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帅夫人,您的地府业绩又超纲了》 第1章 她的吻能解毒 鄂宝山,尸殍遍地,毒气当空。 残烟和火星在烧焦的草木间忽明忽灭,绿泱泱的山谷被染成了红色。 陆行舟躺在尸堆中,他的左半张脸被炸穿,烧焦的右手握着一把枪,黑色的血管如同蜘蛛网爬满他的肌肤。 “少帅......快杀了我!” 单旅座痛苦的攥住陆行舟握枪的那只手。 他双眼泛着红光,嘴角露出獠牙,膨胀的肌肉将衣服撑爆,满眼哀求。 “我求你......我不想做吃人肉喝人血的畜生!” 陆行舟闭了闭眼,枪口对准一起长大的兄弟,扣动扳机。 “砰——” 梭子爆头,血花如雨。 陆行舟被溅了满脸。 又几名士兵站起来,陆行舟抬臂指向他们。 “砰!砰!砰!砰......” 士兵们连续倒下,陆行舟痛不欲生。 鄂宝山一战,他败得彻底。 三天前,陆行舟接到消息,父亲的部下出了叛徒,征集了五万散兵要突袭鄂宝山,以此劈开一条占据西南的捷径。 鄂宝山山脉连绵巍峨,盛产植物和农作物,是西南用来防护外敌、守疆土的重要关卡。若被叛军占据,莫说陆行舟的父亲会失去半壁江山,就连茶行、木商、药材、高粱等扼喉的物产,将会如金子般流入叛军的口袋。 陆行舟打小随父征战,他深知此战的严重性。他向来胆大心细、排兵缜密,这回他带了足够的粮草,带了比叛军多一倍的人马,抱着必胜的决心率领军队严追死守,可却算漏了叛军会投尸毒! 几颗装满尸毒的炮弹砸下来,全军覆没。 中毒稍轻的都自尽了。陆行舟望着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即将裂变成吃人的僵尸,只能不断的用梭子将他们打穿。 叛军的部队就在附近的山脉内守着,只等山谷内的毒气散完,便把他们带出去。 陆行舟感受到牙龈冒出来的尖细,他望着头顶盘旋的侦察机,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啊~啊~啊~,呢呦嘞,呫咔伽......” (啊~啊~啊~衣上蝶,两成双......) 一道细腻柔媚的歌声,从山道上,嘹亮地传至陆行舟耳畔。 陆行舟顿了顿,透过眼球上的血渍,他看到山谷的林荫小路上,此时正有一穿着藏蓝色民族服饰的少女,侧坐在一排黑衣裹身的“尸体”上。 那些尸体有秩序的往前跳,少女晃悠着两条小腿,光线照耀着她帽子上亮闪闪的银饰,她白皙的面庞模糊而耀眼,几只蝴蝶落在一只纤细的手腕上。 少女不谙世事,还在用吴侬软语的小调唱着山歌。 陆行舟听人说过,这是鄂宝山的“走阴师”,以押运尸体为生。这世道不太平,干这一行的大多是苦命人。他们的行踪向来神秘而隐晦。 没想到死前能碰到......大概,是来收他走的吧。 “噗。” 陆行舟吐了口黑血。 这里马上就要沦为敌人的阵地,他希望这个美丽的少女能逃出去。 心绪一动,毒气便迅速蔓延,陆行舟感觉到五脏六腑肿大变形,滚烫的血管撕扯着他的肌肉,獠牙快要将他的双腮刺破! “锅咧嘛咕凉旮~卟皮哌果咔凉那那罗......” (他的双眼比山泉清亮~心上的阿哥来自何方......) 少女的歌声瞬间抑制住喉咙里的渴意,陆行舟意识开始涣散。 “叮铃铃~” 摄魂铃响,尸停,少女的歌声戛然而止。 一阵奇异的香味窜入陆行舟的鼻孔。 陆行舟吸了口,忽觉肺部的淤堵如雪团般化开,浑身舒坦。 紧接着,一只冰凉的小手托起他的下巴。 “原来是陆家的儿郎?” “啧,各个都是短命鬼。” 陆行舟掀开眼皮,少女清晰的眉眼圆润灵动,正古怪的望着自己。 一双明眸中倒映着陆行舟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少女的肌肤如死人般瘆白。 她凝视了陆行舟两秒,忽而一笑。 “有护国金光加身又如何?你若是裂变,那可是尸王。” “还想自杀呢?这张皮囊,死了才可惜。” 陆行舟扯了扯唇,正欲问她如何识得自己是陆家人,少女忽然从他口中塞了个什么东西,紧接着将唇覆盖上来。 “......” 陆行舟僵住。 口中苦药味漫延,少女灵巧的小舌撬开他的牙关,药丸滑进陆行舟的咽喉,他顺势咽下那股甘甜。 少女跨坐在他腿上,笨拙的挑衅他。 陆行舟愣了片刻,开始疯狂与之纠缠。 清凉的甜味滑入腹中,陆行舟的獠牙消失,脸上的伤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整个人似升天般舒筋醉骨...... 沈冥鸢动了动发酸的腿,一双铁骨大手蓦然箍住她的腰—— 陆行舟目光幽深。 少女的“香”能吊魂,少女的“吻”能救命! 他实在不愿放过! 沈冥鸢:“......” 若是被师傅知道她被一男子索吻无度,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出山了。 沈冥鸢抬手将陆行舟劈晕。 “流氓!本姑娘一时怜悯,你还索要起来没完了?” 沈冥鸢起身擦了擦嘴,接连吐了好几口血沫子。 她望着崭新的白色绣花鞋染上了血污,抬腿踹了陆行舟一脚。 “你赔我鞋!” 这鞋是师傅送她的成年礼物,花了两块大洋叫城里的绣娘打得样,她稀罕的很。今日刚穿,就被这流氓染了血。 “笨蛋,动情会让你气息散乱。为了让你只呼不吸,本姑娘只能封你七窍。” 沈冥鸢蹲下身,咬破双指,从陆行舟两耳和眼睑分别点了一滴血珠,再从人中至下巴到喉咙,快速画出一道血符。 那血符很快渗入陆行舟的肌肤,消失不见。 “碰到我你算有福运,本姑娘是吃百草长大的,药丸虽解百毒,但本姑娘的唾液才是上好的药引子。你要固守本元,近日不可动武,更不可泄阳。” 沈冥鸢又捏了捏他的脸,“回去把自己养白净些,三个月后,我会去云城讨债。到时你得赔我鞋。” 第2章 小讨债鬼来了 至于其他人...... 沈冥鸢起身的一瞬间,一只大手拽走了她腰间的香囊。 山谷上方密密麻麻漂浮着将士们的游魂,沈冥鸢意识一凝,眼前出现一道巨大的、用功德之光谱写的生死薄。 上面记录着将士们的名字,为首的“陆行舟”已被划去。 “十万个鬼魂?本姑娘全都带去黄泉渡口,一个个盯着他们上了奈何桥,得加班到什么时候?” 沈冥鸢抓狂的揉了揉脑袋。 她掐指一算,今日小暑,天气闷热,易犯瞌睡。阎王此时在地府趴着桌子开小差,梦里叨叨着孟婆的乳名;黑白无常昨夜被她一壶好酒撂倒,现在还没醒。 “巧了,今日谁生谁死,我做主。” 天空中的侦察机朝远处释放信号弹,沈冥鸢听到叛军的枪声。 “想攻下鄂宝山?也不打听打听是谁的地盘儿。” 沈冥鸢打了个响指,巨大的生死薄瞬间化为一道血红的“驭鬼幡”。 她狡黠一笑,从包袱内拿出三根清香点燃。 默念了几句口诀后,地上的鲜血升腾至上空,与烟雾融合,迅速化为一道血龙缠上驭鬼幡。 龙头化形,朝着敌军的方向疯狂咆哮。 十万军魂拿起武器,整个山谷杀气沸腾。 “血龙天降,阴兵列阵!晚辈沈冥鸢,特请猛将受香烟!十万军魂听我令——” 整个山谷回荡着沈冥鸢的声音:“把你们的疆土夺回来!” 龙吟咆哮,一阵阵沸腾的呐喊席卷山谷上空。 * 三个月后。 陆行舟坐在白家公馆内,周围灯红酒绿、推杯换盏,他掌中捧着有些泛旧的香囊,用大拇指细细摩擦着,无视周遭喧嚣。 那双鹰似的眼睛沉静如水,令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鄂宝山那一战打得太痛快了,这是从军后最激烈的一战!” “叛军全军覆没,咱们的军队仅仅伤亡几十人!可不是几千几万,更不是几百,是几十啊!” “多亏了少帅英明,排兵缜密,才让我们莽足了劲儿往前冲。” “只是不知咋滴,打从三个月凯旋而归,少帅多了个发呆的毛病......” 单旅座和几名少将嘀咕着,同时将眼睛瞟向陆行舟。 一袭白色旗袍和玻璃丝袜的白伽蓝走到陆行舟身边,徐徐声音温婉动听。 “少帅,又在思念你的救命恩人了?”白伽蓝微微一笑,目光落到陆行舟掌中的香囊上,“白色的缎面香囊,绣着血红的彼岸花,象征着纯洁、危险、美丽。想必,她是个不可一世的女子。” 陆行舟攥紧香囊,忽而望向白伽蓝。 “你知道?” 白伽蓝面色一红。 “少帅没听说过一句话吗?观物如照人。” 陆行舟还真不知道香囊上绣得是地狱之花,他这人粗鲁,不懂那么多女孩家的心思。他只知道,这香囊染着那少女的香气,与她吻中的香甜别无二致。 “莫瞎猜了,救我之人是一名山里行医的老嫂子。她给了我一些急救消炎药,便把我治好了。这香囊里装了安神草药,我失眠了便拿出来闻一闻。” 白伽蓝微微舒了口气,紧绷的神情缓缓放松。 “改日我定和少帅一同进山,感谢那位恩人。” 陆行舟倏然起身,一八九的身高斜睨着亭亭玉立的白伽蓝。 “你我相隔六岁,男女有别。今日又是我三弟与你二妹的定亲日,为了避嫌,你最好不要总离我太近。” “......” 白伽蓝心中泛酸,但她爱得就是陆行舟这一身雷霆之气。 她从外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绝不能像封建内宅的女子那样怯懦小心眼。 白伊人看到这边的情况,给陆锦书使了个眼色,二人手挽手走过来。 “二哥,订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如和小蓝姐的同学们一起坐坐?你好歹也是上过报纸的军事家,那些留学生都很倾慕你。”陆锦书推着眼镜笑笑。 白伊人附和:“是啊少帅。听姐说,她们几个留洋生预备合资开一家公益小学,让穷人的孩子都有书读,这么好的想法,兴许要动用您的权力帮忙呢。” 白伊人用胳膊碰了碰白伽蓝,白伽蓝“嗯”着点了点头。 陆行舟沉默了瞬,随着白伽蓝行至宴会厅一角。 他一身挺拔的军装和不苟言笑,与白伽蓝站在一起宛若天人,白伽蓝骄傲又羞涩。 一刻钟后,白伽蓝换了一身白纱舞裙,主持人握着话筒走到楼梯中央。 典礼开始的前序,是白伽蓝邀请在座一名男子共舞热场。随后才宣布白伊人与陆锦书的婚期。 白伽蓝拎着裙摆,炙热大胆的目光扫荡着观众席,最后朝着摆弄香囊的陆行舟走去。 “少帅,我——” 风中盘旋的呼声打断了白伽蓝的邀请。 “咣!” 一口红漆木棺横空落地,掀起一片尘土。 那口红棺上盖着黄符,棺身描着朱砂,棺盖的缝隙不断往外渗血,染红了宾客脚下的波斯地毯。 白伊人被吓得尖叫,陆锦书将她护入怀中。白伽蓝面容惨白的后退。 紧接着,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伴随着桀骜的语调,张扬而至。 “呦呦呦,这是知道我要回家,特地摆这么大阵仗欢迎我呢?” “又是蛋糕舞会,又是香槟彩带的,我怎么消受得起啊。” “......” 陆行舟一滞。 他稍一抬眸,眼前如玉的小脸儿从他面前一晃而过,那股熟悉的异香席卷他的鼻孔。 陆行舟心脏狂跳着!旋即将目光投向那双碾压着血红地毯的小脚。 白色的绣花鞋上,还沾染着浅褐色的血污,是他上次强吻她,抱在怀里留下的。小姑娘还朝着他的心窝踹了一脚。 陆行舟握紧了香囊,勾起唇角。 讨债鬼,终于来了。 说好了三个月,一天不差,一天不多。 不过看起来,似乎她讨得,不止他一个人的债? 宾客躁动。 沈冥鸢一袭藏蓝色衣裙,抱着手臂坐在棺盖上,为了方便行动,她今儿特地脱了帽子,没了亮闪闪的银饰做点缀,两个朴素的麻花辫,依然衬得那张小脸儿绝色无双。 几名年轻才俊不舍得眨眼。 沈冥鸢冷冷的环视周。 “白仁庭呢?给我滚出来。” 第3章 我的人我护着 白仁庭自知躲不过,他从人群中迈步而出,白玉扳指和金表在灯光下发亮。 沈冥鸢打量着白仁庭。 十八年来第一次见生父,没呈想害母亲烈火焚身含恨而亡,魂魄被镇压在“锁魂塔”下的,居然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丑男人。 “白仁庭,这么热闹的日子,你还不快给诸位介绍介绍,我是你的谁?” 陆行舟眉头一挑,目光自然跟着沈冥鸢锁住白仁庭。 “......这是我的另一个女儿。”白仁庭声音不大,恰巧能被每个人听到。 陆行舟明白了什么,他目光如炬,“白家双珠,白伽蓝,白伊人,名冠全城。何时多出来一位?” 白仁庭心下一沉,开口解释:“冥鸢是我小妾的孩子,她比伊人早出生几天。她姆妈意外死在了一场大火中,冥鸢是被她在火中剖开肚子,硬挺着生下来的。七个月是早产儿,医生说活不过两日。我不忍白发送黑发,便把她抱给了一位‘走阴’师傅抚养。这些年她从没和我们联络过,没想到心性养得如此野。” 白仁庭叹了口气,无视各种揣疑的目光,向沈冥鸢走近。 “冥鸢,你可知今儿什么日子,就敢来这里捣乱?”白仁庭指向沈冥鸢的手,因陆行舟一记警告倏然指向屋顶,“今日是你妹妹和陆家三公子的订婚之喜!甭管棺材里装的什么东西,赶紧给我抬走。” 白仁庭没想到当年那黑不溜秋的死胎,被那位走阴师抱走后,养成了这副德行。 样貌胜过她娘,脾气比她娘还烈! 白仁庭早听说过沈冥鸢有些江湖本事。但是她再能耐,抵不过真枪实弹。 整个云城都归陆家管,有陆行舟坐镇,他怕什么。 沈冥鸢嫌弃的打量完白仁庭后,又淡淡的瞥了眼陆行舟,不屑的笑浮现嘴角。 “陆家?” “我今日讨得,就是陆家的债!” “啪。” 一张金纸诉状拍在棺材上。 “诉主,邓小蝶。状告,陆锦书。” 望着面面相觑的众人,沈冥鸢站起来朗声道: “我本‘走阴师’,地府传话人——受魂(人)之托,终魂(人)之事。邓小蝶拿三世寿命,换她一个公道大白。” “陆锦书,你若是个爷们儿便出来与我对峙。若是做孙子,你陆家永无宁日。” 陆行舟眯了眯眼。 三个月不见,小丫头的脾气更见涨了。 “邓小蝶?那不是......金嗓子的头牌吗?” “听说她前几个月为了一个男的,闹着要赎身,那男的是谁,金佛爷都快把她打死了,她都不肯说。” “莫非棺材里躺着的是邓小蝶?莫非......和陆家三公子有关?” 众人骇然的目光锁定人首一位穿着燕尾服样貌白净的男子。 陆锦书敛着气息站出来。 “我是陆锦书。我是与小蝶有过一段过往。但在我得知我与白二小姐在娘腹中便定下了婚约,就早早与小蝶说清了!” 陆锦书冰凉而厌恶的眼神睇着棺材,“脏东西,死了还来纠缠我。有我二哥坐镇,我怕何阴魂?不论她因何而死,或化为厉鬼,也与我无关。” 沈冥鸢拍了拍手,乍起一阵阴风穿堂而过,猛地掀翻棺盖。 “咣当!” 白色的窗帘随风摇摆,整个公馆仿若灵堂。 沈冥鸢刷地洒下五根金线,勾住尸体的脖颈与四肢。 “阴丝缠骨,木魂听令——起!” 沈冥鸢一拉线,棺内的尸体霎时起身。 邓小蝶一袭红衣,黑发遮面,露在外面的青色肌肤散发着浓烈的鬼气。 她身下淌着血,机械的扭动着脖子,咯吱咯吱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膜。 “小......师......傅。” 幽魅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这一场面可谓让在座宾客开足了眼界。 沈冥鸢操控着邓小蝶,问陆锦书:“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十五那日,你对邓小蝶干了什么?” “......我那日身体不舒服,一直在家中卧床,根本没见过她!” 陆行舟注意到邓小蝶的手腕和脚腕有整齐而蜿蜒的疤痕,像切割过后被缝合的痕迹。 他拔出枪,睇向陆锦书。 “老三,若让我知道你撒谎,今日就扒了你的皮!” “我......我只是告诉小碟我要结婚了,与小蝶说了分手,然后给了她一大笔钱,我根本没有伤害她。” “小蝶,你快帮我说句话,否则我二哥真的会杀了我!” 陆锦书双膝一软,朝着邓小蝶跪下。 沈冥鸢:“看清楚诉状再狡辩。” 陆锦书捧着飘然而下的诉状,迅速看完后,额头上布满冷汗。 “不!不可能!我陆家时代为官,也有自己的买卖和田铺,够几代人几辈子吃喝不愁,我怎么可能为了钱财,诱骗小蝶去码头运黑疙瘩,还雇佣五个男人将她折辱分尸?” 陆行舟听到“黑疙瘩”三字眯起眼。 他这个弟弟向来性子软扶不上墙,光靠一张脸皮博得女人喜欢,私运“黑疙瘩”这种事,给陆锦书十个胆子也不敢。 可陆行舟见识过沈冥鸢的真本事,凭一己之力救活十万士兵,怎么可能为了某种利益去操控鬼魂,平白无故污蔑他人。 “依我看你就是个疯子!”吓傻的白仁庭终于回神,他挡在陆锦书身前,指着沈冥鸢骂道:“跟沈圆圆一样,尽作妖!我好心留你一命,你学了本事却来家里霍霍?” “沈冥鸢乱搞邪术害人,来人,把她抓起来,送警察局!” 沈冥鸢望着围上来的几名仆人,冷声拉紧线:“小蝶,给我揍他们。” 邓小蝶隔空踹翻白仁庭,她扭动着四肢,挥起长袖。那袖子分明没碰到白仁庭一丁点,他脸上却莫名浮现几道巴掌印。 白仁庭惨叫。 几名家奴抄起棍子朝沈冥鸢身上扑,小蝶飞身而起,两只鬼爪利落的拧断几名家仆的脑袋。 其余家奴嗫嚅着,不敢上前。 小蝶布满煞气的双眼,死死盯着他们。 沈冥鸢望着几名死去的家仆,只觉得畅快...... 当年把她娘押入锁魂塔的,其中就有这几个人。 第4章 助她为母报仇 “是木魈!邓小蝶被炼成木魈了!!” “听老一辈讲,鄂宝山有一种秘法,能将枉死的冤魂移嫁到木头上,就是木魈!木魈的法力等同于尸解仙,怨力越大,战力越强。” “大家快躲开!木魈认主,邪性的很!” 沈冥鸢无视宾客们的战战兢兢。 “因果轮回,皆是报应。” 她漂亮的眼眸淬着毒,“谁人阳奉阴违,阻挡阴魂伸冤,这就是下场!” 宾客们将期盼的目光投向陆行舟。 陆行舟召唤一名副官近身,附耳说了什么。 副官应诺后,率领一支队伍出门。白家公馆的大门被关上。 “沈小姐,断案得用活人的法子。再放肆,陆某就要动用军法。” 陆行舟再纵容,恐怕沈冥鸢能把白家人都杀光了。 他可以兜着她行野,可若引起上头不满造成民愤,他搭上自己也救不了她。 小姑娘眼神瞟过来,蔑视的目光戳得他心口窝火。 陆行舟冷厉的环视四周,“事关我三弟清白,事情未查清楚之前,任何人都不准出白家公馆!” 人群末端,穿着咖色套裙和高跟皮鞋的女子,悄悄朝着后门挪动。 原本好好站沈冥鸢身边的小蝶,蓦然飞起掐住白伊人。 “彭——” 不知哪来的阴风将门关死。 白衣人双脚离地,被小蝶举到半空。 宾客惊恐尖叫,单旅座朝着小蝶连开几枪。 陆行舟:...... 沈冥鸢拉着线,余光扫了眼即将被掐死的白伊人,俯身冲陆锦书莞尔一笑。 “小白脸,当初你父亲和白仁庭商量的,是把白家二小姐娶进陆家。我比白伊人出生早几天,若不是我被送到山里,今日和你定亲的便是我了。” 沈冥鸢抚摸着陆锦书的脸,“啧”了声,“长得可真是好看。” 白伊人瞳孔放大,隔空抓向沈冥鸢,“你放......开.....他!” “不过把你给我妹妹也不错,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沈冥鸢用力揉了陆锦书几下,白伊人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陆行舟吸口气,抑制住握枪的手。 “你给我闭嘴!”白仁庭捂着胸口大呼,“沈圆圆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祸害!” “噗......” 白仁庭喷出一口老血。 “老爷!” “阿爸——” 沈冥鸢大笑,起身的瞬间双腿一叠,裙边似开了花儿。狡黠的小狐狸坐在棺盖上。 “小蝶,别给我好妹妹掐死了,好戏还在后头,留着她才是最好的折磨。” 沈冥鸢手一紧,小蝶立刻松手。 昏迷的白伊人跌落到地板上。 小蝶露出脸来,她动作机械,双眼溢着血泪,没什么表情地盯着白伊人。 白仁庭提出请沈冥鸢到书房去坐坐。 沈冥鸢拍拍手,将五根金线丢给陆锦书。 “牵着小蝶,若是弄丢了,你陆三少做梦都被鬼缠!” ... 书房中,沈冥鸢坐主位,白仁庭坐侧,他夫人赵茹儿守在一旁。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白仁庭捂着胸口,嘶哑着声音问。 “父亲都不想知道,邓小蝶到底怎么死的吗?”沈冥鸢横跨着坐,两条小腿耷拉在扶手上,慢悠悠的吐出葡萄皮,“万一陆三少是个杀人分尸的负心汉,你就不担心你女儿嫁过去也遭此横祸?” 旁边一名小女使捧着碟子接她吐出来的果皮。 白仁庭横了一眼,险些气绝。他活了大半辈子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你说的那些,我根本不关心!莫说伊人,就算是伽蓝,或者你,甚至任何一个白家旁支的女儿嫁过去,那都是命。” “老爷......你怎么能这么说?伊人和伽蓝好歹是你的亲生女儿!”赵茹儿抹泪。 “我说的有错吗?自古商政不分家,陆家有权我有钱,我要的是跟陆家搭上线,以此来更好的发展白家。大局为重,必要时刻,当然得做些牺牲!牺牲女儿算什么!” 赵茹儿和白仁庭吵了起来。 “唯利是图,是你的作风。”沈冥鸢被小女使扶着起身,玩味的眼神盯着白仁庭,“只可惜你打错了算盘,杀害邓小蝶的,正是被你们捧在手心的白伊人。” 赵如儿和白仁庭震住,沈冥鸢娓娓道来。 “三个多月前,白伊人得知邓小蝶怀了陆锦书的孩子,便模仿陆锦书的笔记给邓小蝶写了封信,让邓小蝶携带黑疙瘩,在夜晚十二点到码头与人交货,换来的钱财用来买二人的私奔船票。” “邓小蝶深爱陆锦书,对陆锦书的话深信不疑,等她到码头交货时,却被那五个流氓先奸后杀。她的身体被切碎投入海中,做了鱼饲......这全都是你们好女儿白伊人的手笔。” 沈冥鸢甩出一张字迹模糊的信件。 白仁庭颤颤巍巍的捧起来,白伊人习惯左手写字,横折钩总是比别人多划上一点,他一眼看出那是白伊人的笔迹...... 宴客厅。 陆行舟没什么表情的盯着书房。 他想知道,沈冥鸢到底在跟白仁庭谈什么。 照目前的状况,每一步的发展都应当在沈冥鸢的计划之内。只要邓小蝶开口指认凶手,他就会让副官拿出证据,缉拿白伊人。白家眷属也会坐实包庇杀人、走私黑疙瘩的罪名,白家便彻底垮了。 可貌似,那丫头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陆锦书此时被逼着倒退到墙角。邓小蝶扭着机械的四肢朝他逼近,陆锦书吓得尿了裤子。 “小蝶,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害你!你忘了我当初追求你,捧着玫瑰花,在金嗓子门口淋了大半夜的雨,结果发起了高烧,总是打冷战,你在后台痴情的抱着我,说:公子如玉,绝世无双,你会用你自己温暖我这块玉吗......” 陆行舟顿时想起沈冥鸢揉他脸的那一幕,烦躁的抬起枪。 “砰。” “没出息的东西,不准哭!” 书房内,沈冥鸢正在与白仁庭开条件。 她叠腿坐在主位,右手腕轻搭在膝盖上,琉璃似的黑眸子充斥着梳理和冷淡 “我要的不多,对外宣称我是被白家抛弃的三小姐。然后把我娘的嫁妆,连带着她置办给白家的所有产业过给我。你们白家所有人,从这个宅子滚出去。” 白仁庭陷入凝思。 “......你简直疯了,这宅子的主人是你父亲!”赵茹儿拍了下桌子,茶水被震得溢出来。 “你母亲嫁给仁庭,她的一切都是白家的!大不了我舍了伊人这个女儿,你妄想夺走分毫!” “白夫人是否忘了,我娘是怎么死的?”灯光照应着沈冥鸢白皙的面庞,她目光如开了锋的利刃,“是你当年不甘做个穷妇人,得知我娘是北州首富的女儿,携带万贯家财来云城投奔未婚夫,便伙同白仁庭制造了一起土匪劫道、英雄救美的戏码!” “我娘为报恩,给白家买了宅子,置了铺子,办了田产,还弃了原本的好姻缘,嫁给了白仁庭做二夫人!你们却在我娘怀孕七月时,把她押进‘锁魂塔’,一把大火烧了她,让她满怀恨意,永永远远被镇压在这白家公馆!” “利用厉鬼的煞气来聚财——赵茹儿,你以为你做的这些我都不知道?!” 第5章 抓起来关七天 “......”赵茹儿被吓得连连后退。 沈冥鸢欺近,“你是否觉得如今的我,没那个本事灭白家的门?” 赵茹儿:...... 沈冥鸢冷笑,“我既来便不怕死,大不了玉石俱焚。” 赵茹儿望着沈冥鸢扭曲的表情,倏然跌坐。 “你简直......是个妖魔!!” “夫人莫要说了,一切都依着她。”想通的白仁庭顷刻之间老了十岁,憔悴的脸厌恶的睇着赵茹儿,“十九年前我便觉得你那法子不可行。既然做了,那便承这恶果!” 沈冥鸢笑意幽幽,将信件朝着白仁庭的方向推了推,“那父亲,便想法子推个‘真凶’出去吧。” “......你!” “我只说了不把这封信交出去,可陆少帅不会善罢甘休。” 沈冥鸢耸了耸肩。 白仁庭用帕子捂着嘴,咳嗽起来。 沈冥鸢端着小女使捧来的茶水呷了口,“小蝶的债,总得有人还。” 半晌,白仁庭挪开沾血的帕子。 “少帅既然让人查了,想必已经水落石出。若是再不交出凶手,怕是会搭上我们整个白家。” 白仁庭叹口气。 他不是怕得罪不起沈冥鸢。 只是怕沈冥鸢把事情捅大了,影响白家和陆家的联姻。 横竖他将沈冥鸢说的那些家产全部交出,也剩不下什么。 若是他大义灭亲,还会在陆行舟面前卖个脸。将来好借着陆家的势力东山再起。 为了保下与陆家这门婚姻,他只能这么做了。 “那便把正隽......推出去吧。” 书房里传出赵茹儿的尖叫。 宾客攒动。 陆行舟看到白仁庭从书房走出来,赵茹儿不知道在书房骂什么。沈冥鸢则负手跟在白仁庭后头,绮丽的小脸看不出喜怒。 “爸,你和沈......二姐姐谈得怎么样?”一名与白伊人长相惊似的男子,拉住白仁庭的手臂。 白正隽穿一身白西装,唇红齿白、眉清目朗的样貌极为亮眼,他急切的问:“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说不定是二姐姐装神弄鬼污蔑人!伊人才不会干那种下三滥的事!” 白仁庭看了白正隽几秒,他眸中闪过一抹痛色,拂开白正隽的手。 “诸位——害死邓小蝶的凶手,是我四子,白正隽!” “......爸,”白正隽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白仁庭从怀中掏出那封信件,对众人宣称:“邓小蝶之死,与陆三公子无关!是我儿白正隽模仿陆三公子的笔迹,诱导邓小蝶走私黑疙瘩,并杀人分尸!今日我白仁庭大义灭亲,只为还阴魂一个公道,还云城一个太平!” 白仁庭说完,将信封交给陆行舟,“少帅,这便是证据。” 他忍痛转过身去。 陆行舟接过那封信,拆开看了几眼,挥了挥手。 “把人带去警察局。” 跑出来的赵茹儿一抽,当即晕倒。 两名副官挟持住白正隽。 “父亲,你是不是搞错了!”白正隽被挟持着往外走,不断的回头,“就算我会模仿他人的笔迹,可我最近一心备考军校,从不过问闲杂之事,又岂会知道陆三少跟邓小蝶有关系?” “父亲!父亲你看看我啊......” “你个黑心瞎眼的畜生!你还我孙子——”白老夫人扬起拐杖砸向白仁庭。 白仁庭下意识瞟了眼陆行舟,抬手将白老夫人推倒。 “我还不是为了整个白家着想?”白仁庭激动的戳着自己胸口,“把亲生儿子送进监狱,我比任何人都痛苦!这些年我奋斗打拼,可有让你吃过一日苦?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你不体谅安慰我便算了,还在这里不分青红指责我。我宁愿没有你这样的姆妈!” 白老夫人一噎,当即翻着白眼死了过去。 “......姆妈!” “祖母!!” “老夫人?” 宴客厅乱作一团。 白伽蓝给白老夫人做完一整套人工呼吸、按压腹腔后,公馆内响起她弱弱的哭声。 “祖母没呼吸了,没心跳了。她去了,去了!” 一时间,整个白家公馆响彻着哀嚎。 陆行舟站起身,环视一周,气息凛冽,“白家教子无方,子弟妄行获罪,德行不端,如此家风难倚,故此,我陆家与白家解除婚约——” 他冷声道:“陆锦书与白伊人,各寻良配!” 白仁庭脑袋里轰的一声,险些跌倒。他扶着身边的椅子勉强坐下。 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般田地! 他捂着脸落泪,要嚎却哭不出声...... 白伽蓝泣不成声,她猩红着眼睛,恶狠狠的瞪向沈冥鸢,“祖母去了,你连滴眼泪都不掉!妹妹被退婚,你一点反应都没有!父亲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地煞鬼、害人精、扫把星!” 陆行舟拧起眉,他从没正眼瞧过白伽蓝,今日才发现,白家的女儿竟如此粗鄙。 他目光正视白伽蓝,“白小姐,气死你祖母的,是你父亲。这骂声,不该沈小姐来背。” “......”白伽蓝通红的眼珠在陆行舟和沈冥鸢之间来来回回流转几次,哭声更甚。 沈冥鸢面无表情的抱着手臂,小女使将瓜子端过来,她一边嗑,一边瞧着白家人唱哀乐。 邓小蝶耷拉着脑袋飘在她身后...... 陆行舟看了眼时间,夜晚十一点三十五,又有阴魂又有死人的,过了凌晨便不好了。他让白家管家打开大门送客。 宾客们陆陆续续的走出公馆。 半晌,坐在棺盖上的沈冥鸢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要睡觉。白仁庭,你现在,立刻,马上,带着你的家眷,从我的地盘儿挪干净。” “冥鸢,你祖母都死过去了,就不能等我办完丧事再——” 沈冥鸢揉了揉眼,朝着白仁庭微微一笑,“好啊,那我放小蝶。” “......” 白仁庭指着沈冥鸢的鼻子骂了好一通。 沈冥鸢边挖耳朵,边闭着眼睛打哈欠。 陆行舟见她这样,也不好多嘴。 等白家人走完了,东西搬得所剩无几,沈冥鸢一个响指烧了诉状。 她喊住白家的管事,朝着地上的棺材努努嘴,“诺,这棺材是我孝敬祖母的。” 白管家:...... “白仁庭身价多少我门儿清,此刻他所有的钱财都属于我!我不想他动我的钱,去给白老夫人买棺材——就用小蝶的好了。” 沈明鸢扬了扬眉,好歹,白仁庭当年给她娘播了个种儿,生下了她。就当她用棺材做回报了。 老管家不敢多言,忙差人将棺材抬走。 沈冥鸢倚在公馆门口。 月下,她望着被马车拉走的棺材,小嘴儿勾起抹弧度。 “小蝶!咱俩开个香槟、叫只大肘子去——” 一只大手蓦然攥住她的手腕。 沈冥鸢冷不防撞进一堵肉墙。她轻皱下眉,无辜的眼神顺着那军装往上瞟。 对方比她高出两个头,那双冰冷的眼睛幽潭般盯着她。 “沈姑娘嫌疑操控邪术,害死白家家奴,带进牢里,关七天!” 第6章 心上人,叫二叔 七日后。 陆行舟一袭军装坐在咖啡馆中,他跷着腿,猛吸了口雪茄。 他手中摸索着香囊,吐出烟雾,疲惫的眼角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笑。 小丫头片子够能骂的! 听单旅座说,沈冥鸢在牢里呆了七天七夜,便骂了他七天七夜,除了睡觉吃饭就是骂。 骂他助纣为虐,丧尽天良,猪狗不如,怎么难听怎么骂。 几个监管牢狱的手下堵住耳朵。若不是陆行舟提前有吩咐,单旅座早就把沈冥鸢解决了几百次。 那是他陆家用来审问犯人的私狱,要真送去民政府,陆冥鸢不死也脱层皮!还会好吃好喝的供着? 出狱胖了七斤,说出去,都是笑话。 单旅座报告给他,陆冥鸢刚迈出监狱门槛,转身便甩出一道符炸了监狱大门。副官们惊掉了大牙。 陆行舟回想起来,嘴角笑意更浓,“倒是学乖了,肯呆七天再炸!” 不是他夸自个儿心仪的,沈冥鸢看似不羁,在某些事情上拎得清孰轻孰重。 他不把沈冥鸢关起来,没法子堵住悠悠众口。 小丫头是个聪明的,不枉费他没日没夜动用人脉和财物,压下她在白家公馆“纵鬼行凶”的内幕。 “二叔!” 伴随着惊喜的呐喊声,一个穿着学生装的毛头小子,风风火火冲上二楼。 陆行舟的思虑被打断,他不耐烦道:“嚷嚷什么?整个咖啡厅就听见你嚎!老子花钱送你去最好的学校,你学得就是兵痞做派?” “我是太高兴了,二叔!”陆溪亭挠挠头,腼腆的站在陆行舟跟前。 “明天我和同学组织了野餐,我女朋友答应了跟我一起去!” 陆行舟不关心这些,他时间紧迫,只请了半个小时的假,一会儿还得回督军府和那帮老臣开会。 他吸了口雪茄,“你不是说带你女朋友来见我,人呢?” 陆行舟话音刚落,楼梯口的墙壁上便倒映出一抹白色的倩影。 他看过去,一双纤细白嫩的小腿包裹着玻璃丝袜,再往上是贴身的白色真丝缎面旗袍,婀娜的身材凹凸有致,饱满的珍珠饰品衬得那小脸儿光滑水润。 “喏,这不来啦?” 是......沈冥鸢?! 陆行舟眯了眯眼,见她拎着手包朝自己走来,下意识捻灭雪茄,藏起香囊。并顺势放下跷着的腿,弹了下裤腿上的烟灰。 “容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二叔,云城鼎鼎有名的陆少帅——陆行舟!” 不知情的陆溪亭拉过沈冥鸢,美滋滋的给二人做介绍。 “二叔,这是我那个谈了十年的女朋友,沈冥鸢!我带她来见你,是为了请你帮我们拟婚书。” “冥鸢,快叫二叔啊!” 二人都不说话。 沈冥鸢在看陆行舟,陆行舟也同样打量着她。 小姑娘今日洋气的很,不仅穿了旗袍,还戴了半遮面的网纱帽,唇上抹了殷红的口脂。蕾丝手套包裹着纤细的小臂,被陆溪亭攥在手里—— 陆行舟恨不得剁了陆溪亭的狗爪! “我不同意!”陆行舟倏然收回目光,他别过脸,冷声质问陆溪亭: “你好大的狗胆,敢私自做主和人谈婚约?你从几岁开始谈?你了解她的过去还是清楚她的家世?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你就敢跟她谈!” “二叔,我......” 陆行舟的每一个问题,陆溪亭都无法回答。但他的确在8岁那年,被沈冥鸢救了一命后,便将自个儿许给沈明鸢了。 这十年来,二人根本没见过面,若不是沈冥鸢突然出现在云城,又突然出现在学校门口等他,陆溪亭都以为这婚事黄了! 他担心夜长梦多,就赶紧带沈冥鸢来见家里人,沈冥鸢答应的也痛快。没想到自家二叔这幅态度! 陆溪亭松开沈冥鸢,扯住陆行舟的衣角,小狗似的撒娇,“二叔~从前不是你说,只要我喜欢,我未来老婆任我选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陆行舟深深睇了沈冥鸢一眼,“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 “为什么?!”陆溪亭暴叫的声音惹来咖啡厅其他客人的关注。 “不为什么,”陆行舟忍下不耐,摩擦了下想夹雪茄的手指,“她——你谈不起!” “……你凭什么这么说,又凭什么管我?!” 陆溪亭握住沈冥鸢的双手,气愤染上那张年轻俊秀的脸,“冥鸢你别怕,我二叔就是个痞子!现在新社会,就算我二叔不答应,咱们照样可以不拟婚书,私奔进山里!到时候你布下阵法,让他一辈子找不着我们,我入赘你师门,再把我的身子交给你,咱们生个一儿半女的!” 陆行舟哑了一瞬,顿时怒火中烧,这俩小屁孩,都刚成年,怎么就到了睡觉的地步? 怎么就到生儿育女了? 沉默了一会儿的沈冥鸢蓦然冲陆行舟开口:“你赔我鞋!” “......”陆行舟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赔什么鞋?”陆溪亭正一头雾水,他面前的沈冥鸢冷不防被一把拽走。 “二叔?” “二叔!!!” 陆行舟的军靴将地板踏得极响。 陆溪亭眼睁睁望着那道高大的身影将沈冥鸢拽入包厢,他欲追,旁边站着的两名副官过来阻拦。 “对不住了,陆小少爷!那是少帅约人谈话的私人包厢,您不能进去。” 是陆行舟的心腹,郑淮和吴年。 “二叔真是个狗脾气!说翻脸就翻脸,当着女朋友,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陆溪亭埋怨两句,坐下来。他端起陆行舟没动过的咖啡,心情颇好的呷了口。 “二叔虽然狗,但向来不对女孩子动手。反正冥鸢也不会吃亏,等她亮出底牌,二叔知道她多么优秀,自然同意我跟她在一起。” 郑淮和吴年相视一笑,没说什么。 陆行舟一入包厢,就急切的将人堵在门上。 黑暗中,陆行舟将她抱紧了,脸埋在小姑娘的脖颈上,贪婪的吸取那片柔软的异香。 “小骗子!” “你先与我侄儿谈对象,而后又在鄂宝山救了我,七日前还摸我三弟......整个云城的男人怕不是都要被你勾搭完了,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沈冥鸢:“要你管?” 陆行舟倏然钳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吻上去。趁着沈冥鸢发怔之际,他撬开她的贝齿,强势的与她纠缠。 那侵略的眼神仿佛在对沈冥鸢说:接吻,是你教我的! 第7章 不谈感情谈生意 沈冥鸢:...... 她的阴阳眼看到,陆行舟整个人都在散发着金光。而今日追在她后面,骂骂咧咧逼她带去投胎,此时趴在窗台上的恶鬼们,纷纷如烟雾般消散。 活了十八年,沈冥鸢几乎时时刻刻被鬼魂叨扰,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此时她被陆行舟抱在怀里,突然觉得身体无比放松,困意如潮水袭来。 她好想,趴在他怀里,睡一觉...... 不行! 她现在可是在男人怀里!! 还是陆溪亭的二叔!! 陆行舟对那渴望已久的香甜才刚尝到一点,一个小巴掌猛地甩到他脸上。 “啪!” 陆行舟愣了愣,缓缓放开沈冥鸢。 他常年行军练武,皮糙肉厚,能把他抽出响来,还抽出血,非一般力气的人能做到。 这丫头片子用了吃奶的劲儿...... 陆行舟用拇指擦了擦唇角的鲜血,老实的问: “不嫌疼?” “我嫌我力气小,抽不死你!” 沈冥鸢从陆行舟怀中出来,背对他,烫红着小脸儿,甩了甩酸痛的右手。 她想起救陆行舟那次,陆行舟的护国金光很淡,几乎全无,莫说护她震慑鬼魂,陆行舟自保都难!现下他恢复好了,鬼魂们都避之不及。 简直是行走的金光罩。 “十年前我救你侄儿,三月前又救了你,七日前给你三弟化了血灾——你关我进大牢,还轻薄我,这就是你陆二少的报答方式?” “......”陆行舟想起陆溪亭十年前在狼山走丢过一次,隔夜却平安无恙的被人送到家门口。当时陆溪亭口口声声说遇到了仙女,却没人把一个八岁孩子的话当回事儿。 如今思来,陆行舟大概猜到陆溪亭口中,跟眼前这位谈了“十年”,还要以身相许,是怎么回事儿。 他那侄儿脑子向来不好使,八成跟鸳鸯蝴蝶派学来的报恩方式! “抱歉,我一靠近你,就情不自禁。”陆行舟哑声道。 “把灯打开!” 小丫头肩膀一起一伏的,陆行舟以为沈冥鸢在生气。 他不由得责怪起自己,方才一时窝火,没忍住。 沈冥鸢还小,脾气又烈,有些事他不能操之过急。 “啪嗒。” 陆行舟拉了下灯绳,包厢骤亮。 “果然老一辈说的没错,兵痞头子就是最大的流氓!” 沈冥鸢哼笑了声。 她的纱帽早就掉落,软塌塌的黑发包裹着红扑扑的小脸儿,如同急眼的小兔子,不善的睨着陆行舟,“陆少帅,我今天来,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更不是来跟你侄子结婚的,我是来跟你合伙做生意的。” 原来是小姑娘有求于他,才如此忍气吞声。换成别人,怕是早被一张符灭了。 “我记得你在白家,还装不认识我。”陆行舟岔开话题,他不敢离沈冥鸢太近,只两条腿岔开靠坐在桌子上,哂笑道:“你在牢里骂了我七天七夜,这会儿要找我谈买卖?” 橘色的灯光下,一袭军装的男人仿若古希腊神像,少女安静的凝视他半晌。 “......本姑娘从不记仇,过去的事儿都翻篇儿了。” 沈冥鸢背着小手儿,扬着眉毛朝陆行舟走近,“呐,我本来被你气得不想合作了,看你刚才诚心道歉的份儿上,我给你个赎罪的机会!” 陆行舟觉得好笑,等待下文。 “说来听听。” “后天下午三点多,保衡线有一批军火,要通过平安9号,从张江运到兆兴......” 沈冥鸢俏皮的弯起小嘴儿,由于兴奋,她身上散发的香气愈发浓烈。 那异香挑动着陆行舟的理智,陆行舟定定观察了她许久,最后将目光落在她一张一合的樱唇上...... 想吃。 “到时候军火归你,怨灵归我,怎么样?” 小鹿似的双眼瞅着他,陆行舟方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滚动下喉咙,扯开第一颗扣子,“你想让我怎么做?” 沈冥鸢眨眨眸子,“动用你的权力,弄两个假的户籍。你乔装成商人,让我做你的女伴儿,或者秘书,带我上那辆火车!” 陆行舟想也没想,“好。” 见佳人展颜,陆行舟适时开口:“前提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何条件?” 见沈冥鸢好说话,陆行舟不假思索的开口:“动用你的天术,给云城下一场连夜大雨。” “啊?”沈冥鸢为难的皱起眉,“可是溪亭,刚刚和同学约好了明日去野餐——” “他祖母的后花园更重要!”陆行舟打断沈冥鸢,他掏出支雪茄,咬上没点燃,拉起沈冥鸢的手,“走,去百货大楼,或者万宝商厦。” 再在这里待下去,他怕自个儿控制不住。 “克哪点整哪样吖?(去哪里干什么)”沈冥鸢歪着小脑袋,没反抗。 她说的是鄂宝山的方言,陆行舟能听懂。 “小祖宗,你成日惦记让我赔你鞋,我不给你把整个云城买下来,你怎么消气?” “好锅锅噻~(好哥哥)”沈冥鸢反握住陆行舟,亮晶晶的双眼像淬了金子。 陆行舟勾着唇,捏了捏掌心的柔软。 买鞋子能哄她开心,看来他得想法子多给私库里头赚些钱。 陆行舟拉开门,大步朝外走。 外边的陆溪亭刚刚吃饱喝足,见自家二叔肿着一张脸,还拉着他女朋友的手,且心情不错的样子,便赶紧擦擦嘴站起来。 “二叔,你们谈好了?什么时候拟婚书?你带着冥鸢干什么去?” “你女朋友要逛街,等会儿你回学校,我陪她。” 陆溪亭望着跟自己开心拜拜的沈冥鸢,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这不太好吧......二叔?” “来者是客,人家大老远从山里来,二叔负责替你好好招待!” ... 沈冥鸢直至半夜才回家。 陆行舟陪沈冥鸢买了鞋子,他下午有会,便叫郑淮和吴年陪她逛。 沈冥鸢大包小包买了不少,吃饱喝足后,两名副官开车将沈冥鸢送回白家公馆。 经过这几日陆行舟派人刻意的“宣传”,云城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沈冥鸢是白家的千金,只不过不是被“抛弃”,是“流落在外”。白家为了弥补她,将所有产业转移到这位实至名归的“二小姐”名下。 “刚满十八的小富婆,独居一人在白家公馆,貌美如花,知书达理——” 沈冥鸢怎么听,都觉得这评价是个圈套。 她前脚刚进公馆,院内便出现几个持着刀的蒙面打手。一个个身材魁梧,目光凶狠。 小蝶安安静静的漂浮在槐树后头。 沈冥鸢扔下大包小包,弯唇“啧”了声。 “云城的权贵们,咋没把我的恶劣行径宣扬出去?” 第8章 难以启齿的秘密 几名打手同时将刀扎向沈冥鸢,沈冥鸢右手掐诀,快速甩出一道符。 “天雷滚滚,神雷轰轰!赦令雷火,霹雳纵行——” “噼啪~” 天空中横降一道惊雷,恰巧劈中院内的百年老槐。 小蝶早已飞快的闪开。 事情发生的太快,几名打手正要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木裂脆响。 “喀嚓。” 像是雷公故意施法,粗壮的树干精准砸中几人的脑袋。 寒光暗逝,血花溅了满墙。 “哗啦啦~” 天空下起暴雨,沈冥鸢应承陆行舟的那场雨,算是提前下了。 雨点沾不到沈冥鸢分毫。沈冥鸢拖动着尸体,呼唤小蝶帮忙,小蝶假装听不见,安安静静飘在屋檐下头。 待到后半夜,沈冥鸢唤来几只武猖将尸体分了,这才进屋。 小蝶飘在窗帘后头,沈冥鸢望着那一抹红色裙边,气笑,“怎么,嫌我没帮你报仇,想让我送命?” 鬼给人闹脾气,真是见鬼了! 小蝶背对着沈冥鸢,仍旧不理她。 沈冥鸢将一个礼盒打开,扔到床上。“喏,道歉礼物。” 亮闪闪的钻戒滚落到床单。 沈冥鸢枕着手臂,躺在床上。 “让白伊人蹲监狱,未免便宜了她。白正隽是白家唯一的儿子,你不觉得,让白正隽替她顶包,让白伊人痛苦的活着,被白家所有人日日嫌弃和谴责,比杀她一百次还难受?” 红色的身影缓缓从窗帘后头飘出来,一阵阴风卷起,戒指套在了小蝶手上。 流着血泪的眼睛,毫无情绪的盯着钻戒。 “谢......了。” 沈冥鸢神秘的朝她勾勾手,“你过来,我跟你说个秘密!” 沈冥鸢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小蝶横着平移到大床上,机械的侧过脑袋。她看到沈冥鸢拄着小腮帮,思春一般傻笑。 “我今天被一个男人亲了,还抱了。” “那个男人身上有护国金光,热烘烘,暖洋洋的。” “他一抱我,我就......”沈冥鸢难为情的咬着下唇,“想搂着他睡觉!” ... 督军府。 珠帘轻撞,陆行舟染着一身水汽,掀帘而进。 中西结合式的书房富丽沉郁,此时已值半夜凌晨三点,督军陆崇山杵立在窗前,沉默的背影仿若一座敦厚伟岸的山。 “父亲,下午我跟单旅座,与您的旧部在会议上发生了一些争执,这才耽搁到现在。” 陆行舟解释完问:“崇景下午派人传话,说您找我?” 陆苍山望着窗外,大雨如瓢,像根竹竿子一样的陆崇景正穿着雨衣,一盆一盆地将花往廊子下搬。 一个哑巴,也学老妈子,管起督军家务事了,敢假传他的命令给陆行舟,活该被罚。 陆苍山缄默片刻,接上陆行舟的话,“我在府中装病,事事派你拿权,那帮老臣觉得你年轻瞧不上你,自然会拿乔。时代的浪潮来了,更新替旧是迟早的事!将来他们的儿子会辅佐你,你敲打他们可以,莫用蛮力。” 灯光下,陆行舟瞥了眼衬衫右手臂上渗出的血渍,下头裹着十几层纱布都包不住血,是汪师长打的。若非单仕真阻拦,他非得杀了汪师长! “儿子记下了。” 陆行舟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凝望着陆苍山的背影问:“溪亭睡前可把牛奶喝了?” “喝下了,我跟你姆妈亲自盯着的!”陆苍山布满皱纹的眼角浮现宠溺,“他打小身子弱,你姆妈说让他喝到结婚。今儿他还对我跟你姆妈发牢骚,说早也喝奶,晚也喝奶,早晚变奶牛。呵呵。” 书房内回荡着陆苍山的笑声,陆行舟握着渗血的手臂向前一步,“溪亭可还跟您提了别的?” “提了,问他阿爸,什么时候能回来!” 陆苍山转过身来,刚才还喜上眉梢,顷刻间满面愁容。 “都十八年了,这个谎言也不知道瞒到什么时候。” 陆苍山叹口气,负手望向书桌上,一张掉了漆的木相框内,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上面的男人一袭戎装,身材魁梧,方正的侧脸轮廓同陆苍山如出一辙;眉眼与陆行舟很像,只是他眼神不似陆行舟锋利,比陆行舟更加睿智,刚毅,气息也比陆行舟沉稳。 “当年你大哥从前线打了胜仗回来,抱着出生的孩子没几日,你就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雨声骤弱,丝丝缕缕的忧愁将空气挤压的稀薄,陆行舟沉默的听着。 “红帮的帮主筹谋大半辈子,就等着一个合适的契机霸下云城!他知你从小顽劣,不服管教,你姆妈光棍子都打折了几十根,便故意送小儿子跟你去同一所学校。” “那小子嘲笑你姆妈过去是妓子,你便将人打死。十岁的你,比野牛犊子还蛮!” 陆苍山悲怆的哂笑下。 “红帮把你抓起来,逼我让位,我打算火拼,你姆妈硬拦着。她向来识大体,不想连累百姓,便想着用自己换你——我不允,你大哥便站了出来......” “你大哥被红帮折磨的照片登上了报纸,我只能发动兵战。红帮的人死的死,逃得逃,你大哥却连尸首都找不到。” 陆苍山痛心疾首的抚摸相框。 陆行舟盯着书房内的水汽,喉咙干涩。 从那年以后,姆妈的棍子再也没落到他身上过…… “这些年你的性子改了很多,可你大哥的死,成了你姆妈的心病。你姆妈不亲近你,你也别怪她。” “……儿子都明白。” “溪亭那边,照旧对他说你大哥去执行秘密任务,不能和咱们相见。” 父子二人自顾沉默,陆苍山放下相框,率先打破了僵局。 “白家那个平白冒出来的亲生女儿,怎么样?” 陆行舟倏然抬眼。 他姆妈身体不好,陆苍山这些年深居浅出,一心一意陪伴他姆妈。莫说打听外人问,连家事都不过问,甚至连陆锦书的订婚礼都没出席。怎么乍然对沈冥鸢提起了兴趣? 陆行舟稍作思忖开口: “锦书与白伊人订婚那日,儿子倒是见着了。沈小姐善解人意,知书达理,进退得宜,极有教养,是个有文化有内涵的好孩子。” “......”陆苍山皱起眉,“怎么我听到,跟你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9章 假夫妻真合作 “你这是在替溪亭遮掩!” 陆苍山不等陆行舟找措辞,扭头朝他道:“山里来的野丫头,仗着一些江湖技俩,杀了白家好几个家奴,气死白家主母,逼得白家连夜搬家,还夺走白仁庭全部身价,这就是你口中的知书达理?” “......我已经让锦书和白伊人退婚了。” 陆行舟压下心中不快。若不是他有别的算盘,早替沈冥鸢把白家团灭了,哪轮着外人对她指点。 “这丫头再有苦衷,可她不懂规矩!” 陆苍山看到陆行舟脸上的巴掌印,他并不想知道是谁打的,眼含警告道:“我不清楚她跟溪亭怎么处成了男女朋友,但若是个惹祸的,那便除了她!云城刚太平几年,你姆妈不希望起任何风浪。” 陆行舟前脚刚走,一道湿漉漉的身影不知何时靠近了窗边。 陆崇景穿着雨衣,浑身泥泞,正“阿巴阿巴”的朝陆苍山比划着什么。 陆苍山嫌恶的睇着他。 “红帮的余孽都被我掰开嘴,说陆枭死了,你去找江湖术士算卦?” “就算把陆枭找回来,那也是不人不鬼的东西!你假传消息唤行舟回来,想让我支使他去拦截那辆火车?做梦!” “即便陆枭是我儿子,若祸害百姓,我一样杀了他!” 陆苍山转身去找阮黎若。 陆崇景拿着镰刀,咬牙切齿的朝着陆苍山的背影比划了几下。 就算陆家不派人去找,他一样有法子找到! 他答应大师了,只要大师能把主子带回来,他就献出一条腿做报答! 信奴奉主,是陆枭把他从昆仑山带回来,他才免去一生在雪地中奔跑送信的命运。他这条命,这辈子,都属于陆枭。 … 后日下午三点半。 保衡线,平安九号列车。 沈冥鸢一袭红色法式长裙,出现在火车上。 她头上戴着小礼帽,纸薄的腰由一根皮腰带束着,波浪裙摆长及脚踝,高跟小皮鞋走在车厢内,发出哒哒的轻响。那双明亮的眸子状似好奇,边走边观察着车厢四周。 陆行舟揽着她。 小姑娘没反抗,一心扑在正事儿上。陆行舟不趁机捞点甜头,对不起昨夜的通宵部署。 二人走到车厢两排无人的中间位置,坐下。 陆行舟挨着过道,沈冥鸢靠窗。 “亲爱的,你可以松开了。” 沈冥鸢掰开他的手,陆行舟继续搭上去。 “不暧昧点儿,怎么像夫妻?” “你命人办的假户籍是夫妻?”沈冥鸢瞪眼,男人鼻梁挺拔,眉眼英俊,火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脸上。 陆行舟贴脸靠近道:“是新婚夫妻。” 沈冥鸢:...... “放心,你这么小,我怎么会处心积虑占你便宜。”陆行舟搂紧了沈冥鸢,嘴唇贴近她耳廓,“我手下报告的消息,这列车上是明帮的军火。瞧见每节车厢的门框上方,那个一半黑一半白的圆形图案没?” 沈冥鸢扭头望了眼,陆行舟的嘴唇贴擦过她的脸。 “是明帮的标记。” 陆行舟扭过她的小脑袋,摁在怀里,低声继续说:“我的身份是北方商人孟惟,你是我的妻子李婵,这俩人在刚南下时,被土匪在船上劫道,溺死了。 我们两个顶替他们的身份,度蜜月游玩,需要搭上这趟列车去兆兴,孟淮花大价钱托关系买的票。这样的身份才不会引起明帮怀疑。” 一提起正事,沈冥鸢眼眸溢出浓烈的兴奋,连陆行舟伺机亲她的事,都忽略不计。 “我用阴阳眼看过了,这节车厢上没几个活人。让死人护送军火,出事了损失最低,是江湖帮派惯用的法子。不过你放心,我准备了这个——” 沈冥鸢坐直了,轻撩裙子,陆行舟看到她白皙如玉的大腿上赫然别着一把枪。 “你倒是聪明。” 陆行舟气她滑头,何事只告与自己,并不商量,便用手臂撑着对座,大半个身子挡住沈冥鸢,讥讽道:“你一旦开了枪,相当于惊动整个明帮,我部署在中途和站点接应的下属跟着送葬不说,就连你我都有可能出现意外,是不是非死几个,你才如意?” “这可不是普通的枪。” 沈冥鸢朝他眨眨水润的眼睛,一名乘务员恰巧端着茶水经过。 沈冥鸢放下裙子,哎呀一声娇笑,扑进陆行舟怀中,用只有二人能听得到的声音解释:“这上面的每一发子弹都画了符,我叫这梭子往东,它绝不偏西......我身上还有很多。一会儿你杀人,我打鬼,如何?” 陆行舟张了张唇,正欲抱住沈冥鸢,沈冥鸢霍地推开他起身。 她抚了抚裙摆,佯装生气的怼了陆行舟几句,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陆行舟失笑。 佳人没勾成,他倒是愈发不能自己!也不知谁是谁的猎物了。 “麻烦......让......一让。” 邓小蝶这两日被沈冥鸢用尸油养着,口齿伶俐了很多。 陆行舟不知她什么时候上来的,只见小蝶披着一身肥大的西装,扮作乘客,在于沈冥鸢擦肩而过时,没什么聚焦的眼神与沈冥鸢交汇一秒,朝着与沈冥鸢相反的方向“走”去。 陆行舟:...... 他摸了摸后腰那把枪,下意识想一会儿多打几个,表现得自己有点儿作用。 几名汉子在卫生间隔壁载歌载舞。 沈冥鸢将裙子打个结,小心翼翼推开卫生间的天窗,双手一扒,纵身跳了上去! 娇小的身子匍匐在车顶上,耳畔疾风猎猎,她夹出一张透视符摁在7号车厢。 几个明帮的弟子在喝酒吃肉,他们赤裸着上身,武器搁在餐桌上,举杯大笑。其中一个是香主,穿着唐装,衣衫整齐,坐在首位。 沈冥鸢揭下透视符,迅速趴着前行,摁在相邻车厢。 8号是仓库,满满当当存放着客人的必备用品。 9号是刑房,铁床上布满了干涸的血渍,摆放着刑具。 10号......有一位喇嘛在对着一具尸体念经?那尸体用黑布遮盖着,足有两米多长。 沈冥鸢摸着下巴,她很少见到这么高大的尸身。普通人死后被炼化成尸僵,也至多比原身长出十厘米。 除非对方死前是武将,身材本就魁梧,若含着怨气闭目,那口怨气能将整个身体的筋骨撑大一半儿。 沈冥鸢怀疑这便是小哑巴口中的“信主”,她要找的“怨灵”? 不过她为何闻不到鬼魂的气息? 沈冥鸢将身子紧贴着车顶,试图用天眼扫射,一道金光蓦然从喇嘛坐下袭来,险些将她的双眼刺瞎。 五分钟后。 沈冥鸢用帽子遮住眼睛,坐在陆行舟身边。 “查清楚了,军火在车尾,11号和12号车厢。步枪七千五百支,手榴弹六万枚,山野药和弹炮各五箱。足够你率军拿下一座城。” 陆行舟夹着雪茄,没点燃。他不缺这点军火,答应跟沈冥鸢来,一怕她单独行动危险,二是为了制造独处。 周围一整个车厢的死人都在盯着他们看,陆行舟稍顿后,扯开温莎结,“你想要我怎么做?” 小礼帽下的红唇微微一勾,恰巧一名乘务员端着瓷托盘过来,“先生,太太,您二位点的香槟!” 小蝶倒挂在车顶,飘在乘务员后头,两只爪子伸向他。 陆行舟还未反应,乘务员已经被爆头。 “砰——” 乘务员倒地,绿色的尸气自他七窍泄出,迅速化为干瘪的尸体。 整节车厢的列车“乘客”朝他们一同围过来,陆行舟起身护在沈冥鸢跟前。 沈冥鸢吹了吹枪口,“杀就是了,哪儿那么多安排?” 第10章 陆大少成了尸魔 陆行舟有护国金光护体,沈冥鸢躲在他身后,一只手抱着他的腰身,一只手发子弹。 梭子画着杀鬼符,拐着弯儿也得打到邪祟身上。 车厢内连续数十声枪响,不少“乘客”倒地。 绿色尸气自它们七窍溢出,升腾到空气中,整个车厢弥漫着恶臭。 陆行舟看到尸体口中露出的獠牙,迅速用外套捂住口鼻,“怎么跟鄂宝山的一个味?”他知道沈冥鸢不怕这些。 “那不巧了嘛,”沈冥鸢躲在他身后眨眨眼,“砰”的又爆一个,“给你们投尸毒的叛军,和明帮是一伙儿的呀!” “若我没猜错,这是从尸魔身上提取的毒气,活人吸了成僵尸,死人吸了成尸僵。” “普通的武器杀不死它们,只听主人的调遣,是这世上顶好用的傀儡!” 沈冥鸢攀着陆行舟的肩膀,一个凌空翻到他面前。 陆行舟望着那娇小利索的身手,脊梁骨泛出丝丝麻麻的冷意。 如果当初沈冥鸢没有救他,没有救那十万士兵,他们如今已成为青帮的傀儡! 对于一名军人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与血骨里的志愿背逆而行。 “行舟?” 一名穿着唐装的男人,听到动静,带着几名明帮弟子冲了出来,他看到陆行舟皱起眉,“你不好好呆在云城做少帅,跑来劫军火?我明帮素来跟你们井水不犯河水,更不在云城管辖之内!” 陆行舟看清那香主的脸,比对方提前一秒拔枪。 “我大哥的尸首在哪儿?” 魏守义不答反笑,“怎么,陆苍山那老家伙,还嫌牺牲你大哥一个不够,让你跑来送死了?” 陆行舟握着手枪朝对方逼近,“陆家军叛徒、红帮余孽、现在又投靠了明帮!还是你们两个帮派,以及三月前攻打鄂宝山的叛军,本就是一伙儿?” “呵,聪明,帮主部署这么多年,被你一语道穿了!红帮就是明帮,明帮就是红帮。你父亲绞了红帮,却灭不了红帮精神。” 魏守义望着逼近的陆行舟,笑容阴狠,“你可比你大哥难杀多了,投尸毒都无济于事——别怪我没提醒你,今日这列车上,有你惹不起的东西!若你还唤我一声干爹,我可以放你和那个小女孩儿下车。” 几名赤着膀子的明帮弟子围住陆行舟,蓄势待发。陆行舟枪口指着魏守义,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小蝶给我护好他!”沈冥鸢生怕自己的枕头出事,一边与与尸僵缠斗一边娇呵,“陆行舟少一根头发丝,我把你点了献祭——” 宽大的袖子盖住几人头颅,明帮弟子还未做反应,气中蓦然传来“咔嚓咔嚓”的断骨声。 明帮弟子头朝背,全都倒地咽气。 小蝶倒挂在车顶,挂着血泪,瞳孔没什么焦距的盯着尸体。 陆行舟只顾杀魏守义,没看清小蝶怎么动得手。 只见她机械的扭了扭脖子,用手抚摸无名指上的钻戒。 “戒指......脏了......换大......的。” 沈冥鸢踹开一只中弹的尸僵。 这女鬼趁火打劫,难怪配阴婚都没鬼要。 “你只要把陆行舟护好,回去我给你换个鸽子蛋!” 陆行舟看着魏守义倒地,又补了几枪。 “你认识他?”沈冥鸢挪到陆行舟身边换弹夹,尸僵不敢靠近。 “是我干爹,魏守义。”陆行舟默默睇着流血的尸体,由沈冥鸢倚着,“魏守义在我父亲身边做了半辈子副官,教我启蒙,几年前在军事上犯了错误,被我父亲赶出云城。没想到投靠了红帮。” 沈冥鸢抽空看他一眼,嘀咕道:“难怪你们陆家子嗣都短命,原来是熟人做局......” “瞧你兄弟宫眉头杂乱,眉尾稀薄,不把潜藏在陆家军的奸细找出来,你三弟和侄儿还会有危险。” 陆行舟未吱声,他不是没想到,但沈冥鸢的安危更重要。 换做以往,他会留活口带回去审问,但列车上的邪祟听明帮指挥,魏守义口中那可怕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他杀了魏守义,沈冥鸢则少一分危机。 沈冥鸢解决掉车厢内最后一个尸僵,不知从哪儿掰了两节蜡烛,她念了道口诀,塞进魏守义的鼻孔,“存他一口气,回去再审。” 沈冥鸢隔着窗户,瞅准“抛尸”的地点,她默念口诀,朝窗外掷出一枚铜钱,魏守义的尸体跟着飞了出去。 紧接着,一阵浓烈的恶臭蓦然从其他车厢喷发而出。 空气被污染成绿色,陆行舟迅速捂紧自己与沈冥鸢的口鼻。 “叮铃铃......” 二人顺随着铃声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只身高接近车顶的尸僵朝这边走来。 它胸前抱着佛像,身上黑筋嶙峋,饱涨的肌肉如崎岖的山脉,仅几片碎布遮体!它双眸紧闭着,四肢和树干一般粗,两只大脚上套着铃铛,伴随着他每走一步,整列火车跟着颤动。 “叮铃铃......” 陆行舟怔在当场。 “......大哥?!” 沈冥鸢皱起眉,“怨灵?” 沈冥鸢腰间的生死薄泛起了金光,并剧烈颤动着,隐约有要碎裂的趋势。 沈冥鸢扶住生死薄,她看清尸僵身上背负的东西,小脸儿上难得浮现一丝骇然。 刀山、拔舌、孽镜、蒸笼、油锅、石压......那是人们自食恶果的地狱!! 难怪小哑巴找上她的时候,给出了“主人”的生辰八字,沈冥鸢算出来的结果,却是此人既不在人间一列,也不在游魂之中,独居怨灵一行! 十八层地狱的怨气强压在冤魂头顶,形成跳出轮回的怨灵,再附居尸僵本身—— 陆行舟的大哥,是魔,是妖! “先别惊动他。”沈冥鸢显少正色,她拉着陆行舟后退,“他背负着整个地狱行走,早就不是你大哥。你唤醒他,动起手来咱们吃大亏。先试试他的道行。” 沈冥鸢甩出两张纸人,分别幻化成她与陆行舟的模样,没想到还未靠近那具尸僵,它怀中的佛像倏然睁眼。 两道金光自佛像的瞳孔乍现,一只长舌倏然卷入空气。 佛像闭口咀嚼着,空气中残留纸人的尖叫。 “……” 佛像的双眼望向车顶,小蝶正抱着手臂,牙齿打架。 沈冥鸢摊开右掌心,小蝶迅速化成木偶,飞入沈冥鸢掌中。 沈冥鸢看出对方的道行,朝陆行舟解释:“你大哥成了尸魔,跳出三界、不在五行的‘幽皇’。” “它怀里抱着的恶面佛,吃鬼魂、吞生灵,你大哥相当于它的伴身宠物。” 第11章 再一次救了陆家人 陆行舟望着陆枭朝自己走近,怎么也无法接受他大哥成为妖魔的现实。 这一切颠覆他的认知,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大哥......” 一阵喇嘛念咒的声音从10号车厢传来,整列火车跟着颤动。 车顶行李箱纷纷掉落,地上被沈冥鸢打死的尸僵纷纷散化为绿色毒气,吸入幽皇的鼻孔。 沈冥鸢与陆行舟听着那诵经声,只觉得有一万只蚂蚁钻入耳膜,啃食脑髓。 二人痛苦的捂住耳朵。 陆枭怀中的佛像转了转眼珠,诡异的勾起笑,它锁定陆行舟与沈冥鸢,闭眼的陆枭便抽出背后的大刀,大踏步朝着二人走去。 “我大哥果然不认人,快上车顶!” 陆行舟忍着剧烈的头痛,双手托着沈冥鸢的臀部,迅速将人举到窗外。 沈冥鸢跳上去,窗外的景色飞逝而过。 陆行舟一只脚踩住窗棱,幽皇的大刀劈过来,沈冥鸢拽紧陆行舟的手臂,一把将人拉上去。 “乓!” 大刀劈开窗棱,车厢内冒起火花。 二人还未站稳,陆枭的身影蓦然浮现。 佛像上,那两只惨白的眼珠依旧泛着诡异的光。 陆行舟甚至没看清楚陆枭怎么上来的。 “幽皇法力通天,会移形换影很正常。” 沈冥鸢话音一落,陆枭凭空消失,眨眼间出现在她与陆行舟近前,大刀直劈陆行舟面门。 空气卷起,陆行舟飞快侧身,堪堪躲过。 陆枭又一刀横砍他咽喉。 “大哥!我是行舟!!” 陆行舟仰面躲开,陆枭速度极快,蓦然抬起大脚,将陆行舟踹吐了血。 “明帮真是阴险!你大哥与你是血缘至亲,你的护国金光能抵御其他鬼魂,但防不住你大哥。” 沈冥鸢给陆行舟背后拍了一道止血符,陆行舟变形的五脏六腑倏然归位。 见他止住吐血,沈冥鸢松了口气。 “恶面佛想吸收你的护国金光,除非你被幽皇打死,否则逃到天涯海角他都不会放过你!” 沈冥鸢咬破食指,在空气中迅速画出一道“阴兵符”,她召唤出几只武猖,缠住陆枭。 “你大哥生前性子如何?”沈冥鸢突然问。 火车下的风景疾驶而过。 陆行舟望着徒手捏碎武猖的陆枭,不带思索,“行事认真,为人憨厚,行为刻板,脾气古怪,最瞧不起下三流之人。” “原来是个保守老套之人,”沈冥鸢摸着小下巴,贼笑,“我知道怎么对付你大哥了!” 她起身睇着10号车厢,“那喇嘛的诵经声控制着你大哥,你去杀了那喇嘛,你大哥交给我。” 陆行舟起身拔出枪来,找准10号车厢的位置,俯身趴在窗口,翻身跳了进去。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陆行舟打得用力。 诵经的声音骤然停歇,沈冥鸢紧绷的脑仁倏然舒缓。 陆枭怀中的佛像龟裂,凭空从佛头劈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伴随着空气中消逝的诵经声,碎裂成粉末飘散。 陆枭背上的地狱消失,他蓦然睁开了眼! 紫色的瞳孔转动着,獠牙露在外头,他打量着沈冥鸢,仿佛恢复了几丝意识。 但下一秒,他的拳风朝着沈冥鸢袭来。 沈冥鸢手一撒,小蝶现了形。 “小蝶,脱衣服!” 小蝶机械的扒开外袍,露出半个肩膀头子。 陆枭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沈冥鸢叉腰“啧”了声,“还不够,露出你的肚兜,肚兜!” “买......珍珠......项链。” 沈冥鸢快要吐血,果然是做舞女的,卖色相要本钱印在了魂魄里,做鬼都忘不了。 “买买买,不仅项链,还有发卡和胸针手链,我给你整一整套门面!” 小蝶迅速将红衣脱了,扔下车厢,羞涩的抱住上半身。 那红衣飞到空中擦过陆枭的脸,陆枭呆住,迅速把眼睛闭上。 “啪。” 沈冥鸢适时将一道符拍到他脸上,在陆枭睁眼之前,她迅速掐诀念咒。 一道巨大的金网从天而降,将陆枭从头兜到尾。 伴随着陆枭的挣扎,金网越来越紧。一直到勒进陆枭的皮肉中消失不见,陆枭才一动不动。 “叮铃铃~” 沈冥鸢拿出“摄魂铃”摇晃几下,数张赶尸符被她洒在空中。 “故人回家,行人避让。阴鬼回避,仙灵勿扰——” 红裙着身的小姑娘,娇艳的像一朵地狱彼岸花。手中拿着赶尸用的摄魂铃,正围着比她高大两倍的尸身超度。 落下的黄符诉说着古老神秘的哀怨…… 陆行舟翻上车顶便看到这一幕,他不由得回忆起第一次见沈冥鸢的时候。 也是这样鲜活美丽…… 他小时候听姆妈讲过鄂宝山的“走阴师”,说干这一行的人,命苦又晦气,看到要躲得远远的。 可分明此刻的沈冥鸢,才是“走阴师”存在的意义! 小蝶穿好了衣服,陆行舟向沈冥鸢展示计时器,“明帮派人在车内装了炸弹,老喇嘛一死便开始倒计时。列车还有三分钟爆炸,我排雷来不及,你有勇气跳车吗?” 沈明鸢抿着小嘴儿琢磨了一瞬,指指陆枭,“你背着幽皇?” “......”陆行舟觉得他大哥应当不怕摔,但碍于在心上人面前维护自己的面子,他还是没有提出把陆枭直接扔下去。 “我抱着你,你拉着我大哥。” 沈冥鸢应允下来。 二人恰巧站在11号车厢的车顶,沈冥鸢刺啦将裙子撕到膝盖,她拿起陆枭的刀,一刀砍断与10号车厢之间的锁链。 陆行舟:...... 两节车厢开始滑轨,瞬间与前方的车厢拉开距离。 陆行舟抱紧沈冥鸢,沈冥鸢用红绳缠着陆枭,“幽皇,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跳!” “一,二、三——” “轰隆~” 爆炸声震动的附近的山脉连绵晃动。 滑轨的两节车厢在距离跳车点不远的地方停下。 陆行舟安排在附近埋伏的手下,迅速上前缴获军火。 沈冥鸢被陆行舟抱在怀中,她苍白着小脸儿,瞳孔涣散,看不清天上的太阳,只感受到附近有不少枉死的冤魂嗅到她微弱的气息,正朝她靠近。 由于前两日下过雨,草地下的泥土湿润柔软,二人跳下来安然无恙。 陆行舟轻轻拍她的脸,“阿鸢,醒醒?” “陆行舟......我要睡三天。” “你抱着我……” 沈冥鸢声音微弱,陆行舟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凉,忙解开扣子让她贴着自己的胸膛。 “阿鸢?” “阿鸢!” “我在......”沈冥鸢将手中的红绳塞到陆行舟掌中,气游若丝,“这三天,别离开我。” “也别把幽皇交给任何人......” 第12章 见不得光的外室 沈冥鸢醒来的时候正躺在陆行舟床上。 室内古典华丽的陈设令她觉得陌生,一排排兵书摆在书架上,书桌上放着订制钢笔和西洋烟灰缸,墙上挂着半壁勋章,空气中散发着浓浓的墨香。 陆行舟赤着膀子站在门口,他肌肉紧实,线条流畅,性感的三角勾延伸至裤腰,正在沉声与下属交代什么。 沈冥鸢不敢乱瞟,望向那下属。 她认得对方,是上次开车送她回公馆的其中一名副官,叫吴年。 吴年状似无疑意的朝屋里偷瞄了好几眼。 直到确认是沈冥鸢,才点头走人。 “我真的,在这里,和陆行舟,睡了?” 原本想抽支雪茄的陆行舟,看到沈冥鸢像只小呆鸡一样坐在床上,他折身回来,关好门,望着沈冥鸢淡笑。 “是!” “我们两个,在这个房间,一张床上,互相搂着——” “睡了三天三夜,外加俩小时。” 其余的,他不做描述。沈冥鸢知道了,得冲他发火。他是个正常男人,心上人在怀,又是美人,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沈冥鸢凝思片刻,缓缓抬起手臂,将白皙的手掌贴在胸口。 “莫非是跳车的时候伤到了?怎么又肿又痛的......” 陆行舟将手臂撑在床边,默默瞅着她。 小姑娘在某些方面,单纯的跟纸一样。就这还敢让他搂着睡,换成别人,早把她吃干抹净。 “男女有别,你究竟哪里受伤,我也不敢脱你衣服看!要不要叫军医过来?” 陆行舟担心沈冥鸢瞧出什么,不敢与她投过来的目光对视,转身坐到书桌前。 沈冥鸢见陆行舟背对着自己,悄悄揪住衣领看了眼,这一看她更加疑惑,居然比之前大了一个号。 她狐疑的目光落到陆行舟宽阔光滑的脊背上。 陆行舟:“说不离开你,我便一刻不离开你。就连东郊仓库的爆炸,我都让单旅座处理的。” 他一只手覆盖住那沓文件,“军中事务,我也让人搬过来批阅。” “不麻烦军医了,我养几天就好了……这三天辛苦你了。”沈冥鸢冲他道谢,小脸儿浮现暖色。 火车上杀尸僵和捉幽皇,令她元气大伤,需要睡三天三夜来修补元气。陆行舟的护国金光能震慑鬼魂,她元神最散的时候很容易被鬼魂攻击,若无陆行舟寸步不离守着她,她不可能高枕无忧。 陆行舟都这样听话了,她还怀疑陆行舟对自己做了什么,真是不应该。 陆行舟掀了下眼皮,“不辛苦,谁叫你救了我大哥。” 沈冥鸢回忆到昏迷前一刻,下意识寻找幽皇。 被黑布包裹着的尸僵杵在墙角,透着阴森鬼气,整个屋子里凉飕飕的如置山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买回来的古希腊神像。 陆行舟见她下床朝尸僵走去,打内线叫保姆做菜。 小丫头睡了三日,也就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吃了他一些口水。瘦得腰身在裙子里晃荡,得好好补补。 他这几日小解都得一只手抱着沈冥鸢,一只手解裤子,眼下见沈冥鸢安然无恙,第一要事是上茅房。 陆行舟披了件衣服出去,夜幕将落未落,他在院内吸了支雪茄才回来。 一道年轻活力的身姿不知停在书房门口。 陆溪亭双腿岔开,一身学生装,他跨着自行车,一只手扒着门框,与沈冥鸢说笑着。 小姑娘有些消瘦的脸上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喜色。 也不知陆溪亭说了什么,她眉飞色舞的答应。 陆溪亭骑上车子,回头朝陆行舟道:“走了,二叔!” 陆行舟“嗯”了声,目光瞥向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的沈冥鸢。小姑娘一身都是他叫人买来洗过的,暗红色的旗袍,很是衬她肤色。 沈冥鸢对着门口的镜子梳马尾,动作飞快麻利,可见心已飞得老远。 “你去哪儿?” “溪亭惋惜前几天下雨没带我野餐,为了弥补我,他一会儿带我去逛夜市。” 陆行舟站在院中未动,只瞧着她扎头发,“你怎么向他解释,你在我这儿睡了三天?” “嘘——这是个秘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沈冥鸢忽然将食指竖在唇角,快速的奔下台阶,俏皮的朝陆行舟眨眨眼,“我说我是被你请来,给少帅府看风水的,他单纯好骗,自然就信了。” “......”这意思,他是那见不得人的外室了。 陆行舟扶着门框,静静瞅着沈冥鸢走出大门。 他真是多虑!为了沈冥鸢的名声着想,搂着人在书房睡三天,还骗手下们说自己犯了隐疾不便出门,更不便见客,惹得不少人恶意揣测。 他赔上自己的名声,却给别人做了嫁衣。 早知道搁卧室里睡! 恰巧刘妈端来饭菜,“二少爷,沈小姐走了?这饭菜……” 陆行舟瞥了眼那水晶肘子,“倒了。” ... 沈冥鸢和陆溪亭疯到半夜才回家。 俩人逛了夜市,看了电影,吃了夜宵,陆溪亭买了很多小玩意儿送给沈冥鸢。狐狸面具、兔马灯、万花筒......都是沈冥鸢在鄂宝山没见过的。丁零当啷的小首饰挂满了少女两只皓白的腕子。 沈冥鸢到万宝楼替小蝶挑了一副金子打的首饰,陆溪亭抢着付钱,翻了半天口袋却连十个大洋都凑不出。 沈冥鸢将人推开,她再财迷也有底线。俩人没结婚,陆溪亭又是个学生,送小蝶的礼物轮不到他来付钱。 外白渡桥上,少女俊男并排而行,陆溪亭推着自行车,沈冥鸢打着饱嗝儿,笑容俏皮,陆溪亭望向她时,眼里像淬着星星。 吴年在后头远远跟着,直到看见二人在桥头分别,这才开车上前。 “沈小姐,少帅托我问您,尸僵怎么处理?” 吴年伸出脑袋,沈冥鸢这才想起还有件正事儿没办。 她让吴年先将幽皇送去白家公馆,自个儿溜达消食。 沈冥鸢估摸着时间,与吴年前后脚。 陆行舟的专属汽车停在沈冥鸢的公馆,她还没踏进门槛,就听见院内传来几声枪响。 吴年拿枪指着幽皇,颤抖的后退,小蝶挂在墙头,抖成筛子,一只被撕开的手臂落在院子中央。 “是谁把他的黑布揭开了?” 沈冥鸢见到陆枭紫色的瞳孔正仰望天上的月亮,七窍喷洒出尸气,肌肤上鼓涌的黑色血脉如扭动的藤曼。 “是小蝶姑娘!” 吴年看到沈冥鸢如临大赦,忙跑到她身边,“小蝶姑娘说大公子是您未来老丈,不能像对待其他尸体那样苛刻,偶尔也要放出来晒晒月亮。” 沈冥鸢骂了小蝶几句。 她捡起院内的黑布,试图遮住幽皇,幽皇哪里肯。 空气中不断浮现高大的残影,沈冥鸢手持生死薄(功德杖),打不到他丁点。 第13章 叔侄之间的较量 一人一僵缠斗几个回合,幽皇突然停下。 一双紫色泛着灰白的瞳孔中,流露出压抑与痛苦,尖细的獠牙泛着寒光,陆枭微微歪着头,凝望着沈冥鸢。 他头顶的夜空中,几道龙形闪电光速划过。 沈冥鸢脸色变了变,“你想引天劫?!” … 几道惊雷将夜空劈成两半。 陆溪亭卷着水汽冲进屋内,一抹熟悉的军绿色身影倏然闯入眼睑。 “......二叔?” 陆行舟刚满十八就与父母分府别住,自小没爹娘守着的陆溪亭像小尾巴一样跟着他。少帅府分东西南北院,一栋主楼,三栋配楼,陆行舟住主楼,陆溪亭住西边的配楼。 打从高中住校,陆溪亭便有时回这边,有时回陆家老宅。 他嫌督军和阮黎若唠叨,又嫌陆行舟太强势,不上学休沐的日子,他总故意拖延到很晚才归家,晚上到底住在哪边,他偏不肯说死。 没想到陆行舟掐着点儿,在客厅等着他。 “把牛奶喝了。” “......”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 陆溪亭看到陆行舟颧骨泛着粉,不敢造次。 他拧着眉毛,不情不愿拿起茶几上那杯热牛奶,捏着鼻子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陆行舟确保他一滴不剩,点了支雪茄。 “跟你女朋友,玩儿得可开心?” “嗯?”陆溪亭放下空杯,星星般的眼睛骤然发亮,露出小虎牙,“开心,当然开心!” “二叔你不知道,冥鸢会得可多了!我们去夜市套圈圈,冥鸢圈无虚发,把老板赢哭了!最后老板偷偷给我塞了一块大洋,拜托我把冥鸢带走。我又请冥鸢看了谍战片,吃了酒酿丸子和香酥鸭。我套圈一次都没中过,这回可算一雪前耻了!哈哈......” 陆溪亭仰在沙发上,陆行舟大剌剌的敞开双腿,朝着天花板吐了口烟圈,深色眸子喜怒不定。 “听说,你给沈冥鸢当过狗?” 空气静谧了瞬,雨水滴答的声音没入客厅。 “二叔你怎么知道?”陆溪亭坐起来,一根手指蹭了蹭鼻子,抬眼望向对面的男人,“冥鸢告诉你的?” 陆行舟冷笑声。 他倒是想说,是沈冥鸢做梦的时候,他亲耳听到的。可他不敢,闹大了,沈冥鸢给不了他好果子吃。 那夜小姑娘在他怀里,含糊不清的说着“小狗驾驾驾”,都乐出了声儿。 沈冥鸢没心没肺,庇佑他,也不过是因为护国金光! 能和沈冥鸢亲近的,能入她梦的,除了陆溪亭还有谁。 “猜得。”陆行舟弹了下烟灰,表情寒戾,“瞧瞧你一脸沉迷的样子,跟舔人的狗有什么区别?” “二叔的口气,好像一个寂寞的鳏夫!” 陆溪亭撇了撇嘴,“十年前,冥鸢在狼山救我的时候,说不要我当牛做马,我就给她当小狗喽。” 陆溪亭提起年少无知的行为,丝毫不觉廉耻,反倒得意。 他暗暗观察陆行舟的表情,“二叔你不觉得,给冥鸢这样的女子当狗骑,是一种殊荣吗?别人想当还当不了呢。” 陆行舟敛着气,控制住要去拿鞭子的右手,目光愈发幽深。 现在重点不是他吃醋,重点是他到底哪里调教的不好,让陆溪亭甘愿给女人当狗骑? 陆溪亭见陆行舟静静瞅着自己,脊梁骨窜起一阵寒意,他生怕陆行舟动家法,赶紧将话往回圆。 “不过呢,冥鸢现在不准我当狗了。她说她长大了,不能随便骑别人。” 这一语双关的,陆行舟脑子嗡嗡响,心火愈发往上拱。 “她不能随便骑别人,你他妈就能随便给人当狗骑?” “老子说的重点是你能给谁当狗吗!” 陆行舟“砰”的拍了下茶几,瓷杯里的茶水溢出来。 “这本身就他妈是恶趣味!” 陆溪亭枕着手臂憋笑,他长这么大,头一次看陆行舟憋屈。 别以为他傻,看不出陆行舟对沈冥鸢有心思,他只有气气他这好二叔,对方才会有些边界感。 自古以来先下手为强,后来者没份儿,谁让他先答应沈冥鸢以身相许。 “我知错了,二叔,您消气。” 陆溪亭忍住翘起的嘴角,他拎起半湿的纸皮带,搁到陆行舟跟前。 “我和冥鸢去吃香酥鸭,给您也带了一份儿。” “冥鸢说味道不错,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席面上也上这道菜。” “您尝尝。” 陆溪亭将纸皮拆了,又替陆行舟拿了双筷子。 陆行舟猛吸雪茄。 “我去睡了,二叔。” 陆溪亭上楼的脚步声消失没一会儿,陆行舟便扯开衬衫上的口子,“砰”一脚将茶几踹翻。 “哗啦啦~” 茶几上的杯具碎了满地,八宝鸭滚在玻璃碴中。 一向睡晚的刘妈听到动静出来。 陆行舟看刘妈不吭不响的收拾,愣了许久……他丫的究竟在搞什么!! 陆行舟捏了捏眉心,披上衣服,烦躁的起身。 “刘妈,我军中有些事务,今夜不回府。” ... 陆行舟拿着沈冥鸢让吴年带给他的“续命符”,命人烧成灰沏水,灌入魏守义口中,亲自审了一夜。 起初单旅座还以为少帅中了沈冥鸢的毒,跟着发邪疯,当死透的魏守义喝下符水后睁开眼,单仕真才明白是自己太天真! 陆行舟审得狠,鞭子都抽折了几根,魏守义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仅存着一口气,仍不肯供出明帮的细作。 单仕真觉得陆行舟是有火没处撒,他担心陆行舟把魏守义最后一口气抽没了,劝陆行舟去外头走走。换他来审。 陆行舟天不亮就来到白家公馆。 沈冥鸢没锁门的习惯,吴年将车子停在路边,陆行舟一进去就看到满院的“断肢残骸”。 小蝶的躯体被撕成碎块,院子里摊着她的衣服碎片,一颗脑袋在地上咕噜直转,苍白的爪子慢慢爬向大金链子和大金镯。 “我的......首饰......” 陆行舟听到屋内“乒乓”作响,眼皮子直跳。 他迈过小蝶的脑袋迅速奔向客厅,只见沈冥鸢娇小的身躯正被陆枭掐着提到半空中,整张小脸儿涨成了紫色。 “大哥!” 陆行舟手中的饭盒落地,他拿起桌上那把沈冥鸢的特制枪,朝着陆枭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画着符的梭子全都回弹落地。 吴年着急道:“少帅没用的!大少爷是铜筋铁骨,昨夜沈小姐打了一整盒弹夹都没用!” 沈冥鸢开始翻白眼,嘴唇变成了青紫色,整个人因窒息而蹬腿抽搐。 陆行舟心疼的要命,立马将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 “大哥,你掐死她,我也不活了!” 第14章 天价的交易 陆枭与陆行舟对视着,他望着陆行舟拿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某种熟悉而复杂的情感,自封闭的疆土破泥生芽。 内疚、痛恨、自责、心疼! “二弟……” 几许清明溢出那双紫色的瞳孔,陆枭蓦然从对方眼中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那尖细的獠牙,妖紫的瞳仁,如老藤缠绕的粗壮筋腱,无一不见证他过去十八年的嗜血和阴毒!! 一瞬间,脑海里的信仰与邪魔碰撞!他骑马打仗的风光、虐杀百姓的残暴,两种画面如同交织的火芯子引爆,令他痛苦不堪、如堕地狱!! 陆枭倏然松开手。 他庞大的身躯佝偻在地上,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望着自己的爪子呜呜痛哭。 屋顶的灰尘簇簇掉落,整个公馆跟着摇晃。 他抬起巴掌猛地拍向自己。 “嘭。嘭。嘭......” “大哥!” 陆行舟扶着沈冥鸢,心脏如撕裂般痛不欲生。十万大军被困于鄂宝山,即将尸变时那熟悉的绝望感,再一次、更加沉重的、涌上他心头。 “咳咳咳......” 沈冥鸢缓了过来。 整个公馆仿若陷于地震当中,家具东倒西歪,瓷器碎了一地,地板裂开一条巨大的口子。 她揉了揉脖子上的掐痕,扶着陆行舟起身,望着自虐的陆枭,缓缓翘起的小嘴儿—— “想死?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嘶哑的声音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癫狂。 画符的东西被摔碎,陆枭此时正抓起地上的朱砂疯狂的往嘴里塞。 沈冥鸢将生死薄朝着空中一抛,快速掐诀念咒,生死薄立即化为一道金灿灿的“捆仙索”,如同金蛇缠上陆枭。 伴随着沈冥鸢念咒的速度越来越快,捆仙索则越勒越紧。朱砂在陆枭口中发挥作用,劈里啪啦炸响。 沈冥鸢捏开陆枭的嘴,用地砖凿下他两颗獠牙,紧接着,她徒手将陆枭口腔内剩余的朱砂抠出来,又拿起八角、辣椒、醋等解朱砂的东西,一个劲儿往陆枭嘴里倒。 陆行舟:...... 待到朱砂的毒性被压制,陆枭的脸已经被炸出好几个窟窿。 沈冥鸢摘下墙上的“赶尸鞭”,“啪啪啪”朝着陆枭身上用力抽。 陆行舟:...... 等小姑娘打够了,早已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沈冥鸢与陆行舟合力将陆枭搬到神像旁边,娇小的身子接近虚脱。 “是鬼便怵人三分,是魔便怕神七分。由三清祖师爷坐镇,你大哥好歹能消停一些。” 沈冥鸢脸色发白,双腿无力抽筋,眼前浮现虚幻的鬼影。 她动用了生死薄的能力,相当于消耗了自己。附近鬼魂嗅到沈冥鸢微弱的气息,匍匐在附近等待吸食她的元神。 陆行舟看到她出现之前的状况,二话不说解开扣子,打横抱起沈冥鸢,叫她冰凉的小脸贴在自己胸前。 吴年将院内的饭盒拾起来。 饭盒扣得紧,稍微洒出一些汤,里面的早餐还能吃。 沈冥鸢坐在陆行舟腿上,陆行舟亲自喂她。两屉小笼包,两份鸭血粉丝汤,两碗糖水,四只油条,五个肉龙,一蝶小菜,打着四人份儿的早餐,三两下被沈冥鸢吃进肚子,嚼都不嚼。 沈冥鸢依旧虚弱得喊饿,陆行舟忙叫吴年去附近叫了桌席面。大早清儿厨子都没睡醒,整个酒楼被吴年拎起来,只服务沈冥鸢一人。 陆行舟默默瞅着桌上摞起几十个光盘子,直到沈冥鸢把最后一道菜的渣都吃干净,小姑娘才心满意足的拍拍肚子。 “嗝儿~” 吴年的嘴巴始终没合上。 陆行舟默默吃惊了一小会儿,望着沈冥鸢油乎乎的小嘴儿,拿起软帕。 “我自己来。” 沈冥鸢接过帕子,背对着陆行舟炽热的目光抹了两下。 旋即,她起身走到院中的长椅上,没了槐树的遮挡,整片院子都是阳光,沈冥鸢捡起花池中两片掉落的树叶遮住眼—— 陆行舟看她的眼神太复杂,她不想背负太多。 小蝶已经自行拼好了四肢,咯吱咯吱的接“骨”声仿若催眠曲,沈冥鸢打着哈欠晒晨阳。 “你大哥清醒之后,反而会更痛苦。” 她听到陆行舟走过来的声音,鼻腔里哼出懒洋洋的音调:“军人的魂魄使他倾向正义,尸魔的血液撕扯他的理智。陆枭一旦回忆起这些年杀过的无辜,便如同上刀山、下火海般煎熬。他看到熟悉的人会更受刺激,如非必要,你还是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了。” 耳畔传来树叶掉落的轻响。 沈冥鸢快睡着之际,听到陆行舟说:“我可以不见他,但不能不见你。” 陆行舟插兜俯视着她,沈冥鸢感受到男人的直白与热烈。 今日发生的一切,已经令陆行舟不想再顾暇其他。 他大哥是尸魔,这世上所有人都希望尸魔死,就连他刚才都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唯有沈冥鸢拼尽全力,想让陆枭活。 沈冥鸢手指微动了下,假装睡着。 直到吴年走过来,小声朝陆行舟说了什么,那双军靴才踏着落叶,脚步轻缓地离去。 “笃笃笃......” 是陆崇景。 他耳力浅,敲门声比常人重。 沈冥鸢坐起身,带着一身起床气凝视陆崇景。 小哑巴一身黑色雨衣,头上戴着帽子,瘦得只剩骨头,竹竿似的在衣服里晃。 大门没锁,陆崇景很有礼貌,知道敲门再进。应当是在外面等了许久,直到陆行舟走了才敢进来。 沈冥鸢顺着那口灿烂的白牙,目光落向陆崇景一瘸一拐的右腿。 她歪着小脑袋,踢了两下空气,想到昆仑山的传说: 在雪地里奔跑,替人、鬼、神三界送信,是信奴一生的宿命。想要打破这种宿命,除非有家世干净的达官显贵,愿意与他们建立主仆契约。 可信奴的祖上起源于五百年前,因滥造杀业,获罪流放的猃狁人,它们的后代被视为不详。即便他们天生拥有闪电般的奔跑速度,也没有任人愿意带他们走出昆仑山。 小哑巴是唯一一个,被陆枭带出来的。 而他也愿意为了陆枭,甘愿切掉自己的右腿。 信奴,果然奉主。 陆崇景朝沈冥鸢走近,他似乎奔跑了许久,曲卷的长刘海还流着湿哒哒的汗水。 “阿巴巴......” 陆崇景比划完,双手将篮子举到沈冥鸢眼前。 那局促的样子感激又虔诚。 沈冥鸢打开盖子,一朵饱满纯洁的雪莲花映入眼睑。花瓣上染着霜和寒气,由冰块托着,很明显是刚摘不久。 第15章 带男友去销金库 陆崇景一只手朝她比划着:这是从昆仑摘得雪莲,给主子用了,能化解尸毒。 沈冥鸢心里酸溜溜的,她托着小下巴,故意睇了眼院角正在抚摸大金镯子和大金链的小蝶。 “云城到昆仑山,隔着大半个国家,你为了给陆枭摘药引子,够拼命的。我可真羡慕你那主子!” 小蝶似听不到一般,给金镯子哈了口不存在的气,用衣袖慢吞吞擦拭。 沈冥鸢:...... 陆崇景眼角浮现笑,似乎对这样的夸赞很受用。 “阿巴巴巴。” 陆崇景示意下边还有一层。 沈冥鸢打开。 是一条被流光包裹的断腿,脚掌比寻常人略大一圈,踝骨凸起,脚跟开裂,常年在雪地奔跑落下的毛病。上面的血脉流动,青筋鼓涨着。 沈冥鸢合上盖子,她并不意外—— …… 沈冥鸢是靠沈圆圆死在火中的怨念托生的。 按道理,七个月的胎儿活不过三天,白仁庭本来打算把沈冥鸢当粪料埋在花下,结果白仁庭半夜梦见被鬼缠,便让老妈子把沈冥鸢抱去山里,交给一位走阴的师傅。 女师傅见沈冥鸢可怜,便给她接了个地府“传话人”的活计——这才保下沈冥鸢一条小命。 沈冥鸢明着是“走阴师”,实际兼职地府实习生,偶尔替阎王收鬼魂。 走阴师这一行干得杂,大都是穷苦人才会找走阴师运亲人回家,沈冥鸢和师傅不忍心收他们太多钱财,有时候干一单四五天,还不够一顿饭钱。 沈冥鸢和师傅为了生计,偶尔也会看风水、算卦、请仙、捉鬼:报酬是收活人的现世钱财,收死人的来世寿命。也接一些比较特殊的私活,来维持生计。 就比如,有人开出天价,朝她要昆仑信奴的腿。 “啪嗒。” 沈冥鸢合上盖子,一张金纸契约浮现在她白嫩的掌中,是信奴用腿换她带回陆枭的契约。 陆崇景咬破大拇指,渗出来的血珠印在右下角的乙方。 “这一单,结了。” 沈冥鸢打个响指,契约在空气中自燃。 契约达成便要销毁——这是走阴的规矩,否则乙方欠下的债,将由甲方背负。 沈冥鸢拎着沉甸甸的篮子,眨巴下眼睛,睇向陆崇景。 “陆枭带你出昆仑,你此举算是还了陆枭的主仆债。从今往后,你是自由身,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陆崇景的眼神瞟向狼藉的客厅。 那双黑曜曜的眸子中,闪烁着沈冥鸢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 陆崇景动了动帽檐,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削瘦流畅的下颌,沈冥鸢才发现他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沈冥鸢心里计算着,陆崇景大概几岁的时候,就被陆枭带出了昆仑山。 陆崇景朝沈冥鸢慢慢比划着:明日,我再来看主人。 陆崇景说完便转身,破晓的日光笼罩着那一抹落寞高瘦的身影。 陆崇景一瘸一拐的消失在公馆大门口…… 沈冥鸢回过神,她望着小蝶还在摆弄那大金镯子和大金链,极无语的嗤了声。 * 沈冥鸢按照交货地点送了信奴的腿,她名下多了一块地,是整个云城最热闹的外滩。 与她交货的雇主身上有东西护着,沈冥鸢测不出对方的八字。不过她向来不打听这些,钱到手为主。 沈冥鸢走在大街上,盘算着自己名下的财产。 师傅刚给她千里传音,嘱咐她报完仇就回山里,她的小金库快爆了,挥霍十辈子也花不完。 白家那点儿钱,她从来没放在眼里,要回来,不过是替母亲出口气! 沈冥鸢想起师傅养大她的不易。她从小身子弱还经常被鬼缠,师傅为了养育她,不到三十便耗尽了大半生的精力,白发生了满头,一生未嫁,没有子嗣。沈冥鸢从小就发誓,要挣很多很多的钱,给师傅养老。如今她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她对得起师傅的栽培。 夜风拂过沈冥鸢粉嫩的小脸儿,她开始幻想师傅一边被十个老妈子伺候,一边骂她的日子。 “嘀嘀嘀......” 身后传来喇叭声,沈冥鸢侧过头,汽车缓速跟随她行驶,副驾驶露出一张年轻俊俏的脸。 “嗨!” “溪亭?”沈冥鸢看到眼前着这张脸,不由得回想起抽打陆枭的那一幕,顿时笑得格外甜。 “今日你休沐吗?怎么没在学校?”口气也亲切的紧。 陆溪亭下意识拨了下刘海儿。 沈冥鸢今日穿着米色法式小洋裙,束腰的款式,搭配一双羊皮小高跟,烫了卷的马尾被蕾丝发带束着,格外的清新美丽。 驾驶座陆溪亭的同学,也扒着头看她。 “我刚好想去公馆找你,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陆溪亭颇为占有欲的扒着窗框,挡住同学的视线,“我约了几个同学,去外滩最豪华最热闹的销金窟——百乐门,你去不去?” 沈冥鸢停下脚步。 外滩,那岂不是她的产业? 沈冥鸢也想看看,给她日进斗金的销金窟是什么样儿。 她唔了声,“好。” 汽车沿着马路牙子停下,陆溪亭从副驾驶下来,他替沈冥鸢打开后座车门,沈冥鸢坐上去后,陆溪亭顺势坐在她旁边。 陆溪亭叽叽喳喳与沈冥鸢说着学校的趣事,沈冥鸢偶尔眨眨眼,笑笑,回应几句。车上响起年轻男女说不完的俏皮话。 汽车缓缓驶入外滩,沿着笔直的大街,直奔百乐门。 三人从车上下来,并排走上台阶。 门口几名打扮靓丽的富家子女正在说笑,看到沈冥鸢,诧异的目光立马被吸引过去。 “这是......陆溪亭的女朋友?” “陆溪亭呆头呆脑的,他女朋友倒是娇憨灵气。这种眉眼具有攻击性,又自带故事感的美人,在学校很少见的。” “怪不得陆溪亭在学校显摆!” “刚才谁和陆溪亭赌他女朋友矮胖笨丑来着?一会儿请客。” 几名同学闹着起哄,陆溪亭顺势握住沈冥鸢的手,颇为得意的给同学们做介绍。 “我女朋友——沈冥鸢!” “各位同学好。” 陆溪亭的同学都很热情,沈冥鸢一一给人打招呼。 末尾一道身影,见到沈冥鸢,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拿着一只假名牌包,趔趄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撞上墙壁。 沈冥鸢目光睇过去,只见白伊人正苍白着脸,颤抖着嘴唇望着她。 第16章 二叔也来了 “白小姐?” 沈冥鸢挑了下眉,翘着小嘴儿递出右手,“幸会呀。” 白伊人咽下嗓子,她想起沈冥鸢操控木魈杀人的一幕幕,顿时脑袋炸响、浑身发麻。 她颤抖的握上沈冥鸢那只冰凉的手。 “幸......幸会!” 沈冥鸢笑容意味深长,白伊人如摸到了烫手的山芋,连忙缩回手。 沈冥鸢也垂下手臂。 几名同学看着二人,“沈小姐,你和伊人认识吗?” “不认识。我偶然在报刊上,见到过白三小姐的照片,据说白小姐是云城的才女,追求者如过江之鲫……白家啊,最近很是风光。”沈冥鸢状似无辜的朝陆溪亭眨眨眼,“溪亭,她是你同学呀?” “她是我三叔的前未婚妻,也是我学姐。” 陆溪亭睇着心不在焉的白伊人,眉毛轻皱。 学校里都传,白家认回了个女儿,是白伽蓝的妹妹,白伊人的姐姐。从小流落在外,在大山中生活到了十八岁才回到白家认亲。白仁庭为了弥补那个女儿,将全部身价走转移到了她名下,害得白伊人一夜之间,从云城贵女跌落泥潭。 大家都在骂那个女儿自私刻薄,不知情的陆溪亭也没少跟着骂。 今日陆溪亭还纳闷儿,为何沈冥鸢留得地址是白家之前的公馆,看这情形,沈冥鸢就是故事中的主人公,就是白家那个“流落在外”的二小姐。 白伊人还在学校造谣,说陆家与白家解除婚约,是因为她那个外来的二姐,把陆锦书勾搭跑了! 难怪沈冥鸢不认她! 陆溪亭了解沈冥鸢的为人,也清楚白家的家风,各中曲直,可想而知。 “是你带她来的?”陆溪亭目光不善的望向白伊人身边,一名穿花格子裙的女同学。 “......我没邀请她啊!” 方妍望向穿着蓝底绣荷花的长旗袍女同学。 “是不是你邀请的?” “我也没有啊。”蓝晓珺茫然。 赵缊立掂着车钥匙,“是白伊人半截道碰见我,让我把她捎上。溪亭,你不是常说,拒绝女生是很无礼的行为吗?” 陆溪亭鲜少的拉下脸,“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溪亭几个同学的家室都非富即贵,每一位祖上都在云城根基颇深,家中的父母在云城也排得上脸。但陆溪亭是督军陆苍山的孙子,整个云城都归陆家管,陆溪亭在他们当中自然具有非同寻常的话语权。 见陆溪亭摆臭脸,几名同学面面相觑。 白伊人抠着手包,笑容僵硬,心中的恨意达到了极点。任她如何设想提前准备,也没想到沈冥鸢会来,更没想到沈冥鸢尾会是陆溪亭的女朋友。 但这是她要入的场,向上爬才是属于她白伊人要走的路!这些苦这些罪,她得吃,她得认! “溪亭,就算我跟你三叔谈过,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白伊人捋了下头发,与从前一样落落大方,朝陆溪亭挤出笑,“我们好歹做了六年校友,我父亲跟你父亲也有些交情,咱们做不成家人,做朋友,做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我可不想跟你做朋友,更不想跟你合作。”陆溪亭阴阳怪气,“我祖父不过与你父亲吃过一次酒,那婚约是醉话!我们陆家,跟你白家,可谈不上什么交情!” 白伊人面色一白,“溪亭,你怎么能这么说?” 沈冥鸢歪着头,看着白伊人的脸青一阵紫一阵。她很想知道,买凶分尸的白伊人,是怎么扮演的如此隐忍坚强? 尴尬正浓,方妍开了个头儿。 “溪亭,伊人被她姐姐抢走了一切,亲弟弟又蒙冤入狱,家里人因为她不如白伽蓝优秀,都不喜欢她,她已经够可怜了!” “大家都认识这么久了,一块儿玩吧。” “溪亭,别太过分啊。伊人一个女孩子,不论什么原因被退婚,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陆溪亭只是单纯讨厌白家人。 把沈冥鸢扔在山里十八年不管不问,可想而知她吃了多少苦。 “白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 “吵什么?” 一道沉稳磁性的声音倏然打断少男少女的谈话。 沈冥鸢下意识的回头,一抹挺拔的军绿色倏然立在她身旁。 陆行舟穿着的确良的白衬衫,金色的扣子散开最顶端两颗,露出两道劲峭的锁骨。腰带将军裤扎得紧实,很是显他腰身。 那双熟悉的军靴,正紧挨着沈冥鸢的羊皮小高跟。 “二叔!” “二叔!” “二叔......” 几名同学随着陆溪亭叫。 陆行舟淡淡睇了眼,沈冥鸢与陆溪亭五指相扣的那只手,他插着裤兜,眼睑投下一层阴影。 沈冥鸢朝他甜甜一笑:“二叔。” “......” “大半夜的不回家,跑这儿野来了?”陆行舟身后站着几名年轻军官,和两名看起来身价不菲的男人,年纪都与陆行舟不相上下。 陆行舟严厉的眼神,倾斜着打到陆溪亭脸上。 “你祖母给府上打了三个电话,刘妈都称你不在。再有下一次,我打断你的腿!” 陆溪亭蔫儿的跟小狗无异,他撒开牵着沈冥鸢的那只手,耷拉着脑袋,抓抓头发,“我知道了,二叔。” 军靴卷起一阵夜风,陆行舟率先踏入百乐门。 与陆行舟同行的两名男子紧随其后,路过沈冥鸢的时候,他们刻意瞟了沈冥鸢好几眼。军官们也陆陆续续进入。 沈冥鸢闻到空气中一股熟悉的异香,还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 她狐疑的锁住进入旋转玻璃门的男人。香囊早就不知道丢哪儿了,这香味,好像打陆行舟身上传来的? 陆溪亭的同学招呼着大家进入,白伊人紧搀着方妍。 一行人坐在二楼,选了个视野相对较佳的包间。 说要请客的男同学坐在沙发最中央。陆溪亭对表演没什么兴趣,他给沈冥鸢腰后放了只靠枕,坐在沈冥鸢身边。 陆溪亭与沈冥鸢和同学们聊了一会儿后,捂着肚子跑去洗手间。 他从小有个毛病,一被他二叔吓,就想上厕所。 沈冥鸢此时正跪坐在沙发上,扒着窗口,如皑皑明月般的眸子往下望着。 台下坐着密密麻麻的看客,可以容纳一万多人的百乐门大剧院,现在属于她沈冥鸢了! 第17章 二叔的小心机 舞台上,一名穿着白色高开叉旗袍的漂亮女人,正拿着话筒唱《夜来香》。 沈冥鸢认得她,上过报纸的电影明星——张露露。 居然来她的百乐门驻唱来了?那得花多少钱才请得动?电影明星给她打工? 沈冥鸢隐隐兴奋,她看到张露露身后一排穿着羽毛舞衣的妙龄女郎,正在舞动着裙子跳抬腿舞。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赏心悦目。 “张露露!张露露!张露露......” 沈冥鸢被台下的客人感染,与他们一样,双手做喇叭状呐喊。 白伊人见状笑了声,她捏着手包,坐直了身姿。 “沈小姐从山里来,一定没见过这种场面吧?” 几名端着香槟的同学,同一时间朝沈冥鸢望去。 沈冥鸢转身坐好,她此时才认真的打量起白伊人。 白伊人的骨相属于气质清冷挂,此时她正坐在灯光底下,烫了个时下最时兴的发型,穿一件束腰连衣裙,玫粉色泡泡袖与半身裙拼接,本是洋气明媚的搭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刻薄又凌厉。 沈冥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又落到白伊人的小腹上,那里面似乎有活着的小生命在跳动...... 不过,白伊人面相显示,她明明还是少女之身。 白伊人面色微微一变,不着痕迹的用手包遮住肚子。 沈冥鸢叠坐着双腿,单手托着小下巴,不紧不慢朝她道: “藏身(天庭)暗淡,六府(两颧)无光,十二宫(下巴)凹凸,泪堂(眼下)深陷,福德宫(眉尾)稀疏——很明显,你已经被煞气侵淫多日。再不把那个东西从你身上除去,你的寿命将会倒计时。” 白伊人哼笑了声。 这胎儿是她转运的唯一机会,她已经跟对方做好了交易,生下这个胎儿就可以改命。她想要的名利、地位、财富,都会如数砸到她头上。 即便是邪祟又怎样?只要能让她转运,管它是人是鬼!说她会短命?笑话,若一直要她过现在的苦日子,活那么久有什么用。 城里人都知道走阴的晦气,沈冥鸢跟陆溪亭处男女朋友,白伊人笃定沈冥鸢不敢当着同学们亮出身份和底牌。 “沈小姐,我最近给我祖母守孝,人憔悴了不少。乡下人讲究封建迷信,沈小姐没读过什么书,你在公开场合开这样的玩笑,很给陆溪亭丢脸的!” “守孝穿玫红?” 沈冥鸢撇撇嘴,“你咋不穿紫?我还以为你刚结婚呢!” “......” 白伊人倒吸口气—— 这好比她朝沈冥鸢扔了一个炸弹,沈冥鸢还她一坨屎! 父亲叫她拉拢好这些富家子弟,好将来东山再起。她害得弟弟锒铛入狱,现在是整个白家的罪人。母亲成日嚷嚷着要打死她,大姐替她挨了好几棍子! 若她今日入不了这场聚会,恐怕白仁庭会把她赶出家门。 “我出来的匆忙,忘了换了,这是今日在家教老师课上穿得礼仪裙!” “我先去换件衣服,你们喝什么随便点,今日我坐庄。” 为了挽回面子,白伊人只能痛下血本。 白伊人居高临下的朝沈冥鸢笑笑,“我这几位学弟学妹都出身富贵,沈小姐从农村来,应该不会品洋酒。为了避免你在这里尴尬,沈小姐便负责点单倒酒吧!” 沈冥鸢当然乐意。 白伊人出包厢后,她立马叫来服务生,将百乐门最贵的洋酒全都点了一遍。她给几名同学端茶倒水,伺候的热情极了。 她又开了十几提进口威士忌,叫同学们千万不要客气。 包厢门开着一道缝,沈冥鸢抬头的瞬间,看到一抹亮眼的蓝色从门缝中闪过。 好浓烈的邪气...... 沈冥鸢找了个借口,走出包厢。 流动着金光暗纹的地毯延伸至走廊尽头,沈冥鸢看到副官吴年,正在与一名穿着靛蓝色长裙的女子说笑。 那女子皮肤白皙,一头茶褐色的卷发直垂腰际,碧绿的眼睛挂在巴掌大的小脸儿上,五官很是明艳。 她耳廓微尖,周身散发着浅浅的光晕,沈冥鸢凭腥气和经验判定,那是妖! 吴年手中捧着一身白色的女士西装,温柔含笑的眼神不离那女子。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沈冥鸢,她回头朝着沈冥鸢的方向,恶狠狠瞪了一眼,随即对着吴年说了什么,眨眼间飞出窗外。 而二楼的窗台上,不知何时停着一只鸟。 沈冥鸢认得那鸟,是红嘴蓝鹊。 那鸟追随着女子消失的方向飞去。 “那妖是......蓝桉?” 有红嘴蓝鹊的地方,必有蓝桉。 沈冥鸢想起师傅给她讲过的《妖志录》,里面有一个神话典故——“蓝桉与释怀鸟”。 蓝桉树靠吸取山中养分为生,散发的毒性狠辣霸道,能灭绝周围所有的动植物;却唯独偏爱释怀鸟,对释怀鸟极其温柔,只任释怀鸟在它身上栖居。 也因此世间流传着一句话——蓝桉已遇释怀鸟,不爱万物唯爱你。 红嘴蓝鹊,也就是释怀鸟,它与蓝桉常年生活在山中,相依为伴,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沈冥鸢忽然想到白伊人的肚子,立马抬起脚步朝吴年追去! 吴年身影滞了一瞬,走得更快,眨眼间消失在拐角处。 沈冥鸢脱了高跟鞋,她正要撒丫子朝前追,忽然,身旁阴暗的包厢内,伸出一双手臂,猛地将她揽进去。 陆行舟一只手捂着她的嘴,一只胳膊捞着她。 “我的包间在玩儿十三张,你去不去?” 陆行舟笑容晏晏。 沈冥鸢望着那双珵黑的眸子,想说她还有正事要做。 陆行舟截断她张开的小嘴儿,“跟我一起来的那两个男人,是云城的财阀。还有一个刚从伦敦回来的,母族是王室。等会你跟我一起坐庄,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