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反派?可女主都是我爱妃啊!》 第1章 轻薄清冷相府千金,我竟是反派? 【存脑子,领取自己想要的系统】 【写在前面:非开局无敌流,非真实历史王朝,男主活在中的架空朝代,给介意的历史大神避个雷。】 【系统的各种奖励针对各个天命之子都会有,不全依靠系统,有自己的谋略。】 【各位霸霸稍安勿躁,本话痨欢迎友善讨论,也希望大家多多指教~日行一善积大德,日行两善积积大大德。】 【最后祝看到本书的宝宝岁岁无忧,万事顺意!宝宝们段评太油菜花了!欢迎展示,爱你萌!】 ??_(:з」∠)_ …… “嗯哼~” 一声梦呓传来。 顾墨染的头疼得像被凿。 他翻了个身,鼻尖蹭到一片温软的肌肤,桂花香,很淡,却勾人。 手底下的触感也不对。 手底下的触感不对,不是他王府那张白玉床,是绸缎,凉丝丝的,滑得手放上去就往下溜。 他费力地撑开一只眼。 入目是一截白皙的肩头,半掩在被衾下,锁骨窝里能养鱼。 再往上,一张熟睡的脸。 眉眼精致,唇色浅淡,睫毛压着眼睑。人明明睡着,却还透着股谁也别靠近的冷劲儿。 丞相府嫡女,苏瑶。 顾墨染愣了两秒。 低头看看自己。 衣襟大敞,腰带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满地酒壶,桌上杯盏翻倒,空气里残留着浓烈的酒气和脂粉香。 他咧嘴一乐,露出一口白牙。 “得,本王又干好事了。” 不慌。 这种场面他熟。 京城第一纨绔嘛,喝酒闹事是基本功,睡到不该睡的人也不是头一回。 他蹑手蹑脚往床边挪,打算趁这位丞相千金没醒赶紧溜。 回头让母妃出面兜着,大事化小。 屁股刚离开床沿—— 脑子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画面来了。 键盘敲击的脆响。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心脏骤停前屏幕上没保存的PPT。 蓝星,互联网公司,二十六岁猝死在工位上。 连120都没等到…… 顾墨染双手撑着膝盖,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里衣黏在背上,又湿又凉。 是前世的记忆。 但真正让他脸色变的,不是前世怎么死的。 而是跟着这些记忆一起灌进来的,一本书的全部剧情。 《大衍天命传》。 爽文,主打一个天命之子横扫八荒。 十二个天命之子轮番登场:退婚打脸流、神医无双流、战神归来流、龙王出狱流…… 十二种配方,十二套模板,每个人出场都自带王炸剧本。 而所有天命之子脚下踩的那块垫脚石。 从头被虐到尾,整整五百万字的终极工具人反派。 大衍三皇子,顾墨染。 就是他本人。 原著里,他的右手被人一根一根碾断。 他的脸,被当众烙上奴印。 大结局,万人围观,五马分尸。 “……操。” 顾墨染喉咙发紧,太阳穴还在跳。 老子穿越二十年,竟是活在书里,还是一个五百万字的移动经验包? 正此时,眼前凭空跃出一块半透明光屏。 【叮。】 【逆天改命·红颜攻略系统激活。】 【身份绑定:天命反派·顾墨染。】 【当前寿命余额:按原著推演,仅剩17个月。】 顾墨染盯着那“17个月”的血红字体。 底下跟着一条时间轴,密密麻麻挤了几十行事件。 30日后,退婚男主叶某入京,于宴席当众打脸宿主。 60日后,神医男主楚某入宫,夺走太后恩宠。 90日后…… 每条事件背后都挂着批注:【宿主被打脸/重创/断筋/抄家】。 他往下划了划,翻了三页,没到头。 “整整五百万字……”顾墨染从牙缝里挤出气音,“这作者就不能让我出门被马踩死?好歹痛快。” 床铺深处传来细微的绸缎摩擦声。 苏瑶醒了。 她的视线从天花板迅速下移,看过凌乱的衣襟,看过散落的床帐,最后定在床边的男人背影上。 没有尖叫,没有扯着嗓子干嚎。 “顾墨染。” 她喊出这三个字,每个音节都咬得很用力,是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 “你做了什么。” 顾墨染后背一紧。 脑子里飞速盘算:丞相嫡女,原著退婚流男主的正宫。 这要是认怂了,等于把把柄白送给相府,丞相那个老狐狸逮着这事做文章,他死得只会更快。 系统面板在旁边跳出一行小字: 【人物:苏瑶。男主核心气运锚点。当前对宿主好感:负值。】 不能认怂。 纨绔这张皮得穿稳了。 你顾墨染什么人?京城头号混不吝。 怕什么? 只要上的不是父皇的女人,天塌下来也是一句“本王就这德性”。 他搓了把脸,调整好五官的走向,转过身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荡笑意已经妥妥贴在脸上。 他往床柱上一倚,双臂环抱。 “苏大小姐这话真有意思,明明嚎的挺欢。” “昨晚谁家摆的席?谁家上的酒?一杯一杯灌的时候,你在场吧?” 苏瑶十指攥紧被角,手背青筋凸起。 “我根本没有……” “哦?没有?”顾墨染挑眉,一把扯开本就松垮的里衣,露出胸口两道抓痕,“那这是什么?野猫挠的?” 苏瑶迅速别开脸,眼眶红透了,但就是不掉泪。 “无耻。” “这词儿用得好。” 顾墨染乐出了声,弯下腰,慢条斯理地捡起腰带抖了抖灰。 “全京城谁不知道本王不要脸?苏大小姐第一天认识我?” 他绕着腰带打了个结,理平衣摆的褶皱,冲着床榻敷衍地拱了拱手。 “春宵一刻值千金,改日我让王府管家挑两箱好首饰送来。苏大小姐,回见。” 转身就走。 脚步不快不慢,松松垮垮,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顾墨染!” 苏瑶拔高了音量,嗓音里带了真火。 “你觉得这事就这么完了?” 顾墨染跨出门槛的脚停住。 他没回头,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苏大小姐。” “这事当然完不了。” “咱俩的好日子,长着呢。” 身后传来瓷器砸墙的声音。稀里哗啦,碎了满地。 走出丞相府后门,街头的冷风吹散了酒意。 包子铺的热气升腾,卖糖葫芦的商贩正扯着嗓子吆喝。 活生生的人间。 顾墨染停在青石板路上,视线右上角的半透明光屏还在闪烁。 【警告:天命之子·叶青云预计30日内抵京。届时触发原著核心剧情“退婚宴”,宿主将遭受第一次公开羞辱。】 【届时苏瑶将与叶青云首次相遇。一旦红颜心动,天命激活,不可逆转。】 第2章 美人儿的软饭,换我来吃 回到逸王府,将书房的门从里面插上。 顾墨染把所有伺候的丫鬟小厮都赶出去,理由也简单。 "本王要睡回笼觉,谁敢进来打扰,扣三个月月钱"。 没人敢来。 整个王府都知道三皇子的脾气,高兴了赏你一锭金子,不高兴了拿砚台砸你。 顾墨染脸上的懒劲退干净,转身坐到书案后,把系统面板拉到眼前。 “来。” “让我看看这本破书,到底怎么针对我。” 面板跳出四个字。 【原著回放】 顾墨染点开。 画面开始滚动。 【第一位天命之子,叶青云】 【寒门出身,天赋异禀】 【与丞相府嫡女苏瑶自幼定亲】 【退婚宴上受辱,弃文从武,愤而修炼,三月后回京,踏平反派局势】 顾墨染抬手按停。 “等等。” “退婚宴?” 系统弹出补充。 【原著中,宿主贪恋苏瑶,逼迫丞相退婚,导致叶青云立誓复仇】 顾墨染盯着那行字,笑了一声。 “我逼丞相退婚?我还贪恋苏瑶?镶钻了?” “我昨晚刚从苏瑶屋里醒来。” “好家伙,天道写剧本都懒得铺垫,直接把刀塞我手里。” 系统无回应。 顾墨染指尖点着桌面。 “昨晚的酒谁递的?” “我为何跑苏瑶屋子?” “一点后半夜的记忆都没有?” 面板停了片刻。 【线索不足】 顾墨染收回手。 “行。” “这事先记账。” 他继续播放。 【第二位天命之子,楚天行】 【神医传人,入宫为太后治病】 【宿主污蔑其用毒,遭太后训斥,罚俸半年】 顾墨染又按停。 “太后是我亲奶奶啊!” “我去拦救命的大夫?” “这原著里的顾墨染,是不是脑子里只剩反派两个字?” 系统仍旧沉默。 顾墨染摆手。 “过。” 画面再换。 【第三位天命之子,林逸尘】 【边境战神,三千兵守关三年,斩敌十万,凯旋回京。】 【宿主在城门设伏,刺杀失败,失去封地一处】 顾墨染抬眼。 “刺杀战神?” “用我那群斗鸡遛狗的护卫?” 系统继续翻页。 【第四位天命之子,萧景寒】 【前朝皇族后裔,天牢十年,出狱后在破庙里避雨,得红颜相助】 【宿主多次打压,最终被其清算】 顾墨染揉了揉眉心。 “坐了十年牢,出狱第一件事不吃饭,不沐浴,先去破庙遇红颜。” “这书作者是不是没坐过牢。” 面板继续列出名字。 【第五位,王霸天】 【第六位,蒲云山】 【第七位,……】 顾墨染看完惊了。 每一个天命之子的崛起路线都不一样,但有两点完全相同。 一是他们虽然有命定红颜,有妻妾,但一个个活的像个太监,小手也不摸,大结局都不圆房。 第二。 他们起飞的过程中,全都会狠狠踩顾墨染一脚。 有的抢他睡过的女人,有的毁他的生意,有的断他的官路,有的打他的脸。 五百万字,十二位天命之子轮着来。 一人踩个四十万字出头,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墨染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我这是皇子吗?” “我是公用垫脚石。” 系统跳出新面板。 【气运总览】 十二根金色长柱一字排开。 最前面的叶青云亮得刺眼。 金柱下方最底下还有一条灰线贴着边。 【顾墨染】 顾墨染盯着那条线。 “你把我画成蚯蚓,是怕我认不清形势?这也太侮辱人了。” 系统弹出说明。 【天命之子的气运,与命定红颜深度绑定】 【红颜情感越深,气运增幅越强】 【红颜全心归附后,天命之子进入气运全开状态】 【失去红颜锚点,天命之子仅保留基础气运】 顾墨染把这几行读完,手指停在桌边。 “所以他们一路开挂,不全靠自己。” “靠姑娘们给他们续命。” “说白了,吃软饭吃出天命了。” 面板底部跳出灰字。 【宿主身世数据,异常标记,需更多线索解锁】 顾墨染眼皮抬了抬。 “我的身世?” 他伸手点开。 【线索不足】 顾墨染收手,语调轻了些。 “父皇宠我,母妃宠我,太后也疼我。” “这种开局还能被写到五马分尸。” “看来问题不只在我。” 他把面板拖回第一条时间线。 【叶青云预计三十日内抵京】 【核心事件,退婚宴震惊全场】 【苏瑶与叶青云首次建立气运牵连】 顾墨染看着苏瑶两个字。 昨夜残片从脑中滑过。 桂花香。 翻倒的杯盏。 她醒来时发红的眼。 还有她喊出顾墨染三个字时,压着火的嗓音。 顾墨染抬手按了按眉骨。 系统弹出提示。 【是否查看目标红颜苏瑶档案】 【是】 【否】 顾墨染点了是。 苏瑶的画像浮现出来。 眉眼清冷,衣裙素净,站在那里便有疏离感。 【姓名,苏瑶】 【身份,丞相府嫡女】 【对应天命之子,叶青云】 【气运绑定等级,SSS级核心锚点】 【当前对宿主好感度,-47,厌恶】 【当前对叶青云好感度,零,未见面】 顾墨染盯着负四十七,嘴角弯了起来。 没有浮浪,没有嬉皮。 是一种算计得到结果之后的那种笑。 "叶青云三十天后才到京城。" "苏瑶现在还没见过他。" "她对他好感度是零。" "但她对我好感度是负四十七。"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心里现在全是我。" "虽然全是恨。" "但恨也是一种在乎。” 面板安静。 顾墨染抬头,看向紧闭的书房门。 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苏瑶二字。 笔尖在宣纸上落下的时候,系统弹出了最后一条提示。 【提醒:宿主当前气运值为全书最低,任何与天命之子的正面冲突都将触发"气运压制"效果。】 【建议宿主采取迂回策略。】 "谁说我要正面冲突了?" 他头也没抬,笔下不停。 "我要从根儿上把他们废了。" 第3章 纨绔的野心:京城六美 第二天,整条长安街都知道三皇子又犯浑了。 他骑着一匹枣红马从王府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厮,每人手里抱着一摞礼盒。 第一站,东市口。 卖花的李婶正在摆摊,顾墨染翻身下马就凑过去。 "李婶,这牡丹今天开得不错,给我来一车。" 李婶翻了个白眼,"殿下,上回欠的钱还没给呢。" "小事小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摊上,"这回连上回的一起结了,多的赏你了。" 李婶低头一看,十两银子。 她卖花一个月也赚不到这个数。 "殿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废话,再给本王挑几朵好看的,本王一会儿要送人。" "送哪家姑娘?" "所有好看的姑娘。" 李婶啧了一声,"得,又来了。" 他抱着一大捧牡丹上马,沿着东市往北走,路过胭脂铺又钻进去,指着柜台说:"每样来一盒,不,每样来两盒,好事成双"。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殿下这是要讨哪家小姐欢心?" "京城所有貌美的小姐。" 掌柜的笑容挂不住了,"殿下说笑了。" "本王从不说笑,本王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他把银票拍在柜台上,"包起来,送到王府去。" 他出了胭脂铺,继续往北。 经过国子监门口的时候,里面传出朗朗读书声。 顾墨染勒住马,冲着大门喊了一嗓子。 "哎,里面那些书呆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跟本王喝酒去!" 国子监的门房探出头来,看清是他,又缩回去了。 见怪不怪。 路过的官员们纷纷加快脚步,假装没看见这位皇子殿下。 御史台的陈大人走得最快,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袖子里。 顾墨染在街上晃了整整一上午,把该演的全演了一遍。 中午回到王府,在正厅吃了碗面,跟管家扯了几句闲话,然后说困了回去歇着。 书房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像卸妆一样干净。 一层一层的嬉皮笑脸褪掉,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双冷静到不像二十岁年轻人的眼睛。 他坐下来,展开今天早上备好的宣纸。 纸上铺着系统提供的所有资料,他已经按照时间轴重新排列过了。 十二位天命之子,以及命定红颜。 他现在不看天命之子,只看在京城的那六位红颜。 第一位,苏瑶,丞相嫡女,对应叶青云。 冷傲,聪慧,棋艺书法俱佳。 原著中被叶青云以真诚和实力打动,从嫌弃到倾心用了整整八十章。 第二位,沈灵儿,太医院院正孙女,对应楚天行。 活泼,爱笑,医术天赋极高。原著中与楚天行从斗嘴冤家变成知己爱人。 第三位,慕容雪,北境公主,对应林逸尘。 飒爽,骑射功夫一流。原著中在边关与林逸尘并肩作战生死相依。 第四位,柳如烟,花间楼头牌,对应萧景寒。 表面风尘,内里心性极高。原著中是萧景寒出狱后遇见的第一道光。 第五位,林清黛,太尉的嫡女,对应王霸天。 性格火爆。原著中是慢热型女主,王霸天花了一百多章才让她开口说了第一句心里话。 第六位,谢婉清,国子监祭酒之女,对应蒲云山。 端庄大气,京城公认的大家闺秀典范。原著中与蒲云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六个女人全在京城。 剩下的那些在京城之外,暂时鞭长莫及。 他拿起笔,在六个名字旁边分别写下了对应天命之子的关键弱点。 叶青云,穷,自卑,最怕被人看不起。 楚天行,傲,好为人师,最受不了有人比他医术高。 林逸尘,直,重义气,容易被兄弟情义绑架。 萧景寒,忍,十年牢狱让他不信任任何人。 王霸天,狂,实力强是真强,脑子不好使也是真的。 蒲云山,装,人前废物人后天才,最怕身份暴露。 他盯着这份分析看了很久。 脑子里前世的那些记忆,商业分析课上学的SWOT模型,职场上跟甲方扯皮的博弈技巧,深夜刷短视频看到的各种阴谋论推理,全都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他推导出了一个结论。 红颜不是普通的感情线。 红颜是天命之子的气运发动机。 没有红颜动心,天命之子的气运就启动不了。 气运启动不了,那些开挂般的机缘巧合就不会发生。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控制红颜,切断气运,让他们永远成不了天命之子。 他看着这行字,冷静了三秒。 这条路有难度。 控制? 怎么控制?把这些女人关起来?绑起来? 关起来也没用,原著中天命之子的气运有自动修正能力,会绕过障碍找到红颜。 除非…… "除非这些红颜,心甘情愿地选择我。" "不是被迫的,不是被骗的,是真心实意的。" "让她们对天命之子不产生任何感情,只对我一个人动心。" "那天命之子的气运就永远无法激活。"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让那些注定属于天命之子的女人全都爱上他? 但系统此时弹出了一条信息。 【系统提示:宿主的推导方向正确。红颜攻略系统的核心功能就是辅助宿主获取天命红颜的真心。 每成功攻略一位红颜,对应天命之子的气运将永久下降。 当天命之子气运降至临界值以下,其"天命"属性将被剥夺。】 【通俗地说,宿主需要让天命之子的女人全部爱上你。】 他盯着这条提示,嘴角动了动。 "全部。" "一个不落。" "数不清多少个。" 顾墨染放下笔,窗外天色暗了。 院子里丫鬟在挂灯笼,橘红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京城六美,丞相嫡女,太医院千金,太尉家小姐,花间楼头牌,北境公主,祭酒千金。" "六家背景全不一样,六个姑娘的性格也全不一样。" "把她们都娶回府,整个京城都得炸了。" 他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镜子里是一张俊美到有些过分的脸,眉眼含笑,唇角带着点天生的痞气。 不得不说自己这个反派的设定还是有良心的,至少给了张好脸。 他冲镜子里的自己咧嘴一笑。 "顾墨染,你上辈子是累死的。" "这辈子,换个活法。" “狗屁天道,休想继续控制我。” 桌上的系统面板在安静地转动,角落里那行红色的倒计时还在跳。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29天。】 第4章 我要的是六个媳妇?不,是六把刀! 宣纸上的墨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顾墨染在书案前坐了一整夜。 纸团滚到脚边,系统面板悬在右侧,六位红颜的画像排成一列,每张脸旁边都跟着好感与气运标注。 他盯着最上面的苏瑶,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逐一攻略,听起来稳。” “可苏瑶是丞相嫡女,心气高,规矩重,身后站着相府文官盘子。” “原著里叶青云用了八十章才让她动心。” “我拿什么跟他拖?” 系统面板安静悬着。 顾墨染又写下沈灵儿三个字。 “沈灵儿有医术,背后是杏林人脉,小心思多。” “楚天行一下山,靠治病救人刷名声,她就是那把钥匙。” 笔锋停在慕容雪三个字上。 “慕容雪,北境公主,和亲棋子。” “她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北境的刀就会架到我脖子上。” 他一口气写完林清黛,柳如烟,谢婉清。 “林清黛,太尉府嫡女。” “林震山手里那群武将,吵起来能把御书房房梁掀了。” “柳如烟,花间楼头牌。” “身份低?” 顾墨染笑了一声,把笔尖点在她名字旁。 “京城谁夜里见了谁,谁收了谁的银子,她比刑部还清楚。” “谢婉清,国子监祭酒之女,文坛招牌,士林清名。” “她若肯站出来说一句话,比我砸一箱金子管用。” 他把笔放下,看着纸上六个名字。 “这哪是六个媳妇。” “这是六把刀。” 系统面板跳出提示。 【检测到宿主策略倾向变化。】 【由情感攻略,转为势力截断。】 顾墨染靠回椅背,眼底血丝压不住倦意。 “对咯!” 他把原始方案揉成团,扔到地上。 “我追一个,天命之子来一个。” “我跟苏瑶赔礼道歉,叶青云在退婚宴上立骨。” “我哄沈灵儿熬药,楚天行在太后榻前封神。” “我去找慕容雪谈和气,别人已经收了她北境的兵。” 他抬手在桌面点了点。 “我一边谈情说爱,一边等人来砍我?” “我怕死。” “但我不傻。” 系统没有回应。 顾墨染起身走到窗边。 “不能跟天命之子按剧情打。” “他们有天道,有主角光环,有奇遇,有贵人。” “我呢?” “我有皇子身份,有我娘宸贵妃,有父皇偏宠,有逸王府的钱。” 他说到这里,低头笑了笑。 “还有一个。” “我不要脸。” 顾墨染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宣纸。 他落笔写下四个字。 六道婚书。 “皇子纳妃,正妻只有一个,侧妃和良娣都能安排。” “圣旨赐婚,一旦落下,名分先锁。” “名分锁住,气运绑定就不能照原剧情激活。” 系统弹出红字。 【该方向涉及皇权压迫,红颜敌意上升概率高。】 顾墨染看着那行字。 “我知道她们会恨我。” “苏瑶会觉得我毁她清誉。” “林清黛想打断我的腿。” “慕容雪会把这当成中原羞辱。” “谢婉清会觉得自己被卷进皇室烂账。” “沈灵儿会给我药里多放三味苦药。” “柳如烟大概会问,殿下买得起花魁,买得起花间楼背后的消息吗?” 他把六个名字依次圈住。 “可她们恨我,也好过被天命之子拿去垫路。” “先锁人,再谈心。” “先保命,再补偿。” “先把刀拿在手里,再让刀愿意替我出鞘。” 系统面板继续跳字。 【请宿主确认:该策略将导致六位红颜初始好感大幅下降。】 顾墨染把笔尖停在苏瑶名字旁。 “降就降。” “好感可以涨。” “脑袋掉了接不上。” 系统面板的光亮了几分。 【策略评估中。】 【变量过多。】 【重新计算。】 【再次计算。】 顾墨染等了十息。 系统弹出一整页红字。 【策略评估:数据库无相同案例。】 【风险等级:高。】 【细项一:皇室信誉透支,六道婚书同时落下,将引发朝堂争议。】 【细项二:六位红颜敌意上升,平均好感下降预估为三十。】 【细项三:天命之子或将提前入京,剧情节点会被推动。】 【细项四:若宿主无法兑现后续利益,六家可能转为被迫合作,暗中反制。】 【收益评估:若成功,三十日内可削弱京城六位天命之子气运根基,形成先发压制。】 【综合结论:成功概率无法计算。】 【系统建议宿主三思。】 顾墨染抬手关了面板。 “老子不要三思。” 他把宣纸折好,塞进袖中。 “我只想一件事。” “怎么让我爹点头。” 门外传来鸡叫声。 天快亮了。 顾墨染反而更清醒。 “父皇宠我,宠归宠。” “六道婚书不是要一匹马,也不是要一座宅子。” “这东西拿去御前,父皇会当我昨夜喝多了。” 他在纸上写下父皇二字,又圈住。 “但父皇要什么?” “朝堂平衡。” “相府太稳,太尉府太硬,北境使团太滑,国子监太清,花间楼太脏,杏林太散。” “六家各有脾气,平时谁也不服谁。” 他抬手,把六个圈连到自己名字上。 “可他们若同时和一个无心夺权的闲散王爷绑在一起,就会互相牵制。” “父皇最爱平衡。” “那我就把自己摆成秤砣。” 他又写下宸贵妃三个字。 “母妃那边是第一关。” “父皇最听她的话。” “她也最聪明。” 顾墨染看着系统界面,眯了眯眼。 苏瑶,文官刀。 林清黛,武将刀。 慕容雪,边境刀。 沈灵儿,医脉刀。 柳如烟,暗线刀。 谢婉清,士林刀。 他把笔搁回笔架。 “六刀归鞘,鞘在逸王府。母妃会懂。”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顾墨染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脖子酸得转不动,眼里全是血丝。 可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用凉水抹了把脸,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束好。 衣冠整齐后,他将所有纸都烧掉,推开书房的门。 晨光刺眼。 小院门口的小厮正在打瞌睡,被门声惊醒,忙跑过来站直身子。 “殿下起了?” “早膳备好了,您是在前厅用,还是送来书房?” 顾墨染迈过门槛。 “不吃了,备马。” 小厮愣住。 “这么早?” “殿下要去哪儿?” 顾墨染踩下台阶,头也没回。 “去给母妃请安。” 小厮张了张嘴。 逸王三皇子给宸贵妃请安,通常是下午。 还得宫里催上三遍,他才慢吞吞过去。 主动请安。 还是大清早。 小厮看了看天边。 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顾墨染已经翻身上马。 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安静,一路朝皇宫方向去了。 他的袖中揣着那份名单。 六个名字。 六把刀。 求父皇赐婚,先过母妃这一关。 第5章 皇帝沉思:逆子是想娶妻还是想造反? 宸贵妃的寝宫叫含章殿,在后宫最深处,离皇帝的太极殿最近。 这个位置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顾墨染到的时候,宸贵妃刚起身,正坐在妆台前让宫女梳头。 侍女看见三皇子来了只是行了个礼就退到一边。 “母妃。” 顾墨染迈进殿门,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标准的纨绔笑容,三分谄媚三分撒娇四分欠揍。 宸贵妃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回头。 “这么早?昨晚没睡?” “睡了睡了,睡得可香了。” “眼睛是红的。” 顾墨染咧嘴一乐,走到妆台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自来熟地拿起桌上的糕点。 “母妃,这桂花糕是御膳房新送的?味道不错。” 宸贵妃挥了挥手,左右的宫女和梳头嬷嬷全退了出去。 殿门一关,就剩母子两个人。 宸贵妃转过身来,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她今年三十七,保养得当,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凤眼含威,眉目如画,当年号称京城第一美人,如今能权压中宫,靠的可不只是脸。 “说吧,什么事。” “儿臣想娶媳妇了。” 宸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 “看上哪家姑娘了?” 顾墨染把糕点咽下去,掰着手指头数。 “丞相家的苏瑶。” 宸贵妃的眼皮没抬。 “太医院沈老的孙女,沈灵儿。” 茶盏端在手里没动。 “北境来的和亲公主,慕容雪。” 执盏的手停了一停。 “花间楼的柳如烟。” 茶盏悬在半空。 “太尉的女儿,林清黛。” 宸贵妃的目光终于从茶盏上移开了。 “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谢婉清。” 殿内安静了三秒。 宸贵妃手里的茶盏在那三秒里纹丝不动,端得比宫里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宫女都稳。 然后她缓缓把茶盏放下。 瓷器和托盘之间,连一声响都没发出来。 “都要?” “都要。” “六个?” “六个。” 宸贵妃看着他。 那种眼神很复杂。 不是顾墨染预想中的震惊,也不是他准备好应对的愤怒。 里面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墨儿,你告诉母妃。” 宸贵妃的语气平下来了,平到不像一个刚听到儿子要同时娶六个女人的母亲。 “你是一时兴起,还是想好了?” 顾墨染往椅背上靠了靠,翘起二郎腿,先维持住纨绔的姿态。 “母妃,您觉得呢?” “我觉得你像想好了。” “那就是想好了。” “理由。” “儿臣年少慕艾,见一个爱一个,控制不住。” 宸贵妃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顾墨染后背开始发毛。 这位母妃不简单,他早就知道。 能在后宫里压住皇后二十年,让皇帝专宠一人,光靠脸和手段是不够的。 她的眼睛能看透人。 “你以前闯祸,是真的莽。”宸贵妃终于开口了,“在平康坊喝酒闹事是莽,在国子监门口骂先生是莽,上个月在御花园里追赶你父皇的宠鹤也是莽。” “但今天这件事不是莽。” 她起身走到顾墨染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转动,像在辨认什么。 “你的眼睛变了。” 顾墨染心里咯噔一声。 面上的笑容不变,嘴上照旧油嘴滑舌。 “母妃看错了吧?儿臣的眼睛一直都这样,又大又亮,随您。” 宸贵妃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妆台前。 沉默了足足十个呼吸。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被儿子逗乐了的那种笑。 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笑,里面带着一丝顾墨染完全读不懂的东西。 “好。” 她起身整了整衣裙,走向殿门。 “母妃带你去见你父皇。” 顾墨染跟在她身后,脑子里警铃大作。 她答应得太快了。 六道婚书,同时赐婚六家,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正常母亲面前,第一反应应该是打儿子一顿。 但宸贵妃连一句训斥都没有。 她不但没有阻拦,还主动要带他去见皇帝。 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上角闪了一下。 一行灰色小字浮现又消失。 【宸贵妃态度异常。是否关联身世异常标记?数据不足,暂无法分析。】 他来不及多想。 宸贵妃已经走出殿门了,身后跟着四名贴身宫女,方向直指太极殿。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三道宫门。 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纷纷低头行礼,偷偷用眼角瞄着这对母子的表情,试图从中猜出什么信息。 什么也猜不出。 宸贵妃走路的姿态和往常一模一样,端庄雍容,目不斜视。 顾墨染走在她身后半步,手揣在袖子里,嘴角带笑,是全京城都认识的那副浪荡样。 太极殿到了。 殿前的掌事太监高福看见这二位,腿立刻软了三分。 宸贵妃驾临太极殿不稀奇,但带着三皇子一起来。 上一次还是三年前三皇子摔了前朝传下来的青铜鼎,被皇帝提着耳朵骂了半个时辰。 “贵妃娘娘,三殿下,陛下正在批折子……” “让开。”宸贵妃连脚步都没停。 高福让开了。 殿门推开,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眉头拧成疙瘩。 看到宸贵妃进来,眉头松了。 看到顾墨染跟在后面,眉头又拧上了。 “爱妃来了?这逆子跟你一起来是怎么回事?又闯什么祸了?” 宸贵妃行了个礼,在龙案侧面的软榻上坐下,端起太监奉上的茶,悠悠道了一句。 “不是闯祸,是好事。” “他能有什么好事?”皇帝放下奏折,“上次他在御花园追我的鹤,差点把那只丹顶鹤追到护城河里淹死。朕的鹤!” “父皇。”顾墨染走到龙案前,直接跪下去了。 跪得干脆利落,膝盖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皇帝被他这一跪弄愣了。 这儿子从小到大,跪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做什么?” “儿臣有一件事想求父皇恩准。” “说。” “儿臣想娶媳妇了。” 皇帝的表情缓和下来,靠到椅背上,甚至有点欣慰。 “你总算开窍了?看上谁家姑娘了?” 顾墨染从袖中掏出那张折好的宣纸,双手举过头顶。 “六个。” 皇帝接过纸,展开来看。 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第二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看到第四个名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顾墨染一眼。 看到第六个名字的时候,他把纸放下了。 殿内所有太监和宫女同时屏住了呼吸。 “全部?” 顾墨染磕了个头,声音清亮。 “儿臣年少慕艾,恳请父皇成全。” 皇帝没说话,把那张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丞相嫡女,太医院孙女,北境和亲公主,花间楼花魁,太尉之女,国子监祭酒之女。” 他念完这六个名字,嘴角抽了抽。 “你是要娶媳妇还是要造反?” “儿臣对造反没兴趣,只对漂亮姑娘有兴趣,不然当年父皇要立儿臣为太子,儿臣早应,何苦做个逸王。” “你这德行确实不配太子之位!是朕当初糊涂!“ “但你知不知道这六个人背后站着什么? 丞相,太医院,北境使团,太尉府,国子监,还有一个花楼。 你要把朝廷半壁江山加一座青楼全塞进你后院?” "更何况里面四家都是有从龙之功的旧部,你让父皇如何开口?” “所以才需要父皇赐婚啊,儿臣自己去求亲,人家不搭理儿臣。” “父皇,儿臣这次是认真的,定会待她们好,实在不行,儿臣许她们每人一个条件。” 皇帝被这话堵得翻了个白眼。 他转头看向软榻上的宸贵妃。 “爱妃,你怎么看?” 宸贵妃放下茶盏,笑得温婉。 “陛下,墨儿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妾身觉得,确实都是好人家。” “花魁且不说,其余五家确实是好人家,但凑一块儿就是火药桶!” “陛下是天子,赐婚是天恩,哪家敢说不好?” “染儿虽然胡闹,但心思单纯,这些人能护着他。” 皇帝张了张嘴,发现这话竟然没法反驳。 对啊。 待自己百年之后,新皇能不能容得下染儿?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顾墨染,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第6章 这届老婆太难带 顾墨染跪得笔直,脸上的诚恳滴水不漏。 皇帝最终把那张纸合上,放到龙案角落。 “朕考虑三天。但你要提前想好,那四家,忠心辅佐朕登基,赐的都有免死金牌,那几家的女儿,你可降得住?” 顾墨染磕头谢恩。 “谢父皇,父皇请相信儿臣!” 他退出太极殿的时候,背上的汗把里衣湿透了。 当天夜里,消息从宫中泄出。 三皇子要同时娶六个女人。 整个京城炸锅了。 …… 丞相府。 密信压在苏文远掌下,纸角被茶水浸湿。 宫里这风先吹到相府,再吹向京城各府,意思很清楚。 陛下没把话说死。 是台阶。 也是刀。 幕僚李元站在下首,茶香钻进鼻子里,他不敢先开口。 苏文远指腹在桌上敲了两下。 “三皇子要娶瑶儿。” 李元低头。 “宫里只说陛下考虑三日,圣旨还没下。” 苏文远抬了抬眼。 “宸贵妃亲自陪他去太极殿,三日后,还能只是风声?” 李元喉结动了动。 苏文远把茶盏推远。 茶水撞上杯壁,溅到桌面。 “你说,陛下是在问本相愿不愿意,还是在问本相会不会识相?” 李元背后出汗。 “大人,若抗旨,相府就是站到宸贵妃和三皇子对面。” 苏文远没接。 李元停了半息,又补了一句。 “若顺旨,小姐名声要受损。” 苏文远看着他。 “这些话,街边卖菜的也会说。” 李元脸色发白,往前半步。 “大人,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既然您不能抗旨,那,您心头上那个事儿……就是叶家那份旧婚书,可借此事被圣旨盖过去。” 苏文远端茶的手停住。 厅外竹帘被风碰响。 这句话,才说到了点上。 叶家那门婚事,是老太爷当年重义定下的。 叶家如今门第太低。 相府若主动退婚,御史台明日就敢骂他嫌贫爱富。 可皇帝赐婚不一样。 叶家再委屈,也不能进宫喊冤。 骂名会落到谁头上? 三皇子荒唐。 皇权压人。 苏家最多挨几句闲话。 这笔账,不难算。 苏文远把茶盏放下。 怕皇权,也要会用皇权。 “有理,既然皇家许我们一个条件,那我就提。” 李元抬头。 “大人准备应下?” 苏文远看向后堂。 屏风后面,隐约飘来桂花香。 瑶儿就在那边。 苏文远拿起笔,写下一张单子。 李元看到第三条,眉头压低。 “大人,这条会不会太硬?” 苏文远没停笔。 “硬给陛下看。” 他把冷茶喝了一口,苦味压在舌根。 “半点条件没有,陛下会觉得相府好拿。” “拍桌拒婚,陛下会觉得相府有谋逆之心。” “给条件,不拒旨,这才是分寸。” 后堂珠帘动了。 苏瑶站在帘后,没出来。 苏文远握笔的手停了停。 “瑶儿,回去。” 帘后安静片刻。 苏瑶隔着珠帘问。 “父亲觉得,这是好事?” 苏文远手背绷紧,又松开。 “这世上很多事,不看好坏。” 他把条件单压在镇纸下。 “只看能不能活着走得更远。” 珠帘轻响。 苏瑶走了。 没有哭,也没有闹。 越是这样,苏文远胸口越闷。 同一天,太尉府。 林震山的刀压在书案上。 刀没出鞘,桌脚已经被他踢歪半寸。 管家守在门口,气都不敢喘重。 林清黛靠着屏风,手里还捧着账册。 她先看桌腿,再看她爹。 “爹,别劈。” 林震山瞪她。 “老子还没拔刀!” “您拔了,江南紫檀就没了。” 林震山噎住。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账?” 林清黛翻过一页。 “正因为要嫁人,才要看账。” “谁说你要嫁?” 林清黛合上账册。 “爹想带兵围宫?” 林震山脸色沉下去。 “胡说。” “那不就是了。” 她走出屏风,站到书案前。 “您是太尉,手里握着京郊兵马。” “您一句不嫁,传进宫里,陛下会怎么想?” 林震山按住刀鞘。 木案发出闷响。 “那也不能把你送进那废物府里。” “顾墨染废归废,他身后有陛下和宸贵妃。” 林清黛看着那把刀。 “爹不能抗旨。” “但能顺着皇家,就开条件。” “而且,以女儿的武艺,若我不愿,他能近的了我的身?” 同一天,太医院后堂。 沈老坐在药柜前,银针夹在指间。 药香混着灯油味,屋里静得能听见针尖碰盒子的轻响。 沈灵儿站在他面前,鹅黄襦裙,双丫髻,脸蛋圆润。 “爷爷,所以三皇子要娶我?” 沈老哼了一声。 “不只娶你。” “娶六个。” 沈灵儿眨了眨眼。 “哇,他肾挺忙。” 沈老差点把银针捏弯。 “姑娘家,嘴上有个门。” “医家子弟,实话实说嘛。” 她掰着手指数。 “丞相嫡女,太尉千金,北境公主,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还有花楼那个?” 沈老纠正。 “花间楼头牌,柳如烟。” 沈灵儿笑了。 “这六个人凑一起,丞相、太尉、太医院、国子监、北境使团、花间楼。” 她抬头看沈老。 “爷爷,他这是娶媳妇,还是组内阁?” 沈老手里的银针停住。 “你看出来了?” 沈灵儿脸上还挂着乖笑。 “看出什么呀?人家只是小姑娘。” 沈老把银针放回盒里。 “你要只是小姑娘,去年就不会用一碗补汤,把二皇子的幕僚喝出一身红疹。” 沈灵儿摊手。 “他自己对黄芪过敏,怪我?” 沈老看着她,不说话。 沈灵儿眨了两下眼,装乖失败,干脆收了。 “行吧。” 沈老问。 “这事你怎么看?” 沈灵儿摸了摸药柜边缘。 木头被药气熏久了,指尖沾到苦味。 “可以嫁。” 沈老胡子一抖。 “什么?” “条件合适的话。” “什么条件?” 沈灵儿抬起脸。 “既然他许了我条件,那我就要让三皇子亲自来谈。” 同一天夜里。 北境使团驻地。 巴图尔一掌按在桌沿,桌上的酒碗晃了晃。 慕容雪坐在窗台上磨刀。 石粉落在裙摆上,刀刃贴过月光。 巴图尔紧咬贝齿。 “公主,中原皇帝欺人太甚,说好了三个月后再定和亲人选。” 慕容雪没抬头。 “他还没下旨。” “可消息已经传出来了。” “传出来,就是让我们开价。” 巴图尔怔住。 慕容雪把短刀举起,检查刃口。 “和亲本来就是买卖。” “嫁大皇子,嫁二皇子,嫁三皇子,或者嫁给旁人,对北境有什么区别?” 巴图尔粉拳紧握。 “三皇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还贪生怕死。” 慕容雪把刀收进鞘。 “纨绔好。” 她从窗台跳下,靴底落地。 “惜命的人,好谈条件,纨绔,容易控制。” 巴图尔压着火问。 “公主想怎么谈?” 慕容雪走到桌边,拿起酒碗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她眉头都没动。 “你怎么名字像男人,性子也像男人?” “我们的条件就是,按北境规矩办,试试他的胆。” 同一时间,花间楼二楼雅间。 春妈妈攥着帕子。 “如烟,三皇子同娶六人,名单里有你。” 柳如烟先看春妈妈手里的帕子,又看她发紧的嘴角。 “妈妈怕我闹?” 春妈妈挤出点笑,很快收住。 “你若肯闹,我倒安心。” 柳如烟把门拉开,转身回到桌边。 “我该谢恩?” 春妈妈进屋,反手合门。 “先别急着谢,也别急着恨。” 柳如烟放下诗卷,纸页边缘被她压出浅痕。 “这回不是客人拿银票砸门,我懂。” “你未必懂。” 春妈妈走到窗边,挑开帘子一角,楼下酒客正拍桌喊曲。 她把帘子放回去,回头看她。 “皇上知道你在这儿。” 柳如烟手指停在桌沿。 “他一直知道。” 屋里沉水香烧得久,压住了楼下酒气,压不住两人都不愿提的旧事。 柳如烟又道:“楼后那位同意了?” 春妈妈的帕子皱成一团。 “如烟。” 柳如烟看着她。 “妈妈放心,我不会供出她。” 春妈妈眼眶发红,话却压得稳。 “我怕的不是你供谁。” “那怕什么?” “怕你走错,你若只是花间楼的姑娘,三千两够赎十次。” 春妈妈坐到对面。 “可你不是。” 柳如烟把茶盏放下。 “所以我注定走不了。” “能走。” 春妈妈把帕子按在桌上。 “但不能乱走。” 柳如烟笑了一下。 “有区别?” “有。” 春妈妈盯着她的手。 “乱走会死,进逸王府,未必。” 柳如烟抬眼。 “妈妈替三皇子说话?” 春妈妈给她添了热茶,茶水落进杯里,热气带着淡苦往上散。 “这些年三皇子来花间楼,荒唐是真,撒银子也快。” “他爱听曲,爱漂亮姑娘,嘴上也混。” 柳如烟抬了抬眼。 春妈妈停了半拍。 “可他没逼过楼里的姑娘过夜。” 柳如烟指腹贴着杯壁,热意烫得她指尖发红。 她没有反驳。 春妈妈这才继续。 “若他只是坏,你去就是送命。” “若他只是蠢,你去只是换个笼子。” “可他一口气求娶六家,这事不像贪色。” 柳如烟看向她。 春妈妈继续说。 “他把半个京城拉到了一张席上。” 柳如烟垂眼,看着茶面。 楼下有人碰杯,笑声刺进屋里。 春妈妈把话放轻。 “如烟,看不准,才有余地。”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她脑中浮起祖父书房里的桂树,也浮起太傅府后门那条窄巷。 血味,火光,抱着她逃的人。 她把这些画面压回去,手还按在杯壁上。 “妈妈,可我还是恨。” 春妈妈脸色变了。 “这话别再说。” 柳如烟看着她。 “太后嘴上才说欠柳家一条命,却没拦住之后他儿子灭我满门。” 春妈妈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听了听。 走廊无人。 她回头,嗓子哑了些。 “活着才有以后。” 柳如烟喝了口热茶。 茶很苦,落到喉间,才慢慢回甘。 “我能活,全凭皇上的喜怒,他若想追,花间楼也挡不住。” 春妈妈低声道:“没人斗得过皇家。” 柳如烟把茶盏放回桌上,声音压得很轻。 “那就嫁吧。” “这回不是花间楼能拦的事。” 柳如烟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匣子。 匣底压着一枚旧玉扣。 她碰了碰玉扣,又把匣子合上。 “也不是我能拒的事。” 春妈妈叹了口气,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 柳如烟忽然开口。 “不过,既然有条件,就请三皇子亲自来。” 春妈妈回头。 柳如烟抬眼,灯火映在她脸上,淡得让人看不透。 “我想看看,他到底是笼子,还是那条缝,大不了,我去和全家团聚。” …… 当天夜里,六份回函分别从六个方向送入宫中。 皇帝坐在太极殿里,把六封信铺在龙案上,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他拿起最后一封信看了两遍,放下来,对身边的高福说了一句话。 “去把老三叫来。” 高福快步出殿的时候,皇帝又加了一句。 “顺便把那六家的条件单子誊一份,让他自己看看他捅了多大的篓子。” 第7章 圣旨下!我顾墨染正式向天命宣战 高福把六份条件单子誊好时,墨还没干。 顾墨染跪在太极殿金砖上,膝盖麻得发木,腰却没塌。 这时候塌一下,皇帝会当他临阵发怂。 怂可以装。 事不能黄。 皇帝把六份单子甩到他面前。 “自己看。” 纸页滑到膝前,带着新墨味。 顾墨染捡起来,一份一份翻。 丞相府写得最长。 核心内容:苏瑶要做妃,不做侍妾。 苏家官职封赏不得受此事牵连。 婚后每月可回相府住十日。 顾墨染看完,心里给苏文远记了一笔。 老狐狸。 不拒旨,还要脸,还想留后手。 太医院最短。 三皇子须亲自登门,受沈老考核。 考什么,没写。 这比写了还麻烦。 太尉府最直。 林震山要他婚前接三招。 顾墨染看着“三招”两个字,脑中已经有了画面。 自己被一拳打进墙里,抠都抠不下来。 北境使团更野。 慕容雪要他骑生马,从城北跑到城南,中途不得落马。 花间楼最实在。 赎身银三千两,但是需要他亲自去一趟。 国子监祭酒府最客气。 无条件领旨。 只请三皇子善待小女。 顾墨染把六份单子摞齐,双手呈上。 条件越硬,说明越能谈。 真要撕破脸,送来的就不是条件单,是弹劾折子。 六家都在试他。 父皇也在看他。 他不能赌命。 但原著里,顾墨染死在天命之子手里,不死在岳父、烈马和药碗里。 这些关卡要疼,却不会要命。 疼点好。 疼了,六家才肯信他不是只会躲在皇帝身后的废物。 “父皇。” 顾墨染抬头,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诚恳。 “儿臣全部接受。” 皇帝盯着他。 “林震山的三招你也接?那莽夫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你拿什么挡?” “拿脸。” 皇帝眉头一挑。 顾墨染补了一句:“脸不够,再拿命。谁让儿臣看上人家闺女了。” 皇帝冷笑。 “慕容雪的生马你也骑?上次你骑匹母马,都差点把御花园的鱼池砸穿。” “父皇记性真好。” 顾墨染叹了口气。 “那匹马也不无辜,它先瞪儿臣的。” 高福低着头,肩膀忍得发紧。 皇帝拿奏折敲了下龙案。 “少贫。” 顾墨染立刻正色。 “儿臣提前练。” 皇帝又问。 “沈老的考核,你知道是什么?那老头下手没轻重。” “那就让儿臣给太医院开个先例。” “什么先例?” “考完还能喘气的先例。” 皇帝没说话。 殿里龙涎香压着墨味,顾墨染跪得膝盖发烫,手心却稳着。 六份条件单被皇帝收起,放到龙案右侧。 那边,还压着六人名单。 “染儿。” 顾墨染背后一紧。 这称呼不对。 皇帝在太极殿里很少这么叫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顾墨染垂眼。 退一步,父皇会疑。 说太多,父皇会查。 最稳的办法,是给一个皇帝愿意相信的答案。 “儿臣不敢。” “你从小到大,没干过几件正经事。” 皇帝看着他。 “突然要同时娶六个女人,朕再宠你,也得问一句为什么。” 顾墨染抬起头。 “父皇想听真话?” “说。” “儿臣确实喜欢漂亮姑娘,这不假。” 他顿了顿,语气仍是平日那副混账样。 “但儿臣也不傻。” 皇帝手指停在奏折上。 顾墨染继续道:“丞相府掌政,太尉府掌军,太医院掌药,国子监掌才,北境使团掌边境脸面,花间楼掌京城消息。” “儿臣娶了这六家的人,往后在京城横着走,谁想动儿臣,都得先掂量掂量。” “等您老了,儿臣也能保条小命。” 高福眼皮抖了下。 这话说得混账。 可混账里,全是算盘珠子。 皇帝定定望着顾墨染,忽然笑了。 他亲历过太上皇崩逝后的储位之乱,最清楚诸王夺嫡的路,底下埋着多少兄弟骨血。 “好你个混账东西。” 他拍了下龙案,站起身。 “朕还真以为你只会吃喝玩乐。” 顾墨染立刻接话。 “父皇冤枉,儿臣吃喝玩乐也很用功。” “闭嘴。” 皇帝看向殿外。 “高福。” 高福上前。 “奴才在。” “传旨,明日早朝,朕当着文武百官宣布赐婚。” 高福领命退下,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顾墨染伏地叩首。 “谢父皇成全。” 额头贴上金砖时,凉意钻进皮肤。 第一关,过了。 但他没松劲。 圣旨能锁名分,锁不住人心。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第四日,卯时三刻。 太极殿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六道明黄婚书。 朱印压在绢面上,红得扎眼。 “今日有旨。” 高福上前,展开第一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顾墨染,年已弱冠,当议婚事。今赐婚丞相苏文远嫡女苏瑶为侧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殿中有人手里的笏板偏了半寸。 高福没停,展开第二道。 “赐婚太医院院正沈老之孙女沈灵儿为良娣,择吉日完婚,钦此。” 低语声刚起,又被第三道旨意压下。 “赐婚北境公主慕容雪为侧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北境使者站在殿尾,脸色发紧。 第四道。 “赐婚花间楼柳如烟为良娣,择吉日完婚,钦此。” 御史台陈大人一步跨出。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没看他。 “压下。” 高福展开第五道。 “赐婚太尉林震山之女林清黛为侧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林震山站在武将首位,手背绷起,硬是没出声。 第六道。 “赐婚国子监祭酒谢怀安之女谢婉清为良娣,择吉日完婚,钦此。” 六道旨意宣完,高福合上婚书,退回一旁。 太极殿里,只剩衣料摩擦和呼吸声。 陈大人跪了下去。 “陛下,此举于礼不合!” “皇子纳妾虽无数量之限,可六道婚书同日颁下,朝中无例。” “其中又有花楼女子、外邦公主,若并入王府,恐伤国体。”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身后三名御史跟着跪下。 皇帝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朕的旨意,你们要朕收回?” 四名御史额头贴地。 没人敢再抢话。 皇帝放下茶盏。 “还有谁有意见?” 太子顾墨渊站在皇子位首列,袖口被他攥出褶子,最终没开口。 二皇子顾墨辰站在后侧,视线从顾墨染身上扫过,又落回地面。 顾墨染站在皇子位末尾,左脚虚踩,姿态散漫得像来蹭早饭。 可他视野右侧,系统面板正在跳动。 六道婚书宣读后,十二根金色气运柱里,有六根同时下滑。 叶青云那根最明显。 【气运变动监测中】 【叶青云:气运值下降15%。原因:核心红颜苏瑶归属变更,气运绑定受损。】 【楚天行:气运值下降8%。原因:红颜沈灵儿归属变更,气运绑定受损。】 【林逸尘:气运值下降5%。原因:红颜慕容雪归属变更,气运绑定受损。】 有效。 顾墨染指尖在袖中轻点。 这一步没走错。 下一刻,面板底部跳出红字。 【警告】 【检测到宿主强行修改剧本。】 【天命之子气运损失正在被天道修正。】 【当前补偿速率:每日恢复约0.3%至0.5%。】 【若宿主不在婚后30日内将红颜好感度提升至正值,气运损失将被修复。】 顾墨染盯着那行字,唇角压平。 婚书只能抢时间。 真心才是锁。 三十天。 六个姑娘。 一个比一个难搞。 这任务放到蓝星,甲方看了都得追加预算。 早朝在御史台几人撞柱未遂、被同僚拖去太医院的闹剧里散了。 顾墨染回到王府时,六队宫使已经骑马出发。 六道婚书,分往京城六处。 他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马蹄卷起街上尘土,转身进了书房。 系统面板上的红字还在。 他抬手点掉。 怕没用。 先做局。 当天夜里,含章殿。 宸贵妃遣退宫女,独自坐在窗前。 案上摆着六道婚书副本。 她一份一份翻过。 苏瑶。 沈灵儿。 慕容雪。 柳如烟。 林清黛。 谢婉清。 指尖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了片刻。 她合上锦盒,掌心压在盒盖上。 “墨儿。” 殿外风过灯影,烛火晃了下。 宸贵妃看着那只锦盒,低声道: “把能拉的人都拉到身边。” “真到那日,别再一个人站着。” 第8章 强娶六位绝色,全城赌我必死 丞相府的正厅。 宣旨的太监已经走了。 正厅里只苏瑶和侍女。 “大小姐……” “出去。” 侍女退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瑶抬手,把婚书放到桌上,茶盏被震得跳了半寸,杯盖滚到地上碎开。 她盯着那道婚书,脑中掠过顾墨染离开相府时的背影。 桂花香。 酒气。 还有他那句好日子长着呢。 “嫁便嫁。” 她把袖口理平,声音压得很稳。 “他若敢拿相府当踏脚石,我就让他后悔一辈子。” 回廊外,苏文远听完这句,抬手拦住要进去的李元。 李元压低嗓子。 “大人,小姐没闹。” “她若闹,反倒简单。” 苏文远看着厅内的黄绸,半晌后转身。 “把叶家旧婚书取出来,封进暗匣。” 李元脚步停住。 “大人,这是要断?” 苏文远走下台阶,鞋底碾过一片碎瓷,发出细响。 “是等。” 太医院后堂。 沈灵儿蹲在药柜前,刚数到第十七个瓷瓶,宫使就把婚书递了进来。 药香冲进鼻腔,苦味里夹着艾草味。 她接过婚书,看完后把黄绸抱在怀里,眼睛弯了弯。 “爷爷,你看,三殿下把自己送来考了。” 沈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银针没有放下。 “你要考他什么?” “先看看他怕不怕死。” “胡闹。” 沈灵儿把婚书翻到玉玺那面,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 “爷爷教过我,看病要看病根,看人也一样。” 沈老抬眼。 “病根在哪?” “一个京城纨绔,忽然要娶六个背景不同的姑娘。” 沈灵儿把婚书放到药案上,凑近闻了闻宫纸上的墨味。 “要么他疯了,要么他在躲更大的刀。” 沈老沉默片刻。 “你想亲自验?” “嗯。” 她回头看向药柜最上层的小黑瓶。 “用最苦的那几味。” 北境使团驻地。 慕容雪接过婚书,只看懂了顾墨染三个字,便把弯刀抽出半寸。 刀鞘碰出一声短响,宫使的脸色当场白了。 “公主殿下,这是陛下的恩旨。” “恩?” 慕容雪抬头,鼻尖闻到羊皮毡上的酒味,眉心压了压。 “在北境,想娶我,先上马。” 巴图尔忙挡到宫使面前。 “公主,不能动皇帝的人。” 慕容雪把刀推回鞘中。 “我没动。” 宫使扶着袖子后退。 巴图尔送人出去,回来时脸还黑着。 “公主,中原皇帝这是羞辱北境。” “羞辱要看结果。” 慕容雪把婚书丢在桌上,拿起酒碗喝了一口。 “顾墨染若从马上摔下来,丢脸的是他。” 巴图尔皱眉。 “若他没摔?” 慕容雪看着桌上的黄绸。 “那就有得谈。” 花间楼二楼。 春妈妈敲了三遍门,手里的帕子被揉得发皱。 楼下酒香和脂粉味往上涌,笑声隔着木板传进房里。 “如烟啊,圣旨到了。” 门开了半掌宽。 柳如烟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半卷诗。 “妈妈收了?” 春妈妈笑着往前凑。 “这可是进王府的福气,三皇子给你名分,往后谁还敢轻贱你?” 柳如烟看着她,许久没有接话。 春妈妈的笑慢慢挂不住。 “如烟,你别犯倔。” “妈妈。” 柳如烟把诗卷合上。 “请转告三殿下,妾身恳请他说话算话。” 太尉府。 林清黛双手接过婚书,当着宫使的面看完每一个字。 她的手停在侧妃二字上,指腹把黄绸压出浅痕。 管家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震山从正厅走出来,身上没有披甲,也没有佩刀。 他先向宫使拱手。 “臣领旨,谢陛下恩典。” 宫使原本绷着背,听见这话才松了半口气。 林清黛转头看他。 “爹?” “闭嘴。” 林震山接过婚书,亲手放进红木匣,又让管家把匣子摆到正厅香案上。 他做完这些,才看向宫使。 “劳烦回禀陛下,太尉府不敢抗旨。” 宫使连忙点头。 林震山又道。 “只是小女自幼习武,性子直。” 宫使手心发汗,领了赏银赶紧离开。 林震山看了一眼香案上的婚书。 “老子要看看,这纨绔有没有护住你的胆子。” 林清黛压着火刚要开口。 林震山拿起茶盏,没有喝。 “圣旨在香案上,你想让太尉府满门陪你掀桌?” 林清黛一愣。 “那三招呢?” “他接不住,婚事自然拖。” 林震山把茶盏放回桌上。 “他接住了,至少说明他不是只会躲在陛下身后的废物。” 林清黛不说话了。 林震山看着女儿的背影,补了一句。 “清黛,武将可以硬,不能蠢。” 国子监后院。 谢婉清收到婚书时,正在给蔷薇浇水。 泥土被水浸透,草木气混着墨香,从书房窗下飘过来。 她双手接旨,朝宫使行礼。 “有劳大人,请回禀陛下,婉清领旨谢恩。” 宫使走后,丫鬟小声问。 “小姐,您还好吗?” 谢婉清把婚书抱在怀里,指尖碰到玉玺印,热意从眼眶往上涌。 “把门关上。” 丫鬟愣了愣,依言退下。 门合上后,屋里传出很轻的一声抽泣。 三息后,门又开了。 谢婉清走出来,脸上干净,衣襟也整齐。 “把这盆蔷薇搬到书房窗下。” 丫鬟忙应。 “是。” “花期快过了,多晒晒太阳。” 同一天,京城翻了天。 茶馆说书人新编了一段皇子六亲迎,从早场讲到晚场。 赌坊门口贴着红纸。 三皇子能不能活过新婚夜,赔率一赔一点五。 哪位新娘最先动手,慕容雪排第一,林清黛排第二。 消息传到逸王府时,顾墨染正坐在书房里看系统面板。 【苏瑶:好感度-67,原因:婚书强制。】 【沈灵儿:好感度-12,原因:好奇大于排斥。】 【慕容雪:好感度-55,原因:婚书绑定,北境规矩冲突。】 【柳如烟:好感度-30,没有变化。】 【林清黛:好感度-7,原因:圣旨压迫,太尉府暂不抗旨。】 【谢婉清:好感度-5,原因:被动接受,情绪压抑。】 顾墨染盯着林清黛那一栏,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负这么多?” 他翻到林家条件。 【太尉府提出婚前试招。林震山需宿主正面接三招。】 【系统评估:林震山此举并非抗旨。】 【真实目的一:向陛下表态,太尉府领旨,但不任人拿捏。】 【真实目的二:向林清黛交代,婚事不是卖女。】 【真实目的三:借宿主表现,判断后续合作价值。】 顾墨染看完,脑中已经浮出校场画面。 大刀。 青砖。 还有自己被抬回王府的惨状。 他抬手揉了揉膝盖。 “这岳父挺会做人,就是不太顾我死活。” 系统又弹出一行。 【新手补偿已发放。】 【麻痛丹:服用后两日内痛感降低九成,不影响行动判断。】 顾墨染看着最后一行,笑容停在脸上。 “你这新手补偿倒也算懂点事。” 系统面板叶青云的倒计时跳到了新数字。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23天。】 二十三天。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冷硬。 二十三天之内,至少要把其中一个人的好感度翻正。 系统适时弹出了一条新通知。 【婚礼筹备任务已生成。建议宿主在婚礼中设置个性化细节以制造反差印象,为后续攻略建立初始好感基础。】 【是否查看建议方案?】 顾墨染点了“是”。 方案展开的瞬间,他的眉头先是皱起来,然后慢慢舒展开。 “有意思。” 第9章 说我是废物?我疯起来连自己都怕 太尉府校场,辰时。 顾墨染把麻痛丹压在舌下,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疼可以少受,脸不能丢。 三招接不住,太尉府这把刀不会入鞘。 林震山脱了外袍,拎着四尺环首刀站在对面,刀背厚重,落地时砖面裂出细纹。 “三殿下,规矩可记清了?” “清楚,三招。” “接不住,婚事往后拖。” “接住了呢?” “臣认这门亲。” 顾墨染看了看地上的裂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临时佩剑,笑得有点欠。 “太尉大人,本王先问一句。” “殿下请问。” “这三招,是考胆子,还是考武艺?” 林震山眉头压下来。 “有区别?” “有。” 顾墨染抬起剑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考武艺,本王现在就请御医。” 林震山盯着他,没有接话。 顾墨染又道:“考胆子,本王站在这儿,您尽管出刀。” 校场边的风卷着细沙,从靴面扫过去。 角楼上,林清黛扶着栏杆,视线落在顾墨染身上。 侍女小声道:“小姐,三殿下这话,听着挺能唬人。” 林清黛没移开视线。 “先看他能不能站到第三招。” 林震山把环首刀提起来。 “殿下,臣这刀不陪人玩。” “正好。” 顾墨染握住剑柄,虎口贴着麻痛丹带来的木麻感,脑中只剩一行字。 别赢。 别退。 让林震山收不回这句话。 第一刀横扫而来。 刀风压到胸前,顾墨染没有硬挡,剑身斜着一架,脚步顺着刀势往后卸。 剑断了。 半截剑身飞出去,插进校场边的木桩。 顾墨染退了三步,靴底在砖面划出白痕,手腕被擦伤,血滴到地上。 不疼。 只有热意往外冒。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断剑。 “第一招,算吗?” 林震山收刀,脸色变了点。 “算。” 顾墨染把断剑反握,甩了甩手上的血。 “太尉大人,第二招别省着。” 林震山哼了一声。 “殿下倒敢说。” “本王怕您省了力,回头林小姐说本王走后门。” 角楼上,侍女忍不住看向林清黛。 “小姐,他还提您。” 林清黛盯着那只流血的手。 “他话多。” 第二刀从上劈下。 顾墨染没有接,断剑往地上一杵,借着剑柄侧身翻出去。 刀锋落在他刚站过的砖面,碎石溅到靴边。 他肩头被刀气扫开一道口,衣料裂了。 麻痛丹压住了疼,身体还知道危险。 顾墨染落地时半跪,掌心贴着粗糙青砖,尘土沾了满手。 他抬头。 “第二招,也算吧?” 林震山看着地上的裂砖,过了半息才开口。 “算。” 顾墨染撑着断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还有一招。” 林震山没有立刻动。 “殿下,第三招臣会出全力。” “好。” “殿下现在认输,太尉府不会外传。” “那林小姐会知道吗?” 角楼上,林清黛的手在栏杆上停住。 林震山看了角楼一眼。 “会。” “那不行。” 顾墨染抬起断剑,血顺着手腕落到剑柄上。 “本王可以被岳父打趴下,不能在未过门的媳妇面前认怂。” 林震山的脸抽了抽。 “三殿下慎言。” “赐婚圣旨都下了,本王说得很稳。” 林震山提刀,脚步踏出,整座校场的尘土被带起一圈。 第三刀来了。 顾墨染没有后退。 他迎上去,断剑贴着刀背往上一挑,剑尖划过林震山手背。 很浅。 连血都没见。 环首刀的刀背拍在他肋侧,把他带得横退数步。 顾墨染撞到木桩上,后背发闷,喉间涌上腥味。 不疼。 但气差点没接上。 他扶着木桩站稳,抬手抹掉唇边血迹。 林震山低头看向手背那道白痕。 校场安静了。 顾墨染开口:“太尉大人,这一下的意思,您能打倒本王,本王也能碰到您。” 林震山看了他许久。 “殿下练过?” “没有。” “那为何敢冲?” “因为本王要娶林清黛。” 顾墨染把断剑丢到地上,金属落地的响声短促。 “她是太尉府的女儿。” “本王若连您三招都不敢接,往后遇到更狠的局,她凭什么信本王护得住她。” 角楼上,林清黛抿住唇,没有说话。 侍女小声道:“小姐,他过了。” 林清黛松开栏杆。 “我看见了。” 林震山把刀收入鞘中,朝顾墨染抱拳。 “三招已过。” “臣会回禀陛下,太尉府领旨。” 顾墨染也抱拳回礼。 “多谢岳父大人。” 林震山脸一黑。 “婚还没成。” “早晚的事。” “殿下还是先去治伤。” 顾墨染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伤。 “本王正好顺道去太医院。” 林震山皱眉。 “都这样了,还去?” “沈家那边也等着考本王。” 林震山沉默片刻,转头吩咐管家。 “备车,送三殿下过去。” 顾墨染摆手。 “不必。” 他看向角楼方向,笑了一下。 “本王走着去,免得有人说本王被太尉府抬出去。” 林清黛站在角楼阴影里,听见这句,转身下楼。 侍女追上去。 “小姐,伤药还送吗?” “送。” “送给谁?” “送去太医院。” 林清黛脚步没停。 “太尉府的人打的,别让沈家拿这事笑话我们。”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后堂。 顾墨染换了外袍,伤口简单包过,身上还带着淡淡血腥味。 药柜前,沈灵儿正翻小瓷瓶,屋里药香很重,苦味压着鼻尖。 她抬头看他,手里的瓷瓶转了半圈。 “臣女见过三殿下。” “免礼。” 顾墨染往椅子上一坐。 “沈姑娘,考什么,直接来。” 沈灵儿看着他袖口渗出的血。 “殿下刚从太尉府来?” “嗯。” “林太尉下手重,殿下还能坐着,倒省了臣女不少事。” “怎么说?” “考胆量这关,可以少考半项。” 沈灵儿拔开瓷瓶,递到他鼻前。 辛辣气味冲上来,顾墨染眼眶发热。 他把瓶子推远。 “这东西闻着不像药,像刑部新研发的口供工具。” 沈灵儿眨了眨眼。 “殿下猜猜是什么?” “白芷。” 沈灵儿手指一停。 “殿下认识?” “不认识。” “那殿下为何猜中?” “你刚才拿瓶子的手太稳,说明不是毒。” 顾墨染指了指药柜。 “你又特意选了味道冲的,想看本王出丑。” “能拿来捉弄皇子的药,肯定常见,白芷最合适。” 沈灵儿看着他,脸上的乖巧少了几分。 “殿下比传闻里会猜。” “传闻里本王还一夜御六女呢,你信吗?” 沈灵儿咳了一声。 “殿下慎言。” “行,下一项。” 沈灵儿把一张小桌推出来。 桌上摆着十二只白瓷碗,碗里都是清水,水面映着窗外光影。 “第二项。” “十二碗水里,有一碗加了药。” 顾墨染看着她。 “什么药?” “吃了会腹泻三日。” “沈姑娘,这是考医术,还是谋害皇子?” 沈灵儿立刻福身。 “臣女不敢。”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殿下若怕,可以不考。” 顾墨染看着十二只碗。 喝,没必要。 猜,没把握。 翻桌,失风度。 那就改规则。 他端起第一碗,看色。 端起第二碗,闻味。 第三碗,他用指尖沾了点,碰到唇边。 沈灵儿盯着他的动作,呼吸轻了些。 顾墨染把十二碗都试了一遍。 然后起身。 “本王选好了。” 沈灵儿问:“哪一碗?” 顾墨染把十二只碗依次端起,全倒进旁边花盆里。 水渗进泥土,药味被湿土气压住。 沈灵儿的笑停在脸上。 “殿下这是何意?” 第10章 公主马背紧贴后腰 “你说只有一碗有毒,我挑不出来,但我可以全部倒掉。十二碗都不喝,谁也毒不死我。” 沈灵儿眨了眨眼。 “那考核不就白设了吗?” “那你说我有没有中毒?” 沈灵儿的表情变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变化很微妙,从天真的伪装里露出了一丝好奇,但又很快被更浓的兴趣盖住了。 “殿下倒是聪明。” “不聪明,就是命硬,活得久了什么套路都见过。” 沈灵儿歪头看着他,用手指顶着下巴转了两圈。 “那人家再出一题。殿下觉得,人家的爷爷最怕什么?” “你。” “……” “沈老最怕你。整个太医院最怕你。你才是这儿的考官,不是沈老。 沈老那天说让我来通过考核,其实就是让我来应付你。因为你觉得有趣了,他才会点头。” 沈灵儿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的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多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东西。 “殿下过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多折腾我几轮?” 沈灵儿把那十二个空碗一个一个摞起来,头也没抬。 “折腾你的机会多的是,不急这一天。” 顾墨染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自己跳进了一个更大的坑里。 隔天,城北校场。 这是慕容雪的条件:骑生马,从城北到城南,中途不许落马。 生马就是没被驯服过的野马。 北境人的规矩,男人要娶公主,就得在马背上证明自己。 顾墨染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场地中间那匹黑色的野马,那畜生四蹄刨地,鼻孔喷着白气,眼珠子红得跟灌了血似的。 慕容雪坐在看台上,二郎腿翘着,一手托腮一手磨刀,银白色长发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花。 “你们中原人管这叫什么来着?” “千里走单骑?” “不,我们管这叫——送死。” 巴图尔站在旁边,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三殿下,我们北境的规矩,骑不住就不配。” “骑死了呢?那算配还是不配?” “骑死了就是天要收你。” 顾墨染看了看那匹暴躁的野马,又看了看系统面板上弹出的提示。 【建议宿主采用北境驯马秘术,关键步骤:用手掌覆于马颈根部血脉处持续施压三十息可使马匹短暂安静。 此法源于北境游牧民族世代传承,对生马有效率约60%。】 六成。 掷骰子的概率。 他脱了外袍,绷带还缠在身上没拆完,从林震山那里挂的彩还没好利索。 翻身上马的那一瞬间,野马就炸了。 前蹄腾空,浑身像弹簧一样弹起来,顾墨染的牙齿差点把舌头咬断。 他死死夹住马腹,一只手抓着鬃毛,另一只手朝马颈根部摸过去。 找到了。 脉搏跳得跟打鼓似的。他把整个手掌压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按。 一息,两息,三息。 野马的疯劲没停,继续蹦跶。 十息,十五息,二十息。 马蹄的节奏开始变了,从暴躁的乱踢变成有规律的颠簸。 三十息。 野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落地,原地转了两圈,居然安静下来了。 看台上,慕容雪磨刀的手停了。 “嘿。” 巴图尔的脸色也变了。 “他怎么会这招?这是我们族里长老传的驯马术!” 慕容雪跳下看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马旁边,仰头看着马背上那个浑身是血缠着绷带的男人。 她的眼睛亮了。 “你跟谁学的?” “梦里学的。” “骗人。” “公主殿下,我都骑上来了,你管我跟谁学的?” 慕容雪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抓住马鬃,翻身跳上马,坐在顾墨染身后。 “走,从城北到城南,你驾马,我看着。” “你上来干什么?” “两个人的重量才够格,一个人骑谁都会。” “那你至少把那把刀放下吧?顶着我后腰了。” “那是刀鞘。” “……刀鞘也硌人。” 枣红马从城北出发,穿过三条主街,沿途百姓纷纷让路。 有人认出了三皇子,大喊了一嗓子。 “三殿下又作什么妖呢?” “骑马!” “身上的绷带怎么回事?” “太尉打的!” 城南到了。 他把马勒住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哆嗦得下不来了,是慕容雪先跳下去然后把他拽下来的。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位银发公主。 “过了吗?” 慕容雪把弯刀从鞘里抽出来,在阳光下转了一圈,又插回去。 “勉强。”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你那个驯马的手法,我回去教巴图尔,她练了八年还没学会。” “那是她手太硬。” “你的手呢?” 顾墨染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痕和绷带的手。 “我的手?软得很,你要不要试试?” 慕容雪嗤地笑了一声,露出小虎牙,转身走了。 …… 花间楼的赎身银三千两已经让管家送过去了。 国子监那边谢婉清无条件接受,不需要额外考验。 剩下苏瑶。 苏瑶没有设考验。 因为她的考验不在婚前,在婚后。 丞相府给出的条件里,有一句话他反复看了很多遍:婚后苏瑶每月可回丞相府住十日。 这意味着一个月三十天里有十天,苏瑶不在他身边。 那十天足够叶青云做很多事。 顾墨染坐在城南的街边,浑身上下多少好地方,后脑勺还有太尉那一记留下的肿包。 系统面板弹出新的提示。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21天。】 第11章 软榻独处呼吸交错,花魁轻问识人心 花间楼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绸纱罩子上绣着并蒂莲,风一吹晃来晃去,影子打在石阶上像两只眼睛。 顾墨染站在门口,浑身还缠着绷带,左脸有一块从太尉校场带回来的淤青,走路一瘸一拐,活像从难民营逃出来的。 春妈妈迎出来看见他这副德行,脸上的职业假笑差点挂不住。 “殿……殿下,您这是……” “别问了,我来赴约。” “赴约?您这样子赴约,客人们还以为我们楼里打人呢。” 顾墨染懒得跟她扯,抬脚就往里走。 花间楼的一楼是大厅,二楼是雅间,三楼据说是大东家的私人地盘,等闲人上不去。 柳如烟在二楼最里面的那间。 他顺着楼梯往上爬,每爬一级膝盖就抗议一次,林震山那一刀的后劲到现在还没消。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时候,琵琶声已经从门里传出来了。 不是那种热闹的弹拨,是很慢的,一个音一个音往外丢,每个音之间隔得很远,像有人在空旷的巷子里一步一步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十几个音。 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角落的矮几上,光线昏黄,照不到全貌。 柳如烟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把琵琶,指尖搭在弦上,头微微低着。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没有花间楼惯常的那种浓妆艳抹,头发只用一根银簪别着,整个人素净得不像这个地方的人。 听见门响,她的手指没停,也没抬头。 “殿下来了。” “来了。” 顾墨染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刚坐下就龇牙咧嘴,屁股底下不知道垫了什么硌得慌。 他伸手从椅垫底下摸出一颗核桃。 “你椅子上怎么有核桃?” “妈妈嗑的,忘收了。” “你们花间楼的待客之道就是让客人坐核桃?” “殿下若嫌硬,可以站着听。” 顾墨染把核桃往桌上一拍,老老实实坐好。 琵琶声没有因为他进来而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一个音接一个音,不急不躁。 他听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说实话,他前世是个音乐白痴,KTV唱歌能把隔壁包间的人唱走。 但这首曲子他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旋律,是听懂了情绪。 孤独。 不是那种热闹散场之后的空落落,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有人陪也消不掉的孤独。 他没出声,也没动,就那么坐着听。 曲子弹了大概两刻钟。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柳如烟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三息才抬起来。 她终于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很亮,但亮得不是那种高兴的亮。 “殿下听完了?” “听完了。” “那我问了?” “问吧。” 柳如烟把琵琶放到一旁,双手叠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殿下,你为什么要赎我?” 顾墨染张嘴就要说话,被她抬手制止了。 “先别急着答。我把话说完。” 她的语气平平的,既没有怨气也没有期待,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来花间楼赎人的公子哥,殿下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去年有一位侯爷的二公子,出五千两要赎我,被大东家回绝了。” “前年有一位江南巨贾,出一万两,大东家也回绝了。” “今年殿下出三千两,大东家收了。” “殿下知道为什么吗?” 顾墨染想了想,“因为我爹是皇帝?”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不全是。大东家收殿下的银子,是因为殿下是三皇子。” “三皇子是纨绔,全京城都知道。纨绔买个花魁回去玩,谁也不会多想。” “殿下的身份刚好够得着赎人的门槛,又刚好不够引起麻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大东家卖的不是我,是三皇子这个'无害'的标签。” 顾墨染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我在花间楼做清倌七年,见过太多人。” 柳如烟的手指轻轻抚过琵琶的弦柱,没有拨响。 “有人花大价钱只是为了炫耀,买回去挂在厅堂里当摆件。有人是真心喜欢,但喜欢的是这张脸,不是我这个人。” “还有人是心血来潮,觉得英雄救美的故事好听,赎完了新鲜劲一过就丢到后院吃灰。” “所以我的问题很简单。”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殿下赎我回去,打算拿我怎么办?” 顾墨染盯着她看了两秒。 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上角安静地悬着,柳如烟的好感度数字还是负三十,一点变化都没有。 系统说她的问题从不关乎才学权势,只关乎一件事。 那件事是什么? 他在心里把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赎人的公子哥很多,买回去当摆件的有,当新鲜玩意的也有。 她问的是“拿我怎么办”。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我会好好待你” “我会给你荣华富贵” “我会让你做我的夫人”。 这些答案她全听过,全不信。 因为这些答案的主语都是“我”。 我会怎样怎样。 她要的不是这个。 顾墨染靠在椅背上,突然笑了。 “柳姑娘,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行不行?” 柳如烟微微皱眉,“我出的题,殿下反问我?” “你先回答我的,我再回答你的,公平交易。” 柳如烟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最后点了一下头。 “殿下请问。” “你想被拿来怎么办?” 柳如烟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细微,但顾墨染捕捉到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裙。 “殿下这个问题,七年来没有人问过我。” “我知道,所以我问。”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弹了七年琵琶的手,指尖有薄薄的茧。 “我想……” 她说到一半停了。 停了很久。 顾墨染没催她。 屋里安静得只剩窗外传来的隐约人声和楼下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我想出去走走。” 她的声音很轻。 “花间楼的窗开得很高,能看见长安街的屋顶,但看不见路上的人。” “七年了,我只从窗户里看过外面。” “我想走在路上,被太阳晒一晒,被风吹一吹。想去东市看看卖糖人的摊子还在不在,想去城南的河边坐一坐。” “不用人陪,自己走就行。” 她说完了。 顾墨染盯着她看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站起来。 “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柳如烟抬头。 “什么意思?” “你说想出去走走,那我就让你出去走走。” 他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推开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长安街上的烧饼味和远处河边的水腥气。 “你问我赎你回去拿你怎么办,实话跟你说,我没想好。” “你不是一件东西,不存在拿你怎么办这种说法,你是个活人,自己决定怎么办。” “你想出去走走就走走,想弹琴就弹琴,想骂我就骂我,想走就走。” 柳如烟盯着他的背影。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映在他那张满是淤青和包扎痕迹的脸上。 “殿下说想走就走?” “对。” “你花三千两赎我,我说走就能走?” “三千两而已,本王一个月的零花钱。” “殿下的月俸才五百两。” “谁跟你说本王只靠月俸活?” 柳如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墨染以为自己答错了,准备另换一套说辞。 “殿下,你知道我的问题真正问的是什么吗?” “知道。” “说说看。” “你不是在问我打算怎么对你,你是在问我把不把你当人看。” 柳如烟的手指从衣裙上松开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跟他并排站着。 夜风把她的发丝吹到他肩膀上,她没有拨开。 “殿下的答案,不能说完美。” “我也没打算完美。” “但在这间屋子里听过这个问题的十七个人里面,殿下是唯一一个反过来问我想怎么办的。” “其他都怎么答的?” “各种版本的'我会让你幸福'。” “那他们怎么没赎走你?” “因为我不信他们能让我幸福。一个连问都不问我想要什么的人,凭什么替我定义幸福?” 顾墨染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柳如烟的侧脸干净得不像在这种地方待了七年的人。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今晚的曲子弹完了,我的问题也问完了。” “还有一件事。” 她的手搭在门框上,低着头,声音很轻。 “殿下刚才说,想走就能走。” “嗯。” “那我先不走。” “为什么?” 柳如烟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还没看够殿下被人打的样子。太尉打您一顿,北境公主的马差点颠死您,听说沈家那小丫头还拿毒药吓唬你了?” “你消息挺灵通啊。” “花间楼的消息,比您想象的灵通。” “那你是留下来看我笑话?” “看笑话也是一种陪伴嘛。” 她把门关上了。 顾墨染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往楼下走。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春妈妈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一盒药膏。 “殿下,这是我们楼里姑娘们常用的祛瘀膏,您脸上那块青的涂两天就消了。” “你们楼里的姑娘经常挨打?” “殿下说笑了,姑娘们练舞经常磕碰,不是挨打。” “哦,那就好。多少钱?” “算您五两。” “一盒药膏五两?” “花间楼的东西,殿下嫌贵吗?” “给给给。” 第12章 全京城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婚礼定在七日后。 这个消息传到礼部的时候,礼部尚书钱大人正在吃晚饭,筷子上夹着一块红烧肉。 “七日?六场婚礼七日之内全办完?” 筷子上的红烧肉掉进了汤碗里,溅了他一脸。 “大人,旨意上说的是同一日。” “同一日?!” 钱大人把碗推开了。 “这地方的红毯都不够铺的!” 礼部连夜加班。 金册司赶制礼服,光是量体裁衣就派出去六队人,分赴六处,同时开工。 喜宴的菜单改了八遍,因为六位新娘的饮食习惯完全不同。 北境公主不吃淡水鱼,花楼的柳如烟忌辛辣,太尉家的千金什么都吃但不吃亏…… 整个礼部鸡飞狗跳。 顾墨染在婚礼筹备的第二天,以“纨绔讲究排场”为由,接管了全部流程设计。 没人觉得奇怪,三皇子好大喜功是出了名的,婚礼这种大场面他不插手才奇怪。 但他插手的方式,让礼部的人全都摸不着头脑。 第一道改动:慕容雪的迎亲队列。 “花轿撤了。” 礼部主事愣了,“殿下,这是皇家规制,新娘必须坐花轿……” “她是北境公主,在草原上骑马长大的,让她坐花轿跟把鹰关进鸡笼子一个道理。” “那用什么?” “战马。北境使团带来的那批马里挑一匹最烈的,给她骑。迎亲队列的鼓乐也换成北境式的,战鼓开路。” 主事目瞪口呆。 “殿下,婚礼上用战鼓?这也太……” “太什么?太有气势了?那就对了。” 第二道改动:柳如烟的出发地点。 “不从花间楼出发。” “那从哪里?” “从本王的逸王府出发。” 这句话让整个礼部安静了两息。 皇子纳妾,侍妾从自己原来的住处出嫁,这是规矩。柳如烟的住处是花间楼,按规矩迎亲队伍应该去花间楼接人。 但那意味着一件事。 皇子迎亲的仪仗要开到花楼门口。 全京城都会看见。 “本王的良媛,从本王的家门出嫁。让她提前搬入王府偏院。谁敢说半个不字,让他来跟本王说。” 主事把这条记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第三道改动最隐蔽,隐蔽到没人注意。 他吩咐管事嬷嬷在苏瑶的拜堂区域摆满白梅盆景。 管事嬷嬷问他为什么。 “好看。” 没有第二句解释。 但他心里清楚,系统档案里写着苏瑶最爱白梅,只是从不对外人提起。 沈灵儿的喜服他也改了。 外面看不出区别,但内衬换成了一层太医院顶级的药香棉,贴身穿着暖和,药香还能安神。 系统档案写着沈灵儿有轻微体寒,冬日手脚冰凉,严重时会影响脉象。 林清黛的喜轿被他派人特制加固了三层。 管事问他为什么。 “她脾气暴,万一在轿子里踹两脚,塌了不好看。” 管事笑了笑没敢接话。 谢婉清的喜帕用的绣法是他专门派人去国子监后院打听来的。 谢家祖传的绣法,谢婉清的母亲在世时教给她的,只用在最重要的场合。 他让绣娘按这个绣法做了一方盖头。 这些细节,没有任何一位新娘知道。 六天过去了。 京城的赌坊生意好得史无前例。 新增的热门盘口贴满了整面墙。 “哪位新娘会在婚礼上出事?” 苏瑶杀夫,赔率一赔八。 沈灵儿下毒,赔率一赔三。 慕容雪拔刀,赔率一赔一点二,最热门。 林清黛掀桌,赔率一赔二。 柳如烟跑路,赔率一赔五。 谢婉清哭晕,赔率一赔十。 六个新娘全上了赌盘,一个比一个离谱。 还有一个总盘口:三皇子能不能活过新婚之夜? 赔率一赔一点五。 意思是大部分人觉得他活不过。 消息传到王府的时候,管家福伯气得直跺脚。 “殿下,这些人也太不像话了!拿您的婚事开赌盘,要不要让我去找顺天府的人……” “别。” 顾墨染躺在书房的摇椅上,手里翻着一本闲书,嘴角弯弯的。 “让他们赌,赌得越热闹越好。” “可是殿下的名声……” “本王的名声什么时候好过?” 福伯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赌坊那个总盘口,帮我下五百两。” “啊?” “押我活过新婚夜,五百两。” “殿下!” “赔率一赔一点五,赢了就是七百五十两,净赚二百五。多好的买卖。” 福伯觉得自家殿下疯了。 但他还是去下了注。 婚礼前夜。 王府里灯火通明,仆从们在各处忙碌,挂红绸的挂红绸,摆花的摆花,厨房里的刀工从傍晚切到了半夜。 整个王府被装点得像着了火一样红。 顾墨染把所有人打发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系统面板,六个红颜的好感度在那里排成一列,每一个都是红色的负数,像六把悬在头顶的刀。 窗外的喧嚣穿过窗纸传进来,远处有人在放鞭炮提前庆祝,近处有丫鬟在小声议论明天的婚宴菜色。 他没在听。 他在看面板最底下那行倒计时。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14天。】 十四天。 婚礼只是开始。 婚书锁得住人,锁不住心。 天道修正力每天都在恢复那些被削掉的气运,每天0.3%到0.5%,不多,但积少成多。 十四天后叶青云抵京,如果苏瑶的好感度还是负六十七,那叶青云在退婚宴上的一首诗就能把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部推翻。 他需要在这些天里让苏瑶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顾墨染。 不,不止苏瑶。 六个人都得看到。 他伸手翻开面板上的婚礼方案,逐项检查了最后一遍。 白梅盆景,到位。 药香棉内衬,到位。 北境战马巡游,到位。 柳如烟的出发地变更,到位。 加固喜轿,到位。 祖传绣法盖头,到位。 六个细节,六把钥匙。 明天能打开几把锁,他不知道。 但这是他手里仅有的牌。 蜡烛烧到最后一截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他扫了一眼,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紧急通知:天命之子萧景寒出狱时间发生变动。】 【原定出狱时间:三个月后。】 【修正后出狱时间:两个月后。】 【原因推测:天道修正力介入,加速萧景寒命运线以补偿柳如烟归属权变更导致的气运损失。】 两个月后。 顾墨染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慢慢攥紧了椅背。 天道已经开始反击了。 第13章 分不清大小王?日后必棍棒教育 承乾殿的红绸从穹顶垂下来,一匹接一匹,密得透不过光。 金缎铺地,龙涎香从十八只铜鹤嘴里吐出来,烟雾顺着殿柱往上爬,缠在雕梁画栋的龙纹上。 顾墨染站在主位上,亲王吉服压得他肩膀发酸,头上那顶金冠比他想象中重三倍。 他偷偷活动了一下脖子。 肋骨那块林震山留下的伤还在隐隐发疼,绷带缠在吉服里面,稍微一动就蹭得皮肉火辣辣的。 殿内三品以上的官员站了两排,文左武右,乌压压全是人头。 鼓乐齐鸣,司仪官扯着嗓子喊了第一声。 “吉时到——” “迎第一位新娘——丞相府嫡女苏瑶——入殿——” 殿门大开,阳光从外面灌进来。 一片红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苏瑶的大红嫁衣是内务府赶制的,用了整整三天,金线绣的凤凰从裙摆一直盘到肩头。 她迈过门槛的那一步,整个承乾殿的声音全没了。 不是安静,是所有人同时闭了嘴。 喜帕遮着脸,什么表情都看不见,但她身上那股气势比喜帕外面的金线还扎人。 腰板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走出来的节奏就像练过一百遍。 顾墨染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余光扫到殿左侧摆着的白梅盆景。 十二盆白梅,从殿门口排到主位,苏瑶走过的每一步身边都有白梅相伴。 她走到第三盆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旁边的宾客都没注意。 但顾墨染注意到了。 她认出了白梅。 苏瑶继续往前走,到了主位跟前站定。 司仪官开始念词。 一拜天地。 苏瑶弯腰,动作标准,角度分毫不差。 二拜高堂。 宸贵妃坐在上首的凤椅上,含笑受礼。 苏瑶的腰弯下去又直起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犹豫。 “夫妻对拜——” 司仪官拖长了调子。 顾墨染和苏瑶面对面站着。 他看不见她的脸,喜帕垂着,红色绸缎下面什么都看不见。 两个人同时弯腰。 就在这个弯腰的瞬间,一个声音从喜帕底下传过来,轻得只够送到他耳朵里。 “你最好不要后悔今天。” 顾墨染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嘴角往上勾了一点。 他用同样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回了一句。 “苏大小姐,放心,本王命硬。” 苏瑶没再说话。 对拜结束,她退到右侧的新娘席位上,从头到尾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系统在右上角弹出一行字。 【苏瑶当前好感度:-67,情绪状态:极度抗拒,耻辱感高涨,但白梅细节已被注意到,短期内不会产生正面反馈,需持续观察。】 顾墨染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预料之中。 白梅不是用来一招制胜的,是用来埋种子的。 种子什么时候发芽,得看后面怎么浇水。 丞相苏文远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一张老脸绷得跟铁板似的。 李元在他身后小声说了句什么,苏文远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短暂的间歇之后,司仪官的第二声唱诺响起来。 “迎第二位新娘——太医院院正沈老之孙女沈灵儿——入殿——” 殿门口出现了第二团红色。 和苏瑶完全不同。 苏瑶入殿的时候全场噤声,沈灵儿入殿的时候全场失声。 因为这位新娘的步态实在太不合规矩了。 不是端庄的碎步,是蹦蹦跳跳的。 嫁衣裙摆被她踩到两次,金线绣的凤凰在她身上像只扑棱翅膀的麻雀。 观礼的命妇们面面相觑。 御史台的陈大人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选择扭过头去当没看见。 沈灵儿蹦跶到主位跟前站定,冲着顾墨染的方向歪了一下脑袋。 喜帕底下传出一个甜甜的声音。 “夫君,人家到了哦。” 顾墨染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好。 “真乖。” 司仪官擦了擦额头的汗,硬着头皮开始念词。 一拜天地。 沈灵儿弯腰的幅度比标准多了两寸,差点把头磕在地砖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好重”。 喜服确实重,里三层外三层加起来有十几斤。 但顾墨染知道,她那件喜服的内衬被他换成了药香棉。 二拜高堂。 宸贵妃看着这位蹦跳入殿的新娘,嘴角弯了弯。 沈老坐在宾客席上,花白的胡子底下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攥着拐杖的手比平时松了一些。 “夫妻对拜——” 沈灵儿弯腰弯到一半,忽然伸出手,从喜帕底下掀了一个角。 露出半张脸。 圆润的脸蛋粉嫩嫩的,双丫髻上的红绒花歪到了一边。 一双眼睛亮亮的,冲着顾墨染眨了两下。 然后开口了。 “夫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给夫君喂药?” 她的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整个承乾殿石化了。 文官队列里有人打了个嗝,武将那边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地上。 皇帝坐在最高处的龙椅上,嘴角抽了一下。 宸贵妃端茶的动作停了一瞬,拍了拍皇帝的手:“夫妻间的小打小闹,这是情趣。” 皇帝看了眼爱妃,叹了口气。 丞相苏文远回头看了沈老一眼,沈老尴尬地摸着胡子。 顾墨染看着那半张露出来的脸,愣了两秒。 一个一个都这么凶?我可是皇室! 本王到底在什背景的书里活了二十年? 《大衍天命传》的作者太没常识,背景设定太放肆了! 这群女人,日后吾必棍棒教育! “爱妃,你要和夫君一起喝药?” 他的语气听着跟聊天气一样。 “那正好,夫君就喜欢双宿双飞。” 沈灵儿的眼睛眨了一下。 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她把喜帕放下来,重新遮住脸。 安静了一息。 “殿下挺有意思的。” 这句话从喜帕底下传出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对拜完成。 沈灵儿退到苏瑶旁边的新娘席位上,走过去的时候不再蹦跳了,步子正常了不少。 她在苏瑶身边站定,侧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话。 “苏姐姐,你觉得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苏瑶没有看她,目视前方,嘴唇没动。 沈灵儿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嘀咕了一句。 “有意思的人不多,留着慢慢玩吧。” 苏瑶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下。 系统弹出新的数据。 【沈灵儿当前好感度:-10,情绪状态:好奇心被轻微激发,“有趣”标签已激活,药香棉细节尚未被发现。】 顾墨染扫了一眼数字。 负十。 比婚书刚下的时候升了两个点。 不多,但方向是对的。 沈灵儿的攻略路线跟苏瑶完全不同,苏瑶需要慢火炖,沈灵儿需要反套路。 她习惯当猎人,习惯掌控局面。 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很简单:你毒不死我,但你也跑不掉我。 猎人发现猎物不按套路跑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放弃,是追上去看个究竟。 殿内的宾客还在窃窃私语。 太子顾墨渊站在皇子位首列,看着沈灵儿退下去的背影,嘴角牵了一下。 身后的二皇子顾墨辰凑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大哥,这个太医院的丫头有点意思。” 顾墨渊没接话。 顾墨辰又低声加了一句。 “老三这婚结得热闹,六个全是刺头,他兜得住?” 顾墨渊端着手里的笏板,目光从顾墨染身上移到苏瑶身上,又移到沈灵儿身上。 “兜不住才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后半步的顾墨辰听得见。 顾墨辰笑了笑,退回原位。 司仪官在台上擦了第三遍汗,展开手里的名册准备念第三位新娘的名字。 他刚张嘴,殿外传来一阵跟华夏礼乐完全不同的声响。 鼓声。 不是迎亲的喜鼓,是战鼓。 沉闷的牛皮大鼓从远处传过来,一声一声砸在地上,震得承乾殿的地砖都在嗡嗡响。 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殿外的百姓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 所有人都扭头往殿门口看。 日光里,一匹雪白的战马正踏着鼓点走上承乾殿前的台阶。 马背上坐着一个红色的身影,银白色的长发从喜帕两侧垂落,在风里翻飞。 腰间挂着弯刀。 慕容雪到了。 第14章 众美归位,都是难驯的羔羊 那匹雪白战马在殿门口停下的时候,有三个礼部官员冲了上去。 “公主殿下,这里不能骑马入殿,请您……” 巴图尔从马后方闪出来,一米八的悍妇块头往那三个人面前一杵。 三个官员的话卡在嗓子里,往后退了两步。 慕容雪翻身下马,一条腿跨过马背的姿势利落得跟翻墙似的,红色嫁衣的裙摆在空中画了个弧。 她落地的时候靴底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绣花鞋,是马靴。 礼部主事脸都绿了。 慕容雪抬脚往殿里走,经过那三个官员的时候扫了他们一眼。 “让开。” 三个人让了。 她走进承乾殿的时候,头上没有喜帕。 严格来说是有的,但她把喜帕改成了战甲面罩的样式,红色绸缎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碧绿色的瞳孔在红绸后面转了一圈,把整个大殿扫了个遍。 然后落在顾墨染身上。 全场百余号人噤了声。 北境公主的美跟中原女子完全不同。 银白色的长发在红色嫁衣外面散着,没有束起来,没有盘发髻,就那么披在肩头,阳光从殿门口照进来,亮得晃眼。 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上缠着红绳,算是唯一跟婚礼沾边的东西。 她走到主位前面,站定。 同一时间,殿外的北境鼓队还在敲,鼓声从殿门灌进来,跟里面的华夏礼乐撞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司仪官喊了三遍“肃静”都压不住。 慕容雪站在顾墨染面前,从面罩后面开口了。 带着北境口音的官话,舌头打卷的地方跟京城人的发音差了十万八千里。 “在我们草原上,嫁人之前要先打一架。” 她的手搭在弯刀柄上。 “你,敢不敢?”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武将那边有人把手放到了佩刀上,文官那边有人往后缩了缩。 顾墨染看着她面罩后面那双碧色的眼睛。 他退后一步。 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抬起右手,握拳,拳面朝下,按在左胸口上,同时微微弯腰。 北境武者礼。 草原上意味着“我承认你的力量,也请你过目我的心意”。 只有跟北境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这个礼。 而且他做得很标准,拳的位置,弯腰的角度,连停顿的时间都对。 慕容雪的碧色眼瞳闪了一下。 她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松开了。 “你从哪儿学的?” “书上看的。” “什么书?” “《北境志》第三卷,礼仪篇,第十七页。” 慕容雪盯着他,面罩后面看不出表情。 沉默了两息。 “你们中原人就会看书。” 她的手从刀柄上彻底放下来了。 “今天不打了,穿着嫁衣动手不方便,改天再来。” 全殿的人同时松了口气。 拜堂开始。 一拜天地,慕容雪弯腰的动作生硬得像在拧螺丝。 二拜高堂,她看了宸贵妃三秒才弯下去,那三秒里碧色眼瞳在贵妃脸上转了两圈。 夫妻对拜。 她弯腰弯到一半,突然直起身来,凑近顾墨染的耳边。 “你那个什么鬼武者礼,做得还行。” 她的嘴角在面罩后面弯了一下。 “但在草原上,一个行武者礼的男人如果打不赢对面的女人,会被绑在马尾巴上拖三圈。” 顾墨染咧嘴。 “公主殿下,能不能别在拜堂的时候说这种话?” “怎么?” “没事,主要是旁边那位御史大人快晕了,你看看他的脸色。” 慕容雪扭头看了一眼御史台的陈大人。 陈大人的脸果然白得跟宣纸似的。 慕容雪嗤地笑了一声。 对拜完成。 她退到新娘席位上,经过苏瑶和沈灵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她打量了苏瑶两秒,又打量了沈灵儿两秒。 苏瑶目不斜视。 沈灵儿冲她挥了挥手,笑得跟朵花似的。 慕容雪的碧眼在沈灵儿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系统弹出数据。 【慕容雪当前好感度:-40,情绪状态:意外情绪已生成,武者礼引发文化认同层面的微弱响应,但主体判断仍为“中原弱鸡”。】 顾墨染看完收回目光。 武者礼是他连夜从系统数据库里翻出来的,能用就好,先挂个号。 殿内的空气还弥漫着北境战鼓的余韵。 司仪官第四次展开名册,手在发抖。 “迎第四位新娘——逸王府柳如烟——入殿——” 这一次,殿内的气氛跟前三次都不一样。 前三位新娘入殿的时候,宾客的表情是惊讶或者紧张。 这一位,是复杂。 丞相嫡女也好,太医孙女也好,北境公主也好,这些身份虽然各有各的惊人,但都不出格。 花魁嫁入皇家,出格了。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皱眉,有人在冷笑。 京城最大的花楼头牌变成皇子良媛,这种事翻遍大衍朝的史书都找不到先例。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个印。 柳如烟走进来了。 她的迎亲队列是从三皇子逸王府出发的。 不是花间楼。 这个细节在她走进殿门的那一刻被所有人注意到了,因为迎亲队列前面举着的引路牌上,写的是“逸王府”三个字。 原本该写“花间楼”的位置,被人换了。 低级官员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但中高级官员全看出来了。 从夫家出嫁,意味着这个女人在婚前就已经被接入家门了。 这是正室娘家的待遇,不是侍妾的待遇。 交头接耳的声音大了一些。 柳如烟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 她的妆容很淡,远远看去不像花魁。 没有浓墨重彩的胭脂水粉,没有堆叠的珠翠钗环。 就是一层薄薄的底妆,唇上点了一抹浅红,头发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一根素银簪。 嫁衣穿在她身上,不是艳丽,是端庄。 她走到主位前面站定。 司仪官开始念词。 这一次没有人抢词,没有人拔刀,没有人蹦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宸贵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息,忍住了热泪,然后含笑点头。 夫妻对拜。 柳如烟弯下腰去的时候,视线从喜帕下面扫过地砖。 承乾殿的金砖打磨得极亮,能映出人影。 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红色嫁衣,银簪素髻。 身后的引路牌已经被侍从放在了殿角。 上面写着“三皇子府”。 不是花间楼。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对拜结束。 她直起身来,没有说话。 安静地退到新娘席位上,跟前面三位站在一起。 顾墨染看着她退下去的背影。 系统的数据已经弹出来了。 【柳如烟当前好感度:-22,较婚书下达时回升8点,情绪状态:出发地变更引发情感层面波动,“被尊重”标签首次激活,但信任值仍极低。】 回升八个点。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苏瑶没动,沈灵儿升了两个点,慕容雪没动,柳如烟升了八个点。 柳如烟是目前为止回报最高的。 因为她要的东西最简单,也最难给。 不是权势,不是金银,就是把她当个人看。 殿内短暂的安静被一声巨响打破了。 从殿外传进来的。 所有人扭头往门口看。 殿门外,一顶大红花轿歪歪斜斜地停在台阶下面。 轿壁上有一个洞。 一个拳头大的洞。 轿夫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站在旁边,脸色煞白。 管事嬷嬷从轿旁冲上来,满头大汗。 “殿下,林小姐她……她把轿壁踹了个洞……” 第15章 红绸下玉足狠踩,他贴着耳根调情 碎木片从轿壁上掉下来,最近的轿夫往后蹦了两步。 轿帘从里面掀开了。 林清黛一脚踩在轿沿上迈出来,嫁衣裙摆沾着几根木刺,金线绣的凤凰被她攥的变了型。 “林大小姐,注意仪态!”侍郎扶着帽子喊了一嗓子。 林清黛根本没看他。 “这轿子太不结实,我力气大。” 她大步往殿里走,步子比男人还阔,嫁衣裙摆在脚踝前面翻来翻去,她也不管。 走进殿门的时候,她扫了一圈殿内的人。 苏瑶站在新娘席位上,面朝前方,姿态完美。 沈灵儿抱着手臂歪头看她,笑嘻嘻的。 慕容雪靠在柱子边上,碧色眼瞳对着她转了转。 柳如烟低眉顺目地站着,安安静静的。 然后林清黛的目光落在顾墨染身上。 她瞪了过去。 “别得意,顾墨染。” “哼。” 满朝文武的眼珠子在林清黛和顾墨染之间来回转。 林震山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一张国字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既有“这闺女不给老子省心”的无奈,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上首凤座左侧,皇后卫氏端坐不动,目光越过殿中的喧闹落在林清黛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怒。 她从婚礼开始就坐在那里,一杯茶喝了半个时辰,始终没放下。 宸贵妃坐在凤座右侧,位置比皇后低了半阶,但坐在那里的姿态,比皇后还松弛。 后排几位品级稍低的妃嫔坐了一溜儿,淑妃在看新娘的嫁衣,德妃在跟身边的宫女耳语,贤妃面无表情地坐着,目光偶尔往太子顾墨渊的方向瞟一下。 ——贤妃是太子的生母。 顾墨染看着林清黛走到面前,那身嫁衣在她身上不像嫁衣,像战袍。 他笑了,纨绔式的笑容挂得满满当当。 “林小姐说得对。” 他顿了一下。 “别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子今天真好看。” 殿里没声了。 林清黛的脸涨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憋气的红。 “你少跟我油嘴滑舌!” 她低声挤出这句话的时候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司仪官第五次走上来,手里的名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角。 “那个,拜堂……” 林清黛一把扯过喜帕盖在头上,甩了个利落的转身面朝正方。 一拜天地。 她弯腰的速度极快,几乎没给反应时间就弯下去又弹起来了。 二拜高堂。 上首三个位置,皇帝居中,皇后在左,宸贵妃在右。 三个人受同一个礼,三种表情。 皇帝点了点头,面色如常。 皇后端着茶盏,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受了礼,没动,也没开口。 那种沉默比任何表态都有分量。 宸贵妃含着笑,多看了林清黛两眼。 “夫妻对拜——” 林清黛转向顾墨染。 两个人同时弯腰。 第一次,林清黛的靴尖精确地踩在了顾墨染的脚面上。 顾墨染嘴角抽了一下,没出声。 第二个对拜动作,她又踩了一脚,换了另一只脚踩。 顾墨染的脸色维持不变,但右眼角跳了两下。 第三脚来的时候他提前把脚往后缩了三寸。 没踩到。 林清黛在喜帕底下哼了一声。 “躲什么?” “林小姐,你再踩本王就要叫出来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叫,不好听。” “那你叫啊。” “……算了,你开心就好。” 第四脚又去了,这次踩了个正着。 上首的皇后终于有了动静。 她把茶盏放下来,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不是冲林清黛的,是冲宸贵妃的。 宸贵妃没接这个眼神,端着茶盏的手稳稳的,笑意不减。 对拜结束。 林清黛退到新娘席位,经过沈灵儿身边的时候,沈灵儿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姐姐下脚真狠。” “踩他还算轻的。” “那重的呢?” “不告诉你。” 沈灵儿笑了,拍了拍她的肩。 “姐姐别急,日子长着呢。” 林清黛斜她一眼,扭过头不理她了。 系统在角落弹出数据。 【林清黛好感度:-70(↑8),触发源:婚礼现场对其外貌的正面评价。】 柳如烟是因为被当人看,林清黛是因为被人看见。 两个字的差距,两条完全不同的攻略路线。 殿内喧闹稍平,司仪官擦完汗,抖着手展开名册最后一页。 “迎第六位新娘——国子监祭酒谢怀安之女谢婉清——入殿——” 殿门口没有战鼓,没有踢坏的花轿,没有蹦跳的步伐。 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谢婉清从殿门外走进来,步子不大不小,节奏刚好。 嫁衣穿得整整齐齐,没有褶皱,没有移位,喜帕端端正正地搭在头上,两侧的流苏垂得笔直。 她经过殿中的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 司仪官长出一口气,第一次不用擦汗。 一拜天地,角度完美。 二拜高堂。 皇帝受礼,点头。 皇后受礼,终于放下了那杯从头端到尾的茶。 她看了谢婉清三息,开口了。 整场婚礼,她第一次开口。 “好孩子。” 三个字,很轻,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宸贵妃的茶盏在手里转了个方向,笑容不变。 后排的贤妃往这边多看了一眼,跟身旁的淑妃交换了个眼色。 夫妻对拜。 谢婉清弯腰,停顿两息,直起身来。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没有威胁,没有调侃,没有挑衅,也没有恐惧。 三拜结束。 她开口了,声音温和清晰。 “妾身谢婉清。” 五个字说完,她退立一旁。 顾墨染看着她站在新娘席位最末尾,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微微低着。 旁边那几位形成了极强烈的对比。 苏瑶绷得笔挺,沈灵儿笑眯眯地东张西望, 慕容雪抱臂靠柱,拇指搭在刀鞘上,柳如烟低眉敛目, 林清黛哼了一声别过头,裙摆上的木刺还没摘干净。 到了谢婉清这里,什么都没有。 一个干干净净的空白。 但顾墨染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的手指在袖口下面不停地交叠,拇指指腹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来回摩挲。 那个动作不是优雅的习惯。 是紧张到极限时,身体自发做出的安抚。 前世在格子间坐久了的人都懂这个。 他的牙关紧了一下。 系统弹出最后一组数据。 【谢婉清好感度:0。情绪状态:恐惧+服从。此数值代表“无任何主动情绪”的麻木状态。红颜气运绑定为中性,不产生正面增益也不产生负面损耗。】 零。 不是负数,是零。 六个完全不同的女人,好感度没有一个是正数。 皇帝坐在龙椅上,扫了一眼六位新娘,又看了看自己的三儿子,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殿内的鼓乐重新奏起,司仪官扯着嗓子喊出了最后一句。 “礼成——入宴——” …… 承乾殿后殿宴厅摆了三十六桌流水席。 主桌居中,皇帝皇后上首,宸贵妃居侧位,其余妃嫔按品级分两侧落座。 贤妃的位置离主桌最近。她坐下来第一件事,是让宫女给太子递了一杯茶。 太子顾墨渊接了茶,没喝,放在桌上。 新郎和六位新娘居下首,六位新娘分坐两侧,中间隔着顾墨染。 左边三位:苏瑶,沈灵儿,慕容雪。 右边三位:柳如烟,林清黛,谢婉清。 开席的酒才倒上,满殿的目光就全聚过来了。 不是看新娘,是看来人。 太子顾墨渊从皇子席上站起来,端着一杯酒,穿过三排桌子,走到了顾墨染面前站定。 太子冠服,腰间的玉带扣磨得铮亮,走路的姿态比新郎还从容。 他举起酒杯,脸上挂着笑。 “三弟好福气啊。” 他把酒杯往前递了递。 “六位弟妹个个天姿国色,为兄敬你一杯。” 第16章 喜宴藏锋芒,借醉夜叩清霜门 太子的酒杯递过来的时候,顾墨染正往嘴里塞第三块酱肘子。 油汪汪的肘子肉在嘴里嚼了两下,他抬头看见顾墨渊站在面前,一身太子冠服整整齐齐,腰间的玉带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酒杯端得四平八稳,笑容也端得四平八稳。 顾墨染咽下嘴里的肉,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大哥亲自过来敬酒,弟弟受宠若惊啊。” 他从桌上端起自己的杯子,站起来的动作故意晃了一下,像是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顾墨渊把酒杯往前送了送。 “三弟大喜之日,做大哥的不来说两句像话吗?”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顾墨染仰头干了。 顾墨渊也干了,但他放下酒杯之后没有走,而是往旁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的方向是新娘席。 六道红色的身影坐在那里,烛火映着金线刺绣,亮得晃眼。 “三弟这回可是把京城搅了个底朝天。” 顾墨渊的声音刚好够主桌方圆三丈内的人听见。 “丞相之女,太尉之女,太医院院正的孙女,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北境和亲公主。”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五个,停了。 没继续掰第六根手指。 但嘴角往上挑了一点。 “还有花间楼的头牌。” 这六个字他是单独搁出来的,跟前面五个不一样。 前面五个是身份,最后这个是出身。 这个排列本身就是一记敲打。 “朝中半数势力都成了三弟的亲家。” 这句话一出来,主桌周围的筷子同时停了。 丞相苏文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太尉林震山端酒杯的手顿了顿。 左侧副桌上,贤妃的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到顾墨染脸上,又移回去。 顾墨染挂在脸上的,是全京城都认识的那个表情。 眉毛一挑,嘴一咧,满脸写着“你说啥?” “大哥这话说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声音比太子大了三倍,大到隔壁桌都扭头看过来。 “弟弟就是好色,跟朝堂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抹了把嘴。 “这辈子最大的志向就是搂着美人喝酒,朝堂上的事弟弟听着就头疼。大哥你一百个放心。” 他冲太子竖了个大拇指。 “大哥才是干大事的人!” 这话说得太响、太直白、太没有城府。 直白到满桌的老狐狸都不好接。 顾墨渊的笑容维持了两息。 “三弟说笑了。” 他笑着退后一步,拱了拱手,转身回了皇子席。 路过二皇子顾墨辰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顾墨辰端着酒杯,冲太子微微点了点头。 等太子走远了,顾墨辰低头喝了口酒。 视线从杯沿上方掠过顾墨染的方向,停了一瞬,收回来。 他身后的幕僚往前倾了半步,嘴唇刚动,顾墨辰的食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幕僚退了回去。 什么也没说。 顾墨染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他往嘴里又塞了一块肘子,嚼得满嘴是油,看起来跟满桌的政治暗流毫无关系。 但他咀嚼的间隙里,目光一直挂在右上角的系统面板上。 【太子顾墨渊敬酒行为分析:试探性质,目的为当众定义宿主“联姻夺权”的政治标签,引导朝臣对宿主产生警惕。】 行。 贴标签就贴标签,反正他身上的标签够多了,不差这一张。 他把面板收起来,扫了一眼新娘席。 那边的画面比主桌精彩十倍。 苏瑶坐在主位,脊背挺得跟尺子画的一样,面前的碗碟摆放得整整齐齐,筷子搁在筷架上,一口菜没动。 她旁边的沈灵儿用筷子戳着面前的桂花糕,戳一下,看一眼其他五个人,再戳一下。 慕容雪在跟佛跳墙较劲。 她伸手去拿筷子,夹了两下,鲍鱼溜走了。 又夹了两下,还是溜了。 她索性把筷子一扔,直接用手抓。 整条鲍鱼被她五指一攥,咬了一大口。 苏瑶的眼角余光扫过来,嘴唇抿了一下,没出声。 沈灵儿歪头看着慕容雪手里的鲍鱼,笑了。 “慕容姐姐,要不要人家教你用筷子?” 慕容雪看了她一眼。 “不用,手比那两根棍子好使。” “可是用手会脏哦。” “草原上的狼吃肉不讲究这些。” 另一边,柳如烟安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酒,没喝,也没放下,就那么端着,目光低垂。 她旁边的林清黛双手抱着胸,椅子往后仰了两寸,一口菜没吃,一杯酒没喝,脸上写着十个大字:老娘不高兴谁也别招我。 谢婉清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从宴席开始就在默默做一件事。 倒茶。 她给苏瑶倒了一杯,苏瑶没看她。 她给沈灵儿倒了一杯,沈灵儿笑着说了声谢谢。 她给慕容雪倒了一杯,慕容雪拿起来一口闷了,把杯子墩在桌上。 她给柳如烟倒了一杯,柳如烟轻轻点了下头。 她给林清黛倒了一杯,林清黛嘁了一声,但接过去喝了。 五个人,五杯茶,五种反应。 谢婉清全部记在心里,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顾墨染隔着三张桌子看着这边,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六个女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和心不和。 但沈灵儿在交朋友,谢婉清在伺候所有人。 这两个人的路子跟另外四个不一样。 他端起第四杯酒灌了下去。 旁边的管家福伯凑上来小声说:“殿下,慢点喝,您这都第四杯了。” “少。”顾墨染打了个酒嗝,“今天大喜,不喝个七八杯说不过去。” 他又连灌了三杯,脸上的红晕恰到好处地爬上来,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活脱脱一个酒鬼纨绔。 但他的手在桌面以下攥着几方帕子。 七杯酒有四杯被他偷偷吐在了帕子里。 宴席继续。 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顾墨染来者不拒,杯杯干完,嘴里的客套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哎呀王大人太客气了。” “李大人过奖了过奖了。” “多谢多谢,改日请您喝酒。” 每一句都是废话,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他的人设。 宴席过半的时候,宸贵妃从上首的位置上起身了。 她走到新娘席旁边,六位新娘同时站起来行礼。 “都坐吧。” 宸贵妃的目光从六张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苏瑶身上。 “菜色不合胃口?怎么没动筷子?” 苏瑶答得四平八稳。 “回母妃,儿媳不太饿。” 宸贵妃笑了笑,没再追问,转向沈灵儿。 “灵儿倒是吃得开心。” 沈灵儿嘴里塞着半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母妃,这个糕点好吃。” “喜欢就多吃。” 她又看了慕容雪一眼。 慕容雪手里还攥着那鲍鱼,手指上全是油。 宸贵妃没说什么,只是让身后的宫女递了块帕子过去。 慕容雪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把帕子塞进袖子里了。 擦手的帕子塞袖子里,在中原礼仪中等于收了别人的东西,算是认了这个长辈。 宸贵妃的嘴角弯了弯。 她走到柳如烟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 柳如烟站起来行礼,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宸贵妃看着她,说了一句。 “王府的院子宽敞,往后多出去走走。” 柳如烟的睫毛动了一下。 “是,多谢母妃。” 宸贵妃转身回了上首。 路过顾墨染桌前的时候,她没停,也没看他,只是走过去的瞬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口型顾墨染看懂了。 两个字:不错。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承乾殿外的灯笼挂了三排,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宫门,火光把整条路照得通亮。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谈论今天的菜色,有人在议论六位新娘的容貌。 更多的人在嚼太子那句“朝中半数势力都成了三弟的亲家”。 顾墨染被四个小厮搀着往外走,脚步虚浮,嘴里还在嘟囔:“再来一杯,本王还能喝。” 六位新娘已经先一步被各自的侍女送上了马车。 六辆马车排成一列,从承乾殿出发,穿过半个皇城,驶向逸王府。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六辆马车之间保持着均匀的距离,谁也不急,谁也不慢。 但每一辆车的帘子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透过缝隙往外看。 看的方向各不相同。 苏瑶看的是月亮。 沈灵儿看的是路边的摊贩。 慕容雪看的是城墙上巡逻的士兵。 柳如烟看的是街上走过的行人。 林清黛看的是自己的拳头。 谢婉清看的是前面那辆车的车尾。 回到王府的时候,顾墨染站在前院的石阶上,看着六辆马车依次停在院内。 六位新娘在各自侍女的搀扶下走进了六座独立的院落。 清霜院,碧萝院,苍狼院,烟波院,铁梅院,静墨院。 六扇院门先后关上,六盏红灯笼在各自的门头上晃。 管家福伯凑上来,搓着手,脸上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 “殿下,今晚……先去哪位夫人房中?” 顾墨染看着六座院落的方向。 六盏灯,六个方向,六种性格,六个负数。 他拍了拍福伯的肩膀。 “先去苏瑶那里。” 福伯点头哈腰地退了。 系统在视野右上角弹出一条提示。 【友情提示:苏瑶当前好感度-67,情绪状态极度抗拒,建议宿主备好防身物品。】 顾墨染看了一眼这行字,伸手把面板关了。 夜风从六座院落中间穿过来,吹得门头上的红灯笼摇晃不停。 他整了整衣领,往清霜院走去。 第17章 新婚夜闯三娇院,下药贴身太勾魂 清霜院的院门关着。 红灯笼在门头上晃,铜钉被照得一明一暗。 顾墨染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人应。 第三遍敲完之后,门里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拖着尾音,客客气气的。 “夫人说了,今日旅途劳顿,不便见客。” 见客。 顾墨染咧了咧嘴。 大婚之夜被自己的夫人用“不便见客”四个字挡在门外,这个待遇大概也就他能享受了。 他没敲第四下,也没推门。 退后两步,看了一眼院墙上方露出来的那几根枝丫。 白梅。 他让人种上去的白梅已经活了,虽然不是花季,枝条上没有花,但形态很好,修剪过的,一根根伸向天空,底下的盆是他亲自选的素陶。 “门口的白梅是本王让人种的。” 他对着紧闭的院门说了这句话,刚好能穿过门板的音量。 “苏姑娘若是睡不着,不妨赏赏花。” 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的门没有动静。 但他走出十步之后,院墙里面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是走到窗边的声音。 苏瑶站在窗前。 院中的白梅在月光底下,枝条舒展,清瘦好看。 她认得这个品种。 冷香。 整个京城能养活冷香白梅的人不超过十个,因为这个品种极其娇贵,对土质和水分都有苛刻的要求。 她从小在丞相府后院养了一棵,养了六年才开了第一次花。 她从来没对任何外人提起过。 她的手指在窗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好一会儿,她转身回到桌前坐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碧玉。” 丫鬟碧玉从屏风后面探出头。 “小姐。” “那些白梅什么时候种的?” “回小姐,是前天王府的人来布置院子的时候一起种上的,说是殿下专门让花匠从城外的苗圃挑的。” 苏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知道了。” 碧玉看了她一眼,没敢多说,缩回屏风后面了。 系统面板在顾墨染的视野里弹出一行字。 【苏瑶好感度:-65(↑2),波动源:白梅品种精准匹配个人喜好,引发轻微困惑情绪。】 两个点。 不多,但白梅种下去了,根就在那里。 第二站,碧萝院。 还没走到门口,顾墨染就闻到了一股药香。 不是桂花香,不是檀香,是一种混合了十几味草药的气味,闻着提神,再多闻两口就头疼。 碧萝院的门大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壶嘴冒着热气。 沈灵儿坐在桌边,双手托腮,笑盈盈地看着门口。 “夫君来了呀,人家等好久了呢。” 顾墨染踏进院门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半步。 不是犹豫,是在用鼻子辨别茶壶里冒出来的气味。 系统面板飞快地弹出一行分析,他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沈灵儿已经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来,笑得跟朵花一样。 “夫君辛苦了一天,喝杯安神茶吧。” 顾墨染接过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好香。” 他抬起杯子抿了一口。 茶水刚碰到舌面,他就感觉到了。 舌尖发麻。 不是烫的那种麻,是从舌面往牙根钻的那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涩劲。 他把杯子从嘴边移开,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 沈灵儿歪着头看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的。 “怎么了?不好喝吗?” “好喝。”顾墨染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 然后他看了一眼沈灵儿面前的那杯茶。 同样的茶壶倒的,同样的杯子装的。 但颜色差了那么一点点。 沈灵儿杯中的茶色偏浅半分。 他把自己的杯子和她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烛光从侧面打过来,色差更明显了。 “灵儿啊。” “嗯?” “你这壶茶分了两次泡的吧?第一泡给你自己,第二泡加了东西给我。” 沈灵儿的笑容挂在脸上,没变,但眨眼的频率快了一点。 “夫君说什么呢,人家哪有那么坏。” “那你喝一口我杯里的。” “……” “不敢喝?” 沈灵儿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拿起他的杯子,真的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吐了吐舌头。 “麻吗?” “一点点。” “什么药?” “巴豆粉调的,量很小,最多让夫君跑两个时辰的茅房。”沈灵儿的语气理直气壮,“人家又没害你,就是想看看夫君的反应。” “看到了?” “看到了。”她用手指顶着下巴,“夫君的鼻子比人家想的灵。” “不是鼻子灵,是你倒茶的时候手法太明显了。” “哪里明显?” “你给我倒的那杯,壶嘴朝左偏了三寸——茶壶里如果只有一种茶,壶嘴朝哪边倒出来的颜色都一样。你偏了三寸,说明壶里有隔层,左边是正常茶,右边是加了料的。” 沈灵儿的嘴巴张开了。 合上。 又张开。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沈大小姐,你爷爷是太医院院正,你从小在药柜子里长大。你要是真想下药,手法不会这么粗糙。” 他把两个杯子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所以你今晚不是真的要下药,你是在考我。” 沈灵儿的表情从天真切换到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恼怒,也不是尴尬。 是一种被人翻了底牌之后的好奇。 “夫君,你到底是纨绔还是什么?” “本王当然是纨绔,全京城谁不知道?” 沈灵儿盯着他的脸看了五秒,然后笑了。 “行吧,那人家今晚就当被夫君糊弄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夫君还有五个院子要跑,人家就不耽误你了。” “你这就赶我走?” “人家要数药瓶子了,夫君在这里人家数不准。” “你大婚之夜数药瓶子?” “总比大婚之夜跑茅房强吧。” 顾墨染咧嘴笑了,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灵儿在他身后追了一句。 “夫君。” “嗯?” “你杯里那口茶,药量真的很小。但如果你今晚在别的院子里肚子疼,记得来找人家哦。” 她的声音甜得能拉丝。 “人家有解药呢。” 顾墨染头也没回。 “不用,本王铁胃。” 系统弹出数据。 【沈灵儿好感度:-6(↑4),波动源:下药被识破引发好奇心升级,“不好糊弄”标签已强化。】 第三站,苍狼院。 他刚迈进院门,就听到了破空声。 一柄弯刀擦着他右耳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门框上,刀柄还在嗡嗡地震。 他偏头看了一眼刀柄上缠着的红绳,那是婚礼上见过的那把。 院子中央,慕容雪全副武装站着。 不是嫁衣了,换了一身北境的皮甲短打,银白色的长发扎成马尾,月光底下晃得人眼花。 她手里还有第二把刀。 “在草原上,男人进女人的帐篷之前,要先证明自己配得上。” 慕容雪把第二把刀横在身前,刀刃对着他。 “你,不配。” 顾墨染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刀,又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两只手。 “公主殿下,我能说两句话吗?” “说。” “第一,你今天从城北骑马到城南的时候坐在我身后,你的体重大概九十斤出头,腰带上挂了三把刀两把匕首一个水囊,加起来大概十二斤——” “你什么意思?” “第二,你右手持刀的时候习惯把重心压在前脚掌,出刀的角度偏上,适合对付比你高的对手。” 慕容雪的刀尖往下落了两寸。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这套打法对付一般人够用了,但如果面前站的是你们草原上的真正勇士,这个角度会被反手架住,你的刀就废了。” 他没停,紧跟着加了一句。 “你们慕容部族的弯刀术以速度取胜,核心要诀在腰力转换而不是臂力硬劈。你刚才那一刀用的是臂力。” 月光底下,慕容雪的碧色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安静了三秒。 慕容雪把刀收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他说的那个细节,是对的。 她嘴唇抿了一下,刀入鞘的动作比拔刀时慢了一拍。 她走到他面前,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仰头看着他。 “你读过我们部族的兵法?” “闲书看得多。” “中原人管兵法叫闲书?” “本王管所有书都叫闲书。” 慕容雪盯着他的脸,碧色眼珠在月光下转了两圈。 然后她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院门口,往外一推。 “今晚不打了,但你欠我一场。” 院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 他在门外站了两秒,摸了摸差点被弯刀削掉的耳朵。 系统弹了一行字。 【慕容雪好感度:-45(↑10),波动源:北境兵法知识引发文化层面深度共鸣,“中原弱鸡”标签出现动摇。】 十个点。 今晚目前回报最高的一位。 顾墨染揉了揉耳朵,看着剩下三座院落的灯光。 铁梅院的灯最亮。 烟波院的灯最暗。 静墨院的灯不明不暗,不上不下。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右肋那块林震山留下的伤又在叫唤了,绷带蹭着皮肉,跑了三个院子热出一身汗,伤口泡在汗水里又痒又辣。 这具身体亏空得厉害,太医说他气血两亏脾胃虚寒,跑完六个院子估计就得趴下。 留宿?哪个院子都留不了。 不是不想,是真没那个本钱。 系统啊,麻烦给点力,帮帮我。 “哎,还有三关。” 第18章 剑尖抵喉呼吸交缠,撩拨冰冷娇妻 第四站,烟波院。 这座院子跟其他几座不一样。 不吵,不暗,不冷。 门敞着,院中的石桌上摆着一盏风灯,火苗在玻璃罩子里稳稳地烧,把四周的花圃照出一圈暖黄的光。 柳如烟站在门内。 她换下了嫁衣,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拆了重绾,还是那根银簪。 看见顾墨染走进来,她退后一步,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妻妾晨昏礼。 “妾身恭迎殿下。” 直起身来,侧身引路,沏茶,布菜,铺坐垫,递热帕。 每一个动作之间衔接得天衣无缝,看不出急躁,也看不出多余。 一盏茶的工夫,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碟点心一壶茶两碗清粥。 然后她退到桌对面,站着。 不坐。 等他先动筷。 顾墨染看着桌上的摆设,又看了看空着的对面那把椅子。 他没动筷。 起身,绕过主位,走到她对面那张客座上坐了下来。 柳如烟的睫毛动了一下。 客座。 他坐了客座。 主位空着。 “你不必如此。”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跟聊天一样。 “今晚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本王只是来看看你住得习不习惯。” 柳如烟垂下眼。 “妾身一切都好。” “院子够住吗?要不要多添几盆花?” “够了,多谢殿下。” “那行。”他站起来,“你早点歇着,本王还有几个院子要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顾墨染回头看了一眼。 柳如烟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摩挲。 那只手,比他进门时稳了一些。 第五站,铁梅院。 还没推门,里面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响。 听着像是什么铁器砸在地上。 顾墨染推开院门的瞬间,一道银光从正面刺过来。 他条件反射地侧身,剑尖从他肩膀外侧划过,带了一缕衣料碎片飘落。 林清黛站在院中,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尖上还挂着他衣服上的布条。 “滚出去。” 身后的地上散落着被掀翻的兵器架,三柄短刀两杆枪一张弓摔了一地。 顾墨染看了一眼肩膀上被划开的口子,没有见血,只是布料破了。 他举起双手。 “我投降。” “谁要你投降?我让你滚。” “剑法不错。” 林清黛的剑尖对着他的喉咙。 “少废话。” “这一招叫什么?逆鳞刺?” 剑尖往前推了半寸,几乎贴上了他的皮肤。 “你怎么知道?” “你出剑的时候脚步是右前左后,剑走中线直取咽喉,这是太尉府家传的逆鳞七式里的第三式。” 他昨天半夜翻了两个时辰的武学典籍,林家那套剑谱的拆解图他看了三遍。 但这话不能说。 林清黛的眉头拧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家的剑谱?” “没看过剑谱,猜的。你攻角往左偏了三寸,收招的时候腕力不够,剑尖在最后一寸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点子上。 林清黛的剑收回去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说的技术细节是对的。 偏三寸的攻角,不够的腕力,最后一寸的晃动。 这些都是她知道的问题,但她没有对任何外人说过。 一个纨绔怎么看出来的? 她把剑往地上一插,铛的一声钉进砖缝里。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本王是你夫君啊。” “少恶心我。” 她俯身从地上捡起散落的短刀,一柄一柄插回兵器架上,背对着他。 “我问你,你真的不会武功?” “真不会,太尉大人那三招你又不是没看见,我差点被打成柿子饼。” “那你怎么看出我剑法的问题的?” “眼睛好使。” 林清黛把最后一柄短刀插回架子,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写满了“我不信”三个字。 但她没有再追问,而是指着院门。 “看完了就走。” 顾墨染往外走了两步,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林小姐。” “又怎么了?” “你那个腕力不够的问题,不是力量的事,是握法的事。你食指扣得太深了,劲儿卸在了指节上,换成虎口发力试试。” 他说完就走了,没给她回嘴的机会。 林清黛站在院中,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牙咬得嘎吱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弯腰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 握法换了一下。 食指松开三分,虎口收紧。 手腕转了个圈。 剑尖这次没有晃。 她攥着剑柄,脸上的表情切换了好几回,最后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 “切。” 最后一站。 静墨院。 这座院子是六座里面最安静的。 没有关着的门,没有飞过来的刀,没有掀翻的兵器架。 院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谢婉清站在院中,恭恭敬敬地等着。 她穿了一身浅色的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 看见他进来,她弯腰行礼。 “妾身恭迎夫君。” 站起来之后又是一个引路的手势。 “妾身为夫君备了茶。” 顾墨染跟着她走进屋里坐下。 茶已经泡好了,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点心也摆好了,四碟,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腰板挺直。 “夫君用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 不是他爱喝的,也不是不爱喝的,是最保险的选项。 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茶,所以选了一个谁都能接受的。 “谢谢。” “夫君客气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 她的坐姿完美,表情得体,每一句话的用词都是教科书式的妻妾应答。 夫君。妾身。夫君。妾身。 每一句的开头和结尾都用这两个词框着。 “你喜欢喝什么茶?” 谢婉清微微一愣。 “夫君喜欢什么茶,妾身便……” “我问的是你喜欢什么。” 她停住了。 嘴唇动了一下,合上。 又动了一下,合上。 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子里只剩窗外秋虫的叫声。 “碧螺春。” 声音很小,小到他得稍微往前倾才听得清。 但这是今晚她说的第一句不是以“夫君”开头或以“妾身”结尾的话。 顾墨染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行,明天让人备碧螺春。” 他站起来,没有多待。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句。 “你不用等着我,困了就睡。” 谢婉清站起来送到门口,目送他走远。 院门关上之后,她转身回屋,把桌上的茶具一件一件收拾好。 收到最后一只杯子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碧螺春。 她端着杯子,在桌前站了很久。 六院巡完。 顾墨染回到书房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线灰白。 身体还没好,又累,没有心情也没有实力去强迫任何一个人。 他在书案前坐下,系统面板自动展开。 六位夫人的好感度排成一列。 【苏瑶:-65(↑2),波动源:白梅品种精准匹配个人喜好,引发轻微困惑情绪。】 【沈灵儿:-6(↑4),波动源:下药被识破引发好奇心升级,“不好糊弄”标签已强化。】 【慕容雪:-45(↑10),波动源:武者礼引发文化认同层面的微弱响应,主体判断仍为“中原弱鸡”。】 【柳如烟:-20(↑2),波动源:主动坐客座行为引发认知层面微弱冲突,“完美服务模式”出现首次中断迹象。】 【林清黛:-62(↑8),波动源:剑法技术细节准确引发“武学认同层面”共鸣,“疑惑”标签已生成。】 【谢婉清:+1(↑1),备注:首次主动表达个人偏好,“麻木”状态出现微裂痕。】 六个数字,全涨了。 最小的涨幅是谢婉清的一个点。 但零变成了正数。 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赌坊那个“三皇子能不能活过新婚夜”的盘口,他赢了。 一赔一点五,五百两本金,净赚二百五十两。 “还得感谢全京城人民对本王的不信任。” 他把面板拉到底部。 倒计时在那里安静地跳着。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14天。】 【天道修正力活跃度:低。日恢复速率:0.3%-0.5%。】 【天命之子萧景寒出狱倒计时:65天。】 两条线在朝他收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早晨的凉风灌进来,头脑清醒了一些。 “十四天。”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先活过这十四天再说。” 系统在右上角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他扫了一眼,手指在窗台上停了。 【夜间监测异常:清霜院苏瑶于凌晨寅时起身,在院中观赏白梅二十三分钟。期间触碰冷香白梅枝条一次。】 【情绪波动捕捉:微量,方向未定。】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19章 正妻之争 福伯站在房门外,搓了半天手,才敢敲门。 “殿下,该起了。”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 “殿下,六位夫人都在前厅候着了,等您受安呢。” 门拉开一条缝,顾墨染露出半张脸,头发散着,一绺搭在鼻梁上,眼皮耷拉,整个人跟从酒缸里捞出来差不多。 “什么时辰了?” “辰时。夫人们卯时三刻就候着了。” “这么早?她们不困?” 福伯苦着脸,压低了嗓门:“殿下,站位出了麻烦——苏夫人到得最早,站在最前面,说丞相嫡女身份最尊。林夫人不让,说武勋世家不比文臣低。慕容公主直接站苏夫人前头去了,说北境公主比谁都大。” “然后呢?” “苏夫人没说话,但碧玉跟巴图尔对上了。巴图尔把手搁刀柄上,碧玉从袖子里亮了把剪刀。” “剪刀?” “碧玉说是绣花用的。” “请安的时候亮绣花剪刀——这绣的什么花?” 福伯没敢接。 顾墨染揉了揉太阳穴,也没梳头也没正衣冠,披散着头发趿拉着鞋就往前厅走。 前厅的场面跟福伯说的一样。 苏瑶站右前方,脊背挺直,目视正前。 慕容雪站她前面半步,抱臂抬下巴。 林清黛跟苏瑶平行,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谁也不让谁。 沈灵儿在最后面靠墙站着,手里端着杯茶,看见他进来,笑着举了举杯。 柳如烟在偏厅柱子旁边,不争不退。谢婉清在最末尾,跟其他人隔了三步,垂手看地。 顾墨染站在门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夫君还没醒?”沈灵儿甜甜地开口。 “没醒。”他靠在门框上,扫了一圈,“本王说句话啊。“ "什么晨昏定省在我这儿全免了。各回各屋吃早饭,想吃什么跟厨房说,红烧肘子做得尤其好。” 苏瑶抿了下嘴唇。 “殿下,正妃之位一日不定,府中秩序一日不稳。” 顾墨染歪头看了她两秒。 “苏大小姐觉得正妃该给谁?” 前厅安静了。林清黛的目光横过来,慕容雪的手臂从胸前放下来。 苏瑶没接话。 “看吧,谁也说不出口。”顾墨染摆手,“先别说了,回去吃饭。” 他说着已经转身走了。经过院中花架时随手拽了一枝芍药别在耳朵上,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殿下去哪儿?”苏瑶在身后问。 “出门喝酒。” 他翻身上马走了。 蹄声远去后,前厅安静了几息。 沈灵儿拍拍手,“散了散了,吃早饭啦。” 她往外走,经过谢婉清身边停了一步。 “谢姐姐,嘴唇都没血色了,昨晚没睡好吧?” “睡了。” “以后别那么守规矩,反正夫君也不管这些。” 谢婉清没答,低头走了。沈灵儿看着她背影,收了笑,跟着出去。 前厅只剩苏瑶和柳如烟,两人一前一后无声走出。 …… 顾墨染出了王府往花街方向走,在东头巷口拐进一家茶馆二楼。 茶馆老板姓赵,是王府暗桩。 “殿下,叶青云的消息查到了。”赵老板推过一封信。 “在哪了?” “出了济州,按脚程还有十二天到京。” “路上有异常?” “他在济州遇到个游方道士,道士送了他一本古卷,内容查不到。” 古卷——原著里叶青云得到的第一件气运宝物,记载着失传修炼功法。 时间线对上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茶杯底下,在茶馆坐了两个时辰,能查的消息全过了一遍。 然后从后门溜出去,绕一圈从王府正门大摇大摆走回来。 进门冲门房嚷了一嗓子——“今天的酒不行,掺水了!那帮奸商就知道坑本王银子!” 门房缩着脖子赔笑。 走到半道碰见端药碗的丫鬟,顾墨染歪着脑袋凑过去闻了一下。 “给谁的?” “回殿下,谢夫人的安神汤。” “安神汤?” 他从耳朵上拔下那枝芍药,啪地插进药碗里,汤汁溅了丫鬟一手。 “告诉谢夫人,本王说了,睡不着就数羊,数到一百只准睡着。药苦,别喝。” 丫鬟看着药碗里那枝花,张了张嘴,端着碗走了。 他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儿进了书房。 书案上摊着昨晚看的《治国策》,他翻到第七卷,把写满批注的那几页压在最上面。 苏瑶的院子离这间书房不到三十步。 下午她练完字多半会出来走动。 丞相嫡女,从小在文卷堆里泡大的人,经过一间虚掩的书房,不可能不好奇。 他把书摊开,搁在桌面正中,起身把门拉到只剩一条缝——不宽不窄,刚好能看见里面有光。 然后回卧房关门补觉。 …… 下午。 苏瑶在清霜院练字,写了三幅小楷,都不满意,揉成团扔了。 搁下笔,在屋里转了两圈,走到门口停住。 对面就是书房,门虚掩着,没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过去。 不是刻意窥探,是路过——她这样告诉自己。 推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没人。 门推开了。 书房比她想象中干净,笔架上挂着六支笔,砚台洗得干净,墨条放在匣子里。 不对劲的是书案上摊着的那本《治国策》。 开国太师写的治国方略,十二卷,国子监大半学生啃不动前三卷。 这本翻到了第七卷,页边写满蝇头小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 “赋税十五取一之制弊在执行层,非税率之失。地方官吏以火耗为名层层加码,实际民间税负已逾十取三,长此以往必致流民四起。” 下一行。 “解法不在减税,在清吏。吏治不清而言减税,无异于割肉饲虎。” 再下一行。 “太师此论高屋建瓴但失之笼统,未及基层胥吏之弊,是为书斋之论非田亩之策也。” 每一句切中要害。赋税、吏治、基层执行,三层分析环环相扣。 她翻了两页,后面更细——盐铁专营、漕运改革、边军饷银,每个议题都有完整的分析和反驳。有些观点她在丞相府听父亲和幕僚议过,但幕僚商量三天的结论,这书上一句话就否了,否得有理有据。 京城第一纨绔。 喝酒追鹤、往药碗里插花的顾墨染。 能写出这种东西? 她合上书,快步走出书房,把门带回虚掩的角度。 回院的路上步子比来时快了两分。 碧玉在院门口等着。“小姐去哪了?” “散步。” 苏瑶进屋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两口。 “碧玉,去查一件事。” “小姐吩咐。” “王府里有没有厉害的幕僚,或者常替殿下代笔的文人。仔细查,不要惊动旁人。” 碧玉应声退了出去。 苏瑶坐在桌前,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些批注的字迹她认得——跟大婚红封上签的名字一模一样。 是顾墨染的笔迹。 窗外,白梅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系统面板在书房里安静地闪了一行字。 【苏瑶好感度:-63(↑2),波动源:宿主预置的治国策批注引发认知冲突,“困惑”情绪标记强度+1。】 第20章 灵儿下药试夫君,反被纨绔摸透底牌 第二天。 沈灵儿把第三本医书合上,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昨夜顾墨染又睡在书房。 六个新娘进府,他一个都没碰。 这事放在别人身上叫守礼,放在顾墨染身上,叫有病。 不过看他面相,确实肾虚。 翠儿抱着帕子站在旁边,瞧见自家小姐又开始数药瓶,后背发紧。 上回小姐这么闲,太医院有三个学徒拉了两天肚子。 “翠儿。” “在。” 沈灵儿把小黑瓶放回药架,笑得甜甜的。 “人家要去给夫君请安。” 翠儿手里的帕子差点飞出去。 “夫人,殿下昨日不是说不用请安吗?” “那是夫君体贴。” 沈灵儿端起桌上的桂花糕,指腹在碟沿擦过。 “人家是新嫁娘,礼数不能少。” 翠儿看着那碟糕。 桂花味很香。 香得她更怕了。 碧萝院离书房不远,过一道月亮门就到。 书房门开着。 顾墨染坐在桌后翻闲书,脚搭在桌沿上,整个人懒得很有章法。 沈灵儿在门口敲了两下。 “夫君,人家来给你请安啦。” 顾墨染抬眼,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再落到糕点上。 来得这么早。 还带吃的。 不是下药,就是套话。 他把脚收回来,合上书。 “灵儿今天怎么有空?” “人家闲嘛。” 沈灵儿把碟子放到桌上,桂花甜香散开。 “这是爷爷教的老方子,外面买不到哦。” 顾墨染拿起一块,凑近闻了闻。 “香。” 他把糕在指间转了两圈。 没吃。 沈灵儿眨眼。 “夫君不尝尝?” “本王最近肠胃不好,忌甜食。” “哪个太医说的?” “你爷爷。” 沈灵儿嘴角动了一下。 她爷爷这两日忙着给御史台那几个撞柱未遂的老头扎针,哪有空管顾墨染肠胃。 编。 接着编。 “那夫君喜欢吃什么?人家下次做。” “都行。” “甜的?咸的?辣的?” “都行。” “夫君平日在府里做什么消遣?” “喝酒。” “除了喝酒呢?” “睡觉。” 沈灵儿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笑意更软。 “夫君什么时候睡?” “日上三竿之前。” “什么时候起?” “日上三竿。” “那夫君一天才睡一会儿呀?” “本王精力好,怎么你想做三竿?” 翠儿站在门外,听得耳根发热。 这对话再聊下去,就不太正经了。 沈灵儿没被带偏。 她换了个口子。 “夫君在宫里读书时,最喜欢哪门课?” “没有喜欢的,每门课都睡。” “先生怎么说?” “说本王对每门课都很公平。” “夫君有没有翻完过一本书?” “有。” “什么书?” “《花间集》。” “诗词?” “姑娘写的诗词。” 沈灵儿手指在袖中轻轻点了七下。 七个问题。 七个答案。 全能听。 全没用。 真正的纨绔会说哪家酒烈,哪家姑娘会劝酒,哪张赌桌输过银子。 顾墨染的回答太干净。 干净得像刚擦过的药碾子,连药渣都没剩。 她抬起脸,甜笑收了两分。 “夫君故意的?” 顾墨染摊手。 “故意什么?本王很配合啊。” 沈灵儿看着他。 那张纨绔皮披得太稳,稳到让人想拿针扎一下,看里面会不会漏气。 她伸手去端碟子。 顾墨染比她快一步,按住碟沿。 两人的手隔着一寸。 沈灵儿停住。 “夫君?” “你做的糕,端走多可惜。” 顾墨染拿起一块,递到她唇边。 “本王忌甜,灵儿替本王尝尝?” 糕点停在她嘴前。 桂花香里压着一点药味,只有她自己闻得出来。 蒲黄。 吃下去后,半个时辰里容易说真话。 原本是给顾墨染准备的。 现在轮到她了。 沈灵儿往后退了半步,笑容乖得很。 “夫君真会疼人,可人家吃过早饭啦。” 顾墨染把糕放回碟中。 “辰时刚过,碧萝院灶房还没开火。” 沈灵儿的手停在袖中。 顾墨染靠回椅背。 “福伯卯时四刻查各院灶房,今早跟本王报过。” “碧萝院最晚,因为你起得晚。” 他敲了敲碟沿。 “所以你没吃早饭。” “但你不敢吃自己做的糕。” 沈灵儿脸上的甜笑终于挂不住了。 门外翠儿低头看地。 完了。 小姐钓鱼,鱼把钩吞了,还顺手把鱼竿抢走了。 顾墨染把那块糕翻过来,底面有一点淡黄粉末。 “不解释解释?” 沈灵儿沉默两息,索性认了。 “蒲黄。” 她语气利索,甜妹壳子当场下班。 “能让人说话变诚实,半个时辰。” “可惜夫君不吃。” 顾墨染点头。 “药不错。” 沈灵儿挑眉。 “夫君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顾墨染把糕放回去。 “你来这一趟,本王赚了。” “赚什么?” “第一,蒲黄混进桂花糕不改色不改味,你的药理手法比沈老细。” 沈灵儿眼皮轻抬。 “第二,七个问题有顺序,先闲聊,再摸习惯,再探人脉,是问诊路子。” 顾墨染看着她。 “第三,你对本王很有兴趣。” 沈灵儿没接话。 “没兴趣的人,不会花一上午做这碟糕。” 书房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带进一点墨香和桂花味。 沈灵儿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次不是装乖。 “夫君挺好玩。” “本王优点很多,你以后慢慢发现。” 沈灵儿端起碟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夫君还是先把身体调好吧,人家改天再来。” 顾墨染提醒。 “带糕可以,别加料。” 沈灵儿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那多没意思。” 她抱着糕走了。 一块没吃。 回到碧萝院,翠儿迎上来。 “夫人,怎么样?” 沈灵儿把碟子塞给她,坐到桌边。 脸上那层甜笑没了。 “翠儿。” “在。” “去把太医院的望气术手册找来。” 翠儿愣住。 “望气术?那不是沈老爷看病人体质的东西吗?” 沈灵儿指尖点着桌面。 “拿来看人。” “看谁?” 沈灵儿望向书房方向。 “看这个夫君,到底套了几层皮。” 书房里。 顾墨染靠在椅背上,又拿起那块桂花糕。 底面那点淡黄粉末,藏得很细。 小狐狸有点东西。 可惜,狐狸进了王府,也得先学会看门牌。 系统面板弹出。 【沈灵儿好感度:-2(↑4)】 【波动源:智力博弈吃瘪,好奇心升级】 【新标签:第一次遇到对手】 顾墨染看着“对手”两个字,乐了。 “挺好。” “至少不是第一次遇到饭桶。” 苍狼院那边传来砍木声。 慕容雪在院子里练刀,花圃已经少了三丛。 巴图尔蹲在墙角啃羊腿,看着满地花瓣叹气。 “公主,花匠昨天刚种的。” 慕容雪收刀,又看向第四丛。 “再种。” 巴图尔闭嘴,继续啃。 慕容雪擦了擦额角的汗,视线越过东墙。 那边是书房。 昨夜那个北境武者礼,她还没想明白。 一个中原纨绔,从哪儿学来的? 还学得那么标准。 她回屋时,手指碰到桌角那块帕子。 宸贵妃给的。 慕容雪把帕子推远,躺到榻上。 “中原人,事真多。” 铁梅院里,桌子又没了一张。 紫棠跪在门外,声音发虚。 “小姐,桌子再踹,就没地方写字了……” 屋里传来林清黛的声音。 “不写了。” 过了一会儿,屋里安静下来。 紫棠推开门缝。 林清黛坐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柄长剑。 握法变了。 食指松开,虎口压住。 她转腕。 剑尖划过半圈,这次没偏。 紫棠看得发怔。 小姐骂了半天,原来真学了。 静墨院最安静。 窗开着,门关着。 谢婉清站在书架前,手指从书脊上一点点移过去。 礼教书全被她放到角落。 最前面摆着三本游记,两本志怪,一本花谱。 送书的小厮说,殿下让她随便挑,不用还。 没人问过她爱看什么。 顾墨染问了。 虽然不是当面问。 她抽出《山川游记》,坐到窗边。 远处传来顾墨染和福伯拌嘴。 “本王书房那盘糕别动,有药。” “殿下,哪位夫人送的?” “你猜。” “老奴不敢猜。” “那你还问?” 谢婉清低头,翻开第三页。 书页里夹着一片干桂花。 她指尖停了停,把桂花夹回书中。 书房里。 顾墨染伸了个懒腰,打开系统面板。 沈灵儿涨了四点。 谢婉清又涨一点,已经进了正数。 苏瑶还在-63。 慕容雪-45。 林清黛-62。 顾墨染看着那三根硬骨头,手指敲了敲桌面。 “行。” “一个个来。” “本王别的不多,就是办法多。” 第21章 软脚虾变纯爷们,洗髓丹效果太顶了 婚后第三天。 顾墨染坐在书房里翻系统面板。 翻到一半,右上角跳出金色提示。 这次不是白字。 带框。 还闪。 【恭喜宿主!六位红颜好感度均产生正向波动,累计提升值达+27。】 【触发首次里程碑奖励!】 【奖励一:技能卡×1:骑术(北境款),含驯马、控缰、弯道重心转移等核心技巧。】 【奖励二:洗髓丹×1:重塑经脉,洗涤骨髓,修复躯体陈年暗损。】 顾墨染盯着“洗髓丹”三个字看了三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瘦,细。 这具身体被自己糟蹋成什么样,他心里有数。 三天两头逛花楼,酒从早喝到晚,太医原话也很客气。 殿下底子亏空,气血两亏,肾水不固,脾胃虚寒。 翻译一下。 虚。 不然他能坐拥六位美人,还能心如止水? 他取出洗髓丹,直接吞下。 丹药入口就化。 一股热劲从胃里散开,顺着脊背往上爬,又分开往四肢走。 先是痒。 骨缝里钻出来的痒,脚底发软,小腿肚子绷不住。 接着是酸。 热劲走到哪儿,哪儿就发胀。 顾墨染扶住桌沿坐回去,牙关咬住,没喊出声。 书房里只有烛火轻响。 桌上墨香压着药气,鼻腔里全是苦味。 酸劲过去,麻意又上来。 从肩背到腰腹,再到手脚,整个人被拆开重排了一遍。 最难熬的是最后那一下。 骨头不闹了,肌肉开始收。 不是疼。 是松散了二十年的零件,被人一口气拧紧。 顾墨染撑着桌沿站起来。 掌心按在桌面上,红木桌发出轻响。 他攥了攥拳。 有劲了。 不是酒后逞强那种虚劲。 是骨头里递出来的实劲。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肩颈轻了,腰也不空了。 还没有传说中的毛孔拉屎,可以。 顾墨染低头看向另一张奖励卡。 【骑术(北境款)】 他脑子里跳出一个名字。 慕容雪。 新婚夜往他耳朵旁边扔刀那位。 还送了他三个字。 你不配。 苍狼院,后门,演武场。 路线不长,够跑。 顾墨染在书案前坐了一刻钟,把能丢脸的地方全过了一遍。 丢脸可以。 摔死不行。 算清楚后,他叫来福伯。 “去马市买一匹矮脚黑鬃马。” 福伯躬身听着。 顾墨染补了一句:“体型不用大,要结实,脾气别太烈。半个时辰内牵到府里。” 福伯领命退下。 顾墨染起身换衣服。 锦衣玉冠全脱了。 他翻出一套短打骑装,袖口扎紧,裤脚塞进靴筒,头发束成马尾。 铜镜里的人没了皇子派头。 倒像刚从马厩里混出来的。 顾墨染看了两眼,挺满意。 “行,今天走朴素路线。” 他在脑中默念。 激活。 金色技能卡碎成光点,没入身体。 陌生感从小腿往上窜。 大腿内侧收紧,腰腹多了控制感,脚掌重心自然落到前三分之一。 他抬手抓了两下。 手指知道该怎么抓鬃毛。 多大力,什么角度,什么时候松,什么时候压。 脑子没学过。 身体已经会了。 半个时辰后。 顾墨染在前院接过福伯牵来的矮脚黑鬃马。 他踩镫上马,在院里试了两圈。 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上马,人是人,马是马。 现在马一动,腰会跟着走。 步子对上了。 节奏也对上了。 北境骑术,不花哨。 实用。 他夹了下马腹,朝苍狼院走去。 苍狼院的门没关。 慕容雪蹲在院中空地上磨刀。 磨刀石垫在两块砖上,弯刀横在上面。 她一手按刀身,一手推磨石。 石粉落在地上,刃口透着冷光。 巴图尔蹲在旁边递水。 看一次刃口,递一次水。 “公主,这刀昨天刚磨过。” “不够快。” “再磨就薄了。” “薄了轻。” 巴图尔闭嘴,起身去抱干柴。 院门外传来蹄声。 慕容雪没抬头。 “谁?” “本王。” 磨石停了。 慕容雪抬起头。 顾墨染站在院门口,右手牵着矮脚黑鬃马。 短打骑装,袖口扎紧,头发高束。 和平日那个锦衣纨绔,不是一个味儿。 慕容雪先看马,再看他。 “你牵它来做什么?” “骑。” “你骑?” “你也骑,一起。” “一起骑?你和我?” 顾墨染点头。 然后,他用磕巴的北境语,说了一句话。 慕容雪按在刀身上的手松开。 巴图尔手里的柴刀落地。 那句话翻成中原话,是—— 我来请你与我并骑。 北境规矩里,并骑邀请不是调情。 这是把对方当战友。 不是妻妾。 不是附属。 是能同路,也能同战的人。 一个中原皇子,跑到北境公主院里说这话。 发音再烂,也够北境人抬头看他。 慕容雪站起来。 她盯着顾墨染看了片刻。 “谁教你的?” “自己翻书翻来的。” 顾墨染很坦然。 “发音难听,公主将就。” 慕容雪收刀入鞘。 “这匹马不行。” 她转身走到院墙角,解下另一匹马。 那马比矮脚马高了一个头。 通体灰白,鬃毛厚,前蹄刨地,砖面被刨出碎屑。 顾墨染看着那匹马,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账。 矮脚马是新手村。 这匹是让新手出村打精英怪。 可现在拒绝,前面那句并骑邀请就白说了。 慕容雪不会记得他懂礼。 只会记得他不敢上马。 顾墨染把矮马缰绳递给巴图尔。 “行。” 他走到灰白马跟前。 灰白马打了个响鼻,脖子一甩,差点把他顶退。 慕容雪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顾墨染抬手,按上马颈。 掌心贴到马皮的那一刻,技能卡开始接管身体。 手指找到马颈侧的筋。 力道压下去,不重,也不轻。 灰白马又打了个响鼻。 这次没甩头。 顾墨染抓住鬃毛,踩镫翻身。 动作算不上好看。 但稳。 马在原地转了半圈。 他两腿夹住,腰腹压住转向。 马停了。 巴图尔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慕容雪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 她的动作利落得多。 马尾一甩,人已经坐稳。 “王府后面有演武场。” 她拉住缰绳。 “跑三圈。” 话落,她夹马就走。 顾墨染咬住后槽牙,跟上。 从苍狼院到演武场,要穿过一道后门。 巴图尔跑在前头开门。 两匹马前后冲进演武场。 夯土被马蹄踩起,尘味混着汗味扑进鼻子。 第一圈。 风从耳边灌过去。 马蹄声砸在地上,震得胸口发闷。 顾墨染腰太直,重心靠后。 过弯时,身体比马慢半拍,整个人在马背上晃。 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发热。 技能卡给了他本事。 但身体还没磨合。 会开车,不代表上来就能漂移。 前头的慕容雪回头看了他一眼。 “嗤。” 声音不长。 侮辱性够强。 顾墨染听得很清楚。 他牙关一紧。 摔下去,今天就别攻略了。 直接改名顾丢人。 第二圈。 他把腰压下来。 重心前移。 过弯时,身体跟着马往里压。 马背的颠簸不再把他往外甩。 一下。 两下。 节奏开始对上。 灰白马的耳朵动了动,速度也稳了。 前面的慕容雪没有回头。 但她加速了。 不是甩开他。 是试他能不能跟。 顾墨染夹紧马腹,缰绳压低。 灰白马往前冲了半个身位。 风刮得脸疼。 第22章 洗骨伐髓,纨绔皇子诱娇蛮 第三圈。 弯道。 顾墨染的马在入弯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前蹄打了个趔趄。 马身往右歪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马的右侧滑出去。 技能卡能给他正确的肌肉反应,但救不了突发状况。 左手抓着鬃毛,指头嵌进去,一根一根勒进马鬃里。 右手拍在马脖子上找支撑,两条腿把马腹夹到发酸。 三秒钟。 他在倾斜四十五度的状态下扛了三秒钟没掉下来。 然后把身体拉了回来。 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嘴角歪着,额头上全是汗,眼白都带着红血丝,但手没松。 这三秒钟不是技能卡的功劳。 技能卡只管正常骑行,不管救命。 是他自己扛的,多谢了洗髓丹。 慕容雪已经到了终点,转过马头看着他晃晃悠悠地骑完最后几步。 两匹马并列停下来。 顾墨染的呼吸急促,脸色发白,手指从鬃毛上松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紧,掌心全是马毛。 他故作潇洒甩了甩手。 “怎么样?” 慕容雪低头看了看他攥出一把马毛的手掌,又看了看他被汗糊住的脸。 “还行。” 两个字。 在北境语境里,“还行”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顾墨染听懂了这个分量。 他喘了两口气,咧嘴笑了。 “爱妃给面子。” “不是给面子。”慕容雪拉了一下缰绳,马转了个方向,她的碧色眼睛在日光底下亮得很。 “弯道那下你没掉下来,在草原上这叫'死抓'。” “死抓?” “勇士在战场上落马之前最后的动作,就是死抓马鬃不放。能死抓住的人,要么活下来要么死在马背上,不会死在地上。” “死在马背上比死在地上强?” “在草原上,死在马背上的人才配被烧成灰送上天。死在地上的,只能喂狼。” 顾墨染看了她一眼。 “那我刚才差点喂狼了。” “差一点。” 慕容雪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但她没有遮。 两个人并列骑着马往回走,经过苍狼院门口的时候,巴图尔在门口站着。 他看了看公主脸上的表情,又看了看三皇子狼狈的样子。 公主没有拔刀。 这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顾墨染下马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把身体稳住。 “公主殿下,改日再来?” “看你有没有胆子。” “胆子管够,技术差点。” 慕容雪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巴图尔,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院门。 院门关上之前,她说了一句。 “下次换你的马,不许用我的。你那匹矮子够你骑了。” 门关上了。 顾墨染站在门外,擦了擦额头的汗。 系统面板弹出了数据。 【慕容雪好感度:-30(↑15),波动源:并骑邀请引发文化认同层面深度共鸣,“死抓”事件触发“勇气”评估,“中原弱鸡”标签出现显著动摇,替代标签“不讨厌”已升级为“可以再看看”。】 十五个点。 比新婚夜那十个还多了五个。 他拖着两条发软的腿回到书房,在椅子上瘫了一会儿,叫来福伯。 “去江南商行买一套好的笔墨纸砚,要那种写小楷用的,宣纸选半生熟的玉版,徽墨要十年以上的老松烟。” 福伯记下来了。 “送到烟波院,不用写谁送的,留个条子说'听闻夫人善书法,请不要嫌弃'就行了。” “不写殿下的名字?” “不写。” “那柳夫人怎么知道是殿下送的?” “她知道。” 福伯把笔墨纸砚的单子拿着走了。 …… 当天夜里,烟波院。 柳如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套新到的文房四宝。 她拿起那条徽墨在指尖转了一圈。 十年老松烟,市面上很难买到。 她又展开了一张玉版宣,指腹在纸面上摸了摸,半生熟,吸墨不洇,适合写蝇头小字。 条子搁在砚台旁边,上面就一行字。 听闻夫人善书法,这套徽墨是本王从江南商行特购的,请不要嫌弃。 没有落款。 没有要求回礼。 没有要求见面。 她在花间楼收到过无数比这贵十倍的东西。 金钗玉镯,绫罗绸缎,名人字画。 每一件的后面都跟着一个价码。 有人送金钗是要她陪酒。 有人送字画是要她弹琴。 有人送玉镯是要她笑。 没有人送她笔墨。 因为没有人在乎她会不会写字。 她把那条徽墨握在手心里,指节收紧了又松开。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坐了很久,研了墨,铺了纸,提笔写了两个字。 多谢。 写完看了一眼,又把纸揉成团扔掉了。 重新铺纸,什么也没写。 系统面板在某个角落安静地更新着。 【柳如烟好感度:-16(↑4),波动源:无附加条件的赠礼行为与花间楼经验形成认知反差,“被尊重”标签强度+1,但信任值仍在阈值以下。】 …… 苍狼院里,慕容雪在月光底下练刀。 劈了三十几刀之后,她的节奏乱了一拍。 手里的刀划出去的角度偏了两寸。 她收住刀,皱了皱眉。 脑子里闪过了白天那个画面——弯道上那个中原纨绔整个人歪到马侧面,两只手攥着鬃毛不放,脸白得跟纸一样但就是不松手。 她把刀劈进了木桩里。 木桩从中间断成两截。 她拔出刀,擦了擦刃口上的木屑。 盯着断开的木桩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巴图尔在门口看了一眼断成两截的木桩,又看了一眼公主关上的房门。 他蹲下来,把木桩碎块拢了拢。 “明天得再去砍几根新的。” 第23章 晨膳修罗场,济州才子名震京城 前院饭厅的桌子很长,坐十个人都不挤。 偏偏苏瑶和林清黛选了同一张桌子的两头,中间空出九尺宽的位置。 碧玉端着凉拌藕片从左边上,走到中间,站了两秒,往苏瑶那头走了。 紫棠端着肉丸汤从右边过来,跟碧玉对了一眼,脚步没停,把汤放到林清黛面前。 厨房的小丫头抱着一盘红烧肘子站在桌边,眼珠子左看右看,腿在发抖。 “殿下来了!”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 顾墨染趿拉着鞋走进来,头发散着,一绺搭在鼻梁上,经过小丫头身边顺手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肘子。 嚼了两口,看了看桌子两头那两尊大佛,又看了看中间的空位,走过去,夹起半块肘子举在正中央。 “你们的小厨房做的味道不好?怎么都来这边吃饭了?这块谁要?” 苏瑶没抬眼。 林清黛没转头。 安静了三息。 “行,还是归本王了。” 他把肘子塞嘴里,在空位上一屁股坐下,两腿叉开,冲小丫头招手。 “肘子搁这儿,再上一碗粥。” 小丫头放下盘子跑了。 “苏爱妃,你碗里那块藕切得跟纸一样薄,看着就没食欲,要不要来块肘子?” “不必。” “林爱妃,你面前那碗汤都凉了,换一碗?” “不用。” 顾墨染嚼着肘子含糊不清地说:“你俩谁先到的?” 没人答。 碧玉小声补了一句:“回殿下,两位夫人同时到的,在门口碰上了,都要坐北头,最后苏夫人先进的门。” “碧玉!”苏瑶放下筷子。 “不是,人家也没说什么呀,就是陈述事实嘛。”碧玉缩了缩脖子。 紫棠在另一边翻了个白眼。 顾墨染拿筷子指了指桌面。 “从明天起,夫人们来这里吃饭,不排座次,谁先到谁先坐。菜放桌正中,想吃什么自己夹。” “殿下这么喜欢定规矩?”林清黛终于开口。 “本王出银子请的厨子,本王的王府,自然听本王的。” 林清黛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没接话。 苏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站起来。“吃好了。” 转身走了,碧玉端着没吃几口的碟子跟在后面。 林清黛看着苏瑶的背影,把碗里那碗凉汤一口干了,抹了下嘴,也走了。 顾墨染独自坐在空位上,面前摆着少了半截的红烧肘子。 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是沈灵儿。 “夫君,人家听说前厅打仗了,怎么回事呀?” “没打仗,吃饭呢。” 沈灵儿在他对面坐下,夹了块肘子啃了两口。“嗯,挺好吃的。” “苏大小姐和林小姐不要的。” “不要正好,人家要。” 她歪着脑袋看他。“夫君今天还出府吗?” “出,喝酒。” “每天都喝?” “每天都喝。” “夫君的肝不要了?” “本王的肝铁打的。” 沈灵儿低头继续啃肘子,没再追问。 顾墨染起身回房换了行头,翻身上马出了王府,第三个巷口下马钻进赵老板的茶馆。 二楼雅间门一关,赵老板把三封信推过来。 “叶青云出济州了,行程比预估快两天,十天到京。济州那个道士给他的古卷,他一路走一路读,沿途不歇脚。” 赶路的人不歇脚,说明有了目标。 顾墨染拆开第二封,三张诗稿,墨迹还新。 叶青云在济州文会上写的“三绝句”,国子监那帮人已经在抄了。 他一张张读完,铺在桌上。格律工整,用典讲究,比兴老练,挑不出毛病。 但三首颔联全用了同一种句式——先抑后扬再翻转。一首是风格,三首都这么写就是模板。 好在技巧,缺在阅历。二十岁的寒门书生,没见过大江大河,写不出真正的大气象。 他在第一首旁边写了四个字:有才无势。 “还有。”赵老板压低声音,“丞相幕僚李元前天见了个济州书商,带了叶青云的诗和一封文坛联名推荐信。碧玉上次回丞相府取衣物,跟李元的小厮说过话。” 叶青云还没进京,人脉已经铺到丞相府了。 顾墨染拿起第三封。 “二皇子府昨天递了道折子进宫,递折子的人回来后去了国子监,见的是祭酒谢怀安。” 谢婉清的父亲。 五家里面谢家最没根基,好感度六人中唯一正值,也只有+1。 二皇子挑的,是最容易撬动的那一块。 “叶青云行程每天一报,丞相府加条线盯李元,二皇子动向单独列。” 他从后门出去,绕一圈从正门回王府。 进门嚷了一嗓子:“今天的酒也不行,掺水掺得比昨天还多!” 门房赔笑。 书房门关上,诗稿压在砚台底下。 系统面板闪出一行字。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10天。】 【监测异常:沈灵儿今日在碧萝院研制新药剂,消耗药材含蒲黄(微量)。】 蒲黄。上次“说实话药”的主料。 窗外传来碧萝院方向隐约的声音。 洗髓丹的后劲还在,五感灵了一截,他听到沈灵儿那句。 “人家想了个新法子,这次保证他看不出来。” 顾墨染把脚搁在桌沿上,望着天花板。 “沈大小姐,你要是能让本王看不出来,本王叫你一声师父。” 第24章 六只香炉藏陷阱,她的耳尖烫得慌 第二天午后,碧萝院来了帖子。 送帖子的是翠儿,笑眯眯地站在书房门口,手里举着一张叠成花瓣形状的纸条。 “殿下,我家夫人说新调了几款熏香,请殿下过去品鉴。” 顾墨染把纸条打开看了看,上面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花瓣旁边写了一行字:夫君闲着也是闲着,来嘛。 字迹很可爱,语气更可爱。 但可爱的外壳底下包的什么馅,他太清楚了。 黑芝麻小汤圆儿~ 他把纸条收进袖子里,跟着翠儿去了碧萝院。 院子里的布置跟前两天不一样了。 桌椅挪到了院子正中间,六只铜香炉摆成半圆形,间距两尺,每只炉盖上都钻了不同花纹的孔。 六缕烟从六只炉子里飘出来,颜色和走势各不相同。 沈灵儿坐在半圆的圆心位置,手边放着一碟松子糖,下巴搁在手背上。 看见他进来,眉眼弯成了月牙。 “夫君来得真快。” “灵儿有请,本王跑着来的。” “坐嘛坐嘛。”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人家最近在研究熏香的配伍,调了六款,请夫君挑一只'最好闻的'。” 顾墨染没急着坐,先在六只香炉前面走了一圈。 走得慢,每只炉子前面都停了两三秒,鼻翼动了动。 第一只,檀香底,偏浓,里面掺了什么他一时辨不出来。 第二只,花香型,茉莉打底,闻着挺正常。 第三只,木香型,松节油的味道,但中间夹了一股很淡的甜。 安息香。 他在第三只前面多停了两秒。 安息香配上昨天系统报出来的那几味药材——薄荷叶提神,丁香粉掩味,安息香安神…… 松神散。 他翻过她在太医院的那些底细,知道松神散是沈家不外传的配方,主治惊悸失眠,副作用是让人放松警惕,嘴巴管不住。 上次她用蒲黄直接下在糕点里,手法粗糙,被他当场拆穿。 这次学乖了,改成熏香,让他自己闻。 他从第三只炉子前移开,继续往下走。 第四只,药香型,味道偏苦,不像陷阱,像是凑数的。 第五只,清淡到几乎闻不出什么。 他凑近闻了闻,就是普通的艾草。 没加任何药材。 第六只,果香型,闻着舒服,但跟松神散没关系。 六只炉子转了一圈,他走到第五只前面坐下来。 沈灵儿的眼睛亮了。 果然坐在了“无事香”前面——她料到他会选最安全的那只。 “夫君选这只呀?” “这只最好闻。” “真的吗?人家觉得第三只更好呢。” “第三只太甜了,本王不爱甜的。” 沈灵儿歪着脑袋,似乎在想什么。 顾墨染坐在第五只炉子旁边,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随意地垂着。 然后他的食指在第三只香炉的炉盖边缘碰了一下。 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炉盖偏移了半寸。 那半寸让第三只炉子的出烟口方向变了,原本朝天飘的烟,现在顺着风向沈灵儿坐的方向走。 沈灵儿没注意。 她的注意力全在他的表情上,想从他脸上找出“他到底有没有中招”的蛛丝马迹。 两个人隔着六只香炉,你看我,我看你。 “夫君,人家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问。” “夫君觉得人家好看吗?” “好看。” “有多好看?” “六位夫人里排前三。” “才前三?”沈灵儿嘟了嘟嘴,“那前两名是谁?” “柳如烟和苏大小姐。你和慕容雪并列第三。” “哼,人家不服。” “不服可以努力。” “怎么努力?” “少下毒,多笑笑。” 沈灵儿的嘴巴张了一下,想反驳,但第三只香炉的烟已经在她周围飘了好一会儿了。 松神散的效果不强烈,不会让人昏睡,只是让神经放松,说话的时候少过一道脑子。 她自己调的药,她最清楚剂量。 但她没想到这股烟会吹到自己脸上来。 顾墨染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拿了一颗她碟子里的松子糖丢进嘴里。 “灵儿的手不错。” “什么手?” “调香的手。六只炉子火候控制得刚好,烟量均匀,说明你在温度和药量的配比上花了功夫。” 沈灵儿的嘴比脑子快了半拍。 “夫君的手指也好看。” 话出口了。 她愣了一下。 顾墨染嚼着松子糖,没接这句话,只是看着她。 沈灵儿的脑子转了两秒,回过味来了。 第三只炉子的烟在往她这边飘。 她扭头看了一眼,第三只炉盖歪了半寸。 再扭头看顾墨染,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的位置刚好能够到第三只炉盖。 “你动了我的炉子。” “本王什么都没动呀。” “你……” “灵儿,你说我手指好看,我很高兴。”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把第三只炉盖正了回去。 他的袖口从沈灵儿手背上擦过。 不是碰,是擦。 布料蹭过皮肤,带起一点微凉的触感。 沈灵儿的手缩了一下。 她抬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灵儿夸我,我很高兴。” 顾墨染低头在她耳垂啄了一下,转身走了,手背在身后摆了摆,不回头。 “王爷走好!”翠儿在院门口喊。 沈灵儿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翠儿。” “在!” “把门关上。” 门关了。 沈灵儿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药架前面翻出那本《沈氏药典》,哗哗地翻到松神散那一页。 副作用:令人放松警惕,减弱对情绪的控制能力,可能导致不自觉地表露真实想法。 她的目光往下扫。 注意事项:松神散对调制者本人同样有效,使用时须注意风向。 她把书合上。 又翻开。 看了看“不自觉地表露真实想法”这一行。 又合上。 她攥着书站在药架前面,耳朵从红变成了粉,从粉又变回了红。 “人家说的是实话吗?” 她问翠儿。 翠儿不明白。 “什么实话?” “人家说他手指好看。” 翠儿看了她一眼。 “夫人,您中了自己的药了?” “闭嘴!” 沈灵儿把书塞回架子上,坐到桌前倒了杯凉茶灌下去。 喝完了,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手指确实好看。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末端沾着一点墨痕。 这跟松神散没关系。 她清醒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的。 只是清醒的时候不会说出来。 耳朵还是酥麻的,她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系统面板在顾墨染回书房之后弹出了数据。 【沈灵儿好感度:+4(↑6),波动源:松神散反噬引发的情绪坦露被宿主温和接纳,安全感标签首次生成。警惕心与好奇心并存,内心开始出现“他是不是真的不一样”的自主追问。】 正数了。 顾墨染看着这个+4,嘴角弯了一下。 桂花糕那次是负六到负二,四个点。 熏香这次是负二到正四,六个点。 每次她出招,他就拿来当跳板。 她挖的坑越深,他翻出来的好感度就越高。 “沈大小姐,继续挖吧。” 他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系统面板底部又闪了一行小字。 【监测:沈灵儿当前心率偏高,持续时间已超过松神散药效窗口。】 【判定:非药物残余反应。】 第25章 纸页的柔情与野望,夫人们心乱了。 静墨院。 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 谢婉清不知道是谁送来的,问了管花圃的小丫头,说是昨天跟着一批杂花一起送的,没特别交代给哪个院。 她把绿萝搬到窗前,正对着她看书的位置。 那本《山川游记》她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书里写了十二个地方,从北方的草原到南方的水乡,文笔不算华丽,但每一篇结尾都有一句作者的私人感慨,用墨极淡,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行更淡的字。 若有机会,最想去看洞庭湖的月亮。 她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笔迹她认得。 大婚那天红封上签的名字,一撇一捺的习惯,收笔时微微上扬的弧度。 是顾墨染写的。 纸页的位置在书脊深处,不翻到底不会发现。 他也许是看书时随手写下的,写完就忘了。 谁会想到这本书后来被送到了她手上? 她把书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若有机会,最想去看洞庭湖的月亮。 这句话跟她见过的顾墨染对不上。 耳朵上别芍药的人,往药碗里插花的人,在前厅打哈欠说“红烧肘子做得尤其好”的人。 那个人会想去看洞庭湖的月亮? 她又翻开最后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页折了个角。 合上书,放在枕边。 窗外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坐在窗前,两手交叠放在膝上,拇指没有再摩挲手背。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出一行字。 【谢婉清好感度:+3(↑1),波动源:山川游记私人笔迹引发“真实感”认知,“他也有想去的地方”这一信息与既有纨绔印象产生冲突,“麻木”状态裂痕扩大。】 …… 铁梅院。 紫棠站在门外,听到里面噼噼啪啪的声响。 她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林清黛在院中练逆鳞七式。 第一式,劈。第二式,撩。第三式,刺。 剑走中线直取前方,脚步右前左后,标准的逆鳞刺。 收招。 剑尖停在半空。 没有晃。 紫棠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确实没晃。 十年了,小姐练这一招从来都是收招时剑尖打颤。不是力气不够,是怎么调都调不到位。 今天不颤了。 “小姐,您什么时候改的握法?” 林清黛把剑收回鞘里,动作利落。 “自己琢磨的。” 这几个字她说得声音偏高,语速偏快。 紫棠跟了她十二年,知道这是小姐撒谎时的习惯。 但她没追问。 林清黛把剑挂回架子上,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剑重新取下。 拔剑,出招,收招。 又试了一遍。 剑尖稳稳的。 她盯着那截不再晃动的剑锋,牙咬了咬,把剑往架子上重重一搁。 “切。” 紫棠在门外听到这声“切”,嘴角弯了一下,赶紧收回去。 …… 清霜院。 碧玉抱着一摞冬衣进了门。 “回来了?”苏瑶在窗前练字,头没抬。 “回来了,冬衣取了。” 碧玉把衣物放下,在原地站了一息。 苏瑶的笔顿了一下。 “家里怎么样?” 碧玉咬了咬嘴唇。 “小姐,叶公子大概十天后到京城。” 苏瑶的笔没停。 “老爷收到了一封济州文坛的推荐信,是替叶公子写的。老爷当天下午去了祠堂。” 笔停了。 一滴墨从笔尖落下来,在白纸上洇成一个豆大的黑点。 去祠堂。 父亲去祠堂只有一个原因——拜老太爷的灵位。 老太爷在世时定的婚约。 苏瑶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息,把笔搁回架子上。 “知道了。” “小姐。” “我说知道了。” 碧玉退了出去。 苏瑶站在窗前,一只手扶着窗框。 窗外是那几株白梅,过了花季,枝条上没有花,但养得精神。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转身走到桌前坐下。 桌角压着前天碧玉送回来的调查结果。 逸王府没有任何幕僚,没有代笔文人。 书房里那本《治国策》上的批注,是他亲笔写的。 她把那份调查记录展开,翻到最后一页。 碧玉在末尾加了一行补充:经查,殿下近三年未在任何场合展示过书画或文章,国子监的同窗评价为“字都写不端正”。 写不端正。 她去书房看到的那些蝇头小字,一笔一划,结构精准,行间批注逻辑环环相扣。 赋税十五取一之弊在执行层。 清吏优先于减税。 太师之论高屋建瓴但失之笼统。 这些话放到父亲的幕僚会上,能让李元闭嘴半个时辰。 一个写不端正字的纨绔皇子,在自己的书房里,用蝇头小字把开国太师的治国方略逐条拆了。 不是反驳,是拆解。 反驳是意气用事,拆解需要体系。 她合上调查记录,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三息。 叶青云十天后到。 父亲去了祠堂。 书房里那个人的批注,比父亲的幕僚更准。 三件事搅在一起,她理不出头绪。 她把调查记录压回桌角,拉过一张空白宣纸,重新提笔。 写了一个字就停了。 墨迹未干的纸面上,只有一个“顾”字。 她把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 午饭,前厅。 顾墨染不在,说是出去喝酒了。 六位夫人各自落座,位次比前两天利索了不少——谁先到谁坐,不争不吵。 沈灵儿凑到慕容雪旁边,捧着碗笑嘻嘻地问:“慕容姐姐,殿下那天骑生马用的是不是你们北境的驯马术?” 慕容雪撕着手抓肉,头也没抬。 “动作是对的,力道差得远。” “那你教他啊。” “他又没求我。” 沈灵儿笑了笑,没再追问。 谢婉清照旧给每个人添了一轮茶。 走到苏瑶面前时,苏瑶看了她一眼。 “你不必如此。” “举手之劳。” 苏瑶的杯子满着,谢婉清没强添,退回位置。 比昨天多说了一句话。 饭后各回各院。 …… 顾墨染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进门碰上福伯,福伯的脸色不对。 “殿下,宫里来人了。” “谁?” “含章殿的传话太监。贵妃娘娘明日午后召见六位夫人,在含章殿设茶。” 顾墨染的脚步顿了一下。 六位都见。 这件事在原著里没出现过——原著里的顾墨染压根没结过婚。 新的剧情线,系统没有预案。 “上一次母妃召见晚辈是什么时候?” 福伯想了想。 “大皇子成婚那年,贵妃娘娘见了大皇子妃。” “结果呢?” “皇子妃出来的时候哭了一路,回府三天没出房门。后来跟大殿下说了一句——'贵妃娘娘的眼睛能看穿人心'。” 顾墨染站在院子里,脑子里过了一圈。 苏瑶扛得住,沈灵儿太甜反而容易露馅,慕容雪不怕事但不懂规矩,柳如烟见惯场面但皇族内眷是另一回事,林清黛的脾气是颗雷。 他的思路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谢婉清。 好感度刚转正,情绪状态刚从“麻木”里裂开一条缝。 宸贵妃那种级别的压力砸下来,这条缝会裂得更大,还是重新合上? 他走进书房,关门。 系统面板展开。 【宸贵妃明日召见六位红颜,事件性质:考验/评估。】 【系统无法预测宸贵妃的具体行为模式,数据不足。】 【提醒:宸贵妃行为分析中存在“异常保护倾向”标记,与宿主身世异常标记关联度已升至15%。】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10天。】 十天。 贵妃召见在明天,叶青云十天后到。 两件事叠在一起。 他把面板收起来,从笔架上抽了支笔。 “明天送她们进含章殿之前,得做点准备。” 第26章 不带糕点,灵儿以身谢君 他拉开抽屉,拿出六张宣纸,每张写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一句话。 苏瑶:不卑不亢即可。 沈灵儿:管住嘴。 慕容雪:别动刀。 柳如烟:不用刻意表现。 林清黛:忍。 谢婉清。 笔尖悬了好一会儿。 前五个是刺太多,她是没有刺。没有刺的人在宸贵妃面前反而最危险,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落笔:做自己就好。 折好,叫来福伯。 “送到六个院子里。” “殿下明天陪着去吗?” “母妃没叫我。” “那万一……” “万一什么?怕她们把含章殿拆了?”他翘起二郎腿,“放心,她们比你有数。” 福伯走了。 书房里剩顾墨染一个人,系统面板角落的倒计时在跳。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十天。】 一边是外敌逼近,一边是内部考核。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阵呆,把面板关了。 …… 翌日,含章殿外。 石阶上站了六个人,六身衣裳,六种站法。 苏瑶在最前面,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慕容雪换了常服。林清黛两手背在身后,下巴抬着。 沈灵儿站在苏瑶身后半步,手里攥着袖口。 柳如烟站在最安静的角落。 谢婉清在最末尾,跟前面几个人隔了两步。 张公公从殿内出来。 “贵妃娘娘说了,一位一位进,一人一盏茶的功夫。苏侧妃先请。” 苏瑶抬脚进了殿。 一盏茶后她走出来,脊背还是直的,但眉心那道拧了好几天的纹松了两分。 沈灵儿凑上去。“苏姐姐,母妃问什么了?” 苏瑶看她一眼。“还好。” 没有多说。 …… 沈灵儿进殿。 含章殿的摆设比她想的简单。一张软榻,一方矮几,几盆兰花,没有多余的摆件。 宸贵妃坐在榻上,姿态松弛,不像接见儿媳,倒像等人串门。 “王府住得习惯吗?” “习惯的,殿下对人家很好。” “听说你五岁就开始学药理,现在能配多少种方子?” “常用的三百多种,不常用的也能认个七八成。” 宸贵妃点头。“本宫入秋后手脚凉,太医们开了一堆方子不见好,你有法子没有?” 沈灵儿没想到会聊正经药理,嘴比脑子快。 “母妃这不是虚寒,是肝郁。秋天肺金克肝木,气血往里收,四肢末端就凉。根子在肝不在肾,温补的方子没用,得疏肝。柴胡八分,白芍六分,当归四分,薄荷二分,生姜三片引药,饭前服,忌辛辣。” 说完才想起自己在跟谁说话。 宸贵妃看着她。 “灵儿,你爷爷教得好。” 她出来的时候嘴角弯着,压不住那股被长辈夸了的开心劲儿。 …… 慕容雪大步走进去,在绣墩上坐下来,两腿叉开跟骑马似的。 宸贵妃没纠正她的坐姿。 “你离家多远?” “快马半个月。” “想家吗?” “不想。” “真不想?” 慕容雪没接话。 殿里安静了几息。 宸贵妃开口了——用的不是中原话。 磕磕巴巴,音调不准,咬字不利索,但每个音节都说对了。 北境语。 翻译成中原话六个字——“孩子,委屈你了。” 慕容雪的喉咙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你从哪儿学的?” “年轻时跟北境使团打过交道,学了几句,大半都忘了。就记住了这一句。” 慕容雪站起来。右拳抵胸口,弯腰。 北境军礼。 “多谢。” …… 林清黛进去时脸绷着,出来时低着头。 沈灵儿问她母妃说了什么。 她嘴唇抿了又松。“她说,'清黛,别总憋着,练完剑记得揉揉手腕'。” 柳如烟待得最久,用了两盏茶。 出来时脸色平静,但步子比进去时慢了半拍。 没人问,她也没说。 …… 最后一个。 谢婉清从始至终站在最远的位置。 进殿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苏瑶冲她微微点头,沈灵儿朝她笑了笑。 殿门关上。 再打开时,谢婉清的肩膀放下来了。眼眶有点红,没掉泪。 沈灵儿迎上去。“谢姐姐,你还好吗?” 谢婉清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鼻音。 “娘娘很温柔。” 六个人一起往宫门外走。六辆马车等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往王府方向去了。 …… 含章殿内。 宸贵妃独坐了一会儿。 “这六个丫头,他挑得不差。” 张公公弯着腰。“娘娘是说殿下有眼光?” “我是说他有心。”她走到窗边,“一个真正的纨绔,不会给怕冷的姑娘在喜服里衬药香棉。” 她回到榻上,拿起做了一半的护膝。停了两息,放下针线。 “张公公,去查一件事。三皇子最近在书房里看什么书,见什么人。悄悄的。” “是。” …… 顾墨染回府时天已经黑了。 进门晃着酒壶喊了一嗓子“今天的酒又掺水”,一路摇摇晃晃回了书房。 门关上,笑脸收了。 他掏出福伯送来的回报——六张纸条,全退回来了,每张上多了点东西。 苏瑶那张没动,但折法变了,从方折变成了丞相府的信封折。看了,但不想让人知道她看了。 沈灵儿那张,背面画了个鬼脸。 慕容雪那张被匕首钉在桌上,“别动刀”三个字旁边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好”。 柳如烟那张干干净净退回来,没有痕迹。但纸上多了极淡的香粉味。 林清黛那张被撕成两半。但两半都在,没扔。 谢婉清那张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妾身记住了。” 他把六张纸收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六位红颜含章殿考核后好感度变化:】 【苏瑶:-60(↑3)】 【沈灵儿:+8(↑4)】 【慕容雪:-21(↑9)】 【柳如烟:-13(↑3)】 【林清黛:-57(↑5)】 【谢婉清:+7(↑4)】 【综合评估:宸贵妃的接纳态度对六位红颜产生了"婆母认可"效应,间接提升了宿主在红颜心中的家庭归属感知。】 六个人,全涨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涨是好事。 但涨得最多的是慕容雪,九个点。 "母妃帮了大忙,但这种外力带来的好感度不稳,得自己接住。" 他把面板收了,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治国策》。 看了两页,院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一个人,穿的是软底鞋。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洗髓丹之后五感确实好使了不少。 脚步在门口停下来。 两下敲门声。 "夫君,人家给你送茶来了。" 沈灵儿的声音。 他放下书,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她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壶茶。 月白裙子,素银簪,脸上没上妆,干干净净的。 跟白天见贵妃时那副乖巧模样不一样,也跟平时那副笑面虎的模样不一样。 脸上写满了羞涩。 顾墨染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茶壶。 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裙子。 "今晚没带稀奇古怪的?" "没带。" "没带糕点?" "没带。" "没带香炉?" "都没带。" 顾墨染歪了歪头,拿手里的书敲了敲门框。 "爱妃不带东西上门,这比带了东西还让人心慌。" "夫君要是怕,人家走了?" "谁说怕了。" 他把门拉开。 "进来吧。" 第27章 卸下伪装,狠狠欺负她 沈灵儿跨进书房把茶壶放在桌上,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同一个壶嘴,同一个方向。 顾墨染看了看两杯茶的颜色。 一样。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在舌面上过了一圈。 龙井,正常的龙井,什么都没加。 杯壁上还留着她指尖捏过的余温,贴在他虎口上,烫了一小片。 “灵儿今天改性了?” “人家今天不想跟夫君斗。” “那想干什么?” “聊天。” 她在桌对面坐下来,双手抱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来回蹭。 屋子里的烛火在桌面上投了两团影子,一大一小。 顾墨染把书合上搁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等她开口。 沈灵儿没有马上说话,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茶,又喝了一口。 “夫君。” “嗯。” “你当真是个纨绔子弟?” 这个问题她问过,在碧萝院桂花糕那次,他的回答是“本王当然是纨绔,全京城谁不知道”。 标准的敷衍。 今晚她不要敷衍。 顾墨染看着她,没有马上接。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 “那我是什么?” 沈灵儿歪着脑袋想了想。 “我还没想好。” 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今天母妃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灵儿,我儿是个好孩子,只是活得累。” 顾墨染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殿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烛火歪了一下,又直了。 “一个花间楼都敢逛的人,往药碗里插花的人,活得累?” 沈灵儿摇了摇头。 “我不信。” “但母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顾墨染没有说话。 安静了好一会儿。 “所以我今晚来,不是试探你。” 她把双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是来看看你到底累不累。” 顾墨染看着面前这张脸。 圆圆的眼睛在烛光底下有点亮,没有上次熏香时的算计劲儿,也没有桂花糕那次的撒娇劲儿。 就是看着他。 干干净净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灵儿。” “嗯?” “你这一招比蒲黄和松神散都厉害。” 沈灵儿愣了一下。 “什么一招?” “不设防。” 他说完低头喝了口茶。 茶已经凉了,涩味比刚泡的时候重了几分,压在舌根上。 “人家没有用招。”沈灵儿的声音轻了一些,“人家今天是认真的。” “我知道。” “那你回答我,你累吗?” 顾墨染把茶杯搁在桌上,两根手指在杯沿上绕了一圈。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右手从桌上抬起来,在半空中悬了一息,然后落在了自己的后脖颈上,用力揉了两下。 那个动作不是做给任何人看的。 是真的酸。 今天在书房坐了一整天,脖子和肩膀早就僵了。 沈灵儿看着那只揉脖子的手,站起来了。 顾墨染抬头。 “你干嘛?” “你别动。” 她绕到他椅子后面,两只手搭上了顾墨染的肩膀。 手指不大,但力道出人意料地准,掐在肩井穴的位置上,往下一按。 顾墨染的脊背绷了一下。 “灵儿,你……” “人家是太医院出来的,按个穴位还是会的,你闭嘴。” 她的拇指沿着肩颈的线条往下推,经过的每个穴位都不重不轻地压了一下。 衣料在她指腹底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推到后颈根部的时候,她的指尖蹭过他散落的几根碎发,那几根发丝滑过她的指缝,带起一阵极细的痒。 顾墨染的脖子慢慢放松了,脑袋往后仰了两寸。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沈灵儿的下巴。 圆的,带一点尖。 沈灵儿的呼吸从头顶落下来,热的,一口一口打在顾墨染的发旋上。 “灵儿。” “嗯?” “你今天进含章殿的时候,紧不紧张?” 她的手指停了一拍,又继续按。 “紧张死了。” “结果呢?” “母妃跟人家聊药理,人家就不紧张了,一说到药,人家什么都不怕。” “你从小就自己配方子?” “嗯,第一个方子给爷爷治咳嗽用的,配了三遍才配对,前两遍差点把爷爷吃出鼻血。” 顾墨染笑了。 不是纨绔那种浮浪的笑,是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那种,低低的。 沈灵儿的手指在他肩上顿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顾墨染真正的笑声。 “你笑什么?” “笑你把你爷爷当试药的。” “那叫试药效!” “行行行,试药效。” 顾墨染往后仰头的幅度又大了一点。 两个人的距离在这几秒钟里缩短到了鬓发相磨。 沈灵儿能闻到他身上的墨味,混着洗髓丹之后残留的一股淡淡的药草气。 他能闻到沈灵儿身上的桂花香,不是院子里花圃的那种,是她随身带的香囊,藏在领口里面,随着呼吸一下浓一下浅。 “灵儿。” “嗯?” “可以了,我不酸了。” “哦。” 沈灵儿的手没有马上收。 在他肩膀上多停了两息,指腹贴着顾墨染颈侧那根绷着的筋,感觉那条线一点一点松下来。 然后慢慢抬手,往后退了一步。 顾墨染直起脖子,转过身来看她。 沈灵儿站在椅子后面,手指在袖子里交握着,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没有甜笑,没有圆眼睛眨巴眨巴的那套。 就是看着他。 “夫君,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你累不累。” 顾墨染看着她的脸。 烛火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有一点。” 三个字。 沈灵儿的眼睛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嘴角没有动,但眼尾的弧度变了。 “那人家给你倒杯热的。” 她转身去够桌上的茶壶。 脚绊在了椅腿上。 整个人往前扑。 茶壶从手里飞出去,在桌面上打了个旋。 顾墨染的手伸出去,一只抓住了茶壶,另一只接住了她的胳膊。 茶壶没摔。 人没摔。 但沈灵儿的重心全压在了顾墨染伸出来的那条手臂上,整个人的身体往前倾,两张脸之间的距离在一瞬间变成了不到三寸。 两个人都愣了。 沈灵儿的呼吸喷在他的鼻尖上,暖的,带着龙井茶的涩味。 顾墨染的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她的皮肤在发烫。 安静了一息。 两息。 三息。 谁也没动。 然后沈灵儿的嘴唇碰到了他的。 不是有意的。 重心失衡之后身体往前滑了那么一寸。 但碰到了就是碰到了。 嘴唇贴着嘴唇,干燥的,温热的,带着茶叶的味道。 沈灵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应该退开的。 她没有退。 顾墨染也应该松手的。 他也没有松。 他扣在沈灵儿小臂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她往前带了半寸。 那半寸让碰变成了贴。 烛火在这个时候被窗缝里的风吹歪了,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书房的门在某个时刻被风推上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灵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扫了一下,痒的。 她往后退了两分,嘴唇分开了,但距离还在。 他呼出来的气擦过她还没收回去的嘴角,热的,一小片皮肤被反复烘着。 “夫君。” “嗯。” “人家好像亲到你了。” “嗯。” “人家不是故意的。” “嗯。” “你能不能别只会说嗯。” 顾墨染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那双圆眼睛,里面有慌张,有羞赧,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期待。 他松开了扣在她小臂上的手。 然后用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烫的。 指腹碾过那粒细小的耳洞,在软肉上多蹭了一下。 “灵儿,你耳朵又红了。” “你闭嘴!” 第28章 此夜漫长,你且慢慢信 沈灵儿用力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 茶杯在桌面上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她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捏我耳朵做什么!” 顾墨染笑了一声,笑里没有调侃也没有得意,是一种很松弛的东西。 “灵儿。” “别叫我!” “你要是想走,门在后面。” 沈灵儿的鞋尖碰到了椅腿。 她没有走。 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这几天的画面乱七八糟地往脑子里涌——桂花糕被他当场拆穿,熏香被他反吹回来,每一次她设的局,他都翻了她的底牌。 但没有一次罚她。 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过了好一会儿。 “人家……不想走。” 声音很小,小到窗外的虫鸣都能盖过去。 “你说什么?” “人家说不想走!聋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蒙了一层水汽,但一滴都没掉,全憋回去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顾墨染没动。 又一步。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茶杯的距离。 她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顾墨染。” “嗯。” “人家今天来之前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红了,第二套太正式了,最后选了这件白的。” “好看。” “你根本没在看!” “月白色,素银簪,没戴步摇,头发放下来了一半,右边那缕比左边长一寸。” 沈灵儿的嘴合上了。 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安静了两息,她把手松开,退后半步,低着头。 “夫君。” “嗯。” “母妃今天说你活得累,人家回来想了一下午。” 她抬起头,圆圆的眼睛直直地对着他。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人,是不需要你防备的?” 这句话扎进来的时候,顾墨染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沈灵儿的脸。 是系统面板上那十二根金色的柱子,和最底下那条贴着地面的灰线。 每天醒来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算——今天该对谁说什么话,摆什么表情,下哪步棋。 “从前没有。” “那现在呢?” 他没回答。 他伸手,把沈灵儿右边那缕比左边长一寸的头发拨到了耳后。 手指擦过她的耳廓。 沈灵儿的呼吸停了一拍。 “夫君,你别拿人家当棋子。” “谁拿你当棋子了?” “人家是认真的。” “我知道。” 顾墨染的手收回来放在桌上。 “灵儿,你今晚在这里留下来,明天整个王府都会知道。” “人家知道。” “苏瑶会知道,林清黛会知道,慕容雪也会知道。” “人家不怕。” “你想清楚了?” 沈灵儿吸了吸鼻子。 “人家要是没想清楚,那三套衣服白换了。” 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上碰了一下。 不是意外,是故意的。 碰完之后她自己先红了,整张脸烧得能煎蛋。 顾墨染站在原地,嘴角上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伸手把桌上的蜡烛拨暗了一些。 书房里的光变成了一片昏黄。 沈灵儿的声音闷闷的。 “顾墨染,你对人家,到底是什么心思?” 安静了一瞬。 “你喜欢人家吗?”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里闪了一下,冒出一行灰色提示。 【检测到红颜核心情感阈值接近突破点,建议宿主给出正面情感回应以最大化好感度收益——】 顾墨染在脑子里把那行字关了。 不是因为系统的建议。 “当然是喜欢的。” “你答应得太快了,人家不信。” “那要怎样你才信?” 沈灵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你亲人家一下。” 顾墨染的眉梢动了一下。 “人家说了,你亲一下,人家就信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在发抖,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圆圆的瞳仁里映着一豆烛火。 顾墨染低头看了她两息。 然后他俯下身。 唇落在她眉心,停了一瞬。 滑到鼻尖。 最后落在嘴唇上。 不是碰了就走的那种。是停在那里的,带着一种试探,不像他平时做任何事的风格。 沈灵儿的手指抓住了他胸前那片衣襟,攥得很紧。 她闭上了眼。 顾墨染退开的时候,她还闭着。 “灵儿。” 她不说话。 “睁眼。” 不睁。 “你再不睁眼,我就当你还想要一次。” 沈灵儿的眼睛刷地睁开了。 “你,你得寸进尺。” “是你让我亲的。” “人家只说了一下,你亲了三下。” “眉心和鼻尖不算。” “怎么就不算了?” “因为我想亲。” 沈灵儿说不出话了。 顾墨染握住她的手,往内室方向走了一步。 沈灵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挣开他的手。 她跟上去了。 内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掌心里全是汗。 顾墨染去拨角落里那盏铜灯的灯芯,光跳了两下,照出床帐上绣着的并蒂莲纹样。 沈灵儿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铺好的床榻上。 枕头并排放着两个。 “这床谁铺的?” “管家。” “他怎么知道要铺两个枕头?” “因为我吩咐的。” 沈灵儿的耳根烧得发烫,嘴上不肯服软。 “你倒是早就打算好了。” “你换了三套衣服才来找我,谁打算得更早?” 她被噎住了,索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盯着墙上那幅山水图看。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顾墨染停在她身后,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料上松墨的气味。 “怕了?” “谁怕了。” “你的背在抖。” “人家冷。” 他的手落在她肩上,力道很轻,只搭着,掌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渡过来。 “转过来。” 她没动。 他的手从肩上滑到手腕,拇指压在她脉搏上。 “心跳这么快。” “你别摸了——” “你让我松手?” 沈灵儿咬着嘴唇不回答。 过了两息。 “没让。” 顾墨染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那转过来。” 她慢慢转了半个身子,垂着眼不肯抬头。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抵在她下巴上,将她的脸轻轻托起。 四目相对。 沈灵儿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白天里那种什么都算透的冷清。是另一种温度,压了很久的那种。 “你眼睛红了。”她声音发虚。 “灯火映的。” “灯火是暖黄的,你眼睛里的不是。” 他的拇指从她下巴滑到唇角,擦过那一小片软肉,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沈灵儿的鼻子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声音又细又软。 “顾墨染。” “嗯。” “你以后都不许乱对别人笑。” “好。” 他的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揽了进来,下巴搁在她头顶。 “那你今晚慢慢信。” 沈灵儿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你这算不算哄人家?” “算。” “那你以后都这样哄?” “要看你听不听话。” “人家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现在。让你松手不松,让你退开不退。” “那是你搂着人家不让走。” “我搂着你,你挣扎了吗?” 沈灵儿把嘴闭得紧紧的。 答案太明显了,她一下都没挣扎过。 他的唇落下来的时候,沈灵儿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从眉心一路烧到了脊背。 第29章 锦帐春深,被撞破的余温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落叶触到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手指还揪着顾墨染的前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酸,却怎么都松不开。 顾墨染退开了一寸,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呼吸洒在她的唇角。 "怕了?" 沈灵儿没有说话,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不怕。" "你……你得寸进尺。" "是你先不挣扎的。" 顾墨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慵懒。 他把灯熄了。 沈灵儿咬住下唇,那颗心跳得太快了。 "顾墨染,你把灯点上。" "点灯做什么?" "人家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才好。" 他的手从她下颌滑到她的颈侧,掌心贴着她脖颈上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他掌心里跳得又急又乱。 "你的脉搏比嘴诚实。" 沈灵儿偏过头想躲,却被他的手掌扣住了后颈,力道不重,像是兜着一只受惊的小兽,不让她逃,也不让她受伤。 "别躲。" "你松开。" "你先回答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没有立刻说,拇指在她后颈的发际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那块皮肤细腻得像初春的桃花瓣,触感让他的指尖微微收紧。 "今晚,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 沈灵儿的呼吸停了一瞬,黑暗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人家……人家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当然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你欺负人。" "我还没开始。" 这句话让沈灵儿的耳根烧成了一片,她抬手推他的胸口,手掌刚碰到他胸前的衣料,就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环着她的腕骨,不紧不松,像戴了一只温热的镯子。 "手这么凉,是紧张了?" "才没有。" "那你在发抖。" "人家冷。" "冷?"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胸腔里传出的一点震动,透过她的掌心传进她的骨头里。 "那我替你暖。"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十指交错地扣住,塞进了被子里。 沈灵儿被他带着翻了个身,整个人被圈在他的臂弯和胸膛之间,后背紧紧贴着他的前胸,连衣料的褶皱都被压平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两层衣衫渗过来,烫得她像是被泡在一池温热的水里。 "你离人家太近了。" "还能更近。"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嘴唇擦过她的耳垂,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嘴里才吐出来的。 "你身上好香。" "人家用了香膏。" "不是香膏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了她颈侧的那片肌肤里,鼻尖从她的耳后一路滑到了肩头,像是在寻找一朵花最浓郁的那个位置。 沈灵儿的肩膀缩了一下,痒意和酥麻沿着脊椎往上爬,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别咬嘴唇。" "你怎么知道人家在咬?"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你咬嘴唇的时候呼吸会变,吸气很短,像在忍着什么。" 沈灵儿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涨满了胸口,把她的嗓子堵得发紧。 顾墨染的指尖碰到了她腰侧的系带,那根细细的绳结在他的指腹下像一个微小的结界。 "可以吗?" 沈灵儿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絮里挤出来的。 "你问这个,人家怎么回答。" "不回答我就不动。" "……你明知道人家说不出口。" "那你点头。" 她把脸埋得更深,额头抵着枕面,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应了,才感觉到她的头在枕头上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个幅度小得像一只蝴蝶扇了半下翅膀。 顾墨染的呼吸沉了一拍,手指缓缓拉开了那根系带,绸缎的衣料松开了一寸,露出她肩头那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你的肩膀在抖。" "人家害怕。" "怕我?" "怕你笑话人家。" 他把嘴唇贴在她的肩头上,不是吻,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像是用唇温替她封住了那片裸露的凉意。 "从你到我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没笑话过你。" 沈灵儿翻过身来,在黑暗里伸出手,手指碰到了他的脸,摸到了他的眉骨,又滑到他的眼睫上。 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一小片空间里缠绕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口是谁的。 外衫落在床沿,中衣滑到了手肘,最后一层薄薄的亵衣被他的手指勾着领口,停在了锁骨的位置。 "最后一次问你,要我停吗?" 沈灵儿的手攀上了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散落在肩上的长发里,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你要是现在停了,人家明天就不认识你了。" 顾墨染笑了,是真的笑了,那笑声落在她的锁骨上,震得她浑身都酥了。 "那我不停了。"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帐幔垂落下来,遮住了所有的光,也遮住了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话。 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风也屏住了呼吸,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帐子里两个人的心跳声。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近,最后合成了同一个节拍。 那个节拍响了一整夜,直到东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才慢慢地,慢慢地,归于平息。 …… 翠儿在碧萝院等了一夜。 从戌时等到亥时,从亥时等到子时,从子时等到寅时。 她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两遍,药架上的瓶子擦了一遍,被子叠了又铺,铺了又叠。 到了寅时三刻,她扒在窗口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小姐到底在干什么?” 她问了自己整整一夜,一次也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天快亮的时候,碧萝院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翠儿从椅子上蹦起来。 沈灵儿走进来,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身上披着一件男人的外袍,墨青色,领口绣着逸王府的暗纹。 她自己的月白裙子穿在里面,头发散了一半,簪子歪在一边。 翠儿的嘴巴张到了极限。 “夫人您——” “别问。” 沈灵儿从她身边走过去,到了床边,整个人往被子里一钻,被角拉到鼻尖以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翠儿追过来。 “夫人,要不要喝水?” “不喝。” “要不要洗漱?” “不要。” “那要不要——” “翠儿你出去。” 翠儿退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被子里露出来的那双眼睛。 眼白上带着红血丝,但弯着的弧度压不住。 门关上之后,沈灵儿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收紧。 枕头闷住了一个声音,听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不烫了。 但心跳还在耳朵里敲。 书房里。 顾墨染坐在桌前,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 桌面上留着两个杯印。 他的外袍不在身上——给灵儿穿走了。 系统面板在右上角弹了一串数据。 【沈灵儿好感度:+48(↑40),波动源:非策略性情感交互触发深层信任阈值突破。核心评估从“有趣的对手”升级为“值得靠近的人”。】 四十点。 一个晚上,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多。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面板往下拉。 底部有一行红字。 【警告:圆房事件将引发其余五位红颜的情绪波动,预计好感度集体下调。】 他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拿起杯子想喝一口。 杯子空的。 “太润了,这把值了。” 他起身去找了件干净衣服换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门缝外面,清霜院的方向传来了开门声。 苏瑶的丫鬟碧玉端着一碗早茶,从清霜院门口走出来。 她走的那条路刚好经过书房门口。 第30章 本王圆个房,别的爱妃急什么 书房的门还留着一条缝。 碧玉从门缝外面走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里面。 顾墨染站在门后,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门缝碰了一下。 碧玉的脚步顿了半拍。 她看到了桌上的两个杯子。 看到了他身上换过的衣服。 看到了椅子后面的地上,搁着一根素银簪子。 沈灵儿的簪子。 碧玉把目光收回来,端着茶碗走了。 走得比来时快了两步。 碧玉走进清霜院的时候,苏瑶正坐在窗前练字。 毛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寸,没有落下。 “碧玉,你走了多久?” “刚好一刻钟。” “一刻钟取一碗早茶,绕了哪条路?” 碧玉把茶碗放在桌角,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息。 “经过了书房那边。” 苏瑶的笔没有动。 “看到什么了?” 碧玉的嘴唇动了一下。 “回小姐,沈夫人昨晚留宿在王爷那了。” 毛笔落在纸上,墨洇开了一个豆大的圆点。 苏瑶看着那个圆点,把笔搁回了架子上。 “知道了。” “小姐。” “把门关上。” 碧玉退了出去,门从里面阖上,没有声响。 苏瑶坐在桌前。 她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写的是《礼记》里的一段。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锋歪了一分。 她停下来,把那张纸揉了,扔掉。 重新铺纸,重新写。 写到第五行,又歪了。 揉掉,扔掉。 第三张纸铺上去的时候,她攥笔的力道大了,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窟窿。 她看着那个窟窿,把笔搁下来。 窗外白梅的枝条在风里晃。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 白梅的枝条上结了几颗小小的芽苞,不是花,是叶芽。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转身回到桌前。 又拿起了笔。 这一次她没有写《礼记》,写的什么碧玉不知道,但写到第六张纸的时候,第一支笔写劈了。 换了第二支,写到第八张,又劈了。 第三支在第十张纸上彻底散了头。 三支笔写秃了。 …… 半天之内,消息传遍了六个院子。 沈灵儿的外袍和簪子这两件证据就算没人亲眼看见,碧玉一个眼神传到紫棠那里,紫棠一句话漏到翠儿耳朵里,翠儿的表情被巴图尔看见,巴图尔回去跟慕容雪一说。 苍狼院。 慕容雪蹲在院子中间磨刀。 巴图尔站在旁边,把昨天新砍的木桩一根一根立好。 “公主,都立好了。” 慕容雪站起来,提刀走到第一根木桩前。 一刀下去,木桩从中间裂开。 走到第二根前面。 一刀,裂开。 第三根。 一刀,裂开。 第四根。 这一刀砍歪了,木桩没断,被砍出了一个斜茬口。 她看着那个斜茬口,又补了一刀。 断了。 第五根。 她站在前面,刀举起来,没有落下。 巴图尔看着她。 “公主?” “那个中原纨绔。” “嗯?” “他先跟谁圆房,关我什么事?” 巴图尔没有接话。 慕容雪把刀劈下去,第五根木桩碎成了三截。 她收了刀,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木桩碎渣。 “明天多砍十根回来。” 巴图尔蹲下来收拾碎木头,嘴里嘀咕了一句。 “照这个砍法,后山的树都不够用了。” 铁梅院。 紫棠端着一盆热水进屋,看到林清黛坐在兵器架前面。 她在擦刀。 一把一把地擦,从刀柄到刀刃,从刀脊到刀锋。 每一把都擦得铮亮。 擦到第七把的时候,紫棠听到了一声脆响。 剑鞘裂了。 林清黛攥着那只裂开的剑鞘,手指收得很紧。 “小姐,鞘坏了,换一个吧。” “不换。” “那缠层布吧,别割到手。” “割不到。” 林清黛把裂了的剑鞘扔在地上,拔出里面的长剑。 虎口发力,食指松开三分。 手腕转了一个弧,剑尖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光。 稳。 “小姐,您别生气了,殿下他。” “谁说我生气了?” “那您?” “我在练剑。” 紫棠把热水放在桌上,退到门口。 “跟谁圆房是他的事,老娘管不着。” 她又劈了一剑。 “老娘也懒得管。” 又一剑。 “老娘根本不在乎。” 第三剑下去的时候,面前那张练功用的木板被劈成了两半。 紫棠缩在门口,大气不敢喘。 林清黛收了剑,喘着粗气,额头冒汗。 “紫棠。” “在在在!” “去打听一下,他跟沈灵儿到底怎么勾搭上的。” “小姐,毕竟都已经成亲了,圆房是天经地义,再说了,您不懒得管吗?” “我是懒得管!但老娘得知道!” 烟波院。 柳如烟坐在桌前。 桌上铺着那套顾墨染送的笔墨纸砚,十年老松烟的徽墨已经研好了,半生熟的玉版宣展在面前。 她提笔写了两行字。 笔法端正,没有一处多余。 写完看了看,把纸卷起来,放进了桌角的抽屉里。 没有人看到她写的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很蓝。 静墨院。 谢婉清做好了六份点心。 绿豆糕,切成一样大小的方块,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 她端着六碟点心从静墨院出来,挨个院子送。 清霜院,碧玉开的门,说小姐在写字不方便打扰,谢婉清把碟子递过去就走了。 苍狼院,巴图尔开的门,说公主在砍东西不方便打扰,谢婉清把碟子递过去就走了。 铁梅院,紫棠开的门,说小姐在练剑不方便打扰,谢婉清把碟子递过去就走了。 烟波院,没人开门,她把碟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到了碧萝院门口。 她停了两秒。 然后弯腰,把碟子放在门槛上,转身就走了。 没有敲门。 走出三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碟子搁在门槛上,绿豆糕在阳光底下泛着一点油光。 她转过头,回了静墨院。 碧萝院里。 沈灵儿裹在被子里一整天没出来。 翠儿端饭进去的时候,看到被子鼓成了一团,里面传出闷闷的声音。 “夫人,吃点东西吧。” “不吃。” “那喝点水?” “不喝。” “门口有碟绿豆糕,谢夫人送来的。” 被子动了一下。 “谢姐姐送的?” “嗯,搁在门槛上的。” 沈灵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端进来吧。” 翠儿把碟子端进去,沈灵儿从被子里坐起来,披头散发地拿起一块绿豆糕啃了一口。 “翠儿。” “在。” “外面什么反应?” “……苏夫人写了一上午的字,据说写秃了三支笔。慕容公主把新木桩全劈了。林小姐的剑鞘捏裂了。柳夫人一切正常。谢夫人给大家送了点心。” 沈灵儿啃着绿豆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人家是不是闯祸了?” 翠儿张了张嘴,没敢说。 “翠儿你说实话。” “夫人,您把殿下的第一夜占了,其他几位心里……肯定不好受。” 沈灵儿把剩下半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又缩回了被子。 “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人家是脚滑了。” “夫人,脚滑能滑一整晚?” “翠儿你闭嘴!” 书房里。 顾墨染对着系统面板,后背的汗把里衣浸湿了。 【沈灵儿好感度:+50(↑2)】 【苏瑶好感度:-65(↓5)】 【林清黛好感度:-64(↓2)】 【慕容雪好感度:-23(↓2)】 【柳如烟好感度:-13(无变化)】 【谢婉清好感度:+7(无变化)】 三个人的好感度往下掉了。 之前辛辛苦苦攒的进度,被“先跟别人圆房”这件事啃掉了一块。 他揉了揉太阳穴。 “一碗水端不平啊。” 门口传来脚步声,福伯站在门外。 “殿下,有个帖子。” “谁送的?” “翰林院。” 福伯把帖子递进来,顾墨染展开看了一遍。 帖子用的是翰林院的红笺,字写得漂亮,说的是三日后京城文坛有一场大诗会,请三皇子观礼云云。 客套话一堆,正经事就一件。 第31章 京城第一纨绔?本王要降维打击 顾墨染把红笺翻到最后一行。 “近闻济州才子叶青云不日入京,届时或有佳作共赏。” 他把帖子扣在桌面上。 翰林院的纸带着淡墨味,摸着薄,分量却不轻。 “不日是几日?系统,别装死,给本王准确时间。”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刷新中。】 数字开始跳。 十天。 八天。 六天。 三天。 【校准完成:天命之子叶青云将于3日内抵达京城,抵达时间与诗会时间重合。】 顾墨染盯着三天两个字,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提前了一周。 好家伙,这么快你怎么不去送外卖。 顾墨染把帖子翻回来,又看了一遍署名。 翰林侍读学士,周文远。 周文远是国子监出身,跟谢怀安同年。 二皇子前几天才去碰过谢怀安,翰林院的帖子今天就送到了他桌上。 巧合? 他把帖子往旁边一推。 本王在京城混了二十年,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福伯,叫暗桩。” 福伯推门招了招手。 门外暗桩进来,衣摆还带着屋檐的尘土味。 顾墨染抬眼。 “叶青云提前了,重新查。” 暗桩拱手。 “殿下查哪段?” “济州到京城,他走哪条路,住过哪家驿站,途中谁接了他,谁给他递过信。” 暗桩拱手。 “属下遵命。” 顾墨染拿起茶盏,又放下。 茶凉了,苦味顶在舌根。 “别动他。” 暗桩抬头。 顾墨染敲了敲桌上的红笺。 “他这个人邪乎的很,你们去碰他,路边卖炊饼的大娘都可能掏出刀来替天行道。” 暗桩脸色发僵。 “属下明白。” “查人,别送人头。” 暗桩退下。 顾墨染打开系统面板。 【天命之子叶青云,气运状态:上升期。】 【济州文会后气运值增长12%,古卷功法已修炼至第二层。】 【当前实力评估:可正面击败入门武者。】 顾墨染看完,指尖在桌沿停住。 原著里的画面压了上来。 退婚宴。 叶青云被羞辱。 一首诗震住满堂。 苏瑶抬头看他,从此剧情起飞。 可现在苏瑶不在相府。 她在逸王府,清霜院,写秃了三支笔。 人都被本王娶回家了,这场戏还想唱? 他从抽屉里取出济州三绝句。 第一首写边塞。 第二首写离愁。 第三首写志向。 三张纸铺开,墨香里还带着旧纸味。 顾墨染看着第三首的颔联,拿笔圈了一下。 “先压,再抬,最后翻上去。” 他又圈了第二首。 “还是这个路数。” 写得好。 但套路太熟。 顾墨染拿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格局。 “叶青云精巧,本王就让他见见什么叫大场面。” 笔尖落到纸上,又停了。 他不能自己上。 京城第一纨绔突然出口成章,第二天钦天监就能集体加班。 得换人。 他抬头,看向窗外。 静墨院方向,窗台上的绿萝露出半片叶子。 谢婉清。 京城四才女之首。 她出面,我操刀。 顾墨染笑了一下。 “这活儿熟,上辈子给老板写发言稿,这辈子给夫人抄成名作。” 他刚蘸墨,福伯在门口探头。 “殿下,苍狼院又来问了。” “慕容雪又砍完木桩了?” “是,巴图尔说木桩不够,问还要不要去山上砍。” “砍。” 顾墨染头也没抬。 “砍多少都行,她高兴就好,别把本王王府拆了就成。” 福伯应了一声,又没走。 “铁梅院也来问了,紫棠说林小姐今日练剑,殿下去不去看?” 顾墨染抬头。 “今日不去,清霜院呢?” 福伯神色复杂。 “苏夫人让碧玉出去买了五支新笔。” 顾墨染揉了揉额角。 五支。 之前三支已经写秃。 这火气还没散。 纸上的苏瑶二字压进脑中。 桂花香,碎瓷声,清霜院半夜不灭的灯。 “福伯。” “殿下。” “去传句话,就说本王晚上在书房备了新茶,请苏夫人得空来坐坐。” 福伯等了等。 “就这?” “就这。” 福伯摸了摸鼻子。 “老奴这就去。” 福伯走后,顾墨染重新展开宣纸。 他写了半行诗,又停住。 谢婉清那边要谈。 苏瑶这边要稳。 叶青云三天后要到。 二皇子还在旁边递刀。 “这哪是后院。” 顾墨染看着六座院子的方向。 “这是六线操作,手残党看了都得卸载。”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书房里有墨味,窗外有晚风带进来的花木气。 福伯回来时,脸色比刚才更复杂。 “殿下,苏夫人回话了。” 顾墨染放下笔。 “说。” 福伯清了清嗓子。 “苏夫人说,新茶不必了,殿下若有空,不如先把碧萝院的门关严些,王府的风太大,吹得六个院子都不安宁。” 顾墨染沉默片刻。 这话好。 一个脏字没有。 刀全在里面。 他笑着摇头。 “丞相府教出来的姑娘,骂人都讲章法。” 福伯小心问。 “那殿下还请吗?” “不请了。” 顾墨染起身,打开柜子。 柜中放着一套紫砂壶,是宸贵妃赏的旧物,壶身温润,摸上去还有细细的砂感。 他拿出来,放到福伯手里。 “送去清霜院。” 福伯手一抖。 “殿下,这套壶您平日谁都不让碰。” “所以才送。” “留话吗?” “不留。” 顾墨染把柜门合上。 “她认识。” 福伯抱着壶,犹豫了一下。 “苏夫人若问为何送?” 顾墨染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 “你就说,本王书房风也大,壶放不稳,送她那儿压压火。” 福伯嘴角抽了抽,抱着壶走了。 顾墨染把压在砚台下的宣纸抽出来,继续写。 这些名诗不能走谢婉清平日的路子。 不能婉。 不能小。 要让叶青云站上诗会时,第一眼就知道京城不是济州。 系统面板在角落亮起。 【监测: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文远今日午后入宫面圣,奏对内容未知。】 【出宫后经过二皇子府门前,停留约一刻钟。】 顾墨染的笔停在纸上,墨点洇开。 周文远。 二皇子。 翰林院诗会。 叶青云提前入京。 他看着那团墨迹,笑意淡了些。 “二哥。” “你这是给叶青云搭台,还是给本王挖坑?”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沉下去。 六座院落的灯,先后亮了。 第32章 软糕微涩,冷美人的唇更甜 月亮刚露头。 碧玉端着一只青瓷碟子站在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殿下,我家小姐让奴婢送碟糕过来。” 顾墨染从系统面板上收回目光,起身开了门。 碟子里码着六块指甲盖大小的白梅花瓣糕,形状不太规整,边角带着明显的手工痕迹。 “小姐说只是试新方子,多做了而已,殿下别嫌弃。” 碧玉把碟子递过来,眼神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规规矩矩地垂下去了。 顾墨染接过碟子搁在桌上,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涩。 白梅花瓣本身带的那股清苦味压过了蜂蜜的甜,咽下去之后嘴里留了一丝凉意,跟苏瑶这个人一样,不讨好,但有后味。 “不怎么甜。” “小姐不爱甜的。” 碧玉说完这句话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觉得多嘴了。 顾墨染又拿了一块,咬了半口。 “替我谢谢你家小姐,就说这糕比御膳房的好吃。” “殿下客气了,那奴婢先告退……” “等一下。” 碧玉的脚步收住。 “苏夫人这会儿在做什么?” “回殿下,小姐在院里看书。” “看什么书?” 碧玉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两次才开口。 “《治国策》第七卷。” 顾墨染嚼着嘴里那半块糕,没再多问。 碧玉走后,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 【苏瑶好感度:-65,无变化。】 【新增标签:“主动行为”,首次出现。触发源:白梅糕制作及赠送。】 好感度没涨。 但标签变了。 顾墨染把碟子里剩下的四块糕推到桌角,拿湿帕子擦了手。 她在看《治国策》第七卷。 就是他故意留在书案上那本写满批注的书。 苏瑶不会无缘无故看这本书,她看,是因为那些批注在她脑子里扎了根,拔不掉。 他把外袍的领口整了整,推门出去。 清霜院的灯亮着。 他走过去的时候,一路上没碰到任何人。 管家很识趣,入夜之后各院之间的通道不安排巡逻,给主子留足了体面。 院门没上栓。 他推了一下,吱呀一声,门开了。 碧玉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打盹,被声音惊醒,抬头一看,整个人从杌子上弹起来。 “殿……殿下?” “苏夫人歇了没有?” “没,没有,小姐还在里屋看……”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顾墨染抬脚迈过门槛,碧玉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扒着门框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到底没拦。 里屋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线。 他在门口停了两息。 然后推门进去。 苏瑶坐在窗下的书案前,手里握着那本《治国策》,正翻到中间某一页。 听到门声,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没动,眼睛先看过来了。 看到是他,苏瑶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些。 “殿下来做什么?” “来谢你的糕。” “一碟糕而已,不值得殿下亲自跑一趟。” 顾墨染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前站着,没坐。 “你在看我的批注。” 苏瑶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一分。 “殿下的书房门没关,碧玉路过时看到的,我好奇便借来翻了翻。” “觉得怎么样?” “笔力还行,见解嘛……” 她顿了一下。 “第三十七页关于盐铁专营的那段推论,我父亲的幕僚争了三天也没争出结果,你用一句话就否了。” “你觉得我否得对不对?” 苏瑶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你坐吧。” 他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中间搁着那本《治国策》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殿下,我有个问题。” “问。” “这些批注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断断续续写的,有些是去年,有些是上个月。” “你在京城纨绔了二十年,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顾墨染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两下,屋里亮了一些。 “苏夫人是在问我的底细?” “我是你的侧妃,连你的底细都不清楚,你觉得合理吗?” “你想知道多少?” 苏瑶盯着他的脸看了三息。 “沈灵儿那晚你跟她说了什么?” 话题跳得快。 从《治国策》到沈灵儿,中间那道弯拐得毫无预兆。 顾墨染靠在椅背上,没有躲这个问题。 “她来找我,我没赶她走。” “然后呢?” “然后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苏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收紧了。 “碧玉说她第二天早上穿着你的外袍回去的。” “对。” “你不打算解释?” “解释什么?她来了我收了,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苏瑶的下巴抬了一点。 “那你今晚来我这里,也是收一个?” 这话刺得不轻,但顾墨染没躲。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身体前倾,两手撑在桌面上,跟苏瑶的距离拉近到三尺以内。 “苏瑶,你跟沈灵儿不一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哪里不一样?” “咱们的关系,自然不一样。” 苏瑶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接话。 “紫砂壶送过来了?” “看到了。” “那是我母妃给我的,宫里只有一套。” “所以呢?” “所以你觉得我会随随便便把这东西送人?” 苏瑶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上那本书上,又移回来。 “顾墨染,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是她进王府以来第一次用“你到底想要什么”这个句式。 之前都是“你做了什么”或者“你无耻”。 从质问变成了追问。 区别很大。 “我想留在这里,今晚。” 苏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才从沈灵儿那里出来。” “我知道。” “你不觉得太快了?” “苏瑶,你我在丞相府那晚的事,你没忘吧?” 这句话一出来,苏瑶的肩膀绷得更紧了。 那是她最不愿意提起的事。 醉酒,失身,醒来发现身边躺着京城头号纨绔。 那天她一滴泪都没掉过,但碧玉后来跟她说,小姐那天晚上回房之后,把梳妆台上所有的瓷器都摔了。 第33章 高级的攻略,苏瑶在清醒时沉沦 “那件事是意外。” “是意外。”顾墨染点头,“但意外已经发生了,你觉得假装没发生过,就真的没发生过?” 苏瑶不说话了。 灯火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摇了摇。 顾墨染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苏瑶仰着头看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后退。 “我只想知道你今晚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很简单。” 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苏瑶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把她圈在椅子里。 两张脸之间不到一尺。 “丞相府那晚你是醉的,什么都不记得。” 苏瑶的呼吸变浅了,但她的眼睛没有躲。 “我想让你清醒地记住一次。” 苏瑶的瞳孔里映着一豆灯火,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你出去。” 顾墨染直起腰。 “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身后传来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动的声音。 “等一下。” 他停住了,没回头。 “你回来。” 苏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他几乎没听清。 顾墨染回过头,径直走过去,揽住了苏瑶的腰。 苏瑶站在书案旁边,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袖口。 她的脸上没有红晕,没有羞涩。 只有一种经过长久权衡之后,做了决定的笃定。 顾墨染的手臂收紧,把苏瑶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苏瑶的手还攥着袖口,指节抵在他胸前,隔着两层薄衫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一寸一寸往她骨头缝里渗。 顾墨染低下头,鼻尖擦过她的额角,呼吸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那几缕发丝轻轻晃了晃。 苏瑶的耳根烫了起来,烫得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顾墨染的手从她腰间往上,指尖沿着她的脊背慢慢滑过去,停在她后颈系着的领口绳结上。 苏瑶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满弦的弓。 “你做什么?” “帮你松一松,你太紧了。” “我哪里紧了?” “这里。” 顾墨染的拇指按在她后颈的那根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苏瑶的肩膀抖了抖,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松开了,又赶紧抓回去。 “顾墨染,你别得寸进尺。” “但是你攥着袖口的样子,像是在等我替你解开。” 这话太过分了。 苏瑶抬起另一只手推顾墨染的胸口,掌心刚贴上去就被他握住了。 顾墨染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腕,拇指压在她腕骨内侧那道细细的脉上,感受着她跳得又急又密的脉搏。 “心跳这么快,是怕我还是怕自己?” 苏瑶抿紧了嘴唇没有接话。 顾墨染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大,嘴角只是弯了弯,眼底却有东西在涌动。 “苏瑶,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 “嘴上说着不要,眼睛却一直在我脸上。” 苏瑶的目光终于偏开了,偏向书案上那盏油灯。 灯芯烧到了头,火苗矮了一截,光线暗了下来。 顾墨染就在这暗下来的一瞬间,低头吻了她。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苏瑶的身体僵了一瞬,她的手指扣进了他的衣襟里,攥紧了那片布料。 顾墨染没有急。 他的唇只是贴着她的,不深不浅地压着,像是在等她自己决定下一步。 苏瑶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脸,带着一点痒。 然后她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反过来扣住了他的后颈。 这个动作就是信号。 顾墨染一手托住她的后脑,把这个吻加深了。 苏瑶的后腰撞在书案边沿上,桌上的茶盏被碰歪了,茶水洇了一片,洇到那本《治国策》的封皮上。 她喘了一口气,偏过头。 “书,你的书……” “不重要。” “那是孤本。” “你比孤本值钱。” 苏瑶被这话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嘴就被他扳过脸来堵住了。 顾墨染吻她的方式跟丞相府那晚完全不同。 那晚是酒气和混沌,是醉后的胡来。 今晚顾墨染每一下都清楚得很,唇齿交缠间带着一种要把她刻进骨头里的认真。 苏瑶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扯松了他束发的玉冠。 那根玉簪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墨染的长发散下来,蹭在苏瑶的脸侧和脖颈上,又凉又滑。 苏瑶的脸终于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在暗下去的灯光里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 顾墨染的目光沿着那片绯色往下,停在她锁骨的位置。 领口的绳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拨松了,衣襟微微散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颈线。 “看哪儿呢?” “看你。” “不许看。” “你想让我闭着眼睛?” 苏瑶伸手去拉自己的领口,被他截住了。 苏瑶的手指和她的手指纠缠在那片衣襟上,谁也没有松开。 “苏瑶,你答我一句话。” “什么?” “丞相府那晚之后,你有没有想过我?” 第34章 灯灭情浓,一夜荒唐娇妻哑嗓 苏瑶咬着下唇不说话。 “哪怕一次?” “没有。” “骗人。” “你爱信不信。” 顾墨染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衣襟上掰开,然后把她的手拉到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的心跳隔着掌心传过来,又重又快,一下一下撞着苏瑶的手心。 “好吧,我信。” 顾墨染说完又吻了下去,这一次比方才更重,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终于泄出来的急切。 苏瑶的腰被他箍着往书案上压,半坐在桌沿上,双腿悬空。 她的裙摆从桌沿垂下去,在暗处拖成一片月白色的褶皱。 “轻一点。” “嫌疼?” “嫌你粗鲁。” “我还能更粗鲁。” 苏瑶拿膝盖顶了他一下,不轻不重。 顾墨染闷哼了一声,偏头看她,眼底有三分无奈七分纵容。 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垂,在那枚小小的珍珠耳坠上停了一停。 “这个好看。” “碧玉挑的。” “替我谢她。” “你谢她做什么?” “谢她替你打扮得好看,省得我来了没什么可看的。” 苏瑶的手从他心口移到他肩头,不知道是要推开还是要搂紧。 指甲掐进肩上的薄衫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肩膀上线条分明的肌理。 “爱妃,别掐了,会留印子。” “留了又怎样?” “留了明天别的夫人看见要问的。” 这话出来苏瑶的脸色一冷,手上的力道真的用了劲。 顾墨染倒吸一口凉气,抓住她的手按在桌面上。 “逗你的。” “你再提别人一次试试。” “不提了,今晚这屋里只有你我。” 顾墨染把她的手指跟自己的十指交扣,按在桌面上,俯身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急促的,带着茶香和夜风混在一处的味道。 灯终于灭了。 最后一丝火苗缩进灯芯里,房间被月光和黑暗吞没。 黑暗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声响,和苏瑶被吻得喘不上气时从喉间溢出的一声极轻的哼。 …… 碧玉在廊下坐了一宿没挪窝,手里攥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天亮前最后一个时辰,她听到里屋传出极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两个人的声线,一高一低,断断续续的。 不像吵架。 也不像别的。 像是在说话,正经地说话,说了很久很久。 清晨卯时,顾墨染从清霜院出来。 衣衫整齐,腰带系得板板正正。 经过碧玉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去给你家小姐煮碗粥,她嗓子干了一夜。” 碧玉没敢抬头。 回到书房,系统面板弹出来的数据把他的困意冲掉了大半。 【苏瑶好感度:-21(↑44)。】 【波动源:深度认知重构,治国策批注引发的智识吸引力持续发酵。肢体接触触发旧记忆锚点。“清醒状态下的自主选择”标签首次生成,权重极高。】 【“主动行为”标签强度+3。】 【新增标签:“值得了解”,强度中等。】 四十四点。 一个晚上的奋战成果。 他看了一眼面板角落里跳动的红色倒计时。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2天。】 两天。 顾墨染没有睡觉。 他从书柜里抽出三张空白宣纸铺在桌上,拿起笔蘸了墨。 前世记忆里的唐诗宋词像一座搬不完的矿,他需要从里面选出三首来。 不能太出名,不能太像某个人的风格,但必须够重够大够压人。 叶青云的诗好在精巧,结构严谨,用典讲究,每一首读完都让人觉得他聪明。 聪明是优点,但也是天花板。 精巧再怎么精巧,终究小了。 他要的是大。 大到叶青云站在旁边一比,就像个在画扇面的人突然看到了别人画的中堂。 不是你画得不好,是格局差了一截。 笔尖落在第一张纸上。 第一首是保底用的,风格偏稳,走的是边塞一路,跟叶青云的第一首同题材但气象更宏阔。 第二首是杀招,写的是家国天下,立意直接拔到庙堂之上,不跟你比遣词造句,比的是胸襟和眼界。 第三首是备用的,轻灵飘逸,万一前两首不适合现场气氛,这首可以兜底。 三首写完,他把纸吹干叠好压在砚台底下。 推开窗。 天光大亮了,院子里的鸟叫声很密。 他叫来赵老板的人。 暗桩在门外等了小半刻才被叫进来,进屋先给了一份新情报。 “叶青云从济州走的官道,没有绕路,沿途在三个驿站歇过脚。” “有没有人接应他?” “有,济州商会的人在第二个驿站给他换了一匹快马,还给了一百两银子的盘缠。” “济州商会背后是谁的钱?” 暗桩搓了搓手。 “查过了,济州商会的最大股东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文远的表弟。” 周文远。 入宫面圣,出宫后在二皇子府门前停了一刻钟。 今天查出来他的表弟给叶青云出钱出马。 这条线串起来了。 “叶青云到京城之后落脚在哪里?” “南城的青云客栈,名字是巧合,掌柜的跟他没关系。” “再查一件事,诗会的评委名单,帖子上没写,你去翰林院那边探一探。” 暗桩领命走了。 顾墨染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往静墨院走。 院门口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门框上挂着一串新编的干花。 他敲了门。 丫鬟小蝶开的门,看到他之后行了个礼。 “殿下,夫人正在写字。” “我进去坐坐,不用通报。” 小蝶让到一边,顾墨染走进院子。 谢婉清坐在廊下的小桌旁,面前铺着半张写了字的宣纸,笔搁在架上,面前放着一杯碧螺春。 听到脚步声她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夫君。” “坐吧,别站着。” 两个人在廊下坐下,小蝶端了茶上来。 顾墨染没喝茶,先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张宣纸。 写的是一首五言律诗,工整秀丽,遣词很雅。 “你自己写的?” 谢婉清微微点了点头。 “前几天翻《山川游记》的时候有些感触,随手写了几句,不成章法。” 顾墨染拿起宣纸看了两遍。 诗确实写得好,但好在精致,好在规矩,每一个字都在格律里规规矩矩地待着,一步也不敢越。 跟她这个人一样。 “婉清,你知道三天后有场诗会吗?” “知道,翰林院办的,国子监的帖子送到我父亲那里了。” “你想去吗?” 谢婉清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停。 “妾身去不合适吧,诗会是翰林院的,妾身一个闺阁女子……” “京城四才女之首去诗会有什么不合适的?” 第35章 天命之子看京城,一壶酒浇不灭野心 谢婉清抬起头。 “夫君要我去?”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这是他第一次用“请”这个字跟谢婉清说话。 她端着杯子的手稳住了,等他说下去。 “诗会上会来一个人,济州的叶青云,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听过,最近国子监都在传他的济州三绝句。” “你觉得他的诗写得怎么样?” 谢婉清想了想。 “才气是有的,用典老练,结构也巧,但……” “但什么?” “气象不够大,像是关在书斋里写出来的,见过最远的地方大概就是济州城墙。” 顾墨染看了她一眼。 果然是四才女之首,眼光够毒。 “诗会当天,我需要有一个人出面,在叶青云写完之后,用一首更大气的作品压住他。” 谢婉清放下杯子。 “夫君的意思是,让我去当这个人?” “你出身国子监祭酒之家,当众赋诗合情合理,不会惹人怀疑。” “但诗我怕写不好……” 顾墨染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谢婉清低头看了一遍。 两遍。 三遍。 她的手指压在纸面上,指尖用了些力。 “这是夫君写的?” “你觉得呢?” “这种气象……” 她没把话说完,但她的眼神已经把答案写出来了。 这首诗跟叶青云的三绝句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不是技巧的差距,是格局的差距。 “诗是我写的,但到了诗会上,这首诗是你写的。” 谢婉清的指尖从纸面上收回来。 “夫君为什么不自己出面?” “我是纨绔,纨绔写出这种诗,你觉得谁会信?” “那如果有人追问……” “你是京城四才女之首,写出一首好诗需要追问吗?” 谢婉清沉默了几息。 “夫君是……?” 顾墨染端起茶喝了一口,碧螺春的香气淡淡的。 “你父亲最近被二皇子的人盯上了,你知道吗?” 谢婉清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妾身……听到过一些风声。” “诗会上你出了风头,谢家在文坛的地位就不是二皇子能随便撬动的,他想从你父亲身上做文章就得掂量掂量。” “夫君想得很远。” “我想得远,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的人吃亏。” 谢婉清低着头看了那首诗很久。 “妾身有一个提议。” “说。” “这首诗妾身可以在诗会上念出来,但妾身想把最后一联改两个字。” “改哪两个?” 她拿起笔在纸上圈了两个字,旁边写了替换的词。 顾墨染看了看。 改得好。 她把他写的那两个字里残留的一丝刻意锋芒抹掉了,换成了更浑然天成的表达,跟全诗的气韵更贴合。 “你改得比我好。” 谢婉清的嘴角弯了一点,很小的弧度,一闪就没了。 “那妾身就接下这个差事了。” 他从静墨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 系统面板弹出一条更新。 【谢婉清好感度:+12(↑5)。波动源:被信任感及保护意图引发正向情绪,“有价值”标签首次生成。】 他走到书房门口,赵老板的人又来了。 暗桩蹲在墙角,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怎么了?” “殿下,叶青云比预计提前了。” “提前多少?” “一天。” 顾墨染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什么时候到?” “今天傍晚。” 话音刚落,远处的城门方向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顾墨染走到院墙边的石阶上踮脚往南看。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南门方向的官道上扬着一溜尘土。 一辆马车从尘土里驶出来,不快不慢,车帘是青竹编的,被晚风掀起一角。 车帘后面露出一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手指翻着一本泛黄的书卷。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停止了跳动。 【天命之子叶青云,已进入京城。】 …… 一辆马车停在南城口的青云客栈门前。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穿灰蓝长衫的年轻人。 身量不高不矮,长衫洗得发白但浆得挺括,布靴底子磨薄了一层,腰间挂着一只竹筒,筒口用蜡封着。 他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了眼匾额,嘴角往上一扯。 “青云客栈。”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好名字,莫不是仰慕我的才名?” 身后跟下来一个十五六岁的书童,背着破旧的包袱,累得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样,每走一步都在往下坠。 “公子,咱歇歇吧,小的感觉脚已经不认识小的了。” “先进去要壶酒。” 书童翻了个白眼,扛着包袱跟进去了。 叶青云在二楼要了个靠窗的位置。 酒壶搁上来,他没急着喝,推开窗往外看。 长安街铺在脚底下,东西走向,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 两边铺面从街头排到街尾,布庄药铺酒楼茶馆挤在一块儿,招幌在晚风里飘来飘去。 远处是皇宫的飞檐,夕阳底下镀了一层金边。 他倒了一杯酒,举到窗前。 “好大一座京城。” 书童在旁边啃馒头,嘴里含糊不清。 “公子,咱来京城到底要干嘛啊?” “退婚。” “退什么婚?” “丞相府的婚约。” 书童差点被馒头噎死。 “公子,您没发烧吧?丞相府的婚约,那是多大的脸面,别人求都求不来。” “我叶青云用得着求?别啃馒头了,去买四个肉包子,以后爷让你吃好的。” 叶青云把酒杯放下,眼神里带了点说不清的笃定。 这门婚事是他爹在世时跟苏老太爷定的。 两家是旧交,他爹当年救过苏老太爷一命,苏老太爷拍着胸脯许了自家孙女。 后来叶家败了,老爹病死济州,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苏家那边再没来过一封信。 五年科举没中,穷得卖过血写过状纸。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半月前在济州城外,他碰到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送了他一卷破旧的竹简。 那卷竹简改了他的命。 功法练了没几天,便从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变成脚力强劲的习武者。 文思也跟着打通了,落笔成诗,一出手就是三首传遍济州的绝句。 他在脑子里把改良过的进京新计划过了一遍。 这个新计划他从济州走到京城,一路上过了不下二十遍,每次都越想越觉得无懈可击。 那就是去丞相府,不再是求履行婚约,而是当着苏瑶的面退婚! 随即赋诗一首。 让她亲眼看看,她当初看不上的那个穷小子,现在是什么人物。 然后,他在心里把这一幕描摹得极其清晰。 苏瑶会先是愣住,然后慌乱,然后她会追出来。 不会太快,得走出三步,苏瑶才会叫他名字。 他会停下来,但不会立刻回头,得让苏瑶多叫两声。 最后他回头,看她一眼,表情得淡一点,但眼底要留三分怜惜,这样显得有情有义又不失风骨。 至于后面嘛。 丞相嫡女,京城四美之一,貌美知礼。 这种条件,自然是顺势留下来,让她在他身边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识人不明差点错过良人”。 这个故事,叶青云私心觉得,以后传出去是一段佳话。 正在此时,书童抱着四个包子急匆匆的跑回来了。 “公子?” “明天去丞相府投帖,就说济州叶青云登门拜访。” 书童把包子放在一边,犹犹豫豫搓着手。 “公子,有件事小的在包子摊听来的,不知道该不该讲。” “什么事?” “小的排队的时候,前头几个人在聊,说什么赐婚六道婚书的事……” 叶青云给自己满上酒,随口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几个人说,丞相家的苏小姐……就在赐婚之列,已经嫁人了。” 第36章 我还能被偷家?气运之子心态炸 叶青云把酒壶放下了。 他坐在原处,手还搭在壶把上。 书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屋外长安街正热闹,楼下有人吆喝卖糖炒栗子,甜味混着酒味钻进窗缝。 叶青云盯着书童。 “你刚才说什么?” 书童把包子咽下去,噎得拍了两下胸口。 “苏小姐嫁人了,赐婚。” 叶青云点点头,“哦。” 他伸手拿起酒壶,想给自己倒一杯。 壶嘴偏了,酒全洒在桌面上,顺着木纹往他袖口边流。 叶青云看着那滩酒。 他的脑子里,那条进京后的路已经排了几十遍。 进丞相府。递婚书。退婚。作诗。 苏瑶追出来。丞相后悔。 一整套流程,连他转身时衣摆怎么甩都想好了。 现在第一步还没走,台子被人拆了? “赐婚?” 书童点头。 “对。叫顾墨染。三皇子,听说是个纨绔。” “纨绔?” “听他们是这么说的。” 叶青云把酒壶按回桌上。 “她嫁了个纨绔?” 书童低头看包子。 这个时候,包子比公子安全。 “嗯。” “苏瑶?” “嗯。” “丞相嫡女。” “嗯。” “我叶青云的未婚妻。” 书童的包子停在嘴边。 “这个……以前算是。” 叶青云抬头看他。 书童立刻改口。 “算,算,公子说算就算。” 叶青云站起来,走到窗边。 长安街的车马声、人声、酒楼里的笑声,全挤在耳边。 他撑着窗框往外看,确认这里真是京城。 不是走错了路。 不是进了别人的梦。 “我还没来呢。” 书童:? “我人还没进丞相府,她怎么先嫁了?” 书童张了张嘴。 “可能……圣旨比较急?” 叶青云回头看他。 书童把包子塞进嘴里,决定闭嘴保命。 叶青云在屋里走了两步,鞋底踩过洒出来的酒,留下半个湿印。 “我原本是来退婚的。” 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书童都替他尴尬。 “现在她嫁人了。” 叶青云脸色一沉。 “所以我退谁去?” 书童嘴巴动了动。 “听说三皇子一次娶了六位,苏小姐是其中的侧妃。” 叶青云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卡住了。 “六位?” “嗯。” “苏瑶,是六位里的侧妃?” “嗯。” “丞相嫡女,京城四美之一,不做我第一才子的正妻,去做侧妃?” 书童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摊上圣旨,也没办法。” 叶青云走回桌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辣得他眉头压了压。 可这点辣压不住脑子里的画面。 他原本想象中,苏瑶站在丞相府门前,红着眼喊他名字。 现在那画面变成了六顶花轿一起进王府。 他还没开口退婚,人家连洞房都可能圆过了。 叶青云捏着酒杯,杯沿硌着掌心。 “顾墨染。” 他念了一遍。 “他凭什么?” 书童低声道:“凭他是皇子?” 叶青云看过去。 书童把脖子一缩。 “也可能凭圣旨。” 叶青云放下酒杯,抓起桌上的帖子。 “走。” 书童差点没站稳。 “去哪?” “丞相府。” “现在?” “现在。” “天都黑了,人家嫁都嫁了,公子还去做什么?” 叶青云把帖子塞进袖中,走到门口又停下。 楼下酒客的笑声传上来,刺得他耳朵发热。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去问清楚。” 书童抱起包袱追上去。 “问什么?” 叶青云踩下楼梯。 “问苏文远,他凭什么不等我叶青云进京,先把苏瑶嫁出去。” 书童跟在后面,脚步乱成一团。 “公子,您不是来退婚的吗?” 叶青云没回头。 书童小声嘀咕。 “怎么听着,像是来讨说法的。” 两人出了青云客栈。 夜风灌进衣领,叶青云被吹得清醒了些。 清醒之后,火气更重。 他摸了摸腰间竹筒。 蜡封下的古卷贴着衣料,传来一点热意。 那热意给了他底气。 他不是以前那个穷书生了。 他有才名,有古卷,有叶家旧约。 他进京,不该是这个开场。 …… 丞相府门前,两盏红灯笼挂在朱漆大门上。 门房小厮正拿扫帚扫台阶。 叶青云走上前,从袖中取出帖子。 “济州叶青云,求见丞相大人。” 门房接过帖子,看了名字,又看他衣衫。 灰蓝长衫洗得发白,布靴边缘磨得起毛。 门房把帖子合上。 “叶公子,丞相大人今日不见客,改日再来吧。” 叶青云站着没动。 “烦请通传。” 门房皱了皱眉。 “叶公子,天色晚了。” “我与丞相府有旧约。” 门房手里的扫帚停了。 帖子送进去了。 叶青云站在门外等。 一刻钟后,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苏文远。 是幕僚李元。 李元瘦,脸上没多少肉,一双眼把叶青云从头看到脚,最后停在他腰间那只竹筒上。 “叶公子。” 叶青云拱手。 “李先生,丞相大人可在?” “在。” 李元答得很干脆。 叶青云一顿。 “那为何不见我?” “身体不适。” 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轻晃,红光在两人中间来回晃。 叶青云压住胸口那团火。 “晚辈不是来做客。” “叶苏两家的旧约,何时废的?” 李元没急着答。 他把叶青云脸上的怒意看完,才开口。 “旧约确有其事,但那是先辈口头之约。” “我爹救过苏老太爷的命。” “丞相大人从未忘记叶家的恩情。” “没忘?” 叶青云往前半步,门房立刻把扫帚横在身前。 “没忘,为何把苏瑶嫁给别人?” 李元叹了一声。 “叶公子,圣旨赐婚。” “苏家没有向陛下提过我叶青云的名字?” “三皇子是皇子,宸贵妃之子,陛下亲口下旨。丞相若是驳回,便是抗旨。” 叶青云盯着他。 “苏瑶自己呢?” 李元没答。 叶青云又问。 “她愿意?” 李元看着他,语气放轻。 “叶公子,丞相嫡女的婚事,从来不是一句愿意不愿意能定的。” 这句话落下,叶青云喉间发紧。 他原本准备好的怒火,被这句话拐了方向。 如果苏瑶不是自愿。 那她也是被逼的? 顾墨染,一个纨绔皇子,仗着圣旨抢了他的未婚妻? 脑子里的戏台又搭起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退婚的人。 他成了救人的人。 李元看着他的脸色变化,从袖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丞相大人让在下转交给你的。” 叶青云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后日诗会,老夫恭候。” 落款是苏文远的私章。 叶青云看了许久。 “丞相不见我,让我去诗会?” 李元道:“有些话,在诗会上讲,比在府门前讲更合适。” 叶青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苏小姐会去吗?” 李元没有正面回答。 “诗会那日,京城许多人都会去。” 这句话够了。 叶青云转身。 书童上。 “公子,咱回客栈?” 叶青云没说话。 他摸了摸腰间竹筒。 古卷的热意透过衣料贴在掌心。 “后日诗会。”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叶青云抬头看向皇城方向。 “他们欠我的场面,我就在诗会上讨回来。” 第37章 我的爱妃,天道也抢不走! 逸王府书房。 顾墨染刚把茶盏端到嘴边,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警告:天命之子叶青云已接触丞相府,气运值增长速率提升至每日3%。】 【诗会倒计时:2天。】 【苏瑶情感锚点检测:叶青云到达京城后,天道修正力对苏瑶的牵引强度增加至17%。】 茶香还没入口,顾墨染的舌尖先尝到一点涩。 他盯着最后一行字。 天道修正力在拉苏瑶。 拉她回到原著轨道上? 有病吧? 这踏马是我媳妇~!!! 他转头看向清霜院的方向。 那边还亮着灯。 顾墨染伸手按住砚台。 “叶青云。” “你想在诗会上讨场面。” “行。” 顾墨染把砚台往纸上一压。 “本王让场子热闹点!” 这晚,他又睡在了清霜院,苏瑶的嗓子彻底哑了。 …… 翌日清晨。 顾墨染刚回到书房,赵老板那边的暗桩来了。 暗桩把油纸包放在案上,袖口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进门后先看了一眼窗外,确认廊下无人,才把第一封密报往前推了半寸。 “殿下,翰林院诗会评委名单出来了。” 顾墨染没有急着拆,手指停在信封边缘。 若名单全是清流,诗会拼才名就够;若混了二皇子的人,明日比的就不止诗。 他拆开信封,纸页展开,五个名字排在上头。 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文远。 国子监祭酒谢怀安。 礼部左侍郎冯守正。 前任大儒韩鹤亭。 太常寺少卿许文礼。 顾墨染的目光在周文远和许文礼之间走了一圈,指腹按住纸面,墨迹干得发硬,摸上去带着细微的凸感。 “许文礼也在?” 暗桩点头,压低了腰。 “许家三个月前借过二皇子府的钱,账面走的是城西绸缎庄,银子不多,三千两,可许文礼的儿子上个月刚进了太学。” 顾墨染把名单放下,指尖敲了敲周文远的名字。 “周文远给叶青云铺路,许文礼帮着压场,冯守正保礼法,韩鹤亭装门面,我岳父坐在中间,当一个谁都不敢轻易得罪的秤砣。” 暗桩听见“岳父”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殿下,还有第二封。” 顾墨染把第二封拆开,纸上的字更密,写的是叶青云昨夜动向。 叶青云离开丞相府后,没有回青云客栈,去了南城松月书斋,待到子时三刻,买了二十张玉版宣,三块十年松烟墨,另借书斋后屋写了两个时辰。 顾墨染看完最后一行,屋外卖早点的吆喝声从墙外飘进来,热油入锅的香气压过了墨味。 京城醒得热闹,杀局也醒得热闹。 “他没被苏府拒之门外打垮,反而更兴奋了。” 暗桩迟疑了一下。 “听书斋掌柜说,叶青云写到半夜,中间拍过一次桌子,说了一句。 明日之后,京城再无轻我叶青云之人。” 顾墨染把密报折好,放在烛台上烧了。 “小民骤富的嘴脸,落魄寒门最怕没人看见他,越有人拦,他越觉得自己站在风口。” 系统面板在眼前弹开,红色字迹贴着视野边缘滚动。 【天命之子叶青云气运值:持续上升。】 【接触丞相府后,气运补偿通道开启。】 【补偿来源:叶苏旧约情感线。】 顾墨染看着那行字,茶水入口已经凉透,涩味在舌根压住。 脑中浮出的画面是前夜苏瑶半坐在书案边,攥着他衣襟不肯松的手。 叶苏旧约。 天道还真不做人! 暗桩见他不说话,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要不要让人盯住苏夫人那边?” 顾墨染抬眼看过去。 “盯什么?” 暗桩脊背一低。 “叶青云既然跟苏家有旧约,万一他设法递信给苏夫人……” 顾墨染把杯子搁下,瓷底碰在木案上,发出短短一声。 “清霜院不用盯。” 暗桩愣了一下。 顾墨染把评委名单递回去,声音压得稳,字却咬得清楚。 “人若靠盯才留得住,那早晚会走。” 暗桩接过纸,没敢再多嘴,退到门口又被叫住。 “盯叶青云的书童,盯周文远的车马,盯许文礼的儿子,明日诗会之前,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跟谁说过话。” “是。” 暗桩离开后,顾墨染起身去廊下洗手,井水刚打上来,凉意贴着掌心往腕骨上爬。 他擦干手时,福伯从另一头快步过来,手里捧着一叠衣料样子。 “殿下,给谢夫人备的衣裙料子送来了,有月白,有湖蓝,还有一匹竹青暗纹。” 顾墨染扫了一眼,湖蓝太显,月白太素,竹青暗纹在晨光下不扎眼,可袖口一动就能见到细密纹路,正适合谢婉清。 “竹青。” 福伯把那匹料子抱稳。 “老奴也是这么想的,谢夫人性子规矩,穿得太艳反倒不自在。” 顾墨染往外走,脚下青石板还潮着,靴底踩上去带出一点水痕。 “让针线房把腰身放松半寸,袖口收窄,她要在人前起身作诗,衣袖不能拖。” 福伯把这句记下,跟在后面半步。 “殿下,苏夫人那边早膳没动几口。” 顾墨染步子慢了一点。 “清霜院说的?” “碧玉来厨房要了清粥,说小姐嗓子不太舒服。” 廊外风从花架底下穿过,带来一点白梅的冷香。 顾墨染的手指在袖里压了一下,没有多说。 他刚转过回廊,就看见苏瑶一瘸一拐从对面走来。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襦裙,发髻梳得很整,脸色比昨晚冷了几分,手里抱着那本《治国策》第七卷,书脊被她指腹压出浅浅的弯。 第38章 辛苦耕耘,涨好感度的诀窍竟是这个? 两个人隔着三步,廊下鸟雀落在瓦边啄水,细碎声响填满那点空隙。 苏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她没有行礼。 也没有开口,嗓子痛得很。 那一眼扫过顾墨染的眉骨,停在他领口,又很快移开。 顾墨染知道她在看什么。 领口系得板正,昨夜他让苏瑶很满意,自己的脖子上也多了不少草莓印。 苏瑶抱着书的手往怀里又紧了紧,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 裙摆擦过廊柱,冷香从顾墨染身侧带过,和夜晚苏瑶发间的气味一模一样。 她走出三步。 脚步慢了半拍。 没有回头。 顾墨染也没有追。 福伯站在后面,半晌才低声开口。 “殿下,不去说两句?” 顾墨染看着那抹浅青转入清霜院方向,掌心还残着井水的凉。 “不说。” 福伯不解。 顾墨染抬脚往静墨院走。 “欲速则不达。” 静墨院比清霜院安静,茶香从廊下飘出来,是碧螺春。 谢婉清已经在等他。 她今日仍是素净长裙,桌上摊着诗稿,旁边另铺了一张空纸,上面写了三行改字。 顾墨染走到桌边,没有坐主位,仍坐在她对面。 谢婉清把诗稿推过去。 “夫君,妾身又改了一处。” 顾墨染拿起纸看了一遍,放回去。 “好。少了冲撞,多了底气。” 谢婉清的肩膀松了些。 顾墨染没有再夸,把诗稿翻过来,背面朝上,手指点在空白处。 “诗改完了,现在说正事。明天的流程你理过没有?” 谢婉清的表情收了回来。 “妾身打听过了,诗会分三轮,第一轮自选,第二轮同题即兴,第三轮自由题。” “叶青云会在哪一轮押宝?” 谢婉清想了想。 “第三轮。自由题没有限制,他带了济州三绝句的名头进京,不会在自选和即兴上跟人拼,那是陪跑,他要的是压轴。” 顾墨染点了下头。 她把叶青云的习性摸得比他想的更透。 “那你呢?” “妾身也在第三轮出手。” “不。” 谢婉清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顾墨染把茶杯推到一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你要这么做……” 谢婉清的眉心动了一下。 顾墨染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她面前。 上面列了六个词:月、春、边、归、史、道。 “这是翰林院近三年即兴赛的高频出题方向,周文远做评委五次,四次出的是'月'和'归'。” 谢婉清沉默了几息,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走了一寸,又收回来。 “夫君,明天如果有人当场质疑这首诗不是妾身写的,妾身怎么说?” “你怎么想的?” “妾身会答,诗可由人评,不可由人抢。” 顾墨染看了她两息。 “还差一句。” 谢婉清等他说。 “如果追问不停,你就加一句:若诸位觉得婉清不配写出此诗,不妨当场出题,婉清奉陪。” 谢婉清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 “可万一真出题了……” “你是京城四才女之首,即兴你输过谁?” 谢婉清没有回答,但她攥着的手慢慢松开了。 顾墨染站起来,把袖中准备好的几张纸抽出来,叠好放在诗稿旁边。 “这些诗句,你多看看,或许有些启发。” 他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明天你不是去求他们认可。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分量。” 谢婉清低头看着那两张写满诗句的宣纸。 院中茶香、墨香、干花淡香挤在这一方廊下,她脑中浮出父亲在国子监被二皇子门客试探时皱起的眉。 “妾身全力以赴。” 顾墨染离开静墨院。 福伯在院外候着,手里多了一封宫中来的小笺。 “殿下,含章殿送来的。” 顾墨染接过展开。 笺上是宸贵妃的字。 明日,莫输太难看。 顾墨染把笺纸折起,塞进袖中。 “母妃还是这么会安慰人。” 福伯忍住没笑。 顾墨染回到书房。 系统红字又一次弹出来。 【叶青云气运值日增速率:4.5%。】 【诗会倒计时:一日。】 顾墨染合上面板,指腹在桌面上划了两下。 叶青云明天到诗会上,身上裹着的东西比他自己以为的还多。 他铺开一张白纸,把明日诗会的座次、流程、可能出现的变数逐条写下来,写到第七条时停笔。 面板又弹了出来。 【天道修正力对苏瑶情感锚点牵引强度:二十一。】 【红颜好感度变化:】 【苏瑶:+9(↑30),波动源:连续两夜亲密接触引发身体依赖与情感松动,但理智层面仍在压制。“不甘”与“动摇”并存。】 【沈灵儿:+52(↑2),波动源:情感归附后日常依恋累积。】 【谢婉清:+32(↑20),波动源:诗作引发深层仰慕,认为宿主“藏拙”。】 顾墨染看着这三组数据。 沈灵儿稳了,日常涨就行。 谢婉清在起势,明天诗会如果顺利,这个数字还会往上蹿。 苏瑶,从负值翻到正九。 合着自己辛苦耕耘两夜,她明明比谁都哦吼吼的欢?才正九? 这投入产出比,顾墨染的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 罢了,起码说明她不讨厌他了,但离动心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宿主,内宅,争的是风骨体面、高下尊严,而非一味贪恋情爱。】 …… 另一边,叶青云不停在写。 他把最后一张宣纸铺平,掌心压住纸角。 桌上摊着六首诗。 他一首一首读过去,舌尖带着昨夜劣酒的苦,喉咙干得发紧,但读到第六首的尾联时,自己的声音都比开头高了半寸。 好。 这六首够了。 书童书鹤趴在桌角睡死了,脸压在包袱上,口水洇湿了包袱皮。 叶青云拿笔杆敲了敲桌面。 “起来。” 书鹤迷迷糊糊抬头,脑袋还没醒,嘴已经开了。 “公子,又写完了?” 叶青云把六张纸排开,指给他看。 “你看哪三首最好?” 书鹤揉了揉眼睛,凑过去瞅了半天,只看出字多,墨很黑。 “公子,小的不识几个字。” 叶青云把笔杆放下。 “那你看哪张最像能赢?” 书鹤认真看了一圈,指着最中间那张。 “这张。” “为什么?” “墨最多。” 第39章 一笔压京华,看明朝! 叶青云被噎了一下,笔杆在他手心转了半圈,抬手把书鹤脑袋推开。 “去打水。” 书鹤抹了一把嘴,抱着木盆跑下楼,楼梯踩得咚咚响,客栈掌柜在下面骂了两句,他假装没听见。 叶青云重新看向那六张诗稿。 前两首写落魄,破衣入京,长街灯火照寒身。 中两首写不屈,旧约被夺,寒门不折腰。 后两首写凌云,明日登台,一笔压京华。 连起来,就是他从济州一路走来的命。 他把镇纸压住选出的三张,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每读一句,丞相府门前那两盏红灯笼就在脑子里亮一次。 苏瑶已经嫁人了。 嫁给了一个纨绔皇子。 叶青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腰间竹筒上。 竹筒里封着的古卷贴着衣料发热,热意很浅,却足够让他掌心稳下来。 三个月前,他还在济州替人抄状纸,手冻得拿不住笔。 现在,他站在京城。 书鹤端着水回来,脚步比方才轻了些,身后跟着一个穿褐色长袍的中年人。 中年人停在门外,没有直接进,手里捧着一只木匣,脸上笑得客气。 “叶公子,冒昧来访。” 叶青云把三张诗稿翻过来,盖住字迹。 “阁下是?” 中年人拱手。 “在下周大人幕僚,姓田。” 叶青云听到周字,眼皮抬了抬。 “周文远?” 田幕僚拱手又深了一寸。 “正是。叶公子在济州便听过周大人的名号,足见用心。” 书鹤把水盆放下,站到叶青云身后,小眼睛在木匣上转了两圈。 叶青云没有请他坐。 田幕僚也不在意,自己把木匣放在桌边,打开后露出一锭银子,还有一张诗会流程单。 “周大人怜惜叶公子远道入京,怕公子初来乍到不熟诗会规矩,特意让在下来送一份流程。” 叶青云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周大人为何帮我?” 田幕僚把流程单往前推。 “京城文坛多年没有新面孔,叶公子的济州三绝句传进翰林院,周大人读后赞了两句,说此子有寒松之骨。” 叶青云的手指在桌沿点了点。 寒松之骨。 听着顺耳。 他拿起流程单看,眉头动了动。 “最后出场?” 田幕僚点头。 “前面是翰林院的人,诗风稳,适合暖场,之后全是无名之辈,最后叶公子正好让众人耳目一新。” 书鹤在旁边小声嘀咕:“那他们不就是给公子垫台子吗?” 田幕僚看了书鹤一眼,没有反驳。 叶青云把流程单放下。 “还有呢?” 田幕僚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纸,压在掌心,没有完全递出。 “最终评审有一环,当场应题,五位评委临时出题,参会者即兴作答。” 叶青云看着他掌下那张纸。 “你手里是?” 田幕僚笑了笑。 “题目。”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挑着菜担路过,竹筐碰在墙角,发出闷响。 书鹤先看向叶青云,又看向那张纸,眼睛亮了一下。 “公子,有题目那岂不是稳?” 叶青云抬手,书鹤把后半句咽回去。 田幕僚保持着递纸的姿势。 “叶公子,京城不比济州,有才的人很多,有路的人更多。周大人愿替公子开条路。” 叶青云盯着那张纸。 丞相府紧闭的大门在脑中闪了一下,门房打量他布靴的目光也闪了一下。 若拿了题,明日更稳。 若不拿,还要面对整个京城的轻慢。 他把那张流程单收进袖里,却没接第二张纸。 “我叶青云用不着舞弊。” 田幕僚的手停在半空。 书鹤张了张嘴,脸皱成一团。 田幕僚收回纸,脸上笑意没少,眼底的温度却淡了点。 “叶公子有傲骨,周大人会欣赏。” 叶青云指了指桌上的银子。 “银子留下。” 田幕僚一怔。 叶青云拿起凉茶灌了一口,苦味冲得眉心一皱,话却说得稳。 “路我自己走。衣裳总要换一件,明日登台,不能让人只盯着我鞋底的洞。” 田幕僚笑出声,拱手告辞。 待他离开后,书鹤扑到银子旁边,双手捧着掂了掂分量。 “公子,真银子啊!” “去买衣服。青灰细布,料子别贵,裁剪要合身。” 书鹤想不通。 “有钱了还买布衣?” 叶青云拿起旧长衫抖了一下,袖口磨出的毛边在晨光里毛茸茸的。 “明天他们第一眼要看到寒门,第二眼才听见诗。落差越大,打在脸上越响。” 书鹤听懂了,抱着银子跑下楼。 午后,青灰细布长衫送来了。 叶青云换上,站在铜镜前。镜面不清,人影带着水纹。衣服不贵,但肩线利落,腰间竹筒压住褶皱,整个人干净了三分。 他把袖口理平,坐回桌边,诗稿再次取出。 入京。旧约。青云。 每一首都能引出他的身世。 每一句都能把苏家的退避摆到台面上。 他没有见过苏瑶。 可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住了太多年。 小时候父亲喝醉了,拍着他的肩,说青云啊,将来去京城,娶苏家的姑娘,做人上人。 后来父亲死在床上,屋顶漏雨,棺材钱都是借的。 叶青云把第二首拿起来,目光钉在“旧约”二字上。 明天不只是出名。 苏文远得在满堂宾客面前坐不住。 苏瑶得知道,她嫁错了人。 那个顾墨染也得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抢走的。 至于苏瑶本人愿不愿意嫁给他? 这个问题从来没出现在他脑子里。 在他心里,这门亲事是父亲留下的遗愿,苏家欠他的。 苏瑶理应等他来娶。 …… 傍晚时,系统面板在逸王府书房弹出。 【叶青云自信度:达到高光阈值。】 【气运值:持续上升。】 【新节点“诗会初鸣”即将触发。】 顾墨染看着这三行字。 拿起一张纸。 上面是暗桩半个时辰前送来的田幕僚拜访记录。 叶青云拒绝了题目。 拒绝得很漂亮。 顾墨染把纸放下,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有傲骨,有脑子,还知道穿什么衣服上台。” “可惜,你拿到的流程单是真的。” “但真正上台的人里面,多了一个你没算到的。” 他把笔搁回笔架,靠在椅背上,拇指摩挲着茶杯杯沿。 叶青云准备了三首诗,暖身,捅刀,收网。 布局很清楚,节奏也对。 换成别的对手,还真可能被他这一套打懵。 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 他以为明天的对手是满座文人和苏家老丞相。 并不。 他真正的对手,根本不会站在他面前。 顾墨染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静墨院。 谢婉清面前的诗稿已经默读到第七遍。 读完,她把诗稿翻过来,字面朝下扣在桌上。 不是写得不好。 是太好了。 好到她第一次觉得,明天站上去,不只是替别人完成一件差事。 是她自己,也想站上去。 第40章 沈灵儿巧施妙计,一碗银耳羹收服苏瑶 华灯缀院,月华铺阶。 沈灵儿端着银耳羹站在清霜院门口。 碧玉正扫落叶,看见她,扫帚悬在半空,行了个礼。 “沈夫人。” 沈灵儿今日穿得素,发上只别了一根银簪,手里的瓷盅冒着热气,甜味裹着百合的清苦往外散。 “苏姐姐在吗?” 碧玉的目光钉在那只瓷盅上,嘴抿了抿,没让路。 沈灵儿笑了笑,把瓷盅往前递了递。 “放心,我没下药。” 碧玉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屋里传来翻书声,隔了几息,苏瑶的声音从门板后飘出来。 “让她进来。” 沙哑的。 平时苏瑶说话,每个字落地都带响,今天像被棉布裹了一层。 碧玉侧身让道。 沈灵儿迈过门槛。 苏瑶坐在书案后,披着浅色外衫,发髻比平日松了些。 她没有请沈灵儿坐。 沈灵儿也不急,把银耳羹放在桌角。 “听说苏姐姐嗓子不舒服?” 苏瑶端起桌上的凉茶润了润喉。 “你来替我诊脉?” 沈灵儿听着这嗓音,舌根发苦,津液伤了,喉口肯定红着,再拖两天,吃饭都疼。 她没直说。 “我要真来诊脉,就带药箱了。” 她站在桌边,余光扫过书页上满页的细密批注。 苏瑶把书合上了。 “有事?” 沈灵儿从袖中摸出一颗褐色小药丸,搁在瓷盅旁边。 “润喉丸,我爷爷的方子,含着化开就行。” 苏瑶没接。 瓷盅上的热气飘散开来,百合味一直蹿到桌对面。 沈灵儿没有再推,换了话头。 “苏姐姐知道明天诗会的事吗?” “知道。” 这一个“知道”出来,沙哑得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沈灵儿接得自然。 “那你觉得夫君会不会去?” 苏瑶没有答。 沈灵儿自己接了下去。 “我赌他会去,而且不是去看热闹的。” 苏瑶抬眼。 “你很了解他?” 声音虽然哑着,这句话压得却准。 不是在问事实,是在划线。 沈灵儿端起旁边空杯,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入口泛苦,没皱眉。 “不了解。” 苏瑶看着她。 沈灵儿放下茶杯。 “但我知道他不是表面那个样子。” 她顿了一下。 “苏姐姐也知道的,对不对?” 苏瑶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没有否认。 她的目光落到银耳羹瓷盅上,盅盖边缘的水汽凝成珠,顺着瓷壁往下滑。 “你今晚,就为说这个?” “还有一句。” 沈灵儿把盅盖打开,甜香推过来。 “明天诗会上会有叶青云。” 苏瑶的手指停在书皮上,没动。 沈灵儿低头看着热气,没有看她的脸。 “我不知道苏姐姐怎么想,也不问你和叶青云的事。” “可殿下这几天有些疲态。” 苏瑶过了两息才开口。 “他让你来说的?” “没有。” 沈灵儿答得极快。 “他要知道我来清霜院,大概会说我多事。” 苏瑶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那你为什么来?” 沈灵儿把瓷勺放进羹里,轻轻搅了一圈。 “我不喜欢别人抢我的药炉,也不喜欢别人抢我已经认准的人。” 勺子搁在盅沿。 “但我也不想树敌,给夫君添乱。” 碧玉在门边听得手一抖。 苏瑶从椅子上站起来,隔着书案看沈灵儿。 “沈灵儿,你在我面前说这个,是在彰显大度?” 沈灵儿歪了歪头。 “苏姐姐已经生气很多天了,也没见你真对我动手。” 屋里没声了。 苏瑶冷冷吐出两个字。 “出去。” 沈灵儿利落行礼,退得比来时还快。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半步。 “羹趁热喝,百合润嗓,糖放得少。” 她没提那颗药丸。 苏瑶没回话。 沈灵儿出了清霜院,碧玉关上门,碎步回到屋里。 “小姐,这羹……” 苏瑶看着桌面。银耳羹在左,药丸在右。 过了好一会儿。 “拿来。” 碧玉把瓷盅端过去。 苏瑶先拿起那颗药丸,丢进嘴里。 药壳在舌面化开,苦辛先冲上来,接着一股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贴着红肿的地方按住了。 嗓子松了。 她舀了一口银耳羹送进嘴里。 甜味极淡,百合的清苦留在舌尖。 碧玉小声问了一句:“小姐,沈夫人她……” 苏瑶放下勺子,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枝白梅上。 “聪明人。” …… 书房。 顾墨染把三张地形小图摊开,赵老板派来的暗桩围在桌前。 他用笔尖点在翰林院外的茶楼位置。 “第一处,盯二皇子府的人,尤其是许文礼身边的小厮。” “诗会前半个时辰如果有人递纸条,记下递信的人。” 暗桩点头。 笔尖移到后巷。 “第二处,盯叶青云的书童,年纪小,嘴不严,最容易漏东西。” 再移到东侧马车停靠处。 “第三处,盯丞相府的暗探,不拦,不惊动,只看他们把消息送给谁。” 一个暗桩低声问。 “殿下,若叶青云私下找苏夫人呢?” 顾墨染抬手把地形图卷起来。 “他没机会。” “万一他绕过王府的人……” 顾墨染看过去。 那一眼没带什么火气,也没带什么杀意。 就是看着他。 暗桩的声音矮了下去,后半句散在嗓子里,没出来。 顾墨染等了两息,把卷好的图推到桌角。 “明日不要动手,不要逞能。” 他抬眼扫过三人。 “诗会场上动手的人,都是替别人递刀。” 暗桩退出去之后,福伯进来,手里捧着托盘,竹青色衣裙的料子折在盘中,暗纹在灯底下压得很低,不细看根本认不出花样。 “殿下,谢夫人的衣裙赶出来了,明早能穿。” 顾墨染伸手摸了摸料子边角。 触感细密,不滑,不抢眼。 “行。” “发饰呢?” “玉簪,不要金钗,耳坠用小珍珠。” 福伯记下,又问。 “车马安排几辆?” 顾墨染想了一想。 “谢婉清一辆,苏瑶若去,另备一辆。” 他停了停。 “沈灵儿大概会跟着看热闹,给她备第三辆。” 福伯犹豫了一下。 “其余几位夫人呢?” “柳如烟不会去,另两个,用不着你操心。” …… 苍狼院。 慕容雪把弯刀横在膝上擦拭。 巴图尔站在院门口。 “公主,明天城南有赛马,去不去?” “不去。” “公主不是最喜欢赛马?” 慕容雪把刀入鞘,抬头看向书房那个方向。 “明天看戏。” “什么戏?” “中原人要用嘴打架,我想看看疼不疼。” …… 铁梅院。 林清黛从剑架上取下长剑,拔出半寸,灯火映在剑刃上,晃了紫棠一眼。 紫棠揉着眼睛问。 “小姐,明天去看诗会……” “不去。” 紫棠点了点头。 “记得备马。” 紫棠:? 林清黛把剑推回鞘中,擦剑的布随手扔到紫棠怀里。 “不看诗会,看顾墨染丢人。” 第41章 寒门布衣登台,笑怼世家子 福伯看了顾墨染一眼。 “殿下明日是否亲自出手?” 顾墨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各院的花香灌进来。 “不需要。” 福伯皱眉。 “那诗会上若出了变数……” “变数?”顾墨染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棋盘上最怕的不是对手走错棋,是对手不走棋。” 福伯弯了弯腰,退了出去。 系统面板在夜色里亮起。 【诗会倒计时:归零前夜。】 【叶青云气运值:近期峰值。天道修正力活跃度持续攀升。】 【高光节点即将开启。】 …… 翌日。 天还没亮,翰林院两侧的茶楼已经上客。 伙计提着铜壶穿梭,茶香混着糕点味混着马粪味,搅进晨雾里,整条街都透着一股躁劲儿。 翰林院大门前广场上,白色布幔搭成诗台,台上挂着四字匾额。 翰墨春秋。 卯时三刻,一辆青竹帘马车停在翰林院门口。 叶青云踩上石阶,布靴底沾了晨露,青灰长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只封蜡竹筒。 书鹤抱着包袱跟在后面,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公子,好多人。” “人少了,今日就没意思了。” 叶青云没回头,抬眼看向诗台上方那块匾额,金漆新刷过,晨光一照晃得人眯眼。 他整了整袖口,往前走去,递上帖子。 “济州,叶青云。” 书吏翻册的手停了,抬头打量他。 旁边几个读书人已经在咬耳朵。 “他就是写济州三绝句那个?” “看着年轻,衣服倒寒酸。” “寒酸怕什么,诗好就行。” 叶青云听得清楚,背挺得更直。 书吏把帖子递回去。 “左侧候台。” 叶青云接过帖子。 “多谢。” 书鹤跟着他往候台区走,压低声音。 “公子,他们笑你衣服素。” 叶青云看着前方的诗台,袖中诗稿贴着掌心,纸边硬得硌人。 “素才好。” “第一眼让他们看轻我,第二眼才好让他们闭嘴。” 书鹤吸了口晨雾,被檀香呛得咳了两声。 “公子,这话听着解气。” 候台区里,第一位暖场的翰林院学子站在台边,嘴唇一直在动,手里折扇捏得发热。 第二位是礼部官员的侄子,锦袍外披着狐领,身边小厮替他捧着暖手炉。 叶青云站在两人旁边,布衣,竹筒,旧书袋,全场都知道他从外地来。 有人笑了一声。 “叶兄从济州来,路上辛苦,今日可别把官道风尘带到诗台上。” 叶青云看过去。 说话的人穿玉色长袍,腰佩白玉,站姿散漫,手里折扇轻轻摇着。 叶青云问。 “阁下怎么称呼?” 那人把扇子一收。 “国子监,陆知白。” 叶青云的手指在袖中碰到诗稿,纸边压住掌心。 要忍。 今日不是跟这种人斗嘴的时候。 可若一句不回,旁人只会当他怯场。 叶青云抬起头。 “陆兄说得对,风尘走过千里,才配登台。” 陆知白挑了挑眉。 叶青云接着道。 “阁下若只从家门口走到翰林院,鞋底干净也正常。” 旁边有人扭头憋笑。 陆知白捏着扇柄,唇角绷得发直。 “叶兄好口才,等会儿上台可别只剩口才。” 叶青云转开目光。 “那得看你有没有耐心等到那时候。” 陆知白还想开口,旁边小厮拉了他袖子一下。 “公子,周大人来了。” 诗台正对面,五位评委的座位已经摆好。 茶盏,笔墨,名册,青瓷香炉,全都排得齐整。 周文远最先到。 翰林官服穿在身上,步子不快,经过叶青云身侧时,目光在青灰长衫上停了半息。 叶青云拱手。 “周大人。” 周文远没有停步,只点了点头。 “叶公子,今日好好写。” 叶青云低头。 “学生谨记。” 这一句落下,周围人看叶青云的目光变了几分。 陆知白收起扇子,没再说话。 许文礼随后到,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小厮,小厮腰间挂着青色香囊,走路时总往东侧茶楼看。 远处茶楼二层,赵老板的人捏着茶杯,余光落在那只香囊上,杯里热茶烫手,他没松开。 翰林院东侧马车位,丞相府的车停得不显眼。 另一边,谢家马车缓缓停下。 小蝶先下车,扶着谢婉清出来。 竹青暗纹衣裙,发上只有一支玉簪,耳边两枚小珍珠坠子随动作轻晃。 国子监几个学子扭头看过来。 “谢家小姐也来了?” “京城四才女之首,来听诗不稀奇。” 谢婉清听见了,抬头看向评委席。 父亲谢怀安还没到。 顾墨染的马车也没到。 她在原地站了半息,走向女眷席。 刚坐下,沈灵儿的马车也到了。 沈灵儿掀帘探头,茶香汗味皮革味一股脑灌进鼻子,她眉梢动了动,扶着翠儿下车。 “这么多人,今日这药味不轻。” 翠儿不懂。 “小姐,哪来的药味?” “名利是药,吃多了会上头。” 沈灵儿扫过诗台,扫过评委席,又扫过那些攥着诗稿手心冒汗的读书人。 她看见谢婉清,快步走过去坐到旁边。 “婉清姐姐,紧张吗?” 谢婉清捧着茶,热气贴着指背。 “有一点。” 沈灵儿瞥见她袖口露出的信封边角,声音压下来。 “殿下给你的?” 谢婉清点头。 沈灵儿凑近半寸。 “他有没有嘱咐你,谁敢质疑就骂回去?” 谢婉清抬眼看她。 “你怎么知道?” 沈灵儿笑得肩膀轻动。 “他那人看着懒,护短的时候嘴最毒。” 话音刚落,另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 清霜院的车。 苏瑶从车里出来,周围的声音低了半拍。 碧玉扶着她,手心出了汗。 “小姐,咱们真要去吗?” 苏瑶踩上石阶,檀香从翰林院门口飘来,堵得喉咙发紧。 她本可不来。 可不来,旧约任他们讲。 来了,至少她坐在这里。 “进去。” 碧玉小声追问。 “若叶青云真当众提旧约呢?” 第42章 你以为她在看你?其实老婆在等我 苏瑶没有停步。 “那就听他说。” 碧玉急了。 “小姐,他若拿这个折辱您怎么办?” 苏瑶看向诗台,语调压得很稳。 “我不来,才叫任他折辱。” 碧玉闭上嘴,跟着她往里走。 女眷席这边,沈灵儿看见她,松子糖停在唇边,没有送进去。 谢婉清站起身,行了个礼。 “苏姐姐。” 苏瑶走过来,先在谢婉清脸上停了一眼,再往旁边看了沈灵儿一下,没说话。 沈灵儿往旁边挪了半寸,拍了拍那个位置。 “苏姐姐,坐这里,正对诗台,视野好。” 苏瑶看了她一眼,坐过去了。 三人中间是一张茶案,蜜饯、瓜子、诗会名册摆在上面,沈灵儿随手把一碟桂花糕推到苏瑶面前。 苏瑶端起茶,没看那碟糕。 诗台另一边。 慕容雪穿着北境短袍走进来,看了一眼女眷席,没有过去,带着巴图尔直接上了东侧茶楼二层,占了靠栏的位置。 巴图尔端着一盘牛肉干,往下看了一圈,眼神有点迷。 “公主,他们还没打?” 慕容雪靠在栏杆上。 “中原人打架前要说很多话。” 巴图尔撕了块肉塞进嘴里。 “那得说到什么时候?” 慕容雪往下扫了一圈,看见叶青云,又看见谢婉清,再看向那张还空着的椅子,碧色眼眸停在上面多转了一圈。 “等府里厚脸皮的中原男人来了再说。” 街口。 铁梅院的马刚停稳,林清黛翻身下马,把马鞭丢给紫棠,没走正门,绕进东侧茶楼。 紫棠跟上去,小声提醒。 “小姐,殿下给女眷席备了位置。” 林清黛没回头。 “谁要坐他备的位置?” 她上了二层,落座,刚好和慕容雪隔着三张桌。 慕容雪扭过头,抬了抬下巴。 “你也来看中原人用嘴巴打架?” 林清黛拿起桌上茶杯闻了一下,放回去,嫌弃地推开。 “我来看纨绔怎么丢人。” 慕容雪指了指楼下叶青云。 “那个布衣的,看着想赢。” 林清黛手指落在剑鞘上。 “想赢的人多了,能不能扛住顾墨染,那是另一回事。” 慕容雪看了她一眼。 “你很信他?” “我只信他很会惹事。” 林清黛把剑鞘立在膝边,自己去倒了杯热茶。 楼下,评委陆续落座。 谢怀安来了。 谢婉清端着茶盏的手收紧了一下,目光跟着父亲的背影走,一直到他在评委席正中偏左坐定,才把茶盏放回去。 谢怀安也扫过女眷席,在竹青衣裙上停了一息,又移开,跟周文远点了个头。 周文远寒暄,许文礼跟着笑,韩鹤亭拄着拐杖坐下,咳了两声,周围声音慢慢收低了。 只有顾墨染的位置空着。 叶青云往那张椅子上看了一眼。 书鹤凑过来,压低声音。 “公子,那三皇子不会不敢来吧?” 叶青云袖中手指按住诗稿,纸面被指腹压出一道弧。 “不能当场见识我的才学,是他的损失。” 候台旁边,几个翰林院学子的声音没压住。 “那位就是丞相嫡女,现在嫁给三皇子了。” “听说以前定的有别家的婚约。” 书鹤把这话吞进去,转头告诉叶青云。 “公子,女眷席那边,穿白色的就是苏夫人。” 叶青云顺着看过去。 苏瑶侧对着诗台,手里端着茶,腰背极直,连端茶的姿势都不松懈,神色平静,懒得打量四周任何人。 她旁边坐着几个气质同样出挑的女子,可一眼就能把她认出来。 叶青云的胸膛起伏加剧。 就在这时,苏瑶的目光朝诗台方向扫来,落点是台上的布幔。 随意的一扫,眼神没有焦点。 但叶青云站在那个方向。 他把这当成了苏瑶在看他。 胸口那口气,没有散开,反而压得更实。 他挺直了脊背,袖中的三张诗稿往掌心贴紧了一分。 苏瑶的目光已经收回去了。 茶盏落回案上,她低头翻诗会名册,一页一页,神色平常。 这时翰林院外传来车轮声。 一辆黑檀木马车停在门前,福伯掀开车帘。 顾墨染从里面下来,穿着一身松散的月白锦袍,手里还拎着半块没吃完的糕。 他咬了一口,抬头往诗台上打量了一圈。 把糕咽下去,擦了擦手。 “还没开始?那本王来得正好。” 叶青云盯着他,袖中三张诗稿贴着掌心,纸边硌出细密的痛。 周文远从评委席站起来,笑着迎了两步。 “逸王来的刚好,诗会正要开场。” 顾墨染踏进广场,最先闻到的是檀香,香炉摆在诗台两侧,烟气被晨风推散,混着茶楼飘来的酥饼味。 热闹得像庙会,偏偏人人手里都捏着诗稿,端着一副读书人的架子。 福伯跟在后面,把那半块糕接过去,动作熟练得旁边几个书吏看得眼皮乱跳。 顾墨染扫过全场。 评委席上,周文远笑得客气,许文礼端着茶挡脸,谢怀安坐得端正,韩鹤亭半闭着眼,冯守正低头翻礼簿。 女眷席里,谢婉清坐在竹青衣裙中,手指压着袖口。 苏瑶坐在她旁边,神色稳。 沈灵儿把松子糖塞进袖袋,被顾墨染看见,冲他眨了一下眼。 茶楼二层,慕容雪趴在栏杆边,林清黛坐在三张桌之外。 两个本来该互相看不顺眼的人,此刻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都在等他出糗。 顾墨染在心里过了一圈。 苏瑶的神态说明天道没把她拉走。 谢婉清稳着,杀招藏的好。 叶青云气势正高,今日这一刀不能早出,得让他先把台子搭高。 周文远从评委席走下两步。 “逸王,贵座在这边。” 顾墨染看向那张特意留在评委席侧后方的椅子,位置好,看得见全场,也被全场看得见。 他没立刻坐,先走到女眷席前。 沈灵儿先开口。 “夫君今日吃糕来的?” 顾墨染看了一眼她袖袋鼓起的小包。 “你也没少吃。” 沈灵儿立刻按住袖口。 “我这是防饿。” 苏瑶没有抬头,茶盏在手里转了半圈。 顾墨染把目光转到谢婉清身上。 “可还好?” 谢婉清抬起头。 “夫君放心。” 她说得轻,尾音没有散。 顾墨染点头。 “有人出言不逊,你就怼回去,夫君给你兜底。” 苏瑶终于看了他一眼。 “殿下今日是来教人吵架的?” 顾墨染看向她,日光落在她鬓边珍珠簪上,停了两息。 “诗会也是战场,能赢就行。” 苏瑶把茶盏放回案上。 “那殿下最好别输。” “爱妃在看,我怎么会输?” 苏瑶的手指停在茶盏沿上,停了半息,没有说话。 沈灵儿端起茶杯往脸前挡了挡,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谢婉清低头翻诗会名册,耳尖悄悄红了一点。 顾墨染转身去到座位。 锣声响起前,周文远站到台前。 “诸位同僚,诸位学子,今日翰林院设诗会,取春秋之意,论文章之骨,评诗才之高,凡登台者,不论出身,只论诗作。”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声。 叶青云站在候台边,听到“不论出身”四个字,唇线压下去,三张诗稿在袖中被攥得纸心微皱。 他攥着,没有松。 第43章 诗会变修罗场!这一句控诉,直指苏瑶 周文远继续开口。 “今日评委五位,翰林院周文远,国子监谢怀安,礼部冯守正,太常寺许文礼,前辈大儒韩鹤亭,五人共评,众人共听。” 韩鹤亭咳了两声,抬手压了压场。 冯守正翻开礼簿。 “诗会分三轮,第一轮自选,第二轮同题,第三轮当场应题,若有佳作,可入翰林院诗册。” 翰林院诗册。 这五个字落地,候台那边好几个读书人的呼吸都乱了半拍。 叶青云盯着诗台中央,眼底的火压不住。 书鹤站在候台边,两只手搓来搓去,掌心都红了。 顾墨染扫见这一幕,指尖在扶手上轻点了两下,没说话。 茶楼二层,赵老板的人把茶杯放回桌面,眼神没离开许文礼的小厮。 那小厮从诗会开始后,已经三次侧头往东侧楼梯口看。 第三次,一个穿灰衣的人从楼梯口露了半张脸,又退了进去。 赵老板的人端起茶杯,没喝,攥着。 台上,第一位翰林院学子登台。 穿着整齐,礼数做足,展开诗稿,写的是春柳。 句子稳,格律稳,用典稳。 稳得挑不出错,也记不住。 念完后,周文远点头,冯守正称了一个雅字,韩鹤亭只嗯了一声,台下掌声礼貌响起。 顾墨染喝了口茶。 “暖场确实暖。” 福伯站在他身后,压低了声。 “殿下觉得如何?” “没放盐的汤。” 福伯憋住没吭声。 第二位锦袍公子登台,写登高,起句豪迈,承句堆了四个典故,转句夸京城气象,合句说愿为盛世添笔。 台下掌声比第一位热闹,毕竟他父亲在礼部,朋友也多。 许文礼先开口。 “少年人有志气。” 冯守正点头。 “格律无误,辞采华美。” 韩鹤亭抬了抬眼皮。 “典多了,气少了。” 锦袍公子脸色动了动,还得行礼谢评。 叶青云站在候台处,听完这两首,脊背不自觉又直了一分。 这就是京城诗会? 规矩归规矩,骨头太软。 他理了理袖口,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书鹤凑过来。 “公子,没人了,到您了。” 叶青云点头。 他迈上诗台,青灰长衫站在白色布幔前,台下议论声随之起来。 “这就是济州叶青云?” “真是布衣。” “听说与丞相府有旧约?” “今日正主也来了。” 这几句话一出,女眷席周围的空气绷了半拍。 沈灵儿侧头看苏瑶。 苏瑶端着茶盏的手稳住了,只是杯盖碰了杯沿,发出清脆一声。 顾墨染听见了。 他没有去看台上,先往苏瑶那边看了一眼。 苏瑶面色没变。 台上,周文远笑着开口。 “叶公子,济州三绝句名传京城,今日可有新作?” 叶青云向五位评委拱手。 “有。三首。” “哦?题为何?” 叶青云从袖中取出第一张诗稿,纸页展开时,晨风从台面掠过,墨香顺着风往下散。 他目光从评委席扫到台下,最后落在顾墨染身上,停了两息。 “题为,入京。” 周文远眼底亮了一下。 顾墨染端着茶杯的手没动。 叶青云开口,咬字极稳。 “十年磨一剑,今日试锋芒。” 台下的议论声轻了。 不是被震住了,是很多人听完第一句,把嘴闭上,等下一句。 第二句。 “寒门无长物,只携墨一囊。” 女眷席,苏瑶手指在茶盏边沿收了一下。 她没有看台上,耳朵在听。 第三句。 “京城千樯帆,问我归处忙。” 第四句落地。 “白衣登高处,清风自可量。” 全场安静了。 韩鹤亭慢慢抬起眼皮,许文礼放下茶杯,谢怀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顾墨染靠在椅背上,扫了一圈周围人的脸色。 让他烧着。 烧得越高,后面才有得看。 台下沉了两息,掌声从翰林院学子那边先起,文官席随后也有人拍。 韩鹤亭把茶盏放下。 “入京二字,写得有骨。” 周文远立刻接上。 “叶公子远道而来,第一首便有这等气象,济州三绝句名不虚传。” 许文礼看了周文远一眼,跟着点头。 “寒门无长物,只携墨一囊,这句好。” 叶青云站在台上,没急着谢场,只朝五位评委拱手。 “诸位先生谬赞。” 候台边,书鹤攥着包袱,脸都涨红了。 “公子赢了,公子要出名了!”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茶盏送到唇边,茶已经凉了,苦味压在舌根。 系统面板贴着视野边缘亮起。 【叶青云气运值上涨百分之二。】 【节点共鸣启动。】 顾墨染把茶盏放下。 女眷席,沈灵儿把瓜子放回碟子里,侧头看谢婉清。 “婉清姐姐,这人有点东西。” 谢婉清手按在诗会名册上,纸页被她压出浅痕。 “是有。” 沈灵儿往她袖口瞥了一眼。 “怕吗?” 谢婉清没有立刻答,指腹摸到袖中那封诗稿的私印压出的凸起。 “不怕。” 苏瑶把茶盖搁回杯沿,轻响一下。 “他写的是自己的路,能打动人。” 沈灵儿看向她。 “苏姐姐,你这是夸他?” 苏瑶目光落在诗台,语气压得很稳。 “会写诗,和人品如何,是两件事。” 沈灵儿把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笑了。 “苏姐姐这碗水端得挺稳。” 苏瑶扫她一眼。 “你的羹,我喝了。” 沈灵儿立刻坐正。 “那明日还送。” “少放糖。” “记住了。” 话音刚落,台上叶青云已经取出第二张诗稿。 “第二首七律,题为不折。” 台下有人低声重复。 “不折。” “这题听着就硬。” “入京之后再写不折,路数连上了。” 顾墨染听见这些议论,扇骨在掌心轻碰了一下。 叶青云不傻。 第一首立人,第二首立骨,第三首,多半要立名。 台上,叶青云开口。 “破屋疏窗聆暮雨,孤灯残壁照浮沉。” 台下议论声淡了。 第二句。 “卖书换得三杯酒,煮墨闲藏一念真。” 候台边几个寒门学子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高台上编出来的落魄。 这是吃过苦的人,把苦压进了字里。 第三句落地。 “世道向来轻寒士,朱门深闭远故人。” 叶青云的目光,在念这句时,朝女眷席的方向找过去。 苏瑶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顾墨染这时候也看过去了。 他看的不是叶青云,是苏瑶。 苏瑶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放下,也没有抬高,茶盏里的水面静止着。 碧玉站在她身后,手攥紧了衣角,脸色发白。 顾墨染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台上。 叶青云的视线跟着苏瑶的方向,正好撞上顾墨染侧过来的脸。 顾墨染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台上,叶青云接着念第四句。 第44章 三诗压场,寒门旧约当众退还 叶青云的声音压过喧哗。 “天地为炉我为薪,壮志不灭待来春。” 韩鹤亭把拐杖放到一边坐直了身子。 周文远的手掌拍在案几上。 “好诗!” 许文礼跟着点头抚须。 “好大的胸襟气魄,这等硬骨头确实少见。” 谢怀安低头看着手边的名册。 他的手指停在叶青云的名字旁边。 顾墨染合拢手里的折扇。 “这穷酸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福伯在后头凑近半步。 “殿下,这人把怨气全熬成了往上爬的野心。” 顾墨染把目光投向女眷席。 “他有真才实学,就看咱们这边接不接得住。” 谢婉清正注视着诗台那边。 她的双手藏在衣袖里交握。 沈灵儿拿手肘碰了碰谢婉清的胳膊。 “婉清姐姐,你可别被他忽悠进沟里去。” 谢婉清回过神来。 “我明白。” 沈灵儿压低了嗓音凑过去。 “他在那儿死命卖惨,你等会上去就拿格局甩他脸。” 苏瑶偏过头看了沈灵儿一眼。 “这种招数是谁教给你的?” 沈灵儿从碟子里捏起一颗松子糖。 “夫君闲着没事教我的呀。” 苏瑶收回目光端整坐姿。 台下的叫好声比方才响亮许多。 茶楼二层的看客们也跟着拍桌子叫嚷。 慕容雪斜靠在木栏杆上。 “这穿布衣的中原男人嘴皮子真够利索。” 巴图尔把半块牛肉干塞进嘴里。 “公主,这动静就说明他赢了吗?” 慕容雪转头看向顾墨染的方向。 “现在还不好定论。” 林清黛坐在隔壁桌冷哼出声。 “你看顾墨染干什么,他要是只会坐着喝茶才叫丢人眼。” 慕容雪挑起眉梢。 “你在担心那个中原软骨头?” 林清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怕他烂泥扶不上墙连累太尉府的威名。” 慕容雪嗤笑一声。 “中原女人的嘴可真够硬的。” 林清黛重重放下冷茶。 “北境女人的废话也是真多。” 巴图尔默默把装牛肉干的盘子护在怀里。 【叶青云气运值上涨百分之三。】 【全场共鸣值达到临界。】 【天命之子特殊增幅启动。】 系统面板从顾墨染眼前闪过。 广场上的气氛比刚才更加火热。 福伯抹了把额角的汗水。 “殿下,这诗台完全让他给掌控了。” 顾墨染用扇骨敲着手心。 “他非要把自己捧到风口浪尖上咱们就顺着他。” 福伯满脸不解。 “这又是为何?” 顾墨染看向叶青云腰间的竹筒。 “现在出手压他必定落人口实,等他自己把话说绝了,咱们再办事才有理有据。” 勋贵席那边二皇子顾墨辰带着人落座了。 他的幕僚弯下腰。 “二殿下,台上这书生颇有一些文章手段。” 顾墨辰端起桌上的热茶。 “先看他今天能不能活着走下这诗台再说。” 顾墨染隔着人群遥遥摇起折扇。 顾墨辰撇开视线只低头吹动茶叶。 周文远看着台上的叶青云更是满脸红光。 “叶公子这两首已经展露不凡筋骨,第三首佳作再让大家开开眼界?” 叶青云把手里的诗稿折叠塞回衣袖里。 他往台子边缘迈出一步。 全场的目光都被他扯了过去。 叶青云朝着文官席拱手作揖。 “学生来京城之前还有一桩旧账没算清楚。” 苏瑶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沈灵儿手里的松子糖掉回碟子里。 谢婉清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周文远皱起眉头出声。 “今日是文人雅集,那些私人的事不如稍后再说。” 叶青云再次朝他长揖及地。 “要听诗也得听清白的诗,人事理不清白,这诗也作不痛快。” 周文远被他这话堵得无言以对。 叶青云转向丞相列席的方位。 “苏丞相。” 苏文远坐在位子上面不改神色。 叶青云深吸气撑起胸膛。 “我家与苏家早年曾口头定下婚约,学生今日就趁着各位同僚做见证。” 他的声音在整个广场上方回荡。 “当众退还。” 周遭在死寂一瞬后彻底炸开了锅。 “他敢当面退左相大人的婚事?” “相府千金明明已经嫁给三皇子了吧?” “这穷酸书生倒是有个胆魄。” 碧玉气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小姐,他凭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折辱您。” 苏瑶的嗓子连带着心口隐隐作痛。 “闭嘴。” 沈灵儿从侧边压低身子看过来。 “苏姐姐。” 苏瑶抬眼看着她。 “我现在要是起身去跟他发作,就真成了他诗薄情寡义的朱门权贵。” 沈灵儿拍掉指尖沾染的糖霜。 “夫君饶不了他。” 谢婉清用力按住自己的衣袖边缘。 “他刻意挑选退还二字分明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顾墨染听见这番点评满意地眯起眼睛。 谢婉清到底是个通透的聪慧女子。 只见。 叶青云从腰间竹筒里抽出一卷发黄的旧纸页。 他扣开蜡封将纸页对着日光完全展开。 “这就是我家老父当年留下的婚书。” 周文远站起身边指着他边喊。 “叶公子切莫在此胡闹滋事。” 叶青云将那张纸页举过头顶。 “学生自知家道中落配不上相府的千金之躯,这桩陈年婚事自今日起便烟消云散。” 他把凭证平铺在诗台的沉木长案上。 “俗事已了。” “我的第三首七律,便题名青云。” 台下的议论声还在沸腾。 “旧纸封尘数十年,今朝还与故人前。” “朱门不记寒窗约,我自提灯上九天。” 叶青云仰起头大喇喇地看向苏瑶的方向。 “莫问花开谁折去,长风送我过关山。” 他的嗓音越发高亢洪亮。 “孤身从此无牵绊,一笔青云压九寰。” 广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沉寂。 寒门学子那边率先爆发出能掀翻屋顶的喝彩声。 茶楼上随即飘来无数振奋的叫嚷。 “好一首气吞斗牛的佳作神文。” “这才是我辈读书人该有的铁骨铮铮。” “相府这次可是吃了哑巴亏。” 碧玉红着眼睛。 “小姐,这疯子分明是踩着您的清誉在往上攀爬。” 苏瑶用两根手指把茶盏稳稳推远。 “这等下作套路我岂会看不出门道。” 沈灵儿压着火气咬紧了牙关。 “那你和老爷就老实坐在这里干听着不动声色?” 苏瑶偏过头冷眼看着她。 “我只要张嘴骂他半个难听字眼,便输了全部体面。” 谢婉清低头整理了一下竹青色的百褶衣裙。 “苏姐姐稍安勿躁,我一定替你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苏瑶转过头看着她不作言语。 谢婉清把手指紧紧捂在装了信封的袖袋外面。 “他敢用酸腐诗句作践苏家门风,我就用规矩字眼将气焰灭掉。” 顾墨染的扇骨在膝盖上轻点出特定的节奏。 谢婉清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信号指令。 周文远趁着掌声终于平息空当走上台前。 “叶公子的才学大家已经有目共睹,这也算是替咱们这场雅集开了个好头。” 他转身面向后方几位评审官。 “各位大人依着俗例定规,该让诸位评委现场给出第二轮的试题了。” 韩鹤亭点着头应承下来。 “出题便是了。” 冯守正翻开桌上的红绸礼簿开始宣告规则。 “今日这第二轮比试便以春为题,香炉里的短香燃尽前必须全数停笔。” 许文礼紧随其后补充一条铁律。 “诸位学子必须临场发挥作对,绝对不允许掉书袋背出旧时的存稿。” 全场人群的视线再次火热地汇聚到叶青云身上。 叶青云大步走回木桌前抓起吸足墨汁的毛笔。 顾墨染盯着谢婉清身影。 他拿扇子在自己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谢婉清当即提着裙摆站直了身子。 第45章 谢婉清登台,王府内眷便能压场 谢婉清起身时,茶案边几颗瓜子被袖风带得滚了半圈。 沈灵儿先扶住她的手腕,捏了一下,没松开。 “手好凉。” 谢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事。” 沈灵儿把一颗松子糖塞进她掌心。 “含着,别晕。” 谢婉清看着掌心那颗糖,怔了半息。 “糖?” “上台前补点甜,骂人有力气。” 苏瑶把自己的茶盏推过去,没有看谢婉清,只看着诗台。 “他把旧约摆出来,不止是在打我,也是打王府。” 谢婉清端起茶,喝了一小口,茶汤温热,压住喉间的干意。 “我明白。” 她捧起书册,往诗台方向走。 竹青衣裙走出女眷席,晨光落在暗纹上,随她的步子一闪一隐。 脚步不急,每一步都落在青石板中线。 福伯在顾墨染身后压低了嗓子。 “殿下,谢夫人这步子,真稳。” 顾墨染的折扇压在膝上,目光落在她藏进袖中的手。 “手心汗都快把纸泡软了。” “那她还敢去?” 顾墨染看着她越走越近,语气懒散了些。 “怕还往前走,这才值钱。” 福伯想了想。 “殿下似乎胸有成竹?” 顾墨染没有答,只问。 “那白头发钱老头坐在那儿多久了?” 福伯看向评委席后方。 “从开场到现在,一句话没多说。” “那就够了。” 诗台上,叶青云已经落了三四句。 他写得太快,笔尖过纸,墨迹连成行,几乎没有停顿。 旁边十余位参赛文人还在斟酌起句,有人咬笔,有人擦汗。 书鹤站在台下,越看越得意。 “我家公子写完了吧?” 叶青云最后一笔收住,把诗稿反扣在案上,双手抱臂站到一旁。 台下起了低声赞叹。 “这才多长时间?” “三分之一柱香都不到。” “这是真才思。” “寒门书生能走到这一步,怪不得敢退婚。” 顾墨染听见最后一句,眼皮都没抬。 诗越好,退婚越像风骨,诗若不够好,就是笑话。 先让你跑一圈。 周文远看着香快过半,正要开口催促,余光看见谢婉清走来,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你这是?” 谢婉清停在评委席前三步,向五位评委行礼。 “逸王府,谢婉清。” 台下嗡声立刻起了。 “谢家小姐?” “她怎么走上前了?” “女子来诗会听听也就罢了,还要登台?” “今日翰林院诗会,难道成了后宅雅集?” 谢怀安坐在评委席侧方,脸色变了,手按住椅扶便要起身。 韩鹤亭伸手压住他的袖口。 “怀安,坐。” 谢怀安看向他。 “先生,小女不懂事。” 韩鹤亭看着谢婉清,把手收了回来。 “你女儿站得比你稳。” 谢怀安一时无言。 周文远看了眼谢怀安,又看谢婉清。 “谢小姐,诗会有规矩。” “晚辈知道。” “那你此刻上前,是想旁听评审?” “晚辈冒昧,也想应题一试。” 话落,几个年轻文人笑出声。 有人站在候台处,半遮着嘴。 “谢小姐,今日不是闺中斗草。” 另一个接话。 “应题限半柱香,不是回去写三日再拿去给父兄润色。” 沈灵儿在女眷席听得眯起眼。 “我能不能给他下点哑药?” 苏瑶端着茶。 “给众人下药,太医院也保不住你。” 叶青云站在诗台旁,看向谢婉清。 “你也要作诗?” 谢婉清转向他。 “叶公子能作,婉清为何不能?” 叶青云看了眼她手里的书册。 “诗会讲现场才思。” “婉清知晓。” “你若早有准备,便不合规矩。” 谢婉清把书册抱稳,抬眼看他。 “叶公子句句不离旧约,不也站在这里谈风骨?” 台下议论低了些。 叶青云脸色沉了几分。 “你这话,是替逸王府出头?” “叶公子胸襟,原来不过如此。” 叶青云楞。 “那你便请!” 周文远却没有立刻允准。 “谢小姐,女子参与翰林院诗会,往年没有先例。” 谢婉清行礼。 “若诸位先生觉得不妥,晚辈即刻离去。” 她抬起头,看向周文远。 “只是晚辈记得,周大人开场说过,不论出身。” 说完,她退了半步。 没有争,也没有闹。 周文远若说不准,京城四才女之首会被挡在台下,她父亲谢怀安脸上也难看。 许文礼端起茶,遮住半张脸。 冯守正翻着礼簿,指尖停在空白处。 韩鹤亭敲了敲拐杖。 “钱掌院还没开口,你们急什么?” 众人这才看向评委席正中后方。 白发老人睁开眼,手里那串旧木念珠停住。 翰林院掌院学士钱穆之,七十二岁,今日原本不在评委名册上。 诗会前一日,他只派人知会翰林院,说要来听一听。 周文远不敢拦,只能在评委席后方另加一把椅子。 钱穆之看向谢婉清。 “谢婉清。” 谢婉清再行一礼。 “晚辈在。” “京城四才女之首,老夫听过。” “虚名而已。” 钱穆之点头。 “既然想试,写便是。” 周文远眉头动了动。 “钱公,规矩……” 钱穆之看向他。 “你今日说了,不论出身,只论诗作。” 周文远没接话。 钱穆之又道。 “怎么,出身不论,男女倒要论了?” 台下笑声收了回去。 谢怀安的手从椅扶上放下。 顾墨染看着钱穆之,轻轻点了下扇骨。 福伯低声道。 “殿下,钱掌院这是帮谢夫人?” 顾墨染道。 “他帮的是翰林院那块招牌。” 福伯问。 “周文远会不舒服吧?” “他舒不舒服不重要。” 顾墨染笑了笑。 “今日这么多人看着,谁先把女子二字压在诗作前面,谁就先输了格局。” 谢婉清走到侧案前。 案上白纸铺平,砚台已经磨好,所有人都等她动笔。 她把书册放在案角,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前,她在砚台边停了片刻,心里把顾墨染给的诗稿过了一遍。 顾墨染昨夜的话又浮了上来。 你不是去求他们认可。 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分量。 谢婉清落笔。 墨行铺开。 写完后,她从头扫过一遍,放下笔,将素笺双手呈上。 半炷香刚好燃尽。 其余十几位文人也先后搁笔,诗稿由侍从收起,送到评委案上。 钱穆之一份份翻过。 有的看了两行就放到左侧。 有的看完点一下头,放到右侧。 最后,他手里只留了两张。 叶青云的。 谢婉清的。 韩鹤亭侧过身。 “钱老?” 钱穆之没有答,把谢婉清的素笺递给他。 韩鹤亭接过,扫了三行,咳声停了。 冯守正和许文礼同时探过头去。 一个合上礼簿。 一个把茶盏搁回桌面。 谢怀安坐在旁边,看不见全诗,只能看见几位老友的反应。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叶青云抱在身前的手放了下来。 书鹤小声道。 “公子,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叶青云没有答。 那张素笺在五位评委手里传了一圈。 他方才写完诗后压下来的底气,正在往回缩。 谢婉清站在案边,袖中手掌贴着掌心,汗意还在。 钱穆之最后把素笺压在桌上,笑着拿起叶青云的诗稿。 “叶公子,可愿让老夫一并读给众人听?” 叶青云扫了一眼谢婉清。 “愿。” 钱穆之站起身。 全场嗡声慢慢落下。 “今日题春,叶公子现场落笔,谢小姐临时起意。” “规矩上,自然叶公子占先。” 叶青云脸色稍缓。 谢婉清没有动。 钱穆之继续道。 “但诗会既论诗,诸位耳朵也在,不妨先听,再议。” “先读叶公子的。” 叶青云站直了些。 钱穆之念道。 “春入长街马蹄轻,旧雪消时客梦醒。” 台下有人点头。 钱穆之继续念。 “寒枝不向朱门折,野草偏从石罅生。” 寒门学子那边立刻有人叫好。 “好!” 钱穆之没有停。 “一纸浮名随水去,十年灯火照天明。” 叶青云看向苏瑶方向。 钱穆之念出最后一句。 “青云今日凭风起,不借东风也上京。” 掌声很快响起。 周文远率先拍掌。 “佳作。” 许文礼点头。 “半柱香内能成此篇,确实难得。” 书鹤激动得跺脚。 “公子赢了。” 叶青云没有笑得太明显,只看向钱穆之手里的另一张纸。 钱穆之等掌声落下,展开谢婉清的素笺。 “再读谢小姐的。” 广场安静下来。 谢婉清的手在袖中收紧。 顾墨染斜倚在桌前,扇子压在膝上,视线落在那张素笺上。 钱穆之开口念第一行。 第46章 凤凰池上客!谢婉清一诗压青云 钱穆之展开素笺,指腹压住纸角,先看了谢婉清一眼。 开口。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台下没有立刻接声。 叶青云眉头松开几分,低声道。 “起得沉,倒还稳。” 书鹤凑在台下,压着嗓子问。 “公子,她这两句,压得住您吗?” 叶青云没有看他。 “急什么,听完。” 钱穆之继续念。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韩鹤亭抬眼,手指停在拐杖上。 谢怀安原本要去扶茶盏,指尖停在桌沿。 女眷席里,苏瑶放下茶盏,第一次正眼看向谢婉清。 沈灵儿把帕子按在膝上,轻声道。 “大气。” 苏瑶看着诗台。 “她没有把春写在花枝上。” 沈灵儿偏头看她。 “苏姐姐,你这是夸她吧?” 苏瑶没接这句。 “继续听。” 钱穆之的声音压住台下浮声。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几个翰林院学子互相看了一眼。 方才还捏着叶青云诗句叫好的寒门书生,也慢慢收了声。 有人低声道。 “这哪里是庭前春柳。” 另一人接道。 “这是皇城早朝。” 钱穆之看向尾联,念得更慢。 “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最后一字落下,广场静了三息。 书鹤张了张嘴,没能挤出话来。 叶青云立在诗台旁,指尖压住袖口,视线落在那张素笺上。 他方才那句不借东风也上京,本该是全场最亮的收尾。 此刻皇城万户,百官剑佩,凤凰池上客层层压下来,他那一点青云之气,便显得窄了。 韩鹤亭第一个拍掌。 “好。” 一个字落地,评委席才有人跟着拍掌。 谢怀安起身时,袖口带翻了茶盖,茶水洇到名册边角,他也没有去扶。 “千古佳构,绝顶好诗。” 掌声从评委席传向文官列,又传到诸位学子那边。 茶楼二层也有人拍栏叫好。 慕容雪靠在栏边,问巴图尔。 “听懂了吗?” 巴图尔抱着牛肉干,诚实摇头。 “没全懂,但他们拍得比刚才齐。” 林清黛端着茶杯,冷声道。 “齐就对了。” 慕容雪看她。 “你也懂?” 林清黛放下茶。 “我懂顾墨染这次不用丢脸了。” 顾墨染听见楼上动静,扇骨在膝上轻轻一压。 福伯低声道。 “殿下,谢夫人这诗,能入册吗?” 顾墨染看着钱穆之手里的素笺。 “钱老头要是舍得放过这首,翰林院那块匾就该摘下来晒晒霉了。” 钱穆之把素笺放在案上,抬头看谢婉清。 “谢小姐,你这首,老夫要收入翰林院诗册。” 谢婉清行礼。 “多谢钱公。” 周文远脸色变了,手指压着桌案,开口道。 “钱公,这样的诗词,当真是小女子所作?” 台下声息立刻杂了。 周文远继续道。 “今日题目临场才出,她身份又特殊,是否有人提前泄题,总该问清。” 全场视线转向谢怀安,又有人看向顾墨染。 谢婉清父亲便是评委之一,又背靠王府,这一句话落下来,疑心便有了去处。 谢怀安脸色沉下。 韩鹤亭慢慢侧头。 “周大人,诗会是翰林院办的。” 钱穆之也抬眼看他。 “周大人,口说无凭。” 周文远拱手。 “下官只是为诗会公正。” 钱穆之把素笺往案上一放。 “那便拿证据。” 周文远停了停。 谢婉清微微敛眉,朝周文远行礼。 “婉清未曾想到,一首七律,先换来的不是品评,是疑案。” 周文远皱眉。 “谢小姐慎言。” 谢婉清看着他。 “周大人问泄题,便是疑我父亲徇私。” 她又转向台下。 “周大人疑逸王府,便是疑诸位评委护短。” 她收回视线,礼数仍周全。 “若周大人有证据,婉清愿当场受问。” “若没有,今日污的便不止婉清一人。” 台下低声更密。 沈灵儿把帕子攥紧,压低嗓音。 “漂亮。” 苏瑶道。 “她没有求饶。” 沈灵儿看向苏瑶。 “她在递刀?” 苏瑶端起茶,又放下。 “递回去。” 韩鹤亭开口。 “周大人,诗会不是刑部堂审。” 冯守正合上礼簿。 “诗分高下,不分男女。” 他看向那张素笺。 “佳作在案,不论诗,先论身份,家世,后宅,传出去也不体面。” 许文礼看了二皇子所在方向一眼,端起茶,没有接话。 周文远的手压在桌上,停了几息。 “既然诸位先生都觉得可录,那便录。” 谢婉清行礼。 “多谢诸位先生。” 她转身欲退,叶青云忽然开口。 “谢小姐,请留步。” 全场视线又回到诗台。 谢婉清停下。 叶青云走到评委席前,朝钱穆之拱手。 “钱公,叶某斗胆,有一事不明。” 钱穆之看他。 “说。” 叶青云看向谢婉清,语气压得稳。 “谢小姐这首诗,格局高远,章法圆熟,确为佳作。” 顾墨染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又把茶盏放回去。 福伯低声道。 “殿下,他还不服。” 顾墨染看着台上。 “他不是不服诗。” 福伯问。 “那是不服什么?” 顾墨染道。 “不服我的爱妃便能赢他。” 叶青云继续道。 “今日题目临场而出。” “叶某写春,尚且思索许久。” “谢小姐转眼成篇,字字精工,对仗严整,满篇皇城盛景,庙堂气象,未免太从容。” 谢婉清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 叶青云见她不答,声音更稳。 “谢小姐位列京城四才女之首,才名卓著,叶某敬重。” “可叶某从寒门来,见过破屋疏窗,见过卖书换酒,也见过朱门不记旧约。” 他说到这里,台下寒门学子有人低声应和。 叶青云抬手,压住那点声浪。 “我能写寒门,因为我从苦里走过。” “谢小姐深居闺阁,如何写尽金阙千官,朝仪盛景?” 他看向钱穆之,又看向众人。 “叶某不敢轻慢女子。” “叶某只想求一个明白。” “这般囊括山河的笔墨,是谢小姐胸中学养,还是背后另有高人?” 议论声立刻起了。 “这话也有道理。” “闺阁女子,平日不就琴棋书画吗?” “谢祭酒家学深厚,未必不能教出来。” “高人指点,说的是谁?” “别忘了,她可是逸王府的人。” 不少人看向顾墨染。 顾墨染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福伯弯腰。 “殿下,他在往您身上引。” 顾墨染看着台上。 “不急。” 福伯道。 “老奴去说两句?” 顾墨染摇头。 “不用。” 他视线落在谢婉清背影上。 “她能接。” 女眷席里,沈灵儿已经把帕子攥成一团。 “这混球儿输不起。” 苏瑶看着叶青云,指尖推开茶盏半寸。 “他输得起。” 沈灵儿愣了下。 苏瑶道。 “他不能让谢妹妹赢得太干净。” 沈灵儿咬牙。 “所以他要把脏水往夫君身上泼?” 苏瑶看向诗台。 “看谢妹妹怎么立住自己。” 谢婉清站在诗台前,风吹过竹青衣袖,袖口贴住腕骨。 她手心仍湿,开口时却没有乱。 “叶公子觉得,深闺女子,便不该见皇城春晓?” 叶青云道。 “叶某并无此意。” 谢婉清往前半步。 “那叶公子觉得,女子不该知庙堂盛景?” 叶青云眉头收紧。 “谢小姐不必曲解。” 谢婉清看着他。 “那叶公子到底想问什么?” 叶青云道。 “我只想求明白。” 谢婉清点头。 “好,我给你明白。” 她转向评委席。 “家父在国子监授课,家中藏书有农政,边策,水利,盐铁,漕运诸卷。” 谢怀安坐在席上,手指慢慢收回袖中。 谢婉清继续道。 “婉清三岁诵诗,八岁览史。” “少时读舆地志,州郡风物录,也听家父与诸位先生谈南北民生。” “江南耕桑之苦,我在书中见过。” “北地风霜之况,我在策论里读过。” 叶青云看着她。 “读过,便能写天下?” 谢婉清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叶公子从苦里来,能写寒门。” “婉清从书里来,就不能写天下?” 台下声息压低了。 谢婉清又道。 “叶公子今日三首诗,句句说寒门,众人称你有骨。” “婉清一首写皇城,你便问我背后有没有高人。” 她抬眼看向叶青云。 “叶公子。” “你问的是诗。” “还是不甘心女子赢你?” 第47章 腹黑逸王递刀,媳妇儿在诗台杀疯了! 这一句落下,女眷席先安静下来,随后沈灵儿轻轻拍了一下茶案。 “漂亮。” 苏瑶抬了抬眼。 “她站住了。” 钱穆之捋着胡须,转头看向谢怀安。 “怀安,你这女儿,比你年轻时会说话。” 谢怀安脸上还带着担忧,听见这句,终究忍不住回了一声。 “先生莫取笑,她今日走到台前,学生心里也没底。” 钱穆之看着谢婉清。 “没底还能不拦,算你这个当父亲的有长进。” 谢怀安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谢婉清身上,又越过诗台,看向顾墨染。 他这个女儿,他最清楚。 才情有,规矩也重。 从前写诗,重在雅正,少见锋芒。 嫁入逸王府不过半月,今日站到翰林院诗台前,竟然敢当众问叶青云,是不是不甘心女子赢他。 这份胆气,从何而来。 谢怀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韩鹤亭看向叶青云。 “叶公子,疑问可解?” 叶青云拱手,袖口擦过掌心,汗意贴在皮肤上,让他想起济州考棚里那股潮冷的木板味。 “解了一半。” 全场再次安静。 周文远指尖压住名册,纸页被压出浅痕,却没有开口。 叶青云抬头,直视谢婉清。 “谢小姐博览群书,叶某佩服。” “但诗作最验真才。” “叶某斗胆,还想向谢小姐讨教一场。” 谢婉清没有急着答。 她若立刻接下,叶青云便能把她拉进他的节奏里。 她若退回席间,方才所有话都会被人重新咀嚼。 袖中三张素笺贴着手腕,纸边略硬,提醒她昨夜灯下那几行字。 顾墨染说过,才名要立得住,不能只靠别人替你挡刀。 谢婉清抬起眼。 “讨教之前,婉清还有三首诗。” 叶青云看着她从袖囊里取出素笺,眉头压了压。 “三首?” 谢婉清把第一张素笺展开,双手呈给钱穆之。 “这三首,是婉清近日所得,不敢说压人,只请诸位先生听一听。” “叶公子疑心婉清才力,婉清便把话说在诗里。” 钱穆之接过第一张,低头看去。 纸上只有四句。 他手指停在纸面边缘,没有立刻念。 韩鹤亭看他。 “钱老?” 钱穆之又看了一遍,才站起身,把素笺举到胸前。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台下有人点头。 叶青云肩线松了些。 写景开阔,气象虽大,可还没有压到他喘不过气。 钱穆之继续念。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最后五个字落下,广场里那些碎声全被压了下去。 韩鹤亭手中拐杖在地上一点。 谢怀安张了张嘴,话没出口。 冯守正按住滑到桌沿的礼簿,手背绷了一下。 钱穆之看着纸上的字,喉间滚过一声轻叹。 “好一个更上一层楼。” 台下一个老翰林先站了起来,掌声从他那里推开。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再念一遍,更有味道。” “字句浅白,幼童都能听得懂,却气象万千。” “这话能挂在书院门上。” 谢怀安低头看着那张素笺,半晌才开口。 他看向顾墨染,声音压低。 “女儿终于敢往高处写了。” 茶楼二层,慕容雪直起身。 “这个中原女人,最后十个字,比刚才那个男人几首加起来还狠。” 巴图尔嚼着肉干,点头。 “我听不太懂,但他们的脸我看懂了。” 林清黛端着茶杯,过了片刻才放下。 她看向台下谢婉清,又看向顾墨染,眉峰压低。 “这纨绔,有点意思。” 慕容雪看她。 “你不是来看他丢人?” 林清黛把茶杯推开。 “现在看来,丢人的另有其人。” 顾墨染把扇子搭在膝上,没有看楼上。 他听见掌声越来越密,鼻尖却先闻到茶凉后的涩味。 叶青云今日一上台便把自己架得太高。 高处风大。 摔下来也疼。 钱穆之把第一张素笺压在案上。 “第二首。” 谢婉清递上第二张。 钱穆之展开,这次没有停。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叶青云听完前两句,胸口那口气回来了些。 送别诗。 这种题材,他见得多。 钱穆之念出后两句。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叶青云的脸色停住。 寒门学子那边,有人先低声念了一遍。 第二遍时,那人的嗓子哑了。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叶青云方才所有苦怨,都被这两句推开了。 他写朱门深闭。 她写前路有人。 他写旧约成灰。 她写天下识君。 韩鹤亭端起茶盏,又放回去。 “好诗。” “好在不卖苦。” “好在能把人往前送。” 一个寒门学子站在台下,喉结动了动。 “叶兄写的是我等今日的憋屈。” “谢小姐这两句,写的是我等明日还能走。” 旁边有人拍他肩膀。 “别说了,再说我想哭。” 叶青云袖中手指收紧,纸页被汗浸软了一角。 周文远坐在评委席,手压在桌面上,没有接话。 许文礼往勋贵席看了一眼。 二皇子喝了口茶,杯盖合回去时,瓷声很轻。 幕僚俯身。 “殿下,这些诗来得太巧。” 顾墨辰看着谢婉清。 “巧不巧不重要。” “会用,才重要。” 幕僚低声问。 “那逸王呢?” 顾墨辰把茶盏放下。 “看来,是我小瞧了三弟。” 顾墨染坐在席间,扇骨被拇指轻轻摩过。 那个动作很小。 苏瑶收回视线,喝了一口冷茶。 苦味压在舌尖。 她想起书房中那些批注,也想起顾墨染偶尔露出的藏拙。 这些诗,大抵也出自他手。 可站在台上接刀的人,是谢婉清。 顾墨染愿意把刀给她,也给她台阶。 谢婉清也没有退。 这才最让人移不开眼。 谢怀安也在看顾墨染。 他原以为,陛下赐婚,谢家只是被卷入皇子后宅的一颗棋。 可今日,顾墨染让谢婉清站到了翰林院诗台前。 不是陪衬。 是主角。 谢怀安端起茶,手背上青筋慢慢松开。 “先生。” 韩鹤亭看他。 “怎么?” 谢怀安低声道。 “学生先前,对逸王偏见太深。” 韩鹤亭轻哼一声,目光沉静深邃,缓缓开口:“如今才看透,终究还是浅了些。 谢怀安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女儿,又看着那张案上的诗笺,心里那点担忧变了味。 顾墨染若真是纨绔,绝不会把这样的机会交给谢婉清。 他若只是利用谢家,也不会让谢婉清当众立名。 谢婉清递出第三张素笺。 “最后一首。” 钱穆之接过去。 他展开看了一眼,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 韩鹤亭侧身要看。 钱穆之把纸按在桌上,没有递过去。 “钱老?” 【宝子们!大家猜第三首诗是什么?别忘了点点催更,追读下一章,看婉清如何彻底封神!谢谢宝子们的礼物~有人想来书里客串可以留言哈~!づ?ど】 第48章 三诗封神,降维打击! 钱穆之没答,只把素笺往下移了半寸。 叶青云盯着那个动作,刚压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书鹤在台下伸长脖子,踮起脚尖。 “公子,这第三首……不会比前两首还吓人吧?” 叶青云压低声音。 “诗到第三首,最怕气衰。” 书鹤眨了眨眼。 “那她要是不衰呢?” 叶青云偏头看他一眼。 书鹤立刻抱紧包袱,往后缩了半步。 钱穆之终于开口。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台下有人皱眉。 “写山?” “前两首登楼送别,这一首写泰山?” “开篇问山,倒不急着压人。” 叶青云袖中的手松了些。 他看向谢婉清。 起得太宽。 宽了,就容易散。 钱穆之接着念。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冯守正翻礼簿的手停了。 韩鹤亭抬头。 谢怀安的茶盏刚贴到唇边,又被他放回案上。 台下几个学子互相看了一眼。 “这句有力。” “阴阳割昏晓,这山写活了。” “她把天地都写进去了。” 书鹤小声问。 “公子,这句很厉害吗?” 叶青云盯着那张素笺,喉间动了动。 “闭嘴,听完。” 书鹤把嘴抿住。 钱穆之的声音更沉。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女眷席里,沈灵儿手里的松子糖停在唇边。 “苏姐姐,这一句我听懂了。” 苏瑶看着诗台。 “山入胸中,人也入山。” 沈灵儿偏头。 “那叶青云呢?” 苏瑶端起冷茶,又放下。 “他还站在山脚。” 谢婉清听见这句话,睫毛压了一下,没回头。 叶青云脸色收紧。 他的三首诗写入京,写不折,写青云。 他把自己写得很高。 可这一首从泰山起笔,从齐鲁铺开,天地开合,云生胸臆,归鸟入眼。 人还未登顶,气已经先到了。 钱穆之看向最后一联。 他没有马上念。 韩鹤亭催了一句。 “钱老,尾联呢?别吊老夫胃口。” 钱穆之看了谢婉清一眼。 “你这孩子,胆子是真大。” 谢婉清行礼。 “晚辈只是把胸中所见写出来。” 钱穆之笑了一声,抬高素笺。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尾字落下,广场安静了好几息。 韩鹤亭的拐杖落在地上。 “好!” 谢怀安站起身,衣袖带翻茶盖,茶水湿了名册边缘,他也没有去扶。 “登顶之句。” “这一联,足够压卷。” 钱穆之把素笺放在案上,指尖压着。 “前两句问山。” “中两句望山。” “再两句入胸。” “尾联登顶。” 他看向台下众人。 “这首诗写山,也写人。” “人登高处,就该有这样的眼界。” 寒门学子那边,有人低声重复。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另一个人接道。 “这句太大了。” “叶兄写青云,她直接写凌绝顶。” 书鹤脸都皱了。 “公子,她这是不是在说,您还没到顶?” 叶青云看了他一眼。 “闭嘴。” 书鹤立刻低头,把包袱抱得更紧。 台下已经有人把这层意思咂了出来。 “叶青云前面说一笔青云压九寰。” “谢小姐这一句出来,青云也在山脚。” “这话不好听,可诗就是这么个意思。” 叶青云站在诗台侧方,袖中手指收回去,掌心贴着汗,凉得发紧。 他可以不服谢婉清。 可他没法在这一首前说轻慢话。 钱穆之把三张素笺并排铺开。 “谢婉清。” 谢婉清上前半步。 “晚辈在。” “第一首,写志。” “第二首,写量。” “第三首,写势。” 钱穆之看着那首望岳。 “有志,有量,有登临之势。” “这三首,老夫要录入翰林院诗册。” 周文远终于开口。 “钱公,今日第二轮题为春,这三首并非同题之作。” 钱穆之看他。 “老夫说录入诗册,没说算第二轮成绩。” 周文远唇边的话被堵回去。 钱穆之又道。 “第二轮春题,谢婉清那首皇城春晓,胜叶青云半筹。” “诸位可有异议?” 韩鹤亭道。 “无异。” 冯守正翻开礼簿。 “记。” 谢怀安垂眼。 “避嫌,我不评。” 许文礼端起茶,杯沿贴到唇边,又放下。 “谢小姐胜。” 周文远看着名册上的叶青云三个字,墨点在旁边洇开。 “既然诸位如此评,周某无异。” 叶青云站在诗台侧方,掌心的汗已经凉了。 他可以输一首。 也可以输一轮。 可谢婉清拿出的三张纸,把他今日所有铺垫都压低了。 书鹤在台下拽着包袱,小声劝。 “公子,要不咱们先歇一歇?喝口水也成啊。” 叶青云没有看他。 他朝钱穆之拱手。 “钱公,第二轮叶某认输。” 台下有人松了口气。 叶青云抬起头。 “但诗会三轮,尚有最后一轮。” 刚落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周文远立即接上。 “不错。” “第三轮本就是当场应题,第二轮虽分高下,终局未定。” 钱穆之看向叶青云。 “你还要比?” 叶青云袖口垂下,遮住那张被汗浸软的诗稿。 济州雨夜,破屋漏水,纸页被打湿的画面从他脑中掠过。 若今日退了,往后所有人提起叶青云,只会说他被谢家女压住。 不能退。 “要比。” 叶青云看向谢婉清。 “叶某不以旧作争胜,只问当场才思。” “谢小姐,敢接第三轮吗?” 女眷席安静下来。 沈灵儿把松子糖塞回袖袋,糖纸在指间轻响。 “他还真不肯下台。” 苏瑶看着谢婉清。 “他若这时下台,傲骨就断了。” 沈灵儿皱眉。 “那婉清姐姐呢?” 苏瑶的指尖落在茶盏边沿,茶已经冷透。 “她也不能退。” 谢婉清站在台上,没有立刻答。 赢了第二轮,可以保住名声。 接第三轮,方才积下的势可能被打散。 不接,叶青云便能说她只靠旧作。 谢婉清回头看顾墨染。 人群隔在中间,茶香,墨味,汗味混在一处,压得人胸口发闷。 顾墨染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用扇骨在膝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下。 谢婉清转回身。 “第三轮,婉清接。” 钱穆之看着两人,指尖点在案上。 “既然如此,第三轮改为联句。” 周文远皱眉。 “钱公,原定是当场应题。” 钱穆之道。 “联句便是当场应题。” “题从对方句中来,答从自己胸中出,躲不得,藏不得。” 韩鹤亭点头。 “这个好。真才假才,一对便知。” 冯守正提笔。 “规则如何?” 钱穆之看向叶青云与谢婉清。 “一人出上句,一人对下句。” “五息内不成,便算输。” “不得离题,不得辱人,不得借门第压人。” 叶青云拱手。 "叶某明白。" 谢婉清行礼。 "婉清明白。" 钱穆之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案上。 "第三轮,叶公子先请。" 叶青云往前走了半步,青灰衣袖垂下。 "孤灯照破寒窗雪。" 他把题引回了自己最熟的寒门苦境。 谢婉清没有停太久。 "万卷翻开上苑春。" 钱穆之手指点了下案面。 "接住了。" 叶青云继续。 "旧纸无言埋壮志。" 谢婉清道。 "新篇有笔写黎民。" 台下起了低声议论。 "她接得快。" "还没被带进苦里。" 叶青云盯着谢婉清。 "风欺野草根犹在。" 谢婉清看着他。 "雨润苍生土自新。" 韩鹤亭拍了下拐杖。 "好。" 叶青云呼吸重了些。 他想写寒门不屈。 谢婉清却把野草放回了天下春土里。 顾墨染扇子落在膝上,低笑了一声。 福伯凑近半步。 "殿下?" 顾墨染看着台上。 "她找到路了。" 叶青云换了方向。 "朱门酒暖忘前约。" 场上气氛一下绷住。 他又把旧约扯了回来。 苏瑶脸色冷了下去。 谢婉清看着叶青云。 五息过了两息。 骂回去,会落俗。 避开,会显弱。 第三息,谢婉清开口。 "千秋青史定吾身。" 钱穆之眼底亮了。 "好一个青史定吾身。" "不争门前几句,只听后世评说。" 叶青云袖口动了一下。 这一轮,他又没占到便宜。 周文远脸色发沉。 许文礼频频看向顾墨辰。 顾墨辰坐在勋贵席,手里的茶没动。 幕僚压低声音。 "殿下,叶青云被拖住了。" 顾墨辰看着谢婉清。 "这个谢家女,不能让老三收得太稳。" 幕僚问。 "要让许文礼出面吗?" 顾墨辰没有答。 诗台上,叶青云再出一句。 "我以残躯燃寒夜。" 寒门学子那边有人叫好。 "这句狠。" "拿命来写,谢小姐不好接了。" 谢婉清停住。 一息。 两息。 沈灵儿抓紧苏瑶的袖子。 "苏姐姐。" 苏瑶没有移眼。 顾墨染的手指压在扇骨上。 这一句很险。 谢婉清如果继续写天下,容易显得虚。 若跟着写寒夜,就会被叶青云带进苦路里。 第三息。 谢婉清抬头。 "愿将寸心照长明。" 台下先静了片刻。 寒门学子那边,有人捏着袖口,低声开口。 "她没接寒夜。" "她把寒夜点亮了。" 钱穆之手里的白子落在案上。 "好。" 韩鹤亭看向叶青云。 "叶公子以残躯燃寒夜,写的是一人之苦。" 他又看向谢婉清。 "谢小姐愿将寸心照长明,写的是众人之路。" 书鹤挠了挠头,小声说道。 "到底算谁赢?" 叶青云没有答。 他盯着谢婉清,喉间像压着一口冷茶。 这一句,他原想逼谢婉清入苦。 谢婉清偏把苦化成了灯。 你燃一时寒夜,我照万古长明。 叶青云压住袖口。 "谢小姐好才思。" 谢婉清看着他。 "叶公子还出吗?" 叶青云抬眼。 "出。" 钱穆之看着他。 "叶公子,按联句旧例,该另一方反出。" 叶青云拱手。 "请。" 谢婉清往前半步,竹青衣袖贴着腕骨。 她看向叶青云,也看向台下那些寒门学子。 "文章岂为私仇写。" 苏瑶的指尖停在茶盏上。 沈灵儿轻声道。 "来了。" 叶青云脸色变了。 这一句扎的不是诗才。 扎的是他今日借旧约登台的根。 钱穆之看向叶青云。 "五息。" 一息。 叶青云唇线收紧。 二息。 周文远放在案上的手压了压名册。 三息。 寒门学子们看着叶青云,没人替他说话。 四息。 书鹤急得额上冒汗。 "公子,对啊。" 第五息将到时,叶青云开口。 "功名亦从不平来。" 钱穆之没有立刻评。 韩鹤亭捻须。 "能接。" 冯守正提笔记下。 钱穆之道。 "能接,却被前句压了半寸。" 叶青云用衣袖擦了擦汗,面色难看。 此刻他有些慌了,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第49章 渣男想蹭热度?王爷:你那婚书像招魂幡 许文礼放下茶盏,动作不急,却挑着时机。 刚才联句六轮,他一直没开口。 但有一个细节,他记住了。 谢婉清每次接句前的半息,目光都会往女眷席偏上一寸,再收回来。 第三轮最明显,她的视线越过苏瑶肩头,落在更远处逸王的方向,停了不到一息便收。 这一眼,旁人未必留意。 许文礼留意了。 “钱公,联句本就取巧。” 他看向谢婉清。 “谢小姐方才那句文章岂为私仇写,已带讥刺之意。规矩说了,不得辱人。” 女眷席静下来。 沈灵儿看向苏瑶。 “这位许大人,耳朵长偏了吧?” 苏瑶指尖压住杯盖,没抬眼。 “耳朵不偏,椅子偏。” 顾墨染听见这句,折扇在掌心转了半圈,收住。 福伯弯腰靠近。 “殿下,许文礼下场了。” “先听。” 钱穆之看向许文礼。 “许大人是说,这句辱人?” 许文礼道:“叶公子今日确有私事,谢小姐把私仇二字嵌进诗里,难免有攻击之嫌。” 谢婉清转身,行礼,语气平。 “许大人若觉得不妥,婉清可以改。” 许文礼看着她。 “如何改?” 谢婉清抬头。 “文章岂为一身写。” 台下低声一片。 钱穆之拍案。 “更好。” 韩鹤亭跟着笑。 “少了锋芒,多了格局。” 许文礼脸色沉了沉。 “谢小姐改得不错。只是联句之争,贵在清明。” 他抬眼,先扫苏瑶,再看顾墨染那边。 “方才联句六轮,谢小姐每次落笔前都朝逸王席那边看了一眼。若场外有人递意,台上之人再会接,也难免失了公允。” 周文远立刻接上。 “所言有理。今日逸王府苏夫人也在场,内宅姐妹彼此看顾,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内宅之事,带到诗会……” 谢怀安脸色一沉。 “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祭酒莫急。”许文礼拱手,语气客气,话却不软,“我和周大人的意思,诗会要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谢婉清握住袖口,没动。 “许大人要交代,婉清便给交代。” 她转向钱穆之。 “钱公,方才联句,叶公子出句六次,婉清应句六次。若真有人递意,五息之内,婉清既要听,既要想,还要照着念。” 她看向许文礼。 “许大人若能做到,婉清愿认这疑心有理。” 台下先静了一拍。 随后有人低声笑出来。 韩鹤亭拄着拐杖,声音不轻。 “许大人和周大人可要试试?” 许文礼脸色更差。 周文远没笑。 “谢小姐机敏,自然能说通一层。可第二轮到第三轮,处处压着叶公子旧事而来,若说全是巧合,未免太巧。” 闻言,叶青云挺直了胸膛,看向谢婉清。 “谢小姐,叶某认你才学。可今日这局,从头到尾,处处都在叶某痛处。叶某只想问一句。” 谢婉清看着他。 “叶公子想问什么?” “问谢小姐背后可有人。” 台下议论重新起来。 “背后有人?” “这话冲着谁去的?” “逸王府的人就坐在那儿呢。” 沈灵儿把松子糖放回碟里。 “他有完没完?” 苏瑶端起茶,又放下。 “他输得不甘心。” 沈灵儿道:“那就让他再输一次。” 苏瑶看向谢婉清,没说话。 福伯弯腰。 “殿下,周文远和许文礼都把话往王府引了。” 顾墨染看着评委席,又看了一眼东侧茶楼。 赵老板的人端着茶盏,朝他轻轻压了压杯底。 顾墨染收回目光。 “有点意思了。” 福伯低声问:“殿下要出面?” 谢怀安的手已经按上了椅子扶手,半边身子往前探了一寸。 顾墨染余光扫到这个动作,扇骨在掌心一顿。 谢怀安若此刻开口,满场只会看见一个当爹的护女儿。 父女串通的帽子,再甩不掉。 顾墨染把折扇合上。 “谢婉清接的是诗。场外这盆脏水,该本王接。” 他起身,没急着往台上走,先朝钱穆之拱了拱手。 “等等,钱公,本王能问一句吗?” 钱穆之看他。 “逸王要问谁?” “问周大人。” 周文远手指停在名册上,墨点在纸缘洇开。 “逸王有话便说。” 顾墨染踱到评委席侧前方,月白锦袍被风撩开,腰间玉佩晃出细响,走路的姿态像随手逛进了哪家茶馆。 “许大人方才说场外递意。本王好奇,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周文远道:“诗会之上,有人暗中提示,自然叫场外递意。” 顾墨染点头。 “有理。” 他看向许文礼。 “许大人也认可?” “自然。” 顾墨染把折扇往掌心一拍。 “那本王就放心了。” 周文远眉头动了动。 “逸王此话何意?” “本王怕自己说错了规矩。”顾墨染笑得散漫,“既然两位大人都说场外递意不好,那赛前往人家客栈跑,算不算场外递意?” 周文远手里的毛笔停住。 许文礼端茶的动作停了,茶盏悬在半空,没有放下,也没有抬起。 广场静了半拍。 周文远开口。 “逸王慎言。” “本王慎得很。”顾墨染语气平,“本王没说谁送,也没说送给谁。周大人急什么?” 叶青云脸色难看,看向周文远,又看向顾墨染。 “逸王,你这话是在污叶某?” 顾墨染转过身。 “叶大才子,你又急什么?本王说你了吗?” 叶青云按住袖口。 “今日诗会,只有叶某从外地来京。” 顾墨染看着他。 “哦。原来你也知道,被质疑很难受。” 叶青云脸皮绷住,没有接话。 周文远赶紧站出来。 “逸王,诗会还在进行,此事稍后再议。” 顾墨染抬手。 “可以。那就先把眼下这场比完。” 他看向叶青云,扇骨点了点。 “叶大才子,别忙着捕风捉影。你要是觉得能赢谢婉清,就拿诗把她压回去。压不回去,少拿猜测当证据。” 叶青云咬着后槽牙。 “逸王若要替谢小姐出面撑腰,叶某只能认。” 顾墨染扯了扯嘴角。 “撑腰?” “叶大才子,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本王的爱妃站在台上都快杀穿了,还用本王?” 谢婉清指尖压住袖口,耳后热意窜上来。腰背挺得更直了。 顾墨染又用扇骨朝叶青云点了点。 “你今天那三首,本王都听见了。有点才气。” 叶青云腮帮收紧。 顾墨染往前踱了两步。 “寒窗苦读,卖书换酒,破屋听雨,听着怪惨的。本王不昧良心说你诗烂,真烂的诗,进不了翰林院这道门。” 叶青云没接话。 顾墨染把折扇收拢,在掌心点了两下。 “可你拿苏家旧事上台,又拿一个嫁进本王府里的女子给自己垫脚。这就不叫风骨,这叫硬蹭!” 台下议论声低了下去。 苏瑶握着茶盏的手松了些。 沈灵儿在旁边搓着手背。 “他这话我爱听。” 顾墨染转头看向钱穆之。 “钱公方才定了规矩不论出身不论男女,本王今天心情好,也给诸位添个例。” 他扇骨往台下一点。 “往后哪个读书人想借后宅女子的清白给自己刷名声,小心本王拿扇子敲你脑袋。” 福伯在后头补了一句。 “殿下,这把扇子是竹的,不经敲。” 顾墨染没看他。 “那就断了再换。”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钱穆之盯着这位传闻中的草包王爷看了片刻,点头。 “这话虽粗,理不粗。” 叶青云脸皮板起来。 “逸王觉得,叶某不该讨这一份说法?” 顾墨染展开折扇,用力扇了两把风。 “讨啊,怎么不讨。” ”相府大门开着,礼部衙门也没塌,登闻鼓也不是摆着晒太阳的。” “你偏偏挑诗会,挑完诗会还嫌别人看不见,非要把婚书举得比招魂幡还高?” 第50章 文章开太平,武道入六品 书鹤听得脸都白了。 叶青云压着火。 “逸王慎言。” 顾墨染停在叶青云三步外。 “本王这嘴说话好听,京城都知道。” 他把扇子往叶青云袖口一点。 “你要的压根不只是说法。你缺一场人人看见的风光。” 叶青云袖中十指一根根扣进掌心。 书鹤看看自家公子,又看看顾墨染,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周文远立刻站起来。 他再不拦,叶青云这块招牌就要被顾墨染当众拆干净。 “逸王,您这话未免有辱斯文。” 顾墨染转头。 “周大人,你看,你又急了。” 周文远皱了皱眉,没敢接话。 许文礼端茶的手收回袖中。 顾墨染懒得再看他,重新看向叶青云。 “叶大才子,还和本王的娘子比吗?” 叶青云咽下一口气,脖颈绷得很直。 “比。” 顾墨染把扇子一收。 “行,算你有种。” 他退开半步,给诗台留出位置。 “那就拿诗文说话。” 钱穆之出言收住场面。 “谢小姐,这一句,由你出。” 谢婉清看了顾墨染一眼。 顾墨染没给暗号,只把折扇抵在唇边,懒懒一笑,大袖一挥,回到席位。 这一次,谢婉清自己开口。 “愿以文章开太平。” 全场安静下来。 这句没有堆辞,也没有逼人,却把今日的寒门怨气,旧约争执,皇城春晓,登楼望岳,全都收进一句话里。 钱穆之看向叶青云。 “五息。” 叶青云张口。 第一个字没有出来。 一息。 他脑中翻出济州雨夜,破屋漏水,旧书摊开在膝上,墨被雨气浸潮。 二息。 他想写不平。 可开太平三个字压在前面,不平便窄了。 三息。 他想写功名。 可功名放到太平前,轻了。 四息。 书鹤眼圈发红,往前挪了半步。 “公子。” 叶青云正要慌忙开口应对。 五息到。 钱穆之把白子放回棋盒。 “第三轮,谢婉清胜。” 广场静了片刻。 韩鹤亭先拍掌。 评委席跟上。 文官列跟上。 台下学子也跟上。 掌声一层接一层推开,叶青云站在台侧,脸上没有血色。 沈灵儿把松子糖塞进嘴里,含糊道:“爽。” 苏瑶看着谢婉清,端起那盏冷茶,杯底轻轻碰了碰茶案。 “敬她。” 谢婉清站在诗台上,竹青衣裙被风吹起,身姿格外挺拔。 钱穆之亲手把素笺收进匣中。 “今日诗会,谢婉清之名,入翰林院诗册。” 叶青云抬头。 钱穆之又看向他。 “叶青云之诗,也入册。” 叶青云喉间动了动。 拱手。 “学生谢钱公。” 钱穆之没有让他把这口气顺过去。 “骨头若只会往别人身上撞,迟早会断。” 叶青云脸色更白,仍把礼行完。 “学生受教。” 他不是没输过。 济州科举五次不中时,他还能告诉自己,输给门第,输给考官,输给穷命。 今日不同。 他在自己最擅长的诗上,输给一个女子。 还是顾墨染的女人。 书鹤在台下急得满头汗。 “公子,咱们走吧。” 叶青云没有动。 他看着谢婉清走回女眷席。 沈灵儿扶她坐下,苏瑶给她倒茶,三个女人坐在一起,没有一个看他。 叶青云喉间发紧,朝谢婉清拱手。 “谢小姐高才,叶某今日输了。” 沈灵儿拍得手心发红,转头问苏瑶。 “苏姐姐,听见没有,他认输了。” 苏瑶看着诗台上的叶青云。 她又看向那张旧婚书。 纸边泛黄,被风掀起一角。 谢婉清向叶青云回礼。 “承让。” 她没有再追。 赢后再踩,就轻了。 钱穆之看向叶青云。 “叶公子,才气有,骨气也有。” 叶青云拱手。 “谢钱公。” 钱穆之手指移到谢婉清的诗稿上。 “可诗才一物,不能只装自己。” 叶青云肩膀沉下去,还是站住了。 “晚辈受教。” 韩鹤亭拄着拐杖,敲了敲地面。 “年轻人有火气不坏。” 他看着叶青云,话说得不重,却压得人抬不起头。 “火别只烧门第恩怨。” 叶青云低头。 “是。” 二皇子席间,杯盖合上。 幕僚俯身,在顾墨辰耳边说了几句。 顾墨辰没有看叶青云,只看谢婉清。 “谢怀安有这种女儿,难怪国子监这几年总压着太学。” 幕僚低声问:“殿下,要不要递话?” 顾墨辰把杯盏递给小厮。 “急什么。” 幕僚垂手退下。 顾墨辰的目光又越过谢婉清,落到顾墨染身上。 “我这个三弟,今天倒会藏。” 顾墨染坐在席间,折扇遮住半张脸。 他看见谢婉清耳边珍珠坠子被风吹得轻晃。 那姑娘的手又回到袖中。 赢了,可她还没松。 系统面板在顾墨染眼前亮起。 【谢婉清第三轮获胜,临场自证完成。】 【叶青云诗会高光节点受阻,气运值开始回落。】 【谢婉清好感度:+50。】 【新增标签:被认可的自我价值。】 【恭喜宿主,六位红颜好感值总和首次达到正数。】 【触发里程碑奖励:宿主突进六品武者行列。】 【武评注释:本世武道分九品至一品,九品练皮肉,八品练筋骨,七品练气血,六品可称入门高手。】 【六品武者气力贯通双臂,步伐反应远胜常人,三丈之内可先发制人,徒手可折硬木,短时可敌十余名护卫。】 【当前宿主未习武技,只得筋骨气血,不得刀剑路数。】 【请宿主牢记,六品只够保命,不够横行。】 顾墨染眼皮压了压,手里的折扇轻轻一合。 扇骨发出细响。 他本来只想把扇子收拢,掌心却多了一股压不住的力道,扇面差点被他捏出折痕。 福伯立刻看过来。 “殿下,扇子招您了?” 顾墨染把折扇换到左手,右手藏进袖中。 “破扇子,回头给本王打一把铁的。” 福伯看了一眼扇骨。 “遵命。” 顾墨染端起茶盏,指腹刚贴上杯壁,又立刻松开。 杯盏没碎,但杯中茶面晃得厉害。 福伯低声道:“殿下可还好?” 顾墨染看着掌心,笑了笑。 “无妨。就是觉得,今天这茶盏有点意思。” 福伯没听懂,却知道此刻不该多问。 顾墨染又扫了一眼系统面板,收住了笑。 周文远还在。 二皇子还在。 叶青云也还没有彻底落下去。 这时候得意过头,等于给别人递刀。 诗台前,叶青云转身,视线越过谢婉清,越过评委席,落在顾墨染手里的折扇上。 他看了五息。 顾墨染用扇子挡着半张脸,正在跟福伯说话。 “本王饿了。” 福伯低声回。 “殿下,您早上吃了三块糕。” “诗会耗神。” “殿下从头到尾没上过台。” “看自家娘子压场子,也耗神。” 福伯嘴角动了动,忍住了。 叶青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他看得见顾墨染那副闲散模样。 从开始到现在,这个和他有夺妻之恨的纨绔没有写一字,却偏偏谢婉清在最合适的时候站出来,把他搭好的台一层层拆掉。 若说背后无人,他不信。 但棋盘后那只手,他看见影子,却抓不到。 叶青云收回视线,朝钱穆之再行一礼。 “钱公,叶某愿赌服输。” 他抬手,又朝苏瑶方向开口说道。 “叶某今日退还婚书,不会再借旧约作诗扬名。” 第51章 气死人不偿命,逸王在线讲歪理 苏瑶坐着没动。 “叶公子记得便好。” 这一句不怒,也不软。 这个回答,让叶青云喉间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墨味压在舌根,苦得他半晌没说出话。 他想过苏瑶会愧疚,也想过她会动怒,哪怕她站起来骂他一句,也算她还把那张旧婚书看在眼里。 可她只是坐在那里,像看完一份早该封存的旧案。 盖印。归档。不屑翻看。 苏瑶端起茶盏,杯盖轻碰杯沿,清响落在女眷席边。 她没有再看叶青云,转向谢婉清。 “你替我赢回了那张被人摆上台的纸。” 谢婉清指尖贴着杯壁,热气烫得掌心发潮,开口时慢了半拍。 “苏姐姐,我只是……” “今日我欠你一次。” 苏瑶截住她的话,嗓音还哑着,却多了几分真意。 顾墨染远远看见这一幕,折扇停在膝上指腹压着扇骨,力道收了又收。 福伯低声道:“殿下,谢夫人这一战,算是立住了。” 顾墨染看着谢婉清藏在袖中的手。 “她本来就能立住。” 福伯看了他一眼。 “那些诗……” 顾墨染把扇骨压在掌心,语气懒散。 “上台接刀的人,是她。” 福伯没有再问。 叶青云却还没把最后一口气吐出来。 他把掌心汗意擦进袖里,抬头看向顾墨染,视线越过女眷席,越过评委席,最后停在那把折扇上。 “叶某今日输了。” 谢婉清站在女眷席前,没有应声,只把茶盏捧稳。 叶青云又道:“输给了逸王府的高人,叶某心服口服。” 广场上声浪重新起来。 “高人?” “这话冲着谁去的?” “他盯着逸王,还能说谁?” “方才联句五息一接,哪来的高人?” “难道他指逸王府请了世外高人做幕僚?“ ”可据我所知,逸王每天插花弄玉,勾栏听曲,哪里来的幕僚?那府内的男丁,除了福伯就是厨子。” “厨子若会写会当凌绝顶,那我明日就去王府灶房拜师。” 谢怀安脸色先变,手按在案上,茶盏边沿磕出一声轻响。 钱穆之抬了抬眼,指间念珠停下。 周文远没开口,只把名册翻开,又合上,纸页声在评委席上刮过。 二皇子坐在勋贵席前方,杯盖碰了杯沿。 顾墨染虽听不清远处每一句议论,可叶青云这一刀落向哪里,他看得明白。 福伯弯腰靠近。 “殿下,他怎么死咬着不放?要不要请钱公?” 顾墨染拿起折扇。 “不必,这玩意儿就是块狗皮膏药。” 他起身,展开折扇,当着满场人打了个长哈欠。 几个翰林院书吏转头看他,笔尖停在纸上。 顾墨染揉了揉眼角。 “叶大才子啊,你口中说的高人是谁啊?” 叶青云看着他,没有接话。 顾墨染把折扇往肩上一搭,月白锦袍被风吹开,腰间玉佩晃出细响。 “该不会是说本王吧?” 广场安静片刻。 茶楼二层先传来笑声,随后看客席也有人低头遮脸。 “逸王殿下是高人?” “他不是长安街最会吃花酒那位吗?” “你别乱说,殿下还会押自己活过新婚夜,听说赢了二百五十两。” “这也算才学?” 沈灵儿端着茶,差点呛住,把杯子放下,用帕子压了压唇角。 “夫君这是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苏瑶看着顾墨染,指尖轻扣杯盖。 “他在把这口黑锅砸成笑话。” 沈灵儿眨了眨眼。 “锅还能这么砸?” 苏瑶看着叶青云的脸色,没再说话。 顾墨染伸了个懒腰。 “叶大才子,算你有点眼力,看出本王是高人了,这样,等本王明日喝酒开心了,也可以指点你两句。” 叶青云脸侧绷紧。 顾墨染没给他接话的空子,朝评委席拱了拱手。 “钱公,韩老先生,诸位大人,今日之后若有人传本王是文坛高人,烦请帮本王证明一下。” 钱穆之看他。 “证明什么?” 顾墨染神色认真。 “才学天下第一,本王担得起,当之无愧。” 广场又笑开。 顾墨染叹了一声。 “说起来,本王昨晚还在府里和福伯争辩,七律凭什么不写七行。” 福伯站在他身后,眼皮跳了跳。 这口锅来得太快,不接也得接。 福伯躬身。 “殿下,老奴昨晚说过,七律是8 句,每句7 个字。” 顾墨染转头看他。 “你说了吗?” “说了三遍。” “你说话太轻,本王没听见。” 福伯把腰压得更低。 “老奴下次拿锣说。” 众人笑声更大。 韩鹤亭也咳着笑了一下。 叶青云站在诗台下,袖中的手握住,又慢慢松开。 场面太荒唐。 他再咬高人二字,满场都会把输不起三个字扣到他头上。 可他若退,方才那句话便成了空刀。 周文远看出叶青云卡在半路,开口替他铺台阶。 “三殿下自谦,倒也不必如此。” 顾墨染立刻看向他。 “周大人这话不对。” 周文远手指停在名册上。 顾墨染摇着扇子,姿态懒散,话却贴着人脸打。 “本王何需自谦?本王不止有才,还有想法。“ ”既然叫七律,每句七个字,全篇也该七句,这才严谨。” “周大人别只领着俸禄干闲事,赶紧把本王这话记下来。” 台下笑声又起。 顾墨染又看向叶青云。 “叶同学既想让本王指点,也好说。有空便过来磕头拜师便是。” 叶青云咬着后槽牙。 “叶某口中的高人并非指殿下。” 顾墨染立刻点头。 “不想拜本王为师?那你的才学也就这般水平了,难怪输给我娘子。” 他坐回椅子上,把扇子合起,敲了敲膝盖。 “可惜,本王差点以为,又能教出一个京城文坛新星。” 这句落下,笑声慢慢低了。 叶青云没有再接。 他接不了。 钱穆之用两指压住诗稿边角,念珠在掌心停了半拍。 “行了,笑够了,就听老夫说两句。” 第52章 文无第一,那便以武止戈 场内安静下来。 钱穆之先看叶青云。 “叶公子,文采斐然。” 叶青云拱手。 “谢钱公。” 钱穆之把诗稿放回案上,手掌压住。 “可你方才那句逸王府确有高人,不厚道。” 叶青云抬头,唇动了动。 钱穆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谢婉清当场联句,五息一接,起承之间有胸中积学,有临场取舍,也有女子自立之气。” “你若说诗稿有人润色,尚可拿证据来讲。” “你若说联句也有人一句一句递到她口边,那便不是疑才,是欺人。” 周文远低头喝茶,没有插话。 谢怀安按着案角,指腹压在木纹上。 女儿站在台上被人质疑,做父亲的不能评,不能护,这比当众挨骂还难受。 钱穆之看着叶青云。 “老夫看诗四十年,文无第一。” “可今日这场,气度有高低。” “叶公子,好自为之。” 叶青云低下头。 舌根压着墨味、檀香味,胸口堵得发闷。 “晚辈受教。” 顾墨染没有鼓掌。 这时候再笑叶青云,只会把他推成被满场围攻的苦主。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 苦得正好。 视野边缘亮起系统面板。 【叶青云诗会高光节点失败。】 【叶青云气运值下降百分之十八。】 【天命之子首败标记生成。】 【天道修正力活跃度提升至中档。】 顾墨染看到最后一行,茶盏停在唇边。 赢一局,天道反而更活跃。 行。 天道你个老小子,封我聪慧二十年,现在还不服输。 那就下一局接着打。 福伯低声道:“殿下,谢夫人那边要不要派人送些热汤?” 顾墨染看向女眷席。 谢婉清坐在那里,沈灵儿正把松子糖往她手里塞。 苏瑶把茶盏推过去,三人说着话,气氛比刚来时松了些。 “送。” 顾墨染把茶盏放下。 “给苏瑶也送一碗润嗓的。” 福伯记下,又问:“沈夫人呢?” 顾墨染看了眼沈灵儿袖袋鼓起的那块。 “她今日糖吃够了,给她送清茶。” 福伯低头笑了一下。 “是。” 诗会还在收尾。 参会文人三三两两散开。 有人谈谢婉清的诗。 也有人压低嗓子谈叶青云。 “今日叶公子可惜了。” “可惜什么,次席也够出名。” “可他退婚那一出,往后怕不好说。” “才子有傲气也正常。” “傲气归傲气,拿女子旧约扬名,这事不够体面。” 这些话传到叶青云耳朵里,他没有回头。 书鹤抱着包袱跟在旁边,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公子,咱们回客栈吗?” 叶青云没有答。 他走到文官席前,停在苏文远案旁。 苏文远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边取回的旧婚书上。 “苏相。” 苏文远抬头。 两人隔着一张案。 檀香散尽,案上的冷茶味更重。 苏文远看着叶青云,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叶家恩情。 想说圣旨难违。 也想说苏瑶已入王府。 可这些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全都薄得拿不出手。 叶青云先开口。 “婚书还了。” 苏文远的手落在纸边,没有立刻拿起。 “叶贤侄。” 叶青云听见这个称呼,眼底压着的火动了动。 “苏相还是称我叶青云吧。” 苏文远沉默片刻。 “此事,苏家有愧。” 叶青云笑了一声,很短。 “苏相若真觉得有愧,府门前就该见我。” 苏文远没有辩。 叶青云继续道:“我父亲救过苏老太爷,这话我今后不会再提。” “这张纸,我也不会再用。” 他看向苏文远身后的李元。 “可叶家欠的体面,我会自己挣回来。” 苏文远把婚书收进袖中,手背筋线绷起,又慢慢落下。 “京城不是济州。” “叶青云,别把所有人都当成要踩你的人。” 叶青云看向顾墨染坐过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一只茶盏。 “可他们已经踩过了。” 苏文远皱眉。 “你今日若不把旧约摆上台,未必会输到这一步。” 叶青云回头看他。 “苏相这话,是替苏瑶说,还是替逸王说?” 苏文远没有回答。 叶青云点点头。 “我明白了。” 他拱手行礼,转身离开。 书鹤追上去,小声道:“公子,苏相刚才是不是后悔了?” 叶青云走下石阶,鞋底踩过晨露晒干后留下的白痕。 “他悔的是苏家也失了好名声。” 书鹤挠头。 “那苏瑶呢?” 叶青云脚步慢了半拍。 脑中掠过苏瑶端坐饮茶的画面。 逸王侧妃,苏氏。 这几个字被他压回喉间。 “不提薄情之人。” 书鹤闭嘴了。 翰林院外,茶楼的人还没散。 赌坊伙计已经在人群里穿梭。 “今日诗会头名,谢家小姐。” “叶青云次席。” “逸王府赚麻了,谁买谁知道。” 顾墨染刚走到马车边,就听见最后一句。 他回头看了眼那伙计。 伙计看清是他,脸色白了些。 “殿下,小的乱说。” 顾墨染把折扇敲在掌心。 “本王问你,今日有没有开新盘?” 伙计咽了咽口水。 “有。” “开什么?” “叶青云几日内再登文坛头条。” 顾墨染挑眉。 “赔率?” 伙计低头。 “一赔二点三。” 顾墨染看向福伯。 福伯已经摸出钱袋。 “殿下押多少?” 顾墨染想了想。 “押五百两。” 伙计眼睛亮了。 “押叶青云登头条?” 顾墨染上了马车,帘子垂下。 “押他登不上。” 伙计抱着银票站在原地,半天没敢吭声。 马车离开翰林院。 车轮压过青石路,带起细碎尘土。 顾墨染靠在车壁上,闭眼听着外头渐远的人声。 福伯坐在车外,隔着帘子问:“殿下真觉得叶青云登不上?” 顾墨染没有睁眼。 “他会再上头条。” 福伯一愣。 “那殿下还押他登不上?” 顾墨染把折扇盖在膝上。 “文坛头条登不上。” “别的头条,就不好说了。” 福伯没再问。 顾墨染掌心收拢,新得来的气力还在筋骨里流转,扇骨被他握得发紧。 赢一局,不能松。 叶青云不是只会写诗的穷书生。 他腰间那卷竹简,还没露出真正的牙。 青云客栈二楼。 书鹤把包袱往床上一丢,先去倒茶。 “公子,咱什么时候离京?” 叶青云站在窗前,青灰长衫还没换,袖口沾着翰林院的灰。 “谁说我要走?” 书鹤端着茶,手停在半空。 “不走?” 叶青云转身,走到桌边,把包袱打开。 里面有旧衣,有剩下的银子,还有一只蜡封竹筒。 他把竹筒取出。 封蜡已经被掌心磨得发亮。 书鹤看着那东西,嗓音压低。 “老道士给的竹简?” 叶青云撕开封蜡,把泛黄竹简取出,拍在桌上。 竹片相碰,声响干硬。 “诗输了,不要紧。” 他按住竹简,指腹沿着刻痕摸过去。 “这京城的天,不只靠诗撑。” 书鹤凑近看,鼻尖闻到旧竹和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公子,这些天您一直看,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叶青云把竹简翻到最末一片,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 第53章 诗台余音未散,六美各怀心事 “先天导气,开脉入武。” 叶青云把竹简收进掌心。 诗台上的画面又翻回来。 谢婉清站在高处,问他是不是不甘心女子赢他。 顾墨染摇着那把破扇子,笑得欠揍。 还有满场书生退开的目光。 叶青云抬眼,看向窗外长街。 “顾墨染。” “下一次,不在诗台。” …… 马车压过青石路,车厢里晃出细碎声响。 谢婉清坐在左侧,沈灵儿非要同乘。 她斜靠在对面,从袖袋里摸出颗松子糖,伸手拍进谢婉清掌心。 “赢了就该吃甜的。” 谢婉清低头看着那颗糖。 “灵儿。” “我方才在台上,手一直在抖。” 沈灵儿把空袖袋翻过来抖了抖。 碎屑落在裙面上。 “抖就抖呗,谁看见了?” “叶青云看见了。” “他那会儿忙着挨你扎心,哪有工夫盯你的手。” 谢婉清捏着糖,没有吃。 沈灵儿凑过去。 “婉清姐姐,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想给他赔个不是。” 谢婉清抬头。 “我没有。” 沈灵儿把油纸揉成团,塞回袖袋。 “那就吃。” 谢婉清把松子糖放进嘴里。 甜味化开,压住喉间干涩。 沈灵儿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 “今日你赢了,别把自己弄得像犯错。” 谢婉清含着糖,过了片刻才开口。 “可功劳不全是我的。” 沈灵儿挑眉。 “联句是你的吧?” 谢婉清点头。 “是。” “台上站着的人是你吧?” “是。” “问得叶青云退不了的人,也是你吧?” 谢婉清指尖压着裙料,又慢慢松开。 沈灵儿笑了。 “那不就成了。” “殿下给你递刀,你自己拿刀上去砍人。” “砍赢了,别回头又说刀不是你的。” 谢婉清看向她。 沈灵儿摊手。 “看我做什么。” “我又不会写诗,我只会下药。” 谢婉清终于笑了。 另一辆马车里,苏瑶靠窗而坐。 碧玉在旁替她倒安神汤。 帘缝外有几个书生还在争论今日诗会。 “谢家小姐那句愿以文章开太平,真能压卷。” “叶青云才气也有,可惜拿旧约说事,落了下乘。” “才子归才子,格局小了。” 碧玉看了眼帘外。 “小姐,叶公子今日在台上说的旧约……” “碧玉。” 苏瑶把碗放下。 “结束了。” 碧玉低声道:“奴婢只是替小姐不值。” 苏瑶指尖沿着碗沿转了一圈。 “他要体面,便该去苏家讨。” “可他偏挑诗会。” “所以今日丢掉的,也不止他的诗名。” 碧玉低头,把安神汤的瓷盅扶稳。 马车在逸王府侧门,依次停下。 谢婉清下车时,沈灵儿从后面拽了她一把。 “婉清姐姐,今晚我让翠儿炖银耳汤,给你也送一碗。” 谢婉清回头。 “你不必……” “少跟我客气。” 沈灵儿拎着裙子往碧萝院走。 “你今天替咱们府上挣了脸,一碗汤算什么,明晚我还要邀其余四位姐姐一起庆祝。” 回到静墨院,谢婉清关上门。 桌上还摆着昨夜茶具。 杯中残茶颜色发深,闻着有股隔夜涩味。 她取出顾墨染交给她的诗稿,一页页展开。 每一首都是顾墨染的笔迹。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把烛台拉近,将诗稿依次送进火苗。 纸角卷起,火苗吞过墨迹。 烟气带着淡淡松烟味。 谢婉清看着最后一点纸灰塌下去。 “明日替我备新纸。” 门外丫鬟应声。 “夫人还要写诗?” 谢婉清从抽屉里翻出自己今日联句时的手稿。 字迹比顾墨染的瘦,收笔处还有些犹豫。 可每一句,都是她自己写下的。 她把手稿叠好,压在砚台下面。 “嗯。” 清霜院里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书案上,照出一张铺开的宣纸。 碧玉端着安神汤进来,看见苏瑶坐在案前提笔,便把汤放在角落。 等碧玉收拾完茶具准备出去,余光扫到宣纸上的七个字。 愿以文章开太平。 碧玉退到门外,把门虚掩上。 苏瑶搁下笔,看着这七个字。 谢婉清今日在台上出尽风头。 可把她推上台的人,另有其人。 那个人此刻大概正在书房里啃点心。 翘着脚,满嘴碎渣,还要嫌不够甜。 苍狼院里,慕容雪把弯刀擦了第三遍。 巴图尔蹲在院角啃牛肉干,被她叫起来。 “你说,今天台上那个女人,到底会不会武功?” 巴图尔嚼着肉干。 “谢夫人不会武,连骑马都不太行。” 慕容雪把刀插回鞘里,坐在院中石墩上。 她今天在茶楼二层看完了全程。 那个中原女人站在台上,面对叶青云,一句一句把人逼退。 没有刀。 没有马。 没有拳头。 慕容雪在北境见过许多女人。 能骑烈马,能喝烈酒,刀口上见过血。 可今日这个瘦弱的中原女人,只靠几行字,就让满场男人闭嘴。 慕容雪拿起酒碗,喝了一口。 “中原女人打仗的方式,也有意思。” 巴图尔没听懂。 但他听出公主不是在嘲笑,反而一脸向往,老实把肉干塞回嘴里。 铁梅院里,林清黛把佩剑横在膝上。 紫棠坐在旁边绣帕子,听她把今日诗会从头讲到尾。 讲到叶青云拿出退婚书,林清黛冷哼。 “穷书生,拿女人给自己添名声。” 紫棠针线停了停。 “小姐,这话若传出去,怕有人说咱们轻慢寒门。” 林清黛把剑柄往桌上一放。 “寒门有骨气,我敬。” “拿女子旧事垫脚,算什么骨气?” 紫棠赶紧低头。 “小姐说得是。” 讲到谢婉清登台,林清黛语速快了些。 “她那个更上一层楼,连钱穆之都站起来了。” 紫棠小声问:“谢夫人平日看着温柔,今日真敢当众回叶青云?” “她问叶青云,是不是不甘心女子赢他。” 紫棠针尖扎进布里,险些扎到手。 “真问了?” “满场人都听见了。” 林清黛说到这里,手指在剑鞘上点了两下。 讲到顾墨染出来护场,她停住。 紫棠抬头。 “小姐?” 林清黛换了个坐姿。 “咱们府里那个说,往后哪个读书人想借后宅女子的清白给自己刷名声,先问问他那把扇子。” 紫棠眨了眨眼。 “殿下说的?” “破竹扇子,打断了再换。” 紫棠忍了又忍,还是问了。 “小姐觉得殿下今日如何?” 林清黛看着膝上的剑。 “以前看他,是个欠揍的纨绔。” 第54章 忠仆剖心,皇兄的算盘珠子崩脸上!【谢礼物加更】 林清黛没有再说,起身往院里走。 走了三步,她又回头。 “把我那柄短刀磨一磨,明天练功用。” 紫棠低头憋笑。 “奴婢这就去磨,磨得亮一点。” 烟波院。 柳如烟坐在桌前,把顾墨染送来的十年老松烟徽墨拿在手里转了几圈。 她没去诗会。 可王府里传得太快。 前厅小厮说,厨房婆子说,连送水的丫鬟都能背出两句。 谢婉清登台。 叶青云败退。 逸王坐在角落吃糕。 柳如烟把徽墨放到砚台旁,研墨,铺纸,笔尖蘸饱。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敬。 笔锋利落,收笔干净。 门外小丫鬟问:“夫人,今日外头都在说谢夫人赢了,您要不要去道贺?” 柳如烟看着那个字。 “不去。” 小丫鬟愣住。 “夫人不喜欢热闹?” 柳如烟把笔放回笔架。 “今日她已经够热闹了。” 小丫鬟不敢再问。 柳如烟把纸推到桌边,墨迹朝上晾着。 花间楼那些年,她见过太多男人。 出钱的要脸面。 写诗的要名声。 送礼的要回报。 顾墨染把最好的机会交给谢婉清,让她站到台前。 他自己却坐在角落啃糕,顺手把水搅浑。 这种男人,麻烦。 也有趣。 书房里。 福伯端着热茶进来,把茶盏放在书案右侧。 “殿下,今日六院都很安稳。” 顾墨染端起茶,热气里带着苦香。 “安稳?” 福伯认真想了想。 “苍狼院砍了两根木桩。” “铁梅院让人磨短刀。” “碧萝院要炖银耳汤。” “清霜院一早熄了灯。” 顾墨染喝了口茶。 “那确实安稳。” 福伯又道:“后来烟波院给静墨院送了清茶。” 顾墨染握杯的手停住。 “柳如烟?” “是。” 顾墨染把茶盏放下。 “她没去诗会。” 福伯道:“可她能猜。” 顾墨染看向窗外。 院中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花间楼出来的人,最会看男人。” 话说完,他又抬眼。 “福伯,你今日也看了不少人,看到了什么?” 福伯把茶盏重新摆正,停了两息才开口。 “叶青云看苏夫人时,脚尖往前挪了半寸。” “谢夫人问他是否不甘心女子赢他时,他右肩先沉。” “周文远提流程单时,许文礼喝了两回空茶。” 顾墨染看着他。 “福伯,你今日站得挺远。” “这眼力,拿去赌坊摇骰子,庄家得跪着喊您祖宗。” 福伯低头。 “老奴年纪大,眼神不好,只是多看了几遍。” 顾墨染笑了声。 “眼神不好,还能看见脚尖?” 福伯没有接这句。 他抬手替顾墨染添茶,茶水落进杯里,水线很稳。 “老奴只是看的久了,殿下幼时撒谎,右手会摸玉佩。” 顾墨染手指停在扇骨上。 福伯继续道:“这些年您真胡闹时,步子虚,酒味冲,回府先找水。” “近来您装醉,脚下稳,袖口不沾酒。” “还有,书房灯常亮到三更。” 福伯看了一眼桌上的折扇。 “今日殿下握扇的力度,也很稳。” 书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烧着灯芯,茶香压在案边。 顾墨染把折扇放下。 “所以你早知道?” 福伯躬身,把话放得很低。 “老奴只知道,殿下不想让人知道。” 顾墨染看了他很久。 “是母妃让你看着我?” 福伯没有答。 顾墨染手指搭在桌沿。 六品武者的力道还没收住,木面被压出轻响。 原书里的画面,从脑中翻了出来。 抄家那夜,逸王府前院烧红了半边天。 牌匾砸在地上,火星滚过石阶。 福伯跪在台阶下,背上插着两支箭,手里还攥着已经烧焦的账册。 抄家的人踩着他的肩,问库房暗道在哪,问逸王藏去了哪里。 他明明知道。 王府暗道,是他亲自找匠人修的。 钥匙也一直由他收着。 可福伯咳出一口血,只说了一句。 “我家殿下从不走暗道。” 那人骂他老狗。 刀落下来时,福伯没有求饶。 后来他的尸身被拖到府门外。 脸还朝着书房的方向。 那一章,自己前世看得很快。 当时还骂过一句。 这老头真傻。 如今画面落在脑中,血腥味、烟灰味、烧焦的木头味,全都清楚。 顾墨染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有些驼背的管家。 “福伯。” 福伯应声。 “老奴在。” 顾墨染看着他。 “你若是母妃的人,今日这话当我没说。” 福伯抬眼,又垂下。 “老奴领的,是娘娘的吩咐。” “但,守的是殿下的门。” 顾墨染指尖停在桌沿。 这句话,够了。 “福伯,我信你。” 福伯的腰低了半寸。 “老奴记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厮停在门槛外。 “殿下,来了帖子。” 顾墨染收回视线。 “谁的帖子?” 小厮捧着托盘进来。 福伯接过,放到书案边。 “两份。” 他拆开第一封。 “太子府的。” 又拿起另一封。 “二皇子府的。” 顾墨染拿起第一封翻了翻,放下,又拿起第二封。 “太子和老二,同一天请我。” 他把两封帖子并排摆在桌面上。 烫金字在烛火下发亮。 顾墨染用指尖点了点左边。 “太子请我赴东宫小宴。” 又点向右边。 “老二请我明日听曲赏画。” 福伯道:“一个摆礼,一个摆闲。” 顾墨染笑了。 “一个怕我倒向老二。” “一个怕我已经倒向太子。” 福伯问:“殿下去哪个?” 顾墨染没急着答。 去东宫,容易被太子架到台上。 去二皇子府,容易被老二拖进水里。 两个都不去,今日诗会的风头又会变成不识抬举。 这两位皇兄,算盘打得挺响。 可惜算盘珠子蹦到他脸上了。 顾墨染把两封帖子重新合上。 “福伯,这两位皇兄,上一次同一天请我,是哪年的事?” 福伯想了想。 “没有过。” 顾墨染把茶盏推远。 “那挺好。” 福伯看他。 顾墨染靠回椅背,笑得散漫。 “这说明什么?” 福伯配合问:“说明什么?” “说明本王从京城笑话,升级成京城变量了。” 第55章 深夜叩门,丞相嫡女主动解衣【谢好评加更2】 福伯低头,嘴角压了压。 顾墨染拿起折扇,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 “回帖。” 福伯等着。 顾墨染看向门外。 “告诉太子,明日我先去东宫。” 福伯眉头动了动。 “二皇子那边呢?” 顾墨染拿起二皇子的帖子,放到烛火旁,却没点。 “告诉老二。” “东宫若不留饭,本王再去他府上听曲。” 福伯抬头看他。 顾墨染把帖子丢回桌上。 “两位皇兄都请了,本王总不能厚此薄彼。” “这叫端水。” 福伯把两封帖子收起。 “殿下都去,这是要把两边都得罪一点。” 顾墨染懒懒一笑。 “都得罪一点,才显得我还是那个不成器的老三。”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再说了。” “他们要是真想拉拢我,总得先习惯一下。” 福伯问:“习惯什么?” 顾墨染理直气壮。 “习惯本王难伺候。” 月色落在书房窗棂上,竹影斜斜压进屋里。 福伯躬身站在门边。 “殿下,该歇了。” “知道了。” 顾墨染揉了揉后颈,起身往卧房走。 穿过回廊时,他往清霜院看了一眼。 那边还亮着灯。 福伯之前说她的院子早早灭了灯。 这是? 他没过去。 今晚刚在诗会上替她收拾完叶青云,若这时候主动凑上门,天生傲骨的苏大小姐多半要把“谁稀罕你帮”写在脸上。 顾墨染回了卧房,脱下外袍搭在架子上。 刚沐浴完,门被敲了两下。 不是福伯。 福伯敲门,手法稳得能去太医院扎针。 这两下中间隔了三息。 顾墨染系好便袍腰带,走到门边。 “谁?” 门外安静片刻。 一道压低的女声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 顾墨染的手搭在门闩上,没立刻拉开。 苏瑶。 子时。 主动敲他卧房门。 有急事? 他把门拉开。 苏瑶站在廊下,披着月白薄衫,长发没有盘起,只用素色发带松松拢着。 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她手里端着一只瓷碗,热气往上冒,银耳和冰糖的甜味先一步进了屋。 顾墨染看碗,又看她。 “爱妃深夜送羹?” 苏瑶的视线落到他半敞的衣领上,又很快移开。 “沈灵儿送多了,我喝不完。” “所以你端着喝不完的羹,走了百步路,来敲本王的门?” 苏瑶把碗往前一递。 “你不喝,我拿走。” 顾墨染接过碗,指尖碰到她手背。 苏瑶手一缩,羹汤晃到碗沿。 他稳住碗,低头喝了一口。 “甜了点。” 苏瑶噘着嘴。 “沈灵儿放的糖,跟我没关系。” “苏夫人这么晚过来,总不能只为证明沈灵儿糖放多了吧?” 苏瑶背对着他,肩线收得很直。 “其实是为今日诗会的事。” 顾墨染把碗放到门边矮桌上。 “哦。” “谢婉清替我挡了叶青云那一场。” “那你该去谢她。” 苏瑶转过身,目光压在他脸上。 “教她那些诗的人,是你。” 顾墨染笑了下。 “本王连七律几句都未必记得清。” “你在我面前还装?” 这句问得很轻,却比高声质问更难躲。 顾墨染收了笑。 夜风从廊尾过来,吹动苏瑶颈边碎发,白梅香混着银耳甜味,贴着门槛往屋里钻。 他侧身让开。 “进来说。” 苏瑶揉了揉喉咙。 她看了看屋里的烛台,又看了看床榻。 顾墨染懂了。 这是怕,嗓子彻底废了。 “放心,本王今日诗会看了一天热闹,腰酸背痛。” 苏瑶跨过门槛。 “我没怕你。” “那你进门前看床做什么?” 苏瑶脚步一停,坐到桌边,腰背挺得比国子监戒尺还直。 顾墨染把门虚掩,留了两指宽的缝。 苏瑶看过去。 “你不关门?” “给你留退路。” 她没接话。 顾墨染在她对面坐下。 “说吧。” 苏瑶手指搭在膝上,拇指蹭过食指关节。 “叶青云拿旧约上台,我若自己回击,便是丞相府欺寒门。” 顾墨染点头。 她抬眼看他。 “是你让谢婉清替我开口。” “是你一早安排的。” 顾墨染端起银耳羹,又喝了一口。 “爱妃查案查到夫君床前,是不是流程快了点?” 苏瑶没被他带偏。 “治国策第七卷的批注,是你写的。” 他把碗放下。 “所以今晚是来送羹是假,审我是真?”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屋里静了下来。 烛火烧得轻响。 顾墨染靠回椅背,腿在桌下交叠。 “我,逸王。” “长安第一纨绔。” “赌坊老客。” “花酒榜首。” 苏瑶眉尖压了压。 “你还要装多久?” “装什么?” 苏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距离近了。 近到顾墨染能闻见她发间的白梅香。 “顾墨染,我不是沈灵儿,不会拿巴豆试你。” 她低头看着他。 “我也不是慕容雪,不跟你比骑马。” 她的手按在椅背上,指尖离他肩头只有半寸。 “我是苏瑶。” “我看人,看心。” 顾墨染抬头。 “看出什么了?” 苏瑶弯下腰。 “你替我种白梅。” “替我安排谢婉清挡叶青云。” “替我在诗会上搅浑水。” 她的呼吸落在他额角。 “你做了这么多,却从来不邀功。” 顾墨染的手搭在扶手上,没动。 “爱妃,你现在离我太近了。” 苏瑶没有退。 “那你推开我。” 这话落下,屋里只剩烛芯轻响。 顾墨染看着她。 平日那张冷冷清清的脸,此刻还端着架子,耳根却已经红了。 他抬手,指腹贴上苏瑶手腕。 脉跳得很快。 “紧张?” “没有。” “那你的脉在敲鼓?” 苏瑶抽回手,退后半步。 顾墨染没追,坐在那里把银耳羹喝完。 碗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 “你今晚不该来。” 苏瑶看他。 “为什么?” 顾墨染站起身。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影子压在地面上,贴到一处。 “因为你来了,就走不了了。” 苏瑶抬头。 “谁说我要走?” 话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顾墨染伸手,勾住她发带尾端,轻轻一拉。 发带落下,长发铺到肩上。 苏瑶身子绷住,却没躲。 “你做什么?” “收点利息。” 他低头,唇擦过她耳边。 “本王忙前忙后,总不能只喝一碗甜汤。” 苏瑶抓住他的衣襟,布料被她攥出褶子。 “顾墨染。” “嗯。” “明日我还要见人。” “所以?” 苏瑶咬了下唇,耳根更红。 “我嗓子不想哑。” 顾墨染没忍住,笑声压在她发间。 “苏瑶,你连这种话都说得像在议政。” “你再笑,我走了。” “别。” 他手臂收紧,把人带进怀里。 苏瑶背脊硬了片刻,最后还是松下来,脸埋进他颈侧。 白梅香和银耳甜味混在一处,屋里的烛火烧到灯芯末端,响了一下。 苏瑶闷声问:“今日的诗,到底是谁写的?” 顾墨染掌心贴在她后背。 “真想知道?” 苏瑶点头。 顾墨染弯腰把她抱起。 “等你明早还能开口问,我就告诉你。” 苏瑶抬手推他。 “你敢。” 顾墨染把她放到榻上,扣住她的手,按在枕边。 “爱妃刚才说嗓子不想哑。” 他低头看她。 “本王尽量做人。” “那爱妃便扎起头发,让夫君试试你的牙口。” 【谢谢大家送的礼物,加更2章奉上,有意见就提,我改稿子贼快!】 第56章 相府嫡女辛苦,这房费收得太狠 门口那条缝被夜风推合。 灯灭了。 系统面板在顾墨染眼前弹出。 【苏瑶情绪标签更新:信任萌芽。】 【自尊防御下降。】 顾墨染看着最后一行,压住苏瑶的的肩。 “唔……” …… 龙行于渊,她在云端,分分合合,彻夜纠缠。 翌日。 苏瑶趴在顾墨染身侧,发丝落在枕边,呼吸还乱着。 颈间旧痕没退,颈后又添了几处。 她把脸埋进软枕里,嗓子像吞了石柱。 “顾墨染。” “嗯。” “你说尽量做人。” “本王已经克制了。” 苏瑶转过脸,半边脸被发丝遮着,耳根还红。 “你对克制两个字,是不是有误解?” 顾墨染伸手替她把发丝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发烫的耳垂,掌心先停了停。 再继续下去,她今早真出不了门。 他只碰了一下便收手,笑得欠揍。 “苏夫人来本王房里借宿,本王收点房费,很合理。” 苏瑶撑着手肘想坐起来,腰刚离开被褥,眉尖便压了压。 顾墨染伸手扶住她。 她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被他扶住的腰,脸色更绷。 “松手。” “你确定?” “确定。” 顾墨染松开。 苏瑶坐到一半,又跌回枕上。 床帐轻晃,昨夜银耳羹剩下的甜味还留在桌边,混着屋里未散的白梅香。 顾墨染端起茶盏,递到她唇边。 “喝口水。” 苏瑶没接。 “我自己来。” “行。” 他把茶盏放到她手边。 苏瑶扶着床沿坐起,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她端茶时,手腕有些发酸,杯沿碰到唇边,水只喝了半口,吞咽也疼,腮帮也疼。 顾墨染坐在榻边看她。 她抬眼。 “看什么?” “看相府嫡女自己走不动路。” “顾墨染。” “在。” “闭嘴。” 顾墨染笑了声,起身去屏风后取她的外衫。 衣料搭在臂弯,带着昨夜散开的梅香。 他把衣裳递过去,目光落在窗纸上。 天还没亮透。 这个时辰,清霜院的丫鬟还没起,福伯也不会多问。 送她回去安全。 可亲自送,会让她脸上挂不住。 顾墨染把外衫披到她肩上。 “我让后门那边的人撤开,你从西廊回去。” 苏瑶系衣带的手停了停。 “你早就想好了?” “本王又不是傻子。” 她看着他,茶水的热气贴着脸散开。 “诗会也是这样?” 顾墨染替她把发带拿过来。 “什么这样?” “你昨夜不答,今早也不答?” “本王看苏夫人现在嗓子还行,要不我们回到榻上继续问?” 苏瑶把发带从他手里抽走。 “无耻。” “这词你用过。” “那是你值得。” 顾墨染扶着她下榻。 她脚尖刚落地,膝弯便软了半拍。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鼻尖闻到她发间清浅的香气。 苏瑶抓住他的衣袖,站稳后没有马上推开。 顾墨染替她把衣领拢好。 “以后半夜来审本王,记得先找你灵儿妹妹多拿些润喉药。” 苏瑶先是愣了片刻,随即恼羞成怒。 抬手去打他。 他没躲。 掌心落在肩上,力道不重。 苏瑶收回手,指尖藏进袖中。 “顾墨染。” “嗯。” “你比从前厉害了。” 这句话落得很轻。 顾墨染看着她。 苏瑶别开脸,耳根又红了。 “哦。” “你哦什么?” “只怪娘子太迷人。” “你闭嘴。” 顾墨染笑着推开门,风从廊下进来,带着早晨的凉意。 苏瑶穿好外衫走出去,步子比来时慢,腰背仍然挺着。 顾墨染回屋,补了会觉。 …… 阳光透进窗纸时,他已进了书房。 顾墨染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福伯端着热茶进来,目光在他颈侧停了半息,又把茶盏放到右手边。 顾墨染抬眼。 “看什么?” 福伯低头。 “老奴在看,殿下今日气色不错。” “有话直说。” “清霜院今早要了热水,还要了润喉和消肿药。” 顾墨染端茶的手停住。 “福伯。” “老奴在。” “你年纪大了,耳朵可以不用这么好。” “老奴尽量。” 顾墨染喝了口茶,热意压住舌根苦味。 “赵老板那边有消息吗?” 福伯从袖中取出一张条子。 “半个时辰前到的。” 顾墨染接过来,借着烛光看完。 条子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周文远连夜写了一篇疏文,题名叫论诗会评审公正疏,今晨已经誊了两份,一份要递御史台,一份留在自己手里。 第二,许文礼的小厮天没亮就出了门,在城东绕了两条巷子之后,从后门进了二皇子府。 第三,叶青云的书童书鹤今晨在城南一条偏街上被暗桩撞见,在一家荒废武馆门前转了两圈才离开。 顾墨染把条子送到烛火边,纸角卷起,火舌吞过墨痕。 “周文远那篇疏文,怕是老二的意思。” 福伯点头。 “今日午宴,二皇子若把周文远和许文礼请上,代笔的事就能再炒一回,殿下早做准备。” 顾墨染用茶盖拨了拨灰。 “放心,炒不动。” 福伯没有接话,只等他往下说。 顾墨染把灰推进废纸篓。 “钱穆之收了诗,韩鹤亭点了头,谢怀安避了嫌,冯守正记了册。” “周文远把疏文递到御史台,御史先问谁?” 福伯道:“问谢夫人是否代笔?” 顾墨染皱眉抬眼看他。 福伯立刻改口。 “应该是,先问周文远凭什么质疑翰林院掌院。” 顾墨染把茶盏推开。 “这才对。” 福伯看着那点纸灰,想了想还是问道。 “既然炒不动,二皇子还让他写?” 顾墨染走到窗前,窗纸外有早市叫卖声,隔着墙传进来,带着豆浆和炊饼的热气。 “你还是没看清,老二图的不是谢婉清。” 福伯问:“那图谁?” “叶青云。” 福伯抬了抬眉。 “可叶青云昨日才丢了脸。” “丢脸才好用。” 顾墨染转身,指尖点在京城图上青云客栈的位置。 “他诗会输了,傲气伤了。” “一个把自尊看的比天高的人,现在最需要什么?” “你想想,若是这个时候,谁站出来替他说一句公道,他定会记住。” “二皇子要收他?” “收不住。” “那他图什么?” “图一个好感。” 顾墨染在青云客栈旁边画了一道短线。 “叶青云这种人,给银子,他嫌俗。” “给官位,他嫌你拿门第压他。” “给恩义,他怕欠你。” “可你若站在旁边说一句公道话,他会记住。” 福伯道:“二皇子不拉他入府,只让他知道,京城还有人看得起他。” “殿下说的对。” 顾墨染脑中掠过叶青云在诗台上托起婚书的画面。 满场茶香,墨味,掌声,还有那张泛黄旧纸。 “周文远那篇疏文,表面是质疑谢婉清。” “落到叶青云耳朵里,就是有人替他鸣不平。” 福伯看了顾墨染一眼。 “殿下昨日当众点破他借旧约扬名,他会更恨您。” “他恨我,还需要昨日吗?” 顾墨染把笔搁下,笑得散漫。 “我在他那本小账上,估计已经单独开了一页,我一直排第一。” 第57章 娶六个背景深厚的夫人,三弟想夺嫡? 福伯道:“苏家第二?” “聪明。” “那谁第三?” “皇室。” “不对啊殿下。” 福伯皱了眉。 “一个把皇室列进账本的人,真会跟二皇子走近?” “你还是太实在。” 顾墨染收起笔。 “叶青云不会交心,但他会借力。” 福伯慢慢点头。 “二皇子给台阶,叶青云上台,他们都以为自己赚了。” “这才有意思。” 顾墨染微微一笑。 “老二以为自己递的是台阶。” “叶青云以为自己借的是东风。” “至于等他们真站到一起,风往哪边吹,就不是谁说了算了。” 福伯抬眼。 “殿下要让他们互相误判?” “本王这么善良,哪会干这种事。” 顾墨染把图纸塞进暗格,又把暗格推回去。 “我只是帮他把路边的坑盖上草,再往旁边插块牌子,写着此路通天。” 福伯沉默片刻。 “殿下,这话听着不太善良。” “你不懂。” 顾墨染拿起折扇,敲了敲掌心。 “纨绔做坏事叫荒唐,聪明人做坏事叫谋划。” “本王名声都烂成这样了,不拿来用用,多浪费。” 顾墨染敲了敲桌子,发出轻响。 “不过这老二,是比太子细。” 福伯道:“殿下,今日请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 顾墨染笑了笑。 “他们今日摆局,无非是试探我有没有野心。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沉思片刻,又开口。 “对了,赵老板那边的暗号,记得换一遍。” 福伯取出另一张小纸。 “老奴已经让人换了。” 顾墨染看他。 福伯低头。 “殿下昨夜提过一句,一早老奴便办了。” 顾墨染靠在椅背上,盯了他两息。 “福伯,你现在越来越像我肚子里的虫。” 福伯躬身。 “老奴不敢,虫子没月钱。” “你倒也学会贫嘴了。对了,话说回来,咱们一直叫他赵老板,他全名到底是什么?” “回殿下,赵老板在家中排行老四,全名叫赵四。” 顾墨染被这句噎住,端起茶盏挡着颤抖的唇角。 怪不得赵老板的名字,原书里一直没写。 他轻咳一声。 “那还是叫他赵老板威风些。” 随后赶紧把话头一拐。 “切记,叶青云那边,先盯书鹤。” 福伯问:“只盯书鹤?” “嗯,先别碰叶青云。” 顾墨染指尖压在桌沿,新得来的力道还没完全听话,木面传来细响。 “叶青云现在是一张拉满的弓。” “你碰弦,他会把箭射出来。” 福伯点了点头,又道。 “对了,殿下,您昨日可看出,他身上有武者气息?” “看出来了。” “若他真去武馆?” “让他去。” 顾墨染看向城南方向。 “他昨天输的是诗,今早找的是武馆。” “这条路,是他自己挑的。” 福伯道:“殿下切记要防他动手。” “那是自然。” 顾墨染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还带着差点握碎扇骨的劲。 “但不能拦。” 福伯看着他的手。 “殿下难道早算好了?” 顾墨染把手收进袖中。 “我又不是算卦的。” 他停了停,笑意压进话里。 “咱们要做的,是把叶青云能走的路,提前挖好坑,坑里铺上被褥,让他待着舒服些。” 福伯闻言,心里踏实了不少,强压着热泪。 躬身道:“殿下,时辰不早了,先用膳吧。” …… 巳时刚过,东宫偏厅。 顾墨染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过侧廊,绕了两个弯才到地方。 偏厅不大,摆了一张四方矮案,案上一壶茶,两只杯。 太子顾墨渊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了。 “三弟来得早。” “皇兄请得急。” 顾墨染大大咧咧坐下来,端起茶壶自己倒了一杯。 太子身边只留了一个贴身太监,站在门外,门半掩着。 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入口清苦,回甘慢。 顾墨渊看着他喝茶,等杯子落回案上,才开口。 “昨日诗会,你那位谢夫人着实出彩。” “她平时就那样,满肚子墨水。” “一首望岳,三首压场,连钱穆之都当场录册,三弟好福气。” 顾墨染用扇骨挠了挠鬓角。 “皇兄过奖了,臣弟常年混迹花楼,自然选女人的眼光好点。” 顾墨渊笑了一声,伸手给他续茶。 “三弟谦虚。” “外头都在传,说逸王府中藏龙卧虎。” 续茶的壶嘴对着杯口,热水注下去,茶叶翻了个身。 顾墨染看着那壶嘴。 “皇兄听谁说的?” “满京城都在说。” 顾墨渊把壶放下。 “尤其是赢叶青云那句,都说背后另有高人。” 顾墨染端起续好的茶。 “那是叶大才子输了面子,总得找个台阶。” “说我府上有高人?天底下的笑话都没这个好笑。” “三弟觉得好笑?” “皇兄觉得不好笑?” 两人隔着四方矮案对视了一息。 顾墨渊把手上那卷书翻到一页,推过来。 “三弟看看这个。” 顾墨染低头一扫。 不是书册内容,是一份手抄件,上面誊录了谢婉清昨日在诗会上的诗,包括春题和三首场外诗。 抄录者笔迹工整,旁边还用朱笔批了几个字。 格调浑成,非十年苦功不可达。 顾墨染看完,把手抄件推回去。 “谁批的?” “翰林院一位老先生,昨夜抄了一份送到东宫来的。” 顾墨渊看着他。 “三弟,这几首诗,可是旷世之作。” “孤听说,谢家弟妹入府前,向来不争。” “入府后,她一登台,就压了半座京城的读书人。” “难免不惹人猜疑。” 闻言。 顾墨染面露惊恐,赶紧把扇子合上。 “还是皇兄聪慧,你这一分析,臣弟倒有些怕了。” “怎么?” “哎!府里女人太争气,臣弟怕压不住。” “臣弟以后定让她们天天打叶子牌,输了还得哭两声,免得她们乱出风头,外头把什么事都往臣弟身上引。” 顾墨渊端茶的手停了片刻。 笑了笑,茶盖压过杯沿。 “三弟别打岔。” “丞相府,太尉府,太医院,北境使团,国子监,还有花间楼。” “这六条线,放在京城任何一个人手里,父皇都会多看两眼。” 顾墨染眨了眨眼。 “那大哥,父皇会看臣弟几眼?” 太子道:“你说呢?” 顾墨染认真想了想。 “父皇大概先看臣弟一眼,再瞪一眼,最后看母妃一眼,骂一句逆子,废物。” 太子杯盖一停,敷衍的勾了勾嘴角。 顾墨染摊手。 “皇兄别笑,父皇向来骂臣弟逆子的时候,感情都很足。” “臣弟在父皇那里,主打一个废的稳定。” 顾墨渊把茶盏放下。 “三弟,孤今日请你来,不是听你耍贫。” “那皇兄想听什么?” “孤想听实话。” 偏厅外有宫人走过,鞋底踏过青砖,声响很快远去。 顾墨渊看着他。 “你娶这六位夫人,到底想做什么?” 顾墨染没有立刻回话。 接重了,会被太子记账。 接轻了,会显得太假。 最稳的路,是把真话塞进混账话里,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端起茶,闻了闻,又放下。 “皇兄真要听?” “说。” —— 【宝子们,天塌了,我玩到八点半才回来,我错鸟,咖啡已经备好,今晚不熬到三点不睡觉。 感谢各位宝子的催更,好评,为爱发电。我真没想到今天宝子们会这么热情,受宠若惊。 (′;ω;`) 特别鸣谢:温州和霸王鞭的角色召唤,找梦和秒退的灵感胶囊,愉快和氟馹,eUZhg的催更符,归尘和卧龙,恨尺的点个赞,大人的花。】 【是我对不住全体宝子,明天一定补加更,我错鸟。】 第58章 太子疑他布局,他却喊肾虚【加更】 “实话就是,臣弟真的怕死。” 顾墨渊眉头动了下。 顾墨染掰着手指算给他看。 “皇兄你看啊,丞相府会写折子,太尉府会动刀,太医院会救命,国子监文采高骂人好听。” “臣弟把人娶回府里,以后出门喝酒赌博,底气足。” 顾墨渊看了他一会儿。 “只是这些?” “还有逛街。” 顾墨染认真补了一句。 “皇兄不知道,臣弟以前去赌坊,掌柜那混账东西还敢催债,真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现在不一样了。” “臣弟一进门,他们知道臣弟身后站着六家亲戚,算盘打得自己都哆嗦。” 太子被这句堵得笑了声。 “三弟,你把婚姻大事说成儿戏?” “这叫自保。” 顾墨染把扇子往案上一放。 “皇兄,说句实话,臣弟觉得你活得太累。” “每天早起听政,晚上熬夜看折子,见谁都得猜他肚子里装了几层弯。” “不是臣弟说你,你看看咱活得多潇洒!” 顾墨渊看着他。 顾墨染指了指自己。 “臣弟虽然胡闹,但不傻,熬夜可以,但必须是陪美人!” 顾墨渊嘴边的笑淡了些。 “孤这次叫你来,实在是关心你,三弟府上,到底有没有替你出谋划策的体己人?” “当然是有啊。” 太子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顾墨染抬手一指门外。 “福伯。” “每天替臣弟出主意,主意就是早睡早起少喝酒,别在府里逗鹅,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太子的笑容停了半拍,又恢复原样。 “只有他?” “最近又多了沈灵儿。” 顾墨渊看他。 顾墨染叹气,脸上的苦比茶盏里的茶叶还重。 “她天天追着臣弟念叨:夫君,该喝药了。” “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早上补气,中午补血,晚上补肾。” “臣弟只要少喝一口,她就在旁边赖着不走。” 顾墨染说到这里,端起茶盏闻了闻,又故作嫌弃地放下。 “皇兄这茶虽然一般,但至少不是药。” “你是不知道,那药苦得臣弟见了碗就想写遗书。” “哎,臣弟难啊,皇兄!你看我娶了六个老婆挺风光,但是……哎。” 顾墨渊问:“怎么说?” 顾墨染摆出羞于启齿的模样,压低声音,一脸绝望。 “我那六个老婆,各个都像头犟驴,只有沈灵儿肯……哎!” “可她一来找臣弟,就是劝喝药。” “喝完还要把碗倒过来给她看。” “臣弟堂堂逸王,在府内已经混到这般境地了……” 说罢,顾墨染夹紧双腿,忧伤地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殿顶。 太子盯着他看了三息,稍稍放心了些。 六家姻亲。 看着声势大。 可眼下真正能为老三所用的,似乎只有太医院沈家。 至于沈灵儿到底在帮他调养身子,还是单纯怕自己守活寡,这不是自己身为太子该操心的事儿。 茶盏里的叶片浮在水面上,久久没有沉下去。 顾墨渊想了想,再次试探开口。 “三弟,你已经成家了,不能再胡闹下去,总要上进些,让父皇安心。” “皇兄说的没错,臣弟也想上进!” 顾墨染低头拨了拨扇坠。 “可一上进就犯困,实在不争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臣弟从小就这样。” “至于父皇,他早习惯了。” “三弟,孤是打小看着你长大的,你我手足情深,别怪孤话多。” 顾墨染看着他。 太子的语气慢下来。 “你娶了六位夫人,朝堂上有人骂你荒唐,也有人说……你在布局。” “可皇兄,臣弟就是荒唐,没有不认啊。” “三弟,你别急。” 顾墨渊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诗会上谢家弟妹的表现,加上你那几句护场的话,连父皇身边的张公公都派了人来打听。” 闻言。 顾墨染没有接话,打了个哈欠,又掏了掏耳朵。 顾墨渊看着他的眼睛。 “但孤认为,三弟做得没错。” “自己的人,该护就护。” 他继续道:“孤日后,也定会护好三弟。”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能接重。 接重,成站队。 接轻,显得没心没肺。 他站起身,拱手行礼。 “有皇兄这话,臣弟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感激涕零!” 说罢,他又呲着白牙补了一句。 “父皇英明,皇兄仁厚,臣弟这辈子就负责在后头吃喝玩乐,多给两位添点乐子。” 顾墨渊看着他,眼睛眯了眯。 顾墨染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臣弟的志向,就是美酒和美人。” “哎!臣弟已经好久没有像今日这么高兴,回头一定请皇兄喝花酒。” 太子眉梢一抬。 顾墨染立刻改口。 “不不不,皇兄身份尊贵,花酒不合适。” “那臣弟就……请皇兄看鹅。” 顾墨渊看了他很久,终于笑出声。 “三弟这张嘴,倒是比诗会那日还会说。” 顾墨染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皇兄啊,你的茶一般,下回记得请臣弟喝点贵的。” 顾墨渊道:“孤下次提前让人备好。” 顾墨染眨了下眼。 “那臣弟可当真了,还是大皇兄最疼臣弟。” 顾墨渊道:“本就是。” 顾墨染笑着拱手。 “皇兄大气。” 顾墨渊看着他。 “三弟慢走。” 顾墨染出了东宫侧门。 马车声渐远。 顾墨渊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淡了下去。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韩铮。” 屏风后,一名黑衣护卫走出,抱拳跪地。 “殿下。” 顾墨渊问:“方才老三进门到离开,你可看出什么?” 韩铮低着头。 “三殿言行倒与从前相差不大,只是脚步不再虚浮,。” 顾墨渊手指在杯沿上一敲。 心中一紧。 “你的意思是?” 韩铮顿了顿。 “三殿下体内气血翻涌,比从前强了许多。” 顾墨渊抬眼。 “你是说,他真入了武道?”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老三二十年来都是个绣花枕头。 让他读书,他困。 让他练武,他病。 让他上进,他能当场给你表演一个头疼。 这种人突然气血翻涌? 东宫的鹅练武都比他可信。 韩铮道:“三殿下的模样不像苦修所得。” “武道入门虽说靠天赋,但也需苦练,绝非一朝一夕能有如此变化。 三殿下现在看着气血翻涌,但毫无练武者该有的痕迹。” “更像是……得了外力帮助。” 顾墨渊沉默片刻。 只是眨眼间,他便悟了。 一定是沈灵儿。 老三方才说他天天喝药。 早中晚三顿。 喝完还要倒碗验明正身。 天天进补,当然气血翻涌! 对上了,都对上了。 顾墨渊仰天笑了一声。 这一笑没收住,越笑越大。 韩铮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顾墨渊放下茶盏,笑道:“孤这个三弟,艳福不浅,苦头也不小。来人!” 旁边的管事赶紧上前。 “殿下有何吩咐?” 顾墨渊道:“去库房挑两根虎鞭,送到逸王府。” 管事太监愣住。 顾墨渊笑意未散。 “就说孤这个做大哥的,听闻三弟近来辛苦,特地给他补补。” “让他别辜负孤的一片苦心。” 管事太监憋着笑,躬身退下。 顾墨渊重新端起茶。 警惕还在。 但比方才轻了不少。 一个被沈家药碗追着跑的三弟,总比一个暗中握住六家棋子的三弟顺眼。 另一边。 顾墨染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他脸上的笑收干净。 系统面板弹出。 【太子当前情绪标记:警惕五成九,善意二成三,试探一成八。】 —— 昨天熬夜到四点,早上九点就醒了,先加一章,码字去了,谢谢大家的厚爱。 (??ω??)?? 第59章 二皇子想保人?本王心眼小得很 顾墨染把面板关了。 太子今天问的是诗,也是六家姻亲。 更是夺嫡。 他若答错半句,东宫这盏茶就不止苦了。 但太子暂时不会掀桌。 此时二皇子风头正盛,叶青云又冒了出来。 更大的隐患,还是那边。 马车拐过两条街,在二皇子府门前停了下来。 午时刚到,门口已经停了三辆官轿。 顾墨染整了整衣领,跳下马车。 二皇子府正厅宽阔,桌上摆满酒菜,酱肘子油光足,热汤冒着白气。 周文远坐在左首,许文礼在右首,冯守正坐在末席。 二皇子顾墨辰端坐主位,看见顾墨染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三弟来了,快坐。” 顾墨染打量了一圈,扇子往肩上一搭。 “二哥排场不小,臣弟还以为是吃家宴。” 顾墨辰道:“几位先生都在,正好借酒论文。” 顾墨染坐下,先夹了一筷子酱肘子。 周文远等他嚼完才开口。 “逸王殿下,下官昨日回去反复思量,诗会评审一事,还是该立个章程。” 顾墨染又夹了一筷子。 “什么章程?” “比如,参赛者若有家族师承关系的评委在场,应当回避。” “再比如,提交的诗作是否应当设一道代笔复核的环节。” 顾墨染嚼着肘子,含糊道:“代笔复核?” “谁来核?” 周文远拱手。 “自然是翰林院同仁公议。” 顾墨染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 他看向在座三位官员。 “哎?周大人这话倒是提醒本王了。” 周文远道:“殿下请说。” 顾墨染把扇搭在桌沿。 “诸位大人递给父皇的奏折,本王怀疑你们也不全是自己写的。” 周文远的脸色变了。 顾墨染继续道:“以后你们要递折子的,都提前一个时辰进殿,当场写。” 周文远张口。 “殿下,诗会岂能与奏折相提并论?” 顾墨染看他。 “怎么不能?” 周文远道:“奏折关乎政务。” 顾墨染点头。 “所以更该严谨的查呀。” 周文远被堵住。 顾墨染拿起酒杯,没喝,只在手里转了一圈。 “本王喝花酒时,听说翰林院侍读的奏折,有不少是下面编修先拟。” 周文远的脸涨得发红。 顾墨染又看向冯守正。 “礼部年度礼仪疏,也有主事帮着起草。” 冯守正终于抬眼。 顾墨染道:“按周大人的意思,诗要查,折子更要查。” “查完代笔,再查谁递意。” “查完递意,再查谁拿别人的稿子去父皇面前邀功。” 桌上安静了几息。 二皇子端着酒杯,没喝,也没替谁解围。 周文远开口要辩。 冯守正先出声。 “殿下说得有理,奏折与诗会终究不同,此事再议。” 顾墨染立刻笑了。 “你看,还是冯大人通透。” 周文远只能把话咽回去。 顾墨辰这才开口。 “好了,今日吃酒,不谈扫兴事。” 顾墨染夹起一块肘子。 “二哥说的对,大人们少说点,本王能多吃两口。” 顾墨辰道:“三弟喜欢,回头让厨房送一份到你府上。” 顾墨染立刻拱手。 “二哥仗义。” 酒席又转了两轮,话题被顾墨辰引到山水和旧赋上。 顾墨染只管吃,偶尔夸一句好菜,好曲。 散席时,众人陆续告辞。 顾墨辰在廊下叫住他。 “三弟留步。” 顾墨染停住脚,扇骨在掌心压了压,廊下没人,庭院里的风卷着残酒和酱肉味扑过来,他把刚才席上的笑收住。 顾墨辰看着他。 “三弟,叶青云这人,别逼太狠。” 顾墨染抬眼,脑中先过了一遍利弊。 装傻,可以让二哥放心。 顶回去,可以让二哥知道逸王府护短。 两边都不能丢。 “二哥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一个书生了?” 顾墨辰道:“有才之人,谁都该惜。” 顾墨染拍了拍扇子,扇骨碰在掌心,响得很轻。 “二哥这胸襟,臣弟得学。” 顾墨辰没有接话。 顾墨染停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可惜臣弟心眼小,谁拿我家夫人垫脚,我就想把他鞋扒了。” 顾墨辰笑了下。 “你这脾气,还是改改。” 顾墨染拱手。 “二哥教训得是。” 顾墨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三弟好好歇着,改日再聚。” 顾墨染出了二皇子府,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他脸上的散漫也跟着落下。 系统面板亮出红字。 【异常监测:天命之子叶青云今晨退房离开青云客栈。】 【书童书鹤于城南荒废武馆门前被暗桩目击,停留约一刻钟后离去。】 【叶青云竹简功法推进至第三层:体内气感初成,预计七日后可突破第四层。】 【武力评估:当前叶青云约等于七品中层武者,若突破第四层,将接近六品。】 顾墨染盯着最后一行,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车厢一晃,他掌心按在膝上,筋骨里的六品气血还在乱窜。 脑中画面很直白。 叶青云一拳裂砖。 他拿着扇子瞎抡。 真碰上,丢脸还能补,丢命没处补。 他也是六品。 但这六品是系统硬塞进来的。 有力。 没招。 没路数。 打护卫够用,碰上练古卷的叶青云,胜算不大。 马车停在逸王府门前,顾墨染没回后院,直接进书房。 他刚坐下,门外脚步到了。 “殿下。” 顾墨染把茶盏推开。 “进。” 福伯推门,手里递上一张条子。 “赵老板回话了。” 顾墨染接过条子,没有急着看,先问。 “叶青云去哪了?” 福伯道:“城南顺安巷,租了一间小院,月租三两。” 顾墨染展开条子。 福伯继续道:“院子后头有一小块空地,能练拳,练不开身法,在找武馆。” 顾墨染看着顺安巷三个字,指腹在纸边压住。 “银子还剩多少?” “撑不了一个月。” 顾墨染把条子送到烛火边,纸角卷起,火光贴着他指尖往上爬。 灰落进铜盏。 缺钱。 缺钱的人,最好被人递刀。 福伯看着铜盏里的灰。 “殿下,要不要拦一下?” 顾墨染拨开灰。 “拦什么?” 福伯道:“他若进了武馆,会练得更快。” 顾墨染抬头。 “他不进武馆,也会练。” 福伯停了停。 “殿下准备放着?” 顾墨染拿起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这次力道收得很谨慎。 “盯着顺安巷。” “城南所有武馆也查一遍。” “谁缺银子,谁和二皇子府的人吃过茶,谁最近换了掌柜,全查。” 福伯点头。 “老奴这就去。” 顾墨染叫住他。 “等等。” 福伯回身。 顾墨染看向窗外,院里树叶被风带响,细碎声里夹着远处厨房的锅铲声。 他现在能避开叶青云。 但不能一直避。 “再查太尉府。” 第60章 谁说女子多柔弱?我女人全是狠角色 福伯问:“查什么?” 顾墨染把手掌摊开,看着掌纹。 “三天能学会,打起来狠戾的招。” 福伯沉默片刻。 “殿下,临阵磨枪,容易伤手。” 顾墨染收手入袖。 “伤手总比伤命强,我没打算硬刚,但不得不防,这京城六品以上的死士,能招的都招来。” 福伯低头,面色有些难看。 “殿下……京城内六品以上的,都在皇宫,余下的几名接近六品的也被太子和二皇子收了。” “合着我们逸王府的,都是废物?” “殿下莫慌,娘娘暗中给殿下派的有两名六品暗卫,但依老奴之见,您应该先看看林夫人,太尉大人是京城内武力最高,二品中层,林夫人也差不多六品,还有您那慕容夫人,也不弱。” 闻言,顾墨染挑了挑眉。 这两个硬骨头,都是高手? 看来这路,从一开始就选对了。 福伯躬身退下,走到门边,他又回头。 “殿下先歇着,老奴去通知赵老板。“ ”对了,沈夫人在筹备晚上的庆功宴。” 顾墨染抬眼。 “她又折腾什么?” 福伯道:“谢夫人替王府挣了脸,沈夫人说不庆祝对不起那几首诗。” 顾墨染笑了声。 “她庆祝是假,想吃席是真。” “罢了,说起来,本王和六位夫人从未一起吃过团圆饭。” …… 太阳往西压。 沈灵儿端着一碟松子糖站在前厅门口,桂花酿的酒香从翠儿怀里的坛口漏出来,她闻了闻,又往厨房探头。 “福伯,菜够不够?” 福伯合上账本。 “沈夫人,这话您问第四遍了。” 沈灵儿把糖碟往桌上一放,指尖沾了点糖霜,马上藏进袖里。 “那就是不够。” 福伯看了眼灶房。 “鸡鸭鱼肉都有。” “少了肘子。” 沈灵儿一拍手。 “该死,怎么把夫君最爱给忘了,要大的,炖到筷子一戳就烂。” 福伯道:“殿下还在书房。” 沈灵儿摆手。 “他忙他的,肘子忙肘子的。” 翠儿抱着酒坛,小声问:“夫人,苏夫人不是说身体抱恙,真会来吗?” 沈灵儿咬了颗松子糖。 “会。” 她把糖咽下去,神秘兮兮的说。 “苏姐姐问我拿了药,治嗓子疼和腮帮肿的。” 福伯看向她。 沈灵儿立刻抬手。 “别这么看我,我是医者仁心,可不是乱说闲话。” 酉时三刻,前厅摆起圆桌。 顾墨染进门时,桌边已经坐了四个人。 沈灵儿离厨房最近,面前摆着松子糖,左袖鼓起一块。 谢婉清坐在她右手边,双手放在膝上,腰背仍直,唇边比平日松些。 慕容雪坐在外侧,视线总往厨房门口去。 苏瑶坐在谢婉清对面,面前一杯温水,碧玉站在身后,手里拿着润喉小瓷瓶。 顾墨染坐到主位,筷子在碗沿轻敲两下。 “人没齐?” 沈灵儿嘴里含着糖。 “林姐姐说不来。” “理由。” “紫棠说,小姐不饿。” 顾墨染转头看福伯。 “铁梅院厨房今日开火了吗?” 福伯答得很快。 “没有。” 沈灵儿笑出声。 “不饿,她今天连点心都没碰。” 话音未落,门口脚步声到了。 林清黛跨过门槛,先看桌面,再看顾墨染,最后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紫棠跟在后面,声音压得低。 “小姐闻到肘子味才来的。” 林清黛回头瞪了一眼。 紫棠低头把嘴闭上。 顾墨染把筷子横在桌上。 “爱妃不是不饿?” 林清黛端起茶盏。 “我来看你们吃相有多差。” 沈灵儿托着腮。 “看完顺便吃两碗?” 林清黛没理她。 顾墨染看向空位。 “柳如烟呢?” 沈灵儿往烟波院方向瞥。 “柳姐姐不爱凑热闹。” 顾墨染朝门外开口。 “去烟波院说一声,王爷说桌上有她喜欢的蟹黄豆腐,凉了口感差。” 小丫鬟应声跑走。 沈灵儿眨眼。 “你怎么知道柳姐姐爱吃这个?” 顾墨染拿茶盖拨了拨茶叶。 “本王娶回来的,连爱吃什么都不知道,还算什么贴心好夫君?” 苏瑶端起温水,杯沿贴到唇边,没有说话。 谢婉清垂眼,指尖在膝上轻轻压住。 林清黛冷哼。 “花言巧语。” 顾墨染看她。 “林夫人也有。” 林清黛抬眼。 “我有什么?” “肘子。” 林清黛把茶盏放下。 “油腔滑调。” 一炷香后,柳如烟到了。 她换了月白家常衣裳,木簪挽发,脸上没施脂粉,步子慢,却没有躲。 她屈膝见礼。 “来迟了。” 顾墨染指了指空位。 “来得正好,菜也刚好。” 柳如烟落座。 顾墨染拍了下桌子。 “齐了,上菜。” 厨房的人端着托盘进来,十八道菜摆满圆桌。 正中间是一只酱红大肘子,皮面泛亮,热气裹着肉香往上冒,桂花酿开了封,酒味都被压下去。 慕容雪手最快,从腰间抽出匕首,对准肘子便切。 林清黛的筷子横过去,挡住刀刃。 刀尖离肉皮只差半寸。 筷子落在刀身侧面,没用多少力,却让刀路偏开。 顾墨染刚要夹菜的手停住。 这一下够看。 慕容雪快,出刀不拖。 林清黛稳,手腕压得住。 真打起来,一个先抢命门,一个后发拆招。 顾墨染夹起一粒花生,丢进自己嘴里,咸香味刚散开,脑中已经把两人的位置换成练武场。 慕容雪适合教他怎么不被人一刀带走。 林清黛适合教他怎么把乱窜的六品气血收进手脚。 很好。 今晚这肘子,做得值。 林清黛看向慕容雪,不悦道。 “吃饭用刀?” 慕容雪抬头。 “草原上吃肉就该用刀。” 林清黛道:“这里是京城王府。” 慕容雪道:“王府的肉也得切。” 林清黛道:“筷子能夹。” 慕容雪道:“筷子慢。” 林清黛手腕往下一压。 “拿刀上桌,难看。” 慕容雪把匕首往前送了半寸。 “打架也讲好看?” 林清黛看着她。 “吃饭不是打架。” 慕容雪回得快。 “抢肉就是。” 沈灵儿把松子糖塞进嘴里,边嚼边看。 “打起来,打起来。” 苏瑶看她。 沈灵儿立刻改口。 “我是提醒她们,别打坏了桌子。” 第61章 系统好感大丰收,绝色夫人可当陪练【加1】 见势。 顾墨染赶忙伸筷,从肘子上撕下一大块肉,放进慕容雪碗里。 他又撕下一块,放进林清黛碗里。 “一个用刀快,一个筷子稳,都有理。” “但今晚先吃本王夹的。” 林清黛看着碗里的肉。 “你倒会和稀泥。” 顾墨染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和稀泥也是本事。” 慕容雪收起匕首,低头吃肉。 林清黛用筷子戳了戳那块肉,还是夹起来吃了。 顾墨染夹了一筷子清炒山药,放进苏瑶碗边。 山药薄片还冒着热气,正合她今日的嗓子。 苏瑶看着碗。 顾墨染把筷子收回。 “吃点清淡的。” 沈灵儿立刻抬头。 “夫君偏心。” 顾墨染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她碗里。 “你袖袋里还藏了几颗糖?” 沈灵儿嘴巴停住。 “什么袖袋?” 顾墨染用筷子点了点她左袖。 “鼓出来了。” 沈灵儿把手往回缩。 “胡说,那是帕子。” “帕子不会响。” 翠儿站在后头,憋得肩膀发抖。 沈灵儿从袖袋里摸出三颗松子糖,拍在桌上。 “行行行,你耳朵是狗长的。” 顾墨染没接这句,转头给谢婉清夹了一块蒸鲈鱼。 鱼肉嫩白,豉油香气清淡。 谢婉清接住。 “多谢殿下。” 顾墨染看着她手边空茶盏。 “诗台上赢得漂亮,今晚多吃。” 谢婉清抿了抿唇。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灵儿立刻接话。 “吃吃吃,王府脸面靠你撑住了。” 慕容雪啃着骨头。 “在北境,有功的人先挑肉。” 林清黛看她。 “你们北境蛮夷之地,还能缺肉?” 慕容雪瞥了她一眼。 “没见过天地辽阔的人懂什么,肉才够实在。” 顾墨染任由她们斗嘴,筷子停在蟹黄豆腐前。 柳如烟坐在斜对面,那道菜离她不远,可她从落座到现在,筷子只在自己面前三寸内动。 她安静得过分。 顾墨染夹起一块蟹黄豆腐,放进她碗里。 柳如烟抬眼看他。 热气隔在两人之间,蟹黄鲜味散开,她没有动筷。 顾墨染道:“尝尝,厨房炖得挺好。” 柳如烟看了他片刻。 把豆腐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咽下。 过了一会儿,谢婉清放下筷子,夹了一块清炒山药,放进苏瑶碗里。 苏瑶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转头看谢婉清。 谢婉清没有抬头。 “苏姐姐嗓子还没好全,山药润嗓。” 苏瑶看着碗里的山药。 片刻后,她夹起来吃了。 沈灵儿在对面拍了下桌子。 “好嘛,都学会夹菜了,就我没人疼。” 慕容雪头也没抬,把自己碗里一块肘子皮丢进沈灵儿碗里。 沈灵儿看着那块油亮肉皮,脸皱了。 “我不吃肥的。” 慕容雪啃着骨头。 “在草原上,最肥的肉给最亲近的人。” 沈灵儿停了停,又低头看肉皮,开心了。 “那我勉强吃了。” 林清黛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在草原上给过谁?” 慕容雪回得很快。 “我的马。” 沈灵儿捂住嘴,差点笑出声。 顾墨染坐在主位,揉了揉头。 这桌太吵。 半个时辰后,桌上只剩残羹。 谢婉清起身要帮着收碗筷,眼眶泛红,却把泪压回去。 沈灵儿一把按住她肩膀。 “你干嘛,没吃饱?眼圈还红了。” 谢婉清吸了吸鼻子。 “自打我母亲过世,许久没这样吃过饭。” 沈灵儿把一颗松子糖塞进她手里。 “那以后咱们常吃。” 谢婉清握着糖,没有立刻放入口中。 苏瑶起身时,看了顾墨染一眼。 这一眼比平时久。 她没说话,转身离开。 碧玉快步跟上。 系统面板在顾墨染视线边缘亮起。 【红颜集体用餐,归属感触发。】 【苏瑶好感度+2,当前11。】 【沈灵儿好感度+1,当前53。】 【慕容雪好感度+3,当前-20。】 【柳如烟好感度+2,当前-11。】 【林清黛好感度+10,当前-54。】 【谢婉清好感度+3,当前53。】 顾墨染关掉面板,拿帕子擦了擦嘴。 总计三十二。 依系统的尿性,下一档奖励,多半卡在五十或一百。 这顿饭没白吃。 尤其是那一下刀筷相碰。 妙。 他离开前厅,回到书房。 福伯从侧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殿下,赵老板那边回了急信。” 顾墨染接过条子,借烛火看完。 城南顺安巷那家荒废的洪字武馆,今日被人匿名盘下,重新挂了牌。 出资银子绕了三道,最后查到济州商会名下。 顾墨染把条子折好,塞进袖中。 “济州商会。” 福伯压低嗓音。 “就是资助叶青云入京的商会,背后有周文远。” 顾墨染往书房走。 “他们给叶青云买了个练武的窝。” 福伯跟上。 “殿下,要不要搅了?” 顾墨染推开书房门,回头看他。 “搅?” 福伯停在门口。 “他练得太快,殿下会有危险。” 顾墨染走进书房,把门带上。 烛火落在他脸上,饭桌上的轻松退干净。 “先别慌,慌则乱。叶青云这家伙现在有武馆,还有人送钱。” “殿下,您该想想您有什么,怎么一招制胜。” “本王有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刚入六品却没练过招式的手。 脑中闪过慕容雪抽刀切肘子的动作。 又闪过林清黛用筷子压刀的手腕。 抬眼看向福伯。 “本王不懂功夫路数,但有皇子身份,有母妃配的暗卫,有你和赵老板,还有两个会武的夫人。” 福伯沉默片刻。 “殿下,要老奴说。” “太尉府那边消息还没探来,不如先请夫人教您?” 顾墨染把京城暗桩图压在书案上。 “说请,多生分。” 福伯问:“那殿下?” 顾墨染拿起折扇,拍了拍掌心。 “本王最近上进,想学两招强身健体,顺便防身,做娘子的自然要为夫分忧。” 福伯看着他。 “殿下不是说不会亲自动手?” “福伯,未雨绸缪,打铁还需自身硬。” “那慕容夫人会信?” “她信不信不要紧。” “她肯打就行。” 福伯又问:“林夫人呢?” 顾墨染把扇子一合。 “她更简单。” “送一只更大的肘子过去。” 福伯停了片刻,点了点头。 顾墨染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天色,话压低了些。 “叶青云有武馆练。” “我有夫人陪。” “而且,本王心善。” 他把折扇放下。 “叶青云要名,就让他看见名。” “他想证明自己,本王再给他一个全京城都能看见的台。” 第62章 主角要闭关?我反手在他门口搞大酬宾【加2】 福伯喉间动了动。 “殿下还要让他再登台?” 顾墨染把折扇压在掌下,扇骨贴着掌心,凉意压住掌里的热。 诗台赢了,只是砍掉叶青云一条路。 原书里那人真正起势,不在诗台,在武台。 顾墨染盯着地图上的顺安巷,脑中翻过诗会那日的画面。 叶青云手背发红,气血往上顶。 那不是温养出来的路数。 更像硬推。 硬推,就要有代价。 顾墨染用意念喊了一声。 “系统。” 【在。】 “查叶青云竹简功法的行气路线,和正统武学的行气路线是否一致。” 【检索中。】 【竹简功法:逆经行气。】 【主流军中武学:顺经循脉。】 【两者若同习,短期可压制并行,修习月余,内力运行风险升高。】 顾墨染看着最后一行,手指在顺安巷旁边敲了两下。 漂亮。 这挂能处,简直就是大百科。 既然这样,自己的计划就更完美了。 他拿起笔,在城南另一处画了个圈。 那地方离顺安巷只隔两条街,不远不近。 太近了,容易惹人猜疑。 太远了,叶青云看不见。 两条街,刚好够吊着人。 “福伯。” “老奴在。” “让赵老板来。” 福伯看了眼窗外天色。 “现在?” 顾墨染把笔搁回去。 “叶青云练功不会等本王睡醒。” 半个时辰后,赵老板进了王府侧门。 书房里茶已经泡好。 茶香压着墨味,窗户关着,帘子也落下。 赵老板乔装成书生的模样。 他进门先看窗,再看门,确认没有外人,才拱手。 “殿下。” 顾墨染指了指椅子。 “坐。” 赵老板坐下,没碰茶,从袖里摸出纸条。 “殿下,武馆查清了。” “有人拿八十两银子盘下那间馆子,月租契,押三付一。” “付款的人叫张德福,济州商会在京城的跑腿,平日替商会在城南收山货。” “银子从商会账上走。” “商会在京城的联络人,是翰林院编修陈子方。” “陈子方从去年腊月起,常在周文远府上吃饭。” 顾墨染接过纸条,看了两眼。 周文远。 济州商会。 叶青云。 绕了三圈,还是那条绳。 “那武馆呢?” “换了匾,叫顺安武馆。” 赵老板答得很快。 “馆里清了场。” “没请教头,没收弟子,目前只有叶青云一个人在里面练,看样子,是怕有人扰他清净。” “书鹤之前每日晚上会去东街买四个肉包,一壶豆浆。” “今晚多买了粗盐和三尺白布。” “白布裁过,像练功擦汗用。” 顾墨染抬眼。 “你连白布都记?” 赵老板垂手。 “殿下交代过,书鹤要盯,属下不敢怠慢。” 顾墨染把纸条送进烛火。 纸边发黑,焦味钻进茶香里。 火光跳了两下,映在赵老板搁在膝上的手指上。 那双手粗短,指节厚实,是常年揉茶饼磨出来的。 原书故事线里,这十根手指最后全被人掰断,牙被敲掉大半,一只眼睛还滴着血。 审问的人问逸王府暗线在哪。 赵老板满嘴血,只说自己卖茶,不懂贵人话。 忠仆难得。 顾墨染看着纸条烧尽,手指从火边收回,看了看赵老板,又看了看福伯。 他们的结局,不能按原书走。 “赵老板,你手底下有没有退役边军的路子?要七品武者实力以上。” 赵老板立刻回答。 “有。” “城西镖局的刘老三,以前在北境当过伍长。” “城东姓孙的铁匠,在西陲军营待过八年。” “他们全都听命于你?本王要完全信得过的人。”顾墨染说道。 “殿下请放心,他们是我同乡,年幼起就跟着我混。“ “说起来,他俩的命也是殿下的。” “十五年前我带他们逃荒进京。“ “当时我们都快饿死,恰巧贵妃娘娘的銮驾路过,殿下您当时年纪尚幼,见我可怜,二话不说就丢了银子下来,还冲我笑。“ ”殿下应该不记得这事了,当时躲在我身后的那俩瘦猴子,就是他们。” 顾墨染愣了愣,十五年前?五岁? 这谁还记得,不过他年幼时出宫次数不多,应该是陪母妃去上香。 罢了,这都不重要。 他收敛心神,点了点自己画出的圈。 “确实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赵老板。” “他们俩还不够,我要三个能教人的。” “不是街头抡拳那种。” “要练过军中武艺,能教桩功、拳路、刀枪基本法。” 赵老板盯着那个圈,指腹压在膝头。 “没问题,殿下您也要开武馆?” “对。” 顾墨染把笔往前一推。 “叫龙渊武馆。” 福伯咳了一声。 “殿下,这名听着不像武馆。” 顾墨染看他。 “像什么?” 福伯把后半句咽回去。 赵老板接得很快。 “像要招兵买马。” 顾墨染嫌弃地看着两人。 “那叫猛虎?” 赵老板马上摇头。 “城中已经有三家虎,一家飞虎,一家虎中虎。” “第三家虎虎生风前些日刚倒。” 顾墨染停了半拍。 “京城武馆起名也这么拼?” 他把地图推给赵老板。 “咱们就叫龙渊,开在这里。” “招牌写大。” “下面挂一句话。” 赵老板拿笔。 “殿下请讲。” “不问出身,只看资质。” 赵老板笔尖停在纸上。 这八个字,正好戳在叶青云胸口。 顾墨染看出他的停顿,手指点了点桌面。 “写。” 赵老板落笔。 书房里只剩笔尖过纸的声响。 顾墨染等他写完,才开口。 “第一个月免费。” “只收年轻人。” “穷人优先。” “每天管一碗肉粥。” 赵老板抬头。 这不是开武馆。 这是要把城南穷小子全喊到叶青云门口吃肉。 “殿下,免费收人管饭,总得有个说辞,这突然就多了个开武馆的大善人?” 赵老板把笔搁下。 “城南那些地头蛇不傻,头三天不问,五天之后一定有人来打听幕后东家。” 顾墨染早就想好了。 “对外就说,城西镖局刘老三还愿。” 赵老板愣了愣。 “还什么愿?” “就说他当伍长那年打仗,身边兄弟死了大半,活着回来的都转了行。” 顾墨染把扇骨往掌心敲了一下。 “他年年烧香,要替死掉的弟兄们把功夫传下去,这些年终于攒够了银子。” 赵老板吸了口气。 “这听着倒可信。” 顾墨染端起茶盏。 “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查到镖局,查到刘老三。” ”可刘老三是真当过兵,至于他是不是年年烧香还愿,别人谁能知道?” 赵老板回过味来。 “属下去跟刘老三说。” “说的时候多带一坛酒。”顾墨染喝了口凉茶。 “军营里待过的都讲义气,提到死去的弟兄,不用你废口舌,自己就愿意干。” 赵老板点头。 “还愿这个由头好,城南那帮街坊最吃这套。” 顾墨染继续道:“第一天挂牌,别搭理叶青云。” “先收什么脚夫,挑水的,码头搬货的,再收几个正经镖局学徒,越穷越能吃越好。” “教头先教他们。” “桩功扎实,拳路要直,刀枪摆出来。” “切记,门别关太死,特别是施粥的时候。” 赵老板听到这里,已经跟上了。 “门不关死,是为了让书鹤先看见。那叶青云谨慎,书鹤不一样,他爱听闲话,也爱占便宜。” “看见免费,看见肉粥,看见有人喂招,必定回去在叶青云耳边念叨。” “但是殿下,叶青云有清净处练武,他凭啥换武馆?” —— 加两章,谢谢大家的为爱发电,谢谢沈星,找梦的催更符,谢谢青木的花X2,谢谢林欣的催更符X4。 跪谢!我继续去整理大纲码字了,第二位追梦人快登场了,宝子们想看哪个? 第63章 给仇人送机缘,不,这是送他上西天 顾墨染咽下茶水,舌根留着涩味。 这局推得太急,叶青云会疑。 这局推得太慢,二皇子那边不会等人。 中间那条线,得让叶青云自己踩上去。 “叶青云刚输了诗。” 顾墨染把茶盏捏在指间,松了半分力。 “文名被压,旧约被掀。” “而顺安武馆那边,只给他一块空地。” 顾墨染看着地图上顺安巷那处墨点。 “一个人练,木桩打得再响,也只有书童听见。” 福伯把茶盘放轻了些。 赵老板顺着话往下想,眉头皱起。 “殿下的意思是,他缺的不是地方。” “说下去。” 顾墨染把茶盏放回桌上。 赵老板盯着那处墨点,手指在膝头点了两下。 “他缺人看。” “他诗会上输在众目之下,练武若没人看见,他不甘心。” 顾墨染抬了抬眼。 “还有呢?” 赵老板停了半拍。 “他急于求成,需要人试招。” “木桩不会喊疼,也不会认输。” “他要的是拳头落下去,对面的人退半步。” 顾墨染这才笑出声。 “赵老板,你这茶馆没白开。” 赵老板拱手。 “属下只懂些江湖人的臭毛病。” “叶青云不是江湖人。” 顾墨染指尖敲了敲桌面。 “可他现在想走江湖人的路。” 福伯在旁边接了一句。 “输了文,就想赢武。” 顾墨染看了福伯一眼。 “福伯,你这话说得很伤读书人。” 福伯垂着手。 “老奴没读过几年书,不敢伤。” 赵老板低头咳了一声。 顾墨染把地图往赵老板面前推了半寸。 “所以,龙渊武馆开门前三天,别搭理他。” 赵老板抬头。 “不请他?” “不请。” “他若自己来了呢?” “让他排队。” 顾墨染把茶盏推到一边。 “他若第一天来,就说当日名额满了。” “他若第二天来,就说教头要先看前一批人扎桩。” “他若第三天还来,就给他一个号牌,排在后面。” 赵老板喉结动了动,没忍住问。 “殿下,依他的性子,被如此怠慢,肯定会受不了。” “我要的就是他受不了。” 顾墨染指尖从顺安巷移到龙渊武馆的位置。 “越请,他越疑。” “让他站在门口,看脚夫进去,看挑水的进去,看镖局学徒进去。” “他会问自己,凭什么这些粗鄙之人能进,他这天之骄子不能。” 赵老板接上。 “他会更想证明自己。” “对。” 顾墨染把折扇拿起来,扇骨在掌心轻拍。 “他若转身走,就让教头在街口打一套军中拳。” “拳别花。招别绕。” “脚步要沉,拳头要直。” “收拳时,别急着收势,让地面有声。” 赵老板眼皮跳了跳。 “这是吊着他的胃口。” 顾墨染纠正。 “还是让城南百姓知道,龙渊武馆教真东西。” 赵老板看着他。 顾墨染也看着他。 屋里安静了两息,福伯端起凉茶,替赵老板添了一杯。 赵老板捧着杯子,没喝。 “若他真能忍住了呢?” 顾墨染靠回椅背。 “饿一顿不会死人。” “馋三天,那磨人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真能忍住?” 赵老板沉默片刻。 “那他若恼羞成怒,当街动手,想用拳头证明自己够资格呢?” “让他证明。” 顾墨染答得很快。 “派个稳妥教头接他几招,别伤他,也别输得太难看。” “打完夸一句,资质不错,就是野路子,没根基、没定式。” 赵老板等着后半句。 顾墨染补上。 “然后告诉他,记得排号。” 福伯手里的茶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赵老板低头喝茶,茶水刚入口,差点呛住。 “殿下,这话比打他一拳还难受。” “难受什么?” 顾墨染摊开手。 “开门做生意,先来后到。” “寒门才子最讲风骨,更不能插队。” 赵老板把茶盏放下。 “属下明白了。” “明白还不够。” 顾墨染敲了敲龙渊二字。 “他真进了武馆,别给他穿小鞋。” 赵老板抬眼。 “不拦他?” “不拦。” “也不藏招?” “不藏。” 顾墨染把折扇放在地图旁。 “桩功,拳路,刀法,枪法。” “教头会多少,便教多少。” 赵老板脸色沉了下来。 “殿下,这是给他添翅膀,这是养虎为患。” 顾墨染拿起凉茶,又放下。 “翅膀太薄飞不高。” “虎瘦了,也不好看。” 赵老板盯着他,指尖在膝上扣了两下。 “殿下要养肥了杀?” “不。” 顾墨染看着赵老板的手指。 “我要他自己吃撑。” 赵老板把这句话反复咂摸,眼底露出疑色。 “赵老板,收徒教人,最喜欢什么底子,最怕什么底子?”顾墨染问。 赵老板这次答得快。 “各行各业教人,最喜欢白纸,最怕半路学杂心里多的人。”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后兴奋起来。 “殿下,叶青云前头学了野拳,后头学正路,气一乱,手脚就打架。” 顾墨染竖起两根手指。 “聪明,诗会那天,你在场外盯过他。” 赵老板回忆那日画面。 “他手背发红。” “还有脖颈。” 顾墨染指了指自己颈侧。 “气往上顶,脉络鼓得太急。” 福伯眉梢动了动。 顾墨染把手放下。 “正经练武,气沉下去,脚底才稳。” “他那路子,起势快,冲得也狠。” 赵老板抿住唇。 他在江湖里见过这种人,心急,什么都想学,贪多。 三个月打赢旧友,三年后躺在床上喝药。 快,是真的快。 废,也是真的废。 “殿下是要让龙渊的正路,去压他的野路。” “不是压。” 顾墨染摇头。 “教头只管教。” “路,让他自己选。” 赵老板接得更稳。 “他想快。” “咱们给他开更快的门。” 赵老板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 “殿下这局,干净。” “当然干净。” 顾墨染把折扇一合。 “龙渊武馆收徒,规矩写在门口。” “他来,是自己来的。” “他学,是自己学的。” “他练出名堂,是教头教得好。” “他练岔了,是他贪多。” 福伯看了顾墨染一眼,眼角抽了一下。 顾墨染又补了一句。 “本王一向很规矩,不然怎么躲过国子监那群老不休。” 赵老板肩头动了动。 顾墨染看向他。 “你笑什么?” 第64章 腹黑岳父在线求救,我却在家撩他闺女 赵老板坐正。 “属下没笑。” 顾墨染指着地图。 “严肃点,本王在做善事。” “事要做得干净。” “银子从茶馆账上多拐几道再走。” “教头用镖局名义请。” “招牌挂出去,别牵逸王府。” 赵老板立刻收起玩笑。 “属下明白。” “还有,前三十日免费,粥照给。” “穷人优先这四个字,写醒目。” 赵老板皱眉。 “殿下,这是给叶青云留台阶?” “也是给城南穷苦百姓留门。” 赵老板起身拱手。 “属下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殿下,若有人问龙渊二字是什么意思?” 顾墨染把地图折好,塞进书案暗格。 “就说刘老三没读过书。” “觉得这两个字霸气。” 赵老板转身看他。 顾墨染抬眼。 “怎么,不霸气?” 赵老板拱手。 “霸气。” 门被带上。 书房里只剩烛火声,凉茶味压着墨香,夜色从窗缝里漫进来。 福伯看着门口,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 “殿下,这局若成,叶青云今后睡不安稳。” 顾墨染拿起折扇,扇骨在掌心点了点。 “他已经睡不安稳了。” 福伯看向他。 “其实晾一天也够,为何非要晾他三天?” 顾墨染没立刻答。 “叶青云刚受挫,此时最多疑,也好胜。” “你越热情,他越觉得有坑。” “所以让他排队,三天,不多不少。” 顾墨染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叶青云的数据。 【叶青云竹简功法:第三层。】 【当前武力:七品中段。】 【气运值:日均恢复1.2%。】 【天道修正力活跃度:中档偏上。】 自己的六品全靠挂。 叶青云不同。 那卷竹简给他的东西,有路数,有根基,还有天道替他补台。 顾墨染关掉面板,起身活动手腕。 握笔要收劲。 开门要收劲。 连端茶都要收劲。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厮在门口开口。 “殿下。” 顾墨染把袖口理平。 “进。” 福伯开门,接过一封信。 小厮留了句‘碧玉姑娘拿来的’便转身跑了。 门再关上。 顾墨染接过信,先看封口。 没有署名。 折法是丞相府幕僚李元最常用的三折式。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叶青云没有离京,老爷很不安。” 落款是一个李字。 顾墨染把信翻到背面。 空的。 福伯看着他的动作。 “丞相府的人没敢进王府门。” 顾墨染把信折好,没有立刻压住。 “李元怕我那好岳丈背上暗中支持逸王府的名声。” 福伯问:“苏相为何不安?他会怕叶青云?” 顾墨染抬眼看他。 “你觉得丞相能怕?” 福伯想了想。 “一个刚输了诗会的寒门书生,按理说,不值得丞相夜里睡不好。” “丞相若想出手,弄死他不难,只是苦于现在叶青云被二皇子护着。” 顾墨染把信摊在桌上,指尖压住那个李字。 “他不怕叶青云。” “他怕叶家那份旧恩。” 福伯看向信纸。 顾墨染道:“叶青云的父亲救过苏老太爷,这事京城知道的人不多,但济州知道。” “诗会上叶青云没细说。” “他要是真撕开讲,苏家这些年享着丞相府的清名,却把恩人之子挡在门外,这口锅不好洗。” 福伯皱了皱眉。 “苏相可以说圣旨难违。” “当然可以。” 顾墨染把信往前推了半寸。 “可百姓想听的不是圣旨难违。” “百姓爱听的,是叶家救过苏家,苏家富贵后退了家境中落的叶家旧约。” “越荒唐,越猎奇,百姓越喜欢。” 福伯沉默。 顾墨染继续道:“再加一个二皇子。” “再加一个济州商会。” “叶青云留在京城,苏相怕的就不是一个人。” 福伯低声接话。 “是一把不好控制的刀。”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 “福伯,你这比喻挺对。” 福伯低头。 “老奴跟殿下学的。” 顾墨染笑了下,又收住。 “我猜,我那好岳丈最烦的还不是这个。” “叶青云若安分离京,这桩旧约就算封了。” “他若留在京城,又被人推着往王府这边撞,苏瑶会被夹在中间。” “苏家是避嫌,还是护女?” “避嫌,苏瑶会心凉。” “护女,苏家就入局。” 福伯把这几句话听完,手指在袖中收紧又松开。 “所以李元才只写一行。” “一行够了。” “一只老狐狸,带出一只小狐狸。” 顾墨染把信压在砚台底下。 福伯低声问:“殿下要回信吗?” 顾墨染没有立刻答。 回信,等于告诉苏文远,逸王府替他接住了这个麻烦。 不回,苏文远会继续睡不好。 一个睡不好的丞相,比一个装糊涂,不肯站队的岳丈有用。 顾墨染把砚台往信上一压。 “不回。” 福伯垂手。 “老奴明白。” 顾墨染拿起茶盏。 他喝了一口,苦味压在舌根。 “就让他不安着。” 窗外的更鼓已经过了两轮。 书房里只剩烛火和茶味。 福伯还站在书案前。 “殿下,赵老板那边忙挂牌,顺安巷也有人盯着。” “老奴能为您做点什么?” 顾墨染扣上匣盖,指腹在木纹上点了两下。 脑中浮现两幅画面。 一边,叶青云握着竹简,在新盘下的武馆里练拳。 另一边,自己空有六品气血,只会抡王八拳。 这不行。 他可以装废物,不能真废物。 “福伯。” “老奴在。” “叶青云练武,本王不能只看热闹,在府里,也得练起来。” 福伯听懂了,眉尾压了压。 “殿下是打算请教夫人?” 顾墨染把木匣推到书案内侧,手指离开匣盖前,又按了半息。 慕容雪够狠,北境刀马都能救命。 可那位公主沟通成本略高。 林清黛不一样。 她脾气硬,手更稳,太尉府的路数扎实。 最要紧的是,昨晚那桌肘子,她吃了三块。 “先找林清黛。” 福伯点头。 “再找慕容雪?” 顾墨染抬眼。 “你替本王把路都排好了?” “记得明早备只大肘子。” 福伯抬头。 顾墨染回身,神色很正。 “肥瘦相间,炖烂些,皮要亮,汁要厚。” 福伯沉默片刻。 “殿下这是拜师?” “这是和爱妃友好交流。” “若林夫人不收?” “那就再加一只。” 福伯低头。 “老奴明白。” …… 翌日清晨,顾墨染拎着食盒进铁梅院,院里的铁器味先钻进鼻子。 露水还贴在青砖上,鞋底踩过去,凉意从脚心往上爬。 食盒缝里冒出酱香,热气贴着手背走了一圈。 顾墨染在门口停了半步。 六品气血藏在皮肉里,走路比从前稳,呼吸也比从前沉。 他低头看了眼食盒。 顺安巷那边,叶青云已经开练。 竹简功法涨得太快。 再不补几手,真撞上了,他这身力气只够撑场面。 门被推开。 林清黛坐在石桌前擦剑,袖口卷到小臂,腕骨压着剑鞘,剑面被她擦得发亮。 紫棠站在旁边磨短刀,听见门响,先看食盒,再看顾墨染,赶忙起身请安。 林清黛只是瞟了他一眼。 “殿下今日是迷路了,还是躲人躲到铁梅院来了?” 第65章 林清黛的试探: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顾墨染把食盒放到石桌另一侧。 “都不是。” 他拍了拍食盒。 “本王认路也认人,铁梅院这三个字,还不至于看错。” 林清黛没抬头。 “有事说事。” “爱妃就是痛快人,省得本王铺垫。” “你少铺,听着累。” 顾墨染把食盒盖打开。 热气卷着酱香铺开,肘子皮面泛亮,旁边放着两碟解腻小菜。 紫棠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一拍。 林清黛擦剑的动作也慢了些。 顾墨染把筷子递过去。 “尝尝。” 林清黛抬眼,视线从肘子移到他脸上。 “顾墨染,你拿肉堵我的嘴?” “堵不住。” 顾墨染把筷子又往前递了半寸。 “所以先堵胃。” 紫棠低头憋笑。 林清黛把剑横在膝上。 “说吧。” “我想学点能保命的招。” “谁教?” “你。” “谁学?” “我。” 林清黛看着他,没接筷子。 “殿下昨夜喝多了?” “没喝。” “早膳吃错药了?” “沈灵儿谨慎,药吃不错。” “那就是欠打。” 顾墨染坐到石凳上,离她的剑半臂。 太近像挑衅,太远像心虚。 这个距离刚好。 林清黛的手压在剑鞘上。 “你知道练武要吃多少苦吗?” “知道一点。” “你不知道。” 林清黛把剑推到桌上,剑鞘碰到石面,发出短响。 “你知道太尉府校场的沙坑吗?” “见过。” “见过不算。” 她抬手指了指院中木桩。 “人摔进去,嘴里全是沙,爬慢了还要挨军棍。” 顾墨染看向木桩,木头上留着旧刀痕,风吹过来,带着木屑味。 “听着挺疼。” “怕疼就回去。” “怕是怕。” 林清黛盯着他。 “那还不走?” 顾墨染把掌心放在膝上,没有把气血往外放。 “但夫君更怕哪天躺在地上起不来,以后就要辛苦爱妃了。” 院里的磨刀声停了。 紫棠抬头,又把头低回去。 林清黛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起筷子。 她没有夹肘子,筷尖点向顾墨染的腕骨。 顾墨染脑中过了一遍。 躲开,像心虚。 硬扛,可能露底。 他把腕子放到桌沿,任热茶的气贴着手背往上绕。 林清黛问:“真不躲?” 顾墨染答:“躲了,你还教吗?” 筷尖落下,不算重。 下一息,林清黛手腕往下一压,细头顶进筋缝。 酸意顺着小臂往上窜。 顾墨染合住牙,手没抽。 【检测到宿主主动进行武技训练。】 【六品气血初成,武技路数缺失。】 【训练保护补偿开启。】 【获得被动奖励:固元硬衫。】 【效果:钝器击打与拳脚冲击痛感削减九成九,外力震荡伤害下降。】 【注:刀剑穿刺与利器切割无法抵御。】 顾墨染扫过面板,压在胸口的气松了些。 能挨打。 不能挨刀。 够用。 林清黛看着他的手腕。 “疼吗?” 顾墨染把手收回来,甩了甩。 “疼。” 林清黛挑眉。 “还学?” “学。” “为什么?” 顾墨染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筷子。 “至少证明林夫人的筷子,比御史台那群老头的嘴厉害。” 紫棠笑出了声。 林清黛转头看她。 紫棠立刻低头磨刀,磨得比刚才还卖力。 林清黛收回筷子,指腹在自己指尖上压了压。 刚才那一下不对。 顾墨染腕上没有架子,骨下却有压住的力。 这不是酒楼花船养出来的身子。 他藏了东西。 但她没问。 问了也没用。 这人能把实话包进混账话里,再倒回来让人分不清。 那就打。 打到他露出来。 “真想学,每天一个时辰。” 顾墨染把肘子往她面前推。 “成交。” “我还没说完。” “爱妃请讲。” 林清黛眉心动了动。 “油腻。”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练的时候不许让福伯进来拦。” “可以。” “第二,疼了不许嚎。” “我尽量叫得好听点。” 林清黛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顾墨染立刻改口。 “那我不叫,爱妃叫。” “你废话能不能少点?第三,你不许借练武占便宜。” “第四,不许问我这些招从哪学的。” 顾墨染看她一眼。 林清黛的手落在剑鞘上,指腹压着那道旧痕。 太尉府的女儿,会的东西哪里学的还不能问?难道不全在族谱里? “行。” “第五,不许用王爷身份压我。” “那我用肘子压你?” “顾墨染。” “好,不压。” 林清黛拿起筷子,终于夹了一块肘子皮。 酱香入口,她眉头松了半分,又很快压回去。 顾墨染看在眼里,脑中给福伯记了一功。 铁梅院拜访道具,大肘子排第一。 林清黛咽下肘子,起身走向兵器架。 “紫棠,拿木棍。” 紫棠挑了根短棍递来。 林清黛掂了掂。 “太轻。” 紫棠换了一根粗的。 林清黛接过,木棍在掌心转了半圈,停得干净。 顾墨染看着那根木棍,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夫人原来喜欢粗棍子,回头夫君给你瞧瞧更好的。” 【特别感谢阿钟不吃鱼和用户39454818,帮我看出48-49少了一章,怪我没有仔细检查。】 【感恩悟空的角色召唤,穗穗的花花。】 【再次感谢宝宝们的好评和小礼物,有空记得点点为爱发电哟~】 第66章 心意相同,我早看出来你不是纯废物 林清黛把肘子盖好,亲手拎到屋檐下。 “先学挨打。” 顾墨染看向她。 “有没有进阶版?” “有啊。”林清黛笑了笑,“你要是挨完还能站着,我再教你。” 紫棠把木棍递给林清黛,又小声补了一句。 “殿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顾墨染接过林清黛丢来的木棍,手腕往下一沉,又很快稳住。 他把木棍搭在肩上,装得轻松。 “来都来了嘛。” 林清黛盯着他的手顿了三息,缓缓开口。 “顾墨染,你以前真没练过?” 顾墨染眨了眨眼。 “练过。” 林清黛眯起眼。 “练过什么?” “练过怎么追鹤。” 紫棠又笑了。 林清黛也没忍住,气从鼻间出去半截。 “胡说八道。” 她走到院中,木棍点了点青砖。 “站这儿。” 顾墨染走过去。 “脚别并那么齐,你是来练武,不是来罚站。” 顾墨染低头调了半寸。 “这样?” “再开点。” “这样?” “腰塌下去,别端着王爷架子。” 顾墨染照做,腿上劲力刚压下去,六品气血便往膝上顶。 太稳,会露。 太虚,又挨不住。 他把那股力往回收,膝盖松了半分。 林清黛绕到他侧面,木棍点了点他小腿外侧。 “这里松。” 顾墨染依言放松。 木棍又落到他肩头。 “这里也别绷着。” 林清黛把木棍抬起,停在他肩前。 “第一棍,只教你一件事。” 顾墨染的视线落在棍端。 “什么?” “站稳。” 木棍落下。 顾墨染没有退。 闷响贴着肩骨传开,痛感被系统压下去,可身体里的震动还在。 他肩膀往下一沉,又靠腰腹把人拉住。 林清黛的视线停在他脚边。 没散架。 也没叫。 她的手指收回半分。 顾墨染活动了一下肩。 “还行。” 林清黛问:“哪里还行?” “夫人的棍子比御史台弹劾轻。” 林清黛把木棍换到左手。 “第二棍。” 顾墨染看她换手,脑中立刻拉出利弊。 左手角度变了,躲开省事,却看不清她真正的发力路子。 不躲,才能记住。 他站住。 “来吧。” 林清黛没有立刻打。 “你刚才在琢磨什么?” 顾墨染心口轻轻一压。 这女人看得太细。 “琢磨明早还要不要带肘子。” 木棍再落。 顾墨染这次肩头往后卸了半寸,脚跟擦过青砖,露水被蹭开。 他没倒。 林清黛停住。 紫棠也看出来了,轻声道:“小姐,殿下刚才卸力了。” 顾墨染咳了一声。 “本王惜命,学得快些也合理吧?” 林清黛把木棍垂下。 “顾墨染。” “在呢。” “你身上秘密不少。” 顾墨染握着木棍,掌心有汗,酱香和铁器味混在风里,压得人清醒。 “夫人想听哪一个?晚上夫君慢慢告诉你。” 林清黛看着他,过了半息,把木棍重新抬起。 “闭嘴。” “先打完。” 紫棠默默转身,把屋檐下的药油拿了出来。 林清黛又开口。 “第三棍,打腰。” 顾墨染立刻看向她。 “夫人,腰这个地方,对本王很要紧。” 林清黛抬棍。 “少废话。” 顾墨染把木棍横到身前。 木棍贴着风声压来。 他没再贫,双脚扣住青砖,盯着她肩肘的起落。 这一回,他看的不止棍,还有人。 林清黛说完第三棍打腰,木棍已经压到顾墨染身前。 顾墨染横棍去挡,挡得太硬,会露出六品气血;挡得太软,这一下挨实,明日连装纨绔都得扶着墙走。 他手腕往内收了半寸,棍身斜着架住来势,脚底没有退,腰却顺着力道让开。 两根木棍碰在一起,闷声贴着院墙散开,铁器味混着食盒里漏出的酱香,钻进鼻腔。 林清黛停手,木棍压在他的棍上。 “你刚才卸力了。” 顾墨染手臂顶着,掌心被木纹硌得发热。 退一步能省力。 嘴上认了,她会追到根上。 他把气血往皮肉里压,呼吸故意放重些。 “是夫人教得好。” 林清黛没有松棍。 “少来,我还没教呢。” “那就是本王悟性好。” 林清黛视线落在他手腕,又移到他脚尖。 “顾墨染,你真不说实话?” 顾墨染脑中闪过系统面板,六品气血四个字亮得晃眼。 说满了招疑,说虚了像拿她当傻子。 他把木棍往下压了半寸,让肩头多沉一点。 “练过逃命。” 林清黛眉头压低。 “什么路数?” “父皇考校骑射时,从马上摔下来,没追上,本王差点丢了半条命。” 紫棠在旁边没忍住,磨刀石磕在刀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清黛回头。 紫棠立刻低头。 “小姐,奴婢手滑。” 林清黛收回视线,棍头又点向顾墨染腰侧。 “这不算路数。” “所以才来请夫人教啊。” 林清黛没有接话,棍头改向,从他腰侧扫向膝弯。 顾墨染看见她肩膀先沉,脚跟往后错开半步,膝盖松开,让棍头擦着裤料过去。 布料响了一下,腿上留下热麻。 林清黛的手停在半空,木棍点地。 “紫棠。” “在。” “出去守门。” 紫棠收刀起身,走到院门时回头看了顾墨染一眼。 “殿下,药油在屋檐下,您要是还能走,自己拿。” 顾墨染抬手。 “多谢你的善意。” 紫棠关门很快。 院里安静下来,风过兵器架,枪杆轻碰木架,响得很轻。 林清黛把木棍扛到肩上。 “顾墨染,没人看了。” 顾墨染掌心贴着棍身,皮肉底下的气血想往外顶,又被他压回去。 “夫人要灭口?” “我没那么闲。” “那你支开紫棠做什么?” “怕你丢脸。” 顾墨染脸上的笑淡了些。 这句话没有讥讽。 她给了他台阶,也挡住旁人窥见他的破绽。 林清黛把木棍从肩上拿下来。 “你在太尉府接我爹三招时,我就知道,你不全是废物。” 她又走近两步。 “但你以前的身子,撑不起这股劲。” 顾墨染没接话。 林清黛盯着他握棍的手。 第67章 软饭硬吃,最美的夫人教最猛的招 顾墨染没有接话。 林清黛把木棍横到两人中间,棍身离他胸口只剩半掌。 “我不问你怎么回事。” 顾墨染抬眼,看了看木棍,又看她。 “这么好说话?” “问了你也会编。” 顾墨染笑出声。 林清黛棍头往前点,抵在他胸口衣料上。 “但你记住,空有气血筋骨,遇见真想要你命的人,三招内就能倒。” 顾墨染抬手按住棍头,没发力。 按轻了,她会当他没听进去。按重了,藏着的东西又要露头。 他掌心贴着木纹,笑意收了些。 “所以从今日起,本王每天来被夫人欺负。” “谁稀罕欺负你?” “那叫什么?” “拆。” 顾墨染看着她。 林清黛又补了一句。 “把你身上乱跑的劲拆开,再拼回去。” 顾墨染把手放开。 “听着比被欺负还疼。” “怕疼就走。” “夫人在这里,夫君舍不得走。” 林清黛眉心跳了跳。 “顾墨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今日就教你怎么趴着出门。” 顾墨染立刻把木棍抬起。 “请夫人拆。” 林清黛手腕一翻,木棍贴着他的棍身压下来。 “记住,第一,挡不住就别硬挡。” 顾墨染侧身让开。 棍风贴着袖口过去,带起一点木屑味。 “第二,退不丢人。” 林清黛追上半步。 “退完还能还手,才叫本事。” 木棍从他肩侧落下。 顾墨染后撤半步,脚底踩到露水,青砖滑了点。 退多了,像逃。 不退,肩头得挨实。 他脚尖扣住砖缝,腰往左带,木棍擦过衣袖,布料被带得响了一下。 林清黛点头。 “这一步能看。” 顾墨染抬眉。 “夫人夸我?” 林清黛抬手一棍抽向他小臂。 顾墨染举棍一挡。 两根木棍撞在一起,闷响贴着院墙散开。他手臂被震得发麻,痛被系统削下去,震劲还留在骨缝里。 能挨棍,不代表能接刀。 叶青云若真动手,不会拿木棍同他讲规矩。 林清黛看见他走神,棍头抵住他肩窝。 “练武时分神?” 顾墨染回神。 “想明日的肘子该炖多烂。” “撒谎。” “夫人非要听真话?” “说。” “想叶青云。” 林清黛的手停了一下。 诗台上那个青灰长衫的布衣才子,从她脑中过了一遍。 “他?要动武?” “他正在练。” 林清黛把棍子放下。 院里的铁器味被风吹散些,食盒里的酱香反倒更清楚。 她走到石桌边,夹了一块肘子。 “他练到什么程度了?” “还不清楚。” “你怕他?” 顾墨染没立刻答。 怕一个七品,说出去够丢人。 可丢人总比丢命划算。 林清黛咬下肘子皮,咽得很快,却把一切看在眼里。 “那你为何还把他留在京城?” 顾墨染走过去,把木棍靠在石桌边。 “赶走他,他会回来。” 林清黛抬眼。 “不如杀了他?” “这人命硬,暂时杀不干净,还容易让他背后的人得逞。” 他停了停。 “他背后的人正发愁怎么对付本王。” 林清黛把筷子放下。 “懂了。” 顾墨染看她。 “懂什么?” “你不想让他死在王府手里。” 顾墨染没笑,武将之女,也是有脑子的。 林清黛拿起木棍,棍头在青砖上点了两下。 “行,明日再继续。” 顾墨染看向她。 “今日结束了?” “你再练下去,下午去不了苍狼院。” 顾墨染刚要开口。 林清黛先堵住他,挑眉一笑。 “别问我怎么知道。” 顾墨染摸了摸鼻梁。 “还是夫人聪慧,和夫君我心意相通。” “少给我灌迷汤。” 林清黛看了眼他的小臂。 “上点心,慕容雪教刀时,你别逞能。” 顾墨染笑了笑。 “她要是砍我呢?” “那你就跑。” “夫人刚教完我站住。” “站住是为了活,跑也是。” 院门打开时,福伯正端着药酒站在廊下。 紫棠靠在门边,见顾墨染还能自己走出来,肩膀松了半截。 福伯上前。 “殿下。” 顾墨染接过药酒,倒在掌心揉开。 药味辛辣,压过铁器味,钻进鼻腔时,连喉咙都跟着发苦。 “林夫人教学严谨,值得表彰。” 林清黛在院内开口。 “明日不带肘子,别进门。” 顾墨染脚步停住。 福伯低头。 紫棠抬手捂嘴。 林清黛关门。 门板合上前,顾墨染看见她把剩下半只肘子往屋檐里挪了挪。 【系统提示:红颜好感度提升。】 【林清黛好感度+10,当前-44。】 【波动源:认可宿主求教态度。】 【新增标签:担忧不讨喜的自家人。】 福伯跟在顾墨染身侧,药酒味一路散在回廊里。 “殿下,林夫人看出来了?” “看出一些。” “她会说吗?” “不会。” 福伯看向铁梅院。 “为何?” 顾墨染揉着小臂,麻意还在皮下走。 “她若想揭我,刚才就不会让紫棠出去。” 福伯点头。 “下午还去苍狼院?” 顾墨染停在廊下,往苍狼院方向看去。 那边传来马嘶,干草味被风送来,混着一点马棚里的热气。 “去。” “备什么?” “精盐,好皮绳。” 福伯记下。 “还有牛肉干,酥饼,各两包。” 福伯抬眼。 “给巴图尔?” “嗯,那虎娘们看着憨,手上有活。” “殿下连她也算进去?” 顾墨染把药酒瓶塞回福伯手里。 “北境人护主,先喂饱忠仆的嘴。” 福伯垂眼。 “老奴这就备。” 午后,苍狼院的门没关。 马棚里热气重,干草味混着马粪味,冲得顾墨染鼻尖发酸。 慕容雪蹲在院心擦刀,刀背上有新木屑,旁边断了两截木桩。 巴图尔坐在门槛上修马鞍,手里皮线拉得很稳。 听见脚步,他先看包袱。 顾墨染把牛肉干和酥饼丢过去。 巴图尔接住,动作比请安还快。 “谢殿下。” 慕容雪没抬头。 “你来得比我想的早。” 顾墨染在心里笑了声,这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精。 他把精盐和皮绳放到石桌上。 “怕来晚了,公主又劈完木桩,没处撒气。” 慕容雪擦刀的动作停了停。 “林清黛打疼你了?” 顾墨染坐到石凳上,和刀保持两步距离。 “这叫关心,中原女子的关心方式比较奇特,有句话叫打是亲,骂是爱。” 巴图尔撕肉干的手停住。 慕容雪抬头。 “她那叫关心?明明是你单方面挨打。” 她站起身,马靴踩过碎木,木屑响了一路。 “你来找我,也是想学挨打?” “想学别挨刀。” 慕容雪看他袖上的棍痕。 “先教你保命。” 顾墨染抬眉。 “公主,这话有损体面。” 慕容雪拔刀半寸,刀光从鞘口露出来。 “体面能挡刀?” 顾墨染改口很快。 “那请公主教我跑得体面。” 巴图尔低头啃肉干,肩膀抖了一下。 慕容雪看他。 巴图尔含糊开口。 “那个,公主这肉干太硬。” 慕容雪哼了一声,转头看回顾墨染。 “你突然这么认真,是不是谁要害你?” 第68章 内宅最强证明?公主都要被拿捏? 顾墨染没有马上答。 叶青云还没动手。 二皇子也没亮刀。 回答重了,慕容雪可能真提刀去顺安巷。 话说轻了,她又不会认真教。 他把皮绳推到慕容雪面前。 “现在没人。” 慕容雪没接。 “那你学什么?” “但有人正在练杀人的本事。” 巴图尔嚼肉干的动作慢下来。 慕容雪拎着刀走近。 “那个布衣?” “你也看出来了?” “诗会上,他输得不服。” “只凭这个?” “他站在台上时,手总按腰间,那手有力。” 慕容雪手指点了点自己腰侧。 “草原上,总摸刀,要么怕刀丢,要么想拔刀。” 顾墨染看着她。 这公主只会砍木桩? 不。 她看人也准。 慕容雪又问:“他练到哪一步?” “不清楚。” “你的人没查?” “查了,他关着门练。” “那就去踹门。” 顾墨染抬手按住额角。 “公主,京城里不能这么办事。” 慕容雪眉头压了下去。 “中原真麻烦。” 她把刀彻底拔出来。 刀身离鞘,金属声在院里划过去。 顾墨染看见刀锋,脚底往后挪了一点,又硬生生停住。 退多了,慕容雪会看轻他。 不退,刀从脸边过,先遭殃的八成是衣服,再往坏处算,就是脸。 慕容雪看见他脚动。 “怕了?” “怕。” 慕容雪手腕停住。 “你倒诚实。” “骗的了人骗不了刀。” 慕容雪点头。 “第一,别盯刀。” 顾墨染还看着刀尖。 “它都到我脸前了,不看它,看你吗?” “看肩。” 慕容雪抬起右肩。 “肩先动,刀才动。” 她转腰,靴底碾住青砖。 “腰给力。” 她脚尖偏开。 “脚给路。” 顾墨染跟着她的肩、腰、脚看了一遍。 林清黛教的是根。 慕容雪教的是命。 站得住,才不会被人一撞就散。 退得开,才有下一口气。 慕容雪把刀抬起。 “接下来,我砍你。” 顾墨染脸上的笑收了。 “用刀背?” “刀刃。” 巴图尔抬头。 “公主,殿下是皇子。” 慕容雪没看他。 “我知道。” 顾墨染看着刀刃,喉间发干。 挡,固元硬衫没用。 赌她会收手,等于拿命给她验胆子。 躲,才有路。 他把袖口收进掌心,免得布料挂住刀。 “来。” 慕容雪的肩先动。 顾墨染没看刀,脚先向右错开。 她腰一转,他把左臂护到颈侧。 她脚尖压地,他往侧面滑出半步。 刀擦过袖边,布料裂开一线,风贴着手背过去,凉意钻进皮肉里。 巴图尔站起身,肉干还含在嘴里。 慕容雪收刀。 “慢了。” 顾墨染看向裂开的袖口。 “差多少?” “如果我真杀你,袖子裂,人也裂。” 顾墨染抬头。 “公主说话真吉利。” “想听好听的,去找沈灵儿。” 顾墨染笑了声,背上的汗贴着衣料。 笑完,他把胸口那口气压回去。 慕容雪把刀收入鞘中,又拔出一半。 “再来。” “还用刀刃?” “怕?” “怕也得来。” 第二刀来得更快。 顾墨染看肩。 肩动时,他先走。 可慕容雪腰没跟。 那是虚招。 真正的刀从另一侧压来。 顾墨染脑中只剩两个字。 中计。 硬挡会见血。 慢半拍也会见血。 他腰往后折,脚跟踩到碎木,身体往旁边偏。 刀停在他胸前三寸。 慕容雪看着他。 “看肩,不是只看肩。” 顾墨染撑住膝盖,胸口起伏被他一点点压住。 “公主,你教学费用不低。” “你送的盐不够。” “明日加两袋。” “再加一匹好马的嚼子。” “成交。” 巴图尔把肉干咽下去。 “殿下,公主肯要东西,就是肯教。” 顾墨染看他。 “你们北境人收徒,都先砍一刀?” 巴图尔摇头。 “不是。” 顾墨染刚松半口气。 巴图尔又认真补了一句。 “先摔三回,再砍。” 顾墨染看向慕容雪。 慕容雪点头。 “明日摔你。” 顾墨染站直,袖口裂缝被风吹开,露出里面护腕。 “那今日到这儿?” 慕容雪把皮绳拿起来,指腹捻了捻。 “皮不错。” 巴图尔抱着肉干,语气诚恳。 “公主,殿下躲得比上午那个木桩好。” 慕容雪手里的皮绳停住。 “你闭嘴。” 顾墨染笑出声。 【系统提示:红颜好感度提升。】 【慕容雪好感度+5,当前-15。】 【波动源:承认恐惧后仍敢面对刀刃,判断宿主具备草原认可的胆量。】 【新增标签:想要证明自己内宅最强。】 院外,福伯的脚步停在门口。 “殿下,该喝茶了。” 顾墨染一愣,这是赵老板有来信的暗语。 他没有马上过去。 慕容雪正看着他,手还握在刀柄上。 现在找借口溜了,慕容雪会起疑。 藏着掖着,反倒更扎眼。 顾墨染过去喝了茶,顺伸接过纸条,在指尖捻开。 纸上只有一行。 【顺安巷后院,叶青云今日掌碎青砖九块。】 顾墨染把纸合上回到院里。 慕容雪走近一步。 “你在瞒我什么?” 顾墨染把纸塞进袖中。 “夫人说笑了,谁能瞒得住你。“ “只是我的对手练得很勤快。” “那个布衣?他也配被你称为对手?” “他杀过人吗?” 顾墨染看着她腰间的刀。 脑中闪过叶青云诗台上握婚书的手,又闪过竹简贴着掌心发热的画面。 “现在没有。” 慕容雪没有追问,只把刀送回鞘里,傲娇开口。 “本公主不会让他杀到你头上。” 顾墨染看了她一眼。 女人心还真是海底针,再会算计也摸不透她们。 她明明和林清黛一样,对我的好感度都是负值,却都表达出了要护着我的意思。 巴图尔也放下肉干。 “殿下,要不要我去替您看看?” “不用。” 顾墨染拒得快,又把语速压住。 “他现在正想找人证明自己,你去,反而顺了他的心。” 慕容雪听懂了。 “你先不管他?” “先晾。” “他若自己撞过来?” 顾墨染抬手理了理裂开的袖口。 “那就看他撞到谁手里。” 慕容雪看着他。 “你已经布了局?” 顾墨染拿起桌上半块酥饼,咬了一口。 “本王哪会布什么局。” 慕容雪冷笑。 “你在诗会上也这么说。” 她把刀挂回腰间。 “明日带嚼子来。” 顾墨染把最后一口酥饼咽下去。 “好嘞。” 巴图尔立刻站起来行礼。 “殿下慢走。” 顾墨染转身出院,袖口裂缝被风吹得贴上手腕。 福伯跟在后面。 “殿下,顺安巷那边要加人吗?” “不加。” “叶青云掌碎九块青砖,进境不慢。” 顾墨染走过回廊,廊下花盆里泥土潮湿,药酒味还残在袖上。 “所以更不能靠太近。” 福伯压低话音。 “老奴担心他提前动手。” 顾墨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苍狼院紧闭的门。 里面传来巴图尔拆肉干纸包的声音,还有慕容雪训人的短句。 铁梅院那头,林清黛的木棍声又响了一下。 清霜院方向安静。 碧萝院飘来淡淡药香。 这些人都在王府里。 他不能让叶青云随便撞进来。 顾墨染把袖中纸条取出,折得更小。 “让赵老板把龙渊武馆的牌子,尽早挂出去。” 福伯看向他。 “提前?” “对。” “前三日还是晾着?” “晾。” 顾墨染把纸条塞回袖中。 “但让城南的人都知道,那里教真本事。” 福伯懂了。 “让叶青云听见。” “听见还进不来。” 顾墨染往书房走,裂开的袖口扫过廊柱,发出轻响。 “他越急,越会自己往门口站。” 福伯低声道:“殿下,这样会把他逼得更狠。” 顾墨染没有回头。 “他已经在碎青砖了。” “下一回,他想碎的就不一定是砖。” 翌日。 午时刚过。 赵老板踩进书房,鞋底还沾着城南泥灰。 茶叶味和烟火气跟着他进屋,袖口上粘了两粒烧饼芝麻。 顾墨染坐在书案后,左臂压着药布,右手按着城南街巷图。 顺安巷被朱笔圈了三遍。 往东两条街,龙渊武馆四个字还没干透。 赵老板拱手道:“殿下,牌匾挂上了。” (??????)?? 【感谢林欣,沈星,王者的礼物,大家太破费了,帮我点点免费的催更和为爱发电,就很感激啦!】 【新的追梦人大纲已经做好,大家有意见记得提哇。 叶青云下线倒计时,大家可以用沉痛的心情,留朵菊花准备告别第一位追梦人。】 第69章 傲骨难支,一碗肉粥就破防 顾墨染抬头道:“谁提的字。” 赵老板道:“街口棺材铺的老童生。” 福伯添茶的手停在半空。 顾墨染看着赵老板。 赵老板被他看得后背发紧,忙补了一句。 “殿下,那人字硬,收钱少,嘴也严。平日给人写挽联,手稳。” 顾墨染道:“你找棺材铺的人,给武馆写匾。” 赵老板干笑一声:“这……便宜。” 福伯把茶壶往托盘上一放,瓷底碰出轻响。 顾墨染点头道:“行,叶青云跟这块匾有缘。” 赵老板低头,肩膀抖了抖,没敢笑出声。 福伯把茶盏放到书案边道:“殿下,茶。” 顾墨染没碰茶,指尖压着册子边角。 “先说正事,三个教头呢。” 赵老板立刻道:“刘老三到了,腿有旧伤,不妨碍教扎桩。” 顾墨染道:“腿伤重吗。” 赵老板道:“没问题。他自己说,教一群新手够了。” 顾墨染道:“下一个。” 赵老板道:“马六,走过边军粮队,会喂招,手上有分寸,嘴有点欠。” 顾墨染抬了抬眼。 赵老板改口:“嘴……很欠。” 顾墨染道:“很配叶青云。” 赵老板道:“属下也是这个意思。第三个,孙魁,就那个铁匠,教枪棒。 昨夜嫌地不平,自己扛锄头平了半夜。” 福伯点了点头:“眼里有活。” 赵老板道:“他还挺高兴,说比打铁轻松,终于能帮恩人干活了。” 顾墨染翻开赵老板递来的册子,册角被汗浸软,纸上有几处墨点。 “学徒来了多少。” 赵老板道:“二十七个。” 顾墨染道:“有读书人吗。” 赵老板道:“没有。全是粗人,什么脚夫,挑水的,挑粪的,码头搬货的,还有几个镖局小学徒。” 顾墨染合上册子道:“很好。” 赵老板没忍住:“殿下,叶青云能看上这群人?” 顾墨染端起茶盏,热气贴着手臂药布往上钻,苦药味混进茶香里。 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赵四,叶青云刚在诗会上丢了脸。” 赵老板道:“属下知道。” 顾墨染道:“文坛这几日不会捧他。” 福伯把茶壶收回托盘,接了一句:“殿下的意思是,龙渊武馆里的人越普通,他越想去露一手。” 顾墨染道:“他会先瞧不上。” 赵老板接道:“瞧不上,又舍不得走。” 福伯道:“因为他一出手,就会有人捧,没有人不渴望众星捧月的感觉。” 顾墨染笑了声。 “福伯,赵四,你们两个再聊下去,本王可以回屋睡觉了。” 赵老板忙低头道:“属下这就去盯着。” 顾墨染起身。 今天上午先去林清黛那里挨打,后去慕容雪那里躲刀。 剩下这点空,正好能去看叶青云怎么咬钩。 “走,本王也去瞧瞧乐子。” 福伯一眼便看出来他的想法,皱眉道:“殿下要出府?” “林夫人知道,会担心,又要加练。” 顾墨染接过旧斗笠:“所以别让她知道。” 福伯把一套旧衣衫递过去。 “殿下,那您切记少说话。” 赵老板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啊,殿下,城南茶摊找不开银锭,只收铜板。” 说罢,他从袖里摸出一串铜钱。 “属下真怕您又拿十两银买三文茶,惹人都来看。” 顾墨染接过铜钱,沉默片刻。 “赵老板,月钱翻倍。” 赵老板拱手道:“谢殿下。” 城南午后人多。 油烟味,汗味,草鞋踩泥的味道混在街上,吵得人耳朵发热。 龙渊武馆门前排着队。 黑底白字的新匾挂在门上,字写得确实硬,横竖都带着一股丧事铺子练出来的板正。 门边立着一块木牌。 不问出身,只看资质。 刘老三拄着木棍站在门口,腿不好,人却压得住场。 一个挑水少年扎马扎到一半,屁股坐到了地上。 旁边几个脚夫笑起来。 刘老三用木棍敲了敲地。 “笑个屁。” 几个脚夫立刻闭嘴。 刘老三弯腰把少年拎起来。 “第一次能站半盏茶,不丢人。” 少年脸涨红:“教头,我还能站。” 刘老三把一碗肉粥塞给他。 “瞧你那没力气的模样,先喝。” 少年捧着碗,看着里面的肉末,喉结动了动。 “真给我喝?” 刘老三道:“不喝留着供祖宗?” 门口又笑起来。 少年也笑了,低头吹了吹粥,热气扑到他脸上,眼眶被熏红了点。 顾墨染坐在对街茶摊,斗笠压低,听见这句,在脑中给刘老三的月钱添了二两。 赵老板坐在另一桌,装成喝茶的闲汉。 茶摊老板端来粗茶。 “客官,三文。” 顾墨染摸钱时,指尖先碰到碎银。 十两银买三文茶的画面刚冒出来,赵四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就跟着挤进脑子。 他换成铜板,放在桌上。 茶摊老板收钱走人,没多看他。 武馆里,马六正在教三名少年出拳。 他腰上挂着旧皮带,嘴里叼着草梗。 “拳别抡。” “你打人,还是赶鸭子?” 一个少年脸红道:“教头,我没赶过鸭子。” 马六把草梗吐到一边。 “那你更亏,鸭子都看不上你这拳。” 旁边哄笑。 孙魁扛着木棍走过来,拿棍头点少年膝盖。 “腿沉下去。” 少年忙照做。 孙魁道:“站不住,拳打出去,也会被人推回娘胎。” 马六斜他一眼。 “你说话怎么比我还损?” 孙魁道:“我打铁的,只说实话。” 顾墨染喝了口粗茶,默默在心里给他们都加了月钱。 这三个退下来的老兵,教的都是底层人最缺的活命本事。 街角传来急促脚步声。 书鹤停在巷口,手里拎着油纸袋,眼睛先落在肉粥桶上。 他往武馆里看了看。 马六一拳逼退一个码头少年。 那少年退了三步,脚跟绊住门槛,差点坐下去。 马六把木拳套丢给他。 “再来。” 少年咬牙接住。 “再来就再来。” 刘老三道:“脚别飘。丢人可以,别丢两回,不然你可娶不到婆娘。” 门口又笑,旁边桶里的肉粥香味扑鼻。 书鹤咽了咽口水,低头看自己的油纸袋。 他也闹不明白。 自打公子诗会败北后,突然来了傲气。 一连拒了两回别人递的银子,非说得先证明自己。 剩下那点钱,肉包子都吃不起了。 公子是清高了,是了不起了。 可自己跟着他,只能挨饿了。 今天的吃食只有这两个烧饼。 赵老板在茶摊另一侧压低话音。 “殿下,书鹤来了。” 顾墨染道:“看到了。” 书鹤站了很久。 一个脚夫端着粥蹲在门槛边,吃得满头汗。 另一个挑水工炫耀道:“刘教头说我腿稳,明天能学第二式。” 脚夫道:“你稳个屁,刚才谁坐地上了?” 挑水工道:“坐地上也比你拳头像赶鸭子强。” 脚夫道:“马教头说我明天还能救,说我站住了,明天多给一碗粥。” 挑水工道:“那他人真好。” 两人说完,又笑成一团。 书鹤看着他们,手里的油纸袋慢慢垂下去,转身就跑。 赵老板道:“跟吗?” 第70章 大才子,傲骨哪有肉粥香 顾墨染道:“不跟,别急。” 半个时辰后,顺安巷口走出一道青灰身影。 叶青云来了。 他袖口洗得发白,腰间竹筒压在衣侧,手指按着竹筒边缘,像是按着最后一点底气。 他没有进武馆。 也没有走。 顾墨染隔着斗笠沿看过去。 叶青云看着门口那群脚夫,看着马六的拳,看着武馆门前那桶肉粥。 他脸上没什么动静,脚尖却朝武馆偏了半寸。 书鹤这时追了上来,跑得胸口起伏,手里还抓着半张沾灰烧饼。 “公子。” 叶青云没看他。 书鹤把烧饼往身后藏,藏完又觉得太刻意,干脆用袖子挡住。 “你看,我没哄你,他们真管肉粥。” 叶青云道:“你去问了?” 书鹤忙摇头。 “没问没问,我就站那儿听了两句。” 叶青云道:“还听见什么。” 书鹤看了一眼武馆,嘴唇动了动。 “有拳教。” 叶青云道:“这也算拳。” 书鹤立刻接上。 “那肯定不如公子。” 他说完,眼睛又瞟了一下粥桶。 叶青云没有接话。 武馆门口,那挑水少年又被刘老三按回桩上,腿抖得厉害,偏不肯坐。 刘老三骂道:“膝盖别乱晃,想多喝粥,就给我站住。” 书鹤听见“多喝粥”三个字,嗓子动了动,又往叶青云身边凑近些。 “公子,那个教头说,第一天站不稳没事,明天能站住就算进步。” 叶青云按着竹筒的手紧了些。 书鹤把后半句压低。 “站住了,明天能吃两碗肉粥。” 叶青云终于转头看他。 “你羡慕。” 书鹤把头摇得很快。 “不羡慕。” 他肚子偏在这时叫了一声。 街边有人笑。 书鹤脸红到耳根,忙拿烧饼挡了挡。 “就……就有点饿,烧饼没有肉包子顶饱。” 茶摊老板探头道:“小哥儿,龙渊那边粥还剩半桶,现在去还能捞着肉末。” 书鹤看向叶青云。 叶青云哪里受得了这种屈辱,冷哼一声,抬步就要转身离开。 武馆里忽然有人喊。 “教头,那个青衫公子也是来报名的吗?” 叶青云脚步停下。 门口几个少年全看了过来。 马六把木拳套往肩上一搭,草梗又叼回嘴边。 “报名就排队,看热闹站远点,别挡门。” 书鹤急了。 “我家公子厉害着呢。” 刘老三拄着木棍,抬眼看叶青云。 “那是来踢馆的?” 门口安静下来。 叶青云看向刘老三。 刘老三也看着他,木棍点了点地。 马六笑道:“踢馆也行,先把脚站稳。” 几个脚夫没忍住,又笑出声。 叶青云手指按紧竹筒,脸上的火气压不住了。 书鹤扯了扯他的袖口。 “公子,现在粗人太多,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叶青云没有动。 刘老三道:“小子,站门口不说话,粥可不会自己跑你嘴里。” 马六接了一句。 “拳也不会自己钻你袖子里。” 孙魁从院里走出来,扛着木棍。 “要学就排队,要打就进来。” 书鹤急得跺脚。 “我家公子,可是大名鼎鼎的济州才子。” 马六眨了眨眼。 “才子会扎马吗?” 门口一群少年又笑。 叶青云终于开口。 “你们龙渊武馆,就这样待客?” 刘老三道:“我们这是收徒,不是摆酒。” 顾墨染把最后一口粗茶喝完,偷笑一声。 赵老板在旁边问道:“殿下,要不要让刘老三脾气收一收。” 顾墨染斗笠遮住眉眼。 “不必。” 赵老板道:“真惹急了怎么办。” 顾墨染看着武馆门口。 “急了才会伸手,让老三明天的肉粥再加肉。” 赵老板点头,又问:“是给叶青云看?” 顾墨染道:“给那些真来学拳的人吃。” 赵老板愣了一下。 顾墨染把帽檐压了压。 “赵四,要钓大鱼,就要舍得下饵。” 赵老板低头道:“属下记住了。” 武馆门口,孙魁把木棍往地上一杵。 “下一位。” 书鹤的眼睛又飘向粥桶。 叶青云还站在街角。 他没进。 也没走。 叶青云的手按在竹筒上,指腹隔着衣料摸到那点热意,胸口那团火被压下去半截。 马六还站在门口,草梗在齿间换了个边。 “青衫公子,要排号吗?” 书鹤先急了,半张烧饼被他攥得掉渣。 “我家公子可是显贵人家的座上宾,来你们这种地方排什么号?” 马六看了看他手里的烧饼,又看了看粥桶。 “那你就跟着座上宾吃烧饼?” “龙渊武馆规矩放在这,才子喝粥也得排队。” 门口几个脚夫憋着笑,怕刘老三的木棍敲到自己腿上,只敢把嘴抿住。 叶青云看着那块木牌。 不问出身,只看资质。 这八个字挂在城南,落在一群挑水脚夫头顶,倒显得他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他刚在诗会上输过。 输给了逸王府的女眷。 如今再站在粥桶前,为一碗肉粥和粗拳被人喊排队,京城要如何看他。 济州那些夸他三绝句的人,又会如何看他。 脑中浮出几幅画面。 茶楼上有人笑,丞相府的人避开他,苏瑶坐在女眷席,连旧婚书都懒得多看。 叶青云喉间发紧,烧饼的干味从书鹤手里飘过来,混着粥香,更让人烦。 “走。” 他转身,青灰衣摆扫过地面泥灰。 马六看见了,却没追。 刘老三拄着木棍,喊下一个学徒。 “站桩先站心,腿软还能练,心软就回家抱被子。” 一个少年忙站到木桩前。 “教头,我不回家。” “那就把腰给我压下去。” 叶青云脚步没停。 书鹤跟在后头,咬了口烧饼,干得差点噎住。 “公子,他们还教得挺认真。” 叶青云停在巷口。 书鹤立刻把烧饼藏到身后。 “我不是说他们好,我就随口说说,随口。” 叶青云看向他。 “没吃饱?” 书鹤低头。 “还行。” 肚子偏在此时叫了第二声。 这回叫得比刚才还长。 书鹤脸更红,低头去拍自己的肚子,像是想把它拍闭嘴。 叶青云看了他很久,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塞进他手里。 “去买热汤。” 书鹤捧着铜钱,没动。 “公子,咱们钱不多了。” 叶青云道:“买。” 书鹤小声道:“要不我去龙渊门口领一碗,他们说前三十日免费。” 第71章 穷才子的最后倔强,喝你粥必须得给钱【加1】 叶青云的脸色沉了下去。 “书鹤。” 书鹤脖子缩了缩。 “我不去。” 叶青云转身,继续往顺安巷走。 “京城人给的免费,最贵。那些大人频频给我递银子,还不是想让我为他们所用?” “我叶青云顶天立地大丈夫,岂能给人当狗?” 书鹤跟上来,鞋底踩过巷口的碎泥,跑了两步才追平。 “公子怀疑武馆背后也有人?” 叶青云没马上接。 他回到顺安小院,推门时门轴发出旧响。 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卷起干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那武馆开在顺安巷旁边,挂着穷人优先,又管粥,又请教头。” 他停在院中,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门。 “哪有这样的善心。” 书鹤把门关上,手还搭在门闩上,小声道:“可那些脚夫是真的穷。” 叶青云取下腰间竹筒,放在掌心。 “越真,就越假。” 书鹤张了张嘴,没敢再顶。 他把烧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块递过去。 “公子,您吃。” 叶青云看了一眼。 “你吃。” “我还能扛。” “吃。” 书鹤把话咽回去,捧着烧饼坐到墙角,干硬的饼边硌着牙。 他咬了一口,腮帮子鼓了半天才咽下去。 “公子,咱们还练吗?” 叶青云撕开竹筒封布,竹简贴着掌心发热,热意顺着腕骨往上爬。 胸口那些堵着的烦躁,被一点点压平。 他摆开拳架。 “练。” 书鹤看着他脚下那些碎砖,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 “公子,没人喂招,练久了会不会……差点意思?” 叶青云肩背停了半息。 书鹤立刻补话:“我不是说公子不行,我是说,那几个教头会拆拳。” 叶青云侧过脸。 “拆拳?” “嗯。” 书鹤咬着烧饼,含糊道:“那个马六,把码头少年三拳全拆了,还说拳头不能抡,要从脚底送。” 叶青云握竹简的手收紧。 竹简热意更重。 书鹤又道:“还有那个瘸腿教头,腿不好,手可快,木棍一点,那个挑水的就站稳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脚下。 他独练时,气走得很快,拳也一日重过一日。 可拳打出去,没人接。 木桩不会退。 砖不会还手。 诗会那天,他最恨的并非输字本身。 他把最好的诗拿出来,对面的人接住了,还还得更高。 就是他过于自信,不了解京城。 若早来几日,看过京城盛况,一定能赢! 武道不能再走那条路。 书鹤试探开口道:“要不和济州商会的说说,让他们也请人给您陪练?” 叶青云收起竹简。 “我才输了诗会,哪能再提要求?必须先证明自己!” “今晚去看。” 书鹤差点被烧饼噎住,抬手捶了两下胸口。 “去龙渊?” “只看。” “公子,要是被他们发现呢?” 叶青云把竹简放回腰间。 “路过。” 夜色压到城南时,龙渊武馆还点着灯。 刘老三拄着木棍站在灯下,挑水少年捂着肩膀爬起来,马六坐在门槛上啃酥饼。 挑水少年喘着气。 “教头,我明明看见你抬手了,怎么还是躲不开?” 刘老三道:“你看手,当然躲不开。” “那看哪儿?” “看脚。” 少年低头看刘老三那条瘸腿。 马六笑出声。 “看他另一只。” 刘老三木棍往马六腿边一点。 马六立刻把腿收回去。 “行行行,我闭嘴,您老接着骗孩子。” 刘老三瞪他。 “再多一句,明天你去洗粥桶。” 马六啃饼的动作一停。 “得嘞,惹不起我躲得起。” 挑水少年重新站好。 刘老三道:“我打你三招,你别想着赢,先别倒。” 少年点头。 第一招,木棍点肩。 少年退三步,摔到地上。 第二招,木棍扫膝。 少年咬牙撑住,还是被带得坐到地上。 第三招,刘老三棍头停在他胸口。 “看懂了吗?” 少年满脸汗,喘了两口气。 “没懂。” 刘老三把木棍丢给他。 “这就对了,你这资质,能这么快学会,我教什么。” 马六啃着酥饼道:“老三,你这话真像江湖骗子。” 刘老三转头。 “闭嘴。” 他走到少年身后,伸手按住少年的腰。 “脚分开。” “腰往下。” “一个挑水的,下盘稳都做不到?” 少年照着做,鞋底在地上蹭开一点土。 刘老三又打三招。 第一招,少年只退半步。 第二招,少年膝盖晃了晃,没坐下。 第三招,少年抬臂挡住,疼得龇牙,却站住了。 马六把酥饼放下。 “可以啊,明天肉粥能加一勺。” 少年眼睛亮了。 “真的?” 刘老三道:“明天能站住再说。” 墙外阴影里,叶青云的手按在竹筒上,掌心热得发烫。 书鹤贴着墙,声音压得很低。 “公子,这真有东西。” 叶青云没答。 院内,刘老三忽然抬眼,看向墙外。 “既然来了,就别躲墙根。” 书鹤吓得差点把墙边瓦片踢响。 叶青云抬手按住他的肩,把那点动静压了回去。 院里灯火晃了晃,刘老三拄着木棍走到门边。 “出来吧,墙根蚊子多,咬人不挑才子还是脚夫。” 马六把酥饼塞进嘴里,含糊着笑。 “老三,你别吓人,人家可能是路过。” 叶青云从墙影里走出来,青灰衣衫沾了点泥,腰间竹筒垂在身侧。 书鹤跟在后头,手缩在袖里,脸红得厉害。 刘老三看了他一眼。 “姓名。” 叶青云答:“叶青云。” “年岁。” “二十。” “来意。” 叶青云看着院门。 “路过。” 马六把嘴里的饼咽下。 “这路过得挺会挑地方,专挑人练拳的时候过。” 书鹤急道:“我家公子说路过就是路过。” 刘老三木棍点地。 “行,路过也能看。” 叶青云眉头压了压。 “你不问我为何来?” 刘老三道:“你说路过,我还问什么,武馆不是衙门,不审人。” 马六从门槛上站起来。 “看拳不收费,别挡门就成。” 叶青云听着这话,胸口那点堵反而没地方放。 羞辱好接。 客气难接。 他若发怒,像自己理亏。 他若转身,今晚这一趟便成笑话。 挑水少年悄悄看他,眼底有好奇,没有轻慢。 “你就是诗会上输给王爷夫人的那个济州才子?” 书鹤立刻瞪过去。 “你会不会说话?” 挑水少年挠头。 “我又没骂人,我听茶摊说他诗写得是真好。” 马六拍了拍少年后脑。 “站你的桩,别人写诗好不好,跟你腿软没关系。” 少年立刻扎回去。 刘老三看向叶青云。 “既然路过,坐下看。” 叶青云没有坐。 “我站着。” 马六道:“随你,站着还能顺道练腿。” 书鹤闻到院角木桶里没洗净的肉粥味,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声在院里格外清楚。 马六看过去。 “饿了?” 书鹤脸涨红。 “不饿。” 马六从灶房端出一碗凉粥。 “剩的,不嫌就喝。” 书鹤看向叶青云。 叶青云唇线压紧。 脑中画面翻得很快。 诗会上那些笑。 丞相府门前那张字条。 还有龙渊门口那块木牌。 免费,肉粥,穷人优先。 他不愿接这碗粥。 可书鹤跟他从济州来京,钱袋见底,今日只啃了一个烧饼。 那烧饼干得掉渣,刚才一路上,书鹤已经偷偷咽了好几回口水。 叶青云开口。 “多少钱。” 马六道:“看拳不收费,喝粥也不收费。” 叶青云道:“我问多少钱。” 第72章 反派不讲武德,全城布控迎接新天命人【加2】 马六看向刘老三。 刘老三道:“三文。” 马六怔了怔。 刘老三补了一句:“给他算三文,免得有人嫌粥烫自尊。” 书鹤小声喊:“公子……” 叶青云从袖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到桌上。 铜钱碰桌,响得轻。 “书鹤,喝。” 书鹤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滑进喉咙,他鼻尖先红了。 “真有肉末。” 马六笑骂:“废话,没肉末还叫肉粥?那叫米汤。” 书鹤忙低头,又喝了一大口,碗边那点油花都没舍得剩。 叶青云的手又按住竹筒。 刘老三见势,把木棍往地上一杵。 “马六,带小水打一场。” 马六抬眉:“我打他?老三,你想让他今晚爬回去?” 刘老三道:“三成力。” 马六啧了声,走到院心,对挑水少年招手。 “来,给路过的才子看看,脚夫怎么挨揍。” 挑水少年咽了口唾沫。 “教头,我能不能少丢点人?” 马六道:“晚了。你站在这,人已经丢一半了。” 院里有人笑。 挑水少年脸涨红,还是站了出来。 拳脚声很短,也很实。 顾墨染坐在斜对面茶铺后间,窗纸掀开一角。 福伯站在门边,压着话音。 “肉粥只收三文,这一刀扎得稳。” 顾墨染笑了下。 “叶青云不怕穷,他怕别人把穷字贴他脸上。” 赵老板把瓜子塞回袖里。 “那他会进门吗?” 顾墨染看着叶青云。 “还差一口气。” 院中,挑水少年挨了三拳。 第一拳,他退了两步。 第二拳,他肩膀晃开,脚跟差点离地。 第三拳,他咬牙沉腰,硬把脚留在原处。 马六收手。 “哟,肉粥没白喝。” 挑水少年喘着气,笑得傻。 “教头,我站住了。” 刘老三点头。 “明天学第二式,喝两碗粥。” 挑水少年眼睛亮了。 “真两碗?” 马六道:“你明天要是趴地上,碗给你扣脑袋上。” 院里又笑。 叶青云没笑。 他看着少年脚下。 那一步很粗。 可脚落得稳。 他独练竹简功法,气走得快,拳也重,可脚下总有股劲往上顶,压不住。 这种站法,正好补短。 书鹤端着空碗,小声道:“公子,他们真能教。” 叶青云回头看他。 书鹤立刻闭嘴,手指抠着碗沿。 刘老三拿起木棍,递向叶青云。 “路过也看了,要不要试一招?” 叶青云没接。 “我不踢馆。” 刘老三道:“没人说你踢馆。” 马六在旁边插话:“要不试招也三文?” 刘老三瞪他。 “闭嘴。” 马六摊手,退了半步。 叶青云看着那根木棍。 接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动心。 不接,今晚回顺安小院,还是对着青砖和木桩。 木桩不会拆拳,青砖也不会告诉他脚下哪里虚。 竹简热意沿着掌心往上爬,催得他胸口发闷。 叶青云抬手,又停下。 “明日再说。” 刘老三收回木棍。 “行,明日记得排号。” 叶青云转身就走。 书鹤把碗放回桌上,朝马六行礼。 “粥好喝。” 马六摆摆手。 “明日带碗来,省得我们洗。” 书鹤追上叶青云。 两人走出巷口时,叶青云袖中的竹简更热,烫得他脚步停了半拍。 同一刻,顾墨染眼前亮起红边。 【系统警告:叶青云武道扬名节点开始寻找承载场景。】 【竹简功法响应增强。】 【天道修正力活跃度上升。】 顾墨染盯着那行字,指尖压住窗框。 赵老板还在等吩咐。 “殿下?” 顾墨染放下窗纸。 “回府。” 福伯问:“龙渊这边呢?” 顾墨染往外走。 “明天粥里再加肉,再加一桶骨头汤。” 赵老板怔住。 “还加?” 顾墨染脚步不停。 “他越不喝,越记得香。” 赵老板跟出两步。 “那属下先去城南粮铺,把明早的肉和骨头定下,再安排人盯顺安小院。” 顾墨染偏头看他。 “别贴太近。” 赵老板拱手,转身钻进巷子。 顾墨染回到书房时,袖口还沾着城南油烟味,药酒气压在布料里,闻着就不体面。 福伯把门关上。 “殿下,先换衣?” 顾墨染脱下外衫,坐到书案后,抬手调出系统面板。 “倒壶茶。” 【叶青云当前武力:七品上段。】 【竹简功法:第三层后段。】 【身体状态:气血上扬,暂无内伤。】 他盯着“暂无内伤”四个字,舌尖那点茶涩又翻了上来。 福伯端茶进来,看着他的脸色。 “殿下又在琢磨什么?” 顾墨染关掉面板。 “叶青云现在练得顺,涨得快,身上没毛病。” “我在计划再给他搭个台子。” …… 过了二更,门外传来两短一长的叩门声。 福伯过去开门。 赵老板进来时,身上带着肉铺腥味。 他刚要行礼,顾墨染抬手压住。 “免了。直接说。” 赵老板道:“脚夫那边传开了,说龙渊真给粥,教头也真打人。” 顾墨染道:“后半句怎么听着不像好名声?” 赵老板咧嘴。 “城南人就吃这一套。他们说真打才真教,嘴上骂得越狠,手上越不藏。” 福伯接过话。 “叶青云那边?” 赵老板道:“回顺安后没出门,院里拳风到二更才停。” 顾墨染问:“书鹤呢?” 赵老板道:“晚上去买了两个馒头,没买肉。” 顾墨染手指停下。 “钱袋见底了。” 赵老板点头。 “属下估摸,再撑不了几日。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顾墨染把一张纸推过去。 “明早贴告示。” 赵老板接过,看了一眼第一行。 “七日小比?” “对。” 赵老板往下念。 “凡入馆者,可试桩,可试拳,可试器械,七日后,小比胜者得粗布练功服两套,肉粥加餐三顿。” 福伯抬头看他。 “殿下,这是给穷学徒的实惠。” “对。” 赵老板又看下一行。 “旁观者可报名,但须按序测桩。” 他停了停。 “这是给叶青云看的门槛。” 顾墨染道:“告示字写大些,叶青云看不到算他瞎。” 赵老板道:“他若真借咱们小比扬名?殿下这又是在帮他。” 顾墨染反问:“他不借这个台,就找不到别的台?” “与其让他在我们不可控的地方起势,不如把台搭在眼前。” 福伯道:“可太子和二皇子会盯上城南。” “叶青云在那,他们本就会盯。” 顾墨染把账册推给赵老板。 “练功服用粗布,采买走镖局账。” “肉粥用城南粮铺账,粮铺东家跟你没有明面往来。” “教头月钱拆成雇工钱,不走武馆大账。” 赵老板记得很快。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顾墨染看了看他鞋边的泥。 “今晚还去?” 赵老板道:“告示要请棺材铺老板写,明早要挂,属下现在去,天亮前能办妥。” 门开时,夜风卷进来,烛火偏了偏。 顾墨染眼前的面板跳了跳。 【天道修正力:中档偏上。】 【叶青云武道扬名节点预热中。】 【检测到新的天命人楚天行轨迹轻微偏移,正快速赶往京城。】 顾墨染的手停在茶盏旁。 福伯看见他不动。 “殿下?” 顾墨染没答,目光落在那行暗红提示上。 天道你个老小子真不做人。 前脚叶青云刚要受内伤,后脚你就派神医上场。 行吧! 楚天行,你这个天道工具人,欢迎来到追梦的舞台。 顾墨染抽出一张纸,落笔写下“楚天行”三个字。 “福伯。” “老奴在。” “派人把所有进京路口都盯紧。” 福伯道:“盯谁?” “背药箱的年轻人。” 顾墨染抬起头。 “每一处进京路口,都给他留点热闹。” 福伯停了半息。 “什么热闹?” 顾墨染让他附耳过来。 “你就安排……客栈……茶馆……” 福伯听的一愣一愣。 (???) 【跪谢宝宝们的为爱发电和催更跪谢登予的奶茶,可爱鼠的灵感胶囊,陈骗子的刀片(吓人),氟馹的点赞X2。耿鬼的情书。】 【跪谢宝宝们的书评,书开分啦!6.1,刚及格,但是比我想的高!(≧?≦)?加更两章感谢! (╥ω╥)看到建议了,后续努力让你们爽!】 第73章 老大老二盯上武馆,纨绔皇子在线搅局! 吩咐完,顾墨染抬手按了按眉心。 福伯站在案边,把最后一句也记下了。 “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前,脚步停了停,又看了顾墨染一眼。 …… 翌日。 东宫太监小石头进逸王府时,手里提着两盒点心,脚步放得轻,袖口压得齐整。 福伯把人领进前厅。 “石公公,今日什么风?” 小石头把点心放到桌上,先冲福伯笑了笑,又朝主位躬身。 “太子殿下念着三殿下劳神,特意让奴才送点心来。” 顾墨染靠在椅上,拿银签挑开盒盖。 芡实糕。 黑芝麻酥。 还有一盒枸杞山药酪。 全是补肾益气的吃食。 他盯了半晌,夹起一块黑芝麻酥。 “兄长有心了,知道本王最近劳累,正该补补。” 小石头笑着接话:“三殿下说笑了。太子殿下还让奴才转告您,他今日公务缠身,不然便亲自来了。” 顾墨染把黑芝麻酥送到鼻尖闻了闻。 芝麻香里压着药膳味。 他咬了一口,甜味糊在舌头上,腻得牙根发沉。 “嗯,替我谢过皇兄。” 小石头垂手站着,没有退。 顾墨染慢慢嚼着点心,也没催。 这小太监不走,点心就不是点心。 小石头等了片刻,才开口:“谢夫人如今名动京城,三殿下好福气。” 顾墨染把剩下半块点心放回碟中。 “本王福气一向好,娶了六个,京城谁不羡慕?” 小石头脸上的笑没断,话却往回拉。 “说到京城,奴才今日过城南,倒听见一件新鲜事。” 顾墨染没接。 他把枸杞山药酪往福伯那边推了推。 “这个给沈灵儿送去,她爱尝新鲜。” 福伯接得稳。 “老奴记下。” 小石头眼皮跳了跳。 他等了两息,见顾墨染真没有问的意思,只好自己往下说。 “城南开了家龙渊武馆,听说不问出身,还管肉粥,穷苦少年都往那边去了。” 顾墨染这才抬头。 “管肉粥?” “是。” 顾墨染看向福伯。 “咱们王府能不能也开个馆?” 福伯配合得很快:“殿下想练武?” 顾墨染揉了揉腰。 “练腰。” 小石头嘴角抽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顾墨染转头看他。 “小石头,那武馆教人练腰吗?” 小石头笑得有些干。 “奴才没进去看。” “那你下回替本王问问。” 小石头忙低头。 “奴才是东宫的人,去城南武馆打听腰,怕是不合适。” 顾墨染拿起第二块黑芝麻酥。 “也是。太子兄长身边的人,不能随便问腰。” 他说完停了停,像是真替太子考虑了一下。 “不然百姓听岔了,谣传东宫香火难继,惹出朝堂流言,那可麻烦。” 福伯递茶过来,手稳得很。 小石头站在原地,半晌才挤出一句:“三殿下说笑了。” 顾墨染咽下点心,立刻喝茶压腻。 “本王这人没别的本事,就会说笑。” 小石头抬眼看他。 “三殿下想必对城南动静,也不是全无耳闻。” 顾墨染放下茶盏。 “本王只对两处了如指掌。” 小石头顺着问:“哪两处?” “酒楼。” “还有呢?” “另一家酒楼。” 福伯低头整理茶盘,没插话。 小石头笑了笑。 “奴才失言了。” 顾墨染摆手。 “无妨。你回去告诉皇兄,点心不错,就是甜了些。” 小石头行礼。 “奴才告退。” 福伯把人送出前厅,再回来时,门被他亲手关严。 顾墨染把剩下的点心推远。 “太子盯上武馆了。” 福伯走到案边:“小石头问得稳,没露急。” “太子做事,一向不抢第一口。” 顾墨染端起茶,又放下。 “他先看,先记,先让别人踩坑。等坑里有人了,他再说一句公道话。” 福伯看着他。 “太子还是在疑殿下。” “疑就对了。” 顾墨染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瓷底碰出轻响。 “他疑我,二皇子也疑我。可他们都想拉拢我。” 福伯低声问:“殿下要他们互相看着,互相牵制?” 顾墨染拿起银签,在点心盒边沿敲了敲。 “太子走的是正统路子。朝臣、名分、储君体面,一样都不能丢。” 福伯没打断。 顾墨染继续开口:“二皇子走暗棋。边缘势力、寒门才子、落魄门客,能用就收。” 福伯停了停。 “那殿下呢?” 顾墨染笑了下,把银签丢回盒里。 “本王走搅局。” 福伯眼皮微抬。 顾墨染靠回椅背。 “我有纨绔名声,别人骂我荒唐,我就能借荒唐遮眼。” “我有六门姻亲,别人说我贪色,我就能用姻亲织网。” “我还有赵四那条线,消息来得快,刀就递得准。” “不过那几家姻亲都是老油条,我得想办法逼他们站队。” 福伯沉默片刻。 “最近殿下上进了,老奴会努力为殿下分忧。” 顾墨染捏起那块没吃完的黑芝麻酥,又放下。 “这东西太补,送去给赵四吧。他跑城南,费腿。” 福伯嘴角动了动。 “老奴记下。” 傍晚,赵老板送来消息时,外头刚落过小雨。 他鞋底带着湿泥,进门先看了一眼地面,脚步收得更轻。 “殿下,二皇子府的人去了茶摊。” 顾墨染抬眼。 “干什么?” “问武馆东家,问教头来历,问粥米谁供。” 福伯接了一句:“茶摊怎么答?” 赵老板压着嗓子:“茶摊老板说,东家叫刘老三,腿瘸嘴臭。” “说好听点,开武馆是为了还愿;说难听点,就是当兵伤了根,生不了儿子,想收群徒弟养老送终。” 顾墨染点头。 “不错,够糙。” 赵老板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账册也按殿下吩咐重做了。明面上全是小额流水,米粮、柴火、粗布、药油,没有大笔银。” 顾墨染点了点头,看他没走的意思。 “还有事?” 赵老板附身,话音压得更低。 “叶青云把顺安小院里唯一的桌子卖了。” 福伯眉头压下。 “卖桌子?” “换了面和一小包盐。” 顾墨染手指停在茶盏旁。 脑中跳出顺安小院的画面。 一张桌。 两只空碗。 书鹤啃着干烧饼,叶青云还要守那点傲气。 这家伙真是硬骨头。 没去济州商会要银。 没去二皇子府求人。 宁可卖桌子。 福伯看向顾墨染。 “殿下,他缺钱了。” “缺钱,不等于会低头。” 赵老板问:“那还晾吗?” 顾墨染把纸条压到砚台下。 “晾。” 赵老板看着他。 顾墨染又补了一句。 “但要加码。” 福伯看了看桌上的纸条。 “老奴有个主意。” 顾墨染抬了抬下巴。 “说。” 福伯开口:“小比告示再加一条,第一名不光练功服两套,每日管三顿肉,外加奖银五两。” 赵老板听得眉梢一动。 顾墨染点头。 “这个主意不错,五两看着少,也够穷人吃两年。” 他指尖在桌面点了两下。 “让叶青云看见,他看不起的粗人,靠拳拿银子,靠站桩吃肉。” 赵老板追问:“他若还是不上钩?” 顾墨染看向窗外。 雨后的泥土味透进来,湿气压在鼻腔里。 “那就开始搭小比擂台。” 赵老板:“搭在哪儿?” “离顺安小院门口最近的空地。” 福伯抬眼。 顾墨染继续吩咐:“天天让干活的人,围在他门前喝酒吃肉。” 赵老板眼睛亮了。 “属下明白。” “叶青云饿得受不了的时候,门口一堆粗人说说笑笑,满嘴流油。” “属下这就去办。” …… 入夜后,书房灯还亮着。 顾墨染坐在案后,把今日三方动静重新摆了一遍。 太子送点心,问城南。 二皇子查茶摊,摸账册。 叶青云卖桌子,却不低头。 纸面上的三条线交在一起,最后都指向龙渊武馆。 顾墨染拿笔在“龙渊”二字旁边画了个圈。 再往下,是叶青云。 再往旁边,是楚天行。 他正要落第三笔,门外传来轻轻两下叩门。 紧接着传来沈灵儿的声音。 “福伯,我来送药,不用通传吧?” 第74章 书房内室温存,武馆外才子排队 顾墨染把桌上的城南图往书册下一压。 “进来。” 沈灵儿端着托盘进门。 托盘里有一盏热茶,还有那盒没动的枸杞山药酪。 她把东西放下,视线在顾墨染脸上转了一圈。 “太子殿下送来的?” 顾墨染道:“嗯。” 沈灵儿拿银勺挑了一点山药酪。 “芡实、枸杞、山药,配得还挺齐。” 她抬头看他。 “夫君,太子这是关心你,还是笑话你?” 顾墨染靠回椅上。 “都行,反正东西没毒。” 沈灵儿把勺子放下。 “没毒也别乱吃,补过了,晚上睡不着。” 顾墨染看她。 “那爱妃今晚来,是怕我睡不着?” 沈灵儿耳尖红了点,却没退。 “我是来看看你有没有把自己熬成药渣。” 她把热茶推过去。 “喝了,安神的。” 顾墨染接过茶,茶气带着薄荷和甘草味。 他喝了一口。 沈灵儿没走,指尖搭在托盘边上。 顾墨染放下茶。 “还有事?” 沈灵儿看了一眼门口。 福伯早就退到了外面,门也带上了。 她这才低声道:“今晚还忙吗?” 顾墨染看着她。 城南的擂台、叶青云的竹简、太子的试探,全在脑中排着队。 可沈灵儿站在灯下,发间银簪很素,袖口沾着一点药香。 人家主动走进来,哪有让人走的道理。 顾墨染把桌上的书合上。 “不忙了。” 沈灵儿睫毛垂下,又抬起。 “那妾身今晚……不回碧萝院了。” 顾墨染起身,绕过书案,拿起她手里的托盘放到一旁。 “爱妃这是来侍寝?” 沈灵儿咬了咬唇。 “你要是再笑我,我现在就走。” 顾墨染伸手牵住她。 “那我闭嘴。” 沈灵儿看着他,半晌,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今晚先歇着,明早再去算计别人。” 顾墨染笑了一声。 “好。” 烛火烧得低了些。 书案上的城南图被书册压住半边,剩下半边露在灯影里。 顾墨染牵着沈灵儿进了书房内室。 门外,福伯转身走开。 “太子这点心,倒也没白送。” 内室。 帷帐垂下,烛光隔在外头。 沈灵儿发间银簪已经取下,长发散在枕边,药香混着茶香,贴在两人呼吸之间。 顾墨染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指腹擦过她耳廓,动作很轻。 沈灵儿偏过脸,耳尖被烛色染红。 身上的人也放慢了动作。 她咬住唇,手指蜷了蜷,抓紧了寝单。 烛芯跳了两下,帐中暖意一点点压下来。 …… 新的龙渊七日小比告示贴上城南。 天还没亮透,倒夜香的老汉第一个凑过去看。 他不识字,拉住旁边挑水少年。 “儿啊,上头写啥?” 挑水少年挺起胸。 “就我昨晚和你说的小比,第一给练功服两套,一天三顿肉,今天还加了银子,五两。” 老汉眼睛瞪圆。 “五两啊,够咱全家吃两年肉。” 他上下打量自家儿子,啧了一声。 “可你这身板,拿第一?梦里拿吧。” 少年脸红。 “输了也有东西。” 老汉忙问:“输有啥?” 少年道:“输也有肉粥。” 老汉一拍大腿。 “那还比啥,输也不亏。” 马六叼着草梗从门里出来。 “你儿子要真这么想,我让他输一辈子。” 门口笑成一片。 顺安巷里,书鹤捧着一碗薄粥,听着外头的热闹,勺子在碗沿碰了两下。 “公子,外头都在说武馆小比。” 叶青云盘膝坐在地上,竹简摊在膝前。 “听见了。” 书鹤看着空出来的墙角。 那里原本有张桌子,如今只剩四个浅印。 “公子,砖头碎完了,木桩也被你打歪了。二皇子派人给您银子,您也不要。” 叶青云合上竹简。 “我才不做皇家的走狗。” 书鹤闭了嘴,手里的薄粥也不香了。 叶青云起身。 “走。” 书鹤抬头。 “去哪?” “龙渊。” 书鹤把碗一放,粥水晃到碗边。 “现在?” “现在。” 龙渊武馆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人。 脚夫,挑水工,镖局学徒,还有两个菜市杀鱼的少年,衣摆上还沾着鱼腥味。 叶青云一到,门口声浪压低。 有人认出他。 “济州才子来了。” “诗会上输给谢夫人的那个?” “别乱说,人家第二也厉害。” “来练拳了?” 书鹤听得脸红,想开口,又怕给叶青云惹事。 叶青云比昨夜稳。 他走到刘老三面前。 “报名。” 刘老三拄着木棍。 “叶青云是吧?” “年岁二十。” 一边账房登记完,指了指队尾。 “排队。” 书鹤忍不住。 “我家公子已经报了名。” 刘老三道:“前头的人也报了。” 书鹤道:“可我家公子是读书人。” 马六坐在门槛上笑。 “这里是武馆。” 书鹤还想说,被叶青云抬手拦住。 叶青云走到队尾,站在两个杀鱼少年后面。 鱼腥味扑面而来。 其中一个少年回头看他。 “才子也扎桩?” 叶青云没有回话。 书鹤站在旁边,脸比叶青云还难看。 茶摊后间,顾墨染坐在窗边,手里捧着热茶。 赵老板压着嗓子。 “殿下,他真排了。” 顾墨染看着叶青云的背。 “意料之中。” 赵老板问:“要不要让刘老三压他?” “不压。” 顾墨染放下茶盏。 “让规矩压。” 武馆门口,测桩开始。 第一个脚夫站了半盏茶,腿抖得厉害,被刘老三一棍点出去。 “过,明日早点来。” 第二个杀鱼少年站得歪,被马六笑了半天。 “你这架势,鱼见了都想跑。” 杀鱼少年回嘴。 “鱼跑了我也能抓回来。” 马六把草梗换到另一边。 “那你先把自己站明白。” 门口又笑。 轮到叶青云时,笑声低了下去。 刘老三看着他。 “脚开。” 叶青云照做。 “腰沉。” 叶青云腰往下压。 竹简热意从腰侧往腹中走,气息随之提起。 刘老三的木棍点向他膝侧。 “别顶气,沉下去。” 叶青云眉头动了动。 “我沉了。” 刘老三道:“你那叫压,不叫沉。” 门口有人听不懂。 马六解释。 “看着稳,里头飘。” 叶青云脸沉了些。 “再来。” 刘老三拿棍绕着他走了半圈。 “半炷香。” 香点上。 叶青云站住。 一息,两息,十息。 他的身体没有晃。 脚下也没有移。 门口议论声渐渐低了。 马六把草梗拿下来。 “有点东西。” 半炷香燃完。 刘老三木棍点地。 “过。” 书鹤脸上终于有了光。 “公子过了!” 叶青云收势,胸口气息翻上来,又被竹简热意压回去。 他看向刘老三。 “接下来学拳?” 刘老三道:“明日。” 叶青云眉头压下。 “为何?” 刘老三指向门口木牌。 “今日只测桩。” 叶青云道:“我可以多练。” 刘老三道:“那你就回家多站。” 门口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书鹤急道:“我家公子站了半柱香,稳如泰山,不能破例吗?” 刘老三看向他。 “龙渊只看拳,不看诗,也不看急不急。” 他拿木棍点了点地。 “我有我的节奏。” 叶青云盯着刘老三。 刘老三也看着他,没让半步。 几息后,叶青云拱手。 “明日我来。” 刘老三点头。 “明日跟他们一起练基础拳。” 书鹤怔住。 “跟他们一起?” 马六笑道:“不然跟谁,跟我单练?我收费贵。” 第75章 软饭硬吃,在两位夫人底线上蹦迪 叶青云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他又停住。 “练功服,何时发?” 刘老三拄着木棍,连眉毛都没抬。 “小比赢了再发。” 叶青云看了眼门口那块木牌,又看了看院里几个还在扎桩的脚夫。 脚夫们腿抖得厉害,汗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淌,肉粥味混着汗味,从院里飘出来。 他喉结动了下。 “好。” 书鹤跟在他身后,嘴唇开了又合,想劝一句“公子别较真”,又怕哪句话戳到他脸面。 两人出了巷口。 脚步声很快被街上的叫卖声盖住。 茶摊后间,赵老板压着嗓子。 “殿下,他动了胜心。” 顾墨染把窗纸放下,窗外的肉粥味还在往屋里钻。 “他本来就带着胜心来,咱们无非帮他把脚往前推了一步。” 福伯站在门边。 “接下来?” 顾墨染起身,拂了拂袖口沾上的灰。 “让教头照常教。” 赵老板看着他。 “不加料?” “不加。” 顾墨染把茶盏推回桌上。 “规矩越干净,他越挑不出毛病。真要输,也得让他输在自己手上。” 福伯替他拿起外衫。 “殿下回府?” 顾墨染看了一眼天色。 “回。” 赵老板愣了下。 “这就走?不再看看?” “叶青云已经排队了,本王也得排。” 福伯没忍住看他。 “殿下排什么?” 顾墨染往外走。 “排着挨打。” 福伯:“……” 赵老板低头咳了一声,肩膀抖了两下,没敢笑。 半个时辰后,铁梅院的门被推开。 林清黛把木棍横到顾墨染肩前,棍端停得很稳。 顾墨染看了一眼棍端,又看了一眼她手腕。 林清黛盯着他。 “你看我手做什么?” 顾墨染把木棍抬起来,挡在胸前。 “看夫人今日手好看。怕一会儿打坏了我,我没力气夸。” 林清黛手腕一压,木棍贴着他的棍身滑下去。 “少贫,左脚往后。” 顾墨染照做。 “腰别硬。” “硬了会怎样?” “会被打趴。” “那我软点。” 林清黛没理他,棍子扫来。 顾墨染脚底扣住青砖。 腰往侧边让,木棍从衣料边擦过去,带起一点布声。 林清黛停手,视线落到他的脚踝。 “你晚上偷练了?” 顾墨染心口那点警觉压了上来。 她眼太毒。 他把棍子杵在地上,揉了揉腰侧。 “梦里练的。” 林清黛看着他,没接话。 紫棠在屋檐下捧着药油,忍笑忍得肩膀发紧。 林清黛问:“梦里谁教?” 顾墨染答得很认真。 “夫人。” 林清黛的棍端往他脚边一点。 “我梦里这么闲?” “夫人梦里比白日还凶,追着我从铁梅院打到王府门口,还说明早不带肘子就打断腿。” 紫棠终于笑出声。 林清黛回头。 紫棠把药油瓶举起来。 “小姐,奴婢检查瓶口,真没笑。” 林清黛收回目光,木棍又抬起来。 “看来梦里教得不错。” 顾墨染握紧棍子,闻到肘子残香从屋檐下飘过来,胃里很不争气地记起早饭没吃饱。 林清黛看见他瞥食盒。 “想吃?” “练武费力。” “挡住三招,一起。” 顾墨染点头。 “夫人这课,比国子监有意思。” “国子监教你什么?” “教我坐着挨骂。” “我教你站着挨打。” “那还是夫人厉害。” 第一棍压肩。 顾墨染没有正挡,棍身斜架,肩头顺着力往下沉。 木棍落下的风擦过耳侧,他没有眨眼,脚却往青砖缝里扣了半分。 林清黛看见了。 第二棍扫腰。 顾墨染退半步,脚跟擦过露水,差点真滑。 硬站会露底,真摔又丢脸。 他借着那点湿滑,顺势歪了半边身子,扶住木桩才停住。 林清黛挑眉。 “这也是梦里教的?” 顾墨染扶着木桩,脸不红,气息也没乱。 “这是本王自创,名叫给夫人留面子。” 紫棠把药油瓶抱得更紧,嘴角压了半天,还是没压住。 林清黛第三棍没有落。 她把棍子放低。 “顾墨染,你现在卸力越来越顺。” 顾墨染拍了拍衣摆。 “被夫人打多了,人总会长进。” 林清黛看了他很久。 院里铁器味重,肘子的酱香被风吹散,又飘回来。 她把木棍丢给紫棠。 “行了,你比我想的还强些,今日到这。明天教你真东西。” 顾墨染立刻看向食盒。 “可还没第三招?” 林清黛夹了一块肘子皮,放到碟里,又把碟子推过去。 “行了,知道你躲得过。” 她边说边拿布擦手。 “下午去苍狼院?” “去。” “她比我教得好?” 顾墨染筷子停在肘子皮前。 这话接错,明天挨打翻倍。 他说:“本王的夫人都很好。” 林清黛抬了一眼。 “紫棠,送客。” 顾墨染在门被关上前,还不忘补一句。 “明日肘子给夫人送双份。” 门关上。 午后,苍狼院。 慕容雪把一根皮绳丢到顾墨染脚边。 “绑上。” 顾墨染看着皮绳。 “绑哪里?” 慕容雪指了指自己腰间,又指了指马鞍。 “学跑,先学摔。” 巴图尔含着牛肉干开口。 “殿下,公主今日心情不错。” 顾墨染看向慕容雪手里的刀。 “你管这个叫不错?” 巴图尔点头。 “她没让你先跑三圈。” 慕容雪翻身上马,马靴踩住镫子,红裙边被风带起。 “上来。” 顾墨染抓住马鞍翻上去,腾空动作比前些日子顺了不少。 慕容雪看在眼里。 “林清黛把你打会了?” 顾墨染坐稳后开口。 “夫人们各有所长,一个教我站,一个教我跑。” 慕容雪夹马。 马冲出去时,风带着干草屑扑到脸上,顾墨染嘴里差点进草。 “闭上嘴。” “已经闭晚了。” 第一圈转弯,慕容雪手肘一别。 顾墨染被甩出去半边身子,手抓住马鞍,脚蹬松开,整个人挂在马侧。 马腹的热气贴着他腿侧,皮革勒得掌心发麻。 慕容雪勒马。 “下来。” 顾墨染落地,肩膀撞到草垛,草屑沾了一脸。 巴图尔评价。 “第一摔,活。” 顾墨染从草里爬起来。 “你们北境夸人真省字。” 巴图尔咬着肉干。 “省力。” 慕容雪没理他们。 “第二次。” 这一次,她没给顾墨染坐稳的时间,马绕木桩急转。 顾墨染提前看她肩膀,腿夹住马腹,却还是被甩到地上。 后背压上干草,疼感被削了很多,马粪味却没法削。 他坐起来,脸色很难看。 “巴图尔。” “殿下?” “这草垛昨天是不是没换?” 巴图尔低头看肉干。 “殿下鼻子真好。” 顾墨染抹掉袖口上的草屑。 “本王宁愿鼻子坏一点。” 慕容雪压着笑,刀鞘点了点马背。 “第三次。” 顾墨染站起来,先看她腰间皮带。 北境皮带宽,铜扣厚,能抓。 抓马鞍会被甩开。 抓她腰带会冒犯。 可摔第三次太丢人,抓了至少还能留在马上。 他看了一眼慕容雪手里的刀。 刀没出鞘。 那就赌一次。 第三次起马。 弯道前,慕容雪身子一压,马背斜过去。 顾墨染被带得往外滑,左手抓空,右手直接扣住她腰带边沿。 皮革绷紧,铜扣碰到他掌心。 他半个身子悬在马侧,腿还挂着镫子,手却没有松。 慕容雪低头看他,目光先停在他手上,又移到他脸上。 那点惊讶被热风一吹,从耳根一路漫到脸颊,比红裙还要明艳。 “顾墨染,你抓哪里?” (`⌒′ メ) 【谢谢王者和牛肉的花,登予,窗外,牛肉的赞,沈星的情书】 【谢谢宝子们的催更和发电,最近忙考试,(?′ω`?)先加1更,等我忙完,猛猛加!】 第76章 少年狂,强行提气吞血腥【加2】 “夫人腰带结实,北境工匠手艺不错。” “我问你抓哪里!” “腰带。” “松手。” “松手可以,但夫人先把马停稳。本王现在半条命挂在你这条腰带上,你让我松,是打算明日守寡?” “你还敢说?” 嘴上发着狠,慕容雪却没有踢他下去。 她把马慢慢停住。 巴图尔站起来,肉干都忘了嚼。 顾墨染翻回马背,掌心还贴着那条腰带边。 慕容雪看了他一会儿。 “松手。” 顾墨染立刻松开。 “好。” 慕容雪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巴图尔。 “今日到这。” 顾墨染揉着胳膊。 “我进步了吗?” 慕容雪没有回头。 “没死。” 巴图尔低声补了一句。 “殿下,公主说没死,就是夸你。” 顾墨染看他。 “你们北境是不是不会好好夸人?” 巴图尔把马牵进棚里,过了片刻才神秘兮兮地开口。 “殿下,公主在草原上,从没让男人靠近到能抓腰带距离。” 顾墨染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巴图尔又道:“腰带距离,能拔刀,也能信人。” 顾墨染看向已经合上的院门。 门里传来刀入鞘的轻响。 【系统提示:慕容雪好感度+7。】 【当前好感度:-8。】 【新增标签:可信任距离。】 顾墨染刚要笑,门里又传出慕容雪的声音。 “明日再摔三次。” 顾墨染:“……” 巴图尔低头看地,肩膀抖了两下。 翌日。 叶青云站在龙渊武馆队伍里。 书鹤抱着空碗站在墙边,眼睛一会儿瞄粥桶,一会儿瞄叶青云。 他想说话。 叶青云没看他。 书鹤只好把碗抱紧。 马六叼着草梗,从队伍前晃到队伍后,鞋底踩过湿泥,留下一串脚印。 “今日练基础拳。” 他把草梗往嘴角拨了拨。 “谁想一步登天,先去茶摊问问天梯在哪儿。” 一个杀鱼少年抬手。 “教头,那天梯到底在哪儿?” 马六看着他,嘴里的草梗停了停。 “在你梦里。” 杀鱼少年没反应过来。 马六又道:“梦醒了,记得扎桩。” 门口笑声压不住。 叶青云没有笑。 他看着院心那块被踩实的泥地,腰间竹简贴着衣料,热意一阵阵钻进皮肉。 这套基础拳太慢。 也太散。 若把竹简里的气路并进去,拳力至少能快两成。 刘老三拄着木棍走过来。 “叶青云。” 叶青云抬眼。 “在。” “先站桩。” 叶青云眉头压了压。 “昨日已经测过。” 刘老三把木棍往地上一杵。 “昨日测你能不能站。” 他低头看叶青云的脚。 “今日练你会不会站。” 叶青云没有再争。 争了,像急。 不争,至少能把这半炷香站过去。 他走到桩位前。 脚开。 腰沉。 肩放。 一套动作下来,周围几个少年看他的目光变了。 挑水少年小声道:“才子腿真稳。” 马六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 “看别人腿,不如看自己膝盖。” 挑水少年缩了缩脖子。 “哦。” 半炷香燃起。 叶青云站住。 汗从额边滑到下颌,他没有擦。 书鹤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挺起胸口。 “我家公子本来就厉害。” 半炷香尽。 刘老三木棍点地。 “过。” 书鹤忙问:“教头,我家公子站得如何?” 刘老三道:“能看。” 书鹤脸垮了。 “只有能看?” 马六把草梗换到另一边。 “要不要敲锣送匾?” 他扫了叶青云一眼。 “就写,济州第一站桩才子。” 院里又笑。 叶青云看了马六一眼。 马六没躲,还冲他抬了抬下巴。 “怎么,不服?” 叶青云收回目光。 “不必。” 刘老三走到前面。 “基础拳,第一式。” 他抬脚,落脚,腰一转,拳跟着送出去。 “脚送,腰转,肩跟,拳出去。” 一拳打完,拳风不重,袖口却响了一下。 孙魁抱着木棍站在旁边。 “别用蛮力。”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脚下。 “力从脚下上来,过腰,送到拳。” 马六补了一句。 “谁只用胳膊抡,今晚粥里少肉末。” 众人开始练拳。 叶青云跟着出拳。 第一遍,他压住竹简气路。 拳慢。 慢得让人烦。 第二遍,他试着把腰间热意引入腹中。 拳快了。 第三遍,他脚底一送,竹简功法里的气往上冲,拳头打出去时,袖口响得比旁人重。 孙魁目光落到他肩上。 “停。” 叶青云收拳。 孙魁走近两步。 “你刚才怎么发力的?” 叶青云道:“照教头所教。” 孙魁摇头。 “气路不对。” 书鹤立刻道:“我家公子才练第二遍,哪里不对?” 孙魁看向他。 “你练,还是他练?” 书鹤被噎住,抱着碗往后缩了半步。 叶青云开口。 “何处不对?” 孙魁用木棍点了点他胸口,又点到腰侧。 “你把气往上提了。” 他木棍往下压。 “拳是快,可根在飘。” 叶青云道:“拳快,便能先中。” 刘老三在旁边接话。 “中不了,就会先倒。” 叶青云的手指碰到竹筒。 诗会台上的画面又压回来。 谢婉清那几句诗。 台下那些掌声。 还有顾墨染坐在席间喝茶的样子。 慢一步,就被压着打。 武道不能慢。 他看着孙魁。 “若敌人刀已到眼前,慢拳能救命?” 孙魁道:“急拳能送命。” 叶青云盯着他。 “我想试。” 马六来了劲,草梗一吐。 “试呗。” 刘老三没有拦,只说了一句。 “马六,三成。” 马六走到院心,拍了拍自己的脸。 “才子,来。” 他又补一句。 “别打脸,我靠脸混粥喝。” 叶青云站过去。 书鹤把碗抱紧。 挑水少年连气都不敢出。 叶青云先出拳。 拳速很快,袖口啪地响开。 马六侧肩让过,一只手按住叶青云手腕,另一只脚轻轻一绊。 叶青云退了两步。 鞋底蹭开泥面。 他站住了。 马六啧了声。 “腿还行。” 叶青云再出拳。 这次竹简热意顺腕而上,拳头比先前更快。 马六没接,往旁边一闪,掌心拍向他肩外。 叶青云肩头一沉,硬把力拉回来。 孙魁在旁边皱眉。 “又往上提。” 刘老三木棍点地。 “停。” 叶青云收势,胸口起伏被他压住,额边汗却比刚才更多。 刘老三道:“你若只求快,龙渊教不了你。” 叶青云问:“龙渊只教慢拳?” 刘老三道:“龙渊教你活着打下一拳。” 马六甩了甩手。 “你拳头重,路子野,赢街头混子够了。” 叶青云看向他。 “赢你呢?” 马六笑了。 “再练半年。” 书鹤忍不住道:“我家公子半月就能赢。” 刘老三看着叶青云。 “你也这么想?” 叶青云没答。 马六排不上号。 他要赢的人,是顾墨染。 是逸王府。 是那些站在高处看他笑的人。 但先得赢二皇子口中,王府那不吃闲饭的高手暗卫。 【巴图尔已经改成女人了,谢谢宝宝们的意见。爱你们,跪求为爱发电和好评哟,复习去了。】 第77章 神医下山:兜里只剩七文钱,还被影后白嫖 他拱手。 “今日多谢教头指点。” 刘老三道:“明日继续扎桩。” 叶青云手指收了收。 “还扎?” 刘老三抬棍,指向门口木牌。 “先学站稳,再学出拳。” 马六接得快。 “告示上写着,认字吧?” 书鹤差点气得跳起来。 叶青云抬手拦住他。 “是,教头。” 茶摊后间,顾墨染听完赵老板的回报,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 赵老板道:“殿下,叶青云桩功确实好,半柱香站完,人没晃。” 顾墨染点头。 赵老板又道:“可他练拳时加了竹简功法那一路,孙魁说气路不对。” 福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药酒。 “冲上了?” 顾墨染把茶盏转了一圈。 “刚擦着边。” 赵老板道:“他不听劝。” 顾墨染看向窗外。 龙渊武馆门口还排着人,粥桶边的热气往上冒。 “他来龙渊,图的不是学稳。” 福伯接话。 “他想赢快。” 顾墨染把一张纸推给赵老板。 “给刘老三传一句,别激他,也别捧他。” 赵老板接过。 福伯看着纸上那句先学站稳再学出拳。 “殿下,叶青云若晚上回去加练,冲得更快。” 顾墨染道:“他已经在加练。” 赵老板点头。 “顺安巷那边,昨夜练到二更,今日估计还会更晚。” 顾墨染指尖点在桌面。 “从今晚起,盯三件事。” “练完后有没有咳,脖颈有没有鼓,手有没有发麻。” 赵老板记下。 “属下明白。” 福伯问:“要不要请沈夫人帮忙看叶青云的状态变化?” 顾墨染摇头。 “现在还不能让她掺进来。” 福伯低声道:“怕她担心?” 顾墨染拿起药酒瓶,辛辣味冲进鼻腔。 林清黛的木棍。 慕容雪的刀和马。 还有沈灵儿那张认真配药的脸。 他把药酒放回去。 “让她来,她真敢给叶青云配一副断气汤。” 赵老板愣了一下。 福伯咳了一声。 顾墨染起身。 “走,回府。” 赵老板道:“殿下不看完?” 顾墨染看向龙渊武馆方向。 “叶青云今日只会更气。” 福伯跟上。 “气了会如何?” 顾墨染把斗笠压低。 “回顺安巷,把稳拳练成急拳。那就不需要等个把月了,提前给他准备好棺材。” 夜里,顺安小院传来拳风。 书鹤坐在墙角,捧着冷馒头,小声劝。 “公子,刘教头说,别把气往上提。” 叶青云一拳打在木桩残根上。 木头晃了晃,灰尘落下来。 “他教脚夫可以。” 书鹤抬头。 “公子……” 叶青云收拳。 腰间竹简发热,热意一路顶到喉口,血腥味贴上舌根。 他没有吐出来。 他咽了下去。 书鹤看着他,碗里的冷馒头都忘了吃。 “公子,你脸色……” 叶青云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 院外,龙渊武馆那边的笑声早散了。 可白日里那句“再练半年”,还卡在耳边。 叶青云重新握拳。 “我等不了半年。” …… 进京官道边。 楚天行把药箱放在脚边,摊开掌心数钱。 七枚铜钱。 他数完,又数了一遍。 还是七枚。 师傅让他下山进京历练,带了三百两银子,说足够他用两年。 可如今,才五天,竟要山穷水尽了。 特别是临近京城这三天,简直邪门。 他抬头看向身边的茶棚,喉咙干得发紧。 茶棚老板把木牌挂在门口,挂得比脸还高。 热茶十文。 馒头八文。 住宿一百文,押金二两。 楚天行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老板,你这馒头,是用金粉蒸的?” 茶棚老板拿抹布擦桌,头也没抬。 “小郎中,嫌贵就别来。” 楚天行把铜钱摊给他看。 “我从南边刚下山,那边馒头才一文一个。” 老板抬眼。 “那你回南边吃。” 楚天行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最后低头看自己的药箱。 “京城好地方啊,馒头都会涨身价。” 茶棚老板呵了一声。 “你会看病,馒头会管饱,大家都有本事。” 楚天行抬手指他。 “你这话听着虽然不顺耳,但有点道理。可惜你没病,不然本神医高低给你开副降价方。” 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我有病也不找你,穷得连馒头都吃不起,还神医呢。” 楚天行脸上挂不住了,挺了挺背。 “你懂什么?神医行走江湖,讲究轻装简行。” 老板扫了一眼他鞋上的泥。 “轻装我信,简行也信,神医两个字先欠着。” 楚天行刚要反击,旁边草棚里忽然跑出来一个妇人,捂着肚子,哭得嗓子都劈了。 “小神医?哪里有小神医?” “是你吗?小神医,求你救救我!” “孩他爹嗜赌浪荡,家中缺米少粮,婆婆久卧病床,我腹疼欲断肠!” 楚天行眼皮跳了跳。 又是这一套。 这几日,他已经听了十三遍。 上一个说的是父嗜赌浪,母卧病床,弟尚年少,她满身伤。 再上一个也差不多,只是把弟换成了妹。 京城不是富庶之都吗? 怎么苦命人还排着队来? 他低头摸了摸药箱。 药材不多了。 银针还在。 银子已经被这些“可怜人”掏得差不多了。 妇人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哭声一声比一声高。 楚天行看着她涨红的脸,牙根磨了磨。 救,药材又少。 不救,她要是真有急症,今晚自己睡不踏实。 他把药箱往身边一拽。 “先坐下。别滚了,再滚一圈,我还得治你头晕。” 妇人忙坐到草席上,哭声收了点。 “小神医,我是不是快死了?” 楚天行扣住她手腕摸脉,又翻了翻她眼皮。 “吃坏了肚子。” 妇人眼泪还挂在脸上。 “能治吗?” 楚天行看她一眼。 “你要是再嚎半刻,能把我吵死。治病五文。” 妇人哭声卡住。 茶棚老板在旁边插话。 “小郎中,救人救到底啊,她哪有钱,家里穷得饭都吃不起。” 楚天行转头看他。 “你茶水收我十文,好意思让我免费?” 老板拿抹布擦桌腿,假装没听见。 楚天行从药箱里取出止痛散,手指停在药包上。 给了,五文都未必能收回来。 不给,刚才“小神医”三个字喊得太响,周围人都看着。 面子重要。 他把药递过去。 “喝。喝完别乱跑,先坐半刻。” 妇人接过药,三两口吞下。 没过多久,她就拍着胸口喊。 “不痛了!小神医真是好心人啊!” 她跪下来就磕头。 “小神医大恩大德,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楚天行伸手。 “我等不了你下一世,这一世给五文就行。” 妇人抬起头,哭声停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 楚天行又把手往前伸了伸。 “五文,不多。你刚才哭得那么有劲,少哭那两声都值五文。” 妇人忽然站起身。 “哎哟,我想起婆婆要生了!” 她转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78章 福伯,狗咬狗才有意思 楚天行看着她背影,嘴张了张。 茶棚老板在旁边补刀。 “小神医,看来确实治得挺好。” 楚天行脸色憋得发青。 半晌后,他抱起药箱站到官道边,扯着嗓子喊。 “五文钱把脉!” “看病只需五文钱!” “疑难杂症也行,头疼脑热也行,别拿来世报恩糊弄我就行!” 路过的车夫看他一眼。 “疯了吧。” 楚天行转头就回。 “真疯子把脉还能收五文?京城物价真是不配做人!” 车夫甩着鞭子走了,嘴里还嘀咕。 “这郎中嘴真碎。” 楚天行梗着脖子。 “嘴碎怎么了?嘴碎说明肺气足。肺气足的人,医术差不了。” 茶棚老板听见,忍了忍,没忍住。 “你给自己也把个脉吧,穷病能治不?” 楚天行看向他。 “能治。” 老板来了兴趣。 “怎么治?” 楚天行摊开手。 “你先借我十文,我给你演示。” 老板转身就走。 “滚。” 楚天行冲他背影喊。 “你这病更重,叫抠门入骨,得长期治!” …… 逸王府饭厅。 顾墨染刚坐下,就听见沈灵儿开口。 “苏姐姐,润喉丸还剩两丸,我给你留着。” 苏瑶端着茶盏,没有接。 “多谢,不必。” 沈灵儿筷子夹着一片青笋,停在半空。 “真的不要?昨夜读书读久了吧?” 苏瑶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我夜夜秉烛读书,无人打扰,嗓子好的很。” 沈灵儿眨了眨眼。 “好凶,被冷落,吃醋了?” 苏瑶筷子一停。 “我可不像灵儿妹妹半夜还出院门。”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顾墨染假装没听见,伸筷子去夹肘子。 可林清黛的筷子已经到了。 两双筷子夹住同一块肥肉。 林清黛看他。 “放。” 顾墨染问:“夫人讲武德吗?” 林清黛道:“饭桌上不讲。” 顾墨染松手。 “行,惹不起。” 林清黛夹走肥肉,放进自己碗里。 “知道就好。” 谢婉清看了看沈灵儿,又看了看苏瑶,夹了一块蒸鱼放到中间的小碟里。 “苏姐姐,鱼肉软些。” 苏瑶看向她。 “谢妹妹有心。” 沈灵儿把青笋放回自己碗里,小声嘀咕。 “谢姐姐夹鱼就有心,我送药就是话多。” 顾墨染放下茶盏。 “王府饭桌真是热闹。” 林清黛夹走最后一块肥肉。 “你少说两句,肉还能多吃些。” 沈灵儿看着空盘。 “林姐姐,你筷子怎么这么快?” 林清黛道:“练的。” 沈灵儿问:“能教吗?” 林清黛看她。 “先挨打。” 沈灵儿把手缩回去。 “那我学医挺好。” 慕容雪把牛肉往自己面前拖了拖。 “中原人天天拿嘴巴打仗。” 林清黛道:“公主若不习惯,可以分席。” 慕容雪看她。 “顾墨染还没说话,王府就轮得到你立规矩了?” 两人目光碰上,桌上的热汤冒着白气。 谢婉清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架势,默默把盛好的汤推到沈灵儿手边。 “灵儿,喝汤。” 沈灵儿立刻甜甜一笑。 “谢姐姐真好。” 苏瑶没说话。 柳如烟坐在角落,碗底空了。 顾墨染刚准备开口,就见柳如烟抬手招来小丫鬟。 “添半碗饭。” 小丫鬟愣了愣,忙接碗。 顾墨染的目光停在她身上。 柳如烟察觉到,抬眼。 “殿下看什么?” 顾墨染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豆腐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看你今日胃口不错。” 柳如烟看着那块豆腐。 “殿下连这个也管?” 顾墨染道:“把爱妃们喂饱,是本王正经大事。” 柳如烟垂下目光,夹起豆腐,没有再接话。 沈灵儿立刻凑热闹。 “如烟姐姐添饭了,话也多了,这可是第一次。” 柳如烟道:“沈妹妹再喊,全京城都知道了。” 谢婉清忍笑,拿帕子轻轻压了压唇角。 苏瑶看了柳如烟一眼,没有说刺话。 “厨房今日米煮得确实不错。” 柳如烟轻声道:“嗯。” 顾墨染脑中系统面板亮起。 【柳如烟好感度+3,当前-。】 【波动源:安全感。】 【标签:家人的温暖。】 顾墨染看着那行字,胸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点。 能添饭,说明她终于不把王府饭桌当花间楼的酒席。 沈灵儿忽然把一颗松子糖放到顾墨染碗边。 “夫君也吃。” 苏瑶筷子停了一拍。 林清黛看热闹。 慕容雪啃肉。 谢婉清低头喝汤。 柳如烟夹豆腐。 顾墨染看着那颗糖,桌下,沈灵儿的鞋尖还不停的勾着他。 哎,真是磨人的小妖精。 …… 入夜。 书房里,福伯刚要退下,暗桩匆匆进门。 “殿下,楚天行到了外城,住不起客栈,在破庙歇脚。全身家当只剩一个破药箱,五枚铜板。” 顾墨染抬头。 “五枚?” “对。他在城门口喊了半个时辰五文钱把脉,守城兵嫌他吵,差点把他当乞丐轰走。” 顾墨染嘴角抽了抽。 “他一路被骗成这样?” 暗桩翻出单子。 “从南边到京城,被骗十四次。” 顾墨染敲了敲桌面。 原著里的楚天行,入京时钱袋鼓,药箱满,买得起好药材,住得起好酒楼,接触的也都是达官贵人。 银针一落,贵人欠情;方子一开,权贵让路。 现在不一样。 他只能守着五文钱把脉,给脚夫看腰,给婆子看腿,给挑水工开便宜方。 穷人病多,钱少,情重,事也碎。 一个神医陷在这穷窝里,天道再想给他铺金路,也得先让他从泥里把脚拔出来。 “城南门谁在?” “陈二。” “让陈二明早去捡他。” 暗桩愣住。 “捡?” “给他安排个城南善堂的活,管吃,管住。他穷成那样,有饭就跟人走。” 福伯记下,抬头。 “那里和叶青云的院子只隔一条巷。” “对。” “殿下,把他们放这么近,会不会……” 顾墨染把纸压住。 “他们早晚会碰上,不如本王先摆桌。” 暗桩低头。 “属下明白。” 顾墨染指尖点在顺安巷。 “一个穷神医,一个有内伤的才子。” “可治病这事,治好了欠人情,治不好结仇。” 福伯沉默半息。 “殿下这是给他们牵线?” 顾墨染抬眼。 “本王做媒,一向体贴。狗咬狗,才好看。” “先让善堂的人考核他基本功,暂时别让他露头。” 暗桩忙退下。 顾墨染刚要再看城南图,窗外传来马鼻轻响。 很轻,和王府马棚平日动静不同。 他抬手,让福伯别动。 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月光落在后院空地上。 慕容雪牵着枣红马,换了利落骑装,发尾束起,刀挂在马鞍旁。 她没带巴图尔。 一个人。 顾墨染看着那匹马,又看了看她腰间的刀。 月圆夜,北境人,独自牵马来后院。 这可不像夜游。 第79章 共饮一壶,暧昧在唇边蔓延 顾墨染开口。 “福伯,牵我的黑鬃马。” 福伯提醒:“殿下夜里陪慕容夫人骑马,林夫人若知道……” “我怕她?这王府到底谁说了算?” “以后我睡在谁院里,是不是还得她先同意?谁主谁次都拎不明白?” 福伯沉默片刻。 “是,王爷,老奴只是怕林夫人吃醋,让您不好受。” “我管她那么多,备马!” 马棚里干草味重,黑鬃矮脚马打了个响鼻。 顾墨染摸了摸马颈。 “今晚争点气。” 马甩了甩头。 顾墨染翻身上马。 他没有喊慕容雪,只远远跟在后面。 慕容雪走到王府后院空地边时,停了一下。 “出来。” 顾墨染骑着黑鬃马从树影里过去。 “公主好耳力。” 慕容雪没有回头。 “你来做什么?” 顾墨染没有立刻答。 说担心,她会嫌他操闲心。 说路过,太假。 顾墨染让马走到她旁边,隔着半匹马距。 “睡不着,找人并骑。” 慕容雪看了他片刻。 “你知道并骑是什么意思?” 顾墨染用北境语磕巴开口:“战友,同路人。” 慕容雪听完,眉尾动了动。 “发音很烂。” “意思到了就行。” 慕容雪夹马往前。 “跟上。” 两匹马在后院空地绕行。 夜风带着草叶潮味,马蹄踩过湿土,声音比白日轻。 顾墨染控制着距离,不抢前,也不落后。 慕容雪开口:“你今晚不问我为何出来?” 顾墨染道:“想说你自然会说。” “中原男人这么会忍?” “本王可代表不了中原男人。” 慕容雪看了他一眼。 “今日月圆。” 顾墨染等着。 她继续道:“在我们草原上,月圆夜会骑马,越过帐群,走到没有火光的地方,对着满月祭长生天。” “长生天?” 慕容雪的手摸过马鬃。 “相当于你们中原人的老天爷,我父王说,长生天会看见所有在月光下并骑的人。” 顾墨染握缰的手收了些。 这句话分量不轻。 脑中浮出巴图尔说的腰带距离。 北境人的亲近,不靠甜话,靠让你靠近刀边,靠让你进马棚,靠月下并骑。 他没有急着接。 慕容雪又道:“草原上,女子不会随便和男人月下并骑。” 顾墨染看向前方,避开她的视线。 “那公主现在后悔,还能把我赶走。” 慕容雪问:“你会走?” 顾墨染道:“本王善。” 她勒马。 “真的?” 顾墨染也停马。 “骗你干嘛。” 慕容雪看着他,月光落在马鞍铜扣上,映得发亮。 “为什么?” 顾墨染思量了一息。 开口:“因为本王不爱强迫,本王要两个人自愿。” 慕容雪没说话。 黑鬃马低头啃了一口草,被顾墨染轻轻拉住。 “别丢人。” 慕容雪看着他同马说话,忽然问:“你会北境语,还会我们的武者礼,连腰带距离都知道些,你到底从哪学的?” 顾墨染心里那幅最坏画面闪过。 系统,十七个月死期。 都不能说。 他摸了摸缰绳。 “有担忧的人,自然会提前学很多。” 慕容雪问:“担忧什么?” 顾墨染看向她。 “担忧有一天,站在我身边的人,会被我连累。” 慕容雪的马往前走了半步。 “包括我?” “包括。” “你把我当弱者?” 顾墨染立刻摇头。 “我把你当自己人。” 慕容雪的手停在缰绳上。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带着马汗和草味。 顾墨染用那蹩脚北境语慢慢说:“别想不开心的,起码长生天今晚看见的,是我陪你。” 慕容雪听懂了。 她没有笑,只是傲娇的转过马头,继续往前骑。 “发音还是烂。” 顾墨染跟上。 “公主多教几次就好了。” “你学得慢。” “那公主多陪几晚。” 慕容雪回头。 “顾墨染。” “在。” “再占便宜,我让你明早爬去铁梅院。” 顾墨染闭嘴。 两匹马绕过空地,月光把马影拉得很长。 顾墨染没有再说话。 慕容雪也没有赶他走。 第三圈结束时,她忽然把自己的水囊丢过来。 顾墨染接住,闻到里面淡淡的奶酒味。 “要我喝?” “喝。” 他喝了一口,酒味冲上喉咙,带着草原奶香和微酸。 顾墨染咳了两下。 慕容雪看着他。 “弱。” 顾墨染把水囊还回去。 “这酒和你们北境夸人一样,冲。” 慕容雪接过水囊,自己也喝了一口。 同一个囊口。 顾墨染看见了,却没说破。 有些事说破就俗了。 月光下,慕容雪白发飘逸。 她举起水囊,把剩下奶酒向风中撒去,随后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 回苍狼院时,巴图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马刷。 她看见两人并肩回来,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顾墨染下马,把缰绳递过去。 巴图尔压着嗓子问:“殿下,你喝了公主水囊?” 顾墨染看了她一眼。 “你看见了?” 巴图尔双手合在胸前。 “我没看见,但闻见了,长生天看见了。” 顾墨染眉头一皱。 “别把长生天搬出来吓人。” 巴图尔很认真。 “在草原上,同饮一囊,不是小事。” 顾墨染沉默片刻,抬头看向苍狼院的门。 门内,慕容雪把水囊挂回马鞍,手指在囊口停了一下。 【系统提示:慕容雪好感度+10。】 【当前好感度:+2。】 【标签升级:月下并骑之人。】 顾墨染还没看完,门里传来慕容雪的声音。 “顾墨染,明晚,记得要换大马。” 黑鬃矮脚马打了个响鼻。 顾墨染拍了拍马颈。 “她嫌你短。” …… 龙渊武馆的小擂台搭在顺安巷口空地上,离叶青云的小院只有两百多步。 一早,卖炊饼的,挑水的,码头搬货的,全挤在木栏外。 粥桶比平时大了两圈,肉末也比平时多。 书鹤端着自己带来的碗,站在人群边,鼻子被粥香牵得乱跑。 叶青云走到他身侧。 “急什么,先报名。” 第80章 好消息:我武道天才;坏消息:手麻了 书鹤立刻把碗藏到身后。 “公子,我没馋。” 马六从台上探头。 “随身带碗是好习惯,省得排到后面没碗。” 书鹤脸红。 刘老三拄着木棍站在报名桌前。 “叶青云。” 叶青云拱手。 “在。” “第一项,扎马步,排好队。” 叶青云看向台上,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人。 杀鱼少年先上。 他腿开得很大,腰压得也低。 马六在旁边喊:“你这是扎桩,还是准备下网捞鱼?” 众人笑起来。 杀鱼少年咬牙撑住,半柱香后,腿抖得连裤脚都在晃。 刘老三点头。 “过。” 挑水少年第二个上。 他比几日前稳得多,肩不再乱顶,脚底也沉。 孙魁在旁边点了点头。 “不错。” 挑水少年眼睛亮了。 “教头,今日粥能加肉吗?” 马六道:“你先别摔。” 轮到叶青云时,人群安静下来。 诗会上他败过。 可今日武馆小比,不能有人说他不行。 叶青云站上桩位,衣摆被风吹起,腰间竹筒贴在身侧。 他脚开,腰沉,肩落。 香点燃。 半炷香。 一炷香。 他没动。 围观的人声越压越低。 书鹤胸口挺得很高。 “我家公子扎桩,天下……” 刘老三木棍往地上一点。 “别替他吹,吹过头了算你输。” 人群笑开。 书鹤不敢说了。 两炷香尽。 刘老三道:“中看。” 叶青云收势,气息稳住。 书鹤忍不住道:“教头,就中看?” 马六叼着草梗。 “不然呢,敲锣打鼓?” 叶青云开口:“第二项。” 刘老三道:“试拳靶。” 孙魁把三个木桩靶立好。 “按规矩,一人三拳,拳路稳者胜。” 第一个脚夫上去,打得木桩晃了晃。 第二个杀鱼少年,一拳打偏,疼得抱手跳脚。 马六笑得直拍腿。 “鱼杀多了,木头和鱼分不清?” 轮到叶青云。 书鹤屏住呼吸。 叶青云站在木桩前,掌心贴了贴腰间竹筒。 热意从竹简里涌上来,像一条线,沿腰入腹,再冲到肩臂。 孙魁看见他脖颈边青筋鼓起,眉头压了下去。 “叶青云,别提气太急。” 叶青云看着木桩。 “我有分寸。” 顾墨染坐在茶摊后间,窗纸只掀开一道缝。 福伯站在身后。 赵老板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小本子。 低声道:“殿下,孙魁提醒她了。” 顾墨染看着叶青云脖颈。 “提醒也没用,叶青云不会听。” 叶青云第一拳打出。 木桩靶狠狠一震,灰尘从桩顶落下。 人群叫好。 第二拳。 木桩裂开一条缝。 书鹤跳起来。 “公子好拳!” 刘老三却没说话。 孙魁盯着叶青云的肩颈。 第三拳前,叶青云脚下重踩,腰间竹筒发热得更厉害。 他要让京城看见,王府女眷压得住他的诗,压不住他的拳。 第三拳落在木桩中心。 木桩从中裂开,半截往后飞出,砸在土地上。 人群先静了片刻,随后喊声冲起来。 “碎了!” “才子会武!” “咦~?????!真有劲,能生八个儿子!” “我胸大,让我给他生!” 书鹤抱着碗,眼睛都红了。 “我家公子赢了!” 马六草梗掉了。 “是有点凶。” 刘老三看着碎桩,脸上没有喜色。 孙魁走到叶青云面前。 “你脖子疼不疼?” 叶青云收拳。 “不疼。” 孙魁道:“左手麻不麻?” 叶青云手指在袖中收了收。 微麻。 但他不能说,那么多人看着呢。 “不麻。” 孙魁看着他。 “悠着点,你这拳能碎桩,也能伤自己。” 书鹤急了。 “教头,我家公子赢了,你怎么说这种话?” 刘老三开口:“小比看拳,也看能不能明日再来参加下一场。” 叶青云道:“我明日能来。” 人群还在喊。 叶青云站在台上,第一次在京城听见喊声是冲自己来的。 不是讥讽。 不是质疑。 是仰慕。 他的胸口热了起来,竹简也热。 茶摊后间,顾墨染放下窗纸。 【系统警告:叶青云武道扬名节点启动。】 【气运值回升。】 【竹简功法响应增强。】 【检测到气路上涌,冲突隐患加重。】 福伯皱眉。 “再让他这样打,小比头名多半是他。” 顾墨染道:“他要的就是头名。” 赵老板道:“那咱们岂不是给他做嫁衣?” 顾墨染看着窗外的人群。 “嫁衣也得穿上,才知道扎不扎肉。” 福伯听着这话,后背发紧。 武馆台上,刘老三宣布。 “甲白虎组,叶青云过。” 叶青云皱眉。 “可还有器械没试。” 刘老三道:“你今日不能试。” 叶青云看向他。 “为何?” 孙魁接话。 “你的气还没落。” 书鹤道:“我家公子明明还能打。” 马六少见地没笑。 “能打和该打,是两回事。” 围观人群议论起来。 有人说教头压才子。 有人说规矩不公。 叶青云听见了。 他看着刘老三。 “若我非要试呢?” 刘老三拄着木棍走上台。 “那我取消你今日成绩。” 书鹤脸色一白。 “凭什么?” 刘老三指向门口木牌。 “龙渊第一条,教头喊停,学徒收手。” 叶青云的掌心贴上竹筒。 热意还在顶。 他能感觉到拳头还想再出去。 再碎一个器械靶,他的名声会更响。 可取消成绩,今日便白来。 他压住喉口那点腥意。 “我收手。” 刘老三点头。 “明日再来。” 叶青云转身下台,人群自动让开。 有人小声道:“才子真有气度。” 也有人说:“好期待他明天。” 书鹤跟上来。 “公子,他们怕你赢。” 叶青云没有说话。 走出二十步后,他扶了一下墙。 书鹤忙凑过去。 “公子?” 叶青云把手收回袖中。 “没事。” 墙面上留下半个汗印。 茶摊后间,顾墨染正好看见。 他目光停在那块湿痕上。 “赵四。” “属下在。” “今晚盯他的左手,看他麻不麻。” 赵老板道:“若他麻了?” 顾墨染把茶盏放下。 “那小比决赛,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谢谢弦褝染的胶囊,打劫其他宝宝的免费发电,给我,全给我,把你们榨干,一滴都别剩~! 有读者宝宝过生日,再忙也要加一章,谢谢支持。】 第81章 本王社稷刚发育,后院打起来了【加1】 顾墨染起身,斗笠压低。 “回府。” 赵老板愣了一下。 “殿下不看完?” “叶青云今日不会再上台。” 顾墨染掀开后帘,外头巷风卷着粥香扑进来。 “他回去以后,才是真正要命的时候。” …… 回到王府时,顾墨染膝盖上还沾着城南泥点。 福伯让小厮端水,他摆手没洗。 城南那块墙上的汗印还卡在脑子里。 叶青云已经把路走歪了。 顾墨染刚跨过回廊,苍狼院里传来马蹄踩地的闷响。 他脚步一停。 慕容雪牵着枣红马,手里拿着马刷,骑装袖口卷到小臂,腕骨上沾着一点草屑。 她看了一眼顾墨染膝盖上的泥。 “明日训练会换硬地。” 顾墨染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硬地能练出什么。 练出王府丧事流程? 他看了看慕容雪手里的马刷,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马棚。 马棚门没关。 那扇门平日里只开半边,今日却推到最大。 里面干草铺得齐整,马槽洗得干干净净,挂钩上刷子按大小排成一列。 顾墨染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公主今日收拾过?” 慕容雪看着他。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就进来看。” 巴图尔咬肉干的动作停了。 马棚里有草味,皮革味,还有北境马身上的热气,冲得比中原马更直。 顾墨染抬脚进去时,没有碰门框,也没有去摸马。 慕容雪走在前面,把马刷挂回原位。 “这是马刷。” 顾墨染点头。 “本王知道。” “大的刷背,小的刷腿。” “公主把本王当没见过马的京城少爷?” 慕容雪回头。 “你不是?” 顾墨染沉默片刻。 “本王见过,特别是摔下来时见得多。” 巴图尔在门口咳了一声,肩膀抖得明显。 慕容雪把一把小刷子丢给她。 “笑什么,去刷灰风。” 巴图尔抱着刷子走向马,嘴里还不忘补一句。 “殿下,这匹就是让你半条命挂腰带上的那匹。” 顾墨染看着马。 马也看着他。 它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出一口热气。 顾墨染皱了皱眉。 “昨天都怪你转弯太狠。” 慕容雪在旁边开口。 “它听不懂中原话。” 顾墨染换成生硬北境语。 “你,跑慢点。” 灰白马打了个响鼻。 巴图尔立刻竖起大拇指。 “殿下,它骂你。” 顾墨染转头。 “你能听懂马说话?” 巴图尔点头。 “它说怪你坐得歪。” 顾墨染把话咽回去。 跟马吵架,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马棚角落挂着一条旧马鞭。 鞭柄缠着深色皮绳,皮面磨得发亮,尾端有一枚小铜扣,铜扣上刻着北境狼纹。 它挂得很高,周围没有灰。 顾墨染的目光停了停。 抬手指了指那条马鞭。 “好鞭子。” 慕容雪看着他的手。 “你不好奇它的来历?” 顾墨染收回手。 “公主想说的时候,我再听。” 慕容雪没有答。 马棚里安静了几息。 灰风用蹄子蹭地,干草被带出轻响。 巴图尔低头刷马,嘴闭得比平日牢。 慕容雪走到那条旧马鞭前,指尖摸过铜扣。 “这是我父王的。” 顾墨染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嗯。” “他教我骑第一匹马时,用的就是它。” “那它该挂高些。” 慕容雪偏头。 “为什么?” “免得巴图尔刷马时碰掉。” 巴图尔抬头。 “殿下,我刷马很稳。” 顾墨染看向她手里的刷子。 “你刚才把灰风刷得想踢你。” 灰风配合地抬了一下后蹄。 巴图尔往旁边一躲。 “它今日心情不对。” 慕容雪笑了一下,很短,没来得及收回去。 顾墨染看着马槽,里面水清,草也新。 “这马棚收拾的比本王书房还规矩。” 慕容雪道:“那是你的书房太乱。” 顾墨染想起书房里压着的地图、还有福伯每天烧纸堆。 “乱点好,本王的江山社稷正在发育。” 慕容雪皱眉。 “发育?” “就是还没长好。” 巴图尔插嘴。 “殿下,书房能长成什么?” 顾墨染看她。 “长成能让你少挨公主打的地方。” 巴图尔立刻低头刷马。 “那快点发育。” 慕容雪把旧马鞭重新挂好,手指从铜扣上离开。 “顾墨染。” “在。” “以后进马棚前,先喊我。” 顾墨染听懂了。 这话不是赶人,但还有倔强。 “好。” 慕容雪又补了一句。 “我若不在,千万别进。” 顾墨染点头。 “好。” “不然灰风咬你,我可不管。” “它要咬本王,本王就冲长生天告状。” 巴图尔咧嘴。 “长生天可能会站灰风。” 顾墨染看他。 “你们北境神仙也偏心?” 巴图尔答得很快。 “灰风是北境马。” 顾墨染被噎住。 巴图尔小声安慰。 “殿下放心,灰风认生,你被它摔多了就习惯了。” 顾墨染抬眼。 “你再说,本王明日让福伯给你送中原药膳。” 巴图尔脸色变了。 “殿下,草原姑娘不需要喝补汤。” 顾墨染拍了拍她的肩。 “那叫养生。” 巴图尔看向慕容雪。 “公主,殿下威胁我。” 慕容雪已经走到院门边。 “该。” 顾墨染走出马棚时,系统面板在眼前跳出。 【系统提示:慕容雪好感度+10。】 【当前好感度:+12。】 【标签升级:进入私人领地。】 顾墨染脚步放慢。 私人领地。 这四个字,值钱。 福伯在廊下递给顾墨染药膳。 顾墨染刚要喝,巴图尔从院门外探头,鬼鬼祟祟地招手。 福伯过去。 “你又做什么?” 巴图尔压着嗓子,脸上藏不住事。 “福伯,我跟你说,公主让殿下进马棚了。” 福伯道:“进了就进了。” 巴图尔急了。 “这在草原上,等于让人进帐篷,就是你们中原的闺房。” 顾墨染听见这句,愣了。 福伯转头看向他。 顾墨染看向月色。 巴图尔又补了一句。 “还是有公主父王马鞭的帐篷。” 走到书房。 福伯挠了挠头。 “殿下,明日林夫人的棍子,老奴给您备厚点的护腰。” 顾墨染看他。 “为什么?” 福伯语重心长。 “您最近和别的院子进展太快,水没端平。” 窗外,苍狼院方向传来一声马嘶。 顾墨染还没接话,系统忽然亮起红边。 【检测到城南顺安巷异常。】 【叶青云夜练后左臂麻痹加重。】 【竹简功法冲突隐患上升。】 顾墨染神色一怔。 “福伯。” 福伯立刻收起玩笑。 “老奴在。” 顾墨染看着面板那行字。 “让赵四今晚别睡了。” 福伯刚转身要走,外头就传来一阵急脚声。 小厮跑到书房门口,连气都没顺过来。 “殿下,出事了,苍狼院和铁梅院的人在后井口打起来了。” 第82章 王爷白日归我,夜里归你? 顾墨染把药酒瓶往桌上一放。 打起来了? 慕容雪和林清黛是要把王府拆成练武场? 这可是王府里第一次院落冲突,若压不住,后面六院能比朝堂还乱。 他抄起外衫就走。 “谁先动手?” 小厮跟在后头。 “巴图尔说要给马打水,紫棠说小姐磨剑急需用水,井桶只有一个,巴图尔劲大抢了桶,紫棠就开始扯她头花。” 顾墨染脚步一停。 “打水都能闹起来?” 小厮脸都苦了。 “她们俩跟仇人似的,不过紫棠明显不是巴图尔的对手,又抄起了扫帚。” 后井口离马棚不远,水汽混着泥腥味,地上已经踩出好几串脚印。 巴图尔站在井边,手边放着半桶水,肩膀上挂着一撮扫帚苗。 紫棠站在她对面,头发凌乱,手里还抓着扫帚,脸肿得厉害。 慕容雪握刀站在左边,刀没出鞘,可那架势已经把苍狼院几名侍女护在身后。 林清黛提着剑站在右边,剑尖垂着,紫棠躲在她半步之后,嘴里还在告状。 “小姐,她笑话我不会武,说我拿扫帚打人像赶鸭子。” 巴图尔立刻反驳。 “我没说鸭子,我说鹅。” 紫棠更气。 “你听见没有,她还改口羞辱我。” 林清黛看向巴图尔。 “你很会点评?” 巴图尔挺胸。 “紫棠扫帚出手太高,肩顶得急,脚下不沉。” 顾墨染赶到时,刚好听见这句。 他扶着廊柱,先闻到井水潮味,又闻到林清黛剑鞘上的铁器味。 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明今晚不适合讲大道理。 他咳了一声。 “都挺忙啊。” 林清黛转头。 “你来得正好。” 慕容雪也看他。 “府里的规矩,谁定?” 顾墨染走到中间。 “王府规矩,本王定。” 林清黛冷笑。 “那你定。” 慕容雪抬了抬下巴。 “我也听。” 顾墨染扫了一圈。 巴图尔提桶,紫棠握扫帚,苍狼院要洗马,铁梅院要磨刀。 偏谁都不行。 他看向井。 “其实,府里有两口井。” 众人安静下来。 顾墨染继续道:“这一口以后洗马,那一口以后磨刀。” 紫棠愣住。 “可那一口在厨房后头。” 顾墨染点头。 “着急的话,这口谁先到谁先用。” 林清黛皱眉。 “你刚才不是说一口洗马一口磨刀?” 顾墨染很稳。 “本王说的是用途建议。” 慕容雪问:“那到底怎么分?” 顾墨染指了指井桶。 “桶分两个。” 巴图尔道:“现在只有一个。” “福伯,明日多买九个。” 福伯站在后面。 “殿下?” 顾墨染看他。 “王府穷到买不起桶了?” 福伯道:“买得起,就是怕厨房以为殿下要开澡堂。” 顾墨染转向众人。 “从明日起,苍狼院两个桶,铁梅院两个桶,厨房两个桶,剩下四个挂井边,排好队,一人一次打一桶水。” 林清黛盯着他。 “那今晚呢?” 顾墨染看了看巴图尔手里的半桶水。 “今晚巴图尔把桶给紫棠。” 巴图尔瞪大眼。 “殿下?” 顾墨染抬手。 “听我说完。你看你都把紫棠打成什么样了,罚你是应该的。” 紫棠脸色好看了点。 顾墨染又道:“巴图尔去帮紫棠磨剑。” 紫棠立刻叫起来。 “她会磨?” 林清黛的剑也抬了半寸。 顾墨染看向巴图尔。 “你不是会看破绽吗,磨剑会不会?” 巴图尔犹豫。 “会。” “那就去。” 慕容雪看着他。 “我的马呢?” 顾墨染转头看向林清黛。 “林夫人,桶归你,这桶里的水先给公主洗马,巴图尔再打一桶替紫棠磨剑。” 林清黛点头。 慕容雪也没说话。 紫棠小声道:“小姐,让她磨剑,我怕她把剑磨没了。” 巴图尔不服。 “我兵器上的活比你精细。” 紫棠瞪她。 “你闭嘴。” 顾墨染立刻拍板。 “就这么定。” 林清黛看他。 “你这规矩,蠢得很。” 顾墨染笑了笑。 “蠢规矩有个好处,谁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听不懂。” 慕容雪把刀收回腰侧。 “中原王府,全靠桶治家?” 顾墨染道:“桶能装水,也能装火气。” 林清黛嗤了一声。 “明日记得来铁梅院。” 顾墨染后腰一麻。 “夫人有事?” “练你躲桶。” 福伯低头,把笑压在嗓子里。 慕容雪看了林清黛一眼。 “他明晚来苍狼院。” 林清黛回看她。 “白日归我,夜里归你?” 井边再次安静。 紫棠把扫帚抱紧。 巴图尔看天。 顾墨染抬手。 “这话题很危险,但深得我心。” 林清黛把剑收回鞘中。 “紫棠,走。” 慕容雪也开口。 “巴图尔,去磨剑。” 巴图尔往紫棠那边走,刚走两步,又回头看慕容雪。 “公主,我真磨?” 慕容雪道:“磨。” 林清黛领着紫棠走时,回头看了顾墨染一眼。 “你这法子,没道理。” 顾墨染道:“能不打起来,就有道理。” 林清黛没有反驳。 她走过回廊,剑鞘碰到腰间玉佩,声音清亮。 慕容雪站在井边没动。 顾墨染看着她刀柄上的狼纹,知道这一关没完。 她单独留下来,才是真话要出鞘。 果然,等众人散了,慕容雪开口。 “你不怕我真动刀?” 顾墨染看了眼井水。 水面映着月,碎得不成样子。 他把手从袖中拿出来,掌心刚才扶井沿,沾了点湿泥。 “怕。” 慕容雪看着他。 “怕还站中间?” 顾墨染道:“因为我知道你的刀,不砍家里人。” 慕容雪握刀的手停在刀柄上。 井边风湿,马棚方向传来灰风的响鼻,远处铁梅院有紫棠骂巴图尔别碰剑刃的声音。 慕容雪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慢慢松开刀柄。 “家里人?” 顾墨染没有把话说满。 “你住在王府,巴图尔吃王府的饭,灰风喝王府的水。” 慕容雪抬眼。 “所以?” “所以井桶可以买十个,家里人不能少一个。” 她没立刻答。 北境人不爱绕弯。 可这一次,她绕开了视线,看向井口。 “草原上,抢水会死人。” 顾墨染道:“王府不会,草原给不了你的,本王给。” 慕容雪看了他很久,终于把刀往腰后一推。 “明日我要四个桶。” 顾墨染立刻道:“公主刚才默认两个。” “灰风一个,枣红一个,我一个,巴图尔一个。” “巴图尔也单独一个?” “她话多,要洗嘴。” 顾墨染点头。 “有理。” 巴图尔远远喊了一声。 “公主,我听见了。” 慕容雪回头。 “那就少说。” 巴图尔立刻闭嘴。 系统面板跳出。 【系统提示:慕容雪好感度+13。】 【当前好感度:+25。】 【标签新增:家里人。】 顾墨染刚看完,另一行红字跟着浮上来。 【警告:楚天行线天道活跃度小幅提升。】 慕容雪看见他脸色变化。 “又有麻烦?” 顾墨染抬头,看向远处城南方向。 “嗯。” 慕容雪问:“谁?” “一个五文钱看一场病的大夫。” 第83章 公主嫌话多,咬上一口定终身 顾墨染把袖口上的泥抹掉,转身往书房走。 慕容雪跟了两步。 “顾墨染。” 他停在廊下。 夜风带着井水潮气,凉得很实在。 “公主还要桶?” 慕容雪盯着他。 “那个五文钱大夫,很厉害?” 顾墨染捏了捏袖口。 楚天行。 原书里靠一手鬼门十三针救遍京城贵人,最后把他这个反派扎得半身不遂的天命神医。 现在兜里只剩七文钱,还在善堂被人支使。 搬药。 洗罐。 抄病簿。 “厉害。” 慕容雪的手落在刀柄旁。 “会用毒?” “会治病。” “治病也能杀人?” “能。” 慕容雪看着他掌心未擦净的湿泥。 “那我明日陪你去会会他。” 顾墨染脚步停住。 带慕容雪去见楚天行? 一个北境公主。 一个天命神医。 若让天道现场安排个救命之恩,脑中那行寿命倒计时能当场跳起来。 “明日不行。” 慕容雪眯了眯眼。 “你怕我砍他?” “怕他看你。” “看我怎么了?” 顾墨染转过身,廊灯把他的影子压在地上。 “我家夫人,不给旁人看。” 他停了半息,又补了一句。 “公主太招人,五文钱的大夫看一眼,诊金可能涨到五两。” 慕容雪听出他在糊弄,指尖敲了敲刀鞘。 “中原男人说话,十句九句绕。” “剩下一句夸公主好看。” “油嘴。” 慕容雪抬手扣住他的衣襟,指腹隔着布料压在他胸口,像要确认他那张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 顾墨染低头看她的手,没动。 她的指尖很热,廊下夜风很凉,远处马棚里还有干草和皮革味被吹过来。 他把手抬到半空,又停了半拍。 “公主,抓衣襟在中原不算小事。” 慕容雪盯着他。 “在北境也不算。” “那你还抓?” “因为我想抓。” 顾墨染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公主讲理的时候少。” 慕容雪把他往前拉了半步。 “怕我?” “怕长生天今晚太闲。” 慕容雪眸色沉了些。 “又拿长生天打岔。” 顾墨染低头,鼻尖闻到她发间的草木香。 这味道不娇贵。 却比任何熏香都更容易让人记住。 “那我不打岔。” 慕容雪松开他的衣襟,转身往苍狼院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 “跟上。” 顾墨染只愣了一瞬便抬脚跟上。 “公主,先说好,今晚不许拔刀。” 慕容雪没回头。 “看你表现。” “那也太难伺候了。” “现在后悔,回你的书房。” 顾墨染走到她身侧。 “书房太冷。” 慕容雪看他。 “苍狼院也冷。” “你在就不冷。” 她脚步停了。 廊灯落在她侧脸上,鼻梁的线条很直,唇抿着,耳后却染了点热色。 “再说这种话,我让灰风踢你。” 顾墨染笑出了声。 慕容雪转身继续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苍狼院的门开着。 慕容雪推开屋门。 顾墨染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灯。 灯芯剪得短,光落在兽皮毯上,照出北境纹样。 墙上挂着弯刀,马鞭,短弓,还有一串铜铃。 窗边摆着一只水囊。 正是同饮的那只。 慕容雪回头看他。 “你站门口做什么?” 顾墨染看了眼门槛。 “我在想,进了这道门,明日林清黛会不会拿棍子等我。” 慕容雪走到桌边,把水囊拿起来,丢给他。 “你怕她?” 顾墨染接住水囊,皮囊上还留着奶酒味。 “不怕,只是担心水没端平。” “那你还来?” 顾墨染跨进门。 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风声少了,草木香和灯油味清楚起来。 “因为你叫我。” 慕容雪看着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顾墨染走近一步,停在她伸手便能碰到的距离。 他伸手,先把慕容雪腰侧的刀鞘往旁边推了半寸,动作很慢,给她留了足够反悔的余地。 慕容雪没有拦。 顾墨染指尖碰到刀鞘上的狼纹,金属凉意贴上皮肤。 “刀先放下。” 慕容雪看着他的手。 “怕它?” “怕它硌着你。” 她呼吸轻了一拍。 “顾墨染。” “嗯。” “你在哄我?” “我在关心你。” “你每次都这么油嘴。” “可每次都是真的。” 慕容雪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 刀鞘碰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顾墨染看着那把刀离她腰侧,胸口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些。 下一刻,慕容雪抬手,把他的腰带扯松。 顾墨染看着她的眼睛。 “公主明早不要后悔。” 慕容雪看了他很久。 屋外马蹄轻踢木板,屋内灯芯烧出细响。 她反扣住顾墨染的手,压到自己心口。 隔着衣料,心跳清楚传来。 “感受到了吗?” 顾墨染指腹收了收。 “嗯,很有实力。” 慕容雪往前半步,靴尖碰到他的鞋。 “我知道你有别的夫人。” 顾墨染喉间发紧。 “嗯。” “我也知道,明日她们会知道。” “嗯。” “可我们同饮一囊,你跟我骑过月色,你进了我的马棚,看见我父王的马鞭。” 她停了停,眼底压着某种不肯示弱的热。 “在北境,这些都要算数。” 顾墨染抬起另一只手,停在她肩侧。 “公主想怎么算?” 慕容雪把他的手按到自己肩上。 “今晚算。” 顾墨染指尖微收,隔着布料摸到她肩骨。 她常年骑马练刀,肩背线条有力,靠近时却不硬。 “慕容雪。” “叫我什么?” “雪儿?” 她眉心一动。 “谁准你这么叫?” “你要是不喜欢,我换一个。” “换什么?” “夫人。” 她看着他,唇动了动,没骂出来。 顾墨染低头靠近,鼻息擦过她额前碎发。 慕容雪抬手,揽着他后颈。 “你再话多,我就咬你。” 第84章 银饰散落,公主咬唇求他慢点 沐浴过后。 顾墨染俯身吻她。 慕容雪没有闭眼,盯着他,像要把这场交锋分出胜负。 顾墨染没有急着攻城。 他只轻轻贴了贴她的唇角,退开半寸,又贴回来。 慕容雪按着他后颈的手慢慢收紧。 “顾墨染。” “嗯。” “你亲人也这么磨?” “夫人好看,还很有料。” 慕容雪咬了他一下。 不重。 带着她惯有的不服输。 顾墨染低低吸了口气,把她往怀里带。 发尾扫过他手背,带着风干后的草木气息。 慕容雪察觉到他的克制,反倒抬手扯开他外衫。 “你这么慢,是嫌我不会?” 顾墨染被她一句话堵住。 “公主,你这话很危险。” “你怕危险?” “今晚不怕。” 她眼底终于有了亮意。 “那就快点。” 顾墨染抬手把她鬓边发饰取下。 银饰落在桌上,轻轻一响。 慕容雪的长发散下来,少了白日里的利落,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女儿气。 她不习惯这样被看,抬手要去拢发。 顾墨染握住她的手。 “别遮。” 慕容雪别开脸。 “中原男人都爱看这个?” “我只爱看你这样。” 她转回头,盯着他。 “骗人。” “你可以信我。” “怎么证明?” 顾墨染低头,又亲了亲她的唇。 “慢慢感受。” 慕容雪呼吸乱了些,抬手推他。 这一推没用力,更像给自己找个台阶。 “灯太亮。” 顾墨染看向那盏灯。 手指在她腕上轻按了下。 “灭一半?” 慕容雪皱眉。 “灯还能灭一半?” 顾墨染拿起灯罩,挡住半边光。 屋里暗了一些,恰好照见她侧脸。 “这样有没有自在些?” 慕容雪沉默两息。 “我没有不自在。” “那就让我看清你。” 慕容雪耳后更热了。 “顾墨染,你再说一句,我真咬你。” “咬哪里?” 慕容雪抬手捂住他的嘴。 “闭嘴。” 顾墨染的唇贴在她掌心,温热呼吸落上去。 她手指蜷了一下,又强撑着没拿开。 “你这人怎么连手都亲?” “夫人的手也归我。” “谁要归你了?” “本王归你,行不行?” 慕容雪眼神压下来,胸口起伏明显。 “这句还像话。” 她往前一步,抱住他的腰。 这个动作生涩。 不够温柔,也不够熟练。 却比任何话都直。 顾墨染低头看她,胸口被她额头抵住的地方发烫。 他抬手抱住她,掌心从她背上一寸寸抚过。 慕容雪在他怀里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 “草原上,女子若把父亲的马鞭给男人看,就是认他能进自己的帐。” 顾墨染手停了下。 她把最珍重的东西亮给他看,却还要装成不在意。 这就是慕容雪。 刀口向外,心口也向外,只是外头盖着甲。 顾墨染低头贴着她耳侧。 “那我今晚给你守帐。” 慕容雪抬头看他。 “只守?” 顾墨染笑意压在喉间。 “公主想让我做什么?” 她抬手按上他的衣襟,一点点往下推。 “少问。” 慕容雪盯着他,唇瓣被亲得发红,眼底却还端着那点骄傲。 “顾墨染。” “在。” “抱我。” 顾墨染弯身把她抱起。 慕容雪手臂立刻圈住他脖子,身体离地的那一刻,她低低骂了句北境话。 顾墨染听懂了半句。 大概是嫌他墨迹。 他抱着她往里走。 兽皮毯很软,床榻边挂着北境织纹,枕边还有一枚铜铃。 慕容雪看见那枚铜铃,抬手把它扯下来,塞到枕下。 顾墨染把她放下,忍不住问。 “这是做什么?” 慕容雪别开眼。 “它响。” “响了会怎样?” “巴图尔会听见。” 顾墨染看着她红起来的耳廓。 “公主怕她听见?” “我怕她明早学给全院听。” 顾墨染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 “让她学。” 低头,吻从她额头落到鼻尖,再到唇上。 这一次,慕容雪没有争,也没有咬。 她学着回应,生涩,却认真。 顾墨染每进一步,都留半拍等她。 她若握紧他衣袖,他就停。 她若主动靠近,他才继续。 衣料一层层落到榻边。 磨刀声远了。 马蹄声远了。 只剩她的呼吸贴在耳畔。 “顾墨染。” “嗯。” “啊……” 慕容雪没忍住,赶忙抬手捂住嘴。 顾墨染拉下她的手。 “别捂。” “为什么?” “我想听。” 她看着他,眼尾一点点红起来。 “中原男人真会骗人。” “那你信不信?” 慕容雪把脸埋进他颈侧。 “今晚信。” 帐幔落下。 灯罩挡住半边光,余下的光被纱帐揉散。 顾墨染吻上她肩头时,慕容雪抓住他的手臂,气息乱得厉害,却没有退。 “疼就说。” “我在草原摔过马。” “这跟摔马不一样。” “你还敢顶嘴?” “我怕你逞强。” 慕容雪咬住唇,片刻后松开。 “那你慢点。” 顾墨染贴着她额头。 “好。” 夜色压过窗棂。 枕下铜铃被她的手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 帐内只剩被压低的呼吸。 半个时辰后,慕容雪额头抵着他的肩,手还抓着他后背。 顾墨染替她拢好散开的发,指尖碰到她汗湿的鬓边。 “还好吗?” 慕容雪闭着眼喘气。 “不许问。” 顾墨染把她抱紧了些。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顾墨染。” “嗯。” “明晚,你还来。” 他低头看她。 “公主这是命令?” 慕容雪睁眼,眼底还带着未退的潮热,却又恢复了那点骄傲。 “是。” 顾墨染吻了吻她眉心。 “好。” 慕容雪把脸埋回他怀里,声音闷在他胸口。 “你回去吧,你在我睡不着。” 说罢,她抬起头,抬手摸到枕下铜铃,塞进顾墨染掌心。 “这个给你。” 顾墨染看着掌心那枚小铜铃。 铃身刻着细小狼纹,边缘被她常年握过,光滑得很。 “这是什么规矩?” 慕容雪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的人,谁都不能抢。” …… 顾墨染刚走到书房。 福伯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灯。 “殿下今夜气色不错。” 顾墨染进门,先把窗推开半扇。 “少打趣本王,楚天行具体什么情况?” 第85章 坏消息:被抓包,好消息:灵儿太懂事! 福伯把灯放稳。 “银针齐,常用药只剩三小包。” “止痛散少半包,止泻散一包,金疮药半瓶。” “这几日善堂那边没让他坐诊。” 顾墨染敲了敲桌面。 “一个神医,没药,没钱,没饭,还爱管闲事。” 福伯把灯芯剪短。 “该安排他出场了。” 福伯点头。 “那老奴安排病人?” 顾墨染看向他。 “真病人。” 福伯手停了一下。 “城南义诊棚本来就有病人。” 顾墨染打了个哈欠。 “明日开始,义诊棚门口挂木牌。” 福伯取纸。 顾墨染开口很快。 “第一,凡坐诊郎中,问诊免费,药费自定,善堂不抽成。” “第二,穷苦人看病,可打欠条,善堂代垫药钱,但郎中需登记病症。” 福伯笔尖停在纸上。 顾墨染手指压在桌面。 “再加一句,外来郎中先试诊半日,若三人称好,才留。” 福伯写完,又问: “让善堂管事开口?” “别让管事说。” 顾墨染看着城南小图。 “管事这几日支使他太多,楚天行看见他,第一反应不是坐诊,是想骂人。” 福伯忍着笑。 顾墨染点了点义诊棚的位置。 “把木牌挂出去。” “把诊桌摆好。” “把热粥放旁边。” “再让一个真的腹痛孩子站到他面前。” 福伯记下。 “殿下在给神医铺路,把他定死在城南义诊棚。” 门外传来脚步。 沈灵儿神秘兮兮的钻进来。 发簪只插了一半,衣袖还卷着。 “谁要看病?” “义诊棚?” “我刚才听见神医两个字了。” 顾墨染看见她随身小药箱,脑中立刻跳出原书画面。 沈灵儿和楚天行对上。 一个太医院小毒仙。 一个山野小神医。 原书里这两人医毒斗法,沈灵儿被楚天行连破七局,气得砸了半间药房。 现在沈灵儿好感已经稳定,不能让她提前被天命光环照脸。 他伸手按住桌上纸。 “你怎么来了?” 沈灵儿没有答。 她走近两步,鼻尖先动了动。 随后,她脚步停住。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墨染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觉得今晚这盏灯点得有点多余。 沈灵儿把药箱放到桌上,目光从他的衣领扫到袖口,又落到他腰间。 “北境奶酒。” “还有苍狼院那种兽皮熏香。” 她伸手,指尖捻住顾墨染衣襟边缘。 “夫君今晚见的马,会喝奶酒,还会用女子香?” 福伯低头,开始认真研究灯芯。 顾墨染抬手摸了摸鼻尖。 “本王解决了下纠纷。” 沈灵儿笑了一下。 “解决到衣襟都皱了?” 顾墨染看着她。 这丫头没发脾气。 可她古灵精怪的小心思,比发脾气还麻烦。 沈灵儿凑近些,嗓音放轻。 “夫君身上还有一点奇怪的味道。” 她抬眼。 “慕容姐姐可真会疼人。” 顾墨染握住她的手腕。 “灵儿。” 沈灵儿没有挣。 她低头看着顾墨染的手。 “夫君,我没生气。” 沈灵儿笑得更甜。 “我只是来看看,夫君还有没有力气骗我。” 顾墨染沉默半息。 福伯咳了一声。 “老奴去外头看看风。” 顾墨染看向他。 “福伯。” 福伯已经退到门边。 “殿下放心,老奴什么都没听见。” 门合上。 沈灵儿坐到顾墨染对面。 “福伯刚才写的什么?” 顾墨染把茶盏推给她。 “城南来了个郎中。” 沈灵儿端起茶,没有喝。 “医术很好?” “恩。” 沈灵儿伸手拿纸。 顾墨染按住。 她抬眼看他。 “夫君,你防我?” “防你给人下药。” 沈灵儿理直气壮。 “我下药之前会先问脉。” “问完呢?” “看他顺不顺眼。” 顾墨染把纸抽回来。 “所以你不能去。” 沈灵儿坐直。 “为什么?义诊棚若是缺郎中,我也能去。” 顾墨染盯着她。 让她去,能刷善名,也能压楚天行。 但天命之子最爱在义诊棚救人抢戏。 不行。 “你明日有别的事,而且你给别的男人诊脉。本王会吃醋的。” 沈灵儿俏鼻皱了皱。 “你就是会说话,说吧,明日我什么事?” “苏瑶嗓子要复查。” “苏姐姐说她嗓子好得很。” “那就查腰,看她经不经得起日夜操劳。” 沈灵儿耳尖热起来,抓起桌上的杯子就砸他。 “顾墨染,你要不要脸?” 顾墨染接住。 “还有林清黛练武后的淤伤药,你得配。” “她会让我配?” “你把药送去,再加两包肘子消食丸。” 沈灵儿憋了半息,没忍住笑。 “林姐姐听见会拿棍子追你。” “所以你去送。” 沈灵儿眨了眨眼,却没有走。 顾墨染看她。 “怎么?” 沈灵儿打开随身小药箱,取出小秤和药纸。 “我今晚不走。” 顾墨染眉梢动了动。 “灵儿。” “别撵我。” 沈灵儿低头分药,声音轻轻的。 “你刚从苍狼院回来,我现在一走,明早全院都知道我输了。” 顾墨染指尖一顿。 沈灵儿把一包药推过去。 “写你的城南布局。” “我配我的淤伤药。” “谁也不耽误谁。” 顾墨染看着她发红的耳尖。 “这叫夫妻和睦?” 沈灵儿抬眼。 “这叫小毒仙守夜。” 顾墨染笑了。 沈灵儿拿药杵敲了敲碗沿。 “夫君不许笑得这么好看。” “为什么?” “今晚我心眼小,可能会下手狠。” 顾墨染把纸铺开。 “那本王收着点。” 沈灵儿盯着他衣领。 “衣服也换了。” “现在?” “现在。” 顾墨染低头看了一眼。 衣襟上确实还残着暧昧的味道。 他起身去屏风后换衣。 沈灵儿坐在书案前,耳尖越来越红,手上却稳。 药粉分成三份。 一份给苏瑶润喉。 一份给林清黛散淤。 最后一份,她写了两个字。 黄连。 顾墨染换好衣服出来,看见那包药。 “这是给谁的?” 沈灵儿把药纸折好。 “给以后不老实的人。” 顾墨染坐回书案前。 “本王明日一定老实。” 沈灵儿把药箱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晚了。” 两人一人写城南义诊棚章程,一人配药。 灯芯剪了两次。 茶水凉了又换。 顾墨染手指去拿纸时,碰到沈灵儿指尖。 沈灵儿没躲。 她只把那包黄莲往他面前推近了一点。 顾墨染低笑。 “干嘛,想威胁亲夫?” “提醒。” “提醒什么?” 沈灵儿低头写药名。 “提醒你,苍狼院有奶酒,碧萝院也有黄莲。” 顾墨染靠近些。 “那今晚这药苦不苦?” 沈灵儿手一抖,药粉撒出一点。 她抬眼瞪他。 “你再闹,我真放黄莲。” 顾墨染替她把散开的药粉拢回纸上。 “好,不闹。” 子时过后,沈灵儿撑着下巴看他写字。 起初还要挑两句错。 后来声音越来越低。 再后来,她趴在书案边睡着了。 顾墨染停笔。 他把外袍取下,披在她肩上。 沈灵儿闭着眼,手却抓住他的袖口,喃喃道。 “有危险告诉我。” 声音很轻。 顾墨染看着她。 “好。” 沈灵儿手指松了些,又低低补了一句。 “也别瞒我受伤。” 顾墨染把灯芯压暗。 “好。” 他将沈灵儿抱到内室榻上。 第86章 殿下设局狗咬狗,天命才子要互殴 沈灵儿被突如而来的雨声惊醒,侧头看了顾墨染一眼,坏笑了一声。 …… 福伯在门外守了一夜。 院外池塘里,雨点打在荷叶上,啪啪作响,花苞在雨中显得格外娇艳。 直到寅时末,沈灵儿才揉着腰抱着药箱回碧萝院。 临走前,她把那包黄莲留在顾墨染书案正中。 纸上还压着一行小字。 【夫君不许骗我。】 顾墨染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抬手按了按眉心。 福伯进门时,正好看见纸条,笑了一下。 “沈夫人聪明。” 顾墨染把黄莲收进抽屉。 “所以麻烦。” 福伯低声道: “可沈夫人昨夜没闹。” 顾墨染拿起城南小图,指腹压住顺安巷那一块。 “她懂事。” 福伯低头,又笑了一声。 顾墨染抬指敲了敲桌面。 “说正事。” 福伯立刻收住笑。 “殿下吩咐。” “早上义诊棚周围,多安排些人手。” “太子府和二皇子府的人若靠近,让他们看见。” 福伯抬头。 “看见楚天行?” “看见一个穷郎中。” 福伯想了想。 “若他们拉拢?” 顾墨染把小图转向他。 “太子府会嫌他来历不明,先查。” “二皇子府喜欢捡受挫才子,楚天行这种嘴碎郎中,他未必立刻看上。” 福伯接得很快。 “但楚云天会先看到叶青云。” “对。” 顾墨染的指尖停在顺安巷旁边。 “叶青云左臂发麻,自己不会认。” “刘老三劝,他嫌武夫粗。” “孙魁劝,他嫌对方压他。” 福伯看着那块地图,没插话。 顾墨染继续道: “若有个嘴欠郎中当街说他练岔了呢?” 屋里只剩雨声。 过了片刻,福伯才道: “叶青云会恼。” “楚天行也不会忍。” “这两人若打起来?” 顾墨染把图收好。 “那才精彩。” “一个不肯认病,一个偏要说病。” “叶青云要名声。” “楚天行初来乍到,更要。” “他俩谁先退,谁丢人。” 福伯低声道: “殿下,这就是您说的狗咬狗?” 顾墨染看向窗外。 “福伯,说文雅些。” “那叫什么?” “才子互殴。” 福伯手里的灯晃了晃。 第二日清早,城南义诊棚外多了一块木牌。 木牌字写得歪,却很醒目。 【郎中坐诊。】 【诊费自定,穷人可记账。】 【治好三人,三餐加肉,可留棚后小屋。】 楚天行站在木牌前,怀里抱着药箱,头发被善堂后院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盯着“加肉”两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喊: “小郎中,加肉看到没?还不快坐诊?” 楚天行挺了挺腰。 “本神医行走江湖,岂会为一碗肉坐诊?” 话刚落,肚子叫了一声。 卖炊饼的汉子乐了。 楚天行转头瞪他。 “你懂什么?” “这是脾胃鸣鼓,说明我气血通畅。” 棚里一个孩子捂着肚子哼哼。 孩子娘急得额头冒汗。 “郎中,郎中在不在?” 楚天行脚没动。 木牌上的管饭两个字还在脑子里转。 救人,有肉。 不救,继续去后院洗药罐。 兜里还剩七文。 七文买不了肉,买热汤都得看老板脸色。 他咬了咬牙,抱着药箱进棚。 “别喊了,喊久了伤肺。” “病人过来。” 孩子娘忙把孩子抱到桌边。 楚天行坐下,摸脉,看舌苔,又按了按孩子腹部。 孩子疼得缩了缩腿。 楚天行松开手。 “凉瓜吃多了,又喝井水。” 孩子娘连忙点头。 “是,是,昨夜偷吃了半个。” 楚天行打开药箱,手在药包上停了停。 药不多了。 可孩子额头有汗,腹痛不能拖。 他取了半撮止泻散,又让棚里伙计兑温水。 “喝完坐半刻,别再喂凉东西。” 孩子娘问: “多少钱?” 楚天行抬起五根手指。 “五文。” 孩子娘摸出五文铜钱,放在他掌心。 铜钱还带着体温。 楚天行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棚角的肉粥桶。 “你们这里,郎中真管饭?” 伙计把一碗肉粥端过来。 “管。” “坐诊郎中先吃。” 楚天行接过碗,闻到肉末香,喉结动了动。 “京城还是有好人的。” 伙计笑道: “小郎中慢用。” 楚天行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发红,还硬撑着点头。 “火候一般,米还行,肉少了点。” 棚外,赵四穿着旧布衣,蹲在卖菜摊旁,低头拨蒜。 一个小厮从他身后经过,低声道: “坐下了。” 赵四没抬头。 “看着,别惊。” 半个时辰后,楚天行已经看了五个病人。 两个腹泻。 一个扭腰。 一个风寒。 还有一个说自己胸口闷。 他给前四个开了方子。 看到第五个时,抬手就把人往外赶。 “你胸口闷,是因为你偷吃了隔壁摊三张炊饼,噎着了。” 那人还想狡辩。 楚天行冷笑一声。 “本神医眼睛尖得很。” “先去还钱,再来治良心。” 围观人群笑成一片。 炊饼摊老板冲过来揪人。 楚天行坐得很稳。 “下一个。” 棚外忽然有人喊。 “龙渊武馆小比开始了,叶才子又来了!” 人群往街口涌,病号也跟着跑了。 楚天行本来没打算看热闹。 可“叶才子”三个字钻进耳朵,他把碗放慢了些。 “叶才子?” 旁边伙计道: “济州来的,诗会输过,但是拳头厉害。” 楚天行嗤了一声。 “读书人改练拳,脾胃多半不好。” 他说着不去,脚已经走到棚口。 龙渊武馆前,叶青云刚站上台。 今日试器械。 他左手藏在袖中,右手握木棍。 孙魁看着他。 “叶青云,左手伸出来。” 叶青云眉头压下。 “不必。” 刘老三道: “规矩,试器械前查手。” 书鹤急道: “我家公子昨日碎桩,今日还要被查?” 人群议论起来。 “看看手嘛,这有啥的。” “昨日不是赢了吗?” “叶公子我们不怕,给他看!” 叶青云听着这些话,脸色更沉。 他把左手从袖中伸出。 手指能动。 只是慢。 孙魁刚要开口,人群后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别查了。” 众人回头。 楚天行抱着药箱,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叶青云的左臂。 “这人气冲肩颈,血不落腕,左手已经麻了。” 周围一下安静了不少。 叶青云看向他。 “你是谁?” 楚天行拍了拍药箱。 “神医诊病,五文一次,童叟无欺。” 叶青云盯着他。 “我没病。” 楚天行往前走了两步,鼻尖动了动。 “血腥味压在喉口,昨夜咽回去的吧?” 书鹤脸色变了。 叶青云握棍的手紧了紧。 楚天行抬手,指向他的腰间。 “还有。” “你热气走逆了。” 叶青云咬着字开口。 “你再敢胡说。” 楚天行把药箱往地上一放。 “再说就不是五文了。” 他看着叶青云,伸出一根手指。 “你这病,得加钱。” 第87章 神医预言五日之期,大衍公主强势回宫 叶青云冷笑,手里的木棍垂在身侧,袖口压着那只发麻的左手。 “你一个走街串巷的土郎中,也敢说我有病?” 楚天行把药箱往脚边一搁,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土郎中怎么了?” 他抬了抬下巴。 “土郎中也长眼睛。你脖子堵,肩气浮,左手麻。昨晚还把血咽回去了吧?” 书鹤急得往前挤。 “你胡说!我家公子好得很!” 楚天行看他一眼。 “好?” 他啧了一声。 “你家公子要是真好,刚才左手伸出来的时候,食指为什么比无名指慢半拍?” 叶青云脸色往下沉。 刘老三盯着叶青云的左手,眉头压得更低。 “叶青云,把棍放下。” 叶青云没有放。 他看向刘老三。 “刘教头,你也信这个人?” 刘老三道:“我信不信不要紧。” 他往叶青云左袖扫了一眼。 “你手麻不麻,你自己知道。” 楚天行继续开口。 “热气走逆,顶到喉口,你再这么练三天,半边身子都得听别人的。” 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议论。 “真有病啊?” “昨日他碎桩那么狠,不会伤着了吧?” “读书人练武,气血本来就虚。” 书鹤急红了脸。 “都闭嘴!” “我家公子才不会有病!” 叶青云看着楚天行,嘴角绷得发紧。 “你想借我扬名?” 楚天行嗤了一声。 “我扬名还用借你?” 他伸出手。 “要不信,你先给我五文,我给你把脉。治不好,不收第二次钱。” 叶青云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了,我没病。” 楚天行那只手还伸着。 “不信?伸出左手,我切一下脉,你就知道。” 叶青云不伸。 楚天行偏要往痛处戳。 “怕了?” 他歪了歪头。 “怕也正常。胆小的人,气更容易岔。” 这句话落下,叶青云脸上的那点体面彻底挂不住了。 他一拳打了过去。 楚天行没躲开。 拳头正中鼻梁。 他整个人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木桩,鼻血当场流下来。 武馆门口安静了三息。 马六嘴里的草梗掉到地上。 “好家伙。” 他看着叶青云,又看了看楚天行。 “才子打大夫。” 楚天行捂着歪掉的鼻子,说话都含糊了。 “打……人,粗鄙!” 叶青云胸口起伏,右手还握着拳。 楚天行抬起另一只手,仍旧指着他。 “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听我说,你的脉象……” 叶青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闭嘴。” 楚天行鼻血流到嘴角,还没忘记骂。 “你让我闭嘴也没用。” “你真的有病。” 书鹤扑上去拉叶青云。 “公子,别打了,别打了!” 他急得都带了哭腔。 “打坏了要赔钱的!” 马六和刘老三同时上前。 刘老三扣住叶青云手腕。 “放人。” 叶青云咬着牙。 “他辱我。” 楚天行顶着歪鼻子笑。 “你有病这事,跟辱你没关系。” “这是事实。” 马六把楚天行往后一拽。 “你少说两句会死?” 楚天行擦了把鼻血。 “本神医是担心他死。” 围观的脚夫看得起劲。 “这大夫嘴巴真不吃亏啊。” “鼻子都歪了,还嘴硬。” “我看他比才子还像练武的。” 楚天行从药箱里摸出一团棉,塞住鼻子,嗓子闷在鼻腔里。 “叶青云,最多五天。” 叶青云冷着脸。 “怎么?” “你左臂抬不起来的时候,还得来求我。” 书鹤脸白了。 “你别咒我家公子。” 楚天行拎起药箱,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不咒人。” 他说完,看向刘老三。 “我只看病。” 刘老三没说话。 楚天行又看了看粥桶。 “武馆欠我一碗粥。”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鼻子伤了,要加肉。” 茶铺后间,赵老板推门进来,额头全是汗。 “殿下,打起来了。” 顾墨染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掀开窗纸一角。 龙渊武馆门口已经围成一团。 叶青云被刘老三和马六隔开,书鹤急得眼睛发红。 楚天行端着粥,鼻子歪着,边喝边骂。 福伯站在顾墨染身后。 “殿下,要不要让刘老三压一压?” 顾墨染放下窗纸。 “不用。” 顾墨染坐回去,端起茶盏。 抿了口茶。 “他们俩一个打不死,一个骂不停。” 福伯看他。 “殿下笑什么?” 顾墨染道:“我在想,城南今日风水好。” 福伯听懂了一半。 赵老板没听懂,疑惑开口:“好在哪里?” 顾墨染看向窗外。 “好在两个麻烦,终于看对方不顺眼了。” 眼前系统面板亮起。 【系统提示:叶青云气运日恢复率下降0.3%。】 【系统提示:楚天行被击伤后逆反心增强,短期内不会主动离开城南。】 【系统提示:两位天命之子牵引线出现交叉干扰。】 顾墨染指腹摩挲杯沿。 “赵四。” 赵老板低头。 “属下在。” “让人把今天的事传出去。” “怎么传?” “照实说。” 赵老板愣了下。 “照实说就够了?” 顾墨染点头。 “济州才子打歪穷郎中鼻子,穷郎中流着血坚持说他有病。” 福伯咳了一声。 “这话传出去,叶青云名声不太好听。” 顾墨染看向他。 “打大夫,好听不了。” 赵老板又问:“那楚天行呢?” “给他留个脸。” “怎么留?” “就说他医者仁心,挨了一拳,还是要给叶青云把脉。” 赵老板眼睛亮了。 “这样一来,穷人会觉得他是好大夫。” 顾墨染道:“读书人会觉得他不识抬举,武馆的人会觉得他嘴欠,病人倒会觉得他有本事。” 福伯低声道:“各得其所。” 顾墨染放下茶盏。 “不。” 他笑了笑。 “各骂各的。” 外头传来书鹤的声音。 “楚郎中,等等!” 楚天行停在槐树下,回头看他。 “干嘛?替你家公子赔我鼻子?” 书鹤攥着袖口,脸上都是窘迫。 “我家公子今日是气急了。” 他低着头。 “他平时不这样。” 楚天行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 “他平时怎么样,我不关心。” 书鹤嘴唇动了动。 “你刚才说五天后左臂抬不起来,是真的?” 楚天行盯着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好话?” 书鹤咽了咽。 “真话。” “真话就是,他现在停练,三日内求我把气帮他顺下来,还能保住手。” 书鹤脸又白了几分。 “要是他不听呢?” 楚天行冷笑。 “三天后麻到肩,五天后抬不动。” 他拎着药箱,往义诊棚方向走。 “七天后还强行运气,右手也得跟着倒霉。” …… 感业寺。 雨水打在青石阶上。 顾墨璃提着裙摆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绣鞋踩到水洼,边缘沾上了泥,脚步依旧不停。 身后老尼撑伞追出来,伞骨被风吹得晃。 “公主殿下,下雨了,您何苦心急。” 顾墨璃停步,左手拇指按着右手虎口。 那里有道旧疤。 雨意钻进袖口,凉得很清楚。 “师太放心。” 她回头一笑,眉眼甜净。 “已向父皇请旨,墨璃听闻皇兄大婚,思亲难抑,提前回宫。” 老尼嘴唇动了动。 “可皇上当年让您在寺中清修,正是为了……” “为了让我静心也好,暂避风波也罢,我终究是父皇捧在掌心、独一无二的安乐公主。” 她按着旧疤的手指又压了压,笑得更乖。 “普天之下,谁能真拘得住我?” 第88章 既然父皇不允,那便扶皇兄做那九五至尊! 顾墨璃答得很快,唇边还弯着。 老尼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顾墨璃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感业寺正殿。 钟声响了。 一声接一声,混在雨里,听久了,耳根都发沉。 车厢里檀香味还没散,潮气贴着裙摆往上爬。 顾墨璃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玉佩。 玉佩边角被磨得很圆,贴在掌心,还是温的。 青芜压低嗓子。 “公主,含章殿那边已经递了信。” 顾墨璃指腹摸过玉佩边缘。 “母妃知道了?” “知道了。” “皇兄呢?” 青芜停了一下。 “殿下那边……还未得消息。” 顾墨璃看着掌心玉佩,轻轻笑了声。 “哥哥如今这么忙啊。” 青芜垂着头,没敢接。 顾墨璃把玉佩收回衣襟内侧,贴近心口的位置。 “青芜,寺里的人都撤了吗?” “撤了一半。” “另一半留着。” 青芜抬眼。 顾墨璃掀开车帘,雨丝扑进来,打湿她指尖。 “嫂嫂们刚进门,有些话,总要有人听。” 青芜立刻低头。 “是。” 顾墨璃望着雨幕,语气很轻。 “苏瑶喜欢白梅。” “沈灵儿爱试药。” “慕容雪骑马。” “林清黛练剑。” “谢婉清看游记。” “柳如烟……” 她说到这里,指腹按在虎口旧疤上,力道重了些。 那道疤藏在皮肉里,平日看不清,按下去却会疼。 青芜抬眼看她。 顾墨璃放下帘子。 车厢暗了些。 她坐得端正,笑得更乖。 “也不知道柳如烟到底几分像我。” “本宫更好奇了。” 青芜把头埋得更低。 外头马车碾过青石,雨水溅到车壁上,啪嗒啪嗒响。 马车入宫时,宫门外的禁军认出车徽,纷纷垂首。 含章殿内。 宸贵妃坐在榻边,手中茶盏早凉了。 张公公低声道:“娘娘,公主到了。” 宸贵妃没说话。 殿外雨声细密。 门口那道纤细身影进来时,她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顾墨璃进殿,规规矩矩跪下。 “儿臣给母妃请安。” 宸贵妃盯着她湿了半截的裙角。 “为何回来?” 顾墨璃抬头,眼尾弯着。 宸贵妃又问了一句。 “你就不能听话?” 顾墨璃轻声道:“儿臣听说皇兄娶了六位嫂嫂。” 她停了停,像是有些委屈。 “近日寺里清苦,偏我心里热闹,睡不着。” 宸贵妃手指收紧茶盏。 “所以你就请旨离寺?” “儿臣知错。” 顾墨璃垂眸,扁着嘴。 “母妃罚儿臣吧。” 宸贵妃没有接这句话。 她太了解这个女儿。 越乖,越不能信。 殿中香炉烧着药香,雨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混在一起,有些发闷。 宸贵妃看了她半晌。 “你想见你皇兄?” 顾墨璃抬起脸。 “想。” 宸贵妃看着她。 “墨璃,他已经成婚。” 顾墨璃笑了笑。 “儿臣知道。” “娶了六位嫂嫂,满京城都知道。” 宸贵妃把茶盏放到案上,杯底碰出轻响。 “知道就该避。” 顾墨璃抬手,替自己理了理被雨打湿的袖口。 “母妃,兄妹之间,也要避嫌到不相见吗?” 宸贵妃语气低了些。 “你知道本宫说的不是这个。” 顾墨璃闻了闻殿中的药香。 “母妃近来肝气不舒?” 宸贵妃看着她。 顾墨璃继续道:“沈家嫂嫂开的方子,有用吗?” 宸贵妃眼皮跳了跳。 “你连这个都知道?” 顾墨璃歪了歪头。 “儿臣在寺里,偶尔听人说几句京城闲话。” 宸贵妃看着她这副无害的模样,掌心一点点发凉。 “闲话能传到感业寺?” “母妃别怪她们。” 顾墨璃柔声道:“儿臣孤单,愿意听,旁人自然愿意讲。” 宸贵妃的视线落到她虎口。 “这么多年了,你手还疼?” 顾墨璃按着旧疤的手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回膝上。 “不疼。” 宸贵妃看着那只手。 “璃儿,小时候替你皇兄挡碎瓷片留下的伤,也该忘了。” 顾墨璃抬眼。 “伤能忘。” 她顿了顿。 “但哥哥给我的玉佩,哥哥的许诺,儿臣忘不了。” 宸贵妃脸色沉了些。 “墨璃。” 顾墨璃仍旧笑着。 “儿臣只是想问母妃一句。” 宸贵妃没有应。 顾墨璃轻声问:“柳如烟,真与儿臣有几分相像吗?” 殿内安静下来。 张公公头压得更低,抬手把旁边伺候的人全撤了出去。 宸贵妃看着顾墨璃,终于明白她为何非要提前回来。 “谁告诉你的?” 顾墨璃轻轻按了按虎口,甜声道:“京城人爱说话,母妃拦不住的。” 宸贵妃站起身。 “墨璃,不许碰柳如烟。” 顾墨璃也跟着起身,动作端庄得挑不出错。 “母妃放心。” 她抬头,笑得更甜。 “儿臣不会碰嫂嫂。” 宸贵妃没有放松。 顾墨璃又道:“儿臣只想看看,哥哥娶她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起我。” 宸贵妃袖中手指收紧。 “张公公。” 张公公忙上前。 “老奴在。” “传话逸王府。” 宸贵妃看着顾墨璃。 “就说公主回宫了。” 顾墨璃轻轻福身。 “母妃不必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拜帖,放到案上。 “儿臣已经给逸王府写好拜帖了。” 宸贵妃低头。 拜帖上,一行秀丽小字安安稳稳躺在那里。 【明日巳时,墨璃拜见皇兄与六位嫂嫂。】 雨声更密。 顾墨璃笑了一下。 “母妃。” 宸贵妃看向她。 顾墨璃望向窗外雨幕。 “你觉得,哥哥变了吗?” 宸贵妃喉口发紧,没能立刻开口。 顾墨璃等了两息。 没等到答案。 她又笑。 “看来是真的变了。” 她指腹贴着虎口旧疤,慢慢往下压。 “不然他不会成婚。” 宸贵妃给了张公公一个眼色。 张公公忙退下,亲手关上殿门。 殿内只剩这对母女。 宸贵妃压着火。 “璃儿,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顾墨璃安静看着她。 宸贵妃一字一句:“现在,不行。” 顾墨璃眨了眨眼。 “母妃,为何不行?” 她声音仍甜。 “你和父皇打我小时候就对我说,只希望儿臣活得开心。” “开心也不能任性妄为!” 宸贵妃往前一步。 “他是你哥!” 顾墨璃唇边的弧度淡了些。 宸贵妃盯着她。 “你父皇不会同意的!” “父皇?” 顾墨璃低低重复了一遍。 “也对。” 她抬眼,眸底有东西压不住地冒出来。 “什么事儿都是父皇一句话,一个不开心就把我送到感业寺。” 宸贵妃心口发紧。 “墨璃,闭嘴。” 顾墨璃却往前走了半步。 “那……母妃。” 她轻声问:“如果是我染哥哥做了皇帝呢?” 啪—— 话音未落,宸贵妃一巴掌挥了过去。 顾墨璃脸偏到一侧,发间珠钗轻响。 殿中药香被雨气压得发苦。 宸贵妃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发麻。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眼底又怒又疼。 “不许胡说!” 顾墨璃没有立刻回头。 宸贵妃咬着字。 “你不要害了染儿!” 第89章 公主挨了两巴掌,反手掀开夺嫡局 顾墨璃舌尖抵了抵被打疼的脸颊。 她抬手,把歪掉的珠钗扶正。 宸贵妃看见这个动作,胸口那团火烧得更厉害。 “顾墨璃,你给本宫听清楚。” “儿臣听着呢。” 顾墨璃转过脸。 左颊红得很快,偏偏她眉眼还乖,乖得让人心口发堵。 宸贵妃盯着她。 “你刚才那句话,只要漏出去半个字,染儿就会被你害死。” 顾墨璃垂下眼,指尖理过袖口被雨打湿的褶皱。 “母妃觉得,儿臣会让旁人听见吗?” “你以为你很聪明?” 宸贵妃往前走了一步。 殿里的药香被雨气压着,闷得人喘不过气。 “你在感业寺两年,真当皇城司都是摆设?” 顾墨璃抬眼。 “皇城司查过儿臣三次。” 宸贵妃指尖停住。 顾墨璃接着道:“第一次查寺中香客,儿臣让他们查到一个替太子府递信的尼姑。” “第二次查膳房采买,儿臣让他们查到一个偷卖寺田粮的管事。” “第三次查青芜,儿臣让他们查到青芜有个赌钱的堂兄。” 她停了半拍,又摆出那副听话模样。 “母妃,皇城司每次都带着功劳回去,忙着领赏,哪里还顾得上盯儿臣?” 宸贵妃看着她,掌心一点点发凉。 “你还挺得意?” 顾墨璃点头。 “至少没给皇兄添麻烦。” “你现在就在添麻烦。” 宸贵妃语气压低。 “你说扶他上位,这就是天大的麻烦。” 顾墨璃看着她。 “可皇兄本来就该坐那个位置。” “谁告诉你的?” “还用谁告诉吗?” 顾墨璃往前走了半步。 “母妃这些年护着他,父皇这些年纵着他,朝中人人骂他纨绔,真敢动他的有几个?” 宸贵妃眼皮跳了跳。 “你到底想说什么?” “父皇不是不知道皇兄胡闹。” 顾墨璃一句一句往下压。 “可父皇每次罚得轻,赏得重。” “母妃嘴上骂他不争气,背地里却把含章殿的人一点点铺到逸王府。” “福伯守着他,张公公替母妃递话,宫中内库的账绕两道,也能绕到皇兄手里。” 顾墨璃抬头。 那层乖巧淡了下去。 “母妃,你们都在等他醒。” 宸贵妃脸色沉了。 “闭嘴。” 顾墨璃没停。 “他现在醒了。” “他娶了苏瑶,沈灵儿,慕容雪,柳如烟,林清黛,谢婉清。” “丞相府,太医院,北境,花间楼,太尉府,国子监,都被他牵住了。” 宸贵妃抬手指着她。 “这些话,你再敢往外吐一个字试试。” 顾墨璃看了一眼那只手。 刚才那巴掌的麻意还留在脸上,她没有退。 “儿臣不往外说。” “儿臣只问母妃。” “我哥哥哪里不行?” 宸贵妃胸口起伏了一下。 “因为那六家姻亲不是木偶。” 顾墨璃轻声接上:“他们当然不是。” “苏文远爱权。” “林震山重军。” “沈家要稳。” “慕容雪身后是北境。” “谢怀安要清贵。” “柳如烟背后的那位大东家,母妃到现在也没全查清吧?” 宸贵妃眸色压下去。 顾墨璃把她的反应收进眼底。 “看,母妃也没查清。” 宸贵妃冷声道:“所以你更不该碰。” 顾墨璃笑了。 “儿臣没碰。” “你已经碰了。” 宸贵妃咬着字。 “你派在花间楼的人,给你送了柳如烟的画像。” 顾墨璃唇边的笑停了半分。 殿中只剩雨声。 宸贵妃盯着她。 “你以为本宫不知道?” 顾墨璃抬手,按住右手虎口旧疤。 那处疼起来,比脸上的巴掌更清楚。 “母妃连这个都知道,儿臣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 “放心母妃还在护着皇兄。” 宸贵妃被她气笑了。 “你把所有事都往染儿身上扯,就显得你干净了?” 顾墨璃看着她。 “儿臣从没说过自己干净。” 宸贵妃的手停在半空。 顾墨璃抬起头,脸颊还红着,说出的每个字都清楚。 “可儿臣不明白,我明明是为了皇兄好。” “为了他好?” 宸贵妃逼近一步。 “顾墨璃,你是为了你自己。” 顾墨璃睫毛动了动。 宸贵妃压着火,字字扎下去。 “你怕他娶妻。” “你怕他身边有人。” “你怕他把旧玉佩忘了。” “你更怕柳如烟那张脸,取代你。” 顾墨璃指腹压进虎口旧疤。 疼意顺着掌心往上钻,她肩背绷了些。 宸贵妃看见了,却没心软。 “有些事,你烂在心里,也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但你不能说。” “更不能做。” 顾墨璃安静了好一会儿。 殿外风吹得窗纸发响。 她忽然问:“那母妃当年想过吗?” 宸贵妃眼底沉下去。 “想过什么?” “想过父皇若没坐上那个位置,你就不用入宫。” 宸贵妃脸色变了。 “顾墨璃。” 顾墨璃抬眼。 “母妃,那父皇的皇位,得来就光彩吗?” 啪。 第二巴掌落下。 比方才更重。 顾墨璃退了半步,后腰撞到案角,案上的茶盏晃了晃,凉茶洒在她袖边。 宸贵妃的手也在发麻。 她看着顾墨璃嘴角渗出的血,嗓子发紧。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顾墨璃抬手,用指腹擦掉嘴角血迹。 她看着那点红,轻轻笑了声。 “知道。” 宸贵妃怒道:“当年四家拥立你父皇,那是先帝病重,太子早夭,朝局已乱。” “现在呢?” “太子还在。” “二皇子也在。” “你皇兄刚从泥里爬出来,满京城都还把他当笑话。” “你拿什么扶他?” 顾墨璃抬起眼。 “太子无子。” 宸贵妃手指收住。 顾墨璃继续道:“二皇子贪利,身边尽是买卖人。” “父皇年纪渐长,朝中老臣已经开始选边。” “太子等不及。” “二皇子也等不及。” “皇兄以前最安全,因为没人把他当对手。” 她往前走了一步,话压得更轻。 “可他娶了六家之后,已经藏不住了。” 宸贵妃盯着她。 “所以你想把他推到刀口上?” “母妃,刀口已经到了他脖子。” 顾墨璃眼尾仍弯着。 左脸红肿,右脸也红,偏偏那副公主仪态还端着,挑不出错。 “儿臣只是不想等刀落下来,再去哭。” 宸贵妃冷笑。 “你以为凭你那点寺里香客,后宫命妇,贵女私账,就能撬动朝局?” 顾墨璃轻声道:“不够。” “你还知道不够?” “所以还要母妃。” 宸贵妃眼底怒意停了一下。 顾墨璃望着她。 “母妃这么多年,不会只留了福伯一个人给皇兄。” “含章殿的旧人。” “父皇身边的耳朵。” “内库的账。” “母妃,儿臣是晚辈,不敢猜太多。” 宸贵妃听到这里,胸口那点寒意压不住了。 这个女儿,比她以为的还要可怕。 顾墨璃把她的沉默当作答案。 “再加上儿臣这两年做的事。” “为何不行?” 宸贵妃咬着牙。 “因为你们都会死。” 顾墨璃没说话。 宸贵妃走到她面前,指尖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野心可以有。” “但不能拿命去撞。” “太子背后不止是贤妃,还有无后的皇后,还有东宫和半个礼部。” “二皇子背后是钱袋子,是商路,是一群等着下注的官。” “你父皇还活着。” “他一日不点头,谁伸手,谁死。” 顾墨璃轻声问:“那父皇若一直不点头呢?” 第90章 满级公主上线,她才是最强病娇? 宸贵妃指尖发紧。 “那就等。” “等太子先生出儿子?” “等二皇子收买更多人?” “等皇兄被他们一点点查透?” 顾墨璃看着宸贵妃的眼睛。 “母妃,你等得起,皇兄未必等得起。” 宸贵妃松开她。 “回自己宫里。” 顾墨璃站着没动。 宸贵妃看着她。 “墨璃,本宫是你母妃。” “儿臣知道。” “所以别用那套对付旁人的法子对本宫。” 顾墨璃的笑停了停。 她垂下眼,抬手碰了碰肿起的脸。 “儿臣今日来,本就只是向母妃探个口风。” 宸贵妃皱眉。 顾墨璃抬起头。 “儿臣很满意这个答案。” 宸贵妃脸色变了。 “你满意什么?” “母妃没有说皇兄不配。” “母妃只说,现在不行。” 顾墨璃轻轻退后半步,再次行礼。 “这就够了。” 她走出殿门时,雨气迎面扑来。 她停了停,回身看向宸贵妃。 “母妃放心。” “儿臣明日只是去见嫂嫂们。” 宸贵妃冷声道:“你若敢动她们任何一个,本宫亲自把你送回感业寺。” 顾墨璃笑得甜净。 “儿臣不动。” 她顿了半拍,指腹又按上虎口旧疤。 “儿臣只看看,到底是谁把哥哥变成了现在这样。” …… 逸王府。 顾墨染捏着拜帖,指腹在“公主”二字上停了很久。 纸上有檀香。 是感业寺佛堂里浸久了的味道。 福伯站在书案旁,脸色比往常紧。 “殿下,公主提前回来了。” 顾墨染看着那张拜帖。 脑中先跳出来的不是“妹妹”,而是系统原著里那行评价。 全书最大暗棋。 他把拜帖翻到背面。 没有多余字。 越干净,越麻烦。 【系统提示:关键人物顾墨璃靠近。】 【当前风险评估:高。】 【备注:该人物情报链路复杂,宿主请谨慎应对。】 顾墨染把拜帖压在镇纸下。 “福伯,去通知六院。” 福伯问:“照实说?” “照实说。” 顾墨染揉了揉眉心。 福伯刚要走,又停住。 “殿下,公主当年……” 顾墨染抬眼。 福伯压低嗓音。 “公主被送去感业寺之前,对您很亲。” 亲。 这个字,分量不轻。 顾墨染脑中浮出一段儿时画面。 小女孩抱着玉佩跟在身后,喊哥哥。 父皇的茶盏飞来,她伸手挡住。 血落在地砖上,她却先问哥哥疼不疼。 顾墨染把画面压回去。 “通知六院。” “就说公主来见嫂嫂。” 福伯应下,转身出门。 清霜院。 苏瑶正在看书,听见顾墨璃要来,手中书页停住。 碧玉小声道:“小姐,公主殿下向来得宠,听说待人很和气。” 苏瑶看着窗外白梅。 “和气的人,未必好相处。” 碧玉愣了愣。 “那明日要备什么礼?” 苏瑶把书合上。 “备一册新抄的《女诫》。” 碧玉惊住。 “小姐,送这个会不会太硬?” 苏瑶看她。 “公主若真和气,自会笑纳。” 碧萝院。 沈灵儿正把黄连碾成粉,听完消息,药杵停了。 翠儿问:“夫人,您笑什么?” 沈灵儿把黄连粉收进小瓷瓶。 “我在想,皇妹探嫂嫂,这热闹不比义诊棚差。” 翠儿担心道:“公主会不会难缠?” 沈灵儿拿起另一只瓶子。 “难缠才有意思。” 苍狼院。 慕容雪听完巴图尔传话,手里的马刷往桶边一放。 “顾墨染的妹妹?” 巴图尔点头。 “公主,听说很漂亮,很会说话。” 慕容雪拿起刀。 “会说话有什么用。” 巴图尔提醒:“这是王爷亲妹妹。” 慕容雪把刀插回鞘中。 “亲妹妹又如何。” 铁梅院。 林清黛正练棍,听完紫棠的话,棍尾点在地上。 “顾墨璃?” 紫棠揉着昨夜还疼的脸。 “小姐,听说那位公主笑起来可甜了。” 林清黛嗤了一声。 “笑得甜的人,心肠才狠。” 紫棠立刻点头。 “那我们明日要不要躲?” 林清黛看她。 “太尉府的人躲公主?” 紫棠立刻挺背。 “不躲。” 林清黛把棍丢给她。 “明日你少说话。” 静墨院。 谢婉清听完消息,放下手里的游记。 “备一份礼。” 丫鬟问:“备什么?” 谢婉清想了想。 “一套素色书签,再备寺中可用的经纸。” 丫鬟疑惑。 “公主已经回宫了,还用经纸?” 谢婉清低声道:“她在寺里待过,送金玉太俗。” 她抬手摸了摸书页里那片干桂花。 “再备一碟绿豆糕。” 烟波院。 柳如烟坐在窗边,听完后没有开口。 春枝等了会儿。 “夫人?” 柳如烟看着案上那套松烟徽墨。 “公主会见我这花楼中人?” 春枝道:“说是见六位夫人,想来会见。” 柳如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眼。 “她长什么样?” 春枝迟疑片刻。 “奴婢只听人说,公主与夫人眉眼有些像。” 柳如烟的手停住。 窗外风吹过,桂花香从香囊里散出。 她把香囊解下,放进匣中。 “明日不熏香。” …… 翌日巳时。 逸王府正门大开。 顾墨染站在前厅外,六位夫人分立两侧。 苏瑶白衣清雅。 沈灵儿手里捏着药瓶。 慕容雪站得最直。 林清黛抱臂而立。 谢婉清端庄守礼。 柳如烟最后到,衣衫素净,眉眼少了平日的疏离。 马车停下。 青芜先下车,撑开伞。 顾墨璃从车中出来。 她穿一身浅杏宫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 雨后日光落在她脸上,甜得让人挑不出错。 她看见顾墨染,先弯了眼。 “好哥哥。” 顾墨染心里那根弦绷紧,脸上挂起纨绔笑。 “璃儿回来了,今日给你备了好酒好菜。” 顾墨璃走近,规规矩矩福身。 “墨璃给皇兄请安。” 她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停了半息。 “哥哥瘦了。” 六院没人说话。 顾墨染笑着伸手扶她。 “成婚的人,哪有不累的。” 顾墨璃的左手拇指按住右手虎口,笑意更甜。 “也是,有六位嫂嫂,哥哥当然辛苦。” 沈灵儿眼皮一跳。 苏瑶挑眉。 慕容雪握刀的手动了动。 顾墨染转身。 “来,见过你嫂嫂们。” 顾墨璃从青芜手中接过第一只锦盒。 “苏嫂嫂,听闻你爱梅,我带了感业寺后山的梅枝香片。” 苏瑶接过。 “公主有心。” 顾墨璃笑道:“嫂嫂清贵,寻常香料配不上。” 苏瑶看着她。 “公主久在寺中,仍知京城事,耳目倒灵。” 顾墨璃眨了眨眼。 “嫂嫂别怪,是哥哥的事,我总多问些。” 第二只锦盒递到沈灵儿面前。 “沈嫂嫂,这是寺中老僧留下的药钵,听说你会制药。” 沈灵儿接过,指尖摸了摸钵沿。 “好东西。” 顾墨璃甜声道:“嫂嫂可别拿它砸哥哥。” 沈灵儿笑了。 “那得看他听不听话。” 第三份给慕容雪。 是一条北境样式的马绳。 慕容雪接过,目光落在编法上。 “你知道这个?” 顾墨璃道:“哥哥身边的人,我都想知道。” 慕容雪看了顾墨染一眼。 顾墨染后背发麻。 第四份给林清黛。 一块磨刀石。 林清黛接过,指腹一擦。 “质地不错。” 顾墨璃笑道:“嫂嫂刀剑锋利,才护得住哥哥。” 林清黛看她。 “公主也想护他?” 顾墨璃轻轻点头。 “从小就想。” 第五份给谢婉清。 一套经纸。 谢婉清怔了下。 “多谢公主。” 顾墨璃看见她手边的回礼,也笑了。 “谢嫂嫂心细,墨璃喜欢。” 最后,她走到柳如烟面前。 青芜递上一面镜子。 顾墨璃没有立刻开口。 她看着柳如烟的眉眼,停的比旁人都久。 ヽ (`⌒′ メ) ノ 【感谢顺明的5个催更符,(′;ω;`)?】 【六个老婆已经够顾墨染头疼了,又来个战力爆表的病娇!王爷夺嫡之路能赢吗?大家记得点点催更,送个免费发电,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爆更的动力!】 第91章 她夸人像杀人,嫂嫂们全听懂了 厅中静得能听见茶盏轻响。 柳如烟抬眸。 “公主殿下?” 顾墨璃笑了。 “柳嫂嫂眉眼亲切,墨璃见了,觉得熟。” 柳如烟接过镜子。 “民女出身低,不敢攀公主的熟。” 顾墨璃唇边笑意不减。 “嫂嫂如今是哥哥的人,何来低字。” 顾墨染看着顾墨璃按在虎口的手。 上前半步,正好挡住两人视线。 “璃儿,站久了,进厅喝茶。” 顾墨璃转头看他。 “哥哥急什么?” 顾墨染笑道:“怕你着凉。” 顾墨璃轻声道:“哥哥还有心思怕我着凉。” 她把手放下,随他入厅。 顾墨染刚跨过门槛,系统面板弹出。 【检测到顾墨璃情绪波动。】 【关联人物:柳如烟。】 【关键词:眉眼似我,故得上嫁。】 【风险等级上调。】 顾墨染眉头一跳,这丫头不会觉得我娶柳如烟,是因为她俩长得像吧? 拜托,父皇把你送出宫时你才十四岁,我怎么知道你现在长开了,能和柳如烟这么像! 再说了,柳如烟在原书里可是女主,而你,恶毒女配…… 【原著剧情回溯:顾墨璃曾长期暗中挑唆辅佐宿主夺嫡。】 【原著结局:天命之子围杀线中,顾墨璃随宿主从容赴死。】 【备注:该人物执念强度异常,请宿主谨慎处理。】 顾墨染倒吸一口冷气。 怪不得他这个得宠的皇子能被抄家五马分尸。 原来不只是十二个天命之子的功劳! 妹妹啊妹妹,任你再聪明,能玩的过天命? 茶端上来,顾墨璃先闻了闻,朝着六院甜甜一笑。 “清霜院的白梅,碧萝院的药香,苍狼院的马汗,铁梅院的铁器味,静墨院的纸墨,烟波院的桂花。” 她抬眼看顾墨染,笑得无害。 “哥哥这王府,比感业寺热闹多了。” 顾墨染捏着杯盖,心里把福伯骂了一遍。 谁把六院气味都让她摸清了。 苏瑶放下茶盏。 “公主记性好。” 顾墨璃看向她。 “苏嫂嫂才是真好,出身相府,才名满京城,还能忍哥哥这般荒唐。” 苏瑶眉眼不动。 “公主说笑,圣旨赐婚,谈不上忍。” 顾墨璃点头。 “也是,嫂嫂清贵难近,连忍字都说得体面。” 沈灵儿抱着茶盏笑。 “公主真会夸人。” 顾墨璃转向她。 “沈嫂嫂更有趣,药藏在袖中,人藏在笑里。” 沈灵儿眨眨眼。 “公主闻出来了?” 顾墨璃道:“闻不出,只是猜哥哥最近没少喝苦药。” 沈灵儿笑意更甜。 “那公主要不要也试试?我配的安神香,用过的都说好。” 顾墨璃轻轻摇头。 “本宫睡得好。” 她看向顾墨染,补了一句。 “只要哥哥安好,墨璃便睡得好。” 厅内安静了一拍。 慕容雪把茶盏放下。 “你总看他做什么?” 顾墨璃看她。 “慕容嫂嫂说话直,墨璃喜欢。” 慕容雪道:“哦。” 顾墨璃仍笑。 “草原上的刀都这样,亮出来才安心。” 慕容雪手指敲了敲刀鞘。 顾墨染立刻咳了一声。 “雪儿,喝茶。” 慕容雪看他,皱了皱眉。 顾墨染压低声。 “你多笑笑,别把我妹妹吓回感业寺。” 顾墨璃听见了,笑出声。 “哥哥如今会哄人了。” 林清黛冷冷接了一句。 “确实会哄,才娶了六个。” 顾墨璃转头看她。 “林嫂嫂手稳,心也稳,难怪哥哥敢把后背交给你。” 林清黛盯住她。 “谁告诉你他把后背交给我?” 顾墨璃把茶盏放回桌上。 “京中都说,林嫂嫂日日练武。” 紫棠在后头小声嘀咕。 “谁嘴这么碎。” “公主耳朵太多,小心吵。” 顾墨璃轻声道:“嫂嫂放心,吵的嘴巴,我会剪掉。” 她说得甜。 甜到厅里几位夫人都听懂了。 谢婉清适时开口。 “公主久在寺中,想必爱静,这是我备的书签和经纸。” 顾墨璃接过谢婉清的礼,神色柔了些。 “谢嫂嫂心太善。” 谢婉清轻声道:“心善未必是好事。” 顾墨璃看着她。 “可哥哥身边,总要有一个心善的人。” 谢婉清手指在袖中收紧,面上仍端着礼数。 轮到柳如烟时,顾墨璃没急着说话。 她将松烟墨推到柳如烟面前。 “柳嫂嫂会写字吗?” 柳如烟看着公主侍女又递上来的墨盒。 “会一点。” 顾墨璃道:“那就好。” 她指尖轻点。 “听说花间楼的人都爱送金玉,我偏不送那些,哥哥既然把嫂嫂接回王府,想必也不愿嫂嫂再被金玉衡量。” 柳如烟垂眸。 “公主懂得多。” 顾墨璃看着她的脸。 “我懂哥哥。” 这四个字落下,顾墨染手里的杯盖碰到杯沿,发出清响。 沈灵儿看了他一眼。 苏瑶也看了他一眼。 顾墨染把杯盖放稳。 “璃儿,茶凉了。” 顾墨璃转向他,乖乖端杯。 “哥哥不喜欢我说这个?” 顾墨染笑着靠回椅背。 “本王只是不喜欢你把哥哥说得像什么圣人。” 顾墨璃抿了口茶。 “哥哥从来都不是圣人。” 她看着他。 “哥哥以前是最会玩闹的。” 顾墨染心口被旧记忆轻轻撞了一下。 八岁少年把随身玉佩塞给妹妹,说拿去玩。 他收回目光。 “本王现在也会玩。” 沈灵儿在旁边补刀。 “确实,特别是晚上,玩得六院都睡不好。” 林清黛冷哼。 “你闭嘴。” 慕容雪看热闹。 “中原后院,比戏台好看。” 苏瑶淡声道:“公主今日来,是看嫂嫂,还是看哥哥?” 顾墨璃笑着回她。 “都看。”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墨璃听说哥哥书房藏书多,想去看看。” 六位夫人同时看向顾墨染。 顾墨染背后冒出一层细汗。 书房里有城南图,有义诊棚章程,还有叶青云和楚天行的线索。 让她进去看见,万一她一激动,又开始筹备夺嫡大业! 此时绝非良机啊妹妹! 不让她进去,更像心虚。 顾墨染站起身,给了福伯一个眼色。 “那走吧,哥哥随便带你看看。” 沈灵儿也跟着站起来。 “我也去。” 顾墨璃转头看她。 “沈嫂嫂这么紧张,怕我偷哥哥的书?” 沈灵儿笑眯眯,心里回道。 怕你偷哥哥的人。 顾墨璃眼尾弯起。 “沈嫂嫂放心。” “璃儿只是太久没见哥哥了,想看看哥哥最近都读些什么。” 顾墨染赶紧开口。 “走了走了。” 他带公主磨磨蹭蹭的转了一圈。 书房门推开,纸墨味扑出来。 顾墨染先一步进门,视线扫过桌面。 福伯已经把所有东西收了。 还算懂事。 顾墨璃走到书案前,指尖划过桌沿。 “哥哥现在会写这么多字了。” 顾墨染倚着书架。 “本王闲得慌,练练字。” 顾墨璃拿起桌上的一本治国策,看见里面密密批注。 她没有翻太久,只看了两行便放下。 “哥哥骗我。” 顾墨染笑。 “本王骗你什么?” 顾墨璃转身,左手拇指按住虎口旧疤。 “你以前看书三页就困。” 顾墨染摊手。 “成婚让人成熟。” 顾墨璃走近两步。 从衣襟里取出旧玉佩,放在书案上。 玉佩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哥哥还记得吗?” 顾墨染看着那枚玉佩。 旧记忆在脑中翻动。 小姑娘坐在廊下,手心捧着玉佩,笑得眼睛很亮。 顾墨染伸手拿起玉佩。 “记得。” 顾墨璃看着他的手。 “八岁时哥哥给我的。” 顾墨染气笑道:“玩物罢了,璃儿还留着?” 顾墨璃抬眼。 “我带了八年。” 书房外,沈灵儿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顾墨璃又往前走了一步。 “哥哥,你真的还是我哥哥吗?” 第92章 旧玉佩烫手,六位嫂嫂开始反击 顾墨染握着玉佩,掌心被那温度烫得发紧。 【系统警告:顾墨璃情感锚定强度异常。】 【当前数值:无法量化。】 顾墨染把玉佩放回桌上,没有立刻推回去。 他看着顾墨璃按在虎口的手,脑中利弊过了一遍。 哄她,可稳住眼前。 顺着她,会让六院后续全炸。 “璃儿,哥哥自然还是你的哥哥。” 他拿起玉佩,放到她掌心。 “送你的东西,你就收好。” 顾墨璃低头看着玉佩,手指慢慢合拢。 “哥哥以前会说,哥哥的就是璃儿的。” “现在还作数吗?” 顾墨染笑了笑。 “别闹。” “现在哥哥有六个嫂嫂看着,不能太不要脸。” 门外传来沈灵儿轻咳。 “夫君这话听着,还算能入耳。” 顾墨璃转头。 沈灵儿倚在门边,手里把玩小瓷瓶。 “沈嫂嫂一直在听?” 沈灵儿走进来。 “公主说话好听,我多听两句。” 顾墨璃看着她的瓶子。 “里面是药?” “黄连。” 沈灵儿把瓶子往桌上一放。 “专治嘴甜心苦。” 顾墨璃笑出声。 “嫂嫂真有趣。” 沈灵儿看着她。 “公主也有趣。” 两人中间隔着书案,桌上墨香淡,黄莲苦味却慢慢散出来。 顾墨染抬手按住那只瓷瓶。 “灵儿,你也别闹。” 沈灵儿看他。 “我闹了吗?” 顾墨染立刻改口。 “没有,是本王闹。” 顾墨璃低头笑了。 “哥哥现在怕嫂嫂。” 沈灵儿接得快。 “怕是好事,说明夫君还想舒坦点。” 顾墨璃看向顾墨染。 “可哥哥以前什么都不怕,为了璃儿什么都敢做。” 顾墨染心口一紧。 她又在试。 不会又想哄着我现在就开始夺嫡吧? “以前本王年轻,不懂事。” 顾墨染坐到书案后,手指碰到茶盏,温度偏凉。 “如今娶了妻,惜命。” 顾墨璃慢慢点头。 “是嫂嫂们让哥哥惜命,挺好。” 沈灵儿看她。 “公主这句是真心话?” “当然。” 顾墨璃笑得乖巧。 “哥哥身边有人照顾,我很开心。” 沈灵儿把黄连瓶收回袖中。 “那就好。” 门外脚步声传来。 苏瑶来了。 她手里拿着那册女诫,碧玉跟在后头。 “公主若要看书房,治国策太重,不如看这个。” 顾墨璃接过女诫,翻开第一页。 “苏嫂嫂送我这个?” 苏瑶道:“公主规矩极好,拿它压压箱底。” 顾墨璃合上书。 “嫂嫂很会说话。” 苏瑶淡声道:“跟公主学的。” 顾墨染端茶喝了一口。 茶凉得发苦。 这场面比龙渊武馆小比难压多了。 林清黛进门时,连礼都懒得绕。 她把那块磨刀石放到桌上。 “公主,这东西不错。” 顾墨璃看她。 “嫂嫂喜欢就好。” 林清黛道:“喜欢。” 她抬手敲了敲磨刀石。 “试过才知道硬不硬。” 顾墨璃眨眼。 慕容雪随后进来,手里拿着那条马绳。 “这编法少了一扣。” 顾墨璃转向她。 “少了吗?” 慕容雪把马绳扔到桌上,指尖点在中段。 “北境马绳护命,这里少扣,急停时会松。” 顾墨璃认真看了一眼。 “那是墨璃不懂。” 厅里那股火一下烧到了书房。 顾墨染刚要说话,谢婉清也到了。 她端着一碟绿豆糕。 “公主,先吃些糕点吧。” 顾墨染看着谢婉清,心里松了半口气。 总算来了个救场的。 顾墨璃看向那碟糕。 “谢嫂嫂怕我饿?” 谢婉清低声道:“怕大家说久了,会累。” 柳如烟最后站在门外。 她没有进。 顾墨璃却先看见了她。 “柳嫂嫂怎么不进来?” 柳如烟抬眸。 “书房人多,不缺我一个。” 顾墨璃看着她的脸。 “可我想同柳嫂嫂说话。” 顾墨染手中茶盏放下。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轻,却带着询问。 顾墨染看着这两张相差无几的脸,心中暗暗叫苦。 柳如烟迈进书房。 顾墨璃走到她面前。 “嫂嫂不熏桂花香了?” 柳如烟道:“今日不想。” 顾墨璃笑。 “我还以为嫂嫂不想我闻见。” 柳如烟也笑了笑。 “公主若想闻,改日送你一包。” 顾墨璃看着她。 “不用。” 柳如烟问:“为何?” 顾墨璃轻声道:“宫里桂花熏香多的是,再说了,璃儿觉得哥哥送的玉佩,味道比香好。”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灵儿的手摸向黄连瓶。 苏瑶目光落在顾墨染身上。 林清黛握了握手腕。 慕容雪看向顾墨璃的脖颈。 谢婉清端着糕盘,指尖有些发紧。 顾墨染站起身。 “璃儿。” 顾墨璃转头看他,乖得让人发不出火。 “哥哥,怎么了?” 顾墨染走到她身边,抬手在她头顶虚虚一拍。 没有真正碰到。 “今天你是来见嫂嫂,不是来翻哥哥旧账。” 顾墨璃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 以前他会直接揉她头发。 如今不会了。 她把玉佩放回衣襟内,笑容没有变。 “墨璃知道了。” 她转身看向六位夫人。 “璃儿只是太久没见哥哥,又见了六位嫂嫂,开心的忘了行,话多了些。” 顾墨染赶紧开口。 “好了好了,本王饿了,开饭开饭。” 顾墨璃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哥哥。” 顾墨染看她。 “嗯?” “城南那位五文钱神医,鼻子好些了吗?” 顾墨染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六位夫人也同时看向他。 顾墨璃站在门边,笑意甜甜。 “墨璃刚回京,听见的闲话有点多。” 第93章 从寺庙到王府的算计,一眼看穿皇妹野心 顾墨染抬脚往门口走,每一步却都压着火气和分寸。 这丫头知道楚天行挨打,不稀奇。 可她连“五文钱神医”这几个字都听过,说明消息从城南义诊棚传出去,到她耳边,连半日都没拖。 这张网,不在王府。 也不在宫中。 多半从寺里就已经铺开了。 顾墨璃走在他身侧。 “哥哥是不是很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顾墨染扯了下嘴角。 “哥哥只想问,你到底饿不饿。” 顾墨璃愣了半息,随即笑出声。 “饿。” 顾墨染转头吩咐福伯。 “速速摆饭。” 福伯应得很快。 “老奴这就去。” 顾墨璃跟着顾墨染往饭厅走。 青芜落后半步,刚想跟上,沈灵儿忽然凑了过去。 “青芜姑娘,你家公主平日也这样?” 青芜看她一眼。 “哪样?” 沈灵儿眨眨眼。 “一直笑咪咪啊。” 青芜低下头。 “公主宽厚待人一向很好。” 林清黛从旁边经过,扫了她一眼。 “护主护得挺像回事。” 青芜抬眼。 林清黛盯着她腰侧。 “你腰里藏短刃了?” 青芜脸色一变。 慕容雪也看了过来。 “在左边。” 沈灵儿一下来了兴致。 “真藏了?” 青芜抿住唇。 “侍女护着公主,带些防身的东西,不奇怪。” 顾墨璃在前头停了一下,回头笑道:“嫂嫂们都厉害,青芜,你少说话,免得惹笑话。” 青芜低头。 “是。” 饭厅里,菜很快就摆齐了。 顾墨染坐主位,顾墨璃坐在他左侧。 位置一落,苏瑶眉心就往下压了压。 自己的位置被占了,但君臣有别,也不好说什么。 沈灵儿捏着筷子,明摆着等看戏。 慕容雪不懂中原规矩,直接开口就问:“苏瑶位置被占了,她坐哪?” 顾墨染正要说话,顾墨璃已经站了起来。 “墨璃不懂王府规矩,哥哥安排就是。” 这话一出,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到顾墨染身上。 顾墨染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倒是会把锅往这边一递。 “王府规矩简单。”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右侧。 “苏瑶坐这儿。” 又指向左侧。 “璃儿是贵客,自然坐这。” 苏瑶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顾墨璃也跟着坐下,笑得乖巧。 “苏嫂嫂的位置,就先借璃儿坐一回。” 沈灵儿夹起一块青笋,慢悠悠道。 “公主有所不知,夫君很疼苏姐姐,因为她嗓子总不好,夫君怕水供不上,连夜买了十个桶呢。” 顾墨璃愣了下。 “桶?” 巴图尔在门外憋得辛苦,干脆探头进来。 “明明是为了治家。” 福伯眼角一抽。 “你怎么来了?” 巴图尔抱着空碗。 “我饿得快。” 慕容雪看她一眼。 “出去。” 巴图尔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在门口吃。” 这么一闹,饭桌上的气氛反倒松了些。 顾墨璃夹了一口菜,细嚼两下才放下筷子。 “王府饭菜,比寺里好。” 谢婉清温声道:“公主喜欢,往后可常来。” 顾墨染看向谢婉清。 大妹子,你这话接得也太顺了。 顾墨璃笑道:“谢嫂嫂真好。” 苏瑶却接了一句。 “主要还得看父皇旨意。” 顾墨璃看向她。 “苏嫂嫂提醒得是。” 沈灵儿也跟着补了一句。 “还得看母妃心情。” 林清黛道:“也得看王府忙不忙。” 沈灵儿捂着嘴笑。 “反正夫君可忙了,一会儿钻这个院子,一会儿钻那个院子。” 顾墨染立刻夹了块鱼,直接放进沈灵儿碗里。 “吃鱼。” 沈灵儿盯着碗里的鱼。 “堵嘴?” “补脑。” “你嫌我笨?” “本王嫌你太聪明。” 沈灵儿这才满意,低头吃鱼。 顾墨璃看着两人,笑意淡了半分,很快又补了回来。 柳如烟一直没怎么说话。 顾墨璃忽然问她。 “柳嫂嫂胃口不好?”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 “今日不饿。” 顾墨璃把声音放轻了些。 “嫂嫂还是多吃点,太瘦了,哥哥会心疼。” 柳如烟夹了一块豆腐。 沈灵儿又开口。 “公主连殿下心疼谁都知道?” 顾墨璃轻轻点头,继续看向柳如烟。 “我知道哥哥心软。” “见不得你从花间楼出来,再被人作践。” “哥哥也念旧,见你眉眼熟,难免多看两眼。” 柳如烟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沈灵儿脸上的笑收了。 苏瑶抬眼看向顾墨染。 林清黛脸色也沉了几分。 慕容雪没全听懂,可也知道这话不太对劲。 顾墨染开口。 “够了。” 顾墨璃这才看向他。 “哥哥怎么了?” 顾墨染看着她。 “你今天话多了。” 顾墨璃脸上的笑终于淡下去一点。 饭厅里,雨后草木的味道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热菜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 过了片刻,她站起身,向柳如烟浅福身。 “墨璃失言,请柳嫂嫂见谅。” 柳如烟看着她,赶紧回了个礼。 “公主说的,也许没错。” 顾墨璃抬眼坐下。 柳如烟也端坐好。 “可我进王府以后,殿下送我的第一样东西,是笔墨。” 顾墨璃手指收紧了一下。 柳如烟继续道:“不是金钗,不是玉镯,也不是照着谁的旧物挑来的东西。” 她看着顾墨璃,语气很轻。 “所以公主不必替我难过。” “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 顾墨璃看了她很久。 随后,她重新笑起来。 “柳嫂嫂说好便好。” 顾墨染听得出来,这句夸里头藏着刺。 再让她这么闹下去,六院好感度要废! 他站起身。 “行了,我看妹妹胃口一般。” “福伯,备车,准备送公主回宫。” 顾墨璃看向他。 “哥哥赶我?” 顾墨染走到她面前。 “你今天也累了。” 顾墨璃抬头,眼里像是有很多话,最后只剩一句。 “哥哥以前不会赶我。” 顾墨染停了两息。 “你哥哥我以前,也没娶妻。” “先回宫吧,改日哥哥亲自找你。” 顾墨璃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垂下眼,再次福身。 “墨璃明白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饭厅。 青芜跟在后面,步子也轻了些。 走到门口时,顾墨璃忽然回头。 “哥哥,城南那个神医,明日会碰上太子府的人。” (????-)? 【感谢3858460和Mybill的催更符,妖妖的花,星星的奶茶,法藏的情书和奶茶,爆雕的点赞,还有更多宝宝的发电,跪谢!】 【新人物顾墨璃的出现,意味着更大的风暴在后面。各位读者老爷,顾墨染要正式考虑夺嫡之路啦!如果喜欢这种情节,请投个免费的礼物支持一下。催更点起来,明天剧情更精彩。 PS:他的封地是逸州,其实就是借用的益州谐音,谐音是怕历史党骂我。宝子们,讨论下这个地方的战略优势!帮我开拓下思路吧!】 第94章 两位娘子齐上阵,王爷直呼这软饭真香 顾墨染送到王府门前,马车起行。 车轮碾过湿地,压出两道深痕。 顾墨璃没掀帘。 青芜坐在车辕旁,回头看了王府一眼,又把头低下。 福伯站在顾墨染身后。 “殿下,公主这话,能信吗?” 顾墨染看着那辆马车拐出长街。 “能不能信,都得查。” 福伯压低嗓子。 “太子真会学二殿下,从路边捡人?” “谁不想身边放个神医?”顾墨染转身往回走,“这可是能保命的人。” “那老奴让赵四加人?” “不加。” 福伯跟上去。 “殿下?” 廊下湿气沾上靴底,走起来有点滑。顾墨染脚步没停。 “城南原来多少人,还是多少人。” “义诊棚照开。” “楚天行照旧看病。” 福伯听出味道来了。 “太子府那边……” “让他们看。” 书房门推开。 顾墨染拿起城南小图,铺到案上。 福伯关门,走近半步。 “殿下要把楚天行露给太子?” “露半张脸。” 顾墨染指着义诊棚旁的茶摊。 “太子不会一眼信。他怕被骗,也爱把人当棋。” 福伯道:“会先拿病人试?” “八成。” 顾墨染指尖移到顺安巷。 福伯脸色沉了沉。 “若楚天行真治好了呢?” “那就有意思了。” 顾墨染把图纸压住一角。 “楚天行穷,嘴碎,爱管闲事,还不爱低头。” “太子府里最烦这种人。” 福伯想了想。 “二皇子呢?” “他会等太子先伸手。” 顾墨染在图上点了一下。 “所以麻烦。”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墨染手腕一转,压住半张图。 沈灵儿探头进来,手里端着半碗汤。 “什么麻烦?” 顾墨染看向汤碗。 “你吃饱了?” “饭桌都快吃成刀山了,我还吃什么呀。” 她把汤放到案上,目光落到图纸边缘。 “公主临走那句话,我也听见了。” 顾墨染刚开口。 “灵儿——” 沈灵儿抬手。 “别哄我,我聪明着呢。” 她弯腰看图。 “太子府要试楚天行,对吧?” 顾墨染没接。 沈灵儿轻哼。 “夫君,你一不说话,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福伯看向顾墨染。 顾墨染松开手。 “看吧。” 沈灵儿指尖点过去。 “义诊棚,龙渊武馆,顺安巷。” 她抬头。 “你把叶青云和楚天行放这么近,是想让他们互相磨。” 顾墨染看了她片刻。 “你知道得太多了。” 沈灵儿把汤碗推过去。 “喝汤。” 福伯低头咳了一声。 顾墨染接过碗。 “没下药吧?” 沈灵儿笑眯眯看他。 “下了。” 顾墨染手停住。 她补了一句。 “补气的。” 顾墨染喝了一口。汤是温的,药味淡,尾味回甘。 “爱妃真贴心。” 沈灵儿点着义诊棚。 “行了,咱们先说正事。” “太子府要试,病人不会假。楚天行要是真有本事,假病一摸就骂,骂完还要加钱。” 顾墨染点头。 “所以会送真的重病,可能还会用点手段。” 沈灵儿皱眉。 “东宫不缺府医,拿重病人的命试一个穷郎中,真是……恶心。” “灵儿,皇家做事,有时比江湖脏。” 沈灵儿没再接,她拿起笔,在义诊棚旁画了个小圈。 “我加个我的亲信。” “太医院外堂有个小丫头,叫阿菱。天赋好,认药快,嘴严。” 她看着顾墨染。 “夫君,我听你的。不去城南,我派人去。” 顾墨染指尖压在图边。 沈灵儿的人进场,有被楚天行牵住的风险。 可太子府下场,义诊棚里若没人懂药,被人塞脏东西更麻烦。 他停了半息。 “可以。” 沈灵儿挑眉。 “答这么快?我还有点不习惯。” 顾墨染道:“因为本王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 沈灵儿眯眼。 “夫君这张嘴,真该拿黄连泡一泡。” 门外又有脚步声。 苏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盒梅枝香片。 “我来得不是时候?” 沈灵儿让开半步。 “你来的正是时候。苏姐姐,夫君又藏事。” 苏瑶走进书房,只扫了图纸一眼。 “太子府?” 顾墨染看她。 “你怎么知道?” 苏瑶把香片盒放下。 “公主敢当众说,说明消息已经在路上。” 她把盒子往前推,正压住太子府到城南那条线。 “太子府若动,傍晚前必有人出门。” 顾墨染顿了顿,果然是丞相府长大的。 苏瑶又开口:“我派人盯相府。” 顾墨染挑眉。 “丞相府会掺一脚?” “父亲爱才,也更惜命。” 苏瑶看着他。 “城南有神医,叶青云咳血手麻,这两件事传到他耳朵里,你觉得他能坐住?” 沈灵儿拍了下桌。 “好嘛,太子府、二皇子府、丞相府,全往城南这锅粥里伸勺子。” 顾墨染看着案上的图。 义诊棚旁,是沈灵儿画的小圈。 太子府到城南的路,被苏瑶的梅枝香片压住。 一个管药。 一个管门第和人心。 他原本只想拿楚天行咬住叶青云,现在棋盘旁,多了两只手。 【系统提示:沈灵儿参与城南义诊棚布局。】 【沈灵儿好感度:+17。】 【当前好感度:70。】 【情绪标签更新:夫妻同心。】 【系统提示:苏瑶主动提供丞相府信息链。】 【苏瑶好感度:+20。】 【当前好感度:31。】 【情绪标签更新:并肩作战。】 【红颜协同触发小型奖励。】 【奖励:现代中西医学诊断模块。】 【说明一:宿主可识别急症风险、感染征象、中毒倾向、失血与休克等表现。】 【说明二:该模块可辅助沈灵儿完善诊断思路。】 【备注:你不是神医,但知道神医为什么神。】 顾墨染盯着最后一行,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行。 系统不想让他当神医亲自下场装逼。 把梯子递到沈灵儿脚边了。 沈灵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夫君,又发愣?” 顾墨染笑了。 “两位爱妃这么懂事,本王有点怕。” 沈灵儿端起汤碗。 “怕什么?” “怕以后家里不是我说了算。” 苏瑶看他一眼。 “你现在说了,也未必有人听。” 沈灵儿笑出了声。 福伯低着头,肩膀抖了抖。 顾墨染拿起笔,在太子府、二皇子府、丞相府三处各点一下。 “就这样。” “阿菱入棚。” “苏瑶的人盯相府。” “赵四的人只看不伸手。” 福伯收了笑。 “老奴这就去。” 傍晚前,城南义诊棚。 楚天行刚给一个挑粪汉扎完针,坐下喝粥。 热粥里有肉末,葱花浮在上头。 他捧着碗吹了两口,一吸气鼻子就疼得眉毛乱跳。 阿菱抱着药篮坐到旁边。 “楚郎中,管事让我来帮你抓药。” 楚天行看她一眼。 “会认药?” 阿菱打开药篮。 “黄芩,连翘,白芷,地榆。” 楚天行夹起一根闻了闻。 “还行。” 阿菱坐稳。 “那我能留下?” 楚天行把药草丢回篮子。 “抓错一味都不行。” 阿菱抿嘴。 “抓错了,我自己走。” 楚天行端起粥。 “脾气还不小。” 街口,一辆青布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半寸。 太子府长史看着义诊棚里鼻梁受伤的楚天行,问身旁小厮。 “就是他?” “就是他。” 长史转头,看向车内躺着的少年。 少年脸白,唇边泛着不正常的红。 长史看了片刻,手指在膝上点了两下。 治得好,带回去。 治不好,城南多埋一个人,也没人敢问东宫。 他放下帘子。 “送过去。” “记住,别提太子府。” 少年被人扶下车。 刚走两步,他捂住胸口,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泥地里,颜色发暗。 义诊棚里,楚天行放下粥碗,看着那口血,脸色沉下去。 “谁给他吃了吊命丹?” 第95章 诊费五文变十两,你不给钱我就不救 长史挡在少年身前,袖口绣纹压得很低。 “郎中,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楚天行抬头看他。 “这话你该对喂药的人说。” 长史脸色发沉。 “我们在路边救了人,见义诊棚有郎中,才送来试试。” 楚天行伸手去掀少年眼皮。 扶着少年的小厮伸手拦他,手掌刚抬起,被他一巴掌拍开。 “想救就让开,想死就抬回去。” 小厮疼得缩手,转头看长史。 长史没说话。 把手压在袖中,指腹在腰牌边缘摸了一下。 楚天行已经掀开少年眼皮。 “瞳仁散,眼白有黄线,唇边红得假。” 他又按少年胸口。 少年疼得弓起身,喉咙里挤出几声闷咳,第二口血呛在唇边,颜色比第一口更暗。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两步。 “真要死了?” “刚才还说路边救的呢。” “好心人可是给他吃了吊命丹的。” 长史看向人群。 “诸位慎言,这郎中张口便说吊命丹,谁知道是不是故意吓人讹银。” 楚天行笑了一声,鼻梁还歪着,笑起来疼得眉毛抽了抽。 “讹银?” 他抬手。 “十两。” 长史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楚天行摊开掌心。 “救命十两。” 长史脸色更难看。 “你方才诊费才五文。” 楚天行指了指木牌。 “看头疼脑热,诊费五文。” 他又指少年胸口。 “把人喂到半死来试我,十两起。” 长史冷笑。 “你说他吃了吊命丹,证据呢?” 楚天行把少年衣领扒开半寸,闻了闻,又把指尖按在少年喉下。 “丹里有鹿茸,朱砂,乌头根,还有一味护心的紫参。” 阿菱笔尖停在纸上,听到乌头根三个字,背后冒出热汗。 乌头用错,能杀人。 楚天行继续道:“吊命丹一颗少说二十两,吃得起这药的人,拿不出十两救命钱?” 围观人群里有人立刻接话。 “二十两的药都吃了,还舍不得十两诊金?” “别瞎说,人家说路边救的。” “路边能救到二十两一颗的丹,明儿我也去路边躺着。” 长史扫了那人一眼。 那人缩了缩脖子。 茶棚后间,顾墨染站在半开的窗后,指腹压着窗棂。 福伯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楚郎中这张嘴,真敢要。” 顾墨染看着长史僵住的肩。 “他要少了,太子府反而会起疑。” 外头,长史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到桌上。 “十两。” 楚天行把银子拨到阿菱面前。 “收好,别让人抢。” 阿菱愣了一下。 “我收?” “你坐我旁边,是白坐的?” 阿菱把银子收进药篮底,手指碰到银面,心口跳得发紧。 立刻在纸角写下十两。 楚天行打开针囊,指尖从银针上一排扫过。 “把人放平。” 小厮迟疑。 楚天行抬头。 “再慢半盏茶,你们可以省十两。” 长史闭了闭眼。 “照做。” 少年被放到义诊棚里的木板上。 楚天行解开少年衣襟,露出胸口青白起伏。 他按了三处,又用指背贴了贴少年颈侧。 阿菱看得很快,笔也跟着走。 眼皮,喉下,胸口,颈侧。 楚天行瞥她一眼。 “写那么慢,等你写完,人都凉了。” 阿菱咬住唇。 “你速度太快。” “医馆里没人等你。” 楚天行手停了半拍,鼻子里哼出一声。 “看准第一针。” 阿菱立刻抬头。 楚天行手中银针落下,扎在少年膻中旁侧。 少年胸口一抬,咳声被压住。 第二针落在左臂内侧。 第三针扎入足底。 围观的人看不懂,只觉得少年喘气没那么急了。 长史却盯着楚天行的手。 这郎中太年轻。 年轻到让人不愿信。 可少年的唇色确实褪了红。 楚天行又取出一颗黑色药丸,闻了闻,塞回瓶里。 “不行,这药太冲。” 阿菱忙问:“为什么?” “吊命丹把火拱上来了,再用热药,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那用什么?” “水。” 长史皱眉。 “水?” 楚天行看他。 “你来诊?” 围观人群笑开。 长史忍住怒气。 “拿水。” 阿菱端来温水。 楚天行捏开少年下颌,只喂了半口,又用手掌在他后背拍了三下。 少年呛出第三口血。 这次血色淡了些。 楚天行收针。 “抬走。” 长史愣住。 “这就好了?” 楚天行把针擦干净。 “没好。” 长史怒道:“没好你收针?” 楚天行看着他。 “我救的是这口气。” 他指少年胸口。 “命暂时回来,丹毒还在,回去三天不许动补药,清水米汤吊着。” 长史眯起眼。 “你不继续治?” 楚天行指着义诊棚木牌。 “十两只够把他从鬼门口拽半步。” 长史几乎气笑。 “再治多少?” 楚天行想了想。 “每日十两,药钱另算。” 围观人群又笑。 “这郎中是真敢开口。” “人家真能救命,也不知道叶大才子几时来求他。” “反正比那些坐堂先生强,先把人救醒再谈钱。” 少年咳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 长史俯身。 “醒了?” 少年虚弱的点了下头。 长史的脸色终于松了一点。 他转身对小厮道:“抬回去。” 楚天行提醒:“别坐马车颠,丹气会冲上来。” 长史脚步一停。 “那怎么走?” 楚天行指了指旁边卖菜老汉的板车。 “板车,铺厚点,慢慢推。” 长史盯着那辆沾着菜叶的板车,额角青筋跳了跳。 顾墨染在窗后轻声道:“真有趣,让东宫长史推菜车回去。” 福伯低头忍笑。 “殿下说话越来越像沈夫人了。” 长史到底没推。 他让两个小厮把少年抬到板车上,又花五十文买下那车。 车轮压过泥水,少年被推走。 阿菱低头看纸,发现自己已经写满了半页。 楚天行瞄了一眼。 “字丑。” 阿菱把纸护住。 “能看。” “穴位错了一个。” “哪里?” 第96章 王爷不懂医?他随口一句惊呆灵儿 楚天行用筷子点了点纸角。 “这里不是心俞,是膈俞。” 酉时中。 阿菱乔装好赶到逸王府。 门房刚要拦,她从怀里摸出沈灵儿给的小木牌。 “碧萝院的人,急件。” 门房立刻放行。 她一路小跑到碧萝院。 翠儿在廊下晾药,看见她这副样子,忙放下竹筛。 “阿菱,怎么弄成这样?” 阿菱喘着气。 “沈姑娘在吗?” 屋里传来沈灵儿的声音。 “进来。” 阿菱进门,把药篮放到桌上,先取出那锭十两银子。 沈灵儿看着银子,眉梢抬了抬。 “楚天行给你的?” 阿菱摇头。 “太子府长史给他的,他让我帮他收着。” 沈灵儿拿帕子垫手,拨了拨银子。 “他看出那是太子府来没?” “我不清楚。” 阿菱把脉案递上。 “但他看出来那少年吃了吊命丹。” 沈灵儿接纸前,先问了一句。 “救活了吗?” “活了一半,被接走了。” 沈灵儿这才展开纸。 纸上字迹急,墨点有几处拖开,但条目清楚。 眼皮黄线,唇红不正,血色暗,喉下药气重,胸口按压疼,颈侧热。 第一针膻中旁,第二针左臂内侧,第三针足底,后改心俞为膈俞。 沈灵儿越看越安静。 吊命丹里有鹿茸,朱砂,乌头根,紫参。 她手指在乌头根三个字上点了点。 “他连乌头都闻出来了?” 阿菱点头。 “闻血,又闻衣领。” 沈灵儿抬头。 “他说了什么?” 阿菱学着楚天行的语气。 “他说,吊命丹把火拱上来了,再用热药,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翠儿没忍住笑。 “这郎中嘴真欠。” 沈灵儿却没笑。 她脑中翻出爷爷讲过的吊命方。 鹿茸起阳,紫参护心,朱砂镇神,乌头催气。 若病人本就虚败,强行推一口气起来,能撑半日,也能把五脏烧坏。 楚天行先针胸口泄郁,后针手足引气下行,再喂水压药性。 野。 也准。 沈灵儿拿起另一张纸,飞快写下自己的推断。 阿菱站在桌前,手指捏着衣角。 沈灵儿停笔看她。 “紧张?” 阿菱点头,又摇头。 “那少年咳血的时候,我以为他要死。” 沈灵儿把十两银子推回翠儿。 “明日起,你还去。” 阿菱怔住。 “还去?” “怕吗?” “有点,他嘴巴毒,还嫌我骂我。” 沈灵儿把脉案递回去。 “怕还敢记,就能学。” 阿菱握住纸。 “姑娘,我真能学?” 沈灵儿笑了笑。 “你以为我小时候挨骂少?” 阿菱的眼睛慢慢亮了。 “是。”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墨染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糕。 “我刚到门口,就听见有人要拜师。” 沈灵儿把脉案往他面前一推。 “夫君,你来得正好。” 顾墨染低头看纸。 系统给的诊断模块在脑中亮起,跟脉案条目一对。 急性药物中毒,心肺负担过重,休克风险被暂时压住几个字跳出来。 他没急着说。 沈灵儿看着他神色的变化。 “你是看出什么了?” 顾墨染咬了口糕。 “看出楚天行很值钱。” 沈灵儿瞪他。 “说正经的。” 顾墨染把糕放下,指着血色暗三个字。 “血暗,说明不是刚伤到肺络那么简单。” 他又指唇红不正。 “这像是药顶出来的虚热。” 沈灵儿眯眼。 “你什么时候懂这个?” 顾墨染立刻坐下。 “本王最近肾虚,久病成医。” 翠儿低头憋笑。 沈灵儿把笔递给他。 “那久病的王爷,你写。” 顾墨染看着笔,又看沈灵儿。 脑中模块能给方向,可写多了容易露馅。 他接笔,权衡了一下。 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先保呼吸。 沈灵儿盯着那四个字。 “呼吸?” “人都喘不上气了,先让他能喘。” 沈灵儿轻轻敲了敲桌面。 “楚天行第一针确实压了胸口。” 顾墨染又写。 再降药火。 沈灵儿看着第二行,睫毛动了动。 “他确实引气往下。” 顾墨染把笔还给她。 “剩下的我不会了。” 沈灵儿没接笔。 “你会的已经够奇怪了。” 屋里静了一下。 阿菱抱着药篮,头都不敢抬。 顾墨染端起茶,闻到药香,先看沈灵儿。 “没黄连吧?” 沈灵儿接过笔。 “你再转移话题,我今晚给你煮一锅。” 顾墨染放下茶。 “爱妃饶命。” 沈灵儿低头继续看脉案。 “楚天行的针路不按太医院那套来。” 顾墨染问:“好事坏事?” “好事。” 沈灵儿在纸上圈出三处。 “太医院救这种人,要先辨证,再开方,再等药煎好。” 她抬眼。 “等药煎好,人就凉了。” 顾墨染道:“楚天行呢?” “他先把人从死线上拽回来,再说后面。” 沈灵儿指尖按着膈俞二字。 “他的路子很危险,但他知道危险在哪里。” 顾墨染看着她。 “想学?” 沈灵儿没有立刻答。 窗外药筛被风吹得轻响,晒干的白芷味飘进屋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太医院教她稳,教她准,教她不可冒险。 可今天那张脉案告诉她,有些人等不到稳。 “想。” 她抬起头。 “但我听夫君的,不去见他。” 顾墨染松了口气。 沈灵儿瞥他。 “你别松太早。” 顾墨染立刻坐正。 “我没松。” “阿菱去看,回来告诉我。” 沈灵儿拿起脉案,重新誊了一份。 “我隔空拆他的针。” 顾墨染笑了。 “这算偷师吗?” 沈灵儿把誊本压干。 “什么偷师?” “他骂阿菱字丑,还让她看准穴位。” 她把纸折好。 “他愿意给人看。” 顾墨染看着她把药案收进木匣。 “灵儿。” “嗯?” “以后城南可能更乱。” 沈灵儿手停了一下。 “太子府今日试过了,二皇子府不会坐着。” 顾墨染点头。 “丞相府也会听到风。” 沈灵儿把木匣锁上。 “那就更要有人在棚里看着药。” 她转头看阿菱。 “明日你带两样东西。” 阿菱立刻应声。 “姑娘请说。” “第一,解乌头的小方。” “第二呢?” 沈灵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黄连。” 顾墨染咳了一声。 沈灵儿看向他。 “给楚天行的。” 顾墨染道:“他还需要吃黄连?” 沈灵儿把瓶子塞进阿菱药篮。 “他嘴欠,清火。” 阿菱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墨染也笑。 笑到一半,福伯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宫中小笺。 “殿下,含章殿来信。” 顾墨染接过。 笺上只有两行字。 “陛下今晚留宿含章殿。 最近沉迷丹药。” 【下一章记得把脑子叫醒,另:小作者只是觉得叫伴伴好玩,不是真实朝代,切记咱们是架空!乱炖! 因为好多宝宝开始频繁发问,所以整理了大纲,把男主身世线前移。】 第97章 朱砂味,勾起深宫最禁忌的秘密【第四更】 含章殿里燃着安神香。 宸贵妃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针尖停在绣布上方。 张公公把新茶奉到她身侧。 “娘娘,太极殿那边传话,陛下马上到了。” 宸贵妃没有抬头。 “丹炉房的人呢?” “跟着。” 针尖落下,穿过绣布。 “这次长寿丹带了几盒?” 张公公垂着眼。 “三盒。” 宸贵妃手上的针停住。 灯芯轻响。 她抬起绣布,看了一眼背面。 线没乱。 “上回是一盒。” 张公公弯腰十五度,位置卡在她左后半步。 “陛下近来夜里醒得早。” 宸贵妃道:“醒了便吃?” “确实吃的勤,不过太医院劝过。” “谁劝的?” “沈老。” 宸贵妃把针插回针包。 “然后呢?” 张公公道:“陛下赏了他一匣老参,让他少操心。” 宸贵妃轻轻笑了声。 “少操心。” 张公公没有接。 殿外有脚步声过来,又停在帘外。 内侍传报。 “陛下驾到。” 宸贵妃站起身,指尖在针包上按了按,才走向殿门。 张公公退到侧后,鼻端已经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朱砂,麝香,硫黄,还有一点烧过的铅气。 他左手虚握得更紧。 皇帝进殿时,精神看着不错,脸颊有红色,眼底却压着倦。 他身后跟着丹炉房太监,怀里捧着黑漆小盒。 宸贵妃福身。 “臣妾恭迎陛下。” 皇帝伸手扶她。 “爱妃今日气色不太好?” 宸贵妃抬眼。 “臣妾听闻陛下夜里睡得浅,心里惦记。” 皇帝坐下。 “朕无妨。” 宸贵妃跟着坐到他身旁。 “无妨还带三盒长寿丹?” 皇帝看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的?” 张公公立刻弯腰。 “回陛下,老奴见丹炉房的人捧盒入殿,怕冲了娘娘安神香,便多嘴问了一句。”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 张公公背脊弯得正好,不多不少。 皇帝收回视线。 “你倒细心。” 张公公道:“伺候娘娘,老奴不敢怠慢。” 宸贵妃把茶递给皇帝,扬起一抹关心。 “陛下,丹药再好,也不可多服。” 皇帝接茶,却没喝。 “你也信太医那些鬼话?” 宸贵妃道:“臣妾信陛下。” 皇帝看着她。 “这话好听。” “臣妾若不信陛下,早被这后宫吃得骨头都不剩。” 皇帝笑了。 “谁敢吃你?” 宸贵妃替他理了理袖口。 “陛下宠着臣妾,旁人才不敢。” 皇帝被这话哄得舒坦,拿起一颗丹药。 张公公站在侧后,目光只落在皇帝指尖。 丹药外皮暗红,蜡封刚剥,味道更重。 脑中闪过一间密室。 药碗,烧伤膏,压痛的苦药。 还有花间楼后门那晚,门缝里透出的旧药味。 张公公喉间发干。 宸贵妃开口。 “陛下,先用茶润润喉。” 皇帝把丹药停在唇边。 “爱妃今日管得多。” 宸贵妃不退。 “臣妾怕陛下明日又头疼。” 皇帝道:“朕头疼,你陪着就是。” “臣妾可不敢陪着陛下理朝政。” 皇帝吞了药,愣了愣。 殿里的宫女全低下头。 张公公指尖在袖中收了收。 这句话踩在边上。 再往前,就是后宫干政。 宸贵妃却面色没变,笑着端起茶,亲自送到皇帝唇边。 “陛下明日怕是还要看太子和二皇子的折子。” 皇帝喝了口茶。 “他们又闹什么?” 宸贵妃道:“猜的,臣妾在后宫,哪知道前朝。” 皇帝哼了一声。 “你不知道?” 宸贵妃笑了笑。 “臣妾只知道,染儿最近被两个哥哥盯得紧。” 皇帝把茶盏放下。 “他闹出这么大阵仗,不盯他盯谁?老大老二傻,真以为朕也傻?” 宸贵妃拿过丹药盒,放远了半寸。 “陛下也盯?” 皇帝看着她的手。 “你护得太明显。” 宸贵妃指尖停在盒盖上。 “可臣妾只有这一个儿子。” 皇帝的脸色有片刻变化。 很短。 张公公却看见了。 皇帝听到只有这一个儿子时,眼底有过一阵松动。 宸贵妃也看见了。 她把丹药盒推回去。 “陛下若还要吃,只准再吃半颗。” 皇帝皱眉。 “丹药哪有吃半颗的?” 宸贵妃拿起小银刀,切开蜡封。 “臣妾说有,就有。” 皇帝盯着她。 片刻后,他笑了。 “你这性子,二十几年也没改。” 宸贵妃把分好的丹药放到玉碟里。 “陛下当年不就喜欢臣妾这样?” 皇帝拿起半颗丹药,吞下。 张公公立刻递水。 皇帝喝完,忽然问:“张伴伴,你在含章殿几年了?” 张公公心口那根线被人拉紧。 他弯腰更低。 “回陛下,十六年。” 皇帝道:“十六年。” 他看向宸贵妃。 “当年太傅府那事,也有十六年了吧?” 宸贵妃手里的银刀还没放下。 刀尖映着灯火,亮了一点。 她把刀放回玉碟。 “陛下今日怎么想起旧事?” 皇帝靠回椅背。 “人老了,旧事总自己往眼前翻。” 宸贵妃笑道:“陛下正当盛年。” 皇帝摆手。 “少哄朕。” 殿里安静下来。 皇帝忽然道:“若柳怀瑾还活着,今年也该和朕一样老了。” 张公公袖中的左手收得发疼。 宸贵妃拿起茶盏,茶盖碰到杯沿,发出轻响。 她没有立刻回,不然像早有准备。 也不能回的太晚,像心虚。 她喝了一口茶,才道:“一个死人罢了,哪有老不老一说。” 皇帝盯着她。 “你现在还怨朕吗?” 殿外风从廊下穿过,灯影晃了一下。 张公公站在左后半步,鼻端是丹药的硫黄味,耳边却响起十六年前含章殿夜夜的抽泣和针线声。 宸贵妃放下茶盏。 “别取笑臣妾,早就忘了。若臣妾还怨陛下,怎么会坐在这里担心陛下多吃丹药伤龙体。” “又怎会心甘情愿为陛下诞下一儿一女。” 皇帝笑了。 “也是。” 他伸手握住宸贵妃的手。 “这后宫里,只有你不骗朕。” 张公公低着头。 宸贵妃的手没有躲。 她看着皇帝,唇边笑意温和。 “臣妾不敢,也不舍得,普天之下,只有陛下真心待臣妾。” 说完,她看向张公公。 “备水。” 皇帝起身去了内殿。 丹炉房太监捧着剩下的丹药,也跟着要进去。 张公公上前半步。 “娘娘安神香清淡,丹盒火气重,老奴替陛下收在外间,夜里若用,再送进去。” 丹炉房太监看向皇帝背影。 皇帝没回头。 “听张伴伴的。” 丹炉房太监只好把盒子交出。 张公公接过,掌心隔着漆盒仍能感到余热。 宸贵妃看了他一眼。 张公公低头。 “娘娘,老奴去换香。” 走出殿门,夜风一吹,丹药味更清。 张公公把盒子抱在怀里,走到廊柱后,打开一条缝。 其中一颗红丸蜡封边缘,有花纹。 张公公合上盒子,左手虚握成旧年握笔的姿势。 花间楼的记号,怎么会在皇帝丹药上? (???) 【谢谢瑾昼的大神认证,难慕楠和dapan3的催更符,谢谢宝宝们的发电(??ω??)??。】 【今天礼物收的吓到我,书评分也来到了6.9,开心,粉丝也九百多了,期待能建群,听大家意见的那天!只是大纲还没修改好,不然肯定猛猛加更。】 【看到这里,宝宝应该猜出来大概了吧?大纲还在整理中,欢迎大家多多给意见。难受的是柳如烟身世前置,叶青云那俩又要晚死几天了,急死我了。】 第98章 含章殿秘谈,掀开尘封十六年的旧案 张公公把丹药收进外间小柜。 落锁前,他又看了一眼盒底。 花纹只在其中一颗蜡封上。 若是花间楼故意留记号,未免太显眼。 若是有人借花间楼的手,把丹药递进丹炉房,那这条路就深了。 但他现在不能去问恩人。 皇帝就在内殿。 宸贵妃也在。 轻举妄动的话,一颗丹药,会牵出太多死人。 张公公关上柜门,把钥匙系回腰间,指尖在绳结上绕了一圈。 …… 翌日寅时末,皇帝离开含章殿。 内殿传来宸贵妃的声音。 “张公公。” 张公公立刻入内,停在屏风外。 “娘娘。” “陛下走时说,本宫贴心,剩下的丹药留给本宫服用。” 屏风内静了片刻,又开口。 “你那鼻子比御医都好使。那丹药,你闻到了什么?” 张公公低头。 “老奴闻到了硫黄味。” “还有呢?” 张公公喉结动了动。 他看殿内无外人,思虑片刻,才低声开口。 “还有花间楼的封蜡香。” 屏风后,宸贵妃坐在榻边。 她的手指从袖中抽出,轻轻搭在膝上。 “你确定?” 张公公道: “老奴不敢说十成。” 宸贵妃轻声问: “那你敢说几成?” “七成。” “够了。” 张公公没有接话。 宸贵妃又问: “花间楼凭什么给陛下送丹?” 张公公斟酌了一息。 花间楼背后真正的大东家,娘娘并不知道。 她知道那里有线,却不知道那间密室里坐着谁。 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出口。 一出口,十六年的恨就关不住,也会让娘娘徒增伤心。 “娘娘,花间楼卖消息,不炼丹。” “但其中一颗蜡封上,确实有花间楼的暗纹。” 宸贵妃看向屏风。 “那是有人利用花间楼?” 张公公道: “有可能。” 宸贵妃起身,走出屏风。 她只披了外衣,脸上没了昨夜面对皇帝时的温软。 “花间楼的大东家到底是谁,必须查出来。” 张公公弯腰。 “老奴明白。” 宸贵妃走到外间,亲手打开柜子。 张公公没有拦。 盒盖揭开,药味涌出来。 宸贵妃鼻翼动了动,眉心压下。 这味道,让她想起庙里那碗催产药。 苦中带腥。 喝下去时,腹中的孩子还在动。 她手指按在盒边。 脑中浮出柳如烟的脸。 宸贵妃闭了闭眼,又睁开。 “把有花纹那颗取出来,存好送出去。” 张公公取出玉镊,把那颗丹药夹进小瓷瓶。 “娘娘要送到哪里?” “送去逸王府。” 张公公手停了一下。 “给殿下?” “给沈灵儿。” 张公公抬眼,又很快垂下。 “娘娘信她?” 宸贵妃把瓷瓶封好。 “她能看出本宫不是虚寒。” 张公公道: “太医院也能看出。” 宸贵妃看着他。 “太医院能看出来,却不敢对本宫说实话。” 张公公低头。 “老奴失言。” 宸贵妃把瓷瓶递给他。 张公公接过,掌心被瓷器凉了一下。 宸贵妃道: “就说是宫里旧药,请她辨一辨。” 张公公点头。 “老奴安排。” 宸贵妃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幅未绣完的花。 针线还停在半朵牡丹上。 她捻起针。 “张公公。” “老奴在。” “昨夜陛下突然提了柳怀瑾。” 张公公左手虚握。 “陛下或许醉意上来,想起旧人。” 宸贵妃一针落下。 “他没醉。” 张公公不语。 宸贵妃继续绣。 “可他这些年没再提过柳家。” “是。”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张公公脱口而出。 “七年前,国子监祭酒上折,请为太傅旧案中受牵连的旁支改籍。” 宸贵妃道: “陛下当时怎么说?” 张公公道: “陛下准了三家,不准柳姓。” 宸贵妃手里的针停住。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怕柳姓。” 张公公道: “帝王多虑,但陛下还是仁厚。否则,不会留着柳如烟。” 听到这个名字,宸贵妃苦笑一声。 “你在替他遮?” 张公公弯腰。 “老奴不敢。” “你敢。” 宸贵妃看着绣布。 “你这十六年,敢的事多了。” 张公公背脊仍弯着。 “老奴只会伺候娘娘。” 宸贵妃没有拆穿他。 她低声道: “顾墨璃去了王府。” “老奴知道。” “她看见柳如烟了。” 张公公指尖一紧。 “公主可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宸贵妃看他。 “你很关心柳如烟。” 张公公立刻低头。 “柳姑娘是逸王殿下的人,老奴自然关心。” 宸贵妃盯着他片刻。 “嗯,记得对外也这么说。” 她顿了顿,又道: “暗探回报,璃儿当时说,殿下念旧,见柳如烟眉眼熟,难免多看。” 张公公心口沉了沉。 顾墨璃太聪明。 聪明到会把最伤人的话,送到最脆弱的人面前。 宸贵妃继续道: “柳如烟回她,殿下送她的第一样东西,是笔墨。她如今过得比以前好。” 张公公听完,眼底那点压了十六年的书生气,险些浮起来。 他弯腰更低。 “柳姑娘聪慧。” 宸贵妃问: “你说,染儿对这些事知道多少?” 张公公没有立刻答。 顾墨染最近变了太多。 《治国策》的批注,诗会的布局,城南义诊棚,还有六位夫人的变化。 片刻后,他道: “老奴不好答。” “但殿下找对了自己的路。” 宸贵妃看向他。 “这话不像太监说的。” 张公公低头。 “老奴跟着娘娘久了,偶尔也学几句。” 宸贵妃把针放下。 “张砚臣。” 这三个字落下,张公公整个人停在那里。 这个名字,十六年没再从别人嘴里出来。 他脑中闪过太傅书房。 纸墨,竹窗。 还有先生批注本最后一页那句: 你日后必成大器。 他闭了闭眼,重新弯腰。 “娘娘,张砚臣已经死了。” 宸贵妃看着他。 “谁能想到。” “堂堂状元之姿,为了恩情,竟愿意做个太监。” “他在九泉之下若是知道,怕是会托梦骂你。” 张公公低头,轻轻回了一句。 “时间太久了,老奴都忘了。” 宸贵妃拿起瓷瓶,放到他手里。 “送丹药这件事,张公公去办,本宫放心。” 张公公接稳。 “老奴明白。” 宸贵妃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风里带着宫墙湿石的气味。 她望向宫外方向。 “若丹药真有问题,离染儿被卷进来的日子不多了。” 张公公道: “殿下如今已经卷进来了。” 宸贵妃闭上眼。 “本宫昨晚睡不着。” “为何当年做了那么多,还是没保住柳家。” 张公公抬头看她背影,又垂下。 “但娘娘保住了殿下。” 宸贵妃很久没说话。 再开口时,她语气低了许多。 “时间不多了。” 张公公左手握成了拳。 他突然不知道,真相一直瞒着贵妃,到底是对还是错。 但时间确实不多了。 有些风险,必须冒。 “娘娘,您是先让殿下知道,丹药有毒。” 他顿了顿。 “老奴突然想起来……闻过一次和这种丹药差不多的味道。” 宸贵妃转头。 “什么时候?在哪里闻的?” “花间楼。” 宸贵妃看着他。 “又是花间楼。本宫为何不知道?” 张公公没有答。 灯芯烧短,啪地响了一下。 宸贵妃盯着他许久。 “你有事瞒着本宫。” 张公公弯腰。 “老奴有罪。” 宸贵妃走近半步。 “这么多年,你对本宫忠心耿耿,从不隐瞒。” 她声音压低。 “难道,是与柳怀瑾有关?” 第99章 父皇想修仙长生,儿臣在王府背锅 张公公握着瓷瓶,掌心出汗,立刻跪下。 “老奴对娘娘的忠心日月可鉴,只是当时漏了,刚想起来。” “那还不快说?” …… 逸王府。 顾墨染看着沈灵儿。 沈灵儿今日少有地庄重。 桌上放着半盏茶,药箱搁在手边。 她昨夜熬到后半宿,眼下有淡淡青色。 “我想了一夜。” 沈灵儿指尖按着茶盏边缘。 “父皇为什么要信丹药?” “这世上根本没有长寿丹。” 苏瑶坐在书案旁,想要开口,可嗓子又被折腾哑了。 沈灵儿笑了下。 苏瑶接过沈灵儿递来的润喉丹,含在喉中。 苦味压住干痒。 “普通百姓都怕死,更何况是父皇?” 顾墨染靠着椅背。 父皇两个字压在脑中。 老爹疑心重,手段狠。 但多年来一直纵着他荒唐,护着宸贵妃,也防着太子和二皇子。 前世蓝星的记忆告诉他,不管哪个皇帝,吃丹药绝对会出事。 到时候。 太子、二皇子、后宫、御史台、禁军,全都会乱起来。 系统突然亮了。 【原书没有详细描写,但据本系统纵览全书分析,皇帝寿命还有两年。】 【检测出危险节点:一年后,皇帝经多方持续对宿主污蔑陷害,初次怀疑宿主想弑君。】 顾墨染指尖停在桌沿。 卧槽,老爹你死怪你嘴馋,关我屁事? 你个老东西,当年为了登基亲手杀你亲哥,现在连你亲儿子都不想放过了是吧? 玛德,老子我怎么还被多方持续污蔑? 到底除了一群天命之子,还有多少狗东西在针对我。 不行,时间不多了。 危!危!危! “福伯。” 福伯上前半步。 “殿下。” “宫里昨夜谁当值?” “太极殿那边是陈德海,丹炉房跟着的是小炉监潘庆。” “含章殿外呢?” “张公公亲自守着。” 顾墨染看向窗外。 雨后泥土味从窗缝里透进来,混着书房里的墨味。 张公公亲自守。 母妃昨夜送信,怕是也发现味儿不对了。 正在此时。 门外小厮来报。 “殿下,宫里张公公遣人送来东西,给沈夫人的。” 沈灵儿抬眼。 苏瑶也看过来。 顾墨染没有马上开口。 给沈灵儿东西?那八成跟药有关。 沈灵儿已经伸手。 “拿进来。” 小厮捧着木匣入内,放下后匆匆退出去。 匣盖打开,一只白瓷瓶躺在绒布上。 沈灵儿没让旁人碰。 她先用帕子垫着瓶身,凑近闻了闻,又立刻把瓶子放远。 “朱砂味。” 顾墨染问:“还有呢?” “硫黄,麝香,鹿茸?还有一些怪怪的东西。” 沈灵儿拔开瓶塞,又很快合上。 苦辣药气钻出来,刮得人鼻腔发涩。 “怪味,这应该就是母妃信中所说的长寿丹。” 顾墨染脑中跳出几行判断。 重金属中毒风险。 神经毒性。 心悸,幻视,肝肾损伤。 烦躁暴怒,失眠癫狂。 他开口。 “能拆出来具体成分吗?” 沈灵儿道:“能,但会很慢。” 苏瑶放下茶盏。 “不能在这里拆。” 沈灵儿点头。 “王府人多口杂,药粉味道一散,万一传到父皇耳中,那就是逸王府私验御药。” 顾墨染看向福伯。 福伯已经上前。 “老奴安排空院,外头挂药材熏虫的牌子,不准下人进。” 沈灵儿摇头。 “不行,突然搞这一套,太显眼。” 苏瑶看着那只瓷瓶,指腹在香片盒上按了一下。 “放我清霜院。” 顾墨染抬眼。 “为何?” 苏瑶声音哑,话却稳。 “我嗓子不适,沈灵儿来我院里配药,合理。” “况且府内下人,一向躲着我这相府嫡女。” 沈灵儿看向她。 “苏姐姐,你这是主动收麻烦?” 苏瑶看她。 “你配药,我挡人。” 沈灵儿笑了。 “那我喜欢参与这个麻烦。” 顾墨染看着两人,胸口那点躁意压了下去。 这两个人坐在一起,比他单打独斗稳得多。 “行,就定清霜院。” 福伯刚要应声,又停住。 空院太显眼,清霜院最合理,可还得有个由头。 他看了看沈灵儿手里的药箱,又看了看苏瑶清淡的脸色。 最后,福伯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屋里三个人都看向他。 福伯捂着脸,低头道:“老奴这就去传嘴。” “就说苏夫人近日火气大,老奴送错东西,被苏夫人教训了。” 沈灵儿抱着药箱,眼睛弯了弯。 “福伯,你这巴掌打得挺真。” 苏瑶指尖停在香片盒上,沉默两息。 “我可没这么凶。” 顾墨染看着福伯脸上的红印,又看了看苏瑶。 脑中画面已经有了。 一群下人躲在廊下传:苏夫人嗓子哑了还打人,清霜院今日千万别靠近。 够离谱,也够安全。 他抬手按了按眉骨。 “福伯,下次演戏前,先说一声,刚才吓本王一跳。” 福伯放下手,脸上还带着红。 “老奴是心急了。” 沈灵儿笑出声。 顾墨染摆手。 “去吧,别白挨。” 沈灵儿把瓷瓶收进药箱,用布条压住瓶口。 “等今晚人都睡了,我再拆。” 顾墨染道: “我陪你。” 沈灵儿还没说话,苏瑶先开口。 “你不能去。” 顾墨染挑眉。 “为何?” 苏瑶道:“你连着两晚进清霜院,全府都会传。” 沈灵儿接得快。 “这个夫君不怕,他脸皮厚。” 顾墨染看她。 “你们当着我面这么说,不好吧?” 沈灵儿抱起药箱。 “不当面,可能说得更难听哟。” 她停了一下,又笑。 “反正你那公主妹妹来这么一闹,晚上你去谁院里,更招人惦记了。” 苏瑶补了一句。 “你昨晚已经在我院里,今晚还去,苍狼院不会饶你。” 顾墨染摸了摸袖中那枚小铜铃。 慕容雪那句“明晚还来”,在脑子里转了半天。 昨天,妹妹闹过后,苏瑶主动来帮忙稳局。 狠狠的奖励了她,却失了苍狼院的约。 现在丹药一到,今晚要等消息,也去不了苍狼院。 脑中浮出慕容雪提刀堵门的画面。 危! 第100章 系统你说清楚,父皇被绿了? 很快,福伯传嘴回来了。 他进门时还抬手摸了摸脸,方才那一巴掌的红印已经淡了些,只剩一点热气留在皮肉里。 顾墨染立刻坐直了些。 “正好,你去苍狼院说一声,今晚本王有正事,改日去。” 福伯没有立刻应。 他看了看外头的雨,又看了看顾墨染手边那只小铜铃。 “殿下亲自去说,或许更好。” 顾墨染看着他。 “你觉得我现在去,能出得来吗?” 福伯嘴角动了动。 顾墨染揉了揉额角,压着嗓子道:“不是说,到了三四十才如狼似虎能吸土?” 福伯怔了一下。 “什么?” 顾墨染端起茶盏。 “没事,本王就是夸北境人身体好。” 窗边,沈灵儿正在把药箱背带重新系紧,听见这句,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瑶低头理袖口,指尖在袖边压了两下,耳根却有一点红。 福伯很认真地点头。 “老奴明白。” 顾墨染抬眼。 “你明白什么了?” 福伯道:“老奴这就去办。” 顾墨染放下茶盏。 “记得带肉。” 福伯道:“烤羊腿?” 顾墨染想了想。 “一只不够。” 福伯道:“两只?” 顾墨染看向门外。 雨声细密,廊下风一吹,灯影都跟着摇。 “先两只,别显得本王太心虚。” 沈灵儿抱着药箱往外走,笑意还没收干净。 “苏姐姐,走。” 苏瑶拿起香片盒,起身时轻咳了一声。 “嗯。” 顾墨染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 “等等。” 沈灵儿回头。 “又怎么了?” 顾墨染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药箱扣带上。 扣带有点旧,边缘磨出了毛边,她却系得很紧。 “别硬碰。” 沈灵儿看他。 “怕我中毒?” 顾墨染道:“怕你逞强。” 沈灵儿眼尾弯起。 “夫君放心,成婚后,我也惜命。” 她又偏头看苏瑶。 “苏姐姐也惜。” 苏瑶把香片盒收进袖中。 “我会看着她。” 顾墨染点头。 “那我放心一半。” 沈灵儿问:“另一半呢?” 顾墨染道:“怕你俩联手把我架空。” 苏瑶看着他,唇边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你要更努力。” 沈灵儿笑着抱箱出门,鞋尖踩过门槛时还踢到了一小片湿叶。 那叶子被她踢到廊柱边,转了半圈,贴在了青砖上。 顾墨染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这王府现在也像这片叶子。 被风吹来吹去,还得自己装作很稳。 一个时辰后,福伯再次进书房。 这次他脚步比先前快些,袖口沾了点雨水。 “殿下,城南来信。” 顾墨染接过密信,展开看完,眉头压了下来。 信上写得很短。 叶青云昨日未去武馆小比,左臂麻木加重,书鹤去药铺买舒筋药,被楚天行看见。 二皇子送去了药,叶青云苦于病痛,勉强收下。 顾墨染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楚天行看见书鹤买药?” 福伯道:“赵四的人说,楚郎中当时在药铺门口买馒头。” 顾墨染闭了闭眼。 这下山神医,走哪都能撞剧情。 “他又嘴碎了吗?” 福伯道:“楚天行问书鹤,你家公子还没废呢?” 顾墨染笑了。 “很好,很楚天行。” 福伯补了一句。 “书鹤没回嘴,买了药就跑,跑到巷口还滑了一跤。” 顾墨染看着顺安巷方向的小图。 叶青云自尊强。 楚天行嘴欠。 这两人再撞两次,城南能打成菜市场。 “让赵四看紧。” “是。” 福伯没有走。 顾墨染抬头。 “还有事?” 福伯压低了声音。 “老奴还是想提醒殿下,含章殿那边,送药的是张公公亲信。” 窗外的雨水沿着瓦檐往下滴,滴进石缸里,声响很轻,却一声接一声。 “张公公?” 福伯道:“是。” 顾墨染往椅背上一靠。 “他是母妃心腹。” 福伯道:“宫里都这么说。” 顾墨染看向窗外。 记忆里,张公公总是弓着腰,脸上带笑,每次见他,都像看见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小时候他摔破膝盖,张公公比宸贵妃还急。 他被皇帝训斥,张公公会在殿外站一整夜,第二日端来的蜜水温度刚好。 从前顾墨染只觉得这是老奴忠心。 现在再想,那人的目光总有哪里不对。 太亲了。 “福伯,张公公入宫前旧名叫什么?” 福伯垂下头。 “老奴不知。” 顾墨染看着他。 “真不知?” 福伯没答。 顾墨染道:“母妃身边的人,你能不查?” 福伯把手拢进袖中,拇指在袖口里搓了一下。 “殿下,有的人入宫,会花银子用假名假身份。” 顾墨染没说话。 福伯继续道:“也有些人的旧名,知道了也不能喊。”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墨染把这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旧名不能喊。 这就不是普通旧人。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忽然弹了出来。 【检测到关键词:张公公旧名。】 【宿主身世异常标记轻微响应。】 【关联对象:宸贵妃、张公公、旧案。】 【当前权限不足,无法展开。】 【提示:该线索可能影响宿主真实身世。】 顾墨染眼皮一跳。 真实身世? 母妃?张公公? 太监?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不会吧。 母妃。 你别吓我。 难道本王不是皇帝的儿子,是太监的儿子? 难怪我在大结局会被五马分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墨染自己先沉默了。 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 忽然很想骂系统。 你要么说清楚,要么就憋住,你踏马说一半是啥意思? 完了,脑子里有脏东西了。 系统没有回应。 福伯看他脸色变来变去,低声问: “殿下?” 顾墨染摆手。 “没事。” 门外传来巴图尔的大嗓门。 “殿下在吗?公主让我来问,你不去我们院子,还送羊腿,是不是怕了!” 顾墨染抬手揉了揉眉骨。 福伯低头后退半步。 “看来,烤羊腿不够。” 巴图尔又喊。 “公主说,你要是再不去,她今晚就来书房睡!” 顾墨染揉了揉额头。 慕容雪要是真提刀进书房,今晚谁也别想安生。 他看向福伯。 “再加一只羊腿。” 福伯问: “若还不够呢?” 顾墨染拿起袖中小铜铃。 可今晚不行。 沈灵儿和苏瑶在清霜院拆药,再加上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身世,怕是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要命。 他停了片刻,抬头。 “那就告诉她。” “等本王今晚忙完,亲自去苍狼院陪夫人插花弄玉。” 第101章 救命御丹变疯药,谁在暗中弑君 夜色压下来时,清霜院外已经没人敢靠近。 送热水的婆子把铜壶搁在院门外,连门都没碰,转身走得比来时还快。 碧玉贴着门听了会儿,回头压低嗓子。 “夫人,福伯那张嘴……真厉害。现在外头都在传,您嗓子哑了还打人。” 苏瑶坐在案边,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润喉方。 她抬眼。 “我没打人。” 沈灵儿扣开药箱,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苏姐姐,你现在出去解释,外头只会传,您打完人还不认。” 苏瑶看向她。 “很好笑?” 沈灵儿立刻把白瓷瓶摆到灯下。 “不好笑。验药要紧。” 碧玉把门闩落好,又把窗纸外的灯影遮去半边。 “院外有人守着。紫棠也借送针线的名义,在后墙转了一圈。” 沈灵儿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过,又拿温酒洗了一遍。 瓷瓶刚打开,一股辛辣药气便冲了出来。 沈灵儿鼻尖动了动,把瓶子推远半寸。 “看着确实补。” 苏瑶笔尖停住。 “和城南那个少年吃的吊命丹,有相同之处?” 沈灵儿摇头。 “吊命丹是把快死的人往回拽。这东西,是把活人的心火往上烧。” 苏瑶问:“烧起来以后呢?” 沈灵儿把丹丸夹到小玉碟里。 “短时候精神好,脸色红,说话有力,睡得少。” 碧玉听得背后发凉。 “这就是陛下最近的样子?” 沈灵儿没接,只用银针挑开蜡封。 蜡封边缘那道浅纹露出来时,苏瑶放下笔。 她盯了好一会儿。 “这纹路,你见过吗?” 沈灵儿道:“我只知道,它不是丹炉房的纹。” 苏瑶打开香片盒,取出一片旧纸,照着那道纹慢慢描了一遍。 “是花间楼。” 沈灵儿抬头。 “你确定?” “我儿时,丞相府从花间楼买过消息。账册不署名,只压暗纹。” 沈灵儿把丹丸转了半圈。 “花间楼给陛下送丹?” 苏瑶把描好的纹放到灯旁。 “可花间楼只卖消息。” 她看着那颗丹。 “有人要把命案塞到花间楼手里。” 沈灵儿脸上的玩笑劲儿退干净了。 她刮下丹丸外衣一层,用温酒化开。 红色药衣在酒中散开,底下浮起一圈细粉。 她闻了闻,又取银匙沾了一点,放到白瓷片上。 “外层是养神安宫的路数。朱砂压惊,麝香通窍,鹿茸提阳。” 苏瑶问:“这算毒吗?” “单看这一层,不算。” 沈灵儿拿起小刀,把丹心剖开。 里面露出更深的色泽。 她手上动作停了半息。 苏瑶看她。 “里面有东西?” 沈灵儿把灯拨近,用针尖挑出一点黑灰。 “有。” 碧玉忍不住问:“黑灰也能入药?” 沈灵儿没抬头。 “能入药的黑灰,不长这样。” 她取来一小盏醋,把黑灰点进去。 醋面浮起细小红纹,很淡,却沿着杯壁往上爬。 沈灵儿把杯子推到苏瑶面前。 “看见了吗?” 苏瑶看了片刻。 “红纹。” 沈灵儿道:“尸骨灰混铅粉。” 碧玉脸色白了。 “尸骨?” 沈灵儿咬了咬后槽牙,半晌才骂出一句。 “炼这丹的人,不求长寿。他在养疯病。” 苏瑶放在案上的手收紧,又松开。 “说清楚。” 沈灵儿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味药名。 “朱砂、硫黄久服,本就伤神。再加铅粉,会让人心悸、多梦、耳鸣、手抖。” 她又写下尸骨灰三字,很快用墨团涂掉。 “这种阴灰引子最恶心,会把药性往心神里带。” 苏瑶问:“最后会怎样?” 沈灵儿看着她。 “服药的人会越来越疑神疑鬼。” 碧玉低声道:“然后呢?” 苏瑶替沈灵儿答了。 “先疑身边人。” 屋里静了一息。 沈灵儿把那盏醋移开。 “如果陛下长期吃,先怀疑太医,再怀疑丹炉房,接着怀疑后宫。” 她停了停。 “到最后,谁最像威胁,他就疑谁。” 苏瑶接道:“如今最显眼的人,是顾墨染。” 沈灵儿把银针放下。 “都怪他娶了我们六个,绑了六方势力,又在诗会赢了叶青云。” 苏瑶道:“太子会怕,二皇子会忌,陛下也会看。” 沈灵儿低声道:“再加这丹。” 书房里,顾墨染正被巴图尔堵在门口。 巴图尔抱着胳膊,神色严肃。 “公主说,我们草原人对插花没兴趣。” 顾墨染坐在书案后。 “没有兴趣?” 巴图尔皱眉继续说。 “对玉石也没兴趣。” 福伯低头咳了一声。 巴图尔继续道:“公主说,你要送三只烤全羊赔罪。” 顾墨染点头。 “行。” 子时刚过,清霜院的密信送到了书房。 顾墨染展开纸,脸上的玩笑全收了。 沈灵儿的验断附在后面,字迹比平日端正许多。 苏瑶另附一页,只写朝局推断。 福伯看完,脸色也变了。 顾墨染问:“灵儿说,这黑灰里的铅粉煅法特殊?” 福伯道:“是。” 顾墨染看向他。 “你知道?” 福伯迟疑片刻。 “十六年前,京郊烧过一处私炉。” 顾墨染手指停在纸面上。 “私炉?” 福伯低声道:“太傅府灭门之后不久。” 顾墨染看着他。 “继续。” “传闻里面死了一个炼丹客。可那案子被压得很快,老奴当时只听过几句。” “谁压的?” 福伯摇头。 “查不到。” 顾墨染把药验折好,放进暗格。 “花间楼旧纹,京郊私炉,太傅府灭门后。” 福伯道:“殿下。” 顾墨染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局,越来越乱了。” 含章殿。 张公公接到了清霜院回信。 他把纸条折起,放进袖中。 夜雨打在宫灯上,灯火被压得很低。 张公公站了许久,转身往宫门方向走。 第102章 张公公夜入花间楼,大东家终现身 花间楼前楼灯火通明。 丝竹声从雕窗里漏出来,酒气混着脂粉香,客人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后楼却没什么人声。 雨水顺着檐角往下落,青砖被浸得发暗。 春妈妈披着外衣站在暗门前,见到张公公时,手里的灯笼低了半寸。 “张公公?” 张公公弯腰十五度。 “春妈妈。” 春妈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宫里的人半夜来花间楼,若被人瞧见,我这楼明日就要热闹了。” 张公公道:“放心,我做事一向干净,只是春妈妈要做好准备,以后只会一天比一天热闹。” 春妈妈眼角一压。 “什么意思?” 张公公抬眼看她。 “我要见大东家。” 春妈妈没有立刻开门。 张公公道:“若我今晚见不到他,花间楼就会被丹药拖进御案。” 春妈妈握灯笼的手紧了些。 “丹药?” 张公公道:“陛下服的长寿丹里,有花间楼暗纹。” 雨声压过了前楼的曲子。 春妈妈盯着他看了半晌。 “跟我来。” 暗门开了。 两人穿过第一道窄廊,前楼的声音被墙吞掉了一半。 第二道门后有桂花香,很淡。 第三道门后只剩旧木潮气和药膏味。 张公公走得很慢。 春妈妈回头。 “公公怕?” 张公公道:“老奴只是很久没来。” 春妈妈道:“上次来,你站在门外一炷香没敲门。” 张公公脚步没停。 “春妈妈也记得。” 春妈妈叹气。 “花间楼收钱记账,不收钱的账,也记。” 密室门前,张公公停住。 他抬手,指尖悬在门板前。 这次只有三息。 门内传来残指敲桌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门内的人开口,语速很慢。 “进来。” 春妈妈推门。 密室里只有一盏豆灯。 光照着桌面,照着一只残缺的左手,照不到那人的全脸。 张公公入内后跪下,额头抵在冰凉地砖上。 “先生。” 春妈妈关门的手停了停。 桌后,柳怀瑾的残指又敲了三下。 “起来。” 张公公没动。 柳怀瑾道:“怎么?宫里跪久了,骨头都忘记怎么直?” 张公公低声道:“老奴有罪。” 柳怀瑾摘下银色面具,露出被烧伤狰狞的脸。 “我该谢你。” 春妈妈站在侧边,眼神在两人之间走了一遍。 “大东家,这次是丹药的事……” 柳怀瑾闭了闭眼,像是在闻张公公身上的气味。 “朱砂,硫黄,宫香,雨水,还有含章殿的安神香。” 张公公抬起头。 “先生,陛下丹药中有花间楼旧纹。” 柳怀瑾问:“具体说。” 张公公答得很快。 “长寿丹三盒之一,暗纹在蜡封边缘。” 柳怀瑾道:“不会是花间楼现在的纹。” 春妈妈皱眉。 “可大东家还没看。” 柳怀瑾道:“花间楼现在的封纹,三年前改过。而且花间楼早就不出丹药。” 张公公道:“先生猜的没错,那颗上面,是旧纹。沈灵儿已验过。” 柳怀瑾问:“结果?” 张公公低声道:“让服药之人疑神,心悸,噩梦,性情大变,逐渐觉得身边人都在害他。” 春妈妈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敢送进宫?” 柳怀瑾语气仍慢。 “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公公道:“逸王殿下大婚后,此局怕是对付逸王殿下的。” 柳怀瑾残指停了停。 张公公继续道:“殿下联姻六家,诗会压叶青云,城南义诊棚又牵了太子府,二皇子府。” 春妈妈接道:“再加花间楼暗纹。” 张公公低声道:“柳姑娘也在逸王府。” 密室里静了片刻。 柳怀瑾残指再次敲桌。 “顾墨染不能死。” 春妈妈看向他。 柳怀瑾道:“柳如烟也不能被人拿来做局。” 张公公伏低。 “先生。” 柳怀瑾没有看他。 “旧纹知道的人,都是买过花间楼消息的,如果想陷害,应该用新的暗纹。” “除非,他不知道花间楼已经换掉。” “懂炼丹,又知道旧纹,能把暗纹做到丹药上,又恨花间楼的人。” 春妈妈一惊:“会炼丹的?难道是他?” 柳怀瑾道:“陶无咎。” 春妈妈脸色变得难看。 “他不是十二年前死了吗?” 柳怀瑾道:“你看见头颅了?” 春妈妈嘴唇动了动。 “押送途中被劫,留下半具焦尸。” 柳怀瑾抬起残指,又把面具戴上。 “没有亲眼看见头颅的人,都不算死。” “不然,我怎么能苟活到现在。” 春妈妈不说话了。 张公公问:“陶无咎是什么人?” 柳怀瑾道:“炼丹客。” 春妈妈接过话。 “十二年前,他在花间楼卖醒神丸,专供权贵子弟熬夜纵乐。” 张公公皱眉。 “花间楼为何收他?” 春妈妈叹了口气:“他手里有几条宫外丹客线,大东家要线,不要他的人。” 柳怀瑾继续说:“后来发现他拿乞丐试药。” 春妈妈咬牙。 “我本要把他沉河。” 柳怀瑾道:“押送途中,他被劫走。” 张公公问:“谁劫的?” 柳怀瑾道:“没查到。” 春妈妈低声问:“大东家一直没放下这条线。” 柳怀瑾残指动了下:“死人太干净,反而假。” 张公公心口压得更沉。 “先生,这人若还活着,如今把旧纹放进御丹,是要逼花间楼动。” 柳怀瑾没有说话。 张公公喉间发紧。 “先生,还有一事。” 柳怀瑾看着他。 张公公跪着往前挪了半寸。 “娘娘已经知道先生还活着。” 春妈妈手里的帕子差点落下。 “张公公!” 柳怀瑾的残指停在桌沿。 豆灯晃了一下,半边疤痕在暗处露出轮廓。 他问:“你告诉她了?” 张公公伏得更低。 “老奴没有明说。” 柳怀瑾道:“那就是说漏了。” 张公公闭了闭眼。 春妈妈眼里多了几分震动。 柳怀瑾沉默片刻。 “她还是这么聪明。” 张公公低声道:“娘娘不是愚人,老奴瞒了这么多年,已经瞒到头了。” 柳怀瑾苦笑:“她知道我活着,对她没有好处。” 张公公抬头。 “可时间不多了。” 柳怀瑾问:“时间?” 张公公道:“陛下的,殿下的,柳姑娘的,也是先生的。” 柳怀瑾慢慢抬起脸。 “你入宫前,我教过你一句话。” 张公公低声道:“事急不可乱。” 柳怀瑾道:“但你乱了。” 张公公哽咽:“因为这次局里有两个孩子。” 柳怀瑾看着他。 春妈妈也低下了头。 许久后,柳怀瑾打开桌下暗格。 里面有一只黑木匣。 他用拇指和食指夹出一卷旧册,放到桌上。 卷首写着几个字。 丹炉房供奉名册。 张公公看见那几个字,呼吸停了半拍。 “先生早有准备?” 柳怀瑾道:“十六年,够准备很多东西。” 春妈妈凑近看。 张公公问:“陶无咎若还活着,会在里面?” 柳怀瑾把旧册翻开,指尖停在一行旧名上。 “他当年进过京郊私炉。” 张公公声音压得更低。 “太傅府灭门后那处私炉?” 柳怀瑾道:“嗯。” 春妈妈脸色发白。 张公公问:“他背后是谁?” 柳怀瑾慢慢合上旧册。 “陶无咎若还活着,一定有顶级权贵养着他。” 张公公道:“太子?” 春妈妈道:“二皇子?” 柳怀瑾抬眼。 “这个还需要查。” 第103章 半生辅龙功,一朝血满门 张公公跪在地上,许久没有说话。 春妈妈先开口。 “大东家,这话若传出去,花间楼不用等明日,今晚就能被禁军围了。” 柳怀瑾把旧册推到豆灯下。 “所以,只给你们听。” 灯火压在纸面上,那些陈年旧名像一排排从土里翻出来的骨头。 张公公抬头。 “陛下为何突然对丹药感兴趣?” 柳怀瑾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 “他登基初年,就寻过延寿之术。” 张公公低声道:“宫中记档没有。” 柳怀瑾看了他一眼。 “帝王想藏一件事,比后宫藏一具尸首容易。” 春妈妈皱眉。 “可陛下这些年明面上并不重丹。” 柳怀瑾语速很慢。 “刚坐稳龙椅的人,最怕被人说残暴,昏聩,信方士。可不摆在明面上,不代表他没有私下寻过。” 张公公袖中的左手虚握了一下。 柳怀瑾翻开名册,残缺的手停在一行朱笔圈过的旧名上。 “京郊私炉,最初供的不是长寿丹。” 春妈妈问:“供什么?” “醒神,壮阳,止痛,验毒。” 他说完,指尖压在那行名字上。 “陶无咎。” 春妈妈凑近半步。 柳怀瑾道:“太傅府灭门前后,他短暂出入过京郊私炉。” 张公公脸色沉了下去。 “若他参与验尸,可能会知道陈侍卫替先生死。” 柳怀瑾没有接。 春妈妈也垂下眼。 陈侍卫这个名字,在这间密室里很少被人提起。 当年那件太傅官袍烧的只剩衣角时,京城所有人都以为柳怀瑾死了。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死在火场里的,是身形和太傅一样,替主穿衣赴死的陈侍卫。 柳怀瑾把那页旧册压住。 春妈妈声音压低。 “那我们断掉所有丹药线。” 柳怀瑾看向她。 “我们早就断了。” 春妈妈咬了咬唇。 花间楼做消息,不做丹药。 这是大东家亲手定下的铁律。 十二年前陶无咎突然出现,拿乞丐试药,春妈妈本要把人沉河灭口。 可押送途中,那人被劫,只留下一具烧烂半边的焦尸。 没有头。 大东家看了尸体一眼,只说了一句:没头,就不算死。 这一记,花间楼记了十二年。 春妈妈问:“那怎么办?” 桌上茶盏里的水纹晃了三下。 柳怀瑾开口。 “祸水东引。” 春妈妈怔住。 “引到谁身上?” 柳怀瑾的手指停在旧册边缘。 “丹炉房。” 张公公抬头。 “先生,丹炉房如今是陛下身边的人。若动得太急,怕是会牵连娘娘。” “所以,不由含章殿动。” 春妈妈皱眉。 “那由谁动?” 柳怀瑾抬眼。 “由最想证明自己孝顺的人动。” 张公公心里一沉。 “太子?” 柳怀瑾摇头。 “皇帝若死,太子正常继位。他不盼着皇帝死,就已经算孝顺了。” 春妈妈低声道:“二皇子府。” 柳怀瑾道:“二皇子需要皇帝活着。皇帝活得越久,他才有时间从太子手里抢东西。” 春妈妈明白了。 柳怀瑾继续翻册。 “东宫七年前买过一条江南盐运案的消息,二皇子府五年前买过许文礼旧债的消息。那时候用的还是旧暗纹。” 春妈妈接上话。 “他们都见过旧纹。” “所以旧纹出现在御丹上,二府都能查到,也都会觉得是对方的把柄。” 柳怀瑾残指敲了敲纸面。 “太子会查二皇子为何染指丹炉房。” “二皇子会查太子为何安人进太极殿。” 张公公喉间发紧。 “先生要让他们互查。” 柳怀瑾道:“他们本来就在互查。” 他说完,把旧册翻到后半卷,用残指压住一行小字。 “潘庆,丹炉房小炉监,三年前收过二皇子府一笔银子。” 春妈妈眼神一冷。 “我记得这个人。他妹妹嫁给了许文礼府上的管事。” 张公公道:“许文礼是二皇子的人。” 柳怀瑾点头。 “再往前。” 春妈妈翻了两页,手指停住。 “陈德海,太极殿当值内监,侄子在东宫马房。” 张公公沉声道:“陈德海是陛下近侍。” “近侍也有亲戚。” 柳怀瑾的声音没有起伏。 “让太子的人拿到潘庆收银子的旧账。不能完整,缺两处,让他们自己补。” 春妈妈应下。 “我懂。送得太干净,像别人喂到嘴里。缺了口,他们才觉得是自己挖出来的。” 柳怀瑾又道:“陈德海侄子在东宫马房的事,递给二皇子府。” 张公公看着豆灯下那两行名字。 “太子查潘庆,二皇子查陈德海。两边查得越深,丹炉房越乱。” 春妈妈道:“丹炉房一乱,陶无咎若真藏在里面,就会动。” 柳怀瑾没有否认。 春妈妈嘴角刚要松,又听柳怀瑾道:“还不够。” 张公公问:“先生还要做什么?”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 柳怀瑾翻过旧册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名册。 是一张折起来的薄纸,边角泛黄,纸面上只有几个字。 采阴补寿方。 春妈妈脸色骤变。 “这东西怎么还在?” 柳怀瑾道:“陶无咎当年留下的。” 张公公盯着那几个字,脸色比方才更难看。 “先生,这种脏东西若传出去,会伤陛下脸面。” “他那种背信弃义,残害忠良,为了皇位,生母兄弟都不顾的人,也配提脸面二字?” “我只恨,扶他上位,帮他稳固朝堂,反害了全家性命!” 柳怀瑾把那张纸推到春妈妈面前。 “不管用什么手段,要保下两个孩子。” “在万事俱备之前,不能让他们心里生了恨。” “特别是染儿,我怕他无法面对真相。” …… 太尉府练武厅里。 林清黛持剑站在正中。 “父亲,我感觉逸王府要出事,顾墨染最近经常在书房熬到半夜。” 林震山盯着女儿。 “关我什么事?” “他是我夫君,所以太尉府必须护着他。” “你才嫁过去才多久。” “圣旨赐婚,满京城都知道,父亲你别啰嗦,快把咱们太尉府的武技绝学拿给我。” 林震山起身,手中茶盏砸在桌上。 “胡闹。” “你知不知道,太尉府给他武技,等同把半只脚踩进夺嫡泥潭。” 林清黛抬头。 “太尉府早就不干净了,从我成婚那天。” 林震山怒道:“放肆,你们还没圆房,你这又是何苦?” 闻言。 林清黛冷笑了一声。 猛的拔剑横在自己颈侧。 【谢谢014的催更符,谢谢王者的情书和花花,谢谢宝宝们的催更和书评。】 【讨论一下:好多宝宝说不想看太多天命之子的日常,如果是的话我就继续改大纲。】 第104章 小白菜上赶着被猪拱,老太尉骂骂咧咧 林震山脸色彻底沉下去。 “放下。” 林清黛没动。 她握剑的手很稳,剑刃却已经压出一道浅浅红痕。 “父亲既然觉得女儿是累赘,那清黛只能以死谢罪。” 林震山盯着她。 “你敢。” 林清黛笑了一声。 “我有什么不敢?” 她抬眼看着林震山,一字一句道。 “父亲当年十七岁提刀上阵,三十骑冲蛮营。” “后来你只是玄武门守将,却敢领五百精锐禁军开城门助陛下。” “你从沙场死士走到朝堂太尉,半生身家都押进去,才换来林家今日富贵。” “你那时候敢。” “如今轮到女儿,我若不敢,怎么配做你的女儿?” “闭嘴。” 林震山声音压得极低。 林清黛知道父亲动了火,可她不能退。 退一步,顾墨染就只能继续靠那身六品气血硬扛。 没有武技的六品,碰上真正懂杀人的武夫,撑不了多久。 林震山看着她颈侧那道血线,唇角绷紧,还是把劝人的话挤了出来。 “你愿意为他做到这一步?” “你们还没圆房,以后你还有退路。” 林清黛冷笑。 “我林清黛绝不二嫁,父亲若不信,我便以死明志。” 她手里的剑又往下压了半分。 血珠渗出来,顺着白皙的颈侧往下滚。 林震山的眼角狠狠一跳。 “林清黛!” 这一声震得梁上落下细灰,兵器架上的刀鞘也跟着响了两下。 林清黛没有退。 “父亲,我不是来求你把太尉府押给他。” 她声音很硬。 “我只是要一本武技。” 林震山被气得笑出声。 “林家武技?” “太子和二皇子都是普通武夫,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做,在夺嫡里算什么分量?” “知道。” “你知道个屁。” 林震山往前踏了一步,掌风掠过,直接震开她手里的剑。 长剑落地,叮的一声滑到青砖边。 他盯着林清黛,额角青筋浮起。 “太子盯着他,二皇子盯着他,陛下也在看他。” “你现在从太尉府拿武技回去,明日御史台就能参我林家私授皇子兵法武艺,有不臣之心。” 林清黛弯腰去捡剑,颈侧的伤口被衣领蹭到,疼得她唇色白了半分。 “女儿知道在父亲面前拔剑是自不量力。” “可女儿今日回府,就是来求父亲。” 她把剑重新握住,没有再抵上脖子。 “如果父亲真觉得为难,先别给镇府绝学。” 林震山的眉头压低。 林清黛继续开口。 “不给破阵刀,不给虎啸枪,不给林家军阵。” 她迎着父亲的目光,手背上还沾着一点血。 “给一门手上功夫。” 林震山半眯起眼。 林清黛道:“他现在最缺的不是杀人招,是不被高手一招废掉。” 林震山沉默了。 他上次在太尉府校场试过顾墨染。 那小子当时还是被酒色掏空的草包,能接下三招,靠的不是武道底子,是那点不要命的狠劲。 可最近暗探来禀,说逸王身上隐约有武道气血外泄。 林震山原本打算亲自登门看一眼。 结果林清黛今日回府,他隔着一丈便看见女儿袖口有一道新擦伤,伤口不深,确是被武者气劲震出来的。 林震山盯着她。 “他现在什么境界?” 林清黛目光停了半息。 来了。 她早知道父亲一定会问。 林震山是京中最强的武将,不是街边好糊弄的闲汉。 顾墨染从废物变成六品,这种事瞒不过真正上过战场的人。 林清黛把剑慢慢收入鞘中。 “六品。” 林震山的脸当场沉到谷底。 “胡说。” 林清黛道:“我亲眼见过。” 林震山又逼近半步,靴底踩过青砖上的灰。 “他上次来太尉府,连站桩都没站过,气血虚浮,腰脚无根。” “你现在告诉我,他成了六品?” 林清黛咬住牙。 “他天赋好。” 林震山盯着她,脸上写着你再编三个字。 “你再说一遍。” 林清黛硬着头皮道:“他天赋异禀。” 林震山气笑了。 “林清黛,你当你爹是街边那么好骗的人?” 林清黛手腕一翻,把剑尖垂向地面。 “那我换个说法。” 林震山冷着脸看她。 林清黛道:“他以前不是不能练,是没人逼他练。” “继续编。” “我嫁过去之后,经常和他动手。” 林清黛说得很稳,连耳根都没红。 “他挨打多了,筋骨反倒松开。” “我又用林家导气的法子,替他顺过几次经脉,把积着的淤堵逼散了,他便一日千里。” 林震山看了她很久。 “你帮他顺经脉?” “嗯。” “几次?” 林清黛答得干脆。 “三四次吧。” 林震山冷笑。 “三四次就顺出一个六品?” 林清黛扬了扬下巴。 “这是因为我们夫妻之间契合,父亲若不信,自己去问他。” 林震山差点被她气笑。 他当然不会去问。 堂堂太尉,跑去逸王府问三皇子,你是不是被我女儿打通了经脉。 这种话传出去,林家祖宗牌位都得被气歪。 林清黛吃准了这一点。 林震山看着她。 这丫头在撒谎。 可顾墨染气血突进也是真的。 林震山不知道顾墨染身上藏着什么,但有一件事已经能定。 那小子不简单。 而他的女儿,也被卷进去了。 林震山转过身,背对林清黛。 练武厅里挂着一排旧兵器。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每一件都沾过血,也都被人仔细擦过。 他年轻时以为,刀够快,人够狠,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后来才知道,朝堂上的刀,有时候比战场上的刀更难防。 林清黛站在原地,没有催。 她知道父亲在权衡。 只要他开始权衡,这事就有门。 过了许久,林震山开口。 “他有没有欺负过你?” 林清黛愣了一下。 “没有,只有我欺负他。” 林震山又问:“他待你好不好?” 林清黛皱眉。 “父亲,你问这个做什么?” “答。” 林清黛别过脸。 “待我非常好。” 林震山侧头看了她一眼。 女儿这副表情,不像受了委屈,倒有些别扭。 林震山胸口那股火忽然没处撒了。 他默了片刻,忽然大笑一声,墙上刀鞘被震得轻响。 “夫人啊,为夫只后悔没让你多生几个。” “你在天有灵,看看这闺女成什么样了?” 林清黛抬眼。 林震山转身走到书架前,抬手抽出一本旧册。 那旧册没有封皮,边角磨得发黑,纸页却压得很平整。 他随手一扔。 旧册啪地落在林清黛脚边。 “先从折风手学起。” 第105章 京城风雨欲来,但我娘子要以命护我 林清黛弯腰捡起旧册。 纸页粗糙,边角磨得发黑,硌在掌心里,分量却压得她手腕发沉。 林震山背对着她,嗓子里还压着火。 “别高兴太早。” 林清黛把旧册抱进怀里。 林震山道:“折风手不是林家绝学,外头也有人练过,真查起来,只能算民间绝学,牵不到太尉府头上。” “女儿明白。” “你明白个屁。” 林震山骂完,把茶盏搁在案上,茶水溅出半圈。 “这门手法练的是卸力,转劲,护腕,截脉,杀人不够快,保命够用,正适合他这种只有气血,没有招式的半吊子六品。” 林清黛目光动了动,没有接话。 林震山继续道:“但折风手有毛病,入门快,练偏也快,三日内若贪功,手腕经脉会肿,重些,半个月连筷子都拿不稳。” 林清黛点头。 “我会盯着他。” 林震山看着自家漏风的小棉袄,胸口更堵。 “他若学不会,死了别来怨我。” 林清黛抱紧旧册。 “多谢父亲。” “滚。” 林清黛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林震山压着火的话。 “还有。” 她停下脚步。 林震山冷声道:“告诉他,别以为有了六品气血,就真能在京城横着走,京城想杀他的人,根本不用刀。” 林清黛回头。 林震山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茶盖碰着杯沿,响得人耳根发紧。 “他那破武馆,陛下已经知道了,还把风声故意漏给太子和二皇子。” 他喝了一口茶,茶水入口,又被他放回案上。 “让顾墨染别继续卖弄聪明,这三兄弟,陛下到底想让谁给谁磨刀,老夫真看不清。” 林清黛皱眉。 这话,比旧册还沉。 龙渊武馆若被人咬成皇子私养武夫,御史台明日就能把折子递到太极殿。 林震山没有看她。 他半生从沙场走到朝堂,太清楚刀从哪里来。 有时候,伤人的东西不在刀鞘里。 是折子。 是流言。 是笑着递到手边的茶。 林清黛嗓音低了些。 “父亲。” 林震山没好气道:“又想要什么?” “女儿只是想说,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废物了。” 林震山冷哼。 “打不过我,还是废物。” 林清黛挤出笑,尾音软了半分。 “好了,爹爹最厉害,行了吧。” 林震山眉头跳了跳。 林清黛把旧册按在胸前。 “女儿只是想让你放心,顾墨染不会只躲在女人后头的废物。” 林震山抬眼看她。 林清黛道:“所以这本折风手,不算太尉府给逸王的东西。” 她停了一息,掌心贴紧旧册封皮。 “这是父亲给女儿的。” 练武厅里静了下来。 林震山握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刻,他开口骂道:“滚滚滚,上赶着被猪拱的小白菜,赶紧滚远点。” “老子还以为你突然回来是想爹爹了,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玩意儿!” 林清黛笑了。 这回笑得很真。 她抱着旧册走出练武厅。 紫棠守在马车旁,一看见她颈侧血痕,脸色都白了。 “小姐!” 林清黛把旧册往怀里一塞。 “小声点。” 紫棠急得眼圈发红。 “老爷打你了?” 林清黛翻身上车。 “他敢。” 紫棠愣住。 林清黛坐稳,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太尉府紧闭的大门。 门后是她从小练剑的地方。 也是她第一次从父亲手里,为另一个男人抢东西的家。 她放下帘子,手指压在旧册上。 “回府。” …… 林清黛回到逸王府时,雨刚停。 刚进二门,她便撞见福伯站在廊下。 福伯看见她颈侧血痕,脸色变了。 “林夫人,您受伤了?” 林清黛把旧册往袖中压了压。 “小伤。” 福伯低头。 “殿下在书房。” 林清黛脚步一停。 “你怎么知道我找他?” 福伯道:“殿下知道您回了太尉府。” 林清黛冷笑。 “我回家怎么了?他又猜到什么了?” 福伯垂眼。 “老奴不知道。” 紫棠忍不住插话:“福伯,小姐脖子还在流血,先让沈夫人看看吧。” 林清黛皱眉。 “不用。” 紫棠急得快哭出来。 “小姐!” 林清黛看了她一眼。 “你再喊,全府都知道我拿剑架过脖子。” 紫棠立刻闭上嘴。 福伯眉心压了压,却什么都没问。 “老奴去请沈夫人。” 林清黛没拦,冷着脸往书房走。 书房里,顾墨染正看城南来的密信。 纸上只有四句话。 叶青云左臂抬不起来了。 二皇子府送了药。 二皇子府还给楚天行送了名贵药材和拜帖。 楚天行收了药材,没收拜帖。 顾墨染盯着最后一句,笑了一声。 “这神医有点原则,但不多。” 门外传来林清黛的声音。 “谁有原则?” 顾墨染抬头。 林清黛抱着旧册进门,发尾沾着雨气,颈侧一道红痕压进衣领,血色扎眼。 顾墨染脸色沉下去,起身走出书案。 “你脖子怎么回事?” 林清黛把旧册拍在桌上。 “先看这个。” 顾墨染没碰旧册。 “我问你脖子。” 林清黛皱眉。 “你先看秘籍。” 顾墨染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伤口上。 “怎么弄的?” 林清黛沉默两息。 “和我爹比试,不小心划的。” 顾墨染看着她。 “你爹怎么可能舍得伤你?你是不是回太尉府,逼你爹拿秘籍了?” 林清黛没答。 顾墨染把桌上的旧册推回她面前。 林清黛胸口那点火被他一下子挑了起来。 “顾墨染,你什么意思?” 顾墨染道:“我的命,现在倒要夫人替我流血了。” 林清黛笑了,笑得短促。 “你现在跟我讲骨气?” 她上前半步,手按在旧册上。 “你现在只有六品气血,没有一门护身手法,遇到会截脉的高手,三招内就得跪。” 顾墨染道:“那也不能拿你的血换。” “我愿意换。” 林清黛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我夫君,你死就是我死。” 顾墨染喉间发紧。 他看着林清黛颈侧那道血痕,原本压在舌尖的话,被那点血色堵了回去。 眼前系统面板亮起。 【红颜好感度大幅提升。】 【林清黛好感度:↑50,现+6。】 【波动源:主动护夫,以伤换技,婚姻归属感初步确认。】 【新增标签:嘴硬护短。】 【提示:林清黛对宿主的认知已由被迫嫁的纨绔,转为需要自己亲手护住的夫君。】 【恭喜宿主,红颜好感总和突破一百。】 【里程碑奖励发放中。】 第106章 武道悟性拉满,夫人争着喂我吃软饭 【获得天赋:武道悟性·过目成形。】 【翻阅武技后,可拆解招式结构,发力轨迹,气血流向与破绽关节。】 【初学武技时,可避开九成入门岔路,快速达到可用层次。】 【该天赋不提升气血,不可无视身体承受极限。】 顾墨染盯着面板,指腹压在旧册边角。 妙啊。 秘籍刚进门,系统就把天赋送到了手里。 林清黛见他不动,脸色更差。 “顾墨染,你听清楚。” “这本《折风手》,是我爹给我的。” “我嫁到逸王府,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你若不学,就是看不起我。” 顾墨染抬眼,视线落在她颈侧血痕上,原本要出口的玩笑咽了回去。 “可爱妃拿脖子换来的东西,让我怎么心安理得?” 林清黛把旧册往他面前一推。 “那你就练会。” “练不会,我这血才白流。” 门外,福伯端茶停住。 沈灵儿抱着药箱探进半个身子。 “吵完了吗?” 苏瑶跟在后面,嗓子还哑着。 “先上药。” 林清黛脸色一沉。 “这点伤,不用。” 沈灵儿打开药箱,取出药瓶。 “你再说小伤,我就往伤口上撒黄连粉。” 林清黛看她。 “你敢。” 沈灵儿拔开瓶塞。 “我还真敢。” 苏瑶把椅子推到林清黛身后。 “坐。” 林清黛看了她们一眼,又看顾墨染,最后坐下。 温酒碰上伤口,林清黛肩背绷紧,却没出声。 沈灵儿看清伤口角度,手上动作轻了些。 “谁划的?” 林清黛道:“我自己。” 屋里静了片刻。 沈灵儿把药粉压上去。 “林姐姐真是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林清黛冷哼。 “你第一天知道?” 沈灵儿把药粉压上去,动作却比刚才轻了点。 “再偏半寸,我可以直接替你备棺材。” 林清黛撇嘴:“偏不了。” 她看向顾墨染。 “我爹说,《折风手》不是林家绝学,外头也有人练过,查起来只算民间武技,牵不到太尉府。” 福伯低声道:“林太尉这是给两边都留了退路。” 林清黛继续说:“他还让我告诉你,三日内别贪功。” 顾墨染翻开旧册。 笔画粗硬,墨色压得很重。 字句刚落入眼底,脑中便多出练功图,肘该怎么沉,腕该怎么转,气血该停在哪一寸,全被拆开摊平。 他合上旧册。 “我记住了。” 林清黛盯着他。 “不是记住,是照做。” 顾墨染点头。 “好,照做。” 沈灵儿替她包好药布,拍了拍她肩。 “疼吗?” “不疼。” “骗人。” “你管我。” 沈灵儿收起药箱。 “我不管你的话,咱们夫君要心疼的哟。” 林清黛耳根发热,语气更硬。 “闭嘴。” 顾墨染刚要接话,林清黛又抬头。 “还有一事。” 屋里几人都看向她。 她压低嗓音。 “我爹说,你开武馆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还把风声故意漏给了太子和二皇子。” 沈灵儿盖药瓶的手停住。 苏瑶抬眼。 福伯放下茶盘。 这话,比林清黛颈上的伤更棘手。 沈灵儿道:“皇子私开武馆,这话不好听。” 苏瑶接得很快。 “御史台会往豢养私兵上写。” 福伯垂手:“若龙渊武馆和王府被连在一起,明日早朝就会有折子。” 顾墨染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城南顺安巷。 皇帝刚吃丹药,疑心病就犯了? 林清黛开口:“那就赶紧关武馆。” 顾墨染摇头。 “关了倒像心虚。” “那就等他们参你?” 顾墨染没有立刻答。 硬扛最蠢,藏也藏不住。 福伯在舆图旁站了片刻,忽然开口。 “殿下,老奴倒有个笨法子。” 顾墨染看他。 “说。” 福伯手指点过顺安巷,苦水巷,黑棚子街。 “龙渊武馆不能再叫武馆。” “咱们改名。” 沈灵儿问:“改名就能躲过去?” “只改名不够,要把它从王府手里,挪到官府账上。” 苏瑶眼神动了一下。 “京兆府?” 福伯点头。 “京兆府想整顿城南很多年,缺钱,缺人,也怕担骂名。” “据老奴所知,长安县尉曹晋,也被城南偷盗斗殴拖了几年。” “若龙渊武馆变成城南武坊,归京兆府和长安县登记造册,教强身,巡夜,防火,搬粮,救灾。” “御史台再写,就不能只写殿下养私兵。” 苏瑶接过话。 “还得写帮助京兆府管束贫坊。” 沈灵儿托着下巴。 “义诊棚也能并进去,改成城南救急棚,一个管病,一个管乱。” 顾墨染眼前一亮,这不就是旧城区改造? 林清黛摸了摸下巴。 “最后的问题就是谁出钱。” 屋里静了下来。 沈灵儿先开口。 “碧萝院能拿一部分银子和药材。” 苏瑶接过话:“清霜院也有嫁妆铺子,换个一万两绰绰有余。” 林清黛冷哼:“用不着抢功,太尉府给我的嫁妆丰厚的很。” 沈灵儿笑她。 “林姐姐刚流完血,现在还要流银子?” “你管我。” 福伯看向顾墨染。 “殿下,几位夫人的心意可记下,但这笔钱最好从王府公账走。” 顾墨染挑眉。 “王府公账还有多少?” 福伯咳了一声。 “殿下以前花钱虽狠,但陛下赏赐,娘娘贴补,封地进项,铺面租子,都还在。” 顾墨染皱眉盯着他。 “说人话。” “人话就是王府不缺钱。” “不缺到什么程度?” “先拿出两万两银票,不成问题。” 屋里静了片刻。 顾墨染看着福伯。 “本王这么有钱?” 福伯答得认真。 “殿下只是从来不看账。” 沈灵儿笑出声。 “夫君,原来你是个不知道自己多有钱的败家子。” 顾墨染按了按眉骨。 蒜鸟蒜鸟。 命都快没了,钱是个屁。 他放下手,直接拍板。 “钱我出。” 苏瑶道:“你确定?这笔银子投进去,功劳未必是你的。” 顾墨染看着舆图。 “我要的不是功。” 福伯笑笑:“殿下要把私养武夫,改成官府善政。” 苏瑶补上后半句。 “还要让陛下看见,你是在帮着他收拾城南烂摊子。” 沈灵儿道:“办成了,百姓谢官府,办砸了,父皇骂傻儿子胡闹。” 林清黛看向顾墨染。 “你倒舍得。” 顾墨染拿折扇点了点舆图。 “性命都要没了,难道抱着银子进棺材?” 福伯低头。 “老奴去备银票。” 沈灵儿问:“那城南的叶青云怎么办?” 顾墨染拿起城南密信。 纸上墨迹还带潮气。 “他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二皇子给他送药,又给楚天行送名贵药材和拜帖。” “楚天行收了药材,没收拜帖。” 沈灵儿啧了一声。 “楚天行嘴欠归嘴欠,倒不蠢。” 苏瑶看着密信。 “放消息,让叶青云知道,二皇子不只给他送药,还在拉拢楚天行。” 林清黛接道:“再让他怀疑,二皇子送的药未必干净。” 沈灵儿补了一句。 “楚天行知道药和他的伤不对症,却没有拦。” 福伯道:“叶青云会以为,二皇子把他当弃子,转头去拉拢神医,更恨。” 顾墨染看过几人。 药味,墨味,雨后湿气压在书房里。 六院还没完全同心,可眼前这几个人,已经能把棋路补齐。 顾墨染笑了。 “妙啊,本王都不最要动手,夫人们已经把棋盘摆好了。” 沈灵儿瞥他。 “夫君,你现在这模样看着真不像好人。” 顾墨染晃了晃折扇。 “好人不长命,本王要做一个迷人的反派。” 正在此时。 门外小厮快步进来。 “殿下,有人扔进来一封信。” 顾墨染接过拆开。 纸上只有两行。 【京兆尹袁慎正在清河茶楼见太子府的人。】 【长安县尉曹晋收到匿名信,信里写着龙渊武馆背后是逸王府,正准备起身去找袁慎。】 顾墨染看完,把信递给福伯,看向小厮。 “谁送来的?” 小厮低头。 “不知道。来人把信扔到门里就没影了,追不上。” 顾墨染抬手。 小厮退下。 信在几人手里转了一圈。 沈灵儿看向他。 “麻烦找上门了?” 顾墨染握紧折扇。 此时若还是不动,明天就只能被动挨打。 他往外走。 “福伯跟上,人都齐了,省得本王一个个请。” 【谢谢习习的灵感胶囊和宝宝们的发电,祝大家520快乐哟!!(?>?<?)单身狗就别凑热闹了,罚你送小作者一个免费发电,咱们一起叭叭剧情,桀桀桀~】 第107章 本王出钱你来领功,谁能拒绝这阳谋 袁慎叹了口气。 太子府长史崔延刚走不到半盏茶,雅间里还留着熏衣香,闻着腻。 桌上那盏茶早凉透了,杯沿浮着一圈浅色茶沫。 袁慎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城南沟渠塌了,没人登京兆府的门。 顺安巷冻死流民,没人问京兆府缺不缺银。 巡夜衙役两个月没领足饷,太子府和二皇子府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如今,龙渊武馆一牵上逸王府,他们倒想起京兆尹姓袁了。 门外小二轻敲。 “大人。” 袁慎把崔延留下的纸折起,压进袖中。 “何事?” 小二隔着门答:“逸王殿下来了。” 袁慎的手在袖口停住。 太子府前脚走,逸王后脚到。 这清河茶楼今晚真够热闹。 门外传来顾墨染的声音。 “袁大人,夜里喝冷茶伤胃,本王带了热的。” 袁慎看了一眼桌上的冷茶。 这位逸王来得太准。 准得让人不舒服。 “请殿下进来。” 门被推开。 顾墨染衣摆沾着雨水。 福伯跟在后面,放下茶壶,退到门边。 袁慎起身行礼。 “臣见过逸王殿下。” 顾墨染抬手。 “别行礼,行礼耽误发财。” 袁慎抬头。 “殿下说笑了。” 顾墨染坐到他对面,把茶壶往桌上一放。 “袁大人看本王像是来讲笑话的?” 热茶倒入杯中,白气往上冒,茶香压过了屋里的熏衣味。 袁慎没有碰。 “殿下深夜见臣,若传到御史台,臣明日怕是要多挨一本。” 顾墨染把茶盏推过去。 “御史若知道袁大人刚见过太子府长史,折子会写的更精彩。” 袁慎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顾墨染,眉骨压了压。 “殿下这是威胁臣?” 顾墨染靠着椅背,看了眼他袖口鼓起的那一角纸。 “本王不威胁穷官。” 袁慎脸色沉下去。 “京兆府穷,不代表臣骨头软。” “那刚好,本王只找硬骨头谈正事。” 顾墨染指了指他的袖口。 “崔延给你的那张纸,本王不用看,也知道写了什么。” 袁慎没答。 窗外雨水从檐角滴下,落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 顾墨染道:“太子府让你明早递折子,参本王私下资助龙渊武馆,聚众习武,有豢养私兵之嫌。” 袁慎放下茶盏。 “臣还没答应。” “也没拒绝。” 袁慎盯着他。 “臣是京兆尹。太子府的人站在臣面前,臣不能把人赶出去。” 顾墨染点头。 “这话实在。” 袁慎准备好的几句反驳,一下没了着力处。 顾墨染没有逼他表态,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舆图,摊在桌上。 纸张带着潮气,压在茶盏下方才铺平。 “顺安巷,苦水巷,黑棚子街。” 他的手指点过三处。 “三处贫坊,袁大人比本王熟。” 袁慎的目光落在舆图上。 苦水巷那条窄线旁,他的指腹停了一下。 去年冬天,那里一夜死了七个。 草席抬出来时,煤烟味、霉味和尸气混在一起,熏得随行书吏吐了半路。 朝廷拨银时,皇城先修,东西两市再修,接着是各坊主街。 轮到城南,银子没了。 顾墨染看见袁慎的手停住,才开口。 “本王出两万两帮你治理城南。” 袁慎抬眼。 “多少?” “两万两。” 袁慎没有碰茶,也没有碰舆图。 “殿下要买京兆府?” 顾墨染看着他。 “袁大人别把自己说便宜了。两万两买不了京兆府,只能买城南少死几个人。” 袁慎喉口动了动,没有接话。 两万两。 京兆府账房若听见这三个字,能现在从床上爬过来给逸王磕一个。 可钱不是白拿的。 皇子的钱,更烫手。 顾墨染把他的犹豫看在眼里,手指重新点到顺安巷。 “龙渊武馆也归你管。” 袁慎抬头拧眉。 “殿下难道是想把私武馆洗成官坊?” “对。” 顾墨染承认得干脆,袁慎半句话卡在喉口。 顾墨染道:“武馆改名,城南武坊。归京兆府登记,长安县派人监督。” 他指尖压在舆图边缘。 “学徒造册,不许藏刀兵。平日练强身、搬运、防火、巡夜。遇到水患火灾,帮官府搬粮、封街、救人。” 袁慎没有打断。 顾墨染继续道:“义诊棚也并进去,改成城南救急棚。武坊管乱,药棚管病。” 他把一张银票压在舆图上。 “银子从民间捐输走账,每笔支出写进京兆府账册。王府公账银票,印信可验。你们若不放心,可以让户部派人看账。” 袁慎看着那张银票,没有伸手。 “殿下捐银还不邀功?” “本王把银子交给你。功劳写谁,本王不在乎。” 袁慎指尖轻轻一蜷。 “殿下……难道是想把功劳让给……?” “功劳给京兆府,给长安县,给父皇。” 顾墨染端起茶,抿了一口。 “本王只担一个荒唐名声。” 袁慎沉默下来。 接了,太子府会不高兴。 不接,明早折子一上,逸王府难看,京兆府也逃不了。 辖内有民间武馆聚众习武,京兆府失察。 太子府参的是逸王,可板子落下来,他袁慎一样躲不开。 他喝了一口热茶。 茶水烫得舌尖发麻,人也清醒了些。 “殿下想让臣怎么写折子?” 顾墨染笑了。 “先参我。” 袁慎看向他。 顾墨染把茶盏放下。 “折子第一段写,逸王府行事荒唐,私下资助民间武馆,有失体统。” 袁慎眉头一动。 顾墨染继续道:“第二段写,但逸王知错愿改,臣以为,堵不如疏。与其让贫坊少年私下聚众,不如顺势收归官府,造册管束。” 他点了点舆图。 “试行三个月。若有效,可减城南斗殴,可添巡夜人手,可安流民。” 袁慎慢慢放下茶盏。 这折子能写。 太子府问起来,他确实参了逸王。 皇帝看见,也不会只看见“逸王府私设武馆”,还能看见“京兆府整顿城南”。 更要命的是,这事若办成,谁再咬着不放,就是不愿城南安定。 袁慎道:“长安县尉曹晋那边?” 顾墨染看了眼门外。 “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 袁慎刚要开口,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来人走得急,靴底带起湿泥。 门被推开。 曹晋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官靴滴在地板上,还没抬头,便开始喋喋不休。 “袁大人,逸王殿下真是好手段。” “我刚收到告发他的匿名信,正要去府上找您,殿下的人就半路拦住我,说你在这茶楼。” “真有意思,殿下这是把长安县衙当成自家门房了?” 袁慎咳了一声。 曹晋抬头,看了看袁慎,恰好也看到了顾墨染和桌上的舆图和银票。 气氛有些尴尬。 “额……逸王殿下也在啊,微臣见过逸王殿下。” 袁慎笑出声:“行了,过来吧。” 曹晋缩了缩脖子。 顾墨染给他倒了一杯茶。 “二位大人。咱们就打开窗子说亮话。太子想让你们参我,二皇子想看我出事。你们夹在中间,也难受。” 曹晋这才坐下。 茶盏就在手边,试探着问。 “殿下想救我们?” 顾墨染摇了摇头:“本王想让你们救我。” 曹晋眉头皱起。 顾墨染把舆图转向他。 “龙渊武馆若被参成私兵,长安县辖内有私兵聚集。曹大人,你猜御史台第一本参我,第二本参谁?” 曹晋没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黑棚子街。 上个月,一个孩子偷馒头,被摊主打断两根肋骨。 孩子娘跪在县衙门口,说不是偷,是饿得没法子。 曹晋放了人,自己赔了十六文。 第二天,御史台有人说他纵贼。 那口气,他咽到现在。 顾墨染道:“要是这儿改成城南武坊,再把这一片区域规整规整,流民能有活儿干,干活能领钱还管饭。 顺安巷打架的自然少了,晚上还有人巡逻。二位这是治理有功。” 第108章 怀疑神医是走狗,叶青云深夜提刀 曹晋看着他。 “若办砸了呢?” “那就骂我。” 顾墨染答得很快,把茶盏往曹晋面前推了半寸。 “逸王荒唐,拿银子胡闹,京兆府和长安县受本王拖累。这个名声,本王背得起。” 曹晋看向袁慎。 袁慎也在看舆图,目光落在顺安巷和苦水巷之间,久久没挪。 曹晋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水滚烫,他眉头皱得更深,却没放下。 “臣有条件。” 顾墨染抬手。 “说。” 曹晋道:“长安县派人造册,武坊每日点卯。凡学徒不得夜间私出,不得携刀,不得收外坊来历不明的人。” 袁慎接上:“京兆府要派书吏查账。银子入账后,王府不得私自调人,也不得越过官府下令。” 顾墨染点头。 “可以。” 曹晋又道:“义诊棚那边,若收药材,也要登记。不能让江湖郎中借棚子招摇。”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 楚天行那张欠揍的脸从脑中冒出来。 五文钱把脉,还能把人气得想掀摊子。 他把茶盏放下。 “也可以。” 曹晋这才把茶喝完。 袁慎拿起银票,指腹压在王府印信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顾墨染起身,将舆图压到袁慎面前。 “折子记得今晚就写。” 袁慎抬头。 顾墨染笑了笑:“明早早朝,太子府的人会等着看本王被参。” “那你就参给他们看。” 楼下雨声变小,茶楼里只剩小二拨算盘的响动。 “行了,时间不早了,本王先走一步。” 福伯上前撑伞。 顾墨染走出雅间,又回头看了一眼。 “二位大人,明日这本折子若写得好,城南能多活几个人。” 他顿了顿。 “若写得不好,咱们三个一起挨骂。” 门合上。 雅间里只剩袁慎和曹晋。 袁慎拿起银票,手指压在印信处。 曹晋看着舆图,低声说了句。 “这哪还是荒唐王爷?” 袁慎展开崔延留下的那张纸,又看了看顾墨染留下的舆图。 窗外檐角还在滴水。 袁慎把崔延那张纸丢进火苗里。 “哎,别瞎琢磨了,写折子吧。” 曹晋抬眼。 袁慎提笔蘸墨。 “先参逸王。” …… 出了茶楼,雨还没停。 福伯撑伞跟在顾墨染身侧,雨水打在伞面上,声响细碎。 “殿下,袁慎和曹晋会不会反手卖您?” 顾墨染踩过一块积水,靴底沾了泥。 “是有可能。” “他们可以卖我,但城南改造一旦办起来,就成了他们自己的政绩。” “袁慎在京兆府坐了八年,曹晋在长安县被城南拖了五年。太子和二皇子以前不管他们,现在想用他们。” 顾墨染回头看了一眼茶楼亮着的窗。 “咱们递出去的不是银子,是一个能帮他们做实事的机会。” 福伯低声道:“他们若真为民着想,就舍不得放手。” 顾墨染点头。 “姜还是老的辣,福伯这手阳谋玩的好。” 福伯撑伞的手停了半拍:“老奴没想这么多。” 顾墨染道:“福伯你就别深藏不露了。” 福伯低头笑了笑。 “殿下,过了今晚,太子府怕是要难受了。” 顾墨染笑了声。 “难受好啊。” 他抬脚往雨里走。 “本王最近听不得别人过得舒服。” …… 顺安小院里,灯还没灭。 叶青云靠在床边,左臂垂在身侧。 那条手臂从肩到指尖都不听使唤,沉得像被石板压住。 指尖偶尔抽一下,疼意沿着腕口往上钻,钻到肩颈,又堵在喉间。 汗从额角滑到下颌。 他没擦。 屋里药味重,窗纸被雨气浸得发潮。 桌上那盏灯烧得短,火苗贴着灯芯晃。 书鹤端着药进来,小心避开门槛。 “公子,二皇子府送的药熬好了。” 叶青云看着那碗黑褐色药汁。 热气往上冒,苦味钻进鼻腔。 他胃里一阵翻动,喉口那点腥意又顶了上来。 书鹤急道:“公子,又难受了?赶紧喝药吧。你这手再拖下去,明日连衣服都穿不了。” 叶青云没动。 他看着那碗药,脑中再次浮出画面。 楚天行啃着馒头,问书鹤:“你家公子还没废呢?” 那句话,书鹤回来学嘴时就听着刺耳。 现在再想,更是可恨。 窗外突然有脚步声。 两个男人隔着院墙说话,嗓子压得低,可夜里太静,每个字都能钻进屋里。 “听说了吗,二皇子府给楚神医送了三车药材。” “听说了,还问了叶公子的伤。” “问叶公子的伤做什么?” “谁知道呢?二皇子也给叶公子送药了。” “他们可真关心叶公子。“ “哎,不好说哟,这世道,人心隔肚皮,是关心是算计,谁说得清。” 脚步声远了。 书鹤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药汁溅到手背,烫得他吸气。 “公子,别听他们胡说。” 叶青云盯着门口。 院墙外的声音没了,可那几句话还在脑中撞。 二皇子送药。 楚天行收药材,还清楚他的伤。 药碗摆在眼前,热气熏得他鼻腔发涩。 这几天。 他就是喝了二皇子的药。 可左臂不但没减轻,却像真的要废。 难道是楚天行知道药有问题,却故意不说? 又或者是二皇子早就觉得他叶青云没用了,转头去拉拢那个五文钱神医,故意送岔药。 帮那郎中被打歪的鼻梁出气? 叶青云右手扣住床沿。 木边压进掌心。 诗会已经输了。 若连武道也废在京城,他拿什么翻身? 拿什么让苏家后悔? 拿什么让那些笑过他的人闭嘴? 更可恶的是,二皇子和楚天行还要来害他! “把药倒掉。” 书鹤脸色变了。 “公子?!” 叶青云抬头看他。 “我说,倒掉。” 书鹤咬着牙,端着药走到门口,往院角一泼。 药汁落进湿泥里,黑了一片。 叶青云从枕下取出竹筒。 竹筒贴上掌心,里面的竹简发热。 那股热意顺着腕口往上爬,刚到小臂,左肩便疼得发麻。 他肩膀压低,额角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书鹤转头看见,脸都白了。 “公子,别再提气了。刘教头说过,你这是错的。” 叶青云笑了笑,没有回话,眼中全是恨意。 “我错?他们就对吗?” 他慢慢扶着床沿站起来。 左臂挂在身侧,右手抓紧竹筒。 脚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他硬撑住,喉口腥甜涌上来。 书鹤挡在门口。 “公子,你起身干嘛?” “我要去义诊棚。” “现在去做什么?” 叶青云绕过他,肩膀撞到门框,疼得脸色发白。 他停了半息,抬手按住门框,等那阵疼过去。 院外夜色很沉,地面还湿着。 书鹤追上去。 “公子,难道你终于想明白了,要去找楚郎中诊病?” 第109章 天命之子当街火拼,本王在旁边嗑瓜子 叶青云提刀走进雨后的巷子里。 “我要去问他。” 他眼底压着血丝。 “给二皇子做狗,快活吗?” …… 书房。 顾墨染把城南密信摊在灯下,指腹压住叶青云提刀去了义诊棚那一行。 他把信折回去,推到福伯手边。 “抄两份,速速送袁慎和曹晋。” 福伯接信的手停在半空。 “殿下,叶青云真打起来,会不会坏了我们的大计?要不要先让赵四去压?” 顾墨染抬眼。 他脑中把顺安巷的巷口,药棚,武馆,京兆府衙门的位置过了一遍。 “不用,闹的刚好。” 福伯看着他,眉间压着担忧。 “可今夜患者太多,楚天行还在棚里,叶青云疯起来真伤了病人?” 顾墨染拿起另一张纸,笔尖蘸墨,几行字很快落下。 “所以赶紧通知那俩人,带衙役过去,别悄悄办,封巷,记名,造册,全按官府规矩,办的轰轰烈烈。” 福伯接过纸,扫了一眼。 “殿下是要把今晚这场私斗,变成城南整顿的开头?” 顾墨染道:“我们不能辜负了叶公子半夜送的东风。” 福伯忍了忍,还是问了一句。 “殿下还要去吗?” 顾墨染看向窗外。 “去。” 福伯忙道:“那老奴备车。” 顾墨染摇头。 “不坐车,太招眼。” 福伯皱眉。 “可今晚城南人多,老奴怕殿下有危险。” 顾墨染把袖中折扇收入怀里。 “本王去看戏,又不登台唱戏,实在不行,正好试试林夫人给的秘籍。” 福伯一时没接上。 顾墨染见他还站着,补了一句。 “另外,带两个人抬箱药材,别空手看热闹,显得本王太缺德。” 福伯低头。 “老奴明白。” …… 义诊棚外已经围了两圈人,前排是贫坊的病患,后排是听见议论声赶来的吃瓜群众。 楚天行蹲在药桌旁,正给一个老汉换膝盖上的烂疮。 书鹤拽着叶青云的袖口,脸上雨水和汗水糊在一起。 “公子,咱们回去吧。” 叶青云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握刀,脸色白得难看。 “让开。” 书鹤急得嗓子劈了。 “快把刀给我吧,刘教头说过,楚郎中也说过,你这手得歇。” 叶青云看向药桌边的药材箱,箱盖没合严,上等参片露出一角,二皇子府的火漆还在。 他脑中翻来覆去都是那两句闲话。 二皇子送了害他的药。 楚天行收了二皇子好处,知道内情,却不拦二皇子。 棚内。 楚天行用布条把老汉膝盖扎好,才抬头看向叶青云。 “叶公子,半夜拿刀来我棚里,还在那站了这么久,是要看病,还是想送我上路?” 叶青云盯着他。 “你是不是收了礼,和权贵一起害我?” 楚天行先是愣了一下,很快便明白这蠢货在疑什么。 他笑着把药剪放回木盘,又看向二皇子送的药材箱。 “害你?你这是手还没好,又患上疑心病了?” “别人给药材,我自然收下。” “给拜帖,我可没收。” “我是医者,药材能救人,拜帖会害我吃不下饭。” 叶青云冷笑。 “你倒是摘的干净。” 楚天行看了眼他垂着的左臂,又看向他脖颈边鼓起的筋,好心劝说。 “你这手再拖,过两日就真废了。” 书鹤脸色发白。 “楚郎中,你快救救我家公子。” 叶青云一把甩开书鹤。 “闭嘴。” 楚天行站起身。 “你练功把气往上提,肩颈堵住,左臂经脉受压。” “路子是真岔了!你怎么就不肯听劝?” 围观人群里传出低低议论。 “练岔了?” “不是说叶公子武道天才吗?” “天才也能练岔?” 叶青云右手握刀更紧,掌心疼得清楚。 现在连顺安巷的贫民,都能笑话他叶青云? 他喉口泛起腥味,又硬咽回去。 “楚天行,你收了别人的好处,故意在这里毁我名声是吧?” 楚天行眉头压下。 “你在胡说什么?我说的是你的病,你信我,你真的有病。” 叶青云往前走了一步,目眦欲裂。 “你说的是我的命!!!” 楚天行伸手拦住身后的老汉。 “老人家,不好,快往后退。” 老汉抱着腿,哆哆嗦嗦往棚柱边挪。 书鹤扑过去抱叶青云的腰。 “公子,你别冲动啊,冲动会后悔的。” 叶青云感受着怀中的竹简,热意从掌心钻起,沿着腕口往肩颈冲。 左臂疼得像被铁箍勒住,他反倒站稳了些。 “我后悔得事情,已经够多了。” 手中的刀背猛的砸向药桌。 楚天行抓起药箱一挡。 一声闷响过后,药箱撞上刀背,箱扣弹开,几包草药落到泥水里。 人群往后退,惊叫声挤在棚外。 楚天行被震得退到桌边,胸口发闷,却还把老汉护在身后。 “叶青云,你是疯了吗?你敢当众行凶?!” 叶青云又提刀。 “你给我说清楚。” 楚天行抽出银针,夹在指间。 “我可以一字一句的说清楚,可你听得进去吗?可以冷静一点吗?” 叶青云盯着那几根针,脑中理智全无,只剩怒火。 “你还敢拔针?我看你是想彻底废了我!” 楚天行骂了一句。 “我踏马是想救你。” 叶青云刀势再压。 楚天行侧身避开,银针点向叶青云肩井。 叶青云右肩一转,刀柄砸开楚天行手腕,银针擦过衣料,落进泥里。 棚外,茶摊檐下。 顾墨染站在阴影里,看着二人从药棚打到巷口。 福伯压着嗓子道:“殿下,真打起来了。” 顾墨染看着叶青云越来越乱的脚步,又看楚天行几次避开病人所在的位置。 “好戏开场了。” 巷口尽头,衙役的灯笼亮了。 顾墨染瞟了一眼,把准备好的草案递给福伯。 “去。” 福伯接过草案,转身挤入人群。 与此同时,叶青云再次提气。 竹筒热意冲到肩颈,左臂忽然彻底垂下,整个人往侧边偏去。 楚天行抓住这个空档,银针点向他颈侧,想把那股乱气截住。 针尖刚落,叶青云体内热意反冲,银针当场被生生折断。 楚天行胸口被叶青云的刀柄撞中,后背撞上药棚柱子,木棚跟着晃了两下。 叶青云吐出一口血,右手刀落到泥里。 书鹤冲上去扶他。 “公子!” 楚天行扶着柱子,嘴角也见了血,脸色沉得厉害。 曹晋的喝声从巷口传来。 “封巷!” 袁慎跟在后面,扫过破损药棚,受惊病人,落地长刀,又看向叶青云和楚天行。 他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动,光落在泥水里,碎成几片。 “好大的胆子,今夜这案子,谁也别想私了!” 【跪谢雪子的情书,利瓦尔的胶囊和撒花,还有宝宝们的催更,又有点卡文了,完了。】 第110章 官府接手城南,二皇子府当场吃瘪 曹晋抬手一挥,长安县衙役立刻分开人群,两个守巷口,两个护药棚,剩下几个把叶青云和楚天行隔开。 书鹤跪坐在泥里,扶着叶青云的肩,哭得话都不成句。 “公子,手,我们公子的手动不了了!” 叶青云咬牙抬左臂,肩头用力,手臂却只轻轻晃了一下。 他盯着自己的袖口,脸上血色退得更干净。 楚天行扶着棚柱喘了两口,抬手擦掉嘴角血迹,先去看那个被吓坏的老汉。 “谁帮我把这大叔扶回家?” 曹晋沉着脸。 “你现在还有心思关心病患?” 楚天行抬头。 “我不关心病患,难道卖惨?” 曹晋被噎得脸色发黑。 袁慎走进药棚,鞋底踩过泥水,目光落在翻倒的药桌和散落草药上。 “叶青云,持刀闯棚,伤及医者,惊扰病患,你认不认?” 叶青云抬头看他,喉间还有血腥味。 “是楚天行先害我的。” 楚天行当场骂道:“我害你什么?你不听医嘱,你半夜练偏门功,你把自己手练废,现在还血口喷人? 我劝你几次你不听,现在成我害的?” 人群里有人低声附和。 “楚郎中天天给人看病呢,哪有空害他。” “叶公子这回是真错了。” 叶青云听见这些话,胸口更堵。 袁慎抬手。 “都记下来。” 旁边书吏铺开纸,笔尖蘸墨。 “顺安巷义诊棚,夜间私斗,药棚受损,病患受惊,叶青云持刀,楚天行受伤,另查练武伤情。” 叶青云听见练武伤情四个字,牙关咬紧。 “袁大人,你要把我的伤也写进去?” 袁慎看着他。 “你在武馆练武受伤,今夜又因伤闹事,本官若不写,明日御史台就能写本官失察。” 叶青云看向曹晋。 “你也要这么记?” 曹晋冷道:“本县辖内出了持刀斗殴,药棚被砸,病患被吓,难道还给你写成文人夜游?” 围观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书鹤急得护住叶青云。 “我家公子不是故意闹事,他只是疼坏了,又半夜听见墙外有人说闲话。” 曹晋看向人群。 “谁半夜不睡觉,跑他墙根传闲话?” 人群散开半步,没人认。 顾墨染站在茶摊檐下旁观。 福伯已经派人把草案递到袁慎身边。 袁慎接过一看,眉头压得更深。 曹晋也凑过去看。 看完,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袁慎把草案合上,交给身后书吏。 “就这么办。” 书吏清了清嗓子。 “都听好了,为了整治城南乱状。” “京兆府拟试设龙渊武馆为城南武坊,收录顺安巷,苦水巷,黑棚子街民间习武少年,登记籍贯,年岁,住处,家人,不准私藏刀兵,不准私练偏门功法,不准夜间聚众斗殴。” 人群安静下来。 几个龙渊武馆的少年站在人后,脸色都变了。 书吏继续念。 “武坊归京兆府登记,长安县轮值巡查,平日习强身,搬运,防火,巡夜,遇火灾水患,听官府调配。” 曹晋接过话。 “龙渊武馆明日来县衙备案,刘老三,孙魁,马六,都要到。” 有学徒忍不住问:“曹大人,那我们以后还能练拳吗?” 曹晋看他一眼。 “能。” 那少年松了口气。 曹晋又道:“但谁再拿偏门功法乱练,练坏了还提刀砸药棚,本县先打二十板子。” 那少年立刻闭嘴。 袁慎看向楚天行。 “义诊棚损毁,药材账目混乱,也要改。” 楚天行警惕起来。 “改什么?我先说清楚,我可不进你们官府当差。” 袁慎道:“你还想当差?义诊棚整改为城南救急棚,由长安县备案,你仍看病,药材入册,贫坊病患按册救治。” 楚天行盯着他。 “给钱不?” 曹晋道:“药棚先用捐银补,药材登记,谁捐的,谁用了,账上写清。” 楚天行指了指二皇子府那几箱药材。 “那这些呢?” 曹晋道:“先登记。” 楚天行想了想。 “登记可以,别给我塞拜帖,也别让我写谢恩信,我字丑。” 曹晋额角跳了一下。 这家伙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脑子里天天都在琢磨什么? 袁慎看向楚天行。 “别废话,你还要不要坐诊?” 楚天行低头看了一眼散落泥里的草药,又看向棚里那几个吓坏的病人。 胸口还疼,可药材还在。 官府牌子麻烦,但能帮他挡地痞,也能挡皇子府的人把他拖走。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坐。我坐,但我有条件。” 曹晋皱眉。 “你还敢讲条件?” 楚天行道:“第一,穷人看急症,不许先要钱。” 袁慎点头。 “可。” “第二,不管贫富,必须排队,药材按病情用,谁来打招呼都不行。” 曹晋看了他一眼。 “可。” “第三,谁再让人半夜提刀进棚,你们官府负责赔药箱。” 曹晋咬牙。 “可。” 楚天行这才坐回凳子,伸手按住胸口。 “那行,把药材先搬进去,参片给那个老汉熬半钱,别浪费。” 这句话一落,巷口又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是二皇子府管事,穿着干净长袍,鞋面却溅了泥,显然来得很急。 他远远看见楚天行受伤,先朝袁慎和曹晋行礼。 “袁大人,曹大人,我家殿下听闻楚郎中受伤,特命小人备车,请楚郎中去府中养伤。” 楚天行抬头。 “我不去。” 管事笑容没散。 “楚郎中放心,二殿下惜才,府中药材齐备,名医也在。” 楚天行道:“我自己就是神医。” 管事噎了一下,又看向袁慎。 “袁大人,楚郎中伤得不轻,若留在这破棚,怕耽误医治。” 袁慎拿起刚写好的登记册,墨还没干。 “楚天行已登记为城南救急棚医者,今夜又是斗殴案受伤之人,案情未清前,不能离开顺安巷。” 管事脸色变了些。 “袁大人,这是二殿下的意思。” 曹晋上前半步。 “长安县办案,不归二皇子府管。” 管事看向曹晋。 “曹大人,话别说太满。” 曹晋冷着脸。 “本县一大早还要见御史台,今晚若把案中人交给皇子府,话才真说不圆。” 管事目光扫过药材箱。 “那这些药材?” 楚天行伸手一拍箱盖。 “登记完归救急棚,你们二皇子要拿回去,也行,但叶青云闹事,这药材是主要诱因,麻烦先把今晚吓坏的病人安抚钱出了。” 管事看他嘴角带血还敢讨账,脸色很难看。 “楚郎中,殿下好意,你别误会。” 楚天行道:“我这人穷,见钱眼开,见好意头疼。” 人群里又有人笑。 管事再待下去,只会更难看,只能拱手告退。 顾墨染在檐下看着这一幕,放下茶盏。 福伯低声道:“殿下,二皇子府吃了亏。” 顾墨染看着袁慎和曹晋开始安排衙役造册,看向被书鹤扶起的叶青云。 叶青云左臂垂着,整个人却还盯着楚天行。 那目光里有恨,有疑,也有藏不住的怕。 顾墨染眼前面板浮出。 【检测到天命之子叶青云竹简功法冲突提前爆发。】 【武道扬名节点反噬。】 【叶青云气运值跌至低谷。】 【检测到天命之子楚天行卷入城南官府线。】 【两名天命之子发生气运互伤。】 【天道修正力首次发生宕机。】 第111章 越败家越有钱?这封地暗账不对劲! 顾墨染看完系统最后一行,强压着嘴角。 福伯察觉他脸色变化。 “殿下?” 顾墨染转身往巷外走。 “让赵四盯叶青云被关押在哪里。” 福伯跟上。 “楚天行呢?” 顾墨染道:“也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告诉袁慎,今晚的事别压,折子里写清楚。” 福伯点头。 “老奴明白。” 顾墨染抬脚踏出巷口,身后传来楚天行骂骂咧咧的声音。 “谁把我的银针踩断了?赔钱。” 曹晋忍无可忍。 “楚天行,你闭嘴养伤。” 楚天行回得很快。 “养伤也得吃饭啊,大人。” …… 天色发白,福伯送来三叠纸。 最上面那张是清河茶楼谈下的初稿,下面压着袁慎的折子提纲, 再往下,是曹晋连夜签下的长安县备案草纸。 顾墨染先伸手看了最下面那张。 长安县印还没盖,曹晋的签名倒写得很重。 他指腹在那道墨迹上碰了一下。 “曹晋是真憋久了。” 福伯递上热茶。 “城南这些年太乱,他想办事,却没钱,也没人替他担责。” 顾墨染翻到袁慎提纲。 “袁慎这折子也有意思,前半段把本王骂得不轻。” 福伯低头道:“骂得重,才像真参。” 顾墨染笑了一声。 “行,本王被骂得值。”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停在两万两捐银上。 指尖慢了下来。 顾墨染抬头。 “福伯。” 福伯正要添茶。 “老奴在。” 顾墨染把那页纸转向他。 “咱们王府账上,到底还有多少现银?” 福伯添茶的手稳住。 “殿下总算开始关心这些东西了。” “王府这些年花销大,但老奴一直替殿下看着,账面上还有几万两。” “都已经拿出去两万,还能有这么多?” 顾墨染愣了愣,干脆起身,弯腰从书架底层抽出明账,啪地一声摊在桌上。 他翻得很快。 “花间楼赎柳如烟,三千两。” “婚宴赏钱,八百两。” “赌坊下注,一千两。” 一页页翻过去,纸张摩擦的声音在书房里格外清。 顾墨染越看,眉头越往里收。 “本王这些年喝酒、赌钱、赏舞姬、砸古董、买鸟、买马……钱都花在这些地方了,竟然还能不差钱?” 福伯轻咳一声。 “殿下以前兴致广。”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把账册推过去。 “你自己看,我浪费出去的银子,三四万两都不止。逸王府还这么富足?难道是母妃?她到底偷偷给我塞了多少?” 福伯垂着手。 “殿下,主要是封地进项。” 顾墨染挠了挠头,想了想。 上次去封地,还是五年前。 逸州听着风光,实则早被地头蛇咬得七零八落。 他当年又年轻荒唐不懂事。 盐井荒着,茶园落到大户手里,锦江的码头和水路生意也插不上手。 明面上看着富,真正能落进王府的,只有一小截。 可王府这账,有点巧。 每次银流快断的时候,后头总会补上一笔。 补得正好,不多不少,不惹眼,也不断气。 像是上一世公司聘请的顶级财务做的。 他把手压在账册边缘。 “这账里的银子,到底是哪位高人专门算的。” 福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一声晨鸟叫刚起,又被远处马蹄声压了下去。 顾墨染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福伯转身走到书架后,搬开一只旧木箱,又从箱底暗格里取出一本灰皮账册。 那本账没有王府印,也没有账房签押,封皮上只写了两个字。 逸州。 顾墨染看这账册藏的如此隐蔽,又看福伯罕见的沉默,心底有股不安一点点往上顶。 福伯把账册放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看完先别急着问。” 顾墨染伸手翻开。 第一年,清盐井,修井架,换井绳,赶走占井恶霸。 第二年,整茶山,归并小户,减茶农旧债。 第三年,通河运,设仓,雇船,接江南商路。 第四年,修官道,搭桥,银子从逸王封地账里出,记作民间捐修。 顾墨染一页页往后翻,速度慢了下来。 这不是他记忆中,荒唐皇子封地该有的手笔。 这是有人花了很多年,把一块烂地慢慢养成了能生银子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福伯。 “谁做的?” 福伯站得很直,头却低着,没有回答。 顾墨染合上账册,手掌还压在上面。 “你这模样看着不对,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福伯回得很慢。 “都有。” 顾墨染的目光压过去。 “是母妃?” 福伯没接。 “难道是张公公?” 福伯袖中的手动了一下。 顾墨染脸色却更沉了。 卧槽。 我不会真的是张公公的儿子吧。 他有点急了。 “张公公入宫前,到底叫什么?” 福伯喉结滚了一下。 “殿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顾墨染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有些落寞。 “福伯,你连我都瞒着?你不会打算偷偷刺我一刀吧?” 福伯抬眼看他,苦笑了一下。 “殿下还能说笑,老奴就放心些。” 顾墨染却笑不出来。 脑子里闪过张公公弯着腰递蜜水的样子。 福伯轻声道:“这些年,殿下花钱花得再狠,外头也没断过。” “您活的好,大家才安心。” 顾墨染侧头看他。 “大家?大家指的到底都有谁?” 福伯回得很轻。 “是一群希望殿下永远无忧无虑不缺钱的人。” 顾墨染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话和没说差不多,可偏偏比没说更让人睡不着。 他刚要再问,眼前系统面板就弹了出来。 【检测到封地暗账。】 【身世异常标记持续响应。】 【关联对象新增:柳怀瑾旧案。】 【当前权限不足,无法展开。】 顾墨染盯着“柳怀瑾”三个字,指尖一点点压紧了账册边缘。 这名字,不就是柳如烟死去的爹? 再回忆起系统最近提示过的。 花间楼。 张公公。 宸贵妃。 还有这本逸州旧账。 或许能连成一条线? 福伯看他许久不说话,低声唤了一句。 “殿下?” 顾墨染把灰皮账册合上,塞进怀里。 “备马。” 福伯脸色变了。 “殿下还没歇多久,这会儿太早了。” 顾墨染站起身。 “早才好。” 福伯压低声音。 “您是想去含章殿?” “我去问母妃。” “可贵妃未必肯说。” 顾墨染抬脚往外走,话说得很稳。 “说不说是她的事,我不问,以后就真睡不着。” 第112章 殿内问母妃旧案,殿外遇皇妹扮柳如烟 福伯往前拦了半步。 “殿下,大家都是真心为了您好。” “千万不能把事情闹大了。”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福伯没退。 顾墨染把语气放缓了些。 “所以我现在只是进宫。要是我大张旗鼓,真带人去查封地,才叫把事闹大。” 福伯这才侧身让开。 门外天光已经压过廊灯,晨风从廊下卷进来。 顾墨染转身出了书房。 …… 顾墨染进含章殿时。 宸贵妃正坐在窗边,手里压着一册药性记录。 纸上“朱砂”“硫黄”几个字正对着灯火,字迹黑沉,看得人胸口发闷。 桌上燃着安神香,味道很淡。 张公公站在她身后半步,见顾墨染进来,先去添蜜水,又把殿门带上。 顾墨染行礼。 “儿臣给母妃请安。” 宸贵妃没抬头,先把药册压在茶盏下。 “来这么早,说吧,什么事。” 顾墨染在她对面坐下。 “儿臣来问母妃,父皇吃的丹药从哪来。” 宸贵妃道:“丹炉房。” 顾墨染看着她。 “丹炉房只管炉,不管路。母妃手里这册药性记录,写得比太医院还细,没必要瞒儿臣。” 张公公垂着头,呼吸压得很轻。 顾墨染继续道:“花间楼的暗纹,查到哪一步了?” 宸贵妃指尖在茶盖上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母妃让人把丹药送到王府,儿臣又不是傻子。” 宸贵妃这才抬眼。 “花间楼卖消息,也卖路。有人借了它的手,未必就是花间楼自己动的。” 顾墨染没接这句,直接又问。 “那柳怀瑾旧案呢?” 张公公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宸贵妃脸上的温和冷了几分。 “你怎么突然提这个名字?” 顾墨染从怀里取出灰皮账册,放到桌上。 “他是王府内眷柳如烟的父亲,我不能关心?” 账册落在玉案上,殿里的气息又沉了几分。 “儿臣今天来,问的不止是旧案。”他看向封皮,“还有这本封地暗账。” 宸贵妃的手指停住了。 张公公往前半步,又生生收住。 顾墨染扫了他一眼。 “张公公有事?” 张公公弯腰摇头。 “殿下问娘娘,老奴不敢插嘴。” 顾墨染点头,目光却没挪开。 “母妃好像不愿说,那我就问你。” 张公公头更低。 “你入宫前,旧名叫什么?” 殿里静了一息。 宸贵妃开口:“染儿。” 顾墨染没有退。 “母妃,这个问题也很难答吗?” 宸贵妃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慢慢道:“难。” 顾墨染手掌按住账册。 “那就再换个容易的。” “儿臣自打有封地以来,一向懒得管那些琐事。 可逸州的盐井、茶山、河运,这些年突然顺了起来。 不是一处,是一串。谁在背后收拾的?” 宸贵妃道:“本宫。” 顾墨染看着她。 “母妃什么时候会盐政、茶契、河运仓储?” 宸贵妃端起茶,没喝。 “后宫女人也会看账。” “会看账,和能把逸州豪强压下去,是两回事。” 顾墨染声音不高, “更何况,逸州每次补银,都刚好补到王府窟窿上,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他抬眼。 “这不是临时拨钱,是有人盯着王府的账。看着我花,看着我缺,再从逸州一笔笔送。” “母妃,您天天忙着哄父皇,又在后宫斡旋,真有这个精力?” 张公公低声道:“殿下,那些银子干净。” 顾墨染转头看他。 “我问干不干净了吗?” 张公公闭了口。 顾墨染看回宸贵妃,话落得很慢。 “母妃,我的身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 宸贵妃手中茶盏重重落桌,茶水溅出来,打湿了药性记录一角。 张公公当场跪下。 “殿下慎言。” 顾墨染没看他,只盯着宸贵妃。 宸贵妃脸色白了一瞬,手指却很快稳住。 “混账东西,住口!你是本宫的儿子。” “也是陛下的儿子。” 顾墨染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 也是。 这个“也”字,有些多余。 他没继续逼,反倒笑了一下。 “母妃,儿臣最近睡不好,总做噩梦。” 宸贵妃眼里压着火,也压着疲惫。 “睡不好就找沈灵儿。” 顾墨染道:“我总梦到儿时,当时的太傅柳怀瑾,好像还抱过我。他那灭门旧案,到底怎么回事?” 宸贵妃没有立刻答。 张公公跪在地上,背脊压得极低。 顾墨染看向他。 “张公公说说?” 张公公沉声道:“太傅柳怀瑾,十六年前犯案,柳家满门获罪。” 顾墨染问:“犯的什么案?” 张公公抬眼,看了宸贵妃一眼,又低下去。 宸贵妃道:“陛下觉得他功高盖主,有谋逆之心。” 顾墨染挑了挑眉。 “真谋逆?” 这次,宸贵妃闭上眼睛,没有回。 殿里只剩炉香和茶汽。 顾墨染把账册收回怀里,站起身。 “行,儿臣明白了。” 宸贵妃皱眉。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母妃今天不想说太多。” 宸贵妃看着他,声音低下来。 “染儿,有些事你现在知道,只会惹麻烦,可能会招杀身之祸。” 顾墨染抬眼。 “那我不知道,就能活得久?” 这句话落下,宸贵妃也被堵住了。 张公公伏着身子,声音发涩。 “殿下,娘娘护了您二十年。” 顾墨染看向他。 “所以我才问,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给我个痛快。” 张公公闭了闭眼,又磕下头。 “老奴有罪。” 顾墨染站在原地,没再往前逼。 “你们都有苦衷,我知道。” “可你们不能一直把我当小孩子哄。” 宸贵妃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 她的指尖在领口停了片刻。 “这件事,本宫现在不能开口。” 顾墨染眉头跳了一下。 宸贵妃抬眼看他,声音压得很轻。 “当年那场事。若是贸然全掀开,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 “你若真想知道,给本宫一点时间,好吗?” 顾墨染望着她,没立刻接话。 宸贵妃又道:“别急着问得太死。你父皇那边还盯着,宫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墨染低下头,已经确认了自己确实不是皇子这件事。 他声音平了些。 “儿臣记下了。” 宸贵妃眼眶红了些,还是没让泪落下来。 “记住,你就是本宫的儿子。” 顾墨染看她一眼。 “好,儿臣记下。” 宸贵妃呼吸一顿,指尖却没松开他的衣领。 “记下就好。” 顾墨染后退一步,重新行礼。 “儿臣告退。” 他转身时,张公公还跪着。 走到殿门口,顾墨染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张公公。” 张公公抬头。 顾墨染看着窗外的光,声音平平。 “蜜水很好喝。” 张公公伏得更低。 “殿下喜欢,老奴以后还备着。” 顾墨染“嗯”了一声,抬脚出了含章殿。 殿门合上的一瞬,宸贵妃站在原地,指尖还停在他刚才衣领的位置。 张公公低声道:“娘娘,殿下起疑了。” 宸贵妃看向窗外。 “他迟早会起疑。” 张公公道:“这样下去,柳姑娘那边,怕也瞒不久。” 宸贵妃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发沉。 “你去想办法,尽量安排我和你恩公见一面。” 张公公喉间一紧。 “是。” 宸贵妃指尖压在窗沿,慢慢收紧。 “这件事,本宫没跟他商量过,不能替他做主。先见面,再看后面怎么走。” 张公公伏身应下。 “老奴明白。” 宸贵妃没再接话,只看向太极殿的方向。 …… 顾墨染刚踏出殿门,迎面就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浅红纱裙,发髻松松挽着,耳边垂着细碎流苏,连走路的步子都收得很轻。 桂花香先一步飘过来。 顾墨染脚下一顿,目光扫过她的脸。 眉眼、鼻梁、唇色,全按着柳如烟那张脸去描的。 顾墨璃抬眼看见他,把嗓子压得更软。 “给殿下请安。” 顾墨染没动,喉间滚了半圈。 “顾墨璃,你怎么打扮成柳如烟的样子?” 第113章 贵妃再掴公主,你想喜提全家消消乐? 顾墨璃抬手碰了碰白玉簪。 流苏擦过耳边,袖口里散出桂花香。 唇角含笑。 “皇兄看出来了?” 顾墨染站在含章殿门口,袖里那本逸州账册贴着胸口。 纸页边角顶着皮肉,硌得人安稳不下来。 顾墨璃往前挪了半步,裙摆扫过宫砖。 “皇兄,我俩到底是谁更好看?” 顾墨染看着她那张脸。 像,太像了。 眉尾压低,唇色改淡,连走路时收肩的姿态都学了七八分。 可她眼底的锋芒藏不住。 她和柳如烟为什么长得这么像? 莫非? 又一个大胆的念头闪现在顾墨染脑中。 他强忍着不安开口:“谁教你这么打扮的?” 顾墨璃眨了眨眼。 “没人教。” “那你为何扮她?” “皇兄不喜欢吗?” 这句问得轻,尾音却压着怨气。 顾墨染刚要开口,身后殿门开了。 宸贵妃扶着门框出来,视线落到顾墨璃脸上,脸色当场变了。 她连发间不稳的金步摇都没扶,几步挡到两人中间。 “染儿,你先回府。” 顾墨染看向她。 “母妃,皇妹她……” 宸贵妃挡住顾墨璃的身子。 “女孩子胡闹,学了花间楼的妆面。你别管。” 顾墨染正准备再问,张公公已经从殿内出来,弯腰站到他身侧。 “殿下,这会儿人多。您再留,怕被有心人看见,传出不该传的话。” 顾墨染看着他。 “传什么?” 张公公腰又低了些。 “闲话。对殿下,对公主,都不好。” 顾墨染的手压住袖口。 抬脚走向顾墨璃。 “璃儿把妆洗了吧。” 顾墨璃唇角动了动。 “皇兄你嫌我?” “不是,璃儿你还是原来的样子好看。” 宸贵妃开口:“够了!” 顾墨染回头看她。 宸贵妃手心压着袖口,绣纹被她按出褶子。 “染儿,回府。” “母妃。” “回去。” 她嗓音低了些。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顾墨染站了片刻。 安神香里混着桂花粉,味道撞在一起,甜得发闷。 顾墨璃还看着他,委屈里带着不服。 顾墨染没再说话,只拂了拂袖口。 转身下阶。 走出含章殿外门时,他脑海里还闪烁着三张脸。 柳如烟。 顾墨璃。 宸贵妃。 这三张眉眼,不摆到眼前,他还真没发现能相似到这个地步。 …… 含章殿殿门合上。 门闩落下的声响刚散,宸贵妃抬手便给了顾墨璃一巴掌。 清脆一声。 顾墨璃被打偏了脸,耳边流苏乱成一团。 她捂着脸,半晌才转回来。 “母妃,你又打我?” 宸贵妃盯着她。 “谁准你扮成柳如烟的?” 顾墨璃眼眶红了,偏不肯低头。 “我只是听说皇兄来了含章殿。” “所以呢?” “我回京几天了,哥哥从来没去找过我。” 宸贵妃胸口起伏,手按到桌角上。 顾墨璃指着自己这一身衣裙。 “我只是想看看,他到底喜欢柳如烟,还是喜欢这张脸。” 张公公站在门边,殿里只剩三人。 宸贵妃走到顾墨璃面前。 “你知不知道,方才若被你父皇看见,会出什么事?” 顾墨璃咬着唇。 “父皇看见又怎样?我学一个花魁妆面罢了,宫里连妆也不能学了?” 宸贵妃的手抬起,又硬压了下去。 “那只是花魁妆面吗?” 顾墨璃眼泪滚到下巴,嗓子发哑。 “母妃,你以前最疼我。” 宸贵妃别开脸。 顾墨璃往前逼了半步。 “我在感业寺住了那么久,回来以后,你见我,没有问我冷不冷,苦不苦。 你打我,训我,叫我不许碰柳如烟,不许去找皇兄。” 她把白玉簪拔下来,发髻松了半边。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宸贵妃闭了闭眼。 张公公低声道:“公主,把脂粉擦了吧。” 顾墨璃转头看他。 “连张公公也觉得我错?” 张公公弯腰。 “您现在这张脸,真不能让陛下看见。” 顾墨璃怔住。 “为什么?” 殿内静了下来。 安神香快烧到头,灰落在香炉边,药气里多了焦味。 宸贵妃走回窗边,指尖碰到针线篮里的银针,很快收回。 她脑中掠过庙里那碗催产药。 苦味,血气,婴孩哭声。 顾墨璃还站在原地。 “母妃,您说话。” 宸贵妃回身,深吸一口气。 “你没有到太极殿去吧?” 顾墨璃皱眉。 “没有。” “没有在宫道上碰见你父皇身边的人?” “没有。我从侧廊过来,只想在含章殿外等皇兄。” 宸贵妃看向张公公。 张公公点头。 “方才外廊只有含章殿的人。” 宸贵妃肩背松了半寸。 顾墨璃把两人的反应全看在眼里,心口那点委屈,被不安抢占了上风。 “你们是不是在瞒我什么?” 宸贵妃没有答。 顾墨璃抬高嗓音。 “母妃,你不说,我现在就去太极殿找父皇。”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反正你觉得我只会闯祸。” 宸贵妃转身,裙摆扫过地上的光。 她走到顾墨璃面前,扣住她手腕。 “璃儿,站住,你给我听清楚。” 顾墨璃挣了一下,没挣开。 宸贵妃的手很凉,力道压得她发疼。 “你现在这张脸,若被你父皇看见,会惹大祸。” 顾墨璃咬牙。 “我长得像母妃,父皇只会高兴,怎么会惹祸?” 宸贵妃盯着她,犹豫再三。 这个女儿的脾性,她太了解。 执拗,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轻声开口。 “你和柳如烟本来就有六分相似。你再扮成这副模样,那就是九分。你父皇现在疑心很重。” 顾墨璃不动了,但还是没懂。 宸贵妃盯着她。 “然后他会查,查含章殿,查逸王府。” 顾墨璃皱了皱眉。 “为什么会查到皇兄?” 宸贵妃看着她,喉间那句话滚了几次。 最后才吐出来。 “因为柳如烟,是你的亲姐姐。”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油滴落。 顾墨璃的手还被宸贵妃扣着,她没挣,唇动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 张公公低头,大气不敢出。 顾墨璃看向宸贵妃,又看向张公公。 “我姐姐?” 宸贵妃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是。” “亲姐姐?” “同一个母亲。” 顾墨璃脸上的泪还没干,心神却被这句话打乱了。 “我的亲姐姐?为什么会待在花间楼?” 宸贵妃手指收紧,顾墨璃疼得皱眉,她才松开。 “为了保更多人的命。” 顾墨璃盯着她。 “保谁的命?” 宸贵妃没答。 顾墨璃却已经猜出最危险的答案。 “保皇兄?” 张公公低声道:“公主,别问了。” 顾墨璃转向他。 “我问错了吗?” 宸贵妃闭了闭眼。 “你只要记住,今日你这样打扮,若让你父皇看见,先死的是柳如烟,再死的是顾墨染,然后是母妃我,还有整个族人。” 顾墨璃怔怔看着她,有些手足无措。 “母妃你在说胡话对不对?我今天只是想见皇兄,你怎么……” 宸贵妃一字一字压过去。 “可你差点害死他,害死大家。” 第114章 借三千闺阁春风,送皇兄登基称帝! 顾墨璃低头看着地上的白玉簪。 不敢接受这个事实。 簪尾磕在砖缝里,流苏散开,桂花粉沾了灰。 她蹲下去捡,手刚碰到簪身,又停在半空。 “柳如烟真是我亲姐姐?” 宸贵妃站在她面前,没有扶她。 “把妆擦了。” 顾墨璃抬起脸。 “母妃,你先回答我。” “你还想问什么?” “她既然是我姐姐,那她为什么能嫁给皇兄?” 张公公指尖在袖中收了一下。 宸贵妃看着她,快被气疯了,唇线压得发紧。 “你听完这么多,只在乎这个?” 顾墨璃把簪子握回掌心,站起来。 “我在乎这个,有错吗?” 宸贵妃走到妆台边,取了帕子浸进清水。 水声落在殿里,听得人胸口发闷。 “她和染儿没有血亲。” 顾墨璃眼底亮了亮,唇角险些压不住。 “啊,那我懂了,那我和皇兄也没有血亲。” 宸贵妃回头,那一下看得她后半句卡在喉间。 “不,你不同。” 顾墨璃咬住唇。 “哪里不同?” 宸贵妃把湿帕扔给她。 “你和染儿一样姓顾,是公主。” 顾墨璃接住帕子,没擦脸,期盼着开口。 “母妃,那女儿我马上装失踪,母妃也帮我换个身份,我不想姓顾了……” “闭嘴。” 宸贵妃的手已经抬起,又压了回去。 “这种话,你再说一次,我亲手送你回感业寺,今生不许你再回京。” 顾墨璃手里的帕子滴下水,落在鞋尖。 “母妃,你根本不心疼我,你也不心疼柳如烟,你心好狠。” 宸贵妃看着她。 顾墨璃往前走了一步。 “我又说错了吗?” 张公公开口:“公主,别说了,娘娘是在护你们,也在护殿下。” 顾墨璃转头看他。 “那你呢?你护谁?” 张公公弯腰。 “老奴护含章殿。” 顾墨璃盯着张公公,没放过他。 “张公公,所以,你也知道柳如烟在花间楼这些年怎么过的?” 张公公喉间动了动。 “柳姑娘这些年没有受过委屈。” “没有受委屈?” 顾墨璃笑了一声,眼泪还挂在睫上,那笑听着硌人。 “母妃两个女儿,一个女儿在花间楼长大,一个女儿在感业寺念经。 母妃,你这些年真会安排自己的骨肉。” 宸贵妃脸色发白。 “璃儿。” “我没说错啊。” 顾墨璃把帕子攥紧,桂花脂粉被水化开,顺着指缝往下流。 “我在感业寺的时候,人人都说我是贵妃娘娘心尖上的女儿。可我连皇城的春天都看不到。” 她抬起手,擦掉脸上的粉。 柳如烟那种柔和眉眼被水揉乱,露出顾墨璃原本的锋芒。 “而我姐姐柳如烟呢?她在花间楼,人人喊她姑娘,夸她琵琶好,字写得好,可她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宸贵妃闭了闭眼,手撑上妆台边缘。 顾墨璃又擦了第二遍,唇色被抹掉,脸上只剩水痕。 “母妃,你对女儿们这么狠,你让我别闹。 可你们藏了这么多年,藏出什么好结果了吗?” 张公公低声道:“起码藏住了命。” 顾墨璃看向他。 “命是藏住了,可皇兄现在被太子盯,被二皇子盯,被父皇盯。 你们藏到最后,还不是要他自己扛?” 宸贵妃抬眼。 “你说这么多,到底想干什么?” 顾墨璃把白玉簪丢进妆奁,发出一响。 “我说过,一定要帮哥哥。” “你凭什么帮?” “凭我姓顾,凭京中那些贵女都愿意听我说话。” 宸贵妃眉间压下。 顾墨璃擦净最后一点脂粉,把帕子扔进铜盆。 “太子妃那边的赏花宴,二皇子府的侧妃人选,许家,周家,冯家,韩家,哪个没有姑娘在闺中走动?” 张公公抬起头。 顾墨璃继续道:“男人在朝堂上装得再好,后宅总会漏风。 哪个府上多了陌生药材,哪个管事忽然发财,哪个公子夜里去玩乐,贵女们不出门,却比外头那些探子听得多。” 宸贵妃隔了片刻才问:“你在感业寺这几年,学的就是这个?” 顾墨璃坐到妆台前,把发间仿柳如烟的细碎流苏全拆下来。 “感业寺也有香客。” 她把流苏一根根放在桌上。 “香客也有女儿,女儿也要嫁人。 母妃把我送出去,是想让我避祸,可我顾墨璃不管待在哪里,都不会白待。” “我是你的女儿,我随你的,不止是脸。 你有你的手段,也别小瞧我。” 宸贵妃看着她。 那一刻,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不哭,不跪,不求人赏路,伸手就把能抓住的线全抓住。 张公公压低了话。 “公主,贵女之间的消息最难查,也最容易伤身。您若露了意图,太子和二皇子都会盯上。” 顾墨璃从妆盒里取出素簪,重新挽发。 “他们现在就没盯吗?” 她回头看向宸贵妃。 “母妃,你放心,以后我不去太极殿,不再扮柳如烟。可你也别想把我送回感业寺。” 宸贵妃没有马上答。 顾墨璃走到她面前,跪了下去。 膝盖碰地的声响不重,宸贵妃的手却抖了一下。 “你起来。” 顾墨璃没起。 “母妃,我以前只想皇兄多看我一眼。” 宸贵妃别开脸。 “现在呢?” “现在,我想让他以后想看我就能看!” 宸贵妃低头看她。 顾墨璃的眼泪干了,脸上妆也没了,脸上被打出的红痕还在。 “他若一直做逸王,太子能踩,二皇子能咬,父皇一旦疑他,御史台就能把他撕成罪人。” 张公公皱眉。 “公主慎言。” 顾墨璃没看他。 “所以,最干净最稳当的路只有一条。” 宸贵妃胸口起伏停了一拍。 “璃儿。” 顾墨璃抬头,一字一字开口。 “我上次讲过了,让哥哥登基。” 殿外风撞上窗纸,安神香最后一点火星灭了。 张公公立刻走到窗边,确认外头无人,才转回身。 “公主,这话能要人命。” 顾墨璃站起来。 “我知道,所以我只说给你们听。” 宸贵妃看了她很久。 “你以为登基是你一句话的事?” “当然不是。” 顾墨璃走到案边,抽出一张空白笺纸。 拿起笔,沾墨时手腕很稳。 “他有六家姻亲。” 宸贵妃视线动了一下。 顾墨璃在纸上写下苏,沈,慕容,柳,林,谢。 她停笔,看向宸贵妃。 “母妃,我现在突然想明白了。” “皇兄会突然愿意结婚,还偏偏娶的是她们,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步吧?” 宸贵妃没有答。 张公公低声道:“殿下是自己选的路。” 顾墨璃接道:“那我就给他补一条他没看见的路。” 她又写下几个名字。 “太子妃的妹妹,二皇子妃的表妹,许文礼府上的嫡女,周文远家的侄女,冯守正的孙女。她们都进过感业寺。” 宸贵妃走近一步。 “你和她们有往来?” 顾墨璃把纸压住。 “有些会给我写信,说婆母不好,夫君荒唐,说府上账房贪银,说兄长夜里喝酒骂太子,也说二皇子府给她们家送过什么礼。” “她们为何同你亲近?” 顾墨璃抬起脸,语气乖得让人背后发凉。 “因为在大家眼里,我是最单纯可爱,唯一受圣宠的公主啊。” 第115章 危!皇帝起疑:你以前在跟朕装傻? 张公公没说话。 顾墨璃转向宸贵妃。 “母妃,我可以帮皇兄查太子和二皇子。”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 “但你们别再把我当成只会胡闹的孩子。” 宸贵妃走到她面前,抬手碰了碰她被打红的脸。 “疼吗?” 顾墨璃偏过脸。 “疼。” “疼就记住。” 宸贵妃指尖停在她脸侧。 “以后不许扮柳如烟,不许在你父皇面前乱讲话,更不许把登基两个字挂在嘴边。” 顾墨璃眼底那点亮色没退。 “我可以不说。” 宸贵妃盯着她。 “但你还是会做。” 顾墨璃唇抿了抿。 “母妃,这不是你教我的吗?在宫里,不能只靠哭。” 宸贵妃的手落下。 “可我教你最重要的,是先要好好活着。” “在儿臣心里,帮皇兄活得好最重要。” 张公公在旁听着,袖里的手收紧。 这位公主,比他原先料的还难拦。 宸贵妃转身走到桌边,重新点了一支香。 火苗贴着香头亮起,细烟往上走。 她盯着那点火,开口时字字压住。 “贵女那张网,你可以继续织。” 顾墨璃抬头。 “母妃答应了?” “但是要记住。” 宸贵妃回身。 “不许碰太极殿内侍,不许碰丹药线,不许私下见顾墨染。” 顾墨璃眉头拧起。 “前两条我能答应,第三条为什么?” “你现在看见他,心还是会乱。” “我不会。” “你今日已经乱了,而且,你皇兄还不知道真相。” “我怕他受不住,我怕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柳如烟。” 顾墨璃被这句话堵住,半天没顶回去。 张公公接了一句。 “殿下现在疑心很重,您若再靠近,他会问到底。公主挡不住他的问法。” 顾墨璃脑中掠过殿门前顾墨染的目光,那点不服被压了回去。 她立刻收声,把脸上水痕擦干净,又把那件浅红纱裙外罩解下,换上宸贵妃递来的素色衣裙。 柳如烟的影子从她身上退去。 剩下的是顾墨璃。 骄纵,倔,眼底藏火。 她把白玉簪放进妆奁最深处,扣上盒盖。 “母妃放心,我不会再用这张脸吓你。” “皇兄在府里哄女人,你们帮他拉拢那四家,我继续去探听贵女消息。可好?” 宸贵妃没答。 顾墨璃走到门口,又停住。 “母妃。” 宸贵妃抬眼。 顾墨璃盯着她,问出了一个让张公公后背发紧的问题。 “那皇兄到底是谁的孩子?” 香灰落进铜炉。 宸贵妃望着她,没开口。 顾墨璃也没退。 张公公的手压在袖中,左手虚握,掌心出了汗。 宸贵妃终于出声。 “璃儿。” 她走到顾墨璃面前,替她把披风领口拢好。 “你皇兄的家人,都已经死了。” 顾墨璃脸色变了。 “死了?” 宸贵妃看着她。 “死在很多年前。” 顾墨璃还想追问,宸贵妃抬手按住她的肩。 她咬了咬唇,后退半步,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殿门打开,外头的风卷进来。 顾墨璃迈出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宸贵妃站在灯下,脸色被火光照得发白。 张公公弯着腰,始终没有抬头。 顾墨璃转身走入宫道。 殿门合上。 宸贵妃扶住桌沿,指尖压在木面上。 张公公低声道:“娘娘,公主太聪明不会信。” 宸贵妃看着那只扣上的妆奁。 “她信不信不重要。” 张公公抬头。 宸贵妃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这是先让她闭嘴。” “至于染儿那边……” 她停了片刻。 “你去花间楼。” 张公公喉间发紧。 宸贵妃看向他。 “告诉他,孩子们快瞒不住了。” …… 午后。 太极殿里,皇帝又把袁慎的折子看了一遍。 掌印太监高福和内侍陈德海站在一旁,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一句骂。 折子前半段,写得不客气,骂逸王行事荒唐。 说他私下资助民间武馆,有失体统,若放任不管,早晚闹出乱子。 折子后半段,字却转了势。 城南贫坊私斗频发,少年习武无人管束,义诊棚又被砸,贫民求医艰难。 若真要断乱,不能只靠堵。 宜试设城南武坊与城南救急棚,由逸王出钱,京兆府监管,长安县执行,试行三月。 皇帝的指尖停在“堵不如疏”四个字上。 “昨夜城南真闹起来了?” 陈德海躬身。 “回陛下,叶青云提刀去了义诊棚,和楚天行打了一场。” 皇帝抬眼。 “谁赢了?” 陈德海停了停,看向高福。 高福答道。 “两败俱伤。叶青云左臂伤得更重,楚天行也吐了血。 药棚损了,病患也受了惊。后来袁大人和曹大人赶到,封了巷,开始造册。 二皇子府的人想把楚天行带走,被曹大人拦了。” 皇帝把折子放下。 “老二的人倒是跑得快。” 陈德海垂着手。 皇帝又拿起折子,看了一遍,笑了一声。 高福心口绷住。 皇帝道:“老三也不是省油的灯,先把自己骂进折子里,再把事办成善政。” 他把折子往案上一压。 “没抢京兆府的功,也没让老二把人捞走。荒唐是荒唐,手段倒不差。” 陈德海低声道:“陛下这是?” 皇帝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 准行。 陈德海眼皮跳了跳。 皇帝放下笔,语气压得稳。 “传袁慎,曹晋,今日入宫回话。” 陈德海应下。 皇帝又道:“再传逸王。” 高福和陈德海同时愣了一下。 “陛下要见三殿下?” 皇帝靠回龙椅,眼底那点笑还没散。 “朕倒要问问他。” “现在这么会办事,以前到底是真荒唐,还是装给朕看。” “朕以前觉得,他就是个傻儿子,随着他胡闹,怎么现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1000粉丝了,大家可以进群交流指导) 第116章 皇帝:你连情敌都能容?我:叶青云也配? 顾墨染刚回到王府,靴底还沾着宫道上的灰,福伯已经从影壁后迎上来,手里攥着一枚宫中腰牌。 “殿下,太极殿来人了。” 顾墨染抬手去解披风,指尖碰到领口,又停住。 刚从含章殿问完身世,太极殿的传召就追到门口。 连喘口气的空当都不给。 他把披风重新拢回肩上,压住胸口那点不安。 “什么事?” 福伯压低声音。 “高福身边的小太监来传话,说陛下召殿下入宫问话。” “问话?” 福伯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茬,只把声音放得更轻。 “殿下,袁慎的折子,想来陛下已经看了。” 顾墨染脚步没停,脑子里已经把城南那张图重新摊开。 袁慎,曹晋,龙渊武馆,义诊棚,叶青云,楚天行,太子府,二皇子府。 一条条线,全摆上了皇帝案头。 “福伯。” “老奴在。” “不知道这次父皇叫我,会有什么事。 王府这边别乱。六院若问,就说我进宫吃顿骂,很快回来。” 福伯跟在他半步后头,腰弯得低。 “老奴明白。” 顾墨染坐进车里,车帘一落,外头的喧声立刻隔了大半。 车轮碾过青石路,宫墙一段段逼近。 他闭了会儿眼,可脑子没闲着。 太极殿外,掌印太监高福已经站在那儿等着。 顾墨染故意打了个哈欠,肩膀一松,连步子都拖了些。 “高公公,父皇又想我了?” 高福抬眼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进去后,少说几句玩笑话,今日陈德海当值。” 顾墨染往前凑了半步。 “本王只说大实话。” 高福眼皮跳了跳。 “也别太实,惹陛下生气,让贵妃担忧。” 顾墨染低笑一声。 “懂了。皇家说话,三分真,七分留给人自己琢磨,是吧?” 高福没再接,转身领路。 殿门一推开,檀香和朱砂味混在一起扑出来。 顾墨染鼻尖一动,胃里跟着沉了沉。 长寿丹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这家伙嗑药上瘾了。 皇帝坐在御案后,袁慎那本折子摊开着,朱批已经落下。 旁边几封城南急递压在案角,封泥都还没干透。 顾墨染目光扫过去,立刻垂下。 他走到殿中,撩袍下跪,额头低得很实。 “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没叫起。 “你睡醒了?” 顾墨染把额头再压低些。 “回父皇,儿臣刚醒一半,另一半还留在床上。” 陈德海在旁边轻咳一声。 皇帝翻过一页折子。 “站起来。” 顾墨染起身,顺手理了理袖口,动作故意慢了点。 皇帝看着他,直接问。 “城南武坊,是你的主意?” 顾墨染一脸无辜。 “父皇,儿臣哪懂什么武坊。儿臣只懂花钱。” “花两万两?” “不是,父皇,之前是儿子图乐子,瞎胡闹了,现在只能认倒霉两万两买个太平,也算值。” 皇帝指尖压在折子边上,没动。 “你倒舍得。” 顾墨染抬眼,摆出一副惯有的委屈。 “父皇,儿臣以前花钱买骂,今日花钱买太平,怎么听着还是像犯错?” 殿里安静了半拍。 顾墨染背后已经起了细汗。 这话放在往常,皇帝多半会骂他一句混账。 今日没骂,说明这皇帝不打算按老路走。 皇帝看向陈德海。 “袁慎和曹晋到了吗?” 陈德海躬身。 “回陛下,已经在殿外候着。” “宣。” 很快,袁慎和曹晋一前一后进殿。 袁慎衣袍整齐,脸上没什么多余神色。 曹晋靴边还沾着城南的泥点,进殿时先看了眼地面,像怕把脏东西带进御前。 两人行礼后,皇帝把折子合上。 “袁慎,你先说。” 袁慎吸了口气,开口前先把双手收进袖中。 “陛下,城南贫坊私斗已不是一日两日。 龙渊武馆收徒杂乱,义诊棚又在顺安巷聚着病患。 若只查封,少年会散,病患也无处可去,反倒容易闹出更大乱子。” 皇帝问:“所以,你收了逸王的钱?” 袁慎没有看顾墨染。 “臣确实缺钱。” 曹晋眼皮动了动,仍旧没插话。 袁慎继续道:“两万两银票已经入京兆府善款账,长安县留副账,账目可查。钱用在棚屋、药材、巡夜、造册和救急上,臣愿担账目之责。” 皇帝又问:“龙渊武馆的学徒,你确定能管理妥当?” 曹晋拱手接话。 “陛下,封了最容易。可那些学徒明日就会散进巷子里。 臣在长安县管过斗殴案,最怕的不是有名册的人,是没名册的人。” 皇帝看着他。 曹晋停了停,还是往下说。 “武坊归官府,谁学过拳、住哪条巷、家中几口人,都写进册子。 再斗殴,能抓。 再私藏刀兵,能查。再练偏门功,能关。” 皇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视线转回顾墨染身上。 “你说说?” 顾墨染脑子里飞快掂量。 说多了,像揽功。 说少了,又像藏事。 他抬手挠了挠眉梢,摆出一副不太乐意的样子。 “父皇,儿臣原本只想把这破事丢远点。结果城南一闹,外头人说逸王府养武夫,儿臣听着晦气。” 皇帝道:“所以?” “所以儿臣一想,既然他们非说我养,那不如送给官府养。” 袁慎眼角轻轻一压,没出声。 曹晋差点抬头看他。 皇帝盯着顾墨染。 “送给官府养?” 顾墨染摊开手。 “儿臣出钱,袁大人管账,曹大人管人,功劳归父皇,骂名归儿臣。 大哥要骂我荒唐,就让他骂。二哥要说我败家,也由他说。儿臣早就习惯了。” 陈德海听得手心都发紧。 这话乍一听荒唐,细一琢磨,偏偏每个口子都堵得严。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你记恨叶青云吗?” 顾墨染心口一紧,脸上却只露出一点茫然。 “济州那个才子?” 皇帝道:“和苏家有旧约之人,你容的下?” 第117章 朕这儿子嘴碎又怕老婆,真是废物点心 殿里一静。 袁慎和曹晋都垂了眼。 陈德海站在皇帝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墨染知道,这一问是皇帝试他。 会不会为了苏瑶、为了旧怨、为了诗会那点事,故意在城南布局。 顾墨染低头看着靴尖上的灰,慢慢开口。 “父皇,苏瑶早已是儿臣的枕边人。” “叶青云不过一介穷酸白丁,儿臣若把他放在眼里,岂不是丢父皇的脸?” 皇帝眉头动了动。 顾墨染接着说:“昨晚叶青云的案子归官府,人归案卷。 叶青云持刀伤人,就按持刀伤人办。” “儿臣才懒得管他,不然倒显得我小心眼。” 皇帝指尖在折子上点了一下。 “你倒分得清。” 顾墨染抬头,笑得懒洋洋。 “儿臣别的不清楚,绿帽子和官司不能乱抢,这个还是懂的。” 曹晋眼皮抽了一下。 袁慎低头看袖口,硬把表情压住。 陈德海想咳,最后还是忍了。 皇帝看着顾墨染,半晌才开口。 “你以前在朕面前,可懂的没这么多。” 顾墨染脑子里的线一下绷紧。 来了。 最危险的一句,还是来了。 他慢慢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父皇,儿臣以前事真不懂。这不后来娶了六个夫人,天天挨骂,被骂多了,人总会长点记性。” 皇帝问:“谁骂你最多?” 顾墨染几乎没停。 “沈灵儿。” 陈德海一愣。 皇帝也停了停。 顾墨染一脸认真。 “她骂完还让我喝药,我现在嘴里都发苦。” 曹晋差点破功,赶紧低下头。 皇帝把折子丢回案上。 “混账。” 这两个字落下,顾墨染反倒松了半口气。 骂出来了。 殿外这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捧着封泥未干的急递进来,跪地呈上。 “陛下,城南急报。” 陈德海接过,拆开看了两行,脸色跟着变了变,才递给皇帝。 皇帝扫过密报。 “太子府的人去了长安县,要调龙渊武馆旧账和武坊名册。” 袁慎脸色沉了下来。 曹晋抬头,牙关也跟着压紧。 皇帝看向曹晋。 “你说。” 曹晋上前半步,膝盖还没弯,话已经顶到了喉口。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若退了,长安县往后在皇子府面前就抬不起头。 可他若硬顶,也得看皇帝今天要不要护规矩。 “陛下,武坊名册已经归长安县。谁要调阅,都该有官面文书。” 皇帝没打断。 曹晋继续道:“太子府若想查线索,可请御史台来函,可请京兆府批示,也可上奏陛下。 皇子府直接越权来拿册,长安县不能给。” 袁慎顺着接话。 “臣也以为,城南武坊既已试设,便不能朝令夕改。 否则今日太子府拿册,明日二皇子府拿药材,后日别家再拿人,官府颜面就没了。” 皇帝看向顾墨染。 “你怎么不说话?” 顾墨染抬头,一脸无辜。 “父皇,儿臣怕一张嘴,又惹父皇生气。” 皇帝道:“朕让你说。” 顾墨染停了停。 “那儿臣说句不中听的?” “说。” “太子皇兄想查儿臣,可以。 查账,查银票,查儿臣有没有私养武夫,都行。 可他若绕开京兆府和长安县直接拿名册,那以后城南百姓认太子府,还是认官府?” 殿里安静得发紧。 袁慎眼底动了一下,立刻压住。 曹晋看向顾墨染,目光复杂了些。 皇帝没有骂,只对陈德海道:“记下。” “老奴记下。”陈德海躬身。 顾墨染却没有半点轻松。 第二封急递很快又到了。 这次陈德海拆开后,先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抬手。 “念。” 陈德海低声道:“二皇子府派人至顺安巷,说昨夜送往义诊棚的药材可能有误,要取回几箱重验。 楚天行不允,长安县留守衙役也不放。双方堵在救急棚前。” 皇帝把密报递给顾墨染。 “你怎么看?” 顾墨染接过急递,纸上墨迹还带着湿意。 二皇子果然急了。 若真只是送药,那是好心。 可眼下叶青云伤势发作,又因他送的药材伤了楚天行。 这药材就成了他肆意拉拢的证据。 顾墨染不能说二皇子要毁证。 他把急递放回御案边,手指离纸很快。 “父皇,药材既然入了救急棚账册,就该原地封存。” 皇帝问:“只封药材?” “送药的人,验药的人,收药的人,搬箱的人,全都写进册子。 药材谁送来的,封条谁贴的,中途谁碰过,全部留名。” “这不就是父皇打小教儿臣的规矩行事吗?儿臣都记得的,嘿嘿。” 皇帝眼底那点笑淡了下去。 “这次你倒记得清楚。” 顾墨染拱手。 “父皇,儿臣这次真的怕了。这么大的帽子沾了身,不止父皇会责骂,回府还要被六个夫人轮流教训。” 皇帝看着他,皱了皱眉。 “连女人都管不好?” “真是个废物点心!” “传旨。” 陈德海立刻上前。 皇帝道:“顺安巷案未结前,叶青云与楚天行都不得离开。药材原地封存,由长安县与京兆府共同看守。太子府、二皇子府、逸王府的人,一律不得私入。” 袁慎和曹晋同时行礼。 “臣遵旨。” 顾墨染也跟着低头。 “儿臣遵旨。” 皇帝看着三人,手掌压在城南急递上。 “朕倒要看看,谁还要伸手。” 第118章 后院联手写唱词,太子贤名让皇帝睡不着 顾墨染跨出太极殿门槛,宫道上的风迎面灌来,鼻尖那股朱砂味才淡了些。 福伯迎上来,先看宫门。 “殿下,陛下没留人?” “留我做什么?” 顾墨染甩了甩袖口,靴尖碾过石缝。 “留着问我,为何怕六个夫人?” 福伯跟上半步。 “太子府的人还在长安县外头打听武坊名册。” 顾墨染脚步停了半拍。 长安县。 名册。 太子府。 大哥还真闲,想参他? 那弟弟必须回敬好哥哥。 “福伯,去茶楼绕一圈。” 福伯看了眼王府马车。 “殿下不先回府歇着?” “我回府,你替我去。” 顾墨染停在车前,俯身在他耳边说。 “看看城里哪家段子唱得顺耳,我这好皇兄天天惦记我,我得帮他。” 福伯手已经碰到车帘,听见这话,又收了回来。 “殿下是说茶楼,戏台,瓦舍?” “对。” “编曲子骂太子?” 顾墨染扭头看他。 福伯背上一紧,立刻改口。 “夸?” “往死里夸。”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马嚼子碰出细响。 顾墨染弯腰上车前,又补了一句。 “只讲一件事。” 福伯没接话。 “储君仁德,心系城南。” “储君早知苦水巷贫民求医难,早知顺安巷少年私斗,早知救急棚该立规矩。” “编成段子,小曲,别太文。” 福伯听到这里,手背发麻。 “殿下这是?” 顾墨染坐进车里,抬手掀开车帘。 “既然他当了太子还不肯消停,那就让百姓把他夸美了。” 福伯喉头动了动。 “若是这样,陛下会不喜。” “废话,父皇刚批的折子,百姓先谢储君。” 顾墨染看向宫墙下那片阴处。 “谁坐龙椅,能睡得着?” 福伯抬头看他。 顾墨染低声笑了笑。 “太子哥哥的贤名还不够响。” “响到盖过父皇朱批,才算好听。” 福伯弯腰。 “老奴这就去办。” “别明着递话。坊间那些嘴,比咱们会编。” “再送个口信回府。” “让烟波院也听一耳朵。” “花间楼出来的人,比咱们懂茶楼里的人爱听什么。” “老奴明白。” 福伯转身,往宫道另一头走去。 顾墨染回到书房时,门没关严。 桂花香先飘出来。 他脚步停在门边。 含章殿门前那件浅红纱裙又撞进脑子里。 顾墨璃垂着流苏,仰脸问他,谁更好看。 顾墨染深吸口气,看向案边。 柳如烟坐在那里,没穿繁复衣裙,只披着素色外衫,低头写字。 松烟墨的气味盖过了宫里带回来的味道。 顾墨染呼出一口气,肩膀跟着落下来。 柳如烟手边放着几张纸。 第一张写的是花间楼旧曲牌。 第二张只起了半行,写到苦水巷夜雨,又被她划掉。 她听见脚步,搁下笔。 “福伯让人递了话。” “他说殿下要把城南的功劳送给太子,还随口说了几个词,让我看对不对。” 柳如烟抬头。 顾墨染坐到她对面。 “夫人这是担心我?” “六院都知道殿下被父皇叫进宫了。” 柳如烟把纸推过去。 “别打岔。我是说,茶楼里不会照福伯那套夸。” 顾墨染拿起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句。 青宫垂怜苦水巷。 他看了两眼。 “这句不好?” 柳如烟把纸抽回来,笔尖蘸墨,直接划掉。 “嗯。百姓不这么说。” 顾墨染把茶盏转了半圈。 “那百姓怎么说?” 柳如烟低头落笔,纸面沙沙作响。 “他们会说,贵人坐高楼,终于看见咱们破屋漏雨了。” 顾墨染指腹停在茶盏边。 花间楼出来的人,果然懂人心。 柳如烟接着写。 “别把储君写成料事如神的仙人。” “要写成他差点看不见,幸好有个采买从城南买药回去,提了一嘴,他才知道。” 门外脚步近了。 苏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搁在桌角,目光已经落到纸上。 “注意分寸,也别夸过头。” 顾墨染抬眼。 她没坐,指尖按住第二行。 “储君梦见贫民哭,这句不能用。” “帝王心术多疑,最忌臣子梦兆,这么写,父皇会严查出处。” “换。” 柳如烟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纸面上碰了碰,没带刺。 顾墨染把笔递过去。 “苏夫人来?” 苏瑶接过笔,改得利落。 贵人夜半闻巷哭,醒来问,城南还有无药之人? 柳如烟看完,点头。 “还是相府心细。” 沈灵儿抱着药箱从门缝挤进来,嘴里含着半块糖。 “写唱词也不叫我,怕我把段子改成药方?” 她凑到纸前,咬糖的动作停了。 “要这么夸吗?” 顾墨染抬手,把她药箱从桌边挪开,免得压到墨。 “对,夸我那没事儿喜欢参我的好哥哥。” 沈灵儿眯眼读完,忽然笑出声。 “夫君这是要把他夸成功高盖主的好儿子。” 苏瑶看她。 沈灵儿把糖咽下去,正了正神色。 “太子府白日派人调名册,外头不少人看见。” “茶楼里再有人说一句,储君早惦记城南,这段子能自己长腿。” 柳如烟补了一句。 “最好唱出去后,第一个丢赏钱的人,来自太子府。” 顾墨染敲了敲桌面。 “所以唱词,必须写到我好哥哥的心坎上。” 苏瑶把纸折起一角。 “可太子会察觉,也会压。” “无妨。” 顾墨染抬眼。 “他压得越快,越像低调,不愿争功。” “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父皇最爱琢磨这个。” 沈灵儿啧了一声。 “夫君真坏。” 顾墨染看她。 她立刻补了一句。 “可我喜欢,嘻嘻。” …… 东市茶楼的醒木落下时,外头天还没黑透。 说书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不提皇子,也不提朝堂。 他只讲苦水巷有个卖炭老汉,夜里咳得睡不安生,儿子学拳打架,媳妇找药找不到门路。 台下茶客起初只当闲话,瓜子壳落了一地。 说书人把折扇一收。 “后来啊,有位青宫贵人听采买提了一嘴,说城南娃娃会打拳,却不会守规矩,城南老人有病,却没人递药。” “贵人当场放下茶盏,说,百姓不该这么过日子。” 角落里,太子府派出来探听动静的小厮原本抱着茶碗。 听到青宫二字,他腰杆慢慢坐直。 这不就是暗指他们家殿下? 旁边有人问:“哪个贵人?” 说书人摇头。 “这咱可不敢说。” “只知道那贵人没出门,城南就有了章程。” 小厮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碗沿磕出一声脆响。 “说的好!” 说书人又添了一句。 “若非贵人记挂,谁会管穷巷那点烂事?若非贵人,谁人捐得出白银万两?” 茶客跟着叫好。 小厮摸出碎银,拍在桌上。 “赏赏赏!” 银子落桌,茶楼掌柜眼睛亮了,忙叫伙计添茶。 二楼栏边,赵四端着茶盏,把这一幕看完,转身出了后门。 同一刻,西市戏台锣鼓响起。 戏文里没有储君名号。 只唱高楼贵人夜半听巷哭,派人查武坊,查救急棚,查药材,查少年斗殴。 百姓听不懂朝局,只听懂贵人愿意管城南。 瓦舍那边更热闹。 一个矮个伶人扮采买,挑着药篓上台。 “我不过随口说了句城南苦,贵人便一夜没睡。” 台下有人跟着喊:“好贵人,百姓之福!” …… 太子府里,顾墨渊听到回报时,眉头先收了起来。 幕僚站在案前,手里捏着两张抄来的唱词。 “殿下,此事来得蹊跷。” 顾墨渊看着纸上的青宫贵人四字,指尖按住纸角。 “百姓突然夸我仁德。” 幕僚往前半步。 “城南武坊是陛下朱批。” “孤知道。” “若外头都说是殿下抢功,陛下那边……” 顾墨渊抬眼,吸进一口凉气。 幕僚立刻收住话头。 顾墨渊把纸放下,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吩咐下去,这段时间别再让人随便赏钱,免得父皇疑心。” 幕僚刚要应声,又听他道。 “也别压,显得刻意。” “而且孤若连百姓几句好话都受不住,怎配做储君。” 【感谢白末雪的催更符,天宾的奶茶,还有宝宝们的为爱发电。 明天出去玩一下,换换脑子???】 第119章 全城谢太子,皇帝要气歪了嘴 幕僚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劝。 逸王府书房,赵四的回报刚送到。 顾墨染把那张记着赏钱的纸压在灯下。 苏瑶看了半晌。 “太子没制止?” “他舍不得。” 沈灵儿把一颗黄连丸丢进茶盏里。 “他要脸,要贤名,要百姓说他好,当了这么多年太子,第一次被人夸成这样。” 她搅了两下茶。 “真有趣,夫君给他递了杯毒酒,他还要摆上供桌。” 柳如烟重新铺纸,写下一段更短的唱词。 “留到明日,继续唱。” 顾墨染刚要开口,福伯从门外进来。 “殿下,城南临时关押处那边,安排妥了。” 顾墨染指尖停在纸上。 “百舌进去了?” “进去了,为了留案底,专门去偷了只鸡,长安县那边只当他是偷鸡贼。” 顾墨染把唱词折好,压到灯下。 “今晚城南又该热闹了。” 福伯刚要退,外头小厮跑到廊下,鞋底带泥。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太极殿那边也在听戏文。” 顾墨染手里的茶盏停住。 小厮喘了两口。 “高公公让人抄了三份,送进去了。” …… 太极殿。 陈德海把第三份戏文念到一半,额头渗出汗。 御案后的朱笔搁在笔架上,高福赶紧递上热茶。 殿内熏着檀香,盖不住皇帝方才服下的丹药味。 皇帝抬眼。 “怎么不念了?” 陈德海弯腰。 “后头都是百姓叫好。” “念。” 陈德海只好接着读。 “苦水巷里老妪拍手,顺安棚前孩童叩谢,皆道贵人未出青门,已定穷巷良策。” 朱笔在折子边缘压出一道红印。 皇帝没有说话。 陈德海手心出汗,纸页被捏的起皱。 这太子要遭! 袁慎的折子,是陛下准的。 长安县的造册,是陛下定的。 城南武坊的朱批,墨迹还没干透。 如今民间先谢青门贵人,还把城南三策都编出来了。 可还把陛下放在眼里? 皇帝把朱笔放下。 “谁让唱的?” 陈德海喉间动了动。 “老奴查了,坊间都说是唱曲儿的自己编的,听了传闻顺口来的。” 皇帝看着他。 “没有后续?” 高福上前一步。 “陛下,百姓喜欢编段子歌功颂德,历来如此。” “不过老奴还在派人查。” 话音刚落,恰好三道消息递了进来。 东市茶楼,赏钱出自太子府外院小厮。 西市戏台,戏班接过一张赏帖,帖子绕了两手,起处在太子府采买那条巷。 瓦舍说书人说,唱词灵感来自太子府买药婆子的一嘴闲话。 三条消息每条都薄,扯不断,也捏不实。 但三条放在一起,方向只有一个。 皇帝听完,手掌覆在戏文上。 “干得好啊。” 高福垂手不动。 陈德海咽了口唾沫。 皇帝笑了一声。 “朕刚批的折子,老三私下捐的银子,百姓不谢朕,不谢老三,倒给朕的好太子歌功颂德。” 陈德海不敢接。 “朕这儿子,贤名养的急啊。” 殿内安静了一阵,安静的只剩香灰落进铜炉的细响。 皇帝把戏文推到案角。 “去,盯着太子府怎么收场。” 陈德海弯腰退了两步。 “老奴遵旨。” …… 太子府。 一张案,三盏灯。 幕僚把后续搜来的全部唱词铺在案面上,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落进领口。 “殿下,不能再唱了。” 顾墨渊盯着那些纸。 贵人夜半闻巷哭。 青门贵人未出门,已定穷巷良策。 苦水巷老妪拍手,顺安棚孩童叩谢。 每一句都在捧他,每一句也都在把他架到火上。 “再唱下去,陛下会以为您是故意收买民心。” 幕僚催的急。 顾墨渊把纸角揉烂。 “到底是谁放出去的?” “查不到源头,后面听殿下吩咐,府里没再给赏钱,但怪就怪在,其他人也没赏。” 幕僚咽了口唾沫。 “现在外头到处都在传,唯一的赏钱是咱们外院小厮给的。” “茶楼掌柜逢人就讲,说青门贵人不愿留名,但那善心,连身边小厮都深受感化。” 顾墨渊的手按在桌上。 “快想办法让他们闭嘴。” “属下去办。” 顾墨渊叫住他。 “别动粗,只说戏文不雅,别再唱。” 幕僚苦着脸。 “殿下,越这么说,外头越觉得您是谦退,不让夸反倒坐实了。” 顾墨渊目光沉下去。 “那你要孤怎么做?站出去说城南的事不是孤办的?跟孤没有半点干系?” 幕僚不敢应。 顾墨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 “压,像做贼。不压,像抢功。” 他站在案前,十指抠着桌沿。 不管怎么选,贤名这顶帽子已经焊死在头上了。 父皇刚亲笔批了折子,城南百姓转头就谢太子。 做皇帝的本就防着储君。 万一…… 幕僚抬头,小心问了句。 “殿下,这事到底是谁做的,属下倒有猜想。” 顾墨渊没应。 幕僚开始分析。 “二皇子那边,没有动机,他自己也在不停拉拢叶青云和楚天行,他巴不得大家赶紧把这事儿忘了。” 顾墨渊指尖停住。 “外头那些说书人?也不敢自己编。” “青门贵人四个字一出,就是在碰东宫,寻常戏班没这个胆子,除非有人给了底气。” 幕僚往下说。 “城南的银子,是逸王出的,唱词的切入点,恰好是城南。” “白天咱们派人去长安县调名册,傍晚唱词就满街跑。” 顾墨渊抬起头。 幕僚压低了声音。 “时间卡的太准了。” “属下斗胆猜一句,逸王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糊涂蛋。 或者说,是他那六位夫人,在为他出谋划策……” 顾墨渊脑中的线一根根接上。 苏瑶是丞相那老狐狸养出来的。 沈灵儿向来鬼点子最多。 更别提在诗会扬名的谢婉清,她那爹平时默不作声,肚子里文章最多! 顾墨渊的手从桌面收回来。 “好你个顾墨染。” 六个字从齿间过。 “孤没查到你的错,你倒先给孤戴了顶帽子。” 幕僚脊背绷紧。 顾墨渊在原地站了半晌,转身看他。 “越是急的时候越不能乱。” “现在虽说百姓给了孤贤名,可父皇再疑,也不能因为百姓夸孤仁德就降罪。” 第120章 被逸王算计到骨子里,竟把太子当仇人 幕僚低着头。 不能降罪。 但能厌。 一个太子,贤名响过了皇帝。 不犯法,不逾矩,但皇帝每夜想到此事,都会多吃一颗丹。 “殿下,此局难解。” 幕僚把声音压到最低。 顾墨渊坐回椅中,把那些唱词纸全翻过来,字面朝下。 “解不了,就不解,先放着。贤名这东西,只要孤不借着它办事,父皇忌归忌,动不了孤。” 他端起茶盏,凉了。 “盯住逸王府。” “从今日起,他的每一文钱花在哪里,孤都要知道。” “还有他那六个女人!” …… 逸王府书房,赵四的第二封回报送到。 顾墨染看完,递给苏瑶。 “太子那边幕僚一直没离府。” 苏瑶扫了一眼,把纸放下。 “太子意识到不对了,他现在是进退两难。” 顾墨染站起来,把城南图往旁边推开,底下露出长安县临押处的平面。 沈灵儿从旁边拿起一块点心,又放下。 “有夫君这样的好弟弟,太子以后要累死了。” 顾墨染纠正。 “别乱说,我很敬爱皇兄。” 沈灵儿翻了个白眼。 柳如烟坐在窗边,把改好的唱词收进袖中。 “火候够了。” 苏瑶点头。 “再烧,会查到不该查的人。” 顾墨染目光落在临押处平面图最角落的一间牢房上。 “戏台线停半日,城南这边,该动了。” 他指尖点住那一格。 “福伯。” “老奴在。” “盯紧关押处,叶青云一出事,第一个通知袁慎和曹晋,第二个通知高福。” 福伯抬眼。 “先通知官府?” “对。” …… 城南临时关押处。 夜风从木缝里钻进来,带着泥水和草药味。 叶青云靠墙坐着。 左臂垂在身侧,肩头沉的提不起来,每一次呼吸,胸口堵的发闷,喉间的血腥味怎么吞都吞不净。 对面墙上挂着油灯,火苗被风吹的歪歪扭扭。 隔壁牢房里,偷鸡贼百舌缩在草堆边,脚上还挂着半截草绳。 他装的胆小,进来后连看守骂他都不回嘴。 直到夜深,看守靠在柱边打盹,耳背那个巡到外头,他才把脸埋进膝盖。 先是一声很轻的女子哭腔,从他嘴里漏出来。 “官爷,叶公子真是可怜。” 叶青云眼皮动了动。 那哭腔断断续续。 “被那郎中害成这样,还被扣在这里。” 另一道男人的笑声接上,含含糊糊,压着嗓子。 “小娘子,你懂什么?那郎中背后有人撑腰。” “谁?” “青门那位。” 叶青云右手按住地面。 青门。 白天太子府的人来长安县调名册,他隔着牢门听见衙役议论过,说东宫来人,要查武坊旧账。 男人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层。 “城南这块地,青门贵人想收,先立武坊,再立救急棚,名册造好,少年归官府,药材归棚里,连你们义诊棚那个楚大夫也被收编了。” 叶青云五指扣住地砖缝。 女子声音发抖。 “可……叶公子不是寒门才子吗?应该被敬重。” 男人嗤了一声。 “才子挡路,比野草还碍眼,怪只怪,这才子惹了相府。” “我们太子要拉拢相府,必须把他斩草除根,人废了,名散了,苏家的旧约也干净了。” 苏家。旧约。 叶青云脑子里跳出几个画面。 诗会那天,苏瑶坐在逸王府的席上,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谢婉清登台,三首诗把他拍进泥里,他当众退还婚书时,苏瑶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 还有楚天行嘲讽他的嘴脸。 现在他叶青云靠在牢里的墙上,左臂废了,人被关着,连书鹤都见不到。 隔壁男人还在说。 “你想想,武馆什么时候开的?他在武馆练出来的伤,谁来治?还不是那个楚大夫,可楚大夫背后站着谁?” “那叶公子岂不是……” 男人压住声音。 “嘘,二皇子府送药只是幌子,真正要他死的,是青门那位,死了干净,城南清净,苏家也清净。” 叶青云喉口一甜。 血被他硬咽回去。 太子要城南。 太子府白天来调名册。 楚天行被官府收编。 自己被关在官府的牢里。 从头到尾,他以为自己是主动走进龙渊武馆、主动练功、主动找楚天行理论。 现在回头看~ 武馆的名册归了官府,药棚归了官府,连他打伤楚天行的案子也归了官府。 他还一直恨着二皇子。 一步一步,他被太子赶进了圈里。 正在此时。 打瞌睡的看守被尿憋醒。 “你们都老实睡觉!爷去放水!” 百舌立刻没声,抱着膝盖把自己缩的更小。 叶青云坐直了身子。 他把竹筒从怀里摸出来,手指在竹塞上停了停。 左臂废了。 诗名被一个女人踩了。 武道出师未捷就折了翅膀。 连他这条命,都要被写进别人的政绩册子里,当城南安民的注脚。 身在寒门,数年寒窗,一身孤勇走到京城。 到头来不过是青门贵人棋盘上一颗弃子。 凭什么? 竹塞被牙齿咬开。 热意冲上掌心。 隔壁草堆里,百舌听到竹片轻响,神色开始紧张。 他只是来拱火。 没想到这家伙这么不经拱。 他还有好几种声音没展示呢~ 叶青云把竹简贴上右掌,左臂不听使唤,肩头却开始发烫。 经脉里那股乱气沿着脖颈往上顶,耳朵嗡嗡作响,牙齿咬的咯咯响。 百舌捂住嘴,往草堆深处钻。 木栏外,放水回来的看守察觉不对,提着灯笼转过来。 “叶青云,你干什么?” 叶青云抬头。 眼白爬上血线,瞳孔里映着灯笼火光,嘴角挂着一线暗红的血。 看守灯笼一晃,刚要喊人。 牢门内传来一声锁链断裂的响动。 第121章 叶青云临死咬太子,神医忙着系裤带 木栓飞到墙角,灯笼跟着摔在泥地上。 火苗舔上湿草,没烧起来,只冒出一股焦味。 看守还没拔刀,叶青云已经撞到木栏边,右肩顶住半扇门,把人连门一起撞翻。 “来人!” 耳背那个看守从外头跑进来,脚刚踏过门槛,胸口挨了一肘,整个人摔进草堆里。 叶青云踉跄两步,左臂垂在身侧,晃都不晃一下。 右手又怕倒一个看守,夺过短刀时,刀柄在掌心滑了一下,他咬牙握紧,血从唇边滴到衣襟。 隔壁百舌把脸埋在草堆里,牙关打得发响。 他不敢看,也不敢喊。 叶青云拖着步子往外走。 夜风灌来,吹得他头皮发紧。 竹简还贴在胸口发热。 可那热意不再暖,像一团闷火,往颈侧顶,往眼后顶。 …… 院外小屋。 楚天行正被隔壁新婚夫妻的云雨声折腾得睡不着。 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听得了这种动静。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恨不得把耳朵割了。 隔壁那哦吼吼~嗯哼哼~呀呀哟~ 一声声不绝于耳。 楚天行一下坐起身来,后悔没有把山上那只狸猫带在身边。 素日里每当他心不静时,撸猫最能缓解情绪。 隔壁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不……那里不可以……” 楚天行烦躁的抓乱了头发,一拍床板。 既然不能撸猫,撸哪里不是撸? 他嘿嘿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说干就干! 正在他舞出了残影之时。 院外乱起来了。 “叶青云疯了,他跑了!” 楚天行一惊,小行直接被吓倒。 夜里的血腥味顺着门缝先砸到鼻尖。 他脸色变了。 此时。 叶青云正站在院中,头发散了半边,左臂垂着,右手短刀斜拖在地,刀尖带泥。 眼角,鼻下,唇边都有血痕,胸口起伏乱得不像活人该有的节奏。 楚天行一手提裤,一手扶门框,往外看,气得脸都青了。 “怎么又是你,你有病能不能挑个时候再发?” 叶青云抬刀。 “楚天行。” “在在在,在呢,别喊。” 楚天行扫了一眼他耳后血管。 “你先别动,你现在已经快死了。” 叶青云喉间挤出笑,血沫粘在牙边,短刀高高举起。 “少装!拿命来!” “你怎么就不听劝呢,我装你大爷。” 楚天行把裤带胡乱一绕,另一只手去摸针包。 可针包挂在屋里桌边。 他要退回去拿,就得背对叶青云。 若不拿,眼前这人再提气,血冲上脑,人就没了。 楚天行骂了一声,侧身往屋内一蹿,手背擦过桌角,抓住针包。 叶青云的短刀擦着门框落下,木屑落了半掌。 楚天行回身,针包咬在嘴边,一脚踢开药凳。 “你再往前一步,老子真救不了你。” 叶青云盯着他,眼里只剩乱火。 “太子给了你多少银子?” 楚天行听得眉头拧起。 “什么?” “买我这条命,值多少?” “你在说什么?脑子也堵了?” 两个看守从后头追来,一个捂着胸口,一个拎着铁尺。 “叶青云,放下刀!” 叶青云右掌拍在门框上。 门框震得木粉落下,铁尺看守被气劲撞得后退,撞翻半筐药草。 楚天行看见他耳后血管鼓得发紫,头皮一阵发麻。 “你还敢提气?你左臂经脉已经堵死,再提就冲脑门了!” 叶青云咳出血,短刀又抬起。 “我死,也要拉你一起。” “拉你祖宗!” 楚天行冲过去,左手抓住叶青云右腕,右手抽针。 短刀擦过他袖口,割开一道口子。 他顾不上疼,第一针朝叶青云下去。 针尖刚入半寸,叶青云身体一震,气血反冲,把银针顶弯。 楚天行腕骨被震得发麻,火气也上来了。 “你练的什么破功!谁教你的,缺德带冒烟!” 叶青云抬膝撞他。 楚天行侧身,裤带没系牢,外袍一松,差点绊住脚。 他一手拽衣摆一手还要按人,气得骂声更响。 “看守,按他腿!他死了你们都得写供词,快来按!” 这句比什么都管用。 两个看守扑上来,一个抱腿,一个压肩。 叶青云右手挣动,刀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 楚天行趁这一刹,第二针扎向膻中旁。 叶青云喉中血音翻上来,胸口剧烈起伏。 “太子害我……” 楚天行手停了一下。 看守也听见了。 叶青云嘴唇动了动。 “太子让你……” “谁让谁?” 楚天行按住他肩头。 “别提气了,话都说不清楚!” 叶青云眼角渗血,视线越过楚天行,仿佛看见了诗会高台,又像看见苏家大门。 他想把短刀再抬起来,右手却抖得更厉害。 血从鼻孔往外涌。 楚天行一把按住他的右手,叶青云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我恨……” 楚天行低头。 “恨什么?” 叶青云唇边全是血,眼角也开始见红。 “为何……” 这两个字细得快被风吞掉。 楚天行按住他胸口,第三针悬在指间,却找不到落点。 他见过濒死的人不少,像叶青云这样气血乱得满身找不到出口的,头一次见。 扎错,死。 慢了,也死。 看守急得满头汗。 “楚郎中,能救吗?” 楚天行咬着牙。 “闭嘴。” 他手指摸过叶青云颈侧脉,脑中只剩一条路~ 泄上冲的气,保住心肺,再想办法。 可叶青云功法已经把路堵得七七八八,银针进去反冲会折针,留在体内更要命。 他赶紧第三针换成粗针,针尾在火苗上过了一下。 焦味,血味,湿草味混在院里。 叶青云忽然睁大了眼,右手抓住楚天行衣襟。 “是太子……” 楚天行靠近。 “你再说就真要死了。” 叶青云喉间滚出血沫,嘴唇开合。 “让你……废我……” 楚天行脸都绿了。 “放屁!老子只救人,不害人!” 叶青云抓着他衣襟的手松了又紧,用最后一点力气扣住。 “太子……苏家……顾墨染……你们……” 楚天行怒火刚起,又看到叶青云耳中渗出的血。 “够了!别说废话,想叭叭活下来再说。” 他把粗针刺下去。 针尖入肉那一刻,叶青云后颈青筋绷起,胸口往上一挺,鼻血直接喷射出来。 楚天行用肩膀压住他,嘴里骂得更狠。 “你再提气,阎王爷都嫌你烦!” 叶青云却没有听见。 他脑中只剩所有人对他的屈辱。 所有画面压成一团。 他喉间发出堵塞的血声,眼角两道红痕往下淌。 正在楚天行准备喘口气的时候,手里的针尾忽然断了一截。 第122章 死了还要拉个垫背的,太子这回真要疯 断针落进泥里。 楚天行扫了一眼。 针尖还留在肉里,叶青云胸口刚泄开的那道气口,又堵了回去。 麻烦了。 他最怕的事来了。 叶青云整个人往后仰,两个看守压不住,被他拖得一起摔在地上。 楚天行扑上去,膝盖顶住他右臂。 “按住!” “别让他再翻起来!” 两个看守连滚带爬扑回来,手上全是泥。 叶青云喉咙里挤出低吼,想挣扎,肩头以下却没了反应。 楚天行扣住他后颈,手指按在风府穴旁。 “叶青云,听我说。” 叶青云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乱响。 楚天行贴近他耳边,咬着字往外挤。 “你想报仇,就给我活着。” “你现在死了,别人拿你尸体写案卷,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叶青云乱掉的呼吸停了半拍。 还能活吗? 他已经废了。 “太……” 楚天行扭头冲看守喊。 “冷水,干布,火盆!” “跑啊!等我请你吃席呢?” 看守跑了两步,又慌着回头。 “楚郎中,他刚才那些话……” “记!” 楚天行吼得嗓子发哑。 “你们是看守,耳朵没聋就记下来,别问我!” 看守转身冲出去。 另一个留在原地,拿铁尺挡住院门。 他怕叶青云再暴起,也怕外头有人冲进来。 楚天行掀开叶青云衣襟,手掌按住胸口。 底下跳得乱。 快几下,停一下。 再这么乱下去,人随时断气。 楚天行把针换到手背,先引开一点气血。 针刚落,叶青云右肩抽了一下,血从耳中流到鬓边。 楚天行手背冒汗,指尖贴着穴位,半点不敢偏。 “你要死,也别死在我手上。” “我药箱还没让官府赔呢。” 叶青云喉间滚出低声。 “苏瑶……” 楚天行动作停了半息。 “都这样了,还惦记她?” 叶青云散开的目光又聚回来一点。 “她……本该……”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楚天行不想听这些旧账。 可人吊在死线上,能抓住的念头就那么几个。 哪怕这念头蠢得要命,也能让他多撑几息。 “本该什么?” “本该嫁给你?” 叶青云嘴唇动了动。 “看我……上青云……” 楚天行差点骂出声。 “你现在这样,狗见了都摇头!” “提刀闯医棚,抱着破竹筒练到七窍出血,马上上西天,你还上青云?” 叶青云咳出血。 “不怪我……” “怪你。” 楚天行按住他胸口。 “路是你自己走偏的。谁把刀塞你手里了?谁让你半夜砍郎中?” 叶青云胸口起伏更乱。 院门外,脚步声压着泥水靠近。 曹晋带着长安县衙役先到,袁慎的人跟在后面。 灯笼一盏盏抬进院子,照见地上的血、断针、短刀、竹筒。 曹晋扫了一圈,脸色不好看。 “怎么回事?” 楚天行一边按着叶青云,一边骂。 “先别围着我!让风口!” 曹晋没跟他吵,转头看向看守。 看守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 “大人,叶青云冲破牢门,夺刀砍楚郎中。” “楚郎中施针救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 “叶青云还说,太子让楚郎中害他。” 院里没人接话。 只剩叶青云断续的喘声。 袁慎刚跨进院门,听见这句,脚步停住。 曹晋脸色更难看。 “谁都不许走。” 楚天行手上一滑,血沾满掌心。 “别站着摆官威了!给我干布!” 曹晋扯下袖里内衬递过去。 楚天行接过,按住叶青云鼻下,又连下两针,把上冲的血往回压。 叶青云眼皮抬起,视线已经散了。 “太子害我……” 袁慎走近一步。 “叶青云,你若有冤,现在快说。” 叶青云听见官声,嘴角溢出血泡。 “太子……楚天行……” 楚天行脸都黑了。 “你别乱点名!” “老子救你,救到针都折了,你还拉我下水?” 叶青云死死盯着袁慎。 “买我命……” 袁慎低头看着他,脸色变了。 楚天行手里的针悬着。 这一针扎下去,叶青云可能再说不出完整的话。 不扎,血往上冲,人马上没。 楚天行牙关咬紧,针还是落了。 “命比屁话要紧。” 叶青云身体抽动。 胸口那点跳,越来越轻。 楚天行按着他颈侧,汗从额角滴到地上。 “跳。” “给我跳。” 叶青云唇边动了最后一次。 只剩气音。 “顾……墨……” 楚天行脸色变了。 袁慎上前半步。 “他说什么?” 楚天行抬起头,刚要开口。 可叶青云胸口落下去,再没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不远的地方,所有人都在为他敲锣打鼓。 都在为他欢呼…… 院里灯火晃了晃。 叶青云七窍渗血,彻底没了气息。 雨后泥水顺着砖缝流,草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堵。 楚天行按着他的颈侧,指腹停了很久。 旁边看守哆嗦着喊。 “楚郎中?” 楚天行没抬头。 曹晋看着他。 “人怎么样?” 楚天行慢慢松开手。 掌心全是泥和血。 “还是死了,我没救回来。” 巷口传来一声哭喊。 “公子!” 书鹤跌跌撞撞跑进来,膝盖一软,扑在泥里。 曹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办案的硬劲。 “封尸。” 楚天行抬头,眼底全是血丝和无奈。 “他走火入魔,自己把自己冲死了。” 曹晋看着他。 “你也不能走,要关押。” 楚天行一愣,火气一下顶上来。 “我救人还救成犯人了?” “你长安县办案靠抓郎中凑数?” 曹晋没躲他的骂。 “人最后是在你手下断气的。” “你是最后施救的人,也是被他临死点名的人。” 楚天行张口还要骂。 曹晋先压住话。 “楚天行,案子没结前,你不得离开。” 楚天行喉咙堵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针,又看了眼叶青云的尸身,脸色难看得厉害。 曹晋转身吩咐。 “叶青云尸身送官验。” “楚天行关押候问。” “所有在场衙役、百姓、病患,全部记名。” “顺安巷案,从此刻起,封巷,封药,封人证。” 说完,他看向叶青云身旁那个竹筒。 “竹筒也封。” 书吏立刻取纸落笔。 小吏问:“大人,急报怎么写?” 曹晋看着满地草药、倒下的棚柱、血里的竹筒,开口很慢。 “叶青云持刀闯救急棚,拒捕伤人,私练偏门功法,强行冲气而亡。” 楚天行抬头。 “他最后还有气。” 曹晋看向他。 “所以也写,楚天行施救失败。” 楚天行握着断针,胸口起伏了几下。 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 曹晋又道:“再写,叶青云临死指认当今太子为害他主谋,楚天行为帮凶。” 小吏手一抖。 “大人,太子也写?” 曹晋看向太极殿方向。 “写。” “少一个字,明天死的就不止叶青云。” 第123章 死个天命之子,截胡残余气运 逸王府书房。 顾墨染把顺安巷急报按在书案上,指腹从“叶青云已死”五个字上缓慢压过去。 系统面板随即浮起。 【检测到首位天命之子叶青云主线崩塌】 【残余气运可掠夺】 【请宿主选择一项奖励方案:】 【一:寿命补偿——延长存活期限三个月】 【二:初阶天命监测之眼——可查看他人当前状态、潜在风险】 【三:天命残渣——可抵消一次低阶天道修正】 烛火啪地跳了一下。 福伯抬眼。 “殿下?” 顾墨染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三个月寿命。 第一眼最诱人。 谁不想多活? 可眼下呢? 城南刚死了人,太子被拖下水,二皇子虎视眈眈,皇帝疑心正重。 自己身世还是一团雾。 多活三个月,却看不清刀从哪来,也不过是多三个月的提心吊胆。 第三项天命残渣。 听名字就不金贵,而且只有一次。 用早了浪费,用晚了可能已经躺板板了。 他连天道修正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来都摸不准,一次性的盾牌防未知的箭——赌的太大。 再说了,真男人从不选渣渣。 只剩第二个。 天命监测之眼。 能看人。 能看出对方身上藏了什么、有什么暗刺。 多三个月的命,不如多看清三个要命的人。 “选二。” 【已选择:天命监测之眼(初阶)】 【说明:在不同关系目标前,可能显示不同核心属性。】 【限制:看不穿高阶秘密,不能替宿主做判断】 面板收起。 顾墨染眨了下眼,视线往上一抬,正好落在对面的福伯身上。 一行字浮出来。 【福伯:气血衰退,手脚仍利索。】 【关系:臣属】 【忠诚度:100】 【潜在风险:旧案牵连,关键线索暂不可查】 顾墨染看着最后那句,唇角压得很平。 一到要紧处,系统就给他来个“不可查”。 行,不知上进的破玩意儿。 他把黄连瓷瓶拿起又放下,压住了那点想骂人的冲动。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先到的是沈灵儿。 她披着浅青外衫,手里抱着药箱,进门时先扫了一眼顾墨染,又扫了一眼案上的急报,眉心立刻收紧。 后进来的是苏瑶。 白衣素净,喉间还含着润喉丸,步子比平日慢半分。 她看了眼顾墨染的脸色,目光落到书案上。 “出事了?” 顾墨染把急报推过去。 沈灵儿伸手要拿,苏瑶先一步按住纸角。 “我先看。” 沈灵儿小嘴一扁。 “苏姐姐都不能让着妹妹。” 苏瑶没接话,指尖稳稳压着纸面,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见“叶青云已死”那几个字时,她手指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扫。 沈灵儿凑近些,鼻尖轻轻动了动。 “上面有血气。” 顾墨染看她一眼,眼前也跟着浮出一行字。 【沈灵儿:精神欠佳,缺觉未补,医术天赋极高。】 【关系:伴侣】 【信任度:96】 【好感度:70】 【情绪波动指向:好奇压着警惕】 【潜在风险:遇到未见过的病症,会不顾后果靠近】 顾墨染把最后这行字记下。 沈灵儿已经把急报读到后半段,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七窍渗血,左臂废伤,银针反冲,气血堵死……” 她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没了平时的俏皮。 “这不是普通练功走偏。” 顾墨染试探着问:“你连死因都能看出来?” 沈灵儿摇头。 “走火入魔有,但这不是常见的那种。一般气血乱了,顶多经脉受损,吐血昏厥。 可他是七窍渗血,连银针都反冲回来,这种症状,我在太医院旧案里都没见过。” 苏瑶把急报轻轻放回案上,动作很稳。 “更麻烦的是他临死前留的那几句。” 她指着纸面最后那三行字。 “太子让楚天行害我。” “太子,楚天行,买我命。” “最后还有‘顾墨’两个字。” 沈灵儿皱眉。 “人都死了,临死还乱咬?” 苏瑶抬眼看她。 “乱咬的人死了,活人会替他接着咬。”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半息。 顾墨染看向苏瑶。 眼前浮出系统信息。 【苏瑶:气血偏弱,嗓伤未愈,心思敏锐懂人心】 【关系:伴侣】 【信任度:89】 【好感度:31】 【情绪波动指向:冷静,压着旧婚约牵连的后患】 【潜在风险:苏家旧约之人出了命案,担忧苏家】 信任度89。 比沈灵儿少一截。 顾墨染把这个数记住,面上没露半分。 “苏爱妃,往下说。” 苏瑶的手指在“太子”两个字上轻轻一点。 “太子会说这是栽赃。二皇子会着急咬太子,因为叶青云死前点了太子。 但楚天行又收过二皇子的药材。 可要我说,父皇最在意的,未必是谁杀了叶青云。” 顾墨染接得很快。 “是好好的城南,被皇子们搅成了命案场。” 苏瑶点头。 “城南武坊刚得朱批,叶青云就死在救急棚旁边,死前还把太子拖进去。 父皇会疑,是谁把官府试行之地,变成皇子争斗的泥坑。” 沈灵儿把药箱放到脚边,低声道:“那叶青云练的到底是什么功法?这症状不像常见的走偏。” “我想去验尸,再当面问问楚天行。” 顾墨染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行。” 沈灵儿眉眼立刻抬了起来。 “为什么不行?” “这案子连着楚天行,连着救急棚,连着太子和二皇子。” “父皇会盯上。” “你现在去顺安巷查功法、验尸,别人会怎么写?逸王府女眷,沈家医女,私入案场,共议死因?” 沈灵儿嘴唇动了动。 “可我也是担心你。” “但你一去,万一有什么事,谁替你背锅?”顾墨染反问,“翠儿?沈老?还是吃了你药的含章殿?” 沈灵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扣住药箱提手,捏得发紧。 她停了片刻,再次开口。 “那我不去顺安巷。” 她盯着顾墨染,“你让人把叶青云验尸的详细症状抄给我,我就在碧萝院翻书比对,总行吧?” 顾墨染和苏瑶对了一眼。 这丫头退了一步,还能在退路里再往前扒拉半寸。 “可以。”顾墨染点了点头,“但只写症状,不写人名,不留任何能对上的字。” 沈灵儿这才松了手。 “行。” 她话音刚落,又补了一句。 “反正这事,必须有个交代。不然我就自己查。” “行行行。”顾墨染应得很快。 苏瑶盯着案卷,声音微哑,却还是稳。 “我最担心的是,太子狗急跳墙,对楚天行下黑手。” “如果楚天行留在狱里,再派人严加看守,会更妥当。” 沈灵儿拧眉。 “狱里妥当?” “至少比落到两位皇子手里强,因为袁慎要的是案卷,曹晋要的是官府脸面,父皇要看的,是谁先伸手。” 顾墨染点了点头。 “福伯。” “老奴在。” “送话给袁慎,提醒他一定要重兵看守楚天行的牢房,不得被任何人单独审问。” “是。” 福伯应得极快,转身就去。 屋里只剩顾墨染、沈灵儿和苏瑶。 沈灵儿还盯着案卷上那几行症状,手指在“竹筒发热”四个字上轻轻蹭了两下。 “我猜叶青云的功法本身就有问题。”她低声道,“可我光看字,判不准。” 顾墨染把黄连瓷瓶推到她面前。 “行了,别想了,回院子去,本王太久没睡觉了,等下去找你。” 沈灵儿抬眼瞪他。 “不让我去查案,还想让我伺候你?” 她哼了一声,耳尖却先红了。 “殿下算盘打得挺响。” 第124章 太子自身难保,二皇子的机会来了! 顾墨染看着她,语气温柔。 “灵儿,这案子现在真不能碰,乖一点。” 沈灵儿把黄连接过去,嘴里嘟囔。 “哼,欠我的越来越多了。” (???︿???) 苏瑶忽然开口。 “殿下,叶青云临死前吐出‘顾墨’二字,没明说是你。” 顾墨染看向她。 苏瑶把茶盏放下,瓷底碰桌,轻响一下。 “但父皇会先想到你。” 沈灵儿转头。 “为什么先想到他?太子叫顾墨渊,二皇子叫顾墨辰,也都沾这两个字。” 苏瑶看着案卷。 “叶青云先与苏家有旧约,又被逸王府压过诗会,最后死在城南武坊这条线上。” 她停了停,喉间润喉丸的药味被热茶压开。 “这几件事串起来,旁人信不信另说,都会先想到逸王府。” 沈灵儿嘴角一撇。 “死人还挺会挑人咬。” 顾墨染淡淡扯了下唇。 “无妨,本王自有办法。” 他指尖点过案卷上的太子二字。 “总之这一口,太子更疼。”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 福伯去而复返,衣摆带着雨气,手里捏着一封没封口的信。 “殿下,第二封密报。” 顾墨染接过来,展开。 只有两行字。 【楚天行入狱,拒二皇子府探视。】 【其言:叶青云练的功,不是人能练的。】 沈灵儿听完,眉头压了下。 “这句话有问题。” 福伯问:“沈夫人看出什么了?” “郎中骂病人,一般骂他乱来、找死、不听劝。” 沈灵儿把信放到桌上。 “楚天行这话不是骂叶青云,是骂功法。” “跟我刚才说的一样。” 屋里静了片刻。 苏瑶接的很快。 “竹简。” 福伯点头。 “叶青云随身那只竹筒,曹晋已经封了。随尸身一起送长安县验。” 顾墨染问:“验尸的是谁?” “长安县仵作先动手,京兆府复验。太极殿若插手,刑部也会派人过去。” “一波没平,一波又起。” 顾墨染捏了捏眉骨。 “真热闹。” 沈灵儿哼了一声,抬起下巴。 “热闹?叶青云尸体还没凉,太子府,二皇子府,楚天行,城南武坊,全挤进案卷里了。” 她把药箱往脚边一放。 箱扣轻响。 “再加一本邪门功法,哪家都能伸手。” 顾墨染目光转向苏瑶。 苏瑶也在看他。 “你是不是早知道竹简有问题?” 顾墨染挑了挑眉。 系统说的没错,丞相嫡女脑子是真快。 他没答,反问福伯。 “太极殿收到急报了吗?” 苏瑶眼睫垂了下,没有再问。 福伯从袖中取出抄件。 “曹晋走的御前急递,差不多该到了。这是袁慎那边递过来的口供抄件。” 顾墨染接过。 扫了一遍,念出关键几句。 “叶青云持刀闯救急棚,拒捕。” “私练偏门功法,强行冲气而亡。” “楚天行施救未成,留棚候问。” “死前指太子为害他主谋,称楚天行为帮凶,又吐顾墨二字,未尽。” 沈灵儿听的脸都黑了。 “这袁慎还真敢写。” 苏瑶却点了点头。 “袁慎聪明。” 沈灵儿转头。 “苏姐姐,你还夸他?字数不多,句句要命。” 苏瑶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语速不快。 “案子牵扯到皇子,他只能照实写。” “他若不写太子,会被说瞒报。” “只写太子,又会被说针对太子。” “不写顾墨二字,父皇会疑他替皇子遮掩。” 她看向顾墨染。 “袁慎不是在断案,是在保命。” 顾墨染把抄件放回桌面。 “他直接把泥端上去,让父皇自己看谁鞋底沾的最多。” 福伯低声道:“曹晋也难。叶青云死在长安县看押处,楚天行又是他留下的医者。” 沈灵儿咬了下唇。 “可楚天行救人救成嫌犯,这也太冤了。” 顾墨染把抄件推给她。 “官府不在乎他冤不冤,只在乎他有没有用。” 沈灵儿抬头。 “你说话真难听。” “实话都难听。” 顾墨染看着她。 “他若只是一个救人失败的郎中,这黑锅他背定了。” “他若真能证明叶青云练的功有问题,他就不是嫌犯,是证人。” 苏瑶接道:“还能变成父皇想要保住的人。” 这句话落下,沈灵儿手指在药箱提手上轻轻一收。 她沉默半晌,忽然开口。 “他有这么厉害?我更想看他的针路了。” 顾墨染看了她一眼。 楚天行身上有天命光环。 沈灵儿医术好奇心重。 让她靠近,就是把火送到炸弹旁边。 “不行,你的好好陪我。” 顾墨染拒的很快。 沈灵儿沉默片刻,有些不开心,但还是噘着小嘴,蹲下打开药箱,从夹层里取出一卷薄纸。 “不让我亲自去也行。” “我写问诊录。三十问,曹晋的人照着念,楚天行照着答。 问病,不问案。问针,不问人。” 顾墨染看向福伯。 这法子能用。 但沈家的痕迹不能留。 福伯跟了他多年,不用多说,已经明白这层顾虑。 “长安县办案,需要医问格式,手里缺,去城南普通医馆借来一份,非常合理。” 沈灵儿立刻道:“放心,我改成普通郎中能问的,不用沈家术语。” 顾墨染让出案角。 “写。” 沈灵儿坐下,铺纸,提笔。 笔尖落下时,屋里只剩沙沙声。 苏瑶坐在旁边,替她把灯盏移近一点。 字刚写到一半,门外又传来脚步。 这次更急。 小厮隔着门禀:“殿下,急报。” 福伯开门接了消息,又回来。 “太极殿夜传袁大人、曹大人入宫了。” “太子府也亮了灯。东宫长史崔延进了内院,到现在没出来。” 顾墨染的指腹停在案卷边。 太子先动了。 他要自保,动作自然快。 可太子一动,二皇子那边会不会跟着咬? 这个念头刚过,外头又有人来报。 “殿下,二皇子府派了两路人。一路去了长安县狱外,一路去了城东丹药坊。” 沈灵儿抬头。 “丹药?” 第125章 让我来仔细看看父皇和太子的真心 苏瑶脸色也变了。 顾墨染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叶青云死了。 死前咬住太子,又吐出“顾墨”两个字。 好家伙。 一口血喷出来,三个皇子全沾边。 顾墨辰没急着撇清,反倒派人去了丹药坊。 这路数不难猜。 送新丹,表孝心,抢御前那点好感。 只要父皇高兴,谁还会盯着他鞋底有没有泥? 顾墨染指尖压住案卷。 “二哥这是要当孝子。” 福伯看了他一眼。 “二皇子等这个机会,等得太久了。” 沈灵儿眉头皱起。 “可是市面上那些丹药都有问题。” 顾墨染看向她。 “你爷爷早说过丹药有毒,父皇听了吗?” 沈灵儿被噎住,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他只听顺耳的。” 屋里安静下来。 灯油味混着药味,闷在喉间,不太舒服。 沈灵儿把问诊纸吹了吹,递给福伯。 “照这个问。” “不许提我,也不许让楚天行乱说。” 福伯接过纸,收进袖中。 “沈夫人放心。” 他离开没多久,又折了回来。 门推得重了些。 雨气卷进屋里,灯火晃了两下。 福伯脸色不太好。 “殿下,陛下传您入宫。” “旁听顺安巷案。” 沈灵儿手里的药箱盖子啪地合上。 “来得真快。” 苏瑶起身,走到衣架旁取披风。 “父皇要问你了。” 顾墨染站起来,肩背还有些酸。 “别担心,父皇多半是看我天资聪慧,想让我协助办案。” 苏瑶将披风递给他。 “什么时候了,还贫。” 沈灵儿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他袖中。 “提神的,含着。” 顾墨染低头看了一眼。 “夫人真疼我。” 沈灵儿瞪他。 “少来。我怕你困迷糊了,进宫乱说。” 她又补了一句。 “你脑子有病,嘴也有病。御前少扎人。” 苏瑶替他理好腰带,指尖停在玉扣上。 玉扣很凉,她按了一下,确认扣稳才松手。 “父皇若问顾墨二字,别急着认,也别急着推。放心,府里有我。” 顾墨染低头看她。 “那我做什么?” 苏瑶看着他。 “装蠢。” 沈灵儿接得飞快。 “这个他熟。” 顾墨染笑了下。 胸口那股紧劲,松了半分。 外头福伯催了一声。 “殿下,车备好了。” 宫门前,雨又落了下来。 石阶被水打湿,鞋底踩上去发滑。 太极殿檐下挂着灯。 火光落在水痕里,晃得人眼酸。 高福在门口等着,见顾墨染过来,先往殿内看了一眼。 “殿下,陛下心情不好。” 顾墨染拢着披风,扫了高福一眼。 【高福:年迈,康健,谨慎。】 【关系:宫中熟人】 【亲近度:88】 【当前倾向:担忧宿主】 【潜在风险:暂无】 顾墨染压低声。 “父皇哪天心情好?” 高福嘴角抽了抽。 “小声些,太子已到了。” 顾墨染脚步一停。 “二哥呢?” 高福摇头。 “未传。” 顾墨染笑了笑。 二哥这回躲得挺干净。 殿门打开,檀香味混着朱砂气扑面而来。 比上回更重。 皇帝坐在御案后。 案上摊着顺安巷急报。 袁慎和曹晋跪在殿中。 太子顾墨渊站在左侧,衣冠齐整,脸色却不好看。 顾墨染上前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没让他起。 顾墨染额头低着,用余光扫了一眼。 【大衍皇帝:丹药影响加深,疑心上浮,头痛未退。】 【关系:名义至亲】 【亲情羁绊值:61】 【隐藏期望:想看三皇子是真蠢,还是藏拙】 【潜在风险:丹药持续加重疑心,命案与夺嫡会触发迁怒】 顾墨染垂着手,没动。 皇帝不叫起,他就老实跪着。 现在急着站起来,容易挨骂。 殿里静了好一会儿。 皇帝开口。 “案子听说了?” 顾墨染低头。 “儿臣听说了。” “你怎么看?” 太子眼角动了一下。 袁慎和曹晋都没抬头。 顾墨染慢了半拍,抬手挠了挠头。 “父皇让儿臣怎么看,儿臣就怎么看。” 皇帝抬眼。 顾墨染补得很认真。 “站着看也行,跪着看也行。父皇说了算。” 皇帝盯了他片刻。 “少跟朕耍嘴皮子。” “儿臣不敢。” 皇帝抬了抬手。 顾墨染这才起身,垂手站到一旁。 他视线从太子身上掠过。 【顾墨渊:东宫太子,怒意压在礼法之下。】 【关系:名义兄弟,实则对手】 【敌对值:91】 【当前行动倾向:借叶青云遗言“顾墨”二字,把火引向逸王府】 【主要威胁点:东宫名分、朝臣根基、舆论操控】 顾墨染袖中的手指压了一下药包。 太子要把火引过来。 不能硬挡。 硬挡就是兄弟互咬。 父皇爱看这个,也最恨这个。 得让案卷自己说话。 皇帝把急报丢给陈德海。 “念。” 陈德海展开急报,一字一句念出。 叶青云持刀闯救急棚。 楚天行施针救治。 叶青云临死指认太子害他,楚天行为帮凶。 另吐顾墨二字,未尽。 念完,陈德海退回皇帝身侧。 殿里没人插话。 皇帝看向太子。 “你说。” 顾墨渊上前一步,撩袍跪下。 “父皇,儿臣从未见过叶青云,也从未指使楚天行害人。” “东宫昨日调长安县名册,是因逸王资助武馆在先。” “儿臣担心皇子私下聚众习武,才命人查问。” 皇帝问:“查问,为何不先上奏?” 顾墨渊背脊绷直。 “儿臣怕证据不足,扰父皇清听。” 皇帝翻开另一份急报。 “所以你先派东宫的人去长安县。” 顾墨渊喉间停了一下。 “儿臣鲁莽。” 皇帝看着案卷,冷笑一声。 “百姓夸你仁德,你不制止。” “官府试设武坊,你派人调册。” “叶青云死前咬你,你说没见过。” 太子抬头。 “父皇,这是有人设局害儿臣。” 皇帝问:“谁会害你?” 顾墨渊看了顾墨染一眼。 殿里的气一下绷住。 顾墨染脑子里冒出一句脏话。 看我做什么? 东宫的人去调名册,又不是我拿刀架你脖子上逼的。 皇帝也看向顾墨染。 “老三,你说。” 顾墨染抬手挠了挠鼻尖。 “儿臣不敢说。” 皇帝目光压过来。 “朕让你说。” 第126章 大哥闭门三个月,二哥狂喜献毒丹 顾墨染只好往前挪了半步。 脸上那点不情愿,谁看都懂。 “儿臣只知道看案卷,不懂人心。” “但叶青云这个人,心高气傲,不爱攀权贵。” “这种人临死前,应该不会随便乱咬吧?” 太子脸色沉了下去。 “老三,你什么意思?” 顾墨染转向太子,表情很无辜。 “大哥别凶我。” “话是叶青云说的,又不是我塞进他嘴里的。” 他抬手指了指案卷。 “看守听见了,楚天行听见了,曹晋的人也记下了。” “你要凶,也得按顺序来。” 袁慎额角绷了绷。 曹晋跪着没动。 顾墨染扫过二人。 【袁慎:京兆尹,老成持重。】 【关系:合作中立】 【信任度:63】 【当前行动倾向:保案卷完整,保京兆府不背黑锅】 【潜在风险:御前风向变坏,会切割逸王府】 【曹晋:长安县尉,硬脾气,重案卷。】 【关系:合作中立】 【信任度:68】 【当前行动倾向:据实上报,保长安县官面】 【潜在风险:看押失责会被人拿住】 皇帝看着顾墨染。 “继续说。” 顾墨染苦着脸。 “父皇,后面的话,儿臣怕大哥更生气。” 皇帝把朱笔搁在案上。 “朕让你说。” 顾墨染垂下眼。 “若这些人真是为了栽赃大哥,合起伙来串供,那长安县废了,京兆府废了,城南也废了。” “若他们没串供,那叶青云临死前,确实咬了大哥。” 太子冷声道:“孤从未害过叶青云。” 顾墨染立刻点头。 “所以麻烦就在这儿。” 太子看着他。 “哪里麻烦?” 顾墨染摊手。 “叶青云认定你害他啊。” “现在死无对证。” “大哥没害他,那是谁让他这么认定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 “我是讨厌叶青云,但我没必要用他的死来害大哥。” “我还念着大哥的好呢,上次还给我送虎鞭。” 这话落下,皇帝没有开口。 顾墨渊也没立刻接。 他袖中的手慢慢收回去。 视线从顾墨染身上移开,脑海中浮现出案卷里的“楚天行”“二皇子府药材”。 顾墨染闭上嘴,老老实实退回半步。 话到这里就够了。 老二没来。 太子只要不傻,就该想想谁更盼着他出事。 顾墨渊停了片刻,俯身道:“父皇,儿臣愿查清此事。” 皇帝笑了一声。 “你查?” “查长安县名册还不够,还要查顺安巷人证?” 顾墨渊额头贴地。 “儿臣不敢。” 皇帝看向袁慎。 “你怎么说?” 袁慎叩首。 “臣请陛下下旨,此案由京兆府主审,长安县协办,刑部派员旁听。” “太子府、二皇子府、逸王府,皆不得私下接触人证、物证。” 皇帝又看向曹晋。 曹晋额头贴在地上,开口很硬。 “臣愿担看押失责。” “所有口供,臣不会删一字。” “臣怕死,可臣更怕案卷出错,日后被人翻出来戳脊梁骨。” 皇帝看了他半天,笑了一声。 “长安县倒出了个硬骨头。” 曹晋伏得更低。 皇帝拿起朱笔,在案卷旁写了几字。 “太子。” 顾墨渊抬头。 “儿臣在。” 皇帝道:“闭门三月,东宫外事暂停。” “你的人若再去城南一步,朕先打断你的腿。” 太子脸色变了。 “父皇,儿臣……” 皇帝把朱笔放下。 “你说你无辜,朕给你机会。” “闭门以证清白。” 顾墨渊袖中的手停了很久,才叩首。 “儿臣遵旨。” 顾墨染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太子闭门三月。 外头不用别人添油加醋。 只要这道口谕传出去,东宫那层金漆就得掉一块。 叶青云死前咬太子。 皇帝罚太子闭门。 百姓不懂案卷。 但百姓会琢磨。 皇帝忽然看向他。 “老三。” 顾墨染立刻弯腰。 “儿臣在。” 皇帝盯着他。 “叶青云死前,那顾墨二字,你怎么看?” 殿里静了下来。 顾墨染抬头,表情茫然,还带点委屈。 “父皇,我们兄弟几个名字都有顾墨。” “叶青云临死说半句,这不是想害我们手足相残吗?” 皇帝盯着他。 “你就不怕他说的是你?” “怕啊。” 顾墨染答得干脆。 “儿臣昨晚还被夫人骂,说我惹事。” “今日再摊上死人遗言,回府还不得跪到天亮?” 陈德海忍着没笑,低下头去。 皇帝眉头皱起。 “没出息。” 顾墨染赶紧认。 “父皇息怒,儿臣以后尽量骨头硬一点,把她们管的服服帖帖。” 皇帝看了他很久。 “你们俩,都滚回去。” 顾墨染行礼。 “儿臣告退。” 袁慎和曹晋被留下继续议事。 太子起身时,与顾墨染擦肩。 走出殿门。 顾墨渊停了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说道:“老三,最好不是你这玩花样。” 顾墨染眨了眨眼。 “花样?大哥别乱夸。” “让父皇听见,万一他觉得我变聪明了,日后总让我帮着出主意,我不得累死?” 太子眼里的火压不住。 “你以为你摘得干净?” 顾墨染凑近半寸,语气仍像玩笑。 “我什么时候说自己干净了?” “弟弟我名声本就不好,又无心争储君之位,脏不脏的,只要死不了,无所谓。” 太子袖口收紧,随后越过他走远。 殿外雨水落在台阶上,溅到顾墨染靴边。 高福送他到廊下,低声提醒。 “殿下,今日东宫怕是记住您了。” 顾墨染看着雨幕。 “他以前也没忘过我。” 王府马车停在宫门外。 福伯撑伞迎上来。 “殿下?” “太子闭门三月。” 福伯眼里动了动。 “陛下信了叶青云的遗言?” “父皇谁都没信。” 顾墨染上车,披风带进一身潮气。 “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车帘落下前,宫道另一头有内侍快步奔向二皇子府方向。 福伯看见了。 “殿下,像是陈德海的人。” 顾墨染靠在车壁上。 “二哥要开心了。” …… 二皇子府内。 顾墨辰听完太子闭门的消息,满脸压不住的欢喜。 赶忙把一只锦盒推到幕僚面前。 盒盖打开,三枚丹丸躺在黄绸上。 他指尖点了点盒沿。 “等了这么多年,总算轮到本王往前走一步了。” “父皇怕死,这就是本王的路。” 幕僚盯着锦盒,额头出了汗。 “殿下,这丹药的效果不好说。” 顾墨辰坐在灯下。 手边放着太极殿刚递出的消息。 太子闭门。 东宫外事暂停。 这几个字,让他胸口那口气顺了不少。 他推着锦盒转了半圈。 丹丸在黄绸上滚了滚,硫黄和药蜜味钻进鼻子里。 “只要吃不死人,就是好丹药。” “之前那批,不就没事?” 第127章 护夫宝集结,慕容雪疑惑:不是要造反? 幕僚抬头。 “属下还是不明白。” 顾墨辰看向他。 “太子有名分,老三有偏宠。” “本王若跟着他们在顺安巷打滚,父皇何时才能看到我。” “父皇今日罚太子,是因为太子手伸到官府。” “父皇没有罚老三,是因为老三把钱、武坊、救急棚,全送到官府手里,装废物也装的像样。” 顾墨辰拿起一枚丹,放到鼻前闻了闻,又放回去。 “那本王能做什么?” 幕僚低声道:“让陛下长寿?” 顾墨辰点头。 “对。” “给父皇最想要的东西。” 幕僚仍不放心。 “可若丹有问题……” 顾墨辰打断他。 “放心,长不长寿不知道,起码吃不死人,能让他熬到改立储君的那天。” 他把盒盖扣上。 “城东那几个方士,本王养了几年。” “近期的方子查过,药材查过,试药的人也活着。” 幕僚没有立刻接话。 顾墨辰收起锦盒。 “现在东宫动不了。” “老三刚从太极殿出来,也不敢乱动。” “本王不趁这个空当递孝心,难道等他们缓过劲来?” 幕僚咬牙。 “那顺安巷呢?” “楚天行还在狱里,咱们送药材的事也在案卷上。” 顾墨辰眼神沉下。 “送药材,是本王惜才。” “楚天行不收拜帖,是他不识抬举。” “叶青云死前咬太子,和本王何干?” 幕僚道:“药材封在救急棚。” “让它封。” 顾墨辰手指点在桌面。 “封得越严,越证明本王没去取回毁证。” 幕僚弯腰。 “属下明白,这就安排献丹折子。” “这次别写献丹。” 幕僚停住。 顾墨辰道:“写听闻父皇近日劳神,搜得安神养元方。” “每个字都要像孝,不要像争。” 幕僚立刻点头。 “属下明白。” 顾墨辰忽然问:“楚天行那边,有没有开口?” “长安县看得紧。” “曹晋不许外人入狱。” 顾墨辰把手收回袖中。 “那就别碰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水顺着檐角落下,庭中石灯被冲得发亮。 “一个穷郎中,被案卷折磨,迟早会求能救他的人。” 幕僚拱手退下。 门外,管事匆匆来报。 “殿下,城东丹铺那边说,有个老药奴失踪了。” 顾墨辰回头。 “谁?” “姓陶,断了一只耳,腕上有旧烫印。” “丹药都经他手,平日不让人近。” 顾墨辰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夜顺安巷出事后。” 屋里静了片刻。 顾墨辰转身。 “找。” 管事跪下。 “是。” 顾墨辰盯着那只锦盒。 丹丸的味道还在屋里散着,甜里夹着硫黄味,闻久了让人喉咙发干。 “活要见人。” 管事额头贴地。 顾墨辰又补了一句。 “若见不了活的,就带尸体回来。” …… 逸王府。 主厅灯火通明。 苏瑶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瓷底碰出轻响,厅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声议论全停了。 她坐在主位旁边,顾墨染的位置空着。 灯芯烧得偏了,碧玉拿银剪去挑,火光往上一窜,照得六张脸明暗不定。 沈灵儿抱着药箱坐在左边,脚尖一下下点着地砖。 慕容雪靠在一边,刀放在手边桌上,离手掌只有半尺。 林清黛抱臂站着,不肯坐,裙摆被她绑在腰间。 谢婉清坐得端正,手边放着一叠素笺。 柳如烟在窗下,指腹拨着茶盖,没有喝。 苏瑶扫过众人,开口。 “宫里出了顺安巷案,叶青云死前牵出太子,楚天行,夫君也被半句话拖进去。” 沈灵儿立刻接话。 “要我说,死人话多也该收诊费,不说完整,害夫君进宫受责罚。” 林清黛看她。 “死人你也骂?” 沈灵儿把药箱往怀里一抱。 “活着我也骂,他把自己练死,还要拖别人下水。” “这种嘴硬又话多的家伙,放我爷爷那儿,诊费都得涨价。” 慕容雪听到涨价两个字,眉头动了动。 “你们中原郎中,还按嘴硬收费?” 沈灵儿点头。 “嘴越硬就该越贵。” 慕容雪认真想了下。 “那林清黛看病,起码得卖匹马。” 林清黛一愣,抬手就去摸桌上的茶盏准备扔。 苏瑶皱眉,指尖敲了敲桌面。 “够了。” 林清黛紧急撤回一个茶盏,嘴里吐出四个字。 “算她命大。” 沈灵儿做了个鬼脸。 苏瑶没有理她们,继续开口。 “今晚叫诸位过来,只问一句。” 她的目光落在空着的主位上,袖口边缘被烛火照亮。 “夫君这几天,频繁被父皇传唤。 城南武馆余波还没结束。又出了命案。 我担心他这次可能会有麻烦。” 厅里没有人再说话。 外头风推着树枝碰窗,木框响了两下。 苏瑶把那叠案情抄件推到桌中间。 “若有怕受牵连的,现在就回娘家躲着。” “我会出面替姐妹证明清白。” 沈灵儿抬头。 “苏姐姐,你这话说得不对。” 苏瑶看她。 沈灵儿手肘压在药箱盖上。 “我们都嫁进来了,回娘家干嘛。” 林清黛冷笑。 “她问的是怕不怕。” 沈灵儿看向她。 “那你怕吗?” 林清黛伸手把腰间的剑往桌上一拍。 “我只怕顾墨染死得太窝囊。” 慕容雪忽然站直。 椅脚被她带得往后一退,地砖上响了一声。 众人都看过去。 慕容雪伸手拿起刀。 “那大家就别坐着了,都赶紧回去收拾东西。” 厅里安静了片刻。 林清黛脸色沉下来,往前跨了一步。 “慕容雪。” 慕容雪看她。 林清黛的手按上剑柄。 “近来顾墨染宠你,你苍狼院倒是第一个要散伙?” 沈灵儿嘴巴张开,想劝又没敢。 谢婉清手里的素笺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没有插话。 柳如烟抬了下眼,茶盖停在杯沿。 慕容雪听完,先看了看林清黛,又看向苏瑶。 歪着头。 大大的绿色眼睛里满是疑惑。 “你们中原话很奇怪,回去收拾东西,是散伙?” (??????)??? 【感谢流星的催更符,道台的点赞×2,黑猫的点赞,竹乐的点赞和花,梦圆的花×3,EvenSOn的催更符×2,云八岐的点赞。】 【更谢谢宝宝们帮我看广告发电~有意见可以提,爱你萌,溜!】 第128章 本以为她想跑路,没想到她还想易容皇帝 林清黛的手还按在剑柄上,听见这句,眉心拧得更紧。 “那你什么意思?” 慕容雪看着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回去收银票,收药,收马,收刀,收路引。” 林清黛要被气笑了。 “我还以为你能憋出什么好屁,这还不是要散伙跑路?” 沈灵儿脚尖停在地砖上,抬起头。 “等等,公主姐姐,你这清单还要路引,真打算回北境吗?” 慕容雪认真点头。 “对啊,回北境啊。” 林清黛脸色更难看,剑柄被她握得往下一沉。 苏瑶先一步压住她的手腕。 再慢半拍,这张桌子今晚多半保不住。 “可你是来和亲的。” 苏瑶盯着慕容雪。 “你说回去,就能回去?” 慕容雪没看懂她们的脸色。 把桌上的刀往旁边推了推,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煞有介事的在桌面画出王府到城南的方向,右侧眉毛一挑。 “不止我能回北境,我还能把你们都带走。” 说完,她抬腿踩在椅子上,腰间弯刀贴着红裙,硬是把王府主厅站出了北境营帐点兵的架势。 “关键时候,你们不要再讲废话。” “全部听我指挥。” “我来讲一下我的战术安排。” 厅里静了。 柳如烟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谢婉清按在素笺上的指尖压出一道细痕。 沈灵儿嘴唇张了张,半句话没挤出来。 慕容雪还嫌她们反应慢,手指点向苏瑶。 “苏瑶你会画人像吧?” 苏瑶看着她,迟疑点头。 “林清黛,你爹那么厉害,兵马分布和防守图,总该知道吧?” 林清黛眯起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慕容雪神秘一笑,又看向谢婉清。 “你们家最会用嘴巴打架,能不能弄出点动静,让他们打得更厉害?” 谢婉清怔了怔,没有立刻接话。 慕容雪只当她默认了。 她再看沈灵儿。 “小神医,毒晕几个人,你做得到吧?” 沈灵儿眼睛亮了,点头点得飞快。 “放心,我有十二种方案……” 慕容雪满意了。 “好。” “你们做好你们的事情,下面我来。” “如果顾墨染被关在京兆府,我带人抢京兆府。” “若关在长安县,我抢长安县。” “若关在刑部……” 她停了一下,认真盘算。 “刑部难一点,要多带几个人。” 沈灵儿吸到一半的气卡在喉咙里,赶紧捂住嘴。 药箱盖子被她按得严实,里面药瓶碰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收拾东西?是准备劫狱?” 慕容雪低头看她。 “对啊。” “不劫狱还等什么?” “不是你们说顾墨染会出事?” 她说得很认真。 “我的计划很完整。” “谢家带人到皇帝面前用嘴巴打架,吵得他不能分神。” “沈灵儿负责给我毒药,把监狱看守全毒晕。” “林清黛负责给我城防图。” “我带着你们,还有顾墨染,直接跑。” 沈灵儿一时接不上话。 林清黛盯着慕容雪看了好几息,手从剑柄上松开半寸。 她终于听明白了。 这北境公主不是要自己跑。 是准备把顾墨染抢出来,再顺手把全府女眷一起打包带走。 蠢得离谱。 但比散伙听着顺耳。 苏瑶揉了揉眉心。 “事情还没到这一步。” 她看着慕容雪。 “那你问我会不会画人像做什么?” 慕容雪答得更认真。 “没到这一步,可以先准备。” “你们中原话叫什么雨什么谋。” 沈灵儿小声补了一句。 “未雨绸缪。” “对,就是这个。” 慕容雪手指又点了点桌面。 “我希望顾墨染被关在长安县。” 谢婉清抬头。 “为什么?” “那边监牢门矮,墙旧,好抢。” 柳如烟没忍住,用茶盖挡了挡唇边。 她忍了片刻,还是问。 “若真在刑部呢?” 慕容雪道:“我就带上全部北境商队里的好手。” 苏瑶手指停住,抬眼看她。 “你把北境高手带进京了?” 慕容雪纠正她。 “是商队。” 林清黛皱眉。 “你的商队很能打?” “会骑马,会射箭,会杀人,还会易容,账也会算。” 慕容雪说完,又补了一句。 “羊皮卖得也不差,在京城赚了不少钱。” 沈灵儿小声嘀咕。 “你这商队业务真全。” 慕容雪转头看她。 “你要不要护卫?我给你配两个,守药箱。” 沈灵儿眼睛亮了半下,又把那点亮压回去。 “不行。” 她拍了拍药箱。 “他们往我院门口一站,病人还没进门先吓晕了。” 慕容雪皱眉。 “你不是医术很高吗?晕了不能治?” 沈灵儿闭嘴了。 林清黛没忍住笑了一声,又把脸板回去。 她看向慕容雪。 “你既然不是要自己逃跑,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慕容雪比她还疑惑。 “自己逃跑?” “我什么时候说了?” 她皱眉看着林清黛。 “林清黛,你听不懂人话。” 林清黛额角跳了跳。 她抓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太烫,烫得她差点把茶喷回杯里。 沈灵儿终于笑出声。 “林姐姐,你也可以跟着她回去收拾东西,顺便把铁梅院那些兵器都带上。” 林清黛把茶盏放回桌面。 “话多。” 苏瑶指尖敲了敲桌面。 “够了。” 她看向慕容雪。 “你刚问我会不会画人像,还说你的商队会易容,该不会是想把我们易容带出城吧?” 慕容雪怔住。 “咦?” “这个办法更简单。” 她低头抠了抠手。 “我本来的打算是,让你画一副皇帝的人像,我派两个人易容成皇帝。” “谁害顾墨染,就赐死谁。” “实在不行,直接杀。” “这是我爹教我的。搞来搞去太麻烦,不如找最简单的办法。” 这一段话落下,厅里彻底没了声。 几个人都看向她。 第129章 夫君莫慌,王府女团,全员狠人 苏瑶的手按住案卷,头有些晕。 这话若传出去,不止慕容雪。 整个逸王府都得被拖进谋逆案里。 她看着慕容雪,一字一句开口。 “这句话,到此为止。” 慕容雪低头看她。 苏瑶没有退让。 “夫君现在只是入宫旁听,不是犯人。” “即便他真被关起来,你敢带人劫狱,他无罪也会变成谋逆。” “你还敢让人易容陛下,别说救他,逸王府满门都得陪你这一个主意去死。” 慕容雪踩在椅子上的脚没动。 她低头看着弯刀。 “真麻烦。” “反正就算不易容,我也有信心把你们都带走。” 苏瑶道:“有信心也不许乱动。” 她声音压低了些。 “慕容雪,你认真听我说。” “如果有一天,真到了最后一步,也不能按你刚才那套走。” 慕容雪皱眉。 “为什么?” 沈灵儿小声接话。 “因为京城军防和草原不一样,你那商队不够打。” “你这么一闹,只能让全家死的更快。” “你冷静点想想,如果你们草原很能打,你又何必来和亲?” 慕容雪看她。 “你以为我来和亲,是怕……” 话说半句,她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了一声。 “行行行,听你们的。” 沈灵儿赶紧抱住药箱,往苏瑶身边挪了半寸。 苏瑶继续道:“银票、药、马、兵器、路引,这些可以备。” “但不是现在。” “皇帝本就疑心重,如今又吃了丹药,谁也不知道太极殿里会出什么事。” “夫君在前面应付陛下,我们不能在后院给他添火。” 林清黛抱臂。 “那你刚才问谁怕受牵连,是做什么?” 苏瑶看向她。 “试探。” 林清黛眉头挑起。 “你试探我们?” “对。” 苏瑶把茶盏推到桌心,瓷底碰着木桌,发出轻响。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我得知道,今晚坐在这里的人,是不是已经有人想散。” 林清黛指尖敲了敲剑鞘。 盯着苏瑶看了几息,没顶回去。 谢婉清轻声道:“苏姐姐是怕人心散了。” 沈灵儿点头。 “现在结果出来了。” “没人怕,没人跑,我们是齐心协力的好姐妹。” 慕容雪纠正。 “我是要跑的。” “但我是准备带顾墨染和你们一起跑。” 沈灵儿抬手按住额头。 “行行行,你比较厉害。” 厅里那股紧绷劲,总算松了一点。 苏瑶扫过众人。 沈灵儿嘴上跳脱,药箱却一直没离手。 林清黛站着不坐,靴尖始终朝着厅门。 谢婉清的素笺被按出折痕,她抚了一遍,又抚了一遍。 柳如烟茶只喝了半盏,指腹停在杯沿,茶凉了也没换。 慕容雪最简单。 都打算劫狱了。 苏瑶压在嗓子里的那口气松了半截。 至少没人退。 这就够了。 她指了指桌子中间的案卷抄本。 “既然没人走,就把各自能为夫君做的事摆出来。” “慕容雪有个词说得对,未雨绸缪。” “现在夫君被很多人盯上了,我们不能只让他一个人在前面单打独斗。” “姐妹们都看一下案卷。” “先说清楚,不许擅自动手。” 案卷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 主厅安静了半个时辰。 夜更深了,外面只有风雨拍打在叶子上的沙沙声。 谢婉清先抬起头。 “苏姐姐,各位姐妹。” “我觉得,逃是下下策。” 她把手边那叠素笺推出来。 “若夫君真被牵连,一定还是被先咬城南武坊,说他借救急棚、武馆、善款私养武夫。” “然后说他设计害死叶青云,诬陷太子。” 沈灵儿看着那叠纸。 “哇哦,你怎么写了这么多?” 慕容雪凑过来,看不懂,皱眉道:“好像都是人名?” “这是你的死士名单吗?” 谢婉清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慕容雪的手背。 “慕容姐姐,做事情不一定非要打打杀杀。” “这些人是国子监、翰林院、御史台和各县衙的门生旧友。” 林清黛皱眉。 “读书人能做什么?不如我们武将。” 谢婉清没恼。 “林姐姐,你在太尉府,应该清楚,有时候读书人的嘴比刀厉害。” 她把素笺摊开。 “他们不能拿刀进宫,但能让京中士子知道,逸王出银子设武坊,是官府造册,不是私养兵。” “救急棚救的是贫民,不是收买江湖郎中。” “叶青云之死,是偏门功法反噬,是持刀闯棚,是拒捕。” “不该全扣到夫君头上。” 苏瑶捏着素笺的手停住。 朝堂上,顾墨染不能自夸。 百姓替他说话,容易变成太子那一局。 可文人若站出来讲规矩,讲案卷,讲官府造册,分量就不同。 这条路能走,但不能步子迈的太大,不然皇帝又会疑顾墨染私下结党。 沈灵儿立刻拍桌。 “这个比劫狱好。” 茶盏被震得一跳。 她看见慕容雪不悦的目光,赶紧把药箱护住,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慕容姐姐的劫狱不好。” “劫狱也挺热血。” “就是劫完以后,我可能真得跟你去草原开医馆。” 慕容雪认真点头。 “也不是不可以。” “草原正缺好郎中。” 沈灵儿看着她,有些无语。 “慕容姐姐,夫君平日里和你说话累不累?” 林清黛笑了一声,很快又板回脸。 苏瑶拿起谢婉清的素笺,看了两行。 字迹端正,条理分明。 她看向谢婉清。 “你都想好了?” “谢大人一向不喜欢蹚浑水。而且出头的文人不能太多。” 谢婉清点头。 “我会传信给父亲,父亲他自有分寸。” “我不求他护短,只求他一句公道。” 她停了一下,手指按在素笺边缘。 “若这世间没有公道,我们读书又是为了什么?” 柳如烟放下茶盏,终于开了口。 “读书人那边有谢妹妹。” 她抬眼看向苏瑶。 “市井这边,我来。” 沈灵儿立刻看她。 柳如烟道:“我可以通知花间楼。” “如果真的有人不放过殿下,花间楼就把朝堂里那些官员的丑闻散出去。” “把整个京城的池子搅混。” 第130章 本王只是进个宫,你们开造反大会? 苏瑶没有马上接话。 花间楼三个字,和那颗带旧暗纹的丹药一起压在她脑中。 丹药案还没查清。 花间楼一动,水确实能混,可水一混,谁先被淹死没人敢担保。 柳如烟如今在逸王府。 真牵动花间楼,外人只会指着顾墨染的脊梁骨,骂他娶花魁就是为了情报。 苏瑶指尖在案卷上停了停。 这法子能用。 但现在绝不是好时机。 她看向柳如烟。 “花间楼先别急。” 柳如烟的手停在茶盏旁。 苏瑶补了一句。 “不是不用,是不能第一个用。” “若士林和官面还能压住局势,花间楼就必须藏好。” “若真到了不留活路的那一天……”苏瑶指节微收,“你再动。” 柳如烟看着她。 片刻后,她把茶盏往里收了半寸。 “好,听你的。” 沈灵儿抱着药箱,脚尖在地砖上点得飞快。 “那我呢那我呢?” 苏瑶看她。 “你不能去顺安巷,不能见楚天行,不能碰叶青云尸身。” 沈灵儿脸垮了。 “苏姐姐,你这就没意思了,我想干的你全给堵死了。” “但是你可以请沈老去。” 沈灵儿眼睛瞬间瞪圆,眼底的光立刻亮了起来。 “这个行!拿捏老头子我最在行!” 林清黛拿剑鞘尾端磕着桌面,笃笃作响。 “那我回太尉府。” 苏瑶没出声,静静看着她。 林清黛迎着苏瑶的视线,下巴微抬。 “林震山那老顽固肯定不会出面保人。” “但若真到了皇帝发疯、要派兵围逸王府的那一步……” 林清黛猛地攥住剑柄。 “兵马调动,没人比他知道得更早。” “只要风声一到,我立刻带慕容雪杀出去。” 沈灵儿在旁边弱弱地举起手。 “那什么……顺便回你家兵器库再拉两车装备?再拿两本秘籍?” 林清黛目光凉飕飕地扫过去。 沈灵儿立刻拿药箱挡住半张脸,闭嘴。 苏瑶这次没拦,只留下一句死命令。 “去可以。” “不许再拔剑吓你爹。” 林清黛不耐烦地把脸转开,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看他配合不配合吧。” 苏瑶声音冷下来。 “林清黛。” 林清黛手指在剑格上蹭了两下,烦躁地松开手。 “行了,不拔剑。” 厅里再度安静。 苏瑶把压平的案卷往前一推。 “今夜起。” “所有外面的消息,先送到这间屋子,大家一起定夺。” “任何人不许私自乱动。” 慕容雪趴在桌面上,绿色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 “那万一宫里这次真的直接把顾墨染扣住不放呢?” 苏瑶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是最坏的结果。 厅外,风卷着雨水抽打在窗棂上,木框咔咔响了两声。 苏瑶掐了掐掌心,强行让声音稳住。 “若真扣人,先查清楚扣在哪里。” 慕容雪豁然起身,手已经摸到了刀柄。 苏瑶一盆冷水泼过去。 “不是让你去劫狱。” 慕容雪动作僵住,刀抽到一半又按了回去,满脸写着失望。 沈灵儿死命咬着嘴唇,肩膀抖成了筛子。 苏瑶继续布置。 “立刻递信给含章殿宸贵妃。” “然后去京兆府和长安县,确认案卷绝不能被加减口供。” “最后一步,再判断要不要强行出城。” 慕容雪听完,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所以,劫狱是第三步?” 苏瑶抬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是最后一步。” 慕容雪勉强接受。 “行吧,排上号就行。” 林清黛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 “北境公主,放心,整个京城没人敢跟你抢这活儿。” 谢婉清低着头,蘸墨,在素笺末尾添上一行字。 柳如烟端起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浅浅抿着,目光盯着窗外的雨幕。 沈灵儿刷刷写完一张下毒药单,忽然停笔抬起头。 “哎,你们说……” “要是夫君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发现咱们半夜开会商量这些。” “他会不会觉得咱们想夺权架空他?” 这话一出,厅里的五个人全停了手里的动作。 苏瑶看向那个空着的主位。 要是顾墨染在这儿。 他肯定会先扯着一抹欠揍的笑,把慕容雪那份离谱的“劫狱清单”卷起来敲她的头。 然后再懒洋洋地问大家,有没有给他备好跑路用的防水软靴。 只需三言两语,就能把这满屋子掉脑袋的紧张感驱散得干干净净。 但他不在。 苏瑶伸手,把那只属于顾墨染的空茶盏往自己手边拨了半寸,护住。 “等他活着回来再说。” 慕容雪直勾勾盯着那只茶盏。 “如果他回不来呢?” 厅里的温度再次瞬间降至冰点。 苏瑶迎着慕容雪的视线,脊背挺得笔直,没退半步。 “那就按我们今晚定的路线走。” “先救人。” 她眼底泛起狠厉。 “再算账。” 苏瑶的目光扫过五个女人,最后定格。 “各院的门今夜都关死。” “谁院里漏半点风声出去,那就是叛徒,别怪我翻脸。” 沈灵儿第一个举手。 “碧萝院清白!我的人比我的药箱还严实。” 林清黛不咸不淡地顶了一句。 “上次你那巴豆粉的事,谁嚷嚷得全府皆知的?” 沈灵儿瞪圆了眼。 “那是你长了双顺风耳跑来偷听!” 林清黛冷笑。 “你那破茶壶机关卡哒卡哒响,狗都听得见。” 慕容雪一脸认真地插话。 “王府养狗了吗?狗的听觉确实好,我们北境训狗杀人的招数可多了。” 林清黛一巴掌拍在额头上。 “没狗!我只是打个比方!” 苏瑶清了清嗓子,打断这场又要跑偏的争吵。 “行了,夜深了,散……”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急促凌乱的踩水声。 福伯推开门,衣摆上全是泥水,连气都没喘匀。 “诸位夫人!” “殿下回来了!” 厅内六个女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顾墨染右脚刚跨过门槛,就觉得屋里的气氛不对。 桌子上铺天盖地全是案卷、素笺、药单。 慕容雪的弯刀压在手边,林清黛的剑挂在腰际最顺手的位置。 沈灵儿死死抱着药箱,谢婉清拿着笔,柳如烟按着信封。 苏瑶端坐在主位旁,手指还紧紧扣着他的茶盏。 顾墨染的脚步顿住。 他刚从太极殿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爬出来。 胃里还因为皇帝那张虚亢多疑的脸不舒服。 结果一推门。 好家伙。 自己这后院是按捺不住,终于分好阵营准备火拼了? 他后背一紧,转头去看福伯。 福伯把头埋得极低,连眼皮都不敢往上抬。 顾墨染反手解开披风,扔到一旁。 “各位夫人。” “本王就是进宫去回个话。” 他故意拉长语调,掩饰心底的打鼓。 “你们大半夜不睡觉,全副武装坐这儿开坛做法呢?” 他走到桌前,手指点过刀剑、药箱和那一堆写满名字的纸。 “怎么?打算三堂会审?” “还是见势不妙,准备直接拿本王的人头去领赏?” 沈灵儿把药箱往桌上一砸。 “领什么赏!夫君别胡说。” 林清黛环抱双臂,下巴扬得极高。 “那倒没有,也就是有人差点去把大牢给劫了而已。” 顾墨染看她,脑子卡了一下。 “劫狱?” “你们打算劫谁?” 慕容雪拍着桌子站起来。 “你啊!” 顾墨染眼皮狂跳。 他转头看苏瑶。 苏瑶低头喝茶,避开他的视线。 他看沈灵儿。 沈灵儿把药箱盖子扣得死紧。 “看我干嘛,我接的活儿只是毒翻看门的狱卒。” 顾墨染绕到主位上一屁股坐下。 看着满桌写得密密麻麻的计划,脑门上的青筋直突突。 “你们这是玩真的?不要命了?” ??°□°??? 【感谢斯人游的大神认证,椰子皇的催更符,沈星和闲的很的情书! 谢谢宝宝们送的为爱发电!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们????﹏???????】 第131章 护夫同盟成立,全员好感度飙升 “既然如此。” 顾墨染抬眼扫过六人。 “来,从头说说,你们这场造反大会,都议了什么。” 苏瑶放下茶盏,点着他手边的案卷。 “叶青云死前遗言入了案卷,太子必定受罚。” 她顿了顿,指尖按在第二页。 “二皇子多半要趁机献丹。” 顾墨染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这些我都知道。” “太子现在已经被罚禁足三个月。” 苏瑶看着他。 “父皇这次罚得这么重?” “看来我们姐妹今晚没白熬。” “我们定过了,若你真的折在里面,大家怎么分工保全王府,怎么保住你。” 顾墨染敲桌子的手指停在半空,有些吃惊。 “你们?要保我?” 沈灵儿一听这轻慢的语气就想炸毛。 “顾墨染你少看不起人!” “你能在外面跟那些牛鬼蛇神斗,我们凭什么不能在家里给你兜底?” 顾墨染看向沈灵儿。 “所以。” “兜底的第一步,就是去劫狱?” 慕容雪赶紧出声纠正。 “苏瑶说劫狱排在最后一步!” 林清黛不忘补刀。 “那是,慕容大聪明连刑部墙高门厚,要多备绳子多带人,都算得清清楚楚。” 顾墨染转头盯着慕容雪。 “不是,刑部你也敢?” “你胆子真有这么肥?” 慕容雪一脸理所当然。 “你懂什么,这是战术。” 顾墨染捏着眉心。 “真得谢谢你,没连夜杀进太极殿。” 沈灵儿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慕容姐姐今晚的备选方案里,还有找人易容成皇帝直接下旨呢。” 慕容雪很坦然。 “这个最省事。” 顾墨染看了她几息,按着眉心的手再次僵住。 易容皇帝,绝了。 省事。 真省。 省到他连遗言都不用想,全府人头可以一起落地。 林清黛见内容被带偏,立刻开口往回拉。 “行了,别听她俩瞎扯,你也别油腔滑调。我们没用她那套。” “你听我说就是了。” 她一口气报菜名似的抖落出来计划全程。 “谢家负责写文章带士林舆论。” “沈家去查叶青云的真正死因。” “花间楼撒消息网。” “慕容雪的北境商队做后盾。” “我回太尉府死盯兵马调动。” “苏瑶坐镇丞相府盯死太极殿 和东宫。” “全都说好了,谁也不许乱动。” 顾墨染脸上的调侃一点点消失了。 厅里只剩下漏风的窗缝发出的呜呜声。 他依次看过去。 苏瑶坐得最稳,像根定海神针。 沈灵儿死抠着药箱边缘,一双眼睛全扑在他身上。 慕容雪手不离刀,野性难驯,却把锋刃朝向了门外。 林清黛站得笔直,满脸都写着“别指望我说软话”,身子却护着他。 谢婉清低眉顺眼,手底下的字却透着铮铮铁骨。 柳如烟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那封用来拼命的信已经被火漆封死。 顾墨染嗓子突然像被一团破棉花塞住了。 他知道这是书中世界。 知道自己是炮灰,是反派,是要被五马分尸死在这座京城里的踏脚石。 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们的“好感度”,算计怎么截断天命之子的气运,怎么保全自己的项上人头。 他把她们当工具,当刀。 可现在。 这六把“刀”,在这个风雨交加的烂夜里,已经在为他随时准备出鞘。 顾墨染指节一点点收紧,掌心被案卷的边缘硌得生疼。 太极殿里带出来的寒气,被胸口一股灼人的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喉结狠狠滚了两下,强行压下眼底那一阵酸涩。 敲了敲桌上的纸。 “你们知不知道,以后的路有多难走?” “你们知不知道,若真走错一步,是要被诛九族的?” 苏瑶沉默了片刻。 “知道,所以我尽量不出错。” 沈灵儿拍着药箱接话。 “知道一点。不够的话现学也来得及。” 谢婉清轻声补充。 “夫君安心,我们不会鲁莽。” 林清黛冷着脸。 “现在的路难走,就另砍出一条路走。” 柳如烟轻笑:“柳家只剩我一个了,诛就诛了。” 慕容雪总结陈词。 “好砍的直接砍,不好砍的,我易容过去砍。” 顾墨染看着她们,一时没接上话。 这帮人,对他的好感度,没有一个到八十,却一个比一个敢说。 谢婉清低头写完最后一笔。 “夫君,这是今晚我们商议定下的。” 她双手捧着那张素笺,推到桌子正中央。 白纸黑字。 四个字压在灯下。 【护夫同盟】 顾墨染死死盯着那四个字。 “这是?” “我们能做的不多,但是都想尽量护着你。” 听到这句话,顾墨染眼眶里那股酸胀感再也压不住了。 这群傻女人。 一个月前刚嫁入府时,还恨不得拿刀、下药、关门不见他。 现在却坐在这里,替他盘算退路,替他挡刀,替他把家族和命都押上来。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系统提示:六位红颜好感度集体飙升。】 【群体标签生成:护夫同盟。】 【苏瑶:护夫领导者意愿增强。好感度:58。】 【沈灵儿:协同护夫行动意愿增强。好感度:81。】 【慕容雪:愿为护夫提出极端方案。好感度:43。】 【柳如烟:花间楼消息线主动开放。好感度:26。】 【林清黛:武脉支援意愿增强。好感度:33。】 【谢婉清:文脉支援意愿增强。好感度:75。】 【恭喜宿主,红颜好感总值突破三百。】 【里程碑奖励发放中。】 第132章 嘴上骂我废物,心里竟然在想这些事? 【奖励:我知红颜心。主动技能。】 【生效时间:一刻钟。冷却时间:五日。】 【技能效果:生效期间,宿主可查看已绑定红颜当前真实念头。】 【限制一:仅能读取与宿主、当前事件相关的念头。】 【限制二:不可读取长期记忆、家族机密、功法隐秘。目标情绪波动过大时,读取内容会有偏差。】 顾墨染闭上眼,装作擦汗用手背抹了把脸。 雨敲在窗沿上,茶香已经淡了,屋里那点热气也散得差不多。 他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最难懂是女人心。 刚刚他还在琢磨,这些女人为什么愿意把自己家族也压上。 现在,系统就把技能递到了眼前。 行。 系统总算懂事了点。 沈灵儿看他一直不说话,指尖在药箱上敲了两下。 “夫君,你怎么一直发呆?” “被我们吓傻了?不是胆子挺大吗?” 她往前凑了凑。 “现在看来,你胆子也就这样嘛。” 顾墨染把喉咙里的哽咽换成了玩笑话。 “我胆子最大的一次,就是娶了六个夫人。” 沈灵儿眨了眨眼。 “然后呢?” “然后发现自己请回来六位祖宗。” “……” 林清黛靠着柱子,手还搭在剑鞘上。 “后悔了?” 顾墨染改口很快。 “不后悔。” 他把茶盏往旁边推了点,避开那块被水洇开的案卷。 “祖宗多,香火旺。” 沈灵儿先笑出声,药箱跟着晃了两下。 “你这人是真不要脸。” 苏瑶端着茶盏,没接话,只用杯沿挡住了唇。 慕容雪听不太懂“香火旺”这话,皱眉看了他一会儿。 “是不是在骂我们?” 顾墨染立刻摇头。 “是夸。” 沈灵儿笑得更厉害。 厅里那点压着人的闷气,总算松了些。 顾墨染没跟着笑太久。 笑归笑,眼前这几份计划摊在桌上,哪一份都不是闹着玩的。 他把案卷往前推了推。 “几位夫人,我问一句。” “你们真的已经深思熟虑过。” “要为了我,把命和家族都搭上?” 这话落下,厅里安静了一阵。 雨声变清楚了。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潮气,吹得烛火偏了偏,谢婉清案前那张素笺边角也翘了起来。 顾墨染脑中默念两个字。 激活。 【技能“我知红颜心”已启动,持续一刻钟,倒计时开始。】 苏瑶最先开口。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声儿很轻。 “谈不上为了谁。” 她抬了抬下巴。 “苏家和逸王府早就在一条船上。你要是沉了,丞相府也上不了岸。” 顾墨染看着她。 淡蓝色字迹在视野里浮出来。 【真实念头:在相府醉酒那晚之前,他确实不像个能成事的人。 那晚之后,他肯读书,肯练武,肯把麻烦揽过去,还要装成没心没肺。 别人看他胡闹,我看得出来。 他在改变。 他是为了我。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顾墨染捏着案卷的手松了点。 把目光挪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沈灵儿把药箱往桌上一墩。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啊,我可不是为了你。” 顾墨染看她。 “那是为了谁?” “为了药材。” 沈灵儿拍了拍药箱,拍得挺响。 “你要是没了,我上哪儿找皇家库房里的珍稀药材?我那三十七瓶膏方还差好几味呢。”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答应给我弄的金线蛇胆,别装忘。” 【真实念头:夫君长得好看,也有意思,床上还会折腾,我喜欢。 但他今日脸色不对,嘴唇干,指甲颜色也淡,八成因为没睡好。 等会儿找个由头给他灌参汤。】 顾墨染握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这姑娘前面要为他毒翻狱卒,现在已经在安排参汤了。 他看向慕容雪。 慕容雪抱着刀,刀柄横在臂弯里,下巴抬得高。 “你也别多想。” “我只是觉得,你死了以后,中原没人陪我骑马,没意思。” 她看了看桌上的点心,没拿。 又看回顾墨染。 “还有,你欠我四只烤全羊。” 【真实念头:他那天在弯道上抓着马鬃不放,明明怕得要命,还是没松手。 阿爹说过,勇士不是不怕,是怕了也不退。 他是中原人里第一个,让我心甘情愿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真出事,我带他跑。 不是因为他是我夫君。 是因为他值得。】 顾墨染端茶一口压下去,结果入口太急,被呛得咳了两声。 慕容雪皱眉。 “你喝水都不会?” 顾墨染放下茶盏。 “茶太烫。” 慕容雪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真蠢。” “嗯。” 顾墨染把茶盏推远了点,不再看她。 林清黛站在柱边,靴尖轻轻点了点地。 “顾墨染,我先说好,你少自作多情。” 她抬手按了一下剑鞘,木鞘和掌心摩出轻声。 “我虽然嫁进逸王府,但还是太尉府的人。” 她停了停,像是嫌这话不够硬,又补上。 “我爹教我,吃了谁家的饭,就替谁家干活。你这儿的肘子,好吃。” 顾墨染看着她。 “就因为肘子?” 林清黛反问:“不然呢?难道因为你好看?” 【真实念头:他嘴上不正经,却会提醒我虎口姿势不对。 他明明有本事,偏要找我挨打。 虽然也找过慕容雪,但结果是图她的身子。 不提她。 反正这男人对我一直客气,也不逼着我圆房。 证明,在这个男人心里,我和别人不一样。】 顾墨染抬手揉了揉鼻梁。 行。 她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谢婉清低着头,笔搁在素笺上,墨还没干。 她身边有淡淡墨香,混着雨夜的潮味。 “夫君。” 她开口后,又停了一下,把笔放正。 “婉清没有别的本事,只会写几个字,读几本书。” 她抬头看了顾墨染一眼,又低下去。 “能替夫君做事,是婉清的福气。” 【真实念头:他问我喜欢喝什么茶的那天,是我第一次自己选一样东西。 碧螺春苦。 可那是我选的。 诗台上,他可以自己扬名,也可以换别人去。 他偏选了我。 所以,我也选他。】 顾墨染喉间发紧。 拿起茶盏,又放下。 沈灵儿看见了,立刻凑过来。 “你脸色怎么变来变去,是不是便秘啊?” 顾墨染看她。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我关心你。” “……” 顾墨染不说话了。 这丫头,欠收拾。 柳如烟坐在窗边。 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滑,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来回摩挲杯壁纹路。 “我没骗你。柳家确实只剩我一个了。” 她垂着眼。 “没什么好怕的。” 停了一下。 “出嫁那天,我就想好了。” 顾墨染看着她。 “想好什么?” 柳如烟抬头,窗外的雨声压进来,话说的不急不缓。 “想好以后跟谁走。” 【真实念头:我在花间楼多年,见过别人送的金钗、玉镯、字画、绸缎。 每一样都有价码。 只有他送的那套笔墨,没有。 他娶我回来,不要我圆房,不要我弹琴,不要我陪酒,也不要我陪笑。 他只关心我住得习不习惯。 这个人,我跟定了。 即便前头是死路,我也认。】 顾墨染把茶盏搁回桌面。 瓷底碰出清脆一声。 他低头看着杯中茶。 六个人。 六张嘴。 说出口的,不是利益,就是药材,不是烤全羊,就是吃饭干活。 可藏起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扎人心。 顾墨染把手掌按在案卷上。 掌心有汗,纸角被压出一道湿痕。 沈灵儿等了半天,见他没动,半个身子探过来。 “夫君,你又干嘛呢?” 顾墨染没抬头。 “没干嘛。” “你脸色真的像便秘。” “闭嘴。” “我这儿有通便丸,入口即化。” “沈灵儿,再说这个,我把你药箱扔池子里。” 沈灵儿抱起药箱。 林清黛看不下去了。 “说了半天,正事呢?” 她用剑鞘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磨蹭什么?” 慕容雪用刀背敲了敲桌边。 “计划你也看了,有没有能用的?别光问我们为什么护你。” 苏瑶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你要是没话说,就回去睡,瞧你那眼睛红的。” 谢婉清抿了抿唇,小声接了一句。 “夫君或许是饿了,也可以先吃点东西。” 柳如烟看向桌上那盘点心,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顾墨染抬起头,看向她们。 忽然笑了。 “行。” 第133章 嘴硬心软林傲娇,还不是乖乖把本王抱回房 他指了指桌面。 “既然会都开了,那夫君我就定三条。” 众人看向他。 顾墨染看向沈灵儿:“第一,谁都不许越过官府碰顺安巷案。” 沈灵儿抱着药箱,勉强点头。 “行。” 顾墨染又看向柳如烟:“第二,所有消息先商量,再决定往哪边送。” 柳如烟指尖压住信封。 “可以。” 顾墨染继续开口:“第三,谁要动用家里人、商队、旧部、门生,先告诉我或者苏瑶。” 林清黛冷哼。 “我去太尉府,苏瑶已经同意了。” 顾墨染看见她颈侧那道浅痂。 “去可以。” “别再吓林太尉。” 林清黛别开脸。 “用不着你教。” “也别替我求兵,求护卫。” “更别让林太尉以为我要反。” 林清黛哼了一声。 “我没那么蠢。” 慕容雪看向她。 “你聪明的时候确实不多。” 林清黛的手摸上剑柄。 慕容雪也把手放到了刀边。 苏瑶把茶盖放回盏上。 哒。 很轻的一声。 两个人同时停住。 顾墨染看得有点稀奇。 “苏夫人现在管得住你们了?” 沈灵儿抢着答。 “苏姐姐现在是我们的临时盟主。” “临时?” “对啊。”沈灵儿说,“等你出事了再转正。” “……” 谢谢。 这话还挺吉利。 顾墨染看着苏瑶。 苏瑶坐在主位旁,袖口压着案卷,没解释,也没否认。 她确实能压住场。 慕容雪抬起下巴。 “那我就是劫狱堂堂主。” 顾墨染看她。 “劫狱堂必须封堂,听着就晦气。” 慕容雪还想反驳,但看到苏瑶投来的目光,冷哼一声闭嘴了。 顾墨染转向苏瑶。 “太极殿和东宫你不能亲自去。” 苏瑶道:“我会拜托父亲。” “他为了自保,不会看着你出事。” 顾墨染点了点头。 苏文远未必肯救女婿。 但一定救苏家。 够用了。 正在此时,厅外又传来脚步声。 小厮跪在门口,手里捧着宫中封筒。 “殿下,宫里来的急信。” 福伯接过封筒,是高福送来的,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顾墨染伸手,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 陛下明日亲审楚天行。 二皇子要同日入宫献丹。 沈灵儿凑过来看完,药箱盖被她按得咔了一声。 “好家伙。” “一个案中神医,一个献丹孝子。” 顾墨染把信折起,抬头,看向厅中六人。 “明日太极殿,我要去看看二哥怎么把丹药送到父皇嘴边。” 沈灵儿眨了眨眼。 “然后呢?” 顾墨染把信压在案卷上。 “然后看他是孝子。” “还是送葬童子。”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往下坠,撑了两下没撑住。 “明天的事,明天再……” 话到一半,整个人往右边一歪。 沈灵儿离得最近,手伸出去却因为个子矮,没够着。 顾墨染的脑袋砸在了林清黛的肩膀上。 林清黛整个人绷成一块铁板,手还搭在剑鞘上,两条腿钉在原地,像只呆鹅,不知所措。 顾墨染的额头贴着她锁骨外侧,鼻息喷在她领口布料上,均匀得不像装的。 厅里六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 沈灵儿凑上前捏了捏顾墨染的手腕,又翻了翻他眼皮。 “脉细,气血两虚,他熬了好几天没睡好。” 她松开手,打开药箱,往顾墨染嘴里塞了参片。 “是真累晕了,不是装的。” 慕容雪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顾墨染挂在林清黛肩上的脑袋。 “他身子这么差?” 沈灵儿白了她一眼。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天啃牛肉?” 苏瑶起身,看着林清黛。 “扶他回去。” 林清黛脖子僵着,往苏瑶那边转了半圈。 “为什么是我?” 苏瑶扫了一眼她肩膀上那颗脑袋。 “因为他已经挂在你身上了。” 林清黛咬了咬后槽牙。 “我把他放地上,你们谁爱抱谁抱。” 慕容雪立刻伸手。 “我帮你搬你院子里,他选择晕在你身上,这是长生天的意思。” 她一把抓住顾墨染后领,准备往自己背上甩。 苏瑶眼疾手快拦住她。 “你别用扛羊的动作。” 慕容雪不解。 “扛人和扛羊有区别吗?” 沈灵儿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把嘴里的笑硬生生咽回去。 “区别就是羊醒过来,不会跟你算账。” 谢婉清站在一旁,小声说了句。 “还是林姐姐来吧,林姐姐力气够大,扛着也稳。” 林清黛瞪她。 “谢婉清,你话怎么这么多?是不是没挨过揍?” 谢婉清退了一步,把素笺挡在胸前。 柳如烟从窗边起身,走到林清黛面前,把顾墨染歪过去的脑袋稳了稳。 “铁梅院离主厅最近。” 她看着林清黛。 “你先带他回去休息,现在这种时候,外人照顾他,咱们也不放心。“ ”明早再送他回主院也不迟。”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林清黛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男人。 睫毛盖着,嘴唇干裂,面色比烛火还白。 他才从太极殿回来,明明困的要死却没直接回屋睡觉。 还要来主厅,企图阻止她们,要自己去拦刀。 林清黛牙根磨了两下,弯腰,把顾墨染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脖子,一只手托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腿弯。 毫不费力的完成一个公主抱。 “谁都别跟来。” 她抱着人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尤其是你,慕容雪。” 慕容雪皱起眉。 “我帮你送到门口。” “不用。” 林清黛头也不回,抱着顾墨染消失在走廊尽头。 (??????)?? 沈灵儿趴在桌上,下巴垫着药箱盖子。 “你们说,林姐姐今晚会不会把夫君踢下床?” 苏瑶收拾桌面,没接话。 慕容雪认真回答。 “不会,她力气太大,会把人踢伤。” 沈灵儿看着她。 “慕容姐姐,你还真是个实在人。” 谢婉清收好素笺,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苏瑶。 苏瑶把顾墨染那只空茶盏端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杯沿,放回原位。 “都回去歇着。” “明天说不定就有硬仗。” …… 铁梅院。 林清黛把顾墨染摔到床上,用的力气不算轻。 顾墨染的后脑勺磕在枕头边缘,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 林清黛站在床边喘气。 不是累的,是气的。 这人足足一百四十多斤,从主厅到铁梅院,中间过了两道回廊和一个拐角。 她腰间短剑磕了门框三次。 鞋底踩进两个水坑。 右手掌根被他腰带上的铜扣硌出一道红印。 臭男人,明明就是心里有我,才故意晕在我身上,别以为老娘不知道。 林清黛低头看了看床上这个毫无防备的男人。 顾墨染侧躺着,一只手臂压在身下。 腰带松了一半,衣领散开,露出脖颈和锁骨之间那条还没褪色的旧伤痕。 太尉府校场留下的。 林清黛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两息,叹了口气。 转身打来一盆温水,胡乱给顾墨染擦洗了身子。 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甩开,盖上去。 毯子落下的时候,顾墨染又翻了个身,一只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正好搭在她的手腕上。 五根手指松松的,没什么力道。 林清黛没抽手,嘴角翘了翘。 臭男人都睡着了,还想着占我便宜。 她又站了片刻。 才解了腰间短剑搁在枕边,沐浴更衣,躺下。 林清黛闭上眼,翻了两次身都没睡着。 窗外的雨小了些,檐角的水一滴一滴,越集越多。 她感受着身边人的鼻息打在领口上的潮热。 脑子里全是顾墨染。 【感谢夏桐的灵感胶囊,想那样的催更符,感谢宝宝们的发电。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