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通天大道宽又阔》 第 1章 反复纠缠的梁璐 《来咯、来咯、新书来咯》 《老规矩,脑子寄存处》 《影视同人,请勿带入现实!》 汉东大学食堂里挤满了人。 江小易端着餐盘找位置,一眼看见祁同伟朝他招手。 “这边!” 江小易挤过去坐下。祁同伟面前摆着一碗面,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整个人看起来心事重重。 “怎么了?”江小易问。 祁同伟压低声音:“梁璐又来找我了。” 江小易筷子顿了一下。梁璐,政法系讲法理的老师,也是省政法梁群峰书记的女儿,学校里横着走的人物。她看上祁同伟这事,全系都知道。 “她说什么了?” “她说……”祁同伟咬了咬牙,“她说她要是不高兴,我这个学生会副会长的位置坐不稳。” 江小易皱了皱眉:“她凭什么?” “就凭她爸是梁群峰。”祁同伟苦笑了一下,“而且她是老师,就算她不靠她爸的关系,她给我穿小鞋,我也没办法,小易,我可能要倒霉了。” 江小易正要说话,一个女声从身后响起来。 “祁同伟。” 两人同时抬头。梁璐站在桌边,身后跟着两个女生。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 “梁璐。”祁同伟站起来。 梁璐看了一眼他对面的江小易,又看回祁同伟:“你跟我过来,我有些事要找你帮忙。” 祁同伟道“梁老师,你着急吗,我这刚吃饭,现在丢了怪浪费的。” 梁璐想说什么,梁璐后面的人拉了拉梁璐小声道“低调点,影响不好。” 梁璐道“好,你先吃,一会儿你来找我。” 祁同伟坐下叹道“小易,你看,梁老师……哎……” 江小易道“同伟,咱们现在还是,梁老师再针对你,顶多是拿掉你学生会主席的名头,但你要考虑以后,梁书记是政法口的老大,可以直接决定你分配的地方,甚至都不用梁书记发话,梁老师一个电话就能决定。” 祁同伟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同意,不行呀,你也知道,我和陈阳。” 江小易道“同伟,别人不说,你和陈阳没戏。” 祁同伟道“怎么可能,我和陈阳可是……” 江小易道“不要说什么有情饮水饱,你和陈阳也算是咱们汉东大学的金童玉女了,可是别忘了,陈阳他爹可是公安局局长,还兼任着副市长的名头,你觉得他家里会同意?” 祁同伟道“我会努力让他同意的,你就别说丧气话了,是兄弟,就支持我,你总不能让我去找梁老师吧,我可听说……” 江小易道“打住,别传,这事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到时候把人得罪死,再说了我也不是让你跟梁老师。” 祁同伟道“那你说我咋办,我现在都快愁死了。” 江小易道“你可以找一下高老师,高老师或许有办法,师母和梁老师可是好朋友,说不定能帮你。” 祁同伟道“你当我没试过吗,高老师也帮忙了,师母也出面了,可你看……” 江小易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其实还有两个办法。” 祁同伟道“俩个办法,小易,你说。” 江小易道“咱们学校里面不乏家庭背景深厚之人,你可以找一个女朋友,比如钟小艾。” 祁同伟道“钟小艾,那个大一的学妹,别开玩笑了,我可是和陈阳。” 江小易道“钟小艾的身份比梁璐不差分毫,这事你别外传,到时候追究起来得罪人。” 祁同伟道“行了,我是那种人吗,这个不行,换一个。。” 江小易道“还有就是考研,去别的学校,换一个地方,她总不能追着去吧。” 祁同伟神色黯然“考研对我来说倒也不费事,但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 江小易道“如果你说的是钱,我可以帮一帮你。” 祁同伟道“不行,你平时帮我够多了,你家也不富裕,我也知道。” 江小易道“我家不富裕,但我有钱,你要需要就开口,别客气。” 祁同伟道“算了,靠人不如靠自己 我就不信,梁老师真能不要脸到那种程度,还能在我分配上卡我。” 江小易道“你这脾气太倔,有时候柔和一点,兴许梁老师就不会看上你了,可能女人都喜欢你这种阳刚的人吧,你看咋没人看上我,我长得也挺帅。” 祁同伟道“那是没人能看上你吗,那是你自己挑花眼了,好不好,好了,不和你说了,我吃完了,我去找一下梁老师,看看能不能和平解决。” 江小易看着远远去的祁同伟,心里叹息,现在祁同伟破局的两个方法,他可都说了,可是祁同伟似乎不接受。 算了,不乱介入别人的因果,要不然该有反噬了。 江小易,汉东大学政法系学生,就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不显山,不露水,如果不是和祁同伟一个寝室,根本连和祁同伟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江小易穿越而来,其实也不算是穿越,只能说没喝孟婆汤,他来到这个世界赤条条的,携带着上一世的记忆。 至于家庭,家在北面,父母都是工人,在这个年代条件算是相当不错了,当然过几年大浪淘沙就不好说了,下面有一个妹妹,比他小两岁。 从小的江小易就表现的很突出,深知历史走向,上一世的江小易就是一个普通的证券公司小职员,经济什么的懂,但也就仅仅是懂而已。 江小易说自己不缺钱,确实缺钱,没有大钱,想要完成点什么规划,那是不可能的。 从小就知道风口,别的不干,就收破烂,现在江小易手里也有个小十万了,在这个时代,江小易深知低调才是王者。 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汉东大学,政法系,室友竟然是祁同伟,当时见到祁同伟的时候,江小易整体是懵逼的。 这怎么可能,难道我不是穿越,而是穿剧,太特么奇葩了。 江小易确实看过名义,但也仅仅是看过,知道祁同伟下场不好,高育良也不好,被侯亮平这个学弟、学生背刺。 江小易看了名义,政治嘛,没有什么对错,但一个陈海,一个侯亮平,真的烦人,还有陈岩石。 三年时间过去,江小易消化了自己传剧的事实,其实也没什么可以消化的,反正来都来了,还能回去咋滴。 既然上天让他和祁同伟一个寝室,那就是让他来拯救祁同伟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而且正如刚才江小易所说,自己确实想好了如果对付梁璐,自己打算考研,京大经济系,所以在毕业之前,可以拉祁同伟一把,就看他能不能接住了。 同一时间,祁同伟来到了梁老师的办公室。 “梁老师,你找我。” “祁同伟,我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祁同伟脸色很难看:“梁老师,我跟你说得很清楚,我有喜欢的人了。” “陈阳?”梁璐笑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陈阳能帮你什么?她能让你毕业分到好单位?能让你少奋斗十年?” “我不要谁帮我奋斗。”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自己能行。” 梁璐的笑容冷了下来:“祁同伟,你别不识抬举。” 梁璐往前走了一步:“我再问你一次,你答不答应?” 祁同伟道“梁老师,我……” 梁璐突然笑了“本来我只是逗逗你,你这样的小男生还挺好玩的,不过,我现在认真了,祁同伟,你现在大三,我希望你能一直这样倔强,让我一直有新鲜感。” 祁同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璐道“怎么还在我这里干什么,改主意了。” 祁同伟摇了摇头,转头就走。 同下一个办公室的那个老师对梁璐道“璐璐,你这何必,他也没什么好的,我看刚才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就挺不错,长得比这祁同伟好看多了。” 梁璐白了她一眼“然然,你看好了,你去追,那个人我认识,江小易,纯纯的胸无大志,干什么都提不起精气神,我看不上。” 叫然然的老师道“我?拉倒吧,我老公对我可好了,璐璐,你接下来咋办,你准备怎么拿捏那个祁同伟。” 梁璐道“反正他才大三,还有一年多时间拿捏他,要是实在不识抬举,给他扔山沟里,历练两年就老实了。” 然然道“璐璐,你认真的?没必要吧,这个祁同伟挺不错的一个孩子,你怎么……” 梁璐道“不错,我当然知道不错,我就是看上他了,他敢反抗,你说我哪里差了,我还配不上他。” 然然道“你各方面都好,就是……哎不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一年时间转瞬即逝,现在已经是大四的下学期了,马上就面临毕业分配,这一年时间,梁璐对祁同伟可以说是穷追猛打,但也仅限于追求,倒也没给他使绊子。 祁同伟寝室里,现在坐满了人。 江小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些政法系的风云人物。 祁同伟,陈海,侯亮平。 第 2章 侯亮平的小心思 侯亮平道“江小易,你说你和学长一个寝室,这个独特的条件你都不会利用,你咋就没进学生会,一点不上进。” 听到侯亮平挤兑江小易,祁同伟有点不悦“师弟,你这个说法不对,小易有自己的想法,而且,谁说不进学生会就是不上进,你这个想法要不得。” 侯亮平连忙赔笑“学长教训的是,是我肤浅的,是我不懂事了,我给江小易道歉。” 江小易看着侯亮平道歉道“道歉就不必了,你说的也没错,但我现在在看书,请你不要打扰我,你这一来寝室就跟个跳马猴子似的,上蹿下跳,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四人寝,其他两个室友也是有点讨厌侯亮平,但侯亮平深的高老师喜爱,而且还是学生会干部,有时候也就忍一忍了。 但没想到,今天的江小易攻击力格外犀利。 侯亮平被指责有点挂不住脸“江小易,你怎么能这么说同学 你心里还有没有一点同学情谊。” 江小易摇了摇头“我和你可不是同学,我大四,你大二,咱们之间没关系,而且我不喜欢你这人,功利心太强,没事还喜欢装逼。” 眼看着剑拔弩张就要打起来,祁同伟连忙招呼“亮平,好了,咱们出去说,小易看书不喜欢有人打扰。” 侯亮平道“不喜欢打扰,他去图书馆,去自习室,在寝室看书,装什么用功,学长,你就是太善良,你看看他什么样,你可是学生会长,他对你一点都不尊敬。” 祁同伟三人离开了寝室,江小易继续看书,他已经考上了京大经济系研究生,等下学期开学就直接上学。 所以对于学校里的一些人,一些事,有时候可以不去考虑。 祁同伟带着两人离开了寝室。 侯亮平道“学长,我和陈海研究好了,咱们系学生会主席他来当,我接你的班,当校学生会主席。” 祁同伟道“猴子,你现在只是部长,你上面还有三个副主席,你凭什么就直接接人,你最少要等一年吧。” 侯亮平道“学长,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祁同伟回到寝室“小易,对不起,猴子……” 江小易道“同伟,咱们之间还用说那些吗,不过我要提醒你,侯亮平在算计你 你小心点儿。” 祁同伟道“猴子算计我,不能吧,怎么回事。” 江小易道“刚才你们是不是说学生会换届的事。” 祁同伟道“没错呀,这不我马上毕业了,我这学生会主席也该卸任了。” 江小易道“这段时间,梁老师没来找你吧。” 祁同伟点了点头,周末侯亮平会邀请你去春游,到时候梁老师也回去,交换条件就是侯亮平可以直接当学生会主席。 不止祁同伟,他们寝室的其他两个人都惊呼,卧槽,还有这个操作。 祁同伟道“小易,你怎么知道的。” 江小易道“我这人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打听点事,这事你就当不知道,当时侯亮平和梁璐说的时候只有三个人。” 祁同伟点了点头“小易,你说的是萧然老师。” 江小易点了点头“萧老师的老公是咱们学校经济学老师,我经常去听赵老师的课,也算熟悉,而且萧老师对于梁老师的做法也不认同,算是帮你一把,但你别把人给卖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我知道,等到时候我就不去。” 江小易道“去还是要去的,带上陈阳,就说侯亮平特地邀请的陈阳,而且你对侯亮平的态度一定要好。” 祁同伟道“什么意思。” 江小易道“侯亮平这人喜欢钻营,他最在意的不是你对他的态度 而是上面对他的态度,你带上陈阳,还特意说是侯亮平邀请的,你觉得梁老师对他会是什么态度。” 周末的早晨,阳光正好。 祁同伟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等着,陈阳从楼门出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扎着马尾,清爽利落。 “同伟,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叫我去春游?”陈阳笑着走过来。 祁同伟接过她手里的包:“猴子张罗的,说是学生会几个骨干聚一聚,还特意让我叫上你。” “侯亮平?”陈阳有些意外,“我跟他不熟啊。” “他说都是政法系的,大家认识认识。”祁同伟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怎么了?你看起来有心事。” “没什么。”祁同伟摇摇头,牵起她的手,“走吧。” 春游的地点在汉东大学后山的翠屏峰,山不算高,但风景极好,山顶能俯瞰整个校园和半个汉东市区。 侯亮平早早就到了集合点,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祁同伟和陈阳手牵手走过来,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学长,嫂子!”侯亮平热情地迎上去,“路上辛苦了。” 陈阳礼貌地点点头:“亮平,谢谢你邀请。” “应该的应该的。”侯亮平笑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陈阳身后扫了一眼。 陈海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野餐用的东西,冲祁同伟挤了挤眼睛。 “人都到齐了吧?”侯亮平环顾一圈。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山脚停车场。车门打开,梁璐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戴着一副墨镜。 跟在她身后的,是萧然老师。 “梁老师也来了?”陈阳低声问祁同伟,语气有些意外。 祁同伟面色不变:“猴子请的,说是老师们也来散散心。” 梁璐摘下墨镜,一眼就看见了祁同伟,还有他身边的陈阳。她的目光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抽动,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祁同伟,陈阳,你们都来了。”梁璐的声音不咸不淡。 “梁老师好。”陈阳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陈阳虽然知道梁璐在打祁同伟的主意,但也听祁同伟说这段时间梁老师已经不那么疯了,也就跟她打了个招呼。 梁璐点点头,目光转向侯亮平。侯亮平连忙上前:“梁老师,萧老师,这边走,路我都探过了,不陡。” 萧然走在后面,看了祁同伟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上山的路不宽,一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 侯亮平原本的计划是让梁璐和祁同伟走在一起,自己则找机会跟钟小艾搭话。但祁同伟始终牵着陈阳的手走在前面,陈海又不知怎的跟钟小艾聊了起来,侯亮平根本插不进去。 “小艾,你大一就能进学生会,能力真强。”陈海笑着说。 钟小艾摆摆手:“陈海学长别取笑我了,我就是打打杂。” “那可不光是打杂,”陈海认真道,“上次系里的辩论赛,你主持得多好,好多老师都夸呢。” 侯亮平在后面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快走两步,挤到钟小艾身边:“小艾,你累不累?我帮你拿包。”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不用,不重。” “还是我帮你拿吧,女孩子背东西累。”侯亮平伸手就要接。 钟小艾侧了侧身子:“真不用,谢谢。” 陈海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赶紧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前面,梁璐快步追上了祁同伟和陈阳。 “陈阳,你爸最近还好吧?”梁璐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阳愣了一下:“挺好的,谢谢梁老师关心。” “我听说陈叔叔可能要调去省里了?”梁璐继续说道,“恭喜啊,你们家真是步步高升。” 陈阳皱了皱眉,她不太喜欢梁璐这种说话的调子:“我爸的工作调动我不过问,不太清楚。” 梁璐笑了笑,目光转向祁同伟:“祁同伟,你毕业分配的事,有眉目了吗?” “还在等学校安排。”祁同伟语气平淡。 “等学校安排啊……”梁璐拖长了声音,“那得看是什么人安排了。有些人安排,就是好单位;有些人安排,可能就是山沟沟了。” 这话说得露骨,陈阳都听出了不对劲。她看了祁同伟一眼,又看了看梁璐,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梁老师,”陈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同伟的成绩和能力摆在那里,不管分到哪里,他都能干好。而且我相信,学校的分配是公平的,不会因为某些人的个人喜好就改变。” 梁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 “哎哟!” 梁璐脚下一滑,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祁同伟本能地伸手想扶,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侯亮平眼疾手快,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扶住了梁璐:“梁老师!您没事吧?” 梁璐疼得直抽气,低头一看,脚踝已经肿了起来。 “崴脚了……”梁璐咬着牙说。 萧然从后面赶上来,蹲下看了看:“肿得挺厉害,不能再走了,得下山去医院。” 侯亮平本来想让祁同伟来背梁老师,可这时候陈阳道“同伟,我可能是低血糖了,有点晕,你陪我去那面坐一会。” 祁同伟知道这是陈阳在给自己解围,便也顺坡下驴的跟着陈阳到了一边。 侯亮平没办法,这个梁璐实在是得罪不起。 “我来背梁老师下山!”侯亮平二话不说,蹲下身子。 梁璐犹豫了一下,趴到了侯亮平背上。 第 3章 初遇钟小艾 侯亮平背着梁璐往山下走,脚步飞快,额头上很快就冒了汗。他心里盘算着,这一趟虽然没跟钟小艾搭上话,但能在梁璐面前表现,也不算白来。 然而梁璐趴在侯亮平背上,脸色铁青。 她今天是冲着祁同伟来的,结果祁同伟带着陈阳,摆明了是给她难堪。至于侯亮平,在她眼里不过是个跑腿的,背她下山是应该的。 “侯亮平。”梁璐冷冷地叫了一声。 “在呢在呢,梁老师您说。”侯亮平喘着气。 “祁同伟怎么把陈阳也带来了?”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这……梁老师,我没叫陈阳啊,可能是学长自己带来的。” “你没叫?”梁璐的声音更冷了,“祁同伟跟我说,是你特意邀请的陈阳。” 侯亮平脸色一白:“梁老师,我真没有!肯定是学长误会了……” 梁璐没再说话,但侯亮平能感觉到背上的人散发出的寒意。他心里暗暗叫苦,知道自己在梁璐这里的印象分算是砸了。 一行人到了山脚,侯亮平把梁璐送到车上,萧然陪着她去医院。 梁璐的车开走后,剩下的人站在停车场,气氛有些微妙。 陈阳凑到祁同伟身边,压低声音:“同伟,今天这出戏,是你安排的?” 祁同伟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若有所思。 陈阳道“侯亮平这次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陈海在一边站着,不明白这两人在说什么。 侯亮平从停车场那边走回来,脸色难看至极。他走到祁同伟面前,声音里压着火:“学长,陈阳的事,你怎么跟梁老师说是我叫的?” 祁同伟看着他,平静地说:“不是吗?你那天在寝室说‘叫上嫂子一起来’,我以为你是这个意思。” 侯亮平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确实说过这句话,但那只是客套,他没想到祁同伟会真的把陈阳带来,更没想到祁同伟会把这事推到梁璐面前。 “学长,你……”侯亮平咬了咬牙,“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祁同伟反问。 侯亮平盯着祁同伟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陈阳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子,心眼太多了。” 钟小艾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她心里对侯亮平的印象又差了几分,反倒觉得祁同伟今天这手处理得漂亮,不卑不亢,该有的分寸一点没少。 “钟小艾同学,你怎么回去?”陈海问。 “我坐公交。”钟小艾说。 “我送你吧,顺路。”陈海热情地说。 两人正要走,钟小艾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停车场角落里一个正靠在树上看书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球鞋上沾着泥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耳朵里塞着耳机,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晃动。 “那是……”钟小艾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陈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哦,那是江小易,同伟的室友。这家伙,周末跑山上来看书,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江小易……”钟小艾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才收回目光。 “走吧。”钟小艾说,语气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陈海没注意到她的变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江小易的“怪癖”:“这家伙可有意思了,成天就知道看书,也不社交,也不谈恋爱,同伟说他从大一就这样,也不知道看的什么书……” 钟小艾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江小易完全不知道有人正在谈论他。 他靠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的是曼昆的《经济学原理》英文原版。这年头国内还没引进这本书,他是托了好几个关系才从京大那边搞到的。 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他一边听一边在书上做笔记。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江小易享受这种安静的时光,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不用考虑谁是谁的女儿、谁是谁的儿子。 他就是他,一个普通的学生。 至于刚才山脚下那场闹剧,他远远看见了一些——侯亮平背着梁璐下山,祁同伟牵着陈阳的手走在后面,陈海在旁边打圆场。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今天来这里,也是怕祁同伟把事情弄砸了,他好过来收场。 至于为什么这么帮祁同伟,这还用说,以后的祁厅长,别管他做的那些错事,反正这人知恩图报,值得投资。 祁同伟这次算是听进去了他的话,带着陈阳来,既给了侯亮平一个软钉子,又让梁璐吃了个哑巴亏。 但梁璐这个人,江小易了解,她不会就这么算了。崴了脚只是意外,等她缓过劲来,该来的还是会来。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江小易翻了一页书,继续看下去。 他考上了京大的研究生,等下学期开学就走了。 在这之前,能帮祁同伟的他会帮,但不会过度介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提醒到位,剩下的就看祁同伟自己的选择了。 至于侯亮平…… 江小易想到这个人,摇了摇头。 侯亮平今天在梁璐那里吃了瘪,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侯亮平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急功近利,总想走捷径,却不知道有些捷径走着走着就成了死路。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小易抬头,看见一个人影从山脚那边走过来。 是钟小艾。 她一个人,陈海不知道去哪了。 钟小艾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你是江小易?”她问。 江小易摘下耳机:“是。” “我叫钟小艾,大一的。” “我知道你。”江小易说。 钟小艾有些意外:“你知道我?” “政法系的风云人物,谁不知道。”江小易笑了笑,“而且你跟祁同伟他们一起上山的,我看见了。” 钟小艾“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在看什么书?” 江小易把书封面翻给她看。 钟小艾看了一眼,是英文,她不太看得懂:“经济学?” “嗯,准备考研用的。” “考哪里?” “京大。” 钟小艾又“哦”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风景。 江小易有些奇怪,这姑娘怎么不走了?但他也没问,继续低头看书。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一个看书,一个看风景。 过了大概十分钟,钟小艾忽然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江小易抬起头:“怎么讲?” “别人都在那边勾心斗角的,你一个人躲在这里看书,好像跟你没关系似的。” “本来就没关系。”江小易说。 钟小艾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你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不被别人的事影响。” 江小易想了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钟小艾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我走了,公交来了。” “嗯,路上小心。” 钟小艾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江小易,你平时都在哪里看书?” “图书馆,怎么了?” “好,没什么,就是问问。” 钟小艾说完,转身大步走了,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 江小易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书。 他没注意到,钟小艾走出十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带着少女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祁同伟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江小易正坐在桌前吃食堂打回来的饭,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祁同伟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梁璐崴脚、侯亮平背她下山那段,两人都笑了。 “侯亮平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祁同伟说,“在梁璐那里吃了瓜落,又不敢跟我翻脸,憋得够呛。” “活该。”江小易夹了一块红烧肉,“他这种人,就得让他吃点亏,不然真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 祁同伟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小易,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提前告诉我,我可能就真上套了。”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江小易摆摆手,“不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梁璐这次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 祁同伟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侯亮平,”江小易放下筷子,“这小子记仇,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他以后肯定会找机会报复。” 祁同伟冷笑了一声:“我怕他?”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江小易认真地说,“是没必要跟他纠缠。你马上毕业了,离开学校,他跟你就没什么交集了。但他还在学校,要是使点什么绊子,陈海他们不好过。” 祁同伟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第 4章 祁同伟的分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祁同伟忽然说:“对了,今天钟小艾也去了。” “我知道,看见她了。”江小易语气平淡。 “后来她一个人跑去找你了?” 江小易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海回来说的,说钟小艾半路跑了,他追都没追上。”祁同伟笑了笑,“小易,那姑娘好像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人家就是随便聊了几句。” “随便聊了几句?”祁同伟笑得意味深长,“你江小易什么时候跟女生随便聊过?全系都知道你是个书呆子,除了上课就是看书,谁找你都不搭理。” 江小易没接话,继续吃饭。 祁同伟收了笑,认真地说:“不过说真的,按照你所说,钟小艾这姑娘不错,家境好,人也好,不张扬。你要是真有意思,可以接触接触。” “再说吧。”江小易含糊地应了一句。 他低头扒饭,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钟小艾坐在他旁边看风景的样子。 安静,不聒噪,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确实……挺好的。 江小易在心里给了这个评价,然后迅速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着急,慢慢来。 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研究生读下来,其他的事,随缘就好。 与此同时,校医院的单人病房里,梁璐半靠在病床上,脚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萧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削着苹果。 “然然,你说祁同伟是不是故意的?”梁璐忽然开口。 萧然手一顿:“什么故意的?” “带陈阳来。”梁璐咬牙切齿,“他明知道我对他什么意思,还带陈阳来,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萧然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璐璐,我觉得你想多了。人家本来就是男女朋友,一起春游不是很正常吗?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我想多了?”梁璐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侯亮平那个废物,办个事都办不好。” 萧然没接话,低头擦了擦水果刀。 “不过没关系,”梁璐嚼着苹果,眼神渐渐冷下来,“他马上就要毕业分配了,到时候,我看他怎么求我。” 萧然抬起头,欲言又止。 她想到了江小易说的话——“萧老师,您不用做什么,只要在关键的时候把消息透给我就行。同伟的事,我来想办法。” 那个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学生,总给人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然然,”梁璐忽然叫她,“你在想什么?” 萧然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在想你的脚什么时候能好。” “医生说至少半个月。”梁璐叹了口气,“烦死了。” 毕业季的汉东大学,梧桐叶正绿得发亮。 江小易坐在寝室里整理东西,考研的资料已经打包好,准备寄去京大。 桌上摆着一张京大经济学院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红彤彤的封面,是他这四年最踏实的收获。 祁同伟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江小易问。 “分配方案下来了。”祁同伟坐在床上,声音发闷,“岩台山,孤鹰岭,普法专员。” 江小易手里的动作停了。 孤鹰岭,还是那个地方,梁璐还是那么偏执,汉东省最偏远的山区,穷得叮当响,坐车到县城都要四个小时,更别提去市里了。说是普法专员,实际上就是发配。 “梁璐干的?”江小易问。 “除了她,还能有谁。”祁同伟苦笑了一下,“高老师帮我争取过,但没用,而且梁老师明年就要去政府工作了,梁群峰点的将,这时候也没法和梁群峰闹掰。” 江小易沉默了一会儿:“陈阳呢?她分到哪里了?” 祁同伟的表情更难看了:“北京,最高检。” “北京?”江小易皱了皱眉,“她爸安排的?” “嗯。”祁同伟点点头,声音越来越低,“陈岩石亲自跑的。陈阳跟我说的时候,还挺高兴,说以后可以……” 他没说下去。 可以什么?可以异地恋?可以等他调过去? 两人都心知肚明,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孤鹰岭,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两千公里的路,还有天差地别的起点。 “同伟,”江小易斟酌着开口,“陈阳去北京这事,你觉不觉得有点巧?” 祁同伟抬起头:“什么意思?” “梁璐一直在针对你,但陈阳偏偏在这时候被调去北京,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祁同伟皱起眉头:“你是说……梁群峰?” “我不确定。”江小易摇了摇头,“但你想想,陈岩石是市公安局局长,副市长的级别,你说他要是给陈阳弄去省检我觉得容易,但最高检,他这个级别还够不到。” 祁同伟没说话,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第二天下午,陈岩石约祁同伟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 祁同伟到的时候,陈岩石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坐。”陈岩石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像是对待女儿的男朋友,更像是对待下属。 祁同伟坐下:“陈叔叔,您找我。” 陈岩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同伟,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谈谈你和陈阳的事。” 祁同伟心里一沉。 “陈阳分到北京了,你知道吧?”陈岩石说。 “知道。” “那是好单位,最高检,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陈岩石放下茶杯,“同伟,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陈阳的前途不止于此。” 祁同伟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你呢?”陈岩石看着他,“分到哪里了?” “……岩台山,孤鹰岭。” 陈岩石点了点头,似乎早就知道了:“同伟,我不是看不起你。你是个好孩子,有能力,有干劲,但这些不够。你跟陈阳,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可以努力——”祁同伟开口。 “努力?”陈岩石打断了他,“你在孤鹰岭,她在北京,你怎么努力?你十年能调到北京吗?就算调过来了,你能给她什么?你是农村出来的,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你拿什么跟别人比?”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祁同伟心上。 “同伟,你要是真为了陈阳好,”陈岩石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但软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就放手吧。不要拖累她。” 祁同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陈叔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陈阳去北京,是谁安排的?” 陈岩石的眼神闪了一下:“是我安排的,怎么了?” “真的是您安排的吗?”祁同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还是……梁群峰安排的?” 陈岩石的脸色变了。 “你听谁说的?”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是不是梁群峰把陈阳弄去北京,条件是陈阳跟我分手?”祁同伟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不是?” 陈岩石沉默了,沉默就是答案。 祁同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叔叔,”祁同伟一字一顿,“您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陈岩石也没有生气道“小祁呀,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公平?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你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能跟陈阳谈这几年恋爱,已经是你的福分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祁同伟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们拿我当什么?挡路的石头?踢开就行了?” 茶馆里其他几桌客人纷纷看过来。 陈岩石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威胁清晰可见:“祁同伟,我劝你冷静一点。你要是真为陈阳好,就体体面面地分手。你要是闹,对你没有好处。” 祁同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江小易在寝室里等到了天黑,祁同伟才回来。 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只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分了。”祁同伟坐在床上,只说了两个字。 江小易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你说得对,”祁同伟接过水杯,没喝,捧在手里,“是梁群峰干的。陈阳去北京,条件是跟我分手。陈岩石答应了。” 江小易叹了口气“陈阳是什么态度。” 祁同伟道“不知道,反正我和陈阳说了这些,分手陈阳也同意了,反正……就这样吧。” “他们拿我当什么?”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当商品?当交易筹码?我他妈是人!” 他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水溅出来,洇湿了一片。 “同伟,”江小易开口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祁同伟站起来,“我要去找梁璐,我要当面问问她,她到底想怎样!” “同伟——” 但祁同伟已经冲出了寝室。 梁璐的单身宿舍在教工楼三层,窗户亮着灯。 祁同伟冲到门前,抬手就砸门:“梁璐!开门!” 第 5章 毕业证被扣 门开了,梁璐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看见祁同伟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这不是我们的学生会主席吗?怎么了这是?” “是不是你干的?”祁同伟的声音在发抖,“陈阳去北京,是不是你爸安排的?” 梁璐靠在门框上,慢条斯理地说:“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祁同伟攥紧了拳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梁璐的笑容冷了下来,“祁同伟,我给过你机会的。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你每一次都拒绝我,每一次都拿陈阳当挡箭牌。你不是喜欢她吗?好啊,那我就让她走。走得远远的。” “你疯了。”祁同伟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我是疯了。”梁璐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他,“祁同伟,我梁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你越是不答应,我越是要你低头。”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跟你在一起?”祁同伟咬着牙,“做梦。” 梁璐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变得更冷:“无所谓啊。你去孤鹰岭,慢慢熬吧。等你在山沟里待上几年,你就会知道,这个世界是谁说了算。” 祁同伟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说很多话,想骂她,想质问她凭什么。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在这个权力决定一切的游戏里,他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梁璐,”祁同伟最后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梁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怒意。 她回到屋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爸,是我……嗯,祁同伟的事,你安排好了吧?好……还有一件事,他那个室友,江小易,你帮我查一下……对,就是那个考上京大研究生的……不用动分配,他考上了,动不了……我想个办法……”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江小易。 她想起萧然说过的话——“我看刚才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就挺不错,长得比这祁同伟好看多了。” 好看有什么用?多管闲事,就得付出代价。 三天后,江小易去系办领毕业证。 负责发放毕业证的老师翻了半天,抬头说:“江小易,你的毕业证不在我这里。” “不在?”江小易皱眉,“怎么可能?我所有成绩都合格了,论文也过了。” “这个我不清楚,”老师摇摇头,“你去问问学生处吧。” 江小易去了学生处,学生处说毕业证发放归系里管,他们不负责。他又跑回系办,来回折腾了两趟,最后在系办门口碰上了萧然。 “小易?”萧然叫住他,“你怎么在这儿?不是领毕业证吗?” “萧老师,”江小易停下脚步,“我的毕业证找不到了,系办说不在他们那里。” 萧然的脸色变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等一下。” 她进了系班,过了十分钟才出来,脸色很难看。 “小易,”萧然把他拉到走廊角落里,“你的毕业证被扣了。” 江小易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动声色:“谁扣的?” “梁璐。”萧然叹了口气,“她说你的毕业论文有问题,需要重新审查。审查期间,毕业证暂扣。” “毕业论文有问题?”江小易几乎要笑出来,“我的论文导师签了字,答辩委员会全票通过,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在于你的论文有没有问题,”萧然压低声音,“在于梁璐说有问题。小易,你是不是得罪她了?” 江小易沉默了。 他明白了。 梁璐动不了他的分配,因为他考上了研究生,分配不归学校管。但毕业证是学校发的,她是老师,有无数种办法在这上面做文章。 没有毕业证,他就没法去京大报到。没有毕业证,他这四年就等于白读。 “萧老师,”江小易深吸一口气,“有办法解决吗?” 萧然犹豫了一下:“我去帮你问问,但你得有心理准备。梁璐这次是冲着你来的,她铁了心要整你,没那么容易松口。” “谢谢萧老师。” 萧然走后,江小易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半晌没动。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不乱介入别人的因果,要不然该有反噬了。” 反噬来了。 但他不后悔。 而且梁璐可动不了他的毕业证。 江小易的底气就是京大的研究生导师。 当天晚上,祁同伟知道了这件事。 他是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听隔壁寝室的同学说的,手里的衣服直接掉在了地上。 “什么?毕业证被扣了?” 他冲到江小易面前,江小易正坐在桌前,面前的考研资料摊开着,但一个字都没看。 “小易,是不是因为我的事?”祁同伟的声音在发抖。 “跟你没关系。”江小易合上书。 “怎么没关系?”祁同伟急了,“你帮我出主意,你让萧老师给我通风报信,梁璐知道了,她这是在报复你!” 江小易没说话。 “都怪我,”祁同伟一拳砸在桌上,“我就不该去找梁璐吵架,这下连累你了。” “同伟,”江小易站起来,看着他,“你听我说。就算你不去找梁璐,她也会找别的借口。她这个人,睚眦必报。我帮了你,她迟早会知道。” “那怎么办?你不能没有毕业证啊,你还要去京大——” “没有事。”江小易打断了他,“我会想办法的,你不用操心。” 祁同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江小易平静的脸,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帮不了江小易。 他连自己都帮不了。 “小易,”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江小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去孤鹰岭,把自己安顿好。我的事,我自己处理,既然你选择了硬挺,我希望你能多挺一段时间。” 祁同伟道“难道我就不能一直抗争吗?” 江小易笑道“除非你想在岩台山呆一辈子,一辈子不出来,梁群峰的势头起码还能在干十年,他的影响力起码能顶住二十年,你觉得你能扛二十年。” 祁同伟有些黯然,想到当初江小易给他的两条出路,他选择了第三条,没办法,他就是这个性格,还没被磨平棱角。 祁同伟点了点头,转身开始继续收拾行李。 他的手在发抖,叠衣服的时候怎么都叠不整齐。 江小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他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毕业证被扣,无法按时报到,需延期。”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列一个清单。 第一,找高育良老师。他是系主任,梁璐再横,也得给高育良面子。 第二,如果高育良不行,就找校领导。梁群峰是省里的,但汉东大学是部属高校,校领导不一定要买梁群峰的账。 第三,如果都不行…… 江小易的笔停在纸上,想了很久。 如果都不行,他就只能走最笨的办法——拖着。拖到梁璐消气,拖到她找到下一个目标,拖到她忘了有他这么个人。 但京大那边不会等。 研究生入学通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九月一号报到,逾期不候。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寝室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祁同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大帆布包,装着他所有的家当。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小易关了台灯,也躺了下来。 黑暗中,祁同伟忽然开口:“小易,你说……是不是我一开始就错了?” “什么错了?” “我要是当初答应了梁璐,是不是大家都不用这么难受?” 江小易沉默了很久。 “同伟,”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你没有错。错的不是你。” 祁同伟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江小易听到了他压抑的、极其轻微的抽泣声。 他翻了个身,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有些时候,人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空间。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云层后面。 汉东大学的这个夜晚,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走了。 他没有让任何人送,一个人背着帆布包,坐上了去岩台山的长途汽车。 江小易站在宿舍楼的窗户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他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 孤鹰岭。 一个连鹰都飞不过去的地方。 但他也知道,祁同伟的命运不该止步于此,不过在江小易看来,梁璐其实是个不错的归宿,起码对于祁同伟来讲确实是不错。 就以祁同伟的出身,二十年做到公安厅长,开什么玩笑,能做到区公安局长就算是侥天之幸了。 江小易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本曼昆的《经济学原理》,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 无论什么,书该看还是要看的,而且毕业证道事,根本就不是个事。 他低下头,继续看。 第 6章 计划反击 上午九点,江小易去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高育良正在批改论文,看见他进来,摘下眼镜:“小易,坐。” “高老师,”江小易没有坐下,“我的毕业证被扣了,您知道吗?” 高育良的表情变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我听说了。” “毕业论文有问题,需要重新审查。”江小易一字一顿,“高老师,我的论文是您指导的,答辩是您主持的。您觉得,有问题吗?”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易,”他的声音很平稳,“这件事,我会帮你协调。但你得给我一点时间。” “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 江小易道“多谢高老师,给你谈麻烦了。” 高育良道“这个梁璐也太不知廉耻了,也太过分了,针对祁同伟,针对你,咱们政法系就这么几个好苗子,她怎么……” 江小易道“老师,不要生气,没必要,你这面能争取就争取,不能争取不要不可为而为之,我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实在不行我还有办法。” “我知道。”高育良点了点头,“你等我消息,你也不要冲动,梁群峰毕竟是省委干部,惹不起。” 江小易从高育良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相信高育良是真心想帮他,但高育良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稳”。稳到有时候会错过最好的时机。 江小易下了楼,朝图书馆走去。 走到半路,一个人拦住了他。 侯亮平。 “江小易,”侯亮平站在路中间,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听说你毕业证被扣了?” “跟你没关系。”江小易绕开他继续走。 侯亮平跟上来:“怎么没关系?我也是政法系的学生啊,关心一下学长不应该吗?” 江小易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侯亮平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撑着笑:“其实吧,你要是想解决这事,也不是没办法。梁老师那边,我可以帮你递个话——” “侯亮平,”江小易打断了他,“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样,什么事都能拿来交易?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祁同伟和梁老师之间一直有你在撺掇。” 侯亮平的笑容僵住了。 “我告诉你,”江小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跟你的区别是,我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而你,只要能往上爬,什么事都肯做。” “你——”侯亮平的脸涨红了。 “别跟着我了。”江小易转身走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江小易在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坐下来,翻开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看着窗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对策。 梁璐扣他的毕业证,理由是“论文有问题”。 这个理由很扯,但只要没人戳破,它就是“合理”的。他需要找到一个人,一个能让梁璐忌惮的人,帮她把这个理由戳破。 校领导? 他一个普通学生,跟校领导说不上话。 萧然? 萧然愿意帮忙,但她的级别不够,跟梁璐硬碰硬讨不了好。 钟小艾? 这个名字忽然跳进他的脑海。 钟小艾的家庭背景,他一直知道一些,但从没打听过,也没想过利用。但现在…… 不。 江小易摇了摇头。 他跟侯亮平的区别,不在于知不知道怎么利用关系,而在于会不会这么做。如果他去找钟小艾,跟侯亮平去找梁璐,有什么区别? 都是交易。只不过他卖的是感情,侯亮平卖的是尊严。 没有高下之分。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算了。 再想想别的办法。 同一时间,办公室里。 “璐璐,”萧然坐在椅子上,“你把江小易的毕业证扣了?” 梁璐啃着苹果,不以为意:“怎么了?” “你有点过分了。他的论文又没有问题,你为什么扣?” “凭我是老师,凭我觉得有问题。”梁璐嚼着苹果,“然然,你怎么这么关心他?该不会……” “你别胡说。”萧然皱了皱眉,“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迁怒于一个无辜的学生。” “无辜?”梁璐冷笑了一声,“他可一点都不无辜。祁同伟那点小聪明,全是他在背后教的。上次春游的事,也是他给祁同伟出的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 萧然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梁璐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然然,我劝你别掺和这件事。你老公还想评职称吧?别因为一个学生,影响了你们家的事。”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太明显了,萧然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站起来:“梁璐,你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出事?”梁璐笑了,“出什么事?我爸是梁群峰,谁能让我出事?” 萧然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七月的汉东,热得像蒸笼。 江小易的毕业证还是没有消息。 高育良那边说“还在协调”,让他再等等。萧然那边没了动静,估计是被梁璐警告了。 祁同伟从孤鹰岭寄来一封信,信上说那边条件很差,宿舍漏雨,办公室连台电话都没有,但他会坚持下去。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小易,你的毕业证拿到了吗?我很担心。” 江小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给祁同伟回了一封信“安心,一切都在控制中。” 七月的汉东大学,暑气蒸腾。 毕业典礼已经过去两周了,大部分毕业生都收拾行李离开了校园。 只有江小易还住在寝室里,每天去图书馆看书,像一个被遗忘的幽灵。 他的毕业证,依然被扣着。 高育良说的“一个星期”,早就过了。他去问过两次,高育良每次都客客气气地让他“再等等”,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为难。 江小易看得出来,高育良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帮不了——梁璐的背后是梁群峰,高育良还没到为了一个学生去跟省政法委书记硬碰硬的份上。 萧然那边也彻底没了消息。上次在走廊里碰见,她匆匆点了下头就走了,眼神里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回避。 江小易不怪她。在这个系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但他不能再等了。 京大那边已经来了两次电话,问他毕业证复印件什么时候能寄过去。 第一次他搪塞说“学校流程还没走完”,第二次他只能说“正在办理”。 负责招生的老师语气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江小易同学,我们这边是有时间节点的,八月底之前材料不齐,录取资格自动取消。” 今天是七月十八号。 距离八月底,还有四十天。 江小易给他的研究生导师,京大经济学院副院长打了个电话。 “喂,那位。” “赵老师,是我,小易。” “哦,小易呀,怎么了,我听招生办的老师说,你的毕业证到现在没有邮过来,是有什么困难吗。” 江小易道“老师,确实有点困难,我这面……” 江小易把梁璐和祁同伟的事说了,也把自己被迁怒的事说了,当然说自己被迁怒因为自己和祁同伟是好朋友,梁璐想让祁同伟妥协。 赵老师道“小易,你说的是真的,梁群峰这人我知道,也是老革命了,不至于这么糊涂吧,而且她女儿今年应该是三十多了吧,怎么会……。” 江小易道“赵老师,是这样的,梁璐以前就是汉东大学的,在校期间,爱上了当时的老师宋仁义,可宋仁义有家室,对梁璐也就是玩玩的态度,后来梁老师怀孕了,宋仁义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跑去了国外,梁老师不敢说,自己找了个小诊所做手术,留下后遗症,不能生孩子。” “所以我感觉梁老师心里上有点不太正常,而且梁书记也比较宠梁老师,所以……” 赵老师道“你想怎么办,我可以直接打一个电话,毕业证好说。” 江小易道“我知道老师一个电话就能解决,但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赵老师笑了“哦,小家伙,报复心还挺强,你想咋办,你还能去打她一顿,这可不行呀。” 江小易道“我不能打她,但我可以恶心她 我准备写大字报。” 赵老师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去,多少年没听说这玩意了。 赵老师道“行,只要不太过火就没问题,出了这口气,赶紧滚到京大来,你的那个关于证券的理论我们几个老家伙都仔细研究了,很有说法。” 江小易挂断了赵老师的电话,开始着手报复行动。 江小易坐在寝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又放下了。反复几次之后,他站起身,走出了寝室。 他先去了一趟打印店,花了两块钱,印了十张纸。 然后他去了一趟后勤处,借了一卷透明胶带和一捆绳子。 最后他去了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卷白布。 第 7章 还是老一辈的方法好使 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把白布铺在床上,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开始写字。 他的手很稳,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政法系教师梁璐,以权谋私,因私怨扣留学生毕业证,天理难容!” 写完第一行,他换了一行,继续写: “省政法委梁群峰书记之女,仗势欺人,无法无天!” 又换一行: “汉东大学,还我毕业证!” 墨迹干了之后,江小易把白布折叠好,塞进书包里。 他又把那十张打印纸拿出来看了看——上面是他整理的材料,包括梁璐追求祁同伟被拒后多次威胁的证据、毕业分配中被梁璐干预的案例,以及他的毕业论文答辩全票通过的记录。 这些东西,他花了三天时间收集的。有些是萧然偷偷塞给他的,有些是他自己留存的,还有一些……是他根据记忆写的。 他知道这些材料未必能扳倒梁璐,但他不需要扳倒她。 他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看到,让这件事变得足够大,有京大赵老师托底,这么随便闹。 七月十九号,早上七点半。 汉东大学的主校道上,已经有零零散散的学生和老师走动。 现在这个时候正好是刚要放假,学生和老师还有很多。 江小易站在主校道最显眼的位置,图书馆和行政楼之间的十字路口,正对着学校的主大门。 这个地方是全校人流量最大的地方,每天早上八点前后,上课的学生、上班的老师、进出的领导,都要从这里经过。 他把白布展开,用透明胶带固定在两根临时找来的竹竿上,然后举了起来。 白布上的黑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政法系教师梁璐,以权谋私,因私怨扣留学生毕业证,天理难容!” 第一个注意到他的,是一个路过的大一新生。他停下脚步,看了几秒。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十分钟,十字路口已经围了三四十个人。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高谈阔论,有人凑近了看白布上的字。 “梁璐?是不是政法系那个梁老师?” “梁群峰的女儿?省政法委书记那个?” “扣留学生毕业证?这也太离谱了吧……” 江小易站在人群中央,一动不动。他没有喊口号,没有大声控诉,只是安静地举着那块白布,像一棵扎进地里的树。 他的书包敞开着,里面的十份材料整整齐齐地码着,谁想看都可以拿。 消息传开了,国人的特性就是爱凑热闹,爱传八卦,这种事,尤其是涉及美女老师和学生,还有省委领导,这泼天大瓜,谁不想吃一口。 “卧槽,真的假的?老师还能扣毕业证?” “梁璐是谁?梁群峰的女儿?那难怪了。” “这个学生我认识,江小易,我们系的,成绩一直很好,考上了京大研究生。” “考上京大研究生还被扣毕业证?这不是毁人前途吗?” “楼上,你太天真了,人家就是要毁他前途。” 八点十五分,保卫处的人来了。 两个保安挤进人群,一个年纪大些的走到江小易面前,皱着眉:“同学,学校不允许拉横幅,你把东西收了,跟我们走一趟。” 江小易看着他:“我的毕业证被扣了,我需要一个说法。” “有什么事可以找系里、找学校反映,你这样搞影响不好。” “我找了。系里让我等,学校也让我等。我等了快一个月了。”江小易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京大那边八月底就要材料,我等不起了。” 保安有些为难。他看了看白布上的字,又看了看江小易的脸,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这样,这是影响正常的学校秩序,你知不知道,我们可以把你扭送派出所。” 江小易不屑道“我说,你猜我是那个系的,我学的是什么专业,你糊弄别的专业也就得了,你跟我讲法。” 保安一时语塞。 “麻烦您帮我通知一下学校领导,”江小易打断了他,“就说江小易在校门口等他们。什么时候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我什么时候走。” 保安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八点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主校道上已经堵得水泄不通,有些老师也停下来看。 人群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他看了看白布,又看了看江小易,推了推眼镜:“你是江小易?” “是。” “我是校报的记者,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江小易点了点头。 “你的毕业证为什么被扣?” “梁璐老师说我的毕业论文有问题,需要重新审查。但我的论文导师签了字,答辩委员会全票通过,没有任何人指出过任何问题。” “你跟梁璐老师有私人恩怨吗?” 江小易沉默了两秒:“我室友是祁同伟。梁璐老师追求祁同伟被拒,迁怒于我,想逼祁同伟就范,而且因为这事,祁同伟上届学生会主席,优秀毕业生,被发配到岩台山孤鹰岭做普法专员。”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 “梁璐追学生?” “被拒了就报复?这也太……” “当老师的还能这样?” 校报记者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眼睛越来越亮。他知道,这是个能上头条的新闻。 不到九点钟,学校宣传部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干部,姓周,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她看了看横幅,又看了看江小易,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江小易同学,你的情况学校正在处理,请你先把横幅收了,不要影响学校的正常秩序。” “正在处理?”江小易看着她,“请问处理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能给我结果?” 周干部皱了皱眉:“这个我需要回去了解。” “我已经等了快一个月了。”江小易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梁璐老师扣留我的毕业证,理由是‘论文有问题’。但事实上,我的论文没有任何问题。这不是学术审查,这是私人报复。如果学校不能给我一个公正的处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大家知道真相。” 周干部的脸色变了:“你这样说是有后果的。” “什么后果?”江小易反问,“比没有毕业证更严重的后果吗?” 周干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有正义的老师道:“汉东大学?什么时候成了梁群峰的地盘了?” “官二代当老师,扣学生毕业证,简直胡闹。” 十点钟,学校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校长刘志远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旁边是党委副书记、教务处处长、学生处处长、政法系主任高育良,以及宣传部的周干部。 “怎么回事?”刘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怒气,“一个学生,在校门口拉横幅,到现在都没解决,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高育良开口了:“校长,这件事的起因是政法系教师梁璐扣留了学生江小易的毕业证,理由是毕业论文需要重新审查。但据我了解,江小易的论文没有问题。” “梁璐?”刘志远皱了皱眉,“梁群峰的女儿?” “是。” 刘志远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梁群峰是谁,省政法委书记,汉东省政法系统的老大。汉东大学虽然是部属高校,但在汉东的地盘上,梁群峰的面子不能不给。 “她为什么扣人家的毕业证?”刘志远问。 高育良斟酌了一下措辞:“据说是……私人恩怨。” “什么私人恩怨?” 高育良没说话。 旁边的党委副书记赵明远叹了口气:“校长,我让人了解了一下。梁璐一直在追求一个叫祁同伟的学生,被拒绝了。江小易是祁同伟的室友,帮祁同伟出过主意。梁璐迁怒于他,就在毕业证上做了手脚。” 刘志远的脸色更难看了:“胡闹!这是大学,不是她梁家的后花园!”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人敢接话。 “先叫保卫处把人带走,这样成何体统。”刘志远说。 “校长,”高育良站起来,“我建议不要采取强制措施。江小易没有违反任何法律,他只是在学校里表达诉求。强行带人,只会让事情闹得更大。” “那你说怎么办?”刘志远转过身,声音提高了,“让他继续在那里举着?让全校人都看着?让外面的人都看着?”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我觉得,这件事的关键在于毕业证。如果我们能尽快把毕业证发给江小易,他自然会走。” “发给他?”刘志远冷笑了一声,“梁璐那面你去说,你有能耐说服梁璐吗。” 高育良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刘志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先让保卫处把人群疏散了,”刘志远最终说,“横幅收了。至于毕业证……再研究研究。” 第 8章 钟小艾帮了不少忙 “校长,”高育良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江小易考上的是京大经济学院的研究生。京大那边已经在催材料了,八月底之前不到,他的录取资格就没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研究’。” 刘志远停下脚步,看着高育良,眼神复杂。 他何尝不知道这件事的是非曲直?但他是一个校长,不是一个法官。 在他这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不仅仅是一个学生的前途,还有学校跟省里的关系、自己的仕途、以及无数盘根错节的利益。 “我说了,”刘志远的声音冷了下来,“再研究研究。” 十一点,江小易还在校门口举着横幅。 人群没有散。反而比早上更多了。 有些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些人是来支持他的,还有一些人……是被他手里的材料吸引来的。 而且已经有外面的记者得到了信,准备来采访江小易了。 那些材料被复印了好多份,在人群中传阅。上面不仅写了江小易自己的遭遇,还写了祁同伟被分配到孤鹰岭的经过,一个成绩优异的学生会主席,因为拒绝了一个女人的追求,被发配到了全省最偏远的地方。 “这也太黑了……” “梁璐到底是什么人啊?她又不是校长,凭什么决定分配?” “她爸是梁群峰,你说凭什么?” “这不就是仗势欺人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怒。 江小易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感叹,这还是收着说的,如果把梁璐以前的事弄出来,梁群峰恐怕会带刀亲自来砍他。 保卫处的来驱赶了几次,但也都是象征意义的劝说了一下,他们可不会傻到真的动手,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汉东大学,部署学校,关键江小易考上了京大,这事要是闹大了,倒霉的还是底下的。 校长刘志远也是考虑到这点,才没有采取强硬的措施。 这一上午站的,可给江小易累够呛,有些看出殡不怕殡大的,直接给江小易搬来了椅子。 钟小艾更绝,听说这事,带着大一的一些学弟学妹一起来抗议。 这事有往群体事件转化的苗头。 刘志远那个恶心呀,可又无可奈何,刚才也找梁璐谈了,想要息事宁人,梁璐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梁群峰,梁群峰的意思是,学校不能妥协,像江小易这样的人 学问越高,危害越大,建议学校报警处理。 整个一中午,汉东大学沸沸扬扬,在广场上围的人越来越多,大多都是政法系的学生。 政法系的老师也都是一个放任的态度,就是不管,梁璐平时表现确实有些过分,而且这事,关系到一个学生的未来。 下午刚上班,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到了刘志远的办公室。 电话是京大经济学院打来的,但不是之前联系江小易的那位招生老师,而是一个更高级别的人,经济学院副院长、江小易未来的研究生导师,赵德明教授。 “刘校长,”赵德明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京腔特有的从容,“我是京大经济学院的赵德明。我有个学生叫江小易,考上了我的研究生,但现在好像毕业证出了点问题?” 刘志远的心沉了一下:“赵教授,这件事我们正在处理——” “刘校长,”赵德明打断了他,“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江小易是我亲自面试的,他的学术能力我非常认可。如果因为毕业证的问题导致他来不了京大,那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损失。” 刘志远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损失”——这话说得客气,但潜台词很清楚:这个学生我要定了,你这边出了问题,影响的不是我一个学生,而是京大和汉大之间的关系。 “赵教授,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理——” “刘校长,”赵德明又打断了他,“我听说毕业证被扣的原因是毕业论文有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京大这边可以出具一份公函,请求汉大提供江小易的毕业论文副本,由我们组织专家重新评审。如果评审通过,京大这边可以通过部委协调,直接调取江小易的学籍档案,毕业证的事……也不是没有变通的办法。” 刘志远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紧。 赵德明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刘志远听懂了——京大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通知。 如果汉大不解决问题,京大就要通过教育部来解决了。 到那个时候,事情就不是扣一个毕业证那么简单了,而是汉东大学包庇教师、侵害学生权益的丑闻。 “赵教授,”刘志远深吸一口气,“我向您保证,江小易同学的毕业证问题,会在三天之内解决。” “那就好。”赵德明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刘校长,麻烦你了。” 电话挂了。 刘志远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政法系的号码:“让梁璐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多时,梁璐走进了校长办公室。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一上午,所有人看她都好像再看瘟神一样,避之不及。 “校长,您找我?”梁璐在沙发上坐下。 刘志远看着她,没有寒暄,直接说:“江小易的毕业证,今天发下去。” 梁璐的脸色变了:“凭什么?他的论文有问题,再说,我爸……” “梁老师,”刘志远的声音不大,但很严肃,“江小易的论文我已经看过了。高育良签的字,答辩委员会全票通过。你说有问题,请你告诉我,问题在哪里?” 梁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梁老师,”刘志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知道你爸是谁,我也知道你在政法系这些年做了些什么。有些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因为你是对的,而是因为不想得罪你爸。但这一次,你过了。” 梁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校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志远一字一顿,“江小易的毕业证,今天必须发下去。另外,你的教师行为记录里,会有一份书面警告。” “你敢?”梁璐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我爸是梁群峰!” “不用给我重复你爸是谁。”刘志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厌恶,“但你大概忘了,汉东大学是部属高校。你爸管得了省里的政法系统,管不了教育部。梁老师,我劝你适可而止。” 梁璐盯着刘志远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行,刘志远,你记住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又急又重。 下午四点,江小易的毕业证送到了他手里。 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送来的,态度客气得有些过分:“江小易同学,你的毕业证找到了,之前可能是档案室放错了地方,给你造成的不便,学校表示歉意。” 江小易接过毕业证,翻开看了看——照片、钢印、校长签名,一样不少。 他把毕业证收好,然后开始收横幅。 围观的人群发出了一阵欢呼声,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江小易没有笑,只是默默地把白布折叠好,塞进书包里。 “江小易!”人群里有人喊,“好样的!” 江小易站在大家面前“各位,今天不是我是好样的,今天是大家努力的结果,咱们政法系学生,坚信法大于天,坚信邪不胜正。” “好,说得好。” 毕业证拿到手的第三天,江小易专门请钟小艾吃饭。 这事他在心里琢磨了好几天。直接说“谢谢你帮忙”太刻意,人家未必愿意承认;不说又显得他不知好歹。 想来想去,不如借个由头,吃顿饭,把心意到了就行,而且接触下来,觉得钟小艾这人还行,起码没有那么多大小姐脾气。 他是在图书馆门口堵到钟小艾的。 “钟小艾同学,”江小易叫住她,“你明天中午有空吗?” 钟小艾抱着一摞书,停下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怎么了?” “想请你吃个饭,”江小易说,“感谢你……之前帮忙。” 钟小艾也没拒绝,只是笑了一下:“行啊,去哪儿吃?” “你说地方。” “学校西门那边有家小馆子,酸菜鱼做得不错,也不贵。” “行。” 就这么简单。没有推辞,没有客套,钟小艾答应得干脆利落,倒让江小易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全憋了回去。 第二天中午,江小易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馆子。 店面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他挑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菜单看了一遍,酸菜鱼、干煸四季豆、西红柿蛋汤,三样加起来不到十块钱。 钟小艾准时到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牛仔裙,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干干净净的。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热气,脸上红扑扑的。 “你到得挺早。”她坐下来,拿起菜单看了一眼,“点了吗?” “等你来点。” “那就酸菜鱼,他们家这个最好吃。再来一个……” “干煸四季豆?”江小易接话。 钟小艾抬头看他,笑了:“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猜的。” 其实不是猜的。之前在食堂里碰见过几次,她打的菜里十次有七八次有这个。江小易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留了心。 第 9章 撕脸侯亮平 菜上得很快。酸菜鱼用一个大海碗装着,汤底泛着黄澄澄的油光,上面飘着一层酸菜和干辣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江小易给她盛了一碗汤:“先喝汤,开胃。” 钟小艾接过来,抿了一口,眼睛弯起来:“嗯,还是那个味儿。” 两个人吃着饭,聊了些有的没的,京大的研究生制度。 这方面,钟小艾知道的还真比江小易这个后世来的多不少。 在钟小艾这里取取经,又聊了聊汉东大学最近又出了什么八卦。 钟小艾道“可惜了祁学长。” 江小易道“有什么可惜的,他这人倔,当初梁老师追他的时候我已经给他研究了两条道,他偏偏选择第三条。” 钟小艾道“哦,那两条。” 江小易道“一个是考研,跳出现在的圈子,梁群峰手再长也够不到别的省。” 钟小艾道“这确实是个方法,不过祁学长为什么没考虑。” 江小易道“还不是家庭,他家里困难,在整个政法系谁不知道。” 钟小艾道“哦,也是,还有一个方法呢。” 江小易有些不好意思道“还有就是,算了不说了。” 钟小艾看出江小易的神情道“跟我有关。” 江小易有点不好意思道“确实跟你有关,只是,不太好意思说。” 钟小艾心思通透道“是不是你撺掇祁同伟追我,你知道我家背景。” 江小易道“小艾同学,你别生气,当时我和你也不熟,而且同伟这人还是不错的,成了你也不吃亏。” 钟小艾一脸黑线,什么叫我不吃亏,好像我没人要似的。 江小易道“这件事我给你道歉,虽然同伟没采纳我的意见,但怎么说我开始都是想算计你来着。” 钟小艾道“是不是你觉得,你坦白了,我就原谅你了。” 江小易道“这样吧,给你一个忠告,算是补偿。” 钟小艾若有所思道“什么忠告,你的忠告很值钱。” 江小易道“算是吧,离侯亮平远点,整个政法系,知道你背景的人不多,我算一个,我知道的也不多,侯亮平也算一个。” 钟小艾道“你可拉倒吧,侯亮平的女朋友可是高老师的女儿高芳芳。” 江小易道“我不多说,自己悟,自己看,说多了好像我心怀叵测似的。” 钟小艾没好气道“你都算计我了,你还不是心怀叵测。” 江小易道“那这样吧,我多请你吃几段饭,你让我肉疼肉疼,消消气如何。” 钟小艾一笑“好呀,哎不对,你已经拿了毕业证,就要去京城了,我上哪找你去。” 江小易道“你家不是京城的吗。” 钟小艾白了江小易一眼。 江小易发现钟小艾说话很有意思,不紧不慢的,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不像有些女生那样叽叽喳喳,也不像有些干部家庭出来的孩子那样端着架子。 饭吃到一半,钟小艾忽然说:“你毕业证那事,后来梁璐找你麻烦了吗?” “没有。”江小易夹了一块鱼肉,“她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心思管我。” “也是。”钟小艾点点头,“我听说了,她被调走了。省司法厅,挂了个闲职。” 江小易叹了口气“有个好爹呀。” 说完还看了钟小艾一眼。 钟小艾邪了一眼江小易“你算了啊,不要内涵我,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江小易笑道“我当然知道小艾同学不一样,小艾同学急公好义,救民于水火,简直就是当代呼保义。” 钟小艾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帮你,是因为你做的事是对的。拉横幅,这些事对你自己没好处,但你做了。你敢做,我就敢帮,我就佩服有勇气的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江小易愣了一下。 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是有人兜底,临走之前报复一下梁璐而已。但从钟小艾嘴里说出来,好像他成了什么为民请命的英雄似的。 “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江小易实话实说,“我就是拿不到毕业证,急眼了。” 钟小艾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别人做了好事都恨不得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倒好,生怕别人夸你。” 江小易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汤。 就在这时,饭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又响又亮:“哟,小艾,你在这儿呢!我找你半天了!” 江小易抬头,看见了侯亮平。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扎在裤腰里,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但那股子刻意劲儿,隔着三张桌子都能闻出来。 钟小艾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侯亮平?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看见你进来了。”侯亮平笑着走过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又落在江小易身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哟,江小易,你也在这儿啊。” 江小易“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侯亮平不请自坐,拉了把椅子坐到钟小艾旁边,笑眯眯地说:“你们俩怎么凑一块儿了?” “江小易请我吃饭。”钟小艾的语气淡淡的,显然不太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请吃饭?”侯亮平看了江小易一眼,忽然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桌子,“哦——我知道了!江小易确实该请你吃饭,要是没有你的帮忙,江小易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钟小艾道“侯亮平同学,你很没礼貌知道吗,江小易是你叫的吗,不应该叫一声学长吗,而且你们都是高老师的弟子,你叫一声师兄不为过吧。” 侯亮平有点尴尬,总不能说,江小易看清了他的嘴脸,他现在看见江小易就想揍他吧。 侯亮平道:“没错,是我的错,小易学长,我家小艾都教训我了,你原谅我吧。” “侯亮平。”钟小艾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谁让你们家小艾了?” 侯亮平讪讪地笑了笑:“口误口误,咱们学校的小艾,咱们学校的小艾。我这不替江小易高兴嘛,你看他毕业证也拿到了,研究生也考上了,多好的事。” 他转头看向江小易,脸上的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分:“小易学长,你说是不是?要不是小艾,你现在还在汉东干耗着呢。你得好好谢谢人家。” 江小易放下筷子,看着侯亮平。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目光平静,不急不躁,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有趣的东西。 侯亮平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撑着笑脸:“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侯亮平,”江小易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会来事?” 侯亮平的笑容凝固了。 “你一进门,什么都不了解,就把钟小艾帮我的事抖了个干净。你有没有想过,她帮我的那些事,有些高调了,我毕业走了,小艾同学还要在这儿上学,我知道你知道小艾同学家里有背景,不在乎这些,但有些关系,尤其是大学时候的关系很宝贵,你不要耽误小艾同学积累人脉好不好。” 侯亮平的脸色变了:“我——” “还有,”江小易没给他插嘴的机会,“你跟钟小艾很熟吗?你叫她小艾,你问过她愿不愿意让你这么叫吗?你一口一个‘我们家小艾’,你跟谁家呢?” 钟小艾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侯亮平的脸涨红了:“江小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替你高兴,你倒打一耙?” “你替我高兴?”江小易靠在椅背上,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侯亮平,你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怎么了?”侯亮平的声音高了起来。 “你挑拨祁同伟和梁璐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江小易的目光冷冷的,“春游那事,是你主动找梁璐说你能把祁同伟约出来,条件是让你当学生会主席。梁璐答应了,你就转头去约祁同伟。两面三刀,玩得挺溜啊。” 侯亮平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还有,”江小易继续说,“祁同伟毕业分配被发配到孤鹰岭,你在背后没少递话吧?梁璐问你祁同伟在学校还有没有什么走得近的人,你是不是把我的名字也报上去了?” “我没有!”侯亮平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饭馆里其他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你没有?”江小易也站了起来,比侯亮平高了半个头,“侯亮平,你敢不敢当着钟小艾的面发誓,你没在梁璐面前说过我的坏话?” 侯亮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钟小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侯亮平,你坐下吧,站着怪难看的。” 侯亮平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还有事,”他最终憋出一句话,“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推门出去了。 第 10章 二十年后 钟小艾看着江小易,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还挺凶的。” “我凶吗?”江小易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我已经很克制了。” “你刚才那样叫克制?” “我要是放开了说,他能当场哭出来。” 钟小艾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之后,她看着江小易,认真地说:“不过你说的那些事,我确实不知道。侯亮平在背后搞了那么多小动作?”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江小易夹了一块鱼肉,“这人就是个墙头草,谁对他有用他就往谁那边倒。祁同伟把他当学弟照顾,他在背后捅刀子。这种人,你离他远点。” 钟小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个人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场冲突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吃到一半,钟小艾忽然说:“江小易,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这么骂侯亮平,他回头肯定会记恨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江小易抬起头“我怕他什么,在我看来,他就是个废物,要说怕,其实也怕,就怕他蹦到脚面子上,不咬人膈应人。” 钟小艾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这人,嘴是真毒。” “实话而已。” 两个人把酸菜鱼吃得干干净净,汤都没剩下。江小易去结了账,三菜一汤,加两碗米饭,一共八块四毛钱。 出了饭馆,阳光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送你回去吧。”江小易说。 “不用,又不远。”钟小艾摆摆手,“你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不是过两天就要去北京了吗?” “嗯,后天的火车。” “那到了北京有时间写信。” “好。” 钟小艾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江小易。” “嗯?” “有时间我去找你玩。” 江小易笑了笑,转身离开。 二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沉稳持重的中年。 北京,长安街某段,能源部的办公大楼矗立在秋日的阳光里。 江小易的办公室在九层,窗外能看见一排银杏树,叶子正从绿转黄,在风中簌簌地响。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关于西部能源基地建设规划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了页边。 四十四岁的江小易,头发依然浓密,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六岁。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眼神比以前更深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 桌上的电话响了。 江小易拿起手机,看见屏幕上“赵德汉”三个字,手指顿了一下。 赵德汉。他的老部下,当年在政策法规司坐对桌的同事。 这些年他在能源部从科员一路干到副司长,赵德汉也在下面的司里当上了处长,管矿产资源配置,一个不大不小但油水很足的位置。 两个人虽然还在同一个部委系统,但江小易升上来之后,有意无意地跟以前的旧部保持了距离。 原因很简单,这是《人民的名义》的世界,而赵德汉这个名字,在剧情里是个什么下场,他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处长,贪了两亿多,藏在别墅的冰箱里、床上、柜子里,一分钱不敢花,每天骑自行车上班,吃炸酱面。最后被侯亮平查出来,锒铛入狱。 江小易知道这个结局,所以这些年一直在疏远赵德汉。 不是不想拉他一把,而是有些人的命运,不是他拉得住的。 更何况,他自己也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圣人,他只是更聪明一些,更谨慎一些,更懂得在这个系统里怎么活下来。 电话响了五六声,江小易还是接了。 “江哥,是我。” 赵德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江小易太熟悉这种语气了,这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中才会发出的声音。 “德汉,”江小易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什么事?” “江哥,我可能……要出事了。” 江小易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最高检……”赵德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音,“我感觉最高检在查我,我这几天担惊受怕,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觉得他们随时会来抄我的家。江哥,我真的害怕……” 江小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家有什么?” “江哥,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家里啥也没有。”赵德汉的声音急促起来,“我家就是一个普通的单元房,家具都是旧的,电视还是结婚时候买的那台,我——” “德汉,”江小易打断了他,“我问的不是你那个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江哥,”赵德汉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这些年,我经手的那些项目……有些钱,我拿了一些。” “多少?” 又是漫长的沉默。江小易能听见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两亿多。” 江小易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两亿多。一个处长,经手矿产资源配置,两亿多的灰色收入。 这个数字大到他甚至不想去追问细节,问了就是麻烦,知道了就是共犯。 他早就不是那个在汉东大学图书馆里埋头读书的年轻人了。 十几年的部委生涯,他见过比这更凶险的场面,也处理过比这更棘手的事情。 “德汉,”江小易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在布置一项日常工作,“你听我说。” “我在听,江哥。” “既然最高检已经开始调查你,说明你应该已经被盯上了。你觉得你能跑得了吗?” 赵德汉的呼吸更重了:“跑不了……我知道我跑不了。可江哥,你能不能拉我一把?我的钱……” “你的钱一分都不要动。”江小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件事你先别着急,着急也没用。我明天找一下胡部长,把你的事说一下。最高检的手伸得再长,也得讲规矩。”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赵德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江哥,多谢江哥,多谢江哥!我以后一定——” “不用以后。”江小易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但平淡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别说在胡部长那里,就是在我这儿,你都没有以后了。德汉,你要明白一件事,到了这一步,最好的下场就是主动退赃,争取宽大处理,然后退居二线,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要是这两天被人抓住把柄,把事儿闹大了,谁也插不上手。” 赵德汉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虽然还有些发抖,但比刚才镇定了不少:“江哥,我这几天要去一趟川省。有些我审核过的项目,需要去核对考察一下。我本来是今天下午的飞机……” 江小易听懂了。这是赵德汉在给自己找退路,趁事情还没完全爆发,先把该抹的痕迹抹掉,该补的窟窿补上。 “去吧。”江小易说,语气里有了一丝温和,“该自己负责的,就要去负责。” “我知道了,江哥。谢谢你。” 电话挂了。 江小易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赵德汉。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然后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阅。 但批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前跳来跳去,怎么都进不了脑子。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银杏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下午五点,江小易准时下班。 他没有回家,而是让司机开车送他去了另一个方向。 车子穿过长安街,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在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小刘,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好的,江司长。” 江小易推开那扇门,走进了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深秋的柿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小灯笼。这是裴家的老宅子,他的岳父裴一泓住在这里。 “姑爷来了。”保姆迎出来,“裴叔说今天晚点回来,让您先坐着,吃饭不用等他。” 江小易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他给媳妇裴婉晴打了个电话:“婉晴,晚上你去接儿子吧,我到爸这边来了。” “正好,我也好长时间没回去了,我也去。你先去吧,我一会儿接了儿子再来。” “好。” 挂了电话,江小易坐在藤椅上,看着头顶的柿子树发呆。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黄。 保姆端了一杯茶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明前的龙井,入口甘甜,但今天他喝不出什么味道。 他在等裴一泓。 第 11章 江小易的背景 裴一泓,他的岳父。二十年前他刚考上京大研究生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同班同学裴婉晴,会是裴一泓的女儿。 那时候的裴一泓还只是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远没有后来那么大的权势。 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裴婉晴甚至刻意隐瞒了家庭背景,直到谈婚论嫁了才告诉他。 江小易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爸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裴婉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二十年过去了,裴一泓已经从市委书记一路升到了现在的位子,全国的报纸上都能看到名字。 而他和裴婉晴的婚姻,一直很安稳。裴婉晴在京大当教授,教经济学,跟他算是同行。 两个人聊得来,吵得少,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儿子江敬东今年十四岁,上初中,成绩不错,就是有点调皮。 六点多钟,院门被推开了。裴婉晴带着江敬东走了进来,母子俩说说笑笑的,给安静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爸爸!”江敬东看见江小易,撒腿就跑过来,“今天怎么是妈妈接我的?你不是说今天你来接我吗?” 江小易摸了摸儿子的头:“爸爸今天有事,明天补上。”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裴婉晴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干练,但眉眼间有一种温柔的书卷气。 四十多岁的裴婉晴,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爸还没回来?”她问。 “没呢,说是晚点。” “什么事啊,非得今天来?” 江小易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裴婉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二十年的夫妻,她知道丈夫的性格,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七点钟,裴一泓回来了。 老爷子六十七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 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看起来跟胡同里遛弯的老头没什么区别。 那双眼睛还是锐利得很,像鹰一样,什么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爸。”江小易站起来。 “小易来了。”裴一泓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书房来说。” 江小易跟着裴一泓进了书房。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盏老式的台灯。裴一泓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江小易坐下来,给裴一泓泡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 “爸,确实有个事。” 裴一泓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小易。那个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 “有事就说,”裴一泓的语气淡淡的,“我还不知道你?没事你能来?” 江小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爸,我这也是工作忙,还有——” “行了,”裴一泓摆摆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怪你。咱们都是一种人,我能不了解你?说吧,什么事。” 江小易收了笑容,正色道:“爸,我想问问您汉东的事。” 裴一泓的眼睛里精光一闪,整个人像是一头突然警觉起来的猛兽。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江小易能听出里面的分量。 “我们司的赵德汉,应该是被最高检盯上了。” “钟家?”裴一泓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江小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爸,您也知道,我毕业于汉东大学。我的老师高育良现在是汉东省委副书记,我的那些学弟学妹们,也大多活跃在汉东政法系统。这些年我跟他们的走动一直没断过,对汉东的情况也比较关注。” 裴一泓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他继续。 “赵德汉这件事,让我想了很多。”江小易斟酌着措辞,“最高检查赵德汉,表面上是查一个处长,但您觉得,一个处长值得他们这么大动干戈?赵德汉手里能咬出来的人,我大概能问了一下,汉东那边,有一个叫丁义珍的人,是京州市的副市长,管土地和矿产审批的。这两个人的业务线是连着的。” 裴一泓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赵立春做事太霸道。”裴一泓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当年他在汉东当省委书记的时候,抢了林家的东西。现在赵立春离开汉东去了京城,林家想抢回来。但林家怕自己分量不够,所以跟钟家达成了协议,钟家帮忙,林家帮钟正国往前走一步。” 江小易点了点头。这些事他虽然知道一些,但从裴一泓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爸,我是这么想的。”江小易坐直了身子,“我这几年对我的老师高育良,还有我那个同学祁同伟,走动一直没断过。有些忙该帮也帮了,现在是时候收点利息了。” 裴一泓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想要汉大帮?” “爸,连您也知道汉大帮了?”江小易苦笑了一下,“看来他们确实有取死之道了。” “取死之道?”裴一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你还挺会总结。” 江小易没有接这个话茬,继续说:“爸,我有个想法。我从京大毕业之后,先是跟赵老师研究了一段时间股票,帮着制定了一些市场规则,后来又到了部委。这么多年,一直在上面待着,从来没下去过。我想下去看看。” 裴一泓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书房的灯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本来我以为你没这个想法。”裴一泓放下茶杯,看着江小易,“到了你这个级别,想往上走,千难万难。还是在下面机会多,天高皇帝远,做出成绩来,谁也压不住。看好哪儿了?我给你办。” “我觉得京州市副市长就不错。”江小易说。 裴一泓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这个位置倒也不费劲。”裴一泓终于开口了,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保留,“只是汉东现在波诡云谲,你从来没有基层斗争的经验,别到时候翻车了。” “爸,您忘了?高老师和祁同伟都在汉东。” 裴一泓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们?能行?” 这话问得不算客气,但江小易知道裴一泓不是看不起人,而是到了他这个位置的人,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在他眼里,高育良也好,祁同伟也好,都只是地方上的干部,格局有限。 “爸,您可能不太了解他们。”江小易认真地说,“高老师这个人,书生意气。别看当了省委副书记,那股子书生的劲儿一点儿没少。他是那种宁可跟人拍桌子吵架也不会在背后使绊子的人。至于祁同伟……” 江小易停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个背着帆布包走出校门的背影。 “祁同伟这个人,重情重义。当初他上大学,是村里的人你三十我二十凑钱供他读的。现在他当了公安厅长,恨不得祁家村的野狗都给他安排个编制。这种人的好处是,你对他好,他记一辈子。” 裴一泓听完,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 “要是照你这么说,”裴一泓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他们的做人还行,就是做官……”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江小易听懂了。 “爸,我是去接手汉大帮的。”江小易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是去给他们当小弟的。” 裴一泓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里面有一种欣慰,像是一个老园丁看见自己种下的树苗终于开始抽枝发芽。 “好。”裴一泓点了点头,“明天你跟老胡说一声,我再打个招呼。这事就这么定了。” “谢谢爸。” “谢什么?”裴一泓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小易,“你是我女婿,我不帮你帮谁?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汉东那个地方,水深得很。赵立春虽然走了,但他在汉东经营了那么多年,根基还在。钟家要动他,那是一场硬仗。你掺和进去,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我知道。”江小易也站了起来。 “知道就好。”裴一泓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刀,“记住一件事,不管在汉东遇到什么情况,先保护好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记住了。” “行了,”裴一泓挥了挥手,“出去吃饭吧,婉晴和敬东该等急了。” 第二天一大早,江小易到了能源部。刚走到楼下,秘书小刘就迎了上来。 “江司长,领导让您过去一趟。胡部长说您来了就直接去他办公室。” 江小易心里有数,点了点头,坐电梯上了十一层。 第 12章 救赎赵德汉 胡春海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江小易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笃,笃,笃。” “进来。” 江小易推门进去。胡春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他进来,把文件合上,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江,坐。” 胡春海是能源部的副部长,分管政策法规和人事工作,是江小易在部里的直接领导。 五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但江小易知道,这位胡部长可不是什么书呆子——他在能源系统干了三十多年,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什么样的人和事都见过。 “胡部,您找我。”江小易坐下。 “我听裴书记说你有意下去一段时间?”胡春海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领导,这件事有点复杂。您有时间吗?我慢慢跟您说。” 胡春海看了看手表:“半个小时够不够?我半个小时后有个会。” “嗨,我知道领导时间宝贵,哪能耽误那么长时间。”江小易笑着说,“十分钟就够了。” “那你说。”胡春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江小易收起了笑容,正色道:“领导,能源审核那个赵德汉,以前不是一直跟着我嘛。昨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他被最高检盯上了。” 胡春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警觉,像是一只老狐狸闻到了风里的火药味。 “又是最高检。”胡春海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手伸得太长了。就赵德汉那个位置,他们已经从我们这儿领走了三个人。怎么?赵德汉的事牵扯到你了?” “领导,您看我像缺钱花的人吗?”江小易笑了笑,“我要是缺钱了,去股市里溜达一圈,不啥都有了?” 胡春海被这话逗笑了:“你也就敢在我这儿说一说。你要是敢在证监会说这话,他们不把你抓起来才怪。” “领导,您以为他们没找过我?”江小易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可我凭本事赚钱,他们也没办法找我麻烦。我一个学经济学的,研究股票市场是本职工作,赚点零花钱不过分吧?” “行了行了,”胡春海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纵容,“知道你厉害。继续说正事。” “赵德汉跟我说了一些事。”江小易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我感觉,他能咬出来的,也就汉东那个丁义珍。” 胡春海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突然看懂了对手的布局。 “汉东?”胡春海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老钟要对付赵立春?” “领导,您可别往沟里带我。”江小易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是就事论事,赵德汉的事,牵扯到丁义珍;丁义珍的事,牵扯到汉东;汉东的事,牵扯到——” 他没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胡春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江小易,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赏。 “行了,我还能害你不成?”胡春海的声音缓和下来,“只要你乐意,我这个位置以后都是你的。你继续说,什么想法?” “无论最高检针对的是不是汉东,汉东迟早会乱起来。”江小易说,“乱起来,就有机会。” 胡春海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也好。我就是问问你的想法,裴书记都同意了,我哪能拦着?那个副市长我给你办。” 他顿了顿,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说:“也别副市长了,带个常务吧。算是小进一步,副厅大圆满,下一步就能正厅了。小江,你这速度可有点慢了。” “领导,我这是一直在沉淀。”江小易笑着说,“这不这次下去,争取进部。” “小子,口气不小。”胡春海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老领导对得力下属的欣赏,“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进步。” “领导,还有个事。”江小易的表情又认真起来,“那个赵德汉,该怎么办?” 胡春海的笑容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想了几秒钟。 “咱们的人,还轮不到最高检来办。”胡春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有分量,“你一会儿带人把赵德汉规起来,东西咱们自己挖。至于信息……就把汉东那个什么……” “丁义珍。”江小易提醒道。 “对,汉东那个丁义珍的案子给他。”胡春海点了点头,“反正钟家就是奔着丁义珍去的。咱们把丁义珍递出去,算是给他们一个交代,也算给自己留个余地。赵德汉的事,内部处理,该退的退,该罚的罚,把人保住就行。” 江小易站起来:“明白。领导,那我先去办了。” “去吧。”胡春海挥了挥手,“调令的事我来安排,你安心把手头的事处理好。” 从胡春海办公室出来,江小易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四岁。能源部副司长。裴一泓的女婿。即将赴任的京州市常务副市长。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平静,面色从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江小易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汉东。 那个他生活了四年、离开了二十年、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他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简单也最复杂的四年,简单,是因为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学生,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和毕业论文;复杂,是因为他在那里认识了祁同伟、认识了高育良、认识了梁璐、认识了钟小艾,认识了那些后来在汉东政坛上翻云覆雨的人物。 二十年前,他坐在汉东大学的图书馆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心里想的是——我要离开这里,去北京,去一个更大的世界。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站在北京能源部的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想的是——我要回去。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使命,也不是为了什么穿越者的优越感。只是因为——汉东要乱了,而乱局之中,有他的人,有他的机会,有他必须去做的事。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了洗手间。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江小易拿起电话,拨了赵德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哥?”赵德汉的声音还是很紧张,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德汉,你走了吗?” “江哥,我还没走,刚到机场,正准备过安检——” “不用走了。”江小易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回来吧。来了直接去纪委办,找刘庆明主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江哥,”赵德汉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水源,“你让我自首?” “对。” “两亿多……”赵德汉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自首了也是无期啊!” “不自首呢?”江小易反问,“等着最高检上门,从你家里翻出两亿现金,那就是死刑。德汉,你自己算算这个账。赶紧回来,咱们内部处理,我尽量保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江小易能听见赵德汉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赵德汉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平静底下是一种绝望之后的释然:“好。江哥,我信你。要是我有个万一……我媳妇和儿子就拜托你了。我家还有……” “别废话,有什么事回来说。”江小易打断了他,语气严厉起来,但严厉底下藏着一丝不忍,“赶紧回来,争取宽大处理。你媳妇和孩子的事,不用你说,我心里有数。” “谢谢江哥。” 电话挂了。 江小易心道“这个赵德汉,确实废物,既然被最高检注意了,电话还不被监听才怪。” 江小易放下手机,坐在桌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出了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赵德汉出现在了能源部纪委办的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旅行箱,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赴刑场的人——恐惧、绝望、但又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江小易站在纪委办的走廊里等他。看见赵德汉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德汉走到他面前,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进去吧。”江小易说,“刘主任在里面等你。德汉,记住——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要隐瞒,不要侥幸。态度好一点,配合一点。” 赵德汉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纪委办。 第 13章 傻X的侯亮平 江小易没有跟进去。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在赵德汉身后关上,然后转身走了。 纪委办主任刘庆明看见赵德汉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表情有些复杂。 “老赵,坐吧。” 赵德汉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个小学生面对严厉的老师。 刘庆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进来的江小易,目光里带着询问。 “小易,这是什么意思?” 江小易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这傻了吧唧的让人盯上了,内部处理吧。” 刘庆明皱了皱眉:“公事公办?” “废话。”江小易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警告,“要是公事公办我来找你干啥?你看着弄吧。这老小子财迷,但是胆小,搂了钱不敢花,全在家里藏着呢。你问他吧,丢人。” 刘庆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跟江小易共事多年,知道这个人说话办事的分寸。这话听起来是骂赵德汉,实际上是在给刘庆明递话,这人不坏,就是贪了点,你手下留情。 “行,我知道了。”刘庆明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主动交代,符合减轻处罚的条件。但最高检要是过问——” “我跟领导说完了。”江小易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这面做记录就行,到时候口供给最高检。领导对最高检也是恼火——都好几次了,招呼不打一声就来查咱们的人,真当咱们是软柿子?” “哎,谁说不是呢。”刘庆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行了,你去忙吧。这面交给我就行了。” 江小易看了一眼赵德汉。赵德汉还是低着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德汉,”江小易叫了他一声。 赵德汉抬起头,眼眶红了。 “好好配合刘主任。”江小易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很多,“该说的都说,别藏着掖着。你家里的事,我让人去安排。” 赵德汉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江哥,我——” “别说了。”江小易摆了摆手,“好好在里面待着,争取早点出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正如江小易想的一样,赵德汉的手机被监听,在听到江小易让赵德汉去能源部纪委办交代问题的时候,侯亮平就坐不住了。 他已经盯了赵德汉三个月。从赵德汉经手的每一个项目、每一笔审批、每一次出差,到他家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结婚时买的家具、骑了十年的自行车——所有的细节都在他心里拼成了一幅图。 他确信赵德汉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他甚至能感觉到,赵德汉就像一根引线,只要点燃了,就能炸出一整条利益链。 但现在,这根引线被能源部自己掐灭了。 侯亮平坐在反贪总局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卷宗摊开了一半。他把手里的笔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反复了几次。 “不行。”他自言自语,“不能就这么算了。”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去能源部,要人。 “猴子,你疯了?”同事老吴听见他的计划,瞪大了眼睛,“那是能源部,不是咱们下属单位。你没经过批准就上门要人,这是越界!” “等批准就来不及了。”侯亮平已经开始收拾公文包,“等手续走完,赵德汉的证据早就被洗得干干净净了。” “那你也不能——” “老吴,”侯亮平抬起头,目光很亮,“赵德汉手里至少有一个亿。你信不信?一个处长,管矿产资源配置,干了这么多年,手里能干净?他现在被能源部自己关起来了,你觉得他们是真的在查他,还是在帮他擦屁股?” 老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侯亮平拎起公文包,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能源部的办公大楼在长安街边上,灰色花岗岩的外立面,看起来庄重而威严。 侯亮平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拦住了他:“同志,请问您找谁?” “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找你们纪委办的刘庆明主任。” 小姑娘愣了一下,显然被“反贪总局”四个字震住了。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抬起头:“侯处长,请您稍等,刘主任一会儿下来。” 侯亮平没有等。他直接走向电梯。 “同志!同志!您不能——” 电梯门关上了。 侯亮平按下九楼的按钮——他提前做过功课,能源部纪委办在九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迎面碰上了两个人。 一个是江小易,另一个他不认识,但从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能源部的中层干部。 二十年不见,两个人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眼。 侯亮平认出了江小易,虽然二十年没见,但侯亮平对江小易那是刻骨铭心,当初江小易和钟小艾吃饭,饭桌上可是把他扒了个体无完肤。 给他追钟小艾,造成了不小的难题,虽然最后还是把钟小艾拿下 ,但钟小艾可是时不时的就要拿他和江小易比一下。 侯亮平对江小易的恨,可以说是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江小易也认出了侯亮平。那张脸,那个眼神,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劲——二十年了,一点儿都没变。 “江小易?”侯亮平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取代了,“正好,我来找你们纪委办的刘主任,你带我去。赵德汉的事,最高检要接手。” 江小易用看傻逼的眼神来看他“侯亮平,你是个什么玩意,这么跟我说话。” 这时候刘庆明走了过来“侯亮平同志,我是纪委办主任刘庆明,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要提走赵德汉。” 刘庆明道“提走赵德汉,侯亮平同志,你来能源部,有正式手续吗?” 侯亮平顿了一下“手续在走。” “那就是没有。”江小易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平淡里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没有手续,你来要什么人?” 侯亮平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江小易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江小易,你别跟我打官腔。”侯亮平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火气,“赵德汉的案子,最高检已经跟了三个月。你们能源部突然把人弄走,算什么?包庇?护短?” 江小易没有退让,甚至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侯亮平,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侯亮平,你在最高检干了多少年了?” “你管我干了多少年?” “我猜,时间不短了。”江小易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客气,“干了这么多年,连规矩都不懂?跨系统办案,没有正式手续,没有上级批准,你一个人跑到能源部来要人——你是觉得自己面子够大,还是觉得能源部是你家开的?”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跟在江小易身后的那个中层干部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一种“这下有好戏看了”的表情。 侯亮平的脸涨红了。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江小易,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他的声音提高了,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嗓门,“赵德汉贪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你们能源部把他弄走,是真的在查他,还是在帮他打掩护?江小易,你跟赵德汉是什么关系?他以前是不是你的手下?他贪的那些钱,有没有分你一份?” 这话说得太重了。 江小易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刺骨。 “侯亮平,”江小易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再说一遍。” 侯亮平被他的目光逼退了一步,但嘴上不肯服软:“我说错了吗?你们这种当领导的,手下的人出了问题,第一反应不是查问题,而是捂盖子。赵德汉贪了最少一个亿,你们能源部一声不吭把人弄走,这不是包庇是什么?” “赵德汉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是我们能源部纪委办按照程序进行的内部审查。”江小易一字一顿,“所有程序合法合规。你一个外系统的人,没有手续,没有批文,跑到这里来大吵大闹,污蔑领导干部——侯亮平,你觉得你占理了?” “我占不占理,不是你说了算的!”侯亮平的声音越来越大,“赵德汉的案子,最高检一定会查到底!你们能源部想捂着,捂不住!”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几个工作人员探出头来看。电梯门也开了,出来两个人,看见走廊里的阵势,愣在原地不敢动。 江小易看了侯亮平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侯亮平看着觉得刺眼——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了什么的笑。 “侯亮平,”江小易说,“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是正义的?” 第 14章 妥协 侯亮平被这句话噎住了。 “你在汉东大学的时候,就觉得祁同伟不够正义,觉得我不够上进,觉得全世界都欠你一个公道。”江小易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二十多年了,你还是这个德行。侯亮平,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所有人都跟你有矛盾,那到底是别人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 “你——”侯亮平的脸涨得通红。 “赵德汉的事,按照程序来。”江小易打断了他,“你们最高检想要人,走正式渠道,该办的手续一样不能少。在没有正式手续之前,能源部的人,你一个都带不走。” 刘庆明道“来人,叫保卫处,这人来闹事,把人给我轰出去,真以为这里是菜市场了。” 侯亮平在能源部闹事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最高检。 反贪总局局长秦思远听完汇报,脸色铁青。 “胡闹!”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谁让他去的?没有批准,没有手续,一个人跑到能源部去要人,还跟人家副司长吵起来了?侯亮平呢?让他来见我!” 侯亮平站在秦思远的办公室里,低着头,但脊背挺得很直。 “秦局,赵德汉的案子不能再拖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能源部把人弄走,肯定是在帮他处理证据。等他们把屁股擦干净了,我们再想查就查不了了。” 秦思远看着他,目光复杂。 侯亮平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有能力、有冲劲、有正义感,但就是这个脾气——太急,太直,太认死理。 关键他还是纪委钟副部的女婿,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好办呀。 “侯亮平,你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吗?”秦思远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很重,“你跨系统办案,没有手续,没有批准,在人家部委的大楼里跟人家的副司长吵架。这事传出去,不是赵德汉的问题,是最高检的问题!是我们的程序问题!是我们要不要脸的问题!” 侯亮平抬起头:“秦局,我不在乎脸面。我只在乎案子。” “你在乎案子?”秦思远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侯亮平面前,“你在乎案子就可以不守规矩?你在乎案子就可以一个人冲到能源部去?侯亮平,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闹,赵德汉的案子反而更难办了?能源部现在有理由不配合了,你程序不合法,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移交。” 侯亮平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想到这一层。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焦躁。 秦思远没有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胡,我是秦思远。对,有个事……我们的人今天去你们那边,没有手续,不懂规矩,给你们添麻烦了。对,我打电话就是给你道个歉……嗯,好的,改天一起吃饭。” 他挂了电话,看着侯亮平,目光里有失望,也有心疼。 “胡春海那边,话没说死,但意思很明确,赵德汉的案子,他们自己处理,不劳最高检操心。你满意了?” 侯亮平攥紧了拳头:“秦局,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秦思远的声音提高了,“你告诉我,还能怎样?你手里有正式手续吗?没有。上级批准了吗?没有。你拿什么去跟人家争?” 侯亮平沉默了。 秦思远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先回去,把手里的其他案子理一理。赵德汉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侯亮平站着没动。 “回去。”秦思远的声音又硬了起来。 侯亮平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声音不大,但很沉。 秦思远的“想想办法”,想了三天,没想出来。 胡春海那边态度很明确,赵德汉主动交代问题,能源部内部处理,符合规定。 最高检想要人,可以,走正式程序。但正式程序一走,牵扯的就不只是一个赵德汉了,而是两个部委之间的协调问题。 这个级别的协调,不是秦思远一个人能搞定的。 消息传到了钟正国耳朵里。 钟正国,最高检常务副检察长,钟小艾的父亲。他在办公室里听完了汇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些年我都给他擦了多少屁股了,要不是小艾,我……” “钟检,侯亮平也是为了案子。”秦思远替自己的下属说话,“赵德汉的案子确实拖不得,关系到汉东。” “拖不得就可以不守规矩?”钟正国看了他一眼,“思远,你是老检察了,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应该。” 秦思远低下头,不说话了。 钟正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秦思远。窗外的北京,秋意正浓,远处的天空蓝得发脆。 “赵德汉的案子,关系到丁义珍。丁义珍的背后,是汉东。”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链条不能断。赵德汉是关键的一环,能源部不放人,我们的线索就断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秦思远:“准备一下,我去一趟能源部。” “钟检亲自去?” “不然呢?”钟正国淡淡地说,“我要是在派个处长去要人,就不是打能源部的脸了。我亲自去,算是给孙建国面子。大家都是体面人,坐下来谈,总比硬碰硬好。” 秦思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准备了。 钟正国没有直接去能源部。 他先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的声音有些意外:“老钟?什么风把你的电话吹过来了?” “建国,有个事想跟你聊聊。”钟正国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约老朋友喝茶,“你们那个赵德汉的案子,我们这边有个年轻人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打电话,一是道歉,二是想问问,这个案子,能不能商量?” 孙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钟,你亲自打电话来,这个面子我得给。”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这个案子,不是我说了算的。赵德汉主动交代问题,纪委办按照程序审查,一切都合规。你们最高检想要人,可以,走正式程序。该办的文书一件不能少,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能省。” “程序的事好说。”钟正国说,“我关心的是,赵德汉交代的内容里,有没有涉及到我们这边需要的东西?” 孙建国没有直接回答。 “老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们盯赵德汉,不是真的在乎一个处长贪了多少钱。你们在乎的,是赵德汉能咬出来的人。汉东那个丁义珍,才是你们的目标。对不对?” 钟正国没有否认。 “丁义珍的事,跟赵德汉的事,是两个案子。”孙建国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你们要查丁义珍,你们去查。赵德汉是我们能源部的人,他的问题,我们自己处理。两个案子,井水不犯河水。” “建国,你这话就不对了。”钟正国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锋芒,“赵德汉和丁义珍的业务是连着的。赵德汉批的矿权,有一半以上跟汉东有关。你把他捂在手里,我们怎么查丁义珍?”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钟,”孙建国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亲自打电话来,这个面子我得给。但你也要理解我,赵德汉是我们的人,我不能让你就这么把人带走。不然以后,我这个部长还怎么当?” “我理解。”钟正国说,“所以我不是来要人的,我是来商量的。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 “老钟,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他最终说,“你给我点时间,我跟部里的同志商量一下。商量好了,我给你回话。” “好。我等你的消息。” 钟正国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半天之后,孙建国的电话打过来了。 “老钟,我们商量过了。赵德汉的案子,可以移交给你们。但我们有条件。” “你说。” “第一,赵德汉主动交代的问题,要作为从轻处罚的依据。他在我们这边交代的所有材料,你们要全部采信,不能推倒重来。” “可以。” “第二,赵德汉的案子,只限于他个人。不能因为他的案子,扩大到能源部的其他干部。我们部里的人,我们自己管。” 钟正国沉默了一下:“这个我不能完全保证。如果调查过程中发现新的线索,牵扯到能源部的其他人,我们不能视而不见。” 孙建国也沉默了。 “那这样,”孙建国说,“如果有新的线索牵扯到能源部的人,你们要先跟我们沟通。不能像侯亮平那样,一个人冲到我们大楼里来闹。我们双方建立一个协调机制,出了问题,先通气,再行动。” “这个可以。”钟正国说,“还有吗?” “还有第三。”孙建国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赵德汉的案子移交之后,你们最高检要出一个书面说明,承认侯亮平之前的行动程序不合法,给我们能源部一个交代。” 第 15章 下放京州 钟正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侯亮平确实过分,该批评的批评,该处分的处分,至于书面承认错误。” 也不怪钟正国不想写,一个侯亮平虽然是他女婿,但舍也就舍了,但书面证明写下来可就是证据了,最高检执法不按规矩来,这件事可大可小,就看上不上称了。 孙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是部里的集体决定。侯亮平在我们大楼里闹了一场,骂了我们的副司长,这事传出去,我们脸上无光。你们不给个说法,我没法向部里的同志交代。” 钟正国沉默了很久“行,书面说明的事,我回去办。赵德汉的案子,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移交?” “手续办好之后,随时可以。” “好。那就这么定了。” 钟正国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孤单。 晚上,侯亮平回到家,钟正国和钟小艾已经在客厅等他了。 侯亮平道“爸,还没吃饭吧,我去做饭。” 钟正国道“吃饭?气都被你气饱了,你先过来。” 侯亮平老老实实的过来到沙发边坐下。 “你知不知道,”钟正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今天的做法,叫什么?” 侯亮平低着头:“程序违规。” “不是程序违规。”钟正国的声音微微提高了,“是蛮干。是没有规矩。是不把组织程序放在眼里。侯亮平,你在最高检干了这么多年,连最基本的跨部门办案流程都不懂吗?没有手续,没有批文,没有跟领导汇报,一个人跑到人家部委去要人,你是觉得你面子够大,还是觉得能源部是你家开的?” “爸,我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你觉得赵德汉有问题?因为你觉得能源部在捂盖子?”钟正国打断了他,“你觉得这三个字值多少钱?你觉得你的怀疑可以代替法律程序?你脖子上长几个脑袋!” 侯亮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说话。 钟正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在能源部骂江小易的那些话,你以为只是个人冲突?”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低里有一种更沉的重量,“那不光是江小易的面子问题,是能源部的面子问题,是部委之间的规矩问题。你让最高检以后怎么跟能源部打交道?” 侯亮平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把这件事摆平?”钟正国转过身来,看着侯亮平,“我亲自去找孙建国谈条件,答应了他三个要求,书面承认你的程序问题,赵德汉的交代材料全部采信,建立双方的协调机制。这三个条件,哪一个不是我在替你擦屁股?” “爸,对不起。”侯亮平的声音很低。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钟正国坐回沙发上,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跟江小易说去,我不管你有多不乐意,但你必须去给江小易道歉,这件事没得商量,你以为就你有关系,有背景,他江小易要是没背景凭什么在能源部混的那么开。” 侯亮平沉默了。 钟正国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钟小艾默默地给他续了热水,放在他面前。 “亮平,”钟正国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爸批评我,是因为我犯了错。” “不全是。”钟正国靠在椅背上,“我叫你来,也是有些事想让你去做,你从毕业就到了最高检,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也是该下去走走了。” 侯亮平猛地抬起头:“爸,您要把我调走?” “不是调走,是让你去避避风头。”钟正国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在北京闹了这一出,能源部那边虽然谈妥了条件,但你人还在北京,就是个定时炸弹。谁知道你下一回又盯上谁?又跑到哪个部委去闹?” 侯亮平还想在挣扎,可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钟正国道“这件事也不着急,而且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而且让你下去,还有别的事,也不单单是避风头。” 侯亮平问道“爸,是有什么案子吗?” 钟正国皱眉“你怎么一天天的净想着案子,你脑子里就不能装点政治吗?” 钟正国也懒得再说他了,起身走了。 钟正国走了之后,侯亮平道“小艾,你骂我吧,我错了。” 钟小艾叹了口气道“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去找江小易麻烦,这个也怪我,其实……哎,不说了,没做饭,一会儿出去吃吧。” 侯亮平道“小艾,其实,我当时去能源部确实是脑子一热,而且我和刘庆明关系还行,就想问问他能不能让我掺和进来,我也知道里面的利害关系,但看见江小易我就……” 钟小艾道“我理解,但外人不理解,你看不上江小易,觉得他就是走了狗屎运,干啥都成对吧。” 侯亮平道“也不是,就是……觉得你对他的态度……我……” 钟小艾叹道“算了,你要是不想下去,我在找爸说说。” 侯亮平没想到钟小艾这么帮他,一时间也是多云转晴。 钟小艾则是陷入了迷茫,当初就江小易在京城读研究生,自己趁放假来找过几次江小易,可就这几次就和江小易发生了点事,后来因为钟正国的原因,根本不可能和江小易在一起,所以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侯亮平,说起来,有点对不起侯亮平。 三天后,赵德汉的案子正式移交最高检。所有手续一应俱全,程序合法合规。最高检出具了书面说明,承认侯亮平之前的行动“程序不完善”,对侯亮平进行了内部批评教育,记过处分。 赵德汉在移交之前,跟江小易见了最后一面。 是在纪委办的谈话室里。赵德汉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看起来老了十岁。 但他的眼神比之前平静了很多——不是认命了,而是想通了。 “江哥,”他站起来,给江小易鞠了一躬,“谢谢你。” 江小易没有躲开,受了他这一礼。 “德汉,进去之后,好好配合。”他的声音很平静,“该说的都说,别藏着掖着。你家里的事,我会让人照顾。” 赵德汉走到江小易身边小声道“江哥,我就相信你,我儿子喜欢画画,你也知道艺术是很烧钱的,我没给家里留钱,但我在我妈拿留了,在我老家水缸下面下挖一米,有三百多斤黄金,这些……” 江小易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江小易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白花花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孤单。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汉东大学的寝室里,他对祁同伟说过的话——“不乱介入别人的因果,要不然该有反噬了。” 当年帮了祁同伟,就被梁璐记恨,这次该不该帮赵德汉。 江小易叹了口气,再说吧,就算告诉他们也要两年后,现在不行。 半个月后。 江小易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江司长,部长的秘书打电话过来,说请您现在去一趟。” 江小易放下手中的笔,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了办公室。 部长办公室在十二层,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能源发展历程的照片。 “江司长,请进。”部长秘书推开门。 能源部部长孙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看起来刚开完一个不太愉快的会。他抬起头,看见江小易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易,坐。” 江小易坐下,没有开口,等着领导先说话。 孙建国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几秒。这个目光跟裴一泓的很像——锐利、深沉,但比裴一泓多了一层东西。 裴一泓是岳父看女婿,孙建国是老领导看后辈,两种目光的分量不一样。 “有份文件你看看。”孙建国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江小易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他的目光扫过纸面上的文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一份调令。 “经研究决定,任命江小易同志为汉东省京州市人民政府常务副市长(副厅级),即日起赴任。” 他把调令看完,合上,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孙建国。 孙建国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起来:“这个任命是中央组织部直接下的,部里这边已经同意了。小易,你在能源部干了十五年,从科员干到副司长,成绩有目共睹。这次调你去汉东,是组织的信任,也是对干部的培养。好好干。” 江小易站起来,站得笔直:“多谢部长栽培,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孙建国摆摆手,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好了,不要这么严肃。我和老裴有过命的交情,你在下面有什么困难,不方便找老裴的,直接跟我说。” 第 16章 再见祁同伟 江小易笑了,笑容比刚才自然了很多:“多谢孙叔了。” 这一声“孙叔”让办公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下来。孙建国靠在椅背上,弹了弹烟灰,目光变得温和了一些。 “你的想法,老胡也跟我说了。”孙建国的声音不紧不慢,“我还是赞同的。你虽然是京大研究生、博士生毕业,但京大的资源就那些——守望相助还行,其他的就别想了。汉东大学不一样,你可以全收为班底。高育良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学生遍布全省政法系统。你以汉东大学校友的身份下去,比空降的干部好使十倍。” 江小易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早就想明白了——汉东是他的根,汉东大学是他的底色。那些年的经历、那些人、那些关系,是他最大的资产。 “领导,我就是怕钟家那面……这次我算是把钟家得罪死了。”江小易斟酌着措辞。 孙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老牌政治人物特有的沉稳和笃定。 “没事。”孙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没死呢,再说了,如果你亮出你的身份,老钟会直接带着那个侯亮平来给你道歉。” 江小易道“老领导,还是算了吧,我虽然靠我岳父,让他指点我就好了,狐假虎威的事,我干不出来。” “去吧。”孙建国笑了笑,“回去准备准备,下周就去汉东报到。” “是。” 江小易转身走出了部长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当初离开汉东有些匆忙,得罪了梁璐,得罪了梁群峰,要是赵老师顶着,而且梁璐不占理,自己早被他们弄死了。 现在他要回去了。 不是以一个学生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常务副市长的身份。 不是去读书,而是去——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去“做事”。 汉东,我江小易又回来了。 江小易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看着长安街上的车流。北京的秋天,风很大,吹得银杏叶满地乱跑。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裴婉晴发了一条短信:“下周去汉东。你跟我一起去吗?” 过了几分钟,裴婉晴回了一条:“学校走不开。你先去,我放假了带敬东去看你。” 江小易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 汉东的十一月,空气里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和温润。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江小易透过舷窗往下看了一眼。 城市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高楼大厦像竹笋一样从地面上长出来,跟二十年前完全不一样。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机身轻轻震了一下。江小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汉东,他回来了。 行李不多,一个拉杆箱,一个公文包。他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祁同伟。 祁同伟站在接机口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身姿挺拔,在一群人中格外显眼。 “小易!”祁同伟大步走过来,一把接过他手里的拉杆箱,“一路还顺利吧?” “还行。”江小易笑了笑,“就是飞机上的饭不太好吃。” “走,我带你去吃好的。”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汉东这几年开了不少好馆子,酸菜鱼还是那个味儿。”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祁同伟的车停在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奥迪,不算新,但擦得很干净。祁同伟把拉杆箱放进后备箱,拉开驾驶座的门。 “你自己开?”江小易有些意外。 “怎么了?”祁同伟坐进驾驶座,“我好歹也是公安厅长,开个车还不让了?” 江小易笑着摇了摇头,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机场高速。 祁同伟开得不快不慢,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雾从车窗缝里飘出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高老师知道你来了吗?”祁同伟忽然问。 “知道。”江小易点了点头,“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等我安顿好了,一起吃个饭。” “高老师这些年对你挺关心的。每次跟我提起你,都说——‘小易这个孩子,有出息,不像你们。’”祁同伟学高育良的语气学得很像,江小易忍不住笑了。 “不像我们什么?” “不像我们这么折腾。”祁同伟也笑了,“高老师觉得你是搞学问的料,虽然你没有继续从事政法方面的事务,但我觉得老师拿你当最好的弟子。” 江小易笑道“你这话没错,我确实和你不一样,你敢打敢拼,我可不行,我就喜欢猫在后面。” 祁同伟笑道“那是猥琐,你看看你,学历比我高,境遇还比我好,我都厅级了,你才副厅,我可告诉你了 我马上就要副部了。” 江小易道“你,副部,算了吧,我在部委呆的好好的,媳妇孩子全在京城,你觉我为什么来汉东,我就算想下基层,你觉得我的关系在京城找不到地方?” 祁同伟道“啥意思,这和我上副部有什么关系。” 江小易道“等等再说吧,你开车我就不刺激你了,我可是惜命的很。” 祁同伟笑道“小易,你怎么还是这么可恶 你这吊胃口的行为很可耻,和在大学一样。” 江小易也笑道“先吃饭,你的事,等我去见了高老师再说吧,我虽然在部委,可也关注你,你在汉东可是不消停呀。” 车子下了高速,在一家不起眼的馆子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门头上写着“老地方酸菜鱼”六个字,招牌已经有些褪色了。祁同伟停好车,带着江小易走进去。 “这家馆子开了十几年了,老板是四川人,酸菜鱼做得地道。”祁同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跟陈海他们经常来,我可记得,你就爱吃这一口。” 江小易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馆子不大,六七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风扇在头顶挂着,但天凉了没用。 跟二十年前汉东大学西门那家小馆子,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菜上得很快。酸菜鱼用一个大海碗装着,汤底黄澄澄的,上面飘着一层酸菜和干辣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祁同伟给他盛了一碗汤。 “先喝汤,开胃。” 江小易接过来,抿了一口。酸中带辣,辣里透着鲜,跟记忆中的味道很像,又不完全一样。 两个人吃了半碗鱼,喝了两碗汤,话才慢慢多起来。 “同伟,”江小易放下筷子,看着祁同伟,“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汉东吗?” 祁同伟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组织安排的吧。”他说,语气很随意。 “组织安排是一方面。”江小易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另一方面,是我自己想来。” “你想来干什么?就像你说的,你在京城多好,老婆孩子都在京城。”祁同伟问。 “同伟,”江小易道“我是来接手汉大帮。”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小易,”祁同伟放下碗,声音很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祁同伟道“汉大帮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高老师、我、陈海、还有下面那些处长、局长、检察长,而且你没在政法干过,你怎么接手汉大帮。” 江小易道“咋滴,不舍得,这可都是你的人脉!” 祁同伟道“小易,说句实话,没有什么不舍得,老师器重我,有意让我继承他的衣钵,我也想,但你来了,你想要,我不和你抢。” 江小易道“祁大厅长,还是这么义气呀!” 祁同伟笑道“咱俩谁跟谁,我的就是你的,这么多年你照顾我就不说了,就是毕业的时候,我连累你被梁璐记恨 我就一辈子还不完。” 江小易道“对了,你现在和梁璐关系咋样。” 祁同伟道“就那样呗,他是公安厅长夫人,这个名头够吧,也就那样了。” 江小易道“你呀,老梁书记还没死呢,你这样不好。” 祁同伟道“哎,我知道,可是……” 江小易道“我既然来了汉东,你的事我就不能不管,而且是每一件都要管,你听话就行了,就和大学时候一样。” 祁同伟也笑道“好,你小子看事情总是角度刁钻,我这人愿意脑子热,脑子一热就愿意出事,有你提醒我,很好。” 二人吃完了饭,天色已经不早了,明天再去省委报到,至于拜访高老师,等上任之后再说吧。 汉东省委的大楼坐落在市中心最宽阔的那条大道上,灰色的花岗岩外立面,门口两棵银杏树,叶子金黄。 江小易站在大楼前,抬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报到的手续办得很顺利。组织部的干部处早就准备好了所有材料,他签了几个名字,领了一沓文件,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但办完之后,他没有被安排去见省委书记,而是被请进了组织部长的办公室。 第 17章 初遇李达康 吴春林的办公室在七楼,不大,但收拾得极其整洁。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的书架上摆着一排红色封皮的干部档案,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 吴春林本人比江小易想象中的要年轻,五十出头,头发乌黑,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教授,而不是管干部的组织部长。 “江小易同志,坐。”吴春林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到前面,在沙发上坐下。 这是有意为之,不在办公桌后面谈,意味着这不是一次公事公办的谈话,而是一次更私人、更坦诚的交流。 江小易在他对面坐下,腰板挺直,但姿态不僵硬。 吴春林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然后靠在沙发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那个目光很专业,组织部长看人的眼神,跟普通人不一样。 他们能在几分钟之内,把一个干部的优缺点、潜力、短板看个八九不离十。 “能源部副司长,京大经济学博士,在部委干了十五年。”吴春林把这些信息一样一样地念出来,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掂量,“你这个履历,在我们汉东的干部里面,算是独一份。” “吴部长过奖了。”江小易微微欠身。 “不是过奖,是实话。”吴春林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你知道为什么调你来吗?” “组织安排,我服从。” “组织安排是一方面。”吴春林放下茶杯,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另一方面,是汉东需要你这样的人。京州这几年的经济发展,表面上看数据不错,GDP在全省排第一,但产业结构的问题越来越大。重工业占比太高,能耗太大,中央在推能源结构调整,京州要是不跟上,再过几年就是死路一条。你在能源部干了这么多年,懂政策、懂规划,这正是京州缺的。” 江小易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还有一个事,”吴春林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京州的市长去中央党校学习了,为期半年。这半年里,市政府的工作,由你这个常务副市长主持。” 江小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常务副市长主持市政府工作,这在程序上没有问题,但分量不一样——名义上是常务副市长,实际上干的是市长的活。 “李达康书记那边……”江小易斟酌着措辞。 “李达康同志那边,我已经跟他通过气了。”吴春林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对你的到来表示欢迎。但是——” 这个“但是”让江小易心里紧了一下。 “但是李达康这个人,你应该也听说过。能力强,脾气大,对下属要求极高。在他手下干活,不容易。你是从部委下来的,没有基层工作经验,一开始可能会有些不适应。我的建议是,多看,多听,少说。先站稳脚跟,再图发展。” 这话跟孙建国在能源部说的几乎一模一样。江小易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看来李达康的“名声”,果然名不虚传。 “谢谢吴部长,我记住了。” “行,那就不多说了。”吴春林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去京州。” 江小易愣了一下:“吴部长亲自送?” “怎么了?不行吗?”吴春林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老组织部长的从容,“你是中央部委下来的干部,我亲自送你去上任,是应该的。走吧,车在楼下等着。” 从省委到京州市委,开车不到半个小时。吴春林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江小易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从省委周围的安静肃穆变成市中心的繁华喧嚣,又变成市委附近的整洁有序。 京州市委的大楼比省委矮了一层,但气势一点不输。门口的石狮子威武地蹲着,台阶擦得一尘不染。 车子刚停稳,就有几个人迎了上来——市委办公厅的主任、副主任,还有几个工作人员,站成一排,姿态恭谨。 吴春林先下了车,江小易跟在后面。 “这位就是你们的新常务副市长,江小易同志。”吴春林的介绍很简短,但分量很重。 “江市长好!”“欢迎江市长!”几个人争先恐后地伸出手来,江小易一一握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达康书记呢?”吴春林问。 市委办公厅主任连忙回答:“李书记在办公室等着,说等吴部长和江市长到了,直接上去。” 吴春林点了点头,带着江小易走进了大楼。 李达康的办公室在六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办公厅主任在前面带路,走到一扇深色的木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李书记,吴部长和江市长到了。” “进来。” 声音很洪亮,穿透力极强,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气势。 办公厅主任推开门,侧身让吴春林和江小易先进去,然后自己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李达康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 江小易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京州市委书记。 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看起来精力充沛,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发动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锐利、明亮、咄咄逼人,像是能一眼看穿你所有的想法。 “吴部长,辛苦了。”李达康大步走过来,跟吴春林握了手,然后转向江小易。 他的目光在江小易身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里,江小易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台X光机扫描了一遍,不是那种恶意的审视,而是一种纯粹的、职业性的评估。 李达康在看他的站姿、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在看这个人是不是一个能干活的人。 “江小易同志。”李达康伸出手,声音洪亮,“欢迎你来京州。” “李书记好。”江小易握住他的手。李达康的手劲很大,握了两下才松开。 “坐。”李达康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了下来。他没有回办公桌后面,而是在沙发上坐了——这意味着今天的谈话,不是上下级的汇报,而是面对面的交流。 吴春林坐在一边,江小易坐在另一边。三个人围着一张小茶几,上面摆着一套茶具,但没有人去动。 “吴部长亲自送你来上任,这个待遇不低。”李达康看了吴春林一眼,又看向江小易,“说明省里对你很重视。” “李书记,小易同志是能源部的老牌干部,京大经济学博士,在部委干了十五年。”吴春林的语气不紧不慢,“省里调他来京州,是希望他在经济工作上发挥作用。” “我知道。”李达康点了点头,“能源部的副司长,搞了十五年的能源规划和政策研究。这个背景,在京州正好用得上。京州的能源结构调整,我喊了三年了,喊不动。不是不想动,是没人懂。来了个懂行的,好。” 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没有废话。 “江小易同志,”李达康看着他,“你知道京州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江小易想了想,说:“产业结构偏重,能源消耗偏高,对传统能源的依赖太强。” “对,但不全对。”李达康摆了摆手,“产业结构偏重是表象,根子在于,京州这些年躺在资源上吃饭,躺得太久了。煤炭、矿产、重化工,这些东西来钱快,但那是断子绝孙的钱。等资源挖完了,矿采完了,京州怎么办?靠什么吃饭?”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会上做报告,但又有一种面对面的压迫感。 “你在能源部搞了十五年政策研究,你应该知道,中央在推能源结构调整,在推绿色发展。这不是说着玩的,是要动真格的。京州要是不跟上,再过五年,就是死路一条。” 江小易点了点头:“李书记说得对。我在能源部的时候,参与过西部能源基地的规划,也研究过资源型城市转型的案例。京州的产业结构确实需要调整,但调整不能一刀切,要分步骤、分阶段来。” 李达康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有方案?” “有一些初步的想法,但还需要调研。” “好。”李达康点了点头,“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调研。一个月之后,我要看到一个完整的方案。” “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李达康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江小易同志,我这个人说话直,不喜欢拐弯抹角。你来京州,我只有一个要求,干活。干好了,我替你请功;干不好,你自己走人,我不管你是谁的学生。”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吴春林在旁边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江小易没有生气,这是知道我是高育良的学生了,来给我下马威吧。 江小易看了李达康一眼,然后笑了“李书记,我喜欢跟直爽的人打交道,您放心,我不是来混日子的。” 李达康看了他几秒,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确实是笑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结束了这场谈话,“吴部长,中午留下来吃饭?” “不了,省里还有会。”吴春林也站起来,“小易同志就交给你了。” “放心。”李达康拍了拍江小易的肩膀,“我这儿不缺活干。” 第 18章 上任 吴春林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李达康和江小易两个人。 李达康没有坐回沙发,而是走到窗前,背对着江小易,看着窗外的城市。 京州市委大楼在市中心,六楼的高度不算高,但足以俯瞰大半个城区。 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近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但李达康的表情并不轻松。 “你知道为什么京州没有市长吗?”他忽然开口。 “听说了,市长去中央党校学习了。”江小易说。 “学习是一方面。”李达康转过身来,“另一方面,是省里对这个市长的工作不太满意。他走了,谁来接,还没定。这半年,市政府的活儿,你来干。” 江小易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你来干”意味着什么,名义上是常务副市长,实际上干的是市长的活。副厅级干正厅级的差事,听起来是重用,实际上是考验。 “有问题吗?”李达康问。 “没有。” “好。”李达康走回办公桌后面,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推到他面前,“这是京州市上半年的经济形势分析报告,你先看看。下周一的市政府常务会,你来主持。” “我来主持?”江小易有些意外。 “市长不在,常务副市长不主持,谁主持?”李达康的语气理所当然,“我说了,这半年,市政府的活儿你来干。干好了,是你的成绩;干砸了,也是你的责任。” 江小易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分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李书记,”他抬起头,“我有一个问题。” “说。” “这半年,您对市政府的工作有什么具体要求?”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只有一个要求,别出事。” 这话说得平淡,但江小易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别出事——在经济转型的关键时期,在市长缺位的特殊阶段,在各方势力博弈的敏感时刻,“别出事”这三个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我明白了。”江小易站起来,“李书记,那我先去看文件了。” “去吧。”李达康挥了挥手,“办公室在五楼,已经给你收拾好了。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办公厅。” 江小易靠在办公椅上,面前的窗户外,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没在写字,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脑子里在算时间。 赵立春卸任省委书记,已经有半个月了。 新书记还没到,省里的工作暂由省长代理。 这在官场上不是什么秘密,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他一走,留下的权力真空不是一天两天能填满的。 各方势力都在观望,都在试探,都在等上面的意思。 田国富,新任纪委书记,还有一个月才能到任。 沙瑞金,新任省委书记,还有两个月才能到任。 一个月。两个月。 江小易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时间窗口,不长不短,正好够他做一些事情。 有些事情,必须在田国富来之前做完;有些事情,必须在沙瑞金来之前布局好。 等到新书记、新纪委书记都到位了,汉东的格局就定了,到时候再想动,就难了。 这次下来一个是为了救一下祁同伟,救了祁同伟高育良也就安全了,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晋升,现在的汉东正在风口浪尖,机会一大把。 他把笔放下,拿起桌上的文件,还没来得及翻开第一页,门就被敲响了。 “江市长,在吗?” 门没关,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已经站在了门口,脸上挂着殷勤的笑。 市发改委主任,姓马,叫马国立。 上午报到的时候见过一面,当时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位马主任下午就来了。 “马主任,请进。”江小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马国立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坐下的时候把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姿态恭敬得像是在给领导献宝。 “江市长,我听说您分管经济工作,就想着赶紧来汇报一下发改委近期的工作思路。”马国立开门见山,语速不快不慢,透着一种精心准备过的诚恳,“京州市上半年的经济数据已经出来了,GDP增速在全省排第二,比去年下降了0.3个百分点。主要原因是传统产业下滑太快,新兴产业还没跟上。” 江小易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马国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翻开,一边指一边说:“这是我们发改委做的下半年工作计划,重点抓三个方向——一是传统产业转型升级,二是新兴产业培育,三是重大项目建设。您看看,有什么指示?” 江小易接过文件,没有看,放在桌上。 “马主任,你在发改委干了多久了?” 马国立愣了一下,没想到新市长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六年了。从副主任干到主任,今年是第三年。” “六年。”江小易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那你对京州的产业结构应该很熟悉了。我问你一个问题——京州的传统产业转型,最大的阻力在哪里?” 马国立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犹豫了几秒,然后说:“主要是……资金问题。转型需要钱,市里财政紧张,省里支持有限,企业自己又拿不出那么多钱。” 江小易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国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就是……一些企业的观念问题。老总们习惯了原来的发展模式,不愿意冒风险去搞新东西。” “还有呢?”江小易问。 马国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第三点。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语气依然平静:“马主任,你是发改委主任,京州的产业结构问题你比谁都清楚。资金问题和观念问题,哪一年没有?为什么年年说转型,年年转不动?” 马国立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江市长,这里面确实有些……深层次的原因。”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些企业,跟省里的领导关系比较密切,市里想动它们,不是那么容易。” 江小易点了点头。他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话——不是资金问题,不是观念问题,是利益问题。 有些企业,是某些人的钱袋子,动了它们,就等于动了那些人的命根子。这才是京州转型最大的阻力。 “我知道了。”江小易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马主任,你回去把近三年跟京州传统产业相关的所有项目审批文件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来。” “所有?”马国立愣了一下。 “所有。”江小易看着他,“怎么,有问题?” “没有没有。”马国立连忙摇头,“我回去就办。” “还有,”江小易拿起马国立带来的那份下半年工作计划,翻了翻,然后合上,“这个计划写得不错,但我需要更具体的东西。不只是要干什么,还要怎么干、谁来干、什么时候干完、干不完怎么办。你回去再细化一下,下周一之前给我。” “好的好的。”马国立站起来,“江市长,那我先回去了。” “嗯。” 马国立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江小易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立春留下的烂摊子其实不少,改革总会有些阴暗,不过这些不伤大雅,只要没闹起来就没什么问题。 发改委主任第一个来汇报工作,这不是巧合。马国立在发改委干了六年,是京州经济战线的老资格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京州的产业结构问题,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深层次的原因”。 他来汇报工作,绝对是李达康示意的,现在的京州市委市政府绝对是李达康的一言堂。 李达康应该是看看这个从能源部下来的常务副市长,到底是真的想干事,还是只是来镀镀金就走。 江小易给了他的答案,他要干事,而且是真的干,就算不想干,也要表现的想干事。 一下午的时间,他见了五拨人。 发改委主任之后,是财政局局长,然后是规划局局长、国土局局长、环保局局长,一个接一个,像排好队一样。 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带着厚厚的文件,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带着一两个任务。 江小易不跟他们寒暄,不跟他们客气,每一句话都直奔主题——要什么数据,要什么材料,什么时候要,清清楚楚。 最后一个走的是市政府秘书长,姓周,五十出头,在市政府干了半辈子,是真正的“老京州”。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带文件,只带了一杯茶,坐下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江小易,目光里有一种老机关特有的审视。 “江市长,今天下午见了这么多人,累了吧?” 江小易笑了笑:“还行,比在部里批文件有意思。” 第 19章 拜访高育良 周秘书长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有意思的事,往往也是最麻烦的事。江市长,我多嘴说一句,京州这个地方,水很深。您刚来,不着急。先看看,先听听。有些事,急不得。” 江小易道“老周,我也不太会客气,市长到底是因为什么去学习了,一个市长要学习半年,整个官场也没这样的吧。” 周秘书长道“江市长,这事我不好说,我也不知道。” 江小易道“行,我知道了,我刚来,你有顾虑我理解,咱们以后事上见。” 周秘书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站起来告辞了。 门关上之后,江小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下午见了五拨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江小易站起来,看了一下手表,五点四十。 差不多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我是省委高育良,” “高老师,是我,江小易。” “小易?” “高老师,是我。”江小易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我今天刚到京州,想晚上去看看您,不知道您方便吗?”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不大,但很温暖:“方便,怎么不方便?你来了就好。晚上来家里吃饭,我让你师母多做个菜。” “那太好了。高老师,我大概七点左右到。”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江小易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高育良。 二十年前,他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系主任,一个温文尔雅、满腹经纶的学者型官员。 那时候江小易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不显山不露水,跟高育良的交集不多。 但高育良对他的印象一直不错——“这个学生踏实、聪明、不张扬”,这是高育良当年对他的评价。 当初毕业证被梁璐找关系扣了,高育良也帮了不少忙,这份情要记住。 毕业之后,江小易去了北京,高育良留在了汉东。 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一直没断。逢年过节,江小易都会打电话问候;高育良来北京开会,江小易也会去看望。二十年来,这份师生情谊维系得不算紧密,但很扎实。 江小易知道,高育良是“汉大帮”的核心,是汉东政法系统的真正掌门人。 他的学生遍布全省政法系统,从省厅到市局,从检察院到法院,到处都是“高老师的学生”。 这个网络,是高育良二十多年心血的结晶,也是他在汉东政坛立足的根本。 而现在,江小易要接手这个网络。 不是抢夺,是接手。 这需要高育良的认可,需要祁同伟的配合,需要那些分布在各个岗位上的“汉大帮”成员的信任。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他是高育良的学生,是祁同伟的兄弟,是“汉大帮”自己人。 只不过,他这个“自己人”,有一半京大的血统,有能源部十五年的履历,有裴一泓女婿的身份,当然现在这个身份一般人可不知道。 他比“汉大帮”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上面”,也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外面”。 这既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优势是,他能带来“汉大帮”没有的资源;劣势是,他们不一定把他当自己人。 江小易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高育良正在书房里,跟祁同伟通电话。 “高老师,小易下午到的,我去机场接的他。”祁同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是来接任汉大帮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接任汉大帮?”高育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对,他是这么说的。”祁同伟的声音有些犹豫,“高老师,您怎么看?” “同伟,你觉得小易这个人怎么样?”他反问了一句。 祁同伟想了想:“这个人……靠得住。我们可是在一个寝室住了四年,我们是兄弟,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他不争不抢,但有什么事找他,他从不推辞。” “说实话,老师,我对他还是挺亏欠的,当时他为了帮我被梁璐扣了他的毕业证,后来我又娶了梁璐,说实话,有一段时间,我有点没脸见他。” “而且我在孤鹰岭那三年,他每个月都给我写信,寄书,寄钱。后来我调回来了,他也没少帮忙。高老师,小易是咱们自己人。” “自己人?”高育良轻轻笑了一下“你这兄弟,背景可不低。” 祁同伟道“老师,小易的家庭我知道,他父母就是普通工人,早就退休了,他还有个妹妹,现在虽然在国企,但也只是个科长,他哪有什么背景。” 高育良道“行了,他什么背景你就别管了,我也不清楚,晚上小易过来,你也过来。” “好,知道了,老师。” 挂了电话,高育良坐在书桌前,很久没有动。 高育良有拿起电话“吴老师,晚上多做一个菜,小易要来。” “小易?哪个小易?” “还有那个小易,江小易。” “他不是在北京当什么司长吗,怎么来这里出差?” “现在调到京州当常务副市长了,今天刚上任,今天过来一趟。” 江小易到高育良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手里就拎了几样礼品,普普通通,也不违规。 高育良住在省委大院里,一栋独门独户的小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 门口种着几株竹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江小易按了门铃,不多时,门开了,高育良亲自来开的门。 “小易,快进屋,上次见面已经快两年了吧。”高育良站在门口 江小易笑道“老师挑我理了,我也想时长来拜访老师,可是我知道老师忙,就没给老师谈麻烦,现在我又回来汉东了,*后经常来,老师可别嫌我烦。” “哪有老师嫌弃学生烦的。”高育良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你师母做了你爱吃的菜。” 江小易换了鞋,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高老师,这是给您和师母带的,一点心意。” 高育良接过来看了一眼——两盒茶叶,一盒点心。不贵,不张扬,但都是好东西。 他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师生之间,不需要这些客套。 师母从厨房里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江小易,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小易?真的是你啊!好多年没见了,你瘦了。” “师母好。”江小易笑着打招呼“我可没瘦,我这人贪嘴,现在都不敢放开了吃了,就怕吃成大胖子。” 师母被他逗笑了“行了行了,你们先坐,还有一个菜就好。” 高育良拉着江小易进了书房。 江小易坐下来,看着高育良。六十一岁的高育良,比他想象中的要苍老一些。 不是身体上的老,而是眼神里的老——那种在官场浮沉了几十年之后,看什么都觉得不过如此的眼神。 “同伟去机场接你了?”高育良开门见山。 “接了。我们吃了顿饭,聊了聊汉东变化真大。” “是呀 你离开也快二十年了吧 这二十年汉东变化可以说是日新月异。” “都是老师你们这帮人的功劳。” 高育良笑道“你小子,也会拍马屁了,我可记得你上学的时候,不言不语 就喜欢看书。” 江小易道“我现在也喜欢看,读书使人睿智。” 这时候祁同伟也来了,祁同伟也没客气,直接进入到了书房“老师,小易,你们都聊上了,我那边有点事,来晚了。” 高育良道“来了自己找地方坐。” 祁同伟坐下道“老师,你们在聊什么。” 高育良笑道“还能聊什么,这小子一进门就开始拍我马屁,一看就憋着坏。” 江小易道“老师,我可是真心话。” 高育良笑骂“小子,好好说话,你这当官当的怎么还学会油腔滑调了。” 江小易道“不学不行呀,现在都流行什么高情商,我这也不会呀。” 祁同伟道“小易,你不会,我就更不会了,在部委,你要学高情商,但在汉东这个地盘,学什么高情商,委屈自己干啥。” 高育良瞪了一眼祁同伟“同伟,你这匪了匪气的脾气改一改,你是公安厅长,不是山大王。” 江小易道“老师,同伟这是没外人,在有外人的情况下,他也是人模狗样的。” 祁同伟笑道“你小子,我给你解围,你骂我,忘恩负义。” 这时候吴老师在外面喊道“吃饭了。” “吃饭吧。一会你师母该等急了。” 饭桌上,师母不停地给江小易夹菜:“多吃点,尝尝我做的排骨,你老师就爱吃这个。” 江小易笑着道谢,低头吃饭。排骨烧得很烂,入口即化。 第 20章 给高育良打预防针 高育良坐在对面,慢慢地吃着,吃了一会忽然开口“小易,你在京州的办公室,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在市政府大楼五楼。” “李达康这个人,你接触过了?” “接触过了。上午去报到的,他亲自见的我。” “感觉怎么样?” 江小易想了想,说:“气场很强,说话直接,不绕弯子。对工作要求很高,对下属不太客气。但我觉得……他是一个想干事的人。” 高育良点了点头:“李达康确实是想干事的人。但他想干的事,跟你想干的事,不一定是一回事。” 江小易放下筷子,看着高育良。 “李达康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能干,最大的缺点是——太能干。”高育良的语气不紧不慢,“他一个人能顶十个人用,所以他不太看得起那些跟不上他节奏的人。他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在他手下干活,你干好了,他觉得是应该的;你干砸了,他会毫不留情地把锅甩给你。” 这话说得直白,但江小易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实话。 “所以你要小心。”高育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在李达康手下当常务副市长,干好了,成绩是他的;干砸了,责任是你的。这个账,你要算清楚。” “那个钱市长,其实在我看来已经算是不错的市长了,也算是兢兢业业,但生生被李达康逼着去学习了。” “我明白了。”江小易点了点头,“高老师,我会小心的。” 师母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们这些男人,吃个饭都在谈工作。小易,别理他,多吃点菜。” 晚饭吃得很安静。师母做的菜都是家常口味,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个酸辣汤。 祁同伟倒是胃口不错,连吃了两碗饭,排骨啃得干干净净。他一边吃一边跟师母聊天,问师母最近身体怎么样,说上次托人带的那种药有没有效果。师母笑着说好多了,让他别老惦记。 江小易看着祁同伟跟师母说话的样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在饭桌上,祁同伟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公安厅长,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后辈,跟长辈聊天,嘘寒问暖,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是侯亮平永远学不会的,他会对人好,是真的好,不是那种带着目的的好,而是那种“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的朴素的、近乎本能的好。 但这种好,有时候也会害了他。 吃完饭,师母开始收拾碗筷。高育良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了祁同伟一眼,又看了江小易一眼。 “你俩来我书房。” 祁同伟和江小易对视了一眼,跟着高育良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就被隔绝了。台灯的光拢在书桌上,把其他角落都留给了阴影。高育良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坐。” 两个人坐下来。祁同伟坐在左边,江小易坐在右边。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比较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易,”高育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说实话,你来汉东干什么?你说你要接汉大帮,我信。但你的底气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高育良觉得跟江小易直接没必要绕弯子。 江小易没有犹豫,也没有回避。他坐直了身子,看着高育良的眼睛。 “老师,同伟,我虽然在部委,但我也时刻关注着汉东的情况。当然,老师这里我是放心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祁同伟。 “同伟这里,我不放心。” 祁同伟本来正翘着二郎腿,一副轻松的样子,听了这话,二郎腿放下来了,眉毛挑了起来。 “你可算了吧。”祁同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服气的笑,“我现在是厅长,虽然没有大圆满,但也比你强吧?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江小易看着他,没有笑。 “同伟,你在我面前,就别端着了。” 祁同伟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只是变得有些勉强。 高育良在旁边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同伟,听小易说完。你做事有时候确实不让人放心。”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高育良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做出一副“我倒要听听你说什么”的姿态。 “好,老师,我听你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赌气的成分,然后看向江小易,“小易,你可好好说。说不好,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他还捏了捏手指,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江小易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小子还是那样,就会暴力解决问题。” 祁同伟也笑了,但笑得不那么自在。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松弛了一些,但底下还是绷着的。 江小易收起笑容,转向高育良。 “老师,赵立春书记离开汉东也有半个月了吧。”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错。” 祁同伟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他坐直了身子,拍了一下扶手。 “哦,我知道了。”他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你是知道老师要当省委书记了,你回来沾光的。不过也没错,老师的弟子里,就咱们几个能帮到老师。”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在他的认知里,高育良接任省委书记是板上钉钉的事,赵立春亲自推荐的,赵立春又高升了,这个面子上面不可能不给。而他,作为高育良最得意的学生,自然水涨船高。 江小易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问了一句:“哦,你说的咱们几个都有谁?” 祁同伟掰着手指头数:“现在你回来了,汉东有你,我还有陈海。当然,老师桃李满天下,学生众多,比如侯亮平,还有——” “钟小艾。”江小易替他说完了。 “对,钟小艾。”祁同伟点了点头,“虽然她现在不在汉东,但毕竟是老师的学生,关系在。”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侯亮平也快来了。” 高育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然后又戴上。 “侯亮平?”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警觉,“他不是在最高检吗?怎么回事?” 江小易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高育良和祁同伟一个消化的时间。 “这个一会儿再说。”他放下茶杯,“老师,我有个问题问你。” 高育良点了点头:“你说。” “赵书记走了半个月,刘省长还有不到半年就到点了。这个时候汉东最重要的是稳。可是,为什么这半个月还没有确定省委书记?”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台灯的光照在高育良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江小易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高育良没有回答江小易的问题。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江小易几秒,然后反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这件事还真多亏了侯亮平。”江小易说,“要不然,我可能也关注不到这些事。”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怎么回事?” 江小易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祁同伟。祁同伟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困惑,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老师,你可能要失望了。”江小易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省委书记,应该没戏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 祁同伟“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他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赵书记亲自推荐的,而且赵书记已经高升了,怎么可能——” “同伟!”高育良的声音不大,但很严厉。 祁同伟的话被噎了回去。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过了几秒,他慢慢坐了下来,但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高育良看着江小易,目光里的锐利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去想。 “小易,说说你了解的。” 江小易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救同伟的。” 祁同伟愣了一下:“救我?我有什么可救的?你——” “山水庄园。赵瑞龙。” 四个字。祁同伟的脸色瞬间变了。 高育良的目光从江小易身上移到祁同伟身上,又从祁同伟身上移回来。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江小易能看出来,那种平静是压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赵书记……”高育良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知道的也不多。”江小易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但我听说了一些事情,自己也分析了一下。赵书记可能出事了。我不确定,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赵书记绝对没有以前那个势力了。” 第 21章 警告祁同伟 高育良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赵书记的老领导也在,怎么会……”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我不清楚,我也不想清楚。”江小易摇了摇头,“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省委书记这个位子,你没有可能了。”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有些残忍。但江小易知道,到了这个时候,不能再绕弯子了。高育良需要知道真相,哪怕这个真相很残酷。 高育良呆了一下。 那个“呆”很短暂,大概只有一两秒。但江小易捕捉到了。 在高育良的脸上,他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预料之中的、却又无法接受的空白。 像是一个下了很久的棋局,你一直以为自己还有胜算,但突然有人告诉你,你的棋早就死了。 高育良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梧桐树的叶子在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过了大概一分钟,高育良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锐利或者警觉,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小易,你说你是回来救同伟的。怎么回事?” 江小易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祁同伟。 “让他自己说吧。他都干了啥。” 祁同伟的表情变得很不自在。他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江小易,像是在判断哪一边的压力更大。 “我能干啥?”他的声音有些虚,“我一个公安厅长,还能犯罪不成?”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刀。 “你说。不要打马虎眼。” 祁同伟的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师,你是知道我的,我——” “同伟。”江小易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是真犟呀。当初梁璐对你威逼利诱,我给你指明两条路,你是一条不选。现在也是,怎么想一条道走到黑?”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江小易,目光里有委屈,有不甘,也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恼怒。 “小易,我不是。”他的声音提高了,“我那点事真不是事。” 高育良的耐心显然到了极限。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当老师几十年才有的威严。 “赶紧说。”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其实也没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在山水庄园有点股份,还有就是……和高小琴有点关系。真没了,就这些。” 他说完之后,低着头,不敢看高育良的眼睛。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这次安静得更久,也更沉。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目光很复杂。有失望,有心疼,有一种“我早就猜到但我不愿意相信”的苦涩。 他转向江小易。 “小易,这些虽然违规,也违法,但不至于吧?”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很多东西,“还有什么是同伟没说的?” “老师,这两条,任意一条都够了。不用多。”江小易的语气很平静,“还有同伟老家人的那些事,那些倒也不打紧。”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至于吧?如果同伟因为这点事倒了,我这个副书记也不保吧?” 江小易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书房陷入死寂的话“如果同伟不背叛你,你应该去秦城监狱呆个十年八年就出来了。”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 “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又大又急,脸涨得通红,“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老师有什么问题?我——” “同伟。”江小易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你和我算是兄弟,我也是老师的学生。我不可能跟你们开这种玩笑。我也是体制里面的,我知道轻重。” 祁同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的脸从通红变成了惨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 高育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尊雕塑。 “你就这么确定,”他的声音很轻,“我会输得这么彻底?” “老师,别看你是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但说到底,你还是汉东大学的那个高老师。”江小易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你这身书生意气,到现在也没变,而且这些年汉东发展太快,这块大肥肉被赵立春书记牢牢咬住,赵书记的底气就是你的汉大帮,达康书记道秘书帮。” 高育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他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梧桐叶和泥土的气息。他从窗台上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 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 高育良很少抽烟。至少在江小易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见过高育良抽烟。 但现在,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个被卸下了所有盔甲的人。 烟雾从窗口飘出去,很快就散了。 过了很久,高育良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烟熏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其实我已经有预感。”他说,依然背对着他们,“我想升任省委书记不可能,但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化。来的是谁?” 江小易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我只是副厅,你们这部级的、甚至是副职级的,我上哪知道去。” 祁同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最后的、不肯服输的倔强:“小易,不知道就不要危言耸听。你这太吓人了。” 高育良转过身来。烟在他手指间夹着,已经烧了一半,烟灰挂在上面,没有掉。 “你有什么想法?”他看着江小易。 江小易站起来,走到高育良面前,站在那里,跟自己的老师面对面。 “老师,我的想法是,同伟马上和山水庄园切割。完全切割,在新书记上任之前。那个什么高小琴还是高小凤的,全部切割。” 高育良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高小凤。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高育良脸上所有的平静。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看着江小易,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慌,还有一种被人看穿了一切的无措。 祁同伟也听明白了。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他咳嗽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 “山水庄园的高经理是高小琴。”他的声音很不自然,“你应该是记错了吧。” 江小易看着祁同伟,又看了看高育良。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暗示。只是看着,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一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也许吧,可能是我说错了,无论如何还是尽快切割的好。” 高育良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手不要发抖。 “好。”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脆弱的,像冰面底下的水流,“我会监督同伟的。” 江小易点了点头。他知道今天说得够多了。高育良和祁同伟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信息,而是时间——时间去消化,去接受,去做出决定。 祁同伟道“就算老师当不成省委书记,可老师还是副书记,也是政法委书记,而且老师……” 江小易摆摆手“同伟,政治不是非黑即白,今天的事,对你们冲击有点大,你们先缓缓,后续再说后续的,见招拆招吧。” “但山水庄园的事,你们不要拖,但也不要得罪赵立春那面,瘦死骆驼比马大。” 高育良道“小易,感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如果有机会,我会把汉大帮交给你。” 江小易道“老师,我就是开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虽然现在形式不算好,但我来了,咱们还是有希望的,你省一不可能了,可省二还是有希望的。” 高育良叹息“希望吧,正如你所说,我书生意气,有些事做不到。” 江小易笑道“就好像,同伟给赵书记老娘哭坟。” 祁同伟满脸黑线“小易,外人嘲笑我也就罢了,你怎么还笑话我。” 江小易道“同伟,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宝贵的一段经历是什么吗。” 祁同伟纳闷道“什么最宝贵,我现在就挺宝贵的。” 江小易道“你最宝贵的事就是在缉毒干过,这段经历可能会拉你一把。” 祁同伟道“什么意思。” 江小易道“这些年,你给那些牺牲的缉毒战友家里邮过钱吧。” 祁同伟也没瞒着道“刚开始的时候,自己的钱都不够花,和我一个队的,一起出任务的,两个都牺牲了 我每个月就打个三十五十的,后来我,反正这些年一家给了差不多二十来万吧。” 第 22章 祁同伟退股 江小易道“很好,以后有人在拿你哭坟的事攻讦你,你就说你哭是因为当时气氛到了,想起了战友,而后来那些不着调的话,就是临时说的,为了不得罪赵书记。” 祁同伟问道“这行吗,当时达康书记也在。” 江小易道“先这么打算着,咱们对李达康是个什么态度,以后再说,我只能说是友非敌。” 高育良道“小易,麻烦你了,达康这人强势,你在他手底下,你也小心。” 江小易道“我虽然是汉东大学毕业,但没有人把我算到汉大帮里。你们当局者迷,我在局外帮你们。” “小易,”他的声音很低,“你在部委这些年,学到了很多东西。” “今天就到这儿吧。”高育良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同伟留一下。” 江小易看了祁同伟一眼“老师,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江小易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高育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易。” 他回过头。 高育良站在窗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谢谢你回来。” 江小易站在那里,看着高育良。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不用谢”,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想说“老师你保重”。但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师母正在看电视。看见江小易出来,她站起来:“走啊?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不了,师母。太晚了,您早点休息。” “那行,路上注意安全。” “好。” 江小易换了鞋,推开院子的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带着竹子叶子的沙沙声。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灌满了清凉的空气。 一个半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京州的冬天来得比北京早。十一月底的时候,街上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双双张开的手指。 空气里带着南方特有的湿冷,不是北方那种干巴巴的冷,而是一种渗到骨头缝里的凉。 江小易这一个半月过得不算轻松,但也谈不上多艰难。 李达康果然如传言中一样——能力强、脾气大、对下属要求极高。 第一次市政府常务会,江小易主持,李达康列席。会议开到一半,有一个局的汇报数据出了问题,李达康当场拍了桌子,把那个局长骂得抬不起头。 但转过头来,对江小易提交的能源结构调整方案,他看得很仔细,问得很专业,改得很认真。最后签了字,说了一句“这个方案还行”。 从李达康嘴里说出“还行”两个字,据办公厅的人说,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江小易在京州的工作就这么不温不火地展开了。他主持市政府日常工作,协调各部门,推进重点项目,偶尔跟李达康汇报工作,偶尔跟下面的局长们吃饭。 一个半月下来,他把京州市政府的工作摸了个大概,也把该见的人都见了一遍。 但真正让他放在心上的,不是这些。 田国富到任了。沙瑞金也到任了。 新书记、新纪委书记,两个人前后脚到的汉东。田国富先来,低调得很,到任那天没有欢迎仪式,没有新闻报道,就是省委组织部的人陪着,悄无声息地进了纪委大楼。 沙瑞金后到,排场大一些,省委办公厅发了通知,各市主要负责人到省委开会,见了面,握了手,听了他简短的讲话。 江小易在会场里远远地看了沙瑞金一眼——五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严肃,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他在讲话里提到了“反腐倡廉”“从严治党”“净化政治生态”这几个词,每个词都说得不重,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懂分量。 散会之后,江小易给高育良发了一条短信:“老师,沙书记的讲话,您听了吗?” 高育良回了一个字:“听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上来家里吃饭。” 江小易到高育良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师母开的门,笑着说:“你老师这几天总念叨你,说你来了好几次都没赶上饭点。今天特意让同伟也来了,你们师生几个好好聊聊。” 江小易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高育良坐在沙发上喝茶,祁同伟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轻松——高育良的眉头微微皱着,祁同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小易来了。”高育良放下茶杯,“坐。” 江小易在祁同伟旁边坐下。师母端了茶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普洱,很浓。 “老师,这段时间在市政府咋样?”高育良先开了口,“李达康有没有难为你?” 江小易想了想,说:“其实还好吧。李达康这人虽然有时候强势了一点,但总体来说还是喜欢公事公办的。他对我的态度还算可以,没为难过我。” 高育良点了点头:“确实。你是部委下来的,李达康也摸不清你的背景。他这个人就这个特点,爱惜羽毛,一般拿不准的事不办。” “什么爱惜羽毛,”祁同伟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他那叫精。没有好处的事不干,没有把握的事不干,没有退路的事也不干。整个汉东,就属他最会算计。” 高育良看了祁同伟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江小易也没有说话。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像是一壶烧到一半的水,还没开,但已经在响了。 “同伟,”江小易放下茶杯,转向祁同伟,“今天我叫你来老师这儿,是有件事要问你。” 祁同伟把文件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什么事?” “你和山水庄园那面,断干净了吗?” 祁同伟的表情变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我是想断。”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可赵瑞龙不同意。我提过两次,他都说——” “他都说不行?”江小易替他说完了。 祁同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着。 “同伟,”江小易的声音不大,但很严肃,“你怎么想的?田国富和沙瑞金可都上任了,你这面还这么拖着。” “小易,真的没那么严重。”祁同伟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山水庄园就是个会所,赵瑞龙也就是个生意人。我在里面有点股份,这算什么大事?汉东官场上,谁没有点,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猛地闭上了嘴。 “谁没有点?”江小易替他说完了,“谁都有的东西,就不叫事了?同伟,你这话说得,跟那些被查了之后喊‘大家都这么干’的人有什么区别?” 祁同伟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高育良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好了。别废话。” 高育良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了几秒。 “同伟,这件事听小易的。现在就给赵瑞龙打电话。” 祁同伟愣住了。他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江小易,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找什么理由。 “可是他不同意我能咋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也不是没提过。上次我跟他说退股的事,他说——” “同伟。”江小易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你这样。现在就打。就说你提名副省了,你想进步,对新来的田国富也不熟悉,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先把股份退了。等这段时间安稳了,再回来。” 祁同伟看着江小易,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他知道江小易说得对,但他也知道,这个电话打出去,就意味着他跟赵瑞龙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默契被打破了。 “打。”高育良说了一个字。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赵瑞龙的号码。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哎——祁大厅长!”赵瑞龙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热情和油滑,“这么晚了找我干啥?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祁同伟看了一眼江小易,又看了一眼高育良。两个人都看着他,目光一个比一个沉。 “瑞龙,”祁同伟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要在山水庄园退股。该怎么算怎么算,我也不要钱,直接给我划掉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大概五秒钟,赵瑞龙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次没有了刚才的热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东西。 “咋滴,祁大厅长,我爹不在汉东了,你想下船呀?”赵瑞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你可别忘了,你这厅长是怎么上去的。” 第 23章 退股二 祁同伟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他的手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瑞龙,你误会了。”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江小易能听出来,他在咬牙,“这不我提名副省了吗?老师这面也出了不少力,我不想辜负老师的期望。” “哟——”赵瑞龙的语气变了,从冷冰冰变成了热乎乎,但那种热是假的,像是一层涂在冰面上的油,“那是好事啊!怎么,想让我帮你?” “那倒也不用。”祁同伟的语气放松了一些,但江小易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还是攥得很紧,“隔壁几个省的公安厅长都陪副省了,我这也不算超规格。就是怕有人使绊子,抓到小辫子。你也知道,新来的那个田国富,听说是个铁面无私的主。我这面要是被人盯上了,对谁都不好,我不想节外生枝。” 赵瑞龙虽然不在体制内,但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什么“怕有人使绊子”,什么“对新来的不熟悉”,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我要自保,你行个方便。 “行。”赵瑞龙的语气变得干脆起来,“你明天自己跟高小琴去说。但是说好了——等结束了,你要回来。” 祁同伟看了江小易一眼。江小易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人跟钱过不去。”祁同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那种笑意是演出来的,但演得很好,“等我上了副省,股份——” “好说。”赵瑞龙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的了然,“你现在三十,到时候给你五十。没想到祁大厅长还知道以退为进,讨价还价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电话挂了。祁同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行了。”他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电话打了,他同意了。” 江小易看着他,没有笑。 “同伟,避免夜长梦多。”他的声音很平静,“现在就给高小琴打电话。” 祁同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现在?”他的声音有些意外,“不是说好了明天——” “明天?”江小易看着他,“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你知道吗?明天赵瑞龙会不会反悔?明天田国富会不会查到什么?同伟,这种事,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祁同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高育良先开口了。 “打。”高育良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的重量,比刚才更沉了。 祁同伟拿起手机,翻到高小琴的号码。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祁同伟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在第四声响的时候,接通了。 “祁厅长?”高小琴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这么晚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像是在棉花糖里裹了一层蜜。 “小琴,”祁同伟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我有个事跟你说。我在山水庄园的股份,你帮我处理一下。退出来,该怎么算怎么算,我不要钱,直接划掉就行,我刚才和瑞龙打过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赵瑞龙刚才更久。 高小琴道“祁厅长,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祁同伟道“我这不提名副省嘛,为了避免节外生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行。”高小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既然瑞龙说好了,那我帮你办。祁厅长,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一趟山水庄园,把手续签了。” “明天,明天我去,今天你就把合同弄好,就按今天的日期算。” “好,那我等你。” 电话挂了。祁同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行了。”他的声音很轻,“都办完了。” “同伟,”高育良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明天去山水庄园,把手续办好。办好之后,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老师。”祁同伟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他的眼神恢复了一些清明,但底下的疲惫还在。 “还有,”高育良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从今以后,山水庄园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赵瑞龙那边,能不见就不见。高小琴那边,能不来往就不来往。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转向江小易。 “小易,你觉得呢?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江小易道“退股的事办完之后,你把山水庄园这些年给你的分红,不要留任何尾巴。” 祁同伟道“好,听你的,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胆小。” 江小易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同伟,你和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有往来吧。” 祁同伟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我们能有什么往来?”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虚,“就是认识。开会的时候见过几面,吃过几次饭。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祁同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丁义珍那人,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仗着李达康的关系,一直标榜自己是李达康的化身,你也知道,这个李达康我不想惹他。” “那就好。”江小易点了点头,“无论你和丁义珍关系怎么样,他的事你别管。” 祁同伟愣了一下:“丁义珍什么事?他怎么了?” 江小易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祁同伟一个消化的时间。 江小易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过来?丁义珍爆雷,也就这几天的事。我告诉你——这个人,一定不能让他跑了。” 祁同伟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猛地抬起头。 “丁义珍和赵瑞龙——” “怎么?”江小易看着他,“还想给赵家当狗?你都下船了。” 这句话说得很重。祁同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江小易的目光压着他,让他说不出话来。 高育良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间夹着那根已经烧到头的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有去拍。 他的目光在江小易和祁同伟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小易,”高育良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书记那里……” “老师,”江小易转向高育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件事涉及到生死存亡。不是一个丁义珍的事。有人要破局,既然要破局,就要有理由。你以为沙瑞金下来干什么?”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高育良和祁同伟头上。 高育良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他的手指在烟灰缸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个沙瑞金,我也听说过。”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压出来的,“听说很强势。在西北的时候,把几个地级市的班子都换了一遍。到汉东来,恐怕不只是当书记那么简单。” “老师说得对。”江小易点了点头,“沙瑞金下来,不是来当太平书记的。他是带着任务来的。至于什么任务,您应该比我清楚。”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冬夜的凉意。他没有点烟,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小易,”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你有什么想法?” 江小易站起来,走到高育良身边,站在窗前。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老师,赶明你找李达康聊一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现在汉东十三位大佬,一、四是新来的,刘省长那面四个。您现在,独木难支。” 高育良没有说话,但江小易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了一些。 “赵书记以前的人,您能不能用起来,还不知道。”江小易继续说,“这些人现在都在观望。他们在看风向,看新书记是什么态度,看您能不能接住这一波。您要是不动,他们就会散,您要是动了,他们会不会跟。” “跟?”高育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淡,“跟什么?跟我一起当靶子?” “不是当靶子。”江小易的语气很平静,“是整合。老师,您现在的力量是散的——高官、公安厅、检察院、下面各市的政法系统,都是您的人,但他们各干各的,没有形成一个整体。您需要一个能把他们捏在一起的人。” “而且,检察院的那个老狐狸和你可不是一条心,法院那面也不是你的人吧,虽然你是汉大帮的头领,但其实你也就能管着公安厅,关键同伟也不争气,公安厅都快漏成筛子了,他也不管。” 祁同伟有点不服,但被高育良瞪了一眼,也就没在说什么。 第 24章 阶段性胜利 高育良转过头,看着江小易,示意他继续。 “还有李达康。”江小易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如果把他争取过来,无论是以后您当省二,还是他当省二,都不会崩盘。”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小易,你后面到底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他已经憋了一个半月了。 从江小易回到汉东的第一天起,从他在书房里说出那些话的那一刻起,高育良就知道,这个学生不是单纯回来当副市长的。 他的背后有人,他的手里有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高育良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之后,才能练出来的、对权力格局的敏锐判断。 江小易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老师,不瞒你说,我后面确实有人。但我后面的人,不想插手汉东的事,对我来汉东不是很支持。顶多,我出事了,拉我一把,让我不至于沉没在汉东。” 这话说得很坦诚。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至于我想干什么——”江小易转过头,看着高育良,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火焰般的东西,“我想进步。李达康那个位置。” 高育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大步,过不去呀。” “事在人为。”江小易的语气依然平静,“而且我能来这里,说明我还是有点信心的。”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应。他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祁同伟坐在旁边,一直在听,一直没有插嘴。他的表情从刚才的紧张变成了一种深思,又从深思变成了一种下定决心的东西。 “小易,”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稳了很多,“你的意思是——联合李达康,和沙书记开战?这个不行呀。上面的意志降临,咱们扛不住。” “谁说开战了?”江小易看了他一眼,“咱们那是自保。而且同伟,从今天开始,你做事要记住一点,从百姓利益出发,一切事务对事不对人,秉持公心。” 祁同伟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江小易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以为江小易要教他的是怎么站队、怎么拉拢、怎么在权力斗争中保全自己。但江小易说的,是“秉持公心”。 高育良在旁边思量着江小易的话,半晌没有出声。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同伟,”高高育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听小易的。无论和沙书记之间有什么矛盾,秉持公心是一定的。” 祁同伟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江小易,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江小易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同伟,你被人诟病的有两点——一个是梁璐的事,一个是你哭坟的事。” “梁璐的事好说。”江小易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分析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案例,“梁老书记还在。不管沙瑞金还是田国富,都不可能拿这件事来说。而且沙瑞金也没好到哪儿去,跟你一样,都是靠老丈人上位的。” 祁同伟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话说得直白,但确实是事实。 “至于哭坟的事——”江小易看着他,“我上次跟你说了解决办法。争取下次开民主生活会,你自曝一下,或者让人点你一下。你一定要表现得不情愿,把那件事说出来。缉毒,这是个雷,谁也不敢踩。而且你要是自曝,军分区那面会给你加分。” “好。”祁同伟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高育良在旁边点了点头:“没错,同伟,这件事听小易的,对你没坏处。” 江小易看了看表。不知不觉,已经快十一点了。 “老师,今天就先这样吧。”他站起来,“我还有事。” 高育良也站起来:“好。你忙你的。” 祁同伟跟着站起来:“你没开车吧?正好,我送你。” “行。” 两个人走出高育良家。夜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祁同伟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停在院子里的车。江小易跟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 车子发动了,暖风慢慢吹起来。祁同伟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小易,”他忽然开口,“那个丁义珍……” “你不用管。”江小易靠在椅背上,“等上面命令。你把人抓了,然后不要审。不要答应赵瑞龙的任何事。现在对赵瑞龙的一切要求,搪塞就行。不要节外生枝。” “搪塞?”祁同伟苦笑了一下,“赵瑞龙那个人,不是那么好搪塞的。” “你这性格,全汉东都知道——就是要进步。”江小易的语气很平淡,“你就跟他说,你现在要进步,要当副省长,不能出任何岔子,你人设稳稳的,不会有人怀疑。”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这件事能行吗?”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别到时候赵瑞龙狗急跳墙。他和丁义珍——” “我知道。”江小易打断了他,“不就是大风厂的事吗?没事。我在市政府,那件事该怎么办,你听我的就行。” 他转过头,看着祁同伟。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 “只要你听我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起码保你不死。”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无奈“我一个厅长,你保我不死?你这个要求也太低了。” 江小易也笑了“你以为保你不死很容易?行了,你只要自己不作死,听我的,上副省应该没问题。我还有几个礼物送给你,现在不到时候。” “什么礼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易,”祁同伟忽然说,“你说你后面有人。是谁?” 江小易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 “同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不用知道,你这性格不知道的好,免得你胡作非为,你只要知道,你是我兄弟,我不可能害你。” 祁同伟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些,但没有再问。 车子在江小易家楼下停了。江小易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裹紧了外套。 “早点回去休息。”他对祁同伟说。 “好。” 江小易关上车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祁同伟。 “同伟,”江小易说,“明天去山水庄园,把手续办好。办好之后,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 “还有——”江小易犹豫了一下,“高小琴那边,你注意分寸,能断全断了。” 祁同伟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我知道。” 第二天下午,江小易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祁同伟。放下笔,接起来。 “小易,山水庄园那边的事办完了。”祁同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股份退了,手续签了,高小琴那边也处理好了。从现在开始,我跟山水庄园没有任何关系。”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同伟,”他放下茶杯,“自己找人查一下山水庄园的财务,别留下什么把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不至于吧?”祁同伟的声音有些迟疑,“既然赵瑞龙同意我退出了,就没必要搞这些。哪有雇主拿犯罪证据威胁帮凶的?” “别大意。”江小易的语气平静,但很认真,“赵瑞龙得罪的人不少,赵立春也是。难保有人往里面掺沙子。而且山水庄园干的都是掉头的买卖,难免有人想自保——到时候把你供出来,你连辩都没法辩。” 祁同伟沉默了。 “这件事你可以让高小琴去办。”江小易继续说,“她比谁都清楚山水庄园的账目。你让她帮你查,把跟你有关系的账目全部清理干净。她要是问为什么,你就说,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保护她。” “行。”祁同伟的声音恢复了沉稳,“正好我还没走,我一会儿跟她说一声。” “嗯。办好之后给我个消息。” “知道了。” 电话挂了。江小易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祁同伟这边的事,算是有了一个阶段性的结果。 股份退了,分红的事也在处理,高小琴那边的关系也在切割。 有些交易,不是退股就能抹掉的,慢慢来吧。 但眼下,他没有时间去管那些。因为另一件事,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京城,最高检。 秦思远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侯亮平坐在对面。 “侯亮平,”秦思远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赵德汉的事,基本已经查清了。该交代的交代了,该退的退了。现在——汉东的事也该办了。” 第 25章 丁义珍暴雷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大,那个丁义珍的事,办到什么程度了?” 秦思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起。 “钟书记没和你说吗?”他弹了弹烟灰,“尽量办。能办多大办多大。遇到困难,可以找省委沙书记。今天沙书记要下去调研,你明天出发。相关手续明天会跟着你去。” 侯亮平的眉头皱了起来:“咋不是今天?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秦思远揉了揉太阳穴,表情有些疲惫。他的手指在太阳穴上转了几圈,然后放下,看着侯亮平,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种“你怎么还不明白”的焦躁。 “还不是因为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直接,“盯一个赵德汉都盯不好,让人察觉了。能源部那边就赵德汉的事都拖了快两个月了,还不是在擦屁股?赵德汉的事你就别管了,只管丁义珍。手续今天从能源部转过来,明天从咱们这里下发。” 侯亮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秦思远的目光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好,我知道了,哦,对了,老大,能源部那边,不会给丁义珍报信吧?别让他跑了。” 秦思远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但——不得不防。你找人盯一下,别让人跑了。” 侯亮平站起来:“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出了秦思远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哎,猴子!”陈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老同学特有的热情,“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海子,”侯亮平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有件事要麻烦你。” 陈海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严肃,收起了笑意:“有什么事你就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你们京州市是不是有一个丁义珍?” 陈海愣了一下:“有呀。光明区区委书记。怎么了?犯事了?让你们最高检盯上了?” “确实。”侯亮平的声音压低了,“丁义珍的事不小。我明天过去。你们今天帮我把人盯死了,别让他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猴子,”陈海的声音变得有些为难,“这没有任何理由,你让我盯一个副厅?这是违规呀。” “违规个屁!”侯亮平的声音提高了,“要是都按规矩来,能抓住几个人?案子全黄了!你就听我的,把人看住了。”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他能听出侯亮平语气里的急切,但他也知道,没有手续就监视一个副厅级官员,意味着什么。 “猴子,”他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这事我要跟季检说一下。他要是同意,我就办。我——” “你跟老季说什么?”侯亮平打断了他,“他都快退休了,一点冲劲没有。你先找人把人看住了,看情况可以先抓起来。我的手续明天就到,好了,先不和你说了,我还有事。” 陈海握着话筒,脸色有些难看。 旁边的陆亦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她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咋了,局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怎么接了一个电话,这幅模样?” 陈海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捂住话筒,低声说:“侯亮平,我那个同学。让咱们把丁义珍监控起来。” 陆亦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笔,坐直了身子。 “有案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是好事儿呀!你可不知道,我这段时间都闲得不行了。每天坐在这里看文件,看得我头发都白了。” “我也知道有案子是好事。”陈海的眉头皱得很紧,“可是猴子……哎……没有手续咱们直接监视一个副厅级官员,这是严重违纪呀。” 陆亦可的笑容收了一些。她想了想,说:“你找老季问问,看看他怎么说。” 陈海叹道“只能去找老季了,你说这都什么事呀。” 陆亦可道“我觉得你找老季也没用,老季下不会愿意得罪李达康,那个丁义珍不是号称李达康的化身吗。” 陈海抱怨“这个猴子也是,直接下文件,咱们干活不就得了。” 陈海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出办公室。陆亦可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往季昌明的办公室走去。 季昌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塑。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陈海和陆亦可走进来,摘下眼镜,笑了笑。 季昌明看着陈海黑着脸,后面还跟着陆亦可调侃道“哎呦,咱们大局长怎么来了,有什么指示。” 陈海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表情有些凝重。 “老季,有个事。最高检反贪局侦查处的侯亮平刚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让我监视丁义珍,别让他跑了。” 季昌明的笑容收了起来。他把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海“怎么回事?监视丁义珍,有文件吗?” “没有文件。”陈海摇了摇头,“侯亮平说是文件明天下发。” 季昌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明天发,就明天监视,明天抓捕。没有文件,你想监视一个副厅级,你有几颗脑袋?” 陈海道“老季,你也知道,干咱们这一行,要是都看文件,那黄花菜不都凉了?等手续走完,人早跑了。” 季昌明看着他,目光里有理解,但更多的是谨慎“陈海,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但咱们检察院必须程序正义,程序不对案子即使办了,也可能夹生,这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陆亦可道“老季,你想想办法,你看给我们局长愁的。” 季昌明站起来来回踱步“我这里没办法,这样吧,你跟我去见一下高书记,让他拿主意。” “丁义珍涉及到李达康,就算提前监视,那也要让李达康的人来办。” 陆亦可道“这能行吗,李达康监视,他们之间……” 季昌明道“这点你放心,李达康这人最爱惜羽毛,他不会放过丁义珍的。” 陈海道“要不咱们一起吧,我和亦可出面。” 季昌明道“算了吧,我可不想被他记恨上。你看祁同伟,就是哭坟比李达康快了一步,这些年李达康四处给他使绊子,而且监不监视,怎么监视,也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一会去见完高书记再说。” 陈海犹豫了一下:“老季,就是监视,也不是抓捕。没必要惊动高书记吧?” 季昌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意味“我的大局长,我快退休了。我可不想趟这趟浑水。你要想按规矩来,你就跟我走。你要不想按规矩来,我也管不了你,我啥也不知道。”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很清楚。季昌明在告诉他,这件事,要么走程序,要么你自己扛。我快退休了,不陪你冒险。 陈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老季,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尊重领导似的,那就走吧,去跟高书记汇报一下。” 省委,高育良办公室。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听完了季昌明和陈海的汇报,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心里已经翻涌了起来。 丁义珍,真的出事了。 最高检亲自出手,而且动作这么快——侯亮平明天就到,文件明天就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上面已经定了调子,不是试探,不是摸底,是要动真格的。 而丁义珍负责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市的重点工程,是李达康的心头肉。他要是出事,那就不是一个区委书记被双规那么简单了,整个汉东都要跟着地震。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季昌明和陈海。 “这样吧。”他的声音很平稳,“这件事不是小事。丁义珍负责光明峰项目,于情于理都要达康书记知道。你们俩跟我来,咱们开一个会,研究一下。” 季昌明点了点头。陈海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走出了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省委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高育良坐在主位,李达康坐在他左手边,季昌明坐在右手边。 祁同伟、陈海、赵东来几个人坐在靠后的位置。 高育良环顾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把大家叫来,是有个事。大家开会议一议。”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等祁同伟等了半天,才开始进入正题“育良书记,有事你就赶紧说。我那面一大摊子事呢。” “达康书记,你先别着急。”高育良的声音不紧不慢“先让陈海给咱们介绍一下情况吧。” 高育良看了陈海一眼。陈海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表情严肃。 “各位领导,”他的声音很正式,“我今天接到了最高检反贪局侦查处副处长侯亮平的协查通知,京州市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涉嫌巨额贪污。” 第 26章 全城追捕 李达康手里的笔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海,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谁?”他的声音提高了,“丁义珍?我成天跟他在一起,我怎么不知道他贪污?消息准确吗?” 陈海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语气依然平稳:“现在具体的文件还在走流程。这个点儿了,差不多要到明天了。” 李达康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一些。最高检的文件没下来,这意味着事情还有操作的空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育良书记,”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这件事,我建议咱们内部处理。不要搞扩大。我现在就通知市纪委的张树立,把丁义珍规起来。” 季昌明在旁边摇了摇头,开口了:“达康书记,这个不好吧?最高检已经通知了。咱们这面规起来,还是市纪委——” 李达康一听这话,火气又上来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又大又硬。 “市纪委怎么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市纪委就办不了事吗?” 季昌明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语气依然不紧不慢:“达康书记,不要急。我的意思是,咱们应该尊重上级单位。” “我的上级是省委,不是最高检!”李达康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少拿什么上级单位来说事!”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高育良抬手压了压。 “两位都消消气。”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咱们汉东的事,而且丁义珍身份特殊。达康书记说的错,不要扩大影响。” 李达康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没错,丁义珍有问题,我又没说包庇。但现在丁义珍是光明峰改造总指挥,他要是出事,可是会有连锁反应的。你们可别忘了当年林城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林城的事,在场的人都记得。当年林城开发区改造,项目总指挥进去了,大批投资商害怕被追究责任,连夜跑路,留下一大堆烂摊子。开发区烂了三年,GDP掉了一大截,直到李达康去了才慢慢救回来。 那是李达康心里的一根刺。也是整个汉东官场的一个教训。 高育良点了点头:“达康书记说的没错。我也正是由此考虑。反腐不能以牺牲GDP为代价。我们省委既要保证干部的健康发展,也要保证老百姓的钱袋子。” 季昌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高书记,我听你的。你说咋办吧。”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说:“这样吧。我给沙书记打个电话,让沙书记拿主意。” 李达康点了点头:“行。让沙书记出个主意。” 高育良掏出手机,翻到沙瑞金的号码,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喂,育良书记。”沙瑞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调子,“这个点儿了打电话,是有事吗?” “沙书记,确实有点事。”高育良的语气很恭敬,但也很从容,“刚才检察院接到了最高检的协查通告,要对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进行监控。但具体文件还没有传过来。刚才我也和达康书记还有季检察长碰了一下,想请沙书记给一个具体的实施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们有什么想法?”沙瑞金问。 “达康书记的意思是,让市纪委出面,先把丁义珍规起来。”高育良说。 又沉默了几秒。 “这样吧。”沙瑞金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决断的意味,“既然最高检出面了,咱们还是要尊重上级部门的。先秘密监视,不要打草惊蛇。程序正义还是要遵守的。至于丁义珍,等最高检的人来了再说。” 高育良点了点头:“好的,沙书记。我们按您的指示办。”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大家都听见了吧?”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达康书记,这可不是我的意思。你可不要对我有怨言。” 李达康的表情有些难看“育良书记说的是哪里的话,我怎么能对你有怨言。” 高育良点了点头,转向季昌明和陈海。 “季检察长,陈海局长。这件事既然是最高检安排的,就交给你们检察院来办了。切记要稳妥,你们现在没有程序,不允许对丁义珍采取任何措施。” 陈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季昌明抢先开了口。 “多谢高书记指点。”季昌明站起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李达康也站了起来:“这样吧,我让赵东来配合你们。别让丁义珍收到什么风声,在跑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祁同伟一眼。 “同伟,你留一下。我有点事跟你说。” 李达康、季昌明、陈海几个人相继离开了会议室。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了高育良和祁同伟两个人。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看着祁同伟,目光有些复杂“同伟,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吗?” “老师让我留下,肯定是有事吩咐。”祁同伟的语气很恭敬,但眼神有些飘忽。 “不是我有事。”高育良摇了摇头,“是小易说的,让我看着你,别让你犯浑。”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这个还真不用我通知丁义珍,小易前几天跟我说,我手底下的人有问题。我还真查了一下,确实有几个都是赵瑞龙的人。来之前,我已经按照小易的意思,给那些人透露了点东西。” 高育良的眉头皱了一下:“透露了什么?” “就是——”祁同伟犹豫了一下,“就是让他们知道,上面在查丁义珍。他们自然会去跟赵瑞龙汇报。赵瑞龙知道了,自然会通知丁义珍。丁义珍知道了,自然会想办法跑。”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故意让他跑?” “不是让他跑。”祁同伟的声音压低了,“是让他在跑的路上被抓住,这可功绩。”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小易让你这么干的?”他的声音很低。 “小易没说这么细,不过应该是这个意思。”祁同伟道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小易想干什么。” “这还不好说?”祁同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我感觉他是想,帮我树立点威望,让我立点功。” 高育良睁开眼睛,看着祁同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希望如此吧。”他站起来,“既然小易安排了,你也别闲着。你去部署吧——别真让丁义珍跑了。” 祁同伟也站起来:“没事。光明区公安局的程度,我的人。我一直安排他盯着来着。老师,你可不知道这个程度——如果不干警察,绝对是一个狗仔。跟踪、偷拍,都是一把好手。” 高育良点了点头:“记住小易说的——人如果被你按住了,不要审。不要让他见任何人。直接关小黑屋,隔绝一切。” “老师,你放心。”祁同伟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件事我自己抓,谁也不能钻空子。” 高育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去吧。” 祁同伟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高育良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京州。 祁同伟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穿过公安厅大楼长长的走廊,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铁门。 门后面是公安厅的监控中心,一个没有窗户的大房间,三面墙上挂满了显示屏,实时监控着京州市的每一条主干道、每一个交通枢纽、每一个重点区域。 值班的调度员看见厅长进来,连忙站起来。 祁同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走到最大的那面显示屏前,双手叉腰,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 这套监控网络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建起来的。当初立项的时候,有人说他劳民伤财,有人说他搞形象工程,有人说他是在给自己铺一张权力的网。 但祁同伟顶住了所有的质疑,硬是把项目推了下去。现在,这张网终于派上了用场。 “丁义珍现在在什么地方?”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监控中心里格外清晰。 一个年轻的调度员调出了几个画面,快速扫了一眼,然后回答:“厅长,根据刚才传过来的消息,丁书记,丁义珍现在正在汉东国际酒店。他的车停在地下车库B区,人应该还在酒店里。” 祁同伟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标着“汉东国际酒店”的监控画面。酒店大门灯火通明,进出的人不少,但没有人显得慌张。 “盯紧几个出口。”祁同伟的声音很平稳,“还有丁义珍的车。车在,人就不会跑远。” “是。” 调度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几个监控画面被放大,聚焦在酒店的几个出口和地下车库的B区。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车位上,车牌号清清楚楚,汉A·00037。 那是丁义珍的车。 第 27章 李达康甩锅 祁同伟看着那辆车,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车在,人应该还在。但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赵瑞龙。 祁同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出了监控中心,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一个僻静角落。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白花花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紧绷。 他按下了接听键。 “瑞龙,有事赶紧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我这面正忙着呢。” 赵瑞龙的笑声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油滑,但那油滑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忙着抓丁义珍吧?” 祁同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着,等着赵瑞龙往下说。 “瑞龙,有些话你不应该说。”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刚才高书记开会,应该没你吧?” 赵瑞龙笑了语气变的轻佻“同伟,祁大厅长,你看看,你怎么急了?你这样,这个丁义珍为我办了不少事。你抬抬手,给我个面子。” 祁同伟道“瑞龙,我和你说过,我这段时间要进副省,我不想节外生枝,你不要在这个关头给我没事找事,要是因为你这件事黄了,咱们谁也没好。” 赵瑞龙其实对于祁同伟还是很忌惮对我,从缉毒出出来的狠人,当年汉东大学惊天一跪,跪出个公安厅长。 祁同伟骨子里带着一股狠劲,而且祁同伟对于官位的痴迷程度要远大于高育良这种人。 赵瑞龙也知道 如果因为这件事让祁同伟错失副省,弄死自己祁同伟不敢,但给自己使点绊子,或者弄残自己 祁同伟还是能干出来的。 赵瑞龙显然听懂了。他的语气收敛了一些,从轻佻变成了商量“同伟,别生气,那这样,你看行不行,这个丁义珍你别管了,该抓抓。但弟弟求你件事,行不行?算弟弟欠你一个人情。你这样,人你控制住,我也不让你为难。你别审,剩下的交给我。” 祁同伟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审丁义珍——这不是江小易让他办的吗?到底怎么回事?他俩怎么有同样的要求。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江小易让他把人控制住,不要审,不要见任何人,他还是很相信江小易的,既然江小易不让审 答应赵瑞龙也无妨。 但为了表现自己的不情愿,还是他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这个到也不是不行。本来丁义珍犯的是纪律,我们公安厅也没有权利去审他。我可以把人控制住——但有人来要人……” “嗨——”赵瑞龙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最高检嘛。你不用管,到时候你只管把人交出去就行。这就算帮弟弟忙了。”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盘算。 “行。但今天我们不一定要抓他——只是监视起来。” 赵瑞龙的笑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得意。 “我的大厅长,我都给你打电话了,你还不明白吗?丁义珍能跑就跑,跑不了你抓他,别让他落到别人手里,就这么简单。”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一下。赵瑞龙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他有些不舒服。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用那种带着一丝为难的语气说:“瑞龙,说实话,我真不想蹚浑水。我现在就想安稳地晋级副省。你让我抓丁义珍,不是让我跟李达康对上吗?我——” “好了。”赵瑞龙打断了他,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我好话说尽。这忙你帮不帮吧?”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山水庄园里面,应该有内鬼吧?这个人找到了吗?” 赵瑞龙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内鬼算不上,就是太聪明了。听说他有先天性心脏病,现在已经回老家了。” “他手里应该有东西吧?” “销毁,必须销毁。”赵瑞龙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这人说话还是算数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虽然赵瑞龙看不见,但这个动作是做给他自己看的。 赵瑞龙说话算不算数,他自己心里清楚。 但至少这件事,赵瑞龙应该不至于骗他,就算他手里有东西,短时间自己应该没问题。 祁同伟道“赵公子的信誉我还是相信的。既然这样,我就扛一扛李达康的怒火吧,而且明天最高检的人就能来,我应该能扛住。”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电话挂了。祁同伟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睛,走回了监控中心。 “厅长——”调度员的声音从显示屏后面传来,带着一丝紧张,“丁书记,丁义珍坐车上了高架,方向好像是岩台山。” 祁同伟快步走到显示屏前。屏幕上一个红点在缓慢地移动,沿着高架公路往西,朝着岩台山的方向。 丁义珍要跑。 祁同伟的手撑在操作台上,眼睛盯着那个红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然后他站直了身子,声音变得果断而冷硬。 “现在开始布控。”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通知岩台山那面,在高速口进行拦截。沿途各个高速口全部警戒——各个服务区也都打起精神,不要让丁义珍有可乘之机。” “是!”几个调度员同时应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指令通过无线电波传向了京州市的各个角落。 祁同伟说完这些,转身走出了监控中心,找了一间空着的办公室。他关上门,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程度,你安排人,对机场、火车站、汽车站给我查,别让丁义珍跑了。” 程度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犹豫:“厅长,赵局长现在指挥整个市局人员,满城地抓丁义珍。我这面——” “你还有多少人?”祁同伟打断了他。 “我手里还有七八个。” “直接去国际机场。”祁同伟的语气不容置疑,“这老小子要跑,肯定是往国外跑。记住,丁义珍可能不会用自己名字的护照。好好查一查乘机旅客的名字,再去候车室挨个地方给我找,反正就是一点,别让他跑了。” “老大你放心。”程度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只要丁义珍从机场走,我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对于程度,祁同伟还是放心的。这个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做事狠辣,脑子灵活,最重要的是——听话。 “去吧。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明白。” 挂了电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整个京州的公安警力都动了起来。他的人在盯着丁义珍的车,赵东来的人在满城搜捕,程度的人在机场布控。这张网,已经撒出去了。 但他知道,网撒得再大,能不能抓住鱼,还要看鱼的游向。 与此同时,京州市委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外面更加紧张。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他没有去喝。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孙连城、张树立、江小易,还有其他几个部门的负责人。 每个人都被他的目光压得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孙连城。”李达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丁义珍有问题,你知不知道?” 孙连城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缩了一下。他是光明区的区长,丁义珍的副手。丁义珍出事,他就算没有责任,也脱不了干系。 “李书记,”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丁书记——” “叫个屁的丁书记!”李达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骤然提高,“他马上就不是了!叫丁义珍!” 孙连城被这一巴掌吓得身子抖了一下,连忙改口:“丁义珍,他什么样我们也不知道呀。平时我们接触不多,他管全面工作,我管具体事务——” “接触不多?”李达康冷笑了一声,“你是区长,他是书记,你们在一个班子里共事,你跟我说接触不多?孙连城,你这是在跟我打马虎眼呢?” 孙连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李达康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了另一个人——纪委书记张树立。他的目光变得更冷了,像是冬天里的刀子。 “张树立。”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你是怎么监管的?丁义珍都被最高检查出来了,咱们竟然完全不知道,你干什么吃的?” 张树立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在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坐了五年,还从来没有被这样当面训斥过。但他知道李达康的脾气——这个时候辩解只会让事情更糟。 “书记批评的是。”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诚恳,“是我平时思想松懈。我愿意戴罪立功——这次我愿意带队,直接审理丁义珍案。” 李达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第 28章 丁义珍金蝉脱壳 “你带队?”李达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凭什么带队?好,张树立,你想带队是吧,明天最高检就来人了。你带队把丁义珍从最高检手里抢回来就行,我算你大功一件。如何?” 张树立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变得嗫嚅起来:“书记,你这不是难为人吗?我——” “你还知道难为?”李达康的声音又提高了,“我以为你张书记无所不能呢!你还想审丁义珍,早干什么去了?” 张树立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风吹树枝的沙沙声。 李达康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还没有消气。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江小易身上。 “江市长,”他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很硬,“这件事你怎么看?” 对待张树立,李达康别说骂他几句了,生气了给他几脚都没问题。 但对于江小易,李达康始终拿不准。一个是江小易是部委下来的,后面到底有谁不知道;另一个是,无论江小易后面有谁,能源部是他娘家,得罪不起。 而且这一个半月下来,江小易把市政府的工作处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出任何纰漏,让他挑不出毛病。 江小易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很直,表情平静。他看了一眼张树立,又看了一眼孙连城,然后把目光转向李达康。 “李书记,丁义珍的事,其实不主要。咱们顶多算是监管不力。就算省委最后要定责,你的级别顶多是一个领导不力,虽然不好听,但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李达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现在最要紧的,”江小易继续说,“是光明峰的项目。” 李达康点了点头,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江小易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丁义珍已经出事了,再怎么追究也改变不了事实。 但光明峰的项目不能停,开发商不能跑,进度不能拖。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事。 “确实如此。”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江市长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小易当然知道李达康又在甩锅。这个问题问出来,不管他怎么回答,李达康都有退路,答对了,是李达康领导有方;答错了,是他江小易水平不够。 “达康书记,你问我,还真就问到我的盲区了。”江小易的语气很坦然,“我满打满算下来了一个多月。市政府这面,市长去学习了,留下的工作不少。我这几天算是勉强跟上了进度。我对于光明峰的项目了解得不多,这点我要检讨。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要多关注光明峰的事。” 李达康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江小易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给出一个方案,或者至少表个态。 但江小易没有,他用一种极其巧妙的方式,把球踢了回来。“了解得不多”“需要检讨”“接下来多关注”,这些话听起来是谦虚,实际上是在告诉李达康:光明峰的事,我还没上手,出了问题别找我。 李达康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把那口气顺下去。他看了江小易一眼道“江市长,你可说好了,下次我再问你光明峰的事,你可不能说不知道了。” 江小易笑了,笑得很自然:“这是自然。”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缠。他转向孙连城,目光又变得严厉起来。 “孙连城,你是光明峰项目副总指挥,现在你是总指挥了。”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布置一项紧急任务,“接下来你接手丁义珍的工作。我只要求你两点,开发商一个都不能少,项目进度一天也不能差。” 孙连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李书记,这就有点难为我了。丁义珍是在宴会上跑了的,这件事瞒不住。那些开发商和丁义珍之间的事接触多深咱们不知道,但他们自己知道。就怕他们……” “怕个屁!”李达康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大得在会议室里回荡,“你怎么死脑筋呀?先跟他们说,丁义珍的事跟他们没关系,让他们放心!” 孙连城的嘴唇动了动,但李达康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书记,这么说是能短暂地稳住这些人。可之后呢?”孙连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最高检可不会给咱们面子。他们一查,那些开发商自己就慌了——” “孙连城!”李达康的声音骤然提高,像是一声炸雷,“你跟我废什么话?要是所有主意都我出,我要你干啥?” 孙连城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江小易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他这次算是见识到了李达康的“不粘锅”——何止不粘锅,活脱一个三不沾。 丁义珍的事,他怪张树立监管不力;光明峰的事,他压孙连城去扛雷;刚才问他怎么办,想甩锅给自己,每一件事,他都能找到一个人来背锅。 但江小易也不得不承认,李达康的能力确实强。他骂归骂,但每一句话都在点子上,开发商不能跑,进度不能拖。 这两条守住了,光明峰项目就不会崩。至于丁义珍的事,那是最高检的事,是纪委的事,不是他李达康的事。 “好了,就这样。”李达康站起来,挥了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江市长,你等一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往外走。孙连城走得最快,张树立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看谁。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李达康和江小易两个人。 李达康坐回椅子上,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又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小易,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底下的审视还在。 “江市长,这件事影响不小。你们市政府那面要紧跟上步伐。” 江小易点了点头:“这个自然。李书记你放心,市政府这面不会掉链子。” “你这段时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李达康的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自己人聊天,“钱市长去学习之后,应该是不会回来了。过段时间,我会提名你接替钱市长。” 江小易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知道李达康这是在给他甜头——丁义珍的事出了,光明峰的项目悬了,李达康需要一个人帮他稳住局面。而提名他当市长,是最好的激励。 “多谢李书记栽培。”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不夸张,也不冷淡。 “前提是——”李达康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光明峰项目必须稳。要不然,咱们谁都没好。” “李书记你放心。”江小易的语气很诚恳,“我看孙区长能耐不小。如果需要我出力的,我也不会吝啬。” 李达康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听说你和祁同伟是同学?” 江小易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李达康突然提起祁同伟,不是随便问问——他是在试探。 “何止同学。”江小易笑了笑,“而且是一个寝室四年的兄弟。” 李达康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么说,高书记也是你的老师了?” “高书记当年在汉东大学教过我。”江小易没有否认。 李达康看着他,目光变得深了一些。他在评估,这个从部委下来的常务副市长,跟高育良、祁同伟的关系到底有多深?他到底是“汉大帮”的人,还是只是一个普通的校友? “李书记,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江小易的语气很坦然,没有回避,也没有紧张,“我记得一句话,君子朋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我自问,算是君子。” 李达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君子好。我喜欢。你这个市长,我认可了。” 江小易站起来,微微欠身:“谢谢李书记。” “去吧。”李达康挥了挥手,“光明峰的事,你多盯着点。孙连城那个人,能力有,但胆子小。你给他撑撑腰。” “明白。” 江小易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这一夜,京州的公安系统彻夜未眠。 祁同伟的监控中心、赵东来的市局指挥部、陈海的检察院侦查队,三路人马像三张网,在京州的大街小巷里撒开,又收拢,再撒开,再收拢。 但丁义珍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从每一张网的缝隙里溜走了。 凌晨三点,陈海的人终于在汉东和岩台山交界处截住了那辆黑色奥迪。 “截住了!”对讲机里传来兴奋的声音,“车在高速服务区被堵住了,人肯定在车上!” 陈海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总算抓住了。 他拿起电话,正准备给季昌明汇报,对讲机里又传来一声惊呼。 “不对,丁市长没在车上!” 陈海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 “车上没人!只有司机!丁义珍不在车上!” 第 29章 秘密控制丁义珍 陈海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他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撞在墙上。 “你们给我搜!把车翻过来也要给我找到人!” “陈局,我们搜过了。后备箱、座位底下、甚至底盘都看了——没有。司机说,丁义珍刚出汉东国际酒店没多远就下车了,让他一个人开车往岩台山方向走,送点东西。他也不知道丁义珍去哪儿了。” 陈海握着对讲机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骂人,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骂不出来。 人是怎么没的,完全不知道。一个副厅级的区委书记,在满城警力的搜捕下,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他想起侯亮平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别让他跑了。”“干咱们这一行,要是都看文件,那黄花菜不都凉了?” 黄花菜确实凉了,凉透了。 赵东来比陈海冷静一些。他坐在指挥部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京州市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叉叉。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着,从汉东国际酒店出发,沿着每一条可能的路线,一个一个地排查。 “机场查了吗?”他问。 “查了。没有丁义珍的出境记录。” “火车站呢?” “查了。没有。” “汽车站?” “也没有。我们调了所有车站的监控,没有发现丁义珍。” 赵东来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汉东国际机场。丁义珍没有出境,没有坐火车,没有坐汽车。那他去了哪里?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继续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座火山,“把所有监控都调出来,从汉东国际酒店开始,沿着每一条路,一帧一帧地看。我就不信他能凭空消失。” “赵局,这工作量太大了——” “大也要查!”赵东来的声音骤然提高,“丁义珍要是跑出国了,或者被人灭口了,这口大锅就扣在我们头上!你担得起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赵东来的眼睛。 赵东来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电话,拨了李达康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李达康显然也没有睡。 “领导——”赵东来的声音有些发涩,“丁义珍玩了一招金蝉脱壳,人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李达康的声音炸开了。 “赵东来!你还能干点什么?”李达康的声音又大又急,像是一串连珠炮,“让你抓个人你都抓不到,还让人跑了?我不管!我限你在明天最高检来之前把人给我找到!别给我讲什么困难,我不想听!” “领导——” “我告诉你赵东来,丁义珍要是跑了,你这个局长也别干了!” 电话挂断了。赵东来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脑袋一个比两个大。 陈海推门进来,脸色比赵东来还难看。 “东来,这事儿你看该怎么办?” 赵东来揉了揉眉心,手指在太阳穴上转了几圈,然后放下,苦笑了一下。 “找祁厅长问问吧。我这面是没办法了。” 与赵东来和陈海的焦头烂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程度这边出奇地顺利。 京州国际机场,国内出发大厅。程度带着七个便衣,分散在候机厅的各个角落。他们没有穿警服,没有带警械,就像普通的旅客一样,坐在椅子上,看着报纸,喝着咖啡,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人群。 “程队,B区发现目标。”耳机里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程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放下报纸,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B区候机厅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 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一半,但程度的眼睛毒得很。他看了三秒,就确认了——丁义珍。 “确认目标。”程度的声音很平静,“所有人注意,不要打草惊蛇。等他过安检的时候再动手。” “明白。” 程度站起来,慢悠悠地往B区走去,像一个要去洗手间的普通旅客。他经过丁义珍身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丁义珍手里的登机牌——上面的名字不是“丁义珍”,而是“TOm,ding”。飞往香港,起飞时间晚上十点半。 程度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汤姆.丁,真特么会起名。 他走过去了,没有停留。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在耳机里轻声说:“目标确认,登机口B7,飞香港。所有人到B7附近布控。等他一过安检,立刻控制。” “收到。” 晚上十点二十分,丁义珍站起来,拎着一个手提包,走向安检口。 他的步伐很稳,甚至有些悠闲,像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准备去香港出差或者旅游。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一直在左右扫视,像一只警觉的老鼠。 他走到安检口,把身份证和登机牌递给安检员。安检员看了一眼,正要放行,程度的两个便衣已经一左一右地靠了上来。 “丁义珍。”一个便衣低声说,“跟我们走一趟。” 丁义珍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喊什么,但另一个便衣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沉,像一座山压下来。 “别出声。跟我们走。” 丁义珍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安检口。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周围的旅客甚至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程度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看着丁义珍被押上车,掏出手机,拨了祁同伟的电话。 “厅长,人按住了。” 祁同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手底下的人都可靠吗?” “都是跟我四五年的兄弟。”程度的语气很笃定,“厅长,你放心。” “好。”祁同伟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把人秘密带到厅里来。记住,要秘密,别张扬。我不想扯皮。到了给我打电话。” “明白。” 程度挂了电话,看着押着丁义珍的车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给祁同伟打电话的同一时刻,赵东来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祁同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赵东来。他没有立刻接,而是等了两秒,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厅长——”赵东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疲惫和焦躁,“人没抓到。”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抓人?抓谁?” 赵东来懵了。 他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以为自己听错了。 祁同伟怎么会问“抓谁”?整个京州的公安系统都在抓丁义珍,这是祁同伟亲自部署的——岩台山高速口拦截、各个服务区警戒、满城搜捕。现在他打电话来说“抓谁”? “抓丁义珍啊!”赵东来的声音有些急了,“他玩了一招金蝉脱壳,人从车上跑了。我们截住车的时候,车上只有司机,丁义珍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车——” “哦。”祁同伟的语气依然很平淡,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没在车上吗?我还没收到消息。我已经通知岩台山那面在高速口堵截了——既然你们已经把车控制住了,那面我就通知撤了。” 赵东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本来想找一个一块背锅的,可祁同伟完全不上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部署了,我通知了,你们把车截住了,人不在车上,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厅长,”赵东来的声音有些发涩,“现在该怎么办?达康书记那面追得紧,要求明早之前必须见到人。我现在两眼一抹黑,一点办法没有。”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文件。 “东来,达康书记说过,京州市虽然和省委省政府在一个地方办公,但毕竟是一个独立的行政单位,有较大的自主权。既然是达康书记给你下的命令,那你就按达康书记的办。我这面只看结果。” 赵东来的脸色变了。他听懂了祁同伟的意思,你的事你办,别来找我。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祁同伟又补了一句。 “我这面只有一个要求,做事要按规矩来。程序正义才是最大的正义。” 说完,祁同伟就挂断了电话。 赵东来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眼前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嘴里念叨着祁同伟最后说的那句话——“程序正义才是最大的正义。” 放屁。 以前的祁同伟不是这样的。以前的祁同伟,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最烦的就是“程序正义”这四个字。 他常说:“要是都按程序来,案子还办不办了?坏人还抓不抓了?”可现在,他居然跟他谈“程序正义”。 第 30章 侯亮平来了 赵东来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对着会议室里那些疲惫不堪的下属说:“没办法,找吧。去省厅监控中心,挨个地方找。” 陈海在旁边苦笑了一下:“现在三点多了。距离最高检的人来还有不到七个小时。死马当活马医吧。” 第二天上午,汉东国际机场。 赵东来和陈海并肩站在到达大厅里,两个人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眼睛红红的,像两只熬夜的兔子。 赵东来的衬衫领口松开了,领带不知道扔到了哪里。陈海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两个人一夜没睡,翻遍了京州市所有的监控录像,查了所有的车站、码头、高速公路出口,什么都没有。丁义珍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来了。”陈海低声说。 赵东来抬起头,看见侯亮平拖着行李箱从到达通道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跟陈海和赵东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海子!东来!”侯亮平笑着走过来,拍了拍陈海的肩膀,“你们来了!昨天累坏了吧?” 陈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有说话。赵东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声音有些发虚。 “猴子,先去酒店吧。有什么事慢慢说。” 侯亮平的笑容收了一些。他看了看陈海,又看了看赵东来,目光在两个人的黑眼圈上停了一下。 “我说,海子”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警觉,“不会人没看住吧?” 陈海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赵东来替他回答了。 “猴子,你先别急”赵东来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丁义珍可能提前知道了消息,跑了。” 侯亮平的脸色变了。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东西。 “我不是让你们监视住他吗?”他的声音提高了,在到达大厅里回荡,“怎么还让人跑了?哎呀,我这——” “猴子,你先别急。”赵东来压低了声音,“这事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余地。我们查了国际航班——丁义珍没有跑出去。只要没跑出去,就能抓到。” “正好相反。”侯亮平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跑出去了,咱们有很多办法把他弄回来。可是没跑出去,这事就不好办了。你知道丁义珍后面是谁吗?你确定他们不会动手?” 陈海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知道侯亮平说的“他们”是谁——赵瑞龙。赵立春的儿子。如果丁义珍落在赵瑞龙手里,那就不是跑不跑的问题了,而是死不死的问题了。 “猴子,这事你也不能赖我们。”陈海的声音有些闷,“我们没有文件,没有正式的程序,也不能太过。监视一个副厅级已经是违规了——” “我不管。”侯亮平打断了他,语气蛮横得像一个不讲理的孩子,“反正你欠我一个副厅级的高官。到时候你还给我。” 陈海无奈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知道侯亮平这是在耍无赖,但他也知道,侯亮平说得有道理——人是在他眼皮底下跑的,这个锅,他甩不掉。 赵东来在旁边叹了口气:“现在,怎么办?” 侯亮平想了想,然后说:“还能怎么办?先去高老师那里看看吧。我要问问高老师,程序重要还是案子重要。” 陈海连忙拦住他:“猴子,去老师那里不着急。你这一路也累了,先去吃饭吧。” 下午,省委,高育良的会客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高育良坐在主位上,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李达康坐在他左手边,脸色铁青,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着。 祁同伟坐在右手边,姿态放松,像是在听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汇报。 季昌明坐在祁同伟旁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看。 陈海和赵东来坐在靠后的位置,两个人都是满脸疲惫。 侯亮平坐在陈海旁边,腰板挺得笔直,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最高检对丁义珍的逮捕令。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微妙。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暗流涌动的紧绷——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笑,但每个人都在试探,都在掂量,都在计算。 “高书记,”李达康先开了口,声音很大,在会议室里回荡,“这次不能这么算了。祁厅长把人给抓到了,为什么不通报我京州市委?”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看了李达康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不屑。 “达康书记,你这话说得没有理由。”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公安厅抓到了人,为什么要告诉你京州市委?再说了,你们京州公安局布控抓丁义珍,不也没告诉我公安厅?” 李达康被噎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反驳,但祁同伟说的是事实,赵东来确实没有跟省厅汇报。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赵东来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来扛”的表情“厅长,我向你检讨,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我后来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 祁同伟瞟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淡,但赵东来觉得像是被刀子刮了一下“你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意思?你自己不明白还是我不明白?你把人跟丢了,想找一个背锅的吧?” 赵东来的脸色变了:“厅长,我不是——” “好了!”李达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大得像一声炸雷,“不废话!既然你把人抓了,人现在在哪?有没有刑讯逼供?” 祁同伟看着李达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达康书记,我们公安厅办事,那是讲规矩的。丁义珍是副厅级干部。” “虽然最高检掌握了一些对他不利的证据,但在最终文件没下来之前,他就是我们的同志。我是见到了丁义珍,他也是想往外跑,但我们公安厅可没有抓他,只是把他保护起来。” 李达康的眼睛眯了一下。保护起来?这话说得好听,但谁都知道,所谓的“保护起来”就是控制起来。 但祁同伟用了“保护”这个词,他就没法发作,你总不能说保护一个干部是错的。 “好。”李达康点了点头,“没审就好。既然你说你是把人保护起来,我相信。现在,把人交给我吧。” 季昌明在旁边插嘴了。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看着李达康,语气不紧不慢。 “达康书记,这可不行。”他拿起手里的文件,晃了晃,“这是最高检的文件。在这个文件下发的时候,丁义珍已经被最高检双规了。” 李达康瞪了季昌明一眼,目光像两把刀子“老季,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要跟最高检抢人!我要把人先带回去,丁义珍涉及到光明峰的开发,有些事他必须交代清楚!” 侯亮平从桌上拿起那份逮捕令,站起来,声音很硬。 “达康书记,这可不行。丁义珍我必须马上带走,而且是带回京城,免得夜长梦多。丁义珍涉及的事不小。在地方,我们怕他被灭口。” 李达康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侯亮平!”他的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京州市已经烂到这种程度了吗?还是说我京州的天和你们的天不一样?” 侯亮平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他站在那里,看着李达康,目光毫不退缩。 “丁义珍为什么跑?”他的声音很冷,“难道不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我今天可是查了丁义珍的通话记录,在他离开京州国际饭店之前,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我请问达康书记,这个电话是谁打的?”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 那天在场的人,每个人都有给丁义珍打电话的嫌疑。 但他李达康的嫌疑最大,因为丁义珍是他的手下,因为光明峰项目是他的政绩,因为丁义珍出事,第一个受牵连的就是他。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说不出话来。 高育良见事态要扩大,连忙打圆场。他抬起手,压了压,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都消消火。” 他看了看李达康,又看了看侯亮平,然后转向祁同伟“达康书记,侯亮平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样吧,同伟,一会儿你和侯处长交接一下,让他把人带走。这件事,咱们汉东集体不管了。” 李达康不乐意了:“高书记,你……” “达康书记。”高育良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我知道你的顾虑。昨天我也跟沙书记请示了,丁义珍的事是丁义珍的事,和前来京州投资的开发商没关系。” 李达康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既然省委是这个意见,我尊重省委的指示。” 第 31章 丁义珍跳江 侯亮平转向祁同伟,目光里带着一丝急切。 “学长,人在哪?我可要带走了。”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平淡,但侯亮平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 “随时可以带走。”祁同伟的声音不紧不慢,“不过必须等一切手续全办完了才能把人带走。” 侯亮平皱了皱眉,不知道祁同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他懒得再纠缠了,手续的事好说,只要人到手就行。而且祁同伟愿意交人,汉东也愿意交人,他不想节外生枝。 “好。那就办手续。” 下午下班之前,一切手续全部办完。 丁义珍被从公安厅的秘密羁押点提出来,移交给了省检察院的人。祁同伟没有出面,只让一个处长去办了交接。 侯亮平站在检察院的院子里,看着丁义珍被押上车,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走吧。”他对陈海说,“先回去。” 陈海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陆亦可坐在副驾驶。 侯亮平和丁义珍坐在后排,丁义珍的右边还坐着一个检察院的工作人员。五个人一辆车,驶出了省检察院的大门。 不多时车子开上了桥,陈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侯亮平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味道。 “猴子,你算是得偿所愿了。我可不欠你副厅级了。”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是祁同伟抓住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你还是欠我的。” 陆亦可从前排转过头来,瞪着侯亮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侯亮平,你是一点良心没有?因为你的事,我们局长从昨天到现在被骂了三次。” 侯亮平不为所动,还是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态度。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陈海,别回省检了,直接去机场。我已经买好票了。” 陈海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握着方向盘,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 “好。不早说?上了桥才说。一会儿我再调回去。” 车子在高架桥上行驶着。桥下是一片江水。 但陈海没有心思看风景,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脑子里想着回去之后怎么跟季昌明汇报。 就在这时,前面的车突然慢了下来,然后停了。 “怎么了?”侯亮平探着头往前看,“怎么还堵车?” 陈海放下车窗,探出头去看了看。前面的车排成了一条长龙,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蛇。 “晚高峰,这条路堵也正常,而且前面应该是出车祸了。”他缩回头,关上车窗,“等一等吧。” 车子停在桥上,前后左右都是车,动弹不得。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准备眯一会儿。 这几天他也没睡好,从北京飞过来,一下飞机就开会,开完会就办手续,办完手续就提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声闷响。 “噗——” 车里的人同时皱了皱眉头。那声音不大,但味道不小——一股恶臭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 侯亮平捂着鼻子,转过头去看丁义珍。丁义珍坐在座位上,表情痛苦,手捂着肚子,脸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说,”丁义珍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虚弱,“你们能不能快点?我刚才就肚子不舒服,可能是要拉肚子了。” 侯亮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忍着。别那么多废话。” “噗——” 又是一个屁。这次比刚才的更响,味道也更浓。陆亦可从前排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天哪,你吃什么了?” 丁义珍的表情越来越痛苦,他弯着腰,双手抱着肚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调子。 “忍不住了……要不让我下去解决一下吧?要不我就在车上解决。” 侯亮平的脸色变了。在车上解决?那特么这一路不遭死罪了。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拉开车门,下了车。 “下来赶紧的。” 坐在后排右边的工作人员急了:“侯处长,这不符合规矩!不能让嫌疑人下车!” 侯亮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什么”的傲慢:“不让他下车,让他拉在车上吗?这可是你们局长的车。” 说完,他一把把丁义珍从车上拽了下来。 陈海和陆亦可也连忙下了车。陈海绕过车头,走到侯亮平面前,脸色很难看。 “猴子,这不符合规矩。” 侯亮平踢了丁义珍一脚,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扔给他。他的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 “别废话!赶紧的!趁现在堵车,你赶紧解决。” 丁义珍接过纸巾,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他举起双手,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铐。 “我这手铐——”他的声音很虚弱,“要不你帮我脱一下裤子?” 侯亮平骂了一句脏话,走过去,掏出钥匙打开了丁义珍的手铐。他正准备把丁义珍铐在桥栏杆上,就在这时—— 丁义珍猛地推了侯亮平一把。 那一推的力气很大,大得不像是一个正在拉肚子的人能使出来的。侯亮平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猴子!”陈海大喊一声,拔腿就追。 但丁义珍已经跑出去了。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桥边。 桥不高,不到五米的样子,下面是黑沉沉的江水。丁义珍没有犹豫,一个翻身,跃过了栏杆。 “别跑!”侯亮平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抓,但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丁义珍的身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扑通”一声,坠入了江中。 侯亮平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丁义珍在水里扑腾了两下,然后稳住了身子,开始往对岸游去。他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会水的。 “侯亮平——”丁义珍的声音从江面上传来,带着一种得意的、嘲讽的调子,“你个废物!就你还想抓住我?” 侯亮平趴在栏杆上,看着丁义珍越游越远,脸色铁青。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陈海站在他旁边,脸色比他更难看。他看着丁义珍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陆亦可站在后面,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 车里那个检察院的工作人员探出头来,看了看空荡荡的后座,又看了看趴在栏杆上的侯亮平,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说了”的无奈。 “侯处长,我说了——这不符合规矩。” 侯亮平趴在栏杆上,看着丁义珍的身影在江面上越来越远,脑子里的血一瞬间全涌上了头顶。 “看着干什么?”他猛地转过头,对着陈海吼道,“救人啊!” 陈海也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准备翻栏杆,但陆亦可比他更快,她一把拽住了陈海的胳膊,力气大得让陈海踉跄了一下。 “侯亮平,”陆亦可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冬天里的铁栏杆,“我们省检做的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想救人,自己去,你自己怎么不下去救人?”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骂人。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但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因为陆亦可说的是事实,是他非要让丁义珍下车的,是他打开了手铐的,是他把人弄丢的。 省检的人劝过他,他不听。现在出了事,他能怪谁? 桥上的人越聚越多。高架桥上堵着的车本来就走不动,现在又有人跳了江,围观的人从车里钻出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高架桥变成了观景台。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向陈海,声音放低了一些,但底下的焦躁还在。 “海子,刚才是我不对,有点急躁了。”他的语速很快,“你现在帮忙维持一下秩序,我打电话请求支援。” 陈海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疏散围观的人群。 侯亮平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和恐惧,愤怒于丁义珍的狡猾,恐惧于这件事的后果。 他拨了秦思远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秦局,丁义珍,跳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那五秒像五个世纪那么长。 “什么?”秦思远的声音从平静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暴怒,“怎么回事?” 侯亮平把经过说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重就轻,从堵车到丁义珍说要拉肚子,从下车到跳江,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与其等别人来说,不如自己先说。 第 32章 高育良的怀疑 秦思远听完,沉默了更久。 “你先别动。”他的声音很沉,“我联系汉东方面,让他们组织打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就在原地给我等着。” “秦局,我——” “别说了。”秦思远打断了他,“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侯亮平握着手机,站在高架桥上,看着下面黑沉沉的江水,脑子里一片空白。 消息传到省委的时候,高育良正在家里看书。 他接起电话,听了三秒钟,然后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什么?”他的声音罕见地失了控,“丁义珍跳江了?”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声音也很急:“高书记,人是从省检的车上跑掉的,侯亮平打开的铐子。现在人跳进汉江了,下落不明。”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丁义珍死了,死在最高检手里,死在省检的车上。 这个锅,最高检背定了,但省检也脱不了干系。而他,作为分管政法的省委副书记,这个责任链条的末端,是他。 “通知祁同伟。”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让他组织人打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通知沙书记和李达康。” “是。” 高育良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丁义珍怎么会跳江?他不相信丁义珍会自杀。一个在汉东官场混了二十年的人,一个在被抓之前还想跑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被抓住了就跳江? 除非,有人告诉他,跳下去能活。 高育良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了祁同伟的号码。 “同伟,配合最高检,组织打捞。还有——”他顿了顿,“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祁同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茫然:“老师,我现在也被蒙在鼓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高育良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丁义珍从你手里交出去的,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老师,我还能骗你不成?”祁同伟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像一个被冤枉的孩子,“我真不知道。不过,可以叫小易来问问。我觉得他能知道点东西。” 高育良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从这小子来,我就没消停过。”他叹了口气,“行了,把他叫过来吧,你去接他,你也过来。” 江小易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光明峰项目的工地上。 他戴着一顶白色安全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沾满了泥的皮鞋。 工地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但他没有在意。他的面前是光明峰项目的整体规划图,旁边站着孙连城和几个开发商代表。 “江市长,这个地块的审批——”一个开发商指着规划图上的一个区域,语气殷勤。 “先不急。”江小易摆了摆手,语气很平淡,“先把基础工作做好。审批的事,一步一步来。” 孙连城在旁边赔着笑,心里却在打鼓。丁义珍出事的消息他已经听说了,光明峰项目群龙无首,他这个“代理总指挥”还没坐稳位置,上面又来了个常务副市长盯着。 他不知道江小易是真的来视察工作,还是来找麻烦的。 江小易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祁同伟。 “孙区长,你们先看。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一边,按下接听键。 “小易,丁义珍死了。”祁同伟的声音很低。 江小易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站在工地的边缘,面前是正在施工的光明峰项目,身后是京州市的天际线。风吹过来,带着水泥和钢筋的味道。 “我知道。怎么了?” “怎么了?”祁同伟的声音有些急了,“丁义珍怎么说也是京州市的副市长,你这个常务副市长知道副市长死了之后,一点想法没有吗?”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他看着远处的工地,塔吊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慢地转动着,像一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鸟。 “老师也知道了?” “知道了。叫你过来一趟。我在老师这儿。” “好。我马上到。” 江小易挂了电话,走回去,对孙连城说:“孙区长,我有点急事,先走一步。光明峰的事,你按计划推进。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孙连城连忙点头:“江市长放心,我一定盯紧。” 江小易点了点头,摘了安全帽,快步走向停在工地门口的车。 半个小时后,江小易推开了高育良办公室的门。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没喝,只是在手里转着。 “来了?”高育良抬起头,看了江小易一眼,“坐。” 江小易在祁同伟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高育良的表情,疲惫,但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心累。 一种在官场上浮沉了几十年、看惯了风浪、但每次风浪来的时候依然要硬着头皮顶上去的累。 “丁义珍死了,你知道吧。”高育良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我知道。”江小易点了点头,“怎么了?” “怎么了?”高育良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丁义珍怎么说也是京州市的副市长,你这个常务副市长,在知道副市长死了之后,一点想法没有吗?” 江小易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坦然:“老师,你怎么同伟是一个反应,你也说了,我只是常务。副市长死了,由李达康头疼,有钱市长头疼,跟我有什么关系?” 祁同伟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味道。 “都说李达康是不粘锅,我看你才是,钱市长还在京城学习你让他来负责?” 江小易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看着高育良,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丁市长可是在侯亮平手里死的。而且我也打听了,是侯亮平一意孤行,非要让丁义珍下车的。这件事,应该严查侯亮平。是不是有些幕后的交易?” 高育良的目光变了一下。他看了江小易一眼,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知道你和侯亮平不对付。”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咋说他都是你学弟。没必要这样。” 江小易没有笑。他看着高育良,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让高育良不安的东西。 “老师,劝你一句,不要对侯亮平抱有师生之间的情谊。否则,你会后悔的。” 祁同伟愣了一下:“小易,什么意思?” 江小易摇了摇头:“以后就知道了。这事先不说。关键,你们让我来,不会是问我侯亮平的事吧?” 高育良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小易。他的目光很深,像是在看一个他以为自己了解、但越来越看不懂的人。 “丁义珍的死,你怎么看?”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简单。丁义珍被骗了。” 高育良和祁同伟同时看着他。 “我可不认为丁义珍会自杀。”江小易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案子,“丁义珍也不是傻子。他跳江,一定是有人承诺了什么。我想应该是,有人说会在江里接应他。结果显而易见,丁义珍没等到援军。”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的声音很低,“不过这都是猜测。丁义珍怎么知道外面有人接应的?” 祁同伟摇了摇头:“这我可不知道。” 江小易看了祁同伟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祁同伟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这事儿和咱们没关系。”江小易收回目光,“你们就不要想了。而且丁义珍死了不好吗?起码不会牵连汉东官场。而且,丁义珍死在最高检手里,咱们省检已经做到了劝阻的义务。”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事是这么个事。”他的声音有些涩,“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老师。”江小易打断了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的一个领导跟我说过——程序最大。没有程序的正义,是另一种邪恶。这件事,按规矩办吧。别想那么多了。” 祁同伟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安。 “小易,我们是怕这件事和你有关系。你当时可是让我别审丁义珍的。” 江小易转过头看着他。那个目光不凶,但很沉“没错。如果你审了丁义珍,今天这事跟你就跑不了关系。你只是保护干部,交接一切手续都全,不好吗?” “丁义珍是雷,我不让你审,不是我预料到他会死,是我预料到他会炸。你只要不管、不听、不问,丁义珍再怎么炸,也炸不到你。” 第 33章 沙瑞金看江小易 他站起来,走到祁同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现在是关键时刻,马上要提副省,别出幺蛾子。” 高育良在旁边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不是轻松,而是一种“终于有人把事情理清楚了”的释然。 高育良松了口气,别管这件事真和江小易没关系还是假和江小易没关系,反正江小易说了,就是没关系,既然没关系,那就没有什么好了顾虑的了。 “小易说的没错,这件事就这么着吧。无论谁问,就是一句话,不知道。丁义珍,就是死在最高检手里。” 侯亮平灰溜溜地回了京城。 他没有坐飞机,是陈海开车送他去的火车站。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陈海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侯亮平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一言不发。 到了火车站,侯亮平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他站在车旁边,看着陈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海子——”他的声音很低,“对不起。” 陈海看着他,目光很复杂。有无奈,有失望,也有一丝心疼“猴子,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急了,行了,也别想太多了。” 侯亮平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回去好好跟秦局汇报吧。以后,别这么冲了。” 侯亮平道“海子,你要注意江小易,他来汉东了,我觉得不正常,尤其他和祁同伟可是一个寝室的兄弟。” 陈海道“猴子,你可算了吧,小易学长现在是京州常务副市长,一大摊子事等着他干,丁义珍的事他干脆就没参与。” 侯亮平道“行了,爱信不信,我感觉和他有关系,当初赵德汉的事,就是坏在他手里。” 陈海道“好,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你回去路上小心。” 侯亮平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火车站。 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检票口。 陈海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上车,发动了车子,驶出了火车站。 沙瑞金不得不提前结束了调研,从下面一个市赶回了省委。 他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省委大楼的灯还亮着,他的秘书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沙书记,这是丁义珍事件的初步报告。高书记送过来的。” 沙瑞金接过文件,没有看,拿在手里,走进了办公室。他坐下来,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报告写得很规范——时间、地点、人物、经过,清清楚楚。但沙瑞金看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 丁义珍从公安厅移交给省检,手续齐全。省检的人准备把人带上飞机回北京,路上堵车,丁义珍说要上厕所,侯亮平打开了手铐,丁义珍趁机跳江。省检的人劝阻过,侯亮平没有听。 程序上,公安厅和省检都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侯亮平身上。 沙瑞金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高育良在电话里说的话——“沙书记,这件事我们汉东有责任,但主要责任不在我们。侯亮平同志的程序意识确实有待加强。” 程序意识。沙瑞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关于丁义珍事件的报告。 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头疼。不是因为报告写得不好,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像一团乱麻——最高检的人、省检的人、公安厅的人、京州市的人,各方都有责任,各方都能找到理由推脱。 而最要命的是,丁义珍死了,死无对证。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犹豫了一下,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瑞金呀,什么事?”那头的声音沉稳、从容,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紧不慢。 “钟书记,”沙瑞金的语气变得恭敬起来,“丁义珍的事——” 对面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让沙瑞金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他知道钟正国在消化这个消息,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在想怎么开口。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钟正国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但依然平稳,“侯亮平犯了低级错误,最高检也会处罚。你们汉东省也要做好检讨,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还有,下去调研没问题,但也要尽快打开局面。” 沙瑞金听出了这话里的多重含义。“侯亮平犯了低级错误”——这是在定性,把责任先划到侯亮平身上。 “最高检也会处罚”这是在表态,自己人不护短。“你们汉东省也要做好检讨”这是在分锅,你们也有责任。 “尽快打开局面”这是在给任务,别在这件事上纠缠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领导教训的是。”沙瑞金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我确实有些懈怠了。” “我不是批评你。”钟正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丁义珍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汉东尽快定个调子。” “明白。钟书记,我们——” “好了。”钟正国打断了他,“去忙吧。” 电话挂了。沙瑞金握着话筒,愣了两秒,然后慢慢放下。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嘴里低声骂了一句。 他妈的,他妈的。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圈,他没有说出口,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什么叫“到此为止”?什么叫“尽快定个调子”?丁义珍死了,案子断了,光明峰项目悬了,汉东的局面还没打开——你就跟我说“到此为止”?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 他知道钟正国不是针对他,钟正国是在保护侯亮平,自己的女婿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不先把锅分好,等上面追责下来,谁都兜不住。 “就算想保你女婿,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吧。”沙瑞金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苦笑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田,你过来一下。” 田国富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离得不远。不到五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田国富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沉稳。他在沙瑞金对面坐下,腰板挺得很直。 “沙书记,有什么事吗?” “来了,老田。”沙瑞金指了指茶几上的水壶,“确实有点事。你先坐。” 他站起来,要去给田国富倒水。田国富连忙站起来,抢在前面拿起了水壶。 “沙书记,您坐,我来我来。”田国富的动作很快,倒好水,双手端到沙瑞金面前,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沙发上坐下。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看着田国富“老田,我让你来,是让你给我出出主意。” 田国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侯亮平的事?” 沙瑞金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个侯亮平,典型是让人给算计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丁义珍的死太蹊跷了,跳江自杀?谁信?” 田国富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个都能看出来。可就是没有证据,这能有什么办法?” “钟书记的意思是,保住侯亮平。”沙瑞金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压力,“你想想办法。” 田国富苦着一张老脸,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沙书记,我能有什么办法?”他的声音有些涩,“侯亮平犯的错,开除都够了,甚至可以追究责任。” 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我能不知道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可是老领导的意思是——妥善处理。” 田国富沉默了一下“沙书记,办法我倒是有一个,这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沙瑞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什么意思?” 田国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交换,给高育良甜头,让他配合咱们。” 沙瑞金道“详细说说。” 田国富道“京州市常务副市长江小易,你知道吧。”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这我当然知道。过江龙,听老领导说在部委里面很吃得开。” “他还是高育良的学生。”田国富补充了一句。 “高育良的学生?”沙瑞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汉大帮?” 田国富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这里面的故事很长”的表情。 “当年他可是灰溜溜地离开汉大去了京大。这件事,当年很轰动。” 沙瑞金的兴趣被勾起来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细说说。” 田国富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梁璐追求祁同伟被拒,迁怒于江小易,扣留他的毕业证,江小易在校门口拉横幅,梁璐身败名裂被调离汉东大学。 第 34章 沙高第一次友好谈话 沙瑞金听完,沉默了半晌。 “你的意思是,江小易和高育良不是一路的?” “起码他和祁同伟之间有隔阂。”田国富的语气很笃定,“当初江小易帮助祁同伟,转过头来祁同伟因为扛不住压力娶了梁璐。你想想——如果换做是你,你怎么想?” 沙瑞金凝眉沉思“如果是这样……这个人可以用,但你说的交换是什么意思。” 田国富点了点头“现在京州没有市长,江小易出自高育良门下,如果高育良同意利益交换,那就必须松口放侯亮平一马,如果不同意,这个江小易可就是咱们的人了,沙书记,你也说了,这个人在部委很吃的开,而且江小易的提名咱们来,咱们里外不吃亏。” 沙瑞金道“我怕养虎为患,这个人不简单。” 田国富道“沙书记,你可别忘了,现在京州市市委书记是李达康,江小易现在叫常务,但他就是实际上的市长,算是和李达康搭班子。李达康这个人的风评,呵呵——”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呵呵”已经说明了一切。 沙瑞金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你懂我懂”的默契。 “这个在汉东圈子不是秘密。他当市长,市长是一把手;他当书记,书记是一把手。这个人手腕强硬。” “没错。”田国富接过话头,“现在江小易差一层名分,不能和李达康开战。若是有了这个名分——” 沙瑞金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听懂了田国富的意思,江小易如果当了市长,就不是李达康的下属了,而是搭档。 市长和书记之间,天然就有权力边界。李达康再强势,也不能把手伸到市政府的地盘上。 而江小易这个人,从田国富的描述来看,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 “李达康可不管江小易和高育良之间的关系是真的紧张还是装的紧张。”沙瑞金说。 “没错。”田国富的语气变得有些兴奋,“江小易就是横亘在高育良和李达康之间的一根刺。无论江小易做什么,对谁有利,都会被对方无限放大。到时候——咱们做事就方便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这个棋局,他看清楚了——江小易是棋盘上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他站在高育良和李达康之间,既不完全是高育良的人,也不完全是李达康的人。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打造成一颗独立的棋子。 “这个江小易,才上正厅没多长时间。现在要上副省——” 田国富摆了摆手,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钟书记既然要保住侯亮平,还能一点力不出呀?而且,无论是李达康还是高育良,都不肯反对江小易上副省。江小易可以说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舒展,像是一个下棋的人终于想通了下一步该怎么走。 “好。就这么办。老田,还是你有办法。” “沙书记,你就是当局者迷。”田国富的语气很谦虚,但眼底有一丝得意。 “行了。”沙瑞金站起来,“这件事我一会儿找育良书记议一议。明天常委会上通过一下。” 田国富也站起来,但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沙书记,不要找江小易谈话。如果他聪明的话,也不会来找你。”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个就不用你来提醒了。” 田国富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声音不大,但很沉。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高育良的号码。 “育良书记,来我这里一下。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高育良到的时候,沙瑞金已经泡好了茶。 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里泡着的是上好的龙井,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升起来,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沙瑞金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没有穿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会议上要随意得多。 “来来来,育良书记。”沙瑞金笑着招呼他,“我来汉东半个多月了,咱们还没在一起聊过天。我这儿正好有点好茶,咱们一块尝尝。” 高育良在他对面坐下,接过沙瑞金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甘甜,回味悠长。但他的心思不在茶上,沙瑞金突然叫他来喝茶,绝对不是真的想喝茶。 “沙书记的茶确实好呀。”高育良放下茶杯,笑容恰到好处。 沙瑞金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看着高育良。他的目光不锐利,但很直接,像是在看一个他正在慢慢了解的人。 “育良书记,我这次下去调研,你做镇省委,你可有点失职呀。” 这话说得很直接。高育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沙瑞金这是在敲打他,丁义珍的事,你高育良也有责任。你是省委副书记,分管政法,人是从省检的车上跑的,你脱不了干系。 “沙书记,这件事我检讨。”高育良放下茶杯,语气很诚恳,“确实是我调度失误。谁能想到最高检的人办事这么粗糙?完全不顾及组织纪律,竟然让嫌疑人半路下车。要是早知道最高检的这么业余,我就让同伟派人护送了。” 沙瑞金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是在检讨,实际上是在把锅甩回去。 什么叫“调度失误”?我调度的是汉东的人,不是最高检的人。侯亮平不听劝,我能怎么办?你要怪,怪最高检去。 沙瑞金吃了一个软钉子,面色有些尴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换了一个话题。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问题。”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现在咱们想的是善后的问题。丁义珍死了,光明峰项目怎么办?那些开发商怎么办?外面的舆论怎么办?这些都是要解决的问题。” 高育良点了点头。他知道沙瑞金说得对,追究责任是后面的事,当务之急是善后。 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市的重点工程,关系到几百亿的投资、几万人的就业、整个京州市的GDP。项目要是崩了,在座的谁都别想好过。 “沙书记,这件事我确实要跟你汇报。”高育良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新来的京州市常务副市长,也是我以前的一个学生,二十年没见了。他在汉东毕业之后就去京大读研究生,后来又参与制定了股市交易的一些规则,算是经济型人才。” 沙瑞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哦?咱们汉东还有这样的人才?难得呀。” “哎——”高育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说起我这个学生,和祁同伟还是一个寝室的。可毕业的时候被梁璐刁难,毕业证差点没拿到。所以他对汉东大学,对我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沙瑞金听懂了。高育良在告诉他——这个学生虽然是我的人,但他对汉东大学、对我这个老师,感情很复杂。 不是那种唯命是从的门生,而是一个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断的人,甚至有时候对他这个老师,有很大的意见。 “育良书记说这些的意思是——”沙瑞金看着他。 “我这个学生,能力不小。”高育良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昨天跟我汇报——丁义珍死了,光明峰项目直接停摆。本来孙连城区长已经做好了丁义珍被双规后的善后事。可是丁义珍一死,关键传言什么都有。当时跳江的地方实在是——” 沙瑞金点了点头。他明白高育良的意思——丁义珍死在众目睽睽之下,高架桥上那么多人看着,手机拍着,消息根本捂不住。 现在外面什么传言都有:有人说丁义珍是被推下去的,有人说丁义珍是被人灭口的,有人说丁义珍根本没死、是被人救走了。 这些传言不压下去,光明峰项目的开发商们人心惶惶,随时可能跑路。 “你那个学生叫什么?”沙瑞金问。 “哦,江小易。” 沙瑞金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哦!江小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这个人我知道。很厉害。他是怎么判断这件事的?怎么才能消除影响?” 高育良没想到沙瑞金知道江小易。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他给出的建议是,以省委的名义,给他们一个定心丸。” 沙瑞金点了点头:“这个好说。当时咱们也研究过,不能影响光明峰项目的进程。还有吗?” “还有,”高育良斟酌了一下措辞,“以后凡事涉及到光明峰项目的人和事,要按规矩来,不要横冲直撞。” 沙瑞金看了高育良一眼。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不要横冲直撞,说的就是侯亮平。 侯亮平不按规矩来,结果把人弄丢了。以后光明峰项目的事,不能再让这样的人插手。 “这个是应该的。”沙瑞金点了点头,“那对于这次的事件善后,育良书记觉得应该怎么办?” 第 35章 处理结果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沙瑞金这是在问他,责任怎么定?人怎么处理? “这个我还真不好说。”高育良的语气很谨慎,“侯亮平虽然是我的学生,但他这次确实犯了打错。我觉得咱们这面——省检的陈海做书面检查。而主要责任,应该让侯亮平承担。” 沙瑞金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京州市市长钱三烈已经去京城学习好长时间了吧?我听说学习完之后,他要调离原岗位。” 高育良的心跳快了一拍。他隐约猜到了沙瑞金要说什么,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你刚才说的那个江小易,我就觉得不错。”沙瑞金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小事,“可以先代着。” 高育良心里动了一下。代市长——虽然是“代”,但从正厅到正省,这是一大步。江小易下来才两个多月,这个速度太快了。 “沙书记,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高育良的语气很诚恳,“不过江小易从部委下来才两个多月,才从副厅调整到正厅——时间有点短。” 沙瑞金摆了摆手:“时间确实有点短。但也不是直接上任,不是还有个‘代’吗?不算副省级领导。”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沙瑞金是真心,还是试探,不管是不是试探自己必须做出反应。 “沙书记,”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其实我这不太希望小易这么快升。要不,试试同伟?”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很短,但高育良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 沙瑞金想到,果然你对江小易的态度一般,不是特别亲近,都这时候还想着祁同伟,不过你想 我就不能让你如愿。 “育良书记,”沙瑞金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干部任用不是利益交换,怎么能换个人?江小易这人我知道,无论是在政策研究室,还是在能源部,都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他这个岁数上副省已经是慢的了。不要因为他和你有关系,你就避嫌。” 高育良被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沙瑞金没有给他机会。 “育良书记,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惜羽毛了。”沙瑞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底下的意思很明确——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多谢沙书记教诲,我知道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刚才考虑了一下,这次事件,你们省检也是犯了不少错误。这样你看行不行,陈海做通报处理,陆亦可做通报处理,那个赵明辉,降一级留用。” 高育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陈海和陆亦可通报处理,这个他能接受,毕竟是省检的人,出了事总要有人担责。但赵明辉—— “沙书记,赵明辉有点冤吧?” 赵明辉就是那个坐在丁义珍右边的检察院工作人员。他确实劝阻过侯亮平,但侯亮平不听。他一个普通检察,能怎么办? 沙瑞金摇了摇头:“其实也不冤。当时他就坐在丁义珍旁边,没有做到看管的义务。侯亮平打开手铐的时候,他应该坚决制止。他没有做到,这就是失职。”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这个理由太牵强,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好。就按沙书记说的办。” 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高育良。窗外的京州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远处的汉江闪着碎金般的光。 “就这么定了吧。”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件事,明天常委会上议一议。行,就这么办吧。” 高育良站起来,微微欠身:“好的,沙书记。我去准备材料。” 他转身走出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江小易发了一条短信“明天常委会定调子。你的事,沙书记提。”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江小易回了一条:“老师,我知道了。晚上我去看您。” 高育良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 常委会定在第二天上午。 当天下午,消息已经在市委大楼里传开了。有人说沙瑞金要定丁义珍事件的调子,有人说要讨论光明峰项目的善后,有人说要调整几个人的职务。 各种版本传得有鼻子有眼,但谁都不敢确认。 李达康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面前的茶杯换了三次水,文件翻了四五份,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等一个消息。 临近下班的时候,他的秘书推门进来,低声说了一句话。李达康听完,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亮了一下。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楼梯下了两层,来到了江小易的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江小易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达康书记?”江小易站起来,“您怎么下来了?” 李达康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脸上带着一种“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的表情。 “小易市长,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我就觉得你很快就会接任市长。常委会明天会提名,我这一票绝对给你。” 江小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恰到好处,不太夸张,也不太冷淡,带着一种被惊喜砸中的、但又不至于失态的克制。 “这还不是达康书记提点的好。”他的语气很诚恳,“没有达康书记的指点,我哪能这么快进步。” 李达康摆了摆手,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这话他爱听。 不管江小易背后是谁,不管他是不是高育良的学生,至少这个人会说话,知道给领导面子。 “好。”李达康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虽然孙连城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但你毕竟是市长。有些担子,还是要担起来的。” 江小易在他对面坐下,腰板挺得很直。 “书记,你放心。”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光明峰项目是咱们京州市整体的脸面。谁干动这块蛋糕,谁就是和咱们全体京州市委班子作对。” 李达康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江小易当市长,他李达康是书记。 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门面,也是他李达康的政绩。只要江小易跟他一条心,项目就不会出大问题。 “小易市长,话别说这么满。”李达康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这次闹了大乌龙的,可是你学弟。” 江小易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些无奈“达康书记,你不知道,侯亮平就是驴粪蛋蛋表面光。他的心思暗沉,满肚子坏水。我在能源部也不堪其扰呀。” 李达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哦?怎么回事?说说。” 江小易靠在沙发上,像是在回忆一件不愉快的往事“我和他都是汉东大学毕业的。你也知道,我和祁同伟是一个寝室的兄弟。当初梁璐百般追求祁同伟,同伟宁折不弯,我也给他帮了不少忙。” “后来毕业,同伟被发配到孤鹰岭——侯亮平去找梁璐告密,说是我帮同伟跟他作对。梁璐还因此扣留我的毕业证。”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听说过梁璐扣毕业证的事,但不知道背后还有侯亮平的影子。 “没想到——”他的声音很低,“侯亮平竟然是这种人。” “何止。”江小易的语气变得更冷了,“我在能源部的一个老部下,赵德汉,犯了错误,但及时醒悟,自己去能源部纪检办承认错误。侯亮平不顾组织程序,单枪匹马闯到能源部要人。” 李达康瞪大了眼睛。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守规矩的,但没见过这么不守规矩的。 跨系统办案,没有手续,一个人闯到人家部委去要人,这不是办案,这是砸场子。 “他怎么敢?”李达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都没事儿?” 江小易苦笑了一下:“谁让他岳父是钟正国呢?中纪委副书记,谁能拿他怎么样?” 李达康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钟正国的女婿,最高检的人,在汉东的地盘上把人弄丢了,然后什么事都没有?这不对。 “这个侯亮平,这次犯了事不小。”李达康的声音很低,“没有那么容易脱身了。” “可拉倒吧。”江小易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这次的锅让赵明辉担了,坐丁义珍旁边的那个。” 李达康惊呼了一声:“卧槽,还能这么操作?” 他是真的震惊了。赵明辉,一个普通检察员,坐在丁义珍旁边,没有制止侯亮平打开手铐。这确实是失职,该罚。但把丁义珍跳江的主要责任算在他头上——这操作,也太不要脸了。 第 36章 高育良的学生们 “要不你以为,沙书记怎么可能让我提名市长?”江小易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是高老师的学生,但对高老师也不算亲近。沙书记在下棋。”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听懂了江小易的意思,沙瑞金提名江小易当市长,不是因为他跟高育良的关系,而是因为他不完全是高育良的人。 沙瑞金需要一个既能稳住高育良、又能独立于高育良之外的人。江小易,就是这个棋子。 “小易,无论如何,咱们都是自己人。”李达康的声音很诚恳,“我这面绝对帮你。” 江小易看着李达康,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李达康这话不完全是真心的,李达康这个人,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 但至少,在当下这个时间点上,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李达康需要他稳住光明峰项目,他需要李达康的支持上位。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谢谢达康书记。”他的声音很真诚。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然后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沙书记为什么要保侯亮平?” 江小易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这还不简单?沙书记是钟书记的人呗。”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你确定?” “十分确定。”江小易的语气很笃定,“这在京城也不是什么秘密。” 李达康沉默了。他的脑子里在消化这个消息,沙瑞金是钟正国的人,钟正国是侯亮平的岳父,所以沙瑞金保侯亮平。 这条逻辑链是通的。但问题是,上面派沙瑞金下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沙瑞金是钟正国的人,那他是来给钟正国办事的。办什么事? “那上面让沙书记下来是……”李达康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小易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他看了看门口,确认门是关着的,然后压低声音说:“这个我知道的不多。我也就是走之前听我领导说,赵书记抢了别人的东西。现在赵书记离开汉东,那人要抢回来。” 李达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赵书记,赵立春。抢了别人的东西,抢了谁的?那人要抢回来,怎么抢回来? “你的意思是……”李达康试探的问了一下“有人要办赵书记?” 江小易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可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 李达康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但意味深长“行,我今天在你这里知道不少东西。还是上面下来的人神通广大呀。你先忙,我走了。” 江小易送他到门口。李达康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小易一眼。 “小易市长,明天常委会,我会说话的。” “谢谢达康书记。” 李达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江小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关上了门。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李达康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他说了那么多,李达康只问了一个问题——“沙书记为什么要保侯亮平?” 然后他自己就把剩下的都推出来了。沙瑞金是钟正国的人,钟正国要办赵立春,沙瑞金下来就是来办这件事的。 至于李达康会怎么利用这个消息,那是他自己的事了。 江小易看了看表。该下班了。他正准备收拾东西,手机响了。 一个京城号码,没有标注。但他认识这个号码,不是存在通讯录里的那种认识,而是刻在脑子里的那种认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小艾同学,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钟小艾的笑声从话筒里传来,清脆、干净,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猜猜我在哪。” 江小易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不会在汉东吧?” “别废话。”钟小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在汉东国际酒店。一会儿你过来,请我吃饭。” 江小易的头一下子大了。他揉了揉眉心,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钟小艾来汉东干什么? 是公事还是私事?她知不知道侯亮平的事?她来找他,是为了叙旧,还是有别的事? “我一会儿要去老师家一趟。”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老师找我,可能晚点儿。” “嗯——”钟小艾拖长了声音,“也行。我也去。一会儿老师家见。” 江小易愣了一下:“你也要去?” “怎么了?高老师也是我的老师。我来了汉东,不去看看老师,说不过去吧?” 江小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钟小艾说得对——高育良也是她的老师,她来看老师,天经地义。 但他心里清楚,钟小艾来高育良家,不只是为了看老师。 “好。”他最终说,“那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电话挂了。江小易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真特么操蛋,风流债不能欠呀。 江小易到高育良家里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钟小艾坐在沙发上,姿态优雅,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跟高育良说话。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衫,头发披散着,比白天在电话里的声音看起来更柔和一些。 祁同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皮,橘子皮的清香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哟——”祁同伟看见江小易进来,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不是江市长吗?您来了,幸会,幸会。” 他站起来,装模作样地伸出手,一副要跟领导握手的样子。 江小易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滚犊子。少打趣我。我这个市长咋来的,你们没数吗?” 祁同伟哈哈大笑,重新坐回椅子上,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钟小艾在旁边放下茶杯,看了江小易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祁学长有没有数我不知道,反正我有数,用我家猴子换的呗。” 客厅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高育良咳嗽了一声“这是小易自己的努力,组织的肯定,你们俩都给我好好说话。” 祁同伟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但底下的轻松还在:“老师,在家里,开个玩笑罢了。别当真。” 江小易也笑了,走到沙发旁边坐下,语气随意:“老师就是严肃。” 吴老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她的目光在几个学生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和嗔怪“好了,老高,你也先别教育你这些学生了。吃饭了。” 饭桌上,气氛比客厅里轻松了许多。吴老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个酸辣汤,都是家常口味,但做得精致。 祁同伟吃得最多,连吃了两碗饭,排骨啃得干干净净,一边吃一边夸吴老师手艺好。 钟小艾吃得少,但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江小易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吃饭,不怎么说话,但偶尔抬起头,目光会不自觉地扫过钟小艾的脸,然后又迅速移开。 高育良坐在主位上,慢慢地吃着,目光在三个学生之间来回移动。 饭桌上的话题很随意。祁同伟讲了一个公安厅的趣事,说有个小偷被抓了之后非说自己是在做行为艺术,把审讯室的民警都逗笑了。 钟小艾讲了一个最高检的案子,说有个贪官把现金藏在棺材里,结果被他自己的亲弟弟举报了。 江小易没有讲什么,只是听着,偶尔笑一下。 高育良也没有讲什么。他只是看着他们,像是一个老园丁看着自己种下的树苗,终于长成了大树。 吃完饭,江小易和祁同伟帮吴老师收拾碗筷。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配合得很默契。 吴老师站在旁边,笑着看他们,嘴里念叨着:“你们这些孩子,从小就懂事。” 客厅里,钟小艾和高育良坐在沙发上。茶已经泡好了,龙井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钟小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高育良。 “老师,我来的意思,您知道。” 高育良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小艾,你来的意思我知道,猴子的事,我这个当老师的,也是爱莫能助。” 钟小艾道“老师,您这就做的够多的了,要猴子不是你的学生,双开都是他侥幸。至于检察院检察员赵明辉,降一级留用,这次确实委屈他了,等这个风头过了,我们会补偿的。” 高育良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他知道钟小艾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钟小艾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老师,猴子犯错了。我爸的意思是,让他来汉东历练一下。” 高育良眯了一下眼睛,正了正眼镜。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给自己一个思考的时间“哦?打算让他干什么?” 第 37章 叕绿平 “江小易副厅级,到汉东升了半级变成正厅,现在又要上副省。”钟小艾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侯亮平也是您的学生。您可不能厚此薄彼。” 这时候,祁同伟和江小易已经收拾完餐桌,从厨房里走出来。 祁同伟正好听见了钟小艾最后那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祁同伟道“小艾学妹,你这话说得不对。小易来京州,那可是兢兢业业,一天都没休息过。光明峰的项目,他接手才多长时间?已经把底摸得差不多了。猴子呢?来汉东一天,把人弄丢了,还跳江了,这不一样。” 钟小艾看了祁同伟一眼,那个目光不凶,但很直接“我知道,所以是平调。反贪局局长。”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不想插手这件事,侯亮平当反贪局局长,跟他公安厅长没有直接关系。 但对侯亮平这个人,他虽然不像江小易那样讨厌,但要说喜欢,绝对算不上。这个人太冲了,太自以为是了,太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他看了高育良一眼,没有说话。这件事,老师做主。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那陈海,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钟小艾的语气没有变化:“降一级吧。” 高育良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都是我的学生,我可下不去手。” 钟小艾没有接这个话茬。她转向江小易,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但柔和底下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小易学长,你怎么说?” 江小易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很直。他看着钟小艾,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老师,这件事我觉得,还是让侯亮平亲自和陈海说的好。陈海可是一直拿侯亮平当兄弟。” 钟小艾白了他一眼,那个白眼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就知道你一肚子坏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但底下的情绪很复杂,“那就这样吧。只要陈海同意了就行呗。” 高育良点了点头:“他们都是犯了错误,犯错了就要惩罚。陈海也确实应该接受点教训了,如果他自己没意见,可以自自请处罚,说出来也好听点。” 江小易道“老师,这次我的事,让你费心了。” 高育良摇了摇头:“你们几个,都是我的学生,您这话就见外了。你虽然不从事政法工作,但我看你做事有章法,没有丢了咱们汉东大学的脸。” 钟小艾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小易学长,我可听说你对汉东大学的槽点颇多。” 江小易看了她一眼“有不喜欢的地方正常。但那只是一段不太开心的经历,当初我被梁璐欺压,老师不也出手了吗?还有小艾学妹,我都感激不尽。” 钟小艾一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依不饶:“感激不尽?就挖坑埋猴子?” 江小易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哎,可不行瞎说。侯亮平同志那是自己不按规矩办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高育良见两个人又要斗嘴,抬起手压了压“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今天散了吧。我这一天跟你们几个操碎了心,我困了。” 三个人站起来,跟高育良和吴老师道别。吴老师送到门口,拉着钟小艾的手,叮嘱她路上小心。钟小艾笑着应了,转身走出了院子。 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三个人站在高育良家门口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抽象的画。 祁同伟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了看钟小艾,又看了看江小易。 “怎么茬?都去哪儿?喝点去?” 钟小艾裹紧了外套:“要喝你自己去喝吧,我回汉东国际酒店。小易学长跟我走,你可欠我一顿饭。” 江小易苦笑了一下:“咋滴?刚才在老师那儿没吃饱?” 祁同伟在旁边笑了笑“得,我给你们送过去,我自己找地方,小易,你跟着去吧。小艾学妹应该是找你有事。” 到了汉东国际酒店,钟小艾和江小易下车离开。 祁同伟站在路灯下,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旁边的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但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发了一会儿呆。 他在想钟小艾说的那句话——“用我家猴子换的呗。” 这话说得轻巧,但背后的分量,他很清楚。侯亮平犯了错,要保住他,就得有人付出代价。 赵明辉降级了,陈海也要降级,而江小易,升了。这不是巧合,这是交易。 钟正国保住了女婿,沙瑞金得到了一个可以制衡高育良和李达康的市长,江小易得到了副省级的台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要说祁同伟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就想进步,可是就差临门一脚。 祁同伟默默叹气“哎,总是差一点,到底差在哪了。” 如果江小易在一边会告诉他,你自己太能得瑟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你上面没人。 祁同伟发动了车子,驶入了夜色中。 江小易跟着钟小艾走进了汉东国际酒店的套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套房里的安静像一块厚重的毯子,压了下来。 落地窗外是京州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窗帘没有拉上,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柔和的、橘黄色的光。 钟小艾把包扔在沙发上,转过身看着江小易。她的目光很直接,不闪不避,像是在看一个她等了很多年的人。 “怎么?”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先洗,还是一起洗?” 江小易满脸黑线。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像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小艾,你怎么总是这样?” 钟小艾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她仰着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让江小易心慌的东西,不是攻击性,而是一种坦荡荡的、毫不掩饰的亲昵。 “怎么?你不喜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棉花上,“我可不觉得你不喜欢。” 江小易的喉结动了动。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他在想裴婉晴,在想儿子江敬东,在想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位置、自己不能越过的底线。 但钟小艾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淡的、更自然的、属于她自己的味道。 “小艾,咱们这样——”他的声音有些涩,“是不是对侯亮平有点不公平?” 钟小艾不屑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但很冷。 “哦?现在知道对不起侯亮平了?”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当初我的第一……” 江小易一伸嘴,捂住了她的嘴。 钟小艾完后腿了一步“好,不提了,我要看行动,我先。” 江小易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水声响起来,哗哗的,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京州。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远处的汉江像一条黑色的丝带,弯弯曲曲地穿过整座城市。 他在想二十年前的事。 想汉东大学西门那家小馆子里的酸菜鱼,想翠屏峰下那个坐在他旁边看风景的姑娘,想她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时的笑容。那些记忆像老照片一样,泛黄了,但轮廓还在。 后来他去了北京,机缘巧合又凑到了一起,而且当初江小易可是在侯亮平前面的。 可惜造化弄人,这些年在京城,虽然也是不自觉躲着钟小艾,但每次见到,总会有点故事,或者事故。 也好在没被发现,否则就裴婉晴的那个柔中带刚的性格,非收拾钟小艾不可。 江小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哎,反正这里是汉东,而且自己和侯亮平的关系十分不好,自己喝钟小艾,说出去都没人信,既来之则安之。 浴室的门开了。钟小艾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亮晶晶的。 “到你了。”她说。 晚上十一点半,江小易从汉东国际酒店出来。 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他裹紧了外套,站在酒店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冬夜的凉意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生活不易,默默叹气。 他迈开步子,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灯橘黄色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他走了大概两百米,身后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 “嘀嘀——” 他回过头,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缓缓停在他旁边。车窗摇下来,祁同伟的脸从里面探出来,带着一丝坏笑。 “上车。” 江小易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废话。”祁同伟推开车门,“我一直在这儿。你以为我真走了?” 第 38章 祁同伟的愧疚 江小易犹豫了一下,然后坐进了副驾驶。车里开着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祁同伟没有立刻开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小易,你和小艾学妹——”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还不是侯亮平的事,小艾让我在汉东照顾着他点。条件是一些,有点重要的信息。” 祁同伟当然没有怀疑。他才不信钟小艾和江小易有什么关系呢。 钟小艾是钟正国的女儿,侯亮平的妻子,最高检的干部。 而且他也知道,侯亮平和江小易关系一直不好。 “什么消息?”他问。 江小易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你就别问了。到时候有你的好处。先送我回家吧,这一天都累死了。” 祁同伟没有追问。他挂上档,踩下油门,车子驶入了夜色中。 开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回什么家?走,喝酒去。你来汉东已经两个月了吧?咱们还没单独一块喝过酒。” 江小易睁开眼睛,张了张嘴,想拒绝。但祁同伟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车子已经在路口拐了弯,朝另一个方向驶去了。 江小易心里有点苦涩。这世道,不容易呀。刚才被钟小艾压榨了三次,现在就想回去睡觉。 这祁同伟也不懂事,但没办法,也不能驳了面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闪过,像是在数着他欠下的债。 “去哪儿喝?”他问。 “老地方。”祁同伟说,“酸菜鱼。” 江小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地方。酸菜鱼。 二十年前,他和祁同伟在汉东大学食堂里吃酸菜鱼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后,他们会在京州的冬夜里,开着车,去同一家馆子,吃同一道菜。 时间是个圆圈。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车子在“老地方酸菜鱼”门口停下来。店面还是老样子,六七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风扇在头顶挂着,但天凉了没用。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只是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 祁同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酸菜鱼、干煸四季豆、一个汤。老板认得他,笑着问:“祁厅长,今天带朋友来了?” “嗯,老同学,也是咋们汉东大学的,你可能记不住了。”祁同伟指了指江小易,“ 老板看了江小易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厨房了。 菜上得很快。酸菜鱼用一个大海碗装着,汤底黄澄澄的,上面飘着一层酸菜和干辣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祁同伟给他盛了一碗汤。 “先喝汤,开胃。” 江小易接过来,抿了一口。酸中带辣,辣里透着鲜,跟二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还是那个味儿。”他说。 祁同伟笑了:“开了二十年多了,能变吗?” 两个人喝了几口汤,吃了几块鱼,话才慢慢多起来。祁同伟端起酒杯,跟江小易碰了一下。 “小易,恭喜你。”他的声音很诚恳,“市长。” 江小易苦笑了一下:“代市长。还差一个字。” “迟早的事。”祁同伟一饮而尽,“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稳。不像我,总是差一点。” 酸菜鱼的汤已经凉透了,鱼骨头堆了满满一碟子。 祁同伟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然后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脸红红的,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馆子里暖气太足。 “小易,”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你说你能帮我补上那条线。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江小易夹起最后一筷子的鱼肉,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你才副省。”祁同伟掰着手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整得你以为自己是常委似的。” 江小易放下筷子,看着他“爱信不信,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这条线我早就安排好了。只不过现在不到时候。你这人喜欢冲动,有些时候太感情用事,我必须在关键时刻让你离开漩涡。” 祁同伟的表情变了“你还是不相信我,我怎么就冲动了?” 江小易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了,你就听我的吧。这次我上了副省,沙瑞金算是下了一步臭棋。等他暴露出弱点的时候,才是咱们反击的时候。”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盯着江小易看了几秒“我咋感觉你和他有仇?” 江小易笑了“我和他都不认识。我和他没仇。但你和老师跟他有仇。而且汉大帮呀,老师一生的心血,可不能就这么葬送了。” 祁同伟撇撇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但底下的警觉还在“说到底,你还是想要汉大帮,我都说了,我不和你争,这是我欠你的。” 江小易道“同伟,你喝多了,什么欠不欠的。” 祁同伟道“我特么没骨气,当初梁璐那么整咱俩,我还是没抗住,我就是一废物。” 江小易道“同伟,你那步棋走的好,不是恭维你,大丈夫能屈能伸,但我要提醒你,梁群峰现在也快不行了,你和梁璐之间要是分,那就尽快,别等到梁群峰真的没了你在分,那可就不好看了。” 祁同伟道“分啥呀,我要想上副省,家庭这块要考察,不瞒你说,高小琴是我的人,但拿不出手。” 江小易呢喃了一下道“高小琴,这个人你查了吗。” 祁同伟道“查个屁,赵瑞龙的人,我跟她算是逢场作戏吧。” 江小易道“你还是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的。” 祁同伟叹息道“很难,太多人盯着我了。” 江小易道“自己先找人生一个,然后和梁璐摊牌,现在梁群峰已经快不行了,梁家现在只有你还算拿得出手,梁璐会妥协的。” 祁同伟道“等我上了副省再说吧,正如你说的,不要节外生枝。” 江小易点了点头“也好,这个时候确实不适合考虑这些。” 祁同伟道“小易,你是不是做了谁家的上门女婿,我感觉你有背景,你好像看不上汉大帮。” 江小易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汉东是个好地方,我喜欢。这里虽然不是什么龙兴之地,那也是人杰地灵,而且汉东是平原,哪有那么多山头。” 祁同伟笑了,笑得很无奈。 “行了啊。越说越没谱,我没喝多,我看你是喝多了。” 江小易也笑了。他确实有些晕,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江小易道“我今天确实不适合饮酒,不过我还没喝多。接下来的汉东才是风云汇聚,越来越有趣了。” 祁同伟结了账,把江小易送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一点多了。 车子停在江小易家楼下,祁同伟没有熄火,发动机低低地轰鸣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人昏昏欲睡。江小易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同伟,早点回去休息。” “嗯。”祁同伟点了点头,“你也早点睡吧。” 江小易关上车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 祁同伟的车窗摇下来了一半,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还是亮的。 “同伟,”江小易说,“我说的事,你记住。” “什么事?” “那条线,我会帮你补上,别着急。” 祁同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 “行。我等着。” 车窗摇上去了。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黑暗中亮了两秒,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回到家,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大早,江小易就去了光明峰。 他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开了一辆普通的桑塔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戴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 工地上已经开工了,塔吊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慢地转动,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穿梭,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孙连城比他到得还早。他站在工地入口处,手里拿着一沓图纸,正在跟几个项目经理说着什么。看见江小易的车停下来,他连忙迎了上去。 “江市长,您来了。”孙连城的脸上带着殷勤的笑,“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江小易戴上安全帽,“来看看。进度怎么样?” 孙连城翻开图纸,指着上面的几个区域,一五一十地汇报。 他的语速很快,数据很详细,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江小易听着,偶尔插一句话,问一个细节,孙连城都能答得上来。 “开发商那边呢?”江小易问,“有没有人撤资?” “目前还没有。”孙连城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但有几家一直在观望。丁义珍的事出了之后,他们的态度变得谨慎了。昨天有一家开发商来找我,问丁义珍的事会不会影响到项目的审批。”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丁义珍的事是丁义珍的事,光明峰项目是光明峰项目。省委、市委已经明确表态,不会因为个别人的问题影响到整个项目。” 第 39章 上会 江小易点了点头。孙连城这个回答,中规中矩,没有问题。但“中规中矩”不够,他需要的是让开发商们彻底放心。 “孙区长,你安排一下。这两天,我请那几个观望的开发商吃个饭。以市政府的名义。” 孙连城的眼睛亮了一下:“江市长亲自出面,那效果肯定不一样。” 江小易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戴上安全帽,走进了工地。孙连城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介绍各个区域的进展情况。 江小易听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看看钢筋的规格,问问混凝土的标号,跟工人聊几句。 同一时间,省委会议室里,常委会还在继续。 沙瑞金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秒。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来了这么长时间,各位也都熟悉我了。但这么正式的坐在一起,还是第一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一堂课做开场白。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的反应。 “我本来想着,下去走一圈,看看,熟悉熟悉咱们汉东,然后再回来开这个常委会。”沙瑞金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可是事与愿违。今天咱们就议一议最近发生的事吧。高书记,最近发生的事主要都围绕你们政法来的,你先说一下。” 高育良微微欠了欠身,表情平静“感谢沙书记能给我一个自辩的机会,最近发生的事确实不少,也确实是我这个政法委书记做得不到位。” 沙瑞金摆了摆手:“高书记,你误会了。我可不是要指责你。我是想让你说一说,对于最近的几件事,你的看法与态度。” 高育良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 “既然班长点名了,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首先,就是丁义珍的事。丁义珍从逃跑到被追回来、到最后跳江自杀,这一系列的事,反映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程序正义的必要性。”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也是接下来我将要狠抓的工作重点。我们干政法的,不能以个人意志为主体。做事必须有章法、有条理、有迹可循、有法可依。”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还有就是,对于违法执法、知法犯法,要严厉打击。对于没有程序胡乱执法的,必须严惩。”高育良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这次的事,给咱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对于这次事件的责任人,要严惩。” 沙瑞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赏。 “高书记,这次几个不按规矩办事的,都是检察院的吧?” “没错,沙书记。”高育良点了点头,“我提议,对于这次几人的处分,应该拿到常委会上来说一下。让大家一起判一下。” 李达康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声音很大:“好!高书记这事办得好!就应该这样!平时都说不上称四两重,一上秤,千斤都不止!” 沙瑞金看了李达康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那就说一说。” 高育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念出了四个名字。 “这次责任人有四个,一个是最高检的侦查处副处长侯亮平。还有咱们省反贪局局长陈海,反贪局侦查一处处长陆亦可,反贪局侦查一处科员赵明辉。” 沙瑞金环顾了一圈:“事情的经过大家都知道了吧?都说说吧。” 李达康第一个开口:“沙书记,这次的事,明显就是侯亮平自作主张。咱们的人已经很配合了。” 高育良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陈海或许在这件事上很配合。但他私自让陆亦可侦查监视丁义珍,就是违规。” 李达康点了点头:“这倒没错。不过丁义珍自杀这件事,咱们的人应该没问题。” 田国富放下笔,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达康书记,话是这么说。但你也要考虑一下影响,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上级部门呀。” 李达康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田书记,照你这么说,咱们就活该挨欺负呗?” 田国富连忙摆手:“达康书记,你误会我了。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应该理性分析这件事。” “好。”李达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田书记,你理性。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田国富不紧不慢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我是纪委的。上级部门的人,咱们管不着,自有上级部门的人来处理。”他的声音很平稳,“咱们就说一下陈海三人吧。从侦查,到抓捕,再到后来的丁义珍自杀,总的来说,陈海这个局长不合格,完全没有组织纪律。我说的这点,大家都同意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李达康也不说话了,一个是这事和他确实没关系,另一个是田国富说的没错,陈海确实有点放肆。 田国富继续说:“高书记,陈海是否找你谈过话、承认过错误?” 高育良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沉重。 “田书记说得好。这点确实令人深省,陈海确实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所在。” 田国富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我认为,陈海应该降一级留用。考虑到陆亦可的行为,多数是受到陈海指示,陆亦可通报批评。赵明辉,看守丁义珍,没有彻底履行义务,降一级留用。” 沙瑞金看向高育良:“高书记,你觉得如何?” 高育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没意见。但既然拿到会上来说,那大家就举手表决吧。” 沙瑞金点了点头:“好,我也没意见。那就表决吧。” 十二票,全体通过。军分区代表举手说了一句“我们弃权”。 沙瑞金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表情变得轻松了一些。 “好了,这件事告一段落。既然这几人已经受罚,以后他们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他的目光转向李达康,“现在说一下其他的事吧。达康书记,说一说光明峰项目的事。” 李达康坐直了身子,声音恢复了洪亮。 “沙书记,虽然丁义珍落网,但在省委的支持下,光明峰的项目丝毫没有耽搁。” “现在光明峰项目总指挥是谁?”沙瑞金问。 “是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李达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但江小易市长一直关心着光明峰项目,在这次稳定开发商的过程中,出了不少力。现在应该也还在光明峰现场。”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哦?这我可要看看了。达康书记,和这位江市长打一个视频电话,让大家看看光明峰现在什么样。” 江小易的手机响了。李达康的视频电话。 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李达康的脸,旁边还坐着几个人——沙瑞金、高育良、田国富,还有其他几个他认识或不认识的省委领导。 “江市长,在哪儿呢?”李达康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做报告。 “达康书记,我在光明峰工地。”江小易把手机举高了一些,让屏幕那端的人能看见身后的塔吊和脚手架,“今天过来看看进度。” 沙瑞金的脸凑到了屏幕前,笑容很和蔼:“江小易同志,辛苦你了。一大早就去工地,好,很好。” 江小易笑着说:“沙书记,应该的。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市的重点工程,不能出任何纰漏。” 沙瑞金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项目进度的问题。 江小易一一回答,数据准确,思路清晰。沙瑞金听得很满意,最后说了一句“好好干”,就挂了电话。 江小易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孙连城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江市长,沙书记亲自打电话来,说明他对光明峰项目很重视啊。” 江小易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沙瑞金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不是真的关心项目进度,而是在常委会上做给其他人看。 沙瑞金需要一个破例的由头。 “大家都看看。”沙瑞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如果咱们的干部都这样,时时刻刻服务于企业家,那还有企业家不愿意来咱们汉东?” 田国富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推崇:“沙书记,这个江市长可不得了。京大博士毕业,先后在政策研究室和能源部任职,贡献突出。要不是江市长想下基层、为百姓做点事,咱们汉东可请不来这位大神。” 沙瑞金点了点头,转向李达康。 “达康书记,我记得京州市长去中央学习了吧?” 李达康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是呀。这段时间多亏了江市长,要不然我可要脚打后脑勺了。” 沙瑞金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钱市长的安排,上级部门已经作出了调整。现在京州市市长空缺,大家说一说自己的想法。” 田国富第一个开口:“那就江市长呗。” 李达康不说话,高育良也不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第 40章 尘埃落定 沙瑞金看向高育良:“高书记,我记得江市长也是你的学生吧?” 高育良的表情没有变化:“没错。” “你说说看法。”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觉得江小易同志,能胜任市长职务。” 他没有多说,恰到好处。 组织部长吴春林举起了手,表情有些犹豫。 “沙书记,我有点不同意见。” 沙瑞金点了点头,语气很随和:“咱们这是常委会,畅所欲言。” 吴春林放下手,斟酌了一下措辞。 “小易市长的能力、风评,我们组织部认可。不过——他从副厅升到正厅也才几个月。现在擢升,不符合组织程序。” 沙瑞金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春林部长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让小易同志代市长。等到人大之后再确立正式的职务。” 吴春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下意识地看了李达康一眼。李达康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管这件事。 吴春林闭上了嘴。 沙瑞金环顾了一圈:“大家还有别的意见吗?” 没人搭话。 “好,那就举手表决一下吧。” 又是全票通过。军分区代表再次举手说了“弃权”,声音跟刚才一模一样,像是在重复同一句台词。 沙瑞金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常委会散会后,沙瑞金没有在办公室多停留。他跟田国富一前一后走出省委大楼,上了同一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司机听到两个字:“林城。” 车子驶出了省委大院,汇入京州的车流。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想事情。 田国富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 “老田,”沙瑞金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睁开,“你说江小易这个人,能信任吗?” 田国富的手指停了一下。 “信任谈不上。”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可以用,而且他这个职位对于咱们扫清阴霾没什么用,但他是搞经济的能手,上面让咱们扫地,可没让咱们掀座子,GDP还是要顾及一下的。” 沙瑞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就先用着,如果他懂点事,再进一步也是没问题的,这个人的背景你查到了吗。” 田国富道“他就靠着他老师,赵教授,虽然赵教授退了,但无论是在政策研究室还是一些部门还是很有地位的,而且他也低调,二十年才事副厅,他博士毕业可就是高配副处呀,十多年才迈了一大步,很慢了。” 沙瑞金道“也是,如果他后面有人,也不至于这么慢,他的家庭情况怎么样。” 田国富道“书记,我查了一下,他的妻子在大学当老师,一个儿子上初中。” 沙瑞金点了点头,这个配置倒也附和一个普通厅级官员的家庭状况,没有太出格。 车子驶上了高速,朝着林城的方向一路向西。沙瑞金这次下去调研,名义上是熟悉情况,实际上是在摸汉东的底。 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留下的摊子不是一天两天能收拾干净的。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突破口,撕开一道口子,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田国富选的地方,是林城。 与此同时,京州市委大楼里,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刚才常委会的会议纪要。 拿起电话。 “叫江市长来我办公室。” 不到五分钟,江小易就出现在了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像是刚从工地上回来。 “达康书记,您找我。” “进来坐。”李达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他坐下,开门见山,“小易市长,这次可是名副其实的市长了。常委会已经通过了你出任京州市代市长。等人大过了,你可就是正式的副省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小易,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欣赏。 “这个年纪的副厅,一大把;厅级,也一大把。但这个年纪的副省,全国也没几个。” 江小易笑了,笑容恰到好处——不张扬,也不过分谦虚。 “还不是达康书记的栽培,我这点微末的成绩和书记相比差点远了。” 李达康摆了摆手:“你自己努力。我这面确实出了点力,但总的来说还是你自己身子板硬。我不喜欢多说废话,光明峰项目,必须如期完成。这事儿我就交给你了。孙连城干点实际的事还行,这种大方向的把握,我觉得不够。” 江小易点了点头,表情也变得认真“达康书记放心。孙区长很能干,是个实干派。正如你所说的,他缺少了点大局观。你放心,我来掌控大局,绝对不让书记丢脸。” 李达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但很满意“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敢担当。” 江小易心里笑了一下。你可不是喜欢敢担当的嘛,些跟你一块搭班子的,有几个好的?但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那达康书记,我先回去安排了。” “去吧。” 江小易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李达康忽然叫住了他。 “小易市长。” 他回过头。 “光明峰的事,盯紧点。孙连城那个人,你不催他,他就慢悠悠地干。你得给他上弦。” “明白。” 江小易走出李达康的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走去。 江小易很明白,李达康把光明峰项目交给他,不是真的信任他,而是在甩锅。 项目成了,是李达康领导有方;项目砸了,是他江小易执行不力,一个常务副市长不足以背锅。 江小易心道,这老小子也是闻着味了吧,在留后路。 但他不介意。因为他需要这个项目。不是为李达康,是为他自己。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在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掏出手机,翻到祁同伟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同伟,京州这面有没有适合干活的人?给我推荐一个。”江小易的语气很直接,没有寒暄。 祁同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认真,收起了嬉皮笑脸。 “小易,你要找什么样的人?” “侦查、反侦察、偷拍、收集证据——这一系列的事吧。”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个你还真问到点子上了。光明区公安局长程度,这方面是把好手。” 江小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人可靠吗?别是赵东来的人。” “不是。”祁同伟的语气很笃定,“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也是泥腿子出身。没有我这关系,他可当不上这个局长。” 江小易想了想,然后说:“好。晚上下班让他来找我一趟。我有事安排。” “什么事?这么神秘。” 江小易走出电梯,推开市委大楼的大门,站在台阶上。冬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他裹紧了外套。 “其实没什么。就是光明峰项目里面有个大风厂,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祁同伟的脸色变了。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不自然。 “这个我还真知道。这事——” “别跟我说。”江小易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自己把烂摊子收拾好。”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里面的事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你想调查什么?我直接跟程度说,结果让他跟你汇报。” “大风厂。蔡成功。”江小易的声音压低了,“让程度找人把他保护起来。” 祁同伟愣了一下:“蔡成功?他怎么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山水集团手里握着大风厂的股份。而且土地性质的改变,已经让一些人觊觎了。” 祁同伟的声音变得有些急:“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问问。至于那个蔡成功,好说,我自己找人把他绑起来都行。” “你是猪脑子吗?”江小易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要动用省厅的人。你先把你身边的的沙子都整干净再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祁同伟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我知道了。” 江小易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看着京州的天空。 他在算时间。 116事件也该快了。 那是他在记忆深处的一个数字。一场拆迁,一把火,烧伤了几十个人,把整个汉东官场烧得人仰马翻。 那件事的导火索,就是大风厂。而大风厂的背后,是山水集团,是赵瑞龙,是那些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利益链条。 他不能现在阻止,想要破局,首先要有局,明面上的东西要把握住,可不能让沙瑞金换赛道。 大风厂的基本盘就是陈岩石,这个人嘴里说的好,可是又当又立,而且固执己见,是个可以利用的对象。 第 41章 大风厂 陈岩石,这可是一把好刀,利用好了,比常委会十票都好使。 一个退休的老干部,在汉东官场上没有实权,但他有一样东西比实权更值钱,那就是声望。 那种在老百姓心中、在老干部群体中、在媒体眼中的声望。 这种人,不能用钱收买,不能用权压服,只能让他自己觉得,他是正义的。 而江小易要做的,就是让陈岩石觉得,他江小易是站在正义这一边的。 他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刚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钟小艾。 他接起来,语气随意:“怎么了?小艾学妹。” 钟小艾的声音慵懒,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江小易苦笑了一下:“昨天累了吧?你准备什么时候回京城?” “累不累,你不知道吗?”钟小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我一会儿下午的飞机。我要赶紧回去,我爹那面也着急了。” 江小易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但没有发动车子。 “你们钟家也是,林家跟赵家的事,你们非要掺合一下。” 钟小艾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没办法。我爹想进步,缺一把助力。要不你帮帮忙?我就让我爹退出。”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钟正国想进步,这他知道。但钟正国进步的台阶,是赵立春的倒台。 赵立春倒了,钟正国才能上去,这是交易。 “你让我怎么说?”他的声音有些无奈,“问起来咱们的关系,我也不好应付呀。” 钟小艾笑了,笑声清脆,像是山涧里的泉水。 “所以,猴子必须来汉东。” 江小易叹了口气。侯亮平来汉东,是钟正国布的一步棋。把女婿放到汉东,既是保护,也是安排。 保护他远离北京的漩涡,安排他在汉东立功。而侯亮平立功的对象,就是赵瑞龙,就是山水集团,就是赵立春留下的那些烂摊子。 “就那小子那个性格,又拿着尚方宝剑,还不闹天宫呀,你就不怕守寡呀?”江小易说。 钟小艾笑嘻嘻的,语气轻佻“没事。不是还有你嘛?猴子可没你那两下子。” 江小易一脸黑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钟小艾没有给他机会。 “好了,不说了。我要收拾东西了。到了北京给你打电话。” “好。” 电话挂了。江小易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钟小艾下午的飞机。他没有去送。两个人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就是普通同学,甚至还不如普通同学,钟小艾刻意保持着这种距离。 这种家庭出身的人,可以做点出格的事,但不能让人拿住把柄。 这一点,江小易懂。钟小艾也懂。 他睁开眼睛,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接下来的几天,江小易过得不太顺。 程度那边倒是很配合。当天晚上就来市政府汇报了,穿着一身便装,看起来不像个警察,倒像个普通的机关干部。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做事也很利索,江小易让他查大风厂的底,他三天就把山水集团和大风厂的股权结构理清楚了。 但蔡成功不在京州。 “江市长,蔡成功前几天去了北京。”程度站在江小易的办公桌前,表情有些难看,“我们查了他的行程记录,他是坐火车走的。”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去北京干什么?” “不太清楚,我猜是找人帮忙,我查了他,他欠了大笔的高利贷,可能是找人想办法去了。” “继续盯着。”江小易说,“他什么时候回来,第一时间告诉我,条件允许,可以直接把人控制起来,找个隐蔽点的地方。” “明白。” 程度走了之后,江小易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 出师不利。 元旦刚过,京州的冬天进入了最难熬的时候。 街上的人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恨不得一步跨进有暖气的屋子。 江小易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光明峰项目的进度要盯,各部门的工作要协调,李达康随时可能一个电话把他叫过去问这问那。 李达康这个人,做事精益求精,往好了说是认真负责,往差了说就是吹毛求疵。 他完全不管有没有条件达成,只要他定了目标,你就必须给我完成。 而且稍不顺心,张嘴就骂,不分场合,不给面子。 但对江小易,李达康还是比较尊重的。一来江小易是部委下来的,底子硬;二来江小易做事确实靠谱,从没让他失望过;三来 李达康心里清楚,江小易绝对有背景,在没搞清楚之前,还是不要得罪为秒。 不过,尊重归尊重,该催的事一样不落。 “小易市长,大风厂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拆?” 李达康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但他的语气比外面的寒风还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哒哒”地点着,像是一台随时会爆炸的机器的倒计时。 江小易坐在他对面,表情平静。他已经习惯了李达康这种说话方式,这个人不是针对你,他就是急。 什么事都急,恨不得今天布置的任务明天就能看到成果。 “达康书记,这件事比较复杂。”江小易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一个外行解释一个专业问题,“这个大风厂当年改制,蔡成功拿着厂子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其他工人拿着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厂子在银行借了五千万,以大风厂整体抵押。可这个厂子不挣钱,还不上贷款,只能找山水集团借了六千万过桥。”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打断他。 “大风厂的想法是,先把银行的钱还上,然后再贷出来,还给山水集团。可银行的钱是还上了,可银行突然又不贷款给大风厂了,这不山水集团的钱又还不上了。” 这件事李达康是知道的在家里的时候也听欧阳菁说了一嘴。 李达康道“这个银行也有银行的想法,大风厂属于不良资产,不放款也合规矩。” 江小易道“这是自然,说白了银行就是往外借钱,眼看着你没有能力还钱,自然不可能借出去。” 李达康道“那大风厂的事,就是山水集团和他之间的借贷关系了呗。” 江小易道“当初大风厂无论是从银行借款还是从山水集团借钱过桥,都是以大风厂大为股份为质押,现在还不上钱,山水集团就起诉大风厂,收购大风厂。” 李达康道“结果如何。” 江小易道“这不,今天上午法院判了,大风厂的地皮就是山水集团的。现在山水集团要拆迁,里面的那些人不干了,因为这个厂子不光是蔡成功自己的,其他百分之四十算是集资股份了。” 李达康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法院那面怎么说?这个判决是不是合规?” 江小易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李达康在担心什么,如果判决不合规,那就是法院系统的问题,那就牵扯到高育良,牵扯到汉大帮,牵扯到他不想碰的雷区。 “达康书记,你也知道,我虽然是汉大毕业,但和那些学弟学妹们的关系一般。他们也不可能和我交底,里面的内幕也不可能告诉我。”江小易的语气很坦诚,“我让祁厅长帮忙问了问,他的意思是一切遵循法律条文。”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李达康的表情变化。 “但是,书记,我政法读了四年,里面的门道我也清楚。条文解释的方法有很多。” 李达康点了点头。他听懂了,判决书在法律上是站得住脚的,但不代表里面没有猫腻。 法律条文是死的,但解释法律的人是活的。同样的条文,不同的法官能读出不同的意思。 “这事儿有点难办。”李达康的手指又开始敲桌子了,“不过难办也要办。既然有法律生效的判决书,那大风厂现在的工人——” “达康书记。”江小易插了一句嘴,语气不重,但很关键,“大风厂的人不能叫做工人。他们都持有股份,他们做工拿钱,而且还有分红,可以叫职工,也可以叫资本方。” 李达康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江小易的意思,工人是弱势群体,政府有责任保护;资本方是平等主体,政府只需要依法办事。 这个定性一变,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对,没错。”李达康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果断起来,“他们不是工人,他们是资本。既然是资本,咱们对他们的态度就要变一变了。” 江小易点了点头,但表情没有放松。 “达康书记,我不建议强制执行。这对咱们政府的名声不好听。” 李达康摆了摆手:“我什么时候说强拆了?保证百姓的合法权益还是应该的,但我们也应该保证来投资的投资方道合法权益,他们收回自己的土地,应该是没问题吧。” 第 42章 裴婉晴来汉东 江小易心道,你说的好听,无论是李达康还是高小琴,都想赶紧把这块地弄明白了,所以即使高小琴找人强拆,李达康顶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可能亲自下场。 “好。我一会儿就给东来局长打电话,让他沟通一下山水集团,看看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拆迁是一定要拆的,就看怎么拆了,可就算是拆,里面那些人的安置费也要考虑一下。” 李达康道“钱让山水集团出,这块地怎么回事,咱们心知肚明,他们总不能一毛不拔吧,总之一句话,不能耽误光明峰整体的发展。” 江小易道“达康书记,要是让山水集团掏钱,还真要你出面沟通一下,我的面子不够。毕竟山水集团后面是赵公子。”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大风厂拆迁你就别管了,我来沟通。你现在配合孙连城,把接下来的项目盯紧了。” 转眼又是几天过去了,大风厂的事,一直没有解决,不仅没有解决,反而愈演愈烈,江小易路过大风厂,发现里面已经开始挖壕沟,垒沙袋了。 江小易心道,陈岩石终于出手了,既然陈岩石出手了,沙瑞金不下场都不行了,想要当裁判,那是那么容易的。 转眼间寒假开始了,裴婉晴带着江敬东来到了汉东。 江小易去火车站接的他们。江敬东一看见他就扑了过来,嘴里喊着“爸爸”,声音大得半个站台都能听见。江小易抱起儿子,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揉了揉他的脑袋。 “长高了。” “那当然!”江敬东挺起胸脯,一脸得意,“我现在是班里最高的!” 裴婉晴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父子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走吧,上车。”江小易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外面冷。” 一家三口坐上车,江小易发动了车子,驶出了火车站。江敬东坐在后座,扒着车窗往外看,对京州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裴婉晴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 “汉东变化挺大的。”她说。 “嗯,日新月异,你上来已经十多年了吧。” 裴婉晴道“嗯 差不多,上次来还是跟着学校一起来调研老国企改制,可不十多年了吗。” 江小易道“赵书记虽然霸道了一点,贪了一点,但对于汉东的贡献也是有目共睹的,他可是坚定的改革派。” 裴婉晴道“这点,我爸也说过,要不然就赵立春的那些事,也不可能就简单的派一个新书记过来。” 江小易道“可这个新书记好像没领会上面的意思。” 裴婉晴道“怎么说,他干什么了。” 江小易道“现在还没干,但据我所知道的现在的消息,沙书记准备在林城和吕州最文章。” 裴婉晴道“他是想双线开战,还是来一打一。” 江小易道“拉一打一的面大,但老师的性格不可能是被拉的那个。” 裴婉晴道“所以你下来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你看的挺远呀。” 江小易道“我的计划,可不是这个,等再看看吧,或许可以联吴抗曹。” 回到家,江敬东跑去研究新环境了。裴婉晴在客厅里收拾行李,江小易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太阳就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烧起了一片暗红色的晚霞。 “婉晴,”他转过身,“今天晚上,我带你和敬东去拜访一下我的老师。” 裴婉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说的是高书记吧。” 江小易点了点头“你的身份,可以透露给他,让他有点信心。我好像把他吓到了,他现在做事畏首畏尾,好像有点要退的意思。” 裴婉晴笑了“这也是没办法。钟家这座大山,别说现在赵书记影响力下降,就算当初军政一把抓的时候,也不能真的正面和他家对上。” 江小易叹了口气:“哎,老师的大局观还是有点局限了。没办法,一辈子要么当老师,要么就在政法工作,和那些法律打了一辈子交道。” 裴婉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什么意思?你想让高老师上去?” 江小易没有否认:“我有这个想法。高老师和李达康。” 裴婉晴放下手里的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江小易有些不自在。 “沙书记刚来,你想把他赶走?你这口气不小,我爹都不敢想。” 江小易在她旁边坐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事在人为。沙书记这个人,我也了解过,他就是加强版的李达康,比李达康还要霸道。这样的人,容易犯错误。” 裴婉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自己把握吧。别闹太僵,沙瑞金的老丈人还活着,不能无视。” “你放心吧。”江小易转过头看着她,“咱爸敢让我来汉东,还不是因为我做事规矩?我和那个侯亮平不一样。” 裴婉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意味深长。 她看了看江敬东,说:“你去玩吧。我有事和你爸说。” 江敬东“哦”了一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裴婉晴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但表情很严肃。 江小易有些纳闷道“怎么了,有什么事?” 裴婉晴道“你办事规矩?不见得吧。你和钟小艾,你就算不喜欢侯亮平,也不至于那样吧。” 江小易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 “哎,你瞎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我和钟小艾怎么不规矩了?” 裴婉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对你,其实挺大度的对吧?” 江小易有点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婉晴没有给他机会。 “当年在京大的时候,咱俩还不认识。我可是亲眼看见你和钟小艾进了酒店。” 江小易一脸问号。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不知道。 裴婉晴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俩现在还有联系。前几天钟小艾来汉东干什么,我也大致知道。如果为了那个废物,一个电话就行了吧?” 江小易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裴婉晴知道了多少?她是在试探,还是已经确定了什么? “就是为了侯亮平。”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们在老师家见过。” 裴婉晴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 “你想往上走,需要多方助力。对她,你只能算是投资。” 江小易无语了“我们本来就没有关系。” 反正江小易下定决心,这种事,就是不承认。 “对。没错。”裴婉晴的语气很笃定,“就是这个态度。跟谁都别承认。” 江小易愣住了。他以为裴婉晴会生气。但她没有。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告诉他,你应该怎么做。 “你,不生气?”他试探着问。 裴婉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复杂。 “生气有用吗?”她的声音很轻,“我开学还是要回学校的,没有太多时间陪你。而让我放弃工作,就在家待着,我也不喜欢。” 江小易道“我应该最近几年都在汉东,你可以考虑到汉东大学来。” “等你赢了再说吧。”裴婉晴站起来,“要是你输了,我还要调回去,我可丢不起那人。” 江小易站起来,突然间一股气势突然爆发“你对我还没信心?我什么时候打过没把握的仗?” 裴婉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钟小艾的事,你自己注意,我只要两点,第一不许被外人知道,钟小艾也算个贵女,总比你在外面找强,还有不许出人命。” 江小易无语“你把我想的也太猥琐了。” 裴婉晴道“行了,这事儿不说了,收拾收拾一会儿去高老师家。” 当天晚上,江小易叫上了祁同伟一起去高育良家。 不为别的,就是单纯想找一个免费司机。 祁同伟开车来接的他。黑色的奥迪,擦得很干净,在路灯下闪着光。 “怎么又叫我去老师家?”祁同伟一边开车一边问,“不是刚去过吗?” “婉晴和敬东来了。带他们去见见老师。”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来了?那得去。”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同伟,到了老师家,少说话。多听。”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有什么事?” “到了再说。” 祁同伟没有追问。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小易没有回答。 车子在高育良家门前停下来。院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透过窗帘能看见人影在走动。祁同伟停好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 第 43章 给高育良的强心针 高育良亲自来开的门。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办公室里要随和得多。 “来了?进来进来。”他的目光越过江小易,落在后面的裴婉晴和江敬东身上,“这就是婉晴和敬东吧?快进来,外面冷。” 裴婉晴笑着打招呼:“高老师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高育良笑着摆手,“你师母知道你们要来,高兴得不行,做了一桌子菜。” 裴敬东很有礼貌地叫了一声:“高爷爷好。” 高育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进来进来。” 吴老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看见裴婉晴和江敬东,眼睛一亮:“哎呀,这就是小易的爱人和孩子吧?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客厅里的气氛很热闹。吴老师拉着裴婉晴聊天,问她在京大教什么课、敬东上几年级了、学习成绩怎么样。 裴婉晴一一回答,笑容得体,语气温和。高育良坐在沙发上,跟敬东说话,问他喜欢什么、想不想来汉东玩。 敬东一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回答。 祁同伟坐在旁边,剥着橘子,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笑。 江小易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一个人背着书包来汉东大学报到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带着妻子和孩子,坐在高育良家的客厅里,像一家人一样吃饭聊天。 时间是个奇怪的东西。它能把陌生人变成亲人,也能把亲人变成陌生人。 “吃饭了!”吴老师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碗排骨汤,热气腾腾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客厅。 饭桌上,气氛比客厅里更热闹。吴老师不停地给裴敬东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长身体”。 裴婉晴坐在江小易旁边,吃得不快不慢,偶尔跟高育良聊几句京大的事。 高育良对京大的情况很感兴趣,问了不少问题。裴婉晴一一回答,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祁同伟坐在江小易对面,大口吃肉,大口喝汤,吃得不亦乐乎。 吃完饭,裴婉晴帮吴老师收拾碗筷。江敬东在客厅里看电视。高育良看了江小易和祁同伟一眼。 “来书房。” 三个人走进书房,关上了门。高育良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江小易和祁同伟坐下来,书房的灯拢在桌面上,把其他地方都留给了阴影。 “小易,你爱人——”高育良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是京大的教授?” 江小易点了点头:“是。经济学院的。” 高育良道“你从上学的时候开始做事就总是带有目的性,说说吧。” 江小易道“那个一会让她自己来跟你说吧。” 祁同伟道“小易,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痛快,有事就说呗。” 这时候裴婉晴也进来了。 江小易道“婉晴,你自己跟高老师说吧。” 裴婉晴道“高老师,不是我不相信你,也不是我不相信吴老师,今天我说的事,你不要跟别人说。” 江小易看高育良没有什么反应继续道“老师,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涉及到我接下来的一些计划,如果被人警惕到了,对以后还是有点影响的。”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笑“说得这么吓人,赶紧说吧。” 裴婉晴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高老师,我姓裴。” 祁同伟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了。他看看裴婉晴,又看看江小易,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解。 “弟妹,你当然姓裴。这个我们都知道呀。你和小易结婚的时候,我不还去参加你们的婚礼了吗?” 高育良没有笑。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看着裴婉晴,目光从随意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姓裴。”他的声音很慢,“你是裴书记的女儿?” 裴婉晴点了点头。 高育良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放大,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但江小易捕捉到了。 高育良这时候心潮澎湃,他想到江小易在能源部十五年顺风顺水,下放直接就是省会常务副市长,背后一定有关系,但以为只是被某个领导器重,最多是跟孙建国关系不错。但他没想到,竟然是这种背景。 祁同伟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他完全没预料到的魔术。 “裴一泓的女儿?” 说完,他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这个名字可不是他一个厅长该说的。 裴婉晴笑笑并没有在意祁同伟的言语不敬。 江小易道“老师,同伟,知道我和裴书记之间关系的人,不超过两手之数。我平时也不太喜欢借势,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风吹树枝的沙沙声。 高育良忽然开口“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干什么?” 江小易看着他,目光很坦诚“我来汉东,给你分析局势,给你和同伟下的药有点猛,我感觉你现在有点不太敢和沙书记打擂台。” 高育良无语。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我一个副书记,凭什么和书记打擂台?而且沙书记现在也没针对我。” “老师,不要掉以轻心。”江小易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沙书记可是带着任务下来的。”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江小易说的是什么,沙瑞金下来,不是为了当太平书记的。 他是来办事的。办谁的事?办什么事?怎么个办法?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意去想。 “我这个岁数了,虽然还有点想法,但现在看来应该是不可能了。”高育良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沙书记想要干什么,就随他吧。至于赵书记那里,我怕是无能为力了。” 江小易道“老师,你也别灰心,我今天带着婉晴过来,就是给你点信心的,咱们也不是没有后台。” 祁同伟倒是挺兴奋,挺积极的。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往前倾,像是一匹突然看见了草场的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高育良先开口了。 “不是我灰心,也不是我怕了沙瑞金。”高育良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平稳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只是我们这一斗,汉东好多形势势必受影响。” 江小易点了点头。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实话,不是借口,是真的在担心。 汉东的盘子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真的跟沙瑞金硬碰硬,不管输赢,受伤的都是汉东的老百姓。 江小易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基本盘还在,受点影响也无伤大雅。” 祁同伟终于忍不住了,插了进来:“老师,听小易的吧。咱们——” “同伟。”江小易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认真,“我今天是该给老师一个信心,可不是给你信心。你平时做事还是低调点儿。”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江小易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做出一副“我不说了”的姿态。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再考虑考虑吧。” 就在这时,江小易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孙连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孙连城这个人,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在这个点儿打电话。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江市长,不好了!”孙连城的声音又急又慌,像是被人追着跑,“山水集团今晚秘密强拆大风厂!大风厂组成了护厂队,三三制的那种,现在已经对峙起来了!大风厂里面几百人,可能要出事!” 江小易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孙区长,区里的人和市政府的人千万不要出面。你们就在后面善后,达康书记到了没有?” “这事就算是达康书记默许的!”孙连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也不想出面,可是达康书记……” “没事。”江小易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不要着急。说到底这个也就是山水集团和大风厂之间的商业问题。达康书记有指示也是跟赵东来指示,你这会儿别怕得罪达康书记,看情况可以劝一劝,让他冷静。” “可——” “没事。我马上就过去。” 江小易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 书房里的气氛变了,刚才还是师生之间的密谈,现在气氛有点紧张。 第 44章 群体事件 高育良看着他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江小易言简意赅,把事情说一遍“山水集团,强拆大风厂,山水集团没有给安置费,这事儿不合规。” 高育良凝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打算掺合?你不是说要帮赵书记——” “老师。”江小易打断了他,语气很认真,“我和赵立春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帮他。我要帮的,是把你们从赵立春的船上拉下来。今天,就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他转头看向祁同伟,目光变得果断起来。 “同伟,你马上联系武警、特警、消防,去大风厂现场维护治安。记住,围而不打。无论是谁让你帮谁,不许动。就算李达康跳脚骂娘都不行。” 祁同伟愣了一下:“怎么回事?你想干什么?” “大风厂不仅是雷。”江小易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它是一个雷管,能炸死咱们所有人。我说的是物理上的,你要不想死,今晚就给我老实点,没和你开玩笑。” 高育良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你说大风厂里有武器?” 江小易道“这几天大风厂给我脑的也焦头烂额,我让人打听了,大风厂配用油库是满的,里面有二十吨汽油。” 高育良倏地一下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那种害怕的白,而是一种被震惊之后的本能反应。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么重要的事,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阻止?” 江小易道“老师,我也是今天才得到的消息,这个油库,大风厂高层一直捂着,里面的职工可不知道,而且有些事必须发酵出来,你真以为大风厂那些人就无辜吗?都是狗咬狗罢了。这场斗争可不存在什么老百姓,都是资本方。山水集团可恶,大风厂的人何尝不是贪得无厌?” 祁同伟也知道了事态紧急。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声音急促。 “老师,我先去安排了。” 他快步走出了书房,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一串越来越快的鼓点。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高育良道“二十吨汽油,大风厂周边可是居民区,这个万一。” 江小易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 “老师,没办法。按部就班,可救不了你们。” 高育良沉默了。他看着江小易,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 “委屈你了。”他的声音很低,“一辈子教书育人,最后倒让学生跟我吃瓜捞。” “老师。”江小易打断了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之所以放任大风厂这么放肆,再跟你说一个信息,大风厂后面是陈岩石。” 高育良的眼睛瞪大了。这一次,他的反应比刚才听到裴婉晴的身份时更剧烈。 “陈老?怎么回事?” “大风厂改制是陈岩石一手促成的。”江小易的语气很平静,“而且,你觉得一些普通的车间一线,会挖壕沟?会知道三三制?” 高育良的眉头皱得很紧。三三制,那是军队里的战术术语,不是普通工人能玩明白的,要说后面没人那是不可能的。 “老师,你喜欢看明史。我什么都喜欢看。”江小易的声音很轻,“要知道,从古至今,可没有什么农民起义,都是有心人带头。” 高育良摇了摇头,语气很笃定:“小易,你不了解陈老。他不至于。” 江小易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还有一件事。陈岩石是沙瑞金的养父。”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高育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大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眶装不下。 他的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陈岩石是沙瑞金的养父,大风厂是陈岩石一手促成的,山水集团要强拆大风厂,沙瑞金是带着任务下来的—— 这一瞬间,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高育良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震惊,不是那种迷茫,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一种在官场上浸淫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瞬间看清了棋局的冷。 他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政客。 “小易。”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今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江小易看着他,知道高育良已经想通了。 “利用这件事,让你们下船。”他的声音很平静,“今天无论是你,还是我,还是祁同伟,甚至李达康,今天只有一个目的:迅速靠拢沙瑞金。” 高育良的眉头皱了一下:“小易,你不是说要——” “老师。”江小易打断了他,“我刚才说了,大风厂是个雷。这颗雷,不仅可以炸我们,也可以炸沙瑞金。” “今天山水集团算是违规,咱们靠拢沙瑞金,因为沙瑞金今天是规矩,但如果明天沙瑞金违规,咱则离开沙瑞金,这可不是不尊重组织,这是尊重规矩。”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算了,我也不问了,你考虑的有点远,有什么计划你自己安排吧,到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是说不了话。我只要说一点别把事闹太大。” 江小易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裴婉晴。 “婉晴,你和敬东先回家吧。看样子我今天是回不去了。” 裴婉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注意安全。” “嗯。” 高育良也站了起来。 “我让司机送他们。”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我一会儿也去省委。” 江小易的车子在大风厂外围停下的时候,眼前的场面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厂区门口的马路被挖断了,一道半人深的壕沟横在路中间,沟后面垒着沙袋,沙袋后面站着几十个穿着工装的护厂队员。 他们手里拿着铁锹、钢管、自制的燃烧瓶,有的人头上绑着红色的布条,在路灯下像一团团暗红色的火焰。 厂房的楼顶上也有人影在晃动,隐约能看见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还我工厂”“保卫家园”之类的字。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东西。不是火药味,比火药味更让人不安的,是一种沉默的、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 马路这边,京州市公安局的警车停了一排,警灯在黑暗中无声地闪烁着,红蓝交替的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让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赵东来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跟什么人通话。他的表情很严肃,但不算紧张,这种场面他见过,知道怎么处理。 李达康站在赵东来旁边,脸色铁青。他的双手叉在腰上,大衣敞开着,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盯着壕沟后面的护厂队员,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 看见江小易的车停下来,李达康大步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每一步都在发泄着什么。 “小易市长!”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这是怎么回事?大风厂怎么会挖壕沟来抵抗政府的正常工作?你平时是怎么干的?” 江小易没有立刻回答。他关上车门,扫了一眼周围的场面,然后走到李达康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达康书记,你跟我来。” 他拽了一下李达康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果断。李达康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跟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路灯的光被一棵梧桐树挡住了,两个人站在阴影里,像是两个密谋什么的人。 “怎么回事?赶紧说。”李达康的声音依然很硬,但比刚才低了一些。 江小易没有绕弯子。他看着李达康的眼睛,语气很直接。 “达康书记,你不是说不强拆吗?怎么山水集团的人来得这么快?” 李达康一瞪眼,声音又高了上来:“什么叫我强拆?他们大风厂这是在犯罪!这是在阻挠市政府正常工作!” 江小易没有被他带跑。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同事讨论天气。 “我的书记呀,我能不知道吗?可你也要考虑一下其他的因素。” “什么因素?”李达康的眉头皱得很紧。 “山水集团后面是赵瑞龙。这个,你知道吧。” 李达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个不用你废话。赶紧说大风厂。” 江小易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风厂的蔡成功,发小是侯亮平。” 李达康不屑地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就这”?“一个上门女婿而已,能咋滴?” 江小易没有笑。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李达康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第 45章 和李达康交换意见 “侯亮平不足为虑。他媳妇也不可能让他肆无忌惮地出来咬人。”江小易的语气很平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给李达康一个消化的时间,“但是达康书记,你可别忘了,大风厂的改制人,是陈岩石,现在可不是一方盯着大风厂。”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表情依然不屑。 “陈岩石能咋滴?副检察长退休,临了都没上副省。别说他退了,就算他不退,能咋滴?你现在职位都比他高。” “一个陈岩石不足为虑。”江小易看着他,目光很深,“但再加上一个沙瑞金呢?” 李达康一愣。他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警觉。 “这跟沙书记有什么关系?” 江小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然后说了一句让李达康目瞪口呆的话。 “沙书记算是陈岩石的养子。而且沙书记后面这种养父比较多,那些人虽然官职不大,但影响力还是有的。沙书记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必须支持陈岩石,他要做给其他养父看。” 李达康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陈岩石是沙瑞金的养父,大风厂是陈岩石一手促成的,山水集团要强拆大风厂,这三个事实拼在一起,他怎么可能不警觉。 “真的假的?”他的声音有些发虚,“陈岩石有这个关系?那他怎么还这么低调?不对,陈海不是被沙书记弄下来了吗?” “这个不主要。”江小易摇了摇头,“而且陈海确实犯错了。上面的意志,沙书记也没办法。”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看看眼下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怎么办?凉拌。”李达康的语气很果断,“撤了呗。难道还真能强拆不成?” “达康书记。”江小易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撤是不可能撤的,现在撤了,咱们京州市委市政府的脸还要不要了,这件事,我觉得咱们可以坏事变好事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李达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说一说。你有什么想法?” “今天的事,已经惊动了媒体。现在的媒体可不好惹。”江小易的声音很低,“一会儿咱们务必要对事不对人。” 李达康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的意思是不管?” 江小易摇了摇头:“不是不管。是管的方式要对。”他看了一眼远处的人群,目光在几个关键人物身上停了一下,“说曹操曹操到,陈岩石来了。咱们今天必须保持正面形象。但现在的对峙情形已经形成,咱们这面一定要牺牲一个。” 李达康的目光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远处,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步伐很急,脸上带着一种“我要找你们算账”的表情。 那就是陈岩石,省检察院前副检察长,退休老干部,汉东政法系统里谁都不敢惹的“老刺头”。 李达康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个人。孙连城站在不远处,正在跟一个开发商说话,表情殷勤,姿态卑微。 “孙连城怎么样?”他问。 江小易摇了摇头:“达康书记,孙连城分量倒是够了,可是也要人相信呀,孙连城可没有这俩下子。”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看向另一个方向。赵东来站在警车旁边,正在指挥警力部署,身姿挺拔,表情严肃。 “那就赵东来。他今天带人来的,他的分量也够。” 江小易本来还想劝一下李达康,没想到李达康这么果断就把赵东来给卖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李达康这个人,用人的时候当宝贝,甩锅的时候比谁都快。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委屈达康书记了。我知道赵东来是你的人,这样吧,你把责任往我这儿推,就说我要处理他。” 李达康看着江小易,有一种“这个人懂事”的满意。 就算江小易不说,他也会把这锅甩给江小易。但江小易主动提出来了,性质就不一样了,不是他甩锅,是江小易主动背锅。 “好。”李达康拍了拍江小易的肩膀,力道不轻,“走吧,过去。可别得罪这个省委书记的养父。” 两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快步走向陈岩石。 陈岩石正站在壕沟边上,跟一个护厂队员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隔着几十米都能听见。他的白发在路灯下闪着银光,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写满了倔强。 看见李达康走过来,陈岩石转过身,手指直接戳了过来。 “李达康!怎么回事?你还管不管?怎么能强拆?这可不行呀!” 李达康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江小易抢先了一步。 “你是什么人?”江小易的语气很硬,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赶紧走。这里危险。你这么大岁数了,别再磕碰着。” 李达康看了江小易一眼,心说,你小子挺行呀。 要不是刚才说了那些话,我都相信你不认识陈岩石了。这个演技,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陈岩石被江小易的话激得更火了。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又大了几分。 “我是陈岩石!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市长吧?我告诉你,你们这是犯罪!你们有合法手续吗?” 江小易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突然认出了这个人。他的语气从冷硬变成了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这里是危险区域”的坚持。 “原来是陈老。我来咱们汉东时间也不长,一时间没认出您。不过您这么大岁数了,还是不要掺和这些事了。” 陈岩石气得直跺脚:“你这是犯罪!你不顾大风厂工人安危,你——” “陈老,您误会了。”江小易打断了他,语气很诚恳,“我们来不是支持山水集团强拆的。” 陈岩石愣住了。他看了看江小易,又看了看李达康,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 李达康接过了话头,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在刻意控制自己,江小易能看出来。 “陈老,小易市长说的没错。我们是来维稳的。” 江小易点了点头,补充道:“刚才我已经通知了祁厅长,让他派人来。” 听到“祁同伟”三个字,陈岩石更激动了。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厌恶。 “不行!我还不知道他?他就是赵立春的狗腿子!不能让他来!我要给高育良打电话,我要给小金子打电话!” 李达康看了江小易一眼。江小易微微点了点头——听见了吗?“小金子”。陈岩石叫沙瑞金“小金子”,这关系,还用说吗?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转向陈岩石,语气更柔和了。 “陈老,您别着急。我已经让人去和山水集团沟通了,我相信很快就会结束的。” 陈岩石摇了摇头,表情变得沉重起来。 “不行呀。你们不知道,现在大风厂里面有一个二十吨的汽油库。库里的油一直都是满的。” 李达康的眼神瞬间放大了。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放大,而是一种真实的、本能的恐惧。 二十吨汽油。半个区都能炸没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站住了。 “陈老,你说什么?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控制住了。 “那个库,没几个人知道。”陈岩石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不信你问问郑西坡。” 李达康转头对身边的秘书说了句什么。几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被带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脸上带着一种老实人特有的紧张和不安。 “郑西坡,你是大风厂工会主席。”李达康的声音很严厉,“你说,你们大风厂里面是不是有二十吨汽油?” 郑西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李书记,我们厂里面确实有二十吨汽油。我也知道危险,可我现在说话不好使,我一直在劝阻,可王文革带着护厂队直接把我赶了出来。我——” 李达康没有听他继续说。他转向江小易,声音急促。 “祁同伟到哪了?” 江小易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说:“达康书记别着急。我刚才来的时候通知了祁厅长,让他带着武警和防暴队来。但现在事情情况升级,我再打个电话。” “快点!”李达康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二十吨汽油,整不好半个区都能给你炸没了!” 江小易走到一边,拿起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同伟,速度要快!这面情况紧急,大风厂里面有一个二十吨汽油库!” 祁同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急促和紧张,但江小易听得出来,那不是真的紧张,而是在演戏。 第 46章 维稳 现在公然提出来汽油库,那就是追着给自己为功劳,就凭这点,以后小易要是和老师强汉大帮 自己就两不相帮吧。 “小易,你别着急。我这面带了消防,人也不少。我也叫了医院那面配合 五分钟之内一定赶到!” 江小易挂了电话,走回来,对李达康说:“祁厅长说五分钟之内到。” 李达康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底下的紧张还在。他转向陈岩石,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陈老,您放心。武警马上就到。消防也来了。不会出事的。” 陈岩石没有理他。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陈老,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高育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高育良!你是副书记,大风厂这么大的事你管不管?”陈岩石的声音又大又急,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这事儿都惊动陈老了?您放心,我已经通知祁同伟了,到现场维稳,不会出乱子的。” “我就是信不过祁同伟!”陈岩石的声音更大了,“你赶紧来现场!” 李达康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高书记,我和小易市长都在这儿。您坐镇指挥就好了。” 陈岩石不满地瞪了李达康一眼,那个目光像是在说“你算老几”。 高育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依然很平静:“既然达康书记在,我放心。一点要注意,不要出现人员伤亡。” 李达康接过手机,语气很笃定:“育良书记放心,我这面都准备好了。” 陈岩石拿回手机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了。他气得直跺脚,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耍了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陈老,您好。书记刚睡下,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陈岩石的语气变得有些倚老卖老:“你让小金子接电话!我想知道,这汉东到底还是不是人民的汉东了?” 白秘书的声音依然很客气:“陈老,您放心。汉东就是人民的汉东。您这面是受什么委屈了吗?” “山水集团强拆大风厂,你们管不管?” “陈老,您别着急。书记累了一天了,真的刚睡下。我给李书记打个电话,如何?” “李达康就在我身边!”陈岩石的声音大得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李达康再次抢过手机,语气很平稳,平稳得像是在做报告。 “白处长,没有强拆。就是两个集团因为一块地皮出现了矛盾,我们正在调节矛盾,陈老脾气有点急。” 白秘书的声音变得轻松了一些:“有李书记这话我就放心了。陈老那面——” “白处长,你放心。”李达康的语气很笃定,“我一定保证陈老的安全。” 电话挂了。李达康把手机递还给陈岩石,陈岩石接过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种“我说了这么多,你们怎么还不明白”的无奈。 远处,警笛声响了起来。不是那种尖锐的、刺耳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远处的轰鸣,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闷雷。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呼啸。 几辆武警的大巴车从路口拐了进来,后面跟着消防车、救护车。 车灯把整条马路照得雪亮,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夜空中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祁同伟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步伐很快。他走到李达康和江小易面前,表情严肃,声音急促。 “达康书记,小易市长,武警到了。消防也到了。怎么安排?” 李达康看了一眼江小易。江小易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达康转向祁同伟,声音果断。 “围起来。不要强攻。先跟里面的人谈,让他们知道,政府不是来强拆的,是来保护他们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转身去部署了。 陈岩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着武警的车辆一辆一辆地驶过,看着消防队员从车上跳下来,看着救护车在最外围停好,准备随时接收伤员。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小易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 “陈老,您放心。今晚不会有任何人受伤。” 陈岩石没搭理江小易。 陈岩石对李达康道“李达康,你知道你们今天这是什么行为吗?这可是群体事件,你的政治生命不要了?” 李达康正要开口,江小易先说了话。 “陈老,你也是咱们体制内退下来的。”江小易的语气不重,但很直接,“你怎么能不相信组织?这是群体事件,可也是商业纠纷,咱们组织的原则就是帮助他们,调节纠纷。” 陈岩石被噎了一下。这话没法接,说不相信他们几个?但他们现在代表组织。 说相信?但祁同伟不来还行,要是祁同伟来了,他是一万个不相信。 祁同伟是谁?赵立春的狗腿子,山水庄园的常客,高育良最得意的门生。让这样的人来“维稳”,跟让狐狸来看鸡有什么区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风吹皱的老树皮。 说话的功夫,祁同伟来了。 他从一辆武警的大巴车上跳下来,步伐很快,身后跟着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武警军官。 他走到临时指挥所前面,先看了一眼江小易,又看了一眼李达康,然后站定,腰板挺得笔直。 “达康书记,小易市长,武警到了。消防也到了。怎么安排?” 李达康看了江小易一眼“小易市长,你是市长,这事儿理应由你解决,现在你指挥,我的要求,就是不允许出现人员伤亡。” 江小易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他知道李达康为什么把指挥权交给他,根本不是信任,纯纯的甩锅。 今晚的事,成了,是他李达康领导有方;砸了,是他江小易执行不力。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但他不介意。因为他需要这个指挥权,事态发展到什么程度,必须由他说了算。 “祁厅长。”江小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现场的原来的这些公安人员,现在全部休息。今天这事,我在他们身上看见了不作为。” 赵东来站在不远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知道江小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可也没办法,李达康不想沾染这些麻烦,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帮他说话。 不过把公安人员撤下来,今晚的事就跟他们没关系了。一会儿真出了事,锅也扣不到他们头上。 祁同伟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的武警军官说了几句。几分钟后,原来的公安人员开始分批撤离,武警接替了他们的位置。 “还有——”江小易的目光扫过人群,“你找人把今晚行动的山水集团的负责人给我带过来。” 祁同伟一挥手,两个武警战士快步走向了厂区方向。不多时,一个光头圆脸、长相有些凶神恶煞的人被带到了临时指挥所前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上戴着一副墨镜,大晚上的戴墨镜,也不知道是装酷还是傻X。 “你叫什么名字?”江小易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常成虎。”那人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横,“我是按照公司的指示办事。怎么?大风厂法院已经判给我们山水集团了。有法律支持,你们当官的也不能阻止吧?” 陈岩石在旁边急了,声音又大又冲:“法院判决我不服!我们这面还要上诉!我们——”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江小易没有看他,目光始终盯着常成虎。 江小易问道“按照拆迁流程,你们山水集团应该支付大风厂四千五百万的临时安置费,这个钱,你们给了吗?” 常成虎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有恃无恐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干活。” 江小易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知道,行呀,你最好不知道,你这人挺狂,行了。同伟,把人关起来。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案底。” 常成虎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大又急:“我知道你!你不就是新来的市长吗?我们山水集团不怕你!” 江小易懒得听这个废物说话,转过身去。祁同伟一挥手,两个武警战士一左一右架住了常成虎,他挣扎了几下,嘴里还在喊着什么,但很快就被带远了。 陈岩石看着常成虎被带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不喜欢江小易的做派。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办事,比李达康干脆。 “现在最主要的是确保里面的那个汽油库不出现问题。”江小易转向祁同伟,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祁同伟皱了皱眉:“他们的人把厂围了起来,我们强攻也不行。” 第 47章 一场大火 江小易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陈岩石。 “陈老,你画个图,说明一下汽油库的位置。” 陈岩石愣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你画不画?”江小易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你要不画,让别人画。我现在没时间跟你废话。” 李达康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懵。刚才江小易还在说陈岩石是沙瑞金的养父,让他小心伺候着。 现在怎么说话这么冲?他看了江小易一眼,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陈岩石也愣了一下。他盯着江小易看了几秒,目光里有愤怒,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 “我画。”他的声音冷冷的,“我可告诉你,我不是怕了你。我是怕出事。这么多人,我不想这么多人,因为你——” “别墨迹。”江小易打断了他,“赶紧的。” 陈岩石没有再说话。他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低着头画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线条很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两分钟后,他把画好的简图递给江小易,上面标注了厂房的位置、围墙的位置、大门的位置,还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汽油库。 江小易看了一眼,然后把图递给祁同伟。 “你亲自带个突击队进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切记,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汽油库安全。如果有人阻拦,可以开枪。有人要是想危害公共安全,就地处决。” 陈岩石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江小易!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又大又尖,“我告诉你——” “你告诉我什么?”江小易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很冷,“陈老,我尊敬你,叫你一声陈老。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是什么行为?姑且承认你和沙书记之间有关系,也就是看在沙书记的面子,要不然,我当场就拘了你。” 陈岩石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达康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解气。这老头子退休后弄了个“第二检察院”,仗着以前是高育良的领导,这些年有些肆无忌惮。 谁都不放在眼里,谁都敢骂。今天终于遇到一个比他更硬的人了。 “小易市长,你先别发火。”李达康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劝架,又像是在火上浇油,“陈老也是出于好心。” 江小易深吸了一口气,表情缓和了一些。 “多谢达康书记提醒。”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没事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临时指挥所,走向了壕沟的方向。 祁同伟带着突击队进去了。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护厂队的人大多守在厂区外围,汽油库的位置在厂区深处,知道的人不多。 突击队从厂区的后墙翻进去,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控制了汽油库。消防队员紧随其后,在汽油库周围布满了灭火器和水枪。 但控制汽油库只是一个开始。门口还有两三百人。那些人是大风厂的工人,是护厂队的成员,是这场对峙的真正主角。 他们不知道汽油库已经被控制了,不知道拆迁队的队长已经被抓了。 江小易站在壕沟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 夜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身后是武警的防暴车,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黑暗中无声地闪烁着。他的面前是壕沟,是沙袋,是那些拿着铁锹和燃烧瓶的护厂队员。 他举起喇叭。 “大家都安静一下!”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穿过壕沟,穿过沙袋,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有诉求,要通过合法渠道解决。你们这样,是犯罪!” 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一个声音从壕沟后面炸开了。 “你放屁!”一个光头的男人站在沙袋上,手里举着一根铁管,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表情,“你们就是蛇鼠一窝!官官相护!我们不相信你!” 江小易没有生气。他看着那个光头,语气依然平静。 “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 今天这事我来办。我这人就喜欢按规矩办事。你们也看到了,拆迁队我已经抓了。你们现在出来,我算你们自首。” “你放屁!”光头的声音更大了,“让陈老来!我们不相信你!被拆迁队的人抓了,说不定他们就躲在那里!”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江小易知道,这个时候说再多都没有用。他们需要一个他们信任的人,一个在他们心里有分量的人。 他放下喇叭,回头看了一眼。 “去把陈岩石叫来。”他对孙连城说。 其实也不用孙连城去叫。陈岩石已经来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他看了江小易一眼,然后他走向了壕沟。 “大家,都稍安勿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我老陈保证——大家先出来,我会保护大家的。” 人群安静了一些。陈岩石的名字,在大风厂工人的心里,是有分量的。 这个厂是他当年一手促成改制的,这些工人是他看着从国有企业职工变成股份持有者的。他说的话,他们信。 但就在这时,厂区里面有人跑了出来。 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一边跑一边喊:“王队长!不好了!公安从后面进来了!他们打伤了咱们的人!他们控制了汽油库!” 王文革,那个站在沙袋上的光头,脸色瞬间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岩石,目光里的信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陈老!”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广场都能听见,“你就是这么保护我们的吗?我们不信!” 陈岩石的脸色也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王文革没有给他机会。 “汽油库是我们最后的筹码!他们把汽油库控制了,我们还有什么?”王文革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是一声炸雷,“兄弟们,他们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们好过!”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比刚才更剧烈。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骂人,有人开始往前推挤。沙袋后面的护厂队员握紧了手里的铁锹和钢管,眼睛里的恐惧被愤怒取代了。 江小易走到陈岩石身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们现在纠结的是拆迁队,人我已经抓了,对不对?” 陈岩石看了他一眼,虽然不喜欢这个人,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拆迁队队长已经被扣了。”陈岩石的声音很大,大到壕沟后面的人都能听见,“大风厂今天是安全的!” 人群安静了一下。王文革站在沙袋上,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犹豫。 他看了看陈岩石,又看了看身后的工人,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火。 谁都没有看清是怎么着的。也许是火把上的火星被风吹落了,也许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总之,一团火焰从壕沟里蹿了起来,瞬间吞没了壕沟上方的空气。 壕沟里被人灌了汽油,这是护厂队为了抵抗拆迁队提前安排的,可没想到,马上就要解决问题了,汽油还着了。 “轰——” 火焰炸开的声响不大,但那种热浪是实实在在的。江小易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脸上一阵灼烫。 他的耳边是尖叫声、哭喊声、奔跑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壕沟旁边的几个人身上着了火。有人在打滚,有人在拍打,有人在喊着“救命”。火焰映红了半边天,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通红。 江小易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非常清醒。他没有慌,没有喊,没有跑。 他转过身,看着孙连城“孙连城,通知消防队,马上救火。还有,让消防队分出一半人去油库,确保油库安全。” 孙连城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嘴唇在发抖,但动作不慢。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拨通号码。 陈岩石在旁边急了,声音又大又尖:“赶紧救人呀!” 江小易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冷,冷到陈岩石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陈老,你在后面看着就好了。” 陈岩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消防队员从车上跳下来,扛着水枪冲向火场。 看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去,把伤员一个一个地抬走;看着武警战士手拉手组成人墙,把围观的人群往后推。 陈岩石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大火从半夜烧到了早上,才堪堪被扑灭。 消防队员换了两拨人,水枪一刻都没有停过。白色的水柱和黑色的浓烟交织在一起,在晨光中形成一种诡异的画面,像是光明与黑暗在打架,谁也不肯退让。 第 48章 各方反应 壕沟里的火灭了,但焦糊的味道久久不散,弥漫在整条街上,呛得人嗓子发紧。 厂房的墙壁被熏得乌黑,窗户碎了大半,碎玻璃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一晚上,整个网络都炸开了锅。 有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标题写着“京州大风厂强拆引发大火,数十人受伤”。 有人说是政府强拆,有人说是工人自焚,有人说是山水集团的黑社会干的。各种版本传得有鼻子有眼,真真假假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评论区的留言一条接一条,骂政府的、骂开发商的、骂工人的,什么都有,但大多数都在骂政府。 在老百姓的认知里,拆迁出了问题,不管是谁干的,最后都是政府的锅。 京州市委的宣传部门一晚上没睡。舆情监控系统里的关键词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大风厂”“强拆”“大火”“受伤”这几个词轮流登上热搜。 宣传部的人急得团团转,有人提议发声明,有人提议删帖,有人提议找媒体压新闻。 吵了一晚上,最后谁都没敢动,因为李达康没有表态。李达康不表态,谁都不敢动。 李达康为什么不表态?因为他也在等。等沙瑞金的态度。 早上,沙瑞金起床的时候,白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想要不要开口,又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领导,昨天晚上陈老来电话了。”白秘书把水递过去,“那时候您刚睡,就没打扰您。” 沙瑞金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水不好喝,而是“陈老”这两个字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陈岩石不是没事会打电话的人。他打电话,一定是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哦?陈老找我,说什么事儿了吗?” “好像是关于京州市大风厂拆迁的事。”白秘书的语气很谨慎,“我后来也关注了一下,闹得挺大。现场我看达康书记,还有祁厅长都在。” 沙瑞金放下水杯,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新闻客户端。屏幕上一下子弹出了好几条关于大风厂的新闻——有视频,有图片,有文字报道。 他看了几条,脸色越来越沉。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有多严重,而是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一个省委书记,在自己的辖区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是通过手机新闻才知道的。 “小白,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叫我?”他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很。 白秘书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但更多的是自责:“领导,是我的错。但您这些天可都没有睡一个安稳的觉,而且当时现场有达康书记在,我以为应该不会有问题。” 沙瑞金冷着脸,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不凶,但白秘书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这次就这样了。下次不许了。” “是。” 沙瑞金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育良书记,昨晚大风厂的事是怎么回事?”沙瑞金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高育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沙书记,我这面刚刚整理完昨夜的事件报告,正要向您汇报。” 沙瑞金“嗯”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一些:“辛苦育良书记了。我也是这几天都没睡好,所以白秘书昨天也没叫醒我。” “沙书记辛苦了。”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昨夜大风厂事件,受伤三十八人,现在全部都在医院接受治疗,没有生命危险。” 沙瑞金揉了揉眉心。三十八人受伤。这个数字不算大,但也不小,好在没有人死亡。 关键是,受伤的不是拆迁队的人,是大风厂的工人。是老百姓。在舆论场上,老百姓受伤,就是政府的错。不管谁有理,老百姓受伤了,政府就输了。 “高书记辛苦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我一会儿就回京州。” “好的,沙书记。我在省委等您。” 电话挂了。沙瑞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一件事,高育良刚才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一个副书记,在自己的辖区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紧张、是焦虑、是急于撇清责任。 但高育良没有。他只是在汇报,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想好了对策。说明他已经布好了局。说明,他在等沙瑞金入局。 沙瑞金放下剃须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有意思。” 早上的大风厂,一地狼藉。 壕沟被烧得焦黑,沙袋被烧穿了几个大洞,里面的沙子流了一地。碎玻璃、碎砖头、烧焦的木棍散落在路面上,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混着冬天清晨的雾气,让人忍不住咳嗽。 消防队员在收拾水带,武警在撤离,医护人员在做最后的清点。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厂门口,脸上带着疲惫和茫然。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举横幅。所有人都在沉默着,像是在消化昨晚发生的一切。 那二十吨汽油,已经被祁同伟找人妥善安排了。消防队员在油库周围布满了灭火器和水枪,武警在油库门口站了岗,工人们被拦在五十米之外。那颗最大的雷,被拆了。 江小易站在临时指挥所前面,看着这一切。他的大衣上沾满了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眼睛红红的,一晚上没睡。 手机响了是李达康。 “小易市长,来我办公室。” 江小易叹了一口气。劳碌命呀。他把手机收起来,对身边的孙连城说了一句“这里交给你了”,然后转身走向了自己的车。 孙连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昨晚的事,他全程都在场,但全程都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李达康在,江小易在,祁同伟在,陈岩石在,这些人,哪一个他都惹不起。 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听着,学着。他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李达康是怎么甩锅的;比如,江小易是怎么接锅的;比如,祁同伟是怎么在关键时刻出现的;比如,陈岩石是怎么被架空的。 江小易走进李达康办公室的时候,李达康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来了?”李达康转过身,指了指沙发,“坐。” 江小易坐下,没有开口。他知道李达康叫他来,不是来听他说废话的。 李达康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他的眼睛。 “小易市长,说说吧。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理后事?” 江小易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静:“达康书记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来直去。这事其实很简单,无论是大风厂,还是山水集团,都要为这件事负责。咱们市委,其实就是一个裁判。咱们是规定的制定者,他们违反了规定,该怎么罚,一切有法律。” 李达康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沙书记回来了,现在正在半路。沙书记下午要召开扩大会议,你也去。” 江小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祁同伟去吗?” “除了常委之外,昨夜参与指挥的都要去。” 江小易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会意味着什么,定调子。 谁对谁错,谁有功谁有过,谁该奖谁该罚,都在这个会上定下来。 定了调子,后面的事就好办了;定不下来,后面的事就难办了。 “这是个好事。不过等下午开会,还要麻烦书记了。” 李达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江小易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就是自保呗。” 李达康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担忧。 “小易市长,你要是有关系,赶紧找。陈岩石走的时候,对你态度可不咋好。” 江小易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看着李达康,语气很坦然。 “多谢达康书记提醒,不过在你看来,我昨天做的事,有什么出格的吗?” 李达康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说有什么用?关键是要沙书记说。” “没事。”江小易的语气很平静,“要是正常的工作,我错了,该罚罚。但要是故意针对,那我也不是随意可以拿捏的。” 李达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我就知道,你有后台,哎,说说呗,是谁?” 江小易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话“我的后台就是党,是人民。”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三秒,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无语,从无语变成了一种“你小子跟我装”的无奈。 “滚。” 江小易笑着站起来,走出了李达康的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收起了笑容。 李达康最后那句话“陈岩石走的时候,对你态度可不咋好”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知道陈岩石为什么对他态度不好。不是因为他在工作上有什么失误,而是因为,他不给陈岩石面子。 在陈岩石的世界里,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第 49章 趁机下船 他是老干部,是沙瑞金的养父,是汉东政法系统的元老。 他说话,别人应该听着;他提意见,别人应该采纳;他发脾气,别人应该忍着。但江小易没有。 江小易打断他的话,驳了他的面子,甚至差点当场拘了他。 在陈岩石看来,这不是工作方式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态度问题,比工作问题更严重。 江小易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小易——”祁同伟的声音有些犹豫,“那个常成虎,能放不?” 江小易的眉头皱了一下。 “高小琴来电话了?”江小易问。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昨晚,常成虎被抓就给我打电话了。那时候我没时间,就没搭理。现在,不搭理不行了。” 江小易的语气冷了下来:“你不是和他们断了吗?” “我是跟他们断了。”祁同伟的声音有些急,“可这打电话求到了,我还能一点面子不给呀?” 江小易道“我给你打电话就是这个事,常成虎什么的不重要。这件事想要摆平,让山水集团花钱。” “怎么花?” “市政府核算,山水集团要赔四千五百万给大风厂。这个包括厂房机器的赔偿,还有人员的安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小易,”祁同伟的声音有些涩,“要是钱少,这个事还好商量。这个数,高小琴做不了主。赵瑞龙就是属貔犰的,不可能同意。” “你给高小琴和赵瑞龙打电话。”江小易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找老师,让老师找赵书记。咱们没有义务给赵瑞龙擦屁股。” 祁同伟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小易,我知道你背景硬。可是赵书记——” “你怕啥?”江小易打断了他,“看着你啥都敢干,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这么怂?” 祁同伟无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我打。但这事在赵瑞龙那里没戏。” 江小易没有管祁同伟的郁闷,直接挂了电话,又拨了高育良的号码。 高育良刚放下沙瑞金的电话,正盘算着怎么处理下午的会。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江小易。接起来。 “怎么了,小易?” “老师,这次是你下船的好机会。”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下船,这两个字,他从江小易嘴里听到过很多次。 但每一次,时机都不一样。这一次,他听出了不同的东西。 高育良问道“什么意思?” “你给赵立春打电话,把事情说一遍,然后提条件,保赵瑞龙在这件事上不吃亏。” 高育良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可能不吃亏?三十八人受伤,总要有人负责的。” “让沙瑞金负责。”江小易的语气很平静,“谁让他是陈岩石的养子呢?还有,让赵书记通知赵瑞龙,给大风厂四千五百万安置款,这钱,中午之前必须到位。” 高育良揉了揉眉心。这个数字——四千五百万,不是江小易随口说的。这是山水集团应该支付的临时安置费。 按照拆迁流程,这笔钱早就该给了,但山水集团一直拖着。 拖到现在,拖出了一场大火,拖出了三十八个伤员,拖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的烂摊子。 “好。我试试看。”高育良的声音有些疲惫。 “老师,顺便把高小凤的事情也解决了。” 说完,江小易挂断了电话。 高育良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高小凤,原来他真的知道。 高育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育良,有什么事?”赵立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但高育良听得出来,那个从容底下,有一丝警觉,在这个节骨眼上,高育良打电话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老书记,昨天,瑞龙又惹事了。”高育良的语气很沉重,“我有点兜不住。” 赵立春沉默了一下:“怎么回事?你说说。” 高育良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从山水集团强拆,到大风厂护厂队对峙,从二十吨汽油库,到那场烧了一夜的大火。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重就轻。他知道,在赵立春面前,说实话比说假话更有用。 因为赵立春有他自己的信息渠道,你骗不了他。你骗他一次,他就再也不会相信你。 赵立春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也不算太违规吧?”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赵立春在等什么,在等他说出那句最关键的话。 “老书记,沙书记来势汹汹。我有些顶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高育良能听见赵立春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你想退出?”赵立春的声音很低。 “我这么多年有这个成就,全赖老书记栽培。”高育良的声音很诚恳,“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但现在,有些束手束脚,放不开。” 赵立春知道,只要在船上那就有把柄,既然有把柄,那就容易被打措手不及。 “你想怎么样?”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老书记,高小凤——” 赵立春打断了他:“好说。下午一会儿就让他离开香港。所有的东西,全部销毁。” 高育良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没有想到赵立春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要讨价还价,要付出一些代价。但赵立春什么都没有要,直接就答应了。 “老书记,直接跟您有关系的,只有我和祁同伟。”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同伟那面是短板,他性格冲动,有些时候容易被利用。” “好。祁同伟的东西也销毁。”赵立春的语气很果断,“还有别的吗?”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老书记,我大致能猜到沙书记这次来的任务是什么。这时候,让瑞龙少爷低调点吧。” “这次大风厂的事,我尽量不让瑞龙少爷吃亏,但他必须在今天中午之前,给大风厂账户拨四千五百万安置款。下午常委会,定调子。” 赵立春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个好说。你的事情全斩断了。那个,你能保住基本盘吗?” 赵立春现在关心的还是汉东的局势,只要汉东不崩盘,他这里就能顶得住。 “老书记,我不敢保证。”高育良的声音很低,“我只能说,我尽量拖延。如果达康书记那面能配合,会好一些。” 赵立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 “行。你尽量拖延时间吧。我这面还能撑一阵子。” 电话挂了。高育良握着话筒,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这么简单就解决了。赵立春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高小凤的事,祁同伟的事,四千五百万的事,他全都答应了,什么都没有要,什么都没有问,一个条件都没提,这说明赵立春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这是为什么,高育良很肯定的在想因为赵立春也在怕。怕被从下到上挖出来。 怕自己的儿子惹出更大的祸。怕高育良这根柱子倒了之后,他的整个大厦都会塌。 所以他选择切割,把高育良切掉,把祁同伟切掉,把高小凤切掉。切得越干净,他自己就越安全。 高育良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高小凤的事解决了。祁同伟的事解决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赵立春的船,正在下沉。而他,终于跳了下来。 同一时间,赵立春挂断了电话,揉了揉眉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爹,怎么了?”赵瑞龙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正郁闷着呢,刚才祁同伟给他打电话,让他给大风厂四千五百万。 这怎么可能?他废了那么大劲才把大风厂的地皮弄到手,现在不仅要给钱,还要给那么多? “中午之前,给大风厂账户打四千五百万。”赵立春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赵瑞龙愣了一下:“爸,你怎么了?你怎么向着祁同伟说话?” “少废话!”赵立春的声音骤然提高,“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不要讨价还价!让我知道你阳奉阴违,我打断你的腿!” 电话那头沉默了。赵瑞龙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从郁闷变成了恐惧。 “好。”他的声音很低,“我打。” 电话挂了。赵瑞龙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高小琴的号码。 “小琴,给大风厂打钱。四千五百万。中午之前。” 第 50章 拉陈岩石当靶子 高小琴愣了一下:“瑞龙,你说什么?四千五百万?你不是说——” “别问了。”赵瑞龙打断了她,“我爸的意思。” 高小琴沉默了。她听出了赵瑞龙语气里的东西,不是命令,是无奈。一个在汉东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的公子哥,也有无奈的时候。 “好。我安排。” 电话挂了。赵瑞龙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京州。 他在算账。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大风厂的地皮还没到手,先搭进去四千五百万。 加上之前的过桥贷款、律师费、公关费,里外里快花了一个亿了。地皮还没着落,钱已经花出去了。这买卖,做亏了。 赵瑞龙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沙发。他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祁同伟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钱打了。常成虎放了。” 过了几秒,祁同伟回了一条:“常成虎的事,我现在说了不算,不过我尽量给你争取,应该问题不大,下午开完会给你结果。” 赵瑞龙骂了一声,狗东西。 下午的常委会扩大会议,在省委大楼最大的会议室里召开。 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桌上的水杯摆放得整整齐齐。 省委常委们坐在会议桌两侧,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材料,昨夜大风厂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 扩大的部分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江小易和祁同伟都在其中,陈岩石也被安排在了那个区域,满头白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表情严肃。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在陈岩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116事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先做一个检讨——我没有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省委书记做检讨,这在汉东的历史上不多见。 高育良坐在沙瑞金左手边,表情平静,但心里在飞快地盘算。 沙瑞金这一手,高明,先把自己放在一个谦卑的位置上,堵住别人的嘴。谁要是再追究责任,就显得不依不饶了。 而且书记都做检讨了,他们岂不是都有错,在座的都明白沙瑞金想干什么,来了汉东这么长时间,终于要烧第一把火了。 高育良道“沙书记,严重了,虽然116事件算是群体事件,但总的来说控制得还算得当。” “而且后来的伤者,按理说算是意外,本来江小易市长都已经说动那些人放下武器了,但谁知道怎么就崩到汽油壕沟里火星子。” 田国富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高育良“育良书记,这话说得不对,这不是意外事件,这是不作为的责任事件。我看到的是公安厅人员的不作为,大风厂里面有二十吨汽油,这么严重的事情,公安厅竟然最后一个知道。我觉得应该严肃处理祁同伟。” 祁同伟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腰板挺得很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只有江小易注意到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语气果断:“我同意田书记的看法。这件事,举手表决吧。” 高育良的脸色变了一下。举手表决,这四个字在常委会上的分量,谁都清楚。一旦表决通过,祁同伟的处分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谁都改不了。 “沙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要是这么说,那责任人可就多了,全都处理吗?” 沙瑞金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育良书记,我知道祁同伟是你的学生,你爱护学生没有错。但党纪国法不容私情。”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有人看着桌上的材料,就是没有人看高育良。 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沙瑞金这是在敲打高育良,你护犊子可以,但别护过头了。 祁同伟的问题,不是你说几句好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靠墙的位置响了起来。 “沙书记说得对。党纪国法不容私情,我觉得应该处理祁厅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江小易坐在靠墙的第三把椅子上,腰板挺得很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高育良愣住了。他没想到江小易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祁同伟也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江小易,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困惑,但他没有说话。出于对江小易的信任,虽然心里有百般不解,但他没有说什么。 沙瑞金也愣了一下。他看了江小易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代市长会在这个时候支持他。但很快,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你就是江小易吧?”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在视频里见过你。昨夜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对于老同志的态度,也要注意。无论是工作还是执法,都要有人情味。” 江小易站起来,转过身,面向陈岩石坐着的方向。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做一个仪式。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老,昨夜事情紧急,我对您的态度有些恶劣,实在是我的不对,我也是心系咱们区百姓的安全。” 陈岩石坐在椅子上,看着江小易,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没想到江小易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鞠躬。 他以为江小易会硬到底,会跟他对着干,会不给他留任何面子。 但江小易没有。江小易给了他一台阶,而且是在省委常委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老头子我也有不对。”陈岩石的声音有些涩,“我这人脾气大——我对事不对人。” 江小易直起身,看着陈岩石,目光很诚恳。 “这话说得好。咱们干工作,就应该对事不对人。” 他转过身,看向祁同伟。 “祁厅长,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祁同伟很配合地坐直了身子,语气恭敬:“小易市长您说,我知无不言。” “昨夜的大风厂那些暴徒,你们公安厅可进行审问了?” “暴徒”两个字一出来,陈岩石的眉毛就竖了起来。他的声音又大又急,像是一串连珠炮。 “江小易!大风厂哪有暴徒?他们都是工人!保卫厂子,怎么就成了暴徒了?” 江小易转过身,看着陈岩石,语气依然平静。 “陈老,您误会了。我说的暴徒不是那些人,我说的是教那些工人挖壕沟、垒沙袋、点火烧人、跟公安机关作对的人。和那些被裹挟的职工,没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喘不过气来的安静。 明眼人都知道,江小易说的是谁,除了陈岩石,没有谁有能力煽动整个大风厂跟政府作对。 陈岩石是大风厂改制的推动者,是大风厂工人的精神领袖,是那个在工人们心中比政府更有威信的人。 陈岩石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说:“你胡说!他们就是保卫厂子,防止强拆!” 江小易没有接他的话。他转向沙瑞金,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沙书记,我是处理昨夜事件的总指挥。今早我也和山水集团沟通了,我们确实误会山水集团了。法院把地皮判给了山水集团,这块地就是人家的。” “至于厂房拆迁、人员安置,山水集团高总拨了四千五百万给大风厂。不过大风厂资不抵债,这个钱刚到账户就被冻结了。严格来说,昨夜不是强拆。” 陈岩石急了,声音又大又尖:“不对!不对!山水集团用了六千万就买走了大风厂的地,大风厂的地可不止这点钱!” 江小易没有理会他,继续对沙瑞金说:“沙书记,土地性质以后再说。就算山水集团得到了土地,也是工业用地。土地性质变更需要交补偿金,这个毋庸置疑。” 陈岩石的声音更大了:“不可能!现在土地性质已经更改完了!” 沙瑞金转向李达康,目光里带着询问。 “达康书记,这块地现在是什么性质?” 李达康清了清嗓子“沙书记,正如小易市长说的,现在这块地是什么性质还在研究。但大概率是商业用地,无论这块地是谁的,都需要交钱才能改变土地性质。” 陈岩石被李达康的佐证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李达康,又看了看江小易,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沙瑞金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了,这件事上你们京州市委和市政府的事,只要不违规,你们就有自主权。现在讨论的是昨夜的群体事件问题。” 第 51章 倒逼陈岩石 江小易坐下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好像刚才怒怼陈岩石,撩拨沙瑞金的人不是他。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不紧不慢“沙书记说的是,土地的事,以后再说,那现在就研究一下祁同伟的事儿吧,我觉得这是一系列的连锁问题,如果要追究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的失职,那其他人的事是不是也要一并处理一下,总不能惹事的没事,擦屁股的挨处分吧。” 沙瑞金和田国富的脸色都变了,二人脸色有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僵硬。 高育良这话说得漂亮,你要处理祁同伟,那就处理。但处理祁同伟之前,先说说陈岩石的问题。 现在是大风厂惹事了,出事了,到头来要处理公安厅长,没道理呀,当然这也是江小易和高育良提前计划好的。 按照江小易的意思,祁同伟必须先下去,至于原因,江小易没有说,高育良见江小易这么坚决也没有问。 但是虽然是下去,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就下去了,好处必须有。 二十吨汽油的事,公安厅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那陈岩石是第几个知道的? 他知道汽油库的事,为什么不提前报告?为什么不提前处理?为什么不提前消除隐患? 甚至挖壕沟,垒沙袋,这玩意一般人可不会呀,巧了,陈岩石这个老革命就会。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祁同伟的问题,没法处理,不仅不能处理,还要嘉奖,现在高育良抓住这件事做文章,倒霉的还是自己。 “祁同伟的事,一会儿再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先说一下这件事的后续处理吧。无论是不是强拆,这么大的群体事件,总要有人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小易身上。 “江小易市长。” 本来沙瑞金还挺高兴江小易帮他针对祁同伟,没想到这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干陈岩石。 这不是他保不保陈岩石的问题,而是江小易完全不把他这个省委书记当回事。 今天要是不处理江小易,以后别人都这么效仿,工作就别干了。 江小易立刻站起来,姿态恭敬,像是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江小易市长,这件事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沙瑞金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 江小易看着他,语气很坦然。 “沙书记,这件事很简单,就是两方资本沟通不畅的问题。我建议,处理拆迁队长常成虎,还有大风厂王文革、郑西坡等十三人。” 没等沙瑞金说什么,陈岩石又炸了“江小易!你什么意思?你到底还是不是人民的市长?为什么要和工人们过不去?我听说你以前是汉东大学的学生吧,上学的时候就不老实,走之前因为犯错差点没拿到毕业证对吧,闹的汉东大学鸡犬不宁,你也是高育良的学生吧,高育良,你就是这么教学生的?就是这么让他欺压老百姓的?” 江小易转过头,看着陈岩石,目光不闪不避。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不屑。 “陈岩石老同志,你这话说的可是有失水准,你说我犯错汉东大学不给毕业证,我既然犯错了,为什么党还会接纳我,你的意思是红色不够红喽。” “还有你说我闹的汉东大学鸡犬不宁,那你说说,汉东大学的老师和学生,到底那个是鸡,那个是犬。” “至于工人?那里有工人?昨天的事件里,可完全没有涉及到一名工人。他们可不是无产阶级,他们都是大风厂的股东。” 国企工人和私企工人,还有私企股东,虽然叫做人人平等,但身份可不是平等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陈岩石一个消化的时间。 “还有老百姓,你说的是你吗?你是老百姓吗?开什么玩笑。你觉得一个老百姓,能在这省委最高会议里大放厥词?能直呼副书记大名?能直呼书记小名?就你还一个老百姓。”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的安静。 江小易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陈岩石的痛处上,也扎在沙瑞金的尴尬处上。 陈岩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涨红,又从涨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苍白。 沙瑞金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小金子”这个称呼,他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次都笑着应了,但每一次心里都不舒服。 可就算不舒服,也不能表现出来。他是省委书记,要有容人的雅量,要有尊老的风度。 沙瑞金咳嗽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江市长,对待老同志要尊敬,不要过度解读老同志话里的说辞,无论是犯错还是鸡犬,都是一种……一种说辞。陈老虽然说话冲了点,但出发点是好的。” 江小易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恭敬,但恭敬底下有一种不依不饶的东西“沙书记,你刚才问我对这次群体事件的看法,我觉得应该处理罪魁祸首。咱们政府难道就这么不受人信任吗?关键我们市政府从来就没有收到一封大风厂的投诉。” 江小易转向李达康,“达康书记,你们市委这面有吗?” 李达康有点头疼。他是真不想和沙瑞金对上。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的一把手。 他李达康再强势,也不敢在常委会上跟省委书记对着干。可实在的是,大风厂确实没找过市委来处理大风厂的事。 “市委也没收到过大风厂的投诉。”他的声音有些闷。 江小易又转向沙瑞金,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既然都没收到,陈老,你为什么不相信政府?你怎么说也是干部退休的,怎么连这点组织纪律都不知道吗?” 陈岩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手里攥着一个茶杯,指节发白,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陈岩石被逼到了角落里,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满头白发在会议室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茶杯,指节泛白,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被江小易堵了回去。 按照江小易的分析,这次群体事件刚开始就是一个误会,山水集团有法院判决,大风厂有工人护厂,双方都有道理,双方都有过错。 如果从一开始就走法律程序,该谈的谈,该判的判,什么事都不会有。但陈岩石用自己的方法代替了法律的执行。 他煽动工人挖壕沟、垒沙袋、组成护厂队,他用自己的声望和影响力,把一场商业纠纷变成了一场政治对峙。 他不相信政府,不相信法院,不相信任何人。他只相信他自己。 而现在,他被自己的固执逼到了墙角。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表情平静,但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不能下场。他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的一把手。 如果他亲自下场帮陈岩石说话,那就是在用自己的政治信用为一个退休老干部的错误行为背书。 赢了,是应该的;输了,名声就彻底臭了。 他只能看向田国富。 田国富坐在沙瑞金右手边,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沙瑞金的意思,老田,你上。你是纪委书记,你说话有分量,你批评谁都说得过去。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拖延。 “小易市长,你先别激动。”田国富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长辈在劝一个晚辈,“陈老这么大岁数了,还出来为工人奔波,这种行为值得肯定。” 沙瑞金见田国富把话题往外拉,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 “田书记说得没错。”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像是在做总结陈词,“小易市长,陈老的行为或许有些瑕疵,毕竟岁数大了。可陈老这种‘举着骨头当火把’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江小易没有说话。他看着沙瑞金和田国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在冷笑。举着骨头当火把,这话说得漂亮。 但骨头就是骨头,烧完了就是一把灰,照不亮任何人的路。 田国富见江小易不说话,以为他服软了,便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这里还真不得不批评祁同伟同志——明知道大风厂里面藏有二十吨汽油,一点不作为——” “田书记。”高育良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清晰,“谁跟你说,祁同伟知道大风厂藏有二十吨汽油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一盘棋走到了中局、双方都在算计对方下一步的东西。 第 52章 再逼沙瑞金 田国富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高育良的目光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高育良的目光不凶,甚至不算严厉,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东西,那是一个在政法系统干了大半辈子的人,在用最精准的方式,抓住你话语里的每一个漏洞。 沙瑞金接过话头,语气很果断:“这个都不知道,就不配作公安厅长。这关系到半个光明区的人员安危。” 祁同伟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节奏。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看了看沙瑞金,看了看田国富,看了看高育良,最后看了江小易一眼。 那个目光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有信任,有默契,也有一种“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笃定。 “沙书记,这个确实是我的责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接下来的工作目标就是,严格查出这二十吨汽油的来源,查到一个处理一个。这二十吨汽油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存在于大风厂的,无论是谁,全都追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的安静。 祁同伟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是认错,实际上是把球踢了回去。二十吨汽油,在大风厂存了几十年,审批的人是谁? 监管的人是谁?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现在要他祁同伟一个人背锅?要追责,那就一起追。从下到上,从今到昔,一个都别想跑。 沙瑞金的脸色变了。他当然听懂了祁同伟的意思,这二十吨汽油的审批链条,往上追,能追到谁? 汉东走出去的老领导,可不是一个两个。如果真的一查到底,第一个倒霉的不是祁同伟,是他沙瑞金。 他这个省委书记来汉东是干活的,不是来得罪人的,刚来汉东冻结了120名干部的任免,已经得罪了大多处级以上的干部,现在如果再倒追这二十吨汽油的事,那祸可就惹大了。 一些老一辈或许现在退休,或许官职还没他高,但是谁知道谁有背景没有,谁知道会不会突然跳出来一个老古董,那些人不能惹,也不好惹。 而且如果祁同伟要是捅了这个马蜂窝,第一个倒霉的是陈岩石,第二个就是他沙瑞金。 田国富也听懂了。他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下属。 “祁同伟同志,你这是不认错了?你这是要搞牵连了?你还有没有一点责任担当?” 祁同伟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 “对不起,田书记。我就是就事论事,没有针对谁,也不是搞牵连,刚才沙书记说得对,这二十吨汽油,就是一直埋在光明区脚底下的一颗定时炸弹。” “我没有及时发现,我有责任。但这颗炸弹应该存在了几十年,这是对光明区人民的不负责任,是对组织的不负责任,是对国家的不负责任。” 高育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欣慰。那欣慰是演出来的,但演得很好,好到在座的人都觉得他是真心为祁同伟的“成长”感到高兴。 “同伟,你有这个觉悟,我这个当老师的很欣慰。”高育良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一个学生做点评,“你以前总是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想到,经历了这件事,你的眼界变宽了。这次的事件,你确实有过错。” 他停顿了一下,转向田国富,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田书记,我建议,由你牵头,我们政法部门配合,联合彻底调查汽油库存在的问题。” 田国富的脸色变了。让他牵头?这不是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他吗?查出来了,得罪人;查不出来,说他无能。高育良这一手,高,实在是高。 沙瑞金是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就发展到这种情形了?刚才自己不是妥协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不是他的话说错了,是田国富自作主张。如果他刚才不让田国富出头,直接自己说几句场面话把会散了,什么事都没有。 但现在,田国富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想收回来,难了。 沙瑞金咳嗽了一声,声音有些干。 “育良书记,这件事等定责完之后,安全评估之后再讨论,刚才田书记说的也有些偏颇,历史遗留问题追责现任领导,确实有些不合情理。” 这话说得漂亮。直接甩锅田国富,刚才那些话是田国富说的,不是我沙瑞金说的。你们要怪,怪他去。 高育良点了点头,表情很配合:“沙书记说的是,确实不妥。” 田国富的脸黑得像锅底。他看着沙瑞金和高育良,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你们两个,一个甩锅,一个接锅,合起伙来把我架在火上烤?但他不能发作。 他是纪委书记,要有城府,要有涵养,不能跟人拍桌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咽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沙瑞金的目光从田国富身上移开,落在了江小易身上。他的目光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审视,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像是在说:轮到你了。 “江市长,你刚才提到,你们没有接到投诉,就不处理。这就是典型的推诿、懒政、不作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分量,“别忘了,你这个市长,现在还是‘代’。” 江小易心里冷笑。开始威逼利诱了。想让我认责任?不可能。 他站起来,腰板挺得很直,表情恭敬得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但恭敬底下有一种不卑不亢的东西。 “沙书记教训的是,我确实要检讨。”他的声音很诚恳,“这件事整体的发酵,完全是因为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没有请示,私自处理这种群体事件。” 李达康瞬间跟团。这是他和江小易说好了的,这次事件,让赵东来背锅。虽然赵东来是他的人,但在这个时候,他必须做出选择。保赵东来,还是保自己?答案很明显。 “沙书记,小易市长说得没错。”李达康的语气很果断,“这件事本来可以和平解决。赵东来前往现场,处置不当,激化矛盾,让大风厂的人觉得咱们政府在帮着山水集团。” 沙瑞金的脸色绿了,今天这会,就完全没有按照他的想法进行。 怎么就扯到赵东来身上了?这个赵东来,可是他从公安部调来的,而且是准备未来接手祁同伟这个厅长职务的人选。 按理说没人知道这件事,赵东来的老领导拜托他照顾,他刚来汉东,要是给照顾出一个处分,自己丢人可就丢大了。 “达康书记,我可听说不是这样呀。”沙瑞金的声音有些干,“赵东来在现场处置的时候,双方可都安静地对峙,没有爆发群体事件。” 江小易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沙书记,赵东来去现场,就是拉了一个警戒线。后来的武警、防暴队、消防,全都是祁厅长带去的。” “而且祁厅长身先士卒,不顾生命危险,亲自突击入大风厂,亲自守护油库,这种大无畏的精神,在现代社会是很宝贵的。” 沙瑞金一时语塞。 江小易说得没错。这次事件,祁同伟处理得漂亮,从接到命令到抵达现场,从部署警力到控制油库,每一个环节都堪称教科书级别。 可以写进公安系统的培训教材。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如果不是祁同伟及时赶到、果断处置,那二十吨汽油一旦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可问题是,他要处理祁同伟。至少,他本来想处理祁同伟。 而且处理祁同伟的理由都是那二十吨汽油,就连沙瑞金也没找到这次祁同伟处理紧急事件的瑕疵的地方。 但现在想处理祁同伟,他处理不了。处理李达康?不可能。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是汉东政坛的一方诸侯。 要是处理李达康,那不是把他往高育良那边推,等于自断一臂。 处理江小易?且不说江小易上面有没有后台,这个不用想,没有后台也做不到现在的位置。 关键这小子真能说,该说的不该说的、对的错的,全都说了一遍,而且态度还端正,你没法找他的麻烦。 那还能处理谁?赵东来?他不想处理。陈岩石?他不可能处理。处理了陈岩石,别说其他养父的态度,就自己老丈人的态度,他都受不了。 那就只剩下祁同伟了。身份够高,正厅级;打他能打击高育良;而且他的问题确实存在,不管他处理得多漂亮,二十吨汽油在他眼皮底下存在了那么久,他作为公安厅长,确实有领导责任。 可祁同伟这次做得太好了,好到他完全下不去口。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风吹树枝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第 53章 处分祁同伟 沙瑞金看着冷场的扩大会议,有些无奈,这时候谁也指望不上“江市长,说了这么半天,都没有责任?按照你的说法,就几个拆迁队的、还有几个工人的责任?这可是严重的群体事件。要是把这份报告交上去,上级领导会怎么看咱们汉东?” 高育良接过了话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沙书记,稍安勿躁。小易市长刚才也把整体事件都说了一遍,责任人大家也都明白。我觉得,应该处理赵东来,刘省长,你的意见呢。” 刘省长快退了,不想掺和这些事,但今天沙瑞金确实有些过分。 刘省长道“我没意见,基本同意。”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在翻涌。 这是他和高育良、江小易在会前商量好的,赵东来背锅,他祁同伟保全。但高育良接下来说的话,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过,田书记说得有道理。这样吧——”高育良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建议“我建议祁厅长负领导责任,记大过处分。我听说,现在东山市缺一个公安局长,祁厅长就先去东山沉淀一段时间吧,时间就三个月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连李达康都愣住了,他没想到高育良会这么狠。处分祁同伟是一回事,把他从公安厅长贬到东山市当公安局长,这是另一回事,虽然是三个月,但三个月之后什么样,谁知道。 正厅到副厅?不,东山市是地级市,公安局长是正处级。这是连降三级,虽然行政级别没说往下砍,可职位变了。 说好听的沉淀三个月,但如果沉淀不好,就别回来了,起码在场的众人是这么想的。 他们在盘算是不是祁同伟惹恼了高育良,高育良要收拾他。 李达康看向江小易,就冲他笑了笑。 李达康有时候这不像给江小易一拳,什么时候见你都是一个模样,全都是这种人畜无害的笑,背地里心黑的很。 沙瑞金也懵了。他本来还在想怎么处理祁同伟,通报批评?记大过?甚至降级留用!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但从来没有想过高育良会主动提出把祁同伟贬到东山市。 这是怎么回事?高育良疯了吗?祁同伟是他最得意的学生,是他汉大帮的核心成员,是他未来在政法系统布局的重要棋子。把祁同伟贬走,等于自断一臂。 他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江小易。江小易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表情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众人愣神之际,高育良继续道“那个沙书记,这次同伟下午,算是给大家背锅了,受了委屈,他这个副省,你可不能在卡了。” 沙瑞金突然明白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呐,开玩笑,祁同伟想上副省,这辈子都别想了。 沙瑞金道“这是自然,祁厅长勇于担当,大家自然看在眼里,我觉得,以后有机会祁厅长还是可以加加担子的。” 而且沙瑞金还想到了另一层,祁同伟远离了京州的权力漩涡,祁反而更安全,那些想拿他做文章的人,够不着他了。 沙瑞金不明白,就算想保护祁同伟,这次躲过去了,以后咋办,这次下去了,自己就能那么容易让他回来,还想上副省,这个老学究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刚才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好几层,如果祁同伟被一刀贴着脚脖子砍下去,从公安厅长贬到东山市当公安局长,那赵东来该怎么办? 祁同伟都处理了,赵东来不处理,说不过去,可赵东来是他从公安部调来的人,是他的自己人,处理了赵东来,就是打自己的脸,而且和那位老朋友也没法交代呀。 高育良这一刀,砍在祁同伟身上,疼在他沙瑞金心上。 田国富开口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推崇,像是在给高育良戴一顶高帽子。 “高书记大义灭亲,高风亮节,值得称赞。” 这话说得漂亮,但谁都知道,这不是称赞,这是挖坑。 高育良如果接了这顶帽子,那就等于承认祁同伟确实该处理;如果他不接,那就是护犊子。 田国富这一手,跟刚才高育良让他牵头调查汽油库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不过高育良无所谓,他确实要把祁同伟调到东山市,江小易要求的,让祁同伟过去镀金,至于怎么镀金,江小易暂时没说。 不过昨天见了裴婉晴,对江小易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高育良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组织部长吴春林开口了。他的语气很谨慎,像是在试探什么。 “高书记,如果把祁同伟发配了,赵东来该怎么处置?” 高育良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刚才沙书记对处置赵东来颇有想法。要不,就让沙书记给一个建议吧?” 沙瑞金的脸色今天就没好过。他妈的,高育良师徒,两个王八蛋,直接把他逼到死角了。 让他给建议?他怎么给?说重了,赵东来是他的人,他舍不得;说轻了,祁同伟都处理了,赵东来凭什么轻拿轻放?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咽了下去,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干。 “赵东来就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休息。这个词在官场上的含义,谁都懂。不是放假,不是疗养,是免职。 暂时性地免职,等风头过了再说。至于风头什么时候过,那就不好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吴春林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田国富点了点头,高育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李达康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赵东来是他的人,虽然他刚才同意让赵东来背锅,但真到了处理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舒服。 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在这个时候说话,不但救不了赵东来,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会议桌的末端响了起来。 “沙书记,各位同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军分区刘司令坐在会议桌的末端,穿着一身军装,肩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的表情很严肃,但不算冷硬,像是一个在决定说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前、先让自己平静下来的人。 “本来这地方上的事,我不该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但我这人直肠子,有些话不吐不快。” 沙瑞金等人都没想到刘司令会说话。这可要严格对待,常委会上,除了涉及军队内务,军分区一般不发表意见。 但真让他们发表意见的时候,那真就是一票顶十票。不是因为军分区的人权力大,而是因为他们的立场超然,他们不参与地方的政治斗争,所以他们说的话,往往最接近事实。 沙瑞金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刘司令,您请说。” 刘司令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看了一眼祁同伟,那个目光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欣赏,而是一种更深的、军人之间的理解。 “沙书记,刚才江市长说的事件整体过程,你们认可吗?” 沙瑞金点了点头:“基本差不多。当然,里面可能有些细节介绍不到位,后期我们再总结。” 刘司令又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我就不明白了。”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祁同伟在整体事件里,到底哪里出错了?让你们这么多人,一起为难一个曾身中三枪、和毒贩作斗争的英雄。这是为什么?”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沉默了。 刘司令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对着一份不存在的文件说话。 “这本地方事务,我不发表意见。我就是说一说。” 沙瑞金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又一个给祁同伟站台的。而且这一次,不是江小易,不是高育良,是军分区的人。 军分区的人说话,分量不一样。他们说“说一说”,那就是“我不同意”。他们说不发表意见,那就是“我很有意见”。 “刘司令,我们也是需要给上面负责的。”沙瑞金的声音有些涩,“当然,这次的事件,我也有责任。我也会向上面自请处罚。” 刘司令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很沉,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沙书记,以后如果再有这种会,就别叫我了。”他的声音很低,“我这人气性大,政治什么的,看不懂。”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第 54章 刘司令捅了沙瑞金一刀 刘司令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不满意。我对你的处理方式不满意,对你在会上的表现不满意,对汉东的政治生态不满意。九分有十分的不满意。 沙瑞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司令没有给他机会。 “刘司令严重了。”他的声音有些干,“这个关于祁同伟的处置——” 高育良接过了话头“沙书记,刚才虽然没举手,但我看大家的神情,应该是都同意了。既然如此,也算是集体的意见了,别再往下挖了,我相信刘司令也会理解你的。” 高育良的意思是,到此为止吧,祁同伟都下去了,你还想咋滴,赶尽杀绝吗,可沙瑞金不是这个意思,都能出来,沙瑞金在跟刘司令解释一些自己的想法。 现在被高育良一打断,会让人一位沙瑞金觉得把祁同伟下放不满意,应该再严厉点儿。 江小易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感叹了一声。 老师是真黑呀。沙瑞金第二次开常委会,你就直接想挖坑埋人,你是真行呀。 不过想想也是,沙瑞金刚来汉东,直接冻结120名干部任免,一点没给高育良这个专职副书记一点面子,得罪了高育良,得罪了组织部吴春林,还得罪了一大批处级干部。 那些可都是在场这些人排排坐,分果果分来的,被沙瑞金一句话给搅黄了,那有能乐意的。 别看沙瑞金带着上面的意志来的,高育良本来还不敢太刚,但知道了江小易的背景之后,高育良自己也是可以活动活动的。 高育良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是替沙瑞金解围,实际上是把沙瑞金架得更高了。“大家都同意了”。 哪些人?同意的什么?如果沙瑞金现在反悔,那就是不尊重大家的意见。 虽然你沙瑞金没有那个意思,但我高育良就是觉得你想赶尽杀绝,我现在要保祁同伟,大家也都同意到此为止。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墙角。祁同伟的处分,必须通过。 不通过,他在常委会上的威信就没了;通过,他丢了一个打击高育良的机会,还背上了一个“为难英雄”的骂名。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那就举手表决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平稳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举起手。 高育良举起手。田国富举起手。李达康举起手。吴春林举起手。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举起了手,除了军分区的刘司令。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刘司令身上,心里咯噔了一下。 刘司令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没有举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尊雕塑。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刘司令,您——”沙瑞金的声音有些涩。 “我反对。”刘司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同意对祁同伟同志的处分。”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沙瑞金现在多想举手取消祁同伟的处分。但他不能。因为除了刘司令,所有人都举手了。如果他现在反悔,那就是在打所有人的脸,包括他自己的脸。 他放下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一件事,军分区投了反对票。这可就严重了。 都说军政不分家,但今天这事,军政持反对意见。往小了说,那是班子意见不合;往大了说,还是别说了,他都不敢想。 “通过。”他的声音很低,“祁同伟同志,记大过处分,暂时调任东山市公安局局长。” 祁同伟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腰板挺得很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接下来,表决赵东来同志的处置意见。”沙瑞金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平稳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赵东来同志,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他举起手。 高育良举起手。田国富举起手。李达康举起手——他的手举得很慢,像是在犹豫,但最终还是举了起来。吴春林举起手。其他人也陆续举起了手。 刘司令没有举手。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跟刚才一样的姿势。 “刘司令,您的意见是——”沙瑞金问。 “弃权。”刘司令的声音很平静。 沙瑞金松了一口气。弃权,不是反对。弃权意味着他不支持,但也不反对。在这个节骨眼上,弃权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通过。”沙瑞金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赵东来同志,暂时休息。散会。” 这一次,他没有等任何人,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在逃离什么。 田国富跟在他后面,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高育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会议室里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江小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师,走吧。” 常委会的余波,比预想中扩散得更快、更远。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到了京城。 “汉东那边,把公安厅长撸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公安部那边最先有了反应。不是正式的反应,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不需要说出口的反应,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放下电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一个省出了群体事件,不去追究政府的责任,不去追究主管部门的责任,把两个公安战线上的人处理了。 这算什么?出了问题就让公安背锅,换做哪个领导都不可能乐意。 沙瑞金当然知道这些反应。他的信息渠道比任何人都快。 但他没有办法,常委会的决议是集体作出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 就算他是省委书记,也不能推翻一个已经表决通过的决议。他只能承受那些来自上面的、无声的、却实实在在的压力。 而江小易,懒得管这些。 他现在的注意力,在另一个地方。 高育良办公室里的灯亮着。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京州的冬夜来得早,五点多钟就黑透了。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他的目光不在文件上。他在等人。 敲门声响了。两声,不轻不重。 “进来。” 江小易和祁同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祁同伟的表情有些凝重,江小易的表情倒是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坐。”高育良指了指沙发,然后站起来,要去倒水。 江小易踢了祁同伟一脚“倒水去,没个眼力见,你那个哭坟的精神头哪去了。” 祁同伟“嘶”了一声,瞪了江小易一眼。 心里骂道“你个王八蛋,越来越不拿我当回事了,我好歹也是一个厅长,你这么损我,有意思吗?” 但身体很诚实,祁同伟快步走过去,接过高育良手里的水壶,恭恭敬敬地给三个人倒了水。 一杯给高育良,一杯给江小易,一杯给自己。然后坐下来,腰板挺得很直。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江小易。他的目光很深,像是在看一个他以为自己了解、但越来越看不懂的人。 “小易,你为什么要同伟去东山市?” 江小易靠在沙发上,语气不紧不慢。 “这不同伟马上要上副省了吗?可是现在还差点,咱们内部暂时打不开局面,那就从外部破冰。” 高育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次事件里,同伟立功被罚,而且是重罚。”江小易的语气很平静,“同伟可是双管部门,上面的那些领导,可不会就这么看着。”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他听懂了江小易的意思,祁同伟是公安厅厅长,他的上级不只有汉东省委,还有公安部。 省委可以处分他,但公安部也可以为他说话。 如果公安部认为这个处分不公,那沙瑞金就要面对来自上面的压力。而这,就是江小易说的“外部破冰”。 “常委会举手表决,部里也没办法。”高育良的声音有些涩。 “那如果——”江小易看着他,“同伟现在立了一个大功呢?一个泼天大功。” 祁同伟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 “什么大功?怎么回事?” 江小易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高育良身上。 “老师,你记不记得塔寨?”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塔寨,这个名字他很熟悉。 禁毒模范村,全省的标杆,上过省报,上过电视,省长亲自去视察过。那个村子干净、整洁、富裕,像是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样板间。 “禁毒模范村,怎么了?咱们省的标杆。” “如果,”江小易的声音压低了,“我说如果,那是一个全员参与的制毒村。你这面会有多大压力?” 第 55章 目标塔寨 高育良双目圆睁。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放大,而是一种真实的、本能的震惊。 他盯着江小易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消息可靠吗?” “这个就有咱们的祁局长去查了。”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看着江小易,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种“你小子真行”的佩服。 “小易,你说的给我的功劳,就是这个?” 江小易点了点头。 高育良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有些失望,还有点震惊。 “小易,你做事稳健,但这件事你做错了。”他的声音很沉,“你既然知道塔寨有问题,为什么不早说?你知不知道这会害了多少人?” 江小易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看着高育良,语气很坦然。 “老师,塔寨村长林耀东,是一个聪明,虽然塔寨制毒,但从来就没往国内销售过一克毒品。要不然你以为我能留他到现在?我也时刻关注着他。这次我让同伟过去,是因为塔寨的销售路线出了问题,有一部分塔寨人想要在国内贩卖。” “如果他们不想往国内销售,我都懒得管他们,这种卫国立功的人,其实值得我们学习,而且挣外国的钱,来本国花,这可是好事。” 祁同伟笑道“没想到你都四十多了,还这么愤青,按理说你不应该是 沉稳老练才对嘛。” 江小易道“屁个老练,对待人民我会像春风一样温暖,对待敌人我会像寒冬一样凛冽。” 高育良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小易,你做事喜欢剑走偏锋。这个不好,容易伤人伤己。” 江小易点了点头,态度很诚恳:“多谢老师指点。我以后会注意的。” 高育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很沉“同伟,你好好干。这次如果拔了塔寨,你的副省就稳了,明天就走,免得夜长梦多。还有,立不立功我不管,绝对不允许那些东西流入国内市场。哪怕一克。” 祁同伟站起来,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他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在对高育良做出一个承诺。 “老师,您放心。” 高育良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祁同伟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师徒二人,相对而坐。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京州的冬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的声音,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又放下了。 “小易,我现在有些后怕。”他的声音很低,“如果你不来,我们对于上面的一些事了解得不多,可想而知,最后的结果。” 江小易道“同伟倒霉是一定的,老师如果可以忍一忍,不一定有事。” 高育良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小易,如果同伟出事了,你觉得我会忍?如果他真是十恶不赦之辈,不用他们,我自己亲自动手,同伟是有毛病,这点我承认,他恨不得让他祁家村的野狗都有一个编制。” “可这是缺点吗,小易,我前半辈子当老师,后半辈子当领导,我见惯了世态炎凉,见惯了忘恩负义,同伟毛病多,我知道,但他身上宝贵的东西更多。” “你说让我忍,就是让我我看见我的学生被压迫、被欺凌,我就是鱼死网破,也不可能忍。” 江小易道“老师,那都是可能,现在我还没入局,起码我还能看的清楚一点,优势在你。” 高育良叹道“没错,优势在我,所以我要感谢你。” 江小易道“老师,你喜欢看明史,喜欢看万历十五年。你喜欢张居正,喜欢海瑞,但是老师,历史上可就一个张居正。想学张居正,何其难也。”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也喜欢明史。你喜欢谁?” “我不喜欢谁。我也不只是喜欢看明史。”江小易摇了摇头,“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我觉得汉东现在的情况,老师应该学一学严阁老。” 高育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很沉。 “我又何尝不知道应该学严嵩?可是我做不到。严嵩为了目的不惜一切代价,有些事我做不到。”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江小易听懂了。高育良这个人,骨子里还是一个书生。 他可以在官场上勾心斗角,可以在常委会上跟沙瑞金掰手腕,但让他像严嵩那样不择手段、不顾一切,他做不到。 他的心里有一根线,那根线绑着他的良知,也绑着他的手脚。 “老师,其实也不用完全学严嵩。”江小易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老师喜欢看三国吗?” 高育良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从上学的时候就喜欢看书,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扫帚的,你想说啥?” “我想说赤壁之战。但咱们的书记想看夷陵之战。” 高育良点了点头。他听懂了——赤壁之战,是孙刘联合抗曹;夷陵之战,是孙刘反目成仇。 沙瑞金想看到的,是汉东的各方势力互相争斗、互相消耗,而他坐收渔翁之利。 但江小易想做的,是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共同应对来自上面的压力。 “确实呀。”高育良的声音有些感慨,“不过,联吴抗曹——” “老师不要妄自菲薄。”江小易笑了,“咱们可不是刘备。以你现在的位置,起码也是孙权。” 高育良笑骂了一句:“你咋不说我是曹操?” “快了。”江小易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如果同伟真的上了副省,你这面再联合几个比如吴春林他们,你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也不是不可能。” 高育良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看着江小易,目光很深“你小子,野心不小,我可没有当曹操的想法。你也不要有。就算你后面是裴书记,你也不要有,这种行为要是闹起来,可就不是沙瑞金这个等级的来了。” “而且,会刚开完,沙瑞金就下去了,以前或许想让我低头,这次他再回来可就是煌煌大势了。” 江小易点了点头。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对的,沙瑞金不是傻子。 这次被他摆了一道,下次一定会加倍奉还。而且,沙瑞金手里有他们都没有的东西,上面的支持。 在汉东形势没有明朗之前,裴一泓是不可能下场的,江小易也不会拖他下场。 江小易道“起码暂时咱们安全,你可以找达康书记聊一聊。他和沙书记的性格很像,所以他俩不可能相配。” 高育良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小易站起来,拿起外套。 “老师,我先回去了。” “好。” 江小易走到门口的时候,高育良忽然叫住了他。 “小易。” 他回过头。 “塔寨的事,你确定没有问题?” 江小易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老师,我本来以为要过一阵在处理塔寨,可他们内部出现了矛盾,所以我趁这个机会让同伟下去,同伟的政治智慧没有多少,但敢打敢拼这块,绝对是把好手,老师你放心吧。” 高育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江小易推门走了出去。 他的脑子里在想着塔寨的事。林耀东,塔寨,制毒,销售路线。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着,像一团越缠越紧的线。 他知道自己掌握的信息是准确的,塔寨的毒品确实没有流入国内市场。 但“没有流入”不等于“不会流入”。一旦那条线断了,林耀东会不会铤而走险?会不会把毒品卖到国内?他不知道。但他赌不起。 所以他必须抢在那之前,把塔寨端掉。 而祁同伟,是最合适的人,而且塔寨已经被上面关注了,可不能让他们抢了蛋糕。 江小易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响了。李达康。 “小易市长,你在哪儿?” “省委,刚出来。” “别走,我马上到。” 江小易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就挂了。他站在车旁边,看着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李达康这个人,做事永远这么急。 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了他旁边。车窗摇下来,李达康的脸从里面探出来,表情有些不善。 “上车。” 江小易犹豫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李达康没有开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他的表情很严肃,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达康书记,你这是——” “江小易。”李达康打断了他,声音很硬,“我今天算是看透了,你小子蔫坏。沙书记都被你摆了一道。” 江小易笑了,那个笑容很坦然。 “达康书记这是生气了?因为赵东来的事?” 李达康转过头,看着他。那个目光很直接,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审视。 第 56章 高、李饭局 “江小易,我自问我李达康对你够意思吧?你来了这么长时间,我没给你使过绊子吧?” 江小易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达康书记消消火。你先听我说完,你再发火,如何?” “好。你说。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静。 “达康书记,我之所以拿赵东来开刀,因为赵东来可不是你的人。”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起来,表情变得有些不耐烦。 “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不是我的人?不是我的人,是谁的人?” “达康书记,你这是当局者迷了。”江小易看着他,“你想想,今天常委会,谁最难受?” 李达康愣了一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今天常委会,最难受的人?沙瑞金? 不对,沙瑞金虽然被摆了一道,但他还是省委书记,还是汉东的一把手。 田国富?也不对,田国富虽然被高育良架在火上烤,但他只是纪委书记,不是主角。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你说赵东来是沙书记的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不可能。赵东来虽然是部里下来的,可来了都一年多了。” “这个人早就被安排下来了。”江小易的语气很笃定,“我的达康书记,你还没想明白吗?祁同伟早就被盯上了,甚至是赵书记早就被盯上了。” 李达康的后背一阵发凉。一年多前祁同伟就被盯上了?不对是赵立春被盯上了,祁同伟只是一个引子罢了。 那细思极恐,如果赵东来是沙瑞金的人,那他来京州的目的就不只是当公安局长那么简单。 他是在布网,是在等,是在收集。而祁同伟,就是那个目标。那么赵书记—— “小易,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很低。 “达康书记,这件事我没有必要骗你。而且这种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你找人问一问都知道,赵东来的领导和沙书记的关系怎么样。” 李达康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的天窗,沉默了很久。天窗外面是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小易,还说你没背景。”他的声音有些涩,“要不然这些你怎么会查到?” 江小易看着他,语气很坦然。 “达康书记,我和你一样。不能说完全没背景,但大多都是自己努力所致。我父母可都是退休工人,连个干部都不是。”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好了,我可没有调查你背景的想法。这次你把沙书记得罪得狠,接下来小心他针对你。他说的没错,你那个‘代’还没去掉。” 江小易笑了,那个笑容很轻松。 “不是还有两个月嘛?没事,好好规划一下,应该没问题。” 李达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小子,我是真服了。”他发动了车子,“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开车——” “别废话,你的车让秘书开回去。” 江小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再推辞,系好了安全带。 车子驶出了省委大院,驶入了京州的夜色中。李达康开得不快不慢,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雾从车窗缝里飘出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小易,”他忽然开口,“你说,沙书记接下来会怎么做?” 江小易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他会等。” “等什么?” “等机会。”江小易转过头看着他,“等我们犯错,或者他自己去找,他现在可在林城。” 李达康弹了弹烟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林城,那又能怎样,翻旧账,这可是大忌讳,他能干吗?” 江小易道“那就要看你表现了,如果你听话,就不会,如果你不听话,那就不好说了。” 车子在江小易家楼下停了。江小易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裹紧了外套。 “达康书记,谢谢你送我。” “别谢我,顺路。” 江小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关上车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易,赵东来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如果真如你所说,算了,我查了再说吧。” 江小易道“你问去吧,不是什么秘密,或者你可以直接问赵东来,他可能会说,这也是一个你收买他的好机会。” 李达康点了点头,车窗摇上去了。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黑暗中亮了两秒,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江小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楼门。 回到家,裴婉晴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江敬东在写作业。 “回来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吃饭了吗?” “吃了。”江小易换了鞋,走到她旁边坐下。 裴婉晴放下书,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江小易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听说了什么?” “听说你把沙瑞金得罪了。”裴婉晴的语气很平淡,“还听说你把祁同伟发配到了东山。” 江小易道“不是发配。是保护。” 裴婉晴点了点头,有点霸气的道“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吃亏,咱不怕他沙瑞金。” 第二天,李达康找人问了一下赵东来的来历,结果可想而知,这让李达康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李达康正坐在办公室里生闷气,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高育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接了起来。 “哎,达康书记,有日子没坐在一起聊天了。”高育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老友叙旧的随和,“怎么样,今天晚上有时间吗?出来吃顿饭呀。”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有日子没坐在一起了?上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了。不是记性不好,是根本没有,他跟高育良之间,从来就没有“私下吃饭”这种交情。 在常委会上,他们是同事;在官场上,他们是竞争对手。 他们之间的关系,礼貌但疏远,客气但冷淡。现在高育良突然要请他吃饭,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就是有事。 “好呀,高书记。”李达康的语气很热情,热情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我早就想找你吃饭了,可手里一大摊子事。要不是小易市长来了,我可倒不出功夫。我这把他用狠了,你可别找我麻烦。” 高育良笑了,笑声不大,但很温暖。 “没事,使劲用。那小子懒得很。昨天从我这里走,你猜他说啥?让我没事多看书。我这当了一辈子的老师,最后学生让我多看书,你说这小子,是不是太闲了?” 李达康也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江小易让高育良多看书?高育良是谁? 汉东大学政法系教授出身,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他看过的书,比江小易吃过的盐还多。这小子,胆子是真大。 “确实,他确实有点闲。”李达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我应该多给他加加担子了。” “晚上七点,定好地方我让小胡联系小张。” “哎,好,高书记,晚上见。” 电话挂了。李达康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高育良为什么要请他吃饭? 是为了拉拢他?是为了试探他?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高育良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请人吃饭。他每走一步棋,都有目的。 晚上七点,聚福楼,三楼包厢。 聚福楼是京州老字号的馆子,做的是地道的汉东菜。装修不豪华,但很讲究,红木的桌椅,墙上是水墨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灯光暖黄,不刺眼。 包厢在三楼最里面,最安静,也最私密。窗帘拉上了,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屋子里只有两个人。 高育良到得比李达康早。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手里拿着一本菜单,正在翻看。看见李达康进来,他放下菜单,站起来,伸出手。 “达康书记,来了?坐坐坐。” 李达康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松开,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张圆桌。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菜是提前点好的,不到一刻钟就上齐了。汉东特色的菜,清蒸鲈鱼、红烧肉、腊肉炒蒜薹、一锅老鸭汤。 菜不多,但很精致。酒是汉东本地的白酒,度数不低,装在白色的瓷瓶里,没有标签。 高育良端起酒杯,李达康也端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 “达康书记,最近忙什么呢?”高育良放下酒杯,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 第 57章 联吴抗曹 “还不是光明峰的事。”李达康叹了口气,“丁义珍出了事,留下一堆烂摊子。孙连城那个人,干点具体的事还行,大方向的把握还是差了点。多亏了小易市长,这段时间帮我分担了不少。”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两个人又喝了两杯,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光明峰的项目进度、京州市的经济形势、省里的几个干部调整。话题像水面上漂浮的落叶,转来转去,就是不沉下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可以说正事了。 高育良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李达康。 他的目光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老友叙旧的随和,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 “达康书记,昨天小易来找我,跟我说让我多看三国。”他的语气不紧不慢,“你也知道,我喜欢万历十五年,三国啥的,不喜欢。” 李达康也放下了筷子。他知道,正题来了。 “其实三国还是挺好的。”他的语气很随意,“煌煌大势,勾心斗角少一些。” 高育良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远了一些。 “是呀,煌煌大势。当大势来临,咱们这些人站在风头浪尖,是逆流而上,还是随波逐流,亦或是被拍在沙滩上,就不得而知了。” 李达康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高育良这话,说得有些悲观了。 这不像他,在汉东官场上,高育良一向是以沉稳、从容著称的。 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能不紧不慢地应对。 但现在,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在风暴中航行了很久的船长,终于承认自己也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育良书记,你这有点悲观了。”李达康的声音很诚恳,“你不到六十,我也才五十多。咱们都可以说是正是当打之年,咱们应该奋勇向前。” 高育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很沉“我也想。不瞒你说,当初赵书记走的时候,跟我谈了。他的想法,是高李配,他还嘱咐我要让着你,说你太强势,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不要闹太僵。” 李达康没想到高育良会说这个。高李配,高育良当书记,他李达康当省长?这是赵立春临走之前布下的局? 他的手在桌下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可是事与愿违。”高育良的声音低了下来,“现在别说进步了,能全身而退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一下:“育良书记,不至于吧?你可是咱们汉东改革的顶梁柱,怎么会如此?” “赵书记现在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高育良看着他,“说一句四面楚歌有点夸张,但四面树敌还是不为过的。” 李达康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什么,赵立春在汉东当了这么多年书记,得罪的人不少。 他在位的时候,那些人不敢动;他走了,那些人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不过要说四面楚歌,有点过了吧,这根本不可能。 “育良书记,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还不是汉东油气集团闹的。”高育良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要不你以为沙书记今天为什么就要拿同伟开刀?公安厅这个位置太重要了。要不我为什么谋划着把赵东来弄走?” 李达康更懵了,怎么就汉东油气集团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高育良道“看样子你不知道,你多长时间没和赵书记打电话了。” 李达康道“这个我没事不喜欢打电话。” 高育良道“看看这次的事,赵瑞龙掏出四千五百万的安置费用,以后大风厂的地要是想要,也要掏钱,这可不是说说的,这点事,放在以前,叫事吗?” 李达康沉思片刻“你的意思是赵书记有麻烦。” 高育良没有回答,但表情不言而喻。 高育良换了给话题“达康书记,其实你和沙书记很像,不过他比你更强势。” 李达康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当然,一把手哪能不强势,你在吕州当书记的时候不也是说一不二,再说了要论强势才,有谁比的上赵书记。” “不一样。”高育良摇了摇头,“你看看陈岩石。如果你是赵书记,陈岩石能好好的现在还蹦跶吗?还有陈海,赵书记可从来没打压过陈海吧?赵书记做事心里有分寸,起码向下,他还是会放一把手的。”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高育良说得对。赵立春在汉东当了这么多年书记,如果想动陈岩石,有一百种方法。 但他没有。不是不能,是不屑。赵立春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傲气,他看不上陈岩石这样的人,觉得不值得自己动手。 而沙瑞金不一样。沙瑞金比赵立春更强势,也比赵立春更直接。他说一不二,不容置疑。 “确实如此。”李达康的声音有些涩,“易地而处,我能让陈岩石老实退休,我都对不起他。”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沙书记说过一段话——‘他从县委书记到现在,事是干一件成一件。不想干的事,永远成不了。要说有没有反对意见,那肯定是有的。不过那他们乌纱帽就别想要了。’” 他看着李达康,目光很深。 “达康书记,这个性格跟你很像。如果以后真的沙李配,你可要忍着点儿了。” 李达康听懂了。 不是“如果以后真的沙李配”,是“如果沙瑞金当了一把手,你就别想着当二把手了”。 就算你当了二把手,你说了也不算。一辈子被沙瑞金压得死死的。 沙瑞金这个人,不会允许身边有一个跟他一样强势的人。他要的是听话的、顺从的、能干活但不争功的下属。而李达康,恰恰不是这种人。 “高书记,你说的有道理。”他的声音很平稳,“不过我认为,刘省长退了,按理说下一任也应该是你。” 高育良苦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多道理?入驻省府,我可是不敢想了。”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实话。沙瑞金来汉东,不是来当太平书记的。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而高育良,是赵立春的人,是他要清理的对象之一。高育良能保住现在的位子就不错了,想再进一步,几乎不可能。 “育良书记,刚才你说小易市长让你看三国,看的是哪一段?”李达康换了一个话题。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笑意。 “赤壁之战。联吴抗曹。” 李达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我觉得挺好,我就喜欢吴大帝。虽然他晚年昏聩,但年轻的时候说一句‘盖亚同辈’,一点不为过。” 高育良也笑了:“达康书记也不老嘛。你现在说‘盖压同辈’,一点问题没有。” 李达康连忙摆手“哎,育良书记,别给我招祸了。这帽子我可戴不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诚。在笑声里,一些东西被确定了,一些东西被达成了。 饭局很快结束了。没有签什么协议,没有说什么承诺,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话。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达成了共识。联吴抗曹。 高育良送李达康到楼下。夜风很冷,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高育良裹紧了外套,李达康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达康书记,路上小心。”高育良伸出手。 李达康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松开。 “育良书记,你也早点休息。” 两个人各自上了车。高育良的车先走,尾灯在黑暗中亮了两秒,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高育良和李达康在聚福楼的那顿饭,吃出了汉东政坛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格局。 两个人没有签什么协议,没有说什么承诺,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话,但彼此心里都清楚,联盟已经达成。 至少在沙瑞金没有出现明显的颓势之前,这个短暂的组合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毕竟,共同的敌人是最好的粘合剂。 沙瑞金那面可没闲着。 常委会之后,他连京州都没回,直接和田国富继续在林城调研。 沙瑞金选择在这里调研,一方面是为了避开京州的喧嚣,另一方面也是在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他没有被常委会上的挫败影响,他还在正常工作,他还在掌控局面。 但江小易觉得沙瑞金的脑子有点不正常。 想找高育良的麻烦,直接去找就好了。或者自己安排一个拦车告状的戏码,让老百姓拦他的车,告高育良的状,然后他顺水推舟地查处,这也算是常规操作,既显得亲民,又不露痕迹。可他偏不。 他非要自己下场,非要亲自跟高育良掰手腕,非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跟高育良之间的裂痕。 这不是一个省委书记该有的政治智慧。不是说以前都是一把手吗?怎么这点觉悟都没有? 第 58章 裴一泓的交代 在江小易看来,现在的沙瑞金不太像书记,有点像干纪委的。 纪委书记可以锋芒毕露,可以跟人硬碰硬,因为他们手里有党纪这把刀。但省委书记不行。 省委书记是管全局的,是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的。你把自己搞得四面树敌,还怎么团结?还怎么管全局? 江小易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越想越觉得沙瑞金这个人,能力有,魄力有,但政治智慧差了那么一点。 不过这也正常,人无完人,沙瑞金不是神仙,他也会犯错。而别人犯的错,就是他江小易的机会。 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 江小易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这串数字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机是那种经过电信部门特殊关照的号段,一些乱七八糟的电话打不进来,能打进来的,都不是一般人。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江小易市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听起来年纪有些大,但中气很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我叫赵立春。” 江小易的心神猛地一震。赵立春。原来的汉东大牛,在汉东经营了十五年,从省长到省委书记,一步一步把汉东从一个落后的内陆省份打造成了全国排名靠前的经济大省。 虽然现在有些颓势,被调到了京城一个闲职上,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闲职副职,那也是副职。整个国家,也就那几十位。 这位给自己打电话,是几个意思? “原来是赵书记。”江小易的语气变得恭敬起来,但恭敬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意外,“幸会,幸会。我这突然接到您的电话,有点受宠若惊,口不择言,口不择言。” 赵立春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爽朗,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聊天。 “哈哈,有趣,有趣。难怪裴书记会把女儿嫁给你,果然是个妙人。” 江小易更懵了。这位怎么知道自己底细的?裴一泓跟赵立春之间有联系? 他从来没听裴一泓提起过。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赵立春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寒暄,一定是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小易,我这个岁数这么叫你不算占你便宜吧?”赵立春的语气变得更加随意了,“我家瑞龙也比你小不了两岁。” “能被赵书记叫得这么亲切,是我的荣幸。”江小易的语气很诚恳。 赵立春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本来我以为我没机会了。可是听说你去了汉东,天不亡我呀。” 江小易的眉头皱了一下。这话说得重了。“天不亡我”,赵立春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什么位置上?他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 “赵书记,您这是哪里的话?”江小易的语气很谦逊,“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市长,怎么能影响到您?” “你不用试探我。”赵立春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刚才和裴书记打过电话了。裴书记觉得,我虽然做过一些错事,但我的贡献也是不小的。起码汉东现在的基础是我打下来的,我五年省府,十年省委。这十五年,是我让汉东腾飞。”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江小易一个消化的时间。 “当然,我也做了不少错事。但裴书记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江小易的心跳快了一拍。裴一泓愿意给赵立春一次机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裴一泓在帮赵立春?意味着赵立春找到了新的靠山?意味着汉东的棋局又有了新的变数? “赵书记,这些话您别跟我说呀。”江小易的声音有些涩,“我何德何能,能听这些?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手机被递到了另一个人手里。然后,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了,小易。是我。” 江小易愣了一下,然后松了一口气。 “我让立春书记试探你一下,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飘了。”裴一泓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告诫,“我可听说了,省委扩大会议,让你搅和得天翻地覆。连公安厅长都被罢免了。” “爸,原来是你呀。”江小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你怎么能这么吓唬我?我还以为赵书记要埋了我呢。而且扩大会议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参会拍巴掌的,我连举手的资格都没有。何来搅闹会议?” “好了,小子。”裴一泓打断了他,“你最近给我老实点。趁这段时间做出点政绩,把‘代’字摘了。听见没有?” “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师可是高书记。沙书记那里不卡我脖子才怪。” “你只要做得到位,对待你就绝对公正。”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裴一泓这话说得漂亮,但“绝对公正”这个词,在官场上从来就不存在。 公正不公正,不是看你的表现,是看上面的需要。上面需要你,你犯错了也是对的;上面不需要你,你做对了也是错的。这个道理,他在能源部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爸,你和赵书记——”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没什么。以前也认识。这不他也来京城了,聚一下。” 江小易知道裴一泓在避重就轻。聚一下?如果是普通的聚会,需要让他接电话?需要让赵立春说那些话?不可能。这里面一定有事。 “那行。爸,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 “嗯。记住了,低调点。” 电话挂了。江小易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裴一泓跟赵立春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赵立春说的“再给我一次机会”,是什么意思?裴一泓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些?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裴婉晴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晚上有事跟你说。” 下班回到家,敬东不在,去补课了,初二的课程紧,放寒假也不得闲。 江小易看着儿子书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课本和练习册,心里感叹了一声。上学真累呀。 他当年在汉东大学读书的时候,虽然也累,但没有现在这些孩子这么累。那时候的累,是身体上的,现在的累,是精神上的。不一样。 裴婉晴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听见江小易回来的动静,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你先换衣服。还差一个菜。” 江小易换了家居服,在餐桌旁坐下。裴婉晴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地扎着,看起来不像一个京大的教授,倒像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媳妇,你可以把关系转到汉东了。”江小易接过她递来的碗筷,“你想在学校也行,想在政府也行。” 裴婉晴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怎么?咱爸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怎么,你也知道?” 裴婉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语气很平淡。 “咱爸刚才跟我简短地说了一下。而且我也不马上过来,到时候再说。” 江小易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回事?” “你一会儿给咱爸打个电话自己问吧。具体的事我也不知道。” 吃完饭,江小易走进书房,关上门,拿起手机拨了裴一泓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你和赵书记——”江小易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裴一泓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刘省长快退了。这次去的是南面的尹省长。” 江小易愣了一下:“哪位?” “古家那位。” 江小易一个头两个大。古家,那个在南方经营了几十年的家族,政治资源雄厚,人脉网络庞大。 他们的代表人物要调到汉东来当省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汉东的政治格局要彻底洗牌了。 “爸,你们是看汉东还不够乱吧?”他的声音有些涩,“怎么,你们什么意思?” “赵小玲是那位的妻子。”裴一泓的语气不紧不慢,“赵立春感受到了自己的危机,想着卖一卖队友,这不,准备拿亲家开刀,他负责交易,你们负责埋一下。” 江小易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赵小玲,赵立春的女儿,嫁给了古家的人。现在赵立春要拿亲家开刀?这是要做什么?断尾求生?还是另投明主? “你们这是利益交换了?” “你齐叔去了广省。尹长征来了你们这里。” 江小易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齐叔,齐平安,裴一泓的老部下。 “好吧。现在汉东三足鼎立,这下面能直接打麻将了。” 裴一泓笑了一声,笑声很短。 “对待这位,你可以放肆点,可以彻底点儿。那面就这一位能拿得出手了。” 江小易听懂了。裴一泓的意思是,尹长征的背景不如沙瑞金硬,实力不如沙瑞金强,在汉东的根基不如沙瑞金深。 第 59章 侯亮平调任汉东 所以,对付他可以更直接、更不留情面。因为他的反击能力有限,而且也是上面需要。 “沙书记那面怎么说?” “对付这位,你们可以联手。” 江小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联手,跟沙瑞金联手?他跟高育良刚联手坑了沙瑞金一把,现在又要跟沙瑞金联手?这个弯转得有点大。 “这个事,我可以跟我老师说一下吧?” “只能跟高育良说。其他人不行。” 江小易叹了口气。裴一泓这是在给他画线,谁是自己人,谁是可以争取的人,谁是必须对付的人。 高育良是自己人,沙瑞金是可以争取的人,尹长征是必须对付的人。这条线画得很清楚,但执行起来很难。 “爸,你竟给我出难题。我刚想着怎么处理沙书记,你这又给我送来一个。” 裴一泓都快被气笑了。你一个厅级,想处理部级?还特么想好了该怎么处理?你咋不上天? “这段时间低调点。”裴一泓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我让你低调,不是让你受欺负。你总不喜欢用我的名,咋滴,丢人呀?” 江小易苦笑了一下:“爸,你就好像是核弹。偶尔拿出来吓唬吓唬人还行,要是没事就把你丢出来,没事就把你丢出来,也就不吓人了。” 裴婉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书房,听见江小易的话,打了他一下。 “你把我爸当扑克牌呀?还没事就丢出来。” 江小易捂住被拍的肩膀,龇了龇牙:“就是一个比喻。” 裴一泓在电话那头也笑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自己酌量着办。” “反正刘省长还有两个多月。”江小易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那个尹省长,最快也要将近三个月才能来。这段时间收拾一下沙书记,应该没问题。” 裴一泓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沙瑞金和尹长征不一样。对待沙瑞金,要合理合法合规,而且要适可而止。” 江小易郁闷了。合理合法合规,这意味着只能用常规手段,在规则之内博弈。 “我知道了,爸。要是他不规矩,那我——” “你记住,”裴一泓打断了他,“只要你占理,我就不会让你吃亏。咱们不是霸道那种人。但要是别人霸道,都怼到脸上了,你要不还手,我都要骂娘。” 江小易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话说得提气。 “知道了,爸。” 电话挂了。江小易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裴婉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头疼了?” 江小易揉了揉太阳穴:“媳妇,咱爸真给我找了个好活。你还是回京城吧,这里可不太平,而且我也没有太多时间陪你们。” 裴婉晴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 “我可听说沙瑞金要把侯亮平弄来。”她的语气很平淡,“侯亮平来了,那个钟小艾还不隔三差五就过来?这不正合你意。” 江小易一脸黑线:“你说的都是什么?你怎么会那么想我?” 裴婉晴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说了,你随便。要是能让钟正国支持你,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江小易不搭理她了。这娘们瞎说什么实话?让人不好意思。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在想今天的事。赵立春的电话,裴一泓的指示,尹长征的调任,汉东的新格局,所有的信息在他脑子里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但他知道,这锅粥里,藏着机会。 赵立春要卖队友,拿亲家开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汉东油气集团的事,赵立春可能妥协了。 如果赵立春妥协了,接下来沙瑞金的进攻可能会缓一些。 还有一种可能,汉东油气的事没有完,赵立春和林家依然不对付,但岳父那边可能会在赵立春不行的时候捞一把。 江小易觉得这个可能性比较大,而且演戏要全套,赵立春想要卖队友,自己一定要冲在前面信任,然后再撤下来。 而古家的人一旦倒了,赵立春就能喘一口气。裴一泓帮赵立春,不是因为他同情赵立春,而是因为他需要赵立春在汉东的影响力。 赵立春虽然调走了,但他在汉东的人脉还在。那些人脉,是裴一泓需要的,也是自己需要的。 尹长征要来当省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沙瑞金在汉东不再是一言九鼎了。来了一个跟他平级的省长,而且这个省长背后有古家,有南方的政治资源,主要是经济资源,这可是好事儿。 沙瑞金再强势,也不能不把省长放在眼里。而他跟省长之间的矛盾,就是他江小易的机会。 至于侯亮平江小易揉了揉眉心,不想了。来就来吧。来了也好。侯亮平是钟正国的女婿,是钟小艾的丈夫。 他来了汉东,钟小艾就会经常来。钟小艾来了……,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裴婉晴说得对。要是能让钟正国支持他,那确实是两全其美。 沙瑞金坐在林城市委招待所的房间里,面前摊着那份常委会的会议纪要,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看了不止一遍。 窗外是林城灰蒙蒙的天空,冬日的阳光很薄,照在玻璃上没有任何温度。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种节奏。 越想越难受。 他拿起手机,翻到钟正国的号码,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领导,这次常委会——”沙瑞金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瑞金,不要着急。”钟正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和沉稳,“你也是省委书记了,遇事要沉着。” 沙瑞金心里麻麻批,沉着个屁,在常委会上被掀翻的不是你了。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但他嘴上不能这么说,也不敢这么说。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 “多谢领导指点。这次该怎么办?我感觉高育良和李达康有联合的趋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钟正国在消化这个消息,也在掂量它的分量。 高育良和李达康联合,这两个人,一个是汉东政法系统的掌门人,一个是京州市委书记、汉东政坛的一方诸侯。 如果他们真的联合起来,沙瑞金在汉东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而且赵立春在汉东也是有根基的,加上快要退了的刘省长,沙瑞金现在能争取的人一个也没有。 钟正国没有接沙瑞金的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瑞金,侯亮平在丁义珍的事情上犯了不小的错误,上次查赵德汉得罪了能源部,这次又犯了错。我准备让他去你那里历练一段时间。” 沙瑞金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侯亮平,钟正国的女婿,最高检反贪局的骨干。 这个人虽然做事冲动,但能力强,有冲劲,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自己人。 把他放到汉东,等于在汉东的反贪系统里楔进了一颗钉子。 主要是让侯亮平这个哪吒来汉东来闹闹海,就算炸不出真龙,也能把水搅浑。 “领导,这个倒是好。”沙瑞金的语气变得积极起来,“侯亮平虽然做事冲动了一点,但他的一颗公心值得称赞。” “行,过几天关系就转过去了。反贪局长,职位不升不降,算是惩罚。”钟正国的语气很平淡,“等他到了汉东,你好好历练历练他,也让他以后做事稳妥一些。” “老领导,那高育良还有祁同伟的事——” “高育良有问题吗?”钟正国打断了他,“还有祁同伟,不也都被发配了吗?你还想怎么样?” 沙瑞金被噎了一下,想说祁同伟那就是单纯的下去历练一段时间,又不是真的撤职。 钟正国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清楚,祁同伟已经被处理了,高育良暂时动不了,你不要得寸进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钟正国没有给他机会。 沙瑞金道“老领导,祁同伟虽然被发配,但高育良的另一个学生,江小易,异军突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沙瑞金能听见钟正国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个江小易,我也知道。是个人才。”钟正国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当初我家小艾还想和他结婚来着。可惜,小艾的爷爷和江小易的老师不睦,而且江小易也不想做赘婿,他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就没成。” 沙瑞金的心跳快了一拍。钟小艾和江小易?还有这层关系?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钟小艾是钟正国的女儿,江小易是高育良的学生。 如果当初钟小艾和江小易差点结婚,那钟正国和江小易之间,就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了。这里面有太多可以操作的空间。 “江小易的老师这么厉害?还能和钟老——” “没什么。”钟正国打断了他,“一个老顽固,经济学家,已经退休了。当初在改革上跟小艾的爷爷意见颇为不同。” 第 60章 老狐狸季昌明 沙瑞金听到这里,心里松了一口气。一个退休的经济学家,影响力真的有限,起码对他沙瑞金来说,基本是没有的。他不需要在乎一个退休老头子的看法。 而且江小易不想做赘婿,也就是说,他的背景有限。 “领导,那我明白了。”他的语气变得笃定起来,“我知道该怎么处理江小易的事了。”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电话挂了。沙瑞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今天这通电话的意义,他本来是想问钟正国怎么对付高育良和李达康的联盟,但钟正国没有给他答案。 相反,钟正国给了他一个人,侯亮平。这个人,是他在汉东反贪系统里的自己人,是他未来对付高育良的一把刀。 至于江小易,沙瑞金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钟小艾的旧情人,高育良的学生,还有一个经济学家的老师,在能源部里也吃的挺深。 这个人的背景很复杂,但复杂也有复杂的好处。复杂意味着他可以有很多种选择,也意味着他可以被很多人利用。而沙瑞金要做的,就是让他成为自己这边的人。 今天沙瑞金打电话,主要就是想问问江小易的关系。 祁同伟暂时翻不起什么浪花,被发配到东山市,离京州几百公里,虽然是下去挂职,但对京州的一些事也是鞭长莫及。 如果拿捏住江小易,高育良手下可就没人可用了。而且他能看出,李达康对江小易也是颇为器重的。 江小易算是高育良和李达康之间的润滑剂了,没有他,这两个人根本不可能坐在一起。 如果沙瑞金知道高育良和李达康已经达成了同盟关系,就不会这么轻松了。但他不知道。在他眼里,高育良和李达康还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可能交汇。 五天之后,汉东国际机场。 冬日的阳光透过航站楼的玻璃幕墙洒进来,落在地面上,一片一片的亮。 侯亮平拖着行李箱从到达通道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上一次来汉东,他带着最高检的逮捕令,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是来捡功劳的。 结果丁义珍在他手里跳了江,想露脸没想到把屁股露出来了。 他灰溜溜地回了京城,被钟小艾和钟正国连续训了三个多小时。 那三个小时,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三个小时。钟小艾骂他不守规矩,钟正国骂他不懂政治。他一句都不敢反驳,因为他知道,他们说得对。 现在他又来了。不是带着逮捕令,不是来抓坏人,是来“历练”的。说白了,就是发配。 从最高检反贪局侦查处副处长,人人羡慕的京官,到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 平调,不升不降。但在官场上,从京城到地方,平调就是降职,从最高检到省检,这就是贬,谁都知道。 陈海和陆亦可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两个人表情都不太好看。 陈海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陆亦可站在他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侯亮平看见他们,快步走过去,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海子!想死我了!”他放下行李箱,张开双臂,要去抱陈海,“这次咱们俩搭班子,一定能创造奇迹!” 陈海没有接他的拥抱。他伸出手,跟侯亮平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很正式,很客气。 那个握手,不像是老朋友重逢,倒像是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会议上见面。 “猴子,一路辛苦。”陈海的声音很平淡。 陆亦可站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还是有关系好呀。出了事,罚酒三杯。我们可就惨了,陈海和赵明辉降职,我通报。” 侯亮平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海拉了一下陆亦可。 “行了,少说几句吧。猴子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也不是罚酒三杯就过去了。” 侯亮平连忙接上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解释的急促。 “海子,那事可真不怪我!就是你们汉东的问题!我回去也思考了,丁义珍绝对不是自杀,他贪了那么多钱,手里攥着那么多把柄,他不可能自杀,而且他都想跑了,怎么可能自杀,可是为什么敢跳水?还不是他认为有人能救他!绝对是你们汉东有人给他传消息了!” 陆亦可的脸色变了,他觉得侯亮平到现在都是在推卸责任,想把自己的问题扔出去。 陆亦可道“侯亮平,我看你是死不悔改,传消息不传消息这都不重要!当时我们再三劝你,不让丁义珍下车,你怎么说的?出了问题你负责!你负责了吗?出了事你直接回京城了,我们知道你老婆厉害,可你总不能有功你拿着,有锅我们背吧。” 侯亮平被陆亦可突然间的发怒弄懵了。他看着陆亦可,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陆亦可说得对,他确实说过“出了问题我负责”,也确实没有负起责任。 赵明辉降级了,陈海降级了,陆亦可通报批评,而他,平调来汉东当局长。 虽然京官下放升半级,他这次平调算是警告,但在外人看来,甚至是检察院内部都会以为,他侯亮平坑了兄弟,转头又抢了兄弟的位置。 这个平掉这不是“罚酒三杯”是什么? 陈海在旁边打圆场,语气很疲惫。 “好了,亦可。这件事过去了。以后咱们注意就好了。”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话题。 “我听说祁同伟被发配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正好,这段时间咱们查一查他。” 陆亦可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短,很冷。 “你是什么职位?一个副厅。你凭什么去查正厅?就算祁同伟现在不管厅里的事,但也就三个月,三个月后祁同伟仍然是公安厅长,想让我们跟你疯?不可能。出了事,你被钟家带回去罚酒三杯,我们可不行。” 侯亮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知道陆亦可说的是事实,他是正处级,祁同伟是正厅级。 按照组织程序,他没有资格调查祁同伟。而且祁同伟虽然被发配到东山市当公安局长,但级别还在,关系还在,影响力还在。贸然去查他,只会碰一鼻子灰。 但他没想到,刚来汉东,反贪局的人就明显抵制他。他以为陈海会站在他这边,以为陆亦可至少会给陈海一个面子。但现在看来,他错了。 他看向陈海,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 “海子,你不能不帮我吧?” 陈海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侯亮平更加郁闷的话。 “我现在是副局长,一切都要听局长的。你吩咐就行。” 侯亮平听懂了。陈海的意思很明确,你是局长,你说了算。 但出了事,你自己扛。他不会拦着,但也不会帮忙。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像一只不粘锅。 侯亮平的心情更不美丽了。陈海明显就是不想担责任。可有些事,他一个人确实扛不住。 查祁同伟,需要人手,需要资源,需要上面的支持。没有陈海的配合,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丝毫也不担心。陈海这个人有一个特点,耳根子软。过几天请他吃顿饭,卖卖惨,这事也就定了。想查祁同伟,还真需要走陈海这一关。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算了吧。过一阵再说。” 三个人走出航站楼,上了车。陈海开车,陆亦可坐副驾驶,侯亮平一个人坐在后座。车里的气氛很沉闷,没有人说话。 陈海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陆亦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想着怎么打开局面。 车子在省检察院的大楼前停下来。陈海帮侯亮平把行李箱拿下来,指了指大楼旁边的宿舍楼。 “你的宿舍在503,钥匙在前台。先安顿下来,明天再去见老季。” 侯亮平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海。 “海子,我一会儿去拜访一下老季。” 陈海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应该的。上次你的事,让老季跟着丢了不少脸。” 侯亮平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海子,你这就没意思了。还有别的说的吗?我那不也是怕弄脏了你的车吗?要不然我至于让丁义珍下车吗?” 陈海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很沉。 “好。你说的有理。就这么办吧。” 侯亮平安顿好之后,来到了检察长季昌明的办公室。 季昌明的办公室在六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侯亮平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季昌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塑。 第 61章 丁义珍事件的后遗症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侯亮平,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老季,我来了!”侯亮平笑嘻嘻地走进去,在季昌明对面坐下,态度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 季昌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个目光不凶,但有点冷。 “猴子,来了?一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侯亮平摆了摆手,“老季,我以后就是你的兵了,你可要支持我。” 季昌明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支持,一定支持。你只要规规矩矩办事,没有人能把你咋滴。” 侯亮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规规矩矩,他最烦的就是这四个字。如果什么都规规矩矩,案子还办不办了? 坏人还抓不抓了?但他知道,在季昌明面前,不能这么说。季昌明是快退休的人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最怕的就是惹事。 “宿舍安排好了?”季昌明换了一个话题。 “海子让人安排好了。”侯亮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老季,我这次下来可是带着任务的。” 季昌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哦?什么任务?” “上面让我查汉东的问题。”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具体是什么,现在还不能说。但可以肯定,不小。” 季昌明看着他,他在掂量侯亮平这话的分量,是真的带着任务,还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如果是真的,那他需要配合;如果是假的,那他需要提防。 “带着任务好呀。”季昌明的语气变得热情起来,“上级部门的支持一定不会少,我们这面给你打下手。” 侯亮平可是见识到了,这个老油条的油滑。说得天花乱坠,但一句实在话都没有。 什么叫“打下手”?就是你自己干,我们看着。成了,我们配合有功;砸了,我们什么都没干。 “老季,上面支持肯定不会少。”侯亮平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但咱们这面想要功劳,也是要出手的,可不能干看着。” “无论是查什么,只要上级领导有指示,咱们汉东检察院必定全力以赴。”季昌明的语气很笃定。 侯亮平实在没招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老季,你这就没意思了。咱们做检查的,要是规规矩矩,还怎么工作?” 季昌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猴子,你在京城野惯了,都敢直接冲到能源部要人,而且还能要到,那是你的本事,你后面有人给你撑腰。但我后面没人,而且我也快退休了,我这张老脸也不是那么好使路,有些事我也给你兜不住。” 侯亮平沉默了。他知道季昌明说的是实话。在京城,他有钟正国撑腰,出了事有人兜底。 但在汉东,他没有。钟正国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汉东来。他在这里,只能靠自己。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老季,我知道你快退休了,一点冲劲没有了。可陈海要是跟我冲,你可不能拦住。” 季昌明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跟刚才一模一样的话。 “还是那句话,只要是规矩内的事,我必定全力支持。” 侯亮平站起来,拿起行李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季昌明一眼。 “老季,那我先走了。” “好。好好休息。明天上班。” 侯亮平从季昌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但心里已经郁闷到了极点。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后,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季昌明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从京城离开的时候,钟小艾就跟他说过季昌明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快退休了,做事谨慎,不爱出头,在汉东政法系统里算是个老好人。 他以为这样的人最好对付,说几句好话,给点面子,就能把人哄住,但今天一交手,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季昌明不是老好人,是老狐狸。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承诺都留了退路,你抓不住他任何把柄,也找不到他任何破绽。 “只要是规矩内的事,我必定全力支持。”这话说得漂亮,但翻译过来就是,你想干的事,如果出了事,别找我,我兜不住。 侯亮平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侯亮平在最高检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时候被“规矩”这两个字绊住过? 在京城,他有钟正国撑腰,有最高检的资源,有可以随意调动的力量。规矩是给别人定的,不是给他定的。 但在汉东不一样。 几个工作人员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审视,但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在汉东检察系统里已经臭了,丁义珍跳江的事,虽然最后定性的结果是“意外”,但圈内人都知道,是他的责任。 一个把嫌疑人弄死了的反贪局长,然后自己屁事没有,跟他一起办案的群都倒霉,这样的人谁愿意跟他共事?谁敢跟他一起共事? 关键这个局长没有担当,惹了大篓子,让别人来扛。 侯亮平苦笑了一下,推开宿舍楼的门,走进了楼梯间。 他在想,怎么打开局面。季昌明那边暂时指望不上了,那老狐狸精得很,不会轻易被他忽悠。 想要让季昌明出手,必须拿出来足够的利益,或者说让季昌明看到跟着自己干有利可图。 陈海那边倒是可以争取,耳根子软,重感情,只要他多请几顿饭,多卖几次惨,陈海迟早会心软。 陆亦可比较麻烦,那个女人嘴硬心也硬,而且看起来关系应该更硬,不好对付。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女人嘛,总有软肋,他得先摸清楚陆亦可的软肋是什么。 至于其他人,侯亮平摇了摇头,暂时不想了。 慢慢来。他在京州也不是一天就站稳脚跟的。 在最高检的时候,他也是从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虽然背靠钟家,但他的能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他有能力,有经验,有关系,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在汉东打开局面。 只不过,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侯亮平郁闷且不说,比侯亮平更郁闷的,是陈岩石。 116事件之后,大风厂就被查封了。厂门口拉了警戒线,大门口贴着封条。 主要涉事人员,王文革还有那几个在护厂队里带头的人,已经被带到了公安局。 当然名义上不是抓,是“协助调查”。 这是江小易定的调子,不能说抓,因为他们的行为虽然有违法之处,但背景复杂,定性困难,而且这么快和沙瑞金撕破脸皮也不好,会让上面的人觉得他不懂事。 说“协助调查”,既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也给了政府一个缓冲,江小易现在还不想把自己是裴一泓女婿这件事广而告之,之前告诉高育良是让他有点信心,不至于面对沙瑞金的时候想的太多。 陈岩石这些天没干别的,天天往公安局跑。今天找胡一统,明天找办案的民警,后天又去找李达康。 他把能用的人脉都用上了,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但效果微乎其微。 自从李达康和高育良联手之后,对江小易的态度就变了。 以前李达康对江小易,是上下级之间的客气,你是我的副手,我给你面子,但你得听我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李达康对江小易,可以说是“放纵”。 只要光明峰这个大蛋糕不出事,其他的事,江小易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 总之,李达康就是一个原则,我可以放权给你,但政绩我要,GDP我要,功劳我要,活儿你干。 不管是处理赵东来,还是用胡一统,还是跟陈岩石对着干,李达康都不管,也不问,更不拦。 因为他知道,江小易做的事,对他有好处,而且也有点忌惮江小易的背景,江小易无论是在会上,还是私下里对沙瑞金的态度没有丝毫的尊敬。 市长而且是代市长,不给省一的面子,要么江小易是个脑残,要么江小易有足够的底气,但能做到市二,你说他是脑残,那根本就不可能。 赵东来被停职之后,公安局群龙无首。江小易没有从外面调人,也没有从下面提人,而是让常务副局长胡一统暂代局长职务。 这个“暂代”可有说道,如果这段时间胡一统把握得好,及时没办法扶正,等赵东来回来,这个局里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公安局的人都是人精,谁看不出来?以前赵东来在的时候,胡一统就是个摆设,开会坐旁边,签字看眼色。 现在不一样了,胡一统坐在局长办公室里,说的话就是命令,签的字就是文件。 第 62章 陈岩石胡搅蛮缠 那些以前对他爱答不理的人,现在见了面都得叫一声“胡局”。 胡一统当然知道这是谁给的。所以当江小易让他做事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说“不”。 这天上午,胡一统站在江小易的办公室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恭敬得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江小易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得很慢。 胡一统站在那里,不敢催,也不敢坐。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茂盛,书架上的文件摆得整整齐齐,墙上的地图标注着光明峰项目的各个区域。 这间办公室他来过很多次,但每一次来,都觉得比上一次更让人紧张。 江小易终于翻完了最后一份文件,放下,抬起头,看着胡一统。 “胡局长,什么事?” 胡一统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涩:“市长,陈老这几天天天去我们那儿,我实在有些扛不住了。”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说这个”的表情。 “你是局长。陈老自己说了,他就是个老百姓。既然是老百姓,对你的工作只有监督权,可没有建议权。” 胡一统的嘴角抽了一下。监督权和建议权?特么一个普通老百姓别说建议,你敢监督,我有一万种方法弄死你。 可陈岩石不一样,那是沙瑞金的养父,是汉东政法系统的元老,被沙瑞金评价为是举着骨头当火把的老革命。 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讲道理;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贡献;你跟他讲贡献,他跟你讲资历,那就是一块滚刀肉。 “市长,可是陈老和沙书记——”胡一统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让你办,你就去办。”江小易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和达康书记不一样。” 胡一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听懂了江小易的意思,我和李达康不一样,我不会甩锅。 你按我说的做,出了事我扛。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很重。在官场上,领导愿意给你扛事,这是最大的荣幸。 “明白了,市长。”胡一统点头哈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胡一统从陈岩石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情比进去的时候好了不少。 江小易给了他承诺,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秘书就来报告,陈岩石又来了。 胡一统的头一下子大了。这老家伙,怎么又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迎接。 “陈老,您怎么又来了?”胡一统的脸上堆着笑,但笑容很勉强。 陈岩石没有理他,径直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胡一统。那个目光不凶,但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胡大局长,听你这语气,不太欢迎我这个老头子,没事,不欢迎也没事。”陈岩石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都能听见,“你说吧,什么时候能放人?” 胡一统亲自给他倒了茶,双手端过去,放在茶几上。他的姿态很恭敬,但恭敬里有一种不卑不亢的东西。 “陈老,您也是老检察了。如果您没退休,您是我这个位置,您觉得我们能放人吗?就您没退休的时候,如果我们局里冒然把人放了,您会不会找我们麻烦?” 陈岩石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胡一统说的是事实,如果他在检察院的时候,公安局敢无缘无故私自关人,私自放人,他早就把公安局的人骂得狗血淋头了。 但他不能认输。他陈岩石这辈子,从来没有认过输。 “你们知道什么?”陈岩石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还不是那些人违规操作,欺负工人!要是都按规矩处理,他们哪至于——” “陈老。”胡一统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您就别难为我了。我虽然暂代局长,但这件事我也要看上面的意思,我做不了主,而且陈老,我也想进步,我总不能因为帮你就让上年厌恶吧,而且这么做也不符合流。。”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陈岩石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胡一统的意思很清楚,我不是不想帮你,但我帮不了你。 我现在的位子是江小易给的,我要想坐稳这个位子,就得听江小易的。你想捞人,找江小易去。 “难道为了你的进步,你就要牺牲掉那些人吗?”陈岩石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还有没有党性原则?” 胡一统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岩石更加愤怒的话。 “陈老,正因为我有党性原则,我在不能私自放了那些人,没有程序,那不成私相授受了吗?” “陈老,您去找江市长说吧。您就别难为我了,我说了不算。” 陈岩石怒了。他猛地站起来,手指戳着胡一统的脸,声音又大又尖。 “你这就是不作为!你懒政!怠政!” 胡一统的脸色也变了。他的表情从恭敬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一种冷硬的东西。他看着陈岩石,目光不闪不避。 “陈老,您要这么说,那我可要公事公办了。” 陈岩石瞪着他,瞪了半天。胡一统没有退缩,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根在水泥地里的树。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谁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胡一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投靠了江小易。”陈岩石的声音冷了下来,“可我告诉你,汉东的天,江小易还没办法遮住。” 胡一统没有理会陈岩石的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提审王文革。无论如何,今天我一定要看见结果。”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胡一统“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着陈岩石,一脸的厌恶。 局里的人早就对陈岩石烦得透顶,偏偏还得罪不起。 现在虽然对付不了陈岩石,但能对付一下陈岩石的“狗”们,也是很好的。 陈岩石当然知道胡一统这是在给他上眼药,你来找我要人,我就审你的人。你越闹,我审得越狠。 陈岩石见胡一统半点面子都不给自己,气得浑身发抖。他站起来,袖子一甩,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走廊里的灯都被震得晃了一下。 他走出公安局大楼,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拨了李达康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李达康,这个公安局还是不是在你们市委的领导下了?”陈岩石的声音又大又急,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李达康接到陈岩石的电话,有些懵。谁又得罪这个老不死的了?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陈岩石打电话来,一定是受了什么气!受谁的气? 公安局的。公安局现在是谁在管?胡一统。胡一统是谁的人?江小易的。所以,陈岩石这是去找胡一统碰了钉子,来找他告状了。 “哦,陈老,怎么了?”李达康在这一瞬间把情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可是假装不知道“是咱们有什么工作做得不到位吗?” “李达康,那个赵东来被停职,你们怎么能用现在那个什么胡一统?”陈岩石的声音更大了,“你听听这个名字,胡一统!这是不想让咱们国家一统呀!”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一下。这话说得过分了。拿名字说事,这是最下作的手段。 胡一统的名字是他爹妈起的,跟他的工作能力有什么关系?但他没有发作,只是语气变得冷了一些。 “陈老,这个干部叫什么名字也不纳入正常考核范畴,而且叫“一统”这不正是爱国的表现,至于姓守卫你们,那是祖宗给的,这个改不了。” “陈老,我知道你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有些时候紧张了一些,但咱们现在可是开放的社会,你再这样就不好了吧,都拨乱反正了,你怎么还这样,您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挂了。我这面事挺多的。” 陈岩石也知道刚才自己的话过分了,而且刚才那话要是被有心人过度解读,他陈岩石真就要遭老罪了。 想到这里连忙收住话头。 “李达康,刚才是我激动了。”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今天来市局,询问一下大风厂工人的事,你们这个局长,好大的架子。”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陈老,是胡一统做的有什么违规的吗?你说出来,我给他处分。” 陈岩石被噎了一下。违规?胡一统确实没有违规。 他只是在公事公办。你来找我要人,我提审你的“人”,这是正常的办案程序,谁也挑不出毛病。 “李达康,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岩石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跟我搁这公事公办!” 第 63章 踢陈岩石皮球 “陈老,您误会了。”李达康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我是怕胡一统给您打马虎眼,犯了错。” “李达康,我别的不问。”陈岩石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你该怎么处理胡一统是你的事,我就想知道,大风厂那些人什么时候能放?大风厂什么时候能正常开工?”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岩石差点气炸的话。 “陈老,这个您问我,那真是问到我的盲区了。以前市长不在,我代为管理。现在有市长了,您找我就不合适了,我也要注意班子的团结,不能越俎代庖。” 陈岩石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越俎代庖?你李达康什么时候在乎过“越俎代庖”? 以前钱市长在的时候,你把市长的活都干了,钱市长不得已主动申请跑去党校学习了,准备换个地方,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越俎代庖?现在跟我扯这个? “李达康,你不用想跟我踢皮球!”陈岩石的声音又大又尖,“你就是敷衍我!我要找高育良告你!” “陈老,您看看您,您误会了不是?”李达康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我完全是按组织流程来办事,这怎么能算有问题呢?您去找江市长吧,我这面确实不太了解情况。” 说完,李达康挂断了电话。 陈岩石握着手机,站在公安局的台阶上,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一棵被暴风吹弯了的老树。 他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他骂别人,当年赵立春还不是让自己逼着做了检查,自己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敷衍过? 李达康这个人,以前虽然强势,但至少还讲道理。现在倒好,道理都不讲了,直接挂电话。 自从李达康和高育良结盟之后,就彻底放弃了投靠沙瑞金的念头。 他本来还想在沙瑞金那边留一条后路,但高育良的那顿饭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沙瑞金不会用他,也不信任他。 沙瑞金要的是听话的人,而他李达康,恰恰不是听话的人。 既然如此,不如跟高育良联手,现在高育良是省三,自己省九,等省二退了,高育良上去,自己也能往前走一步,即使原地踏步,那干起活来也是舒心的,起码现在高育良不敢得罪自己。 而且李达康知道江小易有背景,应该还不小,能让沙瑞金在常委会上吃瘪的人,能是小角色吗?没必要跟江小易对着干。 陈岩石被李达康挂断了电话,气得不行。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迈开步子,直奔市政府大楼。他要找江小易。李达康把球踢给了江小易,胡一统把球也踢给了江小易。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找江小易。好,他就去找江小易。 他倒要看看,这个从能源部下来的、高育良的学生,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到了市政府大楼,走进电梯,按了五楼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快步走向江小易的办公室。秘书拦住了他。 “陈老,您找市长?他不在。” 陈岩石的眉头皱了起来:“去哪儿了?” “去了光明峰工地。上午有个项目协调会,江市长亲自去了。” 陈岩石转身就走。他出了市政府大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光明峰。 出租车在工地的入口处停下来,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工地上塔吊在缓慢地转动,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穿梭。他站在工地门口,四处张望,想找到江小易的身影。 但他没有找到。 因为江小易在陈岩石到了市政府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当陈岩石来光明峰找他的时候,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工地的另一个出口,绕了一圈,回了市政府。 倒也不是江小易怕陈岩石,只是觉得这个人烦人。 这老头有点倚老卖老,而且给这样的人办事,不会落下什么好,办好了他认为你应该给他办,办不好,他就站在道德最高点,指责你。 江小易现在有个感觉,这个赵立春能把汉东维持成现在这样,能放过陈岩石这样的人,真的是心胸开阔呀。 但想到最后赵立春间接因为陈岩石的搅和把汉东的基本盘都丢了,也是叹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江小易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距离人代会还有不到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必须把“代”字去掉,必须把光明峰的项目稳住,一切挡他路的,都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桶。 而陈岩石,不是他的目标,也不是他的障碍。他只是一只烦人的苍蝇,嗡嗡嗡地在你耳边转,但还不能一巴掌拍死,毕竟这陈岩石身份特殊。 江小易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阅。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胡一统发来的短信。 “市长,王文革交代了。有人教他组织护厂队,挖壕沟,垒沙袋。教的人,是陈岩石。” 江小易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固定证据,对外不要透露信息,至于王文革,先扔看守所,其他的不用管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陈岩石指示王文革对抗拆迁,就是秃子头上虱子,明摆着,他早就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有证据是另一回事。现在证据有了,但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 因为陈岩石是沙瑞金的养父,是汉东政法系统的元老,是“举着骨头当火把的老革命”。 你动他,就是跟沙瑞金宣战,就是跟整个汉东的老干部群体宣战,现在还不到时候。 沙瑞金现在风头正盛,来了汉东也才两个月,要是现在发难,难免会给上面留下不好的印象,江小易以后肯定不会止步于汉东,没必要为了沙瑞金把自己搞的一身骚。 他还不想打这场仗,至少,现在不想。 刚才溜了一下陈岩石,让陈岩石跑空,想来陈岩石一会还会来找自己,这个老石头倔的很。 正想着怎么对付那个老倔驴的时候,手机响了。 江小易看了一眼屏幕,竟然是祁同伟。 算算时间,祁同伟去东山也有半个月了吧,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也不知道他那边有没有结果,能不能在年前把事做完。 江小易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还没等说话,就听见对面传来的声音。 “小易,东山有大事。”祁同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可要谢谢你了。” 江小易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意椅子上道“怎么?有收获?” 祁同伟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底下的激动“何止有收获,一条大鱼,足以让我上副省的大鱼,没有任何人能拦住我上副省的大鱼。” 江小易等祁同伟发泄完之后道“同伟,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现在有些得意忘形了,要不是老师这么多年一直罩着你,就你这性格,别说厅长,连京州市局长你都费劲。” 祁同伟有些不好意思“小易,我确实有些激动,不过实在太震撼了,不查不知道,这一查,吓了我一大跳,我这个公安厅长真是白干了。” 江小易道“行了,我就是给你一个提醒,起码现在我在汉东,老师也在汉东,你稍微得瑟点儿没事,但你也四十多了,稳重点儿,好了,说正事儿吧。” 祁同伟郁闷道“小易,从我娶梁璐开始,你是隔三差五的就打电话来训我,知道的咱们是一个寝室的兄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我的老师。” 江小易道“好了,别贫了,说正事,你给我打电话过来应该不是说你有发现吧,这个不用你说,我知道塔寨的大致情况。” 祁同伟换了一个表情,开始说正事“小易,事情有些严重,塔寨的事我就不多说了,按照反恐标准来都够了,可是他们的保护伞我该怎么办。” 江小易问道“都有谁。” 祁同伟道“我知道的有副局长马云波,还有刑警队长陈光荣,现在有个麻烦,陈光荣是市长陈泽文的亲戚。” 江小易道“你不要管这些事,无论是陈家兄弟还是那个马云波,都是藓疥之疾,你只要把活干明白了 一切都是浮云。” 祁同伟道“还有一件事,就是这个马云波,马云波参与其中。不过也算是情有可原我想问问你该怎么办。” “仔细说说马云波的事。” “是这样的。”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马云波一直是禁毒一线的战士。后来被毒贩报复,有人持枪想要截杀他,他的妻子为了救他,替他扛了一枪。霰弹枪,现在身体里还有钢珠。” “这样的英雄怎么会参与到里面?被腐蚀了?” 祁同伟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很沉。 “马云波的妻子扛不住疼痛,就偷偷吃了禁药。比医用的量大。” 第 64章 祁同伟的进步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听懂了,马云波的妻子因为受伤疼痛吸毒,而且是在医院里面。 一个缉毒英雄的妻子吸毒,这是多大的讽刺,多大的把柄。 毒贩抓住了这个把柄,用这个要挟马云波。马云波为了妻子,不得不低头。他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替他挡了一枪的女人。 “然后马云波就被拖下水了?” “虽然很可惜,但确实是这样的。”祁同伟的声音有些涩。 江小易道“这件事你先跟马云波说清楚,他妻子被引诱吸毒,这条线给我揪出来,无论是涉及到谁,一律从严从重处理。” “这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活,你做好了,功劳不会太大,要是动静闹太大,最后没结果,你可能会占一屁股屎,不过要是做明白了,上面对你的看法会大大改观。” 祁同伟道“我到不在乎上面的看法,不过这种坑害自己人的事,尤其是缉毒这块的,我绝对不会放过,让自己人受委屈,我还不能发声,别说副省长,我这个厅长就别干了。”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他在想一件事,马云波的事,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大坑。 机会在于,通过处理马云波,可以拔掉塔寨在公安系统的内线,为彻底端掉塔寨扫清障碍。 陷阱在于,马云波是英雄,是功臣,是公安系统的正面典型。 处理他,会引起多大的反弹?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会怎么想?那些崇拜他的年轻警察会怎么想?那些把他当榜样的老百姓会怎么想? “那个马云波,还有没有其他的犯罪证据?” “老马这个人我知道,其实不错。也很亲民,一般的礼也不收。即使参与到了这件事里面,也只是偶尔透露一些检查的信息。”祁同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江小易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没有受贿,没有包庇,只是“偶尔透露一些检查的信息”。 这意味着马云波的涉案程度不深,还有挽救的余地。但他不能因为“情有可原”就不处理。法律就是法律,规矩就是规矩。 只要是涉毒那就不是小事儿。 “同伟,这件事要谨慎对待。”江小易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这可不止是一个内鬼的问题。这里面也涉及到你们内部的一些人。” “你的意思是?” “跟部里面汇报。”江小易的语气很笃定,“你现在虽然是东山市公安局长,但你还是厅级官员。你直接跟部里面汇报,不算逾矩。”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他在掂量江小易这话的分量,不通过省里,直接跟公安部汇报。 这意味着绕过省委,绕过高育良,绕过沙瑞金。这是一步险棋,但如果走好了,收益巨大。 “这个不通知省委——” “这件事你先跟部里说。”江小易打断了他,“只要说马云波的事,这个算是你们内部道事,就算省委知道了,你也可以说他们没有理由干涉你们内部的事。” “如果马云波的事办好了,起码公安部里的领导对你的感观就会好一些,别以为你这么多年干的那些破事儿,上面领导不知道。” “要不然你以为就是派系问题,沙瑞金就敢拿你这公安厅长开刀,他不要顾及部里的反应吗?” “你把这件事办明白了,再加上塔寨的功劳,你以后进步是没问题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祁同伟在消化这个消息,副省。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从公安厅长被贬到东山市公安局长,受了这么多委屈,丢了这么大的人还不是为了进步。 “好。我听你的。”祁同伟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去吧。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电话挂了。江小易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马云波的事,如果操作得当,不仅能拔掉塔寨的内线,还能让祁同伟在公安部那边立功。 公安部的人不是瞎子,他们看得到谁在做事,谁在揽功。 祁同伟被贬到东山,是高育良提出来的,但上面可不管谁提出来的,只会认为高育良迫不得已拿自己的学生开刀,板子只会落在沙瑞金身上。 如果祁同伟在东山立功,是沙瑞金拦不住的。 你处分我,我认;但你拦不住我立功。这就是江小易给祁同伟设计的路,不争一时之长短,用实打实的成绩说话,而且是肉眼可见的政绩。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秘书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市长,陈岩石同志来了,说要见您。” 江小易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陈岩石,这个老家伙还真是执着。 上午他躲了一上午,从市政府躲到光明峰,又从光明峰躲回市政府。现在人家直接堵到门口了,再躲就说不过去了。 “让他去会议室等着。我一会儿过去。” “好的。” 江小易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立刻去会议室,而是先去了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二岁,头发浓密,眼神沉稳,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帅。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了洗手间。 会议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虚掩着。江小易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岩石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坐在长条形的会议桌一侧,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但他没有喝。 他的腰板挺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严肃,像是一个在等待汇报工作的领导,而不是一个来求人办事的老头子。 看见江小易进来,陈岩石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江市长,好大的架子。”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见你一面真不容易。我见小金子也没你这么费劲。” 江小易在他对面坐下,隔着整张会议桌。他没有坐主位,也没有坐陈岩石旁边,而是选择了最远的那个位置,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您见小金子当然容易。”江小易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您要见沙书记就不容易了。当然,我不是说沙书记公器私用,也不是说沙书记以权谋私。” 陈岩石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小易的目光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陈岩石同志。”江小易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情?我作为市长,抽出时间接待您已经是违规了,毕竟今天不是市长接待日。” 陈岩石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听出了江小易话里的意思,我接待你,是给你面子,不是应该的。你不要得寸进尺。 “好,江市长,我说不过你。”陈岩石的声音有些涩,“我就是想问问你,大风厂那些人什么时候能放?大风厂什么时候能复工?还有几百人等着吃饭呢。”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对面的陈岩石身上。 “哦,这件事还没解决吗?怎么回事?我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胡一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敬,像是随时准备着接这样一通电话。 “胡局长,现在陈岩石同志在我这里。他说大风厂的人和事还没处理完,怎么回事?这件事不能拖。” “回江市长,山水集团的拆迁队长已经释放了。他们那面的拆迁工作,手续齐全,程序合法,没有什么问题。”胡一统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审核过的报告,“至于大风厂这面的武装暴动人员——” 江小易没让他把话说完,语气微微一沉,多了几分严肃:“毕竟法不责众。大多数人都是可怜人,被有心人鼓动,一时糊涂犯了错误,教育一下就好了。但是首恶必须追究,而且是从严从重处理。” “市长,有一个新情况。”胡一统的声音压低了,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那天大风厂的直播,有人利用这个事在网络上大肆散播谣言,给政府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这个事,得有个说法。” 江小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谣言?这倒是个他先前没怎么在意的角度。 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圈。网上关于大风厂的传言确实不少,有说是政府强拆的,有说是工人自焚的,还有说是山水集团的黑社会动手打人。 真真假假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分不清哪一勺是米哪一勺是糊。这些传言裹在一起往外冒,政府的形象确实受了影响。 不过既然胡一统主动提出来了,那就说明这个方向已经有了现成的说法。 “可锁定嫌疑人?” 第 65章 扒开陈岩石的虚伪 “已经安排人去抓了。”胡一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试探,“我本来打算审一下再跟您汇报的,正好市长您给我打电话了,我想问问该怎么处理。毕竟这块的法律还不够健全,网络上的东西,怎么定性,以后该怎么和检察院法院那面对接,都有点拿不准。”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他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 网络谣言,在这个年头算是个新东西,没有现成的规矩可循。 但这玩意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有时候舆论的风向真能左右一桩事情的最终走向。 接受全社会监督是句口号,但口号喊多了,落下来的时候是砸在谁身上,那就不一定了。 “我大学学的虽然是政法,但这多年一直也没干这个,一些现在的政策也不是很熟悉了。”江小易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像是在每一句话前面都铺了一层缓冲垫,“这样吧,你可以直接打电话问问高书记,就说是我让你打的,寻求一下他的帮助。这件事影响很大,咱们要把它办成铁案,经得起时间推敲的那种。” “明白了,市长。” 电话挂了。江小易把话筒轻轻放回去,抬起目光看向陈岩石。 陈岩石的脸色黑得像锅底,沉甸甸地往下坠,几乎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江小易,那双老眼里头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像是吞了一颗没熟的柿子,涩得舌头发麻。 “江小易,你就是要跟我作对,是不是?”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陈岩石同志,我做的有什么不对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陈岩石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像是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你是高育良的学生,你还是祁同伟一个寝室的同学!我家阳阳跟我说过你。现在祁同伟在山水集团里面是个什么角色,你别以为我退休了就什么都不知道!” 江小易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哦,阳阳,您说的是陈阳同学吧。说起来上学那会儿经常见面,她和祁同伟的感情可真不错,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觉得羡慕。”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不咸不淡的味道。 “但可惜啊,陈阳同学毕业就去了京城任职,真是厉害。祁同伟那个学生会主席,才去岩台山做一个司法专员。啧啧……” 陈岩石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是那种正常的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憋得喘不过气来的那种红。 江小易这话听着像是闲聊,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最不想被人碰到的地方。 那件事他做得确实不光彩。可在他的道理里,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己为了闺女好,有什么错?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讨论阳阳的。”陈岩石硬邦邦地把话头拽了回来。 江小易不紧不慢地说:“这个我知道,毕竟您好像也有快十年没见过陈阳了吧?我听说她出国了。” 陈岩石有些郁闷,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但还是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我来找你是有正事,不要顾左右而言他。”陈岩石的语气里带着最后一点倔强。 江小易看着他,安静了片刻,说:“哦,好。那咱们就说正事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针对大风厂,觉得我以权谋私?” “难道不是吗?” 江小易笑了“我这人吧,还真就不怕别人指责。我做事就是规矩。您说我以权谋私,拿出证据来。就好像我虽然知道您当初利用祁同伟和梁璐的关系,给陈阳谋划了不小的好处,但我没证据,您看我什么时候对外说过这些?” 陈岩石的面色一下子涨得通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就碎成了渣,一个字也囫囵不出来。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一些出来,洇在桌面上。 当初利用陈阳和祁同伟的关系,以两个人分手为代价,让梁群峰帮忙把陈阳弄到北京去。这件事不光彩,很不光彩。 他不知道祁同伟知不知道,可江小易怎么知道?不应该啊。当时和梁群峰做那场交易的时候,屋子里没有第四个人。 他陈岩石,一辈子最恨的就是特权。当年赵立春在办公室里装了个空调,他都逼着人家当众做了检讨。 可现在呢?他自己也在用特权。他用自己的那点关系给闺女谋了个好前程,然后转过身来,举着“正义”的旗号去指责别人。 这不是双标是什么? 这可是一辈子的名声。他不想老了老了,落个晚节不保。 “江小易,”陈岩石的声音有些发紧,“阳阳能去京城,那是她自己的本事。就算我出力了又怎么样?我自己闺女,我帮一把怎么了?” 江小易说:“当然没问题。不仅没问题,我其实很赞成。陈老同志,要不我来分析分析你吧。” 陈岩石不屑地哼了一声:“小子,就凭你还分析我?你配吗?” “配不配您先听一听。” 陈岩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捏在手心里:“你说。” “陈老同志,您当初为什么反对陈阳和祁同伟?” “我早就看出来祁同伟不是个好东西,趋炎附势,我的女儿怎么能嫁给那样的人?” 江小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轻不重的笑意:“陈老同志,我既然问了,我就知道答案。您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 陈岩石梗着脖子:“那你说说我为什么不同意陈阳和祁同伟。” “因为祁同伟是个人才。”江小易的语气很笃定,“当年我不理解,但后来看见侯亮平我就理解了。钟小艾压侯亮平一头,是因为钟家怕侯亮平以后不仁义,做大了踢开钟小艾。但您不一样,您是觉得祁同伟太厉害了,起码比陈海厉害。”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在讲一件很有趣的事。 “咱们就说这汉东三杰。当年陈海有您这个公安局长的父亲,侯亮平的父母虽然都只是普通公务员,但比起祁同伟那个上大学学费都要靠全村人来凑的人,已经好太多了。所以汉东三杰里面,祁同伟为最,侯亮平次之,陈海最后。” 陈岩石看着江小易,目光里的敌意渐渐掺进了一些别的东西:“汉东三杰?我看是四杰才是,你也不差。” “不一样。”江小易摆了摆手,“我当年爱好只有读书,包括现在也是。我没有别的爱好,不喜欢出风头。” “就算你分析得对,那又能怎样?”陈岩石的语气软了一点,但嘴还是硬的,“我承认祁同伟能力是有,可是他人品不行。不信你看看他给赵立春哭坟。” “这个一会儿再说。”江小易抬起一根手指,“先说您不接受陈阳和祁同伟的原因。您虽然是公安局长,可您的资源有限,只能扶持一个人。如果祁同伟能力一般,甚至是烂泥扶不上墙的那种,只要不惹事,我相信以您对子女的爱,您应该不会反对,即使反对,也不会弄的到和陈阳老死不相往来这种地步。” “你之所以反对,是怕祁同伟太厉害,你的哪点资源全被他用了,陈海没有机会了,对吧。” 他顿了顿,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够沉。 “如果再把您想得邪恶一点,您是想用陈阳来联姻,为陈海铺路子。我说的可对?” 陈岩石的脸涨得比刚才还要红,红得发紫,嘴唇哆嗦着,手也在抖:“江小易,你胡说八道!你这么编排我,我,我……” “陈老同志,别着急,我还没说完。”江小易摆了摆手,语气不紧不慢,“刚才您说到祁同伟给赵立春哭坟。这件事其实不叫事。为了进步,您不也批评过赵立春吹空调吗?” “我那是为了指出他的错误!”陈岩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祁同伟那是拍马屁!” “陈老同志,您不要把天下人都当成傻子看待。”江小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去,“您那是批评吗?您那是在给他宣扬。您一个刚正不阿的老头儿,成天眼睛都快长到赵立春身上了,愣是什么毛病都没发现,结果就发现了一个爱吹空调的毛病。人家还承认错误了,您觉得这是反对赵立春吗?” 他停了一下,把那句话多晾了一会儿。 “不对吧。我觉得,这可是在给赵立春表功啊。您的这个行为,比祁同伟哭坟可厉害多了。祁同伟做得太粗糙了,您这可是精心策划的。” 陈岩石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珠子往外凸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往这个方向上想过。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件事会跟着自己一起进棺材。可现在,被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对面,像翻开一本旧书一样翻开了,每一页都摊在桌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再说下去,一辈子英明,可就彻底没了。 第 66章 不给沙瑞金面子 陈岩石缓了一口气,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翻到沙瑞金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小金子!”他的声音又大又急,带着一种被人欺负了之后找家长告状的委屈,“你可不能不管我呀!我都快被江小易欺负死了!”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听陈岩石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陈岩石说的时候添了很多东西,加了很多情绪,把江小易说成了一个仗势欺人、目无尊长、专门跟老革命作对的恶霸。沙瑞金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陈老,您把手机给江小易,我跟他说。” 陈岩石把手机递过去,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等着,有人收拾你”。 江小易接过手机,放在耳边,语气很恭敬。 “沙书记,有什么指示?” “江市长,指示不敢当。”沙瑞金的声音很平稳,但平稳底下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但你要记住,咱们之所以有现在美好的生活,全都是老一辈革命家不惜舍命付出的成果,不要恶意揣测老前辈的心思。” 江小易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在冷笑。老一辈革命家的贡献,他认。 但贡献是贡献,错误是错误。不能因为一个人有功,就对他的错误视而不见。 这个道理,沙瑞金不会不懂。他只是在用这个道理来压他。 “沙书记说的是。”江小易的语气很诚恳,“赶明我就组织市政府全体人员,去烈士陵园纪念老一辈革命家,学习老一辈革命家一心为公,舍生忘死的革命精神。” 沙瑞金被噎了一下。这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清楚,你说的对,我照办。 但你说的跟我做的,是两码事。纪念老一辈革命家,跟处理大风厂的事,没有任何关系。 沙瑞金也不再拐弯抹角了,语气变得直接起来。 “江市长,陈老是老革命家。他的一些建议很宝贵,我们要听。”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沙瑞金差点炸了的话。 “沙书记,要不咱们还是用我手机打电话吧?这个不能录音。” 沙瑞金的怒火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的声音骤然提高,像是一声炸雷。 “江市长,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要以权谋私了?” “这个不敢。”江小易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我之所以要录音,就是怕我没办法领会领导的意图。我要时刻警勉自己,没事就把录音拿出来听一听。”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他在压火。他在告诉自己要冷静。他是省委书记,不能跟一个代市长在电话里吵架。传出去,丢人的不是江小易,是他。 “好了,不和你废话了。满足陈老的要求。” 说完,沙瑞金挂断了电话。 江小易把手机递还给陈岩石。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递一杯茶,而不是在递一个刚刚跟省委书记吵完架的手机。 “陈老同志,您也听见了。沙书记的意思是,让我遵循您的意见。”他的语气很平静,“您可是老检察了。您的意思应该就是法律的意思。那我这面就依法依规办了。” 陈岩石接过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小易没有给他机会。 “您要是有什么问题,以后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来解决。毕竟按照沙书记的说法,不让我揣测你的心思,那就按你说得来,您一辈子最烦的就是特权,当年赵书记吹个空调,都让您逼着做了检讨。您可不能那样吧?” 陈岩石的脸涨得通红。他想反驳,但反驳不了。因为江小易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逼赵立春做过检讨,确实在大会上骂过特权,确实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反特权”的斗士。 可现在,他让沙瑞金给江小易打电话施压,这本身就是特权。他用特权来反对特权,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说,也不能说,江小易当着他的面,隔空怼里沙瑞金,这件事很大,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这可不是怼一句的事,这是把沙瑞金拉下神坛,拉入战圈,要互殴的架势。 江小易看着陈岩石离开的背景,想着刚才怼了沙瑞金,心里就痛快,但也不能光顾着痛快,现在沙瑞金在下面调研,没功夫对付自己,等他回来第二把火可就要烧自己了。 突然,江小易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祁同伟发来的短信。 “部里回复了。支持我,让我放手去干。” 江小易看着这条短信,打了四个字回过去:“注意安全。” 陈岩石从市政府出来的时候,站在市政府大楼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满头白发,表情疲惫,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他深吸了一口气,裹紧了外套,走下台阶,他没有叫车,也没有让人送,就那么一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 冬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眼睛有些发涩,但他没有停下。 他在想今天的事。 江小易,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这个人,不怕他,不怕沙瑞金,不怕任何人。 他做事有章法,说话有分寸,你抓不住他任何把柄,也找不到他任何破绽。 他说“依法依规”,你就真的挑不出毛病;他说“公事公办”,你就真的没法反驳。 他不是在跟你作对,他是在按规矩办事。可正是这种“按规矩办事”,让陈岩石最难受。 因为他陈岩石,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守规矩,自己打破规矩。 他骂赵立春装空调,他骂李达康搞强拆,他骂高育良护犊子,他用一种“不守规矩”的方式,去反对别人的“不守规矩”。 可现在,他遇到了一个真正守规矩的人。一个让他无话可说的人。 他掏出手机,翻到高育良的号码,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育良,你可要帮我呀。”陈岩石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被人逼到墙角的无奈。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陈岩石说的是什么事。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陈老,我知道您想说的是什么事。可这件事,我还真没办法。”他的语气很诚恳,“江小易虽然是我的学生,但他做事就喜欢依法依规。虽然他对我这个老师也算尊重,可是涉及到工作的事,他可不会给我半点面子。” 陈岩石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信。他不信高育良管不了自己的学生。 在他那个年代,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是学生,老师说的话,学生不敢不听。 可现在,高育良跟他说“不会给我半点面子”?这是推脱,还是真的管不了? “育良,大风厂的事,明明是山水集团给蔡成功下的一个套。”陈岩石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这可是要造成国家资源流失的。” “陈老,如果您们认为山水集团和大风厂之间的合作有问题,您可以提出来找江小易。” 陈岩石被噎了一下。找江小易?他刚从江小易那里出来,碰了一鼻子灰。再去找他?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他能管吗?而且我们也没有证据。现在连蔡成功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 “陈老,您看看,您说了这么多,没有证据,我们能有什么办法?”高育良的语气很平静,“我们总不能让山水集团和你们之间的协议作废吧。” 陈岩石的声音骤然提高了:“育良,你看可以吗?山水集团不就是赵立春的儿子弄的吗?还有那个山水庄园,藏污纳垢,让他们自己把这个协议作废不就得了。”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他在想陈岩石这话的分量,直接点名赵立春,直接点名山水庄园,这是要撕破脸吗? 还是只是在气头上说的气话?不管是什么,他都不能接这个话。 接了,就是跟赵立春切割,还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切割,不接,就是跟陈岩石切割,陈岩石以前对他也不错。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陈老,这不是我们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他的声音很平稳,“别管他是不是骗你们合同,那一个多亿可是山水集团实打实拿出来的。您们这面怎么还?” “这个好说,贷款还呗。” “银行凭什么要贷给您们?大风厂现在什么样,您不会不知道吧。” 陈岩石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事实,大风厂现在就是一个烂摊子。厂房老了,设备旧了,产品卖不出去,银行账户被冻结了。哪个银行愿意贷款给这样的企业? “大风厂有土地。”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那块地值十多个亿。” 第 67章 按规矩办 高育良叹了口气。 “陈老,跟您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如果之前没闹大,这块地被山水集团拿走,或许能值十个亿。可现在,一个亿都不值。” 陈岩石的脸涨红了。他不信。他不信一块值十个亿的地,因为一场火,就变成了一个亿。这是高育良在敷衍他,还是在帮山水集团说话? “凭什么?”他的声音又大又急,“你们能给山水集团办,就不能给工人们办?” “陈老,还是那句话,这件事闹大了。”高育良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就算赵瑞龙现在顺利地拿到了地,想要变更土地性质,也是需要交补偿金的。” 陈岩石沉默了。他听懂了高育良的意思,现在闹大了,想要好处,没有了。 山水集团拿不到便宜,大风厂也得不到好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个渔翁是谁?是政府。 政府可以名正言顺地收补偿金,可以名正言顺地调整规划,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块地拿回去。到时候,山水集团和大风厂,谁都别想好过。 “育良,你的意思,你就不管了呗?” “陈老,我建议您也别管。”高育良的声音很低,“小易说了一句话很对,大风厂没有工人,只有资本家蔡成功,还有就是职工。而且这些职工手里都有大风厂的分红。大风厂不是国企,拆迁大风厂是政府需要,他们要配合。” 陈岩石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配合?他陈岩石这辈子,什么时候配合过别人?从来都是别人配合他。 “好,大风厂可以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必须再给我们一块地,重建大风厂。钱你们出。” “陈老,不是我推脱。”高育良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这个您可以和光明区、甚至是京州市委商量。我如果管这事,那就是越权了。您也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您的养子,巴不得我犯错误,好收拾我呢。” 陈岩石一时语塞。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实话,沙瑞金这次下来的目的,就是汉大帮。 这个明眼人都知道,他这个老检察自然心里门清。高育良现在自身难保,哪有精力管他的事? “好,育良,我不为难你。”他的声音有些涩,“但要是江小易不管我这事,我可不乐意。” 高育良苦笑了一下:“陈老,您放心。江小易这个人,虽然做事硬,但不欺负人。您的事,他会管的。只是,得按他的规矩来,或者说,按照组织程序来,起码在他那里我没见过谁有特权。” 陈岩石没有说话。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像洗旧了的抹布一样的夜空。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高育良挂断了陈岩石的电话,也是一阵头大。 这个老家伙,上来一阵是真烦人。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江小易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小易,陈老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高育良开门见山。 “我知道。”江小易的声音很平静,“他刚从我这走。” “你打算怎么办?” “按规矩办。”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按规矩办是对的。但也要考虑陈老的面子。”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老师,面子是别人给的,也是自己丢的。陈老的面子,不是我不给,是他自己不要。” 江小易把今天陈岩石上蹿下跳的事说了一遍。 高育良叹了口气。他知道江小易说得对,陈岩石今天的行为,确实是在消耗自己的面子。 找沙瑞金施压,找高育良说情,找李达康告状 他把所有的人脉都用上了,把所有的面子都豁出去了。 可结果呢?什么都没有得到。面子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陈岩石今天用了三次,他的面子,还剩下多少? “小易,你心里有数就行。” “老师,您放心。” 电话挂了。高育良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陈岩石失望地回到家。 陈岩石退休之后,不住政府分配的小院,跑去养老院住,其实这个养老院的环境比政府分配的那个院子好多了。 门口种着几株竹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推开院门,走进去,一屁股坐到院子里的躺椅上。 躺椅是竹子的,年头久了,坐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老人的骨头在响。 妻子田馥甄从屋里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陈岩石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没办妥。 “咋了,老陈?事没办妥?” 陈岩石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很沉。 “气死我了。都是一些白眼狼,狼心狗肺。小金子是,高育良也是。” 田馥甄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老陈,你已经退休了。你这点面子,用一点少一点。以后留给陈海不好嘛?你非要这么强。” 陈岩石摇了摇头,声音很低。 “还不是赵立春,把汉东搞得乌烟瘴气。你看看那个山水庄园,都成什么样子了。” 田馥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人斗。 也不知道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这么喜欢斗来斗去。 院门被推开了。陈海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侯亮平。 侯亮平手里拎着两瓶酒,不是什么名贵的酒,就是普通的汉东白酒,几十块钱一瓶。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 “陈老!田老!”侯亮平走进院子,把手里的酒举了举,“我来看您们来了!” 陈岩石看见侯亮平,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靠在躺椅上,看着侯亮平,目光冷冷的。 陈海被降职,可是侯亮平害的。如果不是侯亮平非要让丁义珍下车,陈海就不会受处分,就不会从反贪局长的位子上被撸下来。 虽然现在还是副局长,但“副”这个字,什么时候才能去掉?他陈岩石的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侯亮平见陈岩石不待见自己,也不恼。他把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拉了把椅子在陈岩石旁边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 “陈老,我知道您怨恨我。那件事,也确实是我的错误。”他的语气很诚恳,“但您也要给我一个认错改正的机会不是?” 陈岩石看着他,目光依然很冷。 “你想干什么?” “我知道陈老对于大风厂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耿耿于怀。”侯亮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这现在不是反贪局局长了吗?我觉得这件事里面可能涉及权钱交易,这个归我们管。” 陈岩石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坐直了身子,看着侯亮平,目光里的冷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审视的东西。 “没错,这个就归你们管。”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陈海也是的,非说管不了。” 侯亮平笑了,那个笑容很自信,自信到有些张扬。 “陈老,海子一直都在汉东,有些面子抹不开。我不一样,整个汉东,无论是谁,我都不给面子。” 陈岩石盯着他,目光很深。 “祁同伟你也能查?” 侯亮平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祁同伟,他的学长,高育良的学生,江小易的兄弟。 查他,等于跟高育良宣战,等于跟江小易宣战,等于跟整个汉大帮宣战。但他没有犹豫。 “祁学长确实是我学长。但在党纪国法面前,谁都不行。” 陈岩石一拍桌子,声音大得像一声炸雷。 “好!好样的!”他转过头,对田馥甄喊了一声,“老田,弄几个菜!我今天要好好招待一下小侯!” 田馥甄看了陈海一眼,陈海微微摇了摇头。田馥甄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陈海站在院子里,看着侯亮平,目光很复杂。 他知道侯亮平在做什么,在利用陈岩石,利用陈岩石对大风厂的执着,利用陈岩石对沙瑞金的影响力,利用陈岩石在汉东政法系统的威望。 侯亮平不是来帮陈岩石的,是来利用陈岩石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说了,陈岩石也不会听。 侯亮平坐在院子里,跟陈岩石聊着天。他说话很有一套,不直接说查谁,不直接说怎么办案,而是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让人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的话。 陈岩石被他哄得频频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欣慰,又从欣慰变成了一种“终于有人帮我了”的释然。 陈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些无奈。有些事,可不是陈岩石和侯亮平能管得了的。 汉东现在的形势不明朗,沙瑞金在试探,高育良在观望,李达康在摇摆,江小易在布局。 第 68章 侯亮平见陈岩石 谁赢谁输,还不一定。侯亮平这个时候跳出来,不是帮陈岩石,是给自己找麻烦。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陈岩石这个人,一辈子都没听过别人的劝。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兹拉兹拉的,带着油烟味,热热闹闹的。院子里的灯光昏黄,照在几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侯亮平端起茶杯,跟陈岩石碰了一下。 “陈老,以后有什么事,您直接找我。别找那些推来推去的人,没用。” 陈岩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好。以后就找你了。” 陈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转身走进了屋里。 院子里,侯亮平的笑声在夜风中回荡,听起来很爽朗,但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岩石的笑声也很大,但底下的东西更复杂,欣慰,有释然,也有一种“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帮我的人”的庆幸。 他不知道的是,他找到的这个人,不是来帮他的,是来利用他的。 侯亮平搞定了陈岩石,就是迈进了一大步。陈岩石自己说自己是老百姓,也就江小易真把这老头当老百姓,其他人可不敢。 沙瑞金的养父,某些时候说话比李达康都好使,谁也不敢小觑。 侯亮平心里清楚,有了陈岩石的支持,他在汉东就等于有了一把保护伞。这把伞虽然旧了点,破了点,但挡雨还是够用的。 晚饭后,侯亮平把陈海叫到一边。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的角落,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只有远处的路灯投过来一点微弱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海子,陈老也认可我的想法了。”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笃定,“你可不能再推辞了。” 陈海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地面。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猴子,不是我推辞。”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有些事,我不能去做。做了就是违法的。” 侯亮平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你还是太天真”的意味。 “怕什么?沙书记怎么说都是你哥。就算你犯了错,保住你还不是轻而易举?你想想,你有退路,你的退路比我都广。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承认,咱们有时候确实利用特权了。但咱们出发点是好的呀。” 陈海抬起头,看着侯亮平。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 “猴子,这事儿你先别着急。我再考虑考虑吧。” 侯亮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行。反正收拾山水集团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侯亮平想怎么应对山水集团,江小易不知道。他现在关心的是祁同伟。 安静了几天,又开始不平静了,据高育良说,沙瑞金已经到了吕州,而且看架势,有打算在那里常待的意思。 沙瑞金视察了吕州美食城,当初高育良给赵瑞龙违规批地,就算是江小易也觉得有点棘手,这件事不好处理。 这件事虽然不叫事,甚至完全可以以为了发展搪塞过去,但江小易知道,沙瑞金会支持拆了这个吕州美食城。 这件事在江小易看来 窗外的京州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场雪。高育良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的目光不在文件上,而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江小易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拨号界面。他已经给祁同伟打了五个电话,每一个都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昨天祁同伟说了塔寨的事,也准备开始行动。但东山市局都已经被塔寨腐蚀得不像样了,祁同伟虽然是厅长,也是局长,也有一股子狠劲儿,但枪炮无眼。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江小易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他看了看手表——这个时间,高育良应该还没下班。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下楼,上了车。 “去省委。”他对司机说。 车子驶入了夜色中。京州的冬夜,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线。 江小易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在想着祁同伟,这个人的运气,一直不太好。 在大学的时候被梁璐盯上,毕业被发配到孤鹰岭。 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艰难,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但这个人有一个优点,他不认命。 不管把他扔到什么地方,他都能爬起来。孤鹰岭三年,他爬起来了,这次这么大块蛋糕摆在眼前应该不会跌倒吧。 车子在省委大楼前停下来。江小易推开车门,快步走进了大楼。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窄。 他走到高育良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灯还亮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高育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江小易进来,他愣了一下,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小易,你怎么来了?” 江小易道“心里有点烦,老来找你说说话。” 高育良道“你小子肯定有事,说吧。” “老师,这个沙瑞金先去了林城,待了不少时间,现在又到了吕州。”江小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这就是要针对你也呀,这是一点都不藏了。” 高育良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没有皱眉头,咽了下去。 “现在基本已经算是明牌了,有什么可藏的?”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赵瑞龙那块地,当时我也是一时糊涂。” 江小易放下茶杯“这怎么是一时糊涂呢?老师,您是为了吕州的GDP,为了经济腾飞。而且当初月牙湖可不是什么风景区,在美食城建好之后,才规划的风景区。也可以说,因为有了美食城的带动,才让现在的月牙湖那么火爆。” “这件事虽然是特事特办,但总得来说也就是为了GDP,为了发展,事情不是沙瑞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的,这件事对你或许是污点,但也仅仅是污点。”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欣慰的是,这个学生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说出最恰当的话,把你做过的事重新包装,把黑的变成白的,把错的变成对的。 苦涩的是,他知道江小易说的不是真话,至少不全是真的。 他当初批那块地,确实有GDP的考量,也确实有经济的考量。 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的考量,想上赵立春这条船,就必须要付出一些东西。 高育良叹口气“事情如此,但现在沙瑞金可不这么说。” 江小易站起来,走到窗前“无所谓。让他咬呗。咱们反正也不怕。现在就算上会,他也不占优势。所以他现在不能上会,私底下的交锋,您和达康书记联手,还会怕他?” “您搜集点达康书记在林城的违规证据,彻底绑定达康书记,不就好了?”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搜集李达康的违规证据,这话说得轻巧,但做起来很难。 李达康这个人,做事强势,但从不留把柄。他在林城的时候,搞开发区,搞招商引资,搞城市建设,成绩斐然,但有没有违规? 有。哪个开发区没有违规?哪个城市建设没有猫腻?但关键是,你有没有证据。 “也只能这样了。”高育良叹了气“不过李达康这个人,你跟他共事也应该知道,特别爱惜羽毛,想找他把柄,难呀。” 江小易道“不是找他的把柄,就是找他的过错,他是班长,下面的人干活,他总有个领导责任吧。”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目光落在上面,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在想着另一件事,沙瑞金去吕州了,不过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沙瑞金没亮剑,想再多,准备再多都是徒劳。 高育良道“说你的事吧,你今天来我这里可不会只是说沙瑞金去了吕州吧。” 江小易道“老师,同伟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已经摸到了线索,这几天就准备收网。您这边有没有接到他的调人情报?”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小易,目光很深。 “虽然同伟现在是东山市局长,但整个汉东没有人把他当局长看待。他想要调人,还真不用通过我。” 江小易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实话,祁同伟虽然被贬到东山,暂时是局长,但级别还在,关系还在,影响力还在。 第 69章 祁同伟活干完了 处罚祁同伟也就是象征的意思一下,三个月挂职,美其名曰小惩大诫。 他现在虽然不是公安厅长,但遇到大事还是可以直接跟公安部对接,可以绕过省厅,甚至可以绕过省委。 “老师,我刚才给同伟打电话,无人接听。”江小易的声音有些涩,“不应该呀。如果真的是指挥,应该不用关机吧。” 高育良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同伟有危险?” “有危险倒不至于。”江小易摇了摇头,“但可能不顺利。这件事现在知道的人不多,我让同伟通报了公安部。” 高育良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那就没事了。省委会议上,同伟被降职,公安部郝部长颇为恼火,这件事你也应该知道吧。” 江小易点了点头。他知道,祁同伟被贬到东山,表面上是省委的决定,但实际上打了公安部的脸。 一个正厅级的公安厅长,被贬到一个地级市当局长,连降三级,公安部能高兴吗? 关键如果真是公安系统的问题,郝部长也认了,可是祁同伟完全是背锅,好在只是下去沉淀,想到祁同伟这几年的所作所为,郝部长也有点恨铁不成钢。 郝部长虽然没有公开说什么,但私底下已经表达过不满。这对沙瑞金来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这不是给咱们沙书记找点麻烦,也好让同伟有机会下去嘛。” 高育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种“你小子真会说话”的意味。 “他们对沙瑞金恼火,对我也没有好脸色。前天郝部长还给我打电话,说我没有保护好同伟。”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无奈,“你说我能说什么?我总不能说是你让同伟下去的吧。” 江小易连忙摆手:“老师,这个可和我没关系。这是组织决定的。当然,如果同伟这次立功了,那性质就变了,起码在郝部长眼里就变了。” “你也知道同伟以前的一些所作所为,这次同伟被下放,上面没有一个说法,我觉得也是有着打压历练一下同伟的意思。” “下放的祁同伟,立大功,这说明他瑕不掩瑜,那以前遭受的冤屈也就可以平反了。就是委屈老师你了,省里发现这么大一个毒窝,你可能要挨板子了。” 高育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很沉。 “没事。我顶多挨顿骂。可田书记就要难受了,他随沙书记下去调研,已经有人颇有微词了。再出现这么大个事,东山市那个陈文泽,以前老田还在汉东的时候,可是老田的老部下了。” 江小易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陈文泽,东山市市长,田国富的老部下。 如果塔寨的制毒窝点被端了,陈文泽脱不了干系。而陈文泽一旦出事,田国富的脸上也挂不住。 这一刀,砍在陈文泽身上,疼在田国富心上。这才是真正的“杀敌一千,再损敌八百”。 东山市可是省内为数不多支持沙瑞金的,当初沙瑞金同意让祁同伟过去,也是出了要磨撮祁同伟一把的意思。 “同伟现在联系不上,该怎么办?” 高育良又叹了口气,这次比刚才更沉。 “凉拌。你想要救赎他,他就要冒险。一切都要看他运气了,如果能够闯过去,副省就稳了。”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好吧。现在联系不上他,其实是好事。要不咱们就在这里等吧。”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欣赏。 “小子,我都快六十了,可不像你这样精力旺盛。要等回你办公室等去,我可要回家休息了。” 江小易笑了笑:“老师,如果真的是今晚出结果,您想休息也休息不安生。” 高育良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你小子,就会找麻烦。算了,没吃饭吧?就在我这里吃吧。” 两个人去了省委的食堂。食堂里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加班的干部在角落里吃着面条。 高育良要了两碗面,一碗清汤,一碗红烧。清汤的是他的,红烧的是江小易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得很安静,没有说话。面条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腾起来,模糊了他们的脸。 吃完饭,两个人回到高育良的办公室。高育良泡了一壶茶,龙井,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等着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高育良翻着一本杂志,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在刻意打发时间。 江小易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想事情。 晚上十点,高育良放下杂志,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节奏。 “我这把老骨头,有些熬不住了。” 江小易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老师,您就别谦虚了。您这身子骨,可比大多数的年轻人都好。” 高育良正要说什么,桌上的手机响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高育良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祁同伟。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老师,我是同伟。”祁同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但兴奋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刚才东山市局联合公安部,对东山市境内的一个制毒贩毒犯罪团伙进行了打击,成果显著。” 高育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江小易,江小易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你没事吧?”高育良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控制住了。 “我没事。”祁同伟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就是副局长马云波,因为救我,牺牲了。” 高育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江小易,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回事?把整件事都跟我说一遍。” 江小易站起来,走到高育良身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高育良把手机开了免提,祁同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有些沙哑,有些断断续续。 “我们今晚八点开始行动。公安部的人提前到了,我带他们摸了一遍塔寨的地形。林耀东很警觉,但我们的人渗透进去了,里应外合,控制了他的几个关键手下。” 祁同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情绪。 “行动开始之后,我们分了三路。一路控制林耀东,一路查封制毒工厂,一路抓捕其他涉案人员。林耀东那路出了点问题,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提前跑了。我们追了半个多小时,在高速口把他截住了。” 高育良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马云波呢?怎么回事?”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那沉默很重,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马云波有前科,我虽然想给他一个机会,但也不敢百分百相信他,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在行动中反水。所以行动开始之前,我把他带在身边,没让他接触任何核心信息。”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行动开始之后,我带了一队人去制毒工厂。马云波跟在后面。我们刚进工厂,林耀东的人就从暗处埋伏着,他们有枪。交火的时候,我前面没有掩护,暴露在对方的火力下。马云波从后面冲上来,挡在我前面。” 他停顿了一下。 “他中了三枪。一枪在胸口,两枪在腹部。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窗外,京州的夜色很沉,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的声音,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虽然犯过错,但总的来说还是个好同志呀,他可有什么话留下?”高育良的声音很低。 “他说——”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抖,“‘祁厅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党和人民,他知道他做了错事,希望我们可以照顾他的妻子。’” 高育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是个重情义的,马云波的妻子现在在哪?” 祁同伟道“现在还在医院,马云波妻子身体不好,我打算先不告诉他,免得他受刺激。” 高育良点了点头道“这么处理很好,马云波的事有几个人知道。” 祁同伟道“知道他是内鬼的人有几个,都是公安部的,东山市这面知道他底细的不多。” 高育良道“反正人都死了,给个身后名吧,起码他妻子那面能好过点。” 祁同伟道“那就以卧底的身份出现,直接和我汇报的那种?” 第 70章 沙瑞金要搞事情 高育良道“做的稳妥些,别露马脚,林耀东抓到了?” “抓到了。在高速口截住的。他车上带了不少现金,还有三本假护照。准备跑路。” “制毒工厂呢?” “查封了。毒品数量还在清点,初步估计,以吨为单位。” 高育良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以吨为单位。这个数字,大到他甚至不想去追问细节。 问了就是压力,知道了就是责任。但他不能不知道。 他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在他的辖区内,存在了这么多年的制毒窝点,他没有发现,没有报告,没有处理。这是严重的失职。 “同伟,你做得很好。”高育良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接下来,你配合公安部的人,把案子办扎实。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口供、所有的材料,都要经得起推敲。” “明白。” “还有——”高育良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马云波的事,定性要准确。他是英雄,也是罪犯。这两个身份,都要写进报告里。不能因为他是英雄,就掩盖他的罪;对内对上,要真实,跟郝部长实话实说。” “老师,我知道了。” “去吧。忙完了,早点休息。” “好。” 电话挂了。高育良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江小易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小易,”高育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吗?”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意味着同伟的副省稳了。意味着田国富的日子不好过了。意味着沙瑞金的调研又要提前结束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止这些。”他的声音很轻,“意味着汉东的天,真的要变了,以前一些斗争还能控制,现在可能药放到明面上了。” 江小易没有说话。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对的。塔寨的案子,不是一个简单的制毒案。 它牵涉到东山市的公安系统、牵涉到陈文泽、牵涉到田国富、牵涉到沙瑞金。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一拔,不知道会带出多少泥。 “老师,您早点休息吧。”江小易转过身,“我先回去了。” 高育良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吕州的冬天,比京州更冷。 下午,沙瑞金站在月牙湖边,看着眼前这片被雾气笼罩的水面。湖水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远处的建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人,省委办公厅的几个人,吕州市委的几个领导,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湖水,看着那些建筑,看着这片被高育良“打造”出来的风景区。 月牙湖,原来是吕州城外的一片荒地。没有湖,没有水,只有一条臭水沟。 后来高育良来了,搞了一个美食城,挖了一个人工湖,把臭水沟变成了风景区。 现在这里是吕州最繁华的地段,地价翻了十几倍,房价翻了二十几倍。老百姓说,高育良有眼光。 干部说,高育良有魄力。但沙瑞金看到的,不是这些。他看到的是,那块地,当年是谁批的?那笔钱,当年是谁出的?那个项目,当年是谁拍板的? 他转过身,看着吕州市委孙书记。 “高育良同志在吕州的时候,搞了不少大项目啊。” 吕州市委书记的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很勉强。 “是的,沙书记。高书记在吕州的时候,搞了美食城、月牙湖风景区、吕州新城,这些都是高书记一手推动的。”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知道,从这些人嘴里问不出什么。 他们都是高育良的人,或者是高育良提拔的人,或者是高育良的关系。他们不会说高育良的坏话,也不敢说。 他需要找别的人。那些被高育良得罪过的人,那些在高育良手里吃过亏的人,那些对高育良有怨气的人。那些人,才会说真话。 “明天,我去看看吕州的老城区。”沙瑞金的声音很平静,“不用安排,我自己去。” 吕州市委书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好的,沙书记。我让人准备——” “不用。”沙瑞金打断了他,“我自己去,既然是调研,就要看见真实点东西,老城区不会有问题吧。” 孙书记有点尴尬道“沙书记,你误会了,老城区比较乱,环境不好,别污了你的眼睛。” 沙瑞金道“乱,怎么个乱法,是治安乱,还是环境乱。” 孙书记道“沙书记,看你说的,咱们吕州别的不说,治安这块在整个汉东那都是独一份,老城区当年规划的有问题,老人也多,私搭乱建一直没办法根治。” 沙瑞金道“我当什么事,我也不是没见过,我以前在隔壁省当省长的时候,下乡调研没出去,就住在乡下,你们老城区不会比乡下条件还艰苦吧。” 孙书记道“那倒是不会。” 沙瑞金道“行了,我搞看见真实的,你们忙你们的吧。” 沙瑞金这次下来调研,表面上是了解情况,实际上是在为下一步的工作做准备。 常委会上的挫败让他意识到,他在汉东的根基太浅了。 高育良经营了这么多年,李达康经营了这么多年,他们在汉东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不是他一个空降的书记能轻易撼动的。他需要时间,需要信息,需要盟友。 林城的调研,让他对李达康有了更深的了解。这个人,有能力,有魄力,有野心。 但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强势。他得罪的人太多,树敌太多,只要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就能把他从高育良身边拉开。 吕州的调研,是为了了解高育良。他要找到高育良的软肋,找到高育良的破绽,找到高育良的七寸。然后,一击致命。 沙瑞金站在月牙湖边,看着这片被高育良“打造”出来的风景区。湖面上有风吹过,吹皱了水面,也吹乱了他的思绪。 他在想高育良,这个人,书生意气,做事有章法,说话有分寸,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政法系统。 这样的人,不好对付。但他有弱点。他的弱点,就是太过书生气。 沙瑞金转过身,上了车,车门关上,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白秘书,帮我约一下吕州市的老干部。明天下午,在市委招待所,我跟他们聊聊。” 白秘书坐在副驾驶上,回过头,点了点头。 “好的,沙书记。” 车子驶离了月牙湖,驶入了吕州的街道。沙瑞金看着窗外的街景,老城区,低矮的楼房,狭窄的街道,路边的小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来吕州,但他觉得自己对这座城市已经很熟悉了。不是因为来过,而是因为,这座城市,是高育良的根,也是赵立春的老家,从这里入手恰到好处。 他要在高育良的根上,找到那把砍倒高育良的斧,斩断赵立春这棵大树。 沙瑞金坐在市委招待所的房间里,面前摊着白秘书整理好的材料。 那些材料里有吕州市近几年的经济数据,有月牙湖风景区的建设报告,有美食城的审批文件,还有一份他特别要求的,高育良在吕州期间的所有批示和讲话。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在找,找高育良的破绽。 不是找经济问题,不是找工作失误,而是找,高育良跟赵瑞龙之间的关系。 山水集团在吕州的投资,是谁引进的?月牙湖地块的审批,是谁签的字?美食城的项目,是谁拍板的?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他手里的材料里。 他翻到一页,停下了。 那是一份关于月牙湖地块审批的会议纪要。上面写着,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同意将月牙湖地块出让给山水集团,用于建设美食城项目。 而这份文件签字的人,正好是高育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该项目对吕州市经济发展具有重要意义,请各相关部门积极配合,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沙瑞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这份会议纪要,能不能作为证据? 能,也不能,这份文件签字或许违规,但在当年这个也算是正常,就算是现在也顶多算是特事特办。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白秘书,明天下午的老干部座谈会,帮我加一个人。” “谁?” “赵立春在吕州时的老部下,周志强。他现在退休了,住在吕州。” 白秘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的,沙书记。” 沙瑞金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的吕州,夜色中的吕州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远处的月牙湖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在想周志强。这个人,是赵立春在吕州时的副市长,跟高育良搭过班子。 后来赵立春调走了,高育良一路高歌当了书记,周志强被调到了省里一个闲职上,没过几年就退休了。 这个人,对高育良一定有怨气,有怨气的人,才会说真话。 第 71章 沙瑞金很被动 晚上不到十二点,祁同伟在东山的行动已经全部收尾。 该抓的都抓了。林耀东在高速口被截住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傲慢,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但还想仗着自己人大代表的身份蒙混过关,但当他看到祁同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那种傲慢瞬间变成了死灰般的苍白。 他知道,完了。不是因为他被抓了,而是因为抓他的人是祁同伟,一个在孤鹰岭跟毒贩打了三年交道的狠人。 他在往公安系统里面渗透的时候,了解过汉东省公安口的这些大佬,祁同伟无疑是他最害怕的一个。 别人看祁同伟那是钻营的小人,但在林耀东看来,祁同伟就是他们这些毒贩的天敌。 缉毒警出身,浑身带着一股狠劲,能喝毒贩在一线斗争的,没有一个不是狠人。 制毒工厂被查封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反应釜、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那些堆积如山的化学原料,在强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消防队员穿着防化服在里面忙碌着,把一桶一桶的成品和半成品搬出来,贴上标签,登记造册。数量还在清点,但初步估计,以吨为单位。 马云波牺牲了,陈光荣被击毙了,祁陈文泽被限制出行了。 这无疑是一场大地震。震中在东山,但震波已经扩散到了整个汉东。 白秘书在得到消息的时候,真的变成了白秘书,脸色煞白,嘴唇发紫,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发抖。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消息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他不顾沙瑞金刚刚睡下,快步走到沙瑞金的房间门口,抬手敲门。敲了三下,没有反应。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领导!领导!” 里面传来沙瑞金迷迷糊糊的声音:“怎么了?小白,出什么事了?” “沙书记,出大事了!”白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底下的紧张,“刚才我得到的消息,祁同伟在东山市联合公安部,打掉了一个制毒贩毒的窝点。缴获的毒品要以吨来计算。而且,东山市局副局长马云波因公殉职,刑警队长充当保护伞被当场击毙,陈文泽市长现在被限制出行了。” 刚才还迷迷糊糊的沙瑞金瞬间清醒,那双眼睛里的睡意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锐利的光。 “东山市?陈文泽?怎么回事?他不是老田以前的秘书吗!怎么就被限制出行了,谁限制的。” 沙瑞金虽然已经清醒,但刚才迷迷糊糊的脑子还是没反应过来,至于限制陈文泽出行,想想也知道,祁同伟没有这个权利。 白秘书咽了一口唾沫:“具体的不清楚。这还是公安厅里后勤处长跟我说的,我们以前是党校同学,他了解到也不多。” 沙瑞金沉默了一下,拿起床头的手机。 “叫上老田,备车回京州。” 白秘书去找田国富的时候,田国富已经知道陈文泽的事了。 他的消息比白秘书还快,在东山那边有他的人。 当他听到“陈文泽被限制出行”这几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陈文泽以前是他的秘书,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放在东山的人。 如果陈文泽出了问题,他田国富脱不了干系。不是有没有责任的问题,而是别人会怎么想的问题。他们会说,田国富的人出事了,田国富自己干净吗? 白秘书让人来通知田国富马上回京州的时候,他已经穿戴好衣服。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了房间。他的步伐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腿在微微发抖。 一阵阵尿意涌上来,他去了趟洗手间,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眼神疲惫,嘴角下垂。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考斯特在夜色中行驶着,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路面很宽,很直,看不到尽头。但车里的人都知道,这条路通往京州,通往风暴的中心。 沙瑞金和田国富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 白秘书坐在前面,拿着手机,不断地接收着新的消息,然后低声向沙瑞金汇报。 车里的气氛很沉闷,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沙瑞金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老田,那个陈文泽怎么回事?” 田国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沙书记,我现在也是一脸懵。刚才我给陈文泽打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沙瑞金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听出了田国富话里的意思,打不通,不是没人接,不是关机,是打不通。 这意味着陈文泽的手机已经被控制了。被谁控制的?公安部的人?还是祁同伟的人?不管是谁,都意味着陈文泽已经不再是自由人了。 “公安部什么时候有权利处理咱们汉东的官了?”沙瑞金的声音冷了下来,“简直不知所谓。” 他拿起手机,翻到高育良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这时候高育良也没有睡。不是说激动的睡不着,是没法睡,从刚才祁同伟打电话说活干完了到现在,已经两个多小时了,这个手机就没停过。 几个常委都打来电话询问情况,他都一一解释一遍,他的手机消停之后,他的秘书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高育良让他就在办公室接。 高育良想要看看,到底有谁在关注这件事,都是个什么态度。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高育良办公室太热闹了,电话一直没停。 有省公安厅的人打电话来问情况,省委办公厅的人打电话来确认消息,纪委的人打电话来打听细节,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的人,打电话来试探、来打听、来套话。 高育良对江小易道“看见没,这些平时不先删,不漏水的,消息倒是灵通,同伟这活刚干完,他们就知道消息了。” 江小易道“所以呀,老师,这次你可要看住同伟,他平时的一举一动,说是被监视有点夸张,但省委里面真的没什么秘密。” 高育良叹口气“何止同伟,你我不也是这样。” 手机又响了。高育良看了一眼屏幕,沙瑞金。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沙书记,您也知道了?”高育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沙瑞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气。 “老高,你是怎么坐镇省委的?先是丁义珍自杀,又是116大风厂事件,现在又来了一个制毒窝点,汉东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儿?” 高育良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沙瑞金在气头上,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而这个对象,就是他。 “我向沙书记检讨。是我做得不到位,我自请处罚,但还是先稳定住局势吧,这段时间事件频发,社会舆论有点不好呀。” 沙瑞金沉默了一下。他听出了高育良话里的意思,你骂我,我认;你罚我,我受,谁让你是书记。 但你现在需要我,你离不开我。 这个案子,是祁同伟办的,是公安部主导的,但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你要处理这件事,绕不开他。 “好了,高书记。”沙瑞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埋怨你,而是就事论事。你不要往心里去。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整体事情,东山那面还在处理,结果还没传过来,我这面也只知道个大概。”高育良的语气依然平静。 “这个祁同伟,无组织无纪律!”沙瑞金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他现在是挂职东山市公安局长,可怎么说都是厅长。怎么能越级汇报?这不是陷省委于被动!” 高育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越级汇报?祁同伟被贬到东山,谁最高兴?是你沙瑞金。 自以为把祁同伟弄下去,虽然是短暂的,你就有时间掌握公安厅了,开玩笑吧。 “沙书记,您别生气。这个事,祁同伟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沙瑞金耐下性子,深吸了一口气。 “高书记,说一说吧,把你知道的说一遍,我这个省委书记真是无能,到现在还是两眼一抹黑。”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在想怎么措辞,怎么说,才能既不伤祁同伟,又不惹沙瑞金,还能把自己摘干净。 “沙书记严重了,这件事其实早有苗头,我也知道一点,同伟被发配东山市,本来三个月,挂职历练。您也知道,他是缉毒出身,有些神经比较敏感。所以他发现了市局副局长马云波的妻子吸毒。” 第 72章 沙瑞金再次结束调研 沙瑞金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那个马云波不是死了吗?怎么这里面还涉及到他的妻子?” “是呀。马云波是一个好警察,可惜了。”高育良叹了口气,“马云波也是缉毒出身,后来被毒贩报复,妻子为了救他,替他挡了枪。虽然没死,但需要止疼药。就这么一来二去的,被引诱吸毒了。” “怎么引诱的?” “这个我也让同伟去查了。不过现在东山市较乱,还没结果。” 沙瑞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然后呢?” “祁同伟发现马云波的异常,就找他谈话。马云波虽然知道妻子吸毒,可是出于私心,并没有举报,而且还充当了塔寨的眼线。” “马云波是内鬼?” “其实也算不上。”高育良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马云波还是有底线的。就是帮塔寨的一些人捞一下人。真正的内鬼,是陈光荣,东山市刑警队长。” 沙瑞金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这个祁同伟,这次虽然立功,但必须让他好好整治一下汉东治安环境,这些年他是怎么当这个厅长的,汉东的治安简直就是乌烟瘴气!” “我已经批评过他了。”高育良的语气很诚恳。 “既然祁同伟发现塔寨有问题,为什么不上报省委?”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 “这不祁同伟发现马云波的事了吗?给我打电话,祁同伟觉得马云波缉毒警出身,应该不至于彻底堕落,希望可以救赎马云波,我建议当然是依法办事了。” “应该是在我这里没得到支持。同伟这人您也知道,有点意气用事,没听我的,直接给郝部长打电话。” “希望在接下来的行动中,给马云波一个机会。毕竟马云波妻子是那么个情况,如果马云波出事,他妻子可就真没法活了。” 沙瑞金沉默了一下。他能理解,这种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手里不沾血,一般过去也就过去了。 但他不能这么说。他是省委书记,他必须站在原则的高度说话。 “后来郝部长知道了这件事,而且郝部长那边和国际刑警也在追查这条线,两人一一拍即合。最后,同伟就算是先锋,带人把塔寨给捣毁了。” “那个马云波怎么死的?” “祁同伟说服马云波,让他立功赎罪。马云波心存感激,在强攻塔寨的时候,替同伟挡了一枪。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沙瑞金的脑瓜子青筋突出。他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 “那陈光荣和陈文泽怎么回事?” “陈光荣在行动之前就被部里的人控制了,不过他陷的比较深,想要跑,被当场击毙,虽然陈光荣死了,后续还需要纪委介入,调查一下他具体的违纪行为,也好定罪。” “至于陈文泽,现在被郝部长控制住了 部里考虑咱们省委的面子,让咱们自己处理。我这儿正要给田书记打电话,毕竟陈文泽以前是田书记的秘书,我也不好做主。” 坐在一边的田国富,心里“卧槽”了一声。高育良你可做个人吧。 你想干什么?泼脏水也没有这么泼的演都不演了吗? 他陈文泽虽然以前是我的秘书,当然现在也有联系,可贩毒呀,保护伞呀,这玩意是能随便说的吗。 但他不能发作。他是纪委书记,要有城府,要有涵养。他清了清嗓子,凑到沙瑞金的手机旁边,声音很平稳。 “高书记,我和沙书记已经坐车赶回京州。陈文泽的事,不是我个人的事,我支持组织决定。” 高育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意外:“哦,田书记也在呀?那正好。怎么处理陈文泽,您和沙书记拿主意吧。关于陈文泽的罪行报告,已经搜集了一些,刚才同伟让人给我传真了一写,触目惊心,按照我的看法,就现在的这些证据,枪毙个十回八回是够了,田书记回来正好接手,走一下程序,咱们这面处理了陈文泽的关系,公安机关就可以批捕了。” 沙瑞金和田国富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考斯特的车厢里灯光昏黄,照在他们脸上,让彼此的疲惫和无奈都无所遁形。田国富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涩。 “卧槽,这是让我们拿主意?这分明是逼着我们自断一臂,让正在观望的一些人认清现实。” 沙瑞金没有说话,但他心里也骂了一声。读书人,都特么心脏。 高育良这话说得漂亮,罪行报告已经搜集完毕,你们拿主意吧。 但翻译过来就是,人我已经抓了,证据我已经有了,你们回来签个字,拉出去枪毙。 你们处理,是你们省委的面子;你们不处理,我直接上报,到时候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他把球踢得恰到好处,既给了省委面子,又逼着省委表态。你不接?不接就是你不作为。你接了?接了就是自断一臂,以后跟着自己的人怎么看,马仔连保都不保吗,可这玩意怎么保。 别说保了,沙瑞金和田国富恨不得直接拿枪突突了陈文泽。 “既然育良书记这么说,而且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沙瑞金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在做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决定,“这样吧,明天咱们开个会议一议。还有,让祁同伟也过来,让他来汇报一下工作。” 电话挂了。沙瑞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的天窗。 “沙书记,这个陈文泽可是咱们控制东山市的一个关键。”田国富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 “放弃吧。”沙瑞金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放弃又能怎么样?高育良那面证据都备齐了,而且公安部下场了。不仅是陈文泽不能保,就连祁同伟,咱们也不能针对了。” 田国富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沙瑞金说的是对的。如果只是省里的案子,他还能运作一下,还能找找关系,还能想想办法。 但公安部介入了,而且郝部长亲自坐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案子不是汉东省能控制的了。谁碰谁死。 “沙书记,真的一点办法没有吗?我到不是想保陈文泽,他碰毒了,死有余辜,可是东山市……”田国富的声音有些不甘。 沙瑞金看着他,目光很冷。 “东山市?你想的真多,我就不信高育良不会趁机清洗东山市,这戏太被动了,你也太相信陈文泽了,你现在就期待陈文泽不会疯狗乱咬人。要不然,你我都不一定能保住。”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田国富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咽了下去,没有皱眉头。 他在想陈文泽,这个人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太多事。 不是坏事,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经不起推敲的、但在官场上人人都做的事。 比如打招呼,比如递条子,比如在某个项目上给人行个方便。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如果有人想拿来做文章,每一件都可以变成一把刀。 田国富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也害怕了,按照高育良的说法,陈文泽一个花生米是跑不了的,田国富害怕,陈文泽为了活命,乱咬人,要真是那样,可就严重了。 而且罪行报告已经搜集完毕,这意味着祁同伟早就准备好了。 从行动开始的那一刻起,陈文泽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不管他田国富怎么保,都保不住了。 沙瑞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先回京州。到了再说。” 电话挂了。考斯特在夜色中继续行驶,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车里又沉默了下来,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在想今天的事,祁同伟立功了,但他不高兴。因为祁同伟不是他的人,祁同伟是高育良的人。 祁同伟立的功,就是高育良的功。而高育良的功,就是他的失。 他是省委书记,在他的辖区内,有人立了这么大的功,他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个人不是他安排的,不是他指挥的,甚至不是他知情的人。他是在行动结束之后,他是最后知道的,还是自己秘书从小道消息打听到的。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被排除在核心信息之外的、可有可无的人。 田国富也闭着眼睛,但他没有在休息。他在想陈文泽的事。陈文泽是他的秘书,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如果他出了问题,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田国富的人出事了,田国富自己干净吗? 这个逻辑不一定对,但一定会有人这么想。在官场上,逻辑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想。 白秘书坐在前面,拿着手机,不断地接收着新的消息。 第 73章 李达康的精明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每一条消息都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塔寨的毒品数量出来了,不是以吨为单位,是十几吨。 这个数字大到他的脑子已经消化不了了。十几吨毒品,从东山这个小地方流出去,流到国外,换成钱,再流回汉东,变成房子、车子、票子。 这条利益链上,有多少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链子的一端是林耀东,另一端是谁,反正不可能是陈文泽。 白秘书没有声张,他要为沙瑞金考虑,所以有些话要单独和沙瑞金说。 考斯特在京州的高速出口下了高速,驶入了市区。京州的冬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白秘书,明早八点,通知所有常委开会。” 白秘书回过头道“书记,只有常委吗,那个郝部长,也在汉东。” 沙瑞金一拍脑袋“忙糊涂了,你问问郝部长时间,现在他应该和祁同伟都在东山吧,让他们一起。” “好的,书记,郝部长现在在东山,活没干完,这个时间……” 沙瑞金站定道“算了吧,时间待定吧,问一下郝部长,我先回去睡一会,脑子不清醒了。” 考斯特在省委大院门口停下来。沙瑞金下了车,田国富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大楼。 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沙瑞金按了六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上升。 “老田,”沙瑞金忽然开口“壮士断腕吧” 田国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沙书记,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管了,也管不了呀。”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出电梯,各自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看着对面坐在椅子上迷糊的江小易,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小子,别睡了。要睡回家睡去。” 江小易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脸上带着一种被人从睡梦中拽出来的迷糊。 “怎么,老师,沙书记吃瘪了?” 高育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明天咱们一起到高速口迎接公安部的领导。” 江小易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叫上达康书记。京州毕竟是他的地头。”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个学生,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想到最关键的人。 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是汉东政坛的一方诸侯。公安部的人来了,于情于理都应该通知他。 让他一起去迎接,既给了他面子,也把他绑在了这条船上。 江小易驱车回家。京州的冬夜,路上几乎没有人,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线。 江小易驱车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车子在他家楼下停下来。他熄了火,他刚走上台阶,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是李达康。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这个时间,李达康打电话来,一定不是闲聊。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达康书记,这么晚了,什么事?”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不会是因为东山市的事儿吧?” 李达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听不出半分疲倦,像是早就醒了,或者一直没睡。 “你小子早就知道了吧?我就说高书记怎么会让祁同伟下去,原来是憋着坏呢。” 江小易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您可别冤枉我”的无辜。 “哎,达康书记,您可不能瞎说。同伟下去,可是给咱们背锅,给沙书记背锅。沙书记养父搞出来的群体事件,不处理还不好,这不处理一下最没背景的,您说对不对?”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他听懂了江小易的意思,祁同伟被贬到东山,不是高育良的“阳谋”,而是沙瑞金的“阴谋”。 116事件总得有人负责。不处理陈岩石,就得处理李达康;不处理李达康,就得处理江小易;不处理江小易,就得处理祁同伟。 祁同伟是最没背景的,所以处理他。这个逻辑,谁都挑不出毛病。 “今天肯定要开常委会。”李达康换了一个话题“你和高书记有什么打算。” 江小易靠在车门上,看着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像洗旧了的抹布一样的天空。 “达康书记,您是委员,我不是,我哪儿有什么打算,不过同伟给陈岩石背锅还是很冤的,我听说公安部郝部长现在在东山,这个常委会应该能参加吧。” 李达康笑骂了一句:“小子,少跟我打马虎眼,行了,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你刚从,高书记那回来吧,商量好了?” 江小易笑了。他知道瞒不过李达康,这个人,在京州经营了这么多年,眼线遍布全市。 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不是因为他派人监视你,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想讨好他。 所有人都想在他面前表现。所以,你的一举一动,都会通过那些人的嘴,传到他的耳朵里。 “要不怎么说您才是京州地界的真龙呢?”江小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恭维,但恭维里有一种让人听着舒服的东西,“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达康书记的眼线。” “滚!”李达康骂了一声,但骂里没有怒意,“我就是猜的。别瞎说,我不可能找人监视高书记。” 江小易收起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开个玩笑。东山市陈文泽完蛋了,有可能被连夜带走,送到中纪委去。” 李达康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这么严重?” “您不知道这次的体量是多少。就塔寨造的那些玩意,如果流入国内市场,可以直接把价格打下来三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李达康在消化这个数字,打下来三成。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体量,大到他已经无法用“大”来形容了。他见过大案子,但没见过这么大的。 以吨为单位的毒品,从汉东的一个小地方流出去,流到国外,换成钱,再流回汉东,变成房子、车子、票子。 这条利益链上,有多少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链子的一端是林耀东,另一端,李达康不敢想了。 “确实该死。”李达康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体量,一个陈文泽可没那两下子吧?”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李达康在试探他,试探他知道多少,试探他愿意说多少。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当然。当初赵立春书记在的时候,对东山的把控就不大,您猜是为什么?而且这次不是省里办案,是公安部办案,您猜又是为什么?” 李达康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他听懂了江小易的意思,赵立春把控不了东山,因为东山有他插不进去手的地方。 那个地方,是谁的地盘?是林耀东的地盘?还是别的什么人的地盘? 公安部直接介入,是因为他们不相信省里。他们不相信谁?不相信沙瑞金?不相信高育良?还是,不相信所有人?有点意思。 “好了,小子。”李达康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逃避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别跟我说,好了,我要睡觉了。我挂了。” 说完,李达康挂断了电话。 不挂断不行,他生怕江小易说出点他不能听的东西。有些事,知道了就是负担,就是把柄,就是定时炸弹。 他李达康在京州干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粘锅,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这不是胆小,这是智慧。 回到家,江小易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走进客厅。卧室的灯关着,裴婉晴早已经睡了。 他没有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垫,闭上了眼睛。他只想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感觉刚睡着,就被裴婉晴叫醒了。她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递给他。 “怎么在这里睡?” 江小易揉了揉眼睛,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到好处。 “回来的有点晚,就没打扰你。” 裴婉晴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出事了?” “算是吧。不过是好事。” 裴婉晴没有再问,站起来,走向厨房。 “起来洗洗脸,吃饭了。” 江小易从沙发上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回到餐桌。 裴婉晴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馒头、咸菜、一个煎蛋。 江小易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的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暖洋洋的,像是把冬天的寒气都驱散了。 还没吃完,裴婉晴的电话响了。她拿起来一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百分之八十找你的。”她把手机递过去。 江小易看了一眼屏幕,裴一泓。他苦笑了一下。 “百分之一百找我的。咱爸这个政治嗅觉,太厉害了。” 第 74章 有一个账本 裴婉晴接通了电话,把手机递给他。裴一泓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小易接电话。” “爸,您找我。” “电话怎么关机了?”裴一泓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分量。 江小易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黑的,按了开机键,没有反应。 “昨天回来太晚了,忘记充电了。” “你也是副省了,这种低级错误以后不要再犯。” 江小易点头称是,虽然裴一泓看不见。 “东山出事了?” 江小易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从祁同伟发现线索,到公安部主导行动,从马云波牺牲,到陈文泽被限制出行。 他说得很详细,没有遗漏任何关键信息。 虽然裴一泓的信息渠道比他多,比他广,比他深,但第一手信息往往比传的要准确。 裴一泓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江小易心跳加速的话。 “塔寨应该有个账本。无论如何,这个东西不要落入别人的手里,你拿着。” 江小易的心跳快了一拍。账本,裴一泓怎么知道有账本,这不得不让江小易多想一些。 “爸,不会是你——” “滚你妈蛋的。”裴一泓骂了一句,但骂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无奈,“我能差那点玩意?不过我不这么想,不代表别人不这么想。马上开会了,有这个东西,我也有机会进步了。” 江小易立马来了精神。裴一泓要进步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裴家的政治资源会更上一层楼,意味着他的后台会更硬,意味着他在汉东的底气会更足。 “爸,您放心。我就是把塔寨掀过来,也要找到那个东西。” “嗯。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江小易把手机还给裴婉晴,也没心思吃饭了。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找了一个充电器,给自己的手机充上电。 然后他拿起裴婉晴的手机,把自己的电话卡拔出来,换到她的手机上。 “我这个没电了,先用你的。” 裴婉晴看着他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干什么这么风风火火的?先吃饭。” 江小易把她的手机揣进口袋里,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大事。你别管了,反正是好事。我去一趟东山,吃饭以后再说吧。” 裴婉晴没有拦他。她只是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换鞋、穿外套、开门。 江小易下了楼,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而有力。 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掏出裴婉晴的手机,翻到祁同伟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同伟,你在哪?”江小易开门见山。 “我在东山。咋了?”祁同伟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通宵工作后的疲惫,“我一会儿回去,上午收收尾,白秘书通知下午常委会,郝部长也参加。” “等着我。我过去一趟,我有点事。” 祁同伟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 “看住陈文泽,别让他出意外。”江小易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后面还有人。” “这个我自然知道。人已经被郝部长接手了。”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那个林耀东,死了吗?” “没死。怎么了?” “问他要账本。” 祁同伟愣了一下:“小易,要是为了这事儿,你就不用白费心思了。我这边昨天连夜突审,一点效果没有。林耀东那个人,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 “还有其他人。马上审。” 祁同伟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怎么了?这么严肃。” 江小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祁同伟心跳加速的话。 “我要事先知道这里面涉及到上面的人,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把郝部长招来,我需要一个账本。”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他听懂了江小易的意思,这个案子,公安部已经介入了,郝部长亲自坐镇,做事有些掣肘了。 “你要什么账本?”祁同伟的声音很低。 江小易道“林耀东赚的钱,一部分给了村里人,这只是一小部分。还有一大部分去了哪里?我要知道这些。林耀东嘴撬不开,那就换人。挨个问,尤其是问出塔寨能藏东西的地方。”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好。这件事交给我了,争取中午给你答案。” 江小易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挂上档,踩下油门,车子驶了出去。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也没脱衣服,就那么躺在书记休息室睡了过去,早上六点,白秘书来叫醒了沙瑞金。 沙瑞金起来看看表,让白秘书去弄早餐,折腾一宿,虽然睡了一会,但还是有些精力透支,吃点早饭缓一缓。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钟书记,这么早打扰了。” 钟正国道“没事,有什么事。” 沙瑞金道“汉东出事了。” 钟正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警觉:“什么事?” 沙瑞金把塔寨的事说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反正都是从高玉良那里听说的,从祁同伟发现线索,到公安部主导行动,从马云波牺牲,到陈文泽被限制出行。他说得很慢,很详细,像是在做一份正式的汇报。 钟正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瑞金,这个祁同伟,不简单。” 沙瑞金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小看他了。”钟正国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把他贬到东山,他就翻不了身了。结果呢?他在东山立了功,立了连你都拦不住的功。” “你你说一下把他贬下去的经过,我觉得不可能这么巧合,这才不到半个月,他就捣毁了这么大的一个制毒窝点。” 沙瑞金把当天开常委会的情况说了一遍。 钟正国道“瑞金,要么你小看了高育良 要么高育良后面有推手,不一定多高的职位,你留心一下,应该能察觉,祁同伟下去,你被算计了,在其他常委眼里 你跋扈了,祁同伟高育良顾全大局,相忍为公,一些不利于他们的事,可能会被不自觉的忽略,尤其是祁同伟。” 沙瑞金道“老领导,慧眼如炬 ,确实如此,是我的错,我做事太着急了,高育良提出下放祁同伟,我觉得他的目的应该是要收拾赵东来,是我想当然了。”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钟正国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这件事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内。陈文泽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不要扩大,扩大到谁身上,都不是你能控制的。” “我明白了。” “还有——”钟正国的声音压低了,“我建议,高育良这个人,你还是要争取。不是让他站到你这边,而是让他不要站到你的对立面,他是学者型干部,有想法,也有底线,但也有自己的傲气,不要把这种人逼急了,对你没好处。” 沙瑞金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我尽量吧。” 电话挂了。沙瑞金把话筒放回去,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钟正国说的话——“你小看他了。” 他确实小看祁同伟了。他以为把祁同伟贬到东山,这个人就废了。 陈文泽是田国富的心腹,不说收拾祁同伟,给他使个绊子还是可以的吧,三个月历练,弄两件事拖上一段时间 总是可以的吧,可是还没等拖住祁同伟,这个大将就被斩于马下。 本以为可以削弱高育良的力量,没想到,他在给高育良送功劳,时也,命也。 而钟正国的话也让沙瑞金警觉起来,高育良后面有人,起码有个狗头军师,这人是谁。 沙瑞金想想就知道,大概率就是江小易,可是要对付江小易,不容易,起码现在完全没有理由。 江小易比沙瑞金早来几个月,对于江小易的一些情况,沙瑞金也大概有个了解,没有什么大毛病,起码在沙瑞金看来,很正直。 沙瑞金没想到的是,这次祁同伟去东山,完全就是正直的江小易在给沙瑞金挖坑,想要扳倒沙瑞金那是不可能的,但给他制造麻烦,还是容易的。 这次事件,对整个汉东来说是大功一件,但对于沙瑞金来说就好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虽然也是功劳,但这个功劳跟他一点关系没有,而且还涉及到了田国富。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了办公桌后面。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看了起来。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白秘书发来的短信。 “沙书记,陈文泽的事,已经传开了。省里几个领导都打电话来问。” 沙瑞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让他们等着。” 沙瑞金这面郁闷,高育良这面可开心了。但这种开心不能表现出来。 第 75章 审讯林耀宗 与此同时江小易已经上了高速,朝着东山的方向一路狂奔。 祁同伟挂了电话,站在东山市公安局的指挥中心里,看着面前那面巨大的显示屏。显示屏上显示着塔寨的地图和各个行动小组的位置,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行动了。 该抓的都抓了,该封的都封了,该查的都在查。剩下的,就是审讯和整理材料。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的一个年轻警察。 “林耀东现在关在哪里?” “在审讯室。郝部长的人在看守。” 祁同伟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年轻警察愣了一下的话。 “把塔寨的村干部,一个一个地提审。我要知道,林耀东的钱,除了分给村民的,剩下的都去了哪里。”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祁局,这个,不是郝部长的人已经在审了吗?”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不凶,但很冷。 “他们审他们的,我们审我们的。不冲突。” 年轻警察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祁同伟站在指挥中心里,看着那面巨大的显示屏。 他的脑子里在想着江小易说的话“看住陈文泽,别让他出意外。” 陈文泽现在被关在市公安局的一个房间里,门口有两个人守着。 没有人审他,也没有人问他话。他就像一颗被放在棋盘上的棋子,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到哪里。 祁同伟走出指挥中心,沿着走廊往陈文泽被关的房间走去。 房间门口,两个年轻的警察坐在椅子上,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看见祁同伟走过来,他们连忙站起来。 “祁局。” 祁同伟点了点头:“有人来过吗?” “没有。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人来过。” 祁同伟推开房间的门,走了进去。陈文泽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祁局长,你来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种通宵未眠的疲惫。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陈市长,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陈文泽苦笑了一下:“知道。也不全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陈文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我知道我犯了错。但我不知道,这个错有多大,不过看这个架势我的事应该不小。” 祁同伟道“陈市长,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别说我,任何一个智商过80的人都不会相信你说的话。” 陈文泽道“算了吧,你来跟我说话已经是犯了错误,我知道自己的下场,你这人我了解,还不错,起码知道知恩图报,这点在官场还是很宝贵的,你走吧。” 祁同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江小易发来的短信。 “还有两个小时到东山。等我。” 祁同伟看着这条短信,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了指挥中心。指挥中心里,年轻警察正在安排提审塔寨村干部的事。看见祁同伟进来,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祁局,塔寨的村干部一共十二个人。现在全部关在拘留所。什么时候开始提审?” “现在。”祁同伟的声音很果断,“一个一个地提。我要知道,林耀东的钱,除了分给村民的,剩下的都去了哪里。” 年轻警察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祁同伟站在指挥中心里,看着那面巨大的显示屏。显示屏上的塔寨地图在他眼前展开,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那些弯弯曲曲的街道、那些他带人走过无数次的路线。 他在想一件事,账本在哪里?在林耀东的家里?在塔寨的某个角落里?还是在林耀东最信任的人手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在江小易到达东山之前,找到一些线索,要不然真对不起江小易的信任与帮助。 他拿起对讲机。 “所有人注意,重点搜查林耀东的住宅和办公室。任何纸质材料、任何账本、任何记录,全部收缴,送到指挥中心。” 东山市公安局,审讯室。 祁同伟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是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桌上摊着厚厚的笔录纸,旁边搁着一支拧开了帽的钢笔。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林耀东的三弟,林耀宗。 111 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的双手放在桌上,手铐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光,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 他被抓后的第十多个小时,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制毒贩毒,一个死是跑不了的了,但他还有儿子,有孙子,儿子大概率也活不了,不过孙子还小,才刚懂事,跟这件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知道林耀东后面有人,自己如果说了不该说的,那些人手段可是狠辣,不会有什么“关某刀下不斩妇孺”的想法。 所以,死也不能说。 祁同伟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林耀宗。 那个目光不凶,甚至不算严厉,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东西,像是在说,我有的是时间,你也有的是时间,但你的时间不多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嗡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这种安静,比任何质问都让人难受。林耀宗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祁局长——”林耀宗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不用费事了,大家都省事,我不能说。” 祁同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从江小易那里了解到这件事背后还有人,祁同伟就知道了林耀宗或者说整个塔寨的顾虑。 祁同伟道“林耀宗,这次办案不是东山市局,也不是汉东省厅,我知道你们后面有靠山,能在汉东这么多年,连赵书记都管不到的东山,我祁同伟肯定得罪不起。” 林耀宗道“祁厅长,是个明白人,你知道就好,你这人我了解过,说你是清官那是在骂你,但你这人总得来说还是不错的,起码比一些道貌岸然的人要好。” 祁同伟笑道“多谢夸奖,你也不用恭维我,这次办案不是我,我就是个马前卒。” 林耀宗仰头看着天花板“祁厅长是马前卒,那我大致能猜到这次的规格了,你来是想让我开口?” 祁同伟知道林耀宗有点意动,但他不能让林耀宗开口,他可不想知道里面的事,起码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知道。 祁同伟道“对于你知道的,我没兴趣,这次案子也不是我来办,我没有权利知道,我来是问你个事,你们塔寨,尤其是林耀东有没有秘密放东西的地方。” 林耀宗咧嘴一笑“祁厅长,很聪明,知道东西比口供重要,可我凭什么告诉你。” “凭什么?这么说吧,你死定了,活不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可以保证,你说了,比不说强,起码在真正宣判的之前,你会很舒服,而且如果真有重要信息,也能算你立功,而且你孙子,我可以让人保护起来,起码在这件事完成之前,我保证他的安全。” 林耀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像一对银色的手镯。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 “我哥后面还有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是说塔寨的那些人,我是说上面的人。” 祁同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林耀宗有没有秘密藏东西的地方。” 林耀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就知道这些,别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名字。我哥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但我见过,那个人来过塔寨,开着京城牌照的车,跟我哥在祠堂里谈了很久。我哥叫他‘领导’。”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京城牌照,领导,难怪小易要那些东西,这个涉及的有点深呀。 祁同伟不耐烦的道“我要知道东西,其他的别说,我不听。” 林耀宗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哥有一个账本。不是村里那个账本,是另一个。上面记着那些钱去了哪里。他从来不让别人碰,连我都不能碰,我偷偷的看过,乱七八糟,没看懂。我知道他藏在哪儿。”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他的眼睛盯着林耀宗,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藏哪儿?” 林耀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的秘密。 “祠堂。供桌下面的暗格。”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祠堂,塔寨最神圣的地方,林氏祖先的牌位所在。 第 76章 账本找到了 林耀东把账本藏在祠堂里,藏在祖先的眼皮底下。这很符合他的性格,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制毒贩毒的罪犯,会把最重要的证据藏在供祖宗的地方。 “你确定?”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 “确定。”林耀宗点了点头,“我亲眼看他放进去的。那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人都去祭祖,我哥最后一个走。我躲在柱子后面,看见他蹲在供桌前面,伸手进去摸了好一会儿。” 祁同伟道“林耀宗,这件事烂在你的肚子里,我去找东西,找到了算你立功,要是东西重要,保你一命不可能,只要东西对,你最后的时间里,我保你舒服的活着。” 祁同伟让人把林耀宗带了下去。 祁同伟走出审讯室,他的步伐很快,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翻到江小易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小易,林耀宗开口了。” 江小易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警觉:“说什么?” “林耀东后面还有人。京城来的。账本在塔寨祠堂,供桌下面的暗格里。我现在就过去。”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道“注意两点,第一注意安全,第二注意隐蔽,找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祁同伟挂了电话,走出公安局大楼, 没有让任何人跟着,开着他那辆霸道来到了塔寨。 现在的塔寨异常的荒凉,差不多整个村子半数的人被带走了,没带走的都是一些老幼妇孺。 而且塔寨现在二十四小时戒严,禁止进出。 当然祁同伟例外,门口有人拦着,找了一个理由,就说自己再看看有没有其他什么遗漏,也就进去了。 祁同伟进了村,看着那条通往祠堂的路。路不宽,石板铺就,两旁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昨晚就是在这里,被塔寨的人伏击,马云波替他挡枪,牺牲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了步子。 祠堂的门虚掩着。祁同伟推开门,走进去,现在的祠堂乱七八糟。 昨天这里林耀东和族里的人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要不然祁同伟等人也不能那么顺利的拿下塔寨。 祁同伟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张供桌。供桌是实木的,颜色发黑,桌面上摆着香炉、烛台、果盘,果盘里的水果已经干了,像几块皱巴巴的石头。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供桌的底部。木板很粗糙,摸上去像是老树皮。 他的手指在底部移动着,从左到右,从前到后。然后他摸到了一个缝隙,不是木板之间的缝隙,而是一个方形的、整齐的、像是被人刻意切割过的缝隙。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用力按了一下那块木板。 木板动了,往下陷了一点。他又按了一下,木板弹了回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空隙。 他把手指伸进空隙里,抠住木板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拉。木板被拉下来了。 暗格不大,大概二十厘米见方,深度不到十厘米。 里面放着一个笔记本,祁同伟打开来看看。 第一页,上面是手写的数字——日期、金额、代号。 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但祁同伟看得懂,基层干了那么多年,一些简单的密码还是能看懂的,但具体代表的是谁,那就要深入调查了。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些是林耀东的笔迹,有些是别人的。他看了几个名字,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本子合上,踹进兜里, 他掏出手机,翻到江小易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小易,找到了。” 江小易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什么东西?” “账本。日期、金额、代号。”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代号不多,但具体的内容还是需要查一下的,应该不难。” 江小易道“不要跟任何人说。带着东西,离开塔寨,别让人起疑,我在路上,一会儿见面聊。” “好。” 祁同伟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走出祠堂。 高速出口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祁同伟的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出的白烟在冷风中很快就被吹散了。 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高速公路上驶下来,速度很快,车身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祁同伟认出了那辆车是江小易的。车子在他面前停下来,车窗摇下来,江小易的脸从里面探出来,表情严肃,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没睡。 “上车。” 祁同伟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东西呢?”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递给他。江小易接过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手写的字迹,有些是钢笔写的,有些是圆珠笔写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期留下的。 日期、金额、代号。 代号不是名字,是一个字母,或者一个数字,或者一个只有林耀东自己才懂的符号。 江小易一页一页地翻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他一页一页地看完,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在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里。 江小易问道“你知道这里面提到的人是谁吗?林耀东有没有交代。” 祁同伟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的天窗。 “都是一些代号。如果有目标,倒也可以对号入座。但如果没有目标,查起来有点费劲,需要多方面的配合才行。” 江小易点了点头“不知道也好,我真怕你知道,那一天被灭口。” 祁同伟笑了一声“你可拉倒吧。就一个塔寨?毒品这东西是挣钱,但能把我灭口的人,还真看不上这点玩意。” 江小易要不像吓唬祁同伟,裴一泓都在乎的人,一定不是小人物,在规则里玩死一个祁同伟还是很容易的。 “算了,反正你也不知道。”江小易发动了车子,“东西我拿到了,我要回京州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祁同伟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我不着急。我等会儿和郝部长一块回去。” 江小易道“行。那我就先走了。下午开会,记住一点,多提正能量的东西。不要什么都往外说,尤其在郝部长面前。无论沙瑞金说什么,你都要维护沙书记的权威。” “还有多在郝部长面前表现一下,他那个人喜欢刚正不阿的,喜欢一心为公的,不喜欢阿谀奉承,你自己注意,你的路线固定,必须走他这条门路。” 祁同伟有些不情愿“为什么?我被欺负了,还不能还嘴了?” 江小易看着他,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就算你被欺负了,有郝部长,有老师给你撑腰,你多什么嘴?你只要记住一点你是警察,你不是政客。你要表现出,你一心为公,自己吃点亏没事,老百姓的利益才是最高的。” 祁同伟靠在车门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叹了口气“小易,你知道我的性格。这个对于我来说,有点费劲呀。” 江小易笑了“率真一点没事,但你不要功利,对于自己不公正待遇可以不放在心上,但对于你的下属,你的兄弟的待遇一定要放在心上,一会儿你跟老师通通气。我今天事儿多,没时间跟你说太多,我一会儿一点半的飞机,飞京城。” 祁同伟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天空移到了江小易的脸上,眼神里多了一丝警觉。 “为了那个笔记本——” “知道就行。”江小易打断了他,“不要对任何人说。就算郝部长问,你也不能说。不是让你瞒他,而是这件事他知道得多了,也不好。”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 “难道涉及你岳父那个层次的?” 江小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出去瞎说。” 祁同伟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他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再问下去,就不是他能听的了。 江小易挂上档,踩下油门,车子驶了出去。祁同伟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车流中,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车。 江小易离开东山,直奔机场。 祁同伟这面的动作,郝部长其实是知道的。 公安部的人不是吃干饭的。塔寨的案子,他们跟了不是一天两天。 林耀东的每一个电话、每一次见面、每一笔转账,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祠堂里的那个暗格,他们早就知道了。 但他们没有动,因为他们在等,等更大的鱼上钩。 还有一个原因,这件事涉及到底层次有点高,他扛不住,如果有人来拿,那就顺藤摸瓜,如果没人来拿,那就算了,就当不知道。 郝部长没想到的事,祁同伟竟然把东西拿走交给了江小易。 第 77章 郝部长的提点 郝部长坐在酒店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份材料,但他的目光不在材料上。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在想江小易,裴一泓的女婿呀,这里面怎么还涉及到裴一泓,不好办呀。 江小易让祁同伟去搜祠堂,祁同伟就去搜了,他让祁同伟把笔记本交给他,祁同伟就交了。 郝部长有些不高兴,但也没有阻止。 祁同伟是什么人?一个在孤鹰岭身中三枪还能活下来的人,一个连沙瑞金都有点压不住的人。这样的人,愿意给江小易当枪使,说明江小易值得信任。 郝部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东山。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同伟,来我房间一趟。” 祁同伟到的时候,郝部长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茶是龙井,玻璃杯里绿色的茶叶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没有说话。祁同伟坐下来,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同伟,你这次表现不错。”郝部长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还以为你官做大了,骨子里的那股子劲就没了。”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郝部长伸手打断了他。 “你这人我看好。能只身和毒贩搏斗,身中三枪不退缩的,我老郝佩服。” 祁同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茶杯。 “可我对你有些失望。”郝部长的语气变了,变得严肃起来,“自从你当上这个厅长,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巴结上官,拉帮结派,表现的十足的像一个政客,还有你以前那些破事,丢不丢人?” 祁同伟的脸有些发烫。他知道郝部长说的是事实。这些年,他确实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巴结赵立春,跟赵瑞龙称兄道弟,在山水庄园里推杯换盏。他以为自己是在往上爬,是在给自己铺路。但现在回头看,那些路,都是歪路。 “领导,我知道错了。”祁同伟的声音很低,“我实话跟您说了吧,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魔怔了。为了上副省,我都快疯了。” 郝部长看着他,目光里的严厉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失望。 “德不配位,必有其殃。”郝部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祁同伟心上。 祁同伟沉默了。他知道郝部长说得对,德不配位,必有其殃。他的德行,配不上他的位置。 所以他才会有今天的挫折,才会被从厅长的位子上撸下来,才会被发配到东山这个他二十年前就该来的地方。这不是惩罚,这是救赎。 郝部长道“说说吧,你是怎么认识到自己错误的,说对了,我就原谅你。” “是江小易。”祁同伟的声音变得平稳了一些“就是我的大学同学。半年前来汉东,以前虽然也有联系,但都是私下的情谊,他来汉东之后一直在纠正我的行为。” 郝部长道“纠正你的行为,祁同伟,据我所知,你老师是高育良,他之前可是汉东政法的老师,怎么连他都纠正不了你,这个江小易何德何能。” 祁同伟道“我对江小易的感情其实很复杂,有同学情谊,有同事情谊,但最主要的是我欠他人情,欠得很多。我想报答,所以他让我做的事,我就算不喜欢、不高兴,我也听。” 郝部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欠他什么?”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情绪。 “当初,他为了帮我,差点没拿到汉东大学毕业证。他的毕业证被梁璐扣下来了。后来我顶不住压力,娶了梁璐,所以我见到他,总觉得低人一等。” 郝部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这个人情,你今天上午已经还了。” 祁同伟大吃一惊。他的身体猛地前倾,眼睛瞪得老大。 “部长,我——” 郝部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以为那个东西我没发现?你真当我们是吃干饭的?我们是想钓大鱼。不过江小易想要,就让他拿走吧。裴书记的人品,我还是相信的,而且那块烫手的山芋有人拿走了也好。” 祁同伟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郝部长知道笔记本的事,知道江小易拿走了笔记本,知道江小易的背景。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拦,没有问,甚至没有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默许,意味着他在给裴一泓面子,意味着他在避开那趟浑水。 “领导,我……你知道小易的背景?”祁同伟的声音有些涩。 郝部长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你小子还是太嫩”的意味。 “小子,我是干什么的?或许别人不知道,我要是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失职了?” 祁同伟低下了头。他知道郝部长说的是对的。 公安部部长,怎么可能不知道一个副省级干部是谁的女婿? 祁同伟一直以为,江小易的背景是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现在看来,这个秘密,知道的人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领导,我向你检讨。我——” “好了。”郝部长打断了他,“我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对江小易的愧疚,也到此为止,那个账册我看了,虽然没有指向性,但我大致知道是谁,交给裴一泓,也算是扔出去一个烫手的山芋。”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郝部长。那个目光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种“我终于可以放下了”的轻松。 “谢谢领导。” 郝部长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祁同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郝部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同伟,放下包袱,这次你的表现不止是我,部里的所有人都很满意,以前犯错的事,我们也可以暂时不追究,看你以后表现,还有下午的会,少说话。多听。” 祁同伟回过头,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郝部长道“我看你的表情,有点不情愿,怎么,还欠着那小子的?” 祁同伟苦笑了一下道“领导,刚开始,我对小易确实是愧疚,大学的时候他帮我不少,虽然结果没变,但那是我自己不争气。” “你也知道小易的身份,他其实没必要来汉东,这点我清楚,汉东现在算是一个权利的漩涡,尤其是对我,对我老师。” “他来汉东,我觉得是来救我的。有他这段时间他对我的提点,我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所以小易让我来东山,我也认了。” 郝部长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天窗。天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 “在省里,就我和沙书记的关系,虽然名义上我在东山历练三个月。但三个月后,我能不能回去,我自己也没底。”祁同伟的声音有些涩,“能回去更好,不能回去,就当我赎罪了。” 郝部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祁同伟意外的话。 “你能这么想,还算你不是无药可救。这次东山立功不小,你想要什么?” 祁同伟道“领导,真的可以提要求吗?” 郝部长道“可以提,但不要过分。” 祁同伟道“我想让部里追封马云波为烈士。” 郝部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意外,也有欣赏。 “副省不想了?你要想,我使使劲,问题不大。”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进步,谁不想,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为了这个位置,他巴结赵立春,讨好李达康,在山水庄园里跟赵瑞龙称兄道弟。 他以为只要爬上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但现在他知道了,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德不配位,必有其殃。 祁同伟道“说不想,那是扯淡。但不是我现在最想的。” 郝部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你小子,不枉我来一趟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对对晚辈的爱护“记住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不要多想。得到了,也是灾祸,既然你打算用功劳救赎马云波,我作为你的直属领导,我也应该救赎一下你。”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领导,我受教了。” “跟那个江小易打好关系。”郝部长的声音很轻,“你和他有这层关系,以后少不得给你助力。就算你想再往上走,也不是不可能。” 祁同伟的心跳快了一拍,领导没画饼,而且再往上走,说明这次副省应该是稳了。 “领导,我记住了。” “下午的会,别忘了我说的话。” “不会忘。” 祁同伟离开了郝部长的办公室,然后他发动了车子,驶向了医院。 第 78章 沙瑞金叕结束调研 祁同伟推开病房的门时,马云波的妻子正靠在床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窗外。 “嫂子,今天气色看着不错呀。”祁同伟把手里的一篮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尽量轻松。 她看了一眼门口,只有祁同伟一个人,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如果没事,他一定会来。 现在老马没出现,那就说明出事了。其实她心里一直清楚,自己吸毒这件事,迟早会把老马拖下水。 她太明白缉毒这条线了,干这行的,天天在黑白之间走钢丝。 老马为了她,一定跟毒贩做过交易,妥协过,甚至可能包庇过。她不敢想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那都是死罪。 “老马……是不是被抓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太多惊慌,仿佛这一天她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很多遍。 祁同伟没接这个话,只是拉过椅子坐下来,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嫂子,你先好好养伤,身体要紧。你体内的那些钢珠,我托了京城那边几个专家看了片子,都说有希望取出来,技术上不是问题。就是这段时间,可能要委屈你一下,那些药……” 话还没说完,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没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微微发颤:“同伟,你别劝我了。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那些东西……我不吃了。明天,就明天,你们把我送戒毒所去吧。我要戒,我一定得戒掉。” 祁同伟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嫂子,你先别急。我跟医生仔细聊过你的情况,你那个瘾说实话不算太大,但你现在这个身体状态,钢珠还没取,一下子强行断药,身体扛不住。我已经让医生给你量身定了一个方案,一步步来,你只要配合治疗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马云波的妻子低着头,手指攥着被角,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已经沙哑了:“同伟,我还能见到老马吗?这辈子……是我连累他了。要不是我,他不会走到这一步。”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而坚定:“嫂子,别想那么多。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把身体养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日子还长着呢,会有机会的。” 祁同伟轻轻带上门,走廊里早已有人在等。他整了整衣领,跟着郝部长往京州的方向赶去。 江小易在祁同伟和郝部长认错的时候,已经到了机场。 他把车停在机场的停车场里,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他拿起手机,拨了裴婉晴的号码。 “婉晴,我一会儿要去京城。咱爸要的东西,我拿到了,我就不打扰他了,一会你给崔秘书打个电话说一下。” 裴婉晴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担心:“好。哪天回来?” “我看了航班。如果顺利的话,今晚上往回走,半夜就能到家。”他顿了一下,“下午常委会,我放心不下。” 裴婉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你呀”的无奈。 “你一个没入常的,瞎操什么心?” 江小易也笑了。他知道裴婉晴说得对,他不是常委,常委会上没有他的位置。 “这盘棋我都布了好几个月了,可不能因为这点事,失了先机。” 裴婉晴沉默了一下“那你小心点,有什么困难,给我打电话。” “好。” 江小易挂了电话,推开车门,下了车。冬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他裹紧了外套,走进了航站楼。 机场里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江小易走到柜台前,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把登机牌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翻到祁同伟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到机场了。下午的会,记住我说的话。” 过了几秒,祁同伟回了一条:“放心。 广播响了,通知登机。江小易站起来,拿起登机牌,走向登机口。 飞机落地了,机身轻轻震了一下。江小易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包,走出了机舱。 京城的空气比汉东更干,风更大,吹得人脸上发紧。他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出口。 出口处,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人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江先生”。江小易走过去,年轻人微微欠身。 “江市长,车在外面。裴书记在等您。” 江小易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航站楼。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着,速度很快。江小易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京城。 车子在一栋不起眼的大楼前停下来。江小易下了车,走进大楼,坐电梯上了顶楼。 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一扇门前,敲了两下。 “进来。” 江小易推门进去。裴一泓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见江小易进来,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来了?” “爸。”江小易走过去,从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放在桌上,“东西拿到了。” 裴一泓看着那个笔记本,看了很久。他 “你看过了?”裴一泓的声音很平静。 “看过了。”江小易没有隐瞒,“代号。我看不懂。” 裴一泓点了点头,伸手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裴一泓翻完最后一页,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小易,目光很深。 “你知道这里面提到的人是谁吗?” 江小易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裴一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你小子,还算懂事。” 江小易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站在那里,等着裴一泓的下文。 “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裴一泓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笔记本留在我这里。你回汉东,该干什么干什么。” 江小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裴一泓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沙瑞金那边,你暂时不要跟他硬碰硬。他不是你的目标,也不是你的敌人。你的敌人,不在汉东。” 江小易的心跳快了一拍。不在汉东,那在哪里?在北京?在部委?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一泓没有给他机会。 “去吧。赶下午的飞机,还来得及。” 江小易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飞机落地的时候,京州的夜空已经全黑了。江小易解开安全带,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十几条消息涌了进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祁同伟的电话就打进来了。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祁同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喊出来的人。 “小易,提名副省长的事,常委会上通过了。” 江小易愣了一下,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站在廊桥里,身后是急着下飞机的乘客,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他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沙瑞金来汉东的第一天,就在第一次常委会上冻结了一百二十名干部的任免,明其名曰“我刚来,不了解情况,了解了解再做决断”。 这一百二十人里,有祁同伟。现在,不到四个月,这个冻结就被打破了。不是沙瑞金想通的,是他被逼的。 “咋回事?”江小易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警觉,“沙书记刚来汉东的时候,不是冻结了一百二十名干部的任免吗?怎么给你放开了?”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巴拉巴拉说了半天,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有时候激动得语无伦次,有时候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江小易一边听,一边拖着行李箱走出了航站楼。 冷风迎面吹来,他裹紧了外套,站在路边,听着祁同伟把下午常委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沙瑞金来汉东三个多月,开了四次常委会。第一次是刚来的见面会,冻结了一百二十名干部的任免,说是要“先了解情况”。 第二次是在林城调研的时候,丁义珍出事,逃跑、被抓、跳江自杀,一条龙服务,一气呵成。 本来沙瑞金的领导想要联合钟正国给对付赵立春联盟来个开门红,没想到脸没露,把屁股漏出来了。 不仅暴露了汉东检察院“不听话”的隐患,还让钟正国的女婿侯亮平脱了裤子拉磨,转圈丢了一趟人。 第三次是,刚去吕州调研,116事件爆发,大规模的群体事件,到现在收尾还没完成。 虽然沙瑞金强势的按下了这个事件,会上还把祁同伟处理了,但得罪了以郝部长为首的公安部,而且赵东来至今还在家“休息”。 现在是第四次,塔寨的案子,祁同伟立功,郝部长亲自来给祁同伟撑腰。 每一次,事件都比上一次更大;每一次,沙瑞金都被动;每一次,他都在失去主动权。 第 79章 向田国富开炮 江小易站在机场出口,听着祁同伟的叙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想起裴一泓说的话“沙瑞金不是你的目标,也不是你的敌人。” 但他没说不可以给沙瑞金制造麻烦。不把沙瑞金当敌人,不代表要跟他做朋友。在这个棋盘上,每个人都是棋子,棋子的价值不在于它是什么,而在于它能做什么。 “行,我知道了。”江小易打断祁同伟的滔滔不绝,“你这次干得漂亮。但别飘。副省长的事,常委会通过了,还要走程序。程序没走完之前,什么都可能发生。” 祁同伟的声音收敛了一些:“我知道。小易,谢谢你。” 江小易道“别说没用的,跟我讲讲怎么回事。” 祁同伟巴拉巴拉的讲了一遍。 半个多小时候,江小易挂断了电话,拖着行李箱走向停车场。车子还停在那里,他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而有力,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他在想下午的常委会。 虽然他没有参加,但听刚才祁同伟的讲述,确实有点意思。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高育良坐在他左手边,刘省长坐在右手边。 田国富等人依次排列坐好,但田国富脸色难看。 郝部长算是列席人员,坐特殊座位。 祁同伟不是班子成员,也只能坐在第二排。 沙瑞金开场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扩大会议,是咱们研究东山市的情况 ,今天的会议还邀请了郝部长还有东山市局的祁局长”。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 但高育良不乐意了“沙书记,这话说得可不准确。祁同伟现在是挂职锻炼,可不是真的被贬下去了。你这么介绍,是想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吗?” 祁同伟在电话里学高育良的语气,学得很像,江小易忍不住笑了。 高育良这一手,高明。不是替祁同伟争一个称呼,是在替祁同伟争一个定位,“挂职锻炼”和“被贬下去”,性质完全不同。 而且这话换个人来说那就是公器私用,但高育良说,那就是本职工作。 挂职锻炼,是组织的培养,是暂时的,被贬下去,是惩罚,是长期的。 高育良用一个称呼,把沙瑞金逼到了墙角。 你说他是“东山市局的祁局长”,就是承认他被贬了,官场规矩,都是挑大的官职来形容,总不能沙瑞金挂一个改革主任的名头,就叫他沙主任吧。 沙瑞金被揶揄了一下,脸色有点黑“既然高书记觉得是,那就是吧”。 这话说得勉强,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江小易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桌面,不敢看任何人。 祁同伟趁这个机会道“由于我个人的一些主观原因,这件事没有上报省委,直接上报到公安部,给各位领导造成了不小的困扰,请领导们责罚。” 沙瑞金道“没错,这件事你确实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就算这次你立功了,我也依然要处罚你,越级上报,你还有没有点组织观念。” 郝部长见沙瑞金开炮,脾气也上来了,虽然在职位上比不过沙瑞金,但毕竟是部委的,完全不怵沙瑞金。 郝部长道“沙书记,不要这么快下判断。祁同伟同志是直接向我汇报的,我是当事人。其实也不算是汇报,算是请求帮助吧。” 这话说得轻巧,但分量很重“我是当事人”,意味着这件事的责任,他郝部长也有一份。 高育良接过了话头“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同伟给我打电话求助,就是要给马云波一个机会,我不同意。咱们国家对待毒品,那是零容忍,无论你有什么理由。” 郝部长果然接了“没错,高书记说得没错。但高书记是老师出身,不知道一线公安的难处。” 高育良也不恼,顺着台阶就下来了“确实如此,后来我了解了整件事的始末,将心比心,确实应该给马云波一个机会。” 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他插不上嘴。因为这两个人说的都是事实,他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郝部长继续说:“当时同伟给我打电话,我很意外,他的请求我也很意外。这件事,按理说,他一个厅长,有权利也有能力自己处理。给马云波一个宽大,甚至直接把马云波摘出去,可是他没有。他对得起他穿的这一身警服,对得起党性原则。” 这话说得可就大了。沙瑞金怎么批评都不要紧,但郝部长代表部里直接给祁同伟定了性“对得起党性原则”。 这话一出来,沙瑞金再想动祁同伟,就得掂量掂量了。 你跟部里的定性唱反调,你是省委书记不假,但公安系统是双重领导。你管得了他的组织关系,管不了他的警衔。 田国富见沙瑞金呈现弱势,赶紧出来救场。“就算当时祁厅长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后来和公安部联系了,为什么不上报?这就是对省委的不信任。” 这话说得在理,但郝部长不给他机会“这个事是我的疏忽,我让他一切行动保密,任何人都不要说。毕竟这么多年了,这个毒窝都没有被发现,而且还被立为禁毒模范村,这里面没点猫腻,我是不相信的。” 高育良接得又快又准:“事实证明,郝部长高瞻远瞩。没想到堂堂的一个地级市长,竟然给这些犯罪分子充当保护伞,简直耸人听闻。” 沙瑞金被逼到了墙角。他不能说郝部长不对,因为事实摆在那里;他也不能说高育良不对,因为高育良说的是事实。 他只能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没错,确实耸人听闻。事实证明,那一百二十名干部的任免暂缓是有必要的。” 他想把话题从塔寨引到干部任免上,想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但高育良不给他这个机会。 “我同意沙书记的观点。不过我想问问田书记,一百二十名干部,你们纪委现在审查了几个?” 高育良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田国富愣住了,审查?审查个屁。 这不就是个理由吗?什么时候让自己审查了?而且一百二十人,要是挨个审查,要审查到什么时候? 田国富的声音有些发虚:“那个,高书记,是这样的,我这段时间不是陪沙书记下去调研嘛——” 高育良板起脸来,声音骤然提高:“田书记,你喜欢调研是你的事。但调研不是你的本职工作。你放下一百二十名官员的审查,故意拖延他们的晋升时间,这是对整个汉东官场的不负责任!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有许多人就等着这次晋升?有几个人马上都要退休了,就指望这次晋升再进一步,也好体面收场,你都干了些什么!” 说完,高育良一拍桌子。 江小易想象着那个画面,高育良,一个温文尔雅的学者型官员,在常委会上拍桌子。 这得是多大的火气,多深的算计。这一拍,不是情绪失控,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田国富的脸色现在比沙瑞金还黑,都快能滴出水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高育良的气势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沙瑞金见势头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这样,老田,你快点审查,把工作安排下去。高书记,你也消消气。” 高育良不依不饶:“沙书记,不是我找田书记麻烦。我是专职副书记,这就是我的分管工作。做不好,我是要被骂娘的。” 沙瑞金被噎住了。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对的,专职副书记的分管工作,就是干部管理和党的建设。 一百二十名干部的任免被冻结,高育良作为分管副书记,面上无光。 他之前不说话,不是因为他没意见,是因为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足够大的筹码。现在,时机到了,筹码也有了。 “好了,高书记,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也会督促田书记的。”沙瑞金的声音有些涩,“今天开会的目的是东山市的事。” 高育良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不依不饶的东西:“东山市有什么事?上级部门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该抓的抓,该审的审,无论到谁,绝不姑息。” 沙瑞金看着田国富,心想,今天,你想过关是难了。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宣布了散会。 田国富的脸色已经黑到了极点。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洒了一些出来,洒在桌面上。 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须低头,不低头,这一关过不去。高育良那一拍桌子,把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拍变了。 不是愤怒,是宣战。高育良在向所有人宣告,今天,我要一个说法。 “高书记,我承认我之前的工作做得不到位。”田国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接受批评。接下来,我的工作重心会往这方面转移。” 第 80章 给沙瑞金上眼药 沙瑞金连忙接话,他知道田国富是在替他挡枪,他不能让田国富一个人扛。“田书记,不必如此。人无完人,都有疏忽的地方。” 高育良没有接沙瑞金的话,而是把目光从田国富身上移开,扫了一圈会议室,然后落在了沙瑞金脸上。 他的目光不凶,甚至不算严厉,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东西,像是一个老师在课堂上看着一个回答不出问题的学生。 “既然如此,那就说一说这次的事儿吧。” 沙瑞金看着高育良,眼里都快喷出火了。这老小子,抢了自己的词。从开始到现在,自己一直充当救火队长的角色,完全没有主导性。 他是省委书记,是会议的主持人,是汉东的一把手。但今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旁观者,坐在主位上,看着别人在他面前演戏。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 “既然高书记说了,那就说说这次的事儿吧。” 田国富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他不能在高育良面前露怯,不能让沙瑞金觉得他撑不住场面。 “祁厅长,这次你立了大功,对汉东、对国家都是有贡献的。”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我承认你有功,但你别得意。 沙瑞金接过话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总结。“事实证明,上次常委会让祁厅长下去历练是非常有必要的。希望接下来的两个月,祁厅长再接再厉,在历练的时间段里,再创佳绩。”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的安静。 沙瑞金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祁同伟还是得在东山待满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他立了功,我认,但那又能怎样,我的意见是你就是别回来,立功能怎样,我看不见。 连田国富都没想到沙瑞金会这么不要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沙瑞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高育良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看着沙瑞金,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沙书记,这个不合适吧?祁同伟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怎么能——” “让祁同伟下去历练,是在常委会上举手表决同意的。”沙瑞金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硬,“当时还是高书记提议的吧。” 高育良被噎了一下。他确实提议了,而且是在常委会上举手表决通过的。 这是他自己的刀,现在被沙瑞金拿过来,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但他不慌,因为他还有后手。 “没错,是我提议的。116事件关系到沙书记的亲属,没有办法,所以最后我提议让祁同伟认了个责任。” 郝部长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目光从高育良移到沙瑞金,又从沙瑞金移回高育良。 “高书记,这就是你们干工作的态度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分量,“这样对吗?责任是谁的就是谁的,怎么能出现背锅的现象?” 高育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很沉。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解释。 “郝部长,我们也没办法。那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是沙书记的养父。沙书记刚来汉东,我们总不能拿陈老开刀吧?而且沙书记都给陈老定性了,说他是‘举着骨头当火把’,我们也要顾及班长对班子的影响。” 郝部长转过头,看着沙瑞金。那个目光不凶,但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沙书记,没想到。我以为祁同伟犯了错误被下派下去沉淀一下,没想到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沙瑞金恨恨地看了高育良一眼,那个目光像两把刀子,恨不得把高育良扎出两个洞。但他不能发作。 他是省委书记,要有城府,要有涵养。他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勉强,像是被人用刀架在脸上逼出来的。 “郝部长,这件事其实是个误会。” 郝部长摆了摆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沙书记,你们班子内部的事,我不方便知道。但祁同伟,甚至是公安厅,是双向管理。有些事,我们部里必须过问。” 沙瑞金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郝部长这话不是说着玩的,公安系统是双重领导,地方党委管得了干部的任免,但管不了警衔的晋升;管得了组织关系,但管不了业务指导。 如果郝部长真的较真,这件事就会从汉东的问题变成部里和省委的矛盾。 到时候,上面的人就会介入。而上面的人一旦介入,事情就不受他控制了。 “这件事确实是我这面考虑得不清楚。”沙瑞金的声音有些涩,“这样吧,祁同伟官复原职,从现在开始回到省厅继续主持工作。” 田国富插了一句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既然祁同伟都恢复了工作,那赵东来——” “确实,不能厚此薄彼呀。”沙瑞金点了点头。 李达康举起了手,姿态像一个小学生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沙书记,我有点不同的意见,不知道能不能说。”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警觉。李达康这个人,从来不会在常委会上无缘无故地发言。他说话,一定是有目的的。 “达康书记说的是哪里的话?既然是开会,那就畅所欲言。” 李达康放下手,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是这么想的。上次116事件,祁厅长在事件爆发之后带人来的,亲自深入大风厂,带人控制住藏有二十吨汽油的油库。在大风厂里面的职工情绪不稳定,点燃壕沟里面的汽油的时候,也是祁厅长之前安排的消防队员控制住了火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上次的处理结果,本来就是为了平息社会上的一些舆论。当然,制造舆论、煽动对抗的人,我们市局已经抓住了。” 田国富有些不耐烦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达康书记,直奔主题吧。咱们不是已经恢复祁厅长的职务了嘛?” 李达康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别急”的表情。 “田书记,咱们要实事求是。我觉得,恢复祁厅长工作,是认可上次祁厅长在116事件里的功绩,而不应该是因为这次立功,上次常委会让祁厅长下去,完全是为了平息舆论,现在舆论已经平息,时机正好。” “而赵东来局长,他当时怎么做的?完全是激化双方的矛盾。”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田书记,你觉得这样,我们能恢复他工作吗?” 田国富的脸色又黑了几分。他知道李达康说的是事实,赵东来在现场的表现,确实有争议。 但赵东来是沙瑞金的人,是公安部调来的,是他的盟友。他不能让赵东来就这么废了。 “达康书记,照你来说,赵东来就这么放着了?不好吧。咱们培养一名合格的干部,也不容易,这不是浪费嘛。” 李达康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田书记,你这话说得可不像老纪委呀。” 沙瑞金见两个人又要掐起来,连忙出来打圆场。“达康书记,按照你的想法该怎么办?京州毕竟是你的管辖范围。”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随意起来。“赵东来可以调到其他岗位,比如少年宫的课外辅导员。至于公安局长,我觉得现在那个胡一统,就很不错。” 沙瑞金的眉头皱了一下。胡一统,明眼人都知道是江小易的人,或者说是京州市委的人。 在座的这些人,高育良能指挥的动,李达康能指挥的动,甚至不在场的江小易也能指挥,唯独他沙瑞金用不了。 如果让胡一统扶正,那京州的公安系统就彻底脱离了赵东来的控制,也脱离了他的控制。 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但他也不能直接反对,李达康是往小了说京州市委书记,对属地内的公安局长任免有建议权,往大了说,李达康也是省领导,和他沙瑞金一样,就是做次不一样罢了。 “赵东来上次虽然做事不算果决,但还是很认真负责的。”沙瑞金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咱们可不能一棒子打死呀。” 高育良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沙书记,刚才达康书记说的好,祁同伟恢复原职,是对他在116事件里功绩的肯定,下放祁同伟,是咱们省委对外界的一个交代,但赵东来不一样,他在116事件里可没有什么功绩,反而错漏百出,如果因为肯定祁同伟的功绩而一块把赵东来也官复原职……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第 81章 祁同伟终于进步了 沙瑞金被噎了一下。 公平,多么小众的词,开什么玩笑,什么时候任免官员要提到公平了,你高育良在政法系统一手遮天,我就不信了,出了汉大出来的人,就没有一个政法人才?现在提公平。 但沙瑞金也没办法,给赵东来官复原职,对祁同伟确实不公平,可自己现在有什么办法。 手里没人可用呀,好不容易有个可以顶替祁同伟的家伙,被“自己人”给干下去了。 沙瑞金有点尴尬的道“工作嘛,难免有些时候不能一碗水端平。” 高育良看着他道“简单,一碗水端平也容易,祁同伟提副省就好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高育良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你不是说一碗水端不平吗? 祁同伟提副省,赵东来恢复,这不就一碗水端平了? 你舍不得赵东来,就得舍得副省;你舍不得副省,就得舍得赵东来。你自己选。 沙瑞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这个不是说了嘛,干部任免等过段时间,田书记审查完之后再讨论。” 高育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语气变得咄咄逼人。“这个名单封存两个月了吧?这两个月,田书记一直跟着沙书记,我不得不怀疑,沙书记就是想拖着这一百二十人,不让他们进步。” 这话说得可就太严重了。如果沙瑞金今天被坐实了这个罪名,以后在汉东,对他阳奉阴违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汉东将是他政坛的坟墓。 沙瑞金的脸色变了,像是被人抓住了命门,又像是被人堵住了退路。 田国富连忙出来救场,声音急促得像是在跑一场接力赛。“高书记误会了。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误,我检讨。之后我会以书面的形式,向沙书记检讨。” 组织部长吴春林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在旁边看棋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要说话的人。 “田书记,你总要给我们一个时间吧?而且这些人,我们组织部都已经审查过了。你们纪委要是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以直接调去档案,没必要这么拖着吧。” 刘省长也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田,春林部长说的是。这件事你要尽快解决。我虽然快退休了,但有些事做得太过分,我也是要过问一下的。” 田国富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不是说给赵东来官复原职吗,怎么突然间自己就被联合围剿了。 其实也不怪这些人,这一百二十人,大家博弈的结果,可是最后被连锅端,谁能同意。 他看着刘省长,看着吴春林,看着高育良,看着李达康,这些人,平时各怀心思,各打各的算盘,从来没有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过。 但今天,他们站在一起了。不是因为他们团结,而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他田国富,或者说,他背后的沙瑞金。 郝部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沙书记,我说句话可不可以?” 沙瑞金点了点头,表情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郝部长客气了。既然邀请你来了,自然可以畅所欲言。” 郝部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总结。 “别人我不知道,我也不管。但祁同伟,我觉得是有资格上副省的。而且来的时候,我也和我们部长通过电话。部长的意思是,过段时间,这个案子尘埃落定之后,给祁同伟开一个晋升大会。现在他是一级警监,我们准备给他晋升副总警监。” 沙瑞金知道,这事已经势不可挡了。关键这次祁同伟立的功太大了,如果再压着,别说高育良几个,就算郝部长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必须让步,而且要让得干脆,让得漂亮,让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不过,既然提到干部任免,他自己看好的人必须安排在里面。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的筹码。 “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沙瑞金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这样吧,趁这个机会,议一议祁同伟同志晋升副省长的议题。” 高育良言简意赅:“我同意。” 李达康举起手:“我同意。” 刘省长举手同意。跟着刘省长的几个人也纷纷举手。让人吃惊的是,军分区刘司令举手表示同意。 沙瑞金看着那只手,心里沉了一下。刘司令从来不参与地方的事务,上次让祁同伟下去历练 ,这位就举了反对票。 今天又举手了,而且是同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军方对祁同伟的支持,意味着军方对沙瑞金的不满,意味着,很多他不愿意去想的东西。 沙瑞金放下自己的手,环顾了一圈。“既然是我提出来的,我自然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田国富身上。他是最后一个没有表态的人。田国富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知道自己必须同意,不同意就是跟所有人作对,就是把自己孤立在常委会之外。 他的手慢慢举起来,举得很慢,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在签自己的判决书。 “我同意。”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秘密。 沙瑞金看了一眼白秘书,白秘书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 “全票通过。”沙瑞金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祁同伟同志,希望你在接下来的工作里再接再厉,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 祁同伟站起来,腰板挺得很直,表情严肃,声音洪亮。 “谢谢沙书记,谢谢各位领导。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努力工作,再创佳绩。” 沙瑞金点了点头道“既然祁厅长提名副省已经通过,那赵东来……” 高育良道“沙书记,我来捋一捋,116事件,同伟没有错,被下放完全是因为替一些人背锅对吧。” 沙瑞金心里骂娘,你个王八蛋,你想干什么 这话你都说几遍了。 沙瑞金面色阴沉道“高书记,哪有什么背锅,是……” 高育良打断沙瑞金“沙书记,那就换个说法,祁同伟在116事件里有没有错,有没有功。” 沙瑞金道“功过不可相抵。” 高育良道“那我请问沙书记,祁同伟过在那里。” 沙瑞金没说,田国富道“高书记,这件事怎么有提起来了,不是给他官复原职了嘛。” 高育良道“没错,因为祁同伟没错,官复原职,因为这次在东山立功,提名副省,我想问,这里面和赵东来有什么关系。” 田国富道“刚才不是你说的要一碗水端平,祁同伟提名副省,赵东来官复原职嘛。” 高育良道“是我说的,可是沙书记也没同意了,现在因为祁同伟的功绩提名副省,而不是为了一碗水端平而提的副省,这是两码事。” 沙瑞金点了点头,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是我考虑不周,就这样吧,散会。” 他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一个在逃离战场的人。 田国富跟在他后面,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其他常委也陆续站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看了祁同伟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收拾东西走人。 高育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会议室里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祁同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师,谢谢您。” 高育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种“你终于长大了”的复杂。 “别谢我。谢郝部长,没有他,你今天能官复原职就不错了。” 郝部长道“老高,我是没想到,你这么能说,也没想到,沙书记这么强势。” 高育良道“老郝,你就损我吧,我这两子就在嘴上了,别的我可不行呀。”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江小易回到家的时候,裴婉晴正在收拾卫生。 她拿着一块抹布,弯着腰在擦电视柜,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听见门响,她直起身,转过头,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 “这么快?不是中午才走的嘛?” 江小易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靠在靠垫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要把这一天的疲惫都压进沙发里。 “下午常委会,我怕出岔头。反正东西已经送到了,就回来了,好在很顺利,结果远超预期。” 裴婉晴在他旁边坐下,把抹布放在茶几上,看着他。 “一个常委会能有什么不顺利的,路都已经铺到那种程度了,要是还能翻车,你干脆离开汉东,别跟他们玩了,现在很顺利,你这个幕后黑手也该谢幕了吧。” 江小易道“你说说你,明明有很高的政治智慧,怎么就不从政。” 第 82章 不甘心的沙田组合 裴婉晴道“我爸从政,我妈也是,你也是,我要在从政,咱家干脆搬去只为不辜负得了。” 江小易拉着裴婉晴坐下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裴婉晴道“你少来,就会说好话,到家了,就别说工作上的事儿了,这快过年了,你这面有什么打算?” 江小易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能有什么打算?和每年都一样,回一趟冰省,初四去京城,初五去老师那里,初六再回来。” 裴婉晴沉默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斟酌措辞,在想怎么把这个消息说得不那么突兀,不那么让人失望。 “京城不急,在冰城多待几天吧,一年回来一次。我爸不在家,我妈也没时间。” 江小易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是呀,我现在的时间也越来越不属于自己了,不过京城还是要去的,咱爸没时间,老师那里也要去拜访一下的。” 官越做越大,事越来越多,陪家人,陪孩子的时间越来越少,作为穿越者的江小易现在有点迷茫,穿越之前是牛马,穿越过来之后虽然人上人,但丝毫不比牛马轻松,这特么不是白穿越了吗。 裴婉晴看出江小易有些迷茫“那就休息一段时间,你成天算计来算计去的,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这么算计有什么意思。” 江小易想了半天道“都是为人民服务。” 裴婉晴道“行了,这些话就不用跟我说了,去跟组织部说去吧。”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的一瞬间,脸上的平静就碎了个干净。 他坐下来,椅背还没靠实,胸口就已经堵上了一团湿棉花,越喘越闷。 他把领带松了松,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可那股子气还是顺不过来。 高育良,祁同伟,这二人是自己的克星吗,尤其是高育良,不温不火,看着就气人,自己才是省委书记,怎么看起来他的底气更足,到底谁给他的信心。 沙瑞金闭上眼睛,把今天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高育良坐在那里,不紧不慢,不急不躁,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 更让他恼火的是,有几个原本他以为会支持自己的人,在会上居然也缩了头。 沙瑞金不是没经历过政治斗争,可来汉东之前,他没想到汉东的潭水这么深。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份会议纪要上,白纸黑字,冷冰冰的,像一堵墙。他伸手把纪要翻了个面扣过去,眼不见心不烦。 门被敲响了。 “进来。” 田国富推门而入。 他关上门,在沙瑞金对面坐下来,表情是那种惯常的波澜不惊。 “沙书记。”田国富先开了口“刚才有个事,不知道您注意到了没有。” 沙瑞金抬眼看他:“什么事?” “东山市那个局长,叫马云波的。”田国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在祁同伟介绍东山缉毒整体案情的时候,有些地方含糊带过去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回来之后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沙瑞金皱了皱眉,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那怎么了?一个副局长,之前犯过错,后来悔悟了。郝部长在场,这是他们内部的事情。公安部自己的干部,自己有个说法,咱们犯不着多那个嘴,也犯不着得罪人。再说了,人家在东山拼过命,把命搭进去了,咱们在背后挖人家的旧账,传出去像什么话?” 田国富没有急着接话,等沙瑞金缓了一会才道“沙书记,这件事我刚才去深入了解了一下,从不同渠道印证过的。这个马云波可不是‘犯错’那么简单。马云波做的事可不是工作失误,判断不准,已经够得上犯罪的标准了。说白了,他也是塔寨的保护伞之一,这样的人被定义为英雄,当然郝部长不会这么干,但祁同伟……” 沙瑞金的目光一下子变了“哦?确定吗?消息确定吗?” 田国富斩钉截铁道“确定,咱们在东山不是只有陈文泽一个人。陈文泽脑子抽了,跟那些人搅和在一块儿,把自己也搅进去了,这个您也知道。但是总还有脑子清醒的,总还有不想跟着一起烂的人。我找的这个渠道,可靠。” 沙瑞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具体说说。不要省略,从头说,越细越好。” 田国富清了清嗓子“别的情况,那个人了解得也不多,毕竟不是核心圈子里的人,有些事人家能跟你透个风就不错了,不能要求人家把什么都端出来。但有一件事是实的,实得不能再实了。” “马云波的妻子,现在就在东山市第一医院接受戒毒治疗。我让人查过医院的记录,住院时间、主治医生、用药清单,一清二楚,就是在戒毒。” 沙瑞金沉吟了一下“马云波妻子染上毒瘾,这个事大家都知道。她在医院治疗,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一个染了毒瘾的人去戒毒,这有什么可小题大做的。” 田国富道“沙书记,问题不在于她吸毒,也不在于她戒毒。问题在于,钱。马云波妻子吸毒不是一天两天,已经好几年。好几年是什么概念?沙书记,您可能不太了解毒品市场的行情。” “海洛因的价格,按纯度不同,一克从几百到上千不等。一个成瘾者,一天少说也要吸掉几百块钱,多的时候上千。一个月下来,那就是一两万,甚至更多。一年就是十几二十万。好几年下来,这笔账加起来,少说也是大几十万,往高了说上百万都不止。” 田国富说到这里,语速放慢了,像是在给沙瑞金留出细细咀嚼的时间。 “沙书记,马云波是公安局长,虽然级别不低,但也就是个副处级。副处级的工资加各种补贴,一年到头能有多少?撑死了二十来万,还得养家糊口,还得日常开销。他妻子的毒资从哪里来?总得有个出处吧!” “而且马云波死了,现在马云波妻子戒毒的医疗费流水一样花出去,这个钱哪里来?” 沙瑞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有点被说动了。 田国富趁热打铁道“马云波现在是已经被公安部定义为迷途知返,功过相抵。那是公安部的事,咱们不能不给面子。” “而且祁同伟因为‘拯救’了马云波,挽回了公安的形象,这个功劳可不小,在某种意义上比这次破获塔寨制毒集团的功劳都大。” “这一点您也在会上听得清清楚楚,祁同伟在会上说这件事的时候,那语气、那神态,说是承认错误,可就是在表功。” 沙瑞金道“你觉得该怎么办。” 田国富道“沙书记,如果咱们从这块入手,往深里挖一挖,马云波还有没有没被挖出来的事?比如说,贪污受贿?比如说,跟毒贩的钱有染?比如说,利用职务之便给塔寨通风报信、收了好处费?再有甚者,祁同伟帮马云波洗白有没有利益交换。” 田国富把最后那句话撂在桌上“无论是吸毒还是戒毒,这个钱,它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好。”沙瑞金道“老田,你安排人去办。马上安排,今天就安排,不要拖。” 沙瑞金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深了。 “一定要深挖,往死里挖,把他的财务状况翻个底朝天。工资、奖金、补助、存款、房产、车辆、股票、基金,只要是跟钱沾边的,一样都不能放过。” “他妻子的医疗费用、戒毒费用,谁出的?他家里有没有不明来源的贵重物品?有没有人给他送过钱送过物?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送?送了多少?什么时候送的?一个一个查清楚,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沙瑞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高书记不是说你们纪委没事干嘛?不是说我这个省委书记来了汉东之后,纪委的工作量不够饱满嘛?行啊,那就干点你们纪委该干的活儿,让他看看纪委到底有没有事干,让他看看这个‘没事干’的说法到底站不站得住脚。” 田国富的脸上浮出一丝尴尬“沙书记,现在还不到我们纪委动手的时候。” 沙瑞金的眉头拧了一下:“什么意思?” 田国富无奈的道“马云波已经死了,死了的人,纪委没法立案审查,也没法双规。调查他的财务问题,最直接的突破点是他妻子。” “可问题是,他妻子现在是个正在接受戒毒治疗的病人,不是党员干部。我们纪委去调查一个普通公民,名不正言不顺,师出无名。传出去,人家会说我们纪委手伸得太长,管到老百姓头上去了。这个口子不能开。” 沙瑞金盯着田国富看了两秒钟“那你准备怎么办?这不还是死局!” 田国富道“可以让检察院去办,具体点说,就是反贪局。反贪局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他们有权限调查公职人员的财务状况,不管这个公职人员是死是活。他们出面去查马云波的银行流水、财产登记、大额消费记录,合情合理合法,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第 83章 来大活儿了 沙瑞金想了想,脑子里把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这几个人挨个过了一遍“你的意思是侯亮平?他行吗?这小子跳脱得很,不是个安分的主,这事儿可不是小事,弄不好咱们也要受牵连,毕竟是部委确定过的事,现在再翻过来……” “起码在这件事上问题不大。”田国富说,“反贪局了解官员的财务状况,是他们的法定职责,不算越界,不算多管闲事。至于侯亮平这个人,跳脱是跳脱了点,但能力还是有的,而且在最高检反贪总局干过,业务上没什么可挑的。再说了,钟家在他身后站着,有些事,别人办不了的,他未必办不了。” 沙瑞金又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天平上把侯亮平这个人称了称。 “好。你跟侯亮平说吧,让他去办。告诉他,这是省委的意思,不是哪个人的意思。让他打起精神来,别给我搞砸了。 田国富点了点头。 沙瑞金看向田国富“老田,说实话,你这次这么主动的要对付祁同伟,因为什么。” 田国富道“沙书记,我这不是替你分忧吗。” 沙瑞金道“老田,跟我没必要藏着掖着,说说吧,你和陈文泽之间有没有什么交易。” 田国富脸色瞬间不好道“沙书记,我承认,陈文泽以前是我的秘书,可是自从他下去之后,我们联系的就少了,他也是个有能力的,我前些年调离汉东,也是刚回来半年多。” 沙瑞金道“老田,最高如此,我虽然想完成任务,但有些事,我也是有底线的。” 田国富道“沙书记,我要查马云波财务,其实也是有私心的,这不陈文泽被带走了,我也怕他乱咬,我有一个祁同伟甚至是部里的把柄,到时候也好说话。” 沙瑞金道“郝部长虽然一心为公,但今天他的行为,我不喜欢,马云波虽然被提名烈士,但文件,那位还没签,我觉得没个十天半月不可能有结果,一拖就年后了,你这段时间抓紧。” 田国富点头应是,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又想起一件事,抬起头来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那个吕州,咱们还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沙瑞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拧劲儿,“我让小白重新排了一下,明天把那些资历老的、在机关里待了大半辈子但一直坐冷板凳的、还有那些被边缘化的、平时开会都轮不上发言的都叫上。” “我要听听底层的声音,听听那些真正在基层干了活的人怎么说。不是听汇报,不是听表态,是实实在在的、没有经过任何过滤的声音。” 田国富心里叹了口气,他是真不想再往下跑了。 这阵子跟着沙瑞金一个市一个县地转,从汉东的东边跑到西边,从北边跑到南边,光是高速公路上就耗了不知道多少时间。 车马劳顿还在其次,关键是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各种场面,应付各种人。 有些地方官面上热情周到,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省纪委书记,下去就是去挑刺的,谁见了他都心里发紧,连带着沙瑞金也跟着不自在。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来汉东的任务就是协助沙瑞金打开局面。 这个“协助”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重得像一座山。不想下去也得下去,这是政治任务,不是个人意愿的问题。 田国富从沙瑞金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把呼吸调匀了,掏出手机翻到侯亮平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田叔,什么任务?” 田国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 倒不是说叫“叔”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论私交,他和钟家走得确实近,逢年过节也会互相走动。 钟小艾要是叫他一声“叔”,他欣然接受,那是门当户对的辈分关系。 可侯亮平,到底是一个赘婿,叫他叔,有点不配。 “侯亮平同志,”田国富的语气不软不硬地纠正了一下“现在是工作时间,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这是规矩,也是对自己和对别人的尊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觉得田国富轻视他了,有点生气。 不过侯亮平这会儿满脑子都是任务的事,这点芝麻绿豆大的细节,他懒得计较。 跟任务比起来,一个称呼算什么?叫什么都行,哪怕田国富让他叫他“田书记”一百遍,只要任务到手,叫一千遍都没问题。 “是,田书记。”侯亮平的声音从善如流地调整了频道,但还是带着那股子压不住的雀跃劲儿,“有什么指示?您说,我听着呢。” “祁同伟在东山市出风头这事,你知道吧?”田国富没有绕弯子,直接进入了正题。 “知道。”侯亮平说,这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短促的笑声,那笑声里有意味,“听说祁同伟还因此提副省了?” 说“副省”两个字的时候,侯亮平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随口一提,可那股子酸味隔着几十公里、隔着电话信号、隔着好几层楼板都能闻得到。 田国富装作没听出那层意思,继续往下说。 “这次的任务就和他有关系。”田国富把语速放慢了一点“东山市那个马云波,在这次任务里被祁同伟提报牺牲,提名烈士,功过相抵,公安部给的定论。但根据一些渠道反映的情况来看,马云波这个人身上不干净,有做塔寨保护伞的嫌疑,而且事还不小。” 田国富说到这里,停顿了半秒钟,像是在给侯亮平一个消化信息的时间窗口。 “你们反贪局可以出面去查一下他的财务状况。银行流水、房产登记、车辆信息、大额消费记录、家属的资产情况,只要是能查的,都查一遍。如果有问题,整理成材料,上报给省纪委,我们接手往下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侯亮平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像是攒足了劲儿准备往前冲,结果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衣领。 让他干活,功劳最后让纪委拿? 凭什么? 但他脑子里转得飞快。不行,不能当面顶。 田国富是省纪委书记,是省委常委,是领导。 自己就算再有意见,也不能在电话里表露出来。意见可以有,办法也可以有,怎么查,查多深,什么时候“上报”,这些分寸,还不是在他自己手里攥着? 先把证据拿到手再说。等证据确凿了,到了自己手上,到时候是上报给纪委还是反贪局自己往下办,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反贪局就不办案子了?反贪局就没有独立办案的权限了? “领导放心,”侯亮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热情“绝对完成任务。您就瞧好吧。” 电话挂断。 侯亮平把手机往桌上一撂,在椅子上坐了两秒钟,盯着对面墙上那面国旗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探出半个身子,冲走廊那头喊了一嗓子。 “陈海!陆亦可!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马上!”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秒多钟,惊得隔壁办公室的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海和陆亦可前后脚进来的时候,侯亮平已经把自己重新摊进椅子里了。 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 陈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刚一进门就问道“猴子,你又抽什么疯,喝高了?” 陆亦可还是那个老样子,看着侯亮平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待见”三个字。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特意把椅子往后拖了半寸,比陈海的位置远了一截,像是要跟他保持一个安全距离,免得被他身上的什么不好的东西传染了。 好在最近陈海一直在中间斡旋,今天劝一句,明天说两句,像在两个吵架的孩子之间来回跑的大人。 日子久了,陆亦可的脾气虽然没怎么变,但至少能跟侯亮平平心静气地说上几句话了,不会一开口就是夹枪带棒。 侯亮平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他不是那种喜欢绕弯子的人,尤其是在自己人面前。 “两位,有活儿了。大活儿。” 陈海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自从丁义珍的事儿被处分降级,一直就等着大活好翻身。 “什么案子?说说。” 侯亮平把田国富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 说到“上报纪委”那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一下,陈海注意到了,陆亦可也注意到了。 陆亦可听完,眉毛一挑,那两条眉毛弯出一个带着弧度的角度,像是要飞起来。 “咱们调查,案子给纪委?”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子不屑和不满,“你这个反贪局长怎么想的?你从京城大老远跑到汉东来,就是来给人家跑腿的?” 换作侯亮平刚来的时候,陆亦可说这话的语气能呛死人,能把人呛得脸红脖子粗、下不来台。 第 84章 三人组到达东山市 侯亮平也不恼。他是真的不恼,他觉得陆亦可和他一样,起码在这件事上和他看法相同。 侯亮平笑道“案子办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交给纪委,还不是咱们说了算?这点分寸,你陆亦可还把握不了?你在检察院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案子该报什么案子不该报、什么时候报什么时候不报,你心里没数?” 陆亦可不说话了。她不是被说服了,是觉得侯亮平这回说的确实有道理。 陈海皱着眉头,把保温杯又拧开了,又拧上了,反复了两次,像是在借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猴子,这个想法要不得。这不是咱们该干的事。咱们反贪局是司法机关,不是私人侦探所。查案子要按程序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田书记说了要上报纪委,那查到东西就该上报,不能截留,更不能想着自己单干。你想想,万一出了岔子,谁担这个责任?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陆亦可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截住了话头。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被别人把话抢走了似的。 “陈海,我觉得这次侯亮平说得没错。凭什么咱们辛辛苦苦查出来的案子,最后要交给别人?咱们反贪局是吃干饭的?咱们自己办不了案子?那要反贪局干什么?干脆撤了算了,反正横竖都是给别人当马前卒。纪委要查,让他们自己查去,别使唤咱们。” 陈海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了。 他看了看侯亮平,又看了看陆亦可,没想到这件事上两人意见高度统一 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的做法有问题,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到底哪里有问题,就像是一个字明明就在嘴边,可怎么都想不起来该怎么写。 他想了想,决定先不争了。一个是反贪局长,一个是反贪局一处的处长,两个人意见一致,他这个副局长反倒成了少数派。 跟两个人争,争不过。不如先跟着走,等案子有了点眉目,再找季昌明商量商量。 老季这人虽然有时候胆小怕事,但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从不含糊,有他把关,出不了大乱子。 “没错,”侯亮平一拍桌子站起来,那一下拍得不重,但声音很脆,像是一声发令枪响,“咱们先去东山。先到先得,先下手为强。这次祁同伟在东山出了那么大的风头,公安部的功都立了,副省的位子都坐上了,也该轮到咱们喝点汤了。不能什么好事都让公安占了,咱们检察院也得露露脸。” 三个人当天下午就到了东山市。 从汉东省检察院到东山市,开车走高速,不堵车的话两个多小时。 侯亮平开着自己的那辆黑色帕萨特,陈海坐在副驾驶,陆亦可一个人窝在后座,戴着耳机听音乐,跟前面两个人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车子驶下高速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但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 东山的街道上华灯初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地在人行道上走着,步伐悠闲,跟省城那种急匆匆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空气里有一股南边城市特有的潮润,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雨一直在下,只是细得看不见。 陈海拉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腰。 他双手叉腰,左右各扭了两下,颈椎发出几声细微的咔嚓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东山那股湿漉漉的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猴子,”他扭头看着刚从驾驶座上下来的侯亮平,“马云波已经死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人死了,他的一切档案都按规定封存了,现在都在部里攥着呢,谁也调不出来。咱们从哪儿下手?总不能跑到公安部去要材料吧?人家给不给另说,就算给,那手续走下来没一个月也走不完。” 陆亦可不慌不忙地从后座下来,整了整衣领,掏出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东山市检察院又不是没有朋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打个电话先问问呗,总比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人家的地盘,人家比咱们熟。” “也好。”侯亮平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咱们算是过江龙,到了东山不拜码头,传出去显得咱们不懂事。该请的饭要请,该敬的酒要敬,礼数不能少。东山的同行要是觉得咱们是来砸场子的,那后面的活儿就没法干了。” 陆亦可已经翻到了通讯录。她的通讯录很长,翻了三四屏才找到要找的那个名字。 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确认没错,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就接了。陆亦可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 几句话的功夫,事就定了。晚上一起吃饭,具体地点饭店点完了发定位。 挂了电话,陆亦可把手机揣回外套口袋里,转过头来看向侯亮平。 “人约好了。东山市检察院的副院长,姓包,跟我之前有过几次工作上的接触,人不错,办事也靠谱。”她顿了一下,目光慢悠悠地在侯亮平脸上转了一圈,像是一只猫在打量一条鱼,“咱们先找个酒店安顿下来,放好东西再说。” 她又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足以让人看出来她心情不错。 “不过说好了,这顿饭,侯局长请客。” 侯亮平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准备战斗”切换成了“你说什么”:“咱们不是有办案经费吗?出差吃饭走经费,天经地义的事,哪儿还用得到我自掏腰包?” 陆亦可把眼睛一眯,那种表情像是在逗一只不太听话的猫。 “办案经费才几个钱,这次找人帮忙我是花了人情的,你不能白捡功劳吧,而且我就是想让你请。怎么,不乐意?”她的语气半真半假,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 “你不乐意也行,那我请。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请客就是谁牵头,谁牵头功劳就算谁的。侯局长要是觉得一顿饭的价钱比破案的功劳还值钱,那我无话可说,我自己掏钱请,案子我领衔,您侯局长在后面跟着就行。”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你这是强盗逻辑”,想说“这跟功劳有什么关系”,可看着陆亦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愣是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行。我请。” 陈海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斗嘴斗得像两个抢玩具的小孩,忍不住摇了摇头。 晚上,陆亦可挑了一家档次中偏上的西餐厅。 餐厅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正对着东山的城市夜景。 陆亦可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拿起桌上那本厚重的菜单,翻开扫了两眼,然后合上,稳稳当当地推到侯亮平面前。 “侯局长,”陆亦可的笑容浅浅的,嘴角的弧度刚好够露出一点牙齿,那笑容看着人畜无害,可侯亮平总觉得有点渗人,“点菜吧,上次你让我们跟着你吃了那么大的一个亏,也该放放血了,别心疼。” 侯亮平翻开菜单,目光扫过那些价格的时候,太阳穴跳了一下。不疼是假的,但说不出口。 他把菜单翻了两遍,每一遍都看得比上一遍仔细,不是在看吃什么,是在算这顿饭下来要花多少钱。 他合上菜单,抬起头,对上陆亦可那双看好戏的眼睛,咬咬牙,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写着四个大字——我认了。 东山市检察院副院长姓包,包正,五十多岁,在汉东省政法系统里有个响当当的外号——“黑面包公”。 这个外号不是白叫的,他在东山市检察院干了将近三十年,从书记员一路干到副检察长,经手的案子大大小小几百件,从来没听说过他收过谁的好处,也没听说过他跟哪个涉案人员吃过一顿饭。 有人说他不近人情,有人说他死脑筋,但没人敢说他不清白。 包正这个人,长得也像包公,天生就是干检查的料,脸膛黝黑,浓眉大眼,不笑的时候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笑起来那铁就裂开一条缝,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齿,像裂开嘴的铁铸的雕像。 他常年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 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倒像个刚从军校毕业的学员。 陈海认识包正,说起来也算是老相识了。 早年间陈海还在京州市检察院当处长的时候,因为一个跨市的案子跟包正打过几次交道。 那时候包正已经是东山市检察院的副检察长了,但对陈海这个晚辈没什么架子,该配合的配合,该提供的提供,案子办完了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 陈海对包正的印象一直不错,这个人虽然说话直来直去,有时候直得让人下不来台,但心眼不坏,而且是真干事的人。 第 85章 包正 四个人约在那家西餐厅见面。包正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这是他的老习惯,凡是约好的事,只早不晚。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陈海那一桌。 他大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陈!”包正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隔着几张桌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好久不见,你这个大忙人还知道来东山看看我?” 陈海站起来,笑着跟包正握了握手:“包院长,您这是取笑我。我再忙能忙得过您?东山市这么大一个摊子,您一个人顶半个检察院的活儿,我哪儿敢跟您比。” 包正呵呵笑了两声,看向侯亮平道“这位应该就是侯局长吧?年纪轻轻,后生可畏啊。我在东山都听说了,最高检下来的,全国最年轻的反贪局长。了不得,了不得。” 侯亮平微微欠了欠身“包院长过奖了,我这个人有自知之明,在咱们检察系统里面,官职高低其实不重要,那都是组织上安排的事,跟我个人没什么关系。” “重要的是办案经验,是洞察力,是能从一团乱麻里找出线头的那种本事。这些我都还差得远,还得跟您这样的老检察多学习。” 包正听着这话,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喜欢听奉承话的人,但侯亮平说的话,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觉得还挺顺耳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顺势在陈海旁边坐下来,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半寸,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 陆亦可早就坐下了“好了,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天大的事也不能饿着肚子谈。饿着肚子谈出来的事,十件有八件是错的。” 服务员过来点单的时候,陆亦可毫不客气地拿过菜单,一口气点了五六道菜,道道都是这家餐厅的招牌。 澳洲安格斯牛排,要的五分熟;龙虾汤,两份;松露意面,一份;香煎银鳕鱼,一份;还有一份凯撒沙拉和一份提拉米苏。 她点菜的时候语气行云流水,像是报菜名的相声演员,连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侯亮平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微笑底下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听到一个菜名,他的眼角就微微抽搐一下,等陆亦可点完,他的眼角已经抽了不下十次。 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账,这顿饭下来,怎么也得一千大几,加上酒水,怕是两千都打不住。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钱包,那钱包瘦得只剩一层皮了。 吃饭的时候,陆亦可大快朵颐,刀叉在盘子里翻飞,切牛排的动作干脆利落。 她吃东西的样子不算难看,但也绝对算不上优雅,带着一种“吃别人的饭不心疼”的坦然。 侯亮平坐在对面,看着她一块一块地把牛排送进嘴里,看他自己的心在滴血,一滴一滴的,汇成了一条小溪。 陈海倒是吃得不多,象征性地切了两块牛排,喝了半碗汤,就放下了刀叉。他不是不饿,是心里装着事,吃不下。 包正倒是胃口不错,一个人干了半瓶红酒,脸膛从黑变成了黑里透红,像一块被烧红了的铁。 吃完饭,服务员撤走盘子,换上茶水和水果。 侯亮平端着一杯清茶,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向包正。 “包院长,我们这次来东山,是为了一件事,调查马云波。您是本地人,在东山干了这么多年,人头熟、地头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从哪儿下手比较快?找谁比较管用?” 包正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那双浓眉慢慢地拧在了一起。 “马云波?不是已经定性了吗?公安部下的文件,功过相抵,追认烈士,该有的待遇都有,该给的抚恤也给。怎么,有什么不对吗?还是说,上面有什么新的说法?” 侯亮平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包院长,咱们检察系统讲究什么?讲究实事求是。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更不能用功来抵过。” “一个官员如果犯了罪,就算他后来立了功,那犯罪的事实也不会凭空消失。马云波做过塔寨保护伞这件事,现在有线索指向他,我们就得查清楚。” “查清楚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功过分明,这才是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的态度。” 包正的目光转向陆亦可,那目光里有探询,也有几分警觉。 他在检察系统干了大半辈子,什么人说什么话、话后面还有什么话,他听得出来。侯亮平这番话听着冠冕堂皇,但包正觉得后面还有东西没说出来。 “陆处长,”包正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方便让外人听见的秘密,“你们这是……” 陆亦可正在用叉子戳一块水果,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没什么大事。纪委田书记给的任务,让我们反贪局出面走个过场,查查马云波的财务状况。上面的事,你也知道,水很深,咱们下面的人听招呼干活就行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包正听到“田书记”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他在东山市虽然离省城远,但省里那些大佬们的事,他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些风声。 沙瑞金来了汉东之后,省里的格局一直在变,有些人在往上走,有些人在往下掉,还有些人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最后会落在哪里。这个档口,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包正想了想,觉得不该再问下去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尤其是他这个级别,知道多了反而束手束脚,还不如装糊涂。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话题拉回到案子上来。 “这个马云波,说实话,我们检察院也盯了一段时间,还有那个陈光荣,刑警支队的,也是个不干净的。我们都盯着,想等证据再扎实一点再动手。没想到,让祁厅长全给掀翻了,一下子把塔寨连根拔了,马云波和陈光荣的事也一并抖落出来了。” 陆亦可听出了他话里的那层意思,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 “老包,你就庆幸吧。多亏祁同伟来了东山,不然你们再盯一段时间,马云波我不知道,但陈光荣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们要是盯得太紧被他发现了,他反过来咬你们一口,你老包这把老骨头,能让他给你‘光荣’了。” 包正听完这话,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他想起陈光荣那张阴沉的脸,想起那双像是随时在算计什么的眼睛,后脊背一阵发凉。 包正叹了口气道“我只以为他们私下里有些小动作,收点小钱,给人行点小方便,没想到,实在没想到他们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贩毒,那可是死罪。跟毒贩搅在一起,那是全家都要被拖累的事。陈光荣一个刑警支队的支队长,他怎么就敢……” 陆亦可没接这个话,把话题拽回到马云波身上。 “你盯了那么长时间,有什么收获没有?马云波那边,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包正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陈光荣那边就不用说了,祁同伟来了一趟,把他翻了个底掉,啥也没有了。账目、通讯记录、人际关系,能查的都查了,能挖的都挖了,不过马云波那边,似乎还有一些东西可以挖。祁同伟好像有意放他一马。” 侯亮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就对了,都涉及到制毒贩毒,怎么就一个是英雄,一个罪不可恕,我不信这里面没有猫腻。” “马云波有什么问题?您具体说说。” 包正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说到什么程度合适,毕竟是祁同伟办的案,有公安部背书,侯亮平他们来查已经破坏了规矩,自己这面可不能陷的太深。 想到这里,包正有点怨念的看了一眼陆亦可,陆亦可好像知道包正的意思似的,有些歉意的笑了笑。 包正道“具体的我也说不太清楚,毕竟马云波的档案已经被上面调走了,全部封存,我们东山市检察院现在连看一眼的权限都没有。不过有一件事是实的,马云波的妻子,现在还在东山市第一医院接受治疗。你们知道,戒毒治疗这个事,花费可不小,你们想要了解可以去问问她,我们之前调查到的东西确实不能给你。” 陈海听完这番话,眉头也皱了起来。 “老包,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们都明白。可是咱们总不能直接去问他妻子吧?那是马云波的老婆,人家要是问起来,她能说自己的钱来路不正?她肯定一口咬定那是正经收入,是马云波的工资奖金,是家里的积蓄。咱们拿她没办法呀。再说了,马云波现在是准烈士,烈属的身份摆在那里,咱们去问话,哪怕态度稍微硬了一点,传出去都是负面新闻。这个尺度不好拿捏。” 第 86章 逼人太甚 包正把双手一摊“嗨,所以我说嘛,走走过场得了。你们还真想往深里查呀?别的不说,马云波最后那个‘迷途知返’,不管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人家确实把命搭进去了。” “他对得起警徽,对得起那身警服。他之前做的事情是不对,但最后他也用命还了。至于他那个老婆,两口子也没有孩子,就她一个人,现在那个样子了,脑子也不太好使,身体也不太好,你们还忍心把她往死里逼?” 包正说完这些话,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脸上露出一种“话我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们看着办”的表情。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海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腿,侯亮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看了陈海一眼,陈海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说了。 “也是。”陈海接过话头“反正我们就是来看看,完成上面的任务。上面对我们也没有太具体的要求,就是把情况摸一摸底,能查多少查多少,不勉强。” 包正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换了一个更随意的话题。 “哎,你们在省里,知道的事多。我听说省里的大佬们开战了?”包正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藏不住的光芒,那是爱打听事的人特有的光芒,像是猫看见了鱼、狗看见了骨头。 陈海哭笑不得,端起茶杯遮住半张脸,声音从茶杯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老包,你怎么还是这么八卦?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再说了,这种事是你能听的吗?你一个东山市的检察长,打听省里的事干什么?” 包正满不在乎地把手一挥。 “咋不能听?我行得正,坐得端,一不贪污二不受贿,三不站队四不拍马,我怕什么?听点小道消息怎么了?我一辈子就这点爱好!不让我打听事,还不如让我退休算了!” 陆亦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什么不能听的,反正你在东山也碍不着谁的事,跟你说了也不怕传出去。” 于是陆亦可巴拉巴拉地说了起来。她把省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能说的说了一遍,不能说的一个字没提。 从沙瑞金来汉东之后烧的那几把火,到高育良在常委会上如何不动声色地拆台;到江小易怎么怼陈岩石,从祁同伟在东山立了大功提了副省。 包正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地插一句“哦?”“真的假的?”“后来呢?”,那样子就像一个追剧追到关键情节的观众,恨不得一口气把全集看完。 陆亦可说完,包正好半晌没说话。 “过瘾。”半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透着一种心满意足“太过瘾了。比看电视剧还过瘾。” 陈海站起来,拍了拍包正的肩膀,把他从那种回味的状态里拉出来:“老包,今天就到这儿吧。天不早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席散,四个人在餐厅门口分开。包正上了自己的车,摇下车窗朝他们摆了摆手,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带,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海和侯亮平站在餐厅门口的人行道上,等着陆亦可去叫代驾。 “你为什么要跟老包说那些?”陈海的声音不大“省里的事,不是说好不外传的吗?” 陆亦可正在手机上操作代驾软件,连头都没抬:“你呀,以后不求人了?老包啥样你不知道?出名的爱打听,你不让他过瘾,他能答应帮咱们?今晚上咱们要是让他带着一肚子问号走了,你信不信明天他就找个理由不接咱们电话了。” 陈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觉得陆亦可说的确实有道理,又把嘴闭上了。 侯亮平站在一边,把两个人各看了一眼,然后把话题拽了回来:“好了,老包的事不说了。马云波的事咱们该怎么查?这才是正事。” 陈海叹了口气“一头雾水啊。马云波死了,档案封了,知道的人不说,不知道的人问了也没用。你们说该怎么办?” “凉拌。”陆亦可终于把代驾叫好了“直接去问他老婆呗。那些钱本来就不应该是她的,她要是用着还能心安理得,那她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咱们也不用跟她客气。” 陈海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种犹豫“马云波毕竟因公牺牲了,照顾烈属——” 侯亮平没等他说完,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咱们来,不就是调查马云波到底是不是烈士、该不该有这个烈士待遇的嘛!如果他不是烈士,如果他之前做过保护伞,那这个‘因公牺牲’的认定本身就有问题。咱们查的就是这个。烈属的待遇,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享受的。” 陈海见陆亦可和侯亮平的意見高度统一,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是两扇门板一样把他夹在中间,他也没法再说什么了。 他少数服从多数,点了点头。 三个人回到酒店,各自回了房间。侯亮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马云波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三个人就起了床。在酒店餐厅随便吃了点早饭,直奔东山市第一人民医院。 三人打听好了马云波妻子的病房之后,沿着门诊大楼后面的那条林荫道往前走。一路上侯亮平的眼睛就没闲着,东看看西看看,越看脸色越不好看。 “你看看,高干病房。”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不忿劲儿压都压不住,“她凭什么住高干病房?马云波一个副处级干部,他妻子又不是体制内的人,凭什么享受高干待遇?这病房一天多少钱?谁给她出的?” 陈海也觉得有点过分,但没有接话。 三人来到病房门前。门是虚掩着的,陈海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声音不大,但听起来中气还挺足。 推门进去,病房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里外套间,外面是会客区,摆着沙发茶几电视冰箱,里面才是病房,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张多功能病床和各种医疗设备。 马云波的妻子靠坐在病床上,枕头垫在腰后面,一只手放在被子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她看起来气色还不错,脸色虽然偏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带着一点血色的白,嘴唇也有颜色,眼睛也不像长期卧床的人那样浑浊无神。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医院发的那种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但病号服外面还套了一件驼色的开衫毛衣,看得出来是有人精心照顾的。 看到三个人进来,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疑惑。 “你们是……” 侯亮平走在最前面,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亮了一下。 “我们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的。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马云波同志的一些情况。” 马云波妻子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哦,老马的事不是都完事了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祁局长上次来家里,把该说的都说了,该签的字也都签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陆亦可听到“祁局长”三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上前一步。 “祁同伟是祁同伟,我们是我们。按理说,祁同伟是没有权利单独办理马云波的事的。” “按照组织回避原则,马云波是因为救祁同伟而牺牲的,祁同伟是受益人,在关于马云波的相关处分和认定上,他应该主动回避。” “他不但没有回避,反而全程主导了马云波的事迹认定和烈士申报,这个程序本身就有问题。” 马云波妻子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慌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困惑,那种努力想理解一件事但总觉得哪里不对的困惑。 “你们说什么?”她的语速变慢了一些,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辨认眼前这几个人的真实身份,“老马怎么了?祁局长不是说老马……”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马云波妻子一下子像被什么扼住了脖子,说不上话来,是呀祁同伟从来就没说马云波犯事进去了。 而且马云波要是犯事进去了,自己也不应该有这个治疗条件呀。 侯亮平愣住了,他看着病床上的女人那张平静的脸,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她不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马云波死了,她作为妻子居然不知道?一定是他在装糊涂。 侯亮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提高“当天突击塔寨,马云波和祁同伟一路,被毒贩伏击,马云波替祁同伟挡了一枪,当场牺牲。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全东山都知道,报纸上登了,电视上播了,省里还开了追悼会。我劝你最好配合组织调查,不要负隅顽抗,不要装糊涂。” 侯亮平不知道的是,马云波妻子的病房虽然有电视,但在祁同伟的干预下,那几天电视集中播报马云波的事的时候,医院以电视线路故障问题,停了两天。 第 87章 跳楼 其实这种消息也就两三天就过去了,而且马云波妻子本身就在戒毒期间,身体不适,平时也不咋看电视,所以在祁同伟和医院方面的刻意隐瞒下,马云波妻子真不知道马云波已经牺牲。 在乍一听到马云波牺牲的消息的一瞬间,马云波妻子愣住了。 侯亮平还想往下说,陈海从后面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那一下拉得很用力,侯亮平的外套袖子都被扯歪了。 陈海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闭嘴”三个字。 陆亦可也看出来不对劲了。 马云波的妻子刚才脸色还算不错,虽然偏白但至少是有血色的那种白。 但侯亮平那一番话说完之后,她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那种死人一样的青白色,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眼眶周围的皮肤都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青色血管的颜色。 她的手开始发抖。那只刚才还在剥橘子的手,现在无力地搭在被子上,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曲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抓不住。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但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 陆亦可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她来之前谁都没有想到过,马云波的妻子不知道马云波已经死了。 这个消息,可能根本没有人告诉过她。 为什么?陆亦可想不通。 但不管为什么,今天这件事要坏事。 这趟任务,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雷。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查一个烈士会引起公安方面的不满意,确实得罪人,不过得罪祁同伟没有事,他小姨夫是高育良,祁同伟是高育良的头号马仔,得罪就得罪了,不算什么,不过现在看来,要坏事。 陆亦可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比刚才柔软了许多,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嫂子,您先别激动。您也别太伤心,马云波同志虽然牺牲了,但是已经被追授了烈士称号,省里、部里都非常重视,追悼会开得很隆重,该给的待遇和抚恤金,一样都不会少。马云波同志是为了掩护战友牺牲的,他死得其所,对得起这身警服——” “死得其所。”病床上的女人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泡过的,又冷又沉,“好一个死得其所。” 她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他死了,死得其所,你们来是干什么,不用想也知道,你们看他不顺眼,你们觉得祁局长帮了我们,你们来挖他的根,你们是要针对祁局长的,对吧。死得其所,好一个死得其所。” 侯亮平皱了皱眉,他到现在仍然觉得这个女人在故意装傻,在拖延时间,在用情绪来掩盖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嫂子,咱们说句实在话。功是功,过是过,不能一概而论。马云波同志最后的表现我们承认,他的牺牲我们也尊重,但他之前做过的事情也不能就这么一笔勾销。” “根据我们的了解,马云波涉及到的问题不仅仅是工作上的一般性失误,他跟毒贩勾结、给塔寨当保护伞,祁同伟这么帮你们,他是不也是保护伞,我劝你不要负隅顽抗,我们没有点证据是不可能来找你的。” “而且你也染上了毒瘾,应该知道那玩意有多难受,马云波作为毒贩的保护伞,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好了,我也不和你多说废话了,交代吧,马云波是怎么被拉下水的,他还有没有后台,你家的钱都在那里,马云波同志的事,组织上必须查清楚,给人民一个交代……” “好了。” 马云波妻子的声音不大,她抬起那只发抖的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划动。 “你别说了。你们先出去吧,让我冷静一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没有了刚才的颓然。 侯亮平的嘴又张了一下,还想说什么。陈海这次没有拉袖子,而是直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先别说了,让她缓一缓。咱们先出去。” 侯亮平被陈海半拉半拽地弄出了病房。 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心拧着一个疙瘩。他觉得自己的话没有任何问题,觉得那个女人就是在装,觉得今天这一趟白来了。 陆亦可最后一个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人。那个女人没有再看向门口,而是低着头,双手叠放在被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了生命的雕像。 陈海道“让他冷静一下吧,咱们先出去抽根烟。” 三个人下了楼,陈海抽出根烟递给侯亮平“猴子,你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这个大嫂子看起来已经很惨了,咱们这么问。” 侯亮平道“惨?海子,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了,他怎么惨了,你好好看看他的病房,还有那些配套的设施,光这病房一天没个两三千下不来,那些戒毒药咱们不了解先不说,就她这么住着,一个月没有十万能打得住吗?你说她可怜?” 陈海道“猴子,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贪污什么的咱们必须要打击,可是这方法……” 侯亮平道“对待这种人就不能心软,你看她那样 我觉得就是装的。” 陆亦可道“好了,你里啊都少说两句,这件事来的时候跟老季说了吗?” 侯亮平看向陈海“海子,你说了吗?” 陈海道“废话,你是局长,轮得到我说吗?” 陆亦可像看傻子一样看这两人“你们俩谁都没和老季说,就直接来调查一个烈属?” 侯亮平道“不是调查烈属,是调查马云波。” 陆亦可道“废话,那不是一回事嘛。” 侯亮平道“没事,田书记让差的,出了问题,他顶着。” 陆亦可道“行,你是局长,你说了算,反正我们跟着你干。” 侯亮平道“对呗,干就完了,一会儿咱们努努力,争取下午就把她拿下,她那样子,明显是在装。装作不知道马云波死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这套把戏我见多了,越是这种……” 他话说到一半,后方突然传来“噗通”一声。 三个人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看到。 接着就是一阵惊呼。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门诊楼的东南角,离他们大概二三十米的地方,一个人仰面摔倒在水泥地面上。 不,不是摔倒。 应该是从高处落下来的。 陈海脑子“嗡”的一下,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同时在他耳朵里炸开了窝,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什么,两条腿就已经开始跑了。 他跑到近前一看,血液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顶,然后又猛地退了下去,退得干干净净,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纸。 是马云波的妻子。 她穿着那件驼色的开衫毛衣,毛衣上全是灰,左胳膊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在身体下面,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树枝。 她的脸侧向一边,眼睛半睁着,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颜色刺目得不像真的。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地抽搐,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陈海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好像没一头栽过去。 侯亮平跑到跟前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脸上全是茫然,那种茫然不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是明明看在眼里、却拒绝相信的那种茫然。 陆亦可捂着嘴,胃里一阵翻涌。她转过身去,不想再看,可那个画面已经刻进脑子里了,闭上眼睛就在,睁开眼睛也在。 刚才还好好的一个人。刚才还坐在病床上剥橘子。 怎么就—— 怎么就跳楼了? 三个人是怎么回的京州,后来谁都说不清楚了。 侯亮平开着车上了高速,陈海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不说,陆亦可窝在后座,把脸埋在围巾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想说话。 侯亮平的手机响过两次,他没有接。陈海的手机响过一次,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了。 陆亦可的手机没有响过,但她一直在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到了京州,三个人在检察院门口下了车,互相看了一眼,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侯亮平的嘴唇动了两下,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侯亮平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撑着额头,就这么坐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是那个女人从楼上落下来的那一瞬间,那个他并没有亲眼看到的、只在脑海里反复重播的一瞬间。 第 88章 顾院长的自我救赎 祁同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医院在马云波妻子跳楼之后第一时间做出应对,全力抢救,可是回天乏术。 消息是东山市公安局的一个副局长打来的电话。 “祁厅长,出事了。马云波的老婆,从医院楼上跳下去了。当场就……没抢救过来。” 祁同伟当时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文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笔“啪”地断成了两截。墨水溅在文件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像一朵迅速绽放的黑色花朵。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冷得能冻死人。 电话那头又重复了一遍,说的比刚才更细了一些,提到了反贪局,提到了侯亮平、陈海、陆亦可三个人去病房问话的事。 祁同伟听完,眼睛红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颚的肌肉绷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像是在数着自己的心跳。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叉腰,面朝窗外,一动不动地站了将近一分钟。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马云波那张被子弹击中时扭曲的脸。 马云波倒下去之前喊的那句话。马云波在东山码头跟他说的那句“厅长,我是个罪人,不奢望组织的原谅,但我放心不下她,求你一件事,别告诉她我死了,我怕她受不了,就说我进去了,让她有个盼头”。他说的“她”,就是他那个染了毒瘾的妻子。 马云波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他知道自己做了很多错事,知道自己不一定能活着出来,临死之前交代的全是怎么安顿好她。祁同伟答应了。 他不但答应了,还做到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什么都是最好的。 他甚至准备让人定期给马云波的妻子打电话,用马云波的口吻报平安,说他在里面很好,等戒完毒,康复了就可以探监了。 起码等马云波妻子把伤治好之后再告诉她真相。 可是现在全完了。 东山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顾院长,当天晚上就赶到了省公安厅,比侯亮平他们回来就晚了半个多小时。两个多小时的高速,他一分钟都没有耽搁。 不来不行,他心里清楚得很,马云波妻子的事,不管跟他有没有直接关系,他这个院长都脱不了干系。 与其等上面的问责下来,不如自己先来请罪,态度摆端正了,说不定还能争取一个从轻处理。 顾院长五十出头,白白净净,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平时走路都是抬头挺胸的。但今天他走进祁同伟办公室的时候,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显出里面那件白色背心的轮廓。 “祁厅长,”顾院长的声音都在打颤,“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啊。按照您的要求,马夫人住的是我们医院最好的高干病房,单人间,带套间的,全院就这一间条件最好的。我们安排了最好的主治医生,最好的护士,营养餐是单独做的,每天的食谱都是营养科主任亲自定的。” 他一边说一边擦汗,手帕都被汗水浸透了,他还在不停地往额头上按。 “可是今天来的那几个人,说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我们也不敢拦啊。我们一个地方医院,哪有资格拦省检察院的人?他们要进病房,我们还能把他们挡在外面不成?祁厅长,您也是知道的,我们这些人,哪个都得罪不起啊。”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面,背挺得很直,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看着顾院长。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他们都说了什么?”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那种暴风雨的感觉一点都没有。 顾院长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信封里取出一个U盘和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到祁同伟面前,动作虔诚得像是在上供。 “祁厅长,由于是高干病房,我们要时刻监控病人的状况,病房里都安装了监控,主要是为了随时掌握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也怕她一个人在病房里出什么意外。今天那几个人进去之后说的话,全部录下来了,都在这个U盘里。。” 他把那封信也往前推了推,信封上写着“祁同伟厅长亲启”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很吃力,像是有人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这封信,是我们医院的人在马夫人跳楼之后,从她病床的枕头底下找到的。封面上写着您的名字,我们没有拆开过,原封不动地带来了。” 祁同伟接过信封。牛皮纸的,不大,上面那几个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有些地方纸都被笔尖戳破了。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叠成四折的信纸。 信纸是医院那种带抬头的便签纸,天蓝色的,上面印着“东山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字。 信纸上的字更歪了,有些地方墨迹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写到后面几行,字迹越来越淡,像是笔已经没有墨水了,又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信不长,只有大半页纸,但祁同伟看了很久。 信上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没有什么秘密,没有什么遗言。写的都是些絮絮叨叨的琐事,零零碎碎的,像是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把自己想到的一句话一句地记下来。 “祁厅长,对不起。老马的事……,他这辈子不容易,但他走得不亏,有你这样的兄弟。我在医院住了这么久,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我心里清楚,这都是你在替我撑着。谢谢你。我知道老马有罪,但也都是因为我,我才是该死的那个,今天来的那几个人,就是奔着挖老马的根来的,老马走了,我不能让他的身后名也跟着被污。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给他添了很多麻烦。现在他走了,我也该走了,想从我这里打听到半点对老马不利的消息,他们是做梦……” 祁同伟把信纸看完,折好,重新装回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在信封上面,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手,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关上。 “顾院长,”祁同伟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出来“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把医院的事情处理好,该安顿的安顿,该配合调查的配合调查。至于U盘的事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东西先放在我这里。” 顾院长连连点头,如蒙大赦,又连着鞠了好几个躬,倒退着出了办公室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敲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了。 “喂,祁厅长。” “程度,帮我查一个人。”祁同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房间里第三个人听见,“侯亮平,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把他到汉东之后的所有行踪,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打了什么电话,全部给我查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个不寻常的命令。 “祁厅长,这个——” “查,记住从今天开始,给我二十四小时监控他。” 顾院长退出祁同伟办公室,很是庆幸祁同伟没有把气撒到他身上。 他知道马云波和妻子的关系。 其实马云波是保护伞的事,在东山市不是什么秘密,但也正因为不是秘密,顾院长觉得没多大事,塔寨就是拿马云波当陈光荣的挡箭牌而已。 而且送给马云波的那些钱,那些东西,最后都变成药打进了马云波妻子身上。 马云波和他妻子,从年轻时候就在一起了。那时候马云波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缉毒警,一个月工资刚够糊口,连个像样的戒指都买不起。 他妻子跟着他,从一个出租屋搬到另一个出租屋,从来不说苦。后来马云波一步步升上去,日子好过了一些,但她从不张扬,从不炫耀,安安分分地在家相夫教子,虽然两个人后来一直没有孩子,但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马云波从来没有因为家里的事分过心。 马云波被毒贩报复,她替马云波挡了一枪,后续治疗用到了不少的违禁药物,这些顾院长都知道,他也都理解, 顾院长是医生出身,他太清楚毒瘾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了。那不是一个人的沉沦,是整个家庭的崩塌。 但马云波没有塌。他找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治疗方案,不惜一切代价。 第 89章 沙瑞金的态度 有人说马云波是为了钱才给塔寨当保护伞的。顾院长不知道别的人怎么想,但他知道,马云波挣的那些“黑钱”,几乎没有一分钱花在自己身上。 所有的钱,都流向了同一个方向,他妻子的医疗账户。 现在有人要掀开这个盖子,要把马云波身后那点仅存的名声也一并毁掉。 他妻子以命相搏,用自己的死,给那些逼她的人,打上了一个永远洗不掉的记号。 顾院长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见过各种各样的死。 有因病而死的,有因车祸而死的,有因意外而死的,也有自己想不开跳楼的。 但像马云波妻子这样的死法,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这些人,一个两个,都是疯子,都是不要命的疯子。 马云波为了妻子甘愿堕落,妻子为了马云波甘愿赴死。现在有人要污了马云波的身后名,她就用自己的命为代价,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这笔账,不管怎么算,都是死账。 顾院长叹息了一声离开了省城。 祁同伟安排程度监视侯亮平之后就给高育良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 接了。 “老师。”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高育良接到祁同伟的电话,听到了还是这个语气,有点纳闷,不是前几天才升了副省长,怎么今天这个语气。 高育良道“同伟,你都是副省长了,遇事要有静气,不要着急。” 高育良说完这句话,换来的不是祁同伟的认怂,而是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随时会崩裂的张力,“马云波妻子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高育良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看一份材料。听到这句话,他手里的材料停在了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就这么硬生生地砸过来,砸得他脑子里的思绪一下子全乱了。 但他毕竟是高育良。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他放下材料,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稳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磐石。 “同伟,不要急。你现在也是副省级的干部了,不是当年那个岩台山的司法专员了。面对大事,要有静气。越是急的时候,越不能急;越是气的时候,越不能气。情绪上头的时候做的决定,十个有九个是错的。”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一吸一吐之间,他脸上的肌肉明显松弛了一些,咬肌不再那么剧烈地跳动了,攥着话筒的手也松开了一点。 他是高育良的学生,他最清楚老师这句话的分量。高育良教他的东西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在暴怒的时候,永远不要做任何决定。 等,等到情绪退潮,等到脑子恢复清明,等到你能看清局势而不是被局势推着走的时候,再出手。 “老师,是我急躁了。”祁同伟的声音平复了一些。 “冷静了吧?”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无论如何,祁同伟能在暴怒的情况下迅速收敛情绪,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说吧,怎么回事。” “侯亮平。陈海。陆亦可。”祁同伟说这三个名字的时候,语速很慢,慢到每一个音节都是独立发出来的,像是在念一份死亡名单上的三个名字,“三个人联合起来,到东山市第一人民医院,进了马云波妻子的病房,告诉她马云波已经死了。告诉她马云波是塔寨的保护伞,是犯罪分子。他们逼她说出马云波的钱从哪里来,逼她交代马云波的问题。”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过一个不易察觉的气声,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她跳楼了。从医院住院部四楼跳下去的。当场死亡。她留在枕头下面的遗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她用自己的命,来保全马云波的身后名。”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 高育良的后背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顺着脊沟往下淌,把衬衫的背面洇湿了一片。 刚才还劝祁同伟每临大事要有静气,可轮到自己的时候,静气,开什么玩笑。 他是省政法委书记。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不是马云波妻子跳楼这件事本身有多重,而是这件事会引发的连锁反应有多重,马云波是被部里认定的准烈士,用自己的胸膛替公安厅长挡了一枪,早必定会被追授烈士称号。 现在马云波妻子跳楼自杀,上面的态度先不说,就下面的人看了该怎么想。 挖坟绝户的事,怎么能干,这件事一个不好,那就是整体政法系统的地震。 而且检察院和公安,都是他政法口的部门,这是他的失职。 他迅速在大脑里把整件事重新过了一遍。 顾院长看到的只是马云波和他妻子之间的感情,两人都是疯子,做事都不计后果。 可高育良看到的,是更深处。 他是省政法委书记。全省的公检法系统,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现在检察院反贪局的三个人,跑到东山去逼死了公安系统准烈士的遗属,不管“逼死”这个词在法律上是否成立,在政治上,这三个字已经写在了白板上,擦都擦不掉。 检察院和公安起了龃龉。 这不是小事。这是一根导火索,可能会炸掉半个汉东政法系统的稳定。 高育良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不是在跟祁同伟说话,他是在下一个不容置疑的判断。 “同伟,这件事你先安静下来。你什么都不要做,一步都不要动。不要去找侯亮平,不要去找季昌明。” “按照你的说法,他们做法没毛病,完全符合程序,虽然有些偏激,你先别激动,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祁同伟听出了高育良语气里的变化。那不是商量的语气,那是命令的语气。 祁同伟知道高育良为什么要先稳住他。 高育良太清楚自己了。他这个人,哪都好,业务能力强,执行力超一流。但有一条,太重感情。 马云波替他挡枪而死。马云波的妻子跳楼了,被人逼着跳楼了,他如果不做点什么,他就不是祁同伟了。 他现在恨不得直接就毙了侯亮平三人。 祁同伟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那股气从他的胸腔里涌出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最后消散在办公室里微凉的空气中。 “老师,我听您的。” 电话挂断了。祁同伟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颓废的靠在椅子上。 高育良挂断了祁同伟的电话,马上给沙瑞金打了过去。 沙瑞金这时候已经在吕州了,接到高育良的电话,都有点头疼。 要说沙瑞金现在最怕什么,那就非高育良的电话莫属。 沙瑞金道“育良书记,有什么事吗。” 高育良道“沙书记,东山市那面出事了。” 沙瑞金问道“什么事,育良书记慢慢说。” 高育良道“今天马云波妻子在东山市第一人民医院四楼跳楼,经过抢救无效死亡,马云波妻子跳楼之前反贪局侯亮平,陈海,还有陆亦可见了她。” 沙瑞金脑子一顿浆糊,这个田国富,到底怎么安排的。 沙瑞金道“育良书记,这事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高育良道“沙书记,不是我觉得应该怎么办,侯亮平他们去做的事虽然有瑕疵,但按照程序来说是合法的,但出了人命……” 沙瑞金道“育良书记,既然程序合规合法,那就没有错,马云波妻子应该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加上身体原因,所以轻生,这件事就这么着吧。” 高育良道“沙书记,马云波为救祁同伟而死,这件事祁同伟不可能善罢甘休。” 沙瑞金一拍桌子道“放肆,他还受不受省委领导了,什么叫不善罢甘休,他想干什么。” 高育良道“沙书记,你要是这个态度,我可没法交代,这件事我就不管了。” 沙瑞金有点头疼,侯亮平是钟正国的女婿,自己必须要保,陈海是陈岩石的儿子,陈岩石刚被江小易磨撮够呛,陈海再出事,自己以后都没脸去见陈岩石了。 至于陆亦可,他可管不着,高育良外甥女,跟他有什么关系。 沙瑞金道“这样吧,那个陆亦可记过,其他俩个开会批评,等马云波妻子追悼会,他们去鞠一躬。” 高育良知道沙瑞金这是恶心他,陆亦可和沙瑞金没有关系,反倒是他的亲戚,处罚陆亦可也是随着高育良的意思,要是以后有人说起来,也是高育良要求处罚的。 高育良道“好,那就听沙书记的,这件事我先问问同伟的意见吧,他那个人容易意气用事。” 沙瑞金道“你跟祁同伟说,别以为他当上这个副省长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要是不服从领导,我一样可以收拾他。” 挂断了电话,高育良给季昌明打去了电话。 季昌明没想到高育良会给他打电话。 第 90章 大老板亲自签了烈士证书 手机响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检察院的值班电话,接起来一听是高育良,第一反应是,又出什么事了? 高育良把事情说了一遍。从侯亮平、陈海、陆亦可三个人去东山,到他们进病房找马云波妻子谈话,到马云波妻子跳楼身亡。 季昌明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手机,坐在沙发的边沿上,眼睛看着对面电视上正在播的新闻,画面上是一些他看都没看进去的画面,声音在他耳朵里只是一片模糊的噪音。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慢慢变成“欲哭无泪”,又从“欲哭无泪”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是认命还是放弃的平静。 “高书记,”季昌明开口了“你这个学生到底是什么变的?纯纯的灾星啊。我在汉东这么多年,安安稳稳的,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场面没应付过?我没招他,没惹他,跟他无冤无仇,他就不能可着我一个人霍霍吧?”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高育良道“老季,你也别灰心,我刚才给沙书记打了一个电话,沙书记的意思是陆亦可记过,其他两人大会批评。” 季昌明道“育良书记,沙书记这是……” 高育良道“没办法,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了,我还要和同伟说,这个学生我现在是管不住了。” 季昌明听高育良的意思很明白,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黑不黑白不白的了事,必须闹出点动静来。 季昌明道“育良书记,你看这样可以不,我内部申请一个记过处分给他们仨,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吧。” “老季,”高育良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少“这件事很难办,公安部认定的准烈士,被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人逼死了遗属,这个事放到哪儿都说不过去。我这边尽量斡旋,能争取的尽量争取。” “你也知道,同伟虽然是我的学生,但现在他也是副省长,该尊重的还是该尊重的,你不知情,就算真有什么问题,我这面也会尽力保你。” 季昌明苦笑了一声“玉良书记,算了吧,别费劲了,顶多就是提前回家。早点退就早点退吧,反正我这个年纪,也干不了多上时间了。侯亮平我惹不起,我还躲得起。陈海和陆亦可,他们也用不着我管了,都是成年人了,自己闯的祸自己扛。”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能听出季昌明话里的心灰意冷。这不是故作姿态,不是以退为进,是真的累了。 当了这么多年的检察长,检察院在他的任上没有出过大错,也没有出过大成绩,不出大错,在汉东省这种地方,已经算是一个不小的成绩了。 现在因为三个下属的一次鲁莽行动,自己的政治生涯可能画上句号,换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老季,这件事要是真让祁同伟闹起来,不好收场,对于他们三个,你这面能接受的最大处罚是什么?有没有什么看法?”高育良问。这个问题一半是出于对老同事的关心,一半是想摸摸检察院内部对这件事的反应。 季昌明的回答干脆得像刀切豆腐,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看法?开除了最好。我看着就烦。一个侯亮平还不够,再加上陈海、陆亦可,三个人凑一块儿,简直是灾难。从京城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不踏实,跳脱得很,但我想着毕竟是最高检派下来的,总不能把人往外推吧?” “陈海是我一手带起来的,陆亦可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按理说都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可你看看他们干的这叫什么事?去之前跟我打声招呼?没有。去了之后跟我说一声?也没有。出了这么大的事,回来跟我汇报一声?还是没有。我这个检察长,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摆设。” 高育良听得出季昌明不是在演戏。一个当了这么多年检察长的人,被自己的下属蒙在鼓里,等处分下来了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种被出卖的感觉,比处分本身更让人难受。 “行了,我知道了。”高育良说,“就这样吧。” 高育良挂断季昌明电话,转头给祁同伟打去了电话。 “老师,有什么说法。” 高育良道“你呀,刚才刚跟你说要有静气,怎么又着急。” 祁同伟道“好了,老师,你就说吧,我现在静不下来。” 高育良道“我没办法,刚才给沙书记打电话,沙书记的意思是陆亦可记过,侯亮平和陈海检察院内部大会批评,马云波妻子追悼会鞠躬致歉,我后来又给季昌明打了电话,季昌明愿意给他们三个一个内部记过处分。” 祁同伟道“老师,我不服。” 高育良道“我知道委屈你了,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丑闻,你还想闹开吗,整个汉东的政治是我不该太不要了吗?” 祁同伟道“那人就白死了?” 高育良道“白死倒不至于,你自己就没想收拾侯亮平,你说你没干,我都不信,行了,我的意见就这样吧,别折腾了,你也刚上副省,位置还没稳。” 祁同伟颓然的挂断了电话。 祁同伟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他拿起了电话。 这一次,他拨的是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怎么了?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江小易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反贪局逼死了马云波的妻子。”祁同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跟高育良说的时候更直白、更不加修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江小易显然在消化这个信息。作为汉东省最年轻的副省级干部之一,他见过太多离奇的事,但这件事的离奇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怎么回事?”江小易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侯亮平干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祁同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冷意,“侯亮平、陈海、陆亦可,三个人一起去的东山。进了马云波妻子的病房,当着她的面告诉她马云波已经死了,告诉她马云波是塔寨的保护伞,是犯罪分子,让她交代问题。她跳楼了。当场死亡。” 江小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老师怎么个说法?”江小易问道。 “老师的意思是平衡。”祁同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失望,“他是政法委书记,管着公检法三家。这件事检察院和公安杠上了,他不可能偏帮任和一方。他只能尽量把事情压下去,尽量让两边都不至于太难堪,他们三个最多一个内部记过,不疼不痒。” “你想怎么样?”江小易问得很直接,他知道祁同伟在这种时候打电话给他,不是来寻求安慰的,是来找办法的。 祁同伟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钟里,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封信上。 “我要他们付出代价。”六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扎手。 江小易在电话那头微微点了点头,尽管祁同伟看不见,但他点头的动作还是做出来了,因为他需要让自己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江小易道“同伟,这件事,侯亮平三人做得有问题,但没有错,而且都是他们职权范围内的,在程序上处理不了他们,老师那里你要理解,而且老师是政法委书记,平衡三家很有必要。” 祁同伟道“我知道。” 江小易道“来日方长,先记账吧。” 祁同伟道“不行,这次我过不去。” 江小易道“这样吧,你先别着急,我打个电话问问马云波的烈士评定到哪一步了。” 江小易给京城的一个朋友打去了电话。 “哟车,小易,什么事,让你给我打电话。” “曹哥,有个事想麻烦你。” “小易,咱们可都是汉东大学的校友,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说说吧。” 江小易道“曹哥,你应该知道我们汉东东山市的那个事儿吧。” 对面的曹哥道“知道,这两天最火的就是你们的那个塔寨,这不今天大老板亲自签了那个马云波烈士证书。” 江小易道“什么?大老板签的?是不是呀,一个马云波不至于吧。” 曹哥道“本来一个马云波确实不至于,不过这次的事太大,大老板想着赶快把这件事解决了,而且报道要正面,这不今天就把一些程序都省了,直接签了,算是政治需要吧,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江小易道“还真有问题,马云波妻子今天中午被人逼死了。” 曹哥惊呼道“卧槽,怎么回事。” 江小易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完曹哥就火了“这个王八蛋侯亮平,在京城霍霍不动了,跑下面去霍霍,看我不收拾这个兔崽子,小易,你别管了,我明天就找人处理他,逼死烈士家属,我非让他进去待几年不可。” 江小易道“曹哥,不必如此,侯亮平毕竟是钟家赘婿,你这个玉器没必要和他这个瓦砾硬碰,我知道你们大老板亲自签了烈士证就够了,一切走程序。” 第 91章 祁同伟的小心思 曹哥道“小易,你就是太注重程序,你家可比侯亮平迎多了,怕他干啥。” 江小易道“不是怕他,是没必要,行了,挂了,那面还等信儿呢。” 挂断了曹哥电话,江小易又给祁同伟打了过去“同伟,我问了一下,今天马云波的烈士已经被通过了,政治任务,无论他有什么黑点,都摸过去了。” 祁同伟长舒一口气“小易,现在该怎么办。” 江小易沉思片刻道“汉东没办法,老师那里也是左右为难,你就别逼老师了,我建议你从上面来解决了,但你可能挨老师的骂,你给郝部长打电话。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反贪局的人去查马云波,去逼问他妻子,导致她跳楼身亡。” “马云波是公安部认定的烈士,他的烈士身份是郝部长提名、那位签的字。现在检察院反贪局要查他,要翻他的旧账,要把他从烈士的名单上抹掉。这件事传出去,打的是谁的脸?” 他又顿了一下,给祁同伟留出吸收这些话的时间。 “你告诉郝部长,反贪局不是冲着马云波去的,是冲着你祁同伟去的。而冲着你祁同伟去,就是冲着郝部长的面子去的。马云波的事是郝部长亲自过问、大老板亲自拍板的,反贪局现在要翻案,那不就是说郝部长当初的认定有问题吗?检察院那几个人,他们有这个资格吗?他们有这个胆子吗?” 祁同伟听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江小易这个思路,确实比他之前想的要高一个层次。不是从下往上打,不是跟侯亮平正面交锋,而是从上往下压,用更高的权力,去对冲反贪局手中的调查权。 “可是——”祁同伟沉吟了一下,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这样一来,老师就陷入被动了。他是省政法委书记,公检法三家都在他分管范围内。我绕开他把事捅到部里,他面子上过不去不说,部里问下来,他怎么说?说他管不住检察院?说他手底下的反贪局不听话?” 江小易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这跟老师有什么关系?”江小易的语气像是两句话就把一团乱麻理顺了,“检察院又不是老师管的。检察院是垂直管理体系,季昌明那个老狐狸,什么时候跟老师一条心过?他嘴上喊高书记高书记的,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你不知道?” “还内部记过,那就是恶心人,他明知道你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还这么说,就是倚老卖老,让老师左右为难。” “他在省里站队了吗?他靠谁了?他跟谁都不靠,跟谁都保持距离,跟谁都笑眯眯的,谁也不得罪。这种人,你指望他关键时刻替你挡枪?” 江小易顿了顿,语速放慢了一些道“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季昌明弄下去。反贪局捅了这么大的篓子,逼死了烈士遗属,他这个检察长知不知道?他要是不知道,那就是失职;他要是知道,那就是跟部里对着干。不管他怎么选,他都站不住脚。”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钟。他在脑子里把江小易的话反复过了两遍,确认了其中的逻辑链条。 “也好。”祁同伟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那只老狐狸,我看着他也不舒服。在省里这么多年,什么事都缩头缩脑的,占便宜就上,是锅就甩。” 他拿起桌上的信封,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我这就给郝部长打电话。那封信,马云波妻子的遗书,还有医院病房里的监控录像,顾院长都送来了。我一起给郝部长发过去。白纸黑字,视频画面,一样都少不了。我倒要看看,反贪局那几张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不能。” 祁同伟说干就干。挂了江小易的电话之后,直接拨通了郝部长的电话。 他知道这个时间打电话有些冒昧,时间已经不早了,郝部长这个年纪的人,作息通常比较规律,这个点可能已经休息了。 但这个事不能等。等到明天,省委对侯亮平三人的处罚下来了,再去找郝部长,那就是不尊重省委意见,不尊重领导意见,这可比逼死马云波妻子严重十倍百倍。 他需要在这个夜里,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统一口径、还没来得及协调立场、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往“和稀泥”的方向引导的时候,就把旗帜插上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久到祁同伟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那边“咔嗒”一声,通了。 郝部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但思路还很清晰。 他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人,知道祁同伟没有急事不会这个时候打电话。 “哦,同伟呀,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祁同伟道“郝部长,对不起这么晚了给你打电话,我这面也确实没有办法了。” 郝部长听出来祁同伟语气里的急躁道“你也是副省长了,做事要冷静,不要急躁,慢慢说怎么了,什么事让你一个公安厅长大晚上的给我打电话。” 祁同伟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郝部长,要是部里对马云波还没有结果定论,就算了吧,省里的意思他们俩去给马云波妻子遗体鞠躬道歉。” 祁同伟卖了一个小聪明,虽然他知道部里已经就马云波的事有了定论,可他必须要让郝部长看见他的大局观,而不是意气用事。 郝部长沉思半刻道“同伟,马云波妻子跳楼和检察院的人去见他有没有直接关系,是不是殉情。” 祁同伟道“郝部长,刚才东山市第一医院院长刚从我这里走,他给我送来了马云波妻子的绝笔信,还有病房里的监控,那个监控有录音。” 郝部长道“好,你发给我,如果是真的,这件事很大,跟你明说了,大老板今天上午亲自签了马云波烈士证书,就是在走流程,明后两天就会公布,这是政治任务,本来颁发证书的时候还想让马云波妻子出面,振奋一下人心,没想到出了这个事。” 祁同伟装作目瞪口呆道“领导,这个……这个……” 郝部长道“跟你说了,要有静气,你这样怎么在加加担子。” 祁同伟道“领导,是我的错,我不冷静了,可是如果烈士证书真的签了,那这就是政治事故了。” 郝部长道“就算是政治事故,跟你有什么关系。” 祁同伟道“我就是怕我老师受到牵连。” 郝部长道“调查马云波是你老师让干的?” 祁同伟也不管郝部长能不能看见,连忙摇头道“怎么可能,老师甚至检察院院长季昌明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指使。” 郝部长道“好了,这件事你别管了,你先把马云波妻子的信件传真到部里,视频文件发到我的邮箱里面,原件明天快递过来,不许藏私。” 祁同伟连连称是。 电话挂了。 祁同伟把U盘插进电脑,把马云波妻子的遗书扫描件和病房监控录像打包,通过内部渠道发到了郝部长的工作邮箱。 发完之后,他又在邮箱的发件箱里确认了一遍,确认文件已经成功发送,确认收件人地址没有错,确认加密等级设置正确。 做完这些,他把电脑合上,把U盘从接口里拔出来,捏在指间看了几秒钟。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办公桌上。 空荡荡的。 马云波的妻子死了。 他可以打电话,可以找关系,可以搬出郝部长来压季昌明、压侯亮平、压整个反贪局。 他可以把那三个人的前途毁掉,可以把季昌明从检察长的位子上拉下来,可以让整个汉东省检察院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 但人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活不过来了。不是写多少封遗书、开多少次追悼会、定多高的规格、给多丰厚的抚恤金能换回来的。 祁同伟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搁在桌面上,额头抵在交叉的手指上,就那么弯着腰,像一个被什么重物压弯了的人。 他一直没有告诉马云波妻子马云波已经死了。 连新闻报道都一直压着,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她的戒毒治疗进入稳定期,等她的身体状况恢复到可以承受重大打击的时候,他会亲自去东山,坐在她的病床前,亲口告诉她。 他会跟她说:马云波牺牲了,但他走得很光荣,他对得起这身警服,对得起人民,也对得起你。他是一个英雄。你的丈夫是一个英雄。 他一直没等到那个“合适的时机”。现在不用等了。 第二天一大早,省委组织部的通知就像一颗炸弹,在汉东省政法系统里炸开了。 消息是通过内部传真发到各个单位的。先到省委办公厅,然后转到省政法委,再由省政法委分发给省高院、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等单位。传真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块。 季昌明,记过处分一次,在全省政法系统会议上做公开自我检讨。 侯亮平、陈海、陆亦可,分别记大过处分一次,在处分期间不予晋升职务和级别,处分期满后视表现决定是否解除。 第 92章 处分通知 整个省检察院在接到通知的时候,从上到下都是懵的。 从处长到科员,从书记员到司机,所有人看到这份通知的第一个反应都是,怎么回事?怎么就突然被处罚了? 而且是这么重的处罚?记过还不算,季检还要在大会上公开检讨? 季检可是省检察院的检察长,正厅级干部,在系统内干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时候做过公开检讨? 至于侯亮平、陈海、陆亦可那三个人,记大过,这可是仅次于降级的处分。 在体制内,记大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年之内别想提拔,五年之内别想挪窝,档案里永远多了一个黑点,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做什么事,这个黑点都会跟着你,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侯亮平早上来上班的时候还不知道这回事。他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嘴里叼着一个包子,看到门口聚集了一堆人,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案子。 兴冲冲的跑回办公室,等他走进办公室,看到了那张传真,豆浆杯在他手里慢慢被捏扁了,豆浆从杯口挤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办公桌上,滴在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上。 陈海是第二个知道的,他来得比侯亮平晚十分钟,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侯亮平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他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把通知放回桌上,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陆亦可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路上。她今天出门晚了,开车往检察院赶,路上接了同事的一个电话“陆处,你在哪,出大事了,你和侯局、陈局都被记大过了。” 陆亦可用力踩了一脚刹车。后面的车差点追尾,喇叭按得震天响,她像是没听见一样,把车停在路边,拿着手机把那句话来回听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谁下的通知?” “部里面直接下的通知,没经过省委,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不知道。” 陆亦可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发动车子,挂挡,松刹车,汇入车流。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节泛白。 这三个人,在接到处分通知之前,压根没觉得昨天的事有多严重。 马云波妻子跳楼了,这当然是一件很不幸的事,但对他们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线索断了。 他们本来想从她嘴里问出马云波的钱从哪里来、谁给他送的钱、那些钱又去了哪里,祁同伟这么卖力的给马云波洗白,是不是有一部分利益留到了祁同伟手里。 甚至在侯亮平的构想里,看看能不能挖出来,这次祁同伟跨过副省,是不是有些不为人知的猫腻。 现在人死了,这个方向走不通了,只能想别的办法,在他们的想法里就是可惜。 在他们看来,这是办案过程中一个不太顺利的插曲。 一个证人,虽然这个证人的身份有些特殊,在谈话后情绪激动,做出了极端行为。 这当然是不幸的,但不幸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不能因为一次不幸就停下整个案的调查。 他们甚至没有跟季昌明汇报这件事。 不是故意隐瞒,而是没有觉得这件事重要到需要立刻向一把手汇报的程度。 马云波妻子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她只是一个正在戒毒的病人,跟他们谈完话之后情绪不好,出了意外。 这有什么好汇报的?等查出了实质性的东西,再跟季昌明说不迟。 高育良很吃惊这次的效率怎么这么高,他本来以为就算祁同伟找了郝部长,也要长时间扯皮,事情就是这样的,事缓则圆,只要有缓,就有补救的机会。 可这次实在太快了,是中组部下发的通知,对汉东省的影响大不大先不说,涉事的几个人,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除非立下滔天大功,比如侯亮平凭借自己的能力,拉下祁同伟,顺带着收拾了赵立春,也就是沙瑞金的那个任务,可这根本不可能。 季昌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红头文件,愣了很久。 他没有昨天和高育良说的那份洒脱,他这人其实对权利欲望很重,虽然平时看似不温不火,也就是没人惹到他。 而那些对他不太尊重的,权柄都比他大,他也惹不起。 整个检察院,除了陈海他们仨,就算吕梁见了季昌明也是点头哈腰。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高育良的号码。 电话接得很快,好像高育良就在等他的电话。 “高书记。”季昌明的声音比昨天平静了不少“这个处分,认了。不挣扎了。”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老季——” “你不用安慰我。”季昌明打断了他“我就是想问问,怎么这么快?昨天晚上才出的事,今天早上处分就下来了。这个速度,比我检察院办案子快多了。”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季,既然你都认了,就别纠结了。” 季昌明道“怎么回事,这么快,谁出手了,我就算认栽,也该让我知道我栽在谁手里。” 高育良无奈的道“你昨天还说侯亮平是灾星,祁同伟何尝不是,这个兔崽子昨晚找了郝部长,你是不知道,昨天夜里部里都快吵翻天了。郝部长那边直接拍了桌子,把最高检的驻部代表叫过去谈了一个多小时。” “咱们不知道的是,马云波烈士证书昨天就签了,公安部大老板亲自签的,没到一天就出这事,搁谁谁不气。现在有人要掀桌子,要把马云波从烈士名单上拉下来,那位能同意吗?” 季昌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昨天夜里,那位和大检察长通了电话?”季昌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大检察长什么态度?” 高育良道“你们的老大,我怎么知道,不过我听到了点小道消息,大检察长的态度很明确,检察院依法独立行使检察权,反贪局调查公职人员的财务状况是法定职责,不存在违规违法的情形。” “秦检察长想把马云波妻子的死是一个不幸的意外,但不能因为一个意外就否定反贪局依法履职的权力。” 季昌明道“没错呀,这就是一个意外,总不能担心有意外,我们就不敢干活了吧。” 高育良道“话虽如此,但那位说了,依法独立行使检察权是对的,但不能不讲政治。马云波是公安部认定的缉毒英雄,是在重大行动中牺牲的烈士,反贪局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对一个已经牺牲的烈士进行调查,甚至直接接触其遗属,引发严重后果,这个政治责任需要有人负责。” 季昌明又叹了口气“直接定义为政治事件了?” 高育良道“可不是,我刚撂下沙书记电话,沙书记在电话里把我一顿骂。” 季昌明道“沙书记回来了吗?” 高育良想笑,想到沙瑞金来汉东,下去调研,省里三天两头出事,这个省委书记光来回跑道了。 高育良道“沙书记先不回来,田书记回来说明情况,这件事其实和田书记脱不开关系,侯亮平的任务是田书记下发的。” 季昌明道“这个田国富,就是没事找事,公安部门里面的事儿,和他有什么关系。” 高育良道“他咋想的,你能看不明白,无非就是看同伟升副省了,难受呗,想下个绊子。” 季昌明道“现在咋办,我到现在还是懵的,我都不知道该咋处理了。” 高育良道“先就这样吧,处分完事就完事了,上面的意思是低调处理,马云波妻子按照殉情处理,对外也好点儿。” “这个祁同伟,真是……”季昌明没有把话说完。不是没词了,是不想说了。 昨天季昌明说的好听,放弃了,可是他知道,这就不是什么大事,难受的是高育良,整个的事和他季昌明没关系,而且侯亮平三人程序正规,手续合法,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在省里沙瑞金不会拿他怎样,顶多不咸不淡的说两句也就拉倒了。 可是捅到部里,祁同伟想干什么,不想混了,这把省里的一些大佬都得罪了,上次东山的事没过沙瑞金的手,到手的功劳一点儿没分给沙瑞金,沙瑞金已经很生气了。 这次一口锅直接扣在沙瑞金头上,祁同伟真不想混了? 可事已至此,季昌明也是没办法了,只能吐槽一下祁同伟,给他拉拉仇恨。 高育良道“换了是你,你怎么办?” 季昌明想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从“厌烦”慢慢变成了“无奈”。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季昌明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这一点。 第 93章 十年无法升迁 高育良道“换了我,可能比他做得还过分。祁同伟这个人,说他重感情、说他护犊子、说他做事不留余地,他确实有这些毛病。” “但这些话,反过来看,不也就是他的优点吗?他现在在公安系统里的威望,不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吗?对他的兄弟好,对他的下属好,关键时刻挡在前面,出了事自己扛着,这样的领导,谁会不服?” “算了,”季昌明摇了摇头“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处分已经下来了,白纸黑字写着的,改不了了。” 高育良道“老季,我跟你交个实低儿,你快退休了,这就算不错了,你只是记过,做一次公开检讨,面子上不好看,但位子还在,级别还在,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退了也就退了,退之前,就算你啥也不干,这个处分该消也就给你消了,但你想再往前走一步,有点费劲。” “但侯亮平他们三个人,这辈子就这样了。记大过,中组部下的,档案里多了一个黑印子,三年之内别想提拔,五年之内别想出头,而且到时候职位调整,有可能被边缘化。” 季昌明道“不至于,他们仨都是有背景的。” 高估了道“背景?这件事既然被定义为政治事件,那就别管什么背景了,他们的背景顶多让整件事按照规矩来。” “侯亮平现在三十八岁,等处分期满,四十一了,一个被记大过的反贪局长,你还指望他能往上走?陈海和陆亦可也是一样,本来都是前途无量的人,现在全都卡在这个坎上了。” “也不见得。”季昌明突然开口,“万一我是说万一汉东的事真的办成了呢?万一沙书记那边真的撕开了一个口子,把根子挖出来了呢?” “老狐狸。”高育良暗骂了一句。 但表面上还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态度“你倒是看得清楚,比很多人看的都清楚。” 季昌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你现在是什么想法?不想分润点功劳?如果成了,说不定能退休之前能走一步。”高育良问。 季昌明叹了口气“本来没有这个事儿,退休之前进一步问题不大,该给的待遇我相信都能给我,可是现在我没什么想法。就是想退休。” “随便谁爱干嘛干嘛,我不管了,也管不了了,我这次啥也不知道就一个记过处分,如果我参与到里面,我能不能正常退休还不好说。” “侯亮平要查案子,让他查去,陈海、陆亦可要有意见,让他们提去,但让我再去给他们背锅擦屁股,对不起,我没那个心气了。”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知道季昌明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没想到季昌明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在汉东省这种地方,能在季昌明这个位子上坐这么多年不倒、不偏、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也好。”高育良叹了口气道“等退休吧,起码安全,你这个处分……” 季昌明道“无所谓了,处分就处分吧。” 高育良拿着电话没有挂掉,沉默片刻道“老季,这个事本来和你没有关系,不过这件事必须有人负责,我不知道沙书记和上面怎么说的最后是这个结果。” 高育良暗戳戳的给沙瑞金背后捅了一刀子,多了不敢说,这句话起码能让季昌明记上一个月,不给沙瑞金出力。 季昌明有些不痛快“高书记,就算要找人背锅,跟我也没关系呀。” 高育良道“没办法,这件事沙书记也很被动,都怪祁同伟太鲁莽。” 季昌明只能自认倒霉,谁让他检察院出了三个闹天宫的猴子。 侯亮平拿着那份处分通知,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二十趟。 走到窗户跟前站两秒钟,看看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更加灰蒙蒙了,再看看楼下院子里那几个正在抽烟聊天的同事,他觉得那几个人一定在议论他,一定在幸灾乐祸。 记大过。 他不甘心。他凭什么甘心?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重重地按下了那几个数字。 电话接通,没等侯亮平说话,对面率先吼了起来。 “侯亮平,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公安部定性了的东西你也敢碰?你想干什么?你是反贪局长不是莽夫,你动脑子想一想,马云波是郝部长提名、那位签字的烈士,你去查他,你查的是马云波吗?你查的是郝部长的脸面,是那位的判断力!你侯亮平有几个脑袋?” 侯亮平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指节从泛白变成了发青。 他想解释,嘴唇动了动,但钟小艾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一直在输出吗。 “小艾,我是冤枉的——”侯亮平终于抢到了一个缝隙“那个马云波绝对有问题,要不然他妻子自杀干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要不是心里有鬼,她为什么要跳楼?她完全可以跟我们说清楚,可以配合调查,可以用正当的方式来证明马云波的清白。她选择跳楼,这本身就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心虚?”钟小艾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猛地拔高了一度“侯亮平,你是不是当反贪局长当傻了?你是觉得郝部长傻还是觉得那位大老板没你聪明,马云波有没有事他们能不知道吗,显着你了?” 侯亮平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钟小艾的逻辑他反驳不了,但他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还在拧着。 “你不了解当时的现场情况——” “我不需要了解现场情况。”钟小艾打断了他“昨天公安部那位亲自给大检察长打了电话。原话我学给你听——‘我们公安部到底哪里得罪你们检察系统了?你们非要往死里整一个烈属?’你听听,你听听这话的分量。” “大检察长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你知道吗?他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没法说。你能让他怎么说?说‘侯亮平不是故意的’?说‘侯亮平是在依法履职’?说‘烈属跳楼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这些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侯亮平沉默了。 “我们……”他又开口了,但只说出一个词就卡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想说“我们只是按照程序”,想说“我们并没有逼她”,想说“我们的出发点是为了查清真相”。 “你不用给我解释。”钟小艾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我告诉你,这件事只是个开始。你做好心理准备。” 侯亮平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什么意思?” “我负责任的告诉你,十年之内,你别想升职了。”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从听筒里射出来,穿透侯亮平的耳膜,直达他的大脑。 十年。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十年是什么概念?他今年三十八岁,十年之后四十八岁。 一个四十八岁的正处级反贪局长,不,到那个时候他可能连反贪局长都不是了,因为一个被记大过的人,不可能长期担任关键岗位的一把手。 他会被边缘化,会被调到某个清闲的、不重要的部门,会在那里熬过自己最好的年华,然后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地等着退休。 “不仅是你会被处罚。”钟小艾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往他心口上捅,“我可能也要被你连累。” 侯亮平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爸今天一大早就被叫去训话了。”钟小艾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从你一个人的问题,变成了我们整个家庭的问题。今天因为你的事情,被人叫去谈话,不是征求意见,不是了解情况,是训话。你明白训话是什么意思吗?” 侯亮平当然明白。 侯亮平这才知道害怕了。 他是真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得这么大。 不就死了个人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太冷了。 但他确实这么想了,马云波的妻子,一个吸毒的女人,一个病人,她跳楼了,这确实是一件不幸的事,但这跟反贪局依法履职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告诉了她事实,马云波已经死了,马云波涉嫌犯罪,他需要了解马云波的经济状况。这些都是事实,都是他职责范围内应该说的话。 可是在钟小艾的口中,在郝部长的眼中,在大检察长的沉默里,这些“应该说的话”变成了一把刀,一把捅进烈属胸口、捅进公安部脸面的刀。 “小艾,你帮帮我。”侯亮平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委屈变成了恳求,从恳求变成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我才处级,要是十年不升职,到退休都上不了副省,连祁同伟现在都不如。祁同伟现在已经是副省级了,他才比我大两岁,还有江小易,也是副省,我这一辈子,就这么被一个处分给毁了?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第 94章 陆亦可母女拜访高育良 钟小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她能听出侯亮平声音里的那种恐慌。 “我能有什么办法?”钟小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力感“我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这次钟家让你拖累死了。你还指望我去找谁?去找大检察长?去找郝部长?你是嫌咱们家的摊子还不够烂是不是?你想翻身只能凭借现在的资源自己去做。” 侯亮平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知道钟小艾说的是实话。在汉东省这种地方,钟家的牌子虽然响,但也不是万能的。 尤其是在这件事上,反贪局逼死了烈属,这个帽子太大,大到谁戴上都觉得沉。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小艾,我跟你说实话,不是我要查马云波的。是田国富让我查的。田国富跟我说,马云波可能有问题,让我去查他的财务状况。” “我当时也觉得不太对劲,马云波都已经死了,公安部都定论了,让我去查一个死人的账,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但是田国富说,这是沙书记的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委屈更浓了。 “田国富和沙瑞金,他们联手坑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钟小艾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来“你以为我不知道?” 钟小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峻,“就你那个脑子,要是没人指使,你能自己想到去查马云波?你连马云波是谁都不知道吧。马云波的职位比你低,你会关注一个职位比你低的人吗,你一直都是眼高于顶,你只想办大案子。” “而且你在汉东快一个月了,连反贪局的内部关系都没理顺,你哪有心思去查一个死人?” 侯亮平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钟小艾的语气冷峻“纪委书记调查官员,从程序上说,没有任何问题。他让你去查,他可以说是在正常履职,是在执行省委交给纪委的任务。怎么查是你的事,田国富让你把人逼死了吗?”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抓紧了,指甲在实木桌面上划出细微的痕迹。 钟小艾继续道“明明是你们先看见马云波妻子跳楼的,你们是一点儿不当回事,你们连一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 “出了事之后,田国富当天晚上就向省委书面说明了情况。书面说明你懂吗?那是一份可以存档、可以调阅的东西,他把自己暴露在别人的视野下,就是要撇清自己的关系。” “他在说明里写得很清楚,他只是让你去了解马云波的财务状况,没有让你去接触马云波的妻子,更没有让你告诉她马云波已经死了。” 侯亮平的脸色一点一点的变白了。 “沙瑞金也是一推六二五。”钟小艾继续说,“他在视频会议上说得很明白,反贪局虽然是省检察院的下属机构,但在业务上直接接受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指导,省里对反贪局的具体办案工作,原则上不予干预。” 侯亮平握着话筒的手,从紧变成了松。不是放松了,是没力气了。 “可是……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那你能怎么办?”钟小艾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度,像是耐心终于到了极限,“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汉东,这段时间别给我惹事。一步都不要乱动,一句话都不要乱说,一个人都不要乱见。你现在的处境,比你自己以为的要糟糕一百倍。你以为记大过就是最大的事了?你等着吧,后面还有没有更大的雷,谁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稳妥的、经过了反复斟酌之后的平缓。 “等爸回来,我问问到底怎么回事,等他回来,我跟他好好谈一谈,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个处分的影响降到最低。但你记住,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这一次,你是真的踩到线了。” 电话挂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摊在扶手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记大过。 十年不升职。 这些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 目光落在办公桌上,《汉东日报》摊开在第三版,上面有一篇关于省公安厅缉毒工作的报道,配了一张祁同伟的正面照。 祁同伟穿着警服,站在主席台上,表情严肃,目光坚定,背景是一面巨大的蓝色背景板,上面写着“全省缉毒工作总结表彰大会”几个白色大字。 侯亮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钟。妒忌之心更盛,祁同伟,这次算你好运,下次我一定要你好看。 他伸手把报纸翻了个面,不想再看到祁同伟的脸。 侯亮平这边的情况糟糕,陈海和陆亦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海虽然难受,但还不至于失了方向,沙瑞金算是他哥,陈岩石虽然退了休,但那位老人在汉东政法系统的余威还在。 起码在汉东这个地界,陈海想要翻身,比侯亮平容易得多。 而且陈海并不是特别热衷于这些东西,他和陈岩石的性格不一样。 记大过对他来说,是一个坎或者是一堵墙,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反正也会一下子把他按死就是了。 陆亦可的情况就更不一样了。 她今年三十五岁,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记大过对她来说,当然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但她的心态比侯亮平要好得多,或者说,她比侯亮平更看得开。 在她看来,这次没做错,就是运气差了一些,她是一个女人,在体制内,女性干部的晋升路径本来就跟男性不太一样,她有的是时间等,有的是机会翻盘。 更何况她的背景摆在那里,母亲是大法官,父亲是高级军官,小姨夫是高育良。这个背景在汉东省,不是一次记大过就能抹掉的。 虽然没有沮丧,但陆亦可很不高兴,在他看来这件事做的有瑕疵,人死了,肯定是要有人负责的,顶多就是内部大会批评。 可中组部记大过,有点儿出乎她的预料,晚上下班跟着母亲来到了高育良家,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一下子闹大了。 陆亦可跟着母亲走进高育良家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看不出是被气成了这样,还是被烦成了这样,又或者两者兼有。 她在来的路上就一直没怎么说话,母亲问她什么,她要么“嗯”一声,要么干脆不回答。 吴法官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看了女儿好几眼,每次都想说点什么,每次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是当妈的人,知道陆亦可这个脾气,越是在气头上,越不能硬劝,越劝越拧。 高育良今天没有加班。这在最近一段时间里算是少见的事。 今天难得按时下班,吴老师让阿姨多做两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简简单单的,刚端上桌,门铃就响了。 阿姨跑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有客人来了”的表情,低声说了一句:“吴法官和陆小姐来了。” 高育良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不紧不慢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从餐桌旁站起来。 这种从容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几十年官场生涯养成的习惯,无论什么事,先把手头的事做完,不要慌,不要急,急中出错,错中必乱。 吴法官走在前面,陆亦可跟在后面。 她在省高院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世面也比陆亦可大得多。 虽然陆亦可把事情说了一遍,但在吴法官眼里,这里面的主观东西太多,就他现在了解到的,陆亦可的处罚有点狠。 陆亦可跟在母亲身后,步子拖拖沓沓的,鞋底在地板上蹭出细微的声响。 高育良看了她一眼,心里就有了数。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吴法官,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吴法官,你和亦可吃了吗?” 吴法官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姐夫,你们先吃,我们吃过了。”吴法官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确实吃过了,在家随便煮了碗面条,陆亦可只吃了两口就推碗了,说没胃口。 高育良没有客气,转身回到餐桌旁,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蛋花汤喝完,把剩下的半碗米饭就着青菜吃干净了。 吃完饭,高育良擦干净手,端着吴老师给他泡的茶,从餐桌旁慢慢走到客厅,在吴法官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没有急着端起来喝,而是先靠在沙发背上,把两条腿舒服地交叠在一起,目光从吴法官身上移到陆亦可身上,又从陆亦可身上移回来。 高育良开门见山道“今天来,是因为亦可的事儿吧。” 不用问,不用猜也是,陆亦可虽然和高育良有这个亲戚关系,但陆亦可从小就不爱来高育良家,其实也可以理解,有谁喜欢老往老师身边凑合。 第 95章 高育良看的透彻 吴法官叹了口气“姐夫,你看这怎么说的。亦可太不懂事了,做事之前不跟领导汇报,自己一拍脑袋就去了,去了也不知道轻重,得罪了人都不知道得罪了谁。” “我跟她爸说了她多少次,做事要沉稳,要三思而后行,她就是不听。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自己也知道错了,可错已经犯了,处分下来了,说啥都晚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慢慢喝了一口。 “没办法。认了吧。”高育良把茶杯放回茶几上,“中组部下的处罚通知,上面的大佬定的。别说我了,就算是你问到沙书记那里,他也不敢管。” “他不仅不敢管,现在连提都不敢提。这件事和田书记有关,甚至说和沙书记有关,我听说沙书记也被上面询问了,他们三个各处分结果是沙书记建议的。” 陆亦可有些不忿道“还不是田书记让查的,出了事儿,他就躲起来了。” 高育良道“这件事的始末,我到现在一点不清楚,甚至是这件事的结果我还是从祁同伟那里听来的,别的不说,你们几个做事之前不汇报,这个处罚一点不冤枉。” 陆亦可道“就是一个副处级干部的调查,我们……” 高育良道“马云波妻子的死,放在任何一个人眼里,都不是一件小事,马云波刚死,虽然那天烈士证书没下来,但在省里已经给他下了定型,你们几个想干什么。” 陆亦可嘀咕道“还不是你们几个大佬闹来闹去,让我们背锅。” 吴法官打了陆亦可一下。 高育良笑道“亦可说的没错,确实是上面的事儿,你说田书记让你们查马云波,可没说让你们查马云波妻子。” 陆亦可道“那怎么查,所有关于马云波的东西都被封存了,我们没有办法。” 高育良道“你是副处级干部,你不是刚入职的,你应该知道一切资料被封存是什么概念吧,上面那位在马云波的烈士追认文件上签了字,结果当天,烈士的妻子就被反贪局的人逼得跳了楼,你让那位怎么想?他心里会舒服吗?” “那位不舒服,别说是你,我们都不可能舒服,这件事根本就没有翻盘的可能。” 陆亦可坐在母亲旁边,有些不服气道“我们没做错什么,我们也觉得马云波有问题,就事论事,我们……” 吴法官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迅速地、轻轻地拉了一下陆亦可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多说。 高育良摆了摆手“无妨。亦可也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听听。” 陆亦可深吸了一口气,“姨夫,我觉得我没错。马云波的妻子,我们去找她谈话的时候,没有骂她,没有打她,没有威胁她,没有说任何出格的话。” “我们只是告诉她马云波已经牺牲了,告诉她马云波可能涉及一些需要调查的问题,这些都是事实,都是她应该知道的事实。” “她作为马云波的妻子,配合组织调查是她的义务,我们作为反贪局的工作人员,履行我们的职责是我们的本分。我们有什么错?我们错在哪里?”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到最后声音反而稳了下来,像是把这些话在肚子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高育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你没做错,你是说马云波的妻子错了?” 陆亦可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不自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 “她自然没错。” “那人死了。你觉得谁错了?”高育良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这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 陆亦可沉默片刻道“是她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行。怎么能怪别人?我们又没有逼她跳楼。她可以选择不跳,可以选择跟我们说清楚,可以选择用法律来保护自己。她选了跳楼,那是她的选择,不是我们的错。” “而且……而且都是祁同伟不好,他为什么不早告诉她?如果马云波刚牺牲的时候祁同伟就告诉她,她有一个缓冲的时间,她有一个慢慢接受的过程,她也许就不会做出这么极端的选择。是祁同伟的隐瞒,把我们推到了一个必败的处境里。” “再说了,这次是田书记给我们的任务,调查马云波是省纪委的意思,我们就是按照指示做事。” 高育良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陆亦可,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审视。 “亦可,如果你是这个态度,以后就不要来我这里了。” 陆亦可愣住了。 “咱们三观不一样。”高育良说这六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一条直线,“你现在的想法,跟我认识你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你小时候多懂事的一个孩子,知道尊重人,知道体谅人,知道说话做事要留有余地。” “现在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自己回头想一想,‘她自己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她可以不说谎’,这些话说出来,你觉得合适吗?你是一个检察官,你的工作是维护法律的尊严,但法律不只是条文,不只是程序,法律是有温度的,法律背后是一个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你把人当作案卷来办,把人的生死当作程序的一环,你早晚会出大事。” 吴法官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她知道陆亦可最近一段时间变得有些偏激,但她以为那只是暂时的。 她没想到陆亦可会在高育良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到高育良会直接说出“三观不一样”这种话。 “姐夫,你看,亦可不懂事,别跟她一般见识。”吴法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那种又急又心疼的慌乱,“她年轻,说话没轻重,你别往心里去。她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她就是嘴上硬,回家我跟她爸再说说她。” 高育良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气话。也不是因为她对我不尊重我才这么说。亦可,你听着。你说你没做错,你觉得你只是在履行你的职责,你觉得你只是在找出真相,这些想法,在你二十四岁的时候,我觉得没毛病。年轻人,有冲劲,有理想,有正义感,这是好事。社会需要这样的人。”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 “可是你现在三十四了。你现在是副处级干部。你在这个位子上,你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行动,都不只是代表你自己,而是代表着组织,代表着国家的司法权威。你这话说的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你现在和侯亮平,简直如出一辙。” 陆亦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愤怒。 “我怎么就和他一样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侮辱了的感觉,“他是什么玩意儿?他侯亮平算什么?他把我害成这样了,你居然说我跟她一样?” 高育良道“侯亮平是我的学生,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太清楚了,你刚才的说法难道和侯亮平不一样?” “侯亮平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难道他不是认为,只要自己把事情做完了,真相查出来了,就可以了,就可以了吗?他顾及过别人的感受吗?” “他在乎过别人的处境吗?他去东山之前,有没有想过他这一脚踩下去,会在水里激起多大的浪?他有没有想过,马云波的妻子是一个正在戒毒的病人,她的精神状态经不起刺激?” “你口口声声说是田国富让你们去干的,可是你们是政法系统干部,你们和季昌明说了吗?和我说了吗?” 陆亦可的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但发现每一句反驳的话都在嘴边就碎掉了。 高育良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退去了“自己想想吧。而且,追封马云波为烈士,不是一个简单的表彰决定,那是政治任务。如果你连这点都看不明白,如果你还以为那只是一张普通的奖状、一份普通的抚恤金、一个可有可无的名号,那你就趁早换一个闲职,找个地方养老吧。反腐反贪,不是你这么个反法。” 吴法官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不是不懂高育良说的这些道理,可平时他跟陆亦可说这些,陆亦可一点都不听,认为他是被磨平了棱角。 “姐夫,亦可的想法可以慢慢转变。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就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脑子转不过弯来。” 吴法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恳求,“这次这个处分,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压她三年,三年之后她三十七了,一个三十七岁的副处级干部,在汉东省,还有什么上升空间?她的黄金年龄就这么几年,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起码现在,我是没有办法。这件事是怎么来的,你也知道。沙书记为了出口气,为了恶心一下祁同伟,弄出来的这么个事。他以为他能控制局面,他以为侯亮平能成事,结果捅了一个大篓子,大到沙书记自己都兜不住了。” 第 96章 江小易警告祁同伟 高育良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到现在为止,你看沙书记和田书记,他们俩可有什么说法?他们俩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半分都不敢参与。沙书记不提,田书记不帮,侯亮平自己扛着,季昌明跟着倒霉,这就是目前的局面。” “你说我去帮亦可,我怎么帮?我一个政法委书记,手伸到中组部的处分决定上去?那不是帮忙,那是找死。” 吴法官的脸色黯淡了下来。她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实话。 “难道真的要压亦可三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高育良。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钟“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将功赎罪吧。至于什么功,让亦可自己想。她是一个处级干部,她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样的‘功’能换来什么样的‘罪’。我不替她想,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她得自己走。” 吴法官张了张嘴,想问得更清楚一些,但高育良已经把目光转向了陆亦可,貌似在说,你应该知道吧。 陆亦可不再说话。 虽然陆亦可对于高育良的话很是不认同,但高育良有一句话说的对,以后离侯亮平远点,这小子就是一个灾星,跟他混,没好处。 吴法官和陆亦可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他转身回到客厅,吴老师正坐在沙发上收拾茶几上的茶具。 吴老师抬起头看了高育良一眼,手里的活儿没停“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高育良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急着回答。 “吴老师,咱们虽然离婚了,你还是顶着‘副书记夫人’的头衔,对吧?”高育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吴老师收拾茶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把茶杯一个一个放进托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怎么,嫌弃我了?我可以给你倒地方。” 高育良笑了一下。 “有些人想要我的脑袋。我脑袋一旦没了,你那个‘副书记夫人’的帽子也就跟着飞了。不是你想不想让的问题,是到时候你想留都留不住。” 吴老师的手停了下来。她把抹布搭在托盘边上,抬起头看着高育良,目光里有一种警觉的东西。 “你说亦可?” 高育良摇了摇头“她倒不是有心的。这孩子你我都了解,她不是那种心机重的人,她做事冲动,说话不过脑子,得罪了人都不知道得罪了谁。但她不是坏人,她不会算计人,不会在背后捅刀子。她最大的问题不是坏,是没有分寸。” 他顿了一下。 “只不过跟侯亮平待的时间长了,难免偏激。侯亮平那个人,怎么说呢,他不是一个坏人,但他的做事方式太激进了。他在最高检的时候,有钟小艾在背后给他兜着,出了事有人替他收场。” “到了汉东,他以为还是一样的,他以为他做什么都有人替他兜着。他不明白,汉东不是京城,这里的水比他想得要深得多。可可在他的影响下,心态变了,看问题的角度变了,做事的方式也变了。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个侯亮平,不是你的学生吗?他怎么会……”吴老师的话说了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问题问完。 高育良轻轻叹了口气“什么学生老师,官场哪有那么多真情实意,你以为学生就一定会听老师的?你以为老师就一定会护着学生的?不存在的。” “官场里面,最不值钱的就是‘师生’这两个字。今天你是我的学生,明天你可能是我的对手;今天我是你的老师,明天我可能就是你升迁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账要算。” 他端起吴老师刚给他倒的热茶,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慢慢喝了一口。 “我喜欢同伟,正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看清楚了这一点。同伟这个人,你说他他冲动也好,护短也好,做事不计后果也好,但他有一个优点,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他知恩图报。你对他好,他记你一辈子,你帮过他,他永远不会忘。这种人,在官场上不多见了。” 吴老师想了想,觉得高育良说的确实有道理。 “我看你和那个江小易也走得挺近的。他也是那样的?”吴老师问。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我看不透,我跟他二十年没见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没底。不过,看他对待同伟的样子,起码比侯亮平强多了。” “同伟出了事,他是真帮忙,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吧,反正在我看来,他都对得起和同伟之间的同学情谊。” 吴老师想了想,点了点头。 “亦可的事,你要是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她毕竟是你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她最怕你,也最听你的话。她现在可能是走了一些弯路,但她骨子里不是一个坏孩子。你给她一个机会,她会回来的。” 高育良把茶杯放下,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看她自己。她要有那个心,拉她一把也无妨,她要是没那个心,我也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一个人如果自己不想站起来,别人再怎么拉都是白费力气。亦可是个聪明孩子,她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只是暂时被一些东西迷住了眼睛。等她想清楚了,她自己会来找我的。” 检察系统差点被连锅端的事,不到半天,整个汉东就全知道了。 江小易知道几个人被处分的消息时,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文件。 他放下手里的签字笔,靠在椅背上,微微笑了一下,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时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江小易拿起来一看是祁同伟。 江小易拿起手机,划了一下屏幕。 “小易,这次算是便宜他们了。”祁同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不满足。 在他看来,记大过、公开检讨,这些还不够。他想要的是侯亮平从汉东滚蛋,是季昌明提前退休,是整个反贪局换一拨人。 “同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找人监视侯亮平了吧?”江小易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祁同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觉:“你怎么知道?你监视我了?” 江小易轻笑了一声“监视你?根本用不着,我太了解你了。马云波妻子死了,你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你这个人,表面上冷静,骨子里冲动,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侯亮平什么事都没有,安安静静地坐在反贪局长的位子上。” 他顿了顿,喝了口凉茶,润了润嗓子。 “监视侯亮平没问题。但你给我记住,绝对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是你的大忌。你是一个副省级的公安厅长,你去监视一个正处级的反贪局长,传出去是什么性质?是公权力对司法独立的干涉,是一级政府对另一级司法机构的打压,是你祁同伟以权谋私、公报私仇。这些话,每一个字都能把你钉在耻辱柱上。”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知道。我让程度去办的。你别看他只是一个区的公安局长,他在监视人这方面的能耐,我还没见过几个比他更厉害的。程度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的,干起这种活来,心思细得很,手也稳,从来不留下尾巴。” 江小易沉吟了一下。 “你有数就好。”江小易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我给你提个醒,监视侯亮平就得了,不许监视别人。侯亮平是你跟马云波之间的私人恩怨,你盯着他就行了。你要是把手伸到别人身上,伸到那些不该碰的人身上,到时候出事了,我救不了你。” “我也不傻。”祁同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就是想弄侯亮平。其他人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件事,就是侯亮平一个人折腾出来的,陈海和陆亦可充其量就是跟着跑腿的。我不找他们的事,他们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江小易把语速放慢了一些“自己看着办。但不许冲动,不许使用暴力,要弄侯亮平,程序必须正规,必须证据确凿。” 祁同伟道“行了,说的我好像黑社会大佬似的,这我还能不知道?” 江小易道“其实我觉得你根本就不用监视他。” 祁同伟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江小易道“侯亮平这人我了解,他在最高检反贪总局待了那么多年,案子办了不少,人也得罪了不少。他最大的毛病不是能力不行,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现在汉东的局面,波诡云谲,各方势力都在暗处较劲,他一个空降下来的人,看不清水有多深就往下跳,你说他会不会自己把自己作死?” 第 97章 郑西坡迂回战术 祁同伟叹了口气“你倒是看得准,可惜了,我对不起老马。” 江小易沉默了“其实,死了也好,这次你让郝部长帮忙给马云波弄了一个烈士称号,虽然在名义上好听,算是救赎了一个警员,净化了你们内部的污点。” “可你真以为郝部长很乐意?马云波干的那些事不上称四两重,上了称,千斤打不住,也就是有陈光荣在前面顶着,他也是行动中死了,要不然你觉得他会判几年。” “而且郝部长看你立了功,索性做一个顺水人情,他心里怎么想的,你比我清楚。毒贩的保护伞,跟别的犯罪不一样,虽然他迷途知返,郝部长也乐意宣传一下,上面也乐的弄出来一个典型挽回政治形象,但总得来说是个雷。” 祁同伟没有接话,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江小易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你这个副省长一天天事儿可不少,别影响了情绪。” 祁同伟道“不和你说了,本来打电话给你发泄一下情绪,结果越说越郁闷,你比老师还会教育人。” 江小易笑道“行了,多大点事,就侯亮平那样的,改天你自己做个局收拾他一下出出气。” 第二天一大早,江小易到了市政府。 市政府大楼的门口已经有人在进出了,保安看见他,敬了个礼,他点头示意,快步走进了大楼。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有一股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桌上堆着几份需要他签批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关于光明峰项目进度的汇报,他拿起来,刚翻开第一页,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江市长,我是胡一统。”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咱们抓到了一个叫郑胜利的。他是116事件里面传播咱们政府负能量、抹黑政府的人。”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在116事件期间,网上出现不少视频和帖子,有的在说事实,有的在添油加醋,有的纯粹是在发泄情绪。 这些内容在网络上发酵,确实给政府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 “这个郑胜利是什么人?” “是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的儿子,屁本事没有,学着人家搞什么网络直播,一个小黄毛。”胡一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郑西坡的儿子,郑西坡是陈岩石的人,陈岩石是沙瑞金的养父。这条线,很清晰。 “先控制住,固定证据,不送检察院,扔看守所里待着吧,如果有人来捞人,可以放,但要那人签字,担责证明。” “市长,那个陈老会不会来闹事?让他签这东西,他不会同意的。”胡一统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像是在试探江小易的态度。 江小易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用管他。他要来,晾着就好了。他要闹,就让他闹,都给他录下来,这以后都是证据,至于捞人,他分量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胡一统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明白了,市长。” 江小易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去,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阅。 他知道胡一统在担心什么。陈岩石不是普通人,他是沙瑞金的养父,是汉东政法系统的元老,是“举着骨头当火把的老革命”。 他来找麻烦,你不能赶他,不能骂他,不能动他一根手指头。 你只能忍着,只能陪着笑脸,只能听他骂完然后说一句“陈老您说得对”。 但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胡一统不是赵东来,他江小易不是李达康。陈岩石要闹,就让他闹。 闹得越大越好,闹得越凶越好。他闹一次,他的形象就崩塌一分,他闹一次,沙瑞金的脸上就无光一分。 这不是在给陈岩石挖坑,这是在让陈岩石自己挖坑,然后自己跳进去。 江小易放下笔,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边胡一统刚把人抓了,郑西坡就坐不住了。 他在家里转了好几圈,抽了三根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又点着,点着了又摁灭。 客厅里的烟味浓得呛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已经挂起来的红灯笼。 快过年了。 他的儿子却被抓起来了。 他给王文革儿子打去电话,约着一会儿去陈岩石家坐一坐,看看能不能救人。 王文革儿子王开放在王文革被关进去开始就找郑西坡希望他能出面求一求陈岩石帮助一下王文革。 接到电话的王开放自然欣喜若狂,这眼看过年了,要是王文革还没回来,这人可就丢大了。 郑西坡拿起桌上的两瓶本地酒,用塑料袋拎着,出了门。 他走到陈岩石家门口的时候,王文革的儿子王开放已经等在那里了。 小伙子穿着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挂着清涕,看见郑西坡来了,连忙迎上来。 “郑叔,您来了。” 郑西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敲响了陈岩石家的院门。 陈岩石亲自来开的门。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棉背心,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看见郑西坡和王开放,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老郑,你怎么来了?大风厂的事,你先别着急,我这面也会跟进的。这次你们闹得有点儿太大了,沙书记那面也不好处理。” 郑西坡走进院子,把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过身,看着陈岩石。 “陈老,我们对你是非常感激。你对我们大风厂的恩德,我们所有人都铭记在心。”郑西坡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不快过年了吗,我代表大风厂来看看您。” 陈岩石笑了,他就是喜欢这种感觉“老郑,咱都这么熟了,没必要这样。我对大风厂做的事,也是出于本心。” 郑西坡没有直奔主题,聊了一会儿,有意把话题往大风厂上面扯,聊到了大风厂工人的现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很沉,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 “陈老,我现在越发觉得,咱们这些人老了,跟不上社会的发展了。” 陈岩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变得警觉起来。 “哦?怎么回事?” “就大风厂的事来说吧。”郑西坡的声音变得低沉,“咱们希望的是救活大风厂,让大家都能吃饱穿暖,都能富裕。可他们想的是把大风厂打包卖了,让这些人下岗。” 陈岩石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国家能有现在的发展,还不是咱们这些老工人一辈子的付出。我还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的样子……” 陈岩石停顿了一下“当年大风厂改革,是我主导的。那时候大风厂朝气蓬勃,谁能想到现在这个样子,这个蔡成功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这大风厂一出事人就没了。” 郑西坡道“陈老,你说蔡成功会不会被人给……” 说着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岩石摇了摇头道“不至于,说白了,大风厂这就是钱的事,如果真涉及到人命,那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郑西坡叹道“我看呀,我们再折腾折腾,一条命也要去了一半喽。” 王开放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看着陈岩石,嘴唇哆嗦了几下。 陈岩石看向王开放道“小王,有话就说,到了这里不用拘束,你爸可从来不拘束。” 王开放道“陈老,我说出来你别不高兴,我这人和我爸一样不太会说话。” 陈岩石笑呵呵道“怎么你也拿我当领导,我以前是领导,可退休了,就是老百姓,我能为你们做点事因为我还有点认识人,这张脸还能用,没事,放开说。” 王开放道“陈老,我不太懂你们对大风厂的情怀,我现在就想让我爹赶紧出来,我爸身体不咋好,老寒腿,关节炎,心脏也有点毛病,这一直在看守所里面也不是个事。” “我们不闹了,我让他回家养老。我虽然挣的不多,日子虽然清贫,但起码的温饱我也是能供的起的,我不想让他折腾了。” “我替他认输了,陈老,你能不能跟上面求求情?这眼看着就快过年了,我爸岁数也不小了,一辈子不说是个好人吧,但至少作奸犯科的事没干过,也算是热心肠,这在里面过年,我怕他心里过不去。” 陈岩石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王开放的肩膀。那个拍的力道很轻,但很沉,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肩膀上。 “开放,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你想让你爸退出,不想让你爸受苦,你是个孝顺孩子,这是做儿女的本分,但我相信老王,他不会这么想的,你们现在的这些人,哪有我们当年那个劲头。” 第 98章 陈岩石要陈海捞人 郑西坡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愤怒。 “嗨,谁说不是呢。就说我那儿子吧,一天天的就知道偷奸耍滑,用现在话讲叫什么,小黄毛。这不是因为在网上发布一些咱们抵抗强拆的事,被那个胡一统给抓进去了。” 陈岩石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郑西坡,又看了看王开放,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他突然明白了,这两个人今天来,不是来看他的,是来求他的。求他帮忙捞人。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老郑,现在不比以前了。以前公安局长是赵东来,还能给我三分薄面。现在的那个胡一统,算了,不说了。上次我去,差点就被他给轰出来。” 郑西坡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没有放弃。 “不至于吧,陈老?就算沙书记现在不方便出手,高书记不是你的老部下吗?怎么现在也不尊敬你了?” 陈岩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黯然。 “高育良呀,他也是身不由己。让他的两个学生都给拖累了。他那种读书人,我能理解,让他放弃他的学生,真的比登天还难。” 郑西坡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岩石意外的话。 “陈老,你现在有没有别的方法?我们不用你出面,我们自己来办,走法律程序。” 陈岩石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郑,你这话说得好。走法律程序,本来咱们大风厂被抵押就是不合规的。如果这件事得到解决,其他的都可以被推翻。” 王开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希望的表情,但那希望很脆弱。 “陈老,法院都判决了,咱们也没办法呀。政法可都是他们的人。” 陈岩石沉默了一下道“老郑,小王,你们先别着急。这事我有点思路了,我想办法。你们先回去。” 郑西坡和王开放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们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院子。 送走了郑西坡和王开放,陈岩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陈岩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电话,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看了很久。那个名字是,高育良。 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育良,是我。” 高育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意外:“陈老?这么晚了,什么事?” 陈岩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高育良沉默了很久的话。 “育良,我想跟你谈谈,大风厂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陈岩石能听见高育良的呼吸声,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陈老,大风厂的事,不是已经定了调子吗?” 陈岩石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定了调子可以改。育良,你也是老政法了,你知道,大风厂的抵押拍卖,程序上有问题。” 高育良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陈老,如果是别的事情,以我和你的关系,我就算违规也要帮你办,可现在的事闹大了,必须按规矩办,这件事,不是我说了算的。” 陈岩石的声音提高了:“那谁说了算?江小易?还是李达康?” 高育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很沉。 “陈老,您听我一句劝,这件事,您别管了。” 陈岩石道“玉良,我也不要什么特权,大风厂的问题必须解决,这不仅是我的问题,也是汉东省的问题,我现在就要公平,公正,我走正当渠道解决,你们只要不给我使绊子就行。” 高育良道“陈老,以你和沙书记的关系,如果你走正当渠道,没有人敢给你使绊子,如果是公平公正的话,我自然是支持你的,可是你这面……” 高育良言下的意思就是,你怎么走正当渠道,要是正当渠道能走通,你会纠结一帮人抵抗拆迁队? 陈岩石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只要是以后在裁断大风厂的事情上,你能做到公平公正就行。” 高育良道“好,陈老,这件事不用你说,我是干政法的,不可能知法犯法,就现在的证据来看,我也清楚里面一定有猫腻,可是没有证据,我这面不可能违规太多。” 陈岩石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不用你违规,我只要公平。” 挂断了高育良的电话,又翻到侯亮平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猴子,什么时候有空来我这里一趟?”陈岩石的语气很随意,但随意底下有一种刻意的热情,“这几天的市场大闸蟹肥得很。我可听陈海说了,你喜欢吃。你来家里,我请你吃,你有时间来吧。”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笑了“陈老相召,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要来呀,何况还有大闸蟹,我今天下班就去您那里,聆听陈老的教诲。” 陈岩石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老婆子,去菜市场买大闸蟹,要最肥的!一会儿亮平过来吃饭!” 田馥甄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锅铲。 田馥甄道“让他来干什么,海子被记大过还不是因为他,以前他在京城,海子跟他接触的不多,你自己想想海子自从跟他接触多了,局长没了,现在又被记大过,他就是个丧门星。” 陈岩石道“你呀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我能不知道他是丧门星,但这事儿还真就需要他来干,干好了就是一个政绩,海子要翻身,没有政绩是不行的。” 她看着陈岩石,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习惯了。 她太了解陈岩石了,这人一辈子也就表面上是公正光明,私下里的道道太多。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解下围裙,拿起钱包,出了门。 陈岩石又拿起手机,翻到陈海的号码,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陈海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爸”两个字,愣了一下。 这老爷子,这时候怎么想起打电话来了?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接了起来。 “喂,爸,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陈岩石的语气很硬,像是在下命令,不是在商量。 “海子,刚才郑西坡来我这里了。说是他儿子被公安局抓走了,你去了解一下是怎么回事。” 陈海懵了。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刚被处分了,我现在要谨小慎微,不能做出格的事,我是反贪局的,我没有理由跑去公安局问呀。而且自从赵东来离开局长这个位置,现在公安局可没有待见我们的。” 陈岩石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躁。 “你个废物!你现在虽然是副局长,但你是反贪局的,那些人哪敢得罪你?你挨处分了,怎么了,如果这次把事儿办好了,说不定你处分就消了。” 陈海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很沉。他知道跟陈岩石讲道理没有用,这老爷子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爸,我打电话问问,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陈岩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像是达到了目的之后的满足。 “晚上回来吃饭。我叫了侯亮平来吃螃蟹。” 陈海愣了一下:“怎么回事?你怎么想起叫他了?这次……” 陈岩石恨恨的道“还不是为了你,这次的事我了解了,不怨他,也不怨你,都是祁同伟擅自做主,捅到了上面,就这样无组织,无纪律的,走不远。” “我今天打算让侯亮平从大风厂拍卖是否合法这方面来查一下。如果顺利,可以直接顺藤摸瓜,拿下山水集团。山水集团和祁同伟之间的联系应该不小,这可是一个大功劳。” “如果出了问题,他顶在前面,如果立功了,他还敢不分给你不成,别忘了小金子,咋说都是你大哥。” 陈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想掺和这件事,不想跟祁同伟作对,更不想跟江小易作对,还有就是不想和侯亮平一起办案。 陆亦可说的对,谁跟侯亮平走的近,谁倒霉。 对付祁同伟没问题,就一个梁群峰,虽然没死也快了,而且祁同伟和梁璐关系冷淡。 祁同伟后面是高育良,但他和侯亮平对付祁同伟顶多算是兄弟阋墙,不算是外部打击,高育良应该不会太多干预。 但对付祁同伟面对的就是江小易。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因为侯亮平的关系,跟江小易关系不好,甚至看不起江小易,但这段时间他也托人问了江小易的事,从当年毕业大闹汉东大学开始,一直到现在回到汉东。 陈海总结了一句话,这人不忘本,而且后面有人,而且还是很牛逼的那种。 “爸,你何必总要收拾祁同伟?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吧。” 第 99章 陈岩石请侯亮平吃饭 陈岩石的声音骤然提高,像是一声炸雷在电话那头炸开了。 “放屁!他要没做对不起我的事,你姐会这么多年不回家吗?” 陈海沉默了。他知道陈岩石说的是事实,自从祁同伟和陈阳分手之后,陈阳就很少回家了。 差不多有十多年了,陈阳只是过年过节打个电话,让家里知道她还活着。 “还不是你当年拆散了他们。”陈海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岩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废话,我当时就是一个市公安局长,那个年代和现在不一样,安排你就够费劲了。如果祁同伟和你姐结婚了,你说我照顾谁?” 陈海不说话了。他知道陈岩石说的是事实,以他当年的权力和资源,能把陈海安排进省检察院就已经是极限了。 如果再加上一个祁同伟,他根本顾不过来。他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 而且陈岩石和陈海有一点都不想面对,那就是祁同伟比陈海要优秀的多,如果真的和陈阳结婚,以后陈海在家里一定会被祁同伟压一头,到时候这个家到底姓陈还是姓祁都不好说。 “而且祁同伟是什么人?”陈岩石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没和你姐在一起,我都烧高香了。你看看他干的那些事,在你们汉东大学给梁璐下跪求婚吧?为了一官半职在赵立春他妈的坟前哭坟吧?满满的钻营,这样的人,我看不起!” 陈海叹了口气。 这个老头就是喜欢抓住别人的短处,肆意放大,说祁同伟在汉东大学向梁璐跪地求婚。 绝口不提梁璐以及梁群峰对祁同伟的打压。 要说祁同伟后来也变了,给赵立春母亲哭坟,这几年更是变本加厉的频繁出入山水庄园。 当年的屠龙少年终成恶龙,他知道陈岩石说得有道理,但也不全对。 祁同伟确实做过很多让人不齿的事,但他也有他的苦衷。 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想在官场上往上爬,不舍弃点什么,怎么可能走得远? “爸,这个可以理解。毕竟他家只是农村的,想走这条路,不舍弃点什么是走不了的。” 陈岩石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少跟我来这套。他就是个小人!而且这么多年,那个山水庄园里面都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可是听说了,山水庄园可是他们汉大帮的聚集点。所以拿下山水集团,才能帮到沙书记,以后你的路才会平坦。” 陈海又沉默了。他知道陈岩石说的是事实,山水庄园确实是汉大帮的聚集点,祁同伟也确实是山水庄园的常客。 如果侯亮平真的从大风厂的拍卖入手,查到了山水集团,查到了祁同伟,那确实是大功一件。 陈海道“爸,现在祁同伟已经通过副省提议,咱们在这么干不符合组织程序。” 陈岩石道“废话,我让你查祁同伟了吗,我让你查山水集团,迂回包抄不会呀。” 陈海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陈岩石见陈海不再为祁同伟辩解了,语气变得更加笃定,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总结。 “海子,你要认清现实。我承认祁同伟有点本事,可是你要想往上走,他就是你的绊脚石。好了,不说了,自己想,今天必须回来吃饭。” 电话挂了。陈海握着手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晚上,陈岩石家。 客厅里的圆桌上摆满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锅老鸭汤,还有一大盘红彤彤的大闸蟹,码得整整齐齐。 陈岩石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侯亮平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一只大闸蟹,正用蟹钳夹着蟹腿,吃得满手是油。 陈海坐在他左手边,面前也摆着一只大闸蟹,但他没有动,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有些散,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酒足饭饱之后,陈岩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了一眼侯亮平,又看了一眼陈海。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亮平,海子,你俩跟我来。我有事要和你们说。” 三个人走进书房。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 陈岩石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陈岩石先开了口,语气很直接,像是在布置一项任务。 “海子,让你问郑胜利的事,你问了吗?” 陈海点了点头,表情有些无奈。 “爸,我问了。你可别听郑叔瞎说,那个郑胜利关起来一点都不冤。他直播当晚大风厂的事,刻意制造群体对立。别说李达康那面了,就算是沙书记也不会轻饶了他。” 陈岩石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不悦“这么严重?不就是个直播吗?不至于吧。” 侯亮平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陈老,这种事你可能不知道。直播这种事可大可小,网络传播速度快,影响力覆盖全国。” 陈海点了点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是呀,他就是给汉东抹黑。” 陈岩石不服气,声音又大了起来“什么给汉东抹黑?就是他们山水集团黑,还用得着去抹黑?” 陈海叹了口气“就算你说得对,可我现在没办法,我救不出来。” 陈岩石转过头,看着侯亮平“亮平,那个郑胜利我知道,不到二十岁,做事难免有点小孩子气,不顾后果。你看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权衡,帮陈岩石捞人,能得到什么?不帮,会失去什么? “陈老,这件事我们反贪局确实不好出面。而且发布不实言论,就算处罚也没有多大的事,没必要费这么大的劲。” 陈岩石看着侯亮平,目光很深。他知道侯亮平在等什么,在等一个条件,在等一个交换,在等他拿出足够有分量的筹码。 “亮平,你来汉东还没打开局面吧?我给你支个招,条件是你把人给我捞出来。” 侯亮平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您可真会做生意”的意味。 “陈老,您这不是为难我嘛?要不,您先说说?” 陈岩石也不怕侯亮平不认账。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第四个人听见的秘密。 “好。我让大风厂的郑西坡明天按照正常程序去信访。当初蔡成功抵押大风厂不合规,蔡成功只有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他们伪造了工人代表签字。”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点光。 “这个有证据吗?” “当时的股权质押文件有签名,可以进行笔迹比对。”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股权质押文件、笔迹比对、伪造签名,这些东西,如果属实,确实是一项不错的证据。 山水集团拿到大风厂的股权,如果真的是通过伪造签名的手段,那整个抵押就是非法的。法院的判决,也可以被推翻。 “如果这样,我可以从当时判决这件事的法院人员入手。”他的声音变得笃定起来,“我来汉东也有半个月了,我了解了一些大风厂的事。那个陈清泉,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可是山水庄园的常客,这里面要是没有猫腻才怪。” 陈岩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知道侯亮平上钩了。 陈清泉是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大风厂案件的审判长。 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那这个案子就有突破口。而一旦打开这个突破口,山水集团、赵瑞龙、祁同伟一个都跑不了。 “亮平,这件事就交给你了。郑胜利的事——” “陈老放心。”侯亮平站起来,拍了拍胸脯,“郑胜利的事,我想办法。” 陈岩石道“还有王文革,一块办了吧。” 侯亮平有点哭笑不得“陈老,那个王文革不是因为闹出安全事故被关起来的,以后可能判刑,我这面……” 陈岩石道“你想想办法,虽然那天有不少人受伤,但也不是他造成的,都是意外。” 侯亮平道“好,陈老,我试一试吧,但我不敢保证能不能行,而且你这面也别着急。” 陈岩石也站起来,伸出手,握住侯亮平的手,用力握了两下。 “好。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侯亮平笑了笑,转身走出了书房。陈海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院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陈海站在门口,看着侯亮平,目光很复杂。 “猴子,你真的要查陈清泉?” 侯亮平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自信,自信到有些张扬。 “为什么不查?他如果有问题,就该查。如果没有问题,也查不出什么。你怕什么?” 第 100章 江小易的打算 陈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陈清泉以前可是老师的秘书,而且还是副厅级,这件事不跟老师说一声吗。” 侯亮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海子,你就是太谨慎了。有时候,想太多反而办不成事。” 说完,侯亮平转身走了。 陈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推门走进了院子。 陈岩石还站在书房里,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的那幅字画。那是一幅横幅,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光明正大”。 笔迹遒劲,墨色浓重,像是写这幅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爸,”陈海站在门口,“你真的觉得,侯亮平能帮到你?” 陈岩石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帮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陈海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他转身走出了书房,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田馥甄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 “你爸又让你做什么了?” 陈海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没有回答。 陈海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按本心来讲应该去查,而且大风厂都是明眼人都能看明白的事,可是出于私心,真不太想和汉大帮对上,而且自己这么多年顺风顺水,还不是靠了汉大帮的荫蔽。 他放下苹果,站起来,拿起外套。 “妈,我先走了。” 田馥甄没有拦他,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陈海点了点头,走出了院子。冬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他裹紧了外套,走向了自己的车。 书房里,陈岩石还站在那幅字画前面。他看着“光明正大”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老郑,是我。你明天去信访,按照正常程序,记住一定要文明上访。” 郑西坡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陈老,能行吗?” 陈岩石的声音很笃定,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能行。你放心,只要按照程序,按照规矩,谁也不能阻拦你。” 高育良在接到了陈岩石的电话之后觉得应该给江小易提个醒,其实大风厂的事,明眼人都明白怎么回事,之所以都按着不动。 无非就是现在赵立春还没倒,还有就是这事儿有点打脸,而且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高育良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江小易正在批阅光明峰项目的进度报告。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接起电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老师,您找我。” 高育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小易,刚才陈老给我打电话,说是要走正常程序处理大风厂的事。” 江小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陈岩石走正常程序?这不像他。 陈岩石这个人,退休之后上蹿下跳,办事情一直都在走“不正常”的程序,找领导、托关系、利用影响力。 他什么时候在乎过“正常程序”?现在突然说要走正常程序,不是他转性了,是他找到了一个能帮他走“正常程序”的人。 “大风厂的事,无非就是蔡成功违规贷款、京州城市银行违规放款。”江小易的语气很平静,“无论他让谁去调查,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关系都是借贷关系。走正常程序,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里面的猫腻,你知道吧。” 江小易当然知道。高小琴找了欧阳菁,给大风厂做了一个局。 高小琴是赵瑞龙的人,调查高小琴就要面对赵瑞龙或者说赵立春的怒火。 而欧阳菁是李达康的老婆,想调查欧阳菁一个是李达康这一关,最主要的是银行那一关,欧阳菁办的事虽然不地道,但说白了也算是常态。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给蔡成功挖了一个坑,蔡成功跳了进去,大风厂就变成了山水集团的囊中之物。 “当然知道。高小琴找了欧阳菁给大风厂做套,可那又能怎么样?一切都合乎法律准则。作为政府,要一碗水端平,总不能因为大风厂弱,我就偏向大风厂吧?” 高育良叹了口气。他知道江小易说得对,法律就是法律,不管你是弱势群体还是强势群体,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但问题在于,这个“平等”是建立在程序正义的基础上的。如果程序本身就有问题,那结果再合法也是不公正的。 “主要是那个工人签字。”高育良的声音压低了。 江小易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工人签字,那是整个局里最薄弱的环节。蔡成功只有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是工人的。 如果要质押全部股权,必须有工人的签字。而那个签字,是伪造的。 这就是陈岩石说的“走正常程序”的真正含义,他要从那个伪造的签字入手,推翻整个质押合同,推翻法院的判决,把大风厂从山水集团手里抢回来。 江小易道“就算查出来签字不合法,那也是蔡成功违法,而且蔡成功一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只要找银行调取以前的抵押签字就知道了。” 高育良道“你是想把银行业推下水,这可是一步险棋,银行系统,咱们可撼动不了。” 江小易道“不是要撼动银行系统,我的意思是,银行和蔡成功这么干,以前都好好的,只不过这次有问题,那就不是违法,是违规,是程序问题,事蔡成功自己的问题,这个签字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蔡成功确实拿到钱了。” 高育良道“银行霸道,可现在对付的是山水集团。” 江小易“有银行的信誉担保,山水集团也是受害者,银行也可以推脱一些办事员为了要业绩,行差踏错,无非就是找个替罪羊,而且银行素与大风厂有资金往来,以前的签字也都是找人代签,说白了,这里面就是一笔糊涂账,我就不信沙瑞金还敢找银行的麻烦。” 高育良道“银行的麻烦,他们是不敢找,可是最后判决,不还是法院办的嘛。” 江小易无所谓道“简单。那个陈清泉,你的那个大秘,赶明儿抓起来。我听说他喜欢嫖娼,把他开除了了事。” 高育良是真不知道陈清泉的这个爱好,有些懵逼。 江小易继续道“咱们先下手,人都已经都开了,总不能找他之前办案的一些瑕疵吧,而且人都开了,就是群众了,这把刀可在咱们手里,控制住陈清泉,算是保护吧,这点同伟熟悉。” 高育良又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办了。” 隔了半晌高育良道“小易,你为什么要帮山水集团,你……” 江小易道“老师,我和山水集团,和赵立春之间可没关系,我不过是按规矩办吧,京州要发展,要最快的发展,就要牺牲一些东西,这件事拖太久了,大风厂想要干什么,你我都清楚。” “倒不是陈岩石有什么想法,不过里面的那些职工可不好说,无非是看见这里要发展,想要狮子大开口,利用陈岩石的关系牟利吧,赶明而调查一下陈岩石,和他们有没有利益往来。” 高育良道“小易,没必要,我相信陈老,一个老革命家,该尊重还是要尊重的。” 江小易道“如果是年高德劭,就算有点私心,甚至跑关系,嚷陈海升职,这个我都能理解,看在你和沙书记关系,甚至我都可能帮一把,但他现在就是一个毒瘤,起码在我看来,在发展上就是一颗毒瘤。” 高育良道“汉东这种形式,你也不能怪他。” 江小易道“确实不能怪一个退休之人,所以我要收拾的绝对不止他一个,算起来,他就是一个添头。” 高育良知道江小易说的是汉大帮,叹了口气道“陈老那面不说了,山水集团你打算怎么处理。” 江小易道“山水集团可恶,但也算是凭本事赚钱吧,我也调查了山水集团,虽然里面有些违规的东西,但那些东西禁止不了,只要不涉及红线,我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师,这种事儿如果不在这个节骨眼上叫事儿吗?” 高育良道“政治即人事,现在有人要拔钉子,你拦不住。” 江小易道“自然拦不住,而且我为什么要拦,我拦的是国有资产的流失,只要大风厂顺利拆迁,光明峰开发顺利进行,沙书记想怎么收拾山水集团那是他的事,跟我无关。” 高育良没想到江小易会这么说,虽然江小易一直说自己和山水集团无关,但看江小易的一系列动作都是在帮山水集团。 高育良觉得江小易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他。 第 102章 跪着上访 郑西坡掏出手机,拨了陈岩石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老,材料我们交了。说是要十五个工作日。”郑西坡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陈岩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既然是正规上访,那就等着吧。反正也快过年了,过完年如果没有结果,我就亲自去找李达康。” 郑西坡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陈老,你是不知道那个信访局大厅,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一个小窗口,还要弯着腰说话。我看就是想学以前的衙门,告状要跪着。” 陈岩石愣了一下。他对这块还真不知道。他退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去过信访大厅。 在他的印象里,信访大厅应该是宽敞明亮的,应该是服务周到的,应该是让老百姓坐下来、喝杯水、慢慢说的地方。 “老郑,别开玩笑了。就算光明区的人再不作为,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吧?” 郑西坡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陈老,你是不知道呀!我就刚才那一小会儿,我这老腰就受不了了。现在还是开放扶着我走呢。” 陈岩石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这点事儿郑西坡不会骗他,也没有必要骗他。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好了,老郑,你赶紧回家歇着吧。那个什么信访大厅,我一会儿去看看。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让他们好看。” 电话挂了。郑西坡把手机收起来,在王开放的搀扶下慢慢走下台阶,走向了停在路边的车。 陈岩石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两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穿上外套,出了门,沿着街道往光明区信访大厅的方向走去。 光明区信访大厅离陈岩石家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农民工模样的人从里面出来,弯着腰,一只手揉着后腰。 陈岩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走远,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人不少。临近过年,来信访的人比平时多了很多,大多数是讨要工钱的农民工,穿着旧棉袄,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打磨了很久的麻木。 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走到那个小窗口前面,弯下腰,把脸凑到窗口跟前,跟里面的人说话。 有的人说了几句就走了,有的人说了很久,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但里面的人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回答着同样的话,“回去等通知”“材料我们已经收了”“我们会尽快处理”。 陈岩石走到那个窗口前面,看了一眼。台面只有一米高,刚好到他腰部的位置。 他要跟里面的人说话,要么弯下腰,把脸凑到窗口跟前;要么就蹲下来,或者,跪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窗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大厅,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拨了李达康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哎,李达康,你们京州市怎么办的事?”陈岩石的声音很大,大到路过的行人都回头看,“你要是办不明白,我直接就找小金子了!” 李达康接到陈岩石的电话,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老小子滚刀肉,自诩正义,你对付他还真没有办法。 主要是上面有人保他,沙瑞金没来的时候,有高育良罩着他,要不然这么多年这老家伙早就被人收拾了。 现在倒好,沙瑞金来了,陈岩石一口一个“小金子”地叫着,沙瑞金还真就受着。 李达康每次接到陈岩石的电话,都希望这里面没有他什么事。 “哦,陈老呀,有什么事让您发这么大的火?”李达康的语气很热情,热情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但热情底下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 陈岩石的声音更大了,大得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李达康,我现在在光明区信访大厅!这信访办不是咱们政府的一个采纳老百姓信息的窗口吗?怎么能让人跪着说话?”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谨慎。 “陈老,这可不兴瞎说。怎么就让老百姓跪着说话了?” “我就在这,我还能瞎说不成?”陈岩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李达康也不得不认真对待。 让人跪着说话,这要是真的,从上到下,没一个有好果子吃。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陈老,您先别着急。如果这事儿是真的,我真要感谢您给我们提出来的宝贵意见。我这里是真没空过去,这样吧,我让孙连城过去,您看怎么样?” 陈岩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缓和底下有一种不依不饶的东西。 “这个你随便。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就是老百姓。你们政府只要能解决问题,我管你们谁来?” “好好好,陈老,我马上让孙连城过去。您在那儿稍等一会儿。” 电话挂了。陈岩石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孙连城接到李达康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光明峰项目的进度报表。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李达康”三个字,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李达康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开来,像一颗扔进了铁皮桶里的炮仗,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孙连城,你现在马上去你们光明区信访大厅,陈老等在那里。” 孙连城的眉头皱了起来。陈岩石,又是这个老家伙。他最近跟陈岩石打的交道比过去十年都多。 “书记,怎么了?又谁惹他了?” “孙连城,别跟我废话,赶紧去。” 孙连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委屈。“达康书记,你总要告诉我哪里出问题了吧?有问题直接解决不就好了。” 李达康的声音更大了,大到孙连城不得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一点。“好,我告诉你,刚才陈老说你们光明区信访大厅要人跪着说话。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孙连城愣了一下,然后“嗨”了一声,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这事儿我知道,不就是信访窗口低矮的事儿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 然后李达康的声音炸开了,像一道劈开天空的闪电。 “孙连城,你想干什么?什么叫不就是信访窗口低矮的事,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 孙连城被骂得有些懵,但他没有慌。他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知道这件事的责任在谁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平稳起来,平稳得像是在做一个跟上级汇报工作的例行发言。 “书记,这事不止我知道,所有政府部门的人都知道。你也应该知道呀,当初这个改建的时候,在常委会上是你批的条子,你还表扬了丁义珍。这是他……” “孙连城!”李达康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你少跟我说那些没用的。丁义珍那是蒙蔽了我。这件事现在我不管别的,在你光明区出了,你就要给我解决。现在马上火速赶往信访大厅,切记,务必把这件事给我处理明白。” 孙连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达康没有给他机会。他知道跟李达康讲道理没有用,这个人从来不听道理,只听结果。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顺从起来,顺从得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推销员。 “是,书记。你说啥是啥,我去办。可是书记,办这事儿要钱呀。光明区财政你也知道,让丁义珍一顿霍霍,他挪用的那些钱,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李达康的声音更大了,大到孙连城觉得话筒都要炸开了。 “少跟我讲条件!你是区长,你跟我说没钱?我是你家保姆呀?我告诉你,孙连城,这件事办不好,我扒了你的皮!” 电话挂了。孙连城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孙连城一脸不乐意地到了信访大厅。陈岩石正站在台阶上等着,穿着一件深色的棉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腰板挺得很直。 看见孙连城来了,陈岩石先开了口,声音很大,大到大厅里面的人都听见了。“孙连城,你说怎么办吧。” 孙连城走到他面前,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 大厅里还有几个来信访的老百姓,正排着队,好奇地看着他们。 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委婉起来,委婉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陈老,这里人多,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聊。就算想整改,那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对吧?” 陈岩石不是不讲理的人,他只是有些固执,遇见自己觉得不对的事就要管。他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些排队的老百姓,点了点头,跟着孙连城走进了信访办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