添火。 算是聊胜于无吧,温补身体罢了。 随后沈回又去了王婆家中,如法炮制。 王婆是个寡居的老妇人,家中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孙女。 沈回将同样的话说了一遍,那小孙女倒是胆子大,二话不说便拎着水罐跑去了渡口。 她回来的时候同样浑身湿透,水罐却抱得紧紧的,脸上还带着一种干了大事之后特有的凛然。 沈回煎了药,王婆喝下去,片刻之后便睁开了眼睛,结果这婆子睁眼第一句话竟是问她的豆腐挑子还在不在。 沈回被这话问得一愣。 那小孙女连忙凑上前去: “奶奶,挑子在呢,在灶房后头搁着。” 王婆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嘴里嘟囔着:“那就好,那就好……明儿个还得出摊呢,咱婆孙俩就指着这个活呢……” 沈回站在一旁,微微叹了口气。 他没说什么,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不多,只约莫二钱上下。 “这几日先别急着出摊,”他说,“歇两天,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再动。” 小孙女看见银子,眼睛一亮,却又怯生生地不敢拿,转头去看王婆。 王婆倒是想推辞,张嘴刚说了个“道”字,沈回已经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王婆的连声道谢,还有小孙女追出来喊“道长您等等,我给您装两个饼子”的声音。 沈回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转眼便拐过了巷口。 两家的病人既已好转,沈回便不在村中多留。 他收拾了药箱,朝村口走去。 路过老槐树下时,便听见几个刚从渡口回来的村妇正围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你们是没瞧见!哎哟我的老天爷!” 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拍着大腿:“老刘家那个犟驴,非要去河边打水,我拽都拽不住!脚底下那么一滑——咕咚!人就没了!我们几个吓得魂儿都要飞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眼见众人都伸长了脖子,才猛地又拍了一下大腿: “嘿!水底下蹭地冒出来个白影子,硬生生把人给顶上来了!那么大个人,就跟托截木头似的!” “白影子?” 抱娃娃的年轻媳妇把娃娃往怀里紧了紧,声音都压低了:“不是说那渡口不干净么……那白影不就是鬼?” “不是不是!” 蓝布衫妇人连忙摆手,“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人家自己个儿报的名号!说她是这河里的白鲤,从前还有人给她立过碑、烧过香呢!她还求我们帮忙,说河沿泥里头埋着块碑,叫我们给挖出来洗洗干净。” “我怎么没听说过?”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妪拄着拐杖凑过来,满脸狐疑,“我在河边住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什么碑。” “就是,再说了,那不是死人才立碑吗?还说不是水鬼?” “哎哟我的老婶子,你这就不懂了!” 另一个年轻媳妇闻言抢过话头,脸上的表情很是兴奋:“碑都挖出来了,就在渡口石阶边上,半截子埋在泥里。几个后生嘿呀嘿呀抬了半天才抬出来。上头刻着字呢,清清楚楚的!” “啥字儿?” 这一问,年轻媳妇顿时得意起来:“就是说这白龙修行千年,专救落水的人,还能保风调雨顺!我就说这河里头不干净……呸,不是,我就说这河里头有神仙!” 缺门牙的老妪斜着眼看她,干笑了两声:“你踏马大字不识一个,还知道石碑上写的啥?” 那年轻媳妇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旋即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 “我不识字儿,可人家陈先生识字啊!陈先生正好路过,凑上去念给我们听的,一个字一个字念的,还能有假?” “陈先生?哪个陈先生?”抱娃娃的媳妇问道。 “就是教蒙学那个陈秀才呀!人家可是读过圣贤书的,他都说了,那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还能有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当然也有唱反调的,一个挑着粪桶路过的汉子撇了撇嘴:“啥他妈河神不河神的,八成是你们眼花了,看见根烂木头也当是神仙。” 蓝布衫大婶当场就啐回去:“放你娘的狗屁!你让木头去给她托上岸试试?” 沈回从这群妇人身边走过,将那些叽叽喳喳的话一句不落地收进了耳朵里。 那蓝布衫妇人还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白影的模样,说什么“头发拖到腰,脸虽白了些可五官端正得很”。 旁边有人插嘴说“那不就是淹死鬼的样子么”,立刻招来一阵反驳。 第 107章 蟹妖(来自‘独余我一人前行’的打赏加更) 沈回沿着田埂走回渡口。 渡口的景象已与来时大不相同。 几个后生正抱着膀子,围着那块新挖出来的青石碑聊天,还有人用手摸着碑文一字一字地念着。 沈回没有凑过去,而是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几步,在一丛茂密的芦荻后面找到了那道白影。 白衣女子正半沉在水中,只露出半张脸来,安安静静地看着渡口的热闹景象。 她的表情有些古怪。 大概是活了一百好几十年,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对着她的碑评头论足。 “往后便照这个路子走,多行善事。” 沈回站在水边,也转头朝渡口望去: “日子久了,感念你的人多了,自然有人替你立碑修祠。到那时,便是这块碑再被人砸了,也有百姓自发地替你重新立起来。说不定将来香火旺了,还能给你塑一尊像。” 女子仰起脸来,定定地望着沈回,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多谢道长。” 沈回却没有接她的谢,只是面色平静地告诫道: “贫道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往后每年应会下山一趟,届时便会到此处来看看。贫道若发现自己前脚刚走,你后脚便故态复萌,又在水里兴风作浪……” 他顿了一顿,指尖一道赤焰无声亮起:“那我是决计不会放过你。” 女子身子往水里缩了缩,连忙点头不迭,嘴里连声说不敢。 沈回见她这副模样,便将火焰收了,忽然话锋一转: “你也别光嘴上谢。你在这河里住了一百多年,可知道此处有没有什么天材地宝?灵材灵物之类的?” 女子愣了一下,白瞳里满是茫然,显然对此没有任何概念。 沈回见她这副表情,心里便凉了半截。 无奈之下,他只好退而求其次: “没有灵材也无妨。河底有无沉船?沉船中有无金银珠宝?实在不行,几斤狗头金也成。” 女子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窘迫,两只白生生的手在水底下绞来绞去。 半天才嗫嚅着挤出一句:“这河底……只有石头和淤泥……还有几个破瓦罐……”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已细若蚊蚋。 沈回沉默了一瞬,摆了摆手。 罢了,原以为好歹是条百年的地头蛇,总能攒下些家当,谁知竟也是个穷光蛋。 “算了,”他说,“往后你便好生护佑这一方水土。若附近有什么害人的妖物邪祟,便遣人来栖鹿山清风观告知于我。” 女子听到“害人的妖物”这几个字,那双白瞳忽然亮了一亮。 她整个人也从水里浮起来半截,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急切: “道长,这个还真有!就在下游不出二十里,有一只蟹妖。那厮仗着壳厚钳硬,时常在水底下凿穿过往船只的底板,等人落了水便拖下去吃。我……我这副身躯的主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青白的手,声音低了几分,“便是被他凿沉了船,活活淹死的。我捡了她的身子,也算是欠她一份情,只可惜我打不过他……” 沈回闻言一愣,显然是没料到自己的投资这么快就有了回报。 “蟹妖……” 他若有所思,低头看了她一眼: “前头带路。” 女子应了一声,身子在水中一转,白影便如一道匹练般往下游漂去。 她在前头游,沈回在水面上走,一人一妖,一上一下,踏着水波并肩而行。 芦荻从两岸退开,河面渐渐收窄,水色也从清浅转为幽深。 “与我说说,那蟹妖具体是个什么路数。” “是,道长。” 女子的声音从水面飘来,带着几分怯意,“它盘踞在一处回水湾里。那一段河水最深,颜色黑如墨汁,平日里连鱼虾都不大往那边游。” “你曾亲眼见过它凿船?” 女子沉默了一瞬,身子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眼睛以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 “何止见过。” 她那双白瞳里浮起一丝恐惧。 “大约十几年前,我曾顺着水流往下游闲逛,想看看能不能游得远些。游到那一段河湾,水底忽然暗了下来,远远便瞧见水底下影影绰绰立着一片东西,乍一看像是水草,被水流冲得摇摇摆摆的。” 她说到这里,嗓音不自觉地压低。 “我觉得稀奇,便往前凑了凑。等游近了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水草,那分明是一个个死人。” “死人?” “嗯。” 女子的声音闷闷的,“少说也有十七八个,男女皆有,就那么直挺挺竖在水底。脚陷在淤泥中,身子被水流冲得轻轻晃荡,头发和衣带在水里飘来飘去,远远瞧着可不就像水草一样?” “他们脸都泡得发胀了,白惨惨的,依稀看得出口目大张,像是死不瞑目。” 沈回眉峰微动,没有接话,只是脚步加快了几分。 “我当时也吓了一跳。” 女子接着说:“正想游近些看个究竟,忽然从旁边暗洞里窜出来一只大家伙。那钳子……” 女子伸手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张开来比我身子都宽,照着我就夹了过来。我躲得快,只被它擦了一下,可光是那股水浪就把我掀了好几个跟头。要是慢上一息,我怕是当场就得被夹作两截了。” “你逃了?” “当然。” 女子语气里升起一丝得意:“那东西虽然凶猛,可游得却不如我快。我拼了命地往上游蹿,它追了半里地便不追了,大抵是觉得我没什么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自那以后我便留了心。那厮隔三差五便在水底下候着,但凡有船经过,便用钳子凿船底,木板再厚也经不住它几下。船一沉,人落了水,它便一个一个地拖下去。那些人多半到死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害了他们,旁人也只以为是寻常水难。” 说话间,河道在前方拐了个大弯,水面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回水湾,两岸山壁陡峭,将河水逼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沈回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岸边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抬头望着下游的方向,月色下隐约可见那截河段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澜。 “到了?”他问。 女子从水里探出半截身子,青白的手指朝前一指:“到了,就是那儿。那回水湾最深处,少说也有四五丈,底下全是淤泥和乱石。道长你要当心,那东西凶得很,我……我便不过去了。” 沈回没有答话,只是缓步走到水边,撩袍蹲下,将右手探入水中。 指尖入水的一瞬,冰凉刺骨,与寻常河水迥异。 他正要阖目感应水脉走向,一股狂暴的暗流已自水底直冲而上! 沈回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将手诀一变。 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骤然翻涌,一股浪头将他整个人托高了数尺。 与此同时,一只黑沉沉的巨螯破水而出,贴着他脚底不足半寸的地方狠狠夹过。 钳子咬了个空,发出一声闷响,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砸向两岸。 沈回借浪势飘身后退,落在岸边三丈开外,心跳兀自砰砰作响。 水面上那只巨螯缓缓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圈圈荡开的波纹。 “好畜生。” 沈回暗骂一句,心道这妖物果然凶戾异常,竟连探个水脉都不给机会。 第 108章 皮糙肉厚 沈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蹲着的位置,水面已被蟹钳搅成了一锅沸汤,白沫翻滚,久久不散。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盘算起来。 这蟹妖占据地利,那回水湾水深不知几许,水底又是它的主场。 若是在水中与它缠斗,自己虽有避水之术,可终究不如对方灵活自如。 况且那水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淤泥与暗穴,一个不慎便要吃大亏。 得把它弄到岸上来。 心中计定,沈回便不再犹豫。 他右手掐诀,五指张开,朝着水面隔空一抓。 河面上陡然生出数十道极细的水线,细如发丝,却根根绷得笔直。 这些水线如同一张活物织成的大网,随着沈回五指的动作,哗啦一声一齐扎入水中,朝着那蟹妖所在的位置缠了过去。 水底传来一阵沉闷的搅动。 蟹妖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丝线缠了个正着,正在水下拼命挣扎。 沈回心头一喜,十指连弹,水线骤然收紧,将那东西的八条腿和两只螯足牢牢缚住。 “起!” 他猛地向后一扯,想把对方拖上岸来。 然而这一扯之下,手中传来的阻力却大得惊人。 沈回脚下连退两步,河岸边的泥土都被踩出两道深沟,可水里那东西纹丝不动。 他咬了咬牙,催动全身灵力,水线绷得嗡嗡作响,河面上翻起大片浑浊的泥浆。 隐约可见一团庞大的暗影正在水底挣扎,可任凭沈回怎么用力,那东西就像生了根似的,根本拖不动。 反倒是对面好像对自身的处境颇为好奇。 水线另一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探性地触碰那些勒在身上的丝线。 紧接着,水面下传来几声沉闷的“咔咔”响,那感觉就像有人正拿剪子在剪铁丝。 “……” 沈回脸色一黑。 这东西居然在用钳子夹水线。 水本是无形之物,他凝水成丝靠的是灵力约束,寻常刀刃砍上去跟砍水流没什么两样。 可这蠢货显然不懂这个道理,正兴致勃勃地一钳一钳地夹着,颇有几分抽刀断水的执着。 “果然是不太聪明。” 沈回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却不停歇。 趁对方注意力全在水线上,他左手掐诀,一道锐金之气从指间迸出,如箭矢般射入水中,直取那暗影的头部。 “当!” 一声脆响,水花激荡。 锐金之气撞上蟹壳,竟在触及的一瞬散作无数白芒,消散在水中。 而那蟹壳之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沈回的眼角跳了跳。 这道锐金之气便是连三寸厚的铁板也能打个对穿,如今打在这东西的甲壳上,竟只留下一道白印。 果真是皮糙肉厚! 既如此,那便用火。 他右手翻转,掌心燃起一团赤红火焰,径直往水面一按。 火焰遇水本应熄灭,可他掌心这团火却顺着水线蔓延而下,将一整片河水烧得嗤嗤作响,白雾蒸腾。 火焰触及蟹壳,立刻黏附上去,像活物一般钻进甲壳缝隙。 那蟹妖起初毫无反应,依然在锲而不舍地夹着水线。 过了好一会儿,火焰的温度终于传导到了壳下的嫩肉,它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它被烧疼了,狂怒之下八足齐蹬。 水线被挣得嘎嘎作响,沈回只觉指尖一麻。 嘣!嘣!嘣! 数道水线应声而断。 那蟹妖挣脱了束缚,却不往水底逃,反倒轰隆一声破开水面,朝着沈回猛冲过来。 它八条腿齐齐划水,速度快得惊人,身后翻起了一道长长的白浪。 两只蟹钳高高举起,钳口大张,直取沈回腰身。 沈回不慌不忙,双手齐挥。 回水湾中骤然狂风大作,河水被狂风掀起,化作三道丈许高的水墙,一重接一重地朝那蟹妖拍去。 那蟹妖被第一道水墙迎面击中,冲势为之一缓。 第二道水墙紧随其后,将它整个身子冲得偏了方向。 第三道水墙更是直接把它掀了个跟头,八脚朝天地翻在水面上,半天翻不过身来。 沈回退后几步重新站定,右手食指凌空一划。 一道细如发丝的赤红火线从他指尖掠出,精准地切过那蟹妖右螯的关节缝隙。 嗤! 巨大的蟹钳应声而落,砸在水面上溅起了半人高的水花。 断口处涌出大股淡青色的汁液,带着浓烈的腥气,将河水染的绿了一片。 沈回心头一松。 关节处没有甲壳覆盖,火线果然切得进去。 可他这口气还没吐完,便见那蟹妖的断口处一阵蠕动,眨眼便鼓起了一个肉包。 肉包越鼓越大,最后啪的一声裂开。 一只崭新的蟹钳从里面探了出来! 虽然比原来的小了一圈,但形状完好,将他夹成两截不在话下。 “还能再生?” 沈回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长出来便长出来,小一圈也是好事。” 他不再迟疑,故技重施,火线连连挥出。 一时间岸边火光缭绕,蟹钳、蟹腿接二连三地脱落。 可每一段残肢落地,断口处便会迅速长出一截新的短小肢体。 短短盏茶工夫,那蟹妖的八条腿已换了一茬,新长的腿比原先短了一半有余,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 这蟹妖虽然脑子不大灵光,可被切了这么多条腿,也终于察觉出不对来了。 它不再往前冲,而是开始往后退。 沈回哪肯放它走,几乎在蟹妖转身的同时,他左手掐诀,往水面一按。 “封!” 河水骤然凝滞。 那片幽黑的水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下方托住,整个水面往上一鼓,紧接着变得坚韧如胶。 蟹妖一头扎下去,却像撞上了铜墙铁壁,半个身子卡在水面上钻不下去。 它顿时急了,可螃蟹毕竟是打洞的行家。 两只小了好几圈的钳子疯狂地刨着水面,倒还真让它刨出一个坑来。 那庞大的身躯以惊人的速度往坑里钻,转眼间八条腿全缩进去了,只剩一个坚硬厚实的背甲露在外面。 然后它使劲一拱! 只听得咔咔几声脆响,那铁板似的水面便裂开了好几道缝隙,河水逐渐从缝隙中涌了上来。 这次轮到沈回急了。 若是让它钻回水底的淤泥中,再想把它揪出来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第 109章 丹书敕令,地煞天罡? 情急之下,沈回索性纵身一跃,直接跳上了蟹妖背甲。 待得他站稳身形,立刻掐诀念咒。 心灯疾转,心火猛地从蟹妖体内燃起。 谁知那蟹妖却对火烧不管不顾,一心只往水底钻去。 纵使一身硬壳都被烧的泛起了橙红,它也依旧毫不在意,只一边打洞一边咕噜噜不停喝水。 命是真硬啊! 水面已经没过了它的整个背甲边缘,河水开始从四面八方向沈回的脚踝涌来。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片刻,这东西就能带着他一起沉进水底的淤泥里。 只能用雷法了吗? 沈回深吸一口气,随即右手猛地一甩。 只听得“蹭”的一声嗡鸣,一柄森白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白骸。 他看了一眼手中骨剑,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黑背甲,犹豫了一瞬,试探性地将剑尖抵住蟹壳,轻轻往下一送。 “嗤。” 一声轻响,骨剑直没剑柄。 剑身所及之处,那层连锐金之气都刺不穿的甲壳被瞬间穿透,边缘光滑如镜。 沈回吃了一惊,下意识将骨剑拔了出来。 脚下的蟹妖终于猛地一颤,刨坑的动作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只颜色比之前稍淡的小蟹钳从侧面探了过来,笨拙地伸向它自己背上。 沈回眼角余光瞥见那钳子的影子,下意识横剑一挥。 骨剑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紧接着蟹钳便如纸糊的一般被瞬间切成两半。 青绿的体液迟了一息才喷涌出来,散发出一阵腐臭。 沈回低头看着手中这柄白惨惨的骨剑,又看了看脚下那只被一剑洞穿了背甲的蟹妖,心头忽然踏实了下来。 方才又是水绳又是火线又是锐金之气,折腾了半天也不过削下它几条腿。 这剑倒好,随手一捅便是一个窟窿,随手一挥便是一只钳子。 早知这东西如此锋锐,方才便该直接亮剑,也省得费那许多周折。 他不再犹豫,双手握剑,对准蟹妖头胸前方那两只突起的眼柄,横剑一挥。 剑锋所过之处,那层厚重的甲壳便好似薄纸一般被无声切开。 两只眼珠子拖着长长的眼柄滚落在水面上,断口处涌出大股青绿色的浆液。 蟹妖整个身子猛地一颤,八条腿狂乱地抽搐起来。 可它大半截身子还卡在自己刨出的坑里,想跑也跑不了,想挣也挣不脱。 沈回毫不留情,双手倒持剑柄,照着甲壳上那道还在往外渗绿浆的伤口,一剑刺了下去。 骨剑直没剑柄。 剑尖不知刺穿了什么东西,那蟹妖浑身猛地一僵,高高举起的半截蟹钳在半空中顿了一顿,然后缓缓垂落。 八条腿又抽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蟹妖已然伏诛。 羊皮纸界面上,道行一栏微微跳动了一下。 沈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骨剑从蟹壳中拔了出来。 剑身依旧光洁如新,不沾半点污秽。 他端详了片刻,手腕一抖,白骸便化作一道白光重新没入了掌心。 藏剑入体的瞬间,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刺痛。 他咬着牙闷哼一声,随即便松了劲,缓缓在蟹背上盘腿坐了下来。 远处的水面上,一道白影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靠近。 女子一双白瞳在蟹妖那具庞大的尸身上扫来扫去,脸上的表情从谨慎变成了敬畏。 她来到蟹尸旁边,仰起脸来望着蟹背上那个盘膝而坐的年轻道士。 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沈回便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出声。 女子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水面上,两只白生生的手扒着蟹壳边缘,仰头望着他。 沈回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下那片青黑色的蟹妖背甲之上。 背甲的正中央,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两列朱红字迹。 字迹端正古拙,一笔一画都带着股子威严的肃杀之气: 【横行无忌,终须忌此丹书敕令】 【负甲称雄,岂可尊于地煞天罡】 沈回眯起眼睛,盯着这两列朱红字迹看了许久。 这字迹当然不是他写的,而且想来也不太可能是这蟹妖自己长出来的。 看那笔画的走势与其中隐隐流转的灵光,倒像是一道以丹砂为媒、以甲壳为纸的敕令符箓。 沈回陷入了沉思。 这蟹妖在此处兴风作浪不知多少年月,吞吃了不知多少落水之人,它的恶行当真没有人管过么? 还是说早有人管过了,只是没有杀它,而是用了另一种法子? 丹书敕令。地煞天罡。 他盯着那两列朱红字迹看了半晌,心中念头转了几转。 这究竟是镇压妖物的敕令,还是豢养妖物的符箓,他一时也拿不准。 若是镇压,那烙下此敕令的人便是在替天行道;可若是豢养,那这蟹妖这些年吃的人,便不只是它自己的罪孽了。 沈回将目光从蟹背上那两列朱红字迹上收了回来,转头看向蟹壳边缘的白衣女子。 “去水底看看。” 他抬手朝回水湾那幽黑的水面指了指,“瞧瞧这蟹妖有无洞府巢穴。” 女子闻言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沈回低头,准备再仔细研究研究这两列字迹,却见女子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皱了皱眉:“怎么还不去?” 女子有些委屈地拿手指戳了戳身下的水面。 那水面依旧凝固如镜,她的指尖戳上去只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便被弹了回来。 “道长,”她小声说,“水脉还被你封着,我下不去。” 沈回低头一看,这才想起方才为了拦那蟹妖,把整片回水湾的水脉都封了。 他抬手在额角上拍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说了声“抱歉”,随即右手掐了个诀,朝女子脚下的水面一指。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女子身下的水面倏地恢复了柔软。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噗通”一声直直沉了下去,转眼便没入了那片幽黑的深水之中。 可马上,她又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幽怨地看了沈回一眼。 沈回此时却已低下头,研究起了屁股下面的大螃蟹。 女子倒也没敢抱怨,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便扎了下去。 第110 章 甲伏奴(来自‘喻霁月清风’的打赏加更) 沈回坐在蟹背上,继续琢磨着那两列朱红字迹。 字迹的笔画走势确实与寻常符箓如出一辙,可其中蕴含的灵力却大不相同。 既非纯粹的镇压之力,也非寻常的束缚之能。 说不上是正道还是邪道,倒像是两者兼而有之。 他伸出手,想用指尖触碰一下那道字迹,看看能不能探出些名堂来。 便在这时,忽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微微一晃。 他猛地抬起头来。 只见蟹妖头胸甲前方那个被他一剑削开的切口处,不知何时探出了一根触手。 那触手约莫拇指粗细,通体鲜红,表面光滑得像抹了一层油脂,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亮光。 它无声无息地从切口里钻出来,正微微摇晃着,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然后它转了个方向,正好与沈回对上了目光。 沈回愣住了。 触手也愣住了。 那触手显然没料到螃蟹背上还坐着个人。 而沈回显然也没料到自己屁股底下的死螃蟹里头竟然还藏着别的活物。 所幸,他的反应更快一筹。 右手一扬,一道白光霎时飞出,势若闪电。 “嗤”的一声轻响,那根触手便应声而断。 它落在蟹背上,还在不停地扭动挣扎,像是一条被斩了头的水蛭。 断口处则涌出一股深红色的汁液,腥气刺鼻,与蟹妖体内那股青绿色浆液截然不同。 而那根被斩断的触手,则迅速缩回了切口之中。 紧接着,蟹妖的腹腔内传来一阵细密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逃窜。 沈回哪肯放它走。 他右手往切口处一按,掌心火光大盛,一道赤焰立刻顺着切口灌了进去。 火焰在蟹腹中猛烈燃烧,发出一阵“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煮沸了一锅烂泥。 切口处顿时腾起滚滚黑烟,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翻涌而出,中人欲呕。 沈回被熏得往后仰了仰身。 可黑烟之中忽然泛起一层油光,一团红色的东西突然从黑烟中窜了出来。 火焰烧在它身上,那层油光便将热力弹开,竟是毫发无损。 这东西不惧火焰! 而沈回也终于看清了此物全貌。 那不是一只完整的妖兽,而是一团由无数细长红丝纠结汇聚在一起的东西。 没有头,没有尾,没有五官,没有四肢。 整个就是一大团猩红色的线团,正用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触手撑着地面,飞快地往远处逃窜。 它跑起来的样子诡异至极,那些红丝此起彼伏地蠕动着,像是一大团活了的头发。 沈回当机立断,右手一扬,又一道锐金之气横扫而出,快如疾风。 白芒在空中拉出一道轨迹,精准地劈在了红丝正中。 那团东西立刻便被一分为二。 可即便如此,对方也依旧没有死透,各自蠕动着,依然在往远处挪动。 沈回没有犹豫。 他几步跨出,白骸应声入手,对准那两团还在蠕动的红丝便一剑斩下。 剑锋过处,红丝断裂如发。 再斩。再斩。再斩。 他面无表情地挥了十几剑,虽然无甚章法,却也成功将那红丝斩了个稀碎。 等到他收剑站定,鲜红触手已经成了一摊碎末,再无声息。 他低头看着那摊碎末,等了片刻。 界面之中,道行一栏纹丝不动。 他皱了皱眉,又等了片刻,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情况一般有两种原因。 要么这东西杀了也不给修为。 要么,就是它根本没死。 沈回蹲下身,用剑尖拨了拨那摊碎末。 暗红色的浆液沾在剑身上,被他轻轻一抖便滑落下去。 碎末之中隐约还能看见一些极细的丝状物,发丝般粗细,已被斩成了半寸长的小段,却似乎还在微微颤动。 他想了想,右手一翻,一团赤焰从掌心升起,按在那摊碎末上。 火焰烧了片刻,碎末渐渐焦黑,可那股油腻的光泽始终不退,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热力隔绝在外。 火焰一收,焦黑的碎末底下竟然又渗出些许红色的汁液,那些被斩断的细丝似乎还在挣扎着想要重新接合。 沈回收了火,沉吟片刻,又换了个法子。 他收剑入体,转而掐了水诀。 掌心凝出一团寒气,迅速扩散开来,将那堆红丝碎屑尽数封冻其中。 冰坨表面白霜弥漫,里面的红色碎末终于不再动了。 他从腰间解下翡翠葫芦,拔开塞子,将那冰坨收了进去。 “回去再想办法收拾你。” 他四下搜罗一番,确定已清理干净,便盘腿坐回蟹背上,揉了揉眉心。 方才那一通折腾下来,灵力耗了不少,脑子也有些发涨。 白衣女子还没有上来,水面平静依旧。 他站在蟹背上,听着远处芦荻在风中沙沙作响,脑中却飞快地翻找着另一段记忆。 甲伏奴。 这名字是他从二师姐那借来的一本书里看到的。 书名为《泽州异闻录·甲伏奴考》。 因为不是道经,所以他当时便多看了几眼,印象较为深刻: 去今一千二百余年,泽州有蟹城,其地水网密布,湖泽纵横,民以养蟹为业。 蟹城之蟹,肥美冠绝天下,尤以“金甲蟹”为最。 金甲蟹壳泛赤金之色,膏满黄肥,达官显贵争相购之,以为珍馐,一只可抵寻常人家半月口粮。 每到蟹肥时节,便有商贾不远千里而来,只为收蟹。 寻常百姓一年的吃穿用度,只需卖掉一篓金甲蟹,便全有了。 可既是上了异闻录的,便多半没有什么好事。 书上话锋一转: 然金甲蟹之育成,其法甚诡。 蟹城之民,多将死鱼、烂鳖、腐犬、秽禽,杂以香灰、符纸、牲畜之血,沉于湖底淤泥,封以巨石,号为“肥塘”。 问其故,蟹户曰:“蟹食腐秽,其壳方赤;蟹饮愿火,其膏方腴。” 所谓“愿火”,便是香灰符纸中附着的香火愿力。 寻常百姓烧香拜佛,求的是平安富贵;蟹城百姓烧香,求的却是湖中蟹神保佑金甲蟹多产多育,卖个好价。 腐烂秽物与香火愿力,本是两样不相干的东西。 可它们在幽暗冰冷的湖底相遇,经年累月地挤在一起,渐渐便生出了不该生的东西。 初时无人觉察。 湖中水草间忽然多了一种小红虫,细如发丝,长不盈寸,在水中浮浮沉沉。 蟹户不以为意,只当是寻常水虫。 可那红虫乃是腐秽之气与香火愿力交媾而生的,生来便带着两样本性:一是饥,二是缠。 饥则噬,缠则附。 红虫钻入蟹壳缝隙,附着在蟹肉之上,与蟹共生。 而被红虫侵染的蟹,甲壳会变得异常坚硬,刀斧难伤,且个头比寻常蟹大出数倍。 起初蟹户们偶尔捕到这样的螃蟹,还以为是得了天地造化的异数,便当作祥瑞献给了府衙。 府衙的老爷们喜笑颜开,赏了渔人银钱,又把这铁壳蟹装进锦盒,当作贡品一级一级地往上送。 这便是祸端之始。 正所谓上行下效,蟹户们以为是湖神显灵,于是便愈发变本加厉地往湖中倾倒腐秽。 却不曾想,红虫不只是寄生在蟹壳上。 它们还会钻进蟹的脑子,替代蟹原本的神识,成为真正的——甲伏奴。 第 111章 水下洞府 甲伏奴之名,取“甲壳之内,伏有奴虫”之意。 凡被甲伏奴侵染的水族,双目转为赤红,性情暴虐,饥渴难耐。 它们不再满足于水草小鱼,开始捕食一切能捕食到的活物。 甲伏奴之祸自此而生。 被侵染的蟹会攻击其他未被侵染的蟹,用螯钳撕碎同类,吞食它们的血肉。 甲伏奴也随之扩散,从一个宿主跳到另一个宿主。 然后是鱼。虾。鳖。龟。 一场“瘟疫”从蟹塘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短短数月之间,泽州境内所有披鳞带甲的水族尽皆被染。 湖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赤红色蟹壳,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层红毡。 湖底更是惨不忍睹,无数水族残骸堆积在一起,被甲伏奴缠绕成一团一团的巨球,在水底缓缓滚动。 渔人不再下湖。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此时的蟹肉已经腐坏发臭,煮出来一锅腥水,连叫花子都不肯吃。 复又半年,湖心沸涌。 千万赤甲蟹层层相嵌,壳叠壳,钳勾钳,从湖底一路堆叠到水面,嵌合如一座蠕动的高塔。 其后某夜。 潮退月隐,塔身崩塌,一尊扭动的血色巨虫便从废墟中缓缓立起。 其足为千百甲伏奴虬结而成,其躯为无数甲壳嵌合所筑,其身如山岳,其吼如蛙鸣。 它一步迈出,湖水便向两旁分开,露出底下干涸的淤泥。 然后它爬上了岸。 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逃散。 所至之地,人畜皆为其所噬,就连骨头都要被甲伏奴钻进去,吸尽骨髓。 泽州一时赤地千里,十室九空。 当时泽州有一座道观,名为渡魂观。 观主道号玄微,乃是一位元婴真君。 赤地之祸起时,玄微真君破关而出,与那血色巨虫斗法三日,竟不能胜。 玄微眼见泽州生灵涂炭,当机立断,发书告急,邀天下同道共伐此妖。 时下应者云集。 青城山、往生寺、鄱州派、极魔宫等十大门派,尽遣精锐。 青城山来了一位元婴真君,道号“玄一”;往生寺来了一位元婴真君,法号“慧明”,另有其余各派八位金丹真人。 三婴八丹,共计十一人,齐聚泽州,于泽州之巅设下道场,起坛做法。 可惜妖魔势大,斩其一首,复生二首;断其一足,更出三足。 最终还是玄微真君算尽因果,寻到巨虫命门所在。 它生于腐秽,长于贪念,贪秽不绝,它便不死。 无奈之下,玄微只得倾尽毕生修为,引动天火,将世间甲伏奴尽数镇杀。 而他本人也因此油尽灯枯,坐化于渡魂观中。 临终遗言:“今观此妖,非孽障妖灵,实乃万人之贪所化也。今以甲伏奴之名除之,非除妖,乃是为人间除一贪字。” 《泽州异闻录·甲伏奴考》的书尾结语为:“甲伏奴已尽,天下再无此患。” 沈回将这些记忆在脑中过了一遍,眉头却越皱越紧。 一千二百年前的事情。 三婴八丹,十大门派,元婴真君以命相搏,才将这东西杀绝。 书上说的是“已尽”和“再无此患”。 可方才从蟹妖体内钻出来的那团红丝,无论是形态还是特性,都与书上描述的甲伏奴别无二致。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系着的翡翠葫芦,面色有些难看。 若这东西真是甲伏奴,那便有三个问题绕不过去。 第一,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泽州离此地足有数千里之遥,一千二百年过去,难道当年那把火并没有烧干净? 还是说,有人在暗中重新培植了这东西? 是那个在蟹壳上留下字迹的人? 第二,这只蟹妖身上有甲伏奴寄生,那这条河、这片回水湾、乃至上下游的水域里,还有没有其他被感染的生物? 当然,沈回并未太过担忧这点。 毕竟蟹妖在此盘踞已久,若已成灾,永昌郡断然不会如此风平浪静 第三,也是最说不通的一点。 传说中玄微真君焚尽甲伏奴用的就是火,所有典籍记载都一致强调此物极是畏火,遇火则焚,沾火则灭。 可他方才放火烧了好一阵,那些红丝不但没有烧着,反而浑身泛起一层油光将火焰弹开。 这与他所知的甲伏奴,根本就是南辕北辙。 是书上记错了,还是他认错了? 沈回将这些思绪暂且压下,站起身来。 无论如何,眼下第一要务,是善后,然后再去请师父来此查探一下情况。 这蟹妖虽死,可它的尸身绝对不能留在原地。 倘若还有残余藏在蟹尸深处,被什么水族叼了去,保不齐又是一桩祸事。 他走到那庞大的蟹尸前,掌心赤焰一吐,火焰顺着甲壳蔓延开来。 蟹壳虽厚,到底是死物,没了妖力护持,便在持续的烈火中渐渐焦黑、龟裂,最终化为一摊灰烬。 浆液也被蒸干,只剩几块烧不化的残渣。 随后他依法炮制,先将灰烬残渣以冰封了,再装进葫芦。 最后检查了一遍水面,确定没有什么异变,这才放心下来。 便在此时,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波纹,一道白影从水底缓缓浮了上来。 女子只露出脑袋在水面上,两只白瞳亮晶晶的,神色间带着几分兴奋: “道长!水底下有一个洞!” “洞?” “没错。” 她用力点了点头,手指朝回水湾深处指了指:“就在那块大石头旁边,水草丛里。我钻进去探了一眼,里头是干的。” 沈回眉头微微一挑,心道果然。 “你进去多深?”他问。 “也没多深,”女子老实交代,“那洞口窄得很,我探了个脑袋进去便又退了出来,怕把这副躯壳给挤坏了。”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而且……我也有点怕。” 沈回闻言点了点头。 他沉吟片刻,将腰间的葫芦系紧,又检查了一遍袖中的符箓和法器,确认无误后,踏着水面走到女子跟前。 “带我过去。” 他掐了个简单的避水诀,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水波遇之则避,在他身周辟出一片干爽的空腔。 女子在前引路,他在后跟随,一人一妖缓缓沉入了那片幽黑如墨的回水湾。 水下比沈回预想的要深得多。 下潜了约莫三四丈,日光便已照不下来。 四周一片昏暗,只有女子那袭白衣在水中泛着幽幽荧光,看着像是一盏飘忽的引路灯。 再往下潜了丈余,沈回脚底终于触到了河底的淤泥。 那淤泥又软又厚,踩上去像是踏在烂泥潭里,每走一步便翻起一团浑浊的泥雾。 女子在前面拐了个弯,绕过一丛密不透风的水草,指着前方一处石壁:“就在那儿。” 沈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石壁根脚处果然有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石壁边缘光滑,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用术法硬生生从石头上掏出来的。 第 112章 探查洞府 洞口确实隐蔽。 它被一大丛黑漆漆的水草遮得严严实实,若非有人指路,即便从旁边游过也极难察觉。 沈回拨开水草,靠近一看,洞口边缘已被水流侵蚀得厉害,覆满了苍苔与螺壳。 他试了试洞口大小,侧身钻了进去。 洞口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石廊,倾斜向上,走了约莫二十步,他头顶突然一空,四周的水压骤然消失。 他走出了水面。 沈回散了手诀,从水中站起,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开凿在水底岩层中的密室,避水之法做得颇为巧妙。 洞口虽在水下,洞内却干燥如常,只空气略显沉闷,带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 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两丈见方。 四壁皆是粗粝的石壁,凿痕凌乱,显是仓促之间开辟出来的,既无雕饰也无壁画,连照明用的珠玉都没有一颗。 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角落里横着一张石床,床上空空如也,没有被褥,只余几根腐朽的木条,大约是原先搁置物什的架子。 沈回收回目光,开始仔细探查整个洞府。 一圈转下来,收获寥寥。 墙角的陶罐里装着一些已经碳化的丹丸残渣,药性早已散尽。 角落里还有一只朽烂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破旧的道袍,触之即碎。 地面也散落着几片碎瓷,像是药瓶或丹罐之类,已被砸得稀碎。 沈回用脚尖拨了拨,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看来这位道友的家当,比之白鲤也是不遑多让,甚至还要寒碜几分。 他叹了口气,走到洞府正中一个圆形坑塘边,低头往里一看。 坑里没有水,也没有淤泥,只乱七八糟地摞着一堆蟹壳。 那些蟹壳大小皆有,从只有巴掌大的到足有磨盘大的,少说也有几十具之多。 小的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沈回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碰,便簌簌地碎成了一摊灰白的粉末。 大的则颇为完整,青黑色的甲壳虽然失去了光泽,却依旧坚硬如铁,壳上的纹路清晰可辨。 沈回估计,这大概便是那只蟹妖历年蜕下的旧壳。 螃蟹每蜕一次壳便长大一圈,从这些壳的大小来看,这蟹妖在此处至少蜕了几十次壳。 蜕到最大那具时,已经比沈回初见它时小不了太多了。 沈回蹲下身,将那些蟹壳一具一具地翻看过去。 翻到最底下那具磨盘大的旧壳时,他忽然停住了手。 下面有一具白骨。 白骨姿态扭曲,像是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衣物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几片发黑的布条黏在骨头上,分不出原来的颜色。 沈回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先凝神扫视了一遍。 白骨没有妖气,没有鬼气,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这具白骨确实只是一具普通的遗骸,没有任何诈尸或者复生的迹象。 不过稳妥起见,他还是唤出白骸,用剑尖轻轻拨了拨那具白骨的颅骨。 剑尖刚触到头骨,异变陡生。 白骸剑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那层森白的微光骤然亮了几分。 那具白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整个骨架猛地一颤,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崩解。 白骨虽然崩解,却并未散落,而是化为一股灰白色的粉末,顺着剑身“流”了进去,被白骸剑一点不剩地吸收殆尽。 前后不过两息的时间,一具完整的白骨便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渣都没有留下。 沈回愣了一下,抬起手中的白骸剑仔细端详。 剑身依旧莹白如玉,握在手中的感觉好像也重了一分。 他试着往剑中注入一丝灵力。 白骸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微微一颤。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常。 沈回皱着眉看了片刻,暂时压下心中疑惑,继续探查起来。 在这些蟹壳的背甲正中央,隐约也烙着两列朱红字迹,与他方才在蟹妖尸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字迹早已黯淡,却依旧清晰可辨,笔画走势与蟹背上的那副如出一辙: 横行无忌,终须忌此丹书敕令; 负甲称雄,岂可尊于地煞天罡。 沈回沿着坑塘走了一圈,仔细查看了每一块蟹壳。 小的蟹壳上没有字,中等大小的蟹壳上字迹模糊,越大的蟹壳字迹越清晰。 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猜测。 这个坑塘里的封印法阵,原本应该是完整运转的,将这蟹妖困在其中,不得脱身。 可蟹妖会生长,会蜕壳。 每一次蜕壳,旧的甲壳留在坑塘里,封镇之力便也随之转移到了旧壳之上。 旧壳被留在法阵中,而新生的蟹妖身上的封镇的力量就弱了一分。 年复一年,蜕了一次又一次。 封印的力量一点点从蟹妖身上剥离,转移到了这些废弃的蟹壳里。 而法阵本身也在岁月的侵蚀下渐渐失效,最终再也困不住它。 蟹妖的行动范围越来越大,从坑塘到洞府,从洞府到石廊,从石廊到河底,最后它走出了洞府,进入了白水河。 沈回抬起头,环顾整个坑塘。 这坑塘里的蟹壳少说也有几十层,也就是说,那蟹妖在这洞府里至少蜕了几十次壳,被封印困了几十上百年,才终于挣脱出来。 他皱了皱眉,将蟹壳轻轻放回原位,站起身来。 坑塘对面,靠墙立着一张粗陋的石桌。 说是石桌,其实就是一块略微平整些的青石板,下面垫了两块碎石,充作桌案之用。 石桌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灰下隐约可见几道刻痕。 沈回走过去,轻轻拂去表面的积尘。 灰尘之下,是一行刻字。 字迹歪歪扭扭,谈不上半点书法章法,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怨愤之气透石而出。 沈回伸出手指,顺着笔画的沟壑一道一道地摸过去。 “恨……不能杀尽……” 后面的字迹模糊得无法辨认了。 笔画还在,却像是被人长时间搓磨,石屑翻卷,将原本的字迹搅得一塌糊涂。 沈回将手指从刻痕中收了回来,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许久。 这字迹虽然潦草粗陋,可其中几个笔画的走势却与敕令上的字迹隐隐相似。 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心境下写出的字。一者端正庄严,一者咬牙切齿。 沈回站直身体,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里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故事: 很多年前,有一个人来到白水河,在这里开凿了洞府,豢养了一只蟹妖。 他不知从何处得到了甲伏奴,将其寄生在蟹妖体内,试图培育出一头可怕的凶物。 大概是出于仇恨,也许是为了报复,他想要用这东西来对付他的仇敌。 可事情出了变故。 也许是他本就受了重伤,也许是仇家率先找上了门。 总之,他死了。 他死后,蟹妖被困在坑塘的封印中,无法脱身。 一年又一年,它在狭小的坑塘里蜕壳、生长、再蜕壳、再生长,封印的力量随着每一次蜕壳而减弱。 不知过了多少年,封印终于再也困不住它,它爬出了坑塘,爬出了洞府,进入了白水河。 从此,白水河开始不太平。 沈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黑社会修仙,我还可以理解。”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反社会修仙,我就实在是难以认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坑塘里那些大大小小的蟹壳,又看了一眼石桌旁那具白骨消失的位置。 “好好的弄这玩意儿,可不只是报仇那么简单了。一旦养成……” 他顿了顿,想起了书里记载的那尊血色巨虫,还有泽州赤地千里的惨状。 “生灵涂炭啊。” 他摇了摇头,收起白骸剑,转身朝洞外走去。 幸好,那个疯子死了。 幸好,那蟹妖在彻底长成之前,遇上了他。 第 113章 此间事了(来自‘我老板’的打赏加更) 在寻常的话本故事里,人们入了洞府,总是要得些机缘的。 或是得了前辈高人遗留的法宝丹药。 或是寻到失传已久的功法秘籍。 再不济也能翻出几封书信,知晓一段不为人知的旧事。 而若是空手而归的,要么是那有眼不识珠玉的蠢材,要么便是那些连名字都没有一个的路人。 前者往往被说书人拿来当作笑料,后者则连被人笑话的资格都没有。 沈回站在洞口,将方才搜检的成果在脑中过了一遍,沉默了片刻。 他自认不算蠢才,也不太想当路人。 所以即使一只脚已经踩进水里了,他却又将其收了回来。 转过身,大步折返洞府。 不甘心。 怎么想都不甘心。 他将道袍袖口往上撸了撸,重新开始一寸一寸地搜。 四周的石壁,他拿手指一道缝一道缝地摸过去,连那些被苔藓填满的细小凹坑都不放过。 可惜,指腹磨得发烫,也没摸到任何暗格或机关。 石榻底下他也趴下去重新看了一遍,最后甚至还将其切开一角,确认里面没有夹层。 桌腿与地面接缝处他也敲了敲,实心的,回音沉闷,没有中空。 石榻旁边那几块略微松动的地砖,他挨个撬开来看了,底下只是夯实的泥土。 墙角的陶罐被他倒扣过来抖了又抖,除了几撮黑乎乎的碳化残渣之外什么也没有。 就连坑塘底部他也重新跳下去翻了一遍,蟹壳底下除了细沙,再没有别的东西。 经过这一番操作,沈回终于确认此处既无暗格也无密室,更没有什么沉船遗珍藏在某个角落里等一个有缘人。 至于想象中的天材地宝,譬如那种长在阴湿石壁上会发光的灵芝、泡在石钟乳液里千年不腐的灵果、藏在石盒玉匣中用禁制层层封裹的上古功法……呵呵。 沈回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死心了。 也放心了。 这洞府是真的穷。 那位死去的前任房主,生前大概把所有的家当都砸在了那只螃蟹身上,连副棺材板都没给自己留。 他转过身,这回是真的要走了。 走到洞口时,脚尖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磕碰声。 低头一看,洞口处的淤泥之中露出了半截乌沉沉的东西,形状细长,不像是石头。 他眼神一亮,弯腰将那东西从淤泥里拔了出来。 是一柄断剑。 剑身从中间折断,剩下的半截约莫一尺来长,锈得厉害。 沈回将断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发现这剑的断口参差不齐,不是被利器削断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成了两截。 拿剑身在石壁上磕了两下,锈屑便簌簌地往下掉,可惜却并没有宝光迸现。 沈回脸上的惊喜逐渐褪去。 这就是一柄普通的断剑。 本想来个滴血认主试试成色,结果又怕得破伤风,遂又作罢。 不过在将其随手抛飞之前,沈回还是犹豫了一下。 万一呢。 万一这不是普通的剑,只是他道行太浅认不出来呢。 毕竟话本里那些捡到神兵利器的主人公,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是先把宝贝当废铁捡回去的。 念及此,沈回果断将断剑收进了翡翠葫芦,准备拿回去让老道掌掌眼。 最后再环顾了一圈这间空荡荡的洞府,确认再无任何遗漏,他才终于转身,沿原路返回。 弯腰钻出洞口,白衣女子正在潭底等着他。 女子没有避水之能,浑身上下的白衣在水中飘荡舒展,长发散开来像一片墨色的水藻。 她见沈回出来,在水流中灵活地翻了个身,姿态轻盈得像一缕烟。 相比之下,某个道人虽有避水诀护身,在水中却到底不如她这般灵动自在,显得笨拙了许多。 女子凑上前来,歪着脑袋打量沈回的脸色,大概是想问他在洞里找到了什么。 不过她看沈回黑着一张脸,立刻便识趣地没有多问,只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像一抹白色的影子。 沈回没有急着上岸。 他在水下转了一圈,找到了那些被蟹妖竖着插在淤泥里的尸体。 那一具具尸身已经被水泡得浮肿发白,脚踝被水草缠着,身子随着水流轻轻摆动,远远看去确如白衣女子所说,像是一丛丛摇曳的水草。 沈回数了数,一共十三具。 他在水底站定,御水成丝,将这些尸体一具一具从淤泥中拔出来,再以水线缚住,拖在身后,缓缓往水面升去。 浮出水面之后,沈回将尸体全部拖到岸边,在芦荻丛中清出一块空地,将尸体一字排开。 这些死者的面目早已无法辨认,衣裳也被水泡烂了,看不出原来的身份。 他沉默了片刻,弹出一缕火焰,将所有尸身一并焚化。 火焰在河风中噼啪作响,不多时便只剩一地的灰白余烬,继而随风飘散。 做完这些,沈回又折回岸边,在水中摸索了一阵。 他在摸鱼。 倒不是饿了,而是为了查验是否有异常。 只是御水篇虽然能让他在水上如履平地,行动自如,可抓鱼这种事,靠的不是法术,而是手速和眼力。 此处鱼虾甚少,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鲤鱼,屏息凝神,猛然出手。 抓了个空。 再出手,又抓了个空。 那鲤鱼在水中灵活得不像话,尾巴一甩便从他指尖溜走了,像是在逗他玩。 沈回面无表情地第三次出手。 这次他并指作诀,一道锐金之气迸射而出。 那鲤鱼顿时被白光洞穿,肚皮朝上,翻身望天。 沈回将鱼拎出水面,蹲在岸边,伸手将其开膛破肚,借着日光仔仔细细地翻看鱼鳃、内脏和鱼肉肌理。 鱼肉鲜红,鳃丝完整,腹腔中除了正常的脏器外没有异物,也没有甲伏奴的踪迹。 他将检查过的鱼放在一边,又重新下水,抓了第二回。 这次是一条鲫鱼。 依旧是开膛破肚,细细翻找。 鱼肉、鱼鳃、鱼眼、鱼鳞,一处都没放过。 一通检查下来,内脏完整,鱼肉洁白,依旧没有一星半点的异常痕迹。 他这才松了口气,又剖了两条,确认无误之后,便将其随手烧了。 白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水里探出了头,半个身子伏在岸边一块石头上,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剖鱼。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准确来说,是比她平时的脸色还要白上几分。 那双白瞳盯着沈回的每一个动作,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回见她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方本是一条白鲤。 而他当着一条鲤鱼精的面又是杀鱼又是开膛又是掏内脏,属实有些不大讲究。 他笑着在河边洗了洗手,也没有解释,只是随口问道: “你在白水河里住了这么多年,可曾留意过附近的鳞甲之属,有何异常?” 女子眨了眨眼,似乎还没从刚才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愣了一息才答: “鳞甲之属?” “就是鱼、虾、蟹、鳖、龟、水蛇,所有长鳞带壳的水族。” “哦,”她点了点头,又问,“怎么算异常?” “譬如双目赤红、性情暴虐、饥渴难耐、一反常态的。” 沈回想了想,又用最直白的话概括道:“比如原本吃草的忽然吃起了肉,原本温驯的忽然开始攻击同类,原本昼伏夜出的忽然大白天乱窜。” 女子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河里的鱼虾都挺寻常的,见了人还是跑,该吃草的吃草,该吃泥的吃泥。就是……” 她顿了顿,“偶尔有一两只不长眼的老去咬渔人的钩。” 沈回点了点头,心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几分。 甲伏奴若是扩散开来,最先被感染的就是水中的鳞甲之属。 既然河中水族都还正常,说明这东西确实只困在了蟹妖体内,没有往外扩散。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土,对白衣女子道: “这地方你往后不要来了。这片回水湾,包括那个洞府,都不要再来。” 女子微微一愣。 沈回又指了指眼前的水面,继续道: “往后若是在河里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人或事,不管你认不认得,不管你觉得厉不厉害,都要先暂时躲开,然后遣人把消息送到栖鹿山清风观来。你可明白?” 女子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了”,然后她略微仰起脸来,望着沈回,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话。 沈回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不再多说,转身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今天抓鱼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女子怔了怔,随即抿着嘴摇了摇头。 第 114章 露宿荒野 沈回离了白水河,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渠县方向走去。 来时心中有事,脚下便急。 如今事情已了,回程便不必再那么匆忙。 沿途遇见不曾见过的草木植株,总要停下脚步上前端详一番。 或摘一片叶子在指间捻碎,嗅一嗅气味;或蹲下身看看根茎的形状,与自己读过的医书药经相互印证。 走到一处坡地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路边生着一丛野枸杞,枝条上挂着几颗去岁干缩的红果,皱巴巴的,像是已被鸟雀遗忘。 他伸手摘下一颗,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才丢进嘴里嚼了嚼。 酸中带涩,涩中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他点了点头,又摘了几颗揣进袖中,这才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又看见一棵榆树。 枝头刚刚发出一簇簇嫩生生的榆钱,在夕阳底下绿得透亮。 他伸手摘了几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微微发甜,带着一股子草木特有的清气。 味道不错,他又摘了一把揣进袖子里,边走边嚼,像个踏青的闲人。 他就这样走走停停。 看见一株不认识的草,要蹲下来看看。 看见一棵没见过的树,要绕着走两圈,摸一摸树皮的纹理,嗅一嗅叶子的气味。 途经一处断崖时,他甚至还从石缝里掰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对着天光看了看断面上的纹路,最后才随手抛进了草丛里。 这般走法,自然是走不快的。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太阳正一寸一寸地往西边的山头后面挪,离天黑最多不过一个时辰。 今晚大概又要夜宿荒村了。 其实便是他正经赶路,今日也是回不到县城的。 毕竟他来时路上便花了两天,当初脚程还比此时要快上不少,眼下才走了不到半程。 暮色渐起。 晚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几分凉意,还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土腥味。 沈回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皱。 要下雨了。 他不怕雨,避水诀能将雨水隔绝在一尺之外,可他不想顶着雨赶一夜的路。 幸好他记得来时路上,前方不远有一座土地庙,勉强算是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准确来说,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座庙。 只是在路旁一处岩壁的凹陷处,有人用黄土塑了一尊土地爷的泥像,全靠头顶那截伸出来的岩壁替它遮风挡雨。 不过虽无墙无檐,但那岩壁伸出得挺宽,底下容八九个人并排坐下不成问题。 沈回加快了脚步,沿着山道又走了约莫两刻钟,那处岩壁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岩壁不高,约莫一丈有余,顶上长满了蕨草和青苔,雨水常年的冲刷在石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褐痕。 岩壁下方凹进去一个浅洞,那尊土地爷的泥塑便端端正正地摆在洞底正中。 只是那泥塑如今的状况着实有些凄惨。 因为没有屋檐遮蔽,每逢大雨,雨水便会顺着岩壁淌下来,滴落在地,溅起的水花恰好打在土地爷的底座上。 底座糊的泥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扎的木架芯子,泥塑身上的彩绘更是早已褪尽,只剩下黄土的本色。 乍一看去,倒像是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疙瘩。 沈回站在泥塑前看了片刻,弯腰将那贡台上的几片枯叶拂开,又将它往岩壁深处挪了半尺,让它离外面的风雨远些。 做完这些,他才在泥塑旁边寻了块干燥些的地方,捏了个化土诀,弄出一个不足三尺的石床,盘腿坐了下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 岩壁外头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打在枯草和碎石上沙沙作响,空气里的土腥气更浓了几分。 沈回从葫芦里取出惊魂铃,将其挂在岩壁下沿的一处石棱上,然后闭上眼睛,调匀呼吸。 羊皮纸界面无声浮现,上面的字迹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道号】:清玄 【骨龄】:廿三 【境界】:引气入体(6269/10000) 【状态】:入定 【道行】:2945(可分配) 【道法】:小五行法?控火篇(小成)、 小五行法?扶木篇(小成)、 小五行法?御水篇(小成)、 小五行法?锐金篇(入门)、 小五行法?化土篇(入门)、 望气术(入门) 今日斩杀那只蟹妖,收获不菲。 得了将近九百点修为,加上原先的积攒,如今道行一栏已有了将近三千点。 沈回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 若是将这近三千的道行全部加到境界上,引气入体的进境便能一举推到九千二百有余,距离筑基不过一步之遥。 回山静修一段时日,等到下次再下山时,他沈回便不再是炼气期的蝼蚁了。 而是正儿八经的筑基老祖! 二十三岁的筑基,放在当今修行界,虽不敢说绝无仅有,但也绝对算得上凤毛麟角了。 不过他只激动了一瞬,便又将心头的热意压了下去。 越是临近关隘,越要沉得住气。 全加境界固然痛快,可万一哪天遇到了棘手的大妖,需要召请神雷,结果却无道行可用,那才叫两眼抓瞎。 修为可以慢慢攒,保命的底牌却不能丢了。 沈回略作思忖,将修为点数的零头加到了境界一栏,依旧剩下两千整的道行留作备用。 【境界】:引气入体(7214/10000) 【道行】:2000(可分配) 做完这些,他吐出一口浊气,双手结印搁在膝上,脊背微微挺直,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打坐修行。 随着呼吸的节奏,一丝丝细微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顺着他周身毛孔渗入经脉,又在丹田中缓缓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铃声忽然响起。 沈回猛地睁开眼睛,右手下意识掐了个火诀,目光望向挂在岩壁上的惊魂铃。 铃铛静悄悄的,纹丝不动。 不是他的铃。 铃声是从远处传来的。 叮铃——叮铃—— 铃声从山道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每走一段路便响一声,伴随着一阵细碎而杂乱的脚步声,像是一群人正排着队往这边走。 沈回眯起眼睛,运起望气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漆黑的山道上,雨丝细密如织,一点昏黄的灯火正晃晃悠悠地朝这边移动。 第 115章 赶尸人 灯火后面跟着一排人影,约莫有七八个,身形僵硬,步履却出奇地整齐,一蹿一蹿地往前跳着走。 雨夜昏黑,远远望去看不清细节,只依稀瞧见那些人影之间似乎还连着什么东西。 像是一根长杆,又像是一条绳索,在灯火的光晕里晃晃悠悠,影影绰绰。 灯火渐近,沈回终于看清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人。 那人头戴斗笠,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长袍,脚上蹬着一双草鞋。 他左手提着一盏油纸灯笼,右手则拿着一只铜铃,每走几步便摇一下。 那铃声不紧不慢,极有节奏,像是在替身后那一长串人影打着拍子。 他的身后跟着一长串尸体。 计算八具,皆穿宽大寿衣,头罩黑布套子,每具尸体腋下都夹着一根竹竿。 竹竿将所有尸体连成了一个整体,如此一来,蹦哒起来便整齐划一,谁也不比谁慢半拍。 那些尸体有高有矮,有男有女,只露出两只僵硬的脚踝在外面,随着竹竿的晃动,一蹿一蹿地跳着往前走。 每走一步,竹竿便吱呀一声响,混在雨声和铃声中,倒平添了几分诡异。 这动静,这阵仗……是赶尸派的人。 沈回心头了然。 赶尸派的大本营在辰州,这个门派的弟子常年昼伏夜出,专门替客死异乡的人将尸身送回故土安葬。 该门派的标志性物件便是“驱魂铃”和“引魂灯”,摇铃控尸,提灯照路,走的多是荒山野岭,为的就是避开活人耳目。 因为民间有个讲究,活人若是撞上了赶尸队伍,须得赶紧回避,否则便会被尸身上的阴气冲撞了运道。 所以赶尸派的人为了少生事端,尽量不走官道,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昼伏夜出。 久而久之,便与这山野间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老道说过,做这行的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但普遍不高,练气中期便算得上是门中难得的翘楚了。 赶尸是苦差事,翻山越岭,风餐露宿。 赚的是辛苦钱,吃的是阴间饭,寻常修士根本不屑为之。 况且途中还要时刻留神沿途的地煞之气,若是误入了地煞浓郁之处,尸身吸了煞气,便有尸变之虞。 到那时,赶尸人便只能亲手将自己千里迢迢送来的尸体烧掉,赔了辛苦不说,还要倒贴一笔安葬的银子。 就在沈回打量着对方的当口,那赶尸人也已走到了岩壁跟前。 他一抬头,冷不丁瞧见土地爷泥塑旁边坐着个年轻道士,脚下猛地一顿,手里的铃铛也跟着错了节拍。 “叮”的一声,本该干脆利落的铃声多抖了半下。 后头那一排尸身中,当即便有一具腰一软,整个往下出溜。 幸亏两边有竹竿架着,这才没有倒在地上,就那么半吊半挂地悬在那儿,姿势颇为滑稽。 那赶尸人顾不上管那具滑落的尸体,只是站在原地,隔着斗笠打量沈回。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荒郊野外碰见个道士。 沈回见他愣在那里,便主动开口打了个招呼: “道友莫慌,贫道路过此处,也是前来避雨的。” 那人回过神来,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 他脸上的皮肉松垮垮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地生着几根胡茬。 最惹眼的是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常年不见日头才能养出来的苍白。 他上下打量了沈回两眼,见他年纪轻轻,身上的道袍虽朴素却收拾得齐整利落,不像是山匪剪径之流,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道长。” 那人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在下辰州赶尸人张老四,行经此处,想借这岩壁躲一躲雨,不知道长可介意?” “贫道亦非此间主人,有什么好介意的。” 沈回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些位置来。 张老四道了声谢,却不急着坐下,而是先将那具滑落的尸身重新扶正,又逐个检查了一遍竹竿上绑着的绳子,确认有无松脱。 随后他才摇了两下铃,将那排尸体引到岩壁底下,挨个安置在靠里的位置,让它们背靠着石壁,直挺挺地立了一排。 八个戴黑布头套的死人齐刷刷地杵在岩洞里,乍一看倒像是站了一排门神,那模样多少有些瘆人。 不过沈回如今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这点小场面倒也不放在眼里。 张老四安置完尸体,又转身出了岩壁。 过了一会儿回来时,怀里已经抱了一大捆干柴。 那柴火有些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表面,湿漉漉的,直往下滴水。 张老四蹲在地上,手里的火镰咔咔地响,火星子乱溅,却始终不见火苗冒出来。 他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嘴里低声嘟囔了几句什么,大概是辰州那边的土话,沈回听不太懂。 沈回在一旁看了片刻,也不多话,掐了个指诀,屈指一弹。 一束火苗凭空飞出,落在柴堆上,“呼”的一声,火便烧了起来。 火焰舔着干柴,噼噼啪啪地响着,转眼便将周围的潮气驱散了几分。 张老四手里还举着火镰,整个人愣了一瞬。 他看了看那堆烧得正旺的篝火,又转头看了看沈回收诀的动作,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惊讶。 “多谢道长。” 他将火镰揣进怀里,语气比先前恭敬了几分。 沈回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放在心上。 张老四将淋湿的外袍脱下来搭在火堆旁烤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用树枝穿了,凑到火堆前慢慢烤着。 他掰饼的时候抬眼看了看沈回,见沈回正盯着他看,于是扬了扬手中那块还没烤的饼子: “道长要不要来点儿?出门在外,没什么好东西,莫嫌弃。” 沈回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多谢道友好意,贫道不饿。” 他说的是实话。 今日一路上走走停停,见着什么能吃的便往嘴里塞。 榆钱吃了不少,又在沟渠边拔了几根茅草根嚼了。 后来在路边还看到一丛刺苔,他折了几根嫩的,剥了外皮吃里头的嫩茎,清甜多汁。 走到这会儿,肚子里委实不觉得饿。 张老四见他不像是在客气,便不再劝,自己将烤得焦香的饼子三口两口吃了个干净,又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灌了几口水,便靠着岩壁闭上了眼睛。 他赶了一夜的路,白天又要看照料尸体,已经累得狠了,头一歪便打起了细细的鼾。 沈回重新盘腿坐好,却没有继续打坐。 岩壁外的雨大了起来。 起初是零星几点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石头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不过片刻便连成了片,哗哗地从夜空中倾泻下来,在岩壁口挂起了一道密密的水帘。 雨水顺着岩壁边缘往下淌,汇成一条条银亮的水线,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从沈回坐的位置往外看,整个野地都被雨幕吞没,白茫茫的一片,连山色都被冲洗得模糊不清。 山野间的一切声响都被雨声吞没了,只剩下雨打岩壁的噼啪声、火堆中木柴的爆裂声,以及那个赶尸人均匀的鼾声。 沈回望着那雨幕,怔怔出神。 雨夜总是让人想家。 栖鹿山上的清风观里,这会儿师兄师姐们多半已经睡下了。 也不知这几人最近有没有坚持早课,若是老道回山后发现他们偷懒,少不得又是一通鸡飞狗跳。 想到这里,沈回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收敛了心神,继续打坐。 雨声渐远,鼾声渐隐,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呼一吸间的那一缕灵气,流转不休。 第 116章 落叶归根 寅时正刻,雨停了。 张老四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那香味像一根细丝,从鼻孔钻进去,勾着人往肺腑深处走。 他迷迷糊糊地吸了两口,肚子便咕噜一声响,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睁开眼,火堆还在燃着,火势比睡前小了些,只剩几根粗柴在底下烧得通红,橘红色的光映得岩壁里暖融融的。 对面那个年轻道士依旧没睡。 他盘腿坐在石榻上,一只手虚虚托着团火焰,另一只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枝头挑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正就着那团火慢慢地烤着。 香味就是从那儿来的。 张老四抽了抽鼻子,坐起身仔细一看,是个红薯。 那红薯个头不大,表皮已经被烤得微微发皱,有几处沁出了焦糖色的汁水,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他下意识地往供桌那边瞟了一眼,心中顿时明白过来。 昨晚他刚到这岩洞时,曾瞥见过那供台上摆着些东西:几颗干瘪的山果,半块不知放了多久的麦饼,还有一个带着泥点子的红薯。 那时候他还想,这土地爷的香火当真寒酸得可怜。 如今更寒酸了,因为那个红薯正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糖。 张老四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贸然开口不太合适,于是便那么半张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回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笑了笑: “道友醒了?” 他说着将烤好的红薯从火上取下,随口问道:“要不要来一半?” 张老四愣了一下,连连摆手: “道长,这山芋……” 他指了指供桌,又指了指沈回手里的红薯,语气有些迟疑:“是土地爷的贡品吧?” 虽说这庙破败了,香火断了,可放在供桌上的东西,说到底还是敬献给神灵的。 拿了神灵的东西,总归不太妥当。 沈回顺着他的目光往角落里看了一眼,随即“哦”了一声,不以为意地弯了弯嘴角: “也不算白拿。” 他一边说着,一边聚出寒气给红薯降温:“算是他给我的报酬。” 张老四一愣。 却见沈回冲角落里扬了扬下巴。 张老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不由得一瞪。 土地爷的泥塑变了。 原本那泥塑的底座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可如今再看,泥胎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青石雕成的石塑。 泥塑与石塑,虽只一字之差,却大不相同。 泥胎怕水,石胎耐雨,往后多少年的风雨,这尊土地爷都撑得住了。 张老四看着那尊青石土地爷像,愣了好一会儿。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奇人异士,可像沈回这样肯为一个荒野土地爷费心思的,倒还真是头一回见。 沈回将手里的红薯翻了个面,又问了一遍:“要不要来一点?” 张老四摆了摆手,苦笑一声:“道长莫怪,不是跟您客气。只是干我们这行的,路上不敢乱吃东西,怕坏了肚子耽误路程。干饼就着清水,最是稳妥。” 沈回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张老四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走到那排尸体跟前,开始收拾。 他先从第一具开始。 将那具尸体腋下的竹竿轻轻抽出来一点,检查绳结有没有松脱,确认牢固之后又重新塞回去。 然后他蹲下身,将那具尸体脚踝上沾的泥点子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完了脚踝,他直起身,整理那具尸体的寿衣。 寿衣是宽大的,走了一夜有些歪斜,他用手将衣襟扯平,将褶皱抻开,又将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那双发青的手背。 做完这些,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每具尸体的脚底洒了几滴药水。 那药水的气味很怪,说不上香,也算不上臭,倒像是深秋山林里那种潮湿的腐叶味,混着一股子淡淡的草药气。 沈回好奇地望了过来。 “防虫蚁的。” 张老四见状主动解释道:“山路走久了,尸身上会生味儿,招虫子。洒了这药水,虫蚁不近,也能多撑些时日。” 沈回“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张老四将八具尸体挨个儿料理完,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子,从中摸出一把晒干的艾草,点着了,用青烟将尸体挨个熏过一遍。 做完这些,他站到第一具尸体面前,伸手将尸体头上罩着的黑布套子正了正。 一切妥当之后,他面朝那具尸体,微微弯了弯腰。 然后他开始念。 “王满秀,沅陵人,家里老母还在等你。今儿个咱们继续赶路,你且跟好了,莫走岔了道。回家咯。” 叮~ “赵宝山,辰溪人,你婆娘卖了两亩水田给你凑的盘缠,这份情你可得记住,下辈子莫再逞强爬高。回家咯。” 叮~ “刘冯氏,上谷人,你家里去岁添了丁,是个大胖小子,你回去便能瞧见了,莫要心急。回家咯。” …… 他念得很慢,声音不大。 每念完一句,便摇一下手中的铃铛,“叮”的一声,清脆而短促,像是给一个承诺画上句号。 沈回停下了吃红薯的动作,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听着那些名字,那些地名,那些零零碎碎的家常话,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个职业存在的意义。 他从前只以为赶尸是门阴森行当,不过是将死尸当作货物一般从此地搬到彼地。 可如今亲眼见了才明白,这哪里是搬货?这分明是送人回家。 是让那些死在异乡的人,以尚存几分尊严的方式,回到他们应当安眠的地方。 这便是落叶归根。 这些尸体,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名字,有来处,有等着他们回家的亲人。 他们客死异乡,本该成为荒山里的无名枯骨,却因为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赶尸人,得以翻过山、蹚过河、穿过雨幕,朝着各自家门的方向,一步一步地靠近。 哪怕这一步一蹿的姿势在活人眼里有些滑稽,可对于等在远方的那盏灯来说,这大概就是世上最庄重的归途。 张老四念完了最后一具,将铜铃挂在腰间,转过身来。 他见沈回正望着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让道长见笑了。干这行就是这样,每回启程之前总要念叨几句,这样心里才能踏实,他们路上也能安生些。” 沈回摇了摇头:“不是见笑。” 他将剩下的红薯搁在干净石板上,站起身来,朝张老四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 “道友慈悲。” 张老四被这一揖弄得手脚都没处放,连忙低头避开,嘴笨舌拙地连说了好几句“使不得使不得”。 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水光,但很快就被他眨巴着眼皮压了回去。 他也朝沈回拱了拱手。 “道长,天快亮了,我得趁早赶路。这一夜承蒙关照。” 沈回也拱了拱手:“一路保重。” 张老四点了点头,拿起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叮”的一声,身后那排尸体便齐齐地跳了一下,竹竿吱呀一响,恢复了整齐的队形。 赶尸人戴好斗笠,重新迈步走进了泥泞的山道。 竹竿吱呀,铃铛清脆,引魂灯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渐渐淡去,终于被山道拐角处的树木逐渐吞没。 第 117章 化土小成 沈回望着赶尸人远去的背影,在岩壁口又站了片刻,才转过身去。 他走回火堆旁,重新将那颗已经凉了的红薯拿起来,三两口吃完。 昨晚下过雨,空气清冽得很。 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土地爷石像,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 今日的修为点数已达上限,打坐可有可无,可他又不想睡觉,闲来无事,不如找点事做。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往来行人若是遇了雨雪,只能缩在这光秃秃的岩壁底下,连个遮风的墙都没有。 既然他今日有空,不如顺手收拾收拾,也算是积一桩外功。 他走到岩壁最深处,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壁,将手贴上去,运起化土诀。 灵力从掌心涌出,渗入石壁之中。 那石壁立刻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着,边缘处簌簌地落下石粉,整块石头开始缓慢地变形。 他将那片石壁向内推进了半丈多深,又在底部弄出一块平整的石台,宽约六尺,长约七尺,恰好可容一人安卧。 石台的表面被他处理得光滑平整,摸上去温润如玉。 一张石床,成了。 沈回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差点什么。 他走到岩壁另一边,如法炮制,用化土诀从石壁上“长”出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桌子不高,约莫两尺出头,桌面方方正正,四条桌腿粗壮敦实,稳稳当当地立在地上。 桌面上他特意留了一圈浅浅的凹痕,算是桌面边缘的装饰,不至于太过简陋。 有了床,有了桌椅,还差个灶。 他在岩壁靠口的位置选了块地方,用化土诀掏出一个半人高的石灶,灶膛挖得又深又宽敞,灶口朝外,方便添柴。 炉灶旁边他又弄了一个石质水缸,约莫能盛两担水。 水缸紧挨着岩壁,他在岩壁上凿了一道细细的导水槽,日后下雨时,雨水便会顺着石槽流进水缸里,免去了去远处挑水的麻烦。 想了想,他又在靠岩壁深处的位置化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石质龛格,大的能放铺盖行李,小的能搁灯烛杂物。 干完了这些,沈回站在岩壁口往外看了看。 这岩壁是天然凹陷形成的,上方的山石微微向前探出,像一顶帽子扣在头顶,能挡些风雨,却不彻底。 遇到昨夜那样的大雨,雨水顺着山壁往下淌,坐得离口近些便会溅湿衣裳。 想到此处,他抬手将探出的那部分石头向外延伸了三尺有余。 随后又将原本凹凸不平的石面抹得平整光滑,边缘处微微上翘,形成了一道浅浅的滴水檐。 这道遮檐看着不起眼,却恰好补上了这岩洞最大的缺陷。 从今往后,便是大雨倾盆,只要躲进这岩壁里头,就不会再被淋湿。 随后他又在岩洞两侧化出两道半人高的石墙,只在中间留了一道三尺宽的缺口,权当门户。 如此一来,便是夜风再大,也只能从缺口灌进来,洞内其他地方都避风。 若是冬天,在缺口处挂一张草帘子,便是一间像模像样的石屋了。 沈回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岩壁还是那个岩壁,可里头的光景却大不一样了。 有床有桌有凳,有龛有檐有墙,虽比不得正经房屋宽敞,却也足够两三个赶路的行人舒舒服服地歇上一晚。 这些东西摆在其他地方当然不值一提,可在这样一处荒郊野岭的岩壁底下,便是一份难得的周全。 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像张老四那样的赶尸人路过这里,不用再缩在角落里靠着冰凉的石头打盹,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石床上睡一觉。 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像他自己这样的过路道士,遇上了大雨,不用再盘着腿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可以在石桌前喝一碗热茶,在石床上歇一宿。 无论是赶路的还是逃荒的,挑担的还是牵马的,他们都可以在这里坐下来啃一口干粮,然后伸直了腿睡一个好觉。 这就够了。 他想了想,又在洞口处的石壁上刻了几个字: “过路客商,歇脚避雨,灶火水缸,自行取用。临走时烦请打扫干净,以供后来人使用。” 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这行字写得太生硬了些,可又想不出更妥帖的措辞,索性便这样罢。 天差不多亮了。 沈回拍了拍衣袍,将惊魂铃从石棱上取下来收入葫芦,又将火堆的余烬踩灭,确认没有留下什么隐患,这才便迈步走出了岩壁。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石檐下,那个用化土诀凝成的土地爷像依然端坐在那里,面容慈和,嘴角含笑。 似是在送别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走了。” 沈回转身,沿着山路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他脚程比昨日正经了不少,不到一个时辰便走出好几里地。 这一路上再没什么闲心摘花拈草了,因为他的土法刚刚突破到了小成。 真是意外之喜。 …… 大约是走得早的缘故,渠县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日头才刚刚偏西。 城门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挑着担子的小贩,牵着驴子的货郎,背着竹篓的农妇,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沈回穿过城门,沿着县城主街往驿馆方向走去,走到半路上,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吆喝声。 “冰糖葫芦——又大又甜的冰糖葫芦——” 扭头一看,是个扛着根稻草靶子的小贩,草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二三十串糖葫芦。 红艳艳的山楂果子裹着亮晶晶的冰糖壳,在日光底下像是一串串琉璃珠子,看着便叫人口舌生津。 沈回脚步顿了顿。 他站在街边看了那糖葫芦靶子片刻,然后走上前去。 “多少钱?” “三文一串,不甜不要钱。” “来两串。” 小贩麻利地从草靶上取下两串糖葫芦递过来,沈回付了铜钱,将糖葫芦拿在手里看了看。 糖壳裹得厚薄均匀,山楂个顶个的大,卖相倒真是不错。 这东西是给陆欢带的。 说起来,他动身去白水河那日,陆欢本是嚷着要跟上的。 可沈回怕真动起手来顾不了别人,便冷着脸拒绝了小姑娘。 结果那小鹿妖罕见的露出了几分狡猾,趁他不注意偷偷跟在后头。 只可惜,跟踪技术太臭,还没出城便被逮了个正着。 沈回当时冷着脸将她拎回了驿馆,直接锁在了驿馆的房间里,吩咐驿馆的人下午再放她出来。 他记得当时陆欢站在门后头,隔着门板喊他的名字,声音依旧有些呆呆的: “沈回,你这个坏人。” 想到此处,他不由地叹了口气。 至少摆脱了好人的标签,算是值得庆贺。 他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到了驿馆,见了陆欢,先把糖葫芦递过去,然后说两句好话,再解释解释那天的事。 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想来应该不会太记仇。 应该吧。 第 118章 比丘尼 沈回推门进驿馆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将糖葫芦背在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准备悄没声地从窗边绕过去。 结果转眼便瞧见陆欢蹲在院子中间,正百无聊赖地拿着根小木棍在泥地上画画。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与沈回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你还晓得回来。” 小丫头声音闷闷的。 还在生气。 沈回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显。 他不急着说话,只是将左手的糖葫芦亮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给你买的。” 陆欢的眼珠子跟着糖葫芦往左转了转。 沈回又将右手的糖葫芦伸到她面前,晃了晃。 陆欢的眼珠子又跟着往右转了转。 她抿着嘴,努力维持着满不在乎的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像是被拴了绳子似的,不由自主地跟着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来回转。 左边的晃一下,眼珠子便往左溜一下;右边的晃一下,眼珠子便往右溜一下。 直到后来,她自己大约也察觉到了这副模样实在没什么气势,耳朵尖便悄悄红了。 沈回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将其中一串塞进她手里,自己咬了一口另外一串,含含糊糊地说道:“真甜,真好吃。” 陆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那种强撑出来的冷淡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动了几分,最终还是没能绷住,张嘴咬了一大口。 糖壳被她咬得咔嚓一声脆响,山楂的酸味混着冰糖的甜味在嘴里炸开。 她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 “别以为……一串糖葫芦就能收买我。” 沈回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 “所以我买了两串。” 陆欢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却没再说什么,低头专心对付手里的糖葫芦。 沈回趁机打量了她两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衣裳上,忽然觉出些不对来。 他伸手扯了扯陆欢的衣角,那衣裳料子不算多好,可针脚细密,领口袖口还绣着一圈小小的缠枝纹,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这衣裳哪儿来的?”他问。 陆欢正埋头对付一颗山楂,含混地说:“那个当官的送的。” “当官的?” “就是那个姓陈的,来过两回,带了好些东西。” 陆欢嚼完了山楂,舔了舔嘴角的糖渍。 “你走了第二天他就来了,他看见我蹲在院子里,就问我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说我在等人。他就让人给我拿了好几件衣裳来,还有吃的。” 沈回顿时了然,心想大概是陈寿的手笔,这县丞大人倒是个心细的,连小孩衣裳都记得送。 他收回思绪,伸手掀开陆欢头上的观音兜,想看看她头发长出来没有。 小姑娘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却被他按住了肩膀,没能躲开。 兜帽掀开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陆欢的头发长出来了。 不是那种刚冒头的青茬,而是已经长到了耳根,乌黑柔软,贴着鬓角垂下来,衬得她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的,比初见时顺眼许多。 他又看了看她头顶。 那只受伤的鹿角已经完全愈合,看起来和其余三根没什么两样。 沈回又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往左转了转,又往右转了转。 脸也圆了。 当初瘦得下巴尖尖的模样已经不见,腮帮子上多了些肉,鼓鼓的,带着点婴儿肥,连嘴唇都红润了不少。 沈回皱着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老看我干嘛?”陆欢往后缩了缩。 “这才几天,”沈回松开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陆欢咬着糖葫芦,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什么不对么?” 沈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不是不对。 是好得有些太快了。 当初从杂耍班子把她救出来的时候,这丫头还瘦得皮包骨头,整个人像一棵枯草,风一吹就能折了。 这才几天工夫,就长出了头发,恢复了伤势,而且好像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件寻常事情。 沈回盯着她看了一瞬,随即释然。 也对。 她是妖。 妖和人到底是不同的。 鹿妖之属本就生机旺盛,在不缺衣少食的情况下,恢复元气的速度快上几分,倒也不算是太过奇怪的事。 想到这里,他便不再追问。 “没什么不对。” 沈回将她的观音兜重新拉好,“挺好的。” 他又咬了一口糖葫芦,随口问道: “师父呢?在修炼吗?” 陆欢愣了愣,像是思考了一下沈回口中的“师父”是谁。 她对老道的称呼向来不固定,有时候叫“老道士”,有时候叫“老爷爷”,想起来什么就叫什么。 想了片刻,她终于反应过来:“哦,他呀,他在里面和别人聊天呢。” 沈回闻言一顿:“聊天?和谁?” “不认识,”陆欢摇摇头,又咬了一颗山楂,“不过她们比我惨,头发都被剃光了。” 沈回闻言更加疑惑了。 头发都被剃光了? 他想了想,将手里没吃完的糖葫芦塞到陆欢手里,说了句“帮我拿着”,随即便转身朝老道的房门前走去。 老道的房间在驿馆东侧,门上糊着淡黄色的窗纸,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两个人影对坐。 沈回在门前站定,抬手整了整衣冠,这才屈指叩了三下门。 “进来。” 济尘老道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回收回手,推门而入。 明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窗边的香炉里燃着一炷香,青烟袅袅,满室清幽。 济尘老道坐在桌边,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看着一点也不丢份。 他对面坐着一个尼姑。 那尼姑大约五十来岁,穿着一袭月灰色僧袍,外罩一件缁衣,头上戴着一顶青布僧帽,将剃度的头顶遮得严严实实。 沈回一眼望去,只觉对方清瘦端庄,双眉间的那颗朱砂痣更是平添了几分宝相庄严。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年龄更小的尼姑,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也是一身素袍,却未戴僧帽,低眉顺目地站着。 沈回的目光在那老尼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那小尼姑光溜溜的脑袋。 这两位大概就是陆欢口中“头发都被剃光了”的人了。 他心中虽有些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走上前去,先朝济尘老道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师父。白水河之事已了,弟子幸不辱命。” 老道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见他全须全尾地站着,便满意地捋了捋胡子。 沈回直起身,转头看向那两位尼姑,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师父,这两位是?” 济尘老道放下茶盏,伸手朝那位年长的尼姑一引: “这位是明月庵的多明大师,为师的旧识。论辈分,你得叫一声师叔。” 他说着又指了指站着的那个小尼姑: “这位是你的妙真师姐。还不快过来见礼。” 第 119章 观剑大会 沈回闻言,心中念头急转。 明月庵这个名字他听老道提起过,是陵州一处不大不小的尼众道场,与清风观素来有些交情。 只是他一时有些疑惑,不知这位多明大师为何会在此处? 不过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按下心中疑问,整了整衣襟,朝着多明大师躬身一礼: “晚辈清玄,见过多明师叔。” 多明大师含笑点头,受了他半礼,又侧身让了让,算是还了半礼。 沈回心中微微一动,心说这出家人还挺讲究。 随即他又转向那个小尼姑,同样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见过妙真师姐。” 小尼姑大概是没想到他会朝自己行礼,脸微微一红,慌忙合十回礼,声音细若蚊蚋: “师……师弟好。” 沈回礼毕,便识趣地退到老道身后站定,眼观鼻,鼻观心,不多看,不多言。 多明大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转过头来笑着对济尘老道说:“这便是是你方才提起的那个弟子?” 济尘老道捋着胡子,面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点了点头: “正是小徒。” “倒还真是一表人才。”多明大师赞道。 济尘老道显然觉得这一句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天赋亦是上佳。” 此话一出,多明大师和妙真都微微有些惊讶,两人不约而同地又看了沈回一眼。 多明与济尘老道相识数十年,深知这老道的性子,从来不会轻易夸人。 他能在“一表人才”之外特地强调一句“天赋上佳”,那便说明这个年轻人的天赋不是一般的好。 那沉默着的小尼姑也悄悄抬起头,飞快地瞄了沈回一眼,眼中满是好奇。 沈回见两人不住打量他,脸上倒是没什么得意之色。 旁人夸他,他道谢便是,犯不着沾沾自喜;旁人贬他,他听着便是,也犯不着恼羞成怒。 这便是挂哥对普通玩家的包容。 便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沈回偏头一看,只见门缝里探进来半个脑袋,两只眼睛正往屋里张望。 不是陆欢还能是谁?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门口,正趴在门框上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两只手里还各举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 沈回瞧见了,不动声色地朝她招了招手。 陆欢得了许可,立刻便像一只得了赦令的小猫,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小碎步溜到沈回身边站好。 随后她还不忘将其中一串糖葫芦递给沈回,只是糖壳有些化了,正黏糊糊地往下淌着糖汁。 沈回低头看了看那串卖相凄惨的糖葫芦,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接了过来。 多明大师的目光落在陆欢披着的观音兜上,看了两眼,忽然微微一笑,对济尘老道说: “这个小女娃娃,生得倒是灵秀。” 济尘老道“嗯”了一声,随后也不避讳两个小的在场,继续与多明大师说方才没说完的话。 沈回站在老道身后,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不多时便将来龙去脉听了个七七八八。 原是青城山的道士于不久前得了一块天外陨铁,掌教真人见之大喜,亲自出手,以青城山秘传的炼器之法,辅以地脉灵火,耗时数月,将其炼制成了一柄飞剑。 算算时日,不日便要出炉了。 炼成飞剑本已是喜事一桩,而掌教真人还准备借此机会办一场观剑大会。 请帖发得不广,却也送遍了陵、峦、琼、镜泽等州的道门各派,同时还有几个关系交好的门派也收到了邀请。 届时当着天下道友的面,飞剑出鞘,既是为青城扬威,也是为这次大会添一段佳话。 而观剑大会真正的重头戏,其实还在后头。 如今青城的掌教真人年事已高,修为虽深,精力却大不如前,这些年已经渐渐将门中事务交到了几个大弟子手上。 所以这次说是观剑,实则也是想借此机会推举后人,正式将衣钵传给下一任掌教。 各门各派的同道前来观礼,便算是替青城山做个见证。 沈回听到此处,心中了然。 清风观虽偏居一隅,算不得什么大门大派,但清风观的祖师爷出身青城,严格说来,清风观算是青城山支脉,与青城山有香火之情。 这层渊源在,去观礼便是应有之义。 老道接下来又与多明大师谈论了一阵细节,说的无非是哪日启程、走哪条路、到了青城山要拜会哪些道友之类的闲话。 多明大师言语温和,条理分明,每说一件事都要先问济尘老道的意见,礼数周全得很。 济尘老道也是个爽利人,不喜拖泥带水,两人你来我往,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事情定了个七七八八。 天色将晚,茶过三巡,多明大师起身告辞,带着妙真回房歇息去了。 房门关上,屋里便只剩下了师徒三人。 “师父,要去吗?” 济尘老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去是肯定要去的。青城山的帖子都送来了,不去便是失礼。” 沈回等着他的下文。 老道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不过我去就行了,你就不用去了。” 沈回一怔:“这是为何?” “这次时间比较紧。” 老道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封帖子:“帖子上的日期是下月初三,距今不过十来天。脚程若是不快,怕是连个席面都赶不上了。” 他说着捋了捋胡须,神色倒还平和:“这一路上要翻山越岭,跨水渡河。带上你一个,为师还能勉强照应,若是再加上静欢,便有些力有不逮了。” 沈回点了点头,倒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他如今距离筑基不过临门一脚,与其去青城山观剑凑热闹,不如早些回观清修,安安静静打坐修行。 “弟子明白了。”沈回说,“我会带着静欢回山。” “不止是回山。” 济尘老道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顺道去一趟猫儿岭,把那窝土匪除了。” “弟子明白。”沈回再次应道。 老道点了点头,转身从床边拿起那个黑沉沉的剑匣,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这个你拿着。” 老道的声音沉了几分,“若遇强敌,剑匣可保你无忧。” 沈回看了一眼那剑匣,却并未伸手去接。 “师父,剑匣留在弟子手里就是个祸患。还是您老人家拿着吧。” 第 120章 摄魂葫芦(来自‘我不是A哥’的打赏加更) 老道闻言,眉头微皱:“你这是什么话?” 沈回指着剑匣,理直气壮地说:“那人觊觎的是剑匣,我若将其带在身上,岂不是上赶着往自己脑门儿贴催命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师父您就不一样了。您带着剑匣,旁人便不敢轻易来犯。你好我也好。” 老道听他说完,捋着胡须沉吟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倒也在理。” 他将剑匣重新包好,放回身旁,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红皮葫芦。 那葫芦沈回见过几次,里面装着符酒,老道一般不会轻易拿出来。 老道拔开葫芦嘴上的木塞,将葫芦递到沈回面前:“滴一滴血进去。” 沈回照做了。 他用指甲在指尖轻轻一划,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入葫芦口中。 那滴血落在葫芦底部的瞬间,葫芦表面那妖异的红光猛地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这是做什么?”沈回摁住指尖的伤口,随口问道。 “摄魂葫芦。” 老道将木塞塞回去,把葫芦拿在手里掂了掂:“它能勾连人的魂魄。若是你哪天真出了事情,魂魄便会自行飞入葫芦之中,不至于被人拘魂拿魄。葫芦里有温养魂魄的禁制,只要葫芦不碎,便可保你真灵不灭。” 他看了沈回一眼,将葫芦重新揣进怀里:“当然,为师希望你一辈子也用不上它。” 沈回顿时一愣。 这东西听着可不像寻常法器,其功效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剑匣。 老道看出他在想什么,摆了摆手:“别瞎琢磨。为师是怕你被阴沟里翻了船。你如今的修为,只要不遇上筑基以上的人物,自保无虞。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多一重手段总是好的。” 沈回郑重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接着老道又问了他在白水河的经历,沈回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着说着,他便将那翡翠葫芦从怀里掏出来,葫芦口朝下,一团裹着冰层的黑红色碎肉便从葫芦里滑了出来,落在桌面上,发出啪嗒一声闷响。 济尘老道凑近了,拿手指翻动着那冰坨,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了好一阵,才将其重新推回去,示意沈回收起来。 “这东西为师也没见过。” 老道沉吟片刻:“为师此番去青城山,会顺道去白水河看一看,确认有无异常。不过你做得很好,想来应该也无甚疏漏。” 沈回得了老道的夸赞,脸上却没什么得意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翡翠葫芦里摸出那柄生锈的断剑,双手捧着递到老道面前。 “师父,您帮我掌掌眼。这柄剑……” 济尘老道接过那截断剑,借着烛火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他用指甲刮了刮剑身上的铁锈,又屈指在剑脊上弹了一下,断剑发出一声闷哑的回音,锈屑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层坑坑洼洼的铁胎。 老道皱起了眉头,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嫌弃,又从嫌弃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将断剑哐当一声丢回桌上,拿袖子擦了擦手指上的锈迹,一脸嫌弃地看着沈回: “你从哪里捡来的这些破烂?” 沈回脸色一僵,老道继续毫不留情地说道: “上次捡的那柄剑也就罢了,好歹还能用。眼前这东西,便是送给铁匠铺,人家都不一定要,融了都不够火耗的。” 沈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一下颜面,可老道那鄙夷的目光太过炽热,让他连狡辩的勇气都没了。 “……弟子知道了。” 他默默地将断剑重新收入葫芦,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师父早些歇息,弟子先回房了。” 济尘老道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沈回和陆欢出了房门,走到院子里。 夜风凉凉地吹在脸上,将那点尴尬的热意吹散了几分。 陆欢仰头看了看他,嘴巴张了张,大约是看出他脸色不好,又识趣地闭上。 沈回将她送到隔壁房间门口,看着她推门进去,又叮嘱了一句“早些睡觉”,这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也懒得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弱的月光,走到床边坐下。 从葫芦里取出那截断剑,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锈迹斑斑,断口参差。 确实挺像破烂的。 面无表情地将断剑随手一抛,接着便仰面倒在床上,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脸,难得睡起了觉来。 …… 翌日,天色未明,沈回便已起身。 他匆匆洗漱完毕,又将道袍穿戴整齐,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济尘老道房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片刻后,里头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沈回便推门而入。 济尘老道正坐在床沿上,头发披散着,等着人来伺候。 沈回也不多说,上前拿起梳子,仔仔细细地替老道梳头绾髻。 老道闭着眼睛,享受着徒弟的伺候,偶尔哼唧两声,看起来很是满意。 梳好了头,沈回又将桌上的清茶沏好,双手端到老道手边。 济尘老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这才慢悠悠地开口,絮絮叨叨地念叨起来。 一会儿说路上当心,一会儿又说别忘了照看后山的蕴灵草。 沈回一一应下,手上替他系好腰带,又蹲下帮他把鞋跟拔上。 “回去的路上,你去周记裁缝铺把做好的衣裳取了。算算日子,这两天也该做得了。” 沈回点头:“弟子记下了。” 济尘老道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沈回一眼。 “最近修行如何?”他问得随意。 沈回如实答道:“弟子修为进境还算不慢。不知是否是这段时日斗法频繁,已经踏入炼气后期了。” 济尘老道闻言,捋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来,认真地打量着沈回。 片刻后,老道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敛去,面上露出一副满意至极的神情。 他捋着胡须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 沈回跟着老道出了房门,正好撞见多明大师和妙真也从走廊尽头走来。 多明大师依旧是那副清瘦肃穆的模样,见了他二人,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妙真跟在她身后,双手合十,规规矩矩地朝济尘老道行了一礼,又朝沈回点了点头。 “道友昨夜歇得可好?”济尘老道笑着问道。 “托道友的福,尚可。”多明大师答道。 双方说了几句没营养的场面话,接着便一同出了驿馆。 街上晨雾未散,青石板路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两旁的店铺也都还没有开门,只偶尔有一两声鸡鸣从远处传来。 几人出了城门,济尘老道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对沈回摆了摆手:“回去吧。一会儿静欢那丫头醒了,又该找不着你了。” 沈回不由失笑。 他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朝济尘老道行了一礼: “师父一路保重。” (读者老爷们好,最近在想新名字,各位有什么想法可以打在评论区,采纳有加更。) 第 121章 采买物资(来自‘翔阳kun’的打赏加更) 沈回目送三人远去,随后便转身回了城。 晨雾还未散尽,街面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挑水的挑水,生火的生火,几个早起的小贩正在支摊子。 他走过两条巷子,在街角一家刚开门的包子铺前停下,买了两个肉包子。 推开耳房的门时,路欢还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和几撮乱蓬蓬的头发。 沈回也不叫她,只是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剥开一角,露出里面白胖胖的包子。 他拿手扇了扇,让那香味往陆欢的方向飘。 没反应。 他又扇了两下。 这次陆欢的鼻子忽然动了动。 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倒是先咂了咂,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沈回忍着笑,将包子又往她脸前凑了凑。 陆欢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她迷迷糊糊地盯着眼前那只包子看了好几息,瞳孔才慢慢聚焦,然后顺着包子上移,对上了沈回的目光。 “起来吃早饭。”沈回将包子塞进她手里,“吃完了去街上买些东西,今日便要回观了。” 陆欢握着包子,还有些发愣,但嘴上已经开始咬了。 她嚼了两口,“嗯”了一声,然后默默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沈回伸手将观音兜扣在她脑袋上,把那四只鹿角遮了个严实:“慢慢吃,我去收拾东西。” 路欢嘴里已经塞满了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沈回来到自己房中,将几本已经看完的书籍归拢到一处,又把那柄被老道贬得一无是处的断剑拾起,面无表情地装进葫芦。 然后就坐在房间里发了会儿呆。 天大亮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沈回推窗一看,是陈寿。 这位县丞大人今日穿了一身便服,腰间系着一条靛蓝色的布带,手里没拿公文也没带随从。 沈回推门出去,陈寿连忙迎上来,拱手行礼:“沈道长。” “陈大人来得正好。” 沈回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渠县这边积攒下来的几桩案子都算了了,贫道今日便要回观了。” “不再多留些时日?”陈寿连忙问道。 “不了,贫道还得顺道去一趟猫儿岭,将那里盘踞的土匪翦除了。” 陈寿闻言,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感激。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朝沈回作了个揖: “道长慈悲,下官替渠县的百姓,谢过道长。” 沈回笑了笑,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托起来: “陈大人不必如此。往后若遇到比较紧急的妖祸鬼事,可遣人来栖鹿山清风观告知一声。”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不必惊扰其他师兄师姐,找我就行。” 陈寿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他看了沈回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用非得等到春秋时节么?” “不用。” 沈回没有细说,只是道:“这是我自己的修行,你遣人来便是。” 陈寿闻言点了点头,再次弯腰朝沈回行了一礼。 这一礼与方才不同,动作缓慢而郑重,腰弯得很低。 “道长仁义,在下无以为报……” “那就好好当你的县丞吧。”沈回笑了笑。 他说着看了陈寿一眼: “我不知道别处的官都是什么样的,但听师父说,渠县的这套班子,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陈寿听了这话,嘴唇微动,最后却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些场面话。 沈回摆摆手,没有再多说。 他叫上刚洗漱完走出房门的路欢,朝陈寿拱了拱手,转身便往驿馆外走去。 ……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赶早市的农户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担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 沈回走在前头,陆欢跟在后面,一路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这几日她在驿馆里虽说吃好喝好,但几乎没出过门,眼下走在街上,见了卖风筝的摊子要问,见了挂红灯笼的屋檐要问,见了铁匠铺里溅出来的火星也要拽着沈回的袖子让他看。 “那是什么?” “铁匠铺。打铁的。” “那个呢?” “风筝。纸鸢。” “那个那个……” “糖画。用糖稀在石板上画的,能吃。” 陆欢的目光在糖画摊子上粘了好一会儿,脚步都慢了下来。 沈回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陆欢小跑着跟上来,倒也没有开口要。 沈回没回头,只是喊她快些跟上,陆欢答应了一声,小跑着追了上去。 两人先去了周记裁缝铺。 沈回推门进去时,掌柜的正伏在案子上裁一匹黑布,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认出是沈回,连忙放下剪子迎上来。 “道长来得正好,您的袍子昨儿个刚做完,老头子正想着遣人给您送到驿馆去呢。” 他说着从里间捧出一只青布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 包袱里整整齐齐叠着一件得罗袍,料子厚实,针脚细密,连接缝处都做得极为妥帖。 领、袖、襟、摆的边缘都绣有云雷绲边,袖子上还是盘金绣,看上去繁复精良。 沈回将袍子抖开来看了看,颜色是沉沉的黑色,不是他以为的蓝色。 他微微愣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道门的得罗袍似乎应当是青蓝之色,而面前这件却是玄黑之色的。 周掌柜见他盯着袍子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道长,可是有何不妥?” 沈回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以为是蓝色的。” 周掌柜顿时一愣,连忙解释道:“之前济尘道爷来小店做袍子,都是做的黑色,所以我以为这次也……” 沈回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无妨,是我自己想岔了。” 他将袍子重新叠好放回包袱里,和掌柜的道了声别,随即便提着包袱出了门。 出了裁缝铺,两人沿着东街往北走,来到了香雪书斋。 沈回进门的时候,老板正在门口掸书架上的灰,他见沈回进来,面色微微有些惊讶: “道长来得巧,昨日刚到了一批新书,可要瞧瞧?” 沈回闻言看了老板一眼,笑着问了一句:“有没有新到的言情话本或狐鬼志异?” “有的,有的。” 老板从柜台底下搬出一摞书,封面上写着《玉狐魂》《镜花缘》之类的。 沈回翻了翻,挑了两本三师兄可能会喜欢的,又从书架上取了两本游记和一本江湖风闻录,一并拿到柜台上。 老板接过书,正要登记,忽然看见那本《玉狐魂》,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 他有些为难地抬头对沈回道:“道长,实在对不住,这本《玉狐魂》是别人订下的,就剩这一册了。” 沈回皱了皱眉:“那还有没有别的册子?” “新抄的倒是快了,”老板连忙道,“抄书先生那边已经在收尾了,约莫再等两刻钟便好。道长若是不急,稍坐片刻?” 沈回想了想,两刻钟倒也不算太久。 况且他还有些别的东西要买,正好趁这会儿工夫一并置办,毕竟下次下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行,”他将挑好的书放在柜台上,拿了另外两本,“这两本先租了,那本《玉狐魂》我一会儿过来拿。” “好嘞。” 老板利索地记了账,将书包好递给他。 第 122章 逛街消费 沈回将包好的书册揣进怀中,转身重新汇入街面上渐渐熙攘起来的人流中。 渠县的清晨此时方才真正苏醒,沿街的叫卖声、铁匠铺的叮当声、孩童追逐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条长街。 他并未急着往城门方向走,而是带着陆欢拐进了西街一家脂粉铺子。 铺子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写着“凝芳斋”三字,字迹娟秀。 陆欢跟在沈回身后进去,一进门便被满架子的瓶瓶罐罐晃花了眼。 那些瓷瓶儿、陶盒儿高高低低地摆着,有的描着金边,有的绘着兰花,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头上挽着个利落的髻儿,见进来的是个道士,后头还跟着个戴观音兜的小姑娘,先是愣了愣,旋即笑着迎上来: “道长可是要买些朱砂?” “不是。” 沈回摇了摇头,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想挑一套女子用的胭脂水粉。” 那掌柜的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也不多问,转身从架上取了几样东西下来,一字排开在柜台上。 她拿起一只青瓷小盒,揭开盖子给沈回看:“这是今年的新货,用红蓝花捣的汁子,又兑了些紫草茸和珍珠粉,抹在颊上不容易褪色,颜色也正,不是那种发乌发紫的。” 沈回低头看了看,他也不懂这些,只觉得那胭脂膏子细腻红润,瞧着确实不错。 掌柜的又拿起另一只白瓷瓶:“这是素馨香脂,用的是正经鹅油,用新下来的素馨花窨了足足几十遍,抹在发梢上一整天都是香的,还不冲鼻子。” 沈回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最后挑了粉盒、胭脂、眉黛、口脂、香脂,样样俱全。 掌柜的用一张粉色的绵纸将东西一件件包好,又拿细麻绳扎了,递给沈回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笑道: “道长倒是个细心人。” 沈回没接这话,付了钱便出了门。 陆欢跟在后头,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这些是给谁的?” “四师姐。” 陆欢“哦”了一声,也没再问。 其实按凡人的年纪算,四师姐早该是几个孩子的娘了。 可她入门早,几乎没怎么出过山,所以才对男女之情和才子佳人的故事格外热衷,多少存了些少女心性。 尽管她平日里不说,可沈回却也知道她是有爱美之心的。 接下来要买的东西,却颇费了些周折。 沈回想寻些做饭用的香料,可这东西在渠县并不好找。 他走了两三家杂货铺子,问起豆蔻、肉桂、荜茇之类,掌柜的都摇头,说这些东西平日里极少有人买,便是偶尔进一些,也早被酒楼饭庄的采买一锅端了。 倒是有家铺子翻出了一小包花椒和几颗八角,可看上去灰扑扑的,也不知搁了多久,沈回没要。 最后,他还是在药铺里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仁和药铺真不愧是渠县最大的字号,沈回本是想碰碰运气,问那坐堂的郎中可有砂仁、草果之类,结果那老先生扶了扶眼镜,打量了他一眼,只说了句“道长稍候”,便起身进了里间。 过了片刻工夫,老先生捧出几个粗纸包来,一一打开给他看:砂仁、草果、山柰、甘松,还有一小撮藏红花。 东西不多,品相却都不错。 老先生报了价,果然不便宜,单那一小撮藏红花便要三钱银子。 沈回也没还价,悉数买了下来,让老先生一并包好。 这些东西,是给五师兄的。 从药铺出来,沈回路过一家笔墨铺子,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铺子门面不大,名为“文华阁”。 门边挂着一副木刻的对联,上联为“墨润三江水”,下联是“笔摇五岳云”,口气着实不小。 沈回在门口站了站,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的陈设十分雅致,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毛笔。 长的短的,粗的细的,笔杆有竹的、木的、牙的,甚至还有两支是骨头的。 靠墙的架子上摞着一刀一刀的宣纸,柜台后面的博古架上则摆着几方砚台和若干墨锭。 掌柜的是个瘦高个儿,颏下留着三绺稀疏的山羊胡,见沈回进门,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道袍,然后才堆起笑脸迎上来: “道长想看些什么?” “先看看纸。” 掌柜的便从架子上搬下几刀纸来,逐一介绍。 有寻常的毛边纸,也有好些的玉版宣,还有一刀据说是泾县来的什么阑干白笺,纸面光洁如玉,托在手上对着光看,纹理细密均匀,确实是好东西。 沈回挑了一刀上好的宣纸,又问起墨来。 掌柜的一听他要买墨,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他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下几只锦盒,一一打开来放在柜台上。 锦盒里垫着黄缎子,缎子上卧着一锭锭墨,有的圆如满月,有的方正如印,有的做成了圭形,墨面上还描着金漆的纹样。 “道长请看这一锭,”掌柜的小心拿起一锭长方形的墨,托在掌心,“这是歙县来的漆烟墨,一等一的货。您瞧这墨色,黑中透亮,亮里泛光,不是寻常松烟墨能比的。” 他接着便开始讲解起来,说这墨用的是上等的生漆,配了上等的皮胶,又掺了冰片和麝香,外加十几味名贵药材,捣了足足几万杵。制法如何繁复,工艺如何考究,越说越是兴奋。 说到最后,他又拿出一张纸,上头画着七八道墨痕,有粗有细,有浓有淡,显然是用来试墨的样纸。 掌柜的指着其中一道墨痕道: “道长您瞧,这一道便是这锭墨磨出来的。墨色最正,边缘最齐整,一丝儿也不跑。最要紧的是,您看这光……” 沈回低头看去,果然见那道墨痕虽已干透,表面却微微泛着一层润泽的光,不像旁的墨痕那样干巴巴灰扑扑的,这大概便是行家所说的“墨光”了。 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 这掌柜的拿着样纸让他挑墨色深浅的模样,倒有几分前世那些专柜里的导购举着试色卡让女生挑选口红的样子。 什么豆沙色、烂番茄色,横竖在男的眼里都是一个红。 可他如今看着这张画满墨痕的宣纸,突然就明白了那些女生的感受。 的确是不一样的,就像有的黑就是单纯的黑,有的黑却是五彩斑斓的黑。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伸手指了指那块成色最好的漆烟墨。 “多少钱一锭?” “这一锭……”掌柜的捻了捻胡须,伸出两根手指,“一两金。” 沈回没说话,只是看了掌柜的一眼。 掌柜的连忙又补了一句:“这可是正经的歙县漆烟墨,一年也出不了几锭的。您瞧瞧这描金,瞧瞧这墨色,便是拿去送给知府大人也绝不寒碜。” 沈回笑了笑,也没还价:“包两锭吧。” 掌柜的脸上的褶子顿时笑成了菊花,连声应着,小心翼翼地将两锭墨用绵纸裹了,又垫了层软布,才放进锦盒里,双手递过来。 二两金子确实不便宜,但沈回掏钱的时候倒也没有多心疼。 钱就是用来花的,多便多花,少便少花,没有便不花。 横竖他一个出家人,既不用置办宅子,也不用攒钱娶妻,存着也无甚用处。 只是他估计,二师姐在收到这两锭墨时,多半还是要先板着脸训他两句,训完了才会忍不住拿出墨锭仔细打量。 第 123章 启程回观 出了文华阁,沈回又去了一趟瓷器铺子,挑了一套青瓷茶具。 茶壶一把,茶杯六只,胎薄釉润,色如青玉,扣之有金石声。 大师兄素日里爱喝茶,这套茶具虽不是什么古董名窑出来的,但胜在做工精细,日常用着正好。 最后他又去了一趟酒铺,打了几斤好酒,让店家装进两只陶罐里,用泥封了口。 待这些东西一一置办妥当,沈回估计时间也差不多了。 转身回到柳巷街,刚走到书斋门口,便见街对面一扇朱漆门扉忽然开了,一个女子的身影从门里款步走出。 她身量纤细,头戴帷帽,虽看不清面容,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气韵。 沈回看着她穿过街面,径自进了香雪书斋,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栋小楼的门楣。 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望月楼。 沈回眉头一挑。 “白大家这业务挺广啊,不愧是高端会所。” 他若有所思地念叨了一句,摇了摇头,推门进了书斋。 书斋里,老板正仔细观瞧着手里的书册。 而那女子则站在柜台前,背对着门口。 她听见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结果恰好与沈回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那女子像是认出了他,微微一怔,随即抬起袖子遮住了半边脸,掀开后堂的帘子便闪了进去。 可沈回还是看见了,那女子正是那日在书斋后堂抄书的少女。 他面不改色地走到柜台前。 老板已经将那本《玉狐魂》用纸包好了,双手递过来,脸上挂着几分歉意的笑: “让道长久等了。” 沈回摇了摇头,接过老板递来的书付了钱。 出门时,陆欢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子,伸手指着对面的那栋楼: “那是什么地方?” 沈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楼前挂着两盏红灯笼,虽是白日里并未点灯,但那灯笼绸面上绣的并蒂莲花却瞧得分明。 楼上的窗户半开着,隐约能瞧见里面垂着的珠帘和纱幔,随风轻轻晃动。 沈回看着那块匾额,沉默了片刻。 陆欢又拽了拽他的袖子,仰着脸等他的回答。 “那是……”沈回斟酌了一下措辞,“听曲的地方。” “听曲?” “嗯。”沈回收回目光,牵起陆欢的手往外走,“有人弹琴,有人唱曲,有人听曲。听完了给钱。” 陆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望月楼,这才小跑着跟上沈回的步子。 出了柳巷街一路往南,城门口的空地上果然停着几匹骡马。 沈回上前打听了一番,原来这是准备走博南道前往身毒的一个商队。 说是商队,其实也不过七八个人,驮货的全靠骡子,只有一辆破旧的板车,载着些杂七杂八的箱笼。 沈回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这几人本不是一路的。 他们不过是因为听说博南道近来不太平,猫儿岭那伙土匪闹得很凶,这才临时结伴凑到了一处,期望彼此能有个照应。 沈回说明了来意,想跟着商队一起走,到了岔路口便自行分开。 几人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戴观音兜的小丫头,倒是没有出言拒绝,只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一旁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 那人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怀里抱着一柄长刀,身穿灰袍,袖口处覆着一层乌黑泛亮的油光,身上的味道也不太好闻。 他坐在石墩上,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周身隐隐透着一股凌厉的煞气,让沈回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问了几句才知道,这人是商队凑钱雇来的护卫,专门护送他们走这一段博南道的。 沈回点了点头,爽快地说:“多少钱,到了地方贫道也出一份。” 此话一出,几个行商的态度顿时热络了不少,大约是觉得多了个人分摊花销。 况且沈回是个道士。 行走江湖的都知道,僧道尼姑之流,多半都有些独特的本事。 若是路上遇到山精野怪或是邪祟鬼魅,有他们在便多一分保障。 另外沈回虽然身量高大,却并不如何壮硕,说话也和气,还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惹是生非的人。 于是一行人便算凑齐了。 沈回将陆欢抱到那辆破旧的板车上,让她坐在一堆捆着粗麻绳的货物中间。 小丫头倒是听话,乖乖地坐好,两条腿悬在车板外面晃晃悠悠的。 城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赶早市的、出城投亲的、挑担子贩货的,络绎不绝。 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了一竿子高,晨雾彻底散尽,天光大亮。 商队的人检查了一遍骡马的缰绳和驮架,确认没有松脱的,便一个接一个地起了程。 城墙在身后慢慢地矮下去,城门洞子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窟窿,再一拐弯,便看不见了。 沈回走在板车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和那几个行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陆欢坐在车上,起初还睁着眼睛左看右看,对路边的野花和天上飞的鸟雀都新鲜得很,没过多久便犯起困来,最后歪在货物中睡着了。 那几个行商聊的,都是博南道上的一路艰辛。 其中一个姓马的中年汉子,常年跑这条道贩茶叶,说起来便是满肚子的苦水。 先从兰津渡讲起,说那里大江滔滔,水势湍急,原先用来渡河的藤篾桥年久失修,风吹雨打早已腐朽得不能再走。 沈回问:“那现在怎么过江?” “竹索溜筒。” 马老哥嘬了一口旱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他眯着眼睛道:“两岸拉根竹索,人绑在竹筒上,往下一溜便过去了。人是能过去,可骡马怎么办?货物怎么办?每回走到那里都要愁死人。有一回我眼睁睁看着一匹骡子蹄下打滑,连货带牲口翻进了江里,泡都没冒一个就没了。” 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接口道:“听说从前倒是有摆渡的船家,后来闹妖怪,船家也不敢下水了。” “妖怪?”沈回看了那年轻汉子一眼。 “可不是嘛,”马老哥接回话头,“兰津渡那一段江面,水底下不干净。往来落水的客商多了,便养出了一些妖物异种。” “那黑影此船还大,一个大活人可能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他说得煞有介事,旁边几个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第 124章 土匪拦路(来自‘我不是A哥’的打赏加更) 一路无话,只听得骡蹄得得,间或夹杂着板车的咯吱声响。 那戴斗笠的护卫倒是颇为敬业。 他走在最前头,斗笠压得低低的,走出一段路便要停下来。 等后头的骡马跟上了,又独自蹿到前头去,蹲在路边的高坡上往远处张望一阵,或是在岔路口低头查看地上的蹄印和车辙。 偶尔他也绕到队尾去,赶一赶那匹落在后头偷啃路边野草的老骡。 虽说不怎么与人搭话,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日头渐渐爬到了正当中,晒得土路上蒸起一层薄薄的烟尘。 远处的猫儿岭已经瞧得分明了,青灰色的山体上沟壑纵横,山腰以上便没了路,尽是些嶙峋的怪石和盘虬的老树,果然是一处险恶去处。 众人肚子都有些饿了,边走边从包袱里摸出干粮来。 无非是些粗面饼子,干巴巴的,咬一口噎得人直翻白眼,只能就着凉水往下送。 马老哥倒是大方,掰了半块饼子递给沈回,又朝板车上的陆欢努了努嘴:“给小丫头也吃点?” 沈回道了谢,接过饼子掰成小块,把陆欢摇醒了。 小丫头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接过饼子只看了一眼,便往嘴里塞。 没人敢生火。 猫儿岭地界,生火冒出来的烟,隔着好几里地都能瞧见,那便等于是在给山上的土匪报信。 可谁成想,火终究是燃起来了。 走在后头的一个行商忽然叫了起来,声音又尖又急: “着了!着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匹灰骡驮着的货捆上正往外冒烟。 那骡马正是走在最前头的老张所牵。 老张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做的是茶叶生意,这一趟驮了满满两大箱上好的普洱,指望着运到身毒卖个好价钱。 他起先还没察觉,直到旁边有人惊叫了一声“着火了”,才猛地回过头来。 只见那货箱顶上的麻布已经蹿起了一簇明火。 火苗不大,却烧得极快,从麻布往木箱上蔓延。 驮货的骡子受了惊,扬起前蹄嘶叫起来,险些将背上的货捆颠下来。 老张见此情形脸都白了,三两步冲上去,一把扯下水囊,拔了塞子便往冒烟的地方浇。 一囊水浇完了,烟还没灭,他又抢过旁边人的水囊接着浇。 连浇了三囊,那火才终于不甘不愿地熄了,只剩下一缕湿漉漉的青烟和一抹焦臭。 他蹲在地上解开货捆一看,脸顿时垮了下来。 那一包袱茶叶烧了大半,剩下的也被水泡得一塌糊涂,黑乎乎的茶梗子和水淋淋的茶叶末搅在一起,莫说卖钱,便是自家喝也下不去嘴。 “怎……怎么会着火呢?” 老张喃喃地念叨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呢?” 没人答得上话来。 几个行商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大好看。 方才大伙都在走路,没人点火抽烟,这光天化日的,怎么就着火了呢? 太阳虽晒,也不至于把货给晒着了吧? 马老哥蹲下来翻了翻那堆烧焦的茶叶,又看了看捆货的麻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快走吧。” 那个贩药材的老头儿率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股子急迫。 他朝山上那黑沉沉的密林扬了扬下巴: “这烟冒得老高,山上的人怕是已经瞧见了。”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又是一变。 老张还想说什么,却被马老哥一把拽了起来:“货不要了,命要紧。” 一行人匆匆整了整骡马,加快脚步往前赶。 沈回走在板车旁边,面上神色不变,目光却在众人脸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那匹驮过火货的灰骡,若有所思。 队伍又往前行了不过一里地,山道愈发狭窄。 右侧是陡峭的崖壁,左侧是一片密密匝匝的杂树林。 就在最前头那匹骡马即将拐过一个弯道时,路边一棵樟树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随即朝着山道正中轰然倒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年轻汉子,他手里牵着一匹驮着布匹的骡子,正低头看路,根本没注意到头顶的动静。 沈回一把攥住他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 那年轻汉子被拽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还没回过神来,便见那棵樟树擦着他的鼻尖轰然倒地,扬起漫天尘土,将整条山道拦腰截断。 年轻汉子躺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多……多谢道长……” 沈回松开他的领子,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倒在地上的树干,落在了从路边跳出来的五个汉子身上。 打头的是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满脸横肉,面带刀疤,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柄豁了口的腰刀。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无一例外都是衣裳破旧、满身污垢,头发也不知多久没有洗过,远远便能闻到一股酸臭味。 他们的手里也都有家伙,一柄斧头、两柄铁叉、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五双眼睛在乱发后面闪着兴奋的光,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狗,正不怀好意地将整支商队堵在了山道上。 那打头的壮汉将刀鞘往肩上一扛,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黑参半的烂牙。 他往前迈了一步,刀尖随意地朝众人一指,语气轻描淡写: “把货留下。” 商队里顿时炸了锅。 有往后缩的,有惊叫着要跑的。 马老哥脸色难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同伴,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赔着笑道: “好汉,好汉,咱们这些都是小本买卖,货不值钱,不值钱的。您高抬贵手,放咱们过去,咱这还有点散碎银两,权当请诸位好汉喝碗酒……” “不值钱?” 那疤脸汉子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嗤”地笑了一声,拿刀尖在空气里画了个圈: “你是不是没听懂?我说的是……把货留下。货。” 他顿了顿,刀尖往众人身上一点,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们也是货。” 这话一出口,连马老哥的笑脸都僵住了。 几个行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那个戴着斗笠的护卫。 是啊,还有护卫呢。 花了钱请的,听说都走了好几趟了,每次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众人的眼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那护卫原本一直懒洋洋地靠在骡马旁边,见众人望来,忽然伸手将头上的斗笠往地上一摔,露出一张满脸横肉的脸。 他啐了一口唾沫,歪着脖子扫了那几个行商一眼,咧嘴笑道: “看你爹干啥?” 土匪们顿时哄堂大笑。 “护卫”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又呸了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浑身上下的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像是在活动筋骨。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满脸都是畅快: “踏马的,一路都没说几句话,还得装他娘的哑巴,可把老子憋坏了。” 为首那拿刀的汉子笑得直拍大腿: “老九,这回怎么连个女人都没有?上回你好歹还诓了两个娘们儿过来。” 被称作老九的护卫嗤了一声,朝地上又啐了一口: “有这群泥腿子都算不错了。咱们几个的名头现在都传开了,人家听了猫儿岭三个字就绕道走,我蹲在城门口守了小半个月才碰上这么一队。” 他顿了顿,下巴朝板车的方向一扬:“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女人,那车上不是睡了个小女娃吗?” 为首汉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从满是横肉的脸上挤出一个嫌恶的表情: “你他娘的什么眼睛,那也叫女人?” “小是小了点,”老九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可嫩啊。” 几个行商到这时候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面色惨白,左右看了看,腿肚子直打颤,显然已经在盘算怎么跑路了。 沈回却将这群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又在身后的老九身上停了一停。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目赤筋黑,齿尖唇裂,腥秽绕身,此乃食人之相。 《异人录》有载:人若食人,形貌必异。 人之为人,本不该食同类之肉,一旦破戒,天地不容,便有种种异状显露于外。 精华逆乱,不复人形。 听上去匪夷所思,看起来却分毫不差。 只是他有些想不通。 疤脸汉子听见叹气声,转过头来,拿刀尖指了指沈回: “你这道士,好端端的叹什么鸟气?” 旁边一个矮小弓背的土匪立刻抢过话头,一脸得意地说:“二哥,他遇上了咱们兄弟,自然是运道不好,该当他叹气。” 沈回闻言,又摇了摇头。 疤脸汉子见状又问:“又为何摇头?” 那矮子又抢着答了:“二哥,这也不难猜。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摇头肯定是不想死的意思。” 沈回闻言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 疤脸汉子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又为何发笑?” 那矮子第三次抢答:“二哥,他肯定是被我等的英姿震慑,吓得傻了。” 五个土匪加上一个老九,六个人一齐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山壁之间来回弹跳,粗嘎刺耳,像是一群乌鸦在山道上盘旋。 沈回却在这时缓缓开口,声音稳稳地压过了那满山怪笑: “贫道有一事请教。” 疤脸汉子收住了笑,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耐烦道: “死到临头了,还问甚鸟事?” 沈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闪不避: “尔等也没到那走投无路的境地,如今也非是那易子而食的荒年,何至于沦落到吃人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