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香江,我的表哥是跛豪》 第1章 在香江做生意的表哥 1963年10月3号,香江,九龙城寨,东区,龙津道后街37号402室。 林远山睁开双眼,环顾周围斑驳霉黑的墙皮,表情颇为无奈。 昨晚八点钟前,他还是 2026年,一个只有百来粉丝的港史自媒体博主。 谁知剪个视频,骤然感到一股窒息。 等到意识恢复,他发现自己魂穿1963年的香江,变成一个年仅18岁,同名同姓的青年。 这半夜的时间,林远山都在融合这具躯体的记忆。 现在的他,是粤省鮀城澄海县南沙寨人。 祖父林景崧,号称林半寨,抗战爆发,卖房卖地,咬牙捐出5000大洋,得南京嘉奖状——开明大地主。 父亲林怀瑾,毕业于国立中山大学文学院外文系,就职成都美国招待所。 后来响应抗战号召,加入中国远征军,任孙将军随军翻译。 林家两代人,打对了敌人,跟错了阵营。 为了不去继承父亲手上的掏粪勺,林远山坐上偷渡船,投奔在香江做生意的达濠表哥——吴世豪。 “嘶…… 达濠人,姑表哥,吴世豪? 岂不是未来那位义群龙头! 顶不住啊!这林家祖孙三代人,怎能回回押注,回回错啊?”摸着原身临要上船,林怀瑾硬塞过来的布包,林远山额头有点疼:“豪哥走的那条路,可是绝路来的。 这个时期的香江,经济腾飞,随便搵正行,还怕不能发达?” 此时,锈迹斑斑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林远山放下包袱,循声看了过去。 来人身材不高,穿着一件咖啡色的夹克,满头卷发好似雄狮,最引人注目,是那双让人望而生畏的三角眼。 可当他目光和林远山对视那一刻,眼里凶光瞬间化做浓浓的关切。 紧走几步,吴世豪上前擒住林远山的肩膀:“阿远,你有老爷保号! 当初你表嫂两母子,就是坐船来港的途中落水出的事。 昨夜听蛇头讲,你这趟船又遇水警,我险些被吓死啊。 姑丈就你这根独苗,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跟他交代?” 嘶…… 这家伙力气好大啊。 忍着双肩传来的疼痛,林远山笑着回道:“唔好意思,让豪哥你担心了。” “挑!阿远你发懵啊?”吴世豪面色一黑,转身扯条板凳坐下:“胶己人,讲什么唔好意思?” 此时,听到二人说话声,外面跑进三个男子。 吴世豪拆开一包好彩,一边散烟,一边帮林远山逐个介绍。 长着一张马脸,戴副黑框眼镜,是绰号四眼文的黄宗文,负责管账以及后勤。 身材魁梧,穿着背心露出两条强健胳膊的壮汉,是四眼文的弟弟,绰号傻佬武的黄宗武,豪哥介绍到他,说是出死力气的,其实林远山明白,傻佬武就是这个团伙,仅次于豪哥的武力担当; 最后站在黄家兄弟背后,眉眼灵动,右手把玩着一把匕首的青年,绰号大鸡,在吴世豪口中,算是跑腿的。 “除了一个看场子没来的哑巴雄,这几个都是和我一起来香江发财的达濠老乡。” 说到这里,吴世豪在夹克内袋掏出几张条子:“我要带阿远去差馆办行街纸(临时居留许可),石硖尾那几条数,阿文你带兄弟们去收。 还有,中午12点,楼下【雄记潮州大排档】给阿远接风洗尘。 记得去叫哑巴雄,如果到点没来,筷子可不等人,哈哈哈。” “知道了,豪哥。”四眼文接过借据,朝着林远山笑道:“阿远,昨晚看你身高和我差不多,我备了一套衣衫裤袜鞋。 这边和我们老家不一样,这帮香江佬,个个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你换上再同豪哥出门,我带大家出去做事了。” “有心了文哥。”林远山笑着点头:“中午,雄记见。” 四眼文笑着挥挥手,带着众人起身出门。 打发走这帮手下,吴世豪就催林远山换掉打着补丁的衫裤。 片刻之后,林远山穿上四眼文准备的白衬衣黑西裤,以及那双虽旧,但却擦好并且加钉鞋钉的黑皮鞋。 且不说这具身体,相貌斯斯文文,带着书卷子气。 单凭林远山身为后世人,那股远超这个时代人的精神面貌,连吴世豪都看得不停点头:“哇,等下改个发型,打上头油,我睇,阿远你还靓过谢咸啊!” 几分钟后,林远山背上包袱,跟着吴世豪下楼。 豪哥笑容满脸,一边与相熟的城寨居民打招呼,一边揽着林远山的肩膀,告知众人,这是老家表弟阿远。 跟着表哥一路叫人的同时,身为港史研究者的林远山,也在打量着这片在 1994年清拆,后世唯有在影视、文学作品才能了解到的传奇之地——九龙城寨。 由于历史原因,九龙城寨是一处港英不敢管,英国不想管,老家不便管的三不管飞地。 面积大约三个足球场,却塞进五万人,为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生活环境最恶劣的地方。 下楼没多远,吴世豪就带林远山钻入一条窄巷。 到了这里,脚下是黏稠恶臭的污水,头顶是密密麻麻遮住天空的电线。 垃圾苍蝇蟑螂蚊虫随处可见,空气更是浊得让人呼吸不适。 走进巷子不到三百米,林远山已经遇到三个暴毙路边的道友。 一个嘴含吸粉用的火柴盒, 一个双眼瞪圆,口吐白沫。 最后那个,身上甚至爬着十几只老鼠。 随着二人脚步逼近,这些老鼠一点都不怕,一只二只,睁着骇人的红眼,自顾啃着死人肉。 在前面带路的吴世豪,走到尸体前,停下了脚步。 他扭过头来,面上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副严肃的表情:“阿远,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带你走这条小巷? 看看这几个的下场,你可千万别学他们。 如果被我发现你抽这个东西,我就打断你的腿,亲戚都没得情面讲!” 话到尽头,吴世豪一双三角眼,凶光犹如实质,死死钉着林远山。 林远山表情不变,毫不畏惧和他对视。 几秒钟后,林远山斩钉截铁说道:“豪哥,我不会去吸这种玩意的。甚至,我连碰都不会碰。” 面对林远山平和的目光,吴世豪起初还不在意。 可当听到这句,他反而有些心虚将视线挪开:“哈,那好,记住你今天说的。” “安心啦,我爸送我来香江,是期望我能够出人头地,赚大钱回去修祠堂,当乡贤的。”林远山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去碰白粉这种害人害己的玩意?” 吴世豪勉强笑了笑,转身掏出一张面值五元的纸钞。 拍拍右侧木门,他将钞票塞进门缝:“替我将这三尾咸鱼拖回公厕,顺便告诉城寨委员会,打个电话通知市政局派人入来收尸。” PS:1963年,谢咸27岁,是香江粤语片时代最红的明星。 集时尚、风流、气场于一身,人称【时尚教父】【情圣代言人】,当今全港青年,争相模仿之超级偶像! 第2章 要让人家高看自己 60年代的香江,处于港英殖民管制下,警黑勾结,集体贪污。 对于底层民众来讲,这是一个最黑暗的时代。 可对野心家,这里和20年代的上海滩一样,是块起家发迹的枭雄地! 吴世豪自三年前偷渡来港,先在码头当一段时间的苦力。 可没过多久,野心勃勃的他,就带着兄弟们投奔同姓族叔,和安乐大捞家,绰号肥佬坤的吴震坤。 去年,吴世豪被肥佬坤指派,负责石硖尾这边的‘生意’,自此,达濠人阿豪,正式晋升为水房豪哥。 如今在江湖上,吴世豪这三个字,不大不小,勉强算得上一支旗了。 这一点,林远山很快切身体会得到。 二人从城寨南门出来,步行七八分钟,看到马路对面灰白平顶的九龙城警署。 吴世豪大步走过去,先给岗亭军装警递支烟仔,报上水房字头,然后大摇大摆带着林远山走进去。 一楼正门大堂,就是军装组的办事厅。 右侧墙壁贴着一张大告示:无证者7天内必须登记 告示下,靠墙摆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老军装。 二十来个衣衫褴褛的偷渡客,在一个年轻军装警的呵斥声中,战战兢兢排队,等着办理手续,领取行街纸。 林远山一进门,正好看到一个男人没有提前备好五块钱茶水费。 那年轻军装警脸色一黑,一棍敲在对方后脑勺,然后好像拖条死狗,将这个人拖向左侧的通道。 偷渡者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 “喂,阿远。走这边。”吴世豪一脚踩上楼梯,发现林远山站着在看热闹。 “哦,来了。”林远山收回目光,抬腿跟上楼来。 吴世豪边走边说:“那条是去地下一层的通道,拘留室、暗房都设在那边。很明显,那人被抓去当人头,糗定了。” 林远山嗯了一声,身为一个港史研究者,对【人头】这词并不陌生。 【人头】,在这个时代,即是替死鬼,各区差馆探长用来顶案子,提升辖区破案率,便于讨好上面的鬼佬。 江湖上,其实是有人专门在做这个生意。 不过能有节流机会,差佬肯定不会放过。 好比刚刚那个倒霉蛋,哪怕屈(诬赖)他顶油水最少的游荡滋事罪,也能省下二百港币的人头费。 这笔钱,探长截一半,剩下一百,二楼便衣队再截一半,最后五十块,才落到油水寡淡的军装组。 出手打人那个年轻军装警,他能拿二十,军装头拿十块。 至于其他人,上到老军装,下到门口站岗,每人分到几块到几毛钱不等。 此时,林远山已经跟着吴世豪走上二楼的刑事侦缉处。 吴世豪屈指敲敲门,招呼林远山跟上,每从一张办公桌经过,他就会留下两包南洋双喜。 等走到最里面,靠近探长室那张台。 吴世豪拉开夹克拉链,掏出一条万宝路摆在台上:“成哥,我们来了,让您久等了。” 叫做成哥的便衣,年纪大约四十,身穿一套灰色的确良,脚穿褐色凉鞋。 听到吴世豪这话,他将马报放下,抽屉一拉一关,桌上香烟已经收了进去:“阿豪,我也是刚从云来茶楼过来。” 吴世豪微笑掏出烟盒:“好,吃完早茶来支烟。” “胶己来就好,胶己来就好。”嘴上喊着自己来,成哥却接过香烟,凑向吴世豪划着的火柴。 点上烟仔,裹了一口,下一秒,成哥鼻孔喷出两道烟柱。 这时候,他发现林远山站在吴世豪身边,盯着自己那份马报。 “阿豪,这个就是你说的澄海表弟? 哇,不止生得靓仔,穿着挺斯文的。”抬眼扫量一遍林远山,成哥玩味问道:“喂,后生仔,睇得这样认真,在老家读过书?” 担心林远山接不住场面,吴世豪抢过话头圆场:“我姑丈文武双全来的,阿远自然会读会写。” 一直在等机会开口的林远山,缓缓抬眼看向成哥:“成Sir,你好,我叫林远山。 这马报上的贴士,写得很夸张啊,吹得匹马好像会飞一样。不过,我发现最热门那匹马的英文名,排版印错了。” 成哥闻言一怔,伸手抓起马报:“哦?边度(哪里)印错?” 林远山在吴世豪懵逼的表情中,伸手指着马报排位表最上那串英文:“本该是LUCK,寓意好运、大吉大利,是马场最讨彩头的字眼。 可这杂报排版马虎,末尾字母颠倒,印做LUKC。” 此时,听到对话,在场几个便衣纷纷围了过来。 “哎呀,后生仔,没想到,你还懂英文。” “确实印错了,LUCK才是对的。” “挑,讲得你好像懂英文一样。” “喂,好运这个词,鬼佬开的酒吧街,招牌上经常出现的。 还有,濠江赌场那边,也是随处可见,我烂赌标是不懂英文,可我记得住这个词啊扑街。” …… 一份马报,争相在几人手上传递。 而造成这一切的林远山已经微笑站回吴世豪身边。 成哥见状暗暗称奇,阿豪这个表弟——不简单啊。 面对自己侃侃而谈,回答问题有条有理,丝毫没有寻常偷渡者初入差馆应有的腼腆和拘束。 最关键,不仅识字,还懂英文。 就这些条件,肯定不是那些偷渡来港,只能从事码头苦力的穷老乡能比! 那~自己不妨跟对方结个善缘? 毕竟,眼下的深水埗探长雷洛,据说当年考警队的时候,连报纸上的字都识不全呢。 想到这里,成哥面上多了几分热情:“阿远是吧,这么见外做什么? 大家胶己人,和阿豪一样,叫我成哥就好。 香江这些扑街马报是这样的啦,贴士不准,内容乱印,要不然,我们怎么会老是买不中? 对了,你要做行街纸是吧? 走走走,阿兄带你下楼办。” 看到势利成揽着林远山肩膀走向楼梯,吴世豪有点小意外。 与在场几个便衣打声招呼,他急匆匆追了上来。 势利成这个人,在油麻地便衣队,可是出了名的看人下菜。 想当年,他们一伙来领行街纸,就算有熟人介绍,对方也就喊个军装接待,最多帮忙插个队而已。 有势利成这位老便衣亲自招呼,不到五分钟,林远山就领到自己的行街纸。 事情办妥,二人与势利成分别。 等到走出差馆,吴世豪忍不住问道:“阿远,刚在里面,你是故意盯着那份马报,引势利成那家伙开口的?” 第3章 起家的钞票 差馆门口,车水马龙。 林远山微笑看着吴世豪:“豪哥,如果只是帮我办张行街纸。 你在一楼报个哚,加多十块钱就能办好。 可你却带我上二楼便衣组,花多两条香烟,总不能只是为了帮我插个队吧? 我猜,你有两个目的。 第一,趁着今日办我这件事,顺便送点烟仔来便衣队,联络一下江湖交情; 第二,带我这个表弟过来,在这伙便衣的面前刷个脸熟。 既然你烟都买了,我怎么也得设法刷个存在感,让你这笔钱,花得更有价值一点吧?” 听到这里,吴世豪大感震惊。 只因林远山这些推断,基本全对上了! 这特么是个生活在老家,吃不饱饭,年仅17岁的少年应有的见识和脑力? 不过,回想三十年前,林家号称耕读传家。 姑丈林怀瑾年轻时候,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传奇人物,教出这样的儿子,倒也不出奇。 抽口烟,定下神,吴世豪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发现马报印错了英文,也是临时起意的?” “是也不是,就算马报没印错,我也能找个其他方式展现自己。 比如,临要分别,我会跟成哥讲句Good luck,祝他买马中奖,吸引他人注意。 哎,镇住一个鬼佬警员不容易。 唬唬这帮字都认不全的华警,有你这个熟人在前用香烟铺路。 动下脑,不难的。”林远山说完,抬手叫来马路对面的黄包车。 听到这些,吴世豪整个人愣住了。 这时候,林远山已经坐上黄包车:“豪哥,我现在领到行街纸,你不用再担心我走路上会被人查牌。 从昨夜到现在,耽误你好多时间。 你有事忙去,我当点旧物筹点钱,看看什么门路好发展。 中午十二点,我会回雄记和你们汇合。” 吴世豪回神过来,看到黄包车跑出十几米,他高声喊道:“喂,你套破衫能当几个钱?来拿几百去用不就得咯!” 林远山伸手挥了挥:“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目送黄包车远去,吴世豪脸上既有担心,又有无奈。 同样17岁,他的弟弟吴世平,可比林远山乖得多了。 刚刚来港就被他送去平民义学读书,不像这个远山表弟,初看挺老实,谁知相处熟了,却是一个不省心的。 …… 故意与豪哥分开,林远山吩咐车夫,前往石硖尾的潮安押。 十分钟后,林远山俯身落车下车,抬眼望见一块“蝠鼠吊金钱”的招牌,上方悬着一面黑底金字的匾额:潮安押。 身为港史自媒体博主,林远山清楚,这间当铺规模不大,但在50至70年代的潮州移民口中,那是出了名的黑! 东家兼朝奉,是一个潮州人,专门杀熟。 大家以为找老乡开的当铺,能够多估一点。 谁知,个个走进门,捂着胸出去。 久而久之,这个扑街被大家称作“两层刀”,寓意世道艰难,先被生活刀一次,再被他刮一回。 “麻烦阿哥在外面等我一下。”林远山掏出1块钱,递给车夫:“一会儿,我还要去凤如茶楼。” 接过钞票,车夫压低声音:“听兄弟口音,也是潮州人。 我叫铁头,彩塘的。你别怪我多嘴,趁着现在没进门,最好换去另外一家。 大家胶己人,后面这一途,我不收你钱。” 林远山多看一眼车夫,发现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相憨厚,身高大,接近一米九。 抬手拍拍对方宽厚的肩膀,林远山迈上当铺台阶:“铁头哥,多谢提醒。 不过我表哥说,这家也是家乡人开的,胶己人无骗胶己人。” 铁头叹了口气,怜悯地看着林远山——后生仔的头,比自己还铁,你等会就知道厉害了! 林远山进门后,不搭理60岁左右、留山羊胡、穿黑香云纱唐装的“两层刀”。 自己选张交椅坐下,从包袱里抽出一只铁匣放在角几上,打开。 匣内一共四样东西,是原身父亲林怀瑾,帮儿子筹备的盘缠和家底。 一张泛黄绸布,一块巴掌大小的朱色木印,五张十元港纸,一支派克钢笔。 【港纸无多,几块零钱随身携带,另有五十整钞放于匣内,省花省用。 派克笔,是为父战时,美国朋友赠送。 到了香江需要用钱,可叫你表哥,带去找间大押当掉。 至于山堂朱印和腰凭聘书,毁掉愧对洪门先烈,藏在屋里又是一宗隐患。 这次由你一并带去香江,也许哪天,能够派上用场。】 回想上船前,林怀瑾的殷殷叮嘱。 林远山取走现钞,将笔摆在手边。 然后,他仔细收起铁匣,很显然,里面剩下那两件东西,在他心中,价值远超这些浮财。 自林远山进门那一秒钟开始,两层刀就在暗中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看林远山气质不凡,两层刀对徒弟阿水打了一个眼色。 阿水点头起身,端了一杯茶,恭敬摆在林远山手边的角几上:“这位少爷,请用茶。” 林远山揭开盖碗,撇了撇嘴角:“呵,我家未败的时候,这种茶漱口都嫌青味重。 罢了,这支笔,我只愿意活当。 拿去给你家的朝奉瞅瞅,叫他想清楚再开价,别砸了招牌,还伤了乡谊。” 见到林远山派头大,口气也不小。 阿水不敢怠慢,先告声罪,双手捧起钢笔,几步走来柜台。 两层刀接过去,端详一阵子,张开右手五根手指:“这支派克钢笔,小友坚持活当,那么老夫最高开出这个价。” “行,开票吧。”林远山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捏着杯盖刮茶汤,一副很嫌弃,无法下嘴的表情。 两层刀见状窃喜,对账房挑了挑眉:“记,旧西洋笔一支,镀金歪笔尖,残旧没成色,市面货多,唔值大钱,活当,开票,五十块,正!” “什么?五十块钱?”林远山啪的一声,将茶盏重重放下:“我表哥吴世豪亲口叮嘱我,在他的地盘上,潮安押是出了名的报价公道,可以相信和合作的啊!” 林远山突然发作,两层刀被吓了一跳。 一旁账房捏着毛笔,低声劝道:“头家,水房那位豪哥,脾气出了名的坏。 如果真是他的表弟,这支笔,烫手啊。” 两层刀瞥了一眼账房,对着林远山挤出一抹笑容:“水房的豪哥?嘿嘿,怎么没听人说,豪哥的家里,还有您这般阔绰的亲戚啊……” “不信!你派人出去打听打听。”林远山翘起二郎腿,底气十足说道:“除了哑巴雄雄哥,豪哥的手下,谁不认识我败家远啊。” 第4章 胶己人无骗胶己人 看林远山指名道姓,嘴上说得有板有眼的。 尤其他还以败家为荣,十分符合潮州二世祖那股腔调。 一向欺软怕硬的两层刀,额头渐渐渗出一层细汗。 这三年来,水房豪哥四个字,是吴世豪这伙人,在石硖尾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他这种小当铺,杀杀背井离乡,没有依靠的家乡人还行。 敢坑吴世豪的表弟,事后铺子不一定会被砸,可是走夜路,被人打闷棍那是一定的。 自己绰号两层刀,对面真有两筐刀。区区一支金笔,没必要惹祸事…… 想清利弊,二层刀果断改口:“等等,字写错了,重记。 派克金笔一支,实打实999金尖,战时军用料,非街边野货,物件正经,值得收藏。 活当,开票,一百块,正!” 一旁的账房,赶紧沾墨抹掉写了一半的当词,刷刷刷飞快落笔。 林远山哼了一声:“这个价……只能说凑合。 有一次,没下次,开票吧,还有,电话在哪,借来打一下。” “远少满意就好,阿水,还不快点带远少去打电话。”二层刀见状,松了一口气。 他内心暗想,这单没赚,还亏了一个电话费。 我只当送走你这个小瘟神,居然还想有第二次? 真以为是吴世豪的表弟,就能天天上门打秋风啊! 此时,林远山提着包袱,被阿水请到电话机旁。 他拎起电话听筒,突然,扭头对着二层刀来了一句:“头家(老板),借问一下,九龙城警署,刑事侦缉处的电话号码多少啊? 我手头还有事,麻烦你派个伙计,将这张当票,送去差馆二楼,探长室门口的成哥。” 哐当! 二层刀眼前一黑,一个后仰摔下高椅。 特么当支钢笔,怎么还能牵扯到九龙便衣队?? 无视二层刀爬起来,看向自己惊怒的目光。 林远山食指插在电话机的拨盘孔内,轻蔑哼了哼:“这么胆小,怎么做大生意啊? 喂,一支金笔就吓跌倒,如果下回有人叫我带金表金链子金戒指过来,是不是要趴在地上写当词呢?” 二层刀闻言一怔,想起自己第一次报价,林远山口中,吴世豪讲的【相信和合作】。 加上林远山现在提起,九龙城警署刑事侦缉处,那位能将办公台摆在探长室门口的成哥…… 二层刀内心的愤怒,瞬间被狂喜填满,他想起一个词——跨区销赃。 这个时期的香江警队,从军装警到华探长。 一百个差佬里面,九十九个拥有江湖背景。 部分探长或便衣,在日常侦办案件的过程中,经常偷偷截留某些查获的高价值赃物。 为规避自身辖区的巡查监管,避免因赃物踪迹暴露引火烧身,或者上级以及同事分润。 他们通常暗中联络非自身辖区的江湖大佬,借助对方地盘上的当铺构建一条销赃链条。 保不齐,林远山口中的九龙便衣成哥,近期与吴世豪合伙,准备在石硖尾这边,找间当铺销掉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今天的林远山,是过河卒,摆出的派克笔,是探路石。 越想越觉得没毛病,二层刀赶紧从柜台出来。 他忍着内心贪婪,低声问道:“远少,您说的大买卖……真有金表金链子金戒指啊?” “哎,买卖要从小做到大,今天,我只是来当钢笔的。 不过,就你们潮安押的报价,大买卖,我看是没戏咯。”林远山扬扬电话听筒:“喂,电话号码,麻烦快点。” 啪的一声,二层刀抢过听筒扣回电话机,对着林远山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远少,这种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就不用再演了。 我潮安押开门做生意,诚意肯定满满的!” 扭头看向账房,二层刀铿锵有力喊道:“记! 援华旧物,海外来路,乱世遗存,有价有市。 美版派克41款金笔一支,现银即找,宽松当期,日后随时赎回! 开票……” 说到这里,他定定看着林远山:“远少,您看开多少,我潮安押能够接下后边的大买卖?” 进门抛砖引玉,接着借势欺人,再到欲擒故纵,如今对方终于入彀。 林远山内心暗叹,哪怕自己熟悉港史,要坑几张起家的钞票,也是不容易啊。 眨眨眼睛,他对着二层刀笑道:“我觉得……五百是一个吉利的好数字。” 二层刀嘴角抽了一下,这支钢笔,市价大约九十块港币。 侥幸遇到收藏这类物件的买家,顶天就卖一百一十块钱。 林远山只是幕后大佬推出来探路的小卒子,竟敢狮子大开口,报出五倍天价,实在太可恨了! 可一想到,每天盘剥家乡穷人,刮到臭名昭著,自己一个月才赚几个子? 如果搭上吴世豪和九龙城便衣队这两条线,潮安押就能加入销赃这条暴利的黑色链条。 九龙城警署的便衣,可比管辖石硖尾这边的深水埗警署油水多得多了。 搭上梯子,将有源源不断的灰色收入…… 二层刀闭上双眼,好像割肉一样说道:“开、开票!五百块钱!正!” 1963年,港岛普通民众。 家庭每月总收入,大概在80到150块之间。 林远山走出潮安押,身上现金已有550块钱,相当普通家庭三四个月的收入。 而守在门口,等待林远山的黄包车夫铁头。 发现预期中,应该捂着胸口出来的靓仔,居然被二层刀带人亲送出门,他更是震惊得目瞪口呆。 “远少,胶己人无骗胶己人。 接下来的事情,还请你多多费心。 有钱一起赚,我潮安押,不会忘记你那份的。”二层刀拉着林远山的手臂说话,扭头发现铁头愣楞站着,立即破口大骂:“扑领母!没看到远少要坐车? 还不快点压下车把,这点眼力都没,活该卖苦力做一辈子车夫!” 铁头无辜挨了一顿臭骂,气得双眼赤红,可面对恶名在外的二层刀,他一个卖力气的车夫,唯有忍着怒,伸手压下车把,准备来迎林远山上车。 林远山淡淡说了一声:“铁头哥是胶己人。” 就这轻轻的一句话,二层刀秒变脸。 他将怒容收起来,破天荒对铁头露出笑容:“原来也是胶己人。 阿水,记住这位小兄弟,下次他送客人过来,茶水点心板凳备好,千万不要误了买卖。” 第5章 收跟班,谋差事 香江在日占时期,由于大部分机动工具,被鬼子充公或者损毁。 所以,在这个时期,黄包车出现一个短暂的复兴期。 据记载,当时市面上,黄包车的数量高达八百多部。 车船店脚牙,这五个行当,历代都是黑道热衷插手的行业。 那时候的黄包车夫,臂力大,脚力强,耐力还超好,穿上麻布马甲是拉车师傅,拎起砍刀就是帮会刀手! 给二层刀三粒胆,他都不敢像今日这样指着铁头劈头臭骂。 无奈现在是60年代,随着巴士、私家车的普及,港英逐步限制黄包车的发展。 去年开始,甚至停发放新车牌。 职业将要淘汰,收入寡淡如水。 以前开黄包车行,既能养马仔,又能抽车份的江湖大佬,一个二个,逐渐放弃这个行业,转而将马仔安排去看场子。 从石硖尾美荷楼潮安押出来,到旺角通菜街凤如茶楼。 3.2公里,20分钟脚程,拉车的铁头,明显心不在焉,好几次险些撞上行人。 万幸,最终这汉子没有跑偏,顺利将林远山拉到凤如茶楼的门口。 “远少,到了。”转过身来,左手押下车把,铁头侧身躬着腰,同时曲起右臂,让林远山借力落车。 林远山下车掏出一块钱,递给铁头:“铁头哥,辛苦了。” 铁头没有接钱,他目光闪烁,双手握拳低下脑袋。 可下一秒,他就坚定抬起头来,鼓着勇气问道:“远少,您在潮安押门口那句胶己人,真做数不?” 林远山见状,当场笑了:“按理来说,大家萍水相逢,你这个问题或者应该说是请求,着实有点越界。 可谁叫我这会儿手下没人可用? 这样,你跟我三天,这段时间,我可能叫你杀人,也可能叫你放火。三天坚持下来,你才有资格帮我做事。 敢搏一把,就跟我进茶楼。 没胆的话,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说完,林远山抬腿迈进茶楼。 铁头一秒都没犹豫,先把车子靠在墙边,然后整理一下身上衫裤,快步追上林远山。 这个时候,先进来一步的林远山,已经站在一楼柜台前面。 与一位年龄三十出头,柳眉杏眼,身穿旗袍的女侍应说着话。 “这位少爷看着面生。”扫了一眼林远山,旗袍女微笑问道:“不知想在一楼饮茶听曲,还是上二楼雅间与人谈事呢?” 林远山看着对方,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瞒不过阿姐的慧眼,我叫林远山,祖籍澄海。 听家乡人讲,旺角有家凤如茶楼。 老板不是寻常商人,而是大名鼎鼎的旺角十二金钗为首的陈燕妮。 陈老板重情重义,连带在她手下做事的姐姐们,个个都是急人所急、扶人所困。 正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昨晚坐船抵达香江,今早领完行街纸,我第一站就来凤如,准备找一位同乡大家姐,帮我介绍一份合适的工作。” 话说到这,铁头正好走过来。 林远山掏出一张五元港纸,指指马路对面,托着装烟木盒走街贩卖的卖烟女:“去,买两包总督 Viceroy过来。” 铁头很快进入跟班角色,应了一声,接过钞票跑出茶楼。 林远山对着旗袍女解释道:“见笑了,他是我雇来做事的人,等会,麻烦姐姐帮他安排一点东西填填肚子。” 看到林远山刚来香江,居然就雇上跟班。 加上出手阔绰,抽的还是进口烟,这个派头,怎么看都像有家底的。 旗袍女展颜笑道:“远少,那就巧了。 我是潮州金石人,贱名巧如,大家胶己人啊。” “好,胶己人,尚顶好(最好)!”林远山故作惊喜,跟着如姐走上二楼:“如姐你叫我阿远就好,俗话说人离乡贱。 我这个地主仔,唬唬外人还行,胶己人都知,现在唔值钱咯。” 听到林远山自揭自短,巧如不仅对他印象大好,更相信他具备乡绅家庭底蕴,最少受过教育的人。 从林远山进门谈吐来看,值得她付出人脉资源,换一份对方发迹前的人情! 估计,有人会好奇,区区一个茶楼女服务员,凭什么拥有这么大的能量。 因为,20年代,省港大罢工,茶楼为香江最大的服务行业,一时间陷入瘫痪。 时年高升茶楼的老板,突发奇想向妇女招工。 这个创举,不仅解决劳动人手的问题,而且同行发现,雇佣女子侍应,还让高升茶楼的生意更好。 之后,茶楼雇佣女侍应,就成为风潮。 大家想想,那是1920年! 当时有勇气有能力抛头露面出来工作交际的女人,除了向从良的舞女,就是江湖上的侠女。 经过几十年,这个女性职业群体,逐步在茶楼站稳脚跟。 其中,潮州籍的,凭着潮州人在外谋生,团结互助的个性,依托潮州帮派,逐步成为茶楼当红女侍应。 【一句去香江某某茶楼,找大家姐阿某】 无需介绍信,无需送厚礼。 凭一口潮丰乡音,这帮‘大家姐’就会在相熟的茶客里面找关系,帮忙介绍工作、租赁住所、甚至拜师学艺谋生。 【茶楼大家姐,引用《老香港·东方之珠》P91,非我瞎编,实有史实。】 巧如引着林远山上到二楼,让侍应生开个雅间。 二人坐下,她开门见山问道:“阿远,你会做什么?想我帮你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书写、算数我都熟,家父年轻时候,曾在重庆化学研究所任职。 这家研究所,是西南地区,最早系统性研究塑胶工艺的单位。”林远山说话半真半假,帮远在老家拎掏粪勺的便宜老豆林怀瑾,按上一个新的身份:“我想在李一城的黄河塑胶,石硖尾分厂,谋一份技术性差事。” 巧如听后,柳眉微皱。 凭林远山会写会算,加上外貌气质都属上等。 帮他搵份文职工作不难,随便一个潮籍小商号或者小工厂,大把老板愿意雇这种人才。 可偏偏林远山指定,要去李一城名下某家具体工厂,这就不容易了。 看到巧如沉思不语,林远山也不催促。 正好这个时候,铁头买烟回来,林远山先拆一包总督,散了一圈。 接着,他将另外一包,压住2张百元钞票,推到巧如面前:“如姐,帮帮忙,细佬能不能借势而起,就睇您这位大家姐的手段了!” 第6章 我林远山捞世界靠三样东西 1963年的香江,1块钱港元,能买4斤大米;1碗云吞面,大约0.3港元。 茶楼的员工,学徒月薪70港元,普通男女侍薪水90港元; 巧如这类穿着素色旗袍的大家姐,表面上月薪100-150港元。 实际上,她手里管着5-10人的小组,拥有分配小费的权利,真实月收入,在200-250元之间。 现在林远山摆出两张百元整钞,真是让巧如颇为动容。 以往她帮家乡人办事,对方事后能包一个5块、10元的红包,都算识得做人了。 可现在,林远山的请托,她还没答应。 人家就光明正大把银纸摆在台面,看来,这次自己不落力促成此事,以后在家乡人的口碑就崩掉了。 伸手将香烟连同钞票收起来,巧如收起笑容,正色说道:“阿远你家大人对塑胶有研究,你要去李一城名下的黄河塑胶就职,还专点要去他在石硖尾的小分厂。 我敢肯定,你不只是为了一份月薪百来元的工作…… 实话实说,李一城号称塑胶花大王,李老板和他身边的人,我的关系搭不上去。 好彩,李老板是潮州人。 黄河塑胶各处货仓,搬运苦力大多雇佣我们胶己人。 潮勇义是潮州帮,我拜兄是石硖尾堂口堂主烂命彪。 石硖尾那家分厂的原料和成品,都是彪哥安排人手装卸。 我可以请他出面和那家厂的厂长谈一谈,尽量帮你安排一个中层岗位。 不过,我也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请他这种江湖人出面,事成与不成,你这笔钱,都是不退的……” “如姐放心,我林远山出来捞世界,凭着三样东西,脑子胆子票子! 这两百块钱,只是帮衬如姐今日的茶钱而已,事成之后还有厚报。”林远山哈哈一笑,按着茶桌起身:“我住在九龙城寨东区龙津道后街37号402室,窗户摆有一盆白兰。 如果找不到,可以去城寨南门,报我表哥水房吴世豪的哚,就能联系上我。 我中午还约其他的朋友吃饭,行先一步,等如姐你的好消息了。” 一听这话,巧如面色微变。 什么叫做,面子给足,话里藏锋,林远山这个就是了! 水房阿豪,是这两三年来,靠着一双拳头打出位的猛人。大捞家肥佬坤在石硖尾的非法生意,就是吴世豪在负责。 相比烂命彪这种年近40,看破江湖险恶,逐步向帮派传统产业,比如搬运业退下来,准备上岸的老江湖人。 吴世豪好像十年前的烂命彪,哪里肉多,他就冲向那里,凶得骇人。 难怪这靓仔刚来香江,就在九龙城寨东区,拥有一间开窗的租屋。 原来他的表哥,就是水房大捞家门下的红人。 不走吴世豪的关系从偏门谋生,却要走我这个茶楼阿姐的门路捞正行。 这个靓仔有长远目光,野心和胃口,可能比他那表哥大得多! 此时,林远山已经带着铁头走下楼梯。 巧如右手指尖,突然感到一股灼热,低头一看,林远山敬她那支总督香烟,已经悄然燃尽。 而更让她感觉烫手的是,是左手手心那包总督和两百块钱。 …… 跟着林远山走出凤如茶楼,铁头憋了一肚子的问号。 林远山进去凤如茶楼,仅仅一根烟的功夫,就花出去他铁头两个月的收入。 幸亏他能吃会喝,四盘糕点,连同一壶普洱。 趁着林远山和巧如谈事的期间,系数被他扫入肚皮,算是帮东家吃回那两包总督的成本…… 拉着林远山走出几百米,铁头忍不住劝道:“远少,您给得太多了。 两百块钱啊,早知我拉你去九龙荐人馆登记。 如果有老板看中你,自然会上门聘请您的。” 荐人馆,香江盛行的民间职业介绍所。 遍布九龙城寨等市井街区,靠张贴红纸招工启事,也有登记人才简历,靠收双向佣金维生。 林远山坐在车斗,眯着双眼,蓄养精神:“老板主动上门? 喂,铁头哥,记不记得我住哪?九龙城寨啊扑街! 你觉得,哪个正经的大老板会去九龙城寨聘人做事?” “那就搬出城寨,在外面租个房嘛,我看您……”铁头扭过头来,露出一张憨脸:“眼睛都不眨,就给那姣婆两百块呢!” 姣婆,带着调侃的口吻,指漂亮的女人。 “挑!我这点身家,可是靠吓唬二层刀得来的,这件事你又不是不知! 还租房,不如去丽晶酒店包个房,一个礼拜后,没大老板来请我,你就去后厨洗盘子顶租金,好不好啊扑街!”林远山被气笑了,脚尖踢了踢车斗:“拉车吧,铁头哥,跑腿出力你就行,建言这种活,你做不来的。” “远少,话也不是这样说。 丽晶酒店是奢侈了一点,其实我有个朋友,在通菜街开了一家宾馆……” “铁头哥,如果你再不收声,别说三天的试用期,我觉得三个钟头内,你就会被我辞退!” …… 嘴上嫌铁头哥脑筋憨直,可等回到九龙城寨。 林远山发现,整个上午费心劳力的疲累,一路上跟这货扯淡下来,倒是消减了不少。 【雄记潮州大排档】 看了一眼招牌,林远山招呼铁头过去。 这个时候,已是中午11点多快12点了。 雄记打在铺门口七八张圆桌,已经被人占着。 这些食客,敢在城寨打着赤膊露出纹身,几乎是将【江湖人】这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而林远山穿得斯斯文文,一张堪比读者的俊脸挂着和煦的微笑。 哪怕在场最凶的江湖人抬头看来,这靓仔也能毫不畏惧与人家点头致意。 最让人忌惮,莫过于他身后那个跟班。 那家伙,两条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两块胸大肌把汗得湿透的米白粗布短褂高高顶起。 一路进门,瞪着双眼,咬着腮帮,只看菜,不看人,说他有人性都没人信。 正当雄记几十个江湖人,渐渐被这对组合唬得停下杯筷的时候,打在最里面,最大那张圆台的吴世豪,起身朝着他们招手:“阿远,这边!” 第7章 我的手下,不养闲人 九龙城寨内,大部分建筑或者房间,终年不见天日。 雄记潮州大排档设在东区楼下,就算现在中午,同样需要开电灯照明。 几盏大瓦数的灯泡,用铁丝挂在天花板,铁皮搪瓷碟形灯罩内壁,蒙着一层褐色油膜,导致反射灯光有些发黄。 可在九龙城寨,这样的餐饮环境,已经算是最高档的了。 看林远山带了一个大块头,无需吴世豪吩咐,四眼文已经加多一张折叠凳,添多一副碗筷。 “来来来,阿远,坐这边。”拍拍左边空位,吴世豪开了一瓶生力啤,顿顿顿给二人倒了一杯。 林远山招呼铁头坐下,趁着吴世豪开啤酒的时间,给他介绍桌上几人。 黄宗文这三个不用赘言,多出来,坐在大鸡身边,留着络腮胡,眼神阴狠的壮汉。 林远山猜测,应该就是早上没有在场,被吴世豪派去看场子的哑巴雄; 至于坐在吴世豪右手边,同样穿白衬衣黑西裤,眼神飘忽,表情猥琐的青年。 自然就是吴世豪的胞弟吴世平了,此人和林远山同龄,大他两个月出世。 “从你身边数过去,依次是文哥,武哥和鸡哥。” “坐我对面,和你一样高大威猛那位,不用说,肯定是雄哥; 而豪哥身边,跟我年纪差不多的靓仔,就是世平表哥了。” 林远山话音一落,吴世平惊喜看过来:“阿远,三四年没见面,我真没想到,你还认得出我来。” “唉,整桌人,就你的年纪和他一样大。”吴世豪恨铁不成钢,用食指戳戳阿平额头:“认唔出,猜都猜出来啦。” 阿平讪讪避开,不敢再乱开口。 林远山笑笑指着铁头:“铁头,早上刚认识的。” “好事,多个朋友多条路。 铁头兄弟,我是阿远的姑表哥,水房吴世豪。 你和他一样,叫我豪哥就得了!”吴世豪端起酒杯:“来,大家一起,祝阿远顺利抵港,万事如意发大财,干了!” “干!”众人齐声厉喝,纷纷端起酒杯。 他们这桌,人数本来就多,吴世豪要给林远山撑脸面,点了许多好菜,还准备了三箱啤酒。 不到十几分钟,除了林远山和吴世平的吃相斯文能看。 其他人,连刚与众人认识的铁头,也是喝得面红耳赤,与傻佬武划起拳来。 来吃都是江湖人,稍微喝高,开始吹水,自然互相比起嗓门。 林远山发现,铁头这家伙,饿着肚都是话痨。 现在几瓶啤酒下肚,他一人声音能顶三五个。 没过多久,对面桌子那帮人,看不惯铁头和傻佬武的划拳声。 一个穿着大翻领花衬衣的青年,起身吹了一瓶喜力,将空酒樽,扔向铁头脚边那箱生力啤。 啪嚓! 箱内还几瓶生力啤没开,瞬间就被酒樽砸破。 前一秒跟傻佬武勾肩搭背,比划着【哥俩好】的铁头,吓得浑身酒气散去七成。 他终于惊醒过来,自己现在,可是坐在九龙城寨啊。 目光闪烁看向林远山,铁头一脸的担心,他在害怕,是不是给远少惹了祸事。 林远山回了一个安心的眼神,对着吴世豪低声说道:“豪哥,我睇,对面这帮人,不像是临时发作,而是故意来挑事的。” “嗯,是冲我来的,坤叔叫我在石硖尾开多两个档口。 我有预感,这几日会出事。 没想到,他们偏偏选在我给你接风的时候动手。 放心,小场面而已,你和铁头不要出声。 等下谈不拢开打,阿雄他会护着你们和阿平从后门离开。”吴世豪递给林远山一根健牌,飞快叮嘱了几句。 接着,不等林远山回话。 吴世豪带着傻佬武和大鸡,起身走向对面。 他一双三角凶眼,打量了一下花衬衣,表情不屑点上香烟:“你是福义兴鱼头明的人,还是潮勇义烂命彪的马?” 花衬衣冷冷一笑:“少特么来这一套! 你们食顿大排档,声音能从龙津道吵到太平山顶。如果吃宵夜,是不是连港督他老人家今晚都不用睡啊!我现在帮督爷叼你们,不行啊?” “嗯,答非所问,就是不讲道理,你是想要打架咯……”吴世豪呵呵一笑,突然抬腿踹在花衬衣小腹,将对方踢翻在地。 这一下,就是开打的信号。 傻佬武怒吼一声,张开两条胳膊揽住两个冲上来的烂仔,好像一辆卡车冲出四五米。 将两人推到墙角,傻佬武双拳挥出残影,死命朝着对方的脑袋招呼。 站在吴世豪身旁的大鸡,袖口突然探出一把匕首。 他上前抓住在地上挣扎起来的花衬衣的衣领,笃笃笃,笑嘻嘻连捅三下。 小腹中刀,花衬衣惨叫声尚未出口。 吴世豪又是一脚补上去,踢得这衰人砸在另外一张餐台上,杯盘碗筷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从双方翻脸到动手,前后不到五秒钟。 花衬衣这一边,已有三个人失去战力。 这个时候,跟他们同伙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大呼小叫,在身上掏出砍刀,冲进来支援。 “阿雄,护着他们从后门走。”吴世豪临危不乱,掀起地上一张桌子,冲上前拦住敌人。 哑巴雄右手掏出一把狗腿刀,左手将吴世平拉到身后,对着林远山啊啊两声,示意他们跟上。 林远山坐着没动,对着有些紧张的铁头说道:“喏。铁头哥。 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我手下不养闲人,更不说,你还很能吃,来吧,展现一下我花钱雇你的价值。 友情建议,如果下不了手。 你就把这帮人,当成类似二层刀那种平日看不起你,处处给你面色的扑街! 去吧,铁头哥! 这是九龙城寨,打死无相干。 真出人命,记我表哥几个头上就行。” 这话一出,铁头眼神瞬间变了。 不知为了留住这个饭碗,还是为了发泄平日忍受的委屈。 这壮汉面上的憨厚,飞快变得狰狞起来。 他怒吼一声,学着刚刚的吴世豪,掀起地上一张桌面冲向人群。 吴世豪此时,已经舍弃被砍破的桌面,提着一把砍刀斩得对面两人连连后退。 突然感到背后一阵恶风来袭,搏杀经验丰富的豪哥,果断抬腿踢开大鸡,同时自己闪到一旁。 下一秒,二人见到铁头怒目平举一张圆桌,用一股远超刚刚傻佬武的气势,将面前七八个刀手,用桌面顶住,一路推出雄记的门口。 “个个欺负我,人人欺负我,难得食餐饱饭,都来欺负我。”推倒众人,铁头抓住圆桌边缘,双臂青筋犹如蚯蚓,抡起桌面横扫过去:“削死你们这帮扑街冚家铲!” 两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刀手,脖颈同时被实木桌沿切中,两条颈骨齐齐爆出让人牙酸的开裂声,下一秒,齐齐口喷鲜血,犹如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 第8章 我有问过老爷 一人一张台,顶翻七八人。 这样的力气,本就让睇热闹的城寨居民啧啧称奇。 后面看到铁头将桌面当做刀,一下削死两个刀手。 不止剩下那几个刀手吓得面无血色,就连见惯厮杀,站在一旁计算索赔金的雄记老板鸡雄,都忍不住啐一句:“这只大块头,扑母力气真是大!” 唯有造成这一切的铁头,先看看骤然静下来的场面,再望望几米外,趴在地上抽搐的两人。 他失神松开的圆桌,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我、我杀人了。” “挑!你不杀他,难道站着等他们来杀你啊?”吴世豪瞪圆一双凶眼,走到铁头身边。 豪哥举起刀,指着仓皇起身,互相推搡不敢上来那帮人:“我是水房吴世豪,有事冲我来,边个敢偷偷对我兄弟铁头下手,我就将他斩成十八段拎去喂狗!” 喊完这一句,吴世豪喊了一声走,拉着铁头跑进雄记。 铁头整个人一直处于心跳加快,头皮发麻的懵圈状态。 直到被吴世豪几个拉出城寨,看到跟阿平、四眼文站在一起抽烟的林远山。 这个在雄记大发神威的汉子,他声音沙哑喊了一句‘远少’,下一秒,就扶着墙角哇的一声,把中午塞进肚皮的酒菜,倒个干净。 “头次劈友,是这样的。”吴世豪让大鸡过去照顾铁头,他自己走到林远山的身边:“吐多几次,就习惯了” 接过林远山递来的好彩,吴世豪塞进嘴巴,划根火柴点上:“这个人不错,大家头次见面,连顿酒都没吃完。 刚刚那么危急,他都能出来助拳?阿远,你的眼光比我强,交对朋友。” 看到林远山笑着没接茬,吴世豪板着脸来:“喂,别以为我在讲笑,不信你问问阿文。 我们几个初来香江,当时被本地人骗得多惨。 直到第四天,我们才吃上第一口热饭啊,草!” 这个时候,铁头已经吐完,还被大鸡带去士多店门口的水喉(水龙头),漱口洗脸。 面色依旧惨白,好在双眼恢复了神采,他走到林远山身边问道:“远少,接下来怎么办?那两个人,应该活不成了……” “糗掉就糗掉咯,喂,铁头,你担心什么呢?”吴世豪惊讶扭过头来,看着二人说道:“那帮白痴敢在城寨埋伏我,事成,都不一定能活啊。 如果在城寨搞暗杀,城寨委员会和城寨联防会,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十几个人,提着刀进雄记斩人,简直将城寨元老们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现在事败被我们反杀,当然怪他们自己没本事咯! 正所谓,江湖事,江湖了。 死者家属要搵,也是搵这次下令做事的大佬讨烧埋银。 如果他们敢去报官沾皇气,就等着全家被帮会赶绝吧。” 理直气壮讲了一大通,吴世豪狐疑看着铁头:“还有,叫阿远这扑街什么远少?等下,你俩是咩关系?” “我原本在九龙这带拉黄包车卖脚力的,早上刚刚认识远少。 现在跟着他,还处于考察期……”铁头抓了抓脑袋,接着他憨得让人心疼,继续解释道:“豪哥,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 我看中午那餐太丰盛了,怕你们知道我是伙计身份,不许我上桌吃饭……” 吴世豪一伙,震惊望向林远山。 尤其豪哥那双三角眼,好像会说话一样——你小子从哪捡到这款极品? 林远山挑了挑眉,掏出一张百块港币,塞进铁头裤兜:“喏,我现在宣布你通过考察期了,是我们林氏集团01号员工。 不过公司刚起步,暂时没有底薪,这一百蚊,拿去买两套衫裤装身。” 铁头美滋滋哦了一声,下一秒他掏出钞票,走开几步,高高举起,朝着天上太阳,一脸认真瞅着。 林远山见状,一脚踢过去:“睇条毛啊?区区一百块,我专门找张假的来骗你不成?” “不是啊,远少,我是穷惯了,以前都没乜机会摸整钞。”铁头讪讪收起钞票,顺手拍掉裤子上的脚印:“好不容易到手一张,当然要珍重一点。” 林远山笑骂一句没出息,走回来和吴世豪说道:“豪哥,我在凤如茶楼,请了一位大家姐帮我留意工作。 这几天,如果我不在,有人过来传消息,麻烦你们帮我接一下。” 吴世豪颇感意外:“嗯?你找她们做什么? 阿远,在香江,老实做工,没前途的! 我们几个刚来的时候,也是走这条路。谁知,那些阿姐收了茶钱,却介绍我们去码头做苦力。 唉,辛苦搬货捱了一天,特么才3块,而且要被工头抽1块水。 后来我们学人去打架,十次有九次打不成,到场嚷几句扑领母,就能收30块钱。 等到后来醒目,知道要搵靠山,已经浪费大半年的时间了。 过段时间,坤叔做寿,到时我帮他面前提一嘴,求他亲自收你进门! 他是水房的大捞家,已经很久没收马了。 这次我为了帮他在石硖尾开新场,差点被人在城寨怼冧(杀死)。 借用这件事和他开口,刚刚好! 阿远,你不要急,先玩几天。 大家姑表兄弟,我会帮你铺好条路的。 到时候,你我两兄弟,一文一武,双剑合璧,还怕不能够发达?哈哈哈……” 眼见豪哥越说越得意,连带周围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林远山不得已,开口泼了一盆冷水:“唔好意思啊,豪哥。 我想走正行做生意,而且你那位族叔,他是道上最出名的大拆家(白粉批发商)。 我来香江之前,问过老爷,祂说,这种缺德生意,和我林远山八字不合。” 当一个潮州人,搬出老爷或者妈祖的时候。 那就证明,他的态度和想法是坚决的,是不可改的! 吴世豪外表粗犷,实际却是一个内秀的。 听到林远山这番话,他收起笑容:“这样啊? 行!人各有志嘛,反正豪哥我这里,永远给你留条路,大家胶己人,不说两家话。” 第9章 这个铁头不简单 城寨南门门口,自从林远山拒绝吴世豪,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骤然变得有点微妙。 等到四眼文托个熟人,去雄记把铁头的黄包车拉过来。 林远山就用【带铁头买衫】的借口,跟他们一伙分开。 目送铁头拉着林远山走远,四眼文走到吴世豪身边:“豪哥,睇得出,阿远他对出来混很抗拒。 铁头兄弟那种体格,你稍微调教一段时间,就是一把顶好的刀! 任他跟在阿远的身边跑腿,太浪费人才了,就是不知,铁头有没在其他社团挂靠……” 吴世豪不等四眼文说完,啧了一声打断他:“阿文,我阿豪出来混,一是讲义气,二是有底线。 阿远是胶己人,我怎么能够翘胶己人的墙脚呢?” 傻佬武和大鸡纷纷点头,吴世豪弹飞烟蒂:“这种影响团结的话,以后不准说。” 四眼文表情尴尬,讪讪闭上嘴巴。 作为肥佬坤在石硖尾的代理人,吴世豪每日很忙的。 中午在雄记被人埋伏,不到半个钟头,他就带着一帮兄弟赶回石硖尾字花档。 字花档,是50-70年代,一种民间开设的博彩档口。 坐庄公开36张牌子,印有诸葛亮、关公、锦鲤、羚羊等等图案。 每期抽出一张,用铁盒、藤篮或者瓦罐封存,挂在档口大厅的横梁下。 之后,就是限时下注,到期当众开奖,兑奖派出彩头的基本流程。 为了吸引没有多少文化的市井小民参与,庄家会印发‘玄机诗’‘仙图谜’之类的粗糙小报。 增加趣味性的同时,让人领悟其中的贴士(提示)。说到这里,相信大家应该知道这是什么玩意的前身了。 自从吴世豪投靠族叔肥佬坤,他很快就借着对方的旗号,在石硖尾木屋区,开了一间小小的字花档。 同乡多,拳头狠、敢分红!吴世豪这门灰产,扩张速度极快,仅用两年半,就做到石硖尾最大。 开赌必然放贷,吴世豪又插足贵利行业。 他这个人,讲乡谊,重义气,懂得适当宽裕一点时间给家乡人,又将放贷业务做得风生水起。 肥佬坤看得出,吴世豪这个小老乡,不是无脑的烂仔。 他在石硖尾站稳脚跟,第一时间不是抢地盘,收马仔,在底层人面前虾虾霸霸。 而是有意学习自己,埋头在黑色产业捞钱。 连寻常四九仔最热衷的扎职都没兴趣,一副想当黑道捞家的样子。 因此,本就有意,从拆家(批发)插手散粉(零售)业务的肥佬坤。 暗中叫来吴世豪,提议叔侄俩人合伙。 由他负责幕后供货,吴世豪负责散货兼武力支持,先在石硖尾,搞两个粉档试试水。 讲完吴世豪的现况,镜头切到林远山这边。 与吴世豪一伙分开,他吩咐铁头拉车,前往石硖尾的长沙湾道。 这里,是60年代,九龙成衣批发核心区,厂铺林立。 发钱,还要发新衫裤,林远山这样的老细(老板),在这个时代,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铁头第一次杀人的忐忑,刚被吴世豪开导减掉七八成,现在想到有新衣服穿,又被喜悦冲淡两三成,急着换新衫的他,脚步自然迈得快了一点。 林远山坐在车斗,一路颠得肝疼,忍不住喊道:“喂,铁头哥,现在去买衫而已,又不是赶着投胎?可不可以慢点啊?” 铁头哦了一声,连忙放缓脚步:“远少,抱歉,抱歉。” 发现林远山没有回话,铁头小跑一阵子,自己挑起话头:“远少,其实,现在整个香江,从警队到普通民众。 十个人的里边,七八个有字头。 你不愿意卖粉,帮会也有正经营生给你做。 好比豪哥所在的和安乐,我们叫做水房,就是因为很多老实本分的帮众,被安排去土瓜湾安乐汽水厂开工。 凭您的本事,在汽水厂当个经理绰绰有余。 你又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搞到豪哥差点下不台。” 林远山踢了踢车斗,不带好气哼了哼:“有些事是红线,绝对不能碰的! 我早点表明态度,豪哥虽然不爽,气气一阵子就过去。 总好过将来生出误会,纠缠不清,我为难,他也难办的好。 不过,铁头哥,我发现你真是极品。 初看憨傻,实际话痨,拉车跑得快,打人落手狠。 话说,到了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真名叫做什么呢。” “哦,我姓陆,单名一个福字。”铁头避开前面一个水坑,又碎碎念起来:“远少,您别太过抗拒字头。 如果没遇到您,过段时间,我可能去投靠和洪顺的扁担威威哥。 他一直和我讲,拉黄包车过时了,赚不到钱,还要被人看不起。” “收声,再和我提加入字头的事,新衫裤不买了。”林远山被他吵得头疼,果断祭出绝招。 铁头果然闭嘴,直到将车子拉到长沙湾道。 其实,林远山如果对香江黑道了解更深,就能知道自己坐车捡到的这只话痨极品。 就是70年代,硬撼号码帮猪头洪,打出荃湾一条龙。 以外憨内狠、直肠直肚、护短讲义气出名的和洪顺荃湾话事人——铁头福! 而铁头福最巴闭(牛逼),不单单是他本身武力出众,打架不要命。 而是手下全是猛人,江湖人送外号——洪顺兵库! 前面四眼文夸吴世豪懂得调教马仔,其实,单论调教马仔能力,未来的铁头,才是真正的猛人教头! 铁头这种大块头,适合他的衫裤,码数都是最大的。 林远山选了几间小型厂铺,其实就是家庭小作坊,摆有几只缝纫车那种。 先凭气质刷脸进门,再找老板兼厂长兼仓管,递根总督烟仔扯淡几句。 不用花多少钱,林远山就帮铁头置办八套过时压仓的四季常服。 铁头抱着一个大布袋,每装一套沾着浮灰的新衫裤,脸上就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 原来,衣服还能这样买的,特么比庙街夜市还便宜。 同一时间。 吴世豪帮表弟在九龙城寨雄记接风,中途被人伏击一事,已经飞快传到江湖上。 和洪顺石硖尾话事人扁担威,愤怒拍着桌子:“铁头? 你们确定没听错? 好一个吴世豪,石硖尾的赌摊,已经被你做到最大了。 现在撬我看中的马?下一步,是不是摇旗招兵抢地盘啊!” 第10章 上海有阿宝,香江有阿远 和洪顺是和字头里边,资历较老,实力偏弱的一支。 势力范围,主要集中在深水埗、石硖尾和大窝坪一带。 扁担威是目前和洪顺较为出位的一个红棍,年纪大约三十五岁。 他身材不高,双臂力气很大,十年前,和洪顺偷袭西贡码头,他靠着手上一条扁担把守栈桥,拦住敌方帮会的援兵,就此响哚。 铁头这匹马仔,扁担威已经心水(看中)很久了。 他几次开口暗示,可那个憨货,不知是听不出来,还是看不上和洪顺这块招牌,一直不肯松口。 谁曾想,仅仅两三天没见。 铁头就在九龙城寨,与水房的人,合力做出那种大事。 “威哥,现在怎么做?要不要点齐人马,上字花档搵吴世豪要人?”一个狗腿子,提出一个臭主意。 扁担威一巴掌呼过去,抽得开口那人捂脸惨叫:“痴线啊你!铁头他连蓝灯笼都不算,我用什么理由向阿豪要人? 最多就是我借了他一部黄包车,难道叫我带着一大帮人,跑去水房字花档门口讨部车啊?你不要脸,我还要呢,扑街!” 见到大佬发飙,带着消息过来报信的马仔,识相闭嘴,内心暗暗腹诽。 如果你早点把话摆开了讲,铁头那个憨货,可能早就加入字头了。 扁担威摸摸下巴:“传闻,吴世豪在石硖尾偷偷设了两个粉档? 嗯,这件事,轮不到我们做出头鸟。 吩咐下去,叫兄弟们开始收风,刮阿豪那两个档口出来。” “收到!”赶来报信的马仔点头离开,收风探听,就是他的工作。 看到大佬心情似乎好转,重新推起牌九。 刚刚挨打那个,捂着脸颊凑过来:“威哥,刮阿豪的档口做什么?” “哼!你以为,阿豪在石硖尾开粉档的消息,是谁放出来? 有些人做了大捞家,既要社团这块招牌遮风挡雨,又要帮众出力帮他撑场面,还要绕开社团公账,推头马私开档口做‘买卖’。”扁担威一边说话,一边推好牌九:“什么好处都想占尽,自然有人睇不顺眼。 动不了大的,肯定要给做小的一点教训!” 看到周围几个亲信认真听着,扁担威冷笑抄起骰子,对着牌堆丢出去:“出来混,有头无脑,很容易死翘翘的,杀!” 林远山并不知道,自己收下铁头这个跟班,还能让和洪顺的扁担威与吴世豪产生误会。 此时他带着铁头,过来尖沙咀重庆大厦底层,按照穿越前的记忆,找到一家钟记裁缝店。 跟班穿着整洁就行,林先生再怎么凑合,总得搞套西装吧。 毕竟,如果巧云姐明天有回信,林远山接下来要去见的人,就不再是穿着汗衫和短打的江湖人。 而是每月最少与李一城见面一次,汇报生产工作的黄河塑胶分厂厂长。 上门见工,第一印象很重要,特别他目前的人设,是破落地主仔。 祖父和父亲,一个是开明大地主,一个是战前大学生。 家境可以败落,可林远山的派头不能掉,否则会影响到后续计划。 “林先生,这套怎么样?35块钱。”钟记老板取出一套灰色西装,对着蹲在地上,逗弄自己三岁女儿的林远山问道。 林远山放下拨浪鼓,走过来捏了捏布料:“化纤混纺,无里布。切,街坊货。” 眼带不满,林远山看着红姑老豆:“钟老板,你是不是在担心我没钱给啊,居然随便翻件垃圾出来糊弄客人?” 看了一眼抱只大布袋,站在自己店门口,双眼瞪圆,一副生怕路人来抢的铁头。 再看看穿着廉价衬衣西裤旧皮鞋,进门就逗弄自己女儿的林远山。 钟记心想,香江这几年,骗子比耗子还多。 有些人,表面斯斯文文,实际坑蒙拐骗,谁特么说得清呢? 当然,想归想,说肯定不能这样说。 推了一下眼镜,钟记举着西装拦在女儿儿童椅前边:“不敢不敢,是林先生您不接受定做,专点要现货。 我的店内,真是只有这套人家落了定金,去年违期没来取的啊。” “化纤穿上身,松松又垮垮。 我和人谈生意,岂不是未曾开口,先被人看低了? 一百块!我的尺码,你刚刚量过了。 钟老板,你和我听着,我的要求,面料必须英国纯羊毛。 现在中秋刚过,天气还热,选派乐斯或者凡立丁吧,主打一个轻薄透气。 必须全里布,版型还要挺! 同行拆货,我就不难为你。 我可以不要三件套,但是两件不能少。 讲到这里,你知道我深浅的啦,领带,领夹,你顺便帮我配。”林远山懒得与这个裁缝佬磨叽,掏出一张百元整钞拍在柜台:“一件马甲换一条领带一只领夹,就算这100块你从同行手上顶一套过来,这三样东西的差价,都够你赚了。” 我挑!行家啊! 听到这里,钟记放下手上的劣质西装,收起柜台现钞的同时,笑容变得完全不一样。 他先吩咐老婆出来冲茶招呼客人,然后对林远山告了一声失陪,快步出门去找同行调货。 这个时代,西装确实都是定做,以林远山的要求,一套成本大约在120港币左右。 可因为一些客人,由于自己原因,违约没来裁缝店取衫,所以这部分的成品西装,属于鸡肋资产,当掉不舍得,囤着又压仓。 林远山给了100块现钞,还给钟记留足利润和操作空间,对方自然用心做事。 至于为何让出马甲,除了能够省点成本。 一个穿着手工西装,当掉马甲,略带窘迫,强装架势,来港谋生的求职者。 是不是比三件套齐全,死要面子的远少,在人设方面,更加讨喜,更让面试官看顺眼点呢? 林远山与仅有三岁的红姑,玩了大约半个钟头拨浪鼓和手摇铃。 就看到钟记满头大汗,带着一套西装从外面回来。 这是一套深藏青精纺羊毛西装,属于这个时代,香江商行大部分见习生首选的面料。 领带配了一条酒红色,领夹是银色哑光,不抢眼,可等林远山穿上去,却很顺眼。 至于马甲,林远山和钟记心照不宣都没提。 100块钱,从现在开始,阿远走向成为林先生的征程。 第11章 您不怕,我怕啊 原身从澄海出发来港,身上带了不超过10元的零钞。 林远山重生之后,去潮安押坑蒙拐骗、哦!不是,是抵押金笔,拿到500块以及林怀瑾藏在匣内的50块钱。 之后请巧如跑关系搵工作,花了200块。 中午在雄记打架出来,铁头由试用期转正,林远山给他100块买衫裤,后面去收压仓过时衫,依旧是林远山付的钱。 好在,这笔开销不大,二三十块而已。 现在来钟记,林远山又花了一百给自己置办这身行头。 扣掉在凤如茶楼叫铁头买烟的五块钱,林远山身上的现金,大约剩下125块港币。 花钱速度很快,不到一天的时间。 林远山就花了一个香江底层家庭,大约三个月的收入。 估摸还差一只打火机和一个皮包,林远山从钟记出来,叫铁头就近选家口碑过得的当铺。 咬着牙,又花了十五块,林远山选出两件品相过得去的死当物。 将剩下的101块钱塞进钱包,林远山招呼铁头跟上:“走了,铁头哥。” 铁头哦了一声,离开当铺还在茶几抓多一块杏仁糕,塞进嘴巴大口嚼着。 坐上车斗,林远山闭上双眼:“走,回龙津道,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接下来,就是花开等蜂来啦。” “蜂来不来,我是不懂。 总之跟着远少您,今天我张嘴没停下来过,最少吃了一个肚饱。”铁头嘿嘿笑着,脚步忍不住加快少少。 林远山笑骂一声慢一点,旋即靠着车斗,盘算接下来要怎么走。 巧如有句话,说得很准。 初次见面,林远山拍出两百块,特意点名要去李一城名下黄河塑胶的石硖尾分厂,肯定是有图谋的。 这里就不得不说,李一城这个集能力、气运于一身的商业传奇了。 二战结束,刚刚进入50年代。 李一城就在筲箕湾,创建了黄河塑胶厂。 七年后,这家工厂生产的塑胶花,不仅垄断香江市场,出口欧美。 李一城摇身一变,成为行业公认的塑胶花大王。 相比大部分后世人,对他了解仅仅停留在地产和资本市场。 林远山身为港史自媒体博主,清楚李一城在1963年,已经拥有数万平方米的厂房。 众所周知,香江这边,是算平方尺的。 也就是,这位李老板在60年代初,仅在塑胶花商业版图,已经拥有数十万平方尺的工厂。 而且,他还不满足一个行业行首的地位。 早在5年前,李一城瞄准地产业,买地试水,修建商业大厦,寻求从制造业大亨到地产大亨转变的机会。 给多一个让人绝望的数字,现在的李一城才35岁,而5年前,他只有30岁。 林远山知道,就在今年,李一城逐步把商业重心,从市场开始饱和、欧美检验标准不停针对性提高的塑胶花制造,转到地产行业。 前面讲过,黄河塑胶厂,几十万平方尺。 这是由北角主厂、筲箕湾老厂,几个类似石硖尾这样的小分厂; 以及一些,黄河扩张时期,来不及建厂,分发出去代工的小作坊组成。 这些小作坊,不少被黄河塑胶逐步收购。 现在处于间歇性开工的状态,不时做些卖去东南亚,品质较次的塑胶产品。 林远山兜里只剩一百块,即将要去应聘的石硖尾分厂,目前他还吃不下来。 可如果说,谋划一家处于半停摆的小厂,那还是有点希望的。 从尖沙咀回到龙津道,已是傍晚时分。 林远山与铁头说句明天见,可走了几步,发现铁头既没接话,也没听到远去的脚步。 “怎么了?”林远山转过身,冲着铁头笑道:“你不会是想,叫我包多你一餐晚饭吧?” 铁头嘿嘿笑了笑:“不是不是。我是觉得,今天中午在雄记闹得那么大,我怕……” “担心我?没事的! 那帮人冲着豪哥来的,当时派你出去帮忙。 我叫上阿平立即从后门溜了,那个场面,乱糟糟的,没人注意到我。 而且,九龙城寨有九龙城寨的规则。”林远山微笑解释几句,转身就要离开:“这会,他们应付城寨元老的问责还来不及呢。” 铁头连忙喊住他,尴尬抓着后脑勺:“远少,您不怕,是我怕啊。 头次打死人,一死就两个。 下午跟着您,我倒是不慌。 这会儿天快黑了,我担心苦主家属,会不会去我家埋伏我。 我是想说,可不可以去你那边住几天。 地板、天台,实在没地方,走廊也行。 我既能躲个风头,还能顺带保护您呢!” “咦……”林远山不怒反喜,认真打量起这个有胆做事,也有勇气承认自己害怕危险的跟班。 不简单啊。 香江这个地方,出来混的烂仔,好像割不完的韭菜,死掉一茬,还有一茬。 大部分靠着一粒胆,一条命,傻嗨嗨杀进刀光剑影的江湖,试图搏出一个光大前程。 可实际上,混出头,爬得高,上得岸的,哪个不是该狠得狠,该惜命就得惜命。 这只铁头,表面憨直,内有锦绣。 睇来,这次雇到的,不是一个挡风的草包,而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才啊。 内心对铁头高看一眼,林远山嘴上不给他灿烂的机会:“胆子这么小,白长这么大块头了。走吧,先说好,房租从薪水里面扣哦。” “哇!远少,有没搞错啊,我记得,我没底薪的哦。”铁头拉着车子,小跑上来。 林远山:“可以先记欠数,等将来发薪水再扣。” …… 一边与铁头斗嘴,一边走在前面带路。 林远山相貌和气质本来就出众,早上穿着四眼文提供那套廉价新手装,已经能让城寨居民注目了。 这会儿他穿着手工西装回来,背后跟着一个拉黄包车的大个头。 二人从南门进来,走不到两百步,就有几波人,笑容满面,毛遂自荐要带林远山去玩九龙城寨特有的刺激项目。 很明显,这帮人把他,当做港岛那帮偷偷过来城寨消遣的二世祖了。 “远少,我觉得,您还是尽早搬出去的好。 这个扑街地方,太不安全了。”走到巷子狭窄处,铁头双手举起黄包车,跟着林远山走出来。 林远山刚要接话,他住的37号楼,楼梯上就传来女子求救和男人打砸的声音。 第12章 是人是鬼 九龙城寨这种鬼地方,随时可能都有人死于非命,更别说吵架、家暴、盗窃、抢劫、打架这些小儿科了。 停下脚步,林远山指指对面巷口的杂货铺,示意铁头先去把黄包车寄存。 然后他自己点上一根香烟,站在楼梯口,听着上面的动静。 别怪林远山过度敏感,而是江湖险恶,大把利用好人的同情心,设局钓鱼,敲诈勒索。 铁头三两句跟杂货铺老板谈妥,花了2毛钱,借到一条尾指粗的铁链,把车子锁在店门铁栅栏上。 “远少,我来了。”铁头快步过来,警惕望向楼梯。 上面的吵闹,一直没停歇,甚至,还有越来越剧烈的趋势。 林远山敲出一根香烟递给铁头,一句四零二。 铁头立即接过香烟,塞进嘴巴,抢在前头大步走上楼。 林远山跟在后面,很快发现,声音是从三楼走廊传来的。 有三个穿着短打的男子,围着一对母女,看样子,应该是在追数(追债)。 这种事情,别说九龙城寨,现在的港岛,但凡穷苦点的地方,无时无刻都在发生。 能让林远山停下脚步,是因为今天这宗事有点反常。 哭闹声,不是来自那个女儿,而是跪在地上,哭得好像泪人那个长发女人。 倒是那个小女孩,看着年纪超不过十岁,面黄肌瘦,一条枯枯的辫子不知多久没洗,连身上的裙子也是破了许多洞,看上去好像挂在衣架上一样,被风一吹都能倒。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瘦弱的孩子,面对这种场面,居然抿着嘴,握着一支巴掌长的水果刀,站在一旁,不哭不闹。 虽说,这支刀仔的威慑性,在场没人放在眼里。 可是,比起那个只懂得下跪磕头,嚎啕大哭的女人。 女孩的勇气和早熟,连林远山都在啧啧称奇。 “远少,睇她们这样,好惨啊。”铁头扭过头来,看着林远山问道:“帮不帮忙?” 林远山弹弹烟灰,冷冷笑了一下。 帮?帮得完吗? 世界上凄惨人那么多,自己又不是超人,怎有办法见一个帮一个? 何况,就目前看到的。 就能判断谁是人,谁是鬼? 等不到林远山点头,铁头沮丧转过身。 换在以前,这种事,他一个拉车的,肯定不会招惹。 可今天在雄记打死两个烂仔,好像解锁了他的胆量。 此时路见不平,他有点跃跃欲试。 在铁头看来,两个人都杀了,打三个烂仔算什么啊? 万一雄记那件事,吴世豪没能扛下来。 死者所在字头,肯定要抓他赔命,那么这单事,不就积阴德了,下世人,兴许还投个好胎! “远少什么都好,就是心狠了点……”低声嘟囔,铁头准备上楼。 可就在这时候,听到动静,发现有人站在楼梯拐角睇戏。 三个男子其中一个,冲着林远山挥了挥手:“喂,靓仔,睇你身光颈靓(穿着讲究、打扮整洁),难道是烂赌凤以前的客人? 如果是的话,她那笔烂数,你好心帮忙,出钱抹掉啦。 反正也不多,七百块而已,现在她吵着要拿女儿顶数。 我挑,这个豆芽菜,才10岁,接客都没人要,真带回去,不止费米耗粮养着,我们还免不了要被人在背后骂几句扑领母或者冇阴功!” 这话一出,铁头表情呆住了。 更扎心的是,林远山在他背后,不轻不重说道:“我心狠,你心善,那你上咯。 大的救回去当老婆,小的救回去当女儿,一举两得,直接当爹!” 铁头老脸一红,旋即愤怒走出楼道:“扑领母!你双眼盲的啊?我家少爷,会和这种烂赌女有瓜葛?” 本来就身材魁梧,加上恼羞成怒,铁头走一步,对面三个男子被他气势吓得退后三步。 双方一退一进,原本被他们堵在走廊的烂赌凤,发现有机会脱身,居然做出一个让人始料不及的事情。 她起身抓住女儿干瘦如柴的胳膊,用力推向铁头。 趁着铁头扶住女孩,侧身露出的空隙,烂赌凤飞快跑入楼道,攀上一条用生锈铁件焊接的楼梯:“乖女,楼梯站着那人,就是你的爸爸……” 这句话里,充满奸计得逞的兴奋。 可在下一秒,众人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惨叫。 铁头趴着栏杆,朝着楼下张望。 发现烂赌凤从那条焊接的楼梯摔下去,已经砸塌楼下一间铁皮屋,穿着单薄连衣裙的身体,趴在一堆铁件杂物上,应该受伤不轻,隐约看到鲜血。 “我靠!别死啊,账还没清呢。” “挑,我早就说过了,就抓她本人回去顶数,一次1块,卖个700回也能回款,现在好了,回去怎么交代?” “实在不行……” 三个男子互相埋怨,最终看向躲在铁头身后的女孩。 不等他们开口,林远山就从楼道走了出来:“别想打这个女孩的主意,更别指望,用那婊子乱扯的一句话就能要挟我。 七百块没有,这里一百块。 当我买下这个孩子,剩下那六百。 趁着楼下还热乎,拉去城寨黑诊所拆零件,如果你们速度快的话,怎么都能凑足。” 说完,林远山掏出最后一张百元整钞,用两根手指夹着,对着三人摇了摇。 三个男人面色大变,看向林远山的眼神,充满了忌惮。 这小子穿得人模狗样,内里,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啊。 居然连城寨最黑暗的产业链都知晓。 最可怕,那女人的女儿就在旁边,他竟然当面谈这种事! 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先说话那男子,抱拳对着林远山说道:“这位大爷,我们是福义兴老四九,烂牙才、大口富和细眼宽。 今天多谢指点,敢问大爷贵姓?拜边座山、坐边个堂、烧边柱香?” 林远山闻言嗤笑出声,松手任由钞票落在地上:“你们老顶高佬成都没资格来盘我的道。 三尾连大底都不是四九杂鱼,也敢在我的面前咬文嚼字盘山门? 江湖盘道嘛,得! 就是我辈分有滴高。 不如这样,你们带路,现在去福义兴陀地见高佬成,由他亲自来盘我好不好啊?” 开口说话的烂牙才,被林远山这番话,喷得面色阵青阵红。 看着好像怒目金刚一样的铁头,以及嘴角含笑,一脸高深莫测的林远山。 他只能低头道声失礼,俯身捡起钞票,带着两个兄弟准备离开。 “唉,你们香江的洪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收了钱,清了账……”林远山幽幽叹了一口气,音调骤然拔高:“借据呢?” 三人好像钉住一样,阿才尴尬掏出一张打有手指模的字条,走到林远山面前双手奉上。 林远山接过来看了看,一旁的小女孩,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恩公,没错,是这张,我认得,这个指模,还是她拉我按上去的。” 第13章 三无女仔小兔 七百港币,以前铁头跑黄包车,大概是他半年的收入。 可在烂赌凤眼中,这是一笔搏翻本的赌资,也是亲生女儿的卖身价。 林远山板着脸,唰唰唰,将借据扯成碎片:“你们三个,可以走了。” 烂牙才不敢多话,招呼两个兄弟,踩着楼梯冲了下去。 要拆零件,可得趁热。 晚一步,真成凉拌了。 林远山掏出烟盒,敲出一支递给铁头,再自己点上。 走到女孩的面前蹲下,林远山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水果刀:“如果今天没有遇到我们,你是不是想要弑母啊?” 女孩没有说话,可她那震惊的表情,以及轻微扩缩的瞳孔,算是无声给出答案了。 林远山叹了一口气,将刀子丢到墙角:“有些事,生为子女,不能做的。 你小小年纪,这一刀捅出去,就从人变成鬼了。 唉,孬人(坏人),还是我这个路过的无辜者来当咯。 对了,刚刚来不及问你,我就帮你做主。 我觉得,你那个烂赌老母,拆掉比抢救更有价值,你没意见吧?” 女孩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我就当你是默认了。”林远山捏着香烟拔了一口,起身看着铁头骂道:“扑街! 叫你上楼就上楼咯,停在楼梯口,睇睇睇,睇你条毛的热闹啊? 现在好了,不止连累我使多一百块,还害我做次孬人。 她老母条人命,那仨扑街回去肯定扣在我头上。 现在我话你知,刚刚一百块,将来从你薪水里边扣!” “啊?”铁头嘴巴张开,指着自己:“又要扣薪水?” 看到林远山转身要走,女孩跟了上来:“恩人,你、你能不能收养我? 我吃得很少,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会做。” “挑!真是麻烦啊。”林远山脚步停了一下,继续走进楼道:“那煮饭、收拾房间会不会呢?” 这个时候,铁头不憨了。 他站在楼梯口,笑着招呼女孩:“快快快,跟上来。远少他这样问,就是答应你了。” 女孩闻言,脏兮兮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 半个钟头后,402房间。 女孩抱着一根扫帚,正在努力扫地。 林远山坐在沙发,手里翻着一本过时杂志:“就叫小兔?没有大名?” “没有。”小兔将垃圾归拢到一起。 “你老豆呢?叫什么的,多少总该有个姓吧?对了,你的身份纸呢?” “全都没有。” “嘶……”林远山放下杂志,顿感头疼。 虽知生活在九龙城寨里面,个个都是人才。 但是像小兔这样,在本地出生的三无儿童,依旧刷新他对香江底层民众的认知。 这个时候,屋外传来敲门声。 小兔应声躲到墙边,双手高高举起扫帚。 直到她看见,是铁头带着一个相貌和蔼,衣裳干净的婆子回来,她才把扫帚放下。 “远少,这个是楼下杂货铺老刘的老婆。”铁头提着一只网兜,里面装着一些旧衫:“刚好他们女儿和小兔年纪差不多,我就叫他们让一套出来。” “刘婶是吧,请你帮小兔洗洗身子。”林远山提起网兜,递给那婆子:“等下连同衣服,一起算钱给你。” 刘婶哎哎点头,带着不知所措的小兔走出去。 林远山对着铁头抬抬下巴:“楞着做什么?还不跟过去! 等下小兔洗好换上衣服,你给2块钱,打发那婆子走人。” “哦哦哦。”铁头屁股还没坐下,又起身追出门去。 林远山抖开杂志,哼了一声:“这种地方,鬼比人还多,不得不防啊。” 过了一个钟头,铁头激动推门进来:“哇,远少,快看快看,小兔原来长得好可爱啊。” “吵乜吵,你是不是担心没人知道,你帮着吆喝几声,通知大家过来拐卖她啊?”林远山横了铁头一眼,正好看到梳洗干净的小兔,跟在铁头身后走进来。 原先枯得打结的长辫,刘婶已经打散梳洗干净,现在披肩垂在背后,还换上刘家女儿那套洗干净的米色旧裙。 一张小脸虽有菜色,但是洗掉污垢,依稀看出来。日后长大,相貌肯定不会差到哪里。 难怪铁头大呼小叫,现在的小兔,与刚刚700块都卖不出去的样子,真是天差地别。 “走吧,去楼下你家里,看能不能找到你的出生证明。能不做黑户,就尽量不做黑户。”林远山起身走过来。 小兔乖乖跟上,铁头走在最后。 …… 等到晚上,吴世豪几人回来。 惊讶发现,原本好像狗窝一样的房屋,居然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而且,屋内居然多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 “阿远,我必须说说你。 你今年十八岁了,如果想开荤,我叫大鸡安排。”吴世豪招呼林远山上天台,递根香烟,表情十分严肃:“那孩子,才几岁? 我们做人要有底线,你现在的想法很禽兽,豪哥我看不过眼!” 林远山刚把香烟点上,听到这话,呛得连连咳嗽:“我挑!豪哥,你、咳咳、你想到哪去了……” 将下午发生的事情,林远山与吴世豪说了一下。 豪哥听后,一拳砸在围栏:“扑领母!难怪我看着有点眼熟,原来是楼下的小兔。 那孩子很可怜的,她那个烂赌老母,经常赌到没天没夜。” 用力拔了两口香烟,吴世豪拍了拍林远山肩膀:“是豪哥我错怪你! 做得对!今天可惜我没在场,要不然,凭烂牙才那三个蛋散,一毛钱都不甩他们!” 林远山笑笑没有接话,就住上下楼。 这位姑表哥,现在也有高利贷业务。 如果真有心帮手,凭烂牙才那种被自己三言两句吓跑的废物,哪有胆子上门追数? 都是成年人,又是出来混的。 江湖义气,嫉恶如仇这些人设,都是自己立的。 这个世道,一个烂赌鬼带一个豆芽菜,堪称天坑组合。 看不到实际的好处,豪哥自然不会出手惹事。 当然,林远山他自己,其实也是同类人。 如果烂赌凤逃跑之余,没用小兔坑他一句,试图用他拖住烂牙才三人。 他不至于开口补刀,提醒烂牙才将这个烂赌鬼送去拆零件。 至于买下小兔,只是林远山的性格,有些事做了,就干脆做绝。 这个女孩敢把刀尖对着亲生老母,而且看到老母摔下楼,依旧面色不改,眼都不眨。 凭这点,足够林远山花上一百块,赌上一把。 事后看,一句恩公,已经证明林先生赌对了。 第14章 什么都瞒不过阿远 原本只是住多一个林远山,现在多了铁头和小兔。 哪怕小兔收拾了一个下午,归整出一些空间,可吴世豪这间租屋,依旧住不下这么多人。 因此,吴世豪就叫四眼文出门,重新找个住所。 而他们几个,各自将个人物品打包好,当晚就搬走了。 除了一个人,必须轮值石硖尾字花档过夜。 吴世豪这间租屋,最少可以住五个人,在九龙城寨这里,算是‘豪宅’了。 现在剩下林远山三个,空间就更加充足了。 甚至,铁头饭后,还去找来木板和塑料板,隔出一个小房间给小兔呢。 一夜无话,除了鼾声好像打雷的铁头。 无论小兔还是林远山,都是到了深夜才睡下。 小兔是同日失去唯一一个亲人,又遇到两个能够依靠的‘亲人’。 既担心这一切,会不会是梦中幸福,又担心哪天自己表现不好,会不会被林远山抛弃,患得患失,因此失眠; 林远山是兜里剩下1块钱,而接下来要做的事还很多。 点盏煤油灯,林远山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截铅笔。 他一边回忆穿越前,自己掌握这个时代香江的资料; 一边思索,如果巧如那边,明天再无音信,该如何开展备选计划。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直到五点左右,林远山才躺下睡了一会儿。 铁头的生物钟,还没从黄包车夫这个职业上面扭转过来。 无需闹钟,清晨六点。 这憨货准时起床,他洗漱妥当,准备下楼买早餐。 结果发现,小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而且还把白粥煮好。 “小兔,你是小孩子,不用这么早起来的。”铁头打了一个哈欠,端起一只鸡公碗,自己过来盛粥。 小兔摇了摇头,坐在餐桌旁边,托着下巴看他。 铁头知道这丫头话少,昨天她除了跟林远山说几句,连在洗澡的时候,不管那刘婶怎么问话,她都不会回一句的。 就着咸菜,铁头连吃三碗白粥,要盛第四碗的时候,小兔把锅盖盖住了。 “恩人还没吃呢。” “远少他最多吃一碗,你这不还剩半锅?” “不行,锅里的如果粥太少,就不好吃了。” “好吧,那你呢,你吃了没?” “等你们吃饱,有剩我再吃。” 面对小兔坚决的眼神,铁头恹恹放下鸡公碗:“等到你俩吃完,我前面三碗,已经消化掉了。” “小兔,给他吃。 不给他吃饱,这货不会闭嘴的。”林远山捏着鼻梁,从床上下来。 铁头嘿嘿笑着,小兔怒目瞪他,不过还是听林远山的话,揭开锅盖,让他盛粥。 林远山很快洗漱好,端起自己那碗:“小兔,你也吃。 我这人没有那么多规矩,以后饭煮好就吃,不用等人齐的。 因为很多时候,我和你铁头哥,不一定有空回来吃饭。 还有,别老叫我恩人,叫句远哥就好。 我俩没在家的时候,你把门锁好,待在家里别出去。 可惜找不到你出生证明,你现在是黑户,正规学校上不了。 等过段时间,我找找地方,让你学会写字和算数。 将来有事让你做,你才能帮上忙。暂时就这样吧,身份问题,以后也会帮你解决。” “好的,远少,我会听话的。”小兔抱着碗,激动得浑身发颤。 这个时候,屋外笃笃笃,传来一阵敲门声。 铁头端着碗,走到门边:“谁?” “请问,澄海来的阿远,是不是住在这里? 如果是,你跟他讲,凤如茶楼的阿如来了。”清冷的嗓音,隔门传了进来。 林远山放下碗:“铁头哥,开门。” 铁头应声拉开房门,只见巧如穿着一套素色旗袍,俏生生站在门口。 同时在场,还有两个穿着短褂的青年,看二人的模样,应是某家帮会的成员,一左一右,护在巧如身后。 “哈哈,如姐快请。 如果我没有猜错,上次我托付你的事,应该有着落了。”林远山起身走向沙发,小兔动作麻溜收拾餐桌,懂事得让人心疼。 巧如吩咐两个青年留在门口,笑吟吟走进来:“哦,怎么看出来的?万一不成了呢!” “哈哈,怎么看? 我先看你带来这两位兄弟。 这两位的架势,可不像那帮不入流,动辄对人虾虾霸霸的烂仔。 那日,我记得如姐你说,要去找潮勇义,石硖尾的话事人帮我出面谈这件事。 今日你来城寨找我,随行人手,沉稳干练。 只有一个可能,如姐你已经见过你的拜兄烂命彪彪哥。 门口那两位,是他派来保护你进城寨的。 我再看你的表情,未曾进门,话里带笑。 那日你有言在先,请彪哥出面,事成不成,礼金不退。 如果事败,需要带人来逼我认下那两百块钱。 今日如姐你进门,就不会这个态度,最少都得说声抱歉,再谈其他。 现在你笑容灿烂,当然是事情办成,来给我报好消息的啦。”林远山说到这里,抄起茶几上的总督抛向站在门口的铁头:“虽说进门是客,可到了门口,那也是朋友!散烟啦,扑街!” 不说那两个潮勇义成员,听到林远山这番话,面露惊讶,笑着接过铁头递来的香烟。 就连本想卖卖关子,准备看一看林远山惊喜表情的巧如,也是生出一股挫败感。 这小子,年龄明明不大,为何总能看穿人心? 自己点上一根女士香烟,巧如不再浪费时间。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阿远,彪哥已经和许厂长谈妥了,技术岗位目前没空缺。 不过黄河塑胶厂,石硖尾分厂的仓库统筹员,正好犯了一点错误。 彪哥帮你争取下来,你过去就管四个人。 试用期3个月,月薪120块,转正之后,升到180块。 不用汗流浃背搬货,每天只需负责登记原料、成品两个货仓的出入库存。 有事的话,叫那四个小工去做就得了。 至于装卸,那都是彪哥的手下,其中大部分兄弟都是潮籍的胶己人。 凭你这个脑和这张嘴,大家一定撑你这个小老乡。 无需担心工作期间被人刁难,怎么样,这个岗位可以了吧?” 第15章 江湖套路多啊 那就是说,去当黄河塑胶的石硖尾分厂,当一个仓库主管了。 管着四个固定工人,负责接洽前来装卸的潮勇义苦力。 在仓库这一亩三分地,这个岗位算是有实权的。 相比林远山原先估计,拿下某个技术性的职位。 现在这个仓库调度员,无论薪酬,还是地位,都要高出一线。 这种好事,换做其他人肯定欣喜万分。 可对于林远山来说,他反而心生警惕。 按照巧如的说法,这家厂的原料和货品装卸,都是潮勇义的苦力们负责。 仅仅200块港币,都不知道,巧如拿多少出来给那烂命彪饮茶。 就这点钞票,明显不值得烂命彪这样落力! 扑街黑社会,讲义气的当然有,可更多的,却是朝钱看。 极有可能,未来某天。 那位潮勇义石硖尾的话事人,就会要求自己利用职权之便,帮他在这家工厂做些不能摆上台面的事了…… 一边点头笑着,一边脑筋飞转。 林远山抬手收走名片的功夫,已经把此事可能存在的隐患,推算出七七八八。 “不愧是巧如姐,我就知道,这件事,找您是对的!”夸人不用钱,林远山掏出钱包,将名片装进去,光明正大亮出里边仅存的1块钱:“对了。 如姐你帮人帮到底,我来港带了3000块,这两天花得差不多了。 麻烦你帮我介绍一个潮州银号,我想去借点出来应急。” 巧如可是在凤如茶楼迎来送往的,进门那刻,她用眼角的余光,已经瞥得出来,林远山和门口的大个子跟班都换上了新衫。 尤其是林远山,他身上的西装,不是地摊货,绝对是好面料加裁缝手工制作。 仅仅不到两天的时间,这个地主仔,就花了3000块,这个开销,也忒大了一些。 想到这里,巧如难得用上劝诫的语气:“阿远,介绍一间信得过的银号给你不难。 问题是,按照你这样的花钱速度。 就算你贷得出钱,你能还得上吗? 你应该知道,这份工一个月能赚多少。我就算你后续有计划,可在银号贷钱,也要算利息的。” 林远山抬手打断巧如,顺便切换出一付被人委屈的表情。 他叫来小兔,将自己和铁头,昨日回来怎么遇到这对母女,后续如何出于善心,花钱从放贷人的手上,买断借据的始末。 八真、一瞒、一假。 对着巧如说了一遍。 80%内容是真的:昨日烂赌凤,利用女儿小兔,想坑无辜的他背锅,自己在逃债的途中,失手跌落楼下; 10%内容瞒下来:当时烂赌凤跌落楼,还能抢救一下,是他林远山指点烂牙才三人,送她最后一程; 10%内容是假的:买断小兔借据的钱,不是100块,而是他圣母远,带来香江的全副身家,一共2700块。 “如姐,小兔就在这里,不信你问问她。”林远山指着小兔:“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总不能小孩子,也学大人说谎吧!” 巧如能在凤如茶楼当大家姐,本身就有江湖儿女具备的一股侠气! 加上小兔悲惨的经历,真是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她拉着小兔干瘦的双臂,双眼微红问道:“小妹妹,是不是这样的?” 小兔畏惧低头,避开巧如的目光。 等对方追问多一次,她才小心抬头,怯怯说道:“是真的,昨日远哥哥,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那帮人。” 这个反应…… 绝对!是准的! 先被亲生母亲抛弃,又被好心人收养,确实应该对陌生人保持警惕。 可怜的小兔。 可敬的阿远! 巧如用力搂住小兔,闻言宽慰了几句。 然后,她打开手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百元整钞,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如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事归一事,倾家荡产买下小兔的借据我没后悔。”林远山眨眨眼睛,看着巧如明知故问:“现在你将两百块茶水费退回来,是不是想侮辱我啊?” 巧如摇了摇头,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女士薄荷。 林远山叮的一声,从当铺买来的二手Zippo,搓出一簇火苗,很绅士伸到侠女如的面前。 巧如微微靠前,凑着火苗点上香烟。 吐出一条烟柱,巧如正色看着林远山:“阿远,我阿如虽说只是一个茶楼女,也是洪英门下挂名的江湖人,该有洪门姐妹救急解困的义气。 我没你远少有本事,出手就是2700块。 但是拿200块给这孩子买点衫裤和红头绳,我还是做得到的。” 说完,巧如站了起身:“银号就不介绍给你了,你们就三个人,两百块省点用,足够坚持到你下个月发薪水了。” 说完,巧如拉着小兔的手,又问她不愿意跟自己走,可以安排她在凤如茶楼当学徒。 不出意外,被小兔拒绝了:“我要和远哥哥在一起。” 巧如说服不了她,只能临走警告林远山和铁头,不许欺负小孩子。 等到巧如三人下楼离开,林远山收起桌上两张百元钞票:“啧,这个性急的女人。 我话都没说完,本来想说,假如真想侮辱我的话,就多给几张,侮辱得深入一点。真是的……” “远少,可以了,就这么几句话,你就坑了人家200块钱呢!”憋得好辛苦的铁头,后怕指着小兔:“你都不知道,我刚才站门口,可是捏了一把汗啊! 我就怕小兔她反应不过来,接不住你的戏。” “收声!只要你忍住不讲话,小兔她就接得住! 你当人人像你一样憨?”林远山板着脸,揉揉小兔的头发:“好好看家,我和铁头哥出去搵机会赚钱。” 大男人不可一日无钱! 糊弄巧如,属于临时起意,对方愿意慷慨解囊,算是意外之喜。 其实,就算对方刚才无动于衷,林远山也有备选计划。 不行再去潮安押一次,学白七爷当大便,抓住二层刀贪图警队赃物的心理,用这身皮,再糊弄他一次。 就是连薅两次羊毛,存在一些穿帮的风险。 在林远山看来,走那一步,已经是下计了。 带着铁头下楼,先去杂货铺取回黄包车,林远山又买了一包555香烟。 拆开包装,留下两支。 林远山将剩下的,全部装回昨天的总督空烟盒,丢给了铁头。 然后离开城寨,林远山坐上车斗,吩咐铁头按照名片上的地址,赶往黄河塑胶石硖尾分厂。 第16章 我家侄儿也是大底 黄河塑胶石硖尾分厂的厂长,姓许,名能。 他不是潮州人,却是很早跟着李一城的伙计。 因为资历老,能力低,渐渐跟不上李老板的脚步,所以从他身边的亲信,逐步被下放,目前管着这石硖尾这家厂,以及周边几个小作坊改制的小厂。 昨晚,烂命彪邀他出去宵夜。 许能碍于情面,出门赴约,几杯酒下肚,迷迷糊糊就答应对方,让原来的仓库调度员老余挪屁股,安排一个姓林的青年。 这里就看得出,为什么许能会在李一城的商业帝国被边缘化了。 仅是与江湖人士走近,他这个做法,就与李一城背道而驰。 李老板一向以纯粹商人自居,最讨厌和江湖上的帮会分子有来往。 “许厂长,我这把年纪了,明年都要领退休金了。 现在你叫我去车间,下面的工人怎么看我? 大家好歹十几年的私交,你怎么一点情面都不讲?”老余的诉苦,打断了许能的思索。 许能本来就心烦,看到眼前这张苦瓜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亏你还有脸说? 这几个月,也不算算,我前后给你擦过几次屁股了? 也就是李老板现在的重心,不在塑胶花的上面。 换做前几年,就你犯的那几次错,你早就被他辞退了! 何况,现在只是给你换个管理岗。 去车间,你不也是继续管人,而且还管得更多呢!” 特么仓库和车间,这环境能一样吗? 自知理亏,老余不敢继续纠缠,他黑着脸说道:“好!你要是这样讲的话,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库房钥匙串、库存分类簿,我都放在抽屉里。 没有其他的吩咐,我去车间做事了。” 说完,这个双鬓斑白的老人,拉开椅子走向办公室外。 许能喊了一声等等,老余还以为,对方改变主意。 谁知,扭头一看,却是许能的警告:“别怪我没提醒你。 新来接替你的,是烂命彪推荐的。 石硖尾这区,我们这几家厂的装卸,全是潮勇义的苦力在做。 你敢搞出事来,可不好收场的。” “哼!烂命彪很巴闭?我侄儿还是福义兴的鱼头明啊!”老余愤然推开门,气冲冲地离开。 听着脚步声远去,许能叹了一口气:“是,你的侄儿也是江湖大底。 谁叫福义兴,没有承接我们工厂的装卸工作呢? 左右都是坑,我能怎么办?当然选个水浅的踩咯。” …… 林远山自然不知,自己还没见工。 石硖尾塑胶厂这边,已经因为这场人事变动,生出一场小风波。 铁头拉着车子,停在工厂门口。 这间分厂,占地大约一万平方尺。 由一栋四层工业楼,外加原料仓库、成品货仓以及职工食堂等等建筑物组成。 望着高高的大铁门,听着注塑机器的噪音,铁头小心按下车把:“远少,到了。这家厂,好大啊。” “大?”林远山从车斗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已经算是小的了,筲箕湾的老厂,以及北角的主厂,才叫做大呢。 好了,我自己进去,你没必要等在外面,实在没事,回去看看家人也好。” “我的家里人,早就下去卖咸鸭蛋了……”铁头沮丧低下脑袋,旋即拉着车子跑远:“对了!我去找威哥。 这部车,还是他借给我的,现在跟着你,我得和他交代一下。” 卖咸鸭蛋:以前土葬,需用石灰防腐。旧时物资有限,用剩的石灰舍不得丢,死者家属就用去腌制咸鸭蛋。传得久了,卖咸鸭蛋,变成死掉的代称。 喊了一声小心些,林远山冲着跑远的铁头摇了摇头。 抖抖西装,林远山走向门房,摆出许能的名片,做了一个来访登记。 李一城这个时候,已对旗下工厂,进行西式规范管理。 就是没有几十年后那么认真,来访登记簿,林远山写个姓名,告知门房要来找谁,就被放了进去。 忍着注塑机的巨大噪音,林远山朝着四层主楼走来。 这个时代,厂长这种管理者,办公室大多设在生产主楼附近。 甚至,一些小厂,连老板都没办公室。 毕竟,这里可是香江,寸土寸金,能找个干净地方,摆上一张茶几,放几张旧沙发和一套实木桌椅,已是很不错了。 向几个工人打听一下,林远山很快来到许能房外。 敲敲没关的房门,林远山对着里面一个秃顶中年人问道:“您好,我是林远山。请问,您是不是许厂长。” “哦,你就是阿远,来来来,快进来坐。”许能热情起身,完全看不出来,半个钟头前,他还因为林远山和老余吵了一架。 招呼林远山坐下,许能接过对方递来的555香烟:“我是许能,驹哥和我提过你,果然生得很靓仔哈。” 林远山抽出最后一根555香烟,随手将烟盒捏扁丢进墙角的垃圾桶:“许厂长过奖了,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是潮州澄海人,我爷爷那辈阔过,所以我算是地主仔,书写、算数这些不用说,我都OK的。 当然,英文也懂得讲。 我还没来香江,已经很仰慕李老板了,这次既是求职,也是来黄河塑胶学习的。” “哦,阿远你很坦率啊。 看来,你是有备而来,我听驹哥说,你父亲曾经从事塑胶研究工作。”许能抽了一口香烟,坐直了腰肢,林远山这些话,让他来了兴趣:“莫非,你对塑胶生产也有了解?” 林远山点了点头:“当然啦,我老豆以前工作的地方,可是很了不起的。 嘿嘿,我是潮州人,老一辈都说,工字不出头,打工是没前途的,对吧? 所以,有些事,瞒着不如干脆摆明。 哪天我熟悉了塑胶制造的流程,肯定出去自己开厂的。” “好!够坦诚!有志气! 我们的李老板,最中意你们这些有志气的家乡人。”许能比出一个大拇指,拉开椅子起身:“走,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林远山笑着起来,跟在许能身后走出房间。 许能走出几步,低声说道:“阿远,你用心点,这个岗位,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第17章 想要当阿头,先同甘共苦咯 工厂噪音很响,许能说完,马上加快脚步,也不管林远山有没听清楚。 他一个被黄河集团边缘化的元老,现在最大愿望,就是守着这家分厂,做到领取退休金。 烂命彪是地头蛇,他无法拒绝对方; 可是今天老余不体谅他的难处,当面甩脸色却让他更加不爽! 烂命彪最少还请了一顿宵夜呢! 你这个老货,仗着有个侄子在道上混,时不时就来一次工作出错。 自己看在往日情分,还给安排了一个车间主管,就这,还敢不满意,冲到办公室来闹? 反而,林远山过来见工的坦诚,让许能很有好感。 最少,林远山表明目的,让他打消原先的担忧——不知潮勇义,这一次,是不是要安插一个白纸扇,进来工厂搞些蛊惑? 再加上,林远山与李一城同是潮州人。 说不准,哪天对方就进了老板的眼呢! 带着林远山把工厂各个部门逛了一遍,路过生产车间,许能走到老余的面前:“这是老余,刚刚调来车间当主管。 老余是厂里的老人,阿远,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向他请教。” 哦~就是被我顶掉清闲岗位那个倒霉蛋咯。 林远山内心了然,也不管老余情不情愿,一边笑着说幸会,一边强行与对方握手。 许能见状,满意笑了:“这就对了,阿远他尊老,老余你也要爱幼。 你我都是为了工厂,都是在帮李老板搵水(赚钱)的。 大家要齐心合力工作,千万不可以耽误了生产计划啊。” 撂下这几句场面话,许能就带着林远山离开,留下老余面色阵青阵白站在原地。 在场几十个工人,竖起耳朵,忙碌着手头工作,完全将刚刚发生的一幕当做空气。 …… 带着林远山熟悉一下工厂,许能就离开,将他留在仓库这边。 而看到厂长离开,刚与林远山认识的那四个仓库工人,争相上来敬烟。 林远山接过面前最便宜那支好彩,接着他婉拒掏出火柴的三人,手上的Zippo打火机,搓出火苗,自己点上:“几位大哥,不用太过见外。 别看我林远山穿西装打领带,我换上汗衫一样和你们饮酒和吹水啊。 初来乍到,需要辛苦你们几位,陪我盘点一下库存。 等晚上放了工,巴域街,辉记大排档,酒肉管够!” 说完,林远山扯掉领带,将西装外套搭在座椅上,抄起那串钥匙和库存分类簿,带头走进成品库房。 四个工人见状,谁敢多话,连忙跟了上来。 1963年,是香江有记录以来,最干旱的一年。 虽说中秋节刚过,但这几日,正是秋老虎,十分炎热。 室外气温32度,仓库里面更加闷热,老余做阿头的时候,他都是待在阴凉的地方,动下嘴皮,差遣手下这四个工人去做事。 林远山刚上任,就吵着要盘点库存,还带头走进闷热的货仓。 四个工人认为,这个靓仔是故意作秀。 他们表面不说,内心认定,林远山进去能够坚持3分钟,就算是了不起了。 谁知道,林远山接下来的表现,刷新他们的认知。 从早上九点多进货仓,直到中午,他们几人搬货清点,果然累成狗。 可林远山一边对数簿,一边核差错,哪怕浑身汗得湿透,都没喊过一声累。 甚至,中途林远山还掏腰包出钱,去食堂买桶盐糖水给大家解渴。 就冲这点,四个工人已经服了。 “好吧,辛苦几位大哥了。先吃午饭,吃饱继续。”林远山合上库存分类簿。 四个工人松了一口气,跟着林远山走出仓库。 用汗巾抹去脸上汗水,他们还想点根香烟解解乏,谁知掏出来,烟仔都被汗水湿透。 林远山早就算到这一幕,所以就带两根555进工厂。 这会儿看到四人的窘迫,他用力拍了一下额头:“唔好意思,忘记备烟。 不过仓库重地,本来也是禁烟区的。 这样!等到下午放工,我们去辉记,几位大哥,每人一包好彩,算我的!” “啊,林生,这样怎么好意思?” “是啊是啊,配合您工作,本是分内事,您都说要请客了,怎么还能让您破费买烟仔呢?” …… 四人闻言,大吃一惊,连忙开口婉拒。 林远山笑着摇头:“别跟我客气这些,走走走,去食堂去食堂,等下去得慢,连菜汤都没剩下。” …… 这边林远山花了一个上午,基本和手下四个工人打成一片。 那边老余在生产车间,却是熬了一个上午。 无论是车间工人们无声的目光,还是周围嘈杂闷热的环境,都是让清闲习惯的他,如坐针毡啊。 等到十二点歇工的电铃响起,这老头第一个走出车间,他没去饭堂,而是利用午休一个钟头的时间,走出工厂拦了一部黄包车。 另外一边,大约三个钟头前。 铁头把林远山送到工厂,一个人拉着车子,来到石硖尾大街中段与巴域街交界,一栋两间铺面,临街三层小楼的楼下。 他抬头看着写有【大顺麻将馆】五个字的木牌,先将车子靠在墙边,擦擦汗水走了进去。 进门就是十来张麻将桌,现在已经坐满了人。 几个和洪顺成员,或是坐在墙边的条凳,或是背着双手巡场。 虽说麻将声、客人谈论声响成一片,但是乱中有序,看到铁头进来,其中一个起身走进挂有经理室的房间。 没过五秒钟,那人又撩开门帘出来,冲着铁头挥手喊道:“铁头,这边,威哥叫你进来说话。” “哦哦,来了。”铁头把掏出来的烟盒,塞回兜里,小心避开面前的麻将桌,在一阵扑街声中,从门口挤了过去。 掀开门帘进去,铁头见到,扁担威半个屁股靠着办公桌面。 一个负责揸数中年人,一手拨着算盘珠,一手扒拉着桌上的零钞和硬币。 铁头跟了林远山两天,别的不会,派烟还是学到的。 “威哥,请食烟。”笑着叫了人,铁头掏出烟盒,走到扁担威的面前:“是我,拉车的铁头啊。” 第18章 是憨不傻,装傻不憨 扁担威接过香烟,表情复杂叼在嘴里点上。 可抽完一口,他发现这烟——味道不对啊! 举到眼前一睇商标,扁担威忍不住骂道:“扑街! 555一包3块多啊,就两天没见,你这个憨货,还真混出来了,居然敢抽这么好的烟!” “不是,是我老板给的。”铁头老实回答,接着他乘机告诉扁担威,自己现在跟了一个老板做事,不会出来混了:“威哥,多谢您当初借这辆车给我谋生。 现在我不拉车,以后没车份钱可以交,干脆拉回来还给你了。” 扁担威上下打量了一下铁头,看到他一脸认真,只能叹了一口气:“铁头,你跟了水房的阿豪是不是? 我收到风,昨日,你帮他在九龙城寨的雄记和人打架。 当场打死两个,你好威风,好巴闭啊。” “不不不!威哥你的消息不准。 打架这件事是有的,可我不是跟豪哥。 我现在帮一位来自潮州的老板做事。”铁头连连摇头,稍微解释了一下,不过没有泄露林远山的信息:“昨日在雄记,也是他吩咐我出手的。” “潮州佬?喂,信不信得过啊?”扁担威听后,将信将疑。 铁头瞪大眼睛,认真点头:“当然信得过!我是憨,又不是傻。 如果我老板不可信,我怎么可能听话做事?” “挑,就你,还不傻啊?”扁担威十分无语,可想到铁头不是跟了吴世豪,又生出拉拢的心思。 指着桌上杂乱的钞票和硬币,扁担威大声说道:“潮州人很狡猾的,你千万不要被人骗了。 做事? 你除了卖苦力,就是出来混,你能做什么正经事啊? 铁头,我和你讲,做人要老老实实,要脚踏实地。 你不想继续拉车可以,今天这里的钱,你双手能抓多少算多少,当做你给我的拜门红包。 下个月,我们和洪顺要在三圣宫开山门收马。 到时候,你的拜门红包,肯定不比其他人薄! 那日我收你进门,顺便宣布你是我的头马,我有脸,你也有面子。威哥这样安排,够义气了吧?” 香江这些社团和帮会,自宣统元年端午节。 洪门天宝山勇义堂堂主,红旗五哥黑骨仁,在中环召开香江第一次洪门大会,统一推行全套洪门规则之后。 香江本土,大大小小的和字头帮会,开始以洪门分支自居。 十禁十刑,这类入会后的规则先不说,且说扁担威刚刚提及的拜门红包。 就关乎一个白身人员,想拜入他属意那个帮会的诚意。 众所周知,蓝灯笼是帮会社团的编外人员,不入海底(正式成员的名册)。 铁头和林远山谈论,香江十个成年人,七八个有字头。 其实这里面,绝大多数人,只是随便包个6块钱的红包。 找某个字头,挂名蓝灯笼,方便在社会上谋生,哪天万一和人发生摩擦,有个字头报出来,可以唬唬人,不被欺负而已。 而想要成为社团/帮会的正式成员,得等你想要加入的社团开山门,经过一套庄严肃穆的洪门仪式,再由该社团拥有大底身份的大哥级人物,收下你的拜门红包,正式收你入门。 等到海底上落了名,你才算是该社团的基层人员,也是俗称的四九仔。 这个拜门红包,其实包多少钱,是没定数的。 原因有两个,第一,洪门中人,重义气,轻金银!怎能用红包的厚薄,来论兄弟姐妹拜门诚意的深浅呢? 第二,时代在发展,可能一百年前,走投无路的穷苦人,掏出6枚铜板已是符合行情的价码; 现在60年代了哇,给6块钱都寒酸,总不能给6毛吧: 再过20年,进入80年代,66港币都要被大佬嫌少,搞不好得咬牙包个666了。 总之,这玩意,礼多人不怪。 包得越多,诚意越足,大佬收你入门,立即提拔你,也没人说闲话。 因此,扁担威这番话说出来,铁头颇为动容。 如果没有遇到林远山,今天的他,肯定被扁担威的许诺和诚意感动,加入和洪顺,并且在十年后,将荃湾打成清一色。 看了一眼桌上面额大大小小的零钞,铁头从兜里,掏出林远山昨日给他那张百元整钞。 这张钞票,铁头很珍惜,叠得整整齐齐,好像一个小方块。 当着扁担威的面,铁头认真地把这张钱给展开。 然后,他将这张整钞,放在桌面上,与旁边那些硬币、那堆一块五块面额的零钱,形成鲜明的对比。 “威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可我既然答应要帮我老板做事,那就不能够食言。 借了你的车子那么久,虽说车份钱我没拖欠过,但是车子磨损,也得折旧的。”铁头指指钞票,认真说道:“我老板还等我回去帮衬,我就不久留了,走先一步,得闲饮茶。” 说完,铁头转身就走。 扁担威愣愣看着桌上的百元整钞,一张脸,憋得比猪肝还红。 等到他回神过来,才发现铁头已经走了。 看着负责揸数那个男人,扁担威愤怒喊道:“喂,你是不是盲的啊? 你没看到,铁头那憨货,现在摆张整钞出来糗我啊? 你是揸数,你就不能掏张驼背老(面额500的港币)出来,给我打脸回去?” “威哥,算啦。 你拿社团的数,帮门生封拜门红包,原本就是违例。 几十块钱,我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真的拍500块出来,你是威风,可事后阿公(坐馆)问起来,我就要挨训。”揸数男子拨着算盘,慢吞吞说道:“何况,铁头明显铁了心要走。 要强行留人,如果你出手,你们俩个肯定死伤一个; 如果你不出手,我们所有人一起上,都留不下对方。 大家一起共事几年,你有意装傻放人,我当然要装瞎配合了。” 扁担威收起表情,拉开椅子坐下:“哼,师爷明不愧是师爷明,全部都被你猜中了。那你不妨猜一猜,我现在想着什么?” “当然在想,铁头说的那位潮州老板,到底是乜来头咯!” 第19章 我学你的,远少 师爷,本是指旧时官员,私人聘请的幕僚。 演变到帮会社团里边,自然成为高级文职人员的代称。 扁担威不仅扎职红棍,他还领了实权,任和洪顺石硖尾堂口堂主一职。 按理来说,达到这个级别的江湖大佬,身边搭配的揸数(账房),通常也是扎职白纸扇的大底。 谁叫,和洪顺的规模在和字头里面,属于老破小的。 师爷明空有师爷二字,实际上,只是一个犯了错,被教育署‘钉牌(取消注册)’的中学教师。 可能师爷明还在妄想,哪天能够重回讲台。 因此,他只是在和洪顺挂蓝灯笼,不是正式成员。 凭着扁担威的信任,他才有资格在【大顺麻将馆】打理数目。 如此以来,做事做人,师爷明自是小心谨慎。 既不能恶了靠山扁担威,也不能落下太大的把柄,让帮会上面的大佬拿捏自己。 小人物,想混三餐饱饭,不容易的。 这不! 应了扁担威这一句,师爷明就闭上嘴巴,埋头继续点数。 扁担威内心有些不满,却也知道,就他目前的实力,在无法用钞票砸的前提下,想收服师爷明这种人才,确实急不得。 摸摸下巴,扁担威叫来负责收听消息情报的马仔:“昨日我叫你去刮阿豪新设的那两个粉档,现在可有消息了?” “威哥,还没。”马仔表情忐忑。 “那不用查了!”扁担威甩了一根好彩过去,交代多一个新任务:“叫兄弟们查一下,我要知道铁头这两天,接触了什么人? 对方应该来自潮州,查到消息,不要乱动,速速报我!” 马仔接过香烟,夹在耳后点头离开。 这里,不是扁担威准备对付林远山。 而是他想看看,能不能通过铁头这层关系,结识对方口中那位老板。 给有钱人做事,是这个时期,香江大小帮派的重要财源。 现在江湖上,规模破万人的大帮派,个个背后都有大商人支撑着。 不是说,当了黑社会,就只能捞偏门。 码头、仓储、乃至工厂,凡是用人的底层岗位,都是这些帮派大佬争抢的地方。 以后岗位就能安排帮众去开工,既能安抚人心,又能从中抽水,帮会就有固定的进项。 帮会要发展,离不开抢地盘。 那就需要与敌对势力开打,打架肯定有人员死伤。 医药费、烧埋银、安家钱,一条条数计下去,都是花花绿绿的钞票啊。 拥有大水喉(大商人)支持的一方,自然有底气与敌对势力打到底。 等到了八十代中后期,香江彻底转型为国际金融中心。 大量制造业外迁,码头仓储机械化,传统的大商人们,对底层人力的需求大幅度减弱。 再加上港英谈判桌上失利,答应将香江还给我们,鬼佬们故意放纵黑帮,才频繁出现大富豪被黑帮成员绑票勒索的奇观。 现在是60年代,不仅黑帮是大商人养的恶狗,甚至连华人警员,也得有大水喉出钱支持,才能买官往上爬的。 林远山自然没有想到,早上铁头说去给扁担威一个交代。 结果这憨货,语焉不详,居然让扁担威误会他林远山是条大水喉。 这会儿,林远山从食堂吃完午饭出来,一个人走出厂外。 铁头已从大顺麻将馆回来,一个人蹲在墙角纳凉,看到林远山出来,他连忙起身。 “怎么样?顺利吧?”没能看到这两天乘坐那辆黄包车,林远山开口问道。 铁头点了点头:“算是顺利吧。 我把车子还给威哥,话也说清楚了。 怕他不开心,我还把你给我那100块钱,当做车子折旧费赔给他呢。” “啊?你今天,为什么出手这般阔绰?”林远山震惊看着铁头:“就那辆破车,卖了都不值100块钱啊。” 铁头挠挠后脑勺,憨憨笑着:“我这不跟您学的嘛!这两天,我算看得出来了,想做大事,就不能小气!” “你! 我是老板,有些场合,我不得不硬着头皮装下去的。 何况,我每次撒钱,我都是带有目的性的。 而铁头哥,你只是伙计啊,你在扁担威的面前装这个逼有什么用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了什么大老板,仅仅不到两天,就有底气把普通人一个月的收入随手拍出来装逼呢!”林远山越说越郁闷,指着铁头骂道:“正扑街啊你! 我早上和小兔配合,又是卖惨又是帮巧如点烟。 辛辛苦苦才骗到200块,连买包555,我都要省下8根放在你那边……” 捂着胸口,林远山食指中指比了一个V:“算啦算啦,钱都花了,说什么也没用了,来支555,让我把血压压回去。” “无了。”铁头摊开双手,一脸不好意思说道:“我进门先敬威哥一支,事情谈好,要出麻将馆。 我想,以后应该很少和大家见面。 在场的和洪顺兄弟,我都发了一支,然后就没了。” 林远山气极而笑,一边指着铁头,一边无奈摇头。 此时,铁头已经知道,自己学林远山做事,学了一个半桶水,整个早上,基本都在犯蠢。 拍拍衣兜裤兜,他摸出几个硬币:“远少,我还有一块两毛钱,等我十分钟,我去路口士多店,买包回来。” “还买条毛啊? 现在就快下午一点钟了,我准备回去上班了。”林远山喊住铁头,指指城寨的方向:“你下午没事,别在外面乱跑了。 既然把车子还给人家,你就先回去吧,顺便交代小兔,晚上不用给我留饭了,我约了人。” 铁头哦了一声,临上电车,还在追问林远山,晚上约了谁,约在哪里? 这家伙,嘴上说身为跟班,必须贴身保护老板。 实际上,林远山早就看穿他的小心思,这是还想蹭顿好吃的呢。 送走这个憨货,厂内也响起上工的电铃。 林远山刚刚进门,老余就在路口出现了。 他坐着一只黄包车,嘴里催促车夫加快速度。 急赤白脸在厂门口下车,老余丢下一块钱车资,飞快跑了进来。 第20章 胸有成竹林远山 既然上午已经磨合过了,到了下午,林远山与手下四个工人,不仅少了生疏,配合起来,也是流畅很多。 大约盘点到五点左右,林远山几人,就将原料和成品两个仓库过了一遍,查出两个仓库实物与账本不符的几个地方。 没有耽误一分钟,林远山带上两个人,立即找到许能。 人证物证,白纸黑字,被许能叫来办公室对质的老余,无从辩解。 事实胜于雄辩,调岗不到八个钟头,林远山就查出他在任上留下的这么多错漏。 现在,不是许能愿不愿意包庇老余,而是需要安排财务人员核算这些错漏,究竟给工厂带来多大的损失。 如果金额较大,许能还得上报,让公司决定开除还是报警。 “扑街仔,你不得好死……”老余被巡厂人员押下去的时候,梗着脖子冲着林远山厉喝连连。 许能先让两个被林远山带来作证的工人回去仓库做事,然后他亲自起身,把办公室门关上,隔绝外面员工八卦的目光。 回来坐下,许能掏出烟盒,敲出一支万宝路递给林远山:“阿远,你的动作太快了。 当日上岗,就将烂数查出来。 我出来社会行走几十年,上次见到做事这样雷厉风行的年轻人,你知不知道是谁?” 看到许能卖关子,林远山就算内心猜出谜底,都是配合问道:“是谁?” 许能指了指头顶:“我们的老板——李一城!” “拿我和李生相提并论?”林远山哈哈一笑:“那我必须和许厂长你说一句,多谢夸奖。” 许能啧了一声:“夸奖?阿远,你知不知道,你惹祸了。 李老板他当初能在公司内部大刀阔斧查数,那是他背后站着一个老老板,也就是他的老丈人撑着他啊。 而你呢? 你背后有谁? 你刚来,就将厂子两个仓库的账本捅出天。 最让人无奈,就是你带着两个工人,大摇大摆过来我的办公室捅,搞到我现在想在这件事上转圜一下都没办法。 阿远,我不是盲的。 老余在任期间,搞什么小动作,我其实很清楚。 不是我不想动他,而是动他的话,他后面那个侄子,福义兴石硖尾堂主鱼头明不好惹啊。 这帮江湖人,手黑得很,在我们石硖尾这一带,每日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太多了。” 敲敲烟灰,许能双手用力揉着自己的面颊:“阿远,你早上和我说,你来我们这家厂,是想来学习的,将来是准备自己出去开塑胶工厂。 当时,我还当你是个醒目仔。 可我没想到,第一天上班,你就惹出大祸事。 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将这些利益关系告诉你。 至于你和老余的事情,我是不会继续插手的。 好了,你可以出去,等过得这一关,我一定找机会,将你介绍给李老板认识。” 林远山笑容不改,拉开椅子,起身拧开房门,潇洒走了出去:“许厂长,记得你的承诺,我等着你向李生推荐我。” 许能闻言放下双手,惊讶看着林远山背影,自己都把利害关系告知了,这靓仔居然还能这么淡定? 难道说,烂命彪会为了他出头,硬顶鱼头明? 不! 不可能! 老余这次事发,三年任上,他暗中勾结鱼头明,或是低价或是做账,偷偷从工厂薅走的塑胶花废料。 如果按照最低市价,都得一两万港币。 李一城如果追究,老余不仅要被罚款、退还赃款以及留下案底,还要面临最高4年的监禁。 再往深处想,凭李一城在潮州商会的咖位,如果他给福义兴的大水喉潮丰商会会长提上一嘴。 鱼头明搞不好,要被福义兴革去石硖尾堂主之位。 仇恨结得这么大,鱼头明不可能给烂命彪面子的…… 许能越想越觉得林远山没法破局,正当他一边腹诽林远山是不是故作镇定,一边起身准备关门。 突然,外面职工议论声,传了进来。 “挑!原来林主管有许厂长支持,难怪刚来上班就敢惹老余这个马蜂窝。” “厂长?呵。我睇,恐怕不单单是厂长,刚刚你们没听到?阿远走出来的时候,提到李生。” “是啊,那又代表什么呢?厂长看不惯老余,画饼让这靓仔出来当刀,承诺事成在李生面前推荐他嘛。” “不一定是这样,也有可能,李生对石硖尾分厂的管理不满意,空降这位远少过来和许厂长唱双簧,狠狠整顿厂风!” …… 议论声夹杂着机器声,许能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发现这帮工人,已经传到林远山是李一城私生子的离谱程度上去了。 “这小子,他是故意的!”许能咬着牙,缓缓关上房门:“这个扑街仔,我说,他怎么出门要说那句话。 这是在提防,有人忌惮老余的江湖能量,干脆抛我那句话出来当烟雾弹……” 走回椅子坐下,许能回想,今日林远山见工到现在整个过程。 最终,他犹豫再三,抓起听筒,拨出李一城的私人电话。 没等多久,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我是李一城,对面哪位?” “城哥,是我,石硖尾的老许。”许能身不由己坐直,恭敬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知对面那人。 李一城全程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只是回了一句知道了,就将电话挂掉。 通话时间没多久,前后不到十分钟。 但是对许能来说,却是好像过去一年那么久。 没有听到李一城对他的追责,也没听到对老余或者林远山的处置和安排。 可是对于许能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现在他的能力,跟不上李一城的步伐。 可认识十来年,这位老板的胸怀和脾性,许能还是摸得出几分的。 最少,这三年来,自己对老余的纵容,对方不会追究了。 “唉,只能说,塑胶花这门生意,老板真的不放在眼里了。 如果换做几年前……”许能叹了一口气,手指发颤点上香烟:“林远山,哪怕你逼到我,不得不主动向老板坦白。 可我依旧在老板的前面托了你一次,但愿将来你知道,能够领我一点情份咯。” 第21章 新旧秩序,江湖事江湖了 林远山早上刚来,下午就和老余闹出这么大的场面,未等下班,消息就传遍整个工厂。 四个仓库工人,到了这个时候,也是开始后怕。 老余能在仓库搞小动作,他们四个要说丝毫不知,当然没有可能。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那老货居然专门盯着塑胶花废料下手而已。 现在冷静下来,四人都很后悔。 大家与新主管林远山,只不过头日认识而已。 怎么被这小子喊几句大哥,灌几碗盐糖水,外加一顿大排档的承诺,就傻乎乎跟他捅老余的后腰呢? 四人愁眉苦脸,一排蹲在仓库门口的阴凉处。 每次抬头看向坐在里边,埋头标注库存表错误的林远山,那个小眼神,一个比一个幽怨。 他们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林远山。 等到把老余在任期间,暂时能够查得出来,一些错漏之处标记妥当,放工(下班)的电铃,也是响了起来。 抓起电话听筒,林远山拨出一串号码,与对面说了几句。 然后他将听筒放下,抬头看向几人:“几位大哥,今天辛苦了。 走,去巴域街辉记,等下喜欢吃什么,你们尽管点,别跟我客气!” “哎呀,林主管,还吃什么辉记啊!” “就是就是,余主管他侄子不是好惹的。我看,大家还是从工厂后门走吧。” “好主意!我估计,现在鱼头明已经带着一班人马,在工厂前门堵我们了。” …… 四人忧心忡忡,将林远山给围了起来。 一个两个,满嘴都是怂话,可是也没怪林远山,今天将他们四个拉上贼船。 “哎,怕什么!我们又没冤枉他阿叔。”林远山伸手把面前两人扒拉开,淡定走向工厂大门:“走吧,我今晚还叫了我表哥和另外1位朋友,不好让他们久等。” “啊?既然林主管还请了其他朋友,我们几人不如下次再聚。” “对对对!我突然想起来,今晚我女儿生日,还等我带礼物回去呢!” “林主管,我家也有事……” “下次,下次再约,到时我们几个凑份子请您。” …… 四人闻言大喜,赶紧找借口与林远山分开。 还吃辉记? 再和你呆在一起,我们家里人,明天可以帮我们收尸啦扑街! 不敢再与林远山走在一起,四人转身就走,几步过后,开始小跑,拐过墙角,更是埋头狂奔,担心迟了一步就没命。 林远山啧了一声,独自行向大门:“呐,是你们自己不去的,那就不能怪我小气食言,想省你们四副碗筷了哇。” 同一时间。 黄河塑胶,石硖尾分厂厂门口,对面的马路。 正如四个仓库工人猜测那样,已有七八个身穿汗衫的男人,簇拥着一个脑袋扁扁,眼睛很大的男子。 这个人,就是老余的侄儿,现在福义兴石硖尾堂口的堂主——鱼头明。 听到放工电铃响起,陆续有工人,三五成群走出来。 鱼头明再次叮嘱手下:“记住了,那扑街年纪不大,长得很靓仔,穿着藏青色的西装,还扎着一条猪脷(领带)。 等他出来,即可跟上去。 别在工厂的门口动手,避免得罪李老板。” 一帮福义兴帮众,纷纷点头,摩拳擦掌,瞪大眼睛望着出来的人群。 鱼头明掏出香烟,自己点上一根。 中午时候,一直合伙做塑胶废料‘生意’的余叔,突然跑来自己的陀地,说是有个姓林的扑街想搞他。 今早,他被许能那个废材调去生产车间,以后仓库的‘生意’,可能要黄了。 草!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李老板家大业大,仅仅塑胶花一项,大大小小就有十几个工厂。 老厂、主厂是主力,废料规模大,各自有专业人员负责回收处理。 石硖尾分厂每月两三千块钱的废料,看似仓库调度员手上那本账的一个数字。 可对于他们这帮江湖人来说,过手转卖出去,就是一条稳定的财源。 不要以为,鱼头明扎职红棍,还是石硖尾区的堂主。 他就能每天坐在陀地,依靠控制的黄赌毒场子抽水,然后数钱数到手抽筋。 现在可是60年代初,四大探长还没凑齐呢。 鱼头明这种江湖大佬,看似威风八面,实际上,抢地盘,守陀地,攀附有钱佬,奉承便衣队,安排堂口成员在黑灰白各种行当开工…… 这些事,全都得由他过手。 这是一个老江湖秩序:义气为先,即将崩溃; 新江湖秩序:往钱看、勾二嫂、做兄弟在心中,有事电话打不通即将萌芽的时代。 在60年代扎职当大佬,还要站得稳,哪个不是劳心劳命? 再说了,石硖尾本来就穷,在这插旗开堂口。 除了福义兴、还有和洪顺以及诸多大大小小的字头。 甚至,最近吴世豪,还与肥佬坤合谋,偷偷在这边开了两个粉档。 锅里的肉本来就少,还这么多人伸筷子进来抢食,也怪不得鱼头明坐不住,第一时间,就带人过来解决。 这个时候,从工厂门口走出来的工人,已经逐渐稀少。 鱼头明一伙,既没堵到林远山,也没等到老余出来帮忙指人,个个都是站不住了。 “明哥,现在怎么办?后门我们也有兄弟守着,现在都没信,估计也是堵不到人。” “要不,打个电话问问余主管?” …… 几个亲信纷纷出主意,其中有人,甚至提议干脆进去抓人。 “不行!江湖事江湖了! 李老板这几年,在潮商群体里面的地位越来越高。 他那个人,是出了名不喜欢我们这帮江湖人。 今天进厂刮人,就是打他的脸,人家一个电话打去深水埗警署,当天探长都得联系我们老顶交人。”鱼头明果断摇头,继续指着门口:“那扑街肯定躲在里边不敢出来,我们继续蹲着,就不信他能一直住在厂内。”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桀骜的声音:“明哥,我阿豪很好奇,到底是谁得罪你了? 居然带着一大帮人堵住李老板的厂门?” 第22章 隔空扯虎皮 是吴世豪! 鱼头明转身过来,看到吴世豪带着傻佬武、哑巴雄、大鸡以及七八个马仔,内心顿时一沉:难道说,今天顶掉余叔岗位那个扑街,是水房的人? 一双大眼转了转,鱼头明皮笑肉不笑,掏出香烟走到吴世豪面前:“阿豪,你怎么来了?道上都在传,你最近生意很好,居然有空过来这边?” 吴世豪举举手上吸了一半的好彩,拒接鱼头明递来的香烟:“哎,我这点小本生意,每日忙到吐血,都仅能糊口而已。 哪比得过明哥,你这种江湖老前辈,根基厚,背景深。 听我表弟讲,现在连李老板,他都要和你合伙做生意啊!” 早在十年前,鱼头明已经扎职红棍。 他不仅年纪比吴世豪大了接近一轮(12岁),江湖辈分同样高出一档。 所以,吴世豪这句老前辈,也没说错。 “阿豪,别开这种玩笑。 我是什么档次,李老板是什么层面?”鱼头明面色阴了下来,冷声辩驳道:“这些话传到李老板的耳朵里,我扛不住的。” “哎,明哥,你就别装蒜了。”吴世豪冷笑连连,用那双三角眼的眼白,撇着鱼头明:“你和你那便宜阿叔联合,用低价和做账的方式,从李老板工厂窃取塑胶花废料的事情,已经被我表弟查个底朝天了。 我也不怕坦白和你讲。 我阿豪今天过来,就是要提醒你。 有钱佬一个电话压下来,比我们手上的砍刀重一百倍啊。” “草!吴世豪,你这样讲,摆明就是威胁我咯?”鱼头明大怒,伸手揪住吴世豪衬衣衣领。 吴世豪竖起眉毛,刚要发作。 林远山的声音,已从人群外面传了进来:“豪哥,走啦。 我刚给九龙便衣队的成哥打了电话,不要让他久等。” 处于对峙中的二人,循声望了过去。 双方马仔,争相避开大佬的视线,露出一手拎着西装外套,一手搓着一个Zippo打火机的林远山! “臭小子,这里是石硖尾,归深水埗警署管的。 你特么抬个九龙便衣出来,想吓唬鬼呢!”鱼头明满脸不服气,反唇相讥的同时,却也松开吴世豪的衣领。 林远山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走到吴世豪的面前:“豪哥,有烟没?来一支。” 吴世豪哈哈大笑,掏出一包没拆的好彩递过去。 林远山边拆边说:“阿明哥是吧?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现在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 你那位阿叔好大胆,低价卖点废料出来也就算了,连账目都敢做假。 李老板旗下工厂,正朝西方管理制度去改制。 你们的事,就算没有我,也是瞒不住多久的。 今天豪哥在场,你肯定动不了我。 何况!动了我,你又能如何? 事情已经捅到明面上,我是第一日上班,要让我背下你俩叔侄龌龊了三年的黑锅烂数,也得人家李老板愿意信才行。 所以,你除了立即与你阿叔切割,让他背下这条罪,没有其他路走了。 教你破局,谢谢不用讲。 毕竟,让你阿叔去蹲监牢,我其实也挺不好意思的。 好了,我们赶着去吃大排档,就这样吧。” 说完这些,林远山招呼傻佬武和大鸡走人。 吴世豪拍了拍鱼头明的肩膀:“既然阿远不要求你讲谢谢,那你刚才过于激动,揪了我的衣领,我阿豪大人大度,不用你讲对不起了。 明哥,大家出来混。 是求财,不是求气。 今天糗个阿叔而已,又不是糗老豆! 何况这三年来,你俩也黑了不少钱。 做错要认,挨打要立正,现在还不用你认,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哈,走了!得闲饮茶,哈哈哈。” 仰头咬着香烟,吴世豪哈哈大笑,带着一帮马仔追上林远山。 鱼头明气得浑身发颤,身边马仔没他命令,自然不敢上去开打。 等到吴世豪一伙护着林远山行远,鱼头明扭身踢翻一个绿皮垃圾桶:“草!吴世豪,还有那个叫做阿远的靓仔,好好好,我记住你们了。” “明哥,阿豪他都没扎职,如果不是靠着肥佬坤,谁把他一个水房四九仔放在眼里?今天他们俩兄弟这样嚣张,不如让我做了他们……” 一个亲信争取表现,可话还没说完,鱼头明就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收声啦! 你以为那靓仔是借吴世豪的势? 人家是抬李一城这支旗来吓我啊! 第一天上班就查出上任贪污,出厂就被人做掉,你是不是担心,这件事无法传到李一城或者他身边人的耳朵里?” 一通臭骂,鱼头明不仅喷得身边马仔低头不语,自己火气也发泄不少。 最后看了一眼工厂大门,鱼头明暗暗道了一声对不起,转身带着马仔大步离开。 几分钟后。 有关工厂门口,吴世豪、鱼头明先是发生对峙,然后林远山走出厂门,出面解围的过程。 就有在场围观的工人,私下来找许能,一五一十告知他。 “好了,我知道了。”许能丢了一根香烟给来报信的人,板着脸提醒道:“明天专心工作,这些江湖人的事,不要在工厂里面乱传,李老板他,一向不喜欢这些。” “是是是,我也是当热闹看而已。”工人接住香烟,连忙点头。 等这个人走后,许能靠着椅背,突然笑出声来:“好一个林远山,隔空扯虎皮,这样都能拆开这一局。 哎,老余,没办法,你那侄儿都放弃你,看来,工厂是时候报警了。” 说完,许能抓起电话听筒,咔咔咔拨出深水埗警署的电话:“喂,麻烦叫探目顺哥过来接电话,我是黄河塑胶石硖尾厂的厂长许能……” 铁笼警车开往工厂的途中,林远山和吴世豪一伙,已在巴域街辉记,点了满满两桌生猛海鲜小炒。 主桌除了林远山、吴世豪、傻佬武、大鸡和哑巴雄,还留下一个位子。 这是给九龙城警署便衣势利成预留的,至于吴世豪手下的马仔,就在旁边打了一桌。 二十分钟后,势利成匆匆赶来,刚喝一杯啤酒,就被林远山说出来的话惊住了:“什么?阿远,你要我们出钱入股开厂?” 第23章 势利成有双势利眼 巴域街辉记,是一处拥有两间临街铺面,占用步行道的海鲜大排档。 菜肴的口味,其实跟九龙城寨的雄记不相上下。 不过,辉记是露天摆桌凳,食客抬头就能看到星星。 用餐环境比雄记好不少,属于石硖尾这一片,普通民众宴请聚餐之最佳选择! 这会儿天还没黑,可过来就餐的食客已经满座。 势利成这句喊出来,顿时引来周围众人的目光。 吴世豪警惕按住势利成肩膀,低声在他耳边提醒道:“成哥,这地方……人多嘴杂,隔墙有耳的……” 可不是! 甭管靠不靠谱,眼下谈的,可是一条财路!! 势利成立即警醒过来,他板起脸,起身撩开的确良的衣摆,啪的一声,拔出喷子,拍在桌上。 喷子,既不是现代霰弹枪,也不是香江警匪片上面的点三八短狗。 而是这个时期,香江便衣配枪的俗称,同样点三八口径的韦伯利MKV。 而一众食客的反应,证明势利成这个动作很有效。 原本竖起耳朵,想听听详情的,个个都是低头狂吃,相邻一桌,更是满脸笑容,抬起桌面,自觉挪远两步。 “哼!”震慑住场面,势利成收起喷子,坐下来后,拉着椅子靠近林远山:“阿远,细说细说。 有这种搵水(赚钱)的机会,你都没有忘记成哥我,就算蚀本,我肯定都要参上一股的。 就是不知道,你准备开乜厂?” 林远山端起酒杯,先邀吴世豪和势利成喝一杯。 然后他抄起筷子,吃了一块炒牛肉,才用不轻不重的语气说道:“我现在是黄河塑胶,石硖尾分厂的仓库调度员。 今天我查数,发现这家厂,每个月大约会产生10吨废料。 我想拉着两位,大家合伙,搞一个废料回收厂。 你们觉得,有没搞头?” 塑胶花废料回收厂? 势利成与吴世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出失望的表情。 还以为是什么配粉、印钞之类的大买卖! 搞得神神秘秘,居然是开塑胶花回收厂。 刚把要参股的大话说出来,这会儿,势利成就算内心对林远山十分不以为然,也要顾及吴世豪的面子。 抓起酒樽,势利成给自己杯子满上:“阿远,你刚来香江,又是第一天进厂,可能对行情不太了解。 听成哥我一句劝,趁早打消这个开厂的念头啦。” “哦。成哥,请问,我这个计划,有何不妥的地方?”林远山眨眨眼睛,好奇看着对方。 势利成喝了半杯啤酒,开始显摆能耐:“你可知道,现在市面上,塑胶花废料回收价,一吨多少钱? 我来告诉你,少的50港币,多的80港币。 石硖尾这家分厂,淡季不好说,旺季的废料,我算你查到的数字双倍,20吨好吧。 你是厂里的仓库调度员,就算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将所有的废料吃下来,供给你设想中的废料回收厂。 20吨的料,内部按照半价买,800块! 可你现在说,还要拉我和你表哥合股。 你我有固定工作,阿豪手上管着石硖尾一摊子事,那是不是要雇人啊? 开厂,道上的事情,阿豪可以摆平; 官面上的事情,我是九龙城那边的人,不过可以找深水埗这边的同僚帮忙。 可人工、水电、原料,这些跑不了的。 你想想,辛辛苦苦一个月,掐头去尾,拢共才剩下几个子?最后还要三个人来分钱。 唉,阿远,这一局,不是成哥我不肯出钱撑你。 而是你这条计,要赚回买厂买机器的钱,都得猴年马月。想分红?遥遥无期啊。” 洋洋洒洒说一大通,势利成将注意力,放到桌上的好酒好菜。 接到林远山的电话,一听有财路,而且还叫上吴世豪一伙,他就信以为真,下班从九龙城警署门口拦部计程车,匆匆赶来辉记。 车程接近4公里,花了3块钱,现在怎么都得吃个够本才行! 担心林远山被势利成打击到,吴世豪拍了拍他的肩膀,举起酒樽帮林远山添酒:“阿远,你说,要做正行,我是完全听不懂的! 不过我觉得,成哥他没讲错。 他是老便衣,见过很多世面的。 但是你也不用太过灰心,刚来香江,是这样的。 个个以为这边遍地是黄金,俯下身就能捡到钱。 不信! 你问问大鸡。 这扑街当初以为长得靓仔,还想去电视台应聘做演员呢,哈哈哈哈……” 看到豪哥为了安慰小表弟,居然揭开自己糗事,大鸡满脸的尴尬:“我是土包子进城,阿远不一样,他是有文化的,我觉得,他这个想法,兴许能成。” 势利成嘴角撇了一下,抄起筷子继续对准桌上的好菜。 人家李一城,能将塑胶花做到行业第一。 从生产到销路,方方面面,肯定都是考虑到了,怎可能露出这么大的空子,让外人轻易钻进来发达呢? 势利成这个带着不屑鄙夷的小表情,虽说他控制得很好,在面上转瞬即逝,但也瞒不住一直盯着他的林远山。 任由席上众人议论自己,林远山一句都没反驳,只是故意沉着面色,一杯一杯喝着闷酒,一副很不服气,可迫于年轻不敢顶嘴的表情。 势利成身为老便衣,在场地位最高,能来也是看在吴世豪平日知趣的情面,以及头次与林远山见面,后者懂得英文留下的好印象。 这会儿,来了来了,听也听了,劝也劝了。 现在林远山年轻气盛不服气,他自然懒得多话。 甚至,他已经打算,等吃完今晚这餐,下次再与林远山见面,笑笑点个头就得了。 势利成只顾吃,林远山只顾喝。 吴世豪夹在二人中间,他反而成为最尴尬的一个。 好在,招呼惯江湖人的辉记,也是发现这边两桌的气氛有点不妥,果断把炒勺抡得飞起,用最快的速度,把林远山他们的菜给上齐! 半个钟头后,众人纷纷吃饱,势利成更是捏着牙签,打着饱嗝,剔起牙齿。 林远山感觉火候差不多了,适时抢在势利成起身,挤出一副难为情的表情:“成哥,我还是想要试试! 不如这样,趁着今晚豪哥在场,由他作保。 你借给我3000块,一个月后,如果工厂盈利,3000块算你入股30%。 如果工厂亏了,3个月后,我连本带利一起还你。 你看怎么样?” 第24章 鸿门宴,宰的就是成Sir 原本还以为,今晚事情已到一段落的势利成,怎么也没想到,临要散场,林远山居然还来了这么一出。 借3000块? 你为什么不找你表哥阿豪借? 水房阿豪,在石硖尾这一区,都算是贵利界的新人王了哇。 眼带不满,势利成看了一眼吴世豪,虽没开口,但是意思却很明显——你这小表弟搞什么鬼? 请顿辉记大排档,想把我这个老便衣,当做肥羊宰啊? 吴世豪这个时候,也被林远山这句话,搞得十分被动。 拉了拉林远山衣袖,豪哥压低了声音:“阿远,别闹了! 你要用钱,豪哥这里有,别说三千块,三万块我都凑给你。” 叮嘱完林远山,吴世豪扭头冲着势利成陪笑道:“成哥,阿远还是小孩子,他的酒量浅,喝醉乱讲话,您可别当真,千万不要跟他计较啊。” “嗯……东西能乱吃,话不能乱说的。”势利成怒火稍退,丢下牙签,站了起来。 见他要走,吴世豪一句看好阿远,然后就抄起桌上的香烟,快步追上去,应该是准备帮势利成叫车。 大鸡和傻佬武一左一右,护着林远山。 “阿远,这帮死差佬,有好处,比狗还能舔,没好处,翻脸比翻书还快。”大鸡压低声音,对着林远山说道:“不要担心,由豪哥收尾就好。” 傻佬武扭头呸了一口:“真是喂不熟,说笑几句都不行,当场就翻脸,草!” 听着二人的抱怨,林远山面上表情不改,继续维持愣头青人设,可内心却是笑开了花。 因为,如果连集团骨干都对势利成很不满,那么吴世豪身为首领,就更加不用说了! 只是,豪哥他当头的,时刻需要顾全大局,不得不忍这个老便衣罢了。 那就是说,接下来,自己这步踏出去,豪哥出来力撑的概率,要比原先估算更高了。 想到这里,林远山不再犹豫,叮的一声,Zippo打火机搓出一簇火苗,自己点上一根好彩。 接着,他手指夹着香烟,指着几米外,与吴世豪站在一起拦计程车的势利成:“成Sir!你这个老江湖,不会真的不敢和我这个后生仔赌这一铺吧。 还是说,你担心就算有豪哥作保,这3000块,你依旧收不回去?” 这话一出,全场一静。 不仅势利成面色阴冷,不顾吴世豪的阻拦,大步走回林远山的面前,连在辉记都放下炒勺,兴致勃勃跟着在场食客看起热闹。 “后生仔?哼,饮过几瓶墨水,识得几句洋文,就不知天高地厚!”紧紧盯着林远山,势利成咧嘴露出一口烂牙:“阿叔今晚真是好心被雷劈! 劝人冷静,居然劝出仇来? 三千块是吧,阿豪,拟份借据出来,就按你档口的利息算,既然你细佬要送钱给我使,我无道理不受他孝敬的。” 吴世豪闻言又惊又怒,正要说些什么场面话来圆场。 林远山却用平和的目光,让他及时改了主意:“豪哥,你刚刚说了,如果我要用钱,3万都凑给我。 现在我只是要你帮忙做保3000块,不会在这么多外人的面前拆我的台吧?” “你!”话说到这里,吴世豪无法再劝,只能叫大鸡取来一张空白借据,刷刷刷填上金额。 势利成被林远山接连将军,也是动了真怒,看看借据没错,立即掏出钱包,数出6张面额五百的驼背佬拍在桌上:“按照贵利的行规,九出十三归。 靓仔,我现在借足你3000块。 签名打指模吧,阿叔等着看你成为林厂长啊。” 林远山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淡定将名字签上去,按好指模,他收起三千块,对着势利成笑道:“成Sir,多谢了。” 势利成收起借据,看着吴世豪:“阿豪,你这个小表弟,可真的了不起啊!我阿成出来混了那么多年,头次被人请吃这么贵的大排档。 先走了,不用送。” 吴世豪这个时候,也是压不住怒火,不咸不淡回了一句:“成哥,3000块而已,就当玩个游戏嘛。你放心啦,三个月一到,来找我阿豪!” 势利成笑笑不开口,走去路边拦下一部三轮车扬长而去。 看到这么精彩一场戏,无论是辉记还是食客,都是满足了各自的八卦心。 无需当事人开口驱赶,一看吴世豪揽上林远山肩膀,食客纷纷坐下,埋头狂吃,而辉记,更是回到炉灶前面,再次抡起炒勺。 不想再给这帮围观者看戏的机会,豪哥丢下一百块在桌上喊句埋单,揽着林远山的肩膀走在最前面。 傻佬武、大鸡、哑巴雄,带着小弟们跟在二人后面,还很贴心让出五米左右距离,让俩兄弟说话。 走出百来米。 吴世豪抽完一根好彩,屈指将烟蒂弹飞:“3000块而已,阿远,你不该和势利成闹得这么僵。说说吧,你到底什么打算,以你这两天的表现,今晚不该出现这种事。” “哎,豪哥,你想太多了。我就是不服气那家伙看衰我开不成这个厂子而已。”林远山眨眨眼睛,显然在说瞎话。 毕竟,林远山总不能说,今天的鸿门宴,就是冲着势利成摆的。 拉豪哥你上桌,是为了当陪衬,实际上,从来没想过你来合股,因为你的钱沾了白粉,一旦用了,会被404的。 吴世豪很明显,不满意林远山这个解释。 拍拍路边的铁栏杆,他转身靠了上去:“算了,事情已经发生,说这些也太迟。三千块你不要担心,加上利息,最多三个月后还他四千,我会帮你解决的。” “不!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林远山用力摇头,不等吴世豪再劝,他玩味笑道:“何况,搞不好过段时间,成Sir还得求我不要还他这笔钱呢!” “切,你真以为,凭着这3000块,就能开个工厂出来啊?”吴世豪明显不信,掏出烟盒继续点上:“不过,成不成无所谓,我倒是发现,你小子胆子真的够大。势利成摆喷子出来,全场个个吓得打哆嗦。你小子居然还敢将军他两次,逼他不得不掏钱。 我看,你还是出来混吧,你这胆量,做正行太浪费,捞偏门更加合适啊。” 第25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麻烦避不开 有个孜孜不倦,想要拉着自己捞偏门的表哥。 林远山真是很感动,感动到想哭。 可惜,对方这份义气,自己真是承受不起啊。 没接话茬,林远山指了指对面亮起的绿灯,带头走上斑马线。 吴世豪外粗内细,虽有失望,却也没有再提。 他招呼众人跟上,小跑到林远山身边:“等工厂开起来,有什么困难的话,千万别客气,跟豪哥我,直说就行。” “知道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林远山看了一眼吴世豪,双眼带着笑意:“胶己人,我跟谁客气,也不会跟你客气的。” “这就对了!胶己人!”吴世豪闻言大笑,走在后面的傻佬武几人,也是应声露出笑容。 从辉记回到九龙城寨,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小兔和铁头同样吃过晚餐,前者拿着针线,坐在窗边缝补林远山床罩上一个破洞。 铁头躺在沙发上,双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憨憨脸上,有一副和思索者同款的表情,简称——饭桶发呆。 吴世豪一伙将林远山送到楼下,就离开前往新租的住处。 林远山独自走在楼梯,路过三楼,发现烂赌凤和小兔原先租住的房间有人在说话,应该是城寨委员会的人,安排新租客过来入住。 九龙城寨这个地方,乱归乱,可却乱中有序。 城寨元老会是最高权力机构,下面又分为城寨委员会、城寨联防会、天台铁皮屋联社等组织。 包揽城寨内部仲裁、城寨暴力机构、城寨租房水电等等方面。 在这,讲法律没用的,要讲规矩,规矩就是谁的拳头硬,谁的背景大。 比如,吴世豪能在这里混得开。 除了他们这伙人敢打敢杀,自身拳头够硬,还离不开字头和安乐的势力,以及大捞家肥佬坤的支持。 林远山看了一眼三楼,踩着楼梯走上四楼。 按照约定,他在402门口,屈指敲了四下。 铁头在屋内听到,赶紧过来开门:“远少,您回来了。” “嗯,我回来取衫裤的。”林远山走进房间,将身上西装脱下来挂好:“忙了一天,浑身是汗,我得去公共浴室洗一洗。” 今年香江大旱,每4天才供水一次。 九龙城寨总共8条水管,目前被城寨委员会关剩下2条。 日常用水的价格,更是比平时翻了一倍。 昨日,林远山叫铁头去请楼下刘婆子上来帮小兔洗澡,买水的钱,比雇工的钱还多! 加上地方有限,城寨房屋都没配备洗手间。 居民要么上天台“露天浴”,要么在巷道水龙头用布帘遮挡“街边洗”。 林远山准备走十几分钟,出去南门外边的公共浴室。 “远哥,换洗衣服在这里。”小兔捧着一套内衣裤过来。 林远山伸手接过,顺便揉揉兔头:“乖。” 说完,林远山转身就走,铁头身为跟班,自是跟了上来。 可让二人惊讶的是,小兔居然提着一只胶桶,追到楼道。 看到林远山停下脚步,好奇看着自己。 小兔指着胶桶内的肥皂:“远哥,我跟你一起去。 等下脏衣服,我顺便洗掉,然后可以带回来晾晒。” 看着这个无时无刻,都在争取做事的小女孩。 连奸商和黑警都敢坑的林远山,难得软下心来:“不用,你把桶给我,我自己洗就好。” 不容小兔拒绝,林远山接过胶桶塞给铁头,将她推回房间:“小孩子看家就好,等我回来,顺便买支波板糖给你。” 锁好屋门,林远山和铁头走下楼来。 林远山白天在工厂对了一天的账,下班后,又去辉记设局,坑了势利成3000块钱。 一日下来,费力又费脑,除了路过三楼,吩咐铁头关注一下新来的租客,他真是没有什么谈兴了。 可却架不住,身边带着一个话痨啊。 从晚餐自己和小兔吃什么,再到林远山去辉记点了什么,约了何人…… 由龙进道后街,行到城寨南门外。 这十来分钟的路程,铁头那张嘴,特么就没停下来过。 林远山被吵得头疼,最后没办法,赶紧在路边买了一碗草粿,总算塞住他的嘴巴。 “我要进去洗了,你呢?要不要一起?”指了指浴室门口,林远山对着铁头问道。 铁头认真点了点头:“我洗不洗无所谓,可我必须进去保护你。 远少,你可别小看浴室。 许许多多的江湖仇杀,就是发生在浴室浴池这种地方的。” “行!老细(老板),我和他,两个。”林远山掏出1块钱,递给浴室老板。 一个人5毛,收费不便宜。 在未干旱前,这种私营浴室,每人收2毛,现在相当升了一倍有余。 浴室老板收了钱,搬开木栅栏放行。 林远山带着铁头走进去,发现里面有一个大浴池,浴池对面,架着一条水管,分出十来条用来淋浴的喷头。 二人进来,里面已有十几个男人在洗澡。 一个个身体上,不是纹有龙虎豹,就是挂着狰狞的刀疤。 其中一个老者,瘦骨嶙峋的肩胛,还挂着一个枪伤留下的痕迹。 这场面,胆小的,估计连脱衣服都不敢,扭头就得跑路。 可林远山二人,却是视若不见,匆匆脱光衣服,抓条白毛巾跳进浴池。 这里的洗浴时间,还有限制的,不能超过1个钟头。 二人抓紧时间,将身体浸在微烫的热水里面。 这一刻,忙碌了一日的疲倦,迅速被热量带走,林远山眯起双眼,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比起他静静泡着澡,铁头的动静就大得多了。 他身材魁梧,一个人占了正常人两个身位,以前生活穷苦,一年到头都舍不得来几次浴室。 这会儿,他将身体浸湿之后,就坐在浴池的台阶上,双手用力搓着身上污垢。 池水被搅得晃动,原本泡着澡的其他人,纷纷皱眉看了过来,如果不是慑于他的块头,恐怕已经有人骂出声了。 “后生仔!动作小点好不好? 整个水池的水,都要被你搅起一尺浪了。”肩胛带有枪疤的老人,看着铁头笑骂道:“看你这幅体架,前天,在雄记大排档。 抬着桌面刮死两个水房烂仔的那个人,是不是你啊?” 第26章 浴室偶遇城寨元老 浴室内。 林远山睁开双眼,看向开口的老者:“老前辈,我是一个生意人,那个是帮我做事的伙计。我想,你应该认错人了。” “哈哈,靓仔,你不用这么紧张。”老者哈哈大笑,两个站在喷头下淋浴的壮汉,默默走到他的身后,目光冰冷看着林远山二人。 伸出枯瘦如竹的食指,老者点了点铁头:“铁头,本名陆福,潮州彩塘人,无帮无派。 三日前,你还挂靠在和洪顺扁担威名下的黄包车公司,借一部车子谋生;” 说完铁头,老者指尖转向林远山:“林远山,汕头澄海人。 前日偷渡来港,你的表哥是水房阿豪,他跟阿坤的,是不是?” 先后点出二人身份,老者挺起干瘦的胸膛:“老夫吴城,九龙城寨里面,只要我想知道,无论事情大小,基本都瞒不过我。” 掷地有声,自信十足! 可惜,预想中应该出现惊讶,没有发生在林远山和铁头身上。 铁头是真没听说过,在遇到林远山之前,他只是一个‘饱一顿饥一顿’的臭拉车,对江湖事了解不多,更别说吴城这个年龄段的老一辈。 至于林远山,他是港史爱好者,研究的,不是香江社会经济大事件,就是历史上有名有姓的黑白人物,是能够用来做视频,赚到点击量的内容。 看言行举止,吴城应是黑道中人,可咖位,明显达不到林远山的研究范围。 因此,吴城这个逼,注定要装到空气上。 浴池内一阵沉默,那个气氛,那是相当的尴尬啊。 好在! 就在吴城表情逐步僵硬,有些无法收场的时候。 站在他身后一个壮汉,及时开口捧场:“吴老是我们城寨元老会成员之一,前号码帮德字堆话事人,现在城寨四大业主之一!” 林远山听到这里,面露恍然,想起一个曾在黑道上叱咤一时,却骤然消失的城寨大佬。 吴城,九龙城寨60-70年代实际统治者之一,掌控城寨赌档、烟馆、地下钱庄外加垄断水电。 可在75年,他在城寨的住所内,被人刺杀,凶手不明,成为香江黑道上,一桩最出名的无头公案。 “原来是吴老,难怪能够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出我俩底细,佩服佩服。”林远山秒切笑容,双手抱拳对着吴城恭维几句。 吴城显然很享受这种被人捧着的感觉,抬手挥挥手指,另外一个壮汉取出一盒小雪茄。 吴城随手抓了一根塞进嘴巴,示意手下过去林远山那边。 林远山可不敢抽这种老狐狸的烟,鬼知道里面有没有加料! 微笑摆手,林远山婉拒道:“多谢吴老抬举,我的层次,还达不到抽雪茄的份上。” 那壮汉将盒子递给铁头,铁头憨憨摇头:“我不会。” 吴城已经点上雪茄,挥手叫回手下,对着林远山吐出一口烟雾:“屁的层次!小滑头提防老夫就直说,扯这些破理由? 我看你进门那一身,比中环的白领还白领,你这种人,会不懂得抽雪茄?” 刺了林远山两句,发现林远山只是笑,就是不接茬。 吴城反而没了调侃晚辈的兴致,他干脆开门见山说道:“放心啦。 我老人家,现在只是一个收租佬,半只脚退出江湖,阿叔正经人来的。 今日巧合遇到你们,就和你们两个年轻人聊多几句咯。 挑!十年前的大小马,他俩兄弟也和你们今日一样,在这个浴池遇到我。 当时的大马,可不像你这个样子,特么三句话,打不出一个屁来!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意思,走了!” 吐槽了几句,吴城起身露出老鸟,接过手下递来的干毛巾,擦好身体穿上一套香云纱唐装,慢条斯理走向大门:“林小子,不要瞅谁都觉得对方是个坏人! 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的坏人? 呵呵,仅仅不到两天,你就当上李一城工厂的部门主管。 你小子不简单啊,得闲就来城寨委员会搵老夫饮工夫茶。 潮州人在外,一句带着乡音的胶己人,八邑兄弟听到就来相帮,你以为是讲笑的啊?” 声音渐渐远去,原本在场泡澡的人,纷纷穿上衣服追了上去。 铁头感慨说道:“哇,原来一屋子人,都是这个吴老头的手下。” 林远山没有接话,而是找出烟盒,趴在浴池边缘,仰头点上一根。 巧合? 哪有那么多巧合! 唯一巧合,可能就是自己两人进来被吴城认出。 对方地位高,我方咖位低,高的一方主动向低的一方搭话,那肯定是有目的的。 信息不足,林远山想了一会儿,发现无从下手,只能暂时搁置,等着日后有机会再调查。 反而铁头没想那么多,趁着人少,赶紧搓洗身体。 林远山抽了一根烟,起身露出大鸟,走到淋浴喷头下搓洗。 前后一个钟头,二人洗到老板进来赶人,这才穿上衣服,随便在外面水槽洗下衣服,一起回到城寨。 而另外一边。 城寨委员会,吴城端坐正位,身后摆着四张酸枝交椅,分别坐着四个气质不逊于他的男女。 而在五人面前,分左右放着两排椅子。 左边是一个永远在笑,梳着大背头,穿着条纹西装的男子; 右边是身材偏矮,眼睛大,脑袋圆的中年人。 左雷洛,右颜童。 一个深水埗探长,一个是油麻地探长。 今日进来城寨,谈的是由于旱灾,市面不稳,日益增多的案件。 “两位探长,请饮茶。”吴城端起盖碗,对着二人笑道。 雷洛绰号笑面虎,除了极少情况,他的脸上永远都在笑,哪怕这次被鬼佬警司逼着提高破案率。 他端起茶盏,对着吴城敬了敬:“各位城寨叔公,请!” “吴老,兄弟现在被上面催得要吐血,真是没时间饮茶。 一句话,我辖区这个月,还需要买多50个人头! 希望城寨能够支持我颜童!”颜童没有耐心,仗着自己在城寨的关系够硬,茶都不喝,直接开口说出自己的来意:“不过,买人头的钞票,暂时就不凑手。 下个月,下个月收了规费,我一定准时奉上!” 第27章 笑面虎,差佬童 50个人头,就是50个替死鬼。 而且,颜童的意思,是在每月固定购买的基数上面,临时买多50个人,去顶陈年积案,提高所在辖区的破案率。 听到颜童报出这个数字,吴城笑笑没接话。 他转过身,看着其他四位城寨元老:“各位兄弟姐妹,颜探长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大家怎么说啊? 他要临时加多50个人,你们的手头上,现在还有没有存余? 如果有的话,各自报个人数出来。 大家凑凑看,能不能帮到颜Sir。” 话音一落,坐在最右边,那个身穿褐色短衫,黑绸裤的中年人,抬起右手,张开5个手指:“我这边,最多出5个人。” “啊?福叔!不是吧,就得5个人? 喂,大家胶己人。”颜童面色大变,站起来看着林阿福喊道:“你不是这样不撑着我吧?” 林阿福,潮州揭阳人,潮侨联谊堂理事。 虽说还没60岁,却已经是九龙城寨,当今潮州帮辈分最高的元老之一。 他同时还兼任城寨街坊福利会副会长,手上掌握城寨西北区五栋唐楼以及多间旧式阁楼妓寨、街边茶楼和食肆铺位。 如果福义兴上任坐馆金牙雷在世,这会儿还要比他矮一辈呢! 这个时期,香江警队内部,很多华警拥有社团背景。 颜童也不例外,他在福义兴扎职红棍,绰号差佬童。 这里说明一下,不是颜童个人武力值,达到红棍的级别。 只是福义兴需要警队内部,有这么一个胶己人当利益代言人,因此破例给颜童这份江湖地位,属于荣誉挂名,无领帮会实权。 现在,颜童喊林阿福一声福叔,就是不提身上这领官衣,用江湖身份与对方攀交情对话。 林阿福转着手上的扳指,歪着脑袋看向颜童:“阿童,你别大大声! 就是因为看在胶己人的份上,我才给出5个人头啊。 喂,现在你们是临时加人啊,市面上又刚过中秋节。 肯卖身顶罪,帮妻儿父母筹点过节费的穷鬼们,上个月已经卖过啦。 这个月,各大警署固定要的,刚刚买走了,其中还包括你们两位的辖区。 今日你和雷探长突然上门,他还没出声,就你一个人,张嘴就要加50个?那他那边,少说也得20-30个咯。总不能都卖给你,让雷探长空手而回吧? 还有,我们只是卖人头,不是卖人口啊。 这突然间,叫我们去哪找那么多替死鬼出来?” 林阿福说完这些,其他三人,也是相继开口抱怨,颜童要的数目太大,大家手上真没那么多人头可以卖。 颜童急得光洁的前额,滚滚流下滴滴油汗,可任由他怎么请求,这帮城寨元老就是不肯松口。 吴城低头饮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哼!这个差佬童,自从攀上潮丰商会会长这条线,买了一个油麻地探长,就越发不像样了! 现在一毛钱都不摆出来,就想让城寨交出50个人头。 说什么下个月再交数,这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颜童纠缠许久,最终没有办法,只能摘下手腕的金劳:“各位阿叔,帮帮忙吧,这只金劳,我先押在这里。 三日,最迟三日,我一定带足钱过来赎……” 金劳? 吴城瞥了一眼颜童放在身边角几上的经典全金日志,嘴角撇了撇:“颜探长,你这只劳,能押3000港币左右。 你想买50个人头,还不够哦。” 这个时期,入门金劳市面价格大约5000港币。 林远山在辉记大排档,先是借了吴世豪的势,再当着众人的面子,挤兑势利成两次,并且还承诺,事成当入股,亏本当贵利,总算拿到3000港币。 对比颜童摆出来这枚金劳,可见,那3000港币,真不是一笔小数目。 至于颜童为何身为油水区的探长,来买人头都要抠抠搜搜哭穷。 那是因为,这次上面的鬼佬临时施压,对准可是油麻地差馆整体。 如果是贪公家的钱,颜探长肯定很开心,现在要他私人掏腰包补贴警署,他自然不乐意了。 接二连三被这帮城寨老鬼搪塞,颜童动了真火,他啪的一声,掏出配枪摆在金劳旁边:“吴老,是不是要我将这把喷子加上去,才可以够数啊?” 亮出配枪,气氛立即紧张起来。 无需吴城几人下令,房间内、楼梯上、会客厅的门口,相继冒出几个城寨枪手。 一直没说话的雷洛,终于舍得放下茶盏,先与吴城交换了一下眼色,再看向气冲冲的颜童:“哈哈,颜Sir。 怎么谈着谈着,你就露了械呢? 快点收起你那支炮吧,在场论江湖辈分,边个不是我们的叔父辈?” …… 从南门浴室回来的林远山,没忘给小兔买一支波板糖。 由于天色还不是很晚,林远山干脆教起小兔认字。 铁头只会写他自己的名字,也被林远山抓来一起学。 只不过,铁头没有小兔那么有耐心,他学不到半小时,就借口上厕所,溜到楼下与杂货铺的老刘吹牛打屁。 “喂,今日,城寨有没发生什么大事啊?”买了一包好彩,铁头对着老刘问道。 老刘挥动手上的苍蝇拍,抽中铁头偷偷去摸火柴的右手:“一共两个消息,第一个,差佬童和笑面虎,傍晚时候,先后进来城寨,不知去找几位元老谈些什么; 第二个,原先住在你们房间的水房阿豪,好像惹上了什么麻烦。” “啊?然后呢?”一听与吴世豪一伙有关,铁头追着问道。 老刘懒洋洋挥着苍蝇拍:“什么然后? 我只是一个士多佬,又不是那帮专业卖消息的线人,能够知道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你居然还问我然后?” “草!收风只收头没收尾,活该你一世人只能开间士多店。”铁头抄起一盒泊头火柴,趁着老刘不注意,转身冲上楼梯。 老刘连骂扑街,可铁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急冲冲赶回四楼。 顾不上敲门,铁头推门进去:“远少,不好了,我收到风,有人要对豪哥下手!” 第28章 谎报军情,捡到情报 “这是你的名字,来,自己练到10点钟,然后你就先去睡觉。 我和你铁头哥要出去一趟,记住,不是我们敲门,任何人都别开。” 将手上的铅笔递给小兔,林远山招呼铁头走出屋子:“别紧张,边走边说。” 说来也是奇怪,每次有林远山在场,铁头就好像有了主心骨。 本来很惊慌的他,瞬间就不紧张了。 跟在林远山身后,铁头走下楼梯,二人就近找条偏僻的小巷,等到左右无人。 铁头才压低声音,把打听来的消息与林远山说了一遍。 “就这?”林远山听后,很无奈看着铁头:“豪哥是出来混的,有人对他不利,这种事不是很正常的吗? 何况,他凭一个四九的身份,却在石硖尾混出头。 江湖上看他不爽、想他死的人,能从辉记排到雄记啊。 这种消息都不值钱! 别看老刘说得神神秘秘,他是故意卖个好给你,钓你下次帮衬他生意而已。 信不信,换做其他人去买烟,他立即改口一个对方相关的人名,又能卖这个消息了。” 铁头瞪大双眼,老刘头发稀疏,戴副老花镜,挥支苍蝇拍,说他猥琐,那是肯定的,可这种老头,有这么狡猾吗? 林远山抽了两口香烟,压住巷内浑浊的空气:“豪哥的事情,我们不用替他操心。 上次在雄记,情况比较特殊。 当时他被人埋伏,我正好想看你能不能用,才怂恿你下场助拳的。 还有没有其他消息? 没有的话,回去睡觉。 妈的,我忙了一天,现在又困又累。” 铁头终于知道,自己关心则乱,谎报军情,闹出乌龙,讪讪笑道:“还有一个,不过,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有人见到,今晚笑面虎和差佬童,都来城寨找各位元老谈事,而且谈到现在还没结果。” “咦!这个消息,反而有些价值。”林远山眼神一亮,眼里的困意,一扫而空:“你去找那个老刘,直接给他1块钱,问问他这件事情,还知道什么?” “哦哦,好的,我现在就去。”铁头看到林远山来了兴趣,不敢废话冲着巷口跑去。 林远山快步走在后面,看到几十米外,铁头已与拐角那家杂货铺的老板搭上了话。 “雷洛和颜童,这俩已经是探长了,还亲自进城寨做什么? 颜童拥有潮州帮的身份,他亲自进来还说得过去。 雷洛可是没有帮派背景的,他就不怕会出事?”低声喃喃,林远山眉头皱起,现实中的四大探长,四人之间的关系,和影视作品呈现出来,可完全不一样。 最少,颜童和雷洛其实没有太大的矛盾。 颜童在警队发迹的过程比较曲折,他是前前总华探长姚木的人。 可未等姚木提拔他,姚木就因身体不适,告病半退。 当时接替姚木的刘福,却是东莞籍,之后香江警队,东莞籍警员势力大涨。 颜童这个上一任留下,没来及安排上位的潮籍便衣,这个处境就很尴尬了。 好在,他擅长溜须拍马,也擅长抓住机遇出来搏,最终讨得潮丰商会会长的欢心,得到大水喉出钱支持,以及福义兴在黑道上的配合,这才成为油麻地警署的华探长。 相比颜童在警队熬了这么多年才出头,雷洛从警这条路,走得就顺畅多了。 同样潮籍出身,雷洛在军装警的时候,就被深水埗高级探目陈立看重,没过多久就在对方的帮助下,转为便衣。 之后,靠着颜值正义,钓上潮州帮大捞家蔡楚海,绰号鹧鸪菜的独女蔡珍。 有了鹧鸪菜这位大捞家财力上的支持,雷洛广交黑白两道朋友,尤其在黑道。 与旺角十二金钗并称的九龙十八虎,里面不少人和雷洛结拜兄弟,其中就有雷洛最关键的助手——猪油仔! 等到陈立退休,鹧鸪菜就出钱,抬这位女婿上去接位。 加上雷洛本身也是混得开,有一帮江湖朋友帮忙做大龙凤,完成破案指标,仅仅两年,就从高级探目,升了深水埗探长。 这么两个在历史留下浓厚一笔,甚至在后世众多影视作品被塑造为对立面的华探长,骤然出现在城寨,林远山肯定要想多一点的。 铁头很快回来,林远山吩咐他花的一块钱,那是相当值钱。 老刘终于吐出料来,这几日,是各区警署向城寨买人头的日子,这两位华探长同时出现,可能也是冲着买人头来的。 因为,如果要城寨帮忙其他事情,他们派个亲信进来比较合适。 唯有临时加买人头这种事,不仅仅涉及到钱的多寡,还关乎要什么价位的替死鬼,去顶什么样的案子。 这些细节,需要探长进来谈。 “走!回去睡觉。”林远山掐灭香烟,带头走上楼梯。 铁头连忙跟上,等到躺下,他听到林远山的吩咐:“明天留意这件事情,有新的消息,记得和我讲。” “知道了。远少。”铁头连忙点头。 一夜无话,只是城寨少了接近一百个可怜人。 这些人,有为了家人生活,不得不贱卖自己的穷家人,也有犯事进来城寨躲避,却因为日常生活不小心,泄了底,被抓起来等着卖钱的倒霉蛋,更多的是,那些为了几口鸦片或者白粉,多次贱卖自己,在警署案底不止一尺厚的道友。 有人悲哀有人欢喜。 城寨委员会的元老们,却是欢喜点着钞票。 不过,这一些,对林远山来说,暂时没有任何关系。 清晨醒来,他先是洗漱妥当,然后和铁头一起吃完小兔煮的白粥,急匆匆走出城寨,拦下一架三轮车,赶来石硖尾分厂。 黄包车,铁头已经还给扁担威,现在的远少,暂时没私家车坐了。 万幸,林远山这个人,一向有时间观念,没有发生第二天上班,就迟到的情况。 昨日,那四个仓库工人,判断情况危急,都很不讲义气跑了。 今日上班,听说林远山不仅没事,反而老余被工厂报案抓走,四人都是后悔得连拍大腿——完了,本来站对了队,可结果自己给放弃了。 一看林远山从厂门走过来,四人急忙跑上来,围着他嘘寒问暖。 林远山没怪他们,笑呵呵掏出香烟发了一圈:“去仓库不能抽烟的,来来来,各位大哥先来一支。 顺便我想问问,我们厂里的废料,以前会被老余和外面的人,送去哪个回收厂处理啊?” 第29章 上桌没机会,垫桌吧 四个仓库工人一听这话,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老余在仓库调度员这个岗位上面,待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他们四人在对方手下工作,自然知道老余勾结外面的人,在原料和成品两个货仓捞油水。 只是,这些事,四人自是没资格参与。 为了防止他们多嘴,每月发薪水那日,老余会给他们一人2块钱和2包健牌香烟,算作是封口费。 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四人不约而同,装起了聋子,没接林远山这个话茬,老余被工厂送进差馆,可老余的侄子鱼头明可没进去,惹不起啊。 林远山走到仓库,依旧没能等到四人答复。 站在仓库门口,林远山收起笑容,双眼如刀,一一从四人的面上扫过去:“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如果是前者,那就证明,老余这次的事情,你们四人是不知情的。 我可按照这样跟厂长汇报了,往后,如果老余在警署里供出来,事情与你们几人有牵连,那你们自己去向阿Sir解释,厂里肯定是不管的。 如果是后者,那我不妨漏个风声给你们。 老余他这次糗定了! 最近各大小警署被上面鬼佬施压,要求提高破案率。 现在华探长们,忙着到处找人头去顶罪。 老余他撞到这个风口,都不知道要被栽多少件案子上身。 所以,你们完全不用担心,他还有机会回来……” 林远山话没说完,站在左边,身材精悍,相貌有点精明那个工人举起右手:“林主管!我有料要报! 老余他在的时候,每月的1号,他会自己留下来守夜。 大约10点钟,工厂后门会出现一部三轮车,将上个月积攒的塑胶花废料载走。 我知道,这只车是合兴塑胶回炉厂的,厂址位于大窝坪村后山窝棚区,老板名叫阿荣……” 其他三人,看到同伴抖料出来。 瞬间又惊又怒,可到了这会儿,他们只能跟着开口,将整个事情坦白交代。 没办法! 林远山把话说到这里,自己继续瞒着,很可能被当做老余的同伙。 如果林远山所说,各大小警署近期都在冲破案率是真的。 搞不好,一个协助调查的传令,几人就被抓去顶人头了。 石硖尾归深水埗警署管辖,深水埗探长雷洛绰号笑面虎。 洛哥黑白两道通吃,逮住几个仓库苦力,栽上十几件案子,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 你一句,我一句。 有人开了头,其他几人只怕自己说得慢,要被林远山交出去。 一根烟的时间没到,老余这条蛀虫,以及外面的回炉档档主阿荣,参与这门生意的鱼头明,悉数被四人供了出来。 林远山仔细听完,扯条板凳坐下:“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边。 鱼头明是福义兴石硖尾分堂的话事人,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月十几二十吨的废料? 这件事,明显就是老余和阿荣搞出来的。 现在算你们四人知情不报,如果厂长或者调查案件的阿Sir有问起。 我会帮你们开脱,顺便证明你们事后有坦白的表现。 生产车间需要的原料,按照单子送过去,去做事吧。” 林远山问出自己想要的结果,掏出几张单据,拍在桌面。 到了这个时候,四个工人,哪不知道,今天被面前这个靓仔给诈了。 最先开口那人,眼神幽怨看着林远山。 昨天上班,你还同甘共苦,大哥前大哥后,张嘴甜得好像抹过蜜一样。 今日再见,他妈翻脸不认人,挖出这么大一个坑给我们踩…… 见到林远山不理睬自己,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红皮的电话簿开始翻阅起来。 开口那人唯有上前取走供料单,轻声回了一句:“好的,林主管。” 然后,他带着其他三人,一边互相埋怨,一边朝着原料货仓走去。 林远山抬头看了一眼,轻蔑嗤了一声:“昨日给你们机会上桌,是你们自己敬酒不饮喝罚酒。 今天居然还妄想能够坐同条船? 不好意思,现在你们只能做码头石了。” 六十年代的香江,《全市电话簿》由于是绿色封皮,被市民简称为‘绿皮’。 这本虽然没有行业分类,但是归揽城市大部分电话号码(权贵私人号码除外); 现在林远山手上这本‘红皮’,叫做《工商名录》,有行业分类。 他翻到Pstics—Waste & Recycling那一栏,一共才两三间正规的塑胶废料回收厂,其中没有找到工人们口中的合兴。 “没有电话号码,看来,十有八九是黑作坊。”林远山合上红皮,内心将这家合兴,归到背后没有大商人支持的序列里面。 一个上午过去,林远山有条不紊处理好工作,安排四个工人搬运物料来往各个车间。 期间得闲,他就手持一个文件夹,在各个部门走了一圈,熟悉塑胶花制作的整个工艺过程。 李一城在香江近六十年,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传奇。 林远山当初做过一个短视频合集,将这位气运逆天的商业巨头,从起家的塑胶花到后边房地产,一共做了十几集。 因为这位李首富,他中后期的故事,被同行解说得太多。 林远山为了流量,另辟蹊径将重心放在对方起家的塑胶花行业。 当初,林远山真的调查过50-60年代,塑胶花制造技艺。 给便宜老豆套上一个战前重庆化学研究所职员的身份,不是林远山心血来潮,而是他的手上,真的握有一张在2026年,通过网络调查出来,有关60年代塑胶花制造的改良配方。 这张配方,就是他将来与李一城见面的底气。 可要怎么见,什么时候见,用来从对方手上换取什么。 这些就是林远山现在谋划的事情。 他可不是张子强,后者那是劫匪。 他林远山是要当绅士的人,从商之前,些许坑蒙拐骗,不过商界趣闻。 哪天站在台前,林先生的面子、里子都得干干净净。 午休电铃声响起,工人们纷纷走出车间,朝着饭堂走去。 林远山却和昨日的老余一样,独自走出工厂,加上蹲在墙角纳凉的铁头,朝着合兴塑胶回炉厂所在的大窝坪村走去。 第30章 荣哥,你也不想被抓去当人头吧 合兴塑胶回炉厂,名里带着一个厂字。 可等林远山和铁头找到地方,才发现用黑作坊三个字来形容,都有点抬举眼前这个用竹篾墙和铁皮顶凑成的大窝棚。 一台手摇碎料机,一个土制焦炭熔炉,两个铁模,一台人力压块机,以及工人口中,那只每月1号晚,在工厂后门偷运废料的三轮车,就是这间所谓合兴塑胶回炉厂的全幅家当。 铁头接到林远山的眼色,大步走上去,用力拍拍铁栅栏。 窝棚里,有个四十来岁,打着赤膊,浑身汗油穿个脏兮兮的工业围裙的男人。 听到拍门声,他放下模具,隔着栅栏喊道:“谁?有咩事啊?” “你就是阿荣?”林远山走了上来,隔着铁栅栏,递根香烟进去。 男人走过来,接过香烟,不过没点。 他警惕打量起林远山:“是我。这位少爷,看你气质和装扮,不想来买黑料的。” 黑料,就是塑胶花废料再次生成,通过窝棚里面2个铁模压制的黑色再生塑料粒。 按理来说,从石硖尾分厂出来的废弃塑胶花,是有多种颜色的。 可合兴这家厂,明显没办法细分重炼,只能混合做成最低品质的黑料,卖给低档日用品厂。 林远山没时间与阿荣废话,指着他开门见山:“我叫林远山,昨日顶替你的合伙者老余,是现在黄河塑胶石硖尾分厂新的仓库调度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认识什么老余。”阿荣眼里闪过一抹慌乱,退后两步走回铁模前:“先生,你认错人了,我还要工作,不能够继续招呼你了。请便。” 林远山笑了一下,对着铁头挥了挥手:“拆掉个门。” “好!”铁头上前抓住铁栅栏,在阿荣惊恐的目光中,怒吼一声,竟将铁栅栏硬生生扯下来。 哐当。 铁头随手将铁栅栏丢到一旁,拍拍手让到一旁。 林远山抬腿走了进去,一股塑胶焦臭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废料高温重炼的气味有毒的,你也不搞只口罩戴上?” “林主管,你看我这个环境,是有条件配置口罩的地方咩?”见到拦不住林远山,阿荣也懒得继续装了。 他随手从旁边扯张椅子坐下,将林远山刚给的烟仔点上:“昨晚我就收到风声,说是余主管出了事。 今天你能找到这里,我是跑不掉的了。 一句话,这个生意,我只是出苦力的小角色。 每个月,我固定分到120块钱,至于大头,全被余主管和其他合伙人拿走了。 反正,钱,我已经花光了。 就算抓我,我也没钱吐出来赔偿你们工厂的损失。” 说完这些,阿荣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坐在椅子上面看着林远山。 林远山环顾周围,淡淡说道:“我来前有预感,就你们每个月从石硖尾分厂弄到那点废料,这个加工厂不会太大。 可我也没想到,居然破到这种程度。” “唉,这个厂,一个月才多少利润? 雇我一个人,他们都嫌多呢。”阿荣呸了一口唾沫,是黑色。 林远山点了点头:“就你一个人,这些家伙,你使得过来?” 虽然很惊讶,林远山没叫刚刚拆门的大个子,将自己扭送去警署,但是能够享受多点自由。 阿荣也是十分珍惜:“我这条腿没跛之前,是合顺塑胶厂的车间师傅。 只不过,我的老东家没有李老板仁慈。 看到我废了,他就辞了我。 所以,别说废料回收,就算是正货,全套流程和机器我都懂,唯一缺点,是我体力不够,一个人做不出量而已。” 铁头哼了一声:“你在说谎!如果你真懂塑胶花全套生产流程,绝对不缺工厂招你去当师傅。 哪怕腿瘸了,那也不要紧。 最少,你可以修理机器呢。” 阿荣嘴巴动了动,扭头没有说话。 林远山知道,这里面,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拦住还想开口讥讽阿荣的铁头,林远山掏出纸笔,刷刷刷写下一些字:“这里是我的住所,我现在缺人用,你如果愿意跟我做事,今晚八点钟,去这个地方搵我。” 撕下纸页,林远山放在一旁的工作台上,然后就带着铁头离开。 阿荣惊讶追了出来:“你、你不抓我?” “抓?我抓你做什么?要抓你,也是差人来抓,不过讲到一个抓字,你确实要小心点。”林远山停下脚步,意味深长笑道:“最近各区警署都在冲刺破案率,很可能你会被老余牵连,被便衣队抓去当人头的。” 说完这些,林远山不再停留,带着铁头照着原路返回。 工厂午休,只有一个钟头。 二人从分厂步行过来,来回需要半个钟。 刚刚谈话用了大约十分钟,如果走快点,回去还能随便吃点当午饭。 不提阿荣在林远山走后,患得患失,整个下午都没心情做事。 且说林远山二人回去路上,铁头满脸不解,好几次想要开口,却又怕被远少骂话多。 林远山被这货的小眼神看得浑身难受,等走回工厂,临要分别,他干脆问铁头,还有什么要说的。 “远少,那个阿荣,肯定有事瞒着你,我觉得,他不能用。”铁头认真看着林远山。 林远山挥了挥手,走进厂门:“你会做塑胶吗?不会对不对? 何况,连老余那种人都能吃定他,我林远山还差过老余不成?铁头哥,谁都有小秘密。 如果招工需要个个身家清白,恐怕招一年都招不到啊。再说、不还有你帮我盯着他吗?” 铁头想想,觉得也有道理:“嗯,那我就帮远少盯紧点。死瘸子,最好别搞事,要不然,捏爆他的头!” 同一时间。 深水埗差馆,二楼,探长室。 雷洛在办公室内,翻着一本案件登记本,面前两个探目挺胸站着,表情十分严肃。 “鬼佬发癫了,临时压了那么多指标下来。 昨日,我从城寨买了30个人头,这笔钱,我一个人认下来。 保证不会摊派到你们的头上。 但是你们去告诉下面的伙计,大家必须帮我分忧。 剩下那20个人头,我不管你们怎么弄,哪怕上街去抓,也要给我凑齐!” 第31章 草台班子,总算搭成 探长室内,听到雷洛答应扛下30个人头费用,两个便衣探目松了一口气。 面相较为老成的便衣探目,挺起胸膛表态:“洛哥放心,我和阿基带着外面班伙计,最迟明天下午,一定摆平剩下20个人头。” 此人名叫赵德顺,潮州丰顺人,因狠辣敢冲被雷洛看中,绰号顺哥,负责深水埗线人网络,以前每个月警署需要人头,都是他去九龙城寨购买,这次上面压下的指标太大,才需要雷洛出马。 旁边被顺哥称为阿基的年轻人,大名林国基,绰号基少。 祖籍潮州,本港出世,读过两年夜校,懂得简单英文,专门负责跑腿、帮助雷洛写公文,笔头十分利落。 见到两个亲信没有掉链子,雷洛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出去做事吧。” 基少年龄小,主动拉开房门。 顺哥走到门口,转身看向雷洛:“对了,洛哥,有单案子,是黄河塑胶分厂报上来的,他们原先的仓库主管手脚不干净,三年大约偷了一两万港币的油水。” “这种事情还用说?栽多一件抢劫,两件花案给那扑街主管。”雷洛表情有些不耐,抖开当天马报看了起来。 若是以前,洛哥发话,赵德顺一定没二话。 可想到昨晚,鱼头明亲自送到家里的孝敬,赵德顺只能继续开口:“洛哥,这个扑街的阿侄是福义兴的鱼头明,您看……” 雷洛放下马报,微笑打量着他:“收钱了吧?” “没!没有!”赵德顺不停摆手,对着雷洛解释道:“我是觉得,鱼头明大小也是福义兴在我们这区的话事人,要不要卖他一个面子?” “面子?外面在深水埗插旗的江湖大佬,大大小小加起来,三张麻将台都坐不下。 今天这个要卖面子,明天那位要讨人情。 那我们这间差馆还开不开啊?”雷洛面上笑容越发灿烂,可被他质问的赵德顺,却是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基少站在一旁看着,不敢插上一句嘴。 好在,雷洛没有继续施压,将目光收回,继续看起手上的马报:“出去做事啦,鱼头明如果有意见,叫他亲自搵我谈。” “是的,洛哥。”赵德顺不敢再有二话,快步走出房间。 等到基少关上房门,雷洛哼了一声:“鱼头明?他又没来烧我的香,却要叫我卖面子? 那我不如钉死这单案子,隔空卖个面子给李老板呢。” …… 当日晚上,九龙城寨,龙津道后街。 林远山铁头和小兔吃完晚饭,他就继续教起二人认字和算数。 手头能用的人太少,按照林远山计划,只需教到二人懂些简单的书写和加减,勉强就能派上用场了。 小兔年龄小,又学得认真,进度很不错,铁头就差了很多,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时间很快来到八点钟,没能等到想见的人。 正当林远山有些失望的时候,笃笃笃,几记敲门声从屋外传了进来:“请问,林主管是不是住在这里?我、我是阿荣啊。” “铁头哥。”林远山看向铁头。 铁头连忙放下铅笔,起身过去拉开屋门。 门口,阿荣表情畏惧站着,相比白天在窝棚浑身污脏。 今晚的他,换了一套粗布短褂,而且还把头发剃光,要不是自报身份,估计路上遇到,铁头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进来。”让开身位,铁头挥了挥手。 阿荣点头哎了一声,一脚深,一脚浅走进屋内:“林主管,我来了。” “随便坐吧。”林远山指指沙发,小兔识趣收起文具和桌凳,还倒了几杯白水上来。 阿荣拘束坐下,双手捧着水杯,眼巴巴看着林远山:“林主管,您白天看到那家厂,其实是余主管和他的侄子鱼头明开的。 所以,就算您想用我,还必须有一个厂,以及配套一些家伙,我们才可以开工。” “很好,看来荣哥知道我想要你做什么了。”林远山微笑看着面前落魄的光头男,敲出一根香烟丢过去:“放心,厂子肯定会有。 而且,环境规模,机器工具,肯定要比你之前用的好。” 阿荣闻言,眼角那几条皱纹,很难得舒展开来:“那就好,那就好。” 点上香烟,阿荣用力吸了几口:“老板,原谅我冒犯问一句。 您准备要和老余他们一样,只是做黑料; 还是将废料回炉,自己做次级塑胶花呢?” 林远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钱包,将3000块钞票拍在桌面上:“我准备买下一家生产处于停摆,或者半停摆的小厂。让你来做厂长,月薪和你以前一样120元,不过给你5%的利润提成。” “啊?给我5个点的提成?”阿荣原本盯着桌上六张驼背佬,一听这话,惊喜抬起头来。 林远山点了点头:“没听错,就是5个点。不信的话,我们可以立下合同,将这条写进去。” “不用!不用!老板你一看就是做大事的,肯定不会为了这5个点,浪费时间和口水来坑我这个跛佬。” 阿荣连连摆手,可在婉拒的同时,也在言语上面示弱,希望林远山不要欺辱残障人士。 毕竟,在他看来,林远山刚刚顶替老余,就过来合兴塑胶回炉厂招揽自己。 这个靓仔,肯定打着老余叔侄一样的打算,准备利用职权,薅石硖尾分厂的废料做回收。 从事随时可能坐上警车的灰色勾当,如果签下用工合同,变相就落了一份把柄在对方的手上。 到了阿荣这个岁数,他很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生意,这份合同签下来,哪天林远山不肯给分红,难道他还能去告不成? 林远山隐约看得出,这个光头跛佬害怕什么。 不过,刚刚认识一天,林远山也懒得解释,自己想要开厂,就不会开在阴影里面。 端起水杯,林远山低头喝了一口:“鱼头明那边,你明天去找他辞工。 他现在头疼如何和老余切割,没时间搭理你的。 搞不好,他还很开心你能够主动请辞,方便他将那个破厂卖掉回上一笔款子。” 第32章 林主管变林老板了 隔日,林远山照样去上班,只不过,今日铁头没有跟着他。 按照昨晚的计划,今日铁头要等阿荣辞工之后,一起去物色合适的工厂。 因为刚开始的工人,只有阿荣和铁头两个,小兔最多做点端茶倒水打扫卫生不费力的事。 所以,林远山的想法,这个厂不用大,够用就行,等以后盈利了,再换一个。 至于林远山自己,先去仓库安排四个工人,给各个车间配送物料。 然后一个人,过来厂长办公室,敲敲没关的房门,等听到进来两个字。 林远山笑吟吟走到许能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将一张写有钢笔字的白纸推到对方面前:“许厂长,我这里有份计划书,耽误你五分钟的时间,麻烦您看一看。” “哦,阿远,你又想搞咩啊?”许能好奇拿起来,低头看了几行,惊讶地抬起头:“你想代加工我们公司在次级市场的塑胶花?” 林远山掏出特意买的555香烟,拆开包装先给许能点上一颗:“许厂长,我第一日上班不就和你摊牌了? 我来黄河塑胶,是来学习的……” 话没说完,许能直接抬手打断:“阿远,我没忘记。 可你这也学得太快了吧?前后不到72小时,你就觉得自己摸清这个行业,准备自己开厂,给公司做代工?” “哎,这个有什么奇怪的?”林远山微微后仰,翘起二郎腿,面上自信带着一点点傲气:“我老豆年轻的时候,是重庆化学研究所的职员,这家单位很巴闭啊。 战前国民政府,在西南地区开设,专门引进美国专家,系统性研究塑胶工艺呢! 后面兵荒马乱,就不提了,可我老豆回乡的时候,可是带了一点点研究成果出来,其中就包括塑胶二次废料回收的技术。 说白了,许厂长,我来香江之前,对于塑胶花如何生产,确实停留在纸上谈兵的地步。 至于塑胶产品怎么制作,相关原理,我老豆早就教会我啦。” 许能眉头皱着,继续看起林远山这份所谓的计划书。 有关林父的经历,以及林远山家庭背景,巧如事前就通过烂命彪和他聊过。 所以,林远山突然摆出这幅地主仔的狂妄和派头,许能反而不惊讶。 头日上班,这个靓仔,就将前任主管老余铲掉,直接证明自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现在,许能已经颇为后悔,当初不该碍于情面,在酒桌上面答应烂命彪,收林远山进黄河塑胶。 在他看来,林远山不止懂得食脑,还心黑手脏,留在厂里,怕是比小偷小摸的老余还不让人省心! 涉及代工,许能看得很认真,而让他惊讶的是,林远山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正如他自己所说,对于塑胶生产拥有颇深的见解。 就犹如残次品的塑胶花,通常回炉厂买去,都是简单粉碎做成黑料,然后做成日杂用品。 而林远山这里写着,其实可以通过重新调配,做成灰度或者灰向黑色渐变,然后加上其他精料,做成黑色花灰色花系列,出口到南洋一带,那些对产品品质要求偏低的市场上去。 最最关键。 林远山还写明,准备以市面废料半价的价格,收购石硖尾分厂的废料,等做出成品,再卖回给工厂。 他只赚半价废料的差额,以及成品加工的酬劳,大头的利润,还是归于工厂。 这就相当,既能解决废料问题,还能变废为宝。 并且工厂不用开出一条新的生产线,浪费一群人力和器械,专门去解决每月这十几二十吨的废料。 纸上的字不多,大约千来个。 可许能却是看得很仔细,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答应下来,对自己、对工厂也没什么坏处。 既能把林远山这个定时炸弹挪走,又能卖一个好给这个年轻人,顺便解决掉每月废料处理问题,免得换一个新的仓库主管,又学老余那样勾结黑帮成员乱搞。 “阿远,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三个月吧,这三个月的废料,全部按照你的想法,50%价格卖给你。 至于你生产的二料塑胶花,工厂以75%的市面销售价回收。”许能放下计划书,眼神复杂看着林远山:“不过,丑话也得说在前头。 你既然收购厂里废料,去做回收二次加工。 那你就不适合继续在厂里任职了,我不想下面的人,以及公司的高层,误会我和你串通起来,以公谋私。” “也就是说,我得辞职。”林远山眨眨眼睛,看着许能。 许能认真点了点头:“没错!要不要给你一点时间考虑?毕竟,你谋划这份工作,应该花了不少钱的。” “不用!我现在就可以写辞职信。”林远山坐直身体,一边笑着,一边拧开桌上的钢笔:“不过,许厂长,你这边如果不能给我一份正式合同,我希望,能够就接下来这三个月时间内,双方废料低价转让以及二料塑胶花收购,出一份书面的交易协议。” 许能表情很无奈,指着林远山笑骂起来:“扑街啊你! 我这么大的厂子,李老板他这么大的塑胶王国,难道还会赖掉你那几支二料塑胶花?” …… 林远山匆匆地来,踢了老余进警署,又匆匆地走,带走一份软磨硬泡,许能最终无奈签名的交易协议。 最郁闷,莫过于那四个仓库工人。 仅仅不到72小时,人事主管就通知他们,林主管已经辞职,明天又有新主管上任。 另外一边。 福义兴石硖尾分堂陀地,鱼头明惊怒看着赵德顺:“顺哥,前晚,你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你不是说,凭你和洛哥的关系,我阿叔的事,就是一句话而已。” 顺哥抓起桌上一只橙子,掰开啃了起来:“阿明,这件事,真的不能怪我不出力,得怪你那个阿叔倒霉,刚好撞上鬼佬施压给各区警署冲破案率。 所以,你接下来,也不用浪费时间和钞票了。人是捞不出来的,看在你我情面的份上,我会交代伙计们,不让你阿叔在里面挨打,现在过来搵你,是准备叫你一起回差馆,亲自劝你阿叔认多几件案子而已。” 第33章 阿荣脱身,林远山再上凤如茶楼 随着顺哥这番话讲出来,鱼头明那个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收了钱,事没办成,现在还叫我去落井下石? 这天底下,怎有人的吃相如此难看!! “顺哥,很抱歉,您这个要求,我阿明没办法应承!”转身坐下,鱼头明抓起一只紫砂壶,对着嘴喝了起来:“那500块钱,您留着饮茶。 我过会,还要带班兄弟出去收数,没时间招呼你了哈。” 赵德顺呵呵一笑,探手入怀,掏出一张面额五百元的驼背佬,拍在桌面,推到鱼头明面前:“阿明,你可能误会了。 钱,可以退。 但是顶罪,没得商量! 要么你跟我回去,劝你阿叔配合。 要么我当做不认识你,一切按照杂差房规矩来。 就怕……就怕到时候,你阿叔要吃很多苦头啊。” …… 一个钟头后。 鱼头明憋红了脸,气呼呼从深水埗警署回来陀地。 几个近身马仔,小心跟在他后面,一个二个大气不敢出,生怕呼吸声过重,被明哥当做出气筒。 “扑领母!扑领母!扑领母!”双手叉腰,对着深水埗警署方向臭骂了几句,鱼头明抄起紫砂茶壶,用力摔成碎片:“差佬大晒啊? 收规费的时候是兄弟,现在翻脸当我是契弟!” 一众福义兴马仔不敢上前,纷纷低头退后,生怕成为大佬迁怒的目标。 可这样一来,在鱼头明跟着顺哥去往警署的期间。 过来搵他谈合兴厂的阿荣,又是光头又是瘸腿,那是相当抢眼啊。 鱼头明打量了他几眼,不带好气问道:“你是哪个?我怎么没印象,手下有你这么一个小弟?” “明哥,是我! 之前在大窝坪村后山,帮你们两叔侄做塑胶黑料的跛佬阿荣啊。”阿荣微微躬身,陪着笑脸说道。 鱼头明嗯了一声,终于认了出来。 可下一秒。 “妈的,原来是你这个扑街。” 一巴掌呼过去,打得阿荣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鱼头明出了火气,扯张凳子坐下喊道:“这个时候,你不呆在工厂,过来我这边做什么?” “明哥,是这样的。 我听人说,余主管出了事,正好工厂的材料用完。”阿荣从地上爬了起来,吞吞吐吐说道:“所以,我就过来问下您,以后厂里,得怎么安排开工呢?” “挑!还有以后? 我阿叔这次进去,最少七八年啊!”鱼头明火气又冲了上来,看着阿荣骂道:“没他,自然没了废料,工厂哪还有工开? 你自己搵出路啦,别指望和以前一样,每月轻轻松松领到120块薪水了。” 阿荣嗯嗯点头,赶紧把工厂钥匙放下:“那、明哥啊。 厂子的钥匙,我就交给你了,工具家伙都在,最后一批黑料,我放在老地方,您派人过去接管。我走了哇。” 鱼头明很嫌弃收起钥匙,对着阿荣挥了挥手:“滚滚滚,看到你,我就烦。” 阿荣不敢久留,冲着在场其他福义兴的烂仔,点头哈腰几下,拖着一条瘸腿,迅速拐出这间用深水埗码头货仓改成的帮会陀地。 几十米外,一条狭窄的小巷内。 铁头独自站在巷口,隔个十来秒,他就抬头望向鱼头明的陀地。 万幸,就在铁头按捺不住的时候,阿荣的身影,终于在码头出现,迅速朝着自己跑来。 满脸汗水,阿荣激动冲入小巷:“铁头哥,我脱身了。” “那就好,快走,远少在凤如茶楼等我们呢。”铁头松了一口气。 …… 凤如茶楼,二楼。 今日,是林远山第二次过来,他找的,依旧还是巧如这位大家姐,开的雅座,也是上次那个临街带窗。 唯一区别,就是这次,林远山没让巧如上普洱,而是点了一泡凤凰单枞茶。 巧如素手冲茶,一只朱泥水平壶,壶嘴出水如油。 关公巡城、韩信点兵…… 整套工夫茶冲泡流程,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让林远山看得连连点头:“如姐,你的冲茶技术很高,但是可不可以,不要绷着整张脸啊? 不说一回生二回熟,大家现在算得上是朋友。 就说我今日上门消费,好歹都是客人,你这样臭着脸,再好的茶,我都饮不出滋味啦。” 巧如砰的一声,将茶壶放在漳窑壶承上:“别!我巧如可高攀不上您远少! 这些年,通过我搵工作的,搵人平事的,安排住所的人。 没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有一个人,是上工不到三日就辞工的。 更别说,你这份工,还是花了两百块钱……” 话说一半,巧如突然刹住,因为她想起来,林远山给的200块钱,她后来又资助给小兔。 如果继续抱怨下去,存在挤兑林远山的嫌疑。 万一被对面这个扑街误以为,她说了这么多,是想讨回那两百块,那不就显得她巧如格局小了?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 能在凤如茶楼混得开,巧如虽是女性,胸中却也存有一口侠气的。 她这边收声不讲,林远山却是开了口:“好了好了,如姐关心细佬,担心细佬我从石硖尾分厂出来,生活没有着落,细佬心领了。 来,饮茶饮茶,先消消气,我等一会,还有事情想托你这位大家姐帮忙呢。” “咩话?还要我帮忙?”巧如端起朱泥茶杯,仰头饮下,按着茶桌起身:“我很抱歉,帮你不到。今日我请,先失陪了。” 被林远山给吓怕的巧如,一秒都待不下去,起身走出雅间,中跟鞋哒哒哒,踩着楼梯迅速落楼。 林远山撇了撇嘴角:“你请?那等下铁头那个饭桶来了,不就有口福了?” 一个钟头后,林远山所在的雅间,仅是虾饺、凤爪就各自点了10笼。 至于其他什么金钱肚、烧麦、肠粉之类,更是蒸屉叠蒸屉,无法数清总共多少份。 推点心车的阿妹扛不住,急忙喊人通知巧如。 巧如哒哒哒踩着楼梯杀到雅间,只见林远山翘着二郎腿,指尖夹根香烟,正在看着一份《工商日报》。 铁头和阿荣一左一右对面而坐,吃得满嘴流油。 看她进来,铁头憨憨笑道:“听远少讲,今日如姐您请客,谢谢啊。” 第34章 公关了公关人员 看到蒸屉摆满八仙桌,垒得接近半米高,巧如涵养再好,也是爆了粗口。 “谢你个大头鬼啊!这里是茶楼,不是饭堂啊!”巧如对着铁头发飙,发现一旁的光头吃得更多:“还有,这只扑街,又是谁啊?” “如姐,我叫阿荣,是远少聘请的厂长。”阿荣嗦下一条干炒牛河,跟着铁头喊人。 “厂你老母!你当阿姐我第一日出来混的?”巧如叉腰骂人:“光头加瘸腿,你打更就差不多,还厂长?” 正所谓,吃人嘴短,阿荣尴尬埋头,不敢还口。 而机智的铁头,早就端起一碗及第粥,躲到窗边,呼噜呼噜扒着。 骂完两只饭桶,巧如火气都退了不少。 最关键,她发现林远山有始至终,都很淡定看着自己手上的报纸。 结合刚刚阿荣自我介绍,以及林远山第一次来,自我介绍的家庭背景。 巧如拉开椅子,再次坐在他对面:“那扑街说,你聘请他做厂长? 你可别告诉我,入职不到三日,你就准备自己出来开个工厂啊。” “答对了!”林远山闻言放下报纸,将自己与许能的协议,大致与巧如说了一下。 一听这个年轻人,竟然拿下黄河塑胶的代工。 巧如忍不住在桌底下,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确诊,是不是耳花了。 “阿远,这种事情,不能够开玩笑的。”点上一根薄荷镇镇痛,巧如认真看着林远山:“据我所知,黄河塑胶早就不放外加工了。 因为代工产品的品控,一直达不到李老板的要求; 所以,他后来将那些帮黄河塑胶代工的小厂,逐一收购起来。 你去上班还不到三天,不一定能见到李老板。 我不相信你能让黄河塑胶破例,更何况,看看你找的人,怎么看都不是做厂长的料。” 阿荣再三被这个女人否定,忍不住辩解道:“如姐,我真是当过厂长,足足当了三年啊!” “管几间厂房,手下几个人?”巧如扭头看来,两条柳眉好像刀一样。 阿荣吓了一跳,讪讪竖起一根手指:“一间厂房,一个人。” 巧如看向林远山:“你这又是从哪里捡到的极品?” “如姐。”林远山举起茶夹,在巧如面前摆了一杯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当我不想去怡和洋行,挖几个鬼佬大班出来帮我做事啊? 这不,钞票不够嘛。 虽然,阿荣他光头跛脚,行路趔趄,是有碍观瞻了一点点。 可是,胜在便宜啊。 喏,他有丰富工作经验,还熟悉行业规则,120块的月薪,不包吃不包住,还想怎么样嘛?” 大班,就是高级经理,某个行业的管理翘楚。 铁头乘机诉苦:“我还没底薪啊。” 这一句,被林远山和巧如选择性失聪。 得知林远山不是冲动辞职,而是真有打算,巧如不再生气。 看到她换了一个坐姿,林远山继续说道:“至于为什么我能从许厂长手上拿到代工? 那是因为,我回收他们厂里的废料,做出来的成品,同样低价卖给他们。 相当我这家厂,是接受黄河塑胶监管的附庸工厂。 我除了赚取一点辛苦钱,肉还是烂在锅里,他们自然答应了。” 巧如呵呵了一声:“你这种人,会当附庸?” 用一副我早就看穿你的眼神,巧如鄙夷盯着林远山。 无奈,林远山的面皮很厚,任由她怎么刮,那脸都不红的。 掐灭香烟,巧如收回目光:“行了,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看到她松了口,林远山也不揭穿二人见面,这女人气冲冲的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 因为,他知道,巧如肯定提前从那个拜兄,收到自己辞职的消息。 两百块钱,请动一个堂口话事人运作一个工厂的主管岗位,而且还是仓库重地。 对方没有小心思,谁信! 现在,自己不给对方利用自己的机会。 三天时间,马上辞工,那位潮勇义大佬,算计落空,肯定不爽的。 巧如难得红了一下面颊,旋即,她就发挥女人强词夺理的技能:“我不是请客了吗? 看看你手下这两只扑街,吃了这么多东西,阿姐最少三日白做啊!” “好好好,扯平了。”林远山举起右手,扭身叫来阿荣:“阿荣,告诉如姐,我们物色到的厂子有多大,除了我们三个和小兔,还需要多少人手开工。” 知道老板给自己证明能力的机会,阿荣放下筷子,认真说道:“半个钟头前,我受老板委托,在深水埗通州街 117号后巷,顶手一个300尺的厂。 目前我们还需要,一个废料分拣工,男的月薪100元;两个碎料处理工人,男女都可以,男的105元,女的90元;四个手脚灵活的塑胶花装配女工,年龄30岁内的计件,30岁上的妇女领月薪100元。” 一口气说完这些,阿荣就退到林远山身后。 巧如做惯中人,她一听就知,仅仅雇佣这几个人,如果想要撑起一个300尺的小厂,恐怕,连林远山这位老板都得亲自做事。 “我建议你,尽量雇佣女工。 因为女工的薪水,要比男工便宜一点。”稍微盘算一下,巧如正色看着林远山:“你还有什么要求?” “选工人,我信如姐你,所以由你来安排就好。”林远山敲敲烟灰,对着巧如提出之前谈过的话题:“我下午要去税务局商业登记署和工业贸易署,跑下这间工厂的相关手续。 可能挂牌开业,最迟不会超过三五日。 我希望如姐能够帮我物色一间靠谱的潮籍银号,我需要贷一笔款出来。” “没问题!”巧如这次没有拒绝,答应得十分干脆:“你是做实业的,别说有厂,就算没有。 单凭你能从黄河塑胶拿到代工,就有资格让胶己人开的银号放贷给你。” 终于谈下最关键的一环,林远山起身,微笑伸出右手:“如姐,那就说声多谢了。我暂时还住在老地方,期望能够等到你的好消息。” 第35章 积极的阿荣,林氏第一家厂 昨晚在九龙城寨,林远山就安排好任务。 他自己负责去找许能摊牌,铁头带着从势利成那边坑来的3000块,等阿荣找鱼头明辞工后,二人去搵厂子。 阿荣帮林远山物色这一家,位于深水埗-通州街-117号-后巷。 如此曲折的地址,一想就知,肯定是位置偏僻,最多比阿荣之前那个大窝坪村后山窝棚区高上一个档次而已。 当然,位置不好,生意不行,原老板放风到同行圈内说要转让,就给阿荣留下砍价的空间。 正常面积三百平方尺的唐楼地铺,如果处于较好的地段。 全包,即包租约、旧设备以及少量存货,市面顶手费,大约是4500港币。 可阿荣刚来就被林远山委以重任,负责买厂事宜,他当然想要表现一下。 厂主报价3800港币,其实已经符合行情了。 可惜,阿荣仗着身边有个凶神恶煞的铁头,不怕举起屠龙刀挨揍。 他先是嫌弃厂内地面不平,需要修整,砍下300块; 接着,他不满厂门前面的空间不足,用停车不便,装卸困难为理由,又压下200块; 后面,他又去碎料机、手动啤机挑毛病。 他本来就是老师傅,对塑胶机器,还熟过自己的身体。 想想,这种经营不善的小厂,机器能好到哪里去? 上手摆弄两下,阿荣精准指出机器哪里存有毛病。 这台砍个80,那台压个50,零零碎碎又让他给谈下400块。 铁头身上带着林远山给的3000块,眼瞅价格已经谈到2900。 那个跟在阿荣身后的厂主,快被阿荣杀价杀得吃救心丹了。 铁头暗暗给他打眼色,意思,差不多行了,万一搞出事来,不好收场啊。 谁知,阿荣似乎吃定这个厂主。 等对方吃完救心丹,他居然拖着一条跛脚行去厕所,拍拍那扇快倒下来的木门,说是这个门开的方向不妥,影响到工厂的风水。 他妈300尺的破厂,讲究个屁的风水! 最终,2800元!阿荣没有辜负林远山的信任,用一个负一层的价格,买下这间名叫【发记塑胶】的小加工厂。 以上买厂的经过,铁头是出了凤如茶楼,在三人乘坐巴士,前去看厂的过程,对林远山汇报的。 八分钟过后,车子路过通州街。 仨人下车,被林远山在车上夸奖了几句的阿荣,十分激动在前面带路。 林远山和铁头走在后面,等走进后巷。 眼看左右没人,铁头掏出买厂剩下的200块,准备还给林远山。 林远山摇了摇头:“你和阿荣一人一百分掉,当做开张红包了。” “啊?”铁头表情震惊,他可是知道,这时候,林远山身上怕是连30块港币都没啊。 看到林氏集团01号员工欲言又止的表情,林远山轻声笑道:“收起来吧。 真要生产,多这200不多,少这200不少。 资金问题,我有办法的。” “好!多谢远少,如果需要,您言语一声,我手头有300块左右的积蓄。”知道林远山捞钱本领不凡,铁头用力点了点头。 上前喊住阿荣,铁头将其中一张拍在他手心:“喏,这一旧水(100块),是远少赏我们的开张红包。 死跛佬,真是好运,刚来就有大红包收。” 阿荣也没想到,第一天上班,林远山就打赏了一百块钱,激动得连连道谢。 林远山走了上来:“谢什么谢?你买厂子,帮我省了那么多,这是你该得的。” 轻飘飘一句该得的,立即就让这个身体有残缺的中年汉子,鼻端微微发酸。 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远少对胶己人,一向不小气,我们用心帮他做事就行了。” 嗯嗯两声,阿荣疾走几步:“远少,小心路面积水。 我明天搵点沙土来填平,这个阿发连厂口路都懒得修,活该他关张倒闭。” “唉,阿荣,从今日起,你是当厂长的人了,留点口德给同行吧。”林远山迈过水坑,淡淡说道。 阿荣跟在一旁,笑着回话:“是是是,我听远少的话。 下次见到阿发那个扑街,我就不糗他了。” 对于有抱负、有理想、讲情义的人,比如铁头,要么画大饼,要么用道义去驾驭。 对于阿荣这种身体有缺,需要金钱提升安全感和认同感的小人物。尊重信任施恩威吓,足够让他们为你所用。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通州街这条后巷果然很窄,只容三个人并肩而行,就是比一米宽上少少。 两边都是铁皮搭建的简易作坊,什么五金打铁铺、山寨塑胶制品厂,林林总总,差不多十几间挤在一起。 相比老余叔侄设在窝棚区那间,这边的环境更加嘈杂。 一路走到发记塑胶门口,那机器的轰鸣,铁锤的敲打,还有妇人穿花的闲谈,吵得林远山两个太阳穴啵啵跳着。 阿荣掏出钥匙,打开铁栅栏的锁头。 哗啦一声,他用力推开栅栏,锈蚀提轮碾过导轨带出的刺耳声,让林远山微微皱眉。 300平方尺,说起来,其实就是4米*7米的一个小作坊。 可就是这样局限的空间,还用两块大木板,隔出三个区域。 废料分拣和碎料清洗,安排在最外面。 噪音最大那台立式塑胶碎料机,摆在门口,四角用木桩钉在地面稳定。 洗料的胶桶、竹筛、晾晒竹架、铁皮烘架,以及水口剪细铁丝尖嘴小钳捆货麻绳大小麻布袋。 这些工具,乱而有序,摆在机器的对面,导致4米宽的厂门,就剩1米出头的空间,让人出入。 中间环境最好,是人工装配区。 两张杉板靠墙挂着,摘下挂钩放下来就是女工分拣胶料、穿瓣扎花的地方。 最里面就是铸塑成型区,放着一台手动简易卧式啤机,墙上开了一个大约三十厘米见宽的方形通风口。 将来,啤胶员就站在这里,手摇压出花瓣、花叶、花托胚件。 2800块,是这样的了。 机器能用,家伙齐全。 林远山巡视了一圈,阿荣很积极,他翻出一袋料子,忙得满头大汗,演示一下整个生产流程。 将因为仓促制作,所以稍微有点变形的塑胶花部件放在林远山的面前。 阿荣兴奋解释道:“远少,这边的家伙,比我之前用的好很多了。 您放心,只要招到人手,有足够的料可以开工。 我保证,出来的成品,绝对比您现在看到好几个档次,这家厂,肯定能够帮您赚到钱的!” 第36章 林远山,我成大水喉了? 赚钱? 当然要赚钱,如果不赚钱,我忙前忙后搞了那么多事,岂不是浪费表情了! 摸着滚烫的塑胶部件,林远山内心腹诽,嘴上却是温言鼓励阿荣:“废料这个问题,你不用担心,我来负责搞定。 你主抓生产,其他的事情,不用烦恼的。” “远少,您放心,我一定落力!”阿荣拍了拍胸脯,干劲十足。 林远山没有拿出优化黑料的配方,信任,是需要渐进的。 阿荣目前的表现很不错,可是还没有资格上桌看牌。 清点一下需要补充的物资,检查一下水电可需要维修。 林远山就带铁头离开,留下阿荣看厂。 原本的发记塑胶招牌肯定不能用,林远山带着铁头,出门叫上一部三轮车,朝着码头方向赶来。 税务局商业登记署,位于港岛中环,得坐天星小轮过去。 六十年代,港英对新移民来港从商,几乎没有限制条件。 林远山现在领到的临时居留许可(行街纸),属于合法暂住。 他可以打工、可开小厂、完全能够充当正办身份证的法定证件。 花了差不多1个钟头,二人来到商业登记署。 进去找到一个职员,递一根烟,领取表格来填写。 林远山用行街纸上的号码,加上从发记手上顶手过来的厂房租约,花了25块港币,顺利办下一张硬卡质地的商业登记证。 注册的厂名,远山塑胶,直观粗暴。 搞定这本证,下一站,林远山二人赶回九龙工业贸易署。 这个其实不是必须办,可林远山目标不是仅仅给黄河塑胶做废料回收加工,以后,他肯定要争取参与出口。 所以,林远山带了上面做成的商业登记证,厂房地址证明以及机器清单:碎料机1台、手动啤机1台、工作台2张。 同样填表,不过还要等多一个礼拜。 到时,会有海关/工贸署上门巡查。 在这个年代,都是例行公事而已,塞几包烟就能通过,领到工厂登记证。 这项的手续费更低,才4块钱港币。 先去看厂,再跑两个部门,天色已经黑了。 林远山带着铁头返回城寨,同一时间,石硖尾和洪顺堂口话事人扁担威,也是得到负责收风小弟的汇报。 查出来了,铁头好命啊,这憨货跟的,真是大水喉。 姓林名远山,汕头澄海人,水房阿豪的表弟,大地主后代。 来港不到四日时间,现在已是买下一家工厂,目前请了凤如茶楼的巧如帮忙招工呢! “好啊,难怪铁头不肯加入字头,原来真是跟了大老板!”扁担威抓起一把硬币,递给收听消息的马仔。 师爷明拨着算盘,语气带着羡慕:“这个就叫傻人有傻福。” 扁担威摸着下巴,满脸赞同:“是这样的道理。 话说,师爷明,你觉得,如果我想接触这位大水喉,得怎么才能找到一个适合的机会呢?” “那人这两天,出行是坐汽车,还是搭车?”师爷明放下毛笔,开口问道。 扁担威喊了一声阿水,刚出去的马仔,迅速跑了回来。 将师爷明问的问题,抛给此人,扁担威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住在九龙城寨,步行或者搭车。 “这不就行了?铁头上次送回来的黄包车,威哥你送回去给那位老板代步,不就能够混个脸熟。”师爷明低头继续点数,眼看扁担威气冲冲想要出去安排,他慢吞吞补多一句:“不过威哥,那人连汽车都买不起。 我估计,他的财力也是有限,不一定符合你的期待哦。” “挑!李一城很符合啊,可我靠得上去吗? 潮州商会那帮大佬更加符合,可连各大帮会的老顶上门都不一定进得了人家的客厅。 我一个分堂话事人,人家门房司机都不屑接我的烟,我他妈靠得上去吗?”扁担威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师爷明,眼神十分无奈:“石硖尾这破地方,人穷,偏偏狠人还不少。 就我手下这两个破场子,每月交完数,大家连吃顿好的都不一定混得上。 再不找点财源,你怕连零钞硬币都点不了了。” 说完这些,扁担威叹了一口气,低头走出房间,留下师爷明面色变幻,久久不语。 今日他主动提醒这么多,就是发现扁担威这个堂口,财务确实出现危机,已经快经营不下去了。 上个月。 和洪顺和福义兴,因为深水埗码头搬运权,已经打了起来。 初战,扁担威带着兄弟们小胜鱼头明。 问题在于,和洪顺是和字头里面实力最弱几个之一; 福义兴俗称老福,为香江最老牌社团。 就算日占期间,福义兴出了不少帮鬼子做事的汉奸败类,战后被港英清洗一遍,可瘦死骆驼比马大啊。 拥有百年历史的老福,底蕴不是和洪顺能比的。 扁担威后面再与鱼头明开打,发现对方阵营,出现老福其他堂口的人马。 这下扁担威扛不住了,他只能带人退出占下的半个深水埗码头。 知道鱼头明从帮会请来援军,扁担威也是赶回和洪顺陀地求救。 和洪顺的坐馆诉苦强给他泼了一桶冷水。 兵马是有,不过继续打下去,你的堂口,负责得了舍命出力弟兄们的安家费、医疗费吗? 就这么一句话,顶得扁担威当场无话可说。 做到堂主级别,审时度势这个本领必须得有。 扁担威知道,不是帮会不撑自己,而是一个穷字,压得诉苦强用这种方式劝他休战。 扁担威无奈当了缩头乌龟,不止丢了江湖脸面,前面打过的两场的死伤兄弟们,也要抚恤和医疗的。 这些,全是花花绿绿的钞票。 师爷明每次登场都在点数,就是忙着帮扁担威周转钱银。 扁担威刚刚那句长叹,不止是能打打不了的憋屈,还有病急乱投医的无奈。 江湖这碗饭,不是只靠拳头就吃得了的。 林远山和铁头回来城寨,小兔已经煮好晚餐,依旧还是白粥,搭配几样小菜。 这丫头懂事得很,林远山给她十几块伙食费,她真是精打细算到极限,从来没有浪费一分一毫。 简单吃过,林远山依旧教导二人认字,可差不多9点钟,屋外又有人敲门:“铁头铁头,开门开门,是我,阿威啊。” 第37章 进退有据扁担威 “是和洪顺的扁担威威哥。”铁头认出声音,对着林远山低声解释道。 林远山指了指屋门:“去开门看看,听这动静,不像来找事的。” 嗯了一声,铁头起身过去开门。 只见扁担威左手提着两支双蒸酒,右手拎着一只烧鹅,满脸笑容站在门口。 日常跟着他那几个马仔,悉数站在楼梯口抽烟,见到铁头望过来,纷纷笑着与他点头致意。 “威哥,这个钟点,你过来城寨有事?”铁头收回目光,憨憨询问扁担威。 扁担威举起手上的东西:“喂,我听人讲,现在你住在龙津道这边,特意专门过来看望你啊,不是连门都不让我进吧?” “威哥,你误会了。 如果去我家里,我请您都请不来呢! 可这会儿,兄弟我是帮人做事的,我老细(老板)他没点头,我不方便在他的地方招呼您。”铁头站着没动,表情坚决对着扁担威说道:“要不这样,我们去雄记! 今日我老细发了开张红包,刚好请你们大家搓上一顿。” 说完,铁头接过扁担威手上的烧鹅,可等他想去接双蒸酒的时候。 扁担威退后半步,对着他笑道:“扑街仔! 以前拉车的时候,叫你买斤瓜子都磨磨唧唧。 现在跟了大水喉,一个开张红包,就能请我们十来人去雄记?” 铁头抓了抓脑袋,露出标志性的憨笑。 扁担威知道再不摊牌,肯定进不了门。 收起笑容,他正色对着铁头说道:“你和你老板说一声。 就说,和洪顺石硖尾分堂话事人扁担威,前来拜访。” 铁头面色大变,着急看着扁担威:“威哥,你、你有咩事冲我来,我老细他不是江湖人啊。” “啧!哪家红棍开打,会带酒水和烧鹅上门的?”扁担威被气笑了。 “铁头哥,还不快请威哥入来饮茶。”林远山在屋里听得清楚,适时开口,吩咐铁头让路。 扁担威将两支双蒸酒塞进铁头怀里,大步走进屋内:“一时精一时懵,搞不清楚你这个扑街,到底是真憨还是假傻。” 林远山在二人说话期间,已让小兔收起桌椅,自己先去沙发,煮水做好冲茶待客的准备。 扁担威大步进门,一眼就和林远山的视线对上。 好年轻! 看上去,恐怕还没20岁。 忽略豆芽菜一样的小兔,没有在屋内发现另外一个成年人,扁担威内心暗骂师爷明乌鸦嘴,还真被那扑街猜中了。 这个年纪的潮商,又住在九龙城寨,而且还没代步车。 看来,的确只是一个小商人,以后能不能发达,暂时不好说。 可就对方目前的情况,肯定不能给自己带来帮助的。 面上表情有些失落,不过扁担威依旧做足江湖人的礼数。 他先向林远山抱拳,拱了拱手,接着报上字头和绰号,等林远山再次邀请,才就近选了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水煮开了。 林远山端起水壶,动作娴熟烫着吴世豪他们留下的工夫茶具:“威哥。我虽是生意人,但却对你们这帮江湖好汉很景仰。今晚过来,不知有何请教?” “林先生,我阿威是直肠子。 不瞒您说,铁头这位兄弟,我看中很久了。 他未遇您之前,我是想将他拉进和洪顺的。 可他突然跑来陀地和我讲,以后不拉车了,自己跟了一个潮州老板做事。 我关心兄弟,担心他被人骗,自然要派人去查查您的底细。”扁担威判断林远山实力不够引为外援,态度和说话,渐渐恢复一方大佬的派头:“今日,下面的兄弟,查到你们住在九龙城寨,而且,林先生还开了一家塑胶厂? 所以,我就带了一点小礼品,上门来认识一下咯。 嘿嘿,阿豪做大买卖的,他看不上搬运这种粗活。 可我阿威就不同了,我们和洪顺班兄弟有的是力气。 林先生哪天需要人手装卸货物,或者看守货仓工厂。 冲铁头这份交情在前,我们这帮人,随叫随到啊。” 扁担威这番言语,讲得十分漂亮。 铁头被他捧了一下,自豪挺起胸膛,得意对着小兔挑了挑眉。 小兔回了一记白眼,家有赌鬼老母,自从晓事以来,她就在谎言中长大的。 扁担威这几句话,哄哄铁头哥还行,在她听来,虚张声势多过真诚实意。 林远山笑容不改,冲出三杯单枞茶,将其中一杯,摆在扁担威面前:“威哥,食茶。” 没能唬住这个后生仔,扁担威笑容僵了一下,旋即端起茶杯掩饰:“食,茶着趁烧(茶要趁热)。” 各自饮过一杯茶,林远山先放下茶杯。 他眼神玩味望着扁担威,后者故作镇定,谁知,对方这一看,足足看了快一分钟。 最后,还是扁担威坚持不住,找个借口,起身告辞。 林远山让铁头送客,扁担威白亏一副酒肉,连林远山一句承诺都没能捞到,情绪肯定是有的。 “铁头,别送了,你回去吧。”走下楼梯,扁担威拍拍铁头肩膀:“有空多走动,哪天你老细需要请苦力做事,不要忘记和洪顺这帮弟兄。” “威哥,我记住了。”铁头用力点了点头。 扁担威挥了挥手,带着马仔们匆匆离去。 铁头转身上楼,坐在林远山对面:“远少,我觉得,威哥应该是遇到难处了。” “也许吧。”林远山继续教着小兔写字,头也没抬。 铁头有些烦躁站了起来:“我都不知道威哥他在卖什么关子!认识这么多年了,遮遮掩掩的,好不爽快!” 林远山敲出一根香烟点上:“他已经说了——缺钱。” “啊?我怎么没听到?”铁头震惊扭过头来。 林远山:“他说,哪天我需要请苦力,能否优先雇佣和洪顺的人。 其实,这句话,其实是帮派求大水喉接纳的暗语。 我如果点了头,以后明的、暗的,我就能吩咐他带人去做。 作为报酬,我必须安排一条谋生的活路,给他们这帮人。 估计,扁担威觉得,我的财力,不一定养得起他们这帮人。 因此,他拉你做后路。 哪天他们这帮人想和我分开,就能用‘帮老兄弟出手一次’这个理由,既全江湖义气,又不会伤了颜面。” 第38章 助攻的豪哥 听完林远山的解释。 铁头这才知道,仅仅扁担威进来那几分钟,林远山就与对方谈了那么多内容。 小兔一边写字,一边轻声说了一句:“某人还很得意呢,被人称斤卖了都帮忙数钱。” “胡说!我什么时候得意了?”铁头涨红了脸,气呼呼站了起来:“威哥他以前对我很关照的,我只是关心朋友! 何况、何况,我担心他对远少不利,刚刚不一直堵在屋门口?” 林远山敲敲书写本:“写你的字,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哦。”小兔对林远山,那叫一个老实,坐直身体,认真练字。 铁头表错了情,心情颇为沮丧。 连小兔这个小孩子都看得出来,扁担威无事献殷勤,今晚肯定有图谋。 自己刚开始,也有提防对方。 可等林远山让对方进门,为什么自己放下了警惕? 如果不是林远山把事情掰开解释,这次肯定要被扁担威利用过后,还继续将这个人当做好大哥呢! 越想越懊恼,铁头抓起酒肉,气冲冲走向屋门。 “喂!你去哪?”林远山开口喊住。 “远少,我想将这些东西还给他。”铁头站在门口,闷闷说道。 “还个屁啊!不吃白不吃! 何况,人家一个帮会分堂的话事人,按照老式江湖规矩做足礼节。 虽然藏着一点小心机,但是本意也想要全了双方颜面。”林远山上去将烧鹅抢下来:“你把礼品退回去,相当直接撕破面皮。今晚被人乱刀斩死,都没地方喊冤啊扑街。” 骂完铁头,林远山看向小兔:“去,把刀和粘板取来,今晚宵夜,食烧鹅。” …… 另外一边,扁担威带人刚从龙津道出来,还没走到城寨南门,就遇到吴世豪一伙。 “阿豪,你这是什么意思?”看到挡住前路的吴世豪和傻佬武,扁担威上前喊道。 吴世豪拍拍掌心,扁担威一行背后的巷口,冒出七八个人,为首正是大鸡和哑巴雄。 前后被人包抄,扁担威手下的人,个个开始慌了。 好在,扁担威身为阿头,关键时刻,依旧稳得住。 撩起汗衫衣摆,他双手叉腰,毫不畏惧看着吴世豪:“阿豪,大家往日无仇,今日无怨! 今晚摆出这幅架势,你是想在城寨里边怼冧(做掉)我们咯。 那我问你一句话,是不是鱼头明使钱叫你做事的?” “威哥,你可能误会了。”吴世豪扭扭脖子,一双三角眼撇着扁担威上下,似乎在找什么地方落刀:“我对你和鱼头明的恩怨无兴趣。 凭他那条粉肠,也是收买不了我阿豪。 我只是收到风声,你带着一大班人去龙津道搵我表弟阿远。 虽然,没有打起来,但是,我身为他的表哥,总得过来问问你,到底是为了咩事。” 扁担威暗暗松了一口气,有得谈就好。 如果在石硖尾,他不怕吴世豪,现在在城寨里面,那就不一样了。 吴世豪这伙人来港几年,一直生活在城寨里面,真要弄死他们这几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原来是误会。”展颜挤出笑容,扁担威掏出香烟,敲出一支在手递给吴世豪:“阿豪,我没恶意的,事情是这样……” 为了取信吴世豪,扁担威没有选择隐瞒。 他将自己与鱼头明为了争抢深水埗码头结怨,由于字头势弱,没有大水喉支持。 正好偶然得知,原本属意的头马铁头跟了林远山,就想上门碰碰运气,观察林远山有无实力充当他们这个堂口的水龙头。 事情摆开讲明,吴世豪也是收起敌意:“扑领母!这种事,你应该先和我打个招呼嘛。 你看看,搞得差点胶己人内斗。” 对着大鸡和哑巴雄打了一个手势,二人点头带着兵马退下去。 扁担威手下这帮人,终于能够将压在心头的大石放下来。 揽住扁担威肩膀,吴世豪与他走开几步:“威哥,你这次,恐怕搞出乌龙了。 阿远他家里,以前确实阔过,可那是他爷爷那辈的事情了。 他前几天,才来香江,目前在李一城石硖尾那个分厂当仓库主管,你那个手下怎么收风?为什么会认为他是大水喉呢?” “不是啊,阿豪,你这小表弟已经不看仓库了,他现在开了一个工厂啊。”扁担威惊讶看吴世豪。 吴世豪懵逼住了,旋即低声喃喃:“工厂?不会吧,没可能啊! 不到两天的时间,这小子,还真的开出一家工厂?这个起势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吧?” “喂,细细声说什么呢?”扁担威竖起耳朵,盯着吴世豪闪烁的目光:“阿豪,你这样就很没意思。 我刚才,可是把自己病急乱投医的糗事都抖出来。 你要是对兄弟我遮遮掩掩,那就太不讲义气了。” “我遮掩什么了?”吴世豪回神过来,看着扁担威问道。 扁担威推开他,走远几步:“得了,别演了! 你这个小表弟,肯定是条潜龙。你在担心我抢了你的大水喉,故意装傻呢。” “威哥,你误会了。”同样一句台词,这次从吴世豪的嘴里说出来,他苦笑不得看着扁担威:“我那个表弟,的确拥有雄心壮志,可是他现在,真的不是有钱佬。” “行!不用解释了,我懂。”扁担威抬手打断吴世豪说话,一副我看穿你的表情:“阿豪,你都不是走打手插旗立棍的路线。 你是做买卖的,自己将来就能成为你大佬坤叔那种大捞家,没必要揽着一条大水喉不放,对不对? 来,看看兄弟,看着我的眼睛。 我他妈堂堂一个和洪顺石硖尾分堂话事人,手下百来兄弟,已经混到亲自提着两支双蒸酒和一只烧鹅胡乱拜神的地步了! 是不是真要我现在写一个惨字,或者一个穷字出来给你踩? 这样,看在都是潮州人的份上。 今日,你让这条水龙头给我。 这份恩情,我扁担威将来一定会还的。” 看着激动万分的扁担威,吴世豪嘴巴张得老大:“威哥,你把话说得这么绝,叫我这么回答?我就怕,这误会搞大了,将来知道阿远不是你想的那样,无法收场啊!” 扁担威呵呵冷笑:“没有误会!不会后悔! 来人,现在就给我放风出去,我们堂口的大水喉就是——林远山!” 第39章 阿威错拜假财神,远山初踏银号阶 扁担威坚信,自己双眼看到的。 因此,吴世豪越解释,在他看来,就是在掩饰。 撂下这一句话,他就带着手下,匆匆离开九龙城寨。 吴世豪看着傻佬武:“这家伙比你还傻,草。” “豪哥,我是打架不要命,大家才传说我是傻的,不打架,我都不傻。”傻佬武认真反驳道。 吴世豪甩了甩手腕,招呼众人跟上:“算了!不管了! 只要阿远没事就好,扁担威想发癫,随便他啦。 和洪顺再废也是正宗和字头,现在下属一个堂口放话跟着阿远搵食,对阿远来讲,不蚀本的。” 说话间,吴世豪走到路口,大鸡和哑巴雄跟上了上来。 大鸡面露担忧:“豪哥,这样行吗?堂口护水喉(金主),可不是开玩笑的!哪天阿远放不出水(钱),我担心扁担威狗急跳墙要对他不利啊。” “挑!他敢?他有脸喊冤啊? 阿远有应承做他们堂口的水龙头吗?没有!是不是? 我有没有阻拦他?我有,是不是? 现在他自己坚信阿远是有钱佬,先斩后奏腆着脸靠上去的,将来闹出乌龙,自然就是认衰咯。 有头无脑,老实做苦力不行,学人家做大佬,难怪起个扑街绰号叫做扁担威!”吴世豪言语里面充满奚落,身为水房四九,却一点都不将对方红棍的身份放在眼里。 最夸张的是,无论傻佬武、大鸡,还是其他的水房马仔。 个个不觉得吴世豪态度太过嚣张,反而一副豪哥有理,豪哥说得对的表情。 路过林远山租房楼下,大鸡询问吴世豪,要不要上去坐一下。 吴世豪摆了摆手:“算了,我原本还准备在坤叔寿宴上,向他举荐阿远这个白纸扇人才。 如今看到阿远走正行,发展得这样顺。 我们这帮捞偏门的,没必要少和他接触。 我相信,不用多久,阿远还会搬出九龙城寨,走啦,三日后坤叔做寿,寿礼还没着落呢。” …… 1953年,石硖尾木屋区大火,灾后港英建成24栋徙置公屋,即为石硖尾邨,名义上由徙置事务处管理,实际上,这片地区,很快就落入各大帮会的控制。 这些屋邨大厦的内部巷道、天台、以及底层空置铺位,是众多帮会争相抢夺,开设赌档的黄金地段。 扁担威字头弱,堂口小,他的陀地大顺麻将馆,设在巴域街。 两间铺面的临街小楼,看着挺有规模。 实际上,从师爷明每天点数都是零钞硬币,就能看得出来。 大顺麻将馆的收入,还不如那些设在石硖尾邨的大小赌档。 要不,扁担威也不会硬着头皮,去打鱼头明占领的深水埗码头。 只因码头有货运,既能安排手下马仔开工,也能抽取苦力的抽水,可谓是一举两得。 匆匆从九龙城寨赶回陀地,扁担威当晚就安排人手,在江湖上放风。 虽没指名道姓,但这些扁担威故意叫人放出去的小道消息。 暗戳戳都是为了他与福义兴石硖尾堂口开战,结果虎头蛇尾一事表态——我阿威现在有大水喉支持,你们要战就战,上次的事情,没完! 隔日早晨,深水埗7号码头,福义兴石硖尾堂口陀地。 鱼头明表情古怪,看着负责收听江湖风声的道友奇:“奇仔,你确定没搞错? 扁担威那帮人,真认了那个姓林的扑街仔当水龙头?” 道友奇身材高瘦,抬起那双常年吸粉导致的黑眼圈,吸着鼻涕笑道:“大佬,这个消息准的! 我开始收到风,也以为自己瘾头上来,耳朵听差了。 可等我再三确定,才知道我双顺风耳没听错。 相信这会儿,道上已经传遍了……” 看这家伙说话啰里啰嗦,鼻涕口水都快流下来。 鱼头明满脸嫌弃,丢了一包粉过去:“滚远点,别在这里吸,看着就烦。” “多谢、多谢大佬。”道友奇捡起粉包,捧在手心连连鞠躬。 在场两个帮众看他神智开始不清不楚,大步走了过来,将这条毒虫架起拖了出去。 鱼头明点上一根香烟,挥手叫来一个亲信:“去,查查那个林远山,我要更加详细的资料。” “明哥,上次不是查过了?这扑街顶了您阿叔的位置。”亲信一脸不解。 鱼头明横了他一眼,不带好气骂道:“扁担威不是蠢的,如果不是他所在字头实力太弱,搞不好这次真能打下我们这个码头。 最关键,姓林那小子,明明是在工厂上班,突然开了工厂,我得搞清楚,是不是同名同姓嘛。” …… 不知不觉,处于江湖风暴中心的林远山,这会儿,跟着巧如,过来上环文咸街117号二楼的侨信银号。 这家银号于1930年,由同是广东澄海籍富商林景堂创建。 这位前辈的人设,刚好和林远山相似,同是地主家庭出身。 不过,林景堂是庶出,他没有资格继承家业,干脆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只身过来香江谋生。 他先在有信银庄当伙计,三十岁自立门户创办银号,因为主营侨汇,所以取名侨信。 凭着信誉过人,侨信银号三十年经营下来,不仅侨批侨汇业务,遍及暹罗、大马、吕宋等南洋国家,在香江本地潮州人群体里面,也是借贷、存款优先选择之一。 目前,创始人林景堂已经退居二线,银行日常经营,由少东家林少潮和老掌柜陈老吉打理。 巧如是家乡人来港谋生,时常求助的大家姐,与侨信银号这些胶己人开的‘银行’,自然是常来常往。 现在,她正在将林远山,介绍给年过六十,双鬓灰白,身体却还很硬朗的老掌柜陈老吉。 “陈伯,阿远也是澄海人,胶己人啊。”将林远山来港短短几日,已经开了工厂的事情,大致与陈老吉说了一遍,巧如在澄海两字加重了语气。 陈老吉眼神一亮,接过林远山准备好的工厂资料:“哦,那就真是胶己人了,和我们东家同个乡里的。” “【孤身下香江,一信立侨商】! 林老的威风史,晚辈在乡里听老人们讲古,听到耳朵都快生茧了。 今日前来求贷,成不成,无所谓。”林远山适时露出激动的表情:“晚辈主要想来认认门,将来如果做出些许成绩,希望有机会见林老一面,如果能够得到这位澄海前辈的一点点教诲,也算不枉此生了。” 第40章 富家二代林少潮 恭维话,陈老吉听得多了! 每一个过来侨信银号申请贷款的人,谁不是满嘴甜言蜜语? 甚至不少人,暗中还想给他这位大掌柜回扣呢! 可惜,这帮人,没一个能够挠到他老人家的痒痒肉。 想他六十出头了,还能在侨信这种家族式银号里面担任重任,说到底,离不开老东家林景堂的信任,以及少东家林少潮的尊敬。 旧式潮商雇人做事,但凡能够从伙计做到陈老吉这种地位,他在林家,其实已经与家人没什么区别了。 拍他陈老吉的马屁,远远不如隔空拍在太平山隐居的林景堂马屁好使。 这不! 陈老吉咧嘴大笑,认真审核起林远山的申贷材料:“好一句,孤身下香江,一信立侨商! 阿远,老夫托大,就这样叫你了。我先看看材料,阿如,你是熟人,替我冲茶招呼阿远。” “陈伯,您可真会差遣人。”巧如嘴上抱怨,双手却是熟练从茶几下取出茶罐:“在茶楼做事冲茶,来您这里还想偷个闲,谁知,还是要冲茶。” 陈老吉呵呵笑着,戴上老花镜,翻看手上的东西。 林远山深知,有些话,得讲究适可而止,景仰前辈和溜须拍马,这可是不同层次。 故而,接下来,林远山不再说话,慢条斯理,品饮着巧如冲出来的工夫茶。 陈老吉看字看得很仔细,就算对林远山初印象很好,也是提出好几个问题。 包括远山塑胶这家厂,几台机器的详细情况、以及从石硖尾分厂,每月能够吃下的废料总数。 大约半个钟头后。 陈老吉摘下眼镜,微笑看着林远山:“阿远,你这家厂,市价大约3500-4000块,而银号放款的行规,基本是抵押物的50%-60%。 就是说,我最多放2400块钱给你。 正好阿如在场,这些她都熟,如果你不信,可以问问她。” “信!我就是冲着侨信银号的信字来的。”林远山举起茶杯,对着陈老吉和巧如笑道:“就这个价吧,多谢陈伯了。” 陈老吉哈哈大笑,指着林远山:“阿远,难怪你过来香江不到一个礼拜就开了工厂。 你这个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本领,真是让人吃惊啊。 我是说,最多放2400块钱。 你倒好,直接抬我们侨信块招牌出来堵我的嘴。 这下好了,我不放2400都不行了。 活头仔,你这样,很容易没朋友的啊。” “陈伯,我尊林老和您两位老,您也爱一下幼嘛。 2400和2000,对于侨信来说,毛毛雨而已,可对我这个家乡人来讲,那关乎我能不能请多一个工人,或者压多一批材料啊。”林远山笑容真诚,抱拳对着陈老吉说道:“胶己人,您就抬抬手咯。” “啧啧,你小子啊……”陈老吉抬手点了点林远山,一旁巧如也是开口说起好话,最终,此老没办法,对着柜台喊道:“阿水,点3000块现钞,再带笔、墨、印、泥出来,开票了!” 3000块! 巧如惊叫出声,下一秒,她就不停冲着林远山使眼色,示意他快点致谢。 谁知,到这个时候。 林远山反而收起面上带着三分假的微笑,正色看着陈老吉:“陈伯,您这是……” “哈哈,既然400块都让了,何妨添多600块,帮阿远你凑个整呢?”陈老吉双眼灼灼,盯着林远山:“孤身下香江,一信立侨商。 如果老爷知道,乡里出了人才,他不知得多高兴呢! 阿远,大胆做,努力做,左右不过1000块的差额,侨信,撑得起胶己人的!” 陈老吉声音不大,可却字字铿锵。 让林远山切身体会到,60年代,潮商在外帮扶乡人的气魄。 “远山,不会让侨信失望。”林远山仰头喝掉杯内茶水,旋即提起毛笔,在银号伙计阿水开好的贷款条子上签下名字,顺便将指模按了上去。 陈老吉一拍桌子:“这就对了! 我们潮州人做生意,就得敢拼敢闯! 如果你今天畏畏缩缩走进来,就算有巧如带路,我老汉也是理都不理你,更别说贷钱了。” 这话一出,众人皆笑。 喝完一泡工夫茶,林远山起身告辞。 陈老吉送到门口,目送二人上了黄包车,这才转身走回去。 等他行回办公室坐下,没过多久,就有一个长相英俊,大约三十岁出头的西装青年敲门进来。 此人,正是少东家林少潮。 与陈老吉打声招呼,林少潮坐在沙发,自己点上香烟:“吉叔,林远山那家厂在通州街后巷,规模肯定很小。 就算看在同乡份上,给他顶格待遇,放个2400块也就是了,为什么您要多给他600块钱?” 陈老吉没有抬头,而是戴着老花镜,认真看着账本:“少爷,我先问你一句,你刚在楼上看了很久,你对林远山这个后生仔,有什么看法呢?” “看法?嗯……”林少潮眉头皱了一下,沉吟片刻,斟酌说道:“一个狡猾的人。” 一听狡猾两字,陈老吉终于来了兴趣,放下账本,对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详细说说。怎么看出狡猾来?” 林少潮得到鼓舞,敲敲烟灰说道:“很简单,他那两句不伦不类的词,摆明就在恭维我老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何况他有求于我们。 说到底,不就是想我们放多点贷款给他而已。 哼,其实,如果他有去打听清楚,就会知道,自从我老豆创建这家银号那日开始。 但凡家乡人来借贷,侨信一向都是顶格放款的。 所以,他那两句词,在我看来,多此一举,反而显得小人心机! 狡猾!这个人,我不喜欢他,年纪轻轻,太狡猾了。” “唉,少爷,你这样说法,过于武断了。”陈老吉面上的欣慰消退不少,甚至双眼还多出了几分失望:“你出生的时候,老爷已经创业成功。 你是没吃过创业的苦,哪知道这个年轻人,能在这个年纪白手起家开工厂,本就应该意气风发的! 可他今日上门,却对我这个老头子、乃至不在场的老爷违心奉承。 抬头挺胸放狠话,是人有嘴巴就行! 可低头求人,还在我多放600块的时候,能够第一时间冷静下来,不卑不亢问个究竟。 呵呵,少爷,你说林远山狡猾没错。 可你不该对他有成见,这个少年人能屈能伸,不简单的啊!” 第41章 江湖都是人情世故 侨信银号里,林少潮被陈老吉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刚刚看到此老批准林远山的贷款申请,他就有预感,这个老掌柜很看好对方。 可他真没想到,陈伯居然对林远山评价这么高。 书桌这边,陈老吉见他久久不语,伸手打开桌上名片盒,取了一张出来:“少爷,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啊。 类似林远山这种潜力不凡,年纪又跟你差不多的家乡人。你应该放下成见,多多结交,才是上策。 老爷他身体不好,我呢年纪又大了。再顶,又能帮你扛几年啊?” 林少潮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是起身走了过来,将自己的名片收走:“陈伯,我知错了。” “唉,哪谈得上一个错字?”陈老吉继续检查账本:“你不嫌我这个老家伙指手画脚唠叨啰嗦,已经超优秀了。” …… 另外一边。 林远山和巧如从侨信银号出来,就在文咸街边,拦下一部的士车,前往爱丁堡广场的天星码头过海,然后赶往旺角的凤如茶楼。 相比步行过去码头乘坐天星小轮,然后在对面渡口搭乘九龙巴士。 林远山选择打出租车,连车一起付钱上轮渡过海,节省了接近半个钟头。 还是前面两次过来,那个二楼临窗雅间。 进门坐下,林远山先点了一壶十年的普洱,接着又上了八咸八甜十六样上等茶点。 这些连同雅间的费用,差不多要花30块港币。 在这个底层民众日薪大约3块的年代,可以说是凤如茶楼最顶的消费了。 如果算上出租车车资以及过海轮渡费用(人和车)10块钱,林远山从侨信银号贷了3000块钱出来,大约半个钟头,就花了40块钱出去。 这里,需要澄清一下。 不是林远山兜里有钱就铺张浪费,而是这两笔消费——不能省! 今日,他请巧如做中人,帮忙介绍银号,对方必须向凤如茶楼告假。 虽说,以巧如在茶楼的咖位,她开口,茶楼不会拒绝。 可要知道,凤如茶楼,幕后老板是旺角十二金钗的大姐陈燕妮! 这种江湖大家姐,脸面两字,睇得比男人还重。 打出租车,林远山能够尽快带巧如返岗。 进门叫最顶格的茶饮茶点,既给巧如涨业绩,也隔空告知陈燕妮以及凤如茶楼上下。 今日,值得巧如姐请假出街的,不是普通的阿猫阿狗,而是懂得做人做事的体面人。 这不! 看到林远山出手大方,巧如嘴上怪他钱多咬手,可双眼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哎——二楼雅间松韵阁,上好十年陈皮普洱一壶。 汤醇味厚,陈香入喉! 一十六样绝顶细点,八咸八甜尽数齐备。 先报咸口八样: 水晶鲜笋虾饺皇、蜜汁脆皮烧鹅盏、豉汁嫩肉蒸排骨、蟹黄鲜菇烧卖、 蚝油滑鸡糯米卷、椒盐云腿芋角、酱烧鱼蓉肠粉、南乳香煎鱼腐! 再报甜口八样: 莲蓉金沙奶黄包、椰汁千层马蹄糕、蜜渍金瓜软糕、冰糖莲子百合盏、 豆沙松仁酥饼、桂花糯米糍、杏仁炖奶冻、古法蜜枣松糕! 好茶细点伺候周全,客人请慢用嘞!” 茶博士亲自端茶,左脚踏上楼梯开始吆喝。 跟在他后面,是五个白衣黑裤的伙计,这五个人,分别端着食盘,好像现代开个黑桃A神龙套一样,排着队伍走上楼。 巧如起身打开雅间房门,茶博士羡慕看着她,低声笑道:“恭喜如姐,上次这样大手笔的客人,差不多是两年前了。 对了,燕妮姐刚好过来。 她听知此事,私人加送一盅椰皇炖雪蛤膏,希望林少爷以后,多来我们茶楼走动。” “啊,燕妮姐来了?”巧如面露惊喜,转身对着林远山说道:“阿远,不好意思,燕妮姐好久没来,我失陪一下。很多事情,我必须去跟她说一说。” “没事,如姐你忙去,顺便帮我向陈老板讲声多谢。 我自己喝几杯茶就走了,对了,你们这边能够打包不?”林远山端起茶杯,微笑抿了一口:“十六样茶点外加一个炖盅,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当然可以。”巧如看向茶博士:“阿水,你等会安排一下。” “好的。”茶博士阿水笑着应下来。 巧如不敢浪费时间,踩着中跟鞋,哒哒哒出门,快步走下楼梯。 阿水留下来侍候,那五个跑龙套的伙计,摆好点心就自觉退出雅间。 期间,林远山依稀听到,外面不少和巧如熟悉的客人,都在起哄她这次揽上大水喉,怎么也得请笼虾饺之类…… 林远山在巧如走后,只是吃了陈燕妮送的那盅椰皇炖雪蛤膏。 剩下那些茶点,他吩咐阿水悉数打包,准备带去工厂喂给两只饭桶。 至于那壶价格最高的普洱,林远山仅喝一杯解渴。 习惯用凤凰单枞冲工夫茶的他,对普洱着实没什么兴趣。 无奈香江茶楼,最贵的茶是号级普洱,次一档是印级普洱。 潮州人日常饮用的凤凰单枞,在这边,一直没什么市场。 走出雅间,林远山自然吸引在场不少茶客的目光,发现刚点了大全套给巧如撑面子的客人,居然是个小青年,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林远山点了一根香烟,满脸微笑走下楼梯。 出门拦只黄包车,他接过阿水手上那两只食盒,头也不回上车离去。 同一时间,茶楼后门,一身素色旗袍的巧如,恭敬跟在一个看上去,年纪还比她还小一两岁的女子身后。 同样穿着旗袍,这个女人的气质,要比巧如多了三分媚意。 走动之间,胸臀两处,风韵诱人,加上一张宜嗔宜喜的瓜子脸,让人看着心生怜惜。 不说出来,谁能相信。 此女在十年前,已是号码帮陪堂右相齐玮文的大弟子,旺角十二金钗之首。 手摇一把镂空缅香扇,陈燕妮看着林远山离去的方向:“阿如,你这个小老乡,可不是你说的那样简单啊。” “啊?”巧如闻言大惊,走前一步开口问道:“燕妮姐,是不是阿远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您?” “哎,不是你想的那样。”陈燕妮朱唇轻启,合拢缅香扇,撑住精致的下巴:“你知不知道,外面和洪顺石硖尾堂口,已在道上放风,要跟这位林先生搵食了。” 第42章 师爷出计,将错就错 从旺角凤如茶楼,前往深水埗通州街,全程大约两公里。 期间,黄包车需要穿过闹市,花了三十分钟,林远山才回来。 下车付好车资,林远山提着两个食盒,缓步走进后巷。 沿路遇到同在这一片谋生的男女,无论东主还是工人,林远山都是笑眯眯,主动和对方打声招呼。 等走到工厂门口,这条巷内的工厂和作坊大致的情况,他基本都了解到了。 “远少。”铁头和阿荣看到林远山提着东西过来,叫了一声,放下工作跑上来迎接。 林远山去石硖尾分厂的时候,本月1号已经过去。 上个月的塑胶花废料,已被老余弄走,交给阿荣做成黑料。 也就是说,工厂开张第一个月,林远山得自己去找点废料,才可以顺利生产。 “东西分了吃掉,小兔喜欢吃甜的,多留一些给她。”林远山把东西交给铁头,招呼阿荣走进里间。 阿荣踩灭烟头,连忙跟了进来。 “你是这行的老人,我需要你去收些废料过来投入生产。”掏出五百块钱,林远山递给阿荣:“市面废料,50-80每吨。 这里500块钱,你能不能搞10吨过来,顶住工厂接下来这两旬日的生产需求?” 阿荣毫不犹豫,点头说道:“没问题的,远少。 我下午就出去找料子,保证搞到10吨材料,可有一个问题,这边空间有限,不比我之前那个窝棚厂,等料子运过来,恐怕还得租个仓库。” “附近租个将就用,相信不用太久的时间,我们就会搬厂了。”林远山将钞票递了递。 阿荣依旧没接,咧嘴笑道:“远少,废料回收,行规可以压一期数的。” “我知道,不过市价是80/吨,现在我要求你用50/吨的价格采购,让你带点现钞去谈,肯定会容易些嘛。”林远山把钱拍在他的手心,大步走了出来。 阿荣在他走后,用力握紧手里的钞票,突然有个冲动,想将自己一些事情,跟这位新东家坦白掉。 可就在他表情纠结,犹豫可要走出这一步的时候。 外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好像很多人在说话的样子。 匆匆收起钞票,担心有人过来闹事的阿荣,抄起一根扳手,一瘸一拐走了出来。 这个时候,林远山带着铁头站在工厂门口,正和一个身材高大,眉浓眼大的青年说话。 阿荣走前几步,警惕看着这伙来人。 对方来了十几人,个个都是身材矫健的汉子,身上带着匪气,十有八九是帮会成员。 “林先生,我叫神打辉,拜门大佬是和洪顺红棍扁担威威哥。” 青年挤挤浓眉,面上带着讨好,嘿嘿看着林远山。 “这帮都是我们石硖尾堂口的弟兄,您如果有乜事需要我们去做的,请您尽管吩咐。” 林远山眉头皱了皱:“辉哥是吧?可能上次在我家,有些话,你大佬威哥误会了。 实不相瞒,我这边的情况,就是你们现在看到这样了。 喏,一个小破厂,连生产材料,我还在头疼要去哪里搞来呢! 我是有心与你们堂口合作,无奈本身财力有限,只能让你们失望了。” 神打辉笑容不改,缓缓挽起袖口:“林先生,我接到的命令,就是带着兄弟们帮您做事。 您和我大佬之间有无误会,我做小的不敢胡乱的插嘴。 总之,如果我这样带人回去,大佬他真是会抓我去填海啊。” “这……行吧,那我也不难为你。”林远山拆开两包好彩,派了一圈:“你家大佬这会在哪?我想去见见他。” “他在陀地,大顺麻将馆,铁头哥知道在哪。”神打辉看向铁头,后者在懵逼之中,升到哥字辈。 林远山知道,不管是误会,还是扁担威故意为之。 反正,自己必须尽早与对方开诚布公,讲个清楚。 养字头或者供堂口,那得是大商人,或者太平绅士才有实力做到。 他林远山这面旗,从身上衣服,到身后这家工厂,一步步都是靠借钱生钱套出来的。 不是不想有帮江湖朋友出入帮衬,实在在这个时候,林远山还没有这个能力。 有些逼可以装,有些真是不能够硬装! 因为,很容易从误会,搞到出人命的。 吩咐阿荣先别出去收废料,暂时留在厂内,招呼神打辉这帮人。 林远山带着铁头走出后巷,顶着周围几家工厂、作坊老板工人敬畏的目光。 他坐上那晚扁担威送回来的黄包车,铁头抓着把手飞奔,朝着大顺麻将馆的方向赶过来。 同一时间。 大顺麻将馆。 扁担威已经知道,自己这次,真是搞出了大乌龙。 吴世豪没说谎,他的表弟林远山,现在只是一个小商人。 工厂是有,不过在通州街后巷,三百尺,还没他这间场子半个大。 底蕴也有,确实是地主后代,可那是战前,这会儿,家道早败了。 问题在于,风声那晚他就派人放出去了。 现在,估计不止石硖尾这一带黑白两道都知道,很可能还传到其他区去。 “师爷明,你怎么这次不提醒我一下呢?”扁担威木然看着师爷明,语气里的抱怨,那叫一个浓郁。 师爷明拨打着算盘:“我有提醒啊。可你不相信,我能有什么办法? 大佬,我只是蓝灯笼啊,你红棍下令带着堂口要跟老板。 那会儿,你的语气斩钉截铁,好像要吃人一样。 你觉得,就我这种编外人员,在那会儿跳出来反对,你能听下去?饿得嗷嗷叫的弟兄们,他们能够听我的?” “啊啊啊!”扁担威闻言抓狂,是真的抓狂那种。 他嘴里哇哇哇大叫,双手用力抓着头发:“你个扑街!平日里话最多,一个钟头,你不怼我几次都不顺心。 现在到了关键时刻,你居然袖手旁观,看着我出糗! 扑街啊,我倒霉了,你有什么好处?” “哎,也不用太过悲观。”师爷明终于放下算盘,抬头看向扁担威:“其实那日铁头来还车子,我回去就查过这个人了。 对方发家的速度很快啊,威哥,我们现在靠上去,搞不好,反而是最佳时候。” 第43章 黑袍加身? 师爷明的提议,与陈老吉不约而同。 二人都是看中林远山的潜力,准备趁其还没发迹,押宝投资,以待厚报! 只是,侨信银号体量大,资金足。 物色潮籍小商人加以投资,算是一项‘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育’的长期计划。 林远山不是特例,在他之前,还有许多在林景堂时代,已经得到侨信扶持的胶己人。 而扁担威这个即将经营不下的堂口,属于一把梭哈,既赌输赢,也搏生死! 点上一颗好彩,扁担威用力拔了几口。 几秒后,他眉头紧皱,鼻孔喷出两条烟柱:“有几成把握?” 师爷明走了过来,他破天荒从扁担威的衣兜里,掏出香烟和火柴。 也给自己点上一根,师爷明咳嗽几声:“你话都放出去了,这会食言,哚就臭了,以后别指望还能出来混。 赌一把,九死一生;退一步,十死无生! 你问我几成把握赢?我只能说,我个人睇好那位林先生。 今日和你说这些,听不听在你。还有,明天开始,我不来了。 他们那边在招人,我准备自荐当账房。” “我草!”扁担威呸了一口,震惊看着师爷明:“你想跳槽?你太没义气了吧?” “我没义气? 你这艘破船眼看就要沉了,现在我不走,难道留着过年啊?”师爷明大怒,瞪大眼睛喊道:“你搞出这么大的一条乌龙,万一碍于颜面,不肯低头,下场只有一个就是退出江湖。 我跳槽过去,最少保下一份薪水,每日三餐能给你留碗白粥配咸菜。 假如留下来陪你一起扑街,岂不是两个人都要喝西北风啦?” 扁担威被喷得一脸唾沫,却一点都不敢发怒,反而笑嘻嘻揽上师爷明单薄的肩膀:“哎,不至于不至于。 正所谓,烂船还有三斤钉。 我扁担威再糗,也不用沦落到被你这个扑街养的地步。” 师爷明撇了一下嘴角,叼着香烟低声说道:“现在讲正经的,你这个人,做打手还凑合,当大佬,你的脑子不够用的。 那位林先生的表哥是水房阿豪,投他,还能隔空借到水房的势。 可以算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了。 如果真决定投过去,你就爽快点。 人情事,拖得越久,越不值钱啊。” 扁担威掐灭烟头,刚要说话,外面把门的马仔跑了进来:“大佬,铁头拉着他那位老板过来了,现在人在门口。 您看,是请他们进来,还是轰他们走?” 扁担威面色微变,师爷明同情看着他:“我挑!你真是黑到家了! 原本能够将错就错,给那位林先生一个信守承诺的好印象。 现在被你犹犹豫豫,拖到对方主动来摊牌。 你准备跟他怎么说?不将事情摆明,这种聪明人不会点头的。 可是,如果你把我们堂口真实处境抖出来,投人就变成求援。 整件事的性质,可就全变啦。” 扁担威掐灭烟头,对着看门马仔说道:“通知所有兄弟,放下手头的事,即刻赶回陀地。 如果有人问咩事?就跟他们讲,大家以后的米饭班主来了,必须回来认脸。” “收到!”马仔表情严肃,点头要走。 扁担威看向师爷明:“你们这些读书人,最喜欢将很简单的事情,搞得很复杂。走啦,还发什么呆,同我一起出去迎接金主了!” 大顺麻将馆门口。 铁头双手紧握车把,表情严肃与四个看门的和洪顺成员对峙。 林远山几次想要下来,可是铁头不同意。 按照他的说法,在未得扁担威回信之前。 为了林远山安全起见,最好还是别下车。 好在,那人进去不久,扁担威就带着师爷明,一前一后跑了出来。 “林先生,您怎么来了?我原本准备,今晚再去拜访您呢!”扁担威大步走到铁头面前,微微欠身,看着坐在车上的林远山。 师爷明站在一旁,满脸笑容:“林先生,我是威哥的账房阿明,这边请。 铁头哥,您也请,车随便摆就好,我会吩咐他们擦洗干净的。” 林远山踢踢车斗,铁头压下车把。 师爷明走前一步,伸手要来搀扶,却被林远山微笑婉拒。 看着垂手而立的扁担威,林远山叹了一口气:“威哥,你这次,可真把我林远山摆在火上烤啊。” 扁担威咧嘴一笑,侧身让路:“林先生,不如进去再说话?” 林远山也不怯场,大步走进大顺麻将馆。 铁头跟在他后面,一副忠心耿耿的表情。 相比上次铁头过来还车,这次麻将馆里面,不见一个赌客。 甚至,连麻将台都提前清走了,取而代之,是三十六个和洪顺马仔。 黑色短打,腰扎劲带,整齐按照横竖六人站成阵列。 看到林远山走进来,众人齐齐抱拳,大声喊道:“和洪顺石硖尾堂口三十六弟兄,拜见东主贵人!” 这阵仗,让林远山嘴角抽了抽。 黄袍加身,历史课本上面有讲,可在现实里,就算两世为人的他,都是第一次遇到啊。 回想匣内的腰凭和朱印,林远山对眼前这幅场景,真是感到十分棘手。 思考几秒,林远山抬手虚扶众人,行了一个商界平和的礼数,不露自己云石山少主的身份:“诸位弟兄不必多礼,今日,远山只是顺路过来坐坐。 常听铁头兄弟念叨,各位在石硖尾这一带,行事仗义,为人方正,远山我素来敬重。 至于出钱扶持堂口,实在愧不敢当。 我本是寻常经商之人,不懂得江湖门道,着实担不起这幅重任! 还望各位另寻贤主,莫要耽误自家前程。” 说完这些,林远山面无惧色,顶着几十对眼睛的注视,从方阵中间走了过去。 扁担威走在后面,见到林远山婉拒自己故意摆下的阵仗。 他反而不怒反喜,对着师爷明小小声:“就冲这份胆量,我觉得,确实是个好选择。” 师爷明表情很无奈,低声回道:“你看上人家没用,得人家看上你们啊! 已经拒绝了两次,我都不知道,你还在开心些什么?” 第44章 想上桌,还得出本钱啊 穿过人阵,林远山走进房间。 三张破旧的沙发,一张实木茶几,以及一张办公桌,这就是一个江湖大佬以及亲信账房日常待着的地方。 整间房里边,除了两盏电灯,剩下两种电器,是一只吊扇和一部拨盘电话机。 再观察办公桌面上,那几捆零钞和几摞硬币。 无需扁担威主动坦白,林远山隐隐推测得出,这帮人,为何硬要贴过来了。 这个时候,扁担威和师爷明已经走进房间。 师爷明随手关上房门,隔掉外面因为林远山那番话而带来的议论声。 邀请林远山二人坐下,扁担威开门见山。 他将那晚离开,自己在半路上遇到吴世豪。 因为自己多疑,误判林远山身份一事,为抢走吴世豪的‘金主’,冲动派人去道上放话,整件事原原本本说开了。 “林先生,事情就是这样。 要说误会,肯定是我本人的黑锅。 可是我们这帮出来混的,一口唾沫一个钉! 之前和鱼头明抢深水埗码头,我已经缩头一回被人笑话了。 这次,如果我再食言,我自己无所谓,最多跑路去暹罗。 可跟着我的弟兄怎么办? 外面三十六个人,只是常驻陀地周围这几个场子的。 实际上跟着我吃饭,还有百来个。 现在,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们回来见您。 我阿威是粗人,不是小人! 我从没想过,要逼着你来养我们。”扁担威语气真诚,说到最后,更是挺起胸膛一脸的自豪:“我只是想让您亲眼看看。 我们这伙人,穷归穷,个个都是敢打敢杀的好汉。今天收下我们,你不会吃亏的。” 事不过三! 林远山推了两次,可扁担威还能说出这些话。 现在的局势,已经双方骑虎难下了。 一旦处理不妥,恐怕真的不好收场。 沉默抽了半根香烟,林远山看向师爷明:“你叫阿明对不?刚在门口,我好像听你自我介绍,是威哥的白纸扇?” “阿明只是蓝灯笼,他连四九仔都不是,更别说扎职了。”扁担威接过话头,顺便把师爷明的情况,仔细介绍了一下。 一听这个吊销执照的教书先生,居然打算明天来搵自己毛遂自荐。 林远山忍不住笑道:“没想到,明哥这样看好远山塑胶。 好吧,你既然是威哥的账房,那麻烦你介绍一下他这个堂口的产业和情况。” 师爷明看了一下扁担威,得到点头允许,才清清嗓子,如数家珍将堂口情况道出。 有黑有白,先说白的。 寮屋区,堂口有家粮油杂货铺,以及人力扁担行,兼设苦力中介馆。 这是旧式帮会的传统业务,铺头用来漂白黑钱。 苦力行当收拢搬运、散工、挑货以及劳力,抽人头的佣金。 除此之外,扁担威还控制窝仔街西段那半条街,在那边做生意的茶居、凉茶档、宵夜大排档…… 但凡开铺面,连同走鬼,都得给扁担威这个堂口交保护费。 接下来就是黑色产业。 有两间暗寮,一伙夜莺以及三个鱼蛋档。 鱼虾蟹本来在石硖尾邨开了一家,可被那边的人打出来了,现在赌这方面,就这间大顺麻将馆和寮屋区后巷一个牌九档。 当然,有开赌,就自然有放贵利。 可是听师爷明语焉不详,一笔带过,加上账房桌面都是零钞,想想都知道这项业务有名无实,做不起来了。 至于为何没有粉档? 没实力,开不起来。 林远山听后,对扁担威这个堂口目前的处境,算是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不幸中的万幸,因为没实力,所以没染毒。 这点反而给了林远山一个收留这伙穷哈哈的理由。 “账面上,还有多少钱?”林远山内心已有决定,看向扁担威。 扁担威右手比了一个七的手势:“现金的话,大概有七千块。” “哇!”铁头被吓到了,居然这么多钱。 下一秒,师爷明补充道:“这是截留交给社团的数目,按照规定,堂口每个月需向帮里公账交一万块。 威哥欠了一期,截下这笔钱。 因为我们上次和鱼头明开打,很多兄弟需要治伤和抚恤,所以……” “那就是说,找我,就是要我出三千块,给你们填窟窿了?”林远山玩味笑道。 扁担威讪讪搓着掌心:“林先生,天地良心,我截这笔钱,花掉那三千,可花在兄弟们的身上。 甚至,我个人都填了接近两万进去啊。” “是这样的!林先生,我可以帮威哥作证! 刚刚你问堂口情况,我都是据实交代。 毕竟谈到了这个程度了,我们不可能瞒着几千块的用途。”师爷明表情认真,说完取来账本:“每一笔钱的去处都在上面写着,我接受查账。” “不用!我只是奇怪,别人出来当大佬,个个穿金戴银,威哥你当大佬,搞到堂口亏空不算,还自己掏私房钱出来补贴。”林远山用初次打量铁头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扁担威。 扁担威抓了抓头发,尴尬回道:“您是在间接夸我讲义气吗,我蛮难为情的。” 这话一出,嘘声一片。 可原本林远山盘数带来的紧张气氛,却是消散一空。 等到众人笑声渐歇,林远山看向扁担威,开口一句话,就让坐在一旁的师爷明面色发白:“七千块,我要用。” 扁担威用力抽了一口香烟,缓缓点头:“可以!” “不怕被我骗了?”林远山好奇看着他。 扁担威表情颇为苦涩:“其实,在你们过来之前,师爷明还在劝我,除了你这边,我已经没其他路子好走,除非我愿意跑路或者退出江湖。 所以,既然情况已经恶劣到这样,我也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毕竟,情况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林远山闻言大笑,拍着扁担威的肩膀:“威哥,七千块而已,不用搞到好像要上刑场一样。” “您叫我阿威就好了。”扁担威连连摇头,旋即起身从抽屉取来一叠整钞:“阿明说我,最后这把赌梭哈,上桌九死一生,不赌十死无生! 其实,这扑街还是看不清楚。 要上桌,得有赌本啊,来吧,林先生,七千块,加上我们堂口两百左右人,就押你开大了!” 第45章 用堂口的钱,收买堂口的人心 一看扁担威双手捏着钱,递到林远山面前。 师爷明张口欲言,表情十分纠结,大佬,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就算再看好林远山的前景,堂口账上,总不能连一点钱都不留吧? 想到那些上次打码头负伤,至今还在请医买药的兄弟。 师爷明硬着头皮开口:“威哥,梁财信跌打医药局,昨晚派人过来催了……” 梁财信跌打医药局,于民国初期,开设在深水埗。 这家老牌跌打馆,属于江湖人,除了九龙城寨中医馆之外,首选的疗伤圣地。 一听这话,在场最尴尬,莫过于摆足造型的扁担威。 一个帮会的分堂堂口,账上整钞,只有七千,还是截留公数,这事,他妈已经够丢人了! 扑领母的师爷明,我姿态都摆出来了,就差洒几滴英雄泪,上演一场‘破家豪杰,得逢明主’的戏码了。 难不成,你要我现在和林远山商量,可不可以留下三两百,给兄弟们买几樽跌打酒啊? 咬了咬牙,扁担威突然伸手,摘下颈上那条用来傍身的金链:“这条傍身家伙,足称二两二! 阿明,你拿去医药局押做兄弟们的药费。 记得告诉对方,一定给我保管好啊!这是我扁担威的颜面,过段时间,我肯定带钱去赎。”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动容。 江湖有话,颈上二两金,堂口七分势! 老派江湖人,习惯打大金链和大金戒,除了日常行走江湖撑颜面,还有两个用处。 一个是哪天形势不妥,临时需要着草(跑路),可以尽快变现,当做盘缠; 另一个就是这种情况,事发突然,需要用钱,充当押物,渡过难关。 师爷明也没想到,扁担威连最后的依仗,竟然也加注上去。 看着身边这个面容果决的男人,前不久,临时客串白纸扇,建议对林远山态度,需要果断的师爷明。 他突然发现,自己小看了对方。 最少,在气魄这方面,扁担威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堂口话事人。 嗯了一声,师爷明伸手来接金链。 可这个时候,林远山突然伸手,把扁担威的金链推了回去:“七千块,我取五千就好。 石硖尾堂口的话事人,没条金链挂在身上,像什么样子?” “啊!林先生,我……”扁担威惊讶看着林远山。 林远山笑着起身:“你四处寻找水龙头,是因为堂口没水,需要有人放水解渴。 如果我抽干水池,你岂不是白找水龙头了? 好了,就这样决定了,剩下那两千,你们先顶一阵子。” 目光转向师爷明,林远山开口吩咐道:“工厂那边,暂时不需要账房,你继续留在堂口这边帮阿威做事。 现在,你去凤如茶楼,找一个名叫巧如的女侍应。 转告如姐,我托她找的工人,只需4个装配女工,其他人手,我已经找到了。” 师爷明连忙点头:“好,我记住了。” 扁担威双眼一亮,跟上林远山问道:“林先生,你少雇人手,是不是准备用我们的人?” “左右都是雇人,类似废料分拣工、碎料处理工这种没多少技术含量,只需出死力气的工种,肯定优先聘用胶己人了。”林远山边走边说,扁担威上前打开房门。 外面那三十六个和洪顺精锐,一看房间打开,还是扁担威笑容满面亲自给林远山开的门,个个忍不住露出笑容。 谈妥了! 下一秒,扁担威正色宣布,从今日开始,堂口上下两百多号人,都得无条件帮林远山以及远山塑胶做事。 而这一次,林远山没再拒绝,而是表情淡然,说了几句激励人心的言语。 其中,最关键就是命令师爷明,按人数和级别,派发见面红包。 马仔们,每人发6块; 小头目,每人发30块。 一听大水喉刚来,就要开闸放水。 不止在场三十六人,其他收到消息赶回陀地的帮众,也是欢呼起来。 师爷明脸上在笑,内心飞快算了一笔账,算作200个马仔,这就1200块了,小头目7个,大约200块。 自己和威哥可以主动不领,可今天带人过去工厂的神打辉。 他是扁担威的头马,怎么也得按照双倍小头目的级别来发。 嘶,这位林先生花钱太猛了,随手一挥,接近1500块钱发出去,那留在账上那2000块,岂不是剩没多少了? 回想自从扁担威攻打深水埗码头失利,自己这段时间,为了帮他维持堂口运作,一分一厘省着,差点把算盘打冒烟。 师爷明捂住胸口,看向旁边的扁担威。 扁担威这个时候,满脸笑容,带着节奏,高呼【大家谢谢林先生打赏】。 不过,熟悉他的师爷明,却从对方微微发颤的腮帮判断得出,威哥他距离救心丹,也就差一杯热水而已。 万幸,林远山收买人心归收买人心。 没有算计留下那2000块,当场打开钱包,抽了4张驼背佬出来:“阿明,发剩下的,留在账上使用。” 看着这四张,大约几分钟前,扁担威从抽屉里面取出来的大钞。 师爷明赶紧上前接过,感恩戴德,对林远山讲了一声谢谢。 林远山派头十足,轻轻摆了摆手,带着扁担威和铁头走出大顺麻将馆。 临要上车,林远山突然对着扁担威说道:“阿荣我给他开了120块钱的月薪和5%的分红,你也领5%的干股分红。 因为你有社团的身份,我不会给你安排具体职位,所以自然就没了底薪。” 扁担威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刚想道谢。 林远山已经吩咐铁头出发,后者跑得飞快,黄包车眨眼窜出十几米外。 大顺麻将馆,在车后飞快远去。 铁头一边拉车,一边说道:“远少,您答应帮扶威哥他们。可工厂又刚起步,现在连一支塑胶花还没做出来。” “我知道。”林远山闭眼养神,缓缓说道。 铁头觉得,可能自己说得不够清楚,连忙问道:“远少,你今日拿了他们堂口5000块,可能没过多久,就得加倍还回去。我在担心,你的资金周转不过啊。” 第46章 介绍洛哥让我认识 铁头的担心很正常! 普通人在林远山这个位置,不焦头烂额,也得忧心忡忡。 可惜,林远山不是普通人,听知铁头担心自己资金链断。 他眯起双眼,幽幽笑道:“我连收购废料、雇佣工人的钱都是贷出来的。 指望我现在做塑胶花,养着他们一个堂口200多号人,肯定是不现实的。” “啊?”铁头惊呼出声,脚步同时慢了半拍:“不是吧?远少。 你如果没把握做威哥他们的水龙头,今日你就不该答应他们。 现在双方主从关系敲定,哪天他们向你伸手,你拿不出钱来。 当场翻脸吵架都是小事,很有可能,急红眼的他们,会对你动刀的。” 林远山踢踢车斗,示意铁头放缓速度:“我当然知道这些,可两害相权取其轻啊。 那晚在城寨,今日进陀地。 我明确拒绝他们两次,第三次扁担威他连底都抖出来,坚决要带着堂口跟我。 如果再不点头,我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今天那种阵仗,你有把握护着我杀出大顺麻将馆啊?” 铁头干笑两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林远山没有为难他,掏出烟盒,自己点上一根:“所以嘛,很多事情,都得临场反应的。 这个世界,哪能事事按照我的想法来发生? 对了,你知不知道,白天在哪能找到豪哥他们?” 铁头用力点了点头:“知道。去字花档!豪哥他不一定时刻在那边。 可他手下那几个亲信,绝对有一个人会留在那边看场子。” “好!那就过去石硖尾字花档,我有事找豪哥商量。” …… 十五分钟后。 石硖尾白田街,斜坡木屋群,左数第5间。 铁头带着林远山走到这边,把守字花档那两个穿着短打的马仔。 其中一人认出林远山,连忙迎了上来。 对着铁头点了点头,此人微笑对着林远山问道:“远少,您怎么来?” 林远山敲出烟仔,散了一圈:“我有事要找豪哥,场子这会儿,是谁在坐镇?” “今日轮到文哥。”这人接过香烟,对着同伴说道:“快去通知文哥,就说远少来找豪哥。” 很快,四眼文从里面走了出来,将林远山二人请去账房饮茶。 等了大约半个钟头,收到消息的吴世豪,带着傻佬武几个,匆匆从外面回来。 人刚进门,还没照面。 吴世豪那大嗓门就传了进来:“阿文!阿远在哪? 他突然急着找我,是不是扑街扁担威搞出乌龙下不来台,现在想扣他黑锅刁难他啊?” “豪哥,我没事,这边。”林远山听到声音,从账房里面出来,对着吴世豪招了招手。 吴世豪嘴上喊着【无事就好】,大步走上前来。 林远山先跟他身后的傻佬武、大鸡和哑巴雄打声招呼,然后揽着表哥的肩膀,一起走进房间。 散了一圈香烟,林远山和吴世豪几人坐了下来。 无需隐瞒,林远山将自己答应扁担威,要当他们堂口大水喉一事,简单与吴世豪一伙说了一下。 听到扁担威,居然摆出三十六天罡阵,来迎林远山这位金主,吴世豪几人纷纷咂舌。 这个礼节,规格很高。 可等他们听到,扁担威这个堂口,居然经营到需要截留公账给兄弟们支付医药费。 吴世豪忍不住笑出声来:“扑领母!真丢人!” “我都不知道阿威怎么混的,他妈居然混到这么凄凉?”吴世豪被烟呛了一下,抬头看向四眼文:“支3万块钱出来,等下阿远要走,让他带走。” 按住林远山肩膀,吴世豪认真说道:“阿远,现在江湖救急。算做我支援扁担威那帮穷鬼的,如果你还当我是阿兄,就必须收下来。” 林远山内心感慨,卖粉果然有钱。 接着,他就按住豪哥的手背,说出一个借口婉拒:“豪哥,你是和安乐的四九,阿威是和洪顺的红棍。 你俩虽然是和字头,可差着江湖辈分和级别呢! 信不信,等他事后知道这笔钱是你出的,就他那个性格,能够直接上吊自杀?” “哎,在场都是胶己人,你不说,我不说,他们几个都不说,扁担威那个扑街怎么可能知道?”吴世豪收回手掌,挥了挥仿佛三万块,只是三千一样。 林远山指指神龛内的关公像:“协天大帝知道!豪哥,我今日上门,不是为钱来的。” “啊?”一句老爷知道,顶得吴世豪骤然词穷。 下一秒,他拍着胸脯喊道:“那你急着找我,是想我帮你做什么? 你我胶己人,万事别见外,有话直接说。” “我想和深水埗探长雷洛见上一面,你有没有办法?”林远山定定看着吴世豪双眼。 算算时间,此时的豪哥,应该与雷老虎认识了。 果然,一听雷洛的名字。 吴世豪双眼目光,出现一个很短暂的闪烁。 只不过,一眨眼,就被豪哥用低头点烟的动作掩饰过去。 滋滋抽上两口,吴世豪抬头看向林远山:“阿远,你想通过洛哥,帮扁担威那扑街拿下深水埗码头?” 不愧是创建义群的枭雄。 表面看着粗犷,实际上,这位表哥也是食脑的,眨眼猜出自己的意图。 笑了笑,林远山摇摇头:“豪哥,你只猜中了一半。” “哦?”吴世豪来了兴趣,有些不服气问道:“怎么说呢?” “阿威他们才200人,字头势弱不够支持他。 真拿下深水埗码头,对他们来说太吃力了。 就算雷探长愿意帮忙,他们也守不住的。”林远山竖起一根手指:“在码头插支旗就够了! 可以接点搬运的活计,足够让他们堂口富裕的人手运作起来。” “只是拿码头苦力工作。”吴世豪沉吟了一会:“阿远,我可以介绍你认识洛哥。 可是,这件事情,我不包能成的。 我实话实说,以洛哥的级别,我这种人在他眼里,只是小角色……” “你负责帮我介绍雷探长,其他的事情,我自己和他谈。”林远山拍了拍吴世豪肩膀,忍不住劝道:“豪哥,上次在雄记被人伏击,我觉得,你在帮你阿大做的生意很危险。” 不等林远山说完,吴世豪就开口打断:“哎,要发达,是这样的啦! 阿远,你顾好自己,好好走正行,别学我啊。” 第47章 我保证将料子都扛回来 今日是10月10号。 三日后,10月13号,农历八月廿六,是肥佬坤的生日。 到时候,香江黑白两道,大大小小的人物,或是受邀、或是主动上门,去赴这位水房大捞家寿宴。 深水埗探长雷洛也会出现,因为他的岳父鹧鸪菜,不仅与肥佬坤同辈,而且都是醒目(聪明)人。 青壮年时期,二人就从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向幕后黑金大捞家转变。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鹧鸪菜和肥佬坤私交不错,吴世豪与雷洛能够结识,就是去年寿宴上。 吴世豪准备借着这次寿宴,帮林远山介绍雷洛。 将计划与林远山说了一下,吴世豪自信拍着胸脯:“阿远,那日我还要帮坤叔招呼宾客,开场会比较忙。 你先去同阿文阿武他们坐一桌,只要不主动搵人攀谈,通常没人注意到你。 就算有其他江湖人不长眼,敢来盘你的道,阿文他们也会帮你应付! 等酒宴吃得差不多了,我再找个机会带你去见洛哥。” 林远山眨眨眼睛:“好啊,那要不要包200块钱红包当人情呢?” “不用!混在我们一群人里边进去,带嘴巴去吃喝就可以了。”吴世豪大手一挥,将混吃混喝说得理直气壮。 …… 谈妥正事,林远山带着铁头离开字花档,回到远山塑胶厂。 先去扁担威陀地,再去搵吴世豪。 一来一去,三处地方的路程,加上谈话时间,差不多过去3个钟头。 就算期间,师爷明有派人过来通知神打辉,威哥已和大水喉谈妥。 留在工厂的阿荣,还是一副防贼的模样,握着一支大扳手守在门口,不肯放人进去。 神打辉能叫这个绰号,就是因为性格有些神神叨叨。 知道阿荣是林远山聘来的厂长,神打辉肯定不会动粗伤了对方。 可堂堂一个红棍的头马,居然被拦在金主厂子门口,连张凳子都没得坐。 神打辉站久无聊,嘴巴开始犯贱。 一会儿含沙射影,讽刺某个跛佬不自量力,一会儿指名道姓约阿荣出来只抽(单挑)。 唉,古惑仔是这样的,虾虾霸霸都是为了面子。 这不,林远山下了黄包车,走进巷口,一眼就看到阿荣可怜巴巴站在门槛上,面色发白,双腿发颤。 至于神打辉,这个扑街打着赤膊,秀出一身腱子肉,站在厂门口摆着一个个健美先生那种架势。 那群他带来的烂仔,哇哇乱叫,拍手鼓掌。 估计知道这帮人不是过来闹事的,周围工厂作坊,许多人站在屋檐下看热闹。 也就是巷子小,但凡有个阔埕。 今天这个阵仗,围观的人,恐怕比庙街大榕树唱咸水歌时候还多呢。 “铁头哥,清场。”林远山看不下去,对着铁头挥了挥手。 铁头嗯了一声,大步上前,伸出两条强健的胳膊,强行扒开人墙:“散了散了散了,一个个都不用做工吗? 他妈的,路都被堵住了……” 一听铁头的声音,神打辉迅速穿上汗衫,老老实实站在一边。 林远山等到铁头驱散人群,表情玩味走到神打辉面前:“啧啧,身材不错嘛,需不需要我介绍你去鸭寮街开肛呢?” “不用!不用!林先生,我和阿荣他闹着玩呢。”神打辉表情尴尬,吓得一边摆手,一边向阿荣打眼色。 阿荣自从跛脚,见惯旁人冷眼。 他想着,这只神打辉,虽是贱格了一点,可确实在和自己闹着玩。 担心因为这点小事,会让林远山与扁担威闹出不快。 阿荣连忙开口解围:“远少,辉哥说得没错,我们闲着无聊,闹着玩呢。” “哼,俩人加起来快七十岁了,还闹着玩!”林远山瞪了一眼神打辉,走进厂内:“还不滚进来? 下次敢在工厂门口搞这种有的没的,我就叫阿威在石硖尾,专门给你开间鸭寮酒吧。” 神打辉感激看了一眼阿荣,嘿嘿笑着走进来:“不敢不敢!林先生,一个钟头前,师爷明派人送红包过来,说是您派的利是……” “行了行了,有红包收,还堵不上你的嘴!”林远山被吵得头疼,招呼阿荣过来:“从今日开始,工厂有需要出力气的活,就吩咐他们去做。然后,预定雇佣的人手,除了4个装配女工,其他也在他们这帮人里面选工人。” 吩咐好阿荣,林远山掏出香烟,敲出一根递给神打辉:“你这边,选六个机灵的小弟出来。 告诉他们,工厂暂时能够提供3个岗位,月薪100块。愿意吃碗安乐茶饭的,就跟着阿荣好好学,一个礼拜之后,表现最好3人留下。” 谈起正经事,神打辉马上不再嬉皮笑脸。 接过香烟的他,认真看着林远山:“林先生,您放心,有份稳定薪水,堂口大把兄弟,争着来端这只安稳饭碗。 说白了,能有口饭吃,谁他妈想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出来混?” “嗯,你告诉其他人。 饭碗还会有的,这次就算选不上,或者排不到。 等过段时间,我还会找个场子给大家开工,不要为了一时争先,伤了同门之间的义气。”林远山拍了拍神打辉的肩膀,旋即想起一事:“对了,阿荣等下要去采购10吨废料。 你如果闲着没事,就带人陪他去吧。 至于今日出力装卸的兄弟,就按照码头发签仔来算薪水,一共折算成多少支签仔,该发多少钱,你和阿荣商量就好。” 码头签仔,就是香江码头苦力搬货,用来计算装卸货物件数/趟数的竹筹,也叫力资签,俗称签仔。 而负责发签的人,也就是筹佬,收工时候,工人凭筹,兑结日薪。 一听有工开,神打辉满脸欣喜,上前揽住阿荣肩膀:“好好好!林先生,我办事,你放心,我保证带着帮兄弟,配合好阿荣哥,将工厂需要的废料都扛回来。” “嗯,去吧,就快四点钟了。 如果不是你们中午突然上门,阿荣他早把料子买回来了。”林远山抬手指着门外,很嫌弃对着神打辉说道:“兴许这会儿,第一批废料已经清洗挑选完毕,上了碎料机啦。” 第48章 合顺买料,半价 神打辉闻言,脸上难得露出一抹难为情,熟悉堂口情况的他,很清楚这次,林远山算是被自家大佬强行抱大腿的。 想起对方只有一个小厂,在颇为囧迫的情况下,还要接下自家堂口两百多号人的生计。 而且,刚刚宣布成为米饭班主,就派钱出来稳定人心,现在又挤出工厂岗位给兄弟们开工。 这会儿,更是连搬10吨货,林远山都要按照码头苦力规矩,来给大家发签仔。 这让神打辉感觉,自己刚才的玩闹,实在太不懂事了。 “林先生,您放心,10吨货而已,我们一人扛一百斤,出20个人就帮你扛回来了。”撂下这句话,神打辉拉着阿荣,大步走了出去:“兄弟们,做事了!” 林远山站在厂内,一听这话,总感觉怪怪的。 …… 十五分钟后,九龙红磡鹤园街。 距离土瓜湾码头大约三百米,有一片临街的二层厂房,这就是合顺塑胶厂。 阿荣未曾跛脚,就是在这家工厂做事。 规模嘛,在十年前,算得上香江塑胶行业的翘楚。 可等李一城进军这个行业,合顺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市场争不过前者,只能退出塑胶花生产,改做一些日常塑胶杂货。 相比巅峰时期百来个工人,现在的合顺生意大不如前,由于减少生产,大概删减了一半的人手。 可就算这样,以合顺目前的体量,依旧不弱于黄河塑胶位于石硖尾的这个分厂。 甚至由于机器老旧,技术落后,合顺月产出的废料,还多过石硖尾分厂呢! 神打辉右手搭着阿荣肩膀,左手挖着鼻孔:“我挑,这股烧焦的塑胶味,怎么会这么臭呢?” “自从老东家过世之后,厂里的家伙就一直没换新的。 尤其是那套溶胶设备,时日久长,如果没有好好的维护,积在里面的残料,就会让机器每次使用发出这种气味。”阿荣表情复杂,看着这间自己呆了超过十年的厂子。 神打辉听不懂这些生产,可在过来的途中,他问过阿荣。 如果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搞到10吨废料,整个石硖尾,大大小小的塑胶厂,就只有眼前这一家。 决定代表堂口在林远山面前表现一波的神打辉,歪歪脑袋:“歪仔,过去叫门。 就说,我们是来买废料的,让他们派个能主事的人出来谈。” 叫做歪仔的马仔,应声跑向工厂门房。 没等多久,一个身材肥硕,穿着一套条纹西装的青年从厂里走出来,远远就喊道:“我是合顺的经理廖标,哪位老板想买废料?” 阿荣明显认识对方,一听这个声音,他就条件反射,低下脑袋。 神打辉对阿荣这个反应有些意外,不过他是江湖人,区区一个破落工厂的经理,还不够资格令他怯场。 “我是陪朋友过来买料的,这位就是远山塑胶的厂长……”挺起胸膛,神打辉话说一半,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阿荣的全名。 就在他有些尴尬的时候,廖标惊讶指着阿荣:“跛荣!居然是你? 我挑!有没有搞错啊,大家认识几年,互相知根知底。 还厂长呢!我拜托您,认清下现实好不好? 你不就是被余主管可怜,收留在窝棚区黑料厂打杂的跛佬嘛。” 廖标讥讽一句,阿荣的脑袋就低下一分。 等到廖标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神打辉,阿荣腰都快弓成虾米状了。 掏出烟盒,敲出一支递到神打辉面前,廖标笑着:“这位兄弟,应该是跟鱼头明明哥的吧? 我们老板和你家大佬很熟啊! 跛荣是不是仗着帮明哥的阿叔做事,骗你们今天过来帮他出头的? 来来来,先抽根烟,我来解释,他为什么会被我们东家赶出工厂。 全部都是他自己手脚不干净,他衰! 你们大家不要听他的花言巧语,被他利用,伤了我们自己人的感情啊。” 啪! 神打辉冷着脸,反手就甩出一巴掌。 廖标被抽得脚步一个踉跄,不仅香烟飞了出去,连带面颊也肿了起来。 “扑领母!你是不是没睡醒?? 我家大佬,是和洪顺扁担威威哥啊! 今天鱼头明如果站在我面前,我保证斩他十八段,丢去码头喂鱼!”上前揪起廖标衣领,神打辉双眼红得好像要吃人一样:“你个王八蛋,话比我还多,一睇就不是好人! 来人,同我先打他一顿,等他清醒了,再来谈生意。” …… 两个半钟头后,九龙城寨。 带着铁头回城寨吃晚餐的林远山,表情古怪,看着面前的阿荣:“500块钱?买到二十吨废料?阿荣,你确定,今晚没饮酒?” “没没没,远少,我没饮醉酒,真是20吨啊。”阿荣连连摇头,担心林远山不信,还在兜里掏出一张采购单。 林远山接过来,飞快扫了一眼,表格抬头是【合顺塑胶厂】。 下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出售库存二十吨塑胶废料,每吨做价二十五块港币,共计伍佰港币整。 “说吧,到底是什么情况。”林远山拍下单据,板着脸看着阿荣。 阿荣低下脑袋,可不到五秒,他就抬头露出发红的眼眶:“远少,事情得从我当初在合顺做事的时候讲起……” 随着阿荣娓娓道来,林远山几人终于知道,这个熟悉塑胶生产的大师傅,为什么会沦落到在黑窝棚厂打杂工的地步。 原来在三年前,合顺的老东家苗英病逝。 工厂落到少东家苗杰的手上,而那个廖标,就是苗杰的妻舅。 这个时候,阿荣提出一些生产建议,其中包括为了应对黄河塑胶竞争,采购新的进口机器。 可他这个举动,却引起苗杰和廖标的不满。 因为这个时候,苗杰赌钱亏了很大一个窟窿,挪用了一笔生产资金去填补。 阿荣资历老,提出的建议,又符合工厂的发展。 几个小股东很支持他,要求苗杰购买机械,导致苗杰不得不向家里坦白,被苗家长辈臭骂了一通。 事后没多久,阿荣一次值夜班被人栽赃盗窃,不仅被打断一条腿,还被赶出了工厂。 听完事情经过,林远山手指轻敲茶几:“然后,你就叫神打辉帮你出头?” “不!不是!”阿荣连连摇头,着急解释道:“公是公,私是私。我和苗杰廖标的事,不会牵扯到厂里来。 我带阿辉去合顺,是只有合顺能够最快速度,卖10吨货给我们。” 这个时候,在外面的神打辉忍不住了,大步走了进来:“林先生,是我看姓廖那个死肥佬不爽,才出手教训了他一下。因为,他自己说,他的老板和鱼头明关系很好。 后来他听说,我们真是来买废料的。 那扑街自己吓自己,主动说要半价出售,可不是我们仗势欺人逼他卖的。” 第49章 我要给他们开鸭寮(求追读啊,各位书友们,帮忙一下) 惶恐的荣,激动的辉,加上半价卖废料的标。 跛佬肥佬和肌肉佬,三个男人,凑出一台戏。 林远山轻轻摇头,在二人紧张的目光中,抄起烟盒:“只要没有直接抢,不落把柄在对方的手上,我不管你们威逼还是利诱。” 叮! Zippo打出火苗,林远山抽了一口,先指指阿荣,再戳戳神打辉:“你出面买的料,你出力搬的货。 后续有事发生,糗的是你们,不能糗到工厂,明白?” “明白明白!如果那头肥猪还敢搞事,堂口即刻抽签派人做事,保证不会将火烧到工厂这边。”神打辉哈哈大笑,咬着烟蒂说道:“林先生,20吨料,我们堆在通州街对面一间旧屋里面。 我留下一个兄弟帮忙守夜,屋子的钥匙,已经给阿荣了。 如果没其他的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林远山挥挥手,神打辉识趣退下。 屋外,立即有串嘈杂的脚步声远去,应是神打辉带着人马走了。 比起神打辉的潇洒,同样得到林远山回应的阿荣,依旧患得患失。 看他站在原地,既不敢坐下,也不敢离开。 林远山让小兔加多一张椅子一副碗筷,招呼他过来:“坐啊,应该还没吃饭吧,随便吃点。” “哦哦。谢谢远少。”阿荣受宠若惊,连忙坐下。 小兔懂事盛来一碗米饭,阿荣接过来,抄起筷子扒了几口。 最终,他还是放心不下,对着林远山解释:“远少,今天在合顺那边,我真没利用神打辉帮我报仇的想法。” “吃饭。”林远山夹了一块叉烧摆在阿荣碗头:“再不吃,菜都被铁头哥吃完了。” 阿荣不敢再说,忐忑不安,陪着林远山三人,吃完这餐晚饭。 饭后,小兔收拾饭桌、洗碗。 林远山招呼二人上去天台,刚发香烟,还没点上。 一架国泰客机,滑过九龙城寨上空,机腹清晰可见,掠过格仔山,右转47°降落在启德机场的13号跑道。 大约有十几秒,这架飞机带来的风噪,让整座九龙城寨处于短暂的‘失声’状态。 林远山三人站在天台,更是通过双脚,清晰感受到楼房的震动。 待到耳鸣消失,林远山掏出Zippo,无视阿荣拒绝,强行给他点上。 看到铁头这货,眼巴巴望着自己。 林远山开口笑骂:“看什么看?兜里没火柴啊?自己点。” 骂完这个憨货,林远山还是将打火机递过去。 这个时候,阿荣先抽两口香烟,情绪平复了许多。 林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阿荣,你要记住两件事。 第一,我用你当远山塑胶的厂长,是因为我相信,你在塑胶行业的技术经验能力,可以给我创造利润; 第二,既然你是我工厂的厂长,那就是胶己人! 我们潮州人有句话‘胶己人,拍死无相干!有事我担!’ 来,将腰杆挺起来! 你只是腿跛了,又不是断了腰。 上有老细罩你,下有兄弟撑你,来,自信点,笑一笑,我还等着你卖命做事,帮我将这家工厂做大做强呢!” 跛荣沉沦几年,以前在窝棚区,拖条废腿,每月要给老余叔侄做出10吨黑料。 说他是牛马,恐怕这事被牛马听到都得掉眼泪。 现在被林远山这样力撑,这中年老狗,鼻子一酸,滴滴眼泪不停地流下。 “哇,哭什么嘛?别哭,努力做事,将来我赚到钱,把那家合顺塑胶买下来! 到时候,我帮你赶绝苗杰廖标这两个扑街当乞丐。”林远山继续安慰,顺便画了好大一个饼:“你不就乜仇都报咯。” 阿荣用力抹掉眼泪,看着林远山问道:“远少,今日你在工厂,吓唬阿辉那时候,你讲的那句话,是真还是假?” “啊!哪句话?”林远山本想接两招成功学的绝招,一听这话,好奇问道:“我今天说了很多话,忘记了。” 阿荣连比带划,激动问道:“就是你说,要叫阿辉的大佬,专门给他开个鸭寮酒吧,让他卖屁眼那一句啊……” 林远山哦了一声,认真点头:“当然是真的。 我现在是他们堂口的大水喉,我吩咐扁担威做事,他肯定不会拒绝。 只是江湖大佬在地盘上开鸭寮,有碍观瞻一点而已。” “那好!将来,不要赶那两个扑街去做乞丐。”跛荣双眼一亮,后面这一句,让空气冷了好几度:“远少,我那5%的分红不要了!等你买下合顺,你叫威哥开个鸭寮,抓苗杰和廖标去卖屁股。” 这老实人狠起来,可真狠啊。 铁头捂住菊花,不动声色走开两步。 林远山不怒反笑:“行,没问题! 大丈夫就是要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是担心,你将来后悔让出那5%的分红。” “我不后悔!”跛荣果断摇头,旋即笑道:“何况,等远少你有实力买下合顺,我那个时候的薪水,绝对不止120块了。” …… 隔天清晨,林远山起了一个大早,带着铁头赶来工厂。 昨晚,他给跛荣打了快两个半钟头的鸡血,对方拍着胸脯保证,今天上午,工厂一定能够产出第一支次级塑胶花。 黄包车的脚铃,叮叮叮,一路从城寨南门,响到深水埗通州街后巷。 林远山下车,踩着地上积水走进巷口。 因为还没到七点钟,天色未曾明亮,加上这片都是黑工厂和小作坊,有些人偷偷让机器运转了一夜,产生的废气、废烟遮挡了视线。 所以,等到林远山走到工厂门口,才是看清,除了跛荣,还有好几个人忙碌着。 不足30平方米的厂房门口,一人用台阶做凳,借用一盏电灯照明,正在挑选废料。 在这个青年的对面,巷子靠墙那边,摆着两只半人高的蓝色胶桶。 胶桶旁边摆着一个晾晒架,这里也有一人,正在清洗选好的料子。 “林先生。”看到林远山走来,这人连忙点头哈腰,打起招呼。 林远山摆了摆手:“你继续忙,你们厂长呢?” “荣哥在里面,辉哥也在。” 林远山敲出两根香烟,一人发了一根,大步走进厂内。 结果,他一进门,就看到阿荣对着神打辉,激动举起一支刚刚组好,通体黑色的塑胶花:“看到没!看到没! 我说了,一定能在老板过来之前做出来,你现在相信了吧?” “我挑!我叫你荣哥好不好? 半夜三点,拍门叫我带人过来帮你开工? 扑领母,昨晚就不该告诉你,我住在哪。 熬到现在,才做出第一支花。”神打辉站在卧式啤机旁边,打着哈欠抱怨道:“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第50章 耐不住工人主动加班(求追读啊,各位书友们,帮忙一下) 很明显,熬了一夜的两人,还不知道,林远山已经来了。 跛荣手持尖嘴钳,专心修着塑胶花部件上的水口:“你懂什么? 阿发原先这些机器,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少。现在我们要做,又是用废料重铸的配件,我肯定要调试妥当,才可以投入生产。” “挑!要不要这样认真啊?”神打辉眯起双眼,打着瞌睡:“你不是说,林先生这些塑胶花,准备给黄河塑胶回收,卖到南洋一带去的吗?这种次等货,随便应付得过就行了。” 跛荣切了一声:“打架你专业,生产我在行。 你以为,做塑胶花,除了原料和人工,不用其他成本啊? 现在大旱,清洗废料要不要买水? 碎料和啤机又不是纯手动,总得通电吧? 那些挑出来的浅色废料,染成灰色或者混彩,又要一笔成本。 如果机器不调试好,每做坏一批,成品利润就缩水一节! 远少雇我,是帮他赚钱的,不是来给他亏本的。” 话音刚落,林远山的掌声就从旁边传来:“说得没错,本钱有限,生产必须谨慎。” “远少/林先生。”阿荣和神打辉连忙叫人。 林远山接过阿荣手上的塑胶花:“生产你是专业,20吨料,一半按照这个标准来做,需要多久?” 跛荣盘算一阵子,沉声说道:“现在人手足够,就是啤机不够。 假设,在工人们能够熟练生产的前提下。 如果加多一台,工厂每天能够做出1吨的成品; 加到两台,就可以做出1.5吨,大家愿意辛苦点加夜班,极限可以生产出2吨。” 说完生产效率,跛荣干脆连生产成本也报出来:“碎料和清洗这两道工序每吨需要8块钱;染色的话每吨7块;压制和组装每吨要10块; 对了! 远少,我这些,已经把工人们的薪水折算进去。 也就是说,每吨成品,需要25块钱的加工费用。 至于员工伙食、材料搬运,成品装卸,林林总总这些杂费,大约,每吨还得加多5块钱。 想生产20吨的成品,除去买原料的钱,还要600块钱的成本。” 林远山听后,摸了摸下巴,目前黄河塑胶出口次级市场的成品价格,每吨是200块钱。 上次和许能谈下来,石硖尾分厂,将以75%市价回收,那就是每吨150块钱回收价。 20吨可以卖3000港币,扣去卖料500块,加工600块。 这单生意,净收入1900港币,在这个底层家庭,月总收入150块上下的时代,真能算是暴利了。 “阿荣,现在开始,你教多两人使用啤机,我带样品去见许能。”林远山果断选择添加机器,同时看向神打辉:“昨晚你说,街的对面,有间旧屋,堆着工厂那20吨废料是吧?” 神打辉连忙回话:“是是是,那间屋,是帮里歪仔的。” “你和歪仔商量一下,就说,每月100元,租他这间屋子来用。 从今天开始,废料分拣清洗以及碎料,全部挪去那边。 碎料机开动,噪音会很大,你负责摆平周围的街坊们。 工厂这边空间有限,以后只摆啤机和装配台,就这样,先顶一段时间。”林远山现场拍板,做出生产调整。 神打辉大手一挥:“好!林先生您放心,我一定说服帮街坊配合我们。 不过,歪仔那间破屋都塌一半了。 反正他平日没在那边住,空着也是空着,直接用就行了,不用给钱的。” 话刚说完,刚在外面和林远山说话的青年,抬头笑道:“是啊,林先生。 辉哥和荣哥,他们已经优先照顾我,给我安排这个岗位了。 我那间破屋,一直空着没住人的,工厂需要,拿去用就行了。” “不行!公是公,私是私。”林远山态度坚决,说出来的话,更让众人动容:“规矩不早早立好,今日工厂能蹭工人便宜,明天工人就能对工厂偷鸡。 将来人情、事情,乱成一团,想处理都无从下手。 就这样!每月100块的租金,阿荣,发薪水的时候,你一起发给歪仔。” 说完,林远山叫上铁头,带着样品大步出门。 半个钟头后。 黄河塑胶,石硖尾分厂,厂长办公室。 许能放下林远山带来的那支样品,竖起一根大拇指:“8号从工厂辞职,今天才11号,你就做出合格的样品。 阿远,你果然很叻(厉害),我没睇错你!” 林远山笑了笑:“许叔这样撑我,如果我不争气点,自己糗了,那倒无所谓。 怕是怕,连累你被同行笑话看错人,那我就真是罪大恶极了。” “哈哈,阿远,你这张嘴啊!就算不选择做实业,改行当销售或者交际,也是肯定混得开的。”许能大笑起身,招呼林远山过来沙发饮茶。 林远山收起笑容,摇了摇头:“许叔,饮茶就算了,我还要赶着回去盯着生产。 哎,现在啤机就得一台。 想赶出这20吨货,我大致算过了,日夜开工两班倒,恐怕都要40天左右。” 20吨! 嘶,这么短的时间。 这小子,他从哪搞来20吨的废料? 许能闻言一怔,老余没进去之前,每月1号晚,会将上个月积攒的废料弄走。 也就是说,林远山与厂里签订三个月期的协议。 最关键的头个月,他是拿不到石硖尾厂的废料。 这一个,就是许能暗中给林远山设下的考验。 这里就能看得出,许能这类做惯管理层的老人。 就算现在脑子跟不上李一城的步伐,可他多年从商场上磨炼出来的经验和能力依旧不差。 万一,林远山过不了第一关。 黄河塑胶内部有人说闲话,许能可以用这点,为自己做出辩解。 我不是无脑帮扶年轻人,而是看出这是一个不安分的,干脆设个陷阱送他出门。 成了,我帮厂里处理废料问题;不成,也能解决一个人事隐患。 可现在,林远山不仅过了第一关。 而且交上来的答卷,他妈还把附加题给做掉了: 三日时间,远山塑胶,已经开拓其他进货渠道,足足有20吨的废料! 许能稍微一想,顿时知道这批料从何而来——合顺! 果断喊住林远山,许能笑着拉他坐下:“阿远,你可能不知,你如果两班倒,工人可以去劳工署投诉你的。” “不会,我从不要求加班!可耐不住工人主动要求加班。”林远山说出来的话,简直可以咽死人:“不过,许叔你放心。 我不会头铁的,如果风声不妥,我就放缓生产。 记得,废料要给我留着,等我生产完那20吨,就会过来拉走。” 第51章 买啤机,许叔能否照顾一下 今日是11号,20吨废料,就算日夜开工,做完还要40天。 等你做完派人来拉,岂不是……变成我们厂内要压一个月的废料了? 许能心算不用三秒,马上得出答案。 他哦了一声,食指轻点林远山笑道:“阿远,说了半天,你在这里等着我呢!说吧,是不是想要借啤机啊?”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许叔也!”林远山笑着转身,掏出香烟打火机,先给许能点上一支:“我就知道,这点小把戏,瞒不过许叔您的。 我这次买下的那个厂,规模小,机器老。 最衰的是,只得一台卧式手动啤机,现在配件产出的速度,远远消化不了碎料处理的速度。 许叔,您看,我们厂里边,有没有什么淘汰下来的、或者闲置的老家伙。 借也好,租也好,先帮我将这20吨废料尽快处理掉,打个开门红出来给大家瞧瞧。 我既能展现出个人能力,您也能捞到一个慧眼识人的好名声。 我好,您好,大家好嘛。” “我吹!你还不干脆直接说,租一个车间给你得了?”许能双手掌心向上,比了一个泼水的动作:“材料半价卖,成品包回收。 现在还要支持家伙,干脆,连工人都搭几个给你好不好?” 林远山避开对面喷来的唾沫星子,笑嘻嘻地摇头:“也没必要这样关照我,毕竟,不能让你被人说闲话的。” “哎,阿远,好话歹话都被你说完了,当初我就怎么没看出来,你小子的脸皮,居然这么厚呢?”许能叹了一口气,招招手,带头走出办公室:“跟我来吧,租和借就没得谈。 万一被老板以为我假公济私,搞不好,我连退休金都没得领。 但是,如果卖点淘汰的老家伙给你,反而可以商量商量。” 林远山喊了一句等等,旋即快步走到许能办公桌前。 抄起电话听筒,他飞快用拨盘,打出一串号码:“喂,我是林远山,即刻叫扁担威过来接电话!” “林先生,我就是。”电话那头,扁担威抓着听筒,在回话的同时,用眼神示意师爷明关上房门:“有事您吩咐。” “你派一个人,马上赶去通州街,叫跛荣放下手头的工作,立即过来黄河塑胶石硖尾分厂见我。 事急,要快! 让他人到厂门,报厂长许能的名字进来,直接去……”林远山语速飞快,说到这里,对着许能挑了挑眉毛。 许能很无奈说道:“到了,直接去旧楼下的3号货仓汇合,可以让门房带路,就说,是我说的。” 林远山转述过去,吩咐几句,就挂了电话。 许能这个时候,已经打发一个工人去门房交代。 等到林远山从自己办公室出来,他不待好气哼了一句:“难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做出合格的样品。 原来,你招揽到老余手下的阿荣。 不错,有眼光,阿荣以前在合顺做大师傅的。 如果不是他得罪东主,被苗家放话行业封杀。 就算跛了脚,都不至于沦落到打黑工的地步。” “我实力有限,是这样的了。”林远山毫不在意,微笑跟在旁边:“我要有一半李老板的财力,倒想挖许叔您过来操盘,可这不是没钱嘛。” “后生仔,还未识行,就想学飞! 挖人的主意,竟然打到阿叔我的头上来了?”许能嗤笑出声,走到楼梯,看着斑驳的墙壁,突然叹了一句:“我明年就退休了,还操咩盘啊?” 林远山笑容不改:“出来捞世界,没钱不要紧,架势不能弱嘛! 我一句话,既能自夸前景,又能捧您宝刀未老。 等下买机器,谈价钱,许叔你手指稍微松一下,我不就能赚到实惠了?” “啧啧,你这个人,可真是敢吃敢认哈。”许能有些惊讶,旋即压低了声音:“不过,阿远,这次让你白费口水了。 李老板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我不可能听你这句好话,让工厂利益受损,万一惹他不满,会给自己留下隐患的。 所以,让价这个事,你想都别想。” 觉得自己这个态度这些话,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许能停下脚步,定定看着林远山:“其实,你刚刚不该坦白的。 如果你不讲出来,凭你这张嘴巴,再甜言蜜语几句,我很可能真会落你彀中……” “许叔,你对我如此照顾。 我林远山糊弄谁,也不可能糊弄您这位胶己人。”林远山脚步不停,走出几步,转身对着许能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走吧,今日全是真心话。” …… 半个钟头后。 收到消息,匆匆从深水埗通州街赶来的跛荣,顾不上擦汗,就将所有注意力,放在眼前三台啤机上。 拖着一条瘸腿,他一瘸一拐扑向最小那台15吨啤机。 双手摸过布满油污的机身,跛荣眼里充满迷恋,尤其当指尖触及到机器铭牌,更是抓起汗衫衣角,狠狠擦了几下。 凑近看了又看,阿荣欣喜喊道:“远少,好东西啊! 这是15吨BIMCO老英国机,钢板厚、油压稳,用多十年都唔会崩。” 说完这一句,他就跑去第二台,一会儿看柱塞式射胶系统,一会儿去掰手动液压杆:“25吨德制KM250,压力足,做整花最稳。” 站在一旁的许能,板着脸点点头:“不愧是曾经合顺的大师傅,果然识货!” 跛荣听到这话,表情有些不自在:“许厂长过誉,我现在帮远少做事,是远山塑胶的人,早跟合顺那边没关联了。” 辩解了一句,跛荣走到林远山的面前:“远少,剩下那台40吨太大了,厂里没地方摆,我看没必要检查了。 我个人建议,拿下英制15吨那台。” “德制25吨那台呢?不合适吗? 我在你过来之前,有拿尺子量了一下。 我感觉,挤一挤,厂里也能摆得下。”林远山掏出香烟,散了一圈:“最多将装配台也挪走,只要把歪仔那间老屋塌掉的那块修好,也够给女工摆装配台了。” 跛荣眼神一亮,其实在他心中,也是属意那台德制KM250。 原因很简单,这台机器可以做整花,从长远考虑,能给工厂省下很多装配人工,可问题在于,贵啊! 拉着林远山走开几步,跛荣低声说道:“远少,黄河这台KM250有6.5成新,市价在2200-2800元呢!” 第52章 你在香江做生意,别说和我认识的 这笔钱。 现在林远山就拿得出来。 势利成那3000买了厂,顺便给铁头和跛荣发了奖金; 从侨信银号,又用工厂贷出3000; 之后从扁担威的堂口拿了5000,派掉2000稳定堂口人心,剩下这3000加上贷款那3000,总数有6000块。 之后给了500,让跛荣去买废料,目前林远山的身上,还有5500块最少。 不过,林远山在跛荣过来之前,跟许能铺垫那么多的情绪价值,很明显,林先生如此礼貌,他肯定是有所求的。 按着跛荣肩膀,林远山凑在他耳边:“你就说,这台德国造,是不是比英制15吨那台更有性价比就好了。” “林先生,德造一下子可以做出整朵塑胶花、大花片、花托、花茎底座,一出模就是成品。 不用女工去进行二次拼接,省人工、省工时。”跛荣看了一眼站在林远山背后几步远的许能,轻声回道:“那台英制15吨,和我们厂内那只小型啤机性能类似。 只可以做花瓣、细枝叶、小花蕊和小型胶饰。 但是胜在便宜,而且机器成色新,有7.5成新……” 不用跛荣讲完,林远山开口打断他:“不用考虑了,就要那台德制KM250。” 说完,林远山转身走到许能面前,敲出香烟递过去一支。 许能接过来,塞进嘴里点上:“决定好了吗?说吧,看上哪台?或者一起打包买走更好,工厂正好清出这个小仓库。” “要那台德国造的,许叔,你开个价吧。”林远山叼着香烟,指向KM250。 许能瞥了一眼:“你要的,那就2500块吧。” 林远山闻言暗暗点头,跛荣果然在行,仅是上手摸了一下,估出来的价格,就跟卖价十分相近。 “2000块行不行?”还了一个略低市价的数,林远山看着许能。 许能立即摇头:“最低2300块,阿远,你不要难为我。 大家一人让一步,这个价,你出门打听打听,绝对没人开得比我更低了。” “可以。”林远山点头承认,可是下一句,就让许能差点以为自己耳背了:“不过,许叔,我现在手头没有这么多钱。 不如这样,你用私房钱,先帮我垫上。 等我这批货做出来,拿到厂里回收款,到时还你2500块,多出来200块,就当请您饮茶了。” 许能一副见到鬼的表情,他手指林远山,啊啊啊几声,激动得讲不出话来。 林远山笑得好像狐狸一样:“许叔,镇定点,镇定点。 两三千的小生意,您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不用这样激动。” “我、我我挑……”许能捂着胸口,连续退了几步,靠着KM250喊道:“没钱?没钱你睇乜啤机啊? 人家空手套白狼,最少还伸一双手出来。 喂,你个扑街仔,你现在靠一张嘴的啊?” “不是啊,我有协议在手,理论上来说,我是用协议上的回收条款,当做还款保证的。”林远山拍了拍胸膛:“除非,我们签的协议是假的。 否则,许叔何必担心,我将货做出来,会没2500块还你呢?” 一听这话,许能瞬间词穷,他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扑街林远山! 老话说得好,得了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 眼前这混蛋怕是身无分文,就敢开工厂! 难怪今天他的嘴巴跟抹了蜜一样甜,原来刀子,在这等着呢。 深吸了一口气,许能对林远山竖起一根大拇指:“行!你小子真行啊! 好,当我私人借你2300块,也不用你将来还2500块。 我只求你以后在香江做生意,哪天惹出祸来,千万别和人说认识我就行了。” “哇,许叔,用不用这么薄情啊?”林远山笑了起来。 许能生闷气,他不想说话,而是叫来财务以及仓管,拟定出一份二手机器出售合同。 买到机器,最开心的,就是跛荣。 以前在合顺的时候,他使用的机器,就是这类中档啤机。 后来被老余收留,那窝棚厂,只有两台黑料模具,连啤机都没。 这会儿跟了林远山,他倒是想给这位新东家卖命,无奈受制现有硬件,堂堂大师傅做出来的样品,还要尖嘴钳剪水口。 如今,有了这台进口货,回去的路上,跛荣已经想出新的生产计划,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今日被林远山叫了几句许叔,许能就垫了2300块。 这会儿机器要从石硖尾分厂,运去通州街后巷的远山塑胶,林远山不至于连运输都要薅这位便宜阿叔的羊毛。 一个电话打给扁担威,马上就有一车和洪顺苦力,带着麻绳、铁丝、撬棍、木方赶到现场。 等到他们喊着号子,将机器从仓库抬到厂门口。 神打辉也开来一部载重3吨的平板柴油货车,也就是香江市民俗称的大板车。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林远山买下这台德造25吨卧式啤机,全称是克劳斯玛菲KM250。 25吨,是塑胶啤机行业术语,即,锁模力25吨,非机器重量25吨。 整台机器,长2.6米、宽1.2米、高1.5米,净重大约2.8吨。 所以,林远山会和跛荣讲,在他过来之前,自己已用尺量过,可以摆进工厂。 去仓库借来叉车辅助,众人将机器起吊大板车上。 等到了通州街,就得向临近工厂租用叉车托下来,至于抬进后巷,那就全靠人力慢慢挪了。 甚至,为了能够摆入工厂,林远山还让众人拆掉半面墙。 60年代,想要搬运这么一台机器,可不是容易事,算下运输、租用叉车和苦力们一顿伙食,大约花了80块钱。 要不,林远山在明明有钱可以给的情况下,偏偏要挤兑许叔借钱支持一下。 白手起家,不是易事。 该花的花,该省的省,别看5500块挺多。 这边用一点,那边花一点,剩下就没多少。 何况,这些钱,林远山还有其他的计划。 留下跛荣继续检查机器细节,林远山带着铁头和神打辉走到外面。 远山塑胶开业不到3天,又是帮会份子围堵,又是挪走碎料机。 今日还买了一台大家伙,连墙都拆了半面。 连续频繁大动静,出来看热闹的人可不少。 林远山给了神打辉100块,让他带着前来帮忙的和洪顺苦力们,去吃猪脚饭顺便结掉工钱。 而他自己就拆开一包好彩,给周围的工厂主和作坊主发了一圈:“在黄河塑胶买了一部二手啤机,刚刚抬进来的时候,动静有些大,影响到各位,真是不好意思。” 第53章 散财童子林远山 黄河塑胶的二手啤机? 这小子,竟然能从李一城的工厂,买到淘汰的机器! 在场接过烟的人,个个都是面露惊讶。 其中几个同样开塑胶作坊,或者相关行业的老板。 更是暗中交换眼色,几乎一秒之间,他们就达成对林远山套话的共识。 刺啦! 火柴擦着。 一个穿着灰色衬衣的中年人,微笑上前,主动来帮林远山点烟。 林远山嘴里说着自己来,可在动作上,却是半推半就,咬着香烟凑过去点上。 中年人用燃去半截的火柴梗点好香烟,对着旁边另外两人挑了挑眉。 旋即,他咧嘴对着林远山说道:“林老板,好本领啊! 刚盘下阿发这间厂不到三日时间,就从黄河塑胶买来这台进口家伙。 王某这里,先恭喜您,货如轮转,客似云来。” 见到王财开团,在场的其他人,无论真心,还是假意,纷纷开口说起好话。 林远山哎了一声,脸上装出一副得意轻浮的表情:“财哥过奖了,货都没做出来,哪里有得转?至于客……” 拉长音调,林远山在众人眼巴巴的期待中,及时换了话题:“对了,小弟初来乍到。 请问各位前辈,去哪能够大量买到胶花废料呢?”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王财、林强和陈炳三人。 因为三人的生意,全跟塑胶行业有关。 林远山目光清澈,一副人傻钱多,社会阅历不足的模样。 他一边说着好听话,一边与三人握手。 实际上,林远山暗中已将这几日,每次出入后巷打听得来,有关三人的资料,在脑海里面过了一遍。 穿着灰色衬衣,身材有些矮胖的王财,42岁,顺德人,财记塑胶的老板,经营范围:塑胶/废料买卖; 精瘦宽肩,留着小平头的林强,35岁,海阳人。 林家开有一个家庭作坊,挂牌【强记塑胶花厂】,属于这三人里面,实力最强的那个。 邻里传言,原先的发记,就是被这家人排挤到做不下去,才被跛荣低价买下; 最后一个陈炳,头发灰白,年近五十,手指满是油垢,可依旧穿着长袖衬衣,一副体面人的打扮。 这个人,是广府西关人,开了一家炳记模房,顺便兼做塑胶次品回收的生意。 等到林远山,逐个跟三人握手过后。 刚刚开口的王财,再次接话:“阿远,你不是刚从合顺买了一批废料? 那晚,我蹲在门口吃饭,远远望见跛荣带着一群苦力,将料子搬去对面街,怎么,这还不够用?” 林强和陈炳笑着附和两句,暗暗观察着林远山的面部表情。 林远山挽起袖口,咬着香烟说道:“三位都是塑胶行业的前辈,我这个后生仔,就没必要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实不相瞒,我在南洋有条路,可以吃下大量的次级塑胶花! 你们别看我现在只有两台啤机啊。 实际上,我后续还会继续扩大规模的! 要怪跛荣这个扑街办事不得力,给他钱买厂,买了这个破地方! 如果他当初买的厂大一点,今日许叔摆出来三台啤机,我一口气全部买下来,草!” 好家伙! 口气这么大? 这小子,莫非是南洋哪家华侨巨商家里的小辈…… 不止王财三人,在场听林远山吹水的其他人,也被他这些话唬住了。 王财看了看旁边二人——别老是我开口去摸这地主傻儿子的底啊。 你俩,总得帮衬几句吧? 林强轻咳一声,咧嘴露出一口烟熏牙:“阿远,许叔是……” “许叔?就是黄河塑胶石硖尾分厂厂长许能咯。”林远山惊讶看向林强:“强哥,你也是做塑胶花的,不会连许叔都不认识吧?” “认识,肯定认识!”林强输人不输阵。 强调之后,他继续问道:“对了,这台啤机,许厂长开价多少钱啊?” “2300。”林远山不耐烦挥了挥手:“破地方太小了,那台40吨摆不下,先买这台凑合两天。” 2300块。 好便宜的价格! 林强吞了一口唾沫,面上表情写着‘羡慕’二字。 自从李一城做到塑胶花行业的行首,之后能从黄河塑胶买到二手机器的人,本身就代表有实力和背景在这个行业吃饭。 好比林强,他也是潮州人。 可是强记成立的时间,是与黄河塑胶同期。 双方曾属同业对手,哪怕黄河塑胶现在一个分厂的规模,已经把强记甩出几条街,可林强依旧没办法去许能的手上买到机器。 李一城做人再大度,都不会便宜曾经的商业对手。 看到林强表情郁闷,低头抽着闷烟。 王财暗暗着急,你他妈问机器做什么? 关键是这小子在南洋那条路!那条路才是关键啊! 好在,关键时刻,一直没说话的陈炳开口了:“远少,你刚刚说,你在南洋有路子,可以吃进大量的次级塑胶花?” “是啊,有多少吃多少!”林远山大手一挥,派头十足。 陈炳追问:“我除了做模具加工,还兼职做塑胶回收。 我现在手头有3吨废料,不过,并非全是胶花废料,间杂少数其他塑胶制品的废料,你要不要?” “要!我说了,有多少吃多少!”林远山用力点头,对着厂内喊道:“跛荣跛荣!还不给我死出来!谈生意了哇!” “来了来了。”跛荣应声跑了过来。 林远山不等他站稳,抢先一步喊道:“阿炳叔他说,手头有3吨塑胶废料出给我们! 只不过,他这批的成色,不都是胶花废料,还间杂了其他。 合顺那20吨,我们收75块钱每吨的。 他这一批,你来估下,该给多少钱。” 说完这些,林远山用力瞪了阿荣一眼。 阿荣表情一怔,合顺的货? 不是市价最低再折半,以25块每吨成交的吗? 怎么远少这会儿,又给抬到75块每吨的高价了? 回想林远山刚瞪自己的眼神,跛荣懂了,这位东家,他又要坑人了。 比出一个六的手势,阿荣认真说道:“有杂料,要雇人挑选,很麻烦的,远少,我觉得,60块钱每吨吧。” 这个报价一出,王财三人表情颇为古怪,杂料60块钱每吨,这个报价很高啊。 而下一秒,林远山却是果断摇头:“扑街,你是不是痴线了? 阿炳叔他知道我缺料子,第一个出来帮衬我这个晚辈,你居然敢开价60块钱? 65块!杂料65块每吨,胶花废料75块每吨! 接下来,厂子还要扩大规模,万一库存废料做完,导致机器闲置!哼,我可警告你,小心那条没跛的腿!” 第54章 许叔的第二通电话 半个钟头后。 歪仔带着工人们,将3吨杂料从陈炳的仓库,搬到租给林远山的空屋。 而林远山没有食言,当场掏出现金,跟陈炳结清全部货款。 捏着195块钱的钞票,陈炳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3吨杂料! 居然卖出这个价,这种好事,自他入行以来,还是头次遇到啊。 可惜,如果早点知道,香江塑胶行,将会出现林远山这个散财童子。 自己肯定囤多一些废料,毕竟,按照市场价格,杂料吨价,通常都在45元上下波动。 因为纯胶花废料的吨价,也就50-80元,杂料,多少都得打折一点点的…… 陈炳这个已经赚到钱的都在可惜,没能抓紧这次机会,从林远山的身上薅多一点羊毛下来。 其他人,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个说自己有百来斤,那个说仓库有一点点。 林远山来者不拒,一概高价收下,林林总总,又被他收了2吨左右。 当然,这里面也是以杂料居多。 可是如此一来,歪仔这间旧屋,很快就摆不下了。 跛荣虽然看不清林远山要做什么,但是眼看空间不够,他还是赶来提醒道:“远少,不能再收了。 已经没地方放了,您不是说,准备把装配台,也给挪到这边来?” 林远山哦了一声,对着众人拍了拍额头:“对! 今天就先这样,等料子做完,清出地方来,再继续收。” 接着,他拉着跛荣胳膊叮嘱道:“记住了,材料做完就收,别让各位叔伯兄弟等久。” 说完,林远山喊来铁头,不顾众人的挽留,匆匆上了黄包车:“各位,我还约人在半岛酒店谈生意,失陪了。铁头哥,走了。” 铁头应声拉起车子,车铃叮叮叮,两条腿跑得飞快。 王财追了几步,高声喊道:“喂,远少,是不是一直这个报价啊?” 不知林远山听不听得到,只见远去的黄包车,从车斗里面伸出一只手,背对众人挥了挥。 …… 隔日! 有关远山塑胶高价收购塑胶废料的消息,不止传遍整个深水埗。 连土瓜湾到九龙,大大小小的塑胶厂,个个都知道林远山在南洋有条路,急缺塑胶废料做次品胶花。 很多人不信,觉得这个报价太夸张,绝对是谣言。 也有些人,仗着与苗家有交情,早早过来合顺塑胶厂求证。 廖标半价卖料,这两天,挨了苗杰好几顿削。 今日各路同行,突然上门来问,是不是20吨料,以75元的吨价卖给林远山。 如果以最低价50块,还再折半25块去卖,那是耻辱! 可要说,以接近峰顶80块,以每吨75块的价格卖,那就是本事。 里子已经丢了,如果面子上,能够挽回一点点……这事该怎么处理,那都不带犹豫的! 合顺塑胶厂,总经理室。 西装革履,梳着油头的苗杰,一边冲着工夫茶,一边对着七八个过来求证的同行笑道:“是。没错的! 是75块钱的吨价,阿标卖的。 这个扑街,就算他是我妻舅,今日我都要骂他一句扑领母!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同行同业,互帮互助。 这条生意,才能做得大; 这个交情,才能处得远。 死肥佬太过分了,趁着我没在,将人家当做肥羊来宰! 现在满城风雨,不知多少同行在背后骂我苗杰不会做人,抓住机会,拿20吨胶花废料出来宰人。 唉,各位叔伯,小侄现在脸蛋燥得慌,下个月的废料,都没脸去叫远山塑胶来收了。” 实锤了! 合顺塑胶厂老板苗杰亲口承认。 他妻舅廖标,以75块钱的吨价,足足卖了20吨给林远山。 加上一个趁着众人将信将疑,整个上午都在四处收购废料的陈炳,两条证据链彻底敲死! 大厂懒得争利,只是吩咐车间和仓库,将自产的废料囤起来,等着卖给林远山。 类似王财、林强和陈炳这种小工厂主,黑作坊老板,以及其他贪图这点差价的同业人员,纷纷四处搜刮废料,甚至连废品站都有人在刮料出来。 而这个时候。 林远山却来到石硖尾分厂,坐在许能办公室内。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嘴里哼着曲儿,林远山动作娴熟冲着工夫茶。 许能皱了皱眉:“《空城计》? 喂,你小子又在搞什么鬼啊! 昨天买啤机,连2300块都掏不出,还要糊弄我拿棺材本给你垫款。 结果一回去,你就宣布天价收废料? 靓仔,你听阿叔一句劝吧,做人要脚踏实地,生意要老实经营。 上次老余那件事,我其实和李生通了电话的。 他对你这个家乡人,已经有印象了。 要不然,你以为能够轻松从我这边,拿到那份废料收购和成品回购的协议啊?” “哇,我就知道,许叔你一直都在关照我的。”林远山摆了一杯在许能面前,接着掏出烟盒,敲了一支出来:“来来来,烟不好,抽一支。” 许能饮茶,顺便接过香烟:“别岔开话题,你就说,你到底憋着什么坏水!” “哪有? 就是觉得,黄河塑胶给了我这么大的便利,我这枝依靠大树的藤蔓,总得表示表示。 呐,钞票,我就没办法。 可是平息行业波动的好名声! 我觉得,无论是许叔你,还是阿李生,肯定不会嫌太多的。”林远山滋滋抽着香烟,面上明明在笑。 可他双眼眯起来,像两条弯刀,似要刮人出血啊。 许能看得心里发寒,一时间竟然呆住。 林远山暗暗摇头,干脆将话挑明了说:“许叔,你一个电话都打了,不如再打一个电话。 你现在将外面的事,以及我这番话,原原本本转述给李生听一下。” 十分钟后。 被林远山几次催促,将信将疑给李一城打电话的许能,这次从对面得到两句话。 第一句,还是那一句【我知道了。】,这是李一城对他这位老部下说的。 第二句,【转告那个后生仔,下不为例。做生意,应该正奇结合,不可一直用险!我希望三个月后,大家有时间饮下午茶。】。 这一句比较长,明显是对林远山说的。 第55章 观桃,判位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简单。 仅在电话听许能讲了事情的经过,李一城就猜出林远山的计划。 甚至,他还对这个懂得食脑的后生仔,提出一点点的忠告。 至于三个月后的下午茶之约,算是他画的一个小饼。 你林远山和黄河塑胶石硖尾分厂,谈下来的协议,为期不是三个月? 这次,你如果搅风搅雨,还能做出成绩。 我李一城就挤出一点时间,见见你这位末学后进,算作让你借势起家的契机。 可如果事情搞砸,那我自然顺理成章,没时间和你饮茶了。 …… 就在林远山跑来许能这边的期间,外面的同行们,正在掀起一场囤积塑胶废料的风暴。 白天,事件还局限在九龙一带。 等到夜晚,连乡下那些收废品都知道,深水埗有家远山塑胶老细名叫林远山,高价吃进塑胶废料! 一夜无话,隔日清晨。 林远山早早从城寨出来,没有继续跑去打扰许能,而是吩咐铁头,拉着黄包车过来石硖尾字花档。 今日是农历八月廿六,林远山与吴世豪约好了,中午一起去赴肥佬坤的寿宴,并在酒席上,由豪哥安排机会,帮忙介绍深水埗探长雷洛。 白田街,斜坡木屋群,左数第5间。 上次过来吴世豪这家字花档,时间大约在中午,仅有两个马仔,百无聊赖守着门。 今日过来,正值木屋区街坊邻居,师奶阿伯,清早起床出门的时间。 林远山二人遥遥望去,场面比菜市场还热闹。 上次用木门板,卡得仅容两人出入的档口。 现在,门板悉数卸掉,用四条板凳架起来,铺作买字花记数的柜台。 柜台上,铺着一张油浸泛黄的厚纸。 林远山让铁头开路,挤到前面,纸上画有三十六副字花图,四角写着四个字,分别是是‘富’‘贵’‘梅’‘兰’。 剩下的图案,林林总总,从鱼虾蟹到神仙佛都有,反正怎么不着边际,就怎么来,主打一个让人看得摸不着底,看得眼花缭乱! 吴世豪穿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瞪着一双三角眼,嘴里不停喊着‘扑领母’,镇住乱糟糟的场面; 四眼文坐在他左边,面前摊开一本蓝色布面的登记簿,右手捏着钢笔,有人来买字花,大鸡负责收钱,报账,他这边就负责记‘大账’,同时开飞(小票)。 比如,林远山二人过来,就有一个穿着短打的苦力,下定决心掏出2块钱,指着左下角的‘梅’字:“豪哥,我买‘梅’,2块钱。” 大鸡伸手接过钱,检查一下,扔进吴世豪面前的铁箱子,嘴里大声喊道:“梅!2块,数齐。” 四眼文眼皮都不抬,自己念了一遍:“梅,2块。” 同一时间,他用钢笔,在一张以白纸裁就,大约二指宽,三寸长的小票上写下:1963.10.13,梅,贰元,第113号。 写完,四眼文抓起一旁的小圆木印,笃的一声盖上去——【豪记】。 这样还没完,下一步,四眼文翻开蓝布大账。 抬头扫了一眼押注的苦力,他从账上113序号那列写下:梅、贰元,个塌鼻梁的苦力。 做完整套手续,四眼文,就将这张小票,交给下注那人。 对方小心收起,挤出人群,大步离去。 在这个没有电脑登记,也没聊天工具,能够保存下注记录的古早时代。 字花档的运作,就是如此繁琐。 此时,吴世豪已经发现林远山过来。 喊了傻佬武过来顶替自己镇场,吴世豪招呼林远山,转身走进档口里面。 铁头没有跟去,他和傻佬武劈过酒,二人脾气投契,这会儿被阿武叫去身边,一起帮忙瞪眼镇场。 放下房帘,拦住外面的吵闹声。 吴世豪让林远山随便坐,自己摘下一条白毛巾,胡乱抹去身上汗水:“第一次看人买字花吧? 哈哈,阿远,你可不要小看一单两三块、甚至四五毫啊。 我这个档口,每日一期,早上6-10点钟开市,傍晚6-8点钟开彩。 风雨无阻,过年过节照开,除非遇到差佬大扫荡,或者杂差房要求配合做大龙凤,我才可能临时停上一两期。 何况,还有不少的大客户,是通过私下联系我们报数下注的。 我们这伙人能在香江占稳脚跟,就是靠着这个档口!” 林远山笑了笑:“也是你们几人拳头够硬!否则,这个日进斗金的场子,大把人眼红的。” “肯定咯!”吴世豪换上一套花衬衣,这几日,天气转热,皮夹克不适宜了。 对着镜子梳上头油,吴世豪开始刮起胡须:“刚开张的时候,我们七日同人打了六场啊。 喏,看到我额头这条疤没? 当初和金牙强那扑街开打留下的。” 动作娴熟刮去胡须,豪哥转身看向林远山:“其实,你选择走正行也是对的。 至少,每日不用刀口舔血嘛。 虽然说,有我罩着你,边个想动你,就得先从我的身上踩过去。 但是江湖险恶,防不胜防,万一有个闪失,我也无法和姑丈交代。” 一边说着,一边走去书桌,吴世豪俯下身体,从桌下翻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盒子。 走回林远山身边坐下,吴世豪打开红布,露出里面用玻璃罩住的一只金寿桃:“怎么样?我为坤叔准备的寿礼,足金一两二,在谢瑞麟金铺打的。 连带手工费和底座罩子,花了我1700块呢!” 林远山大致估算一下,这个金寿桃,差不多有8厘米高,宽差不多5厘米。 肯定不是实心! 实心不止这个斤两。 如果以吴世豪在肥佬坤身边的地位来说,送这个级别的礼,略显寒酸; 可如果按照吴世豪目前是水房四九的江湖地位,又是比同辈的同门兄弟,高出不止一档了。 “好!当然好! 金寿桃,寓意好,又气派。 等下摆上礼品台,绝对有面子。”林远山内心了然,嘴上夸奖,实际已经从寿礼,猜出吴世豪将以普通水房四九仔的身份参加寿宴。 简单来说,肥佬坤对豪哥既想用,又提防。 扎职不肯安排,连豪哥应有的亲信咖位,那肥佬,也不对外正式承认。 第56章 点火,造谣 正当林远山和吴世豪呆在一起,准备10点钟收档,过去酒楼赴宴的时候。 通州街,117号后巷,远山塑胶。 负责主持大局,安排工厂生产的跛荣,认真调试着昨日刚买的KM250,王财三人着急挤在一旁,眼巴巴看着跛荣调好一枚松动的螺丝。 “阿荣,你到底好了没? 从五点半,天还没亮,你就一直调着这部机器。”陈炳是卖模具的,自诩对机器也了解,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现在就快九点了哇,你还未调好啊?” “25吨的日本货,我以前就用过。 这部德制的,我曾听人过,可上手还是第一次,肯定研究透彻,才可以投入生产啊。”跛荣掰了掰液压杆,一边回话,一边招呼歪仔取机油壶过来。 王财等得不耐烦了,低头敲了敲手表:“几位,唔好意思,我约了人,走先了。” 一看王财走了,林强抢过歪仔手上的机油壶,递给跛荣:“荣哥,要不这样,我昨晚凑出2吨废料。 你先给收了,总共才130块钱,你们厂子家大业大,不差这点吧?” “不行!”跛荣提着油壶,一脸固执地拒绝掉:“远少有吩咐,做完现有的料,才可以继续收。 更何况,这会儿没地方放啊,收下来,总不能放在露天的街上吧?” “可以放在我的仓库里。”林强面上陪着笑容,内心暗骂几十块利润赚得真窝囊:“大家有缘分才在一条街上做生意,仓库借去用用,有乜所谓啊?” “林老板,我挂名厂长,实际就是一个打工的。”跛荣牢记林远山昨晚派人上门的叮嘱:“您就别难为我了,麻烦抬下腿,我这里准备添些机油。” 按照林远山派人带去的话,不拒绝收料,也不能收料,有事推他这位老板的头上,就这样耗着这帮人。 林强没办法,招呼上陈炳,二人不停摇头,缓缓走了出来。 发记这家厂只有300平方尺,摆下一大一小两台啤机,还有一些初步处理,准备上机的料子,剩下落脚的空间就没多少了。 今日早上,除了王财三人,仗着昨日与林远山有‘交情’,能够进去和跛荣谈事。 其他收了废料,一大早赶过来,准备高价出售给远山塑胶的同行们,悉数被歪仔几人拦在外面。 先有王财气冲冲走了,后有林强陈炳无奈出来。 等在外面的人,纷纷围住二人。 “两位,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他们还收不收料子了?该不会把我们这帮同行当猴耍吧?”一个身材消瘦,留着山羊胡的老人着急问道。 林强二人还没开口,歪仔就竖起眉毛,大声骂道:“扑领母!你个死老鬼你说什么呢? 林先生拔条脚毛出来,都比你那条老腰粗啊! 他会骗你们这帮穷鬼那一百几十块的废料钱?” “啊,我没这个意思……”山羊胡吓得面色发白,一边摆手,一边后退。 可这个时候,一听歪仔发飙,这批被堂口选来开工的和洪顺成员,纷纷放下手上的工作,板着脸围了上来。 一看这伙年轻人,火气还旺过炮仗,一言不合,好像要打人。 林强和陈炳赶紧出来圆场,好说歹说,终于让歪仔他们松开拳头。 带着众人跑到巷口,林强也怪起刚刚山羊胡老人:“我说你,一把年纪了,脑袋难道装着浆糊吗? 远少连合顺那20吨胶花废料都高价吃下来了! 要说我们三个传谣言,合顺家业那么大,总不能也在传谣言吧?” “可不是,他们是刚刚开厂,一时间仓储跟不上而已。 放心,那两台啤机一开,料子就会飞快的消化。 快就一周,慢就十天,肯定会收料子的。”陈炳犹如自己说服自己,讲完这些。 他指着街道对面,歪仔老屋门内,那台轰隆发着噪音的碎裂机:“一个早上了,碎料和清洗环节,就没停下来过! 要不是被跛荣那个扑街拖拖拉拉,搞不好,这会儿已经做掉几百斤了。” 有人说过,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 毕竟,某女首相邀请某国总统一起泡澡这种他妈离谱的事情都能他妈上国际新闻。 更别说废料高价收购,会造成跟风这件事了。 林强和陈炳自我催眠,等林远山做完现存的废料,他就会和昨日一样,高价收购他们手头的废料。 各自手头都有一摊事情,已经浪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了 眼看远山塑胶确实有在开工,判断情况没问题,二人就和王财一样选择离去,各自去忙自己的生意。 可他们这么一走,人群中,就有一个年轻人不咸不淡说道:“我信强哥和炳叔,他俩在这行业多少年了,这次肯给林先生作保,指定是有底的。” “哦,小兄弟,你有点面生啊,也是做塑胶这一行的吗?” “我在屯门乡下收废品的,手头存有百来斤的塑料,刚刚出给财哥了。”年轻人双手环臂,淡定回道。 “啊?你怎么出给王财了?”有人好奇问道。 年轻人摊开双手:“我以为是假消息啊,天没亮就过来,等到他们工厂开门都没人来接待我。 我还想着,从屯门过来好远的,既然财哥出到吨价40块,那就卖他咯。” “哇,你被王财截胡了!” “阿财那个人,一向是这样的,别说一百斤料,十斤料他都不会放过的……” 众人议论纷纷,陆续从其他地方过来卖料的人,很快就参与进来,年轻人找个机会,等众人不留神,果断闪人。 等到中午十点钟,林远山和吴世豪他们收了档口,前往肥佬坤寿宴摆设的龙如大酒楼,九龙塑胶行业,很多小商人都在传,林远山这次收购废料,王财他们三个出面做保呢! 谣言,不一定要造在自己身上。 只要贪念生起,稍微煽动一下,路过的狗都能扣帽子。 扁担威的陀地,刚刚那个煽动人心的青年,笑嘻嘻领了打赏:“多谢威哥,多谢威哥。” “呵呵,做得好,这几日躲起来,别在九龙露面,知道吧?”扁担威拍着对方肩膀,笑着叮嘱道。 第57章 各路人马,齐聚酒楼 叮嘱几句,扁担威就让这个手下,从大顺麻将馆的后门离开。 帮会社团,三教九流。 有人靠能打上位,有人靠脑子吃饭,也有人仗着收风报信的本领立足。 类似这种擅长鼓动人心,散播谣言的‘人才’,随便一抓一大把,不足为奇。 “阿辉!阿辉!”扁担威灌了几口凉茶,对着房间门口喊了几声。 神打辉小跑进来:“威哥,乜事?” “接下来这段时间,工厂那边,林先生不露面的。阿荣他一个跛佬,肯定罩不住场面。 你带十几二十个弟兄过去,防备有人搞事。”扁担威递过去一支好彩,低声叮嘱道:“告诉歪仔他们,做工人要有工人的样子。 林先生这一局坑到的人不少。 哪天有人忍不住去工厂打砸,叫他们忍字为上。 需要动手的事,就由你们这伙人‘路见不平拔刀相救’。 他们现在是工人,远远躲开就好,千万别傻乎乎上去劈友,搞到工厂上报纸。” “明白!”神打辉用力点了点头,出去选人点兵。 师爷明抬起头来:“歪仔几个都有案底,恐怕不是你不许他们动手,就能洗白得了啊。” “哎,我负责约束手下,尽力配合工厂保持干净。 至于其他官面上的事,就要看林先生的能量了。”扁担威穿上汗衫,打开一支孖姝花露水,对着脖颈腋窝抹了抹:“今日水房肥佬坤做寿,老顶叫我一起过去吃大餐。 这边堂口你盯着,急事就派人去龙如大酒楼找我。” …… 肥佬坤这种大捞家,说他们是帮会大佬,其实有些不太恰当。 因为这种人,个个都是很多年前,就不参与帮务决策,甚至连礼堂大爷这种荣誉性职务,他们都不肯挂名。 而是选择扶持类似吴世豪这样的黑手套,帮自己在台前捞金。 可要说他们是养着帮会或者堂口的大水喉,又个个在年轻的时候,曾在道上响过哚(有知名威风史,名头响亮),在本帮内部,拥有不低的辈分和影响力。 准确来讲,肥佬坤、鹧鸪菜这些人,属于出来半个聪明人。 他们懂得急流勇退,藏身幕后,又舍不得黑产来钱快的诱惑,不愿意彻底洗白。 大捞家,三只脚。 左脚踩黑道,拖泥带水; 右脚探白道,畏畏缩缩; 唯有中间那条嘢,很从心戳在灰色地带。 因此,只能说是半个聪明人。 今日,肥佬坤包下龙如大酒楼,上下两层,各摆30桌。 油麻地、石硖尾、深水埗各路大佬,当红有声望,手持请帖,昂首挺胸,各自带着头马或者近身,走正门,送贺礼,上二楼。 落魄没名头,收不到请帖。 可但凡你扎了职,拥有江湖大底身份的。 今日只要笑脸上门,高呼一声‘祝坤叔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不论红包厚薄,也能去一楼找个位子坐下,等着开席食大餐。 吴世豪是肥佬坤培养的黑手套,别看豪哥只是水房四九,可他带来的人数最多。 弟弟吴世平、账房四眼文、头马傻佬武、近身大鸡以及带嘴来吃饭的表弟林远山,饭桶铁头。 除了一个需要坐镇字花档,没能过来的哑巴雄。 吴世豪一伙七个人,这个气势,比仅带一个鱼头明过来赴宴的福义兴坐馆高佬成的气场还大啊! “哎,你们上二楼找位子坐,我要帮忙招呼宾客。”走到酒楼门口,吴世豪掏出一个礼花夹在右胸,对着四眼文吩咐道:“照顾好阿平阿远,选张靠窗的台。” “知道,豪哥。”四眼文点头应下,招呼众人跟上。 林远山带着铁头混在人群里面,点个烟的功夫,目光正好跟在马路对面走过来的鱼头明对上。 鱼头明那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 前几日,林远山举报老余贪污胶花废料。 不仅害到他阿叔丢了工作,事后被深水埗警署栽了案子。 甚至,连带每月固定给他提供收入的窝棚作坊,也都要关张大吉。 最可恶就是,上个月与自己争深水埗码头搬运权的扁担威,这两天又宣布堂口找到大水喉。 自己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查,查出来的结果,竟然又是这个扑街。 察觉鱼头明表情不对,福义兴坐馆高佬成,低声问道:“阿明,怎么,你和吴世豪结仇了?” “没。”鱼头明收回目光,轻声回道:“阿公,我和吴世豪无仇,可我跟他那个扑街表弟林远山有恨。” “林远山?”高佬成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印象。 这个时候,吴世豪已经满脸笑容,大步过来迎接二人。 高佬成低声对着鱼头明说道:“有事,等过今日再讲!我不准你在肥佬坤的寿宴上闹事!” “我知道的。”鱼头明深吸一口气,飞快回道。 吴世豪走到近前,用力与高佬成握着手:“成叔、明哥! 哇,终于等到两位了,坤叔他啊,足足念叨了一个上午呢! 上二楼,快请快请。” “阿豪,怎么今年又是你来当迎宾啊? 啧啧啧,混了几年,怎么还是四九仔。 喂,如果你家大佬舍不下脸,跟你老顶讨个红棍给你扎职。”高佬成前一秒,还在劝说曾经的头马鱼头明要冷静,下一秒,他就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狠狠刺了一下吴世豪:“不如转档过来福义兴啦,你这种人才,专门为你开次香堂都得啊!” 一听这话,吴世豪脸上笑容不变,可他那双三角眼,却是微微眯了一下。 无需一秒迟疑,吴世豪打了一个哈哈,松开手掌抓了抓后脑勺:“哎呀,成叔,我阿豪有几斤几两,我自己内心有数的。 我们水房,人才济济,我想扎职,得排队嘛。 至于转档…… 坤叔和老顶知道,您是拿我阿豪开玩笑,他俩自然不会在意的。 可如果被某个同门弟兄听到了,万一有人想通过对我清理门户来搏个上位机会。 那我!岂不是死得很冤啊?哈哈哈……” 仰头大笑,吴世豪用半真半假的语气,将这个敏感的话题,当场化解掉。 高佬成指着他,同样笑了起来:“好好好,不逗你了。 二楼是吧?阿明,走了,别耽误阿豪招呼其他客人。” 第58章 四大探长,来了三个 高佬成二人前脚刚走,吴世豪后脚,立即收起笑容——事出反常必有妖! 别看高佬成那几句话说得轻飘飘,真的好像在开玩笑一样,可对方身份,那是福义兴坐馆啊。 福义兴的体量,不逊和安乐的。 堂堂坐馆,开口挖自己一个四九仔过档。 这件事传出去,高佬成进一步,可以说是慧眼识人,不拘一格降人才;退一步,还可以借口寿宴喝高,说了醉话。 可落在吴世豪身上,那就让他十分被动了。 对面一帮龙头亲口招揽,你吴世豪,是动了心,还是动了心,亦或者,真动了心呢? “他妈的,出门没看黄历,平白无故给我挖坑,草!”扭头啐了一口,吴世豪转身,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对着另外一个过来赴宴的宾客走去。 同一时间。 走上二楼的高佬成,带着鱼头明走到接礼台。 掌礼管事扬声唱喏:福义兴工商总会会长陈成武先生,理事余英明先生,携厚礼,八两足赤,松鹤延年金牌一面来贺啊。 福义兴工商总会,于1886年注册,经营内容,包括同乡互助、调解纠纷、帮乡亲找工、做生意等等。 不过到了30年代,这个组织,就被港英取消合法注册。 可是在江湖人士、港岛市民以及华人警员的心中,大家依旧默认,福义兴的白道总称,就是这个名字。 足足八两的金牌,真算得上厚礼了,最关键,还是坐馆亲至。 福义兴这次,真是面子、里子都给足了肥佬坤。 掌礼管事一个‘啊’字,拉足长音不止十秒钟! 直到望见肥佬坤带着几个手下,大步走出来接待高佬成。 他才闭上嘴巴,体现出一个专业! 林远山一伙占了右边门口,一张临窗的桌子,这是设宴一方,自家人手默认的专属位置。 距离门口近,动静这么大,甚至连寿星都惊动,自然引起林远山他们的注意。 比起其他人的关注点在那面八两重的金牌上,林远山却记住高佬成和鱼头明的正名。 身边的四眼文,发现林远山若有所思,低声解释道:“福义兴一直想让坤叔,提高市场份额给他们。 因此,高佬成他才会送来厚礼。 呵呵,其实,凭坤叔的财力,礼物轻重,他不在乎的。 倒是高佬成这个态度,让他老人家很开心。” “呵呵,当上福义兴这种老牌社团的坐馆,高佬成在江湖这条路上,都算走到尽了。”林远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连这种人,也要对肥佬坤低头,难怪豪哥能在石硖尾横着走。” “嗨,谁叫坤叔的手上有靓货呢。”四眼文收回目光,话说一半,想起林远山是走正行的,连忙掐断后面的话:“来来来,大家动筷,吃点冷盘垫一垫,今天不到十二点钟,是不会开宴的。” 林远山夹了一块卤鹅掌,一边嚼着一边打量着场地。 目前,他们所处是二楼,有资格上来,除了收到请帖的大佬,就是肥佬坤的亲信。 林远山发现,二楼三十桌,分作左右各十五桌。 他们所在的右边十五桌席面,入座都是江湖人。 而对面左边十五台,入席应该都是华人警员,因为林远山又认出一个熟人,九龙城警署的势利成。 这个时候,除了想借着开席之前,与肥佬坤谈‘生意’的人,大部分重量级宾客都没到场。 林远山看到势利成,对方也同样认出他。 可能还在生气,上次被迫借出3000块钱,势利成黑着脸,把头扭向另外一边。 林远山倒是不在意,甚至他还托四眼文,过去问一问对方。 现在自己的工厂已经开起来了,那笔3000块的借款,是要按照约定,当做30%股份入股,还是选择收款结清。 不出意外,势利成做出一个最稳妥的选择,利息他都可以不要,本金能拿回来就行了! “喏,借条在这里,你托我带去的3100块,是他自己说不要利息的,那我就数了3000还他,剩下100在这里。”四眼文把借条和100块放在桌上。 林远山撕掉借条,收起一百块:“可惜了,我原本还想让成哥当大股东。 谁知道,他居然选择收钱,放弃这个入股我工厂的机会。” “哈哈,阿远,你算死人不偿命,我觉得,势利成这个选择没错。 如果他要你股份,搞不好,哪天被你坑去当替死鬼呢。”四眼文笑着摇头,正好对面收回钱的势利成看过来,双方很友好点了点头。 发现势利成看到自己又秒黑脸,林远山表情十分无奈:“有没有搞错啊?今天在座,没有最黑,只有更黑。可能只有我一个算得上好人啊。” 众人闻言,除了埋头吃冷盘的铁头,个个都是发出嘘声。 随着时间的推移,从楼梯上来,走进大厅的人越来越多,林远山身边的四眼文,不断帮他指认到场的宾客。 颜童、蓝江,四大探长来了两个。 肥佬坤也亲自出来迎接两次,至于那些探目,军装头,大多来自九龙这边的大小警署,就不值得他出面了。 等到临近12点钟,随着掌礼管事又一声高呼。 林远山眼神一凝,深水埗华探长,雷洛来了。 这位洛哥,既没鹰钩鼻,也长得不帅! 嗯,应该说,雷探长的长相,白白胖胖,笑容亲和,难怪被人叫做笑面虎。 与他同来的另外一人,是将满头白发根根整齐,梳了一个大背头的老者。 看年纪接近70,正是雷洛岳父,同样是大捞家的鹧鸪菜蔡楚海。 翁婿到来,又一次惊动了肥佬坤。 林远山发现,肥佬坤对蔡楚海的态度,要比雷洛热情许多。 想想雷洛目前的职位,深水埗探长。 林远山顿时了然,深水埗非油水区,尚未当上总华探长的雷洛。 这会儿在他自己的辖区,能让鱼头明这类帮会分堂堂主低头。 可到了黑道大鳄的眼里,站如喽啰不至于,可充其量,也就是一只小河马。 反而先一步过来的油麻地探长颜童,自从在主桌落座,现场黑白两道,不断有人端着酒杯过去攀交情,那气场,完全不逊肥佬坤这位寿星。 第59章 宴中论势,林远山见笑面虎 发现林远山望向颜童那边,四眼文及时履行‘讲解的工作’:“那个是差佬童,油麻地探长。 油麻地是大油水区,所以这个警署的华探长,就是我们大家俗称的大探长! 差佬童背靠潮丰商会会长,又是福义兴红棍,他的江湖辈分与目前老福坐馆高佬成是同辈。 可以说,这个人,黑白两道通吃的。 外面传闻,他想争取九龙区总探长。” 林远山对着坐在颜童身边,正在高谈阔论,引得席上众人哄堂大笑的蓝江:“蓝江呢?我看,他的地位不比差佬童低哦,自进门入席以来,一直在抢风头。” “旺角探长蓝江,绰号无头。 旺角也是大油水区,无头哥同是大探长,他无需畏惧差佬童的。”四眼文敲了敲烟灰,压低了声音:“而且江湖传闻,无头哥背后也有大人物支持,那人和潮丰商会会长关系匪浅。 所以,只要各自背后两位金主不闹翻,他们这两把枪,自然不会枪口对射啦。” 林远山哦了一声,颜童和蓝江有大水喉支持买官,已经坐上大油水区,开始争取九龙区总探长。 而雷洛,他虽然背后有大捞家支持,可是鹧鸪菜总归出身黑道。 蔡楚海的社会影响力和财力,肯定无法和潮丰商会会长这种太平绅士相比。 雷洛目前在警队的地位,暂比前面二人,落后一档。 PS:如果按照现实时间,目前雷洛应是港岛区总华探长。为了剧情安排,故意压他官位。 抓起茶壶,林远山给四眼文添了一杯:“文哥,我听人说过,华人警队里面,还有一位探长名叫韩森。” “哦,你说肥仔森啊?”四眼文点了点头:“是!是有这么一个人。 他和今天在场这三位情况不同,他祖籍东莞,出生在长洲,所以又有一个花名叫做长洲仔。 这人有点倒霉啊,日占期间,他逃回内地,香江重光之后返港,投靠总华探长刘福。 福爷是东莞人,在位那几年,东莞籍警员很吃香。 肥仔森顺理成章升了探长,可是后来福爷身体不好,进入半隐退的状态。 现在警队是潮州系的警员当红,也就是韩森资历够老,才暂时能够在湾仔警署栖身。 其实,湾仔杂差房的便衣队,他指挥不动的。 目前湾仔警署的话事人,是另外一位华探长,梁沛。” 四眼文不愧是白纸扇人才,就算吴世豪暂时只在石硖尾一带混。 可对港岛警队的华探长,谁当红,谁扑街,甚至连华人警队各方山头划分,四眼文也是如数家珍。 二人嘀嘀咕咕期间,今日前来赴宴的来宾,已经悉数到齐。 肥佬坤举杯,扯几句半文半白的致辞宣布开宴。 这个时候,吴世豪终于走上楼来,端着一只酒杯,到处与熟人联络感情。 酒一开,气氛自然来。 今日在场,几乎都是江湖人。 大家没喝高,还能人模狗样,等到醉意上来,不管是华人探长还是龙头坐馆,一个二个,纷纷卸下斯文,恢复了痞性。 好在,吴世豪没有忘记,今日还有正事在身。 开宴大约半个钟头,豪哥快步回来叫上林远山:“阿远,这边,走,带上酒杯,我带你去见洛哥。” 说话有点大舌头,估计吴世豪也没少喝。 林远山掐灭烟头,端起酒杯起身。 吴世豪在前引路,就这半个宴会厅的距离,一路走来,就被人灌了七八杯。 雷洛这个时候,没有待在主桌。 他脱掉西装外套,白衬衣解开领扣,指尖夹着一条细环小雪茄,过来中间另外一桌,跟一个身材胖乎乎,看上去大约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说话。 “唉,你又何必争这些呢?今年都46了,难道还指望能够再进一步啊?” “阿洛,我不甘心嘛。我40年加入警队,那个姓梁的,他妈还在尿床呢……” 可能察觉有人靠近,雷洛二人果断刹住话头。 刚才抱怨那个中年人,更是面色不渝看了过来。 “阿豪!来来来,快坐。”雷洛倒是没有生气,反而看到吴世豪,扯过一张空椅子,招呼他过来。 吴世豪双手端着酒杯,腼腆叫人:“洛哥,森哥。” “挑!还没劈酒,你脸红什么?”雷洛咬着雪茄,起身要抓桌上那支码头老鼠。 可惜,未等他指尖触及酒樽。 林远山已经紧走几步,从一旁绕过去抓起酒瓶,微笑拧开酒盖,上来帮几人倒酒。 雷洛咦了一声,上下打量起林远山,好奇对着吴世豪笑道:“喂,阿豪,你从哪收来的人才? 这位靓仔,斯斯文文,看着,不像是出来混的哦?” “洛哥,他叫阿远,是我老家过来的表弟。 汕头澄海人,也是家乡人啊。”吴世豪拍了拍胸脯,一脸自豪说道:“阿远他捞正行的,很巴闭(厉害)啊! 刚刚过来香江不到一个礼拜,他就在石硖尾,开了一家远山塑胶厂。 最关键,他能在李一城的手上,拿下代工订单呢!” 要不然说,吴世豪是个内秀的角色。 瞧他介绍林远山这几句,既是夸耀林远山的能力,又隐晦告知雷洛。 我这个表弟,他在你深水埗警署辖区内开工厂。 今日,我带他过来,是想烧洛哥您这间庙的香。 而且,他不是无根基,只想靠着您混饭吃的。我表弟能从李一城的手上拿下订单,不是小打小闹的哦。 这不。 一听吴世豪讲得有板有眼,不止是雷洛,连刚才说话被打断,内心颇为不满的韩森,此时都是微笑看向林远山。 “好!家乡出人才,是好事!”雷洛举了举酒杯,对着林远山笑道:“来,阿远,坐,一起喝一杯。” 林远山自己取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两位探长谈事,原本这桌其他的警员,一个个早就识趣走开。 也就吴世豪与雷洛私交不错,否则,根本无人会来打扰。 林远山仰头先闷一杯,下一秒,他直接开门见山对着雷洛说道:“洛哥,大家都是潮州人。 我们是胶己人,胶己人有话就直说。 细佬我这间厂,刚刚起步,可却得到和洪顺石硖尾堂口两百号弟兄的看重,摆三十六天罡阵抬我做他们的米饭班主。 我们潮州人,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弟兄! 大家这样抬举我林远山,我倒是想将他们安排在工厂开工。 可这不,我刚与李老板合作,厂子刚起步,实在安排不下这么多的人嘛。 所以,今日细佬我,请豪哥引荐。 是厚颜,仗着大家同是潮州人这份情面,搵洛哥您讨个人情。 希望您能允许阿威他们,进深水埗码头插支旗,让他手下那帮苦力能有份工开。” 第60章 三个鱼饵,钓大鱼 刚来香江一个礼拜,就开了工厂,还从李一城的手上拿到代工订单,甚至招揽和洪顺其中一个堂口。 嘶! 如果以上事情属实,阿豪他这个小老弟,完全担得上他所讲的——巴闭! 雷洛越是细想,笑容就越真诚。 看到林远山说完这些,立即倒满一杯酒,举杯对自己示意,仰头干掉。 雷洛举起酒杯,一口闷掉半杯:“阿远,够义气!够巴闭!短短时间,打出这个局面,就算有阿豪撑你,都是十分难得的。” “洛哥,阿远没用我的钱。”吴世豪突然开口。 这话一出,雷洛猛然看向林远山,目光除了惊讶,还多出几分赞赏。 可下一秒,他就将信将疑问道:“真的假的?喂,吹水吹过头,那就没意思了。” “我可以对着妈祖发誓,是真的。”林远山第三次举杯,不过这次他举的方向,是冲着公海。 雷洛同样举杯,认真说道:“哇,连这种誓你都敢发,好!我姑且信你一回!” 几人碰杯过后,哈哈笑了起来。 林远山来港时间不长,以雷洛目前的能量,他想查出事情真假,根本就不难。 何况,还有吴世豪在场,没必要为了一点疑惑,驳了双方的颜面。 至于允许和洪顺的人马进码头…… 雷洛没有当场答应,林远山也没再提。 乡谊,是林远山对雷洛开口的引子,事情能不能成,关键还是他这个人值不值得雷探长卖面子。 喝了三杯酒,吴世豪和林远山没有久留,找个借口就离开。 临走时候,林远山与雷洛二人交换名片,对方没有拒绝,可见,事情算是成了七成。 剩下三成,要等雷洛回去调查之后了。 回去叫上铁头,林远山带他走出酒楼。 因为喝了不少酒,林远山干脆打了一部计程车。 上车之后,林远山坐在车后座,手里看着两张名片,面上表情颇为兴奋。 因为,今日和雷洛谈话那肥肥的中年人,正是他主动询问四眼文的韩森。 回想跟着豪哥过去,听到雷洛韩森交谈的只言片语。 林远山想起一个人,姓梁,年纪不大,还给韩森难看,应该就是另外一个湾仔探长梁沛了。 很好! 雷洛、颜童和蓝江背后都有金主支持,漏下一个肥仔森。 虽然说,46岁的老探长,年纪是大了一点,但是能够成为四大探长,韩森的能力绝对没问题,趁着这会儿被人排挤,倒是可以联络联络。 …… 林远山这边在龙如酒楼大有收获,跛荣在工厂这边,就被人烦得不得了。 经过一个上午的调试,那部KM250已经可以正式投入生产。 两部啤机一开,之前挑选粉碎清洗好的料子,就开始进入消化流程。 巧如带来那四个胶花装配女工,终于能有事做,可以说,整个工厂,终于人人进入工作状态。 同一时间,一大帮搜集塑胶废料,赶来通州街等着林远山高价收购的小商人和小同行,一窝蜂将跛荣堵住。 他们争先恐后,七嘴八舌,希望跛荣能够按照林远山给出的高价,收下自己手上的货。 “各位老板,你们可能没听清楚。 林先生有叮嘱过,必须消耗掉库存的料子,才会对外收购废料。”跛荣满脸不耐,可面对这些同行,他只能一次一次的解释:“麻烦大家耐心等一等,我现在一个人管着整个厂,实在没时间招呼各位。” “荣哥,看看我,看看我,当初你过马路的时候,还是我扶的呢!你现在来了时运,傍上大水喉,可不能不认穷苦时候的兄弟啊!” “是啊是啊!我们手头只有几百斤料,算起来都不到二十块钱,荣哥,帮帮忙,收下来吧。” …… 能被这点利润勾动贪念,基本都是小角色。 一看跛荣咬死不肯收料,众人哪里肯依,一个个伸手来扯跛荣。 歪仔几人看到场面要乱,果断放下手上的事情准备过来救场。 可就在他们动身的前一刻,神打辉带着十几个和洪顺精锐,骂骂咧咧冲了过来。 “干嘛呢,干嘛呢,这是要强卖吗?”将人群从后巷赶出来,神打辉撩起衣摆,双手叉腰守在巷口:“人家都说了,要自家的料子做完,才会对外收料,你们是耳朵聋了吗?非逼着他们收下你们的料?” “这位大佬,您是……” “喂喂喂,这位大叔,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的。 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救的热心市民,你哪只眼睛判断出我是大佬啊?我可以告你诽谤的。”神打辉瞪大双眼,挽起袖口,露出两条满臂青蛇。 就没看过你这样像的江湖大佬了。 众人见状敢怒不敢言,内心感到一阵荒谬。 怎么上门送货的自己,突然变成反角了? 他妈看场子的烂仔,居然是正面人士了? 有了神打辉这伙热心市民的帮助,跛荣终于能够安稳安排生产,一筐筐散发热气的胶花部件,不停从后巷搬出来。 几个和洪顺苦力,将竹筐扛在肩膀,大步跑向街道对面,送到那间用歪仔旧屋改造的装配车间。 而这帮等着卖废料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远山塑胶开工,却不能将带来的废料出手。 王财端着一个搪瓷饭碗,蹲在门口呵呵笑着:“扑领母!这是用我们三个当饵,钓了整个行业帮他林远山收集废料了。” 林强站在一旁,闻言走了过来:“有什么办法? 人家有言在先,说要做完库存的料,才对外收购。现在坚决不出钱收,难道我们还能放下料子,上门抢钱不成?” “你也得抢得过啊。”陈炳不知何时过来,指着站在巷口守门的神打辉一行:“这是扁担威的头马,上个月听说他们和另外一帮人抢码头。这家伙一个人,打死对面三个人,很厉害的。” 王财和林强艰难吞了一口唾沫,后者摆了摆手:“算了,我认栽了。大不了,等林远山回来,我和他商量,低价将手头的料子卖给他,我不赚这笔钱,总该可以吧?” “不赚?外面都在传,我们三人给他作保啊,你想不赚就能收场?”王财冷笑出声,让二人面色大变。 第61章 局套散户(求下追读,争取写多一周免费) 林远山从寿宴上离开,没回工厂,而是过来石硖尾分厂许能这边。 看到毫不见外,一来就将沙发茶几占去的林远山。 许能两个太阳穴,啵啵地跳着:“阿远,你这次玩到这么大,最后有无把握收场啊? 我听人讲,现在整条通州街上,全是想卖塑胶废料给你的同行啊。” “收场?收咩场?”林远山烹水冲茶,动作行云流水:“我又没食言。 我明明白白讲了,等我做完库存,我就出钱收料。 是他们自己贪,一个个都想抢在其他人的前面,高价卖料给我的。 我有逼他们囤料?我没有,是不是?” “话虽如此,可大家不是蠢货。 你刚入行,就挖个坑给大家踩,小心人家联合起来抵制你啊。”许能摇了摇头,他这种老一代的生意人,不赞同林远山这种做生意的方式。 林远山端起一杯茶汤,浅浅尝了一口:“这一行,上规模的厂子,不会跑去通州街凑热闹。 因为达到许叔你现在管理这个厂规模的,日常产出的废料,大多拥有固定的回收商或者厂家上门处理。 这次我报了一个高价,他们最多将废料存起来,暂时不卖给以前的人而已。 所以,现在守在通州街那边,等着我露面的人,全是上不了档次的小角色。 大鱼我林远山吃不下,总不能,连打窝引来的小鱼小虾都放过吧?” “哎,我是劝不了你的。”许能闻言不再劝了:“总之,你好自为之就好。” 眨眼,三日过去。 迟迟未能等到林远山出现,通州街那帮塑胶同行,个个开始急了。 少的几百斤,多的近十吨。 众人觉得有利可图,前几日通过各自渠道,都搜刮到一批塑胶废料在手。 现在眼看远山塑胶,机器日夜不停,工人两班倒不停做事,一筐筐成品胶花,犹如流水组装出来,可偏偏没人出面收料。 一些手头废料无多的人,决定放弃了。 他们准备就近,将手上的货,转让给其他同行。 毕竟,塑胶废料这种东西,既占地方,又容易受潮发霉。 如果纯胶花废料还好,体积较小,还不太占地方。 偏偏林远山这个坏人,他当初宣布,连杂料都收。 这几日,这帮人可以说将香江市面上,塑胶制品的边角料都搜刮一空。 这就导致,小商户们的库房日压成本飙升。 小商户,本钱少,原本就收不到多少货,再拖多几天,就那几百斤、一吨料的差额,真不够顶仓库租金呢! 跛荣这位残障人士,身边拥有热心市民贴身保护,现在没人敢去围堵他。 因此,现在最难受,就是王财、林强和陈炳三个了。 财记塑胶,王财黑着一张脸,冲着面前七八个同行喊道:“各位,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林远山放话高价收废料,你们去找他才对。 这一大早的,一起堵住我的铺门什么意思?” 之前被神打辉恐吓那个山羊胡老者,估计是众人选出来的带头人,他搓搓掌心,开口笑道:“王老板,我们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找您做点生意而已。” “做生意?可我瞧你们这个架势,反而像是上门找事来的。”王财呸了一口,转身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可先说好啊,原料买卖可以谈,废料嘛,我这边暂时不收了。” 山羊胡老者啊了一声,起身走上前来:“王老板,别这样啊。 您三位,可是林老板的保人。 眼下林老板没空,我们准备把手上的废料转售给您的。 不敢让您白出力气,废料林远山报价65块,我们50块出给您,您每吨转手,净赚15块……” 不等山羊胡说完,王财啪的一声就将水杯放下:“我保个屁!屁的保人! 我怎么成了林远山的保人了? 哎,我和他拢共没见过3次面,前后聊不到10句话。我怎么就成了他的保人了?” “外面都在传啊。” “是啊是啊,最先与林老板交易,不就是你们三位。” “当初要不是你们,合顺那20吨胶花废料的交易,哪曝得出来?” …… 其他人,纷纷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怼得王财有口难言。 而同样的场景,也在林强和陈炳那边发生。 任由三人如何争辩,自己只是与林远山做了一次交易,没有所谓的作保。 可到了这个时候,谁还听得进他们的解释。 眼瞅,这个塑胶废料的盘就要崩了,好不容易抓到三个有‘理由’接盘的倒霉蛋,谁肯放过? 至于合顺? 人家可是塑胶行业,曾经的领头羊。 瘦死骆驼还比马大呢,这些小角色,哪敢上门去招惹对方? 最终。 王财仨人顶不住这么多同行的围攻,以每吨35块的价格,砸锅卖铁,各自收下一批废料。 当晚,九龙城寨,龙津道后街37号402室。 林远山从神打辉的口中,得知这几日,通州街面上发生的事件。 “35块?这个价,还是有点高。”林远山递给神打辉一根香烟,眉头微微皱起。 神打辉双手接过,塞进嘴里点上:“林先生,威哥问您,可要安排几个机灵的兄弟,再次把水搅浑。” 林远山果断摇头:“不行!煽动人心,传播谣言。 这个招数,一件事用一次就够了。你用第二次,会被人联系前事,产生怀疑。” “明白!”神打辉用力点头,突然灵机一动:“要不,干脆让我选几个兄弟,绑了那三个人,要挟他们继续压价收货?” “喂喂喂,我是做生意,不是做土匪啊!”林远山瞪了神打辉一眼:“马上收起你那身匪气,千万别给我乱来!” 神打辉尴尬笑了笑,不敢继续接话。 林远山知道,神打辉这家伙,为人处世,野习惯了,不适合和对方深聊生意场上的东西。 因此,林远山转而叮嘱起码头:“三天前,我在肥佬坤的寿宴上见过洛哥,已经跟他提了,让你们进码头插旗的事。 今日早上,许叔和我讲。 昨日下午,深水埗探目赵德顺搵他打听我的消息。 我估计,这两日,深水埗的杂差房那边会有回应。 你回去告诉阿威,如果事成,必须摆几桌,请深水埗警署的便衣们和军装头吃酒。 但凡对方有来人,就每人封个红包意思一下。 至于我,那日我就不出面了,等过段时间,我自己约雷探长出来饮茶。” 第62章 雷洛给面(求下追读,争取写多一周免费) 正如林远山预计那样,那天肥佬坤的寿宴散场,雷洛回去就派人,暗中调查他的底细。 三日的时间,对于雷洛这种横跨黑白的地头蛇来讲。 想起一个人的底,真是没乜难度。 甚至,雷洛连林远山去过潮安押,当了一支钢笔的事都查出来。 “确实懂得食脑!”看着手头查到,有关林远山的情报,雷洛笑容很灿烂,对着身边的林国基吩咐道:“你去趟码头。 就说,我同意扁担威的堂口进来开工。 而且,我不想再看到,有人为了争货运权而打架。” “好的,洛哥。”基少连忙点头,起身准备出门,却被坐在一旁的顺哥叫住。 赵德顺走到雷洛面前,躬身问道:“洛哥,您上个礼拜,才答应潮勇义的烂命彪进码头,加上原先在码头开工的老福鱼头明。 如果允许扁担威也进去插支旗,那深水埗码头就有三个社团了,我很担心,会乱成三国啊。” 雷洛对着基少挥了挥手,打发他去做事,旋即对着赵德顺啧了一声:“乱就对了,乱才好啊! 阿顺,你这个人,有时候死脑筋。” 赵德顺满脸不解,愣愣看着雷洛。 雷洛起身走到墙边,笑容不改,可目光触及墙上的九龙地图,却是冷了下来:“我们是兵,他们是贼。 自古以来,兵想要占上风,肯定希望贼伙之间,矛盾越多越好。 虽然,香江目前的情况有点特殊,大部分差人都有社团身份; 但是,阿顺你不要忘记,一把喷子总共才6发子弹。 就算枪枪打中,最多打死六个贼。 等到你子弹打空,就轮到你糗了。 所以,让他们狗咬狗,咬到满嘴血。 到时候,我们手持喷子出面仲裁,又不用开枪,又能保持权威,又可以将各方好处收起来,那才省力嘛。” 顿了顿,雷洛继续指点这个亲信:“你和烂命彪、鱼头明走得近,平日也没少关照他们。 可除了混几顿酒肉,几声顺哥,都不见他们给你什么实际上的好处。 反而扁担威那个扑街,运气真不错。 很可能,他这次病急乱投医,真被他搂住一条未来的大水喉呢。” 说完这些,雷洛转过身来。 结果,他发现自己说了这么多,赵德顺依旧是副将信将疑的表情。 榆木脑袋不开窍,雷洛大为失望,顿时没了谈兴。 因为,赵德顺的觉悟太低,他分不清楚,帮会社团差人,有大水喉支持,有大捞家支持,这两者的差异。 “没其他事情,你出去忙吧。”指着房门,雷洛坐下抖开报纸。 赵德顺面色平淡,应声起身出去。 正如雷洛所讲,这个时代,大部分差人不是拥有社团背景,就是与帮派份子关系密切。 确认雷洛同意和洪顺进码头插旗的第一时间,赵德顺就独自走出深水埗警署。 警署门口,马路旁边。 一个黄包车夫见到他出来,连忙拉着车子跑过来:“顺哥,我是老福的长脚贵,您想去边度(哪里),我拉您过去。” “呵,巧了,我正好有事搵你家大佬鱼头明。走吧,去你们堂口的陀地。”赵德顺坐上车斗,派头十足合眼养神。 长脚贵小心拉起车子,迈开两条长腿飞奔起来。 从深水埗警署去到深水埗码头,全程大约1.2公里,事关堂口,长脚贵不敢耽误。 仅用9分钟,他就将赵德顺拉到码头仓库门口。 赵德顺下车就走,别说付车资,他连一句辛苦都懒得说。 而长脚贵,居然没觉得这样不合理,自己气喘吁吁靠在仓库墙壁,等到缓过这口气,才拉起车子离开。 同一时间,赵德顺已被鱼头明迎了进去。 敬烟,饮茶,赵德顺翘起二郎腿,对着鱼头明说道:“基仔有没来过?” “没!”鱼头明先是摇头,旋即点头说道:“不对!大约十分钟前,有兄弟讲,看见基少进去码头管理处。我这边,他倒是没来。怎么了?顺哥,是不是有咩事发生啊?” “嗯,阿明,洛哥已经同意,让扁担威他们进码头了。 基仔就是代表他来传话的,你要有一个心理准备,等下他和码头管理处的鬼佬过来宣布。 你千万不要激动,千万不能骂娘,免得间接得罪洛哥。”赵德顺拔了两口香烟,不咸不淡提醒多一句:“你我是好兄弟,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就算有火,你也得憋着,少在外人的面前表露出来。” 鱼头明闻言,一张脸涨得通红,允许扁担威进码头? 那上个月的架,岂不是白打了! 为了将这帮和洪顺穷鬼赶出码头,他可是从社团其他堂口借了不少兵马过来助拳的。 不说打了那么多场,前后花出去给兄弟们的医药费和安家费,就说屡屡借兵欠下的人情,也是够自己还上很久的了。 现在雷洛连声招呼都不打,居然支持扁担威回码头…… “我去扑……”鱼头明忍不了,后面‘领母’二字即将出口。 顺哥恼怒瞪了他一眼,提高语调喊道:“你想扑谁?现在是不是将我的话当做耳边风?” 说完,啪的一声,顺哥将喷子拍在桌面上:“你再威,有这支炮威咩? 不服气,你信不信无需洛哥开口,无需我出手。 就基仔他一个人,他就可以带着杂差房和军装组,扫到你这个堂口关门大吉啊。” “顺哥,我……”鱼头明有苦难言,用力跺了跺脚:“不能这样欺负人啊?上个礼拜,您说要人头顶罪提升破案率,我连自家阿叔都填进去了。 兄弟我,不敢说有功劳,苦劳总该有吧? 更别说,每月每年的规费,四时八节的孝敬,我哪次有差过杂差房上下?总之,洛哥这样处事,我不服气!” 赵德顺收起配枪,按着桌面起身,顺便把鱼头明刚拆的香烟收走:“我来透风,已全了义气。 你不服气,自己够种,就去找洛哥当面谈。 哦,私人多送一个消息给你,现在扁担威抱住那个林远山。 他已经交际上洛哥了,上次你阿叔那件事。 最好你当个屁放掉,彻底忘记掉,少他妈给自己找事,知道不?” 第63章 进码头,目的是临时起卸区 不管鱼头明听不听得进去,赵德顺觉得,自己提前过来打招呼,算是做到位了。 为了避免与林国基遇上尴尬,赵德顺起身离开。 他独自走出码头,依旧找了一部黄包车,朝着潮勇义在石硖尾的堂口赶来。 不比将陀地设在码头的鱼头明,烂命彪的堂口陀地,是石硖尾屋邨一个粉档。 码头这边,他只是租下仓库,安排一个小头目带着一帮苦力开工而已。 果然,赵德顺离开不久,基少就带一个码头管理人员过来。 这个时期,香江大小码头,一共分为两类。 一类是正式注册码头,另外一类是不在册,非官管的非法起卸区,也就是野码头。 前面那类,细说,又分为两小类。 A、正式注册、有固定轮渡航线,也就是市民俗称的载人码头; B、官管正规货运码头,以远洋/内河散装货运为主,也可以说是载货码头。 深水埗这个码头,就属于正式注册码头里面的A类:有固定的轮渡航线,以载人为主,并非货运码头。 可在现实,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海事处派下来管理码头的英国人,在通州街的沿岸,画出一块临时起卸区。 这就相当,英国人带头,打了一个灰色擦边,搞出一个默许的街边小码头/散货滩。 可能有人不理解,为什么搞得这么复杂? 英国人不如直接改文件!给轮渡码头加多一个【货运】的功能,事情不就解决,又何必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呢? 嗯,如果说,这块临时起卸区,每出入一批走私货物。 码头管理处的英国人、本地负责装卸货物的黑帮、本区警署刑事侦缉处上下、军装组、消防、水警…… 任何一个关联得上的部门或者势力,通通都有钱分。 一旦上面查严,或者媒体舆论需要粉饰。 只需一个通知,整个起卸区,即刻收档。 等到风声过后,又能再次设立,大家一起躲在合法码头这柄雨伞下走私,那是不是就可以理解了。 三年前,吴世豪已经说过,在码头搬货,一天三块钱,还不是天天都有工开,去打架一次三十块。 扁担威赌上所有,想带堂口踩进深水埗码头。 除了能够安排大部分挂名蓝灯笼的苦力开工,最关键,还是冲着这块临时起卸区而来。 帮派大佬,如果只靠抽苦力们的筹仔钱,哪里吃得饱啊? 而林远山有把握去见雷洛,就是他的手上握了一个工厂,还拿到李一城工厂的订单,养了扁担威这个堂口的人马。 要货有货,要人有人。 林远山这个摊子,虽然不大,其实已经横跨黑白,勉强搭出一套基本的走私班底,值得雷洛的人情投资。 这里面,缺了任何一环,雷洛都不会点头。 说回陪着林国基过来的英国人,见到鱼头明,他抖开西装方巾,捂住口鼻过滤对方身上的汗臭味:“这两天,将有一帮新的货运工人进码头做事。 C区那几个仓库,你们去将地方清空出来。 码头管理处,已经将C仓区转租给他们了。 记住,你们都是华人,工作上,要团结,要互助。不要和上个月一样,搞到一地鸡毛鸭血。” 说完,这鬼佬转身就走,连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鱼头明牢记顺哥的提醒,忍着怒火,快步上前拦住对方。 满脸堆笑,鱼头明搓着掌心:“史密斯先生,C仓区,我交了两年的租金,这才过去3个月啊……” “哦?你的意思,深水埗码头管理处,非法搭设货运仓库,非法将这些仓库,租给在这区从事非法行业的你?”史密斯低头俯视鱼头明,一双浅褐色的瞳孔,好像豹子一样。 鱼头明打了一个冷颤,嘴里喏喏,低声反驳道:“仓库我都让出来了,租金、租金……” 基少看不下去,走前一步递给史密斯一根小环皇冠细雪茄:“史密斯先生,这里空气太浑浊了,不是您这位绅士应该久留的地方。 不如,我们出去外面,谈一谈那匹赔率38的【金元宝】吧。” “Good!这是一个好主意。”鬼佬史密斯接过雪茄,微笑走了出去。 林国基快步跟上,从鱼头明面前走过,他低声骂了一句:“开口跟鬼佬讨租金?你他妈脑子进水啦? 刚刚那条雪茄值100块,下次规费,记得补上。” 一百块? 就那破雪茄,就值一百块啊? 鱼头明懵逼抬头,可林国基已经快步走远,陪在鬼佬史密斯身边,谈着那匹名叫【金元宝】的赛马。 …… 当天晚上。 九龙城寨,扁担威依旧提着两支双蒸酒,一只肥烧鹅过来拜访林远山。 只是,相比上次,扁担威抱着有枣无枣打上一杆的想法。 今晚的他,一路走来,笑得后槽牙都快露出来。 大约三个钟头前,林国基突然过来大顺麻将馆,说是码头那边已经打好招呼,划出C仓区给他们用。 货仓租金每月200块,一次缴足两年。 明天,由扁担威自己去码头管理处交钱,至于走私货物,打点上下各方那份孝敬,以后还要另算的。 听完扁担威讲了事情经过,林远山给小兔夹了一支烧鹅腿,淡淡说道:“英国人收两年租金得4800块。 后面你摆酒邀请便衣队也要花钱,现在居然还有钱买烧鹅和双蒸酒孝敬我?” “嘿嘿,之前我强行带人踩进码头,在站不稳的情况下,字头肯定不敢全力支持我。 这次有了林先生您帮我打通天地线,码头的风声一出来,我老顶诉苦强派人送了1万块过来给我开销。”扁担威拍了拍衣兜,有些惭愧笑道:“着实是接下来,堂口要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要不然,今晚怎么也得去龙如,蒸条老鼠斑,再开支码头老鼠,请林先生您啊。” 林远山挥了挥筷子,端起酒杯与扁担威、铁头碰了一下:“得了得了。 不怪我这个大水喉虚有其表,暂时无法开水龙头支持你们就好了。 与其去龙如摆阔,搞乜鬼老鼠宴请我。 你还不如省下来这笔钱,弄点西药走去老家,既能赚一笔,还能改善一下老家目前西药的缺口。” 第64章 去樟林,我熟 50年代到60年代,老家一直很缺西药。 50年代的走私,那几位爱国大佬,运的都是大规模战略物资。 尤其在50-53那几年,全面战略禁运。霍老他们那批人,真是顶着枪林弹雨,冒死运货支持家里。 现在是63年,禁运名义上还在,可西方内部松口,香江成为官方默认的‘窗口’。 尤其家里正处三年困难后的恢复期,超缺物资,小额民间往来、渔民、生产队私下交易,一直存在。 甚至,连港英这个时候,也是不鼓励,可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毒品、军火、人口,这三者绝对禁止; 可是普通西药、日用品、轻工业品不算重罪,抓到就没收和罚款,不会坐牢的。 最关键,就是前面提到的临时起卸区,可以借着载人码头这柄雨伞,‘合法’搞走私。 至于那些没有门路,只能从野码头上货的小社团或者小走私船,那风险就很高了。 很多时候,船还没开到公海,就发生人货皆无的情况。 至于是被其他帮会黑吃黑,又或者被水警收到风声拦截,谁都说不清。 一听林远山提及西药,扁担威眼神一亮。 他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几条线:“林先生,这个有得搞哦! 船从深水埗码头出发,过大屿山北侧海域,然后冲上伶仃洋中线,沿着沙头角的界滩换船。 接下来,只需搭上宝安公社的接头人,一晚来回,就是五倍利呢!” “目前西药房,盘尼西林的售价,是每支1港币。 据我所知,有人走私过去老家,售价居然高达8港币每支。”林远山夹了一块烧鹅,塞进嘴里嚼着:“我是从老家过来的,我不提,要你以远低市场出售的要求。 可我也有两个要求。 毒品、人口,我不准你们碰,如果沾了这两样,大家做不成朋友,以后只能做敌人了。 其次,现在老家经济困难,如果现金不够,提出用钞票加特产抵价的交易方案。 你尽量答应人家,大家都是中国人,别连这点情面都不讲,整个人钻在钱眼里。” 林远山吞下烧鹅,端起酒樽给众人满上,旋即端起自己那杯:“好了,我话说完了,如果赞成,那就举杯;如果反对,门在那边,请自便。” 铁头第一时间举起杯子:“我听林先生的。” 见到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扁担威无奈举起杯子:“林先生,我扁担威虽是出来混的,但也不至于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发毒誓那种骗小孩的事就算了,我的态度在酒里,我先干了,你们随意。” 说完,扁担威仰头就把酒水一口闷掉,一抹唇角,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林远山莞尔一笑:“我把丑话讲在前头,免得日后各有盘算,闹出嫌隙! 既然没意见,那就按我这个章法来,长长久久,兴兴顺顺!” 说完,林远山也是一口干掉杯里酒水,铁头见状,大声喊道:“俺也一样。” 各自表了态度,接下来,就是谈起计划细节。 这年头,香江干走私的人太多了,大商人小商贩在做,黑帮社团甚至连英国人都有参与。 因此,货从哪找,几乎在黑白两道成了公开的秘密。 无非是刚刚入行,要找中间人介绍,需要给人赚上一手而已。 扁担威保证,第一批货,他能搞到3000支盘尼西林,外加一条出海的煤油船。 可怎么与宝安公社的人接上头,这个,扁担威就没办法了。 林远山点上一根香烟,走到窗边,3000支盘尼西林,扁担威在香江这边进货,就算高价去收,也超不过5000港币。 可是运到老家,这批货最少值24000港币,就目前老家的经济条件。 普通民众没钱、没渠道、没庇护,根本接不下这种体量的货。 甚至粤港边境,能够吃下来的,必然是紧邻香江的沿海公社、卫生院、或者县级供销社。 这三者,依托集体金库,边境特产换汇获得港币,借着基层管理权和人脉,打通边防关卡,将走私西药,包装成为集体医疗物资。 其实,也不能说打通,应该说上面默许的流程。 这个时代,能在以上三个基层民生部门当主任。 个个的思想觉悟,那是高到离谱啊。 一句国家需要你的时刻到了,抹脖子都不带一秒犹豫的,更别说背个骂名,从香江同胞手上搞点药品给集体使用了。 至于什么截留一部分,自己在黑市出掉牟利。 这个情况,十年那啥之后不好说。 可在目前这个时代,大概率不会发生。 林远山抽完一根香烟,扭头看向扁担威:“宝安公社我没关系,澄海樟林公社我就可以试试。 樟林古港是红头船出海过番的港口,连同外海,路是远了一点,但是我老家南砂寨与樟林一水相隔,关系硬,反而安全点,就是无法一晚打个来回。” “可以啊!安全第一嘛。 船从深水埗,走长沙湾,过青衣,绕大屿山东北,过西贡,再过果洲群岛,直接往东去南澳岛。 哇,这样正好避开鬼佬水警的巡逻圈啊! 等过南澳岛就安全了,开去莱芜,船就熄火飘航。 等收到东里镇北溪口浅滩的接船信号,船就可以停泊了。 算上装卸,整个过程,需要8个钟头左右。 是远了点,不过没关系,吃这碗饭,船上对付一两顿,十几个钟头不上岸,完全是没问题。”扁担威抹掉之前画的线图,又重新画了一幅路线出来。 铁头看得双眼发直:“喂,威哥,你怎么对跑船这么熟悉,你该不会之前就干过走私吧?” 扁担威闻言大怒:“切,你忘记我的绰号?扁担威啊! 你真以为我就会用扁担和人打架? 我最先跟我大佬汗巾青当码头苦力的,早在10年前,我就担过医药棉花,跟着走私船去支援老家了。 林先生说的这两个公社,我都接触过。 只是,当年我是小角色,没资格和主任说话而已。” 第65章 可曾见过,坐馆撬堂口的墙角? 扁担威有经验,林远山有人脉。 双方一拍即合,当场决定,花一个礼拜的时间筹备,下周三,夜晚十点钟扬帆出海! 吃完晚饭,扁担威没有久留,临走之前,他掏出石硖尾一间邻街三层唐楼的契约和锁匙。 说是,堂口放贷,那人还不起,被神打辉收回来顶账的。 扁担威觉得,林远山租住在九龙城寨,配称不上林先生的身份,干脆趁着这次堂口进码头,献上这份厚礼。 听完事情经过,林远山坚持不受,这让扁担威和铁头颇为不解。 等送扁担威下楼离去,铁头回来,直接问道:“远少,为什么不收威哥这栋楼呢? 你帮他们堂口进码头,他们事后表示表示,也是很应该的嘛。” 林远山刚刚点上一根好彩,笑着反问道:“怎么?嫌弃我这边地方小,住不下你铁头哥啊?” “怎么会!”铁头瞪大双眼,紧张站了起来:“林先生,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觉得,您收下这栋楼,和洪顺上下,没人敢讲闲话的……” “你说没有就没有? 你以为你是和洪顺坐馆啊?”林远山收起笑容,表情渐渐严肃起来:“铁头哥,石硖尾临街3层唐楼。 就算位于普通地段,并非旺铺或者商业街。 你可知道,目前市价,得多少钱才买得到?” “嗯……”铁头瞬间词穷,他一个臭拉车的,木屋区就住过,哪知道唐楼的价格。 见到铁头摇头不语,林远山递给他一根香烟:“那我就直接告诉你,最少12万! 阿威他如果手头有这样一栋楼,或者,他有权利支配这处房产。 之前他还需要,四处搵大水喉,误打误撞碰上我咩? 结合他刚刚进门所说,深水埗码头刚传风声出来,说是他这个堂口踩进去插旗。 和洪顺的老顶诉苦强,立即派人送了一万块给他开销。 现在,这栋楼从何而来,你还要我继续解释吗?” “是,是诉苦强给的!”铁头惊呼出声,可下一秒,他又不解问道:“只不过,诉苦强他都不识您,为什么送出这样厚的一份礼?” 林远山笑了笑,为什么? 江湖上,能够做到一帮之主,有几个会是蠢货! 从诉苦强对这次石硖尾堂口进码头事件的反应速度来看,这个和洪顺坐馆,恐怕一直都有派人关注这边。 雷洛只是一个深水埗探长,三日时间,已经查到自己来港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从而做出判断,决定人情投资。 诉苦强可是一个和字头的坐馆啊! 这个时期的和洪顺,就算实力排不到T1梯队。 可凭着字头历史悠久,海底上面,大约也有八千多名正式帮众。 估计从扁担威死马当作活马医,对外宣布自己是他们堂口的大水喉,诉苦强的目光,就注意到自己这条假水龙头了。 这栋唐楼,就好像鱼饵一样,藏着钩的。 今天吞下去,将来,不是跟和洪顺深度捆绑,就是要出血吐出来,得不偿失。 铁头性直,之前又与扁担威堂口上下关系匪浅。 这些深处的东西,林远山没与他讲明。 不是他信不过铁头,也不是提防扁担威,而是防着藏在暗处,那位和洪顺坐馆诉苦强。 另外一边。 扁担威从林远山的住所回到陀地,他犹豫再三,在师爷明不耐的目光中,最终将提起来的电话听筒放回去:“唉,坐馆他次次都是这样! 分区堂口求援,他就喊着字头困难,让我们这群堂主自行解决; 等过后看到好处,他又第一时间跳出来,仗着坐馆的身份,不顾吃相想要捞上一笔。” “没错啊!要不然,他的绰号怎么会叫做诉苦强?”师爷明嘴角下撇,内心的不屑,已经挂了相了。 扁担威闻言,越发恼怒,从汗衫衣兜掏出那份地契和锁匙,用力拍在师爷明面前:“扑领母!他坐在帮会陀地,整日喝茶养鸟吹冷气,日子悠闲得很,他哪知道下面堂口生存艰难? 这一次,如果不是我运气逆天,胡乱搂住的大腿真是靠得住,整个堂口,早就散了。 妈的,想用一栋唐楼撬林先生过去,他的算盘就打得精!” 自言自语,骂骂咧咧。 扁担威说得口干,看见师爷明自顾扒拉算盘珠,愤然喊道:“喂,你也是学电影上的先生穿长衫戴眼镜的,能不能给点意见参考一下啊? 比如,今晚林先生他不愿收下这栋楼,他是不是看穿里面的内情?” 师爷明提着笔,认真记着账本:“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如果你有一栋楼在手,上次梁财信跌打医药局催账,还需要扯下傍身的金链,让我拿去抵押? 威哥,其实你不用这样惊慌。 林先生年纪不大,胸怀格局却不小。 就他那种聪明人,稍微一想,就能知道你夹在他和字头之间的苦衷。” “我惊? 我挑,师爷明你在开咩玩笑! 当年社团打西贡码头,我一把扁担守栈桥。 对面几百号人马冲过来,我一人顶足整晚。 哇,刀光剑影好像落雨泼过来,我是眨都没眨一下眼啊!就现在这种小场面,我扁担威会惊?”扁担威大怒,说一句,就拍一下桌面,震得笔墨纸砚乱跳。 师爷明慢条斯理收好东西,缓缓站了起来:“有个词,叫做色厉内荏。 一边是你好不容易押中宝,前程蒸蒸日上,能够依为靠山的大水喉; 一边是积威甚重的坐馆龙头,你一个分区堂主夹在中间,不舍放弃前者,不敢得罪后者。 有这个表现,不丢人的。 只不过,俗话说得好,胳膊扭不过大腿。 林先生他这段时间,把塑胶废料市场,搅得风风雨雨的。 老顶看中他的潜力,也是很正常的。 现在的情况,你要么退,要么进,尽早选一边站,不可以犹犹豫豫。 等拖多一段时间,我担心,你连选的资格都没有了。” 师爷明临走这番话,说得扁担威的面色阵青阵红。 缓缓坐下的他,愣愣看着刚刚没拨出去的电话座机,表情逐渐狰狞起来:“他妈的!兄弟有难,字头困难! 现在难关渡过,就来撬我的水龙头? 选?我他妈早就选好了,草!” 第66章 交际,交际的是利益 隔日。 扁担威不仅好像没事发生一样,而且他还特意做了一番装扮。 梳上大背头,穿上香云纱黑褂子、黑绸灯笼裤和白袜子黑布鞋,再加上脖颈上那条金灿灿的大链子。 这副妆容,一看就知是江湖大佬。 神打辉带着十八个精锐手下,牢牢护在扁担威周围,再往后,是一帮在和洪顺挂蓝灯笼的码头苦力。 这些人,个个穿着汗衫马甲,手里提着扁担、麻绳之类装卸工具。 浩浩荡荡百来号人马,抬头挺胸走进深水埗码头。 由于这次是码头管理处,自上而下允许他们进场。 因此,今日没人按照江湖规矩,以踩过界为理由,出来阻拦或者为难他们。 鱼头明站在A仓区,远远望见扁担威走进码头管理处去交仓库租金。 他狠狠呸了一口浓痰:“妈的,踩了狗屎运的家伙。 如果不是洛哥发话,阿爸我打到你们这帮和洪顺扑街手掰脚瘸啊!” 放完狠话,鱼头明不愿与扁担威照面,转身准备回办公室,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明哥,请留步。” 烂命彪? 鱼头明转过身来,果然见到身材高出自己一个头,同是堂口大佬,却喜欢像苦力一样打赤膊,露出胸口两条青蟒纹身的潮勇义石硖尾堂主——烂命彪。 “阿彪,你平日很少过来码头这边……”接过烂命彪递来的香烟,鱼头明塞进嘴巴点上:“怎么?你也是为着扁担威那帮穷鬼过来的?” “哎,都是洪门弟兄,有钱一起赚,有马一起骑嘛。 阿威他也是过不下去了,被逼无奈才会踩过界的。”烂命彪抽了两口香烟,继续说道:“昨日顺哥有来找我吃饭,我才知道,阿威他背后有人,帮他们走通洛哥的关系。 所以,我想着今天没事,就过来看看咯。 明哥,你上次打得阿威他们屁滚尿流,你的名头在江湖上可以说是威风八面,这次就……” 鱼头明听到这里,已经知道烂命彪的来意。 这家伙,他是来做双方和事老的。 一时间,鱼头明的谈兴减了不少。 抬手拦住烂命彪后面的话,鱼头明对他拱了拱手:“阿彪,你在道上门路广,做人比我圆滑,可以说是八方来财。 深水埗码头这点小生意,你可以很合理地看不上眼。 可是兄弟我,没什么大本事,指望这个码头养着手下这帮跟着我的弟兄。 所以,多的话,你不用说了。 看在大家往日交情的份上,有些事,我希望你能够当作没看到。 就这样,过段时间,我有得闲了。我来组局,请你和顺哥一起吃酒。” 说完这些,鱼头明转身走了进去。 几个近身马仔,冷着脸站成一行,将仓库大门堵死。 烂命彪缓缓收起笑容,果断带着几个马仔,转身离开。 几分钟后。 潮勇义租用的B仓区,其中最大一间货仓,一间用木板隔开的办公室内。 烂命彪将刚刚鱼头明所讲的话,与端坐在沙发上的陈燕妮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燕妮姐,鱼头明估计要对扁担威那伙人下黑手。 我劝不了他,你帮我转告巧云,不是我这个拜兄不肯帮忙,而是遇到白痴,没办法沟通啊。”摊开双手,烂命彪嘴上抱怨,可脸上依旧在笑,一点都看不出,他刚刚被鱼头明当众拒绝的气愤。 陈燕妮年纪接近四十,可是她保养得好,相貌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 听完烂命彪这些话,她微笑低头,浅浅饮茶,仅用一根翠玉簪起的发髻与衣领之间,露出一段白皙脖颈。 这边风情迷人,可在场的所有人,看都不敢看上一眼。 连同烂命彪在内,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无所谓,好言不劝该死的鬼嘛。”陈燕妮缓缓开口,放下茶杯起身:“扁担威背后的林远山,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 你别看那小子嘴上装得正经,实际上,也是一匹藏着獠牙的狼。 巧云帮了他好几次,你是她的拜兄,或许将来还能间接捞点好处呢。” “哈哈,我这个人,最喜欢交朋友,好处就不敢想。 大家出来混的,和气生财嘛。”烂命彪大笑起身,亲自送陈燕妮走出仓库。 外面几个气质清冷,身穿短打的青年,一看二人出来,马上过来护着陈燕妮。 陈燕妮:“阿彪,别送了。” “那好,燕妮姐,您回头还有什么吩咐,就让巧云给我打个招呼。”烂命彪笑容不改,对着拉车的车夫叮嘱:“路上仔细点,不许颠簸到燕妮姐。” “知道了,彪哥。”这个潮勇义的车夫连忙点头。 陈燕妮动作优雅上了车,几个青年护在黄包车左右,车铃叮叮,迅速离开深水埗码头。 烂命彪站在原地,目送队伍离去,这才回到屋内。 在场没有外人,这个潮勇义堂主,终于收起笑容,招呼那个负责码头的小头目进来:“吩咐下去,这段时间,给我盯紧鱼头明和扁担威这两伙人。 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彪哥!如果他们打起来,我们是不是两不相帮?” 烂命彪啧了一声:“当然是帮扁担威他们啦! 你没看到,连燕妮姐都亲自过来码头了,你当她真的路过啊? 这些年,有资格被旺角十二金钗关注的人,不管黑的,还是白的,哪个不是飞黄腾达?” “啊!燕妮姐不是梁探长的女人咩? 她、她居然看上扁担威?”小头目先是惊讶,旋即语气充满了浓浓的羡慕。 正在喝水的烂命彪,险些一口水灌入气管:“我挑!你是不是傻啊?陈燕妮怎么可能劈腿? 关注,不是一定要搞男女那种事! 我说你,还有你们这帮人,他妈脑子里面,能不能别老是那些不健康的东西。 十二金钗是江湖交际花,可早就过了以色谋人的阶段了。 她们现在代表各自的男人,在帮她们背后的男人物色潜力选手或者盟友啊扑街!” 臭骂这帮手下一通,烂命彪很心累站了起来:“出来混的,怎么都没什么脑子。 我要当你们大佬,很辛苦的。 说起来,扁担威就真是好命,那个林先生,让我想起十年前一个故人啊。” 第67章 林少潮、林远山、林强 又是四日时间过去,扁担威那边忙着找货,找船,走码头办事处、走水警关系,筹备出海诸多事宜。 林远山这边,日子倒是过得悠哉,不是躲在许能办公室冲工夫茶,就是由铁头拉着黄包车,整个港岛四处乱逛,特别是上次交际过的成衣加工厂,以及石硖尾一带,人流量较大的临街唐楼。 至于那场被他暗中掀起的塑胶废料囤积潮,也是到了收尾的时候…… 深水埗通州街,117号,后巷,远山塑胶厂。 林远山不在,厂里默认跛荣话事。 经过这十天的磨合,以歪仔为首那6个备选工人,以及后来添多的2个啤机工,都渐渐服气跛荣的管理。 这位塑胶大师父,虽是废了一条腿,但是上到工厂生产计划,下到机器调试维修,样样都是拿得出手, 20吨从合顺低价购来的废料,很快就被工厂消耗过半,重铸成为次级塑胶花成品。 蹲在通州街上的塑胶同行,也因为囤积废料这个共同的行为,自发在这条街上,凑成一个短暂的市场。 尤其王财三人受制谣言,从一开始每日都被人堵门,被迫掏钱出来收料,到后面,三人暗中结成联盟,轮流报价,将35元的吨价渐渐打下来。 甚至,到了这个地步,三人想着已经骑虎难下,再看林远山这个厂子,的确日夜不停,源源不断生产着次品塑胶花。 要么被同行用废料挤兑死,要么向死求生,搏一把林远山只是骗他们一环,没有骗他们整局,真在南洋有条路,能够大批量出口次品胶花,未来对塑胶废料需求够大! 关键时刻,年富力强的林强站了出来,他提议,不如将各自的工厂抵押给银号,凑出一笔资金,合伙成立一个废料回收商号。 王财和陈炳想着也没退路了,不搏这把,仅仅目前通州街同行手上的海量废料,就能将他们三人淹死。 故而,等到巧如联系上林远山。 说是侨信银号少东家林少潮,托了她的关系,约他林先生去得云茶楼见面。 并且,今次的陪客,还有一个林强。 不在巧如就职的凤如茶楼,而是去得云茶楼? 林远山稍微一想,就知道,自己是时候出场了。 (这张不是AI图了,你们要看真图,我真的有,取自《香港华洋行业百年:饮食与娱乐篇》) 得云茶楼,位置很有趣。 楼下铺面,连着中环皇后大道中187号,上环文咸东街1号,三楼又连上文咸东街3号。 比起市井气浓,来往茶客多是贩夫走卒、潮商潮人的凤如茶楼。 得云茶楼要更加‘正规’一点,又可以说,高档了一点。 这也是林少潮,会约林远山来这里见面,不选在凤如的缘由。 叮叮叮…… 黄包车铃一路响个不停,铁头拉着林远山来到得云门口。 扶着林远山下车,铁头就将车子,拉去一旁的小巷停好。 1963年的中环,白天9-18点,黄包车受管制,只许靠边短上下客。 虽没禁运,但被巡逻的差佬看到,依旧要被罚款的。 林远山带着铁头走进茶楼,报上巧如的名字,茶楼伙计殷勤带上二楼,来到一个靠窗的雅间。 屈指轻敲房门,巧如开门出来。 伙计喊了一声‘云姐,客人带到。’ 巧如道了一声‘辛苦’,从包里掏出一块钱小费。 这伙计落落大方接过去,对林远山二人笑了笑,转身快步下楼。 别看是同行,可整个过程,没有巧如借了得云的地头组局,进而发生类似下绊子或者阴阳怪气的俗套剧情。 林强不用赘言,巧如主要任务,是帮林远山与林少潮互相介绍。 那次放款,林少潮在二楼观察,没有与林远山正式照面。 互相道了几句久仰和幸会的场面话,众人各自落座。 巧如负责冲茶,铁头站在林远山身后,双臂环胸,完美扮演保镖角色。 今日,是林少潮组的局,自是他开口带出话题。 “林先生,你和我们侨信已经打过交道。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何况你我都是家乡人。”林少潮放下茶杯,略微狭长的双眼,温和看向林远山:“我大你几岁,今天托大,叫你一声阿远。” “潮哥,你是香江未来的银行家,我是小工厂主,未来还要多多依仗您放水支持。 这声阿远,您不是托大,而是看得起我这个胶己人!”林远山笑容满脸,举起茶杯:“来来来,以茶代酒,细佬敬阿兄你一杯。” 就算林少潮,不是第一次见识林远山顺杆子往上爬的本事。 可是那次,他是站在银号二楼栏杆,通过天井,居高临下,以旁观者的身份,观察陈老吉与林远山打交道的。 今日亲身领教,出去喝过两年洋墨水的他,才知道厉害! 妈的,我就喊你一句阿远。 可看你这架势,幸亏今天在茶楼见面啊。 如果约去老爷宫,是不是已经在摇签筒,掷杯筊,问老爷能不能结拜了? 林少潮嘴唇抿了抿,努力维持面部表情的管理:“好说好说,来,喝一杯。 林老板,阿如,大家一起,在场都是胶己人,不要见外嘛。” 话聊了,茶喝了,也该谈正事了。 林少潮再次放下茶杯,对着林远山笑道:“阿远,难怪陈伯一直夸奖你。你做生意,果然有一套! 如果不是林老板他们三人过来银行贷款,我和陈伯都不知道。 短短几日的时间,你就先后施展抛砖引玉、欲擒故纵、隔岸观火、嫁祸于人……” “打住打住打住……”林远山连忙摆手,眨眨眼睛看着林少潮和林强:“二位阿兄,是不是搞错了啊? 细佬我,哪有这种本事。” 林强眼看林少潮都压制不住林远山,干脆心一横把话给挑明了:“林先生,你这一局设得好! 您先高价抬塑胶废料,煽动市场,让短视的同行们帮你扫料。 接着,你就等到大家扛不住积货的压力,市场回冷那刻出来抄底。 能够做成这个局,是你的本事! 可是,我、王兄和陈兄,我们三人事先没得罪您吧?” 第68章 我现在可是反派 雅致的茶室内,林强的控诉,从开始的不忿,到最后一句,已经带上了哭音! 七日! 一个礼拜! 从10月13号,跛荣调试好那部KM250,远山塑胶正式开机生产那时。 到了今日,10月20号! 谁能理解,他们三个是怎么熬过来的? 自14号的清晨,王财被山羊胡老者带人堵门,扛不住压力,报价35块收货开始…… 接下来这几日,三人真是险些被齐聚通州街的同行们逼去上吊! 妈的! 你林远山点了火,自己躲在暗处偷偷地扇风,可你别老朝着我们仨人方向扇啊。 初步估计,目前聚集在通州街,发梦等着林远山出面高价收料的那帮傻嗨同行,这些人的手上估计废料总量还有近二百吨。 这还没算他们三人,无奈自救,砸锅卖铁抱团成立废料回收商号,以每天降价一块的速度,将价格压到29元吨价,逐日吃进,扫下来那一百二十吨。 正常来说,以目前香江塑胶花行业的规模,大厂大约20家,这些自有回收或者长期合约,废料通常不对外散卖。 小厂、家庭作坊,大约有800-1000家。 这些生产规模不大,以前的废料通常是随便堆、随便低价卖、甚至还有人当做垃圾丢掉。 走街串巷的废品商,以及在通州街、大角咀和石硖尾固定设立的收料档口,大约有80人。 林远山这次突然报了一个高价,这帮人,不止将行业小厂、家庭作坊这段时间生产的废料归拢过来,连带以前各自积压的库存都掏空,才凑出三百多吨料子。 算一算,并不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按照王财14号清晨,被迫的报价35块,320*35,才11200块钱。 关键在于,这玩意太占仓储,加上林远山迟迟不肯现身。 而且,大家好不容易等到跛荣做掉10吨废料,神打辉又带着一帮和洪顺苦力,大张旗鼓从黄河塑胶石硖尾分厂扛了几吨过来。 这一下子,林强他们慌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林远山从一开始,就和许能签了协议,每月固定吃进石硖尾分厂的料子。 难怪这扑街叮嘱跛荣,必须做完库存,才可以对外收购。 你他妈如果一直做不完,那就是一直不收咯。 喂,石硖尾分厂,只是黄河塑胶其中一个分厂啊! 鬼知道,你林远山是不是暗中拿下黄河塑胶的废料。 以你目前那间厂的生产速度,估计做到过年,都不一定能够消耗得了黄河这个体量产生的废料啊。 担心市场崩盘,林强几人多方打听,才知道林远山曾经通过巧如这个关系,登过侨信银号的门。 林少潮同情看了一眼林强,可身为‘和事佬’,他还是忍住笑意,对着林远山说道:“阿远。明人不说暗话,你打了什么主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这样,目前林老板他们三个,手头收了120吨的货,我有大致估算一下,平均大概32块的吨价。 做生意,总得朋友多多,才能做得通畅。 今天你卖我一个面子,吃下他们手上的货。 最多,以后你来侨信贷款,我尽量给你优惠,这样总行了吧?” 林强抹了抹眼眶:“林先生,您高抬贵手吧。 这样,我们三个主动让1块! 31块钱,31块的吨价,你收走吧,再继续下去,我们三家人真要去跳海了。” “啧。”林远山笑了笑,低头看着杯里茶汤:“潮哥,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想,肯定不是为了让我接林老板三人手上这几千块钱的料子。” “阿远。这场风波,因你而起,最后,肯定要你来收官。”林少潮认真看着林远山:“你一日不露面,那帮聚集在通州街的人,肯定怼死林老板他们三个。 如果拖到某些中型厂子也开始抛货,那时候,他们三家人,真是接不住这么大的量。 大家都是中国人,做生意而已,你这次都算名震业界了,不用担心远山塑胶这四个字没威慑力,也该收手了。” 林强用力点头:“是啊是啊,林先生,您就发发好心,去通州街说几句话吧。 我相信,这个时候,您报28块也好,27块也行,没人有意见的。 谁敢有屁话!我们三个立即出来帮你摇旗! 又或者您重新报个价,由我们这家废料回收商号帮你收,再卖给远山塑胶也可以。 关键是,您得站出来,让同行们吃颗定心丸。” 林远山没有理睬林强,而是抬头看向林少潮:“潮哥,你是知道我的,我如果兜里有这么多钱,一口气抄下这几百吨的货,我当初还需要上门去贷3000块?” “我借!”林少潮大手一挥,少东家的气魄展现出来:“算作400吨,吨价30吧,12000块! 无需再次评估远山塑胶的价值,凭你林远山三个字,完全就值得我们侨信放这笔款!”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 林强闻言大喜,巧如和铁头也是难掩激动,看着坐在林少潮对面的林远山。 可惜,众人期待,本应出现的画面,没有出现。 林远山未曾点头,反而摆了摆手:“潮哥,你如此睇得起细佬,细佬我真是很开心! 但是生意归生意,用情绪来放款,这不是一个未来银行家该有的素质。 货,我会收,可出来平息这场风波的人,不是我林远山。 喂,我现在可是大反派啊,我来做这件事,不止人设违和。 关键在于,这对我有咩好处? 忙活十来天,我就为了省点时间,以略低市价,吃下一堆摆着占仓库的废料?你们也太小看我林远山的胃口吧?” 我草! 你还有后手? 林少潮闻言微惊,缓缓坐了下来。 连这位侨信少东家都被林远山这番话惊到,更别说林强几个。 一时间,茶室针落可闻,唯有炭炉煮水,砂铫壶盖噼啪的跳动声。 林少潮发了一圈香烟,稍微定了定神。大约两分钟后,他认真看着林远山:“阿远,是不是,连我都在你计划之内?” “没有!我又不是神,怎么可能想到潮哥你会参与进来?不要忘记,我事前都不认识你啊。”林远山笑了笑,可下一句,就让林少潮险些把香烟掐断:“不过,侨信在我计划之内,这个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