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反派?可女主都是我爱妃啊!》 第1章 轻薄清冷相府千金,我竟是反派? 【存脑子,领取自己想要的系统】 【写在前面:非开局无敌流,非真实历史王朝,男主活在中的架空朝代,给介意的历史大神避个雷。】 【系统的各种奖励针对各个天命之子都会有,不全依靠系统,有自己的谋略。】 【各位霸霸稍安勿躁,本话痨欢迎友善讨论,也希望大家多多指教~日行一善积大德,日行两善积积大大德。】 【最后祝看到本书的宝宝岁岁无忧,万事顺意!宝宝们段评太油菜花了!欢迎展示,爱你萌!】 ??_(:з」∠)_ …… “嗯哼~” 一声梦呓传来。 顾墨染的头疼得像被凿。 他翻了个身,鼻尖蹭到一片温软的肌肤,桂花香,很淡,却勾人。 手底下的触感也不对。 手底下的触感不对,不是他王府那张白玉床,是绸缎,凉丝丝的,滑得手放上去就往下溜。 他费力地撑开一只眼。 入目是一截白皙的肩头,半掩在被衾下,锁骨窝里能养鱼。 再往上,一张熟睡的脸。 眉眼精致,唇色浅淡,睫毛压着眼睑。人明明睡着,却还透着股谁也别靠近的冷劲儿。 丞相府嫡女,苏瑶。 顾墨染愣了两秒。 低头看看自己。 衣襟大敞,腰带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满地酒壶,桌上杯盏翻倒,空气里残留着浓烈的酒气和脂粉香。 他咧嘴一乐,露出一口白牙。 “得,本王又干好事了。” 不慌。 这种场面他熟。 京城第一纨绔嘛,喝酒闹事是基本功,睡到不该睡的人也不是头一回。 他蹑手蹑脚往床边挪,打算趁这位丞相千金没醒赶紧溜。 回头让母妃出面兜着,大事化小。 屁股刚离开床沿—— 脑子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画面来了。 键盘敲击的脆响。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心脏骤停前屏幕上没保存的PPT。 蓝星,互联网公司,二十六岁猝死在工位上。 连120都没等到…… 顾墨染双手撑着膝盖,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里衣黏在背上,又湿又凉。 是前世的记忆。 但真正让他脸色变的,不是前世怎么死的。 而是跟着这些记忆一起灌进来的,一本书的全部剧情。 《大衍天命传》。 爽文,主打一个天命之子横扫八荒。 十二个天命之子轮番登场:退婚打脸流、神医无双流、战神归来流、龙王出狱流…… 十二种配方,十二套模板,每个人出场都自带王炸剧本。 而所有天命之子脚下踩的那块垫脚石。 从头被虐到尾,整整五百万字的终极工具人反派。 大衍三皇子,顾墨染。 就是他本人。 原著里,他的右手被人一根一根碾断。 他的脸,被当众烙上奴印。 大结局,万人围观,五马分尸。 “……操。” 顾墨染喉咙发紧,太阳穴还在跳。 老子穿越二十年,竟是活在书里,还是一个五百万字的移动经验包? 正此时,眼前凭空跃出一块半透明光屏。 【叮。】 【逆天改命·红颜攻略系统激活。】 【身份绑定:天命反派·顾墨染。】 【当前寿命余额:按原著推演,仅剩17个月。】 顾墨染盯着那“17个月”的血红字体。 底下跟着一条时间轴,密密麻麻挤了几十行事件。 30日后,退婚男主叶某入京,于宴席当众打脸宿主。 60日后,神医男主楚某入宫,夺走太后恩宠。 90日后…… 每条事件背后都挂着批注:【宿主被打脸/重创/断筋/抄家】。 他往下划了划,翻了三页,没到头。 “整整五百万字……”顾墨染从牙缝里挤出气音,“这作者就不能让我出门被马踩死?好歹痛快。” 床铺深处传来细微的绸缎摩擦声。 苏瑶醒了。 她的视线从天花板迅速下移,看过凌乱的衣襟,看过散落的床帐,最后定在床边的男人背影上。 没有尖叫,没有扯着嗓子干嚎。 “顾墨染。” 她喊出这三个字,每个音节都咬得很用力,是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 “你做了什么。” 顾墨染后背一紧。 脑子里飞速盘算:丞相嫡女,原著退婚流男主的正宫。 这要是认怂了,等于把把柄白送给相府,丞相那个老狐狸逮着这事做文章,他死得只会更快。 系统面板在旁边跳出一行小字: 【人物:苏瑶。男主核心气运锚点。当前对宿主好感:负值。】 不能认怂。 纨绔这张皮得穿稳了。 你顾墨染什么人?京城头号混不吝。 怕什么? 只要上的不是父皇的女人,天塌下来也是一句“本王就这德性”。 他搓了把脸,调整好五官的走向,转过身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荡笑意已经妥妥贴在脸上。 他往床柱上一倚,双臂环抱。 “苏大小姐这话真有意思,明明嚎的挺欢。” “昨晚谁家摆的席?谁家上的酒?一杯一杯灌的时候,你在场吧?” 苏瑶十指攥紧被角,手背青筋凸起。 “我根本没有……” “哦?没有?”顾墨染挑眉,一把扯开本就松垮的里衣,露出胸口两道抓痕,“那这是什么?野猫挠的?” 苏瑶迅速别开脸,眼眶红透了,但就是不掉泪。 “无耻。” “这词儿用得好。” 顾墨染乐出了声,弯下腰,慢条斯理地捡起腰带抖了抖灰。 “全京城谁不知道本王不要脸?苏大小姐第一天认识我?” 他绕着腰带打了个结,理平衣摆的褶皱,冲着床榻敷衍地拱了拱手。 “春宵一刻值千金,改日我让王府管家挑两箱好首饰送来。苏大小姐,回见。” 转身就走。 脚步不快不慢,松松垮垮,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顾墨染!” 苏瑶拔高了音量,嗓音里带了真火。 “你觉得这事就这么完了?” 顾墨染跨出门槛的脚停住。 他没回头,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苏大小姐。” “这事当然完不了。” “咱俩的好日子,长着呢。” 身后传来瓷器砸墙的声音。稀里哗啦,碎了满地。 走出丞相府后门,街头的冷风吹散了酒意。 包子铺的热气升腾,卖糖葫芦的商贩正扯着嗓子吆喝。 活生生的人间。 顾墨染停在青石板路上,视线右上角的半透明光屏还在闪烁。 【警告:天命之子·叶青云预计30日内抵京。届时触发原著核心剧情“退婚宴”,宿主将遭受第一次公开羞辱。】 【届时苏瑶将与叶青云首次相遇。一旦红颜心动,天命激活,不可逆转。】 第2章 美人儿的软饭,换我来吃 回到逸王府,将书房的门从里面插上。 顾墨染把所有伺候的丫鬟小厮都赶出去,理由也简单。 "本王要睡回笼觉,谁敢进来打扰,扣三个月月钱"。 没人敢来。 整个王府都知道三皇子的脾气,高兴了赏你一锭金子,不高兴了拿砚台砸你。 顾墨染脸上的懒劲退干净,转身坐到书案后,把系统面板拉到眼前。 “来。” “让我看看这本破书,到底怎么针对我。” 面板跳出四个字。 【原著回放】 顾墨染点开。 画面开始滚动。 【第一位天命之子,叶青云】 【寒门出身,天赋异禀】 【与丞相府嫡女苏瑶自幼定亲】 【退婚宴上受辱,弃文从武,愤而修炼,三月后回京,踏平反派局势】 顾墨染抬手按停。 “等等。” “退婚宴?” 系统弹出补充。 【原著中,宿主贪恋苏瑶,逼迫丞相退婚,导致叶青云立誓复仇】 顾墨染盯着那行字,笑了一声。 “我逼丞相退婚?我还贪恋苏瑶?镶钻了?” “我昨晚刚从苏瑶屋里醒来。” “好家伙,天道写剧本都懒得铺垫,直接把刀塞我手里。” 系统无回应。 顾墨染指尖点着桌面。 “昨晚的酒谁递的?” “我为何跑苏瑶屋子?” “一点后半夜的记忆都没有?” 面板停了片刻。 【线索不足】 顾墨染收回手。 “行。” “这事先记账。” 他继续播放。 【第二位天命之子,楚天行】 【神医传人,入宫为太后治病】 【宿主污蔑其用毒,遭太后训斥,罚俸半年】 顾墨染又按停。 “太后是我亲奶奶啊!” “我去拦救命的大夫?” “这原著里的顾墨染,是不是脑子里只剩反派两个字?” 系统仍旧沉默。 顾墨染摆手。 “过。” 画面再换。 【第三位天命之子,林逸尘】 【边境战神,三千兵守关三年,斩敌十万,凯旋回京。】 【宿主在城门设伏,刺杀失败,失去封地一处】 顾墨染抬眼。 “刺杀战神?” “用我那群斗鸡遛狗的护卫?” 系统继续翻页。 【第四位天命之子,萧景寒】 【前朝皇族后裔,天牢十年,出狱后在破庙里避雨,得红颜相助】 【宿主多次打压,最终被其清算】 顾墨染揉了揉眉心。 “坐了十年牢,出狱第一件事不吃饭,不沐浴,先去破庙遇红颜。” “这书作者是不是没坐过牢。” 面板继续列出名字。 【第五位,王霸天】 【第六位,蒲云山】 【第七位,……】 顾墨染看完惊了。 每一个天命之子的崛起路线都不一样,但有两点完全相同。 一是他们虽然有命定红颜,有妻妾,但一个个活的像个太监,小手也不摸,大结局都不圆房。 第二。 他们起飞的过程中,全都会狠狠踩顾墨染一脚。 有的抢他睡过的女人,有的毁他的生意,有的断他的官路,有的打他的脸。 五百万字,十二位天命之子轮着来。 一人踩个四十万字出头,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墨染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我这是皇子吗?” “我是公用垫脚石。” 系统跳出新面板。 【气运总览】 十二根金色长柱一字排开。 最前面的叶青云亮得刺眼。 金柱下方最底下还有一条灰线贴着边。 【顾墨染】 顾墨染盯着那条线。 “你把我画成蚯蚓,是怕我认不清形势?这也太侮辱人了。” 系统弹出说明。 【天命之子的气运,与命定红颜深度绑定】 【红颜情感越深,气运增幅越强】 【红颜全心归附后,天命之子进入气运全开状态】 【失去红颜锚点,天命之子仅保留基础气运】 顾墨染把这几行读完,手指停在桌边。 “所以他们一路开挂,不全靠自己。” “靠姑娘们给他们续命。” “说白了,吃软饭吃出天命了。” 面板底部跳出灰字。 【宿主身世数据,异常标记,需更多线索解锁】 顾墨染眼皮抬了抬。 “我的身世?” 他伸手点开。 【线索不足】 顾墨染收手,语调轻了些。 “父皇宠我,母妃宠我,太后也疼我。” “这种开局还能被写到五马分尸。” “看来问题不只在我。” 他把面板拖回第一条时间线。 【叶青云预计三十日内抵京】 【核心事件,退婚宴震惊全场】 【苏瑶与叶青云首次建立气运牵连】 顾墨染看着苏瑶两个字。 昨夜残片从脑中滑过。 桂花香。 翻倒的杯盏。 她醒来时发红的眼。 还有她喊出顾墨染三个字时,压着火的嗓音。 顾墨染抬手按了按眉骨。 系统弹出提示。 【是否查看目标红颜苏瑶档案】 【是】 【否】 顾墨染点了是。 苏瑶的画像浮现出来。 眉眼清冷,衣裙素净,站在那里便有疏离感。 【姓名,苏瑶】 【身份,丞相府嫡女】 【对应天命之子,叶青云】 【气运绑定等级,SSS级核心锚点】 【当前对宿主好感度,-47,厌恶】 【当前对叶青云好感度,零,未见面】 顾墨染盯着负四十七,嘴角弯了起来。 没有浮浪,没有嬉皮。 是一种算计得到结果之后的那种笑。 "叶青云三十天后才到京城。" "苏瑶现在还没见过他。" "她对他好感度是零。" "但她对我好感度是负四十七。"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心里现在全是我。" "虽然全是恨。" "但恨也是一种在乎。” 面板安静。 顾墨染抬头,看向紧闭的书房门。 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苏瑶二字。 笔尖在宣纸上落下的时候,系统弹出了最后一条提示。 【提醒:宿主当前气运值为全书最低,任何与天命之子的正面冲突都将触发"气运压制"效果。】 【建议宿主采取迂回策略。】 "谁说我要正面冲突了?" 他头也没抬,笔下不停。 "我要从根儿上把他们废了。" 第3章 纨绔的野心:京城六美 第二天,整条长安街都知道三皇子又犯浑了。 他骑着一匹枣红马从王府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厮,每人手里抱着一摞礼盒。 第一站,东市口。 卖花的李婶正在摆摊,顾墨染翻身下马就凑过去。 "李婶,这牡丹今天开得不错,给我来一车。" 李婶翻了个白眼,"殿下,上回欠的钱还没给呢。" "小事小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摊上,"这回连上回的一起结了,多的赏你了。" 李婶低头一看,十两银子。 她卖花一个月也赚不到这个数。 "殿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废话,再给本王挑几朵好看的,本王一会儿要送人。" "送哪家姑娘?" "所有好看的姑娘。" 李婶啧了一声,"得,又来了。" 他抱着一大捧牡丹上马,沿着东市往北走,路过胭脂铺又钻进去,指着柜台说:"每样来一盒,不,每样来两盒,好事成双"。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殿下这是要讨哪家小姐欢心?" "京城所有貌美的小姐。" 掌柜的笑容挂不住了,"殿下说笑了。" "本王从不说笑,本王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他把银票拍在柜台上,"包起来,送到王府去。" 他出了胭脂铺,继续往北。 经过国子监门口的时候,里面传出朗朗读书声。 顾墨染勒住马,冲着大门喊了一嗓子。 "哎,里面那些书呆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跟本王喝酒去!" 国子监的门房探出头来,看清是他,又缩回去了。 见怪不怪。 路过的官员们纷纷加快脚步,假装没看见这位皇子殿下。 御史台的陈大人走得最快,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袖子里。 顾墨染在街上晃了整整一上午,把该演的全演了一遍。 中午回到王府,在正厅吃了碗面,跟管家扯了几句闲话,然后说困了回去歇着。 书房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像卸妆一样干净。 一层一层的嬉皮笑脸褪掉,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双冷静到不像二十岁年轻人的眼睛。 他坐下来,展开今天早上备好的宣纸。 纸上铺着系统提供的所有资料,他已经按照时间轴重新排列过了。 十二位天命之子,以及命定红颜。 他现在不看天命之子,只看在京城的那六位红颜。 第一位,苏瑶,丞相嫡女,对应叶青云。 冷傲,聪慧,棋艺书法俱佳。 原著中被叶青云以真诚和实力打动,从嫌弃到倾心用了整整八十章。 第二位,沈灵儿,太医院院正孙女,对应楚天行。 活泼,爱笑,医术天赋极高。原著中与楚天行从斗嘴冤家变成知己爱人。 第三位,慕容雪,北境公主,对应林逸尘。 飒爽,骑射功夫一流。原著中在边关与林逸尘并肩作战生死相依。 第四位,柳如烟,花间楼头牌,对应萧景寒。 表面风尘,内里心性极高。原著中是萧景寒出狱后遇见的第一道光。 第五位,林清黛,太尉的嫡女,对应王霸天。 性格火爆。原著中是慢热型女主,王霸天花了一百多章才让她开口说了第一句心里话。 第六位,谢婉清,国子监祭酒之女,对应蒲云山。 端庄大气,京城公认的大家闺秀典范。原著中与蒲云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六个女人全在京城。 剩下的那些在京城之外,暂时鞭长莫及。 他拿起笔,在六个名字旁边分别写下了对应天命之子的关键弱点。 叶青云,穷,自卑,最怕被人看不起。 楚天行,傲,好为人师,最受不了有人比他医术高。 林逸尘,直,重义气,容易被兄弟情义绑架。 萧景寒,忍,十年牢狱让他不信任任何人。 王霸天,狂,实力强是真强,脑子不好使也是真的。 蒲云山,装,人前废物人后天才,最怕身份暴露。 他盯着这份分析看了很久。 脑子里前世的那些记忆,商业分析课上学的SWOT模型,职场上跟甲方扯皮的博弈技巧,深夜刷短视频看到的各种阴谋论推理,全都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他推导出了一个结论。 红颜不是普通的感情线。 红颜是天命之子的气运发动机。 没有红颜动心,天命之子的气运就启动不了。 气运启动不了,那些开挂般的机缘巧合就不会发生。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控制红颜,切断气运,让他们永远成不了天命之子。 他看着这行字,冷静了三秒。 这条路有难度。 控制? 怎么控制?把这些女人关起来?绑起来? 关起来也没用,原著中天命之子的气运有自动修正能力,会绕过障碍找到红颜。 除非…… "除非这些红颜,心甘情愿地选择我。" "不是被迫的,不是被骗的,是真心实意的。" "让她们对天命之子不产生任何感情,只对我一个人动心。" "那天命之子的气运就永远无法激活。"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让那些注定属于天命之子的女人全都爱上他? 但系统此时弹出了一条信息。 【系统提示:宿主的推导方向正确。红颜攻略系统的核心功能就是辅助宿主获取天命红颜的真心。 每成功攻略一位红颜,对应天命之子的气运将永久下降。 当天命之子气运降至临界值以下,其"天命"属性将被剥夺。】 【通俗地说,宿主需要让天命之子的女人全部爱上你。】 他盯着这条提示,嘴角动了动。 "全部。" "一个不落。" "数不清多少个。" 顾墨染放下笔,窗外天色暗了。 院子里丫鬟在挂灯笼,橘红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京城六美,丞相嫡女,太医院千金,太尉家小姐,花间楼头牌,北境公主,祭酒千金。" "六家背景全不一样,六个姑娘的性格也全不一样。" "把她们都娶回府,整个京城都得炸了。" 他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镜子里是一张俊美到有些过分的脸,眉眼含笑,唇角带着点天生的痞气。 不得不说自己这个反派的设定还是有良心的,至少给了张好脸。 他冲镜子里的自己咧嘴一笑。 "顾墨染,你上辈子是累死的。" "这辈子,换个活法。" “狗屁天道,休想继续控制我。” 桌上的系统面板在安静地转动,角落里那行红色的倒计时还在跳。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29天。】 第4章 我要的是六个媳妇?不,是六把刀! 宣纸上的墨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顾墨染在书案前坐了一整夜。 纸团滚到脚边,系统面板悬在右侧,六位红颜的画像排成一列,每张脸旁边都跟着好感与气运标注。 他盯着最上面的苏瑶,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逐一攻略,听起来稳。” “可苏瑶是丞相嫡女,心气高,规矩重,身后站着相府文官盘子。” “原著里叶青云用了八十章才让她动心。” “我拿什么跟他拖?” 系统面板安静悬着。 顾墨染又写下沈灵儿三个字。 “沈灵儿有医术,背后是杏林人脉,小心思多。” “楚天行一下山,靠治病救人刷名声,她就是那把钥匙。” 笔锋停在慕容雪三个字上。 “慕容雪,北境公主,和亲棋子。” “她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北境的刀就会架到我脖子上。” 他一口气写完林清黛,柳如烟,谢婉清。 “林清黛,太尉府嫡女。” “林震山手里那群武将,吵起来能把御书房房梁掀了。” “柳如烟,花间楼头牌。” “身份低?” 顾墨染笑了一声,把笔尖点在她名字旁。 “京城谁夜里见了谁,谁收了谁的银子,她比刑部还清楚。” “谢婉清,国子监祭酒之女,文坛招牌,士林清名。” “她若肯站出来说一句话,比我砸一箱金子管用。” 他把笔放下,看着纸上六个名字。 “这哪是六个媳妇。” “这是六把刀。” 系统面板跳出提示。 【检测到宿主策略倾向变化。】 【由情感攻略,转为势力截断。】 顾墨染靠回椅背,眼底血丝压不住倦意。 “对咯!” 他把原始方案揉成团,扔到地上。 “我追一个,天命之子来一个。” “我跟苏瑶赔礼道歉,叶青云在退婚宴上立骨。” “我哄沈灵儿熬药,楚天行在太后榻前封神。” “我去找慕容雪谈和气,别人已经收了她北境的兵。” 他抬手在桌面点了点。 “我一边谈情说爱,一边等人来砍我?” “我怕死。” “但我不傻。” 系统没有回应。 顾墨染起身走到窗边。 “不能跟天命之子按剧情打。” “他们有天道,有主角光环,有奇遇,有贵人。” “我呢?” “我有皇子身份,有我娘宸贵妃,有父皇偏宠,有逸王府的钱。” 他说到这里,低头笑了笑。 “还有一个。” “我不要脸。” 顾墨染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宣纸。 他落笔写下四个字。 六道婚书。 “皇子纳妃,正妻只有一个,侧妃和良娣都能安排。” “圣旨赐婚,一旦落下,名分先锁。” “名分锁住,气运绑定就不能照原剧情激活。” 系统弹出红字。 【该方向涉及皇权压迫,红颜敌意上升概率高。】 顾墨染看着那行字。 “我知道她们会恨我。” “苏瑶会觉得我毁她清誉。” “林清黛想打断我的腿。” “慕容雪会把这当成中原羞辱。” “谢婉清会觉得自己被卷进皇室烂账。” “沈灵儿会给我药里多放三味苦药。” “柳如烟大概会问,殿下买得起花魁,买得起花间楼背后的消息吗?” 他把六个名字依次圈住。 “可她们恨我,也好过被天命之子拿去垫路。” “先锁人,再谈心。” “先保命,再补偿。” “先把刀拿在手里,再让刀愿意替我出鞘。” 系统面板继续跳字。 【请宿主确认:该策略将导致六位红颜初始好感大幅下降。】 顾墨染把笔尖停在苏瑶名字旁。 “降就降。” “好感可以涨。” “脑袋掉了接不上。” 系统面板的光亮了几分。 【策略评估中。】 【变量过多。】 【重新计算。】 【再次计算。】 顾墨染等了十息。 系统弹出一整页红字。 【策略评估:数据库无相同案例。】 【风险等级:高。】 【细项一:皇室信誉透支,六道婚书同时落下,将引发朝堂争议。】 【细项二:六位红颜敌意上升,平均好感下降预估为三十。】 【细项三:天命之子或将提前入京,剧情节点会被推动。】 【细项四:若宿主无法兑现后续利益,六家可能转为被迫合作,暗中反制。】 【收益评估:若成功,三十日内可削弱京城六位天命之子气运根基,形成先发压制。】 【综合结论:成功概率无法计算。】 【系统建议宿主三思。】 顾墨染抬手关了面板。 “老子不要三思。” 他把宣纸折好,塞进袖中。 “我只想一件事。” “怎么让我爹点头。” 门外传来鸡叫声。 天快亮了。 顾墨染反而更清醒。 “父皇宠我,宠归宠。” “六道婚书不是要一匹马,也不是要一座宅子。” “这东西拿去御前,父皇会当我昨夜喝多了。” 他在纸上写下父皇二字,又圈住。 “但父皇要什么?” “朝堂平衡。” “相府太稳,太尉府太硬,北境使团太滑,国子监太清,花间楼太脏,杏林太散。” “六家各有脾气,平时谁也不服谁。” 他抬手,把六个圈连到自己名字上。 “可他们若同时和一个无心夺权的闲散王爷绑在一起,就会互相牵制。” “父皇最爱平衡。” “那我就把自己摆成秤砣。” 他又写下宸贵妃三个字。 “母妃那边是第一关。” “父皇最听她的话。” “她也最聪明。” 顾墨染看着系统界面,眯了眯眼。 苏瑶,文官刀。 林清黛,武将刀。 慕容雪,边境刀。 沈灵儿,医脉刀。 柳如烟,暗线刀。 谢婉清,士林刀。 他把笔搁回笔架。 “六刀归鞘,鞘在逸王府。母妃会懂。”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顾墨染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脖子酸得转不动,眼里全是血丝。 可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用凉水抹了把脸,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束好。 衣冠整齐后,他将所有纸都烧掉,推开书房的门。 晨光刺眼。 小院门口的小厮正在打瞌睡,被门声惊醒,忙跑过来站直身子。 “殿下起了?” “早膳备好了,您是在前厅用,还是送来书房?” 顾墨染迈过门槛。 “不吃了,备马。” 小厮愣住。 “这么早?” “殿下要去哪儿?” 顾墨染踩下台阶,头也没回。 “去给母妃请安。” 小厮张了张嘴。 逸王三皇子给宸贵妃请安,通常是下午。 还得宫里催上三遍,他才慢吞吞过去。 主动请安。 还是大清早。 小厮看了看天边。 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顾墨染已经翻身上马。 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安静,一路朝皇宫方向去了。 他的袖中揣着那份名单。 六个名字。 六把刀。 求父皇赐婚,先过母妃这一关。 第5章 皇帝沉思:逆子是想娶妻还是想造反? 宸贵妃的寝宫叫含章殿,在后宫最深处,离皇帝的太极殿最近。 这个位置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顾墨染到的时候,宸贵妃刚起身,正坐在妆台前让宫女梳头。 侍女看见三皇子来了只是行了个礼就退到一边。 “母妃。” 顾墨染迈进殿门,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标准的纨绔笑容,三分谄媚三分撒娇四分欠揍。 宸贵妃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回头。 “这么早?昨晚没睡?” “睡了睡了,睡得可香了。” “眼睛是红的。” 顾墨染咧嘴一乐,走到妆台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自来熟地拿起桌上的糕点。 “母妃,这桂花糕是御膳房新送的?味道不错。” 宸贵妃挥了挥手,左右的宫女和梳头嬷嬷全退了出去。 殿门一关,就剩母子两个人。 宸贵妃转过身来,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她今年三十七,保养得当,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凤眼含威,眉目如画,当年号称京城第一美人,如今能权压中宫,靠的可不只是脸。 “说吧,什么事。” “儿臣想娶媳妇了。” 宸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 “看上哪家姑娘了?” 顾墨染把糕点咽下去,掰着手指头数。 “丞相家的苏瑶。” 宸贵妃的眼皮没抬。 “太医院沈老的孙女,沈灵儿。” 茶盏端在手里没动。 “北境来的和亲公主,慕容雪。” 执盏的手停了一停。 “花间楼的柳如烟。” 茶盏悬在半空。 “太尉的女儿,林清黛。” 宸贵妃的目光终于从茶盏上移开了。 “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谢婉清。” 殿内安静了三秒。 宸贵妃手里的茶盏在那三秒里纹丝不动,端得比宫里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宫女都稳。 然后她缓缓把茶盏放下。 瓷器和托盘之间,连一声响都没发出来。 “都要?” “都要。” “六个?” “六个。” 宸贵妃看着他。 那种眼神很复杂。 不是顾墨染预想中的震惊,也不是他准备好应对的愤怒。 里面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墨儿,你告诉母妃。” 宸贵妃的语气平下来了,平到不像一个刚听到儿子要同时娶六个女人的母亲。 “你是一时兴起,还是想好了?” 顾墨染往椅背上靠了靠,翘起二郎腿,先维持住纨绔的姿态。 “母妃,您觉得呢?” “我觉得你像想好了。” “那就是想好了。” “理由。” “儿臣年少慕艾,见一个爱一个,控制不住。” 宸贵妃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顾墨染后背开始发毛。 这位母妃不简单,他早就知道。 能在后宫里压住皇后二十年,让皇帝专宠一人,光靠脸和手段是不够的。 她的眼睛能看透人。 “你以前闯祸,是真的莽。”宸贵妃终于开口了,“在平康坊喝酒闹事是莽,在国子监门口骂先生是莽,上个月在御花园里追赶你父皇的宠鹤也是莽。” “但今天这件事不是莽。” 她起身走到顾墨染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转动,像在辨认什么。 “你的眼睛变了。” 顾墨染心里咯噔一声。 面上的笑容不变,嘴上照旧油嘴滑舌。 “母妃看错了吧?儿臣的眼睛一直都这样,又大又亮,随您。” 宸贵妃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妆台前。 沉默了足足十个呼吸。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被儿子逗乐了的那种笑。 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笑,里面带着一丝顾墨染完全读不懂的东西。 “好。” 她起身整了整衣裙,走向殿门。 “母妃带你去见你父皇。” 顾墨染跟在她身后,脑子里警铃大作。 她答应得太快了。 六道婚书,同时赐婚六家,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正常母亲面前,第一反应应该是打儿子一顿。 但宸贵妃连一句训斥都没有。 她不但没有阻拦,还主动要带他去见皇帝。 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上角闪了一下。 一行灰色小字浮现又消失。 【宸贵妃态度异常。是否关联身世异常标记?数据不足,暂无法分析。】 他来不及多想。 宸贵妃已经走出殿门了,身后跟着四名贴身宫女,方向直指太极殿。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三道宫门。 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纷纷低头行礼,偷偷用眼角瞄着这对母子的表情,试图从中猜出什么信息。 什么也猜不出。 宸贵妃走路的姿态和往常一模一样,端庄雍容,目不斜视。 顾墨染走在她身后半步,手揣在袖子里,嘴角带笑,是全京城都认识的那副浪荡样。 太极殿到了。 殿前的掌事太监高福看见这二位,腿立刻软了三分。 宸贵妃驾临太极殿不稀奇,但带着三皇子一起来。 上一次还是三年前三皇子摔了前朝传下来的青铜鼎,被皇帝提着耳朵骂了半个时辰。 “贵妃娘娘,三殿下,陛下正在批折子……” “让开。”宸贵妃连脚步都没停。 高福让开了。 殿门推开,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眉头拧成疙瘩。 看到宸贵妃进来,眉头松了。 看到顾墨染跟在后面,眉头又拧上了。 “爱妃来了?这逆子跟你一起来是怎么回事?又闯什么祸了?” 宸贵妃行了个礼,在龙案侧面的软榻上坐下,端起太监奉上的茶,悠悠道了一句。 “不是闯祸,是好事。” “他能有什么好事?”皇帝放下奏折,“上次他在御花园追我的鹤,差点把那只丹顶鹤追到护城河里淹死。朕的鹤!” “父皇。”顾墨染走到龙案前,直接跪下去了。 跪得干脆利落,膝盖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皇帝被他这一跪弄愣了。 这儿子从小到大,跪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做什么?” “儿臣有一件事想求父皇恩准。” “说。” “儿臣想娶媳妇了。” 皇帝的表情缓和下来,靠到椅背上,甚至有点欣慰。 “你总算开窍了?看上谁家姑娘了?” 顾墨染从袖中掏出那张折好的宣纸,双手举过头顶。 “六个。” 皇帝接过纸,展开来看。 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第二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看到第四个名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顾墨染一眼。 看到第六个名字的时候,他把纸放下了。 殿内所有太监和宫女同时屏住了呼吸。 “全部?” 顾墨染磕了个头,声音清亮。 “儿臣年少慕艾,恳请父皇成全。” 皇帝没说话,把那张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丞相嫡女,太医院孙女,北境和亲公主,花间楼花魁,太尉之女,国子监祭酒之女。” 他念完这六个名字,嘴角抽了抽。 “你是要娶媳妇还是要造反?” “儿臣对造反没兴趣,只对漂亮姑娘有兴趣,不然当年父皇要立儿臣为太子,儿臣早应,何苦做个逸王。” “你这德行确实不配太子之位!是朕当初糊涂!“ “但你知不知道这六个人背后站着什么? 丞相,太医院,北境使团,太尉府,国子监,还有一个花楼。 你要把朝廷半壁江山加一座青楼全塞进你后院?” "更何况里面四家都是有从龙之功的旧部,你让父皇如何开口?” “所以才需要父皇赐婚啊,儿臣自己去求亲,人家不搭理儿臣。” “父皇,儿臣这次是认真的,定会待她们好,实在不行,儿臣许她们每人一个条件。” 皇帝被这话堵得翻了个白眼。 他转头看向软榻上的宸贵妃。 “爱妃,你怎么看?” 宸贵妃放下茶盏,笑得温婉。 “陛下,墨儿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妾身觉得,确实都是好人家。” “花魁且不说,其余五家确实是好人家,但凑一块儿就是火药桶!” “陛下是天子,赐婚是天恩,哪家敢说不好?” “染儿虽然胡闹,但心思单纯,这些人能护着他。” 皇帝张了张嘴,发现这话竟然没法反驳。 对啊。 待自己百年之后,新皇能不能容得下染儿?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顾墨染,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第6章 这届老婆太难带 顾墨染跪得笔直,脸上的诚恳滴水不漏。 皇帝最终把那张纸合上,放到龙案角落。 “朕考虑三天。但你要提前想好,那四家,忠心辅佐朕登基,赐的都有免死金牌,那几家的女儿,你可降得住?” 顾墨染磕头谢恩。 “谢父皇,父皇请相信儿臣!” 他退出太极殿的时候,背上的汗把里衣湿透了。 当天夜里,消息从宫中泄出。 三皇子要同时娶六个女人。 整个京城炸锅了。 …… 丞相府。 密信压在苏文远掌下,纸角被茶水浸湿。 宫里这风先吹到相府,再吹向京城各府,意思很清楚。 陛下没把话说死。 是台阶。 也是刀。 幕僚李元站在下首,茶香钻进鼻子里,他不敢先开口。 苏文远指腹在桌上敲了两下。 “三皇子要娶瑶儿。” 李元低头。 “宫里只说陛下考虑三日,圣旨还没下。” 苏文远抬了抬眼。 “宸贵妃亲自陪他去太极殿,三日后,还能只是风声?” 李元喉结动了动。 苏文远把茶盏推远。 茶水撞上杯壁,溅到桌面。 “你说,陛下是在问本相愿不愿意,还是在问本相会不会识相?” 李元背后出汗。 “大人,若抗旨,相府就是站到宸贵妃和三皇子对面。” 苏文远没接。 李元停了半息,又补了一句。 “若顺旨,小姐名声要受损。” 苏文远看着他。 “这些话,街边卖菜的也会说。” 李元脸色发白,往前半步。 “大人,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既然您不能抗旨,那,您心头上那个事儿……就是叶家那份旧婚书,可借此事被圣旨盖过去。” 苏文远端茶的手停住。 厅外竹帘被风碰响。 这句话,才说到了点上。 叶家那门婚事,是老太爷当年重义定下的。 叶家如今门第太低。 相府若主动退婚,御史台明日就敢骂他嫌贫爱富。 可皇帝赐婚不一样。 叶家再委屈,也不能进宫喊冤。 骂名会落到谁头上? 三皇子荒唐。 皇权压人。 苏家最多挨几句闲话。 这笔账,不难算。 苏文远把茶盏放下。 怕皇权,也要会用皇权。 “有理,既然皇家许我们一个条件,那我就提。” 李元抬头。 “大人准备应下?” 苏文远看向后堂。 屏风后面,隐约飘来桂花香。 瑶儿就在那边。 苏文远拿起笔,写下一张单子。 李元看到第三条,眉头压低。 “大人,这条会不会太硬?” 苏文远没停笔。 “硬给陛下看。” 他把冷茶喝了一口,苦味压在舌根。 “半点条件没有,陛下会觉得相府好拿。” “拍桌拒婚,陛下会觉得相府有谋逆之心。” “给条件,不拒旨,这才是分寸。” 后堂珠帘动了。 苏瑶站在帘后,没出来。 苏文远握笔的手停了停。 “瑶儿,回去。” 帘后安静片刻。 苏瑶隔着珠帘问。 “父亲觉得,这是好事?” 苏文远手背绷紧,又松开。 “这世上很多事,不看好坏。” 他把条件单压在镇纸下。 “只看能不能活着走得更远。” 珠帘轻响。 苏瑶走了。 没有哭,也没有闹。 越是这样,苏文远胸口越闷。 同一天,太尉府。 林震山的刀压在书案上。 刀没出鞘,桌脚已经被他踢歪半寸。 管家守在门口,气都不敢喘重。 林清黛靠着屏风,手里还捧着账册。 她先看桌腿,再看她爹。 “爹,别劈。” 林震山瞪她。 “老子还没拔刀!” “您拔了,江南紫檀就没了。” 林震山噎住。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账?” 林清黛翻过一页。 “正因为要嫁人,才要看账。” “谁说你要嫁?” 林清黛合上账册。 “爹想带兵围宫?” 林震山脸色沉下去。 “胡说。” “那不就是了。” 她走出屏风,站到书案前。 “您是太尉,手里握着京郊兵马。” “您一句不嫁,传进宫里,陛下会怎么想?” 林震山按住刀鞘。 木案发出闷响。 “那也不能把你送进那废物府里。” “顾墨染废归废,他身后有陛下和宸贵妃。” 林清黛看着那把刀。 “爹不能抗旨。” “但能顺着皇家,就开条件。” “而且,以女儿的武艺,若我不愿,他能近的了我的身?” 同一天,太医院后堂。 沈老坐在药柜前,银针夹在指间。 药香混着灯油味,屋里静得能听见针尖碰盒子的轻响。 沈灵儿站在他面前,鹅黄襦裙,双丫髻,脸蛋圆润。 “爷爷,所以三皇子要娶我?” 沈老哼了一声。 “不只娶你。” “娶六个。” 沈灵儿眨了眨眼。 “哇,他肾挺忙。” 沈老差点把银针捏弯。 “姑娘家,嘴上有个门。” “医家子弟,实话实说嘛。” 她掰着手指数。 “丞相嫡女,太尉千金,北境公主,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还有花楼那个?” 沈老纠正。 “花间楼头牌,柳如烟。” 沈灵儿笑了。 “这六个人凑一起,丞相、太尉、太医院、国子监、北境使团、花间楼。” 她抬头看沈老。 “爷爷,他这是娶媳妇,还是组内阁?” 沈老手里的银针停住。 “你看出来了?” 沈灵儿脸上还挂着乖笑。 “看出什么呀?人家只是小姑娘。” 沈老把银针放回盒里。 “你要只是小姑娘,去年就不会用一碗补汤,把二皇子的幕僚喝出一身红疹。” 沈灵儿摊手。 “他自己对黄芪过敏,怪我?” 沈老看着她,不说话。 沈灵儿眨了两下眼,装乖失败,干脆收了。 “行吧。” 沈老问。 “这事你怎么看?” 沈灵儿摸了摸药柜边缘。 木头被药气熏久了,指尖沾到苦味。 “可以嫁。” 沈老胡子一抖。 “什么?” “条件合适的话。” “什么条件?” 沈灵儿抬起脸。 “既然他许了我条件,那我就要让三皇子亲自来谈。” 同一天夜里。 北境使团驻地。 巴图尔一掌按在桌沿,桌上的酒碗晃了晃。 慕容雪坐在窗台上磨刀。 石粉落在裙摆上,刀刃贴过月光。 巴图尔紧咬贝齿。 “公主,中原皇帝欺人太甚,说好了三个月后再定和亲人选。” 慕容雪没抬头。 “他还没下旨。” “可消息已经传出来了。” “传出来,就是让我们开价。” 巴图尔怔住。 慕容雪把短刀举起,检查刃口。 “和亲本来就是买卖。” “嫁大皇子,嫁二皇子,嫁三皇子,或者嫁给旁人,对北境有什么区别?” 巴图尔粉拳紧握。 “三皇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还贪生怕死。” 慕容雪把刀收进鞘。 “纨绔好。” 她从窗台跳下,靴底落地。 “惜命的人,好谈条件,纨绔,容易控制。” 巴图尔压着火问。 “公主想怎么谈?” 慕容雪走到桌边,拿起酒碗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她眉头都没动。 “你怎么名字像男人,性子也像男人?” “我们的条件就是,按北境规矩办,试试他的胆。” 同一时间,花间楼二楼雅间。 春妈妈攥着帕子。 “如烟,三皇子同娶六人,名单里有你。” 柳如烟先看春妈妈手里的帕子,又看她发紧的嘴角。 “妈妈怕我闹?” 春妈妈挤出点笑,很快收住。 “你若肯闹,我倒安心。” 柳如烟把门拉开,转身回到桌边。 “我该谢恩?” 春妈妈进屋,反手合门。 “先别急着谢,也别急着恨。” 柳如烟放下诗卷,纸页边缘被她压出浅痕。 “这回不是客人拿银票砸门,我懂。” “你未必懂。” 春妈妈走到窗边,挑开帘子一角,楼下酒客正拍桌喊曲。 她把帘子放回去,回头看她。 “皇上知道你在这儿。” 柳如烟手指停在桌沿。 “他一直知道。” 屋里沉水香烧得久,压住了楼下酒气,压不住两人都不愿提的旧事。 柳如烟又道:“楼后那位同意了?” 春妈妈的帕子皱成一团。 “如烟。” 柳如烟看着她。 “妈妈放心,我不会供出她。” 春妈妈眼眶发红,话却压得稳。 “我怕的不是你供谁。” “那怕什么?” “怕你走错,你若只是花间楼的姑娘,三千两够赎十次。” 春妈妈坐到对面。 “可你不是。” 柳如烟把茶盏放下。 “所以我注定走不了。” “能走。” 春妈妈把帕子按在桌上。 “但不能乱走。” 柳如烟笑了一下。 “有区别?” “有。” 春妈妈盯着她的手。 “乱走会死,进逸王府,未必。” 柳如烟抬眼。 “妈妈替三皇子说话?” 春妈妈给她添了热茶,茶水落进杯里,热气带着淡苦往上散。 “这些年三皇子来花间楼,荒唐是真,撒银子也快。” “他爱听曲,爱漂亮姑娘,嘴上也混。” 柳如烟抬了抬眼。 春妈妈停了半拍。 “可他没逼过楼里的姑娘过夜。” 柳如烟指腹贴着杯壁,热意烫得她指尖发红。 她没有反驳。 春妈妈这才继续。 “若他只是坏,你去就是送命。” “若他只是蠢,你去只是换个笼子。” “可他一口气求娶六家,这事不像贪色。” 柳如烟看向她。 春妈妈继续说。 “他把半个京城拉到了一张席上。” 柳如烟垂眼,看着茶面。 楼下有人碰杯,笑声刺进屋里。 春妈妈把话放轻。 “如烟,看不准,才有余地。”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她脑中浮起祖父书房里的桂树,也浮起太傅府后门那条窄巷。 血味,火光,抱着她逃的人。 她把这些画面压回去,手还按在杯壁上。 “妈妈,可我还是恨。” 春妈妈脸色变了。 “这话别再说。” 柳如烟看着她。 “太后嘴上才说欠柳家一条命,却没拦住之后他儿子灭我满门。” 春妈妈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听了听。 走廊无人。 她回头,嗓子哑了些。 “活着才有以后。” 柳如烟喝了口热茶。 茶很苦,落到喉间,才慢慢回甘。 “我能活,全凭皇上的喜怒,他若想追,花间楼也挡不住。” 春妈妈低声道:“没人斗得过皇家。” 柳如烟把茶盏放回桌上,声音压得很轻。 “那就嫁吧。” “这回不是花间楼能拦的事。” 柳如烟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匣子。 匣底压着一枚旧玉扣。 她碰了碰玉扣,又把匣子合上。 “也不是我能拒的事。” 春妈妈叹了口气,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 柳如烟忽然开口。 “不过,既然有条件,就请三皇子亲自来。” 春妈妈回头。 柳如烟抬眼,灯火映在她脸上,淡得让人看不透。 “我想看看,他到底是笼子,还是那条缝,大不了,我去和全家团聚。” …… 当天夜里,六份回函分别从六个方向送入宫中。 皇帝坐在太极殿里,把六封信铺在龙案上,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他拿起最后一封信看了两遍,放下来,对身边的高福说了一句话。 “去把老三叫来。” 高福快步出殿的时候,皇帝又加了一句。 “顺便把那六家的条件单子誊一份,让他自己看看他捅了多大的篓子。” 第7章 圣旨下!我顾墨染正式向天命宣战 高福把六份条件单子誊好时,墨还没干。 顾墨染跪在太极殿金砖上,膝盖麻得发木,腰却没塌。 这时候塌一下,皇帝会当他临阵发怂。 怂可以装。 事不能黄。 皇帝把六份单子甩到他面前。 “自己看。” 纸页滑到膝前,带着新墨味。 顾墨染捡起来,一份一份翻。 丞相府写得最长。 核心内容:苏瑶要做妃,不做侍妾。 苏家官职封赏不得受此事牵连。 婚后每月可回相府住十日。 顾墨染看完,心里给苏文远记了一笔。 老狐狸。 不拒旨,还要脸,还想留后手。 太医院最短。 三皇子须亲自登门,受沈老考核。 考什么,没写。 这比写了还麻烦。 太尉府最直。 林震山要他婚前接三招。 顾墨染看着“三招”两个字,脑中已经有了画面。 自己被一拳打进墙里,抠都抠不下来。 北境使团更野。 慕容雪要他骑生马,从城北跑到城南,中途不得落马。 花间楼最实在。 赎身银三千两,但是需要他亲自去一趟。 国子监祭酒府最客气。 无条件领旨。 只请三皇子善待小女。 顾墨染把六份单子摞齐,双手呈上。 条件越硬,说明越能谈。 真要撕破脸,送来的就不是条件单,是弹劾折子。 六家都在试他。 父皇也在看他。 他不能赌命。 但原著里,顾墨染死在天命之子手里,不死在岳父、烈马和药碗里。 这些关卡要疼,却不会要命。 疼点好。 疼了,六家才肯信他不是只会躲在皇帝身后的废物。 “父皇。” 顾墨染抬头,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诚恳。 “儿臣全部接受。” 皇帝盯着他。 “林震山的三招你也接?那莽夫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你拿什么挡?” “拿脸。” 皇帝眉头一挑。 顾墨染补了一句:“脸不够,再拿命。谁让儿臣看上人家闺女了。” 皇帝冷笑。 “慕容雪的生马你也骑?上次你骑匹母马,都差点把御花园的鱼池砸穿。” “父皇记性真好。” 顾墨染叹了口气。 “那匹马也不无辜,它先瞪儿臣的。” 高福低着头,肩膀忍得发紧。 皇帝拿奏折敲了下龙案。 “少贫。” 顾墨染立刻正色。 “儿臣提前练。” 皇帝又问。 “沈老的考核,你知道是什么?那老头下手没轻重。” “那就让儿臣给太医院开个先例。” “什么先例?” “考完还能喘气的先例。” 皇帝没说话。 殿里龙涎香压着墨味,顾墨染跪得膝盖发烫,手心却稳着。 六份条件单被皇帝收起,放到龙案右侧。 那边,还压着六人名单。 “染儿。” 顾墨染背后一紧。 这称呼不对。 皇帝在太极殿里很少这么叫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顾墨染垂眼。 退一步,父皇会疑。 说太多,父皇会查。 最稳的办法,是给一个皇帝愿意相信的答案。 “儿臣不敢。” “你从小到大,没干过几件正经事。” 皇帝看着他。 “突然要同时娶六个女人,朕再宠你,也得问一句为什么。” 顾墨染抬起头。 “父皇想听真话?” “说。” “儿臣确实喜欢漂亮姑娘,这不假。” 他顿了顿,语气仍是平日那副混账样。 “但儿臣也不傻。” 皇帝手指停在奏折上。 顾墨染继续道:“丞相府掌政,太尉府掌军,太医院掌药,国子监掌才,北境使团掌边境脸面,花间楼掌京城消息。” “儿臣娶了这六家的人,往后在京城横着走,谁想动儿臣,都得先掂量掂量。” “等您老了,儿臣也能保条小命。” 高福眼皮抖了下。 这话说得混账。 可混账里,全是算盘珠子。 皇帝定定望着顾墨染,忽然笑了。 他亲历过太上皇崩逝后的储位之乱,最清楚诸王夺嫡的路,底下埋着多少兄弟骨血。 “好你个混账东西。” 他拍了下龙案,站起身。 “朕还真以为你只会吃喝玩乐。” 顾墨染立刻接话。 “父皇冤枉,儿臣吃喝玩乐也很用功。” “闭嘴。” 皇帝看向殿外。 “高福。” 高福上前。 “奴才在。” “传旨,明日早朝,朕当着文武百官宣布赐婚。” 高福领命退下,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顾墨染伏地叩首。 “谢父皇成全。” 额头贴上金砖时,凉意钻进皮肤。 第一关,过了。 但他没松劲。 圣旨能锁名分,锁不住人心。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第四日,卯时三刻。 太极殿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六道明黄婚书。 朱印压在绢面上,红得扎眼。 “今日有旨。” 高福上前,展开第一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顾墨染,年已弱冠,当议婚事。今赐婚丞相苏文远嫡女苏瑶为侧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殿中有人手里的笏板偏了半寸。 高福没停,展开第二道。 “赐婚太医院院正沈老之孙女沈灵儿为良娣,择吉日完婚,钦此。” 低语声刚起,又被第三道旨意压下。 “赐婚北境公主慕容雪为侧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北境使者站在殿尾,脸色发紧。 第四道。 “赐婚花间楼柳如烟为良娣,择吉日完婚,钦此。” 御史台陈大人一步跨出。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没看他。 “压下。” 高福展开第五道。 “赐婚太尉林震山之女林清黛为侧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林震山站在武将首位,手背绷起,硬是没出声。 第六道。 “赐婚国子监祭酒谢怀安之女谢婉清为良娣,择吉日完婚,钦此。” 六道旨意宣完,高福合上婚书,退回一旁。 太极殿里,只剩衣料摩擦和呼吸声。 陈大人跪了下去。 “陛下,此举于礼不合!” “皇子纳妾虽无数量之限,可六道婚书同日颁下,朝中无例。” “其中又有花楼女子、外邦公主,若并入王府,恐伤国体。”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身后三名御史跟着跪下。 皇帝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朕的旨意,你们要朕收回?” 四名御史额头贴地。 没人敢再抢话。 皇帝放下茶盏。 “还有谁有意见?” 太子顾墨渊站在皇子位首列,袖口被他攥出褶子,最终没开口。 二皇子顾墨辰站在后侧,视线从顾墨染身上扫过,又落回地面。 顾墨染站在皇子位末尾,左脚虚踩,姿态散漫得像来蹭早饭。 可他视野右侧,系统面板正在跳动。 六道婚书宣读后,十二根金色气运柱里,有六根同时下滑。 叶青云那根最明显。 【气运变动监测中】 【叶青云:气运值下降15%。原因:核心红颜苏瑶归属变更,气运绑定受损。】 【楚天行:气运值下降8%。原因:红颜沈灵儿归属变更,气运绑定受损。】 【林逸尘:气运值下降5%。原因:红颜慕容雪归属变更,气运绑定受损。】 有效。 顾墨染指尖在袖中轻点。 这一步没走错。 下一刻,面板底部跳出红字。 【警告】 【检测到宿主强行修改剧本。】 【天命之子气运损失正在被天道修正。】 【当前补偿速率:每日恢复约0.3%至0.5%。】 【若宿主不在婚后30日内将红颜好感度提升至正值,气运损失将被修复。】 顾墨染盯着那行字,唇角压平。 婚书只能抢时间。 真心才是锁。 三十天。 六个姑娘。 一个比一个难搞。 这任务放到蓝星,甲方看了都得追加预算。 早朝在御史台几人撞柱未遂、被同僚拖去太医院的闹剧里散了。 顾墨染回到王府时,六队宫使已经骑马出发。 六道婚书,分往京城六处。 他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马蹄卷起街上尘土,转身进了书房。 系统面板上的红字还在。 他抬手点掉。 怕没用。 先做局。 当天夜里,含章殿。 宸贵妃遣退宫女,独自坐在窗前。 案上摆着六道婚书副本。 她一份一份翻过。 苏瑶。 沈灵儿。 慕容雪。 柳如烟。 林清黛。 谢婉清。 指尖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了片刻。 她合上锦盒,掌心压在盒盖上。 “墨儿。” 殿外风过灯影,烛火晃了下。 宸贵妃看着那只锦盒,低声道: “把能拉的人都拉到身边。” “真到那日,别再一个人站着。” 第8章 强娶六位绝色,全城赌我必死 丞相府的正厅。 宣旨的太监已经走了。 正厅里只苏瑶和侍女。 “大小姐……” “出去。” 侍女退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瑶抬手,把婚书放到桌上,茶盏被震得跳了半寸,杯盖滚到地上碎开。 她盯着那道婚书,脑中掠过顾墨染离开相府时的背影。 桂花香。 酒气。 还有他那句好日子长着呢。 “嫁便嫁。” 她把袖口理平,声音压得很稳。 “他若敢拿相府当踏脚石,我就让他后悔一辈子。” 回廊外,苏文远听完这句,抬手拦住要进去的李元。 李元压低嗓子。 “大人,小姐没闹。” “她若闹,反倒简单。” 苏文远看着厅内的黄绸,半晌后转身。 “把叶家旧婚书取出来,封进暗匣。” 李元脚步停住。 “大人,这是要断?” 苏文远走下台阶,鞋底碾过一片碎瓷,发出细响。 “是等。” 太医院后堂。 沈灵儿蹲在药柜前,刚数到第十七个瓷瓶,宫使就把婚书递了进来。 药香冲进鼻腔,苦味里夹着艾草味。 她接过婚书,看完后把黄绸抱在怀里,眼睛弯了弯。 “爷爷,你看,三殿下把自己送来考了。” 沈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银针没有放下。 “你要考他什么?” “先看看他怕不怕死。” “胡闹。” 沈灵儿把婚书翻到玉玺那面,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 “爷爷教过我,看病要看病根,看人也一样。” 沈老抬眼。 “病根在哪?” “一个京城纨绔,忽然要娶六个背景不同的姑娘。” 沈灵儿把婚书放到药案上,凑近闻了闻宫纸上的墨味。 “要么他疯了,要么他在躲更大的刀。” 沈老沉默片刻。 “你想亲自验?” “嗯。” 她回头看向药柜最上层的小黑瓶。 “用最苦的那几味。” 北境使团驻地。 慕容雪接过婚书,只看懂了顾墨染三个字,便把弯刀抽出半寸。 刀鞘碰出一声短响,宫使的脸色当场白了。 “公主殿下,这是陛下的恩旨。” “恩?” 慕容雪抬头,鼻尖闻到羊皮毡上的酒味,眉心压了压。 “在北境,想娶我,先上马。” 巴图尔忙挡到宫使面前。 “公主,不能动皇帝的人。” 慕容雪把刀推回鞘中。 “我没动。” 宫使扶着袖子后退。 巴图尔送人出去,回来时脸还黑着。 “公主,中原皇帝这是羞辱北境。” “羞辱要看结果。” 慕容雪把婚书丢在桌上,拿起酒碗喝了一口。 “顾墨染若从马上摔下来,丢脸的是他。” 巴图尔皱眉。 “若他没摔?” 慕容雪看着桌上的黄绸。 “那就有得谈。” 花间楼二楼。 春妈妈敲了三遍门,手里的帕子被揉得发皱。 楼下酒香和脂粉味往上涌,笑声隔着木板传进房里。 “如烟啊,圣旨到了。” 门开了半掌宽。 柳如烟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半卷诗。 “妈妈收了?” 春妈妈笑着往前凑。 “这可是进王府的福气,三皇子给你名分,往后谁还敢轻贱你?” 柳如烟看着她,许久没有接话。 春妈妈的笑慢慢挂不住。 “如烟,你别犯倔。” “妈妈。” 柳如烟把诗卷合上。 “请转告三殿下,妾身恳请他说话算话。” 太尉府。 林清黛双手接过婚书,当着宫使的面看完每一个字。 她的手停在侧妃二字上,指腹把黄绸压出浅痕。 管家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震山从正厅走出来,身上没有披甲,也没有佩刀。 他先向宫使拱手。 “臣领旨,谢陛下恩典。” 宫使原本绷着背,听见这话才松了半口气。 林清黛转头看他。 “爹?” “闭嘴。” 林震山接过婚书,亲手放进红木匣,又让管家把匣子摆到正厅香案上。 他做完这些,才看向宫使。 “劳烦回禀陛下,太尉府不敢抗旨。” 宫使连忙点头。 林震山又道。 “只是小女自幼习武,性子直。” 宫使手心发汗,领了赏银赶紧离开。 林震山看了一眼香案上的婚书。 “老子要看看,这纨绔有没有护住你的胆子。” 林清黛压着火刚要开口。 林震山拿起茶盏,没有喝。 “圣旨在香案上,你想让太尉府满门陪你掀桌?” 林清黛一愣。 “那三招呢?” “他接不住,婚事自然拖。” 林震山把茶盏放回桌上。 “他接住了,至少说明他不是只会躲在陛下身后的废物。” 林清黛不说话了。 林震山看着女儿的背影,补了一句。 “清黛,武将可以硬,不能蠢。” 国子监后院。 谢婉清收到婚书时,正在给蔷薇浇水。 泥土被水浸透,草木气混着墨香,从书房窗下飘过来。 她双手接旨,朝宫使行礼。 “有劳大人,请回禀陛下,婉清领旨谢恩。” 宫使走后,丫鬟小声问。 “小姐,您还好吗?” 谢婉清把婚书抱在怀里,指尖碰到玉玺印,热意从眼眶往上涌。 “把门关上。” 丫鬟愣了愣,依言退下。 门合上后,屋里传出很轻的一声抽泣。 三息后,门又开了。 谢婉清走出来,脸上干净,衣襟也整齐。 “把这盆蔷薇搬到书房窗下。” 丫鬟忙应。 “是。” “花期快过了,多晒晒太阳。” 同一天,京城翻了天。 茶馆说书人新编了一段皇子六亲迎,从早场讲到晚场。 赌坊门口贴着红纸。 三皇子能不能活过新婚夜,赔率一赔一点五。 哪位新娘最先动手,慕容雪排第一,林清黛排第二。 消息传到逸王府时,顾墨染正坐在书房里看系统面板。 【苏瑶:好感度-67,原因:婚书强制。】 【沈灵儿:好感度-12,原因:好奇大于排斥。】 【慕容雪:好感度-55,原因:婚书绑定,北境规矩冲突。】 【柳如烟:好感度-30,没有变化。】 【林清黛:好感度-7,原因:圣旨压迫,太尉府暂不抗旨。】 【谢婉清:好感度-5,原因:被动接受,情绪压抑。】 顾墨染盯着林清黛那一栏,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负这么多?” 他翻到林家条件。 【太尉府提出婚前试招。林震山需宿主正面接三招。】 【系统评估:林震山此举并非抗旨。】 【真实目的一:向陛下表态,太尉府领旨,但不任人拿捏。】 【真实目的二:向林清黛交代,婚事不是卖女。】 【真实目的三:借宿主表现,判断后续合作价值。】 顾墨染看完,脑中已经浮出校场画面。 大刀。 青砖。 还有自己被抬回王府的惨状。 他抬手揉了揉膝盖。 “这岳父挺会做人,就是不太顾我死活。” 系统又弹出一行。 【新手补偿已发放。】 【麻痛丹:服用后两日内痛感降低九成,不影响行动判断。】 顾墨染看着最后一行,笑容停在脸上。 “你这新手补偿倒也算懂点事。” 系统面板叶青云的倒计时跳到了新数字。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23天。】 二十三天。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冷硬。 二十三天之内,至少要把其中一个人的好感度翻正。 系统适时弹出了一条新通知。 【婚礼筹备任务已生成。建议宿主在婚礼中设置个性化细节以制造反差印象,为后续攻略建立初始好感基础。】 【是否查看建议方案?】 顾墨染点了“是”。 方案展开的瞬间,他的眉头先是皱起来,然后慢慢舒展开。 “有意思。” 第9章 说我是废物?我疯起来连自己都怕 太尉府校场,辰时。 顾墨染把麻痛丹压在舌下,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疼可以少受,脸不能丢。 三招接不住,太尉府这把刀不会入鞘。 林震山脱了外袍,拎着四尺环首刀站在对面,刀背厚重,落地时砖面裂出细纹。 “三殿下,规矩可记清了?” “清楚,三招。” “接不住,婚事往后拖。” “接住了呢?” “臣认这门亲。” 顾墨染看了看地上的裂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临时佩剑,笑得有点欠。 “太尉大人,本王先问一句。” “殿下请问。” “这三招,是考胆子,还是考武艺?” 林震山眉头压下来。 “有区别?” “有。” 顾墨染抬起剑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考武艺,本王现在就请御医。” 林震山盯着他,没有接话。 顾墨染又道:“考胆子,本王站在这儿,您尽管出刀。” 校场边的风卷着细沙,从靴面扫过去。 角楼上,林清黛扶着栏杆,视线落在顾墨染身上。 侍女小声道:“小姐,三殿下这话,听着挺能唬人。” 林清黛没移开视线。 “先看他能不能站到第三招。” 林震山把环首刀提起来。 “殿下,臣这刀不陪人玩。” “正好。” 顾墨染握住剑柄,虎口贴着麻痛丹带来的木麻感,脑中只剩一行字。 别赢。 别退。 让林震山收不回这句话。 第一刀横扫而来。 刀风压到胸前,顾墨染没有硬挡,剑身斜着一架,脚步顺着刀势往后卸。 剑断了。 半截剑身飞出去,插进校场边的木桩。 顾墨染退了三步,靴底在砖面划出白痕,手腕被擦伤,血滴到地上。 不疼。 只有热意往外冒。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断剑。 “第一招,算吗?” 林震山收刀,脸色变了点。 “算。” 顾墨染把断剑反握,甩了甩手上的血。 “太尉大人,第二招别省着。” 林震山哼了一声。 “殿下倒敢说。” “本王怕您省了力,回头林小姐说本王走后门。” 角楼上,侍女忍不住看向林清黛。 “小姐,他还提您。” 林清黛盯着那只流血的手。 “他话多。” 第二刀从上劈下。 顾墨染没有接,断剑往地上一杵,借着剑柄侧身翻出去。 刀锋落在他刚站过的砖面,碎石溅到靴边。 他肩头被刀气扫开一道口,衣料裂了。 麻痛丹压住了疼,身体还知道危险。 顾墨染落地时半跪,掌心贴着粗糙青砖,尘土沾了满手。 他抬头。 “第二招,也算吧?” 林震山看着地上的裂砖,过了半息才开口。 “算。” 顾墨染撑着断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还有一招。” 林震山没有立刻动。 “殿下,第三招臣会出全力。” “好。” “殿下现在认输,太尉府不会外传。” “那林小姐会知道吗?” 角楼上,林清黛的手在栏杆上停住。 林震山看了角楼一眼。 “会。” “那不行。” 顾墨染抬起断剑,血顺着手腕落到剑柄上。 “本王可以被岳父打趴下,不能在未过门的媳妇面前认怂。” 林震山的脸抽了抽。 “三殿下慎言。” “赐婚圣旨都下了,本王说得很稳。” 林震山提刀,脚步踏出,整座校场的尘土被带起一圈。 第三刀来了。 顾墨染没有后退。 他迎上去,断剑贴着刀背往上一挑,剑尖划过林震山手背。 很浅。 连血都没见。 环首刀的刀背拍在他肋侧,把他带得横退数步。 顾墨染撞到木桩上,后背发闷,喉间涌上腥味。 不疼。 但气差点没接上。 他扶着木桩站稳,抬手抹掉唇边血迹。 林震山低头看向手背那道白痕。 校场安静了。 顾墨染开口:“太尉大人,这一下的意思,您能打倒本王,本王也能碰到您。” 林震山看了他许久。 “殿下练过?” “没有。” “那为何敢冲?” “因为本王要娶林清黛。” 顾墨染把断剑丢到地上,金属落地的响声短促。 “她是太尉府的女儿。” “本王若连您三招都不敢接,往后遇到更狠的局,她凭什么信本王护得住她。” 角楼上,林清黛抿住唇,没有说话。 侍女小声道:“小姐,他过了。” 林清黛松开栏杆。 “我看见了。” 林震山把刀收入鞘中,朝顾墨染抱拳。 “三招已过。” “臣会回禀陛下,太尉府领旨。” 顾墨染也抱拳回礼。 “多谢岳父大人。” 林震山脸一黑。 “婚还没成。” “早晚的事。” “殿下还是先去治伤。” 顾墨染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伤。 “本王正好顺道去太医院。” 林震山皱眉。 “都这样了,还去?” “沈家那边也等着考本王。” 林震山沉默片刻,转头吩咐管家。 “备车,送三殿下过去。” 顾墨染摆手。 “不必。” 他看向角楼方向,笑了一下。 “本王走着去,免得有人说本王被太尉府抬出去。” 林清黛站在角楼阴影里,听见这句,转身下楼。 侍女追上去。 “小姐,伤药还送吗?” “送。” “送给谁?” “送去太医院。” 林清黛脚步没停。 “太尉府的人打的,别让沈家拿这事笑话我们。”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后堂。 顾墨染换了外袍,伤口简单包过,身上还带着淡淡血腥味。 药柜前,沈灵儿正翻小瓷瓶,屋里药香很重,苦味压着鼻尖。 她抬头看他,手里的瓷瓶转了半圈。 “臣女见过三殿下。” “免礼。” 顾墨染往椅子上一坐。 “沈姑娘,考什么,直接来。” 沈灵儿看着他袖口渗出的血。 “殿下刚从太尉府来?” “嗯。” “林太尉下手重,殿下还能坐着,倒省了臣女不少事。” “怎么说?” “考胆量这关,可以少考半项。” 沈灵儿拔开瓷瓶,递到他鼻前。 辛辣气味冲上来,顾墨染眼眶发热。 他把瓶子推远。 “这东西闻着不像药,像刑部新研发的口供工具。” 沈灵儿眨了眨眼。 “殿下猜猜是什么?” “白芷。” 沈灵儿手指一停。 “殿下认识?” “不认识。” “那殿下为何猜中?” “你刚才拿瓶子的手太稳,说明不是毒。” 顾墨染指了指药柜。 “你又特意选了味道冲的,想看本王出丑。” “能拿来捉弄皇子的药,肯定常见,白芷最合适。” 沈灵儿看着他,脸上的乖巧少了几分。 “殿下比传闻里会猜。” “传闻里本王还一夜御六女呢,你信吗?” 沈灵儿咳了一声。 “殿下慎言。” “行,下一项。” 沈灵儿把一张小桌推出来。 桌上摆着十二只白瓷碗,碗里都是清水,水面映着窗外光影。 “第二项。” “十二碗水里,有一碗加了药。” 顾墨染看着她。 “什么药?” “吃了会腹泻三日。” “沈姑娘,这是考医术,还是谋害皇子?” 沈灵儿立刻福身。 “臣女不敢。”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殿下若怕,可以不考。” 顾墨染看着十二只碗。 喝,没必要。 猜,没把握。 翻桌,失风度。 那就改规则。 他端起第一碗,看色。 端起第二碗,闻味。 第三碗,他用指尖沾了点,碰到唇边。 沈灵儿盯着他的动作,呼吸轻了些。 顾墨染把十二碗都试了一遍。 然后起身。 “本王选好了。” 沈灵儿问:“哪一碗?” 顾墨染把十二只碗依次端起,全倒进旁边花盆里。 水渗进泥土,药味被湿土气压住。 沈灵儿的笑停在脸上。 “殿下这是何意?” 第10章 公主马背紧贴后腰 “你说只有一碗有毒,我挑不出来,但我可以全部倒掉。十二碗都不喝,谁也毒不死我。” 沈灵儿眨了眨眼。 “那考核不就白设了吗?” “那你说我有没有中毒?” 沈灵儿的表情变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变化很微妙,从天真的伪装里露出了一丝好奇,但又很快被更浓的兴趣盖住了。 “殿下倒是聪明。” “不聪明,就是命硬,活得久了什么套路都见过。” 沈灵儿歪头看着他,用手指顶着下巴转了两圈。 “那人家再出一题。殿下觉得,人家的爷爷最怕什么?” “你。” “……” “沈老最怕你。整个太医院最怕你。你才是这儿的考官,不是沈老。 沈老那天说让我来通过考核,其实就是让我来应付你。因为你觉得有趣了,他才会点头。” 沈灵儿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的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多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东西。 “殿下过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多折腾我几轮?” 沈灵儿把那十二个空碗一个一个摞起来,头也没抬。 “折腾你的机会多的是,不急这一天。” 顾墨染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自己跳进了一个更大的坑里。 隔天,城北校场。 这是慕容雪的条件:骑生马,从城北到城南,中途不许落马。 生马就是没被驯服过的野马。 北境人的规矩,男人要娶公主,就得在马背上证明自己。 顾墨染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场地中间那匹黑色的野马,那畜生四蹄刨地,鼻孔喷着白气,眼珠子红得跟灌了血似的。 慕容雪坐在看台上,二郎腿翘着,一手托腮一手磨刀,银白色长发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花。 “你们中原人管这叫什么来着?” “千里走单骑?” “不,我们管这叫——送死。” 巴图尔站在旁边,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三殿下,我们北境的规矩,骑不住就不配。” “骑死了呢?那算配还是不配?” “骑死了就是天要收你。” 顾墨染看了看那匹暴躁的野马,又看了看系统面板上弹出的提示。 【建议宿主采用北境驯马秘术,关键步骤:用手掌覆于马颈根部血脉处持续施压三十息可使马匹短暂安静。 此法源于北境游牧民族世代传承,对生马有效率约60%。】 六成。 掷骰子的概率。 他脱了外袍,绷带还缠在身上没拆完,从林震山那里挂的彩还没好利索。 翻身上马的那一瞬间,野马就炸了。 前蹄腾空,浑身像弹簧一样弹起来,顾墨染的牙齿差点把舌头咬断。 他死死夹住马腹,一只手抓着鬃毛,另一只手朝马颈根部摸过去。 找到了。 脉搏跳得跟打鼓似的。他把整个手掌压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按。 一息,两息,三息。 野马的疯劲没停,继续蹦跶。 十息,十五息,二十息。 马蹄的节奏开始变了,从暴躁的乱踢变成有规律的颠簸。 三十息。 野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落地,原地转了两圈,居然安静下来了。 看台上,慕容雪磨刀的手停了。 “嘿。” 巴图尔的脸色也变了。 “他怎么会这招?这是我们族里长老传的驯马术!” 慕容雪跳下看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马旁边,仰头看着马背上那个浑身是血缠着绷带的男人。 她的眼睛亮了。 “你跟谁学的?” “梦里学的。” “骗人。” “公主殿下,我都骑上来了,你管我跟谁学的?” 慕容雪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抓住马鬃,翻身跳上马,坐在顾墨染身后。 “走,从城北到城南,你驾马,我看着。” “你上来干什么?” “两个人的重量才够格,一个人骑谁都会。” “那你至少把那把刀放下吧?顶着我后腰了。” “那是刀鞘。” “……刀鞘也硌人。” 枣红马从城北出发,穿过三条主街,沿途百姓纷纷让路。 有人认出了三皇子,大喊了一嗓子。 “三殿下又作什么妖呢?” “骑马!” “身上的绷带怎么回事?” “太尉打的!” 城南到了。 他把马勒住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哆嗦得下不来了,是慕容雪先跳下去然后把他拽下来的。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位银发公主。 “过了吗?” 慕容雪把弯刀从鞘里抽出来,在阳光下转了一圈,又插回去。 “勉强。”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你那个驯马的手法,我回去教巴图尔,她练了八年还没学会。” “那是她手太硬。” “你的手呢?” 顾墨染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痕和绷带的手。 “我的手?软得很,你要不要试试?” 慕容雪嗤地笑了一声,露出小虎牙,转身走了。 …… 花间楼的赎身银三千两已经让管家送过去了。 国子监那边谢婉清无条件接受,不需要额外考验。 剩下苏瑶。 苏瑶没有设考验。 因为她的考验不在婚前,在婚后。 丞相府给出的条件里,有一句话他反复看了很多遍:婚后苏瑶每月可回丞相府住十日。 这意味着一个月三十天里有十天,苏瑶不在他身边。 那十天足够叶青云做很多事。 顾墨染坐在城南的街边,浑身上下多少好地方,后脑勺还有太尉那一记留下的肿包。 系统面板弹出新的提示。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21天。】 第11章 软榻独处呼吸交错,花魁轻问识人心 花间楼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绸纱罩子上绣着并蒂莲,风一吹晃来晃去,影子打在石阶上像两只眼睛。 顾墨染站在门口,浑身还缠着绷带,左脸有一块从太尉校场带回来的淤青,走路一瘸一拐,活像从难民营逃出来的。 春妈妈迎出来看见他这副德行,脸上的职业假笑差点挂不住。 “殿……殿下,您这是……” “别问了,我来赴约。” “赴约?您这样子赴约,客人们还以为我们楼里打人呢。” 顾墨染懒得跟她扯,抬脚就往里走。 花间楼的一楼是大厅,二楼是雅间,三楼据说是大东家的私人地盘,等闲人上不去。 柳如烟在二楼最里面的那间。 他顺着楼梯往上爬,每爬一级膝盖就抗议一次,林震山那一刀的后劲到现在还没消。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时候,琵琶声已经从门里传出来了。 不是那种热闹的弹拨,是很慢的,一个音一个音往外丢,每个音之间隔得很远,像有人在空旷的巷子里一步一步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十几个音。 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角落的矮几上,光线昏黄,照不到全貌。 柳如烟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把琵琶,指尖搭在弦上,头微微低着。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没有花间楼惯常的那种浓妆艳抹,头发只用一根银簪别着,整个人素净得不像这个地方的人。 听见门响,她的手指没停,也没抬头。 “殿下来了。” “来了。” 顾墨染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刚坐下就龇牙咧嘴,屁股底下不知道垫了什么硌得慌。 他伸手从椅垫底下摸出一颗核桃。 “你椅子上怎么有核桃?” “妈妈嗑的,忘收了。” “你们花间楼的待客之道就是让客人坐核桃?” “殿下若嫌硬,可以站着听。” 顾墨染把核桃往桌上一拍,老老实实坐好。 琵琶声没有因为他进来而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一个音接一个音,不急不躁。 他听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说实话,他前世是个音乐白痴,KTV唱歌能把隔壁包间的人唱走。 但这首曲子他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旋律,是听懂了情绪。 孤独。 不是那种热闹散场之后的空落落,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有人陪也消不掉的孤独。 他没出声,也没动,就那么坐着听。 曲子弹了大概两刻钟。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柳如烟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三息才抬起来。 她终于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很亮,但亮得不是那种高兴的亮。 “殿下听完了?” “听完了。” “那我问了?” “问吧。” 柳如烟把琵琶放到一旁,双手叠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殿下,你为什么要赎我?” 顾墨染张嘴就要说话,被她抬手制止了。 “先别急着答。我把话说完。” 她的语气平平的,既没有怨气也没有期待,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来花间楼赎人的公子哥,殿下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去年有一位侯爷的二公子,出五千两要赎我,被大东家回绝了。” “前年有一位江南巨贾,出一万两,大东家也回绝了。” “今年殿下出三千两,大东家收了。” “殿下知道为什么吗?” 顾墨染想了想,“因为我爹是皇帝?”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不全是。大东家收殿下的银子,是因为殿下是三皇子。” “三皇子是纨绔,全京城都知道。纨绔买个花魁回去玩,谁也不会多想。” “殿下的身份刚好够得着赎人的门槛,又刚好不够引起麻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大东家卖的不是我,是三皇子这个'无害'的标签。” 顾墨染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我在花间楼做清倌七年,见过太多人。” 柳如烟的手指轻轻抚过琵琶的弦柱,没有拨响。 “有人花大价钱只是为了炫耀,买回去挂在厅堂里当摆件。有人是真心喜欢,但喜欢的是这张脸,不是我这个人。” “还有人是心血来潮,觉得英雄救美的故事好听,赎完了新鲜劲一过就丢到后院吃灰。” “所以我的问题很简单。”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殿下赎我回去,打算拿我怎么办?” 顾墨染盯着她看了两秒。 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上角安静地悬着,柳如烟的好感度数字还是负三十,一点变化都没有。 系统说她的问题从不关乎才学权势,只关乎一件事。 那件事是什么? 他在心里把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赎人的公子哥很多,买回去当摆件的有,当新鲜玩意的也有。 她问的是“拿我怎么办”。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我会好好待你” “我会给你荣华富贵” “我会让你做我的夫人”。 这些答案她全听过,全不信。 因为这些答案的主语都是“我”。 我会怎样怎样。 她要的不是这个。 顾墨染靠在椅背上,突然笑了。 “柳姑娘,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行不行?” 柳如烟微微皱眉,“我出的题,殿下反问我?” “你先回答我的,我再回答你的,公平交易。” 柳如烟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最后点了一下头。 “殿下请问。” “你想被拿来怎么办?” 柳如烟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细微,但顾墨染捕捉到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裙。 “殿下这个问题,七年来没有人问过我。” “我知道,所以我问。”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弹了七年琵琶的手,指尖有薄薄的茧。 “我想……” 她说到一半停了。 停了很久。 顾墨染没催她。 屋里安静得只剩窗外传来的隐约人声和楼下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我想出去走走。” 她的声音很轻。 “花间楼的窗开得很高,能看见长安街的屋顶,但看不见路上的人。” “七年了,我只从窗户里看过外面。” “我想走在路上,被太阳晒一晒,被风吹一吹。想去东市看看卖糖人的摊子还在不在,想去城南的河边坐一坐。” “不用人陪,自己走就行。” 她说完了。 顾墨染盯着她看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站起来。 “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柳如烟抬头。 “什么意思?” “你说想出去走走,那我就让你出去走走。” 他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推开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长安街上的烧饼味和远处河边的水腥气。 “你问我赎你回去拿你怎么办,实话跟你说,我没想好。” “你不是一件东西,不存在拿你怎么办这种说法,你是个活人,自己决定怎么办。” “你想出去走走就走走,想弹琴就弹琴,想骂我就骂我,想走就走。” 柳如烟盯着他的背影。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映在他那张满是淤青和包扎痕迹的脸上。 “殿下说想走就走?” “对。” “你花三千两赎我,我说走就能走?” “三千两而已,本王一个月的零花钱。” “殿下的月俸才五百两。” “谁跟你说本王只靠月俸活?” 柳如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墨染以为自己答错了,准备另换一套说辞。 “殿下,你知道我的问题真正问的是什么吗?” “知道。” “说说看。” “你不是在问我打算怎么对你,你是在问我把不把你当人看。” 柳如烟的手指从衣裙上松开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跟他并排站着。 夜风把她的发丝吹到他肩膀上,她没有拨开。 “殿下的答案,不能说完美。” “我也没打算完美。” “但在这间屋子里听过这个问题的十七个人里面,殿下是唯一一个反过来问我想怎么办的。” “其他都怎么答的?” “各种版本的'我会让你幸福'。” “那他们怎么没赎走你?” “因为我不信他们能让我幸福。一个连问都不问我想要什么的人,凭什么替我定义幸福?” 顾墨染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柳如烟的侧脸干净得不像在这种地方待了七年的人。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今晚的曲子弹完了,我的问题也问完了。” “还有一件事。” 她的手搭在门框上,低着头,声音很轻。 “殿下刚才说,想走就能走。” “嗯。” “那我先不走。” “为什么?” 柳如烟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还没看够殿下被人打的样子。太尉打您一顿,北境公主的马差点颠死您,听说沈家那小丫头还拿毒药吓唬你了?” “你消息挺灵通啊。” “花间楼的消息,比您想象的灵通。” “那你是留下来看我笑话?” “看笑话也是一种陪伴嘛。” 她把门关上了。 顾墨染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往楼下走。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春妈妈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一盒药膏。 “殿下,这是我们楼里姑娘们常用的祛瘀膏,您脸上那块青的涂两天就消了。” “你们楼里的姑娘经常挨打?” “殿下说笑了,姑娘们练舞经常磕碰,不是挨打。” “哦,那就好。多少钱?” “算您五两。” “一盒药膏五两?” “花间楼的东西,殿下嫌贵吗?” “给给给。” 第12章 全京城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婚礼定在七日后。 这个消息传到礼部的时候,礼部尚书钱大人正在吃晚饭,筷子上夹着一块红烧肉。 “七日?六场婚礼七日之内全办完?” 筷子上的红烧肉掉进了汤碗里,溅了他一脸。 “大人,旨意上说的是同一日。” “同一日?!” 钱大人把碗推开了。 “这地方的红毯都不够铺的!” 礼部连夜加班。 金册司赶制礼服,光是量体裁衣就派出去六队人,分赴六处,同时开工。 喜宴的菜单改了八遍,因为六位新娘的饮食习惯完全不同。 北境公主不吃淡水鱼,花楼的柳如烟忌辛辣,太尉家的千金什么都吃但不吃亏…… 整个礼部鸡飞狗跳。 顾墨染在婚礼筹备的第二天,以“纨绔讲究排场”为由,接管了全部流程设计。 没人觉得奇怪,三皇子好大喜功是出了名的,婚礼这种大场面他不插手才奇怪。 但他插手的方式,让礼部的人全都摸不着头脑。 第一道改动:慕容雪的迎亲队列。 “花轿撤了。” 礼部主事愣了,“殿下,这是皇家规制,新娘必须坐花轿……” “她是北境公主,在草原上骑马长大的,让她坐花轿跟把鹰关进鸡笼子一个道理。” “那用什么?” “战马。北境使团带来的那批马里挑一匹最烈的,给她骑。迎亲队列的鼓乐也换成北境式的,战鼓开路。” 主事目瞪口呆。 “殿下,婚礼上用战鼓?这也太……” “太什么?太有气势了?那就对了。” 第二道改动:柳如烟的出发地点。 “不从花间楼出发。” “那从哪里?” “从本王的逸王府出发。” 这句话让整个礼部安静了两息。 皇子纳妾,侍妾从自己原来的住处出嫁,这是规矩。柳如烟的住处是花间楼,按规矩迎亲队伍应该去花间楼接人。 但那意味着一件事。 皇子迎亲的仪仗要开到花楼门口。 全京城都会看见。 “本王的良媛,从本王的家门出嫁。让她提前搬入王府偏院。谁敢说半个不字,让他来跟本王说。” 主事把这条记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第三道改动最隐蔽,隐蔽到没人注意。 他吩咐管事嬷嬷在苏瑶的拜堂区域摆满白梅盆景。 管事嬷嬷问他为什么。 “好看。” 没有第二句解释。 但他心里清楚,系统档案里写着苏瑶最爱白梅,只是从不对外人提起。 沈灵儿的喜服他也改了。 外面看不出区别,但内衬换成了一层太医院顶级的药香棉,贴身穿着暖和,药香还能安神。 系统档案写着沈灵儿有轻微体寒,冬日手脚冰凉,严重时会影响脉象。 林清黛的喜轿被他派人特制加固了三层。 管事问他为什么。 “她脾气暴,万一在轿子里踹两脚,塌了不好看。” 管事笑了笑没敢接话。 谢婉清的喜帕用的绣法是他专门派人去国子监后院打听来的。 谢家祖传的绣法,谢婉清的母亲在世时教给她的,只用在最重要的场合。 他让绣娘按这个绣法做了一方盖头。 这些细节,没有任何一位新娘知道。 六天过去了。 京城的赌坊生意好得史无前例。 新增的热门盘口贴满了整面墙。 “哪位新娘会在婚礼上出事?” 苏瑶杀夫,赔率一赔八。 沈灵儿下毒,赔率一赔三。 慕容雪拔刀,赔率一赔一点二,最热门。 林清黛掀桌,赔率一赔二。 柳如烟跑路,赔率一赔五。 谢婉清哭晕,赔率一赔十。 六个新娘全上了赌盘,一个比一个离谱。 还有一个总盘口:三皇子能不能活过新婚之夜? 赔率一赔一点五。 意思是大部分人觉得他活不过。 消息传到王府的时候,管家福伯气得直跺脚。 “殿下,这些人也太不像话了!拿您的婚事开赌盘,要不要让我去找顺天府的人……” “别。” 顾墨染躺在书房的摇椅上,手里翻着一本闲书,嘴角弯弯的。 “让他们赌,赌得越热闹越好。” “可是殿下的名声……” “本王的名声什么时候好过?” 福伯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赌坊那个总盘口,帮我下五百两。” “啊?” “押我活过新婚夜,五百两。” “殿下!” “赔率一赔一点五,赢了就是七百五十两,净赚二百五。多好的买卖。” 福伯觉得自家殿下疯了。 但他还是去下了注。 婚礼前夜。 王府里灯火通明,仆从们在各处忙碌,挂红绸的挂红绸,摆花的摆花,厨房里的刀工从傍晚切到了半夜。 整个王府被装点得像着了火一样红。 顾墨染把所有人打发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系统面板,六个红颜的好感度在那里排成一列,每一个都是红色的负数,像六把悬在头顶的刀。 窗外的喧嚣穿过窗纸传进来,远处有人在放鞭炮提前庆祝,近处有丫鬟在小声议论明天的婚宴菜色。 他没在听。 他在看面板最底下那行倒计时。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14天。】 十四天。 婚礼只是开始。 婚书锁得住人,锁不住心。 天道修正力每天都在恢复那些被削掉的气运,每天0.3%到0.5%,不多,但积少成多。 十四天后叶青云抵京,如果苏瑶的好感度还是负六十七,那叶青云在退婚宴上的一首诗就能把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部推翻。 他需要在这些天里让苏瑶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顾墨染。 不,不止苏瑶。 六个人都得看到。 他伸手翻开面板上的婚礼方案,逐项检查了最后一遍。 白梅盆景,到位。 药香棉内衬,到位。 北境战马巡游,到位。 柳如烟的出发地变更,到位。 加固喜轿,到位。 祖传绣法盖头,到位。 六个细节,六把钥匙。 明天能打开几把锁,他不知道。 但这是他手里仅有的牌。 蜡烛烧到最后一截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他扫了一眼,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紧急通知:天命之子萧景寒出狱时间发生变动。】 【原定出狱时间:三个月后。】 【修正后出狱时间:两个月后。】 【原因推测:天道修正力介入,加速萧景寒命运线以补偿柳如烟归属权变更导致的气运损失。】 两个月后。 顾墨染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慢慢攥紧了椅背。 天道已经开始反击了。 第13章 分不清大小王?日后必棍棒教育 承乾殿的红绸从穹顶垂下来,一匹接一匹,密得透不过光。 金缎铺地,龙涎香从十八只铜鹤嘴里吐出来,烟雾顺着殿柱往上爬,缠在雕梁画栋的龙纹上。 顾墨染站在主位上,亲王吉服压得他肩膀发酸,头上那顶金冠比他想象中重三倍。 他偷偷活动了一下脖子。 肋骨那块林震山留下的伤还在隐隐发疼,绷带缠在吉服里面,稍微一动就蹭得皮肉火辣辣的。 殿内三品以上的官员站了两排,文左武右,乌压压全是人头。 鼓乐齐鸣,司仪官扯着嗓子喊了第一声。 “吉时到——” “迎第一位新娘——丞相府嫡女苏瑶——入殿——” 殿门大开,阳光从外面灌进来。 一片红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苏瑶的大红嫁衣是内务府赶制的,用了整整三天,金线绣的凤凰从裙摆一直盘到肩头。 她迈过门槛的那一步,整个承乾殿的声音全没了。 不是安静,是所有人同时闭了嘴。 喜帕遮着脸,什么表情都看不见,但她身上那股气势比喜帕外面的金线还扎人。 腰板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走出来的节奏就像练过一百遍。 顾墨染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余光扫到殿左侧摆着的白梅盆景。 十二盆白梅,从殿门口排到主位,苏瑶走过的每一步身边都有白梅相伴。 她走到第三盆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旁边的宾客都没注意。 但顾墨染注意到了。 她认出了白梅。 苏瑶继续往前走,到了主位跟前站定。 司仪官开始念词。 一拜天地。 苏瑶弯腰,动作标准,角度分毫不差。 二拜高堂。 宸贵妃坐在上首的凤椅上,含笑受礼。 苏瑶的腰弯下去又直起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犹豫。 “夫妻对拜——” 司仪官拖长了调子。 顾墨染和苏瑶面对面站着。 他看不见她的脸,喜帕垂着,红色绸缎下面什么都看不见。 两个人同时弯腰。 就在这个弯腰的瞬间,一个声音从喜帕底下传过来,轻得只够送到他耳朵里。 “你最好不要后悔今天。” 顾墨染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嘴角往上勾了一点。 他用同样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回了一句。 “苏大小姐,放心,本王命硬。” 苏瑶没再说话。 对拜结束,她退到右侧的新娘席位上,从头到尾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系统在右上角弹出一行字。 【苏瑶当前好感度:-67,情绪状态:极度抗拒,耻辱感高涨,但白梅细节已被注意到,短期内不会产生正面反馈,需持续观察。】 顾墨染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预料之中。 白梅不是用来一招制胜的,是用来埋种子的。 种子什么时候发芽,得看后面怎么浇水。 丞相苏文远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一张老脸绷得跟铁板似的。 李元在他身后小声说了句什么,苏文远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短暂的间歇之后,司仪官的第二声唱诺响起来。 “迎第二位新娘——太医院院正沈老之孙女沈灵儿——入殿——” 殿门口出现了第二团红色。 和苏瑶完全不同。 苏瑶入殿的时候全场噤声,沈灵儿入殿的时候全场失声。 因为这位新娘的步态实在太不合规矩了。 不是端庄的碎步,是蹦蹦跳跳的。 嫁衣裙摆被她踩到两次,金线绣的凤凰在她身上像只扑棱翅膀的麻雀。 观礼的命妇们面面相觑。 御史台的陈大人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选择扭过头去当没看见。 沈灵儿蹦跶到主位跟前站定,冲着顾墨染的方向歪了一下脑袋。 喜帕底下传出一个甜甜的声音。 “夫君,人家到了哦。” 顾墨染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好。 “真乖。” 司仪官擦了擦额头的汗,硬着头皮开始念词。 一拜天地。 沈灵儿弯腰的幅度比标准多了两寸,差点把头磕在地砖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好重”。 喜服确实重,里三层外三层加起来有十几斤。 但顾墨染知道,她那件喜服的内衬被他换成了药香棉。 二拜高堂。 宸贵妃看着这位蹦跳入殿的新娘,嘴角弯了弯。 沈老坐在宾客席上,花白的胡子底下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攥着拐杖的手比平时松了一些。 “夫妻对拜——” 沈灵儿弯腰弯到一半,忽然伸出手,从喜帕底下掀了一个角。 露出半张脸。 圆润的脸蛋粉嫩嫩的,双丫髻上的红绒花歪到了一边。 一双眼睛亮亮的,冲着顾墨染眨了两下。 然后开口了。 “夫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给夫君喂药?” 她的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整个承乾殿石化了。 文官队列里有人打了个嗝,武将那边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地上。 皇帝坐在最高处的龙椅上,嘴角抽了一下。 宸贵妃端茶的动作停了一瞬,拍了拍皇帝的手:“夫妻间的小打小闹,这是情趣。” 皇帝看了眼爱妃,叹了口气。 丞相苏文远回头看了沈老一眼,沈老尴尬地摸着胡子。 顾墨染看着那半张露出来的脸,愣了两秒。 一个一个都这么凶?我可是皇室! 本王到底在什背景的书里活了二十年? 《大衍天命传》的作者太没常识,背景设定太放肆了! 这群女人,日后吾必棍棒教育! “爱妃,你要和夫君一起喝药?” 他的语气听着跟聊天气一样。 “那正好,夫君就喜欢双宿双飞。” 沈灵儿的眼睛眨了一下。 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她把喜帕放下来,重新遮住脸。 安静了一息。 “殿下挺有意思的。” 这句话从喜帕底下传出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对拜完成。 沈灵儿退到苏瑶旁边的新娘席位上,走过去的时候不再蹦跳了,步子正常了不少。 她在苏瑶身边站定,侧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话。 “苏姐姐,你觉得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苏瑶没有看她,目视前方,嘴唇没动。 沈灵儿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嘀咕了一句。 “有意思的人不多,留着慢慢玩吧。” 苏瑶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下。 系统弹出新的数据。 【沈灵儿当前好感度:-10,情绪状态:好奇心被轻微激发,“有趣”标签已激活,药香棉细节尚未被发现。】 顾墨染扫了一眼数字。 负十。 比婚书刚下的时候升了两个点。 不多,但方向是对的。 沈灵儿的攻略路线跟苏瑶完全不同,苏瑶需要慢火炖,沈灵儿需要反套路。 她习惯当猎人,习惯掌控局面。 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很简单:你毒不死我,但你也跑不掉我。 猎人发现猎物不按套路跑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放弃,是追上去看个究竟。 殿内的宾客还在窃窃私语。 太子顾墨渊站在皇子位首列,看着沈灵儿退下去的背影,嘴角牵了一下。 身后的二皇子顾墨辰凑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大哥,这个太医院的丫头有点意思。” 顾墨渊没接话。 顾墨辰又低声加了一句。 “老三这婚结得热闹,六个全是刺头,他兜得住?” 顾墨渊端着手里的笏板,目光从顾墨染身上移到苏瑶身上,又移到沈灵儿身上。 “兜不住才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后半步的顾墨辰听得见。 顾墨辰笑了笑,退回原位。 司仪官在台上擦了第三遍汗,展开手里的名册准备念第三位新娘的名字。 他刚张嘴,殿外传来一阵跟华夏礼乐完全不同的声响。 鼓声。 不是迎亲的喜鼓,是战鼓。 沉闷的牛皮大鼓从远处传过来,一声一声砸在地上,震得承乾殿的地砖都在嗡嗡响。 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殿外的百姓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 所有人都扭头往殿门口看。 日光里,一匹雪白的战马正踏着鼓点走上承乾殿前的台阶。 马背上坐着一个红色的身影,银白色的长发从喜帕两侧垂落,在风里翻飞。 腰间挂着弯刀。 慕容雪到了。 第14章 众美归位,都是难驯的羔羊 那匹雪白战马在殿门口停下的时候,有三个礼部官员冲了上去。 “公主殿下,这里不能骑马入殿,请您……” 巴图尔从马后方闪出来,一米八的悍妇块头往那三个人面前一杵。 三个官员的话卡在嗓子里,往后退了两步。 慕容雪翻身下马,一条腿跨过马背的姿势利落得跟翻墙似的,红色嫁衣的裙摆在空中画了个弧。 她落地的时候靴底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绣花鞋,是马靴。 礼部主事脸都绿了。 慕容雪抬脚往殿里走,经过那三个官员的时候扫了他们一眼。 “让开。” 三个人让了。 她走进承乾殿的时候,头上没有喜帕。 严格来说是有的,但她把喜帕改成了战甲面罩的样式,红色绸缎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碧绿色的瞳孔在红绸后面转了一圈,把整个大殿扫了个遍。 然后落在顾墨染身上。 全场百余号人噤了声。 北境公主的美跟中原女子完全不同。 银白色的长发在红色嫁衣外面散着,没有束起来,没有盘发髻,就那么披在肩头,阳光从殿门口照进来,亮得晃眼。 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上缠着红绳,算是唯一跟婚礼沾边的东西。 她走到主位前面,站定。 同一时间,殿外的北境鼓队还在敲,鼓声从殿门灌进来,跟里面的华夏礼乐撞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司仪官喊了三遍“肃静”都压不住。 慕容雪站在顾墨染面前,从面罩后面开口了。 带着北境口音的官话,舌头打卷的地方跟京城人的发音差了十万八千里。 “在我们草原上,嫁人之前要先打一架。” 她的手搭在弯刀柄上。 “你,敢不敢?”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武将那边有人把手放到了佩刀上,文官那边有人往后缩了缩。 顾墨染看着她面罩后面那双碧色的眼睛。 他退后一步。 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抬起右手,握拳,拳面朝下,按在左胸口上,同时微微弯腰。 北境武者礼。 草原上意味着“我承认你的力量,也请你过目我的心意”。 只有跟北境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这个礼。 而且他做得很标准,拳的位置,弯腰的角度,连停顿的时间都对。 慕容雪的碧色眼瞳闪了一下。 她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松开了。 “你从哪儿学的?” “书上看的。” “什么书?” “《北境志》第三卷,礼仪篇,第十七页。” 慕容雪盯着他,面罩后面看不出表情。 沉默了两息。 “你们中原人就会看书。” 她的手从刀柄上彻底放下来了。 “今天不打了,穿着嫁衣动手不方便,改天再来。” 全殿的人同时松了口气。 拜堂开始。 一拜天地,慕容雪弯腰的动作生硬得像在拧螺丝。 二拜高堂,她看了宸贵妃三秒才弯下去,那三秒里碧色眼瞳在贵妃脸上转了两圈。 夫妻对拜。 她弯腰弯到一半,突然直起身来,凑近顾墨染的耳边。 “你那个什么鬼武者礼,做得还行。” 她的嘴角在面罩后面弯了一下。 “但在草原上,一个行武者礼的男人如果打不赢对面的女人,会被绑在马尾巴上拖三圈。” 顾墨染咧嘴。 “公主殿下,能不能别在拜堂的时候说这种话?” “怎么?” “没事,主要是旁边那位御史大人快晕了,你看看他的脸色。” 慕容雪扭头看了一眼御史台的陈大人。 陈大人的脸果然白得跟宣纸似的。 慕容雪嗤地笑了一声。 对拜完成。 她退到新娘席位上,经过苏瑶和沈灵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她打量了苏瑶两秒,又打量了沈灵儿两秒。 苏瑶目不斜视。 沈灵儿冲她挥了挥手,笑得跟朵花似的。 慕容雪的碧眼在沈灵儿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系统弹出数据。 【慕容雪当前好感度:-40,情绪状态:意外情绪已生成,武者礼引发文化认同层面的微弱响应,但主体判断仍为“中原弱鸡”。】 顾墨染看完收回目光。 武者礼是他连夜从系统数据库里翻出来的,能用就好,先挂个号。 殿内的空气还弥漫着北境战鼓的余韵。 司仪官第四次展开名册,手在发抖。 “迎第四位新娘——逸王府柳如烟——入殿——” 这一次,殿内的气氛跟前三次都不一样。 前三位新娘入殿的时候,宾客的表情是惊讶或者紧张。 这一位,是复杂。 丞相嫡女也好,太医孙女也好,北境公主也好,这些身份虽然各有各的惊人,但都不出格。 花魁嫁入皇家,出格了。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皱眉,有人在冷笑。 京城最大的花楼头牌变成皇子良媛,这种事翻遍大衍朝的史书都找不到先例。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个印。 柳如烟走进来了。 她的迎亲队列是从三皇子逸王府出发的。 不是花间楼。 这个细节在她走进殿门的那一刻被所有人注意到了,因为迎亲队列前面举着的引路牌上,写的是“逸王府”三个字。 原本该写“花间楼”的位置,被人换了。 低级官员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但中高级官员全看出来了。 从夫家出嫁,意味着这个女人在婚前就已经被接入家门了。 这是正室娘家的待遇,不是侍妾的待遇。 交头接耳的声音大了一些。 柳如烟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 她的妆容很淡,远远看去不像花魁。 没有浓墨重彩的胭脂水粉,没有堆叠的珠翠钗环。 就是一层薄薄的底妆,唇上点了一抹浅红,头发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一根素银簪。 嫁衣穿在她身上,不是艳丽,是端庄。 她走到主位前面站定。 司仪官开始念词。 这一次没有人抢词,没有人拔刀,没有人蹦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宸贵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息,忍住了热泪,然后含笑点头。 夫妻对拜。 柳如烟弯下腰去的时候,视线从喜帕下面扫过地砖。 承乾殿的金砖打磨得极亮,能映出人影。 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红色嫁衣,银簪素髻。 身后的引路牌已经被侍从放在了殿角。 上面写着“三皇子府”。 不是花间楼。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对拜结束。 她直起身来,没有说话。 安静地退到新娘席位上,跟前面三位站在一起。 顾墨染看着她退下去的背影。 系统的数据已经弹出来了。 【柳如烟当前好感度:-22,较婚书下达时回升8点,情绪状态:出发地变更引发情感层面波动,“被尊重”标签首次激活,但信任值仍极低。】 回升八个点。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苏瑶没动,沈灵儿升了两个点,慕容雪没动,柳如烟升了八个点。 柳如烟是目前为止回报最高的。 因为她要的东西最简单,也最难给。 不是权势,不是金银,就是把她当个人看。 殿内短暂的安静被一声巨响打破了。 从殿外传进来的。 所有人扭头往门口看。 殿门外,一顶大红花轿歪歪斜斜地停在台阶下面。 轿壁上有一个洞。 一个拳头大的洞。 轿夫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站在旁边,脸色煞白。 管事嬷嬷从轿旁冲上来,满头大汗。 “殿下,林小姐她……她把轿壁踹了个洞……” 第15章 红绸下玉足狠踩,他贴着耳根调情 碎木片从轿壁上掉下来,最近的轿夫往后蹦了两步。 轿帘从里面掀开了。 林清黛一脚踩在轿沿上迈出来,嫁衣裙摆沾着几根木刺,金线绣的凤凰被她攥的变了型。 “林大小姐,注意仪态!”侍郎扶着帽子喊了一嗓子。 林清黛根本没看他。 “这轿子太不结实,我力气大。” 她大步往殿里走,步子比男人还阔,嫁衣裙摆在脚踝前面翻来翻去,她也不管。 走进殿门的时候,她扫了一圈殿内的人。 苏瑶站在新娘席位上,面朝前方,姿态完美。 沈灵儿抱着手臂歪头看她,笑嘻嘻的。 慕容雪靠在柱子边上,碧色眼瞳对着她转了转。 柳如烟低眉顺目地站着,安安静静的。 然后林清黛的目光落在顾墨染身上。 她瞪了过去。 “别得意,顾墨染。” “哼。” 满朝文武的眼珠子在林清黛和顾墨染之间来回转。 林震山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一张国字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既有“这闺女不给老子省心”的无奈,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上首凤座左侧,皇后卫氏端坐不动,目光越过殿中的喧闹落在林清黛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怒。 她从婚礼开始就坐在那里,一杯茶喝了半个时辰,始终没放下。 宸贵妃坐在凤座右侧,位置比皇后低了半阶,但坐在那里的姿态,比皇后还松弛。 后排几位品级稍低的妃嫔坐了一溜儿,淑妃在看新娘的嫁衣,德妃在跟身边的宫女耳语,贤妃面无表情地坐着,目光偶尔往太子顾墨渊的方向瞟一下。 ——贤妃是太子的生母。 顾墨染看着林清黛走到面前,那身嫁衣在她身上不像嫁衣,像战袍。 他笑了,纨绔式的笑容挂得满满当当。 “林小姐说得对。” 他顿了一下。 “别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子今天真好看。” 殿里没声了。 林清黛的脸涨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憋气的红。 “你少跟我油嘴滑舌!” 她低声挤出这句话的时候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司仪官第五次走上来,手里的名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角。 “那个,拜堂……” 林清黛一把扯过喜帕盖在头上,甩了个利落的转身面朝正方。 一拜天地。 她弯腰的速度极快,几乎没给反应时间就弯下去又弹起来了。 二拜高堂。 上首三个位置,皇帝居中,皇后在左,宸贵妃在右。 三个人受同一个礼,三种表情。 皇帝点了点头,面色如常。 皇后端着茶盏,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受了礼,没动,也没开口。 那种沉默比任何表态都有分量。 宸贵妃含着笑,多看了林清黛两眼。 “夫妻对拜——” 林清黛转向顾墨染。 两个人同时弯腰。 第一次,林清黛的靴尖精确地踩在了顾墨染的脚面上。 顾墨染嘴角抽了一下,没出声。 第二个对拜动作,她又踩了一脚,换了另一只脚踩。 顾墨染的脸色维持不变,但右眼角跳了两下。 第三脚来的时候他提前把脚往后缩了三寸。 没踩到。 林清黛在喜帕底下哼了一声。 “躲什么?” “林小姐,你再踩本王就要叫出来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叫,不好听。” “那你叫啊。” “……算了,你开心就好。” 第四脚又去了,这次踩了个正着。 上首的皇后终于有了动静。 她把茶盏放下来,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不是冲林清黛的,是冲宸贵妃的。 宸贵妃没接这个眼神,端着茶盏的手稳稳的,笑意不减。 对拜结束。 林清黛退到新娘席位,经过沈灵儿身边的时候,沈灵儿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姐姐下脚真狠。” “踩他还算轻的。” “那重的呢?” “不告诉你。” 沈灵儿笑了,拍了拍她的肩。 “姐姐别急,日子长着呢。” 林清黛斜她一眼,扭过头不理她了。 系统在角落弹出数据。 【林清黛好感度:-70(↑8),触发源:婚礼现场对其外貌的正面评价。】 柳如烟是因为被当人看,林清黛是因为被人看见。 两个字的差距,两条完全不同的攻略路线。 殿内喧闹稍平,司仪官擦完汗,抖着手展开名册最后一页。 “迎第六位新娘——国子监祭酒谢怀安之女谢婉清——入殿——” 殿门口没有战鼓,没有踢坏的花轿,没有蹦跳的步伐。 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谢婉清从殿门外走进来,步子不大不小,节奏刚好。 嫁衣穿得整整齐齐,没有褶皱,没有移位,喜帕端端正正地搭在头上,两侧的流苏垂得笔直。 她经过殿中的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 司仪官长出一口气,第一次不用擦汗。 一拜天地,角度完美。 二拜高堂。 皇帝受礼,点头。 皇后受礼,终于放下了那杯从头端到尾的茶。 她看了谢婉清三息,开口了。 整场婚礼,她第一次开口。 “好孩子。” 三个字,很轻,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宸贵妃的茶盏在手里转了个方向,笑容不变。 后排的贤妃往这边多看了一眼,跟身旁的淑妃交换了个眼色。 夫妻对拜。 谢婉清弯腰,停顿两息,直起身来。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没有威胁,没有调侃,没有挑衅,也没有恐惧。 三拜结束。 她开口了,声音温和清晰。 “妾身谢婉清。” 五个字说完,她退立一旁。 顾墨染看着她站在新娘席位最末尾,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微微低着。 旁边那几位形成了极强烈的对比。 苏瑶绷得笔挺,沈灵儿笑眯眯地东张西望, 慕容雪抱臂靠柱,拇指搭在刀鞘上,柳如烟低眉敛目, 林清黛哼了一声别过头,裙摆上的木刺还没摘干净。 到了谢婉清这里,什么都没有。 一个干干净净的空白。 但顾墨染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的手指在袖口下面不停地交叠,拇指指腹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来回摩挲。 那个动作不是优雅的习惯。 是紧张到极限时,身体自发做出的安抚。 前世在格子间坐久了的人都懂这个。 他的牙关紧了一下。 系统弹出最后一组数据。 【谢婉清好感度:0。情绪状态:恐惧+服从。此数值代表“无任何主动情绪”的麻木状态。红颜气运绑定为中性,不产生正面增益也不产生负面损耗。】 零。 不是负数,是零。 六个完全不同的女人,好感度没有一个是正数。 皇帝坐在龙椅上,扫了一眼六位新娘,又看了看自己的三儿子,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殿内的鼓乐重新奏起,司仪官扯着嗓子喊出了最后一句。 “礼成——入宴——” …… 承乾殿后殿宴厅摆了三十六桌流水席。 主桌居中,皇帝皇后上首,宸贵妃居侧位,其余妃嫔按品级分两侧落座。 贤妃的位置离主桌最近。她坐下来第一件事,是让宫女给太子递了一杯茶。 太子顾墨渊接了茶,没喝,放在桌上。 新郎和六位新娘居下首,六位新娘分坐两侧,中间隔着顾墨染。 左边三位:苏瑶,沈灵儿,慕容雪。 右边三位:柳如烟,林清黛,谢婉清。 开席的酒才倒上,满殿的目光就全聚过来了。 不是看新娘,是看来人。 太子顾墨渊从皇子席上站起来,端着一杯酒,穿过三排桌子,走到了顾墨染面前站定。 太子冠服,腰间的玉带扣磨得铮亮,走路的姿态比新郎还从容。 他举起酒杯,脸上挂着笑。 “三弟好福气啊。” 他把酒杯往前递了递。 “六位弟妹个个天姿国色,为兄敬你一杯。” 第16章 喜宴藏锋芒,借醉夜叩清霜门 太子的酒杯递过来的时候,顾墨染正往嘴里塞第三块酱肘子。 油汪汪的肘子肉在嘴里嚼了两下,他抬头看见顾墨渊站在面前,一身太子冠服整整齐齐,腰间的玉带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酒杯端得四平八稳,笑容也端得四平八稳。 顾墨染咽下嘴里的肉,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大哥亲自过来敬酒,弟弟受宠若惊啊。” 他从桌上端起自己的杯子,站起来的动作故意晃了一下,像是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顾墨渊把酒杯往前送了送。 “三弟大喜之日,做大哥的不来说两句像话吗?”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顾墨染仰头干了。 顾墨渊也干了,但他放下酒杯之后没有走,而是往旁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的方向是新娘席。 六道红色的身影坐在那里,烛火映着金线刺绣,亮得晃眼。 “三弟这回可是把京城搅了个底朝天。” 顾墨渊的声音刚好够主桌方圆三丈内的人听见。 “丞相之女,太尉之女,太医院院正的孙女,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北境和亲公主。”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五个,停了。 没继续掰第六根手指。 但嘴角往上挑了一点。 “还有花间楼的头牌。” 这六个字他是单独搁出来的,跟前面五个不一样。 前面五个是身份,最后这个是出身。 这个排列本身就是一记敲打。 “朝中半数势力都成了三弟的亲家。” 这句话一出来,主桌周围的筷子同时停了。 丞相苏文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太尉林震山端酒杯的手顿了顿。 左侧副桌上,贤妃的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到顾墨染脸上,又移回去。 顾墨染挂在脸上的,是全京城都认识的那个表情。 眉毛一挑,嘴一咧,满脸写着“你说啥?” “大哥这话说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声音比太子大了三倍,大到隔壁桌都扭头看过来。 “弟弟就是好色,跟朝堂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抹了把嘴。 “这辈子最大的志向就是搂着美人喝酒,朝堂上的事弟弟听着就头疼。大哥你一百个放心。” 他冲太子竖了个大拇指。 “大哥才是干大事的人!” 这话说得太响、太直白、太没有城府。 直白到满桌的老狐狸都不好接。 顾墨渊的笑容维持了两息。 “三弟说笑了。” 他笑着退后一步,拱了拱手,转身回了皇子席。 路过二皇子顾墨辰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顾墨辰端着酒杯,冲太子微微点了点头。 等太子走远了,顾墨辰低头喝了口酒。 视线从杯沿上方掠过顾墨染的方向,停了一瞬,收回来。 他身后的幕僚往前倾了半步,嘴唇刚动,顾墨辰的食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幕僚退了回去。 什么也没说。 顾墨染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他往嘴里又塞了一块肘子,嚼得满嘴是油,看起来跟满桌的政治暗流毫无关系。 但他咀嚼的间隙里,目光一直挂在右上角的系统面板上。 【太子顾墨渊敬酒行为分析:试探性质,目的为当众定义宿主“联姻夺权”的政治标签,引导朝臣对宿主产生警惕。】 行。 贴标签就贴标签,反正他身上的标签够多了,不差这一张。 他把面板收起来,扫了一眼新娘席。 那边的画面比主桌精彩十倍。 苏瑶坐在主位,脊背挺得跟尺子画的一样,面前的碗碟摆放得整整齐齐,筷子搁在筷架上,一口菜没动。 她旁边的沈灵儿用筷子戳着面前的桂花糕,戳一下,看一眼其他五个人,再戳一下。 慕容雪在跟佛跳墙较劲。 她伸手去拿筷子,夹了两下,鲍鱼溜走了。 又夹了两下,还是溜了。 她索性把筷子一扔,直接用手抓。 整条鲍鱼被她五指一攥,咬了一大口。 苏瑶的眼角余光扫过来,嘴唇抿了一下,没出声。 沈灵儿歪头看着慕容雪手里的鲍鱼,笑了。 “慕容姐姐,要不要人家教你用筷子?” 慕容雪看了她一眼。 “不用,手比那两根棍子好使。” “可是用手会脏哦。” “草原上的狼吃肉不讲究这些。” 另一边,柳如烟安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酒,没喝,也没放下,就那么端着,目光低垂。 她旁边的林清黛双手抱着胸,椅子往后仰了两寸,一口菜没吃,一杯酒没喝,脸上写着十个大字:老娘不高兴谁也别招我。 谢婉清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从宴席开始就在默默做一件事。 倒茶。 她给苏瑶倒了一杯,苏瑶没看她。 她给沈灵儿倒了一杯,沈灵儿笑着说了声谢谢。 她给慕容雪倒了一杯,慕容雪拿起来一口闷了,把杯子墩在桌上。 她给柳如烟倒了一杯,柳如烟轻轻点了下头。 她给林清黛倒了一杯,林清黛嘁了一声,但接过去喝了。 五个人,五杯茶,五种反应。 谢婉清全部记在心里,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顾墨染隔着三张桌子看着这边,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六个女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和心不和。 但沈灵儿在交朋友,谢婉清在伺候所有人。 这两个人的路子跟另外四个不一样。 他端起第四杯酒灌了下去。 旁边的管家福伯凑上来小声说:“殿下,慢点喝,您这都第四杯了。” “少。”顾墨染打了个酒嗝,“今天大喜,不喝个七八杯说不过去。” 他又连灌了三杯,脸上的红晕恰到好处地爬上来,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活脱脱一个酒鬼纨绔。 但他的手在桌面以下攥着几方帕子。 七杯酒有四杯被他偷偷吐在了帕子里。 宴席继续。 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顾墨染来者不拒,杯杯干完,嘴里的客套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哎呀王大人太客气了。” “李大人过奖了过奖了。” “多谢多谢,改日请您喝酒。” 每一句都是废话,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他的人设。 宴席过半的时候,宸贵妃从上首的位置上起身了。 她走到新娘席旁边,六位新娘同时站起来行礼。 “都坐吧。” 宸贵妃的目光从六张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苏瑶身上。 “菜色不合胃口?怎么没动筷子?” 苏瑶答得四平八稳。 “回母妃,儿媳不太饿。” 宸贵妃笑了笑,没再追问,转向沈灵儿。 “灵儿倒是吃得开心。” 沈灵儿嘴里塞着半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母妃,这个糕点好吃。” “喜欢就多吃。” 她又看了慕容雪一眼。 慕容雪手里还攥着那鲍鱼,手指上全是油。 宸贵妃没说什么,只是让身后的宫女递了块帕子过去。 慕容雪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把帕子塞进袖子里了。 擦手的帕子塞袖子里,在中原礼仪中等于收了别人的东西,算是认了这个长辈。 宸贵妃的嘴角弯了弯。 她走到柳如烟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 柳如烟站起来行礼,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宸贵妃看着她,说了一句。 “王府的院子宽敞,往后多出去走走。” 柳如烟的睫毛动了一下。 “是,多谢母妃。” 宸贵妃转身回了上首。 路过顾墨染桌前的时候,她没停,也没看他,只是走过去的瞬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口型顾墨染看懂了。 两个字:不错。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承乾殿外的灯笼挂了三排,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宫门,火光把整条路照得通亮。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谈论今天的菜色,有人在议论六位新娘的容貌。 更多的人在嚼太子那句“朝中半数势力都成了三弟的亲家”。 顾墨染被四个小厮搀着往外走,脚步虚浮,嘴里还在嘟囔:“再来一杯,本王还能喝。” 六位新娘已经先一步被各自的侍女送上了马车。 六辆马车排成一列,从承乾殿出发,穿过半个皇城,驶向逸王府。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六辆马车之间保持着均匀的距离,谁也不急,谁也不慢。 但每一辆车的帘子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透过缝隙往外看。 看的方向各不相同。 苏瑶看的是月亮。 沈灵儿看的是路边的摊贩。 慕容雪看的是城墙上巡逻的士兵。 柳如烟看的是街上走过的行人。 林清黛看的是自己的拳头。 谢婉清看的是前面那辆车的车尾。 回到王府的时候,顾墨染站在前院的石阶上,看着六辆马车依次停在院内。 六位新娘在各自侍女的搀扶下走进了六座独立的院落。 清霜院,碧萝院,苍狼院,烟波院,铁梅院,静墨院。 六扇院门先后关上,六盏红灯笼在各自的门头上晃。 管家福伯凑上来,搓着手,脸上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 “殿下,今晚……先去哪位夫人房中?” 顾墨染看着六座院落的方向。 六盏灯,六个方向,六种性格,六个负数。 他拍了拍福伯的肩膀。 “先去苏瑶那里。” 福伯点头哈腰地退了。 系统在视野右上角弹出一条提示。 【友情提示:苏瑶当前好感度-67,情绪状态极度抗拒,建议宿主备好防身物品。】 顾墨染看了一眼这行字,伸手把面板关了。 夜风从六座院落中间穿过来,吹得门头上的红灯笼摇晃不停。 他整了整衣领,往清霜院走去。 第17章 新婚夜闯三娇院,下药贴身太勾魂 清霜院的院门关着。 红灯笼在门头上晃,铜钉被照得一明一暗。 顾墨染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人应。 第三遍敲完之后,门里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拖着尾音,客客气气的。 “夫人说了,今日旅途劳顿,不便见客。” 见客。 顾墨染咧了咧嘴。 大婚之夜被自己的夫人用“不便见客”四个字挡在门外,这个待遇大概也就他能享受了。 他没敲第四下,也没推门。 退后两步,看了一眼院墙上方露出来的那几根枝丫。 白梅。 他让人种上去的白梅已经活了,虽然不是花季,枝条上没有花,但形态很好,修剪过的,一根根伸向天空,底下的盆是他亲自选的素陶。 “门口的白梅是本王让人种的。” 他对着紧闭的院门说了这句话,刚好能穿过门板的音量。 “苏姑娘若是睡不着,不妨赏赏花。” 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的门没有动静。 但他走出十步之后,院墙里面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是走到窗边的声音。 苏瑶站在窗前。 院中的白梅在月光底下,枝条舒展,清瘦好看。 她认得这个品种。 冷香。 整个京城能养活冷香白梅的人不超过十个,因为这个品种极其娇贵,对土质和水分都有苛刻的要求。 她从小在丞相府后院养了一棵,养了六年才开了第一次花。 她从来没对任何外人提起过。 她的手指在窗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好一会儿,她转身回到桌前坐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碧玉。” 丫鬟碧玉从屏风后面探出头。 “小姐。” “那些白梅什么时候种的?” “回小姐,是前天王府的人来布置院子的时候一起种上的,说是殿下专门让花匠从城外的苗圃挑的。” 苏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知道了。” 碧玉看了她一眼,没敢多说,缩回屏风后面了。 系统面板在顾墨染的视野里弹出一行字。 【苏瑶好感度:-65(↑2),波动源:白梅品种精准匹配个人喜好,引发轻微困惑情绪。】 两个点。 不多,但白梅种下去了,根就在那里。 第二站,碧萝院。 还没走到门口,顾墨染就闻到了一股药香。 不是桂花香,不是檀香,是一种混合了十几味草药的气味,闻着提神,再多闻两口就头疼。 碧萝院的门大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壶嘴冒着热气。 沈灵儿坐在桌边,双手托腮,笑盈盈地看着门口。 “夫君来了呀,人家等好久了呢。” 顾墨染踏进院门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半步。 不是犹豫,是在用鼻子辨别茶壶里冒出来的气味。 系统面板飞快地弹出一行分析,他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沈灵儿已经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来,笑得跟朵花一样。 “夫君辛苦了一天,喝杯安神茶吧。” 顾墨染接过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好香。” 他抬起杯子抿了一口。 茶水刚碰到舌面,他就感觉到了。 舌尖发麻。 不是烫的那种麻,是从舌面往牙根钻的那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涩劲。 他把杯子从嘴边移开,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 沈灵儿歪着头看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的。 “怎么了?不好喝吗?” “好喝。”顾墨染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 然后他看了一眼沈灵儿面前的那杯茶。 同样的茶壶倒的,同样的杯子装的。 但颜色差了那么一点点。 沈灵儿杯中的茶色偏浅半分。 他把自己的杯子和她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烛光从侧面打过来,色差更明显了。 “灵儿啊。” “嗯?” “你这壶茶分了两次泡的吧?第一泡给你自己,第二泡加了东西给我。” 沈灵儿的笑容挂在脸上,没变,但眨眼的频率快了一点。 “夫君说什么呢,人家哪有那么坏。” “那你喝一口我杯里的。” “……” “不敢喝?” 沈灵儿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拿起他的杯子,真的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吐了吐舌头。 “麻吗?” “一点点。” “什么药?” “巴豆粉调的,量很小,最多让夫君跑两个时辰的茅房。”沈灵儿的语气理直气壮,“人家又没害你,就是想看看夫君的反应。” “看到了?” “看到了。”她用手指顶着下巴,“夫君的鼻子比人家想的灵。” “不是鼻子灵,是你倒茶的时候手法太明显了。” “哪里明显?” “你给我倒的那杯,壶嘴朝左偏了三寸——茶壶里如果只有一种茶,壶嘴朝哪边倒出来的颜色都一样。你偏了三寸,说明壶里有隔层,左边是正常茶,右边是加了料的。” 沈灵儿的嘴巴张开了。 合上。 又张开。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沈大小姐,你爷爷是太医院院正,你从小在药柜子里长大。你要是真想下药,手法不会这么粗糙。” 他把两个杯子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所以你今晚不是真的要下药,你是在考我。” 沈灵儿的表情从天真切换到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恼怒,也不是尴尬。 是一种被人翻了底牌之后的好奇。 “夫君,你到底是纨绔还是什么?” “本王当然是纨绔,全京城谁不知道?” 沈灵儿盯着他的脸看了五秒,然后笑了。 “行吧,那人家今晚就当被夫君糊弄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夫君还有五个院子要跑,人家就不耽误你了。” “你这就赶我走?” “人家要数药瓶子了,夫君在这里人家数不准。” “你大婚之夜数药瓶子?” “总比大婚之夜跑茅房强吧。” 顾墨染咧嘴笑了,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灵儿在他身后追了一句。 “夫君。” “嗯?” “你杯里那口茶,药量真的很小。但如果你今晚在别的院子里肚子疼,记得来找人家哦。” 她的声音甜得能拉丝。 “人家有解药呢。” 顾墨染头也没回。 “不用,本王铁胃。” 系统弹出数据。 【沈灵儿好感度:-6(↑4),波动源:下药被识破引发好奇心升级,“不好糊弄”标签已强化。】 第三站,苍狼院。 他刚迈进院门,就听到了破空声。 一柄弯刀擦着他右耳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门框上,刀柄还在嗡嗡地震。 他偏头看了一眼刀柄上缠着的红绳,那是婚礼上见过的那把。 院子中央,慕容雪全副武装站着。 不是嫁衣了,换了一身北境的皮甲短打,银白色的长发扎成马尾,月光底下晃得人眼花。 她手里还有第二把刀。 “在草原上,男人进女人的帐篷之前,要先证明自己配得上。” 慕容雪把第二把刀横在身前,刀刃对着他。 “你,不配。” 顾墨染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刀,又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两只手。 “公主殿下,我能说两句话吗?” “说。” “第一,你今天从城北骑马到城南的时候坐在我身后,你的体重大概九十斤出头,腰带上挂了三把刀两把匕首一个水囊,加起来大概十二斤——” “你什么意思?” “第二,你右手持刀的时候习惯把重心压在前脚掌,出刀的角度偏上,适合对付比你高的对手。” 慕容雪的刀尖往下落了两寸。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这套打法对付一般人够用了,但如果面前站的是你们草原上的真正勇士,这个角度会被反手架住,你的刀就废了。” 他没停,紧跟着加了一句。 “你们慕容部族的弯刀术以速度取胜,核心要诀在腰力转换而不是臂力硬劈。你刚才那一刀用的是臂力。” 月光底下,慕容雪的碧色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安静了三秒。 慕容雪把刀收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他说的那个细节,是对的。 她嘴唇抿了一下,刀入鞘的动作比拔刀时慢了一拍。 她走到他面前,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仰头看着他。 “你读过我们部族的兵法?” “闲书看得多。” “中原人管兵法叫闲书?” “本王管所有书都叫闲书。” 慕容雪盯着他的脸,碧色眼珠在月光下转了两圈。 然后她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院门口,往外一推。 “今晚不打了,但你欠我一场。” 院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 他在门外站了两秒,摸了摸差点被弯刀削掉的耳朵。 系统弹了一行字。 【慕容雪好感度:-45(↑10),波动源:北境兵法知识引发文化层面深度共鸣,“中原弱鸡”标签出现动摇。】 十个点。 今晚目前回报最高的一位。 顾墨染揉了揉耳朵,看着剩下三座院落的灯光。 铁梅院的灯最亮。 烟波院的灯最暗。 静墨院的灯不明不暗,不上不下。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右肋那块林震山留下的伤又在叫唤了,绷带蹭着皮肉,跑了三个院子热出一身汗,伤口泡在汗水里又痒又辣。 这具身体亏空得厉害,太医说他气血两亏脾胃虚寒,跑完六个院子估计就得趴下。 留宿?哪个院子都留不了。 不是不想,是真没那个本钱。 系统啊,麻烦给点力,帮帮我。 “哎,还有三关。” 第18章 剑尖抵喉呼吸交缠,撩拨冰冷娇妻 第四站,烟波院。 这座院子跟其他几座不一样。 不吵,不暗,不冷。 门敞着,院中的石桌上摆着一盏风灯,火苗在玻璃罩子里稳稳地烧,把四周的花圃照出一圈暖黄的光。 柳如烟站在门内。 她换下了嫁衣,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拆了重绾,还是那根银簪。 看见顾墨染走进来,她退后一步,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妻妾晨昏礼。 “妾身恭迎殿下。” 直起身来,侧身引路,沏茶,布菜,铺坐垫,递热帕。 每一个动作之间衔接得天衣无缝,看不出急躁,也看不出多余。 一盏茶的工夫,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碟点心一壶茶两碗清粥。 然后她退到桌对面,站着。 不坐。 等他先动筷。 顾墨染看着桌上的摆设,又看了看空着的对面那把椅子。 他没动筷。 起身,绕过主位,走到她对面那张客座上坐了下来。 柳如烟的睫毛动了一下。 客座。 他坐了客座。 主位空着。 “你不必如此。”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跟聊天一样。 “今晚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本王只是来看看你住得习不习惯。” 柳如烟垂下眼。 “妾身一切都好。” “院子够住吗?要不要多添几盆花?” “够了,多谢殿下。” “那行。”他站起来,“你早点歇着,本王还有几个院子要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顾墨染回头看了一眼。 柳如烟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摩挲。 那只手,比他进门时稳了一些。 第五站,铁梅院。 还没推门,里面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响。 听着像是什么铁器砸在地上。 顾墨染推开院门的瞬间,一道银光从正面刺过来。 他条件反射地侧身,剑尖从他肩膀外侧划过,带了一缕衣料碎片飘落。 林清黛站在院中,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尖上还挂着他衣服上的布条。 “滚出去。” 身后的地上散落着被掀翻的兵器架,三柄短刀两杆枪一张弓摔了一地。 顾墨染看了一眼肩膀上被划开的口子,没有见血,只是布料破了。 他举起双手。 “我投降。” “谁要你投降?我让你滚。” “剑法不错。” 林清黛的剑尖对着他的喉咙。 “少废话。” “这一招叫什么?逆鳞刺?” 剑尖往前推了半寸,几乎贴上了他的皮肤。 “你怎么知道?” “你出剑的时候脚步是右前左后,剑走中线直取咽喉,这是太尉府家传的逆鳞七式里的第三式。” 他昨天半夜翻了两个时辰的武学典籍,林家那套剑谱的拆解图他看了三遍。 但这话不能说。 林清黛的眉头拧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家的剑谱?” “没看过剑谱,猜的。你攻角往左偏了三寸,收招的时候腕力不够,剑尖在最后一寸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点子上。 林清黛的剑收回去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说的技术细节是对的。 偏三寸的攻角,不够的腕力,最后一寸的晃动。 这些都是她知道的问题,但她没有对任何外人说过。 一个纨绔怎么看出来的? 她把剑往地上一插,铛的一声钉进砖缝里。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本王是你夫君啊。” “少恶心我。” 她俯身从地上捡起散落的短刀,一柄一柄插回兵器架上,背对着他。 “我问你,你真的不会武功?” “真不会,太尉大人那三招你又不是没看见,我差点被打成柿子饼。” “那你怎么看出我剑法的问题的?” “眼睛好使。” 林清黛把最后一柄短刀插回架子,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写满了“我不信”三个字。 但她没有再追问,而是指着院门。 “看完了就走。” 顾墨染往外走了两步,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林小姐。” “又怎么了?” “你那个腕力不够的问题,不是力量的事,是握法的事。你食指扣得太深了,劲儿卸在了指节上,换成虎口发力试试。” 他说完就走了,没给她回嘴的机会。 林清黛站在院中,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牙咬得嘎吱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弯腰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 握法换了一下。 食指松开三分,虎口收紧。 手腕转了个圈。 剑尖这次没有晃。 她攥着剑柄,脸上的表情切换了好几回,最后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 “切。” 最后一站。 静墨院。 这座院子是六座里面最安静的。 没有关着的门,没有飞过来的刀,没有掀翻的兵器架。 院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谢婉清站在院中,恭恭敬敬地等着。 她穿了一身浅色的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 看见他进来,她弯腰行礼。 “妾身恭迎夫君。” 站起来之后又是一个引路的手势。 “妾身为夫君备了茶。” 顾墨染跟着她走进屋里坐下。 茶已经泡好了,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点心也摆好了,四碟,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腰板挺直。 “夫君用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 不是他爱喝的,也不是不爱喝的,是最保险的选项。 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茶,所以选了一个谁都能接受的。 “谢谢。” “夫君客气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 她的坐姿完美,表情得体,每一句话的用词都是教科书式的妻妾应答。 夫君。妾身。夫君。妾身。 每一句的开头和结尾都用这两个词框着。 “你喜欢喝什么茶?” 谢婉清微微一愣。 “夫君喜欢什么茶,妾身便……” “我问的是你喜欢什么。” 她停住了。 嘴唇动了一下,合上。 又动了一下,合上。 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子里只剩窗外秋虫的叫声。 “碧螺春。” 声音很小,小到他得稍微往前倾才听得清。 但这是今晚她说的第一句不是以“夫君”开头或以“妾身”结尾的话。 顾墨染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行,明天让人备碧螺春。” 他站起来,没有多待。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句。 “你不用等着我,困了就睡。” 谢婉清站起来送到门口,目送他走远。 院门关上之后,她转身回屋,把桌上的茶具一件一件收拾好。 收到最后一只杯子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碧螺春。 她端着杯子,在桌前站了很久。 六院巡完。 顾墨染回到书房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线灰白。 身体还没好,又累,没有心情也没有实力去强迫任何一个人。 他在书案前坐下,系统面板自动展开。 六位夫人的好感度排成一列。 【苏瑶:-65(↑2),波动源:白梅品种精准匹配个人喜好,引发轻微困惑情绪。】 【沈灵儿:-6(↑4),波动源:下药被识破引发好奇心升级,“不好糊弄”标签已强化。】 【慕容雪:-45(↑10),波动源:武者礼引发文化认同层面的微弱响应,主体判断仍为“中原弱鸡”。】 【柳如烟:-20(↑2),波动源:主动坐客座行为引发认知层面微弱冲突,“完美服务模式”出现首次中断迹象。】 【林清黛:-62(↑8),波动源:剑法技术细节准确引发“武学认同层面”共鸣,“疑惑”标签已生成。】 【谢婉清:+1(↑1),备注:首次主动表达个人偏好,“麻木”状态出现微裂痕。】 六个数字,全涨了。 最小的涨幅是谢婉清的一个点。 但零变成了正数。 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赌坊那个“三皇子能不能活过新婚夜”的盘口,他赢了。 一赔一点五,五百两本金,净赚二百五十两。 “还得感谢全京城人民对本王的不信任。” 他把面板拉到底部。 倒计时在那里安静地跳着。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14天。】 【天道修正力活跃度:低。日恢复速率:0.3%-0.5%。】 【天命之子萧景寒出狱倒计时:65天。】 两条线在朝他收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早晨的凉风灌进来,头脑清醒了一些。 “十四天。”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先活过这十四天再说。” 系统在右上角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他扫了一眼,手指在窗台上停了。 【夜间监测异常:清霜院苏瑶于凌晨寅时起身,在院中观赏白梅二十三分钟。期间触碰冷香白梅枝条一次。】 【情绪波动捕捉:微量,方向未定。】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19章 正妻之争 福伯站在房门外,搓了半天手,才敢敲门。 “殿下,该起了。”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 “殿下,六位夫人都在前厅候着了,等您受安呢。” 门拉开一条缝,顾墨染露出半张脸,头发散着,一绺搭在鼻梁上,眼皮耷拉,整个人跟从酒缸里捞出来差不多。 “什么时辰了?” “辰时。夫人们卯时三刻就候着了。” “这么早?她们不困?” 福伯苦着脸,压低了嗓门:“殿下,站位出了麻烦——苏夫人到得最早,站在最前面,说丞相嫡女身份最尊。林夫人不让,说武勋世家不比文臣低。慕容公主直接站苏夫人前头去了,说北境公主比谁都大。” “然后呢?” “苏夫人没说话,但碧玉跟巴图尔对上了。巴图尔把手搁刀柄上,碧玉从袖子里亮了把剪刀。” “剪刀?” “碧玉说是绣花用的。” “请安的时候亮绣花剪刀——这绣的什么花?” 福伯没敢接。 顾墨染揉了揉太阳穴,也没梳头也没正衣冠,披散着头发趿拉着鞋就往前厅走。 前厅的场面跟福伯说的一样。 苏瑶站右前方,脊背挺直,目视正前。 慕容雪站她前面半步,抱臂抬下巴。 林清黛跟苏瑶平行,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谁也不让谁。 沈灵儿在最后面靠墙站着,手里端着杯茶,看见他进来,笑着举了举杯。 柳如烟在偏厅柱子旁边,不争不退。谢婉清在最末尾,跟其他人隔了三步,垂手看地。 顾墨染站在门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夫君还没醒?”沈灵儿甜甜地开口。 “没醒。”他靠在门框上,扫了一圈,“本王说句话啊。“ "什么晨昏定省在我这儿全免了。各回各屋吃早饭,想吃什么跟厨房说,红烧肘子做得尤其好。” 苏瑶抿了下嘴唇。 “殿下,正妃之位一日不定,府中秩序一日不稳。” 顾墨染歪头看了她两秒。 “苏大小姐觉得正妃该给谁?” 前厅安静了。林清黛的目光横过来,慕容雪的手臂从胸前放下来。 苏瑶没接话。 “看吧,谁也说不出口。”顾墨染摆手,“先别说了,回去吃饭。” 他说着已经转身走了。经过院中花架时随手拽了一枝芍药别在耳朵上,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殿下去哪儿?”苏瑶在身后问。 “出门喝酒。” 他翻身上马走了。 蹄声远去后,前厅安静了几息。 沈灵儿拍拍手,“散了散了,吃早饭啦。” 她往外走,经过谢婉清身边停了一步。 “谢姐姐,嘴唇都没血色了,昨晚没睡好吧?” “睡了。” “以后别那么守规矩,反正夫君也不管这些。” 谢婉清没答,低头走了。沈灵儿看着她背影,收了笑,跟着出去。 前厅只剩苏瑶和柳如烟,两人一前一后无声走出。 …… 顾墨染出了王府往花街方向走,在东头巷口拐进一家茶馆二楼。 茶馆老板姓赵,是王府暗桩。 “殿下,叶青云的消息查到了。”赵老板推过一封信。 “在哪了?” “出了济州,按脚程还有十二天到京。” “路上有异常?” “他在济州遇到个游方道士,道士送了他一本古卷,内容查不到。” 古卷——原著里叶青云得到的第一件气运宝物,记载着失传修炼功法。 时间线对上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茶杯底下,在茶馆坐了两个时辰,能查的消息全过了一遍。 然后从后门溜出去,绕一圈从王府正门大摇大摆走回来。 进门冲门房嚷了一嗓子——“今天的酒不行,掺水了!那帮奸商就知道坑本王银子!” 门房缩着脖子赔笑。 走到半道碰见端药碗的丫鬟,顾墨染歪着脑袋凑过去闻了一下。 “给谁的?” “回殿下,谢夫人的安神汤。” “安神汤?” 他从耳朵上拔下那枝芍药,啪地插进药碗里,汤汁溅了丫鬟一手。 “告诉谢夫人,本王说了,睡不着就数羊,数到一百只准睡着。药苦,别喝。” 丫鬟看着药碗里那枝花,张了张嘴,端着碗走了。 他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儿进了书房。 书案上摊着昨晚看的《治国策》,他翻到第七卷,把写满批注的那几页压在最上面。 苏瑶的院子离这间书房不到三十步。 下午她练完字多半会出来走动。 丞相嫡女,从小在文卷堆里泡大的人,经过一间虚掩的书房,不可能不好奇。 他把书摊开,搁在桌面正中,起身把门拉到只剩一条缝——不宽不窄,刚好能看见里面有光。 然后回卧房关门补觉。 …… 下午。 苏瑶在清霜院练字,写了三幅小楷,都不满意,揉成团扔了。 搁下笔,在屋里转了两圈,走到门口停住。 对面就是书房,门虚掩着,没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过去。 不是刻意窥探,是路过——她这样告诉自己。 推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没人。 门推开了。 书房比她想象中干净,笔架上挂着六支笔,砚台洗得干净,墨条放在匣子里。 不对劲的是书案上摊着的那本《治国策》。 开国太师写的治国方略,十二卷,国子监大半学生啃不动前三卷。 这本翻到了第七卷,页边写满蝇头小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 “赋税十五取一之制弊在执行层,非税率之失。地方官吏以火耗为名层层加码,实际民间税负已逾十取三,长此以往必致流民四起。” 下一行。 “解法不在减税,在清吏。吏治不清而言减税,无异于割肉饲虎。” 再下一行。 “太师此论高屋建瓴但失之笼统,未及基层胥吏之弊,是为书斋之论非田亩之策也。” 每一句切中要害。赋税、吏治、基层执行,三层分析环环相扣。 她翻了两页,后面更细——盐铁专营、漕运改革、边军饷银,每个议题都有完整的分析和反驳。有些观点她在丞相府听父亲和幕僚议过,但幕僚商量三天的结论,这书上一句话就否了,否得有理有据。 京城第一纨绔。 喝酒追鹤、往药碗里插花的顾墨染。 能写出这种东西? 她合上书,快步走出书房,把门带回虚掩的角度。 回院的路上步子比来时快了两分。 碧玉在院门口等着。“小姐去哪了?” “散步。” 苏瑶进屋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两口。 “碧玉,去查一件事。” “小姐吩咐。” “王府里有没有厉害的幕僚,或者常替殿下代笔的文人。仔细查,不要惊动旁人。” 碧玉应声退了出去。 苏瑶坐在桌前,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些批注的字迹她认得——跟大婚红封上签的名字一模一样。 是顾墨染的笔迹。 窗外,白梅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系统面板在书房里安静地闪了一行字。 【苏瑶好感度:-63(↑2),波动源:宿主预置的治国策批注引发认知冲突,“困惑”情绪标记强度+1。】 第20章 灵儿下药试夫君,反被纨绔摸透底牌 第二天。 沈灵儿把第三本医书合上,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昨夜顾墨染又睡在书房。 六个新娘进府,他一个都没碰。 这事放在别人身上叫守礼,放在顾墨染身上,叫有病。 不过看他面相,确实肾虚。 翠儿抱着帕子站在旁边,瞧见自家小姐又开始数药瓶,后背发紧。 上回小姐这么闲,太医院有三个学徒拉了两天肚子。 “翠儿。” “在。” 沈灵儿把小黑瓶放回药架,笑得甜甜的。 “人家要去给夫君请安。” 翠儿手里的帕子差点飞出去。 “夫人,殿下昨日不是说不用请安吗?” “那是夫君体贴。” 沈灵儿端起桌上的桂花糕,指腹在碟沿擦过。 “人家是新嫁娘,礼数不能少。” 翠儿看着那碟糕。 桂花味很香。 香得她更怕了。 碧萝院离书房不远,过一道月亮门就到。 书房门开着。 顾墨染坐在桌后翻闲书,脚搭在桌沿上,整个人懒得很有章法。 沈灵儿在门口敲了两下。 “夫君,人家来给你请安啦。” 顾墨染抬眼,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再落到糕点上。 来得这么早。 还带吃的。 不是下药,就是套话。 他把脚收回来,合上书。 “灵儿今天怎么有空?” “人家闲嘛。” 沈灵儿把碟子放到桌上,桂花甜香散开。 “这是爷爷教的老方子,外面买不到哦。” 顾墨染拿起一块,凑近闻了闻。 “香。” 他把糕在指间转了两圈。 没吃。 沈灵儿眨眼。 “夫君不尝尝?” “本王最近肠胃不好,忌甜食。” “哪个太医说的?” “你爷爷。” 沈灵儿嘴角动了一下。 她爷爷这两日忙着给御史台那几个撞柱未遂的老头扎针,哪有空管顾墨染肠胃。 编。 接着编。 “那夫君喜欢吃什么?人家下次做。” “都行。” “甜的?咸的?辣的?” “都行。” “夫君平日在府里做什么消遣?” “喝酒。” “除了喝酒呢?” “睡觉。” 沈灵儿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笑意更软。 “夫君什么时候睡?” “日上三竿之前。” “什么时候起?” “日上三竿。” “那夫君一天才睡一会儿呀?” “本王精力好,怎么你想做三竿?” 翠儿站在门外,听得耳根发热。 这对话再聊下去,就不太正经了。 沈灵儿没被带偏。 她换了个口子。 “夫君在宫里读书时,最喜欢哪门课?” “没有喜欢的,每门课都睡。” “先生怎么说?” “说本王对每门课都很公平。” “夫君有没有翻完过一本书?” “有。” “什么书?” “《花间集》。” “诗词?” “姑娘写的诗词。” 沈灵儿手指在袖中轻轻点了七下。 七个问题。 七个答案。 全能听。 全没用。 真正的纨绔会说哪家酒烈,哪家姑娘会劝酒,哪张赌桌输过银子。 顾墨染的回答太干净。 干净得像刚擦过的药碾子,连药渣都没剩。 她抬起脸,甜笑收了两分。 “夫君故意的?” 顾墨染摊手。 “故意什么?本王很配合啊。” 沈灵儿看着他。 那张纨绔皮披得太稳,稳到让人想拿针扎一下,看里面会不会漏气。 她伸手去端碟子。 顾墨染比她快一步,按住碟沿。 两人的手隔着一寸。 沈灵儿停住。 “夫君?” “你做的糕,端走多可惜。” 顾墨染拿起一块,递到她唇边。 “本王忌甜,灵儿替本王尝尝?” 糕点停在她嘴前。 桂花香里压着一点药味,只有她自己闻得出来。 蒲黄。 吃下去后,半个时辰里容易说真话。 原本是给顾墨染准备的。 现在轮到她了。 沈灵儿往后退了半步,笑容乖得很。 “夫君真会疼人,可人家吃过早饭啦。” 顾墨染把糕放回碟中。 “辰时刚过,碧萝院灶房还没开火。” 沈灵儿的手停在袖中。 顾墨染靠回椅背。 “福伯卯时四刻查各院灶房,今早跟本王报过。” “碧萝院最晚,因为你起得晚。” 他敲了敲碟沿。 “所以你没吃早饭。” “但你不敢吃自己做的糕。” 沈灵儿脸上的甜笑终于挂不住了。 门外翠儿低头看地。 完了。 小姐钓鱼,鱼把钩吞了,还顺手把鱼竿抢走了。 顾墨染把那块糕翻过来,底面有一点淡黄粉末。 “不解释解释?” 沈灵儿沉默两息,索性认了。 “蒲黄。” 她语气利索,甜妹壳子当场下班。 “能让人说话变诚实,半个时辰。” “可惜夫君不吃。” 顾墨染点头。 “药不错。” 沈灵儿挑眉。 “夫君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顾墨染把糕放回去。 “你来这一趟,本王赚了。” “赚什么?” “第一,蒲黄混进桂花糕不改色不改味,你的药理手法比沈老细。” 沈灵儿眼皮轻抬。 “第二,七个问题有顺序,先闲聊,再摸习惯,再探人脉,是问诊路子。” 顾墨染看着她。 “第三,你对本王很有兴趣。” 沈灵儿没接话。 “没兴趣的人,不会花一上午做这碟糕。” 书房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带进一点墨香和桂花味。 沈灵儿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次不是装乖。 “夫君挺好玩。” “本王优点很多,你以后慢慢发现。” 沈灵儿端起碟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夫君还是先把身体调好吧,人家改天再来。” 顾墨染提醒。 “带糕可以,别加料。” 沈灵儿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那多没意思。” 她抱着糕走了。 一块没吃。 回到碧萝院,翠儿迎上来。 “夫人,怎么样?” 沈灵儿把碟子塞给她,坐到桌边。 脸上那层甜笑没了。 “翠儿。” “在。” “去把太医院的望气术手册找来。” 翠儿愣住。 “望气术?那不是沈老爷看病人体质的东西吗?” 沈灵儿指尖点着桌面。 “拿来看人。” “看谁?” 沈灵儿望向书房方向。 “看这个夫君,到底套了几层皮。” 书房里。 顾墨染靠在椅背上,又拿起那块桂花糕。 底面那点淡黄粉末,藏得很细。 小狐狸有点东西。 可惜,狐狸进了王府,也得先学会看门牌。 系统面板弹出。 【沈灵儿好感度:-2(↑4)】 【波动源:智力博弈吃瘪,好奇心升级】 【新标签:第一次遇到对手】 顾墨染看着“对手”两个字,乐了。 “挺好。” “至少不是第一次遇到饭桶。” 苍狼院那边传来砍木声。 慕容雪在院子里练刀,花圃已经少了三丛。 巴图尔蹲在墙角啃羊腿,看着满地花瓣叹气。 “公主,花匠昨天刚种的。” 慕容雪收刀,又看向第四丛。 “再种。” 巴图尔闭嘴,继续啃。 慕容雪擦了擦额角的汗,视线越过东墙。 那边是书房。 昨夜那个北境武者礼,她还没想明白。 一个中原纨绔,从哪儿学来的? 还学得那么标准。 她回屋时,手指碰到桌角那块帕子。 宸贵妃给的。 慕容雪把帕子推远,躺到榻上。 “中原人,事真多。” 铁梅院里,桌子又没了一张。 紫棠跪在门外,声音发虚。 “小姐,桌子再踹,就没地方写字了……” 屋里传来林清黛的声音。 “不写了。” 过了一会儿,屋里安静下来。 紫棠推开门缝。 林清黛坐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柄长剑。 握法变了。 食指松开,虎口压住。 她转腕。 剑尖划过半圈,这次没偏。 紫棠看得发怔。 小姐骂了半天,原来真学了。 静墨院最安静。 窗开着,门关着。 谢婉清站在书架前,手指从书脊上一点点移过去。 礼教书全被她放到角落。 最前面摆着三本游记,两本志怪,一本花谱。 送书的小厮说,殿下让她随便挑,不用还。 没人问过她爱看什么。 顾墨染问了。 虽然不是当面问。 她抽出《山川游记》,坐到窗边。 远处传来顾墨染和福伯拌嘴。 “本王书房那盘糕别动,有药。” “殿下,哪位夫人送的?” “你猜。” “老奴不敢猜。” “那你还问?” 谢婉清低头,翻开第三页。 书页里夹着一片干桂花。 她指尖停了停,把桂花夹回书中。 书房里。 顾墨染伸了个懒腰,打开系统面板。 沈灵儿涨了四点。 谢婉清又涨一点,已经进了正数。 苏瑶还在-63。 慕容雪-45。 林清黛-62。 顾墨染看着那三根硬骨头,手指敲了敲桌面。 “行。” “一个个来。” “本王别的不多,就是办法多。” 第21章 软脚虾变纯爷们,洗髓丹效果太顶了 婚后第三天。 顾墨染坐在书房里翻系统面板。 翻到一半,右上角跳出金色提示。 这次不是白字。 带框。 还闪。 【恭喜宿主!六位红颜好感度均产生正向波动,累计提升值达+27。】 【触发首次里程碑奖励!】 【奖励一:技能卡×1:骑术(北境款),含驯马、控缰、弯道重心转移等核心技巧。】 【奖励二:洗髓丹×1:重塑经脉,洗涤骨髓,修复躯体陈年暗损。】 顾墨染盯着“洗髓丹”三个字看了三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瘦,细。 这具身体被自己糟蹋成什么样,他心里有数。 三天两头逛花楼,酒从早喝到晚,太医原话也很客气。 殿下底子亏空,气血两亏,肾水不固,脾胃虚寒。 翻译一下。 虚。 不然他能坐拥六位美人,还能心如止水? 他取出洗髓丹,直接吞下。 丹药入口就化。 一股热劲从胃里散开,顺着脊背往上爬,又分开往四肢走。 先是痒。 骨缝里钻出来的痒,脚底发软,小腿肚子绷不住。 接着是酸。 热劲走到哪儿,哪儿就发胀。 顾墨染扶住桌沿坐回去,牙关咬住,没喊出声。 书房里只有烛火轻响。 桌上墨香压着药气,鼻腔里全是苦味。 酸劲过去,麻意又上来。 从肩背到腰腹,再到手脚,整个人被拆开重排了一遍。 最难熬的是最后那一下。 骨头不闹了,肌肉开始收。 不是疼。 是松散了二十年的零件,被人一口气拧紧。 顾墨染撑着桌沿站起来。 掌心按在桌面上,红木桌发出轻响。 他攥了攥拳。 有劲了。 不是酒后逞强那种虚劲。 是骨头里递出来的实劲。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肩颈轻了,腰也不空了。 还没有传说中的毛孔拉屎,可以。 顾墨染低头看向另一张奖励卡。 【骑术(北境款)】 他脑子里跳出一个名字。 慕容雪。 新婚夜往他耳朵旁边扔刀那位。 还送了他三个字。 你不配。 苍狼院,后门,演武场。 路线不长,够跑。 顾墨染在书案前坐了一刻钟,把能丢脸的地方全过了一遍。 丢脸可以。 摔死不行。 算清楚后,他叫来福伯。 “去马市买一匹矮脚黑鬃马。” 福伯躬身听着。 顾墨染补了一句:“体型不用大,要结实,脾气别太烈。半个时辰内牵到府里。” 福伯领命退下。 顾墨染起身换衣服。 锦衣玉冠全脱了。 他翻出一套短打骑装,袖口扎紧,裤脚塞进靴筒,头发束成马尾。 铜镜里的人没了皇子派头。 倒像刚从马厩里混出来的。 顾墨染看了两眼,挺满意。 “行,今天走朴素路线。” 他在脑中默念。 激活。 金色技能卡碎成光点,没入身体。 陌生感从小腿往上窜。 大腿内侧收紧,腰腹多了控制感,脚掌重心自然落到前三分之一。 他抬手抓了两下。 手指知道该怎么抓鬃毛。 多大力,什么角度,什么时候松,什么时候压。 脑子没学过。 身体已经会了。 半个时辰后。 顾墨染在前院接过福伯牵来的矮脚黑鬃马。 他踩镫上马,在院里试了两圈。 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上马,人是人,马是马。 现在马一动,腰会跟着走。 步子对上了。 节奏也对上了。 北境骑术,不花哨。 实用。 他夹了下马腹,朝苍狼院走去。 苍狼院的门没关。 慕容雪蹲在院中空地上磨刀。 磨刀石垫在两块砖上,弯刀横在上面。 她一手按刀身,一手推磨石。 石粉落在地上,刃口透着冷光。 巴图尔蹲在旁边递水。 看一次刃口,递一次水。 “公主,这刀昨天刚磨过。” “不够快。” “再磨就薄了。” “薄了轻。” 巴图尔闭嘴,起身去抱干柴。 院门外传来蹄声。 慕容雪没抬头。 “谁?” “本王。” 磨石停了。 慕容雪抬起头。 顾墨染站在院门口,右手牵着矮脚黑鬃马。 短打骑装,袖口扎紧,头发高束。 和平日那个锦衣纨绔,不是一个味儿。 慕容雪先看马,再看他。 “你牵它来做什么?” “骑。” “你骑?” “你也骑,一起。” “一起骑?你和我?” 顾墨染点头。 然后,他用磕巴的北境语,说了一句话。 慕容雪按在刀身上的手松开。 巴图尔手里的柴刀落地。 那句话翻成中原话,是—— 我来请你与我并骑。 北境规矩里,并骑邀请不是调情。 这是把对方当战友。 不是妻妾。 不是附属。 是能同路,也能同战的人。 一个中原皇子,跑到北境公主院里说这话。 发音再烂,也够北境人抬头看他。 慕容雪站起来。 她盯着顾墨染看了片刻。 “谁教你的?” “自己翻书翻来的。” 顾墨染很坦然。 “发音难听,公主将就。” 慕容雪收刀入鞘。 “这匹马不行。” 她转身走到院墙角,解下另一匹马。 那马比矮脚马高了一个头。 通体灰白,鬃毛厚,前蹄刨地,砖面被刨出碎屑。 顾墨染看着那匹马,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账。 矮脚马是新手村。 这匹是让新手出村打精英怪。 可现在拒绝,前面那句并骑邀请就白说了。 慕容雪不会记得他懂礼。 只会记得他不敢上马。 顾墨染把矮马缰绳递给巴图尔。 “行。” 他走到灰白马跟前。 灰白马打了个响鼻,脖子一甩,差点把他顶退。 慕容雪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顾墨染抬手,按上马颈。 掌心贴到马皮的那一刻,技能卡开始接管身体。 手指找到马颈侧的筋。 力道压下去,不重,也不轻。 灰白马又打了个响鼻。 这次没甩头。 顾墨染抓住鬃毛,踩镫翻身。 动作算不上好看。 但稳。 马在原地转了半圈。 他两腿夹住,腰腹压住转向。 马停了。 巴图尔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慕容雪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 她的动作利落得多。 马尾一甩,人已经坐稳。 “王府后面有演武场。” 她拉住缰绳。 “跑三圈。” 话落,她夹马就走。 顾墨染咬住后槽牙,跟上。 从苍狼院到演武场,要穿过一道后门。 巴图尔跑在前头开门。 两匹马前后冲进演武场。 夯土被马蹄踩起,尘味混着汗味扑进鼻子。 第一圈。 风从耳边灌过去。 马蹄声砸在地上,震得胸口发闷。 顾墨染腰太直,重心靠后。 过弯时,身体比马慢半拍,整个人在马背上晃。 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发热。 技能卡给了他本事。 但身体还没磨合。 会开车,不代表上来就能漂移。 前头的慕容雪回头看了他一眼。 “嗤。” 声音不长。 侮辱性够强。 顾墨染听得很清楚。 他牙关一紧。 摔下去,今天就别攻略了。 直接改名顾丢人。 第二圈。 他把腰压下来。 重心前移。 过弯时,身体跟着马往里压。 马背的颠簸不再把他往外甩。 一下。 两下。 节奏开始对上。 灰白马的耳朵动了动,速度也稳了。 前面的慕容雪没有回头。 但她加速了。 不是甩开他。 是试他能不能跟。 顾墨染夹紧马腹,缰绳压低。 灰白马往前冲了半个身位。 风刮得脸疼。 第22章 洗骨伐髓,纨绔皇子诱娇蛮 第三圈。 弯道。 顾墨染的马在入弯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前蹄打了个趔趄。 马身往右歪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马的右侧滑出去。 技能卡能给他正确的肌肉反应,但救不了突发状况。 左手抓着鬃毛,指头嵌进去,一根一根勒进马鬃里。 右手拍在马脖子上找支撑,两条腿把马腹夹到发酸。 三秒钟。 他在倾斜四十五度的状态下扛了三秒钟没掉下来。 然后把身体拉了回来。 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嘴角歪着,额头上全是汗,眼白都带着红血丝,但手没松。 这三秒钟不是技能卡的功劳。 技能卡只管正常骑行,不管救命。 是他自己扛的,多谢了洗髓丹。 慕容雪已经到了终点,转过马头看着他晃晃悠悠地骑完最后几步。 两匹马并列停下来。 顾墨染的呼吸急促,脸色发白,手指从鬃毛上松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紧,掌心全是马毛。 他故作潇洒甩了甩手。 “怎么样?” 慕容雪低头看了看他攥出一把马毛的手掌,又看了看他被汗糊住的脸。 “还行。” 两个字。 在北境语境里,“还行”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顾墨染听懂了这个分量。 他喘了两口气,咧嘴笑了。 “爱妃给面子。” “不是给面子。”慕容雪拉了一下缰绳,马转了个方向,她的碧色眼睛在日光底下亮得很。 “弯道那下你没掉下来,在草原上这叫'死抓'。” “死抓?” “勇士在战场上落马之前最后的动作,就是死抓马鬃不放。能死抓住的人,要么活下来要么死在马背上,不会死在地上。” “死在马背上比死在地上强?” “在草原上,死在马背上的人才配被烧成灰送上天。死在地上的,只能喂狼。” 顾墨染看了她一眼。 “那我刚才差点喂狼了。” “差一点。” 慕容雪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但她没有遮。 两个人并列骑着马往回走,经过苍狼院门口的时候,巴图尔在门口站着。 他看了看公主脸上的表情,又看了看三皇子狼狈的样子。 公主没有拔刀。 这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顾墨染下马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把身体稳住。 “公主殿下,改日再来?” “看你有没有胆子。” “胆子管够,技术差点。” 慕容雪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巴图尔,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院门。 院门关上之前,她说了一句。 “下次换你的马,不许用我的。你那匹矮子够你骑了。” 门关上了。 顾墨染站在门外,擦了擦额头的汗。 系统面板弹出了数据。 【慕容雪好感度:-30(↑15),波动源:并骑邀请引发文化认同层面深度共鸣,“死抓”事件触发“勇气”评估,“中原弱鸡”标签出现显著动摇,替代标签“不讨厌”已升级为“可以再看看”。】 十五个点。 比新婚夜那十个还多了五个。 他拖着两条发软的腿回到书房,在椅子上瘫了一会儿,叫来福伯。 “去江南商行买一套好的笔墨纸砚,要那种写小楷用的,宣纸选半生熟的玉版,徽墨要十年以上的老松烟。” 福伯记下来了。 “送到烟波院,不用写谁送的,留个条子说'听闻夫人善书法,请不要嫌弃'就行了。” “不写殿下的名字?” “不写。” “那柳夫人怎么知道是殿下送的?” “她知道。” 福伯把笔墨纸砚的单子拿着走了。 …… 当天夜里,烟波院。 柳如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套新到的文房四宝。 她拿起那条徽墨在指尖转了一圈。 十年老松烟,市面上很难买到。 她又展开了一张玉版宣,指腹在纸面上摸了摸,半生熟,吸墨不洇,适合写蝇头小字。 条子搁在砚台旁边,上面就一行字。 听闻夫人善书法,这套徽墨是本王从江南商行特购的,请不要嫌弃。 没有落款。 没有要求回礼。 没有要求见面。 她在花间楼收到过无数比这贵十倍的东西。 金钗玉镯,绫罗绸缎,名人字画。 每一件的后面都跟着一个价码。 有人送金钗是要她陪酒。 有人送字画是要她弹琴。 有人送玉镯是要她笑。 没有人送她笔墨。 因为没有人在乎她会不会写字。 她把那条徽墨握在手心里,指节收紧了又松开。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坐了很久,研了墨,铺了纸,提笔写了两个字。 多谢。 写完看了一眼,又把纸揉成团扔掉了。 重新铺纸,什么也没写。 系统面板在某个角落安静地更新着。 【柳如烟好感度:-16(↑4),波动源:无附加条件的赠礼行为与花间楼经验形成认知反差,“被尊重”标签强度+1,但信任值仍在阈值以下。】 …… 苍狼院里,慕容雪在月光底下练刀。 劈了三十几刀之后,她的节奏乱了一拍。 手里的刀划出去的角度偏了两寸。 她收住刀,皱了皱眉。 脑子里闪过了白天那个画面——弯道上那个中原纨绔整个人歪到马侧面,两只手攥着鬃毛不放,脸白得跟纸一样但就是不松手。 她把刀劈进了木桩里。 木桩从中间断成两截。 她拔出刀,擦了擦刃口上的木屑。 盯着断开的木桩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巴图尔在门口看了一眼断成两截的木桩,又看了一眼公主关上的房门。 他蹲下来,把木桩碎块拢了拢。 “明天得再去砍几根新的。” 第23章 晨膳修罗场,济州才子名震京城 前院饭厅的桌子很长,坐十个人都不挤。 偏偏苏瑶和林清黛选了同一张桌子的两头,中间空出九尺宽的位置。 碧玉端着凉拌藕片从左边上,走到中间,站了两秒,往苏瑶那头走了。 紫棠端着肉丸汤从右边过来,跟碧玉对了一眼,脚步没停,把汤放到林清黛面前。 厨房的小丫头抱着一盘红烧肘子站在桌边,眼珠子左看右看,腿在发抖。 “殿下来了!”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 顾墨染趿拉着鞋走进来,头发散着,一绺搭在鼻梁上,经过小丫头身边顺手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肘子。 嚼了两口,看了看桌子两头那两尊大佛,又看了看中间的空位,走过去,夹起半块肘子举在正中央。 “你们的小厨房做的味道不好?怎么都来这边吃饭了?这块谁要?” 苏瑶没抬眼。 林清黛没转头。 安静了三息。 “行,还是归本王了。” 他把肘子塞嘴里,在空位上一屁股坐下,两腿叉开,冲小丫头招手。 “肘子搁这儿,再上一碗粥。” 小丫头放下盘子跑了。 “苏爱妃,你碗里那块藕切得跟纸一样薄,看着就没食欲,要不要来块肘子?” “不必。” “林爱妃,你面前那碗汤都凉了,换一碗?” “不用。” 顾墨染嚼着肘子含糊不清地说:“你俩谁先到的?” 没人答。 碧玉小声补了一句:“回殿下,两位夫人同时到的,在门口碰上了,都要坐北头,最后苏夫人先进的门。” “碧玉!”苏瑶放下筷子。 “不是,人家也没说什么呀,就是陈述事实嘛。”碧玉缩了缩脖子。 紫棠在另一边翻了个白眼。 顾墨染拿筷子指了指桌面。 “从明天起,夫人们来这里吃饭,不排座次,谁先到谁先坐。菜放桌正中,想吃什么自己夹。” “殿下这么喜欢定规矩?”林清黛终于开口。 “本王出银子请的厨子,本王的王府,自然听本王的。” 林清黛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没接话。 苏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站起来。“吃好了。” 转身走了,碧玉端着没吃几口的碟子跟在后面。 林清黛看着苏瑶的背影,把碗里那碗凉汤一口干了,抹了下嘴,也走了。 顾墨染独自坐在空位上,面前摆着少了半截的红烧肘子。 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是沈灵儿。 “夫君,人家听说前厅打仗了,怎么回事呀?” “没打仗,吃饭呢。” 沈灵儿在他对面坐下,夹了块肘子啃了两口。“嗯,挺好吃的。” “苏大小姐和林小姐不要的。” “不要正好,人家要。” 她歪着脑袋看他。“夫君今天还出府吗?” “出,喝酒。” “每天都喝?” “每天都喝。” “夫君的肝不要了?” “本王的肝铁打的。” 沈灵儿低头继续啃肘子,没再追问。 顾墨染起身回房换了行头,翻身上马出了王府,第三个巷口下马钻进赵老板的茶馆。 二楼雅间门一关,赵老板把三封信推过来。 “叶青云出济州了,行程比预估快两天,十天到京。济州那个道士给他的古卷,他一路走一路读,沿途不歇脚。” 赶路的人不歇脚,说明有了目标。 顾墨染拆开第二封,三张诗稿,墨迹还新。 叶青云在济州文会上写的“三绝句”,国子监那帮人已经在抄了。 他一张张读完,铺在桌上。格律工整,用典讲究,比兴老练,挑不出毛病。 但三首颔联全用了同一种句式——先抑后扬再翻转。一首是风格,三首都这么写就是模板。 好在技巧,缺在阅历。二十岁的寒门书生,没见过大江大河,写不出真正的大气象。 他在第一首旁边写了四个字:有才无势。 “还有。”赵老板压低声音,“丞相幕僚李元前天见了个济州书商,带了叶青云的诗和一封文坛联名推荐信。碧玉上次回丞相府取衣物,跟李元的小厮说过话。” 叶青云还没进京,人脉已经铺到丞相府了。 顾墨染拿起第三封。 “二皇子府昨天递了道折子进宫,递折子的人回来后去了国子监,见的是祭酒谢怀安。” 谢婉清的父亲。 五家里面谢家最没根基,好感度六人中唯一正值,也只有+1。 二皇子挑的,是最容易撬动的那一块。 “叶青云行程每天一报,丞相府加条线盯李元,二皇子动向单独列。” 他从后门出去,绕一圈从正门回王府。 进门嚷了一嗓子:“今天的酒也不行,掺水掺得比昨天还多!” 门房赔笑。 书房门关上,诗稿压在砚台底下。 系统面板闪出一行字。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10天。】 【监测异常:沈灵儿今日在碧萝院研制新药剂,消耗药材含蒲黄(微量)。】 蒲黄。上次“说实话药”的主料。 窗外传来碧萝院方向隐约的声音。 洗髓丹的后劲还在,五感灵了一截,他听到沈灵儿那句。 “人家想了个新法子,这次保证他看不出来。” 顾墨染把脚搁在桌沿上,望着天花板。 “沈大小姐,你要是能让本王看不出来,本王叫你一声师父。” 第24章 六只香炉藏陷阱,她的耳尖烫得慌 第二天午后,碧萝院来了帖子。 送帖子的是翠儿,笑眯眯地站在书房门口,手里举着一张叠成花瓣形状的纸条。 “殿下,我家夫人说新调了几款熏香,请殿下过去品鉴。” 顾墨染把纸条打开看了看,上面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花瓣旁边写了一行字:夫君闲着也是闲着,来嘛。 字迹很可爱,语气更可爱。 但可爱的外壳底下包的什么馅,他太清楚了。 黑芝麻小汤圆儿~ 他把纸条收进袖子里,跟着翠儿去了碧萝院。 院子里的布置跟前两天不一样了。 桌椅挪到了院子正中间,六只铜香炉摆成半圆形,间距两尺,每只炉盖上都钻了不同花纹的孔。 六缕烟从六只炉子里飘出来,颜色和走势各不相同。 沈灵儿坐在半圆的圆心位置,手边放着一碟松子糖,下巴搁在手背上。 看见他进来,眉眼弯成了月牙。 “夫君来得真快。” “灵儿有请,本王跑着来的。” “坐嘛坐嘛。”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人家最近在研究熏香的配伍,调了六款,请夫君挑一只'最好闻的'。” 顾墨染没急着坐,先在六只香炉前面走了一圈。 走得慢,每只炉子前面都停了两三秒,鼻翼动了动。 第一只,檀香底,偏浓,里面掺了什么他一时辨不出来。 第二只,花香型,茉莉打底,闻着挺正常。 第三只,木香型,松节油的味道,但中间夹了一股很淡的甜。 安息香。 他在第三只前面多停了两秒。 安息香配上昨天系统报出来的那几味药材——薄荷叶提神,丁香粉掩味,安息香安神…… 松神散。 他翻过她在太医院的那些底细,知道松神散是沈家不外传的配方,主治惊悸失眠,副作用是让人放松警惕,嘴巴管不住。 上次她用蒲黄直接下在糕点里,手法粗糙,被他当场拆穿。 这次学乖了,改成熏香,让他自己闻。 他从第三只炉子前移开,继续往下走。 第四只,药香型,味道偏苦,不像陷阱,像是凑数的。 第五只,清淡到几乎闻不出什么。 他凑近闻了闻,就是普通的艾草。 没加任何药材。 第六只,果香型,闻着舒服,但跟松神散没关系。 六只炉子转了一圈,他走到第五只前面坐下来。 沈灵儿的眼睛亮了。 果然坐在了“无事香”前面——她料到他会选最安全的那只。 “夫君选这只呀?” “这只最好闻。” “真的吗?人家觉得第三只更好呢。” “第三只太甜了,本王不爱甜的。” 沈灵儿歪着脑袋,似乎在想什么。 顾墨染坐在第五只炉子旁边,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随意地垂着。 然后他的食指在第三只香炉的炉盖边缘碰了一下。 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炉盖偏移了半寸。 那半寸让第三只炉子的出烟口方向变了,原本朝天飘的烟,现在顺着风向沈灵儿坐的方向走。 沈灵儿没注意。 她的注意力全在他的表情上,想从他脸上找出“他到底有没有中招”的蛛丝马迹。 两个人隔着六只香炉,你看我,我看你。 “夫君,人家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问。” “夫君觉得人家好看吗?” “好看。” “有多好看?” “六位夫人里排前三。” “才前三?”沈灵儿嘟了嘟嘴,“那前两名是谁?” “柳如烟和苏大小姐。你和慕容雪并列第三。” “哼,人家不服。” “不服可以努力。” “怎么努力?” “少下毒,多笑笑。” 沈灵儿的嘴巴张了一下,想反驳,但第三只香炉的烟已经在她周围飘了好一会儿了。 松神散的效果不强烈,不会让人昏睡,只是让神经放松,说话的时候少过一道脑子。 她自己调的药,她最清楚剂量。 但她没想到这股烟会吹到自己脸上来。 顾墨染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拿了一颗她碟子里的松子糖丢进嘴里。 “灵儿的手不错。” “什么手?” “调香的手。六只炉子火候控制得刚好,烟量均匀,说明你在温度和药量的配比上花了功夫。” 沈灵儿的嘴比脑子快了半拍。 “夫君的手指也好看。” 话出口了。 她愣了一下。 顾墨染嚼着松子糖,没接这句话,只是看着她。 沈灵儿的脑子转了两秒,回过味来了。 第三只炉子的烟在往她这边飘。 她扭头看了一眼,第三只炉盖歪了半寸。 再扭头看顾墨染,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的位置刚好能够到第三只炉盖。 “你动了我的炉子。” “本王什么都没动呀。” “你……” “灵儿,你说我手指好看,我很高兴。”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把第三只炉盖正了回去。 他的袖口从沈灵儿手背上擦过。 不是碰,是擦。 布料蹭过皮肤,带起一点微凉的触感。 沈灵儿的手缩了一下。 她抬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灵儿夸我,我很高兴。” 顾墨染低头在她耳垂啄了一下,转身走了,手背在身后摆了摆,不回头。 “王爷走好!”翠儿在院门口喊。 沈灵儿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翠儿。” “在!” “把门关上。” 门关了。 沈灵儿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药架前面翻出那本《沈氏药典》,哗哗地翻到松神散那一页。 副作用:令人放松警惕,减弱对情绪的控制能力,可能导致不自觉地表露真实想法。 她的目光往下扫。 注意事项:松神散对调制者本人同样有效,使用时须注意风向。 她把书合上。 又翻开。 看了看“不自觉地表露真实想法”这一行。 又合上。 她攥着书站在药架前面,耳朵从红变成了粉,从粉又变回了红。 “人家说的是实话吗?” 她问翠儿。 翠儿不明白。 “什么实话?” “人家说他手指好看。” 翠儿看了她一眼。 “夫人,您中了自己的药了?” “闭嘴!” 沈灵儿把书塞回架子上,坐到桌前倒了杯凉茶灌下去。 喝完了,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手指确实好看。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末端沾着一点墨痕。 这跟松神散没关系。 她清醒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的。 只是清醒的时候不会说出来。 耳朵还是酥麻的,她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系统面板在顾墨染回书房之后弹出了数据。 【沈灵儿好感度:+4(↑6),波动源:松神散反噬引发的情绪坦露被宿主温和接纳,安全感标签首次生成。警惕心与好奇心并存,内心开始出现“他是不是真的不一样”的自主追问。】 正数了。 顾墨染看着这个+4,嘴角弯了一下。 桂花糕那次是负六到负二,四个点。 熏香这次是负二到正四,六个点。 每次她出招,他就拿来当跳板。 她挖的坑越深,他翻出来的好感度就越高。 “沈大小姐,继续挖吧。” 他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系统面板底部又闪了一行小字。 【监测:沈灵儿当前心率偏高,持续时间已超过松神散药效窗口。】 【判定:非药物残余反应。】 第25章 纸页的柔情与野望,夫人们心乱了。 静墨院。 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 谢婉清不知道是谁送来的,问了管花圃的小丫头,说是昨天跟着一批杂花一起送的,没特别交代给哪个院。 她把绿萝搬到窗前,正对着她看书的位置。 那本《山川游记》她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书里写了十二个地方,从北方的草原到南方的水乡,文笔不算华丽,但每一篇结尾都有一句作者的私人感慨,用墨极淡,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行更淡的字。 若有机会,最想去看洞庭湖的月亮。 她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笔迹她认得。 大婚那天红封上签的名字,一撇一捺的习惯,收笔时微微上扬的弧度。 是顾墨染写的。 纸页的位置在书脊深处,不翻到底不会发现。 他也许是看书时随手写下的,写完就忘了。 谁会想到这本书后来被送到了她手上? 她把书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若有机会,最想去看洞庭湖的月亮。 这句话跟她见过的顾墨染对不上。 耳朵上别芍药的人,往药碗里插花的人,在前厅打哈欠说“红烧肘子做得尤其好”的人。 那个人会想去看洞庭湖的月亮? 她又翻开最后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页折了个角。 合上书,放在枕边。 窗外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坐在窗前,两手交叠放在膝上,拇指没有再摩挲手背。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出一行字。 【谢婉清好感度:+3(↑1),波动源:山川游记私人笔迹引发“真实感”认知,“他也有想去的地方”这一信息与既有纨绔印象产生冲突,“麻木”状态裂痕扩大。】 …… 铁梅院。 紫棠站在门外,听到里面噼噼啪啪的声响。 她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林清黛在院中练逆鳞七式。 第一式,劈。第二式,撩。第三式,刺。 剑走中线直取前方,脚步右前左后,标准的逆鳞刺。 收招。 剑尖停在半空。 没有晃。 紫棠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确实没晃。 十年了,小姐练这一招从来都是收招时剑尖打颤。不是力气不够,是怎么调都调不到位。 今天不颤了。 “小姐,您什么时候改的握法?” 林清黛把剑收回鞘里,动作利落。 “自己琢磨的。” 这几个字她说得声音偏高,语速偏快。 紫棠跟了她十二年,知道这是小姐撒谎时的习惯。 但她没追问。 林清黛把剑挂回架子上,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剑重新取下。 拔剑,出招,收招。 又试了一遍。 剑尖稳稳的。 她盯着那截不再晃动的剑锋,牙咬了咬,把剑往架子上重重一搁。 “切。” 紫棠在门外听到这声“切”,嘴角弯了一下,赶紧收回去。 …… 清霜院。 碧玉抱着一摞冬衣进了门。 “回来了?”苏瑶在窗前练字,头没抬。 “回来了,冬衣取了。” 碧玉把衣物放下,在原地站了一息。 苏瑶的笔顿了一下。 “家里怎么样?” 碧玉咬了咬嘴唇。 “小姐,叶公子大概十天后到京城。” 苏瑶的笔没停。 “老爷收到了一封济州文坛的推荐信,是替叶公子写的。老爷当天下午去了祠堂。” 笔停了。 一滴墨从笔尖落下来,在白纸上洇成一个豆大的黑点。 去祠堂。 父亲去祠堂只有一个原因——拜老太爷的灵位。 老太爷在世时定的婚约。 苏瑶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息,把笔搁回架子上。 “知道了。” “小姐。” “我说知道了。” 碧玉退了出去。 苏瑶站在窗前,一只手扶着窗框。 窗外是那几株白梅,过了花季,枝条上没有花,但养得精神。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转身走到桌前坐下。 桌角压着前天碧玉送回来的调查结果。 逸王府没有任何幕僚,没有代笔文人。 书房里那本《治国策》上的批注,是他亲笔写的。 她把那份调查记录展开,翻到最后一页。 碧玉在末尾加了一行补充:经查,殿下近三年未在任何场合展示过书画或文章,国子监的同窗评价为“字都写不端正”。 写不端正。 她去书房看到的那些蝇头小字,一笔一划,结构精准,行间批注逻辑环环相扣。 赋税十五取一之弊在执行层。 清吏优先于减税。 太师之论高屋建瓴但失之笼统。 这些话放到父亲的幕僚会上,能让李元闭嘴半个时辰。 一个写不端正字的纨绔皇子,在自己的书房里,用蝇头小字把开国太师的治国方略逐条拆了。 不是反驳,是拆解。 反驳是意气用事,拆解需要体系。 她合上调查记录,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三息。 叶青云十天后到。 父亲去了祠堂。 书房里那个人的批注,比父亲的幕僚更准。 三件事搅在一起,她理不出头绪。 她把调查记录压回桌角,拉过一张空白宣纸,重新提笔。 写了一个字就停了。 墨迹未干的纸面上,只有一个“顾”字。 她把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 午饭,前厅。 顾墨染不在,说是出去喝酒了。 六位夫人各自落座,位次比前两天利索了不少——谁先到谁坐,不争不吵。 沈灵儿凑到慕容雪旁边,捧着碗笑嘻嘻地问:“慕容姐姐,殿下那天骑生马用的是不是你们北境的驯马术?” 慕容雪撕着手抓肉,头也没抬。 “动作是对的,力道差得远。” “那你教他啊。” “他又没求我。” 沈灵儿笑了笑,没再追问。 谢婉清照旧给每个人添了一轮茶。 走到苏瑶面前时,苏瑶看了她一眼。 “你不必如此。” “举手之劳。” 苏瑶的杯子满着,谢婉清没强添,退回位置。 比昨天多说了一句话。 饭后各回各院。 …… 顾墨染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进门碰上福伯,福伯的脸色不对。 “殿下,宫里来人了。” “谁?” “含章殿的传话太监。贵妃娘娘明日午后召见六位夫人,在含章殿设茶。” 顾墨染的脚步顿了一下。 六位都见。 这件事在原著里没出现过——原著里的顾墨染压根没结过婚。 新的剧情线,系统没有预案。 “上一次母妃召见晚辈是什么时候?” 福伯想了想。 “大皇子成婚那年,贵妃娘娘见了大皇子妃。” “结果呢?” “皇子妃出来的时候哭了一路,回府三天没出房门。后来跟大殿下说了一句——'贵妃娘娘的眼睛能看穿人心'。” 顾墨染站在院子里,脑子里过了一圈。 苏瑶扛得住,沈灵儿太甜反而容易露馅,慕容雪不怕事但不懂规矩,柳如烟见惯场面但皇族内眷是另一回事,林清黛的脾气是颗雷。 他的思路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谢婉清。 好感度刚转正,情绪状态刚从“麻木”里裂开一条缝。 宸贵妃那种级别的压力砸下来,这条缝会裂得更大,还是重新合上? 他走进书房,关门。 系统面板展开。 【宸贵妃明日召见六位红颜,事件性质:考验/评估。】 【系统无法预测宸贵妃的具体行为模式,数据不足。】 【提醒:宸贵妃行为分析中存在“异常保护倾向”标记,与宿主身世异常标记关联度已升至15%。】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10天。】 十天。 贵妃召见在明天,叶青云十天后到。 两件事叠在一起。 他把面板收起来,从笔架上抽了支笔。 “明天送她们进含章殿之前,得做点准备。” 第26章 不带糕点,灵儿以身谢君 他拉开抽屉,拿出六张宣纸,每张写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一句话。 苏瑶:不卑不亢即可。 沈灵儿:管住嘴。 慕容雪:别动刀。 柳如烟:不用刻意表现。 林清黛:忍。 谢婉清。 笔尖悬了好一会儿。 前五个是刺太多,她是没有刺。没有刺的人在宸贵妃面前反而最危险,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落笔:做自己就好。 折好,叫来福伯。 “送到六个院子里。” “殿下明天陪着去吗?” “母妃没叫我。” “那万一……” “万一什么?怕她们把含章殿拆了?”他翘起二郎腿,“放心,她们比你有数。” 福伯走了。 书房里剩顾墨染一个人,系统面板角落的倒计时在跳。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十天。】 一边是外敌逼近,一边是内部考核。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阵呆,把面板关了。 …… 翌日,含章殿外。 石阶上站了六个人,六身衣裳,六种站法。 苏瑶在最前面,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慕容雪换了常服。林清黛两手背在身后,下巴抬着。 沈灵儿站在苏瑶身后半步,手里攥着袖口。 柳如烟站在最安静的角落。 谢婉清在最末尾,跟前面几个人隔了两步。 张公公从殿内出来。 “贵妃娘娘说了,一位一位进,一人一盏茶的功夫。苏侧妃先请。” 苏瑶抬脚进了殿。 一盏茶后她走出来,脊背还是直的,但眉心那道拧了好几天的纹松了两分。 沈灵儿凑上去。“苏姐姐,母妃问什么了?” 苏瑶看她一眼。“还好。” 没有多说。 …… 沈灵儿进殿。 含章殿的摆设比她想的简单。一张软榻,一方矮几,几盆兰花,没有多余的摆件。 宸贵妃坐在榻上,姿态松弛,不像接见儿媳,倒像等人串门。 “王府住得习惯吗?” “习惯的,殿下对人家很好。” “听说你五岁就开始学药理,现在能配多少种方子?” “常用的三百多种,不常用的也能认个七八成。” 宸贵妃点头。“本宫入秋后手脚凉,太医们开了一堆方子不见好,你有法子没有?” 沈灵儿没想到会聊正经药理,嘴比脑子快。 “母妃这不是虚寒,是肝郁。秋天肺金克肝木,气血往里收,四肢末端就凉。根子在肝不在肾,温补的方子没用,得疏肝。柴胡八分,白芍六分,当归四分,薄荷二分,生姜三片引药,饭前服,忌辛辣。” 说完才想起自己在跟谁说话。 宸贵妃看着她。 “灵儿,你爷爷教得好。” 她出来的时候嘴角弯着,压不住那股被长辈夸了的开心劲儿。 …… 慕容雪大步走进去,在绣墩上坐下来,两腿叉开跟骑马似的。 宸贵妃没纠正她的坐姿。 “你离家多远?” “快马半个月。” “想家吗?” “不想。” “真不想?” 慕容雪没接话。 殿里安静了几息。 宸贵妃开口了——用的不是中原话。 磕磕巴巴,音调不准,咬字不利索,但每个音节都说对了。 北境语。 翻译成中原话六个字——“孩子,委屈你了。” 慕容雪的喉咙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你从哪儿学的?” “年轻时跟北境使团打过交道,学了几句,大半都忘了。就记住了这一句。” 慕容雪站起来。右拳抵胸口,弯腰。 北境军礼。 “多谢。” …… 林清黛进去时脸绷着,出来时低着头。 沈灵儿问她母妃说了什么。 她嘴唇抿了又松。“她说,'清黛,别总憋着,练完剑记得揉揉手腕'。” 柳如烟待得最久,用了两盏茶。 出来时脸色平静,但步子比进去时慢了半拍。 没人问,她也没说。 …… 最后一个。 谢婉清从始至终站在最远的位置。 进殿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苏瑶冲她微微点头,沈灵儿朝她笑了笑。 殿门关上。 再打开时,谢婉清的肩膀放下来了。眼眶有点红,没掉泪。 沈灵儿迎上去。“谢姐姐,你还好吗?” 谢婉清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鼻音。 “娘娘很温柔。” 六个人一起往宫门外走。六辆马车等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往王府方向去了。 …… 含章殿内。 宸贵妃独坐了一会儿。 “这六个丫头,他挑得不差。” 张公公弯着腰。“娘娘是说殿下有眼光?” “我是说他有心。”她走到窗边,“一个真正的纨绔,不会给怕冷的姑娘在喜服里衬药香棉。” 她回到榻上,拿起做了一半的护膝。停了两息,放下针线。 “张公公,去查一件事。三皇子最近在书房里看什么书,见什么人。悄悄的。” “是。” …… 顾墨染回府时天已经黑了。 进门晃着酒壶喊了一嗓子“今天的酒又掺水”,一路摇摇晃晃回了书房。 门关上,笑脸收了。 他掏出福伯送来的回报——六张纸条,全退回来了,每张上多了点东西。 苏瑶那张没动,但折法变了,从方折变成了丞相府的信封折。看了,但不想让人知道她看了。 沈灵儿那张,背面画了个鬼脸。 慕容雪那张被匕首钉在桌上,“别动刀”三个字旁边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好”。 柳如烟那张干干净净退回来,没有痕迹。但纸上多了极淡的香粉味。 林清黛那张被撕成两半。但两半都在,没扔。 谢婉清那张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妾身记住了。” 他把六张纸收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六位红颜含章殿考核后好感度变化:】 【苏瑶:-60(↑3)】 【沈灵儿:+8(↑4)】 【慕容雪:-21(↑9)】 【柳如烟:-13(↑3)】 【林清黛:-57(↑5)】 【谢婉清:+7(↑4)】 【综合评估:宸贵妃的接纳态度对六位红颜产生了"婆母认可"效应,间接提升了宿主在红颜心中的家庭归属感知。】 六个人,全涨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涨是好事。 但涨得最多的是慕容雪,九个点。 "母妃帮了大忙,但这种外力带来的好感度不稳,得自己接住。" 他把面板收了,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治国策》。 看了两页,院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一个人,穿的是软底鞋。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洗髓丹之后五感确实好使了不少。 脚步在门口停下来。 两下敲门声。 "夫君,人家给你送茶来了。" 沈灵儿的声音。 他放下书,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她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壶茶。 月白裙子,素银簪,脸上没上妆,干干净净的。 跟白天见贵妃时那副乖巧模样不一样,也跟平时那副笑面虎的模样不一样。 脸上写满了羞涩。 顾墨染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茶壶。 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裙子。 "今晚没带稀奇古怪的?" "没带。" "没带糕点?" "没带。" "没带香炉?" "都没带。" 顾墨染歪了歪头,拿手里的书敲了敲门框。 "爱妃不带东西上门,这比带了东西还让人心慌。" "夫君要是怕,人家走了?" "谁说怕了。" 他把门拉开。 "进来吧。" 第27章 卸下伪装,狠狠欺负她 沈灵儿跨进书房把茶壶放在桌上,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同一个壶嘴,同一个方向。 顾墨染看了看两杯茶的颜色。 一样。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在舌面上过了一圈。 龙井,正常的龙井,什么都没加。 杯壁上还留着她指尖捏过的余温,贴在他虎口上,烫了一小片。 “灵儿今天改性了?” “人家今天不想跟夫君斗。” “那想干什么?” “聊天。” 她在桌对面坐下来,双手抱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来回蹭。 屋子里的烛火在桌面上投了两团影子,一大一小。 顾墨染把书合上搁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等她开口。 沈灵儿没有马上说话,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茶,又喝了一口。 “夫君。” “嗯。” “你当真是个纨绔子弟?” 这个问题她问过,在碧萝院桂花糕那次,他的回答是“本王当然是纨绔,全京城谁不知道”。 标准的敷衍。 今晚她不要敷衍。 顾墨染看着她,没有马上接。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 “那我是什么?” 沈灵儿歪着脑袋想了想。 “我还没想好。” 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今天母妃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灵儿,我儿是个好孩子,只是活得累。” 顾墨染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殿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烛火歪了一下,又直了。 “一个花间楼都敢逛的人,往药碗里插花的人,活得累?” 沈灵儿摇了摇头。 “我不信。” “但母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顾墨染没有说话。 安静了好一会儿。 “所以我今晚来,不是试探你。” 她把双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是来看看你到底累不累。” 顾墨染看着面前这张脸。 圆圆的眼睛在烛光底下有点亮,没有上次熏香时的算计劲儿,也没有桂花糕那次的撒娇劲儿。 就是看着他。 干干净净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灵儿。” “嗯?” “你这一招比蒲黄和松神散都厉害。” 沈灵儿愣了一下。 “什么一招?” “不设防。” 他说完低头喝了口茶。 茶已经凉了,涩味比刚泡的时候重了几分,压在舌根上。 “人家没有用招。”沈灵儿的声音轻了一些,“人家今天是认真的。” “我知道。” “那你回答我,你累吗?” 顾墨染把茶杯搁在桌上,两根手指在杯沿上绕了一圈。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右手从桌上抬起来,在半空中悬了一息,然后落在了自己的后脖颈上,用力揉了两下。 那个动作不是做给任何人看的。 是真的酸。 今天在书房坐了一整天,脖子和肩膀早就僵了。 沈灵儿看着那只揉脖子的手,站起来了。 顾墨染抬头。 “你干嘛?” “你别动。” 她绕到他椅子后面,两只手搭上了顾墨染的肩膀。 手指不大,但力道出人意料地准,掐在肩井穴的位置上,往下一按。 顾墨染的脊背绷了一下。 “灵儿,你……” “人家是太医院出来的,按个穴位还是会的,你闭嘴。” 她的拇指沿着肩颈的线条往下推,经过的每个穴位都不重不轻地压了一下。 衣料在她指腹底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推到后颈根部的时候,她的指尖蹭过他散落的几根碎发,那几根发丝滑过她的指缝,带起一阵极细的痒。 顾墨染的脖子慢慢放松了,脑袋往后仰了两寸。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沈灵儿的下巴。 圆的,带一点尖。 沈灵儿的呼吸从头顶落下来,热的,一口一口打在顾墨染的发旋上。 “灵儿。” “嗯?” “你今天进含章殿的时候,紧不紧张?” 她的手指停了一拍,又继续按。 “紧张死了。” “结果呢?” “母妃跟人家聊药理,人家就不紧张了,一说到药,人家什么都不怕。” “你从小就自己配方子?” “嗯,第一个方子给爷爷治咳嗽用的,配了三遍才配对,前两遍差点把爷爷吃出鼻血。” 顾墨染笑了。 不是纨绔那种浮浪的笑,是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那种,低低的。 沈灵儿的手指在他肩上顿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顾墨染真正的笑声。 “你笑什么?” “笑你把你爷爷当试药的。” “那叫试药效!” “行行行,试药效。” 顾墨染往后仰头的幅度又大了一点。 两个人的距离在这几秒钟里缩短到了鬓发相磨。 沈灵儿能闻到他身上的墨味,混着洗髓丹之后残留的一股淡淡的药草气。 他能闻到沈灵儿身上的桂花香,不是院子里花圃的那种,是她随身带的香囊,藏在领口里面,随着呼吸一下浓一下浅。 “灵儿。” “嗯?” “可以了,我不酸了。” “哦。” 沈灵儿的手没有马上收。 在他肩膀上多停了两息,指腹贴着顾墨染颈侧那根绷着的筋,感觉那条线一点一点松下来。 然后慢慢抬手,往后退了一步。 顾墨染直起脖子,转过身来看她。 沈灵儿站在椅子后面,手指在袖子里交握着,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没有甜笑,没有圆眼睛眨巴眨巴的那套。 就是看着他。 “夫君,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你累不累。” 顾墨染看着她的脸。 烛火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有一点。” 三个字。 沈灵儿的眼睛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嘴角没有动,但眼尾的弧度变了。 “那人家给你倒杯热的。” 她转身去够桌上的茶壶。 脚绊在了椅腿上。 整个人往前扑。 茶壶从手里飞出去,在桌面上打了个旋。 顾墨染的手伸出去,一只抓住了茶壶,另一只接住了她的胳膊。 茶壶没摔。 人没摔。 但沈灵儿的重心全压在了顾墨染伸出来的那条手臂上,整个人的身体往前倾,两张脸之间的距离在一瞬间变成了不到三寸。 两个人都愣了。 沈灵儿的呼吸喷在他的鼻尖上,暖的,带着龙井茶的涩味。 顾墨染的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她的皮肤在发烫。 安静了一息。 两息。 三息。 谁也没动。 然后沈灵儿的嘴唇碰到了他的。 不是有意的。 重心失衡之后身体往前滑了那么一寸。 但碰到了就是碰到了。 嘴唇贴着嘴唇,干燥的,温热的,带着茶叶的味道。 沈灵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应该退开的。 她没有退。 顾墨染也应该松手的。 他也没有松。 他扣在沈灵儿小臂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她往前带了半寸。 那半寸让碰变成了贴。 烛火在这个时候被窗缝里的风吹歪了,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书房的门在某个时刻被风推上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灵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扫了一下,痒的。 她往后退了两分,嘴唇分开了,但距离还在。 他呼出来的气擦过她还没收回去的嘴角,热的,一小片皮肤被反复烘着。 “夫君。” “嗯。” “人家好像亲到你了。” “嗯。” “人家不是故意的。” “嗯。” “你能不能别只会说嗯。” 顾墨染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那双圆眼睛,里面有慌张,有羞赧,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期待。 他松开了扣在她小臂上的手。 然后用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烫的。 指腹碾过那粒细小的耳洞,在软肉上多蹭了一下。 “灵儿,你耳朵又红了。” “你闭嘴!” 第28章 此夜漫长,你且慢慢信 沈灵儿用力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 茶杯在桌面上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她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捏我耳朵做什么!” 顾墨染笑了一声,笑里没有调侃也没有得意,是一种很松弛的东西。 “灵儿。” “别叫我!” “你要是想走,门在后面。” 沈灵儿的鞋尖碰到了椅腿。 她没有走。 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这几天的画面乱七八糟地往脑子里涌——桂花糕被他当场拆穿,熏香被他反吹回来,每一次她设的局,他都翻了她的底牌。 但没有一次罚她。 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过了好一会儿。 “人家……不想走。” 声音很小,小到窗外的虫鸣都能盖过去。 “你说什么?” “人家说不想走!聋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蒙了一层水汽,但一滴都没掉,全憋回去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顾墨染没动。 又一步。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茶杯的距离。 她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顾墨染。” “嗯。” “人家今天来之前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红了,第二套太正式了,最后选了这件白的。” “好看。” “你根本没在看!” “月白色,素银簪,没戴步摇,头发放下来了一半,右边那缕比左边长一寸。” 沈灵儿的嘴合上了。 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安静了两息,她把手松开,退后半步,低着头。 “夫君。” “嗯。” “母妃今天说你活得累,人家回来想了一下午。” 她抬起头,圆圆的眼睛直直地对着他。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人,是不需要你防备的?” 这句话扎进来的时候,顾墨染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沈灵儿的脸。 是系统面板上那十二根金色的柱子,和最底下那条贴着地面的灰线。 每天醒来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算——今天该对谁说什么话,摆什么表情,下哪步棋。 “从前没有。” “那现在呢?” 他没回答。 他伸手,把沈灵儿右边那缕比左边长一寸的头发拨到了耳后。 手指擦过她的耳廓。 沈灵儿的呼吸停了一拍。 “夫君,你别拿人家当棋子。” “谁拿你当棋子了?” “人家是认真的。” “我知道。” 顾墨染的手收回来放在桌上。 “灵儿,你今晚在这里留下来,明天整个王府都会知道。” “人家知道。” “苏瑶会知道,林清黛会知道,慕容雪也会知道。” “人家不怕。” “你想清楚了?” 沈灵儿吸了吸鼻子。 “人家要是没想清楚,那三套衣服白换了。” 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上碰了一下。 不是意外,是故意的。 碰完之后她自己先红了,整张脸烧得能煎蛋。 顾墨染站在原地,嘴角上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伸手把桌上的蜡烛拨暗了一些。 书房里的光变成了一片昏黄。 沈灵儿的声音闷闷的。 “顾墨染,你对人家,到底是什么心思?” 安静了一瞬。 “你喜欢人家吗?”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里闪了一下,冒出一行灰色提示。 【检测到红颜核心情感阈值接近突破点,建议宿主给出正面情感回应以最大化好感度收益——】 顾墨染在脑子里把那行字关了。 不是因为系统的建议。 “当然是喜欢的。” “你答应得太快了,人家不信。” “那要怎样你才信?” 沈灵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你亲人家一下。” 顾墨染的眉梢动了一下。 “人家说了,你亲一下,人家就信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在发抖,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圆圆的瞳仁里映着一豆烛火。 顾墨染低头看了她两息。 然后他俯下身。 唇落在她眉心,停了一瞬。 滑到鼻尖。 最后落在嘴唇上。 不是碰了就走的那种。是停在那里的,带着一种试探,不像他平时做任何事的风格。 沈灵儿的手指抓住了他胸前那片衣襟,攥得很紧。 她闭上了眼。 顾墨染退开的时候,她还闭着。 “灵儿。” 她不说话。 “睁眼。” 不睁。 “你再不睁眼,我就当你还想要一次。” 沈灵儿的眼睛刷地睁开了。 “你,你得寸进尺。” “是你让我亲的。” “人家只说了一下,你亲了三下。” “眉心和鼻尖不算。” “怎么就不算了?” “因为我想亲。” 沈灵儿说不出话了。 顾墨染握住她的手,往内室方向走了一步。 沈灵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挣开他的手。 她跟上去了。 内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掌心里全是汗。 顾墨染去拨角落里那盏铜灯的灯芯,光跳了两下,照出床帐上绣着的并蒂莲纹样。 沈灵儿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铺好的床榻上。 枕头并排放着两个。 “这床谁铺的?” “管家。” “他怎么知道要铺两个枕头?” “因为我吩咐的。” 沈灵儿的耳根烧得发烫,嘴上不肯服软。 “你倒是早就打算好了。” “你换了三套衣服才来找我,谁打算得更早?” 她被噎住了,索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盯着墙上那幅山水图看。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顾墨染停在她身后,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料上松墨的气味。 “怕了?” “谁怕了。” “你的背在抖。” “人家冷。” 他的手落在她肩上,力道很轻,只搭着,掌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渡过来。 “转过来。” 她没动。 他的手从肩上滑到手腕,拇指压在她脉搏上。 “心跳这么快。” “你别摸了——” “你让我松手?” 沈灵儿咬着嘴唇不回答。 过了两息。 “没让。” 顾墨染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那转过来。” 她慢慢转了半个身子,垂着眼不肯抬头。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抵在她下巴上,将她的脸轻轻托起。 四目相对。 沈灵儿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白天里那种什么都算透的冷清。是另一种温度,压了很久的那种。 “你眼睛红了。”她声音发虚。 “灯火映的。” “灯火是暖黄的,你眼睛里的不是。” 他的拇指从她下巴滑到唇角,擦过那一小片软肉,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沈灵儿的鼻子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声音又细又软。 “顾墨染。” “嗯。” “你以后都不许乱对别人笑。” “好。” 他的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揽了进来,下巴搁在她头顶。 “那你今晚慢慢信。” 沈灵儿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你这算不算哄人家?” “算。” “那你以后都这样哄?” “要看你听不听话。” “人家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现在。让你松手不松,让你退开不退。” “那是你搂着人家不让走。” “我搂着你,你挣扎了吗?” 沈灵儿把嘴闭得紧紧的。 答案太明显了,她一下都没挣扎过。 他的唇落下来的时候,沈灵儿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从眉心一路烧到了脊背。 第29章 锦帐春深,被撞破的余温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落叶触到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手指还揪着顾墨染的前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酸,却怎么都松不开。 顾墨染退开了一寸,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呼吸洒在她的唇角。 "怕了?" 沈灵儿没有说话,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不怕。" "你……你得寸进尺。" "是你先不挣扎的。" 顾墨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慵懒。 他把灯熄了。 沈灵儿咬住下唇,那颗心跳得太快了。 "顾墨染,你把灯点上。" "点灯做什么?" "人家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才好。" 他的手从她下颌滑到她的颈侧,掌心贴着她脖颈上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他掌心里跳得又急又乱。 "你的脉搏比嘴诚实。" 沈灵儿偏过头想躲,却被他的手掌扣住了后颈,力道不重,像是兜着一只受惊的小兽,不让她逃,也不让她受伤。 "别躲。" "你松开。" "你先回答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没有立刻说,拇指在她后颈的发际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那块皮肤细腻得像初春的桃花瓣,触感让他的指尖微微收紧。 "今晚,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 沈灵儿的呼吸停了一瞬,黑暗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人家……人家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当然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你欺负人。" "我还没开始。" 这句话让沈灵儿的耳根烧成了一片,她抬手推他的胸口,手掌刚碰到他胸前的衣料,就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环着她的腕骨,不紧不松,像戴了一只温热的镯子。 "手这么凉,是紧张了?" "才没有。" "那你在发抖。" "人家冷。" "冷?"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胸腔里传出的一点震动,透过她的掌心传进她的骨头里。 "那我替你暖。"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十指交错地扣住,塞进了被子里。 沈灵儿被他带着翻了个身,整个人被圈在他的臂弯和胸膛之间,后背紧紧贴着他的前胸,连衣料的褶皱都被压平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两层衣衫渗过来,烫得她像是被泡在一池温热的水里。 "你离人家太近了。" "还能更近。"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嘴唇擦过她的耳垂,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嘴里才吐出来的。 "你身上好香。" "人家用了香膏。" "不是香膏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了她颈侧的那片肌肤里,鼻尖从她的耳后一路滑到了肩头,像是在寻找一朵花最浓郁的那个位置。 沈灵儿的肩膀缩了一下,痒意和酥麻沿着脊椎往上爬,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别咬嘴唇。" "你怎么知道人家在咬?"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你咬嘴唇的时候呼吸会变,吸气很短,像在忍着什么。" 沈灵儿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涨满了胸口,把她的嗓子堵得发紧。 顾墨染的指尖碰到了她腰侧的系带,那根细细的绳结在他的指腹下像一个微小的结界。 "可以吗?" 沈灵儿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絮里挤出来的。 "你问这个,人家怎么回答。" "不回答我就不动。" "……你明知道人家说不出口。" "那你点头。" 她把脸埋得更深,额头抵着枕面,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应了,才感觉到她的头在枕头上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个幅度小得像一只蝴蝶扇了半下翅膀。 顾墨染的呼吸沉了一拍,手指缓缓拉开了那根系带,绸缎的衣料松开了一寸,露出她肩头那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你的肩膀在抖。" "人家害怕。" "怕我?" "怕你笑话人家。" 他把嘴唇贴在她的肩头上,不是吻,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像是用唇温替她封住了那片裸露的凉意。 "从你到我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没笑话过你。" 沈灵儿翻过身来,在黑暗里伸出手,手指碰到了他的脸,摸到了他的眉骨,又滑到他的眼睫上。 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一小片空间里缠绕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口是谁的。 外衫落在床沿,中衣滑到了手肘,最后一层薄薄的亵衣被他的手指勾着领口,停在了锁骨的位置。 "最后一次问你,要我停吗?" 沈灵儿的手攀上了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散落在肩上的长发里,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你要是现在停了,人家明天就不认识你了。" 顾墨染笑了,是真的笑了,那笑声落在她的锁骨上,震得她浑身都酥了。 "那我不停了。"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帐幔垂落下来,遮住了所有的光,也遮住了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话。 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风也屏住了呼吸,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帐子里两个人的心跳声。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近,最后合成了同一个节拍。 那个节拍响了一整夜,直到东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才慢慢地,慢慢地,归于平息。 …… 翠儿在碧萝院等了一夜。 从戌时等到亥时,从亥时等到子时,从子时等到寅时。 她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两遍,药架上的瓶子擦了一遍,被子叠了又铺,铺了又叠。 到了寅时三刻,她扒在窗口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小姐到底在干什么?” 她问了自己整整一夜,一次也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天快亮的时候,碧萝院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翠儿从椅子上蹦起来。 沈灵儿走进来,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身上披着一件男人的外袍,墨青色,领口绣着逸王府的暗纹。 她自己的月白裙子穿在里面,头发散了一半,簪子歪在一边。 翠儿的嘴巴张到了极限。 “夫人您——” “别问。” 沈灵儿从她身边走过去,到了床边,整个人往被子里一钻,被角拉到鼻尖以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翠儿追过来。 “夫人,要不要喝水?” “不喝。” “要不要洗漱?” “不要。” “那要不要——” “翠儿你出去。” 翠儿退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被子里露出来的那双眼睛。 眼白上带着红血丝,但弯着的弧度压不住。 门关上之后,沈灵儿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收紧。 枕头闷住了一个声音,听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不烫了。 但心跳还在耳朵里敲。 书房里。 顾墨染坐在桌前,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 桌面上留着两个杯印。 他的外袍不在身上——给灵儿穿走了。 系统面板在右上角弹了一串数据。 【沈灵儿好感度:+48(↑40),波动源:非策略性情感交互触发深层信任阈值突破。核心评估从“有趣的对手”升级为“值得靠近的人”。】 四十点。 一个晚上,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多。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面板往下拉。 底部有一行红字。 【警告:圆房事件将引发其余五位红颜的情绪波动,预计好感度集体下调。】 他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拿起杯子想喝一口。 杯子空的。 “太润了,这把值了。” 他起身去找了件干净衣服换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门缝外面,清霜院的方向传来了开门声。 苏瑶的丫鬟碧玉端着一碗早茶,从清霜院门口走出来。 她走的那条路刚好经过书房门口。 第30章 本王圆个房,别的爱妃急什么 书房的门还留着一条缝。 碧玉从门缝外面走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里面。 顾墨染站在门后,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门缝碰了一下。 碧玉的脚步顿了半拍。 她看到了桌上的两个杯子。 看到了他身上换过的衣服。 看到了椅子后面的地上,搁着一根素银簪子。 沈灵儿的簪子。 碧玉把目光收回来,端着茶碗走了。 走得比来时快了两步。 碧玉走进清霜院的时候,苏瑶正坐在窗前练字。 毛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寸,没有落下。 “碧玉,你走了多久?” “刚好一刻钟。” “一刻钟取一碗早茶,绕了哪条路?” 碧玉把茶碗放在桌角,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息。 “经过了书房那边。” 苏瑶的笔没有动。 “看到什么了?” 碧玉的嘴唇动了一下。 “回小姐,沈夫人昨晚留宿在王爷那了。” 毛笔落在纸上,墨洇开了一个豆大的圆点。 苏瑶看着那个圆点,把笔搁回了架子上。 “知道了。” “小姐。” “把门关上。” 碧玉退了出去,门从里面阖上,没有声响。 苏瑶坐在桌前。 她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写的是《礼记》里的一段。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锋歪了一分。 她停下来,把那张纸揉了,扔掉。 重新铺纸,重新写。 写到第五行,又歪了。 揉掉,扔掉。 第三张纸铺上去的时候,她攥笔的力道大了,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窟窿。 她看着那个窟窿,把笔搁下来。 窗外白梅的枝条在风里晃。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 白梅的枝条上结了几颗小小的芽苞,不是花,是叶芽。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转身回到桌前。 又拿起了笔。 这一次她没有写《礼记》,写的什么碧玉不知道,但写到第六张纸的时候,第一支笔写劈了。 换了第二支,写到第八张,又劈了。 第三支在第十张纸上彻底散了头。 三支笔写秃了。 …… 半天之内,消息传遍了六个院子。 沈灵儿的外袍和簪子这两件证据就算没人亲眼看见,碧玉一个眼神传到紫棠那里,紫棠一句话漏到翠儿耳朵里,翠儿的表情被巴图尔看见,巴图尔回去跟慕容雪一说。 苍狼院。 慕容雪蹲在院子中间磨刀。 巴图尔站在旁边,把昨天新砍的木桩一根一根立好。 “公主,都立好了。” 慕容雪站起来,提刀走到第一根木桩前。 一刀下去,木桩从中间裂开。 走到第二根前面。 一刀,裂开。 第三根。 一刀,裂开。 第四根。 这一刀砍歪了,木桩没断,被砍出了一个斜茬口。 她看着那个斜茬口,又补了一刀。 断了。 第五根。 她站在前面,刀举起来,没有落下。 巴图尔看着她。 “公主?” “那个中原纨绔。” “嗯?” “他先跟谁圆房,关我什么事?” 巴图尔没有接话。 慕容雪把刀劈下去,第五根木桩碎成了三截。 她收了刀,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木桩碎渣。 “明天多砍十根回来。” 巴图尔蹲下来收拾碎木头,嘴里嘀咕了一句。 “照这个砍法,后山的树都不够用了。” 铁梅院。 紫棠端着一盆热水进屋,看到林清黛坐在兵器架前面。 她在擦刀。 一把一把地擦,从刀柄到刀刃,从刀脊到刀锋。 每一把都擦得铮亮。 擦到第七把的时候,紫棠听到了一声脆响。 剑鞘裂了。 林清黛攥着那只裂开的剑鞘,手指收得很紧。 “小姐,鞘坏了,换一个吧。” “不换。” “那缠层布吧,别割到手。” “割不到。” 林清黛把裂了的剑鞘扔在地上,拔出里面的长剑。 虎口发力,食指松开三分。 手腕转了一个弧,剑尖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光。 稳。 “小姐,您别生气了,殿下他。” “谁说我生气了?” “那您?” “我在练剑。” 紫棠把热水放在桌上,退到门口。 “跟谁圆房是他的事,老娘管不着。” 她又劈了一剑。 “老娘也懒得管。” 又一剑。 “老娘根本不在乎。” 第三剑下去的时候,面前那张练功用的木板被劈成了两半。 紫棠缩在门口,大气不敢喘。 林清黛收了剑,喘着粗气,额头冒汗。 “紫棠。” “在在在!” “去打听一下,他跟沈灵儿到底怎么勾搭上的。” “小姐,毕竟都已经成亲了,圆房是天经地义,再说了,您不懒得管吗?” “我是懒得管!但老娘得知道!” 烟波院。 柳如烟坐在桌前。 桌上铺着那套顾墨染送的笔墨纸砚,十年老松烟的徽墨已经研好了,半生熟的玉版宣展在面前。 她提笔写了两行字。 笔法端正,没有一处多余。 写完看了看,把纸卷起来,放进了桌角的抽屉里。 没有人看到她写的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很蓝。 静墨院。 谢婉清做好了六份点心。 绿豆糕,切成一样大小的方块,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 她端着六碟点心从静墨院出来,挨个院子送。 清霜院,碧玉开的门,说小姐在写字不方便打扰,谢婉清把碟子递过去就走了。 苍狼院,巴图尔开的门,说公主在砍东西不方便打扰,谢婉清把碟子递过去就走了。 铁梅院,紫棠开的门,说小姐在练剑不方便打扰,谢婉清把碟子递过去就走了。 烟波院,没人开门,她把碟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到了碧萝院门口。 她停了两秒。 然后弯腰,把碟子放在门槛上,转身就走了。 没有敲门。 走出三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碟子搁在门槛上,绿豆糕在阳光底下泛着一点油光。 她转过头,回了静墨院。 碧萝院里。 沈灵儿裹在被子里一整天没出来。 翠儿端饭进去的时候,看到被子鼓成了一团,里面传出闷闷的声音。 “夫人,吃点东西吧。” “不吃。” “那喝点水?” “不喝。” “门口有碟绿豆糕,谢夫人送来的。” 被子动了一下。 “谢姐姐送的?” “嗯,搁在门槛上的。” 沈灵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端进来吧。” 翠儿把碟子端进去,沈灵儿从被子里坐起来,披头散发地拿起一块绿豆糕啃了一口。 “翠儿。” “在。” “外面什么反应?” “……苏夫人写了一上午的字,据说写秃了三支笔。慕容公主把新木桩全劈了。林小姐的剑鞘捏裂了。柳夫人一切正常。谢夫人给大家送了点心。” 沈灵儿啃着绿豆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人家是不是闯祸了?” 翠儿张了张嘴,没敢说。 “翠儿你说实话。” “夫人,您把殿下的第一夜占了,其他几位心里……肯定不好受。” 沈灵儿把剩下半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又缩回了被子。 “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人家是脚滑了。” “夫人,脚滑能滑一整晚?” “翠儿你闭嘴!” 书房里。 顾墨染对着系统面板,后背的汗把里衣浸湿了。 【沈灵儿好感度:+50(↑2)】 【苏瑶好感度:-65(↓5)】 【林清黛好感度:-64(↓2)】 【慕容雪好感度:-23(↓2)】 【柳如烟好感度:-13(无变化)】 【谢婉清好感度:+7(无变化)】 三个人的好感度往下掉了。 之前辛辛苦苦攒的进度,被“先跟别人圆房”这件事啃掉了一块。 他揉了揉太阳穴。 “一碗水端不平啊。” 门口传来脚步声,福伯站在门外。 “殿下,有个帖子。” “谁送的?” “翰林院。” 福伯把帖子递进来,顾墨染展开看了一遍。 帖子用的是翰林院的红笺,字写得漂亮,说的是三日后京城文坛有一场大诗会,请三皇子观礼云云。 客套话一堆,正经事就一件。 第31章 京城第一纨绔?本王要降维打击 顾墨染把红笺翻到最后一行。 “近闻济州才子叶青云不日入京,届时或有佳作共赏。” 他把帖子扣在桌面上。 翰林院的纸带着淡墨味,摸着薄,分量却不轻。 “不日是几日?系统,别装死,给本王准确时间。”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刷新中。】 数字开始跳。 十天。 八天。 六天。 三天。 【校准完成:天命之子叶青云将于3日内抵达京城,抵达时间与诗会时间重合。】 顾墨染盯着三天两个字,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提前了一周。 好家伙,这么快你怎么不去送外卖。 顾墨染把帖子翻回来,又看了一遍署名。 翰林侍读学士,周文远。 周文远是国子监出身,跟谢怀安同年。 二皇子前几天才去碰过谢怀安,翰林院的帖子今天就送到了他桌上。 巧合? 他把帖子往旁边一推。 本王在京城混了二十年,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福伯,叫暗桩。” 福伯推门招了招手。 门外暗桩进来,衣摆还带着屋檐的尘土味。 顾墨染抬眼。 “叶青云提前了,重新查。” 暗桩拱手。 “殿下查哪段?” “济州到京城,他走哪条路,住过哪家驿站,途中谁接了他,谁给他递过信。” 暗桩拱手。 “属下遵命。” 顾墨染拿起茶盏,又放下。 茶凉了,苦味顶在舌根。 “别动他。” 暗桩抬头。 顾墨染敲了敲桌上的红笺。 “他这个人邪乎的很,你们去碰他,路边卖炊饼的大娘都可能掏出刀来替天行道。” 暗桩脸色发僵。 “属下明白。” “查人,别送人头。” 暗桩退下。 顾墨染打开系统面板。 【天命之子叶青云,气运状态:上升期。】 【济州文会后气运值增长12%,古卷功法已修炼至第二层。】 【当前实力评估:可正面击败入门武者。】 顾墨染看完,指尖在桌沿停住。 原著里的画面压了上来。 退婚宴。 叶青云被羞辱。 一首诗震住满堂。 苏瑶抬头看他,从此剧情起飞。 可现在苏瑶不在相府。 她在逸王府,清霜院,写秃了三支笔。 人都被本王娶回家了,这场戏还想唱? 他从抽屉里取出济州三绝句。 第一首写边塞。 第二首写离愁。 第三首写志向。 三张纸铺开,墨香里还带着旧纸味。 顾墨染看着第三首的颔联,拿笔圈了一下。 “先压,再抬,最后翻上去。” 他又圈了第二首。 “还是这个路数。” 写得好。 但套路太熟。 顾墨染拿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格局。 “叶青云精巧,本王就让他见见什么叫大场面。” 笔尖落到纸上,又停了。 他不能自己上。 京城第一纨绔突然出口成章,第二天钦天监就能集体加班。 得换人。 他抬头,看向窗外。 静墨院方向,窗台上的绿萝露出半片叶子。 谢婉清。 京城四才女之首。 她出面,我操刀。 顾墨染笑了一下。 “这活儿熟,上辈子给老板写发言稿,这辈子给夫人抄成名作。” 他刚蘸墨,福伯在门口探头。 “殿下,苍狼院又来问了。” “慕容雪又砍完木桩了?” “是,巴图尔说木桩不够,问还要不要去山上砍。” “砍。” 顾墨染头也没抬。 “砍多少都行,她高兴就好,别把本王王府拆了就成。” 福伯应了一声,又没走。 “铁梅院也来问了,紫棠说林小姐今日练剑,殿下去不去看?” 顾墨染抬头。 “今日不去,清霜院呢?” 福伯神色复杂。 “苏夫人让碧玉出去买了五支新笔。” 顾墨染揉了揉额角。 五支。 之前三支已经写秃。 这火气还没散。 纸上的苏瑶二字压进脑中。 桂花香,碎瓷声,清霜院半夜不灭的灯。 “福伯。” “殿下。” “去传句话,就说本王晚上在书房备了新茶,请苏夫人得空来坐坐。” 福伯等了等。 “就这?” “就这。” 福伯摸了摸鼻子。 “老奴这就去。” 福伯走后,顾墨染重新展开宣纸。 他写了半行诗,又停住。 谢婉清那边要谈。 苏瑶这边要稳。 叶青云三天后要到。 二皇子还在旁边递刀。 “这哪是后院。” 顾墨染看着六座院子的方向。 “这是六线操作,手残党看了都得卸载。”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书房里有墨味,窗外有晚风带进来的花木气。 福伯回来时,脸色比刚才更复杂。 “殿下,苏夫人回话了。” 顾墨染放下笔。 “说。” 福伯清了清嗓子。 “苏夫人说,新茶不必了,殿下若有空,不如先把碧萝院的门关严些,王府的风太大,吹得六个院子都不安宁。” 顾墨染沉默片刻。 这话好。 一个脏字没有。 刀全在里面。 他笑着摇头。 “丞相府教出来的姑娘,骂人都讲章法。” 福伯小心问。 “那殿下还请吗?” “不请了。” 顾墨染起身,打开柜子。 柜中放着一套紫砂壶,是宸贵妃赏的旧物,壶身温润,摸上去还有细细的砂感。 他拿出来,放到福伯手里。 “送去清霜院。” 福伯手一抖。 “殿下,这套壶您平日谁都不让碰。” “所以才送。” “留话吗?” “不留。” 顾墨染把柜门合上。 “她认识。” 福伯抱着壶,犹豫了一下。 “苏夫人若问为何送?” 顾墨染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 “你就说,本王书房风也大,壶放不稳,送她那儿压压火。” 福伯嘴角抽了抽,抱着壶走了。 顾墨染把压在砚台下的宣纸抽出来,继续写。 这些名诗不能走谢婉清平日的路子。 不能婉。 不能小。 要让叶青云站上诗会时,第一眼就知道京城不是济州。 系统面板在角落亮起。 【监测: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文远今日午后入宫面圣,奏对内容未知。】 【出宫后经过二皇子府门前,停留约一刻钟。】 顾墨染的笔停在纸上,墨点洇开。 周文远。 二皇子。 翰林院诗会。 叶青云提前入京。 他看着那团墨迹,笑意淡了些。 “二哥。” “你这是给叶青云搭台,还是给本王挖坑?”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沉下去。 六座院落的灯,先后亮了。 第32章 软糕微涩,冷美人的唇更甜 月亮刚露头。 碧玉端着一只青瓷碟子站在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殿下,我家小姐让奴婢送碟糕过来。” 顾墨染从系统面板上收回目光,起身开了门。 碟子里码着六块指甲盖大小的白梅花瓣糕,形状不太规整,边角带着明显的手工痕迹。 “小姐说只是试新方子,多做了而已,殿下别嫌弃。” 碧玉把碟子递过来,眼神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规规矩矩地垂下去了。 顾墨染接过碟子搁在桌上,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涩。 白梅花瓣本身带的那股清苦味压过了蜂蜜的甜,咽下去之后嘴里留了一丝凉意,跟苏瑶这个人一样,不讨好,但有后味。 “不怎么甜。” “小姐不爱甜的。” 碧玉说完这句话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觉得多嘴了。 顾墨染又拿了一块,咬了半口。 “替我谢谢你家小姐,就说这糕比御膳房的好吃。” “殿下客气了,那奴婢先告退……” “等一下。” 碧玉的脚步收住。 “苏夫人这会儿在做什么?” “回殿下,小姐在院里看书。” “看什么书?” 碧玉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两次才开口。 “《治国策》第七卷。” 顾墨染嚼着嘴里那半块糕,没再多问。 碧玉走后,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 【苏瑶好感度:-65,无变化。】 【新增标签:“主动行为”,首次出现。触发源:白梅糕制作及赠送。】 好感度没涨。 但标签变了。 顾墨染把碟子里剩下的四块糕推到桌角,拿湿帕子擦了手。 她在看《治国策》第七卷。 就是他故意留在书案上那本写满批注的书。 苏瑶不会无缘无故看这本书,她看,是因为那些批注在她脑子里扎了根,拔不掉。 他把外袍的领口整了整,推门出去。 清霜院的灯亮着。 他走过去的时候,一路上没碰到任何人。 管家很识趣,入夜之后各院之间的通道不安排巡逻,给主子留足了体面。 院门没上栓。 他推了一下,吱呀一声,门开了。 碧玉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打盹,被声音惊醒,抬头一看,整个人从杌子上弹起来。 “殿……殿下?” “苏夫人歇了没有?” “没,没有,小姐还在里屋看……”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顾墨染抬脚迈过门槛,碧玉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扒着门框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到底没拦。 里屋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线。 他在门口停了两息。 然后推门进去。 苏瑶坐在窗下的书案前,手里握着那本《治国策》,正翻到中间某一页。 听到门声,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没动,眼睛先看过来了。 看到是他,苏瑶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些。 “殿下来做什么?” “来谢你的糕。” “一碟糕而已,不值得殿下亲自跑一趟。” 顾墨染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前站着,没坐。 “你在看我的批注。” 苏瑶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一分。 “殿下的书房门没关,碧玉路过时看到的,我好奇便借来翻了翻。” “觉得怎么样?” “笔力还行,见解嘛……” 她顿了一下。 “第三十七页关于盐铁专营的那段推论,我父亲的幕僚争了三天也没争出结果,你用一句话就否了。” “你觉得我否得对不对?” 苏瑶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你坐吧。” 他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中间搁着那本《治国策》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殿下,我有个问题。” “问。” “这些批注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断断续续写的,有些是去年,有些是上个月。” “你在京城纨绔了二十年,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顾墨染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两下,屋里亮了一些。 “苏夫人是在问我的底细?” “我是你的侧妃,连你的底细都不清楚,你觉得合理吗?” “你想知道多少?” 苏瑶盯着他的脸看了三息。 “沈灵儿那晚你跟她说了什么?” 话题跳得快。 从《治国策》到沈灵儿,中间那道弯拐得毫无预兆。 顾墨染靠在椅背上,没有躲这个问题。 “她来找我,我没赶她走。” “然后呢?” “然后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苏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收紧了。 “碧玉说她第二天早上穿着你的外袍回去的。” “对。” “你不打算解释?” “解释什么?她来了我收了,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苏瑶的下巴抬了一点。 “那你今晚来我这里,也是收一个?” 这话刺得不轻,但顾墨染没躲。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身体前倾,两手撑在桌面上,跟苏瑶的距离拉近到三尺以内。 “苏瑶,你跟沈灵儿不一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哪里不一样?” “咱们的关系,自然不一样。” 苏瑶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接话。 “紫砂壶送过来了?” “看到了。” “那是我母妃给我的,宫里只有一套。” “所以呢?” “所以你觉得我会随随便便把这东西送人?” 苏瑶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上那本书上,又移回来。 “顾墨染,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是她进王府以来第一次用“你到底想要什么”这个句式。 之前都是“你做了什么”或者“你无耻”。 从质问变成了追问。 区别很大。 “我想留在这里,今晚。” 苏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才从沈灵儿那里出来。” “我知道。” “你不觉得太快了?” “苏瑶,你我在丞相府那晚的事,你没忘吧?” 这句话一出来,苏瑶的肩膀绷得更紧了。 那是她最不愿意提起的事。 醉酒,失身,醒来发现身边躺着京城头号纨绔。 那天她一滴泪都没掉过,但碧玉后来跟她说,小姐那天晚上回房之后,把梳妆台上所有的瓷器都摔了。 第33章 高级的攻略,苏瑶在清醒时沉沦 “那件事是意外。” “是意外。”顾墨染点头,“但意外已经发生了,你觉得假装没发生过,就真的没发生过?” 苏瑶不说话了。 灯火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摇了摇。 顾墨染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苏瑶仰着头看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后退。 “我只想知道你今晚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很简单。” 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苏瑶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把她圈在椅子里。 两张脸之间不到一尺。 “丞相府那晚你是醉的,什么都不记得。” 苏瑶的呼吸变浅了,但她的眼睛没有躲。 “我想让你清醒地记住一次。” 苏瑶的瞳孔里映着一豆灯火,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你出去。” 顾墨染直起腰。 “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身后传来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动的声音。 “等一下。” 他停住了,没回头。 “你回来。” 苏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他几乎没听清。 顾墨染回过头,径直走过去,揽住了苏瑶的腰。 苏瑶站在书案旁边,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袖口。 她的脸上没有红晕,没有羞涩。 只有一种经过长久权衡之后,做了决定的笃定。 顾墨染的手臂收紧,把苏瑶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苏瑶的手还攥着袖口,指节抵在他胸前,隔着两层薄衫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一寸一寸往她骨头缝里渗。 顾墨染低下头,鼻尖擦过她的额角,呼吸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那几缕发丝轻轻晃了晃。 苏瑶的耳根烫了起来,烫得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顾墨染的手从她腰间往上,指尖沿着她的脊背慢慢滑过去,停在她后颈系着的领口绳结上。 苏瑶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满弦的弓。 “你做什么?” “帮你松一松,你太紧了。” “我哪里紧了?” “这里。” 顾墨染的拇指按在她后颈的那根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苏瑶的肩膀抖了抖,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松开了,又赶紧抓回去。 “顾墨染,你别得寸进尺。” “但是你攥着袖口的样子,像是在等我替你解开。” 这话太过分了。 苏瑶抬起另一只手推顾墨染的胸口,掌心刚贴上去就被他握住了。 顾墨染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腕,拇指压在她腕骨内侧那道细细的脉上,感受着她跳得又急又密的脉搏。 “心跳这么快,是怕我还是怕自己?” 苏瑶抿紧了嘴唇没有接话。 顾墨染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大,嘴角只是弯了弯,眼底却有东西在涌动。 “苏瑶,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 “嘴上说着不要,眼睛却一直在我脸上。” 苏瑶的目光终于偏开了,偏向书案上那盏油灯。 灯芯烧到了头,火苗矮了一截,光线暗了下来。 顾墨染就在这暗下来的一瞬间,低头吻了她。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苏瑶的身体僵了一瞬,她的手指扣进了他的衣襟里,攥紧了那片布料。 顾墨染没有急。 他的唇只是贴着她的,不深不浅地压着,像是在等她自己决定下一步。 苏瑶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脸,带着一点痒。 然后她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反过来扣住了他的后颈。 这个动作就是信号。 顾墨染一手托住她的后脑,把这个吻加深了。 苏瑶的后腰撞在书案边沿上,桌上的茶盏被碰歪了,茶水洇了一片,洇到那本《治国策》的封皮上。 她喘了一口气,偏过头。 “书,你的书……” “不重要。” “那是孤本。” “你比孤本值钱。” 苏瑶被这话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嘴就被他扳过脸来堵住了。 顾墨染吻她的方式跟丞相府那晚完全不同。 那晚是酒气和混沌,是醉后的胡来。 今晚顾墨染每一下都清楚得很,唇齿交缠间带着一种要把她刻进骨头里的认真。 苏瑶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扯松了他束发的玉冠。 那根玉簪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墨染的长发散下来,蹭在苏瑶的脸侧和脖颈上,又凉又滑。 苏瑶的脸终于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在暗下去的灯光里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 顾墨染的目光沿着那片绯色往下,停在她锁骨的位置。 领口的绳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拨松了,衣襟微微散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颈线。 “看哪儿呢?” “看你。” “不许看。” “你想让我闭着眼睛?” 苏瑶伸手去拉自己的领口,被他截住了。 苏瑶的手指和她的手指纠缠在那片衣襟上,谁也没有松开。 “苏瑶,你答我一句话。” “什么?” “丞相府那晚之后,你有没有想过我?” 第34章 灯灭情浓,一夜荒唐娇妻哑嗓 苏瑶咬着下唇不说话。 “哪怕一次?” “没有。” “骗人。” “你爱信不信。” 顾墨染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衣襟上掰开,然后把她的手拉到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的心跳隔着掌心传过来,又重又快,一下一下撞着苏瑶的手心。 “好吧,我信。” 顾墨染说完又吻了下去,这一次比方才更重,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终于泄出来的急切。 苏瑶的腰被他箍着往书案上压,半坐在桌沿上,双腿悬空。 她的裙摆从桌沿垂下去,在暗处拖成一片月白色的褶皱。 “轻一点。” “嫌疼?” “嫌你粗鲁。” “我还能更粗鲁。” 苏瑶拿膝盖顶了他一下,不轻不重。 顾墨染闷哼了一声,偏头看她,眼底有三分无奈七分纵容。 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垂,在那枚小小的珍珠耳坠上停了一停。 “这个好看。” “碧玉挑的。” “替我谢她。” “你谢她做什么?” “谢她替你打扮得好看,省得我来了没什么可看的。” 苏瑶的手从他心口移到他肩头,不知道是要推开还是要搂紧。 指甲掐进肩上的薄衫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肩膀上线条分明的肌理。 “爱妃,别掐了,会留印子。” “留了又怎样?” “留了明天别的夫人看见要问的。” 这话出来苏瑶的脸色一冷,手上的力道真的用了劲。 顾墨染倒吸一口凉气,抓住她的手按在桌面上。 “逗你的。” “你再提别人一次试试。” “不提了,今晚这屋里只有你我。” 顾墨染把她的手指跟自己的十指交扣,按在桌面上,俯身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急促的,带着茶香和夜风混在一处的味道。 灯终于灭了。 最后一丝火苗缩进灯芯里,房间被月光和黑暗吞没。 黑暗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声响,和苏瑶被吻得喘不上气时从喉间溢出的一声极轻的哼。 …… 碧玉在廊下坐了一宿没挪窝,手里攥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天亮前最后一个时辰,她听到里屋传出极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两个人的声线,一高一低,断断续续的。 不像吵架。 也不像别的。 像是在说话,正经地说话,说了很久很久。 清晨卯时,顾墨染从清霜院出来。 衣衫整齐,腰带系得板板正正。 经过碧玉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去给你家小姐煮碗粥,她嗓子干了一夜。” 碧玉没敢抬头。 回到书房,系统面板弹出来的数据把他的困意冲掉了大半。 【苏瑶好感度:-21(↑44)。】 【波动源:深度认知重构,治国策批注引发的智识吸引力持续发酵。肢体接触触发旧记忆锚点。“清醒状态下的自主选择”标签首次生成,权重极高。】 【“主动行为”标签强度+3。】 【新增标签:“值得了解”,强度中等。】 四十四点。 一个晚上的奋战成果。 他看了一眼面板角落里跳动的红色倒计时。 【天命之子叶青云抵京倒计时:2天。】 两天。 顾墨染没有睡觉。 他从书柜里抽出三张空白宣纸铺在桌上,拿起笔蘸了墨。 前世记忆里的唐诗宋词像一座搬不完的矿,他需要从里面选出三首来。 不能太出名,不能太像某个人的风格,但必须够重够大够压人。 叶青云的诗好在精巧,结构严谨,用典讲究,每一首读完都让人觉得他聪明。 聪明是优点,但也是天花板。 精巧再怎么精巧,终究小了。 他要的是大。 大到叶青云站在旁边一比,就像个在画扇面的人突然看到了别人画的中堂。 不是你画得不好,是格局差了一截。 笔尖落在第一张纸上。 第一首是保底用的,风格偏稳,走的是边塞一路,跟叶青云的第一首同题材但气象更宏阔。 第二首是杀招,写的是家国天下,立意直接拔到庙堂之上,不跟你比遣词造句,比的是胸襟和眼界。 第三首是备用的,轻灵飘逸,万一前两首不适合现场气氛,这首可以兜底。 三首写完,他把纸吹干叠好压在砚台底下。 推开窗。 天光大亮了,院子里的鸟叫声很密。 他叫来赵老板的人。 暗桩在门外等了小半刻才被叫进来,进屋先给了一份新情报。 “叶青云从济州走的官道,没有绕路,沿途在三个驿站歇过脚。” “有没有人接应他?” “有,济州商会的人在第二个驿站给他换了一匹快马,还给了一百两银子的盘缠。” “济州商会背后是谁的钱?” 暗桩搓了搓手。 “查过了,济州商会的最大股东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文远的表弟。” 周文远。 入宫面圣,出宫后在二皇子府门前停了一刻钟。 今天查出来他的表弟给叶青云出钱出马。 这条线串起来了。 “叶青云到京城之后落脚在哪里?” “南城的青云客栈,名字是巧合,掌柜的跟他没关系。” “再查一件事,诗会的评委名单,帖子上没写,你去翰林院那边探一探。” 暗桩领命走了。 顾墨染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往静墨院走。 院门口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门框上挂着一串新编的干花。 他敲了门。 丫鬟小蝶开的门,看到他之后行了个礼。 “殿下,夫人正在写字。” “我进去坐坐,不用通报。” 小蝶让到一边,顾墨染走进院子。 谢婉清坐在廊下的小桌旁,面前铺着半张写了字的宣纸,笔搁在架上,面前放着一杯碧螺春。 听到脚步声她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夫君。” “坐吧,别站着。” 两个人在廊下坐下,小蝶端了茶上来。 顾墨染没喝茶,先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张宣纸。 写的是一首五言律诗,工整秀丽,遣词很雅。 “你自己写的?” 谢婉清微微点了点头。 “前几天翻《山川游记》的时候有些感触,随手写了几句,不成章法。” 顾墨染拿起宣纸看了两遍。 诗确实写得好,但好在精致,好在规矩,每一个字都在格律里规规矩矩地待着,一步也不敢越。 跟她这个人一样。 “婉清,你知道三天后有场诗会吗?” “知道,翰林院办的,国子监的帖子送到我父亲那里了。” “你想去吗?” 谢婉清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停。 “妾身去不合适吧,诗会是翰林院的,妾身一个闺阁女子……” “京城四才女之首去诗会有什么不合适的?” 第35章 天命之子看京城,一壶酒浇不灭野心 谢婉清抬起头。 “夫君要我去?”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这是他第一次用“请”这个字跟谢婉清说话。 她端着杯子的手稳住了,等他说下去。 “诗会上会来一个人,济州的叶青云,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听过,最近国子监都在传他的济州三绝句。” “你觉得他的诗写得怎么样?” 谢婉清想了想。 “才气是有的,用典老练,结构也巧,但……” “但什么?” “气象不够大,像是关在书斋里写出来的,见过最远的地方大概就是济州城墙。” 顾墨染看了她一眼。 果然是四才女之首,眼光够毒。 “诗会当天,我需要有一个人出面,在叶青云写完之后,用一首更大气的作品压住他。” 谢婉清放下杯子。 “夫君的意思是,让我去当这个人?” “你出身国子监祭酒之家,当众赋诗合情合理,不会惹人怀疑。” “但诗我怕写不好……” 顾墨染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谢婉清低头看了一遍。 两遍。 三遍。 她的手指压在纸面上,指尖用了些力。 “这是夫君写的?” “你觉得呢?” “这种气象……” 她没把话说完,但她的眼神已经把答案写出来了。 这首诗跟叶青云的三绝句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不是技巧的差距,是格局的差距。 “诗是我写的,但到了诗会上,这首诗是你写的。” 谢婉清的指尖从纸面上收回来。 “夫君为什么不自己出面?” “我是纨绔,纨绔写出这种诗,你觉得谁会信?” “那如果有人追问……” “你是京城四才女之首,写出一首好诗需要追问吗?” 谢婉清沉默了几息。 “夫君是……?” 顾墨染端起茶喝了一口,碧螺春的香气淡淡的。 “你父亲最近被二皇子的人盯上了,你知道吗?” 谢婉清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妾身……听到过一些风声。” “诗会上你出了风头,谢家在文坛的地位就不是二皇子能随便撬动的,他想从你父亲身上做文章就得掂量掂量。” “夫君想得很远。” “我想得远,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的人吃亏。” 谢婉清低着头看了那首诗很久。 “妾身有一个提议。” “说。” “这首诗妾身可以在诗会上念出来,但妾身想把最后一联改两个字。” “改哪两个?” 她拿起笔在纸上圈了两个字,旁边写了替换的词。 顾墨染看了看。 改得好。 她把他写的那两个字里残留的一丝刻意锋芒抹掉了,换成了更浑然天成的表达,跟全诗的气韵更贴合。 “你改得比我好。” 谢婉清的嘴角弯了一点,很小的弧度,一闪就没了。 “那妾身就接下这个差事了。” 他从静墨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 系统面板弹出一条更新。 【谢婉清好感度:+12(↑5)。波动源:被信任感及保护意图引发正向情绪,“有价值”标签首次生成。】 他走到书房门口,赵老板的人又来了。 暗桩蹲在墙角,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怎么了?” “殿下,叶青云比预计提前了。” “提前多少?” “一天。” 顾墨染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什么时候到?” “今天傍晚。” 话音刚落,远处的城门方向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顾墨染走到院墙边的石阶上踮脚往南看。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南门方向的官道上扬着一溜尘土。 一辆马车从尘土里驶出来,不快不慢,车帘是青竹编的,被晚风掀起一角。 车帘后面露出一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手指翻着一本泛黄的书卷。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停止了跳动。 【天命之子叶青云,已进入京城。】 …… 一辆马车停在南城口的青云客栈门前。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穿灰蓝长衫的年轻人。 身量不高不矮,长衫洗得发白但浆得挺括,布靴底子磨薄了一层,腰间挂着一只竹筒,筒口用蜡封着。 他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了眼匾额,嘴角往上一扯。 “青云客栈。”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好名字,莫不是仰慕我的才名?” 身后跟下来一个十五六岁的书童,背着破旧的包袱,累得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样,每走一步都在往下坠。 “公子,咱歇歇吧,小的感觉脚已经不认识小的了。” “先进去要壶酒。” 书童翻了个白眼,扛着包袱跟进去了。 叶青云在二楼要了个靠窗的位置。 酒壶搁上来,他没急着喝,推开窗往外看。 长安街铺在脚底下,东西走向,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 两边铺面从街头排到街尾,布庄药铺酒楼茶馆挤在一块儿,招幌在晚风里飘来飘去。 远处是皇宫的飞檐,夕阳底下镀了一层金边。 他倒了一杯酒,举到窗前。 “好大一座京城。” 书童在旁边啃馒头,嘴里含糊不清。 “公子,咱来京城到底要干嘛啊?” “退婚。” “退什么婚?” “丞相府的婚约。” 书童差点被馒头噎死。 “公子,您没发烧吧?丞相府的婚约,那是多大的脸面,别人求都求不来。” “我叶青云用得着求?别啃馒头了,去买四个肉包子,以后爷让你吃好的。” 叶青云把酒杯放下,眼神里带了点说不清的笃定。 这门婚事是他爹在世时跟苏老太爷定的。 两家是旧交,他爹当年救过苏老太爷一命,苏老太爷拍着胸脯许了自家孙女。 后来叶家败了,老爹病死济州,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苏家那边再没来过一封信。 五年科举没中,穷得卖过血写过状纸。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半月前在济州城外,他碰到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送了他一卷破旧的竹简。 那卷竹简改了他的命。 功法练了没几天,便从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变成脚力强劲的习武者。 文思也跟着打通了,落笔成诗,一出手就是三首传遍济州的绝句。 他在脑子里把改良过的进京新计划过了一遍。 这个新计划他从济州走到京城,一路上过了不下二十遍,每次都越想越觉得无懈可击。 那就是去丞相府,不再是求履行婚约,而是当着苏瑶的面退婚! 随即赋诗一首。 让她亲眼看看,她当初看不上的那个穷小子,现在是什么人物。 然后,他在心里把这一幕描摹得极其清晰。 苏瑶会先是愣住,然后慌乱,然后她会追出来。 不会太快,得走出三步,苏瑶才会叫他名字。 他会停下来,但不会立刻回头,得让苏瑶多叫两声。 最后他回头,看她一眼,表情得淡一点,但眼底要留三分怜惜,这样显得有情有义又不失风骨。 至于后面嘛。 丞相嫡女,京城四美之一,貌美知礼。 这种条件,自然是顺势留下来,让她在他身边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识人不明差点错过良人”。 这个故事,叶青云私心觉得,以后传出去是一段佳话。 正在此时,书童抱着四个包子急匆匆的跑回来了。 “公子?” “明天去丞相府投帖,就说济州叶青云登门拜访。” 书童把包子放在一边,犹犹豫豫搓着手。 “公子,有件事小的在包子摊听来的,不知道该不该讲。” “什么事?” “小的排队的时候,前头几个人在聊,说什么赐婚六道婚书的事……” 叶青云给自己满上酒,随口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几个人说,丞相家的苏小姐……就在赐婚之列,已经嫁人了。” 第36章 我还能被偷家?气运之子心态炸 叶青云把酒壶放下了。 他坐在原处,手还搭在壶把上。 书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屋外长安街正热闹,楼下有人吆喝卖糖炒栗子,甜味混着酒味钻进窗缝。 叶青云盯着书童。 “你刚才说什么?” 书童把包子咽下去,噎得拍了两下胸口。 “苏小姐嫁人了,赐婚。” 叶青云点点头,“哦。” 他伸手拿起酒壶,想给自己倒一杯。 壶嘴偏了,酒全洒在桌面上,顺着木纹往他袖口边流。 叶青云看着那滩酒。 他的脑子里,那条进京后的路已经排了几十遍。 进丞相府。递婚书。退婚。作诗。 苏瑶追出来。丞相后悔。 一整套流程,连他转身时衣摆怎么甩都想好了。 现在第一步还没走,台子被人拆了? “赐婚?” 书童点头。 “对。叫顾墨染。三皇子,听说是个纨绔。” “纨绔?” “听他们是这么说的。” 叶青云把酒壶按回桌上。 “她嫁了个纨绔?” 书童低头看包子。 这个时候,包子比公子安全。 “嗯。” “苏瑶?” “嗯。” “丞相嫡女。” “嗯。” “我叶青云的未婚妻。” 书童的包子停在嘴边。 “这个……以前算是。” 叶青云抬头看他。 书童立刻改口。 “算,算,公子说算就算。” 叶青云站起来,走到窗边。 长安街的车马声、人声、酒楼里的笑声,全挤在耳边。 他撑着窗框往外看,确认这里真是京城。 不是走错了路。 不是进了别人的梦。 “我还没来呢。” 书童:? “我人还没进丞相府,她怎么先嫁了?” 书童张了张嘴。 “可能……圣旨比较急?” 叶青云回头看他。 书童把包子塞进嘴里,决定闭嘴保命。 叶青云在屋里走了两步,鞋底踩过洒出来的酒,留下半个湿印。 “我原本是来退婚的。” 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书童都替他尴尬。 “现在她嫁人了。” 叶青云脸色一沉。 “所以我退谁去?” 书童嘴巴动了动。 “听说三皇子一次娶了六位,苏小姐是其中的侧妃。” 叶青云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卡住了。 “六位?” “嗯。” “苏瑶,是六位里的侧妃?” “嗯。” “丞相嫡女,京城四美之一,不做我第一才子的正妻,去做侧妃?” 书童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摊上圣旨,也没办法。” 叶青云走回桌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辣得他眉头压了压。 可这点辣压不住脑子里的画面。 他原本想象中,苏瑶站在丞相府门前,红着眼喊他名字。 现在那画面变成了六顶花轿一起进王府。 他还没开口退婚,人家连洞房都可能圆过了。 叶青云捏着酒杯,杯沿硌着掌心。 “顾墨染。” 他念了一遍。 “他凭什么?” 书童低声道:“凭他是皇子?” 叶青云看过去。 书童把脖子一缩。 “也可能凭圣旨。” 叶青云放下酒杯,抓起桌上的帖子。 “走。” 书童差点没站稳。 “去哪?” “丞相府。” “现在?” “现在。” “天都黑了,人家嫁都嫁了,公子还去做什么?” 叶青云把帖子塞进袖中,走到门口又停下。 楼下酒客的笑声传上来,刺得他耳朵发热。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去问清楚。” 书童抱起包袱追上去。 “问什么?” 叶青云踩下楼梯。 “问苏文远,他凭什么不等我叶青云进京,先把苏瑶嫁出去。” 书童跟在后面,脚步乱成一团。 “公子,您不是来退婚的吗?” 叶青云没回头。 书童小声嘀咕。 “怎么听着,像是来讨说法的。” 两人出了青云客栈。 夜风灌进衣领,叶青云被吹得清醒了些。 清醒之后,火气更重。 他摸了摸腰间竹筒。 蜡封下的古卷贴着衣料,传来一点热意。 那热意给了他底气。 他不是以前那个穷书生了。 他有才名,有古卷,有叶家旧约。 他进京,不该是这个开场。 …… 丞相府门前,两盏红灯笼挂在朱漆大门上。 门房小厮正拿扫帚扫台阶。 叶青云走上前,从袖中取出帖子。 “济州叶青云,求见丞相大人。” 门房接过帖子,看了名字,又看他衣衫。 灰蓝长衫洗得发白,布靴边缘磨得起毛。 门房把帖子合上。 “叶公子,丞相大人今日不见客,改日再来吧。” 叶青云站着没动。 “烦请通传。” 门房皱了皱眉。 “叶公子,天色晚了。” “我与丞相府有旧约。” 门房手里的扫帚停了。 帖子送进去了。 叶青云站在门外等。 一刻钟后,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苏文远。 是幕僚李元。 李元瘦,脸上没多少肉,一双眼把叶青云从头看到脚,最后停在他腰间那只竹筒上。 “叶公子。” 叶青云拱手。 “李先生,丞相大人可在?” “在。” 李元答得很干脆。 叶青云一顿。 “那为何不见我?” “身体不适。” 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轻晃,红光在两人中间来回晃。 叶青云压住胸口那团火。 “晚辈不是来做客。” “叶苏两家的旧约,何时废的?” 李元没急着答。 他把叶青云脸上的怒意看完,才开口。 “旧约确有其事,但那是先辈口头之约。” “我爹救过苏老太爷的命。” “丞相大人从未忘记叶家的恩情。” “没忘?” 叶青云往前半步,门房立刻把扫帚横在身前。 “没忘,为何把苏瑶嫁给别人?” 李元叹了一声。 “叶公子,圣旨赐婚。” “苏家没有向陛下提过我叶青云的名字?” “三皇子是皇子,宸贵妃之子,陛下亲口下旨。丞相若是驳回,便是抗旨。” 叶青云盯着他。 “苏瑶自己呢?” 李元没答。 叶青云又问。 “她愿意?” 李元看着他,语气放轻。 “叶公子,丞相嫡女的婚事,从来不是一句愿意不愿意能定的。” 这句话落下,叶青云喉间发紧。 他原本准备好的怒火,被这句话拐了方向。 如果苏瑶不是自愿。 那她也是被逼的? 顾墨染,一个纨绔皇子,仗着圣旨抢了他的未婚妻? 脑子里的戏台又搭起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退婚的人。 他成了救人的人。 李元看着他的脸色变化,从袖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丞相大人让在下转交给你的。” 叶青云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后日诗会,老夫恭候。” 落款是苏文远的私章。 叶青云看了许久。 “丞相不见我,让我去诗会?” 李元道:“有些话,在诗会上讲,比在府门前讲更合适。” 叶青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苏小姐会去吗?” 李元没有正面回答。 “诗会那日,京城许多人都会去。” 这句话够了。 叶青云转身。 书童上。 “公子,咱回客栈?” 叶青云没说话。 他摸了摸腰间竹筒。 古卷的热意透过衣料贴在掌心。 “后日诗会。”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叶青云抬头看向皇城方向。 “他们欠我的场面,我就在诗会上讨回来。” 第37章 我的爱妃,天道也抢不走! 逸王府书房。 顾墨染刚把茶盏端到嘴边,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警告:天命之子叶青云已接触丞相府,气运值增长速率提升至每日3%。】 【诗会倒计时:2天。】 【苏瑶情感锚点检测:叶青云到达京城后,天道修正力对苏瑶的牵引强度增加至17%。】 茶香还没入口,顾墨染的舌尖先尝到一点涩。 他盯着最后一行字。 天道修正力在拉苏瑶。 拉她回到原著轨道上? 有病吧? 这踏马是我媳妇~!!! 他转头看向清霜院的方向。 那边还亮着灯。 顾墨染伸手按住砚台。 “叶青云。” “你想在诗会上讨场面。” “行。” 顾墨染把砚台往纸上一压。 “本王让场子热闹点!” 这晚,他又睡在了清霜院,苏瑶的嗓子彻底哑了。 …… 翌日清晨。 顾墨染刚回到书房,赵老板那边的暗桩来了。 暗桩把油纸包放在案上,袖口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进门后先看了一眼窗外,确认廊下无人,才把第一封密报往前推了半寸。 “殿下,翰林院诗会评委名单出来了。” 顾墨染没有急着拆,手指停在信封边缘。 若名单全是清流,诗会拼才名就够;若混了二皇子的人,明日比的就不止诗。 他拆开信封,纸页展开,五个名字排在上头。 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文远。 国子监祭酒谢怀安。 礼部左侍郎冯守正。 前任大儒韩鹤亭。 太常寺少卿许文礼。 顾墨染的目光在周文远和许文礼之间走了一圈,指腹按住纸面,墨迹干得发硬,摸上去带着细微的凸感。 “许文礼也在?” 暗桩点头,压低了腰。 “许家三个月前借过二皇子府的钱,账面走的是城西绸缎庄,银子不多,三千两,可许文礼的儿子上个月刚进了太学。” 顾墨染把名单放下,指尖敲了敲周文远的名字。 “周文远给叶青云铺路,许文礼帮着压场,冯守正保礼法,韩鹤亭装门面,我岳父坐在中间,当一个谁都不敢轻易得罪的秤砣。” 暗桩听见“岳父”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殿下,还有第二封。” 顾墨染把第二封拆开,纸上的字更密,写的是叶青云昨夜动向。 叶青云离开丞相府后,没有回青云客栈,去了南城松月书斋,待到子时三刻,买了二十张玉版宣,三块十年松烟墨,另借书斋后屋写了两个时辰。 顾墨染看完最后一行,屋外卖早点的吆喝声从墙外飘进来,热油入锅的香气压过了墨味。 京城醒得热闹,杀局也醒得热闹。 “他没被苏府拒之门外打垮,反而更兴奋了。” 暗桩迟疑了一下。 “听书斋掌柜说,叶青云写到半夜,中间拍过一次桌子,说了一句。 明日之后,京城再无轻我叶青云之人。” 顾墨染把密报折好,放在烛台上烧了。 “小民骤富的嘴脸,落魄寒门最怕没人看见他,越有人拦,他越觉得自己站在风口。” 系统面板在眼前弹开,红色字迹贴着视野边缘滚动。 【天命之子叶青云气运值:持续上升。】 【接触丞相府后,气运补偿通道开启。】 【补偿来源:叶苏旧约情感线。】 顾墨染看着那行字,茶水入口已经凉透,涩味在舌根压住。 脑中浮出的画面是前夜苏瑶半坐在书案边,攥着他衣襟不肯松的手。 叶苏旧约。 天道还真不做人! 暗桩见他不说话,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要不要让人盯住苏夫人那边?” 顾墨染抬眼看过去。 “盯什么?” 暗桩脊背一低。 “叶青云既然跟苏家有旧约,万一他设法递信给苏夫人……” 顾墨染把杯子搁下,瓷底碰在木案上,发出短短一声。 “清霜院不用盯。” 暗桩愣了一下。 顾墨染把评委名单递回去,声音压得稳,字却咬得清楚。 “人若靠盯才留得住,那早晚会走。” 暗桩接过纸,没敢再多嘴,退到门口又被叫住。 “盯叶青云的书童,盯周文远的车马,盯许文礼的儿子,明日诗会之前,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跟谁说过话。” “是。” 暗桩离开后,顾墨染起身去廊下洗手,井水刚打上来,凉意贴着掌心往腕骨上爬。 他擦干手时,福伯从另一头快步过来,手里捧着一叠衣料样子。 “殿下,给谢夫人备的衣裙料子送来了,有月白,有湖蓝,还有一匹竹青暗纹。” 顾墨染扫了一眼,湖蓝太显,月白太素,竹青暗纹在晨光下不扎眼,可袖口一动就能见到细密纹路,正适合谢婉清。 “竹青。” 福伯把那匹料子抱稳。 “老奴也是这么想的,谢夫人性子规矩,穿得太艳反倒不自在。” 顾墨染往外走,脚下青石板还潮着,靴底踩上去带出一点水痕。 “让针线房把腰身放松半寸,袖口收窄,她要在人前起身作诗,衣袖不能拖。” 福伯把这句记下,跟在后面半步。 “殿下,苏夫人那边早膳没动几口。” 顾墨染步子慢了一点。 “清霜院说的?” “碧玉来厨房要了清粥,说小姐嗓子不太舒服。” 廊外风从花架底下穿过,带来一点白梅的冷香。 顾墨染的手指在袖里压了一下,没有多说。 他刚转过回廊,就看见苏瑶一瘸一拐从对面走来。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襦裙,发髻梳得很整,脸色比昨晚冷了几分,手里抱着那本《治国策》第七卷,书脊被她指腹压出浅浅的弯。 第38章 辛苦耕耘,涨好感度的诀窍竟是这个? 两个人隔着三步,廊下鸟雀落在瓦边啄水,细碎声响填满那点空隙。 苏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她没有行礼。 也没有开口,嗓子痛得很。 那一眼扫过顾墨染的眉骨,停在他领口,又很快移开。 顾墨染知道她在看什么。 领口系得板正,昨夜他让苏瑶很满意,自己的脖子上也多了不少草莓印。 苏瑶抱着书的手往怀里又紧了紧,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 裙摆擦过廊柱,冷香从顾墨染身侧带过,和夜晚苏瑶发间的气味一模一样。 她走出三步。 脚步慢了半拍。 没有回头。 顾墨染也没有追。 福伯站在后面,半晌才低声开口。 “殿下,不去说两句?” 顾墨染看着那抹浅青转入清霜院方向,掌心还残着井水的凉。 “不说。” 福伯不解。 顾墨染抬脚往静墨院走。 “欲速则不达。” 静墨院比清霜院安静,茶香从廊下飘出来,是碧螺春。 谢婉清已经在等他。 她今日仍是素净长裙,桌上摊着诗稿,旁边另铺了一张空纸,上面写了三行改字。 顾墨染走到桌边,没有坐主位,仍坐在她对面。 谢婉清把诗稿推过去。 “夫君,妾身又改了一处。” 顾墨染拿起纸看了一遍,放回去。 “好。少了冲撞,多了底气。” 谢婉清的肩膀松了些。 顾墨染没有再夸,把诗稿翻过来,背面朝上,手指点在空白处。 “诗改完了,现在说正事。明天的流程你理过没有?” 谢婉清的表情收了回来。 “妾身打听过了,诗会分三轮,第一轮自选,第二轮同题即兴,第三轮自由题。” “叶青云会在哪一轮押宝?” 谢婉清想了想。 “第三轮。自由题没有限制,他带了济州三绝句的名头进京,不会在自选和即兴上跟人拼,那是陪跑,他要的是压轴。” 顾墨染点了下头。 她把叶青云的习性摸得比他想的更透。 “那你呢?” “妾身也在第三轮出手。” “不。” 谢婉清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顾墨染把茶杯推到一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你要这么做……” 谢婉清的眉心动了一下。 顾墨染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她面前。 上面列了六个词:月、春、边、归、史、道。 “这是翰林院近三年即兴赛的高频出题方向,周文远做评委五次,四次出的是'月'和'归'。” 谢婉清沉默了几息,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走了一寸,又收回来。 “夫君,明天如果有人当场质疑这首诗不是妾身写的,妾身怎么说?” “你怎么想的?” “妾身会答,诗可由人评,不可由人抢。” 顾墨染看了她两息。 “还差一句。” 谢婉清等他说。 “如果追问不停,你就加一句:若诸位觉得婉清不配写出此诗,不妨当场出题,婉清奉陪。” 谢婉清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 “可万一真出题了……” “你是京城四才女之首,即兴你输过谁?” 谢婉清没有回答,但她攥着的手慢慢松开了。 顾墨染站起来,把袖中准备好的几张纸抽出来,叠好放在诗稿旁边。 “这些诗句,你多看看,或许有些启发。” 他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明天你不是去求他们认可。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分量。” 谢婉清低头看着那两张写满诗句的宣纸。 院中茶香、墨香、干花淡香挤在这一方廊下,她脑中浮出父亲在国子监被二皇子门客试探时皱起的眉。 “妾身全力以赴。” 顾墨染离开静墨院。 福伯在院外候着,手里多了一封宫中来的小笺。 “殿下,含章殿送来的。” 顾墨染接过展开。 笺上是宸贵妃的字。 明日,莫输太难看。 顾墨染把笺纸折起,塞进袖中。 “母妃还是这么会安慰人。” 福伯忍住没笑。 顾墨染回到书房。 系统红字又一次弹出来。 【叶青云气运值日增速率:4.5%。】 【诗会倒计时:一日。】 顾墨染合上面板,指腹在桌面上划了两下。 叶青云明天到诗会上,身上裹着的东西比他自己以为的还多。 他铺开一张白纸,把明日诗会的座次、流程、可能出现的变数逐条写下来,写到第七条时停笔。 面板又弹了出来。 【天道修正力对苏瑶情感锚点牵引强度:二十一。】 【红颜好感度变化:】 【苏瑶:+9(↑30),波动源:连续两夜亲密接触引发身体依赖与情感松动,但理智层面仍在压制。“不甘”与“动摇”并存。】 【沈灵儿:+52(↑2),波动源:情感归附后日常依恋累积。】 【谢婉清:+32(↑20),波动源:诗作引发深层仰慕,认为宿主“藏拙”。】 顾墨染看着这三组数据。 沈灵儿稳了,日常涨就行。 谢婉清在起势,明天诗会如果顺利,这个数字还会往上蹿。 苏瑶,从负值翻到正九。 合着自己辛苦耕耘两夜,她明明比谁都哦吼吼的欢?才正九? 这投入产出比,顾墨染的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 罢了,起码说明她不讨厌他了,但离动心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宿主,内宅,争的是风骨体面、高下尊严,而非一味贪恋情爱。】 …… 另一边,叶青云不停在写。 他把最后一张宣纸铺平,掌心压住纸角。 桌上摊着六首诗。 他一首一首读过去,舌尖带着昨夜劣酒的苦,喉咙干得发紧,但读到第六首的尾联时,自己的声音都比开头高了半寸。 好。 这六首够了。 书童书鹤趴在桌角睡死了,脸压在包袱上,口水洇湿了包袱皮。 叶青云拿笔杆敲了敲桌面。 “起来。” 书鹤迷迷糊糊抬头,脑袋还没醒,嘴已经开了。 “公子,又写完了?” 叶青云把六张纸排开,指给他看。 “你看哪三首最好?” 书鹤揉了揉眼睛,凑过去瞅了半天,只看出字多,墨很黑。 “公子,小的不识几个字。” 叶青云把笔杆放下。 “那你看哪张最像能赢?” 书鹤认真看了一圈,指着最中间那张。 “这张。” “为什么?” “墨最多。” 第39章 一笔压京华,看明朝! 叶青云被噎了一下,笔杆在他手心转了半圈,抬手把书鹤脑袋推开。 “去打水。” 书鹤抹了一把嘴,抱着木盆跑下楼,楼梯踩得咚咚响,客栈掌柜在下面骂了两句,他假装没听见。 叶青云重新看向那六张诗稿。 前两首写落魄,破衣入京,长街灯火照寒身。 中两首写不屈,旧约被夺,寒门不折腰。 后两首写凌云,明日登台,一笔压京华。 连起来,就是他从济州一路走来的命。 他把镇纸压住选出的三张,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每读一句,丞相府门前那两盏红灯笼就在脑子里亮一次。 苏瑶已经嫁人了。 嫁给了一个纨绔皇子。 叶青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腰间竹筒上。 竹筒里封着的古卷贴着衣料发热,热意很浅,却足够让他掌心稳下来。 三个月前,他还在济州替人抄状纸,手冻得拿不住笔。 现在,他站在京城。 书鹤端着水回来,脚步比方才轻了些,身后跟着一个穿褐色长袍的中年人。 中年人停在门外,没有直接进,手里捧着一只木匣,脸上笑得客气。 “叶公子,冒昧来访。” 叶青云把三张诗稿翻过来,盖住字迹。 “阁下是?” 中年人拱手。 “在下周大人幕僚,姓田。” 叶青云听到周字,眼皮抬了抬。 “周文远?” 田幕僚拱手又深了一寸。 “正是。叶公子在济州便听过周大人的名号,足见用心。” 书鹤把水盆放下,站到叶青云身后,小眼睛在木匣上转了两圈。 叶青云没有请他坐。 田幕僚也不在意,自己把木匣放在桌边,打开后露出一锭银子,还有一张诗会流程单。 “周大人怜惜叶公子远道入京,怕公子初来乍到不熟诗会规矩,特意让在下来送一份流程。” 叶青云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周大人为何帮我?” 田幕僚把流程单往前推。 “京城文坛多年没有新面孔,叶公子的济州三绝句传进翰林院,周大人读后赞了两句,说此子有寒松之骨。” 叶青云的手指在桌沿点了点。 寒松之骨。 听着顺耳。 他拿起流程单看,眉头动了动。 “最后出场?” 田幕僚点头。 “前面是翰林院的人,诗风稳,适合暖场,之后全是无名之辈,最后叶公子正好让众人耳目一新。” 书鹤在旁边小声嘀咕:“那他们不就是给公子垫台子吗?” 田幕僚看了书鹤一眼,没有反驳。 叶青云把流程单放下。 “还有呢?” 田幕僚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纸,压在掌心,没有完全递出。 “最终评审有一环,当场应题,五位评委临时出题,参会者即兴作答。” 叶青云看着他掌下那张纸。 “你手里是?” 田幕僚笑了笑。 “题目。”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挑着菜担路过,竹筐碰在墙角,发出闷响。 书鹤先看向叶青云,又看向那张纸,眼睛亮了一下。 “公子,有题目那岂不是稳?” 叶青云抬手,书鹤把后半句咽回去。 田幕僚保持着递纸的姿势。 “叶公子,京城不比济州,有才的人很多,有路的人更多。周大人愿替公子开条路。” 叶青云盯着那张纸。 丞相府紧闭的大门在脑中闪了一下,门房打量他布靴的目光也闪了一下。 若拿了题,明日更稳。 若不拿,还要面对整个京城的轻慢。 他把那张流程单收进袖里,却没接第二张纸。 “我叶青云用不着舞弊。” 田幕僚的手停在半空。 书鹤张了张嘴,脸皱成一团。 田幕僚收回纸,脸上笑意没少,眼底的温度却淡了点。 “叶公子有傲骨,周大人会欣赏。” 叶青云指了指桌上的银子。 “银子留下。” 田幕僚一怔。 叶青云拿起凉茶灌了一口,苦味冲得眉心一皱,话却说得稳。 “路我自己走。衣裳总要换一件,明日登台,不能让人只盯着我鞋底的洞。” 田幕僚笑出声,拱手告辞。 待他离开后,书鹤扑到银子旁边,双手捧着掂了掂分量。 “公子,真银子啊!” “去买衣服。青灰细布,料子别贵,裁剪要合身。” 书鹤想不通。 “有钱了还买布衣?” 叶青云拿起旧长衫抖了一下,袖口磨出的毛边在晨光里毛茸茸的。 “明天他们第一眼要看到寒门,第二眼才听见诗。落差越大,打在脸上越响。” 书鹤听懂了,抱着银子跑下楼。 午后,青灰细布长衫送来了。 叶青云换上,站在铜镜前。镜面不清,人影带着水纹。衣服不贵,但肩线利落,腰间竹筒压住褶皱,整个人干净了三分。 他把袖口理平,坐回桌边,诗稿再次取出。 入京。旧约。青云。 每一首都能引出他的身世。 每一句都能把苏家的退避摆到台面上。 他没有见过苏瑶。 可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住了太多年。 小时候父亲喝醉了,拍着他的肩,说青云啊,将来去京城,娶苏家的姑娘,做人上人。 后来父亲死在床上,屋顶漏雨,棺材钱都是借的。 叶青云把第二首拿起来,目光钉在“旧约”二字上。 明天不只是出名。 苏文远得在满堂宾客面前坐不住。 苏瑶得知道,她嫁错了人。 那个顾墨染也得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抢走的。 至于苏瑶本人愿不愿意嫁给他? 这个问题从来没出现在他脑子里。 在他心里,这门亲事是父亲留下的遗愿,苏家欠他的。 苏瑶理应等他来娶。 …… 傍晚时,系统面板在逸王府书房弹出。 【叶青云自信度:达到高光阈值。】 【气运值:持续上升。】 【新节点“诗会初鸣”即将触发。】 顾墨染看着这三行字。 拿起一张纸。 上面是暗桩半个时辰前送来的田幕僚拜访记录。 叶青云拒绝了题目。 拒绝得很漂亮。 顾墨染把纸放下,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有傲骨,有脑子,还知道穿什么衣服上台。” “可惜,你拿到的流程单是真的。” “但真正上台的人里面,多了一个你没算到的。” 他把笔搁回笔架,靠在椅背上,拇指摩挲着茶杯杯沿。 叶青云准备了三首诗,暖身,捅刀,收网。 布局很清楚,节奏也对。 换成别的对手,还真可能被他这一套打懵。 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 他以为明天的对手是满座文人和苏家老丞相。 并不。 他真正的对手,根本不会站在他面前。 顾墨染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静墨院。 谢婉清面前的诗稿已经默读到第七遍。 读完,她把诗稿翻过来,字面朝下扣在桌上。 不是写得不好。 是太好了。 好到她第一次觉得,明天站上去,不只是替别人完成一件差事。 是她自己,也想站上去。 第40章 沈灵儿巧施妙计,一碗银耳羹收服苏瑶 华灯缀院,月华铺阶。 沈灵儿端着银耳羹站在清霜院门口。 碧玉正扫落叶,看见她,扫帚悬在半空,行了个礼。 “沈夫人。” 沈灵儿今日穿得素,发上只别了一根银簪,手里的瓷盅冒着热气,甜味裹着百合的清苦往外散。 “苏姐姐在吗?” 碧玉的目光钉在那只瓷盅上,嘴抿了抿,没让路。 沈灵儿笑了笑,把瓷盅往前递了递。 “放心,我没下药。” 碧玉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屋里传来翻书声,隔了几息,苏瑶的声音从门板后飘出来。 “让她进来。” 沙哑的。 平时苏瑶说话,每个字落地都带响,今天像被棉布裹了一层。 碧玉侧身让道。 沈灵儿迈过门槛。 苏瑶坐在书案后,披着浅色外衫,发髻比平日松了些。 她没有请沈灵儿坐。 沈灵儿也不急,把银耳羹放在桌角。 “听说苏姐姐嗓子不舒服?” 苏瑶端起桌上的凉茶润了润喉。 “你来替我诊脉?” 沈灵儿听着这嗓音,舌根发苦,津液伤了,喉口肯定红着,再拖两天,吃饭都疼。 她没直说。 “我要真来诊脉,就带药箱了。” 她站在桌边,余光扫过书页上满页的细密批注。 苏瑶把书合上了。 “有事?” 沈灵儿从袖中摸出一颗褐色小药丸,搁在瓷盅旁边。 “润喉丸,我爷爷的方子,含着化开就行。” 苏瑶没接。 瓷盅上的热气飘散开来,百合味一直蹿到桌对面。 沈灵儿没有再推,换了话头。 “苏姐姐知道明天诗会的事吗?” “知道。” 这一个“知道”出来,沙哑得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沈灵儿接得自然。 “那你觉得夫君会不会去?” 苏瑶没有答。 沈灵儿自己接了下去。 “我赌他会去,而且不是去看热闹的。” 苏瑶抬眼。 “你很了解他?” 声音虽然哑着,这句话压得却准。 不是在问事实,是在划线。 沈灵儿端起旁边空杯,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入口泛苦,没皱眉。 “不了解。” 苏瑶看着她。 沈灵儿放下茶杯。 “但我知道他不是表面那个样子。” 她顿了一下。 “苏姐姐也知道的,对不对?” 苏瑶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没有否认。 她的目光落到银耳羹瓷盅上,盅盖边缘的水汽凝成珠,顺着瓷壁往下滑。 “你今晚,就为说这个?” “还有一句。” 沈灵儿把盅盖打开,甜香推过来。 “明天诗会上会有叶青云。” 苏瑶的手指停在书皮上,没动。 沈灵儿低头看着热气,没有看她的脸。 “我不知道苏姐姐怎么想,也不问你和叶青云的事。” “可殿下这几天有些疲态。” 苏瑶过了两息才开口。 “他让你来说的?” “没有。” 沈灵儿答得极快。 “他要知道我来清霜院,大概会说我多事。” 苏瑶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那你为什么来?” 沈灵儿把瓷勺放进羹里,轻轻搅了一圈。 “我不喜欢别人抢我的药炉,也不喜欢别人抢我已经认准的人。” 勺子搁在盅沿。 “但我也不想树敌,给夫君添乱。” 碧玉在门边听得手一抖。 苏瑶从椅子上站起来,隔着书案看沈灵儿。 “沈灵儿,你在我面前说这个,是在彰显大度?” 沈灵儿歪了歪头。 “苏姐姐已经生气很多天了,也没见你真对我动手。” 屋里没声了。 苏瑶冷冷吐出两个字。 “出去。” 沈灵儿利落行礼,退得比来时还快。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半步。 “羹趁热喝,百合润嗓,糖放得少。” 她没提那颗药丸。 苏瑶没回话。 沈灵儿出了清霜院,碧玉关上门,碎步回到屋里。 “小姐,这羹……” 苏瑶看着桌面。银耳羹在左,药丸在右。 过了好一会儿。 “拿来。” 碧玉把瓷盅端过去。 苏瑶先拿起那颗药丸,丢进嘴里。 药壳在舌面化开,苦辛先冲上来,接着一股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贴着红肿的地方按住了。 嗓子松了。 她舀了一口银耳羹送进嘴里。 甜味极淡,百合的清苦留在舌尖。 碧玉小声问了一句:“小姐,沈夫人她……” 苏瑶放下勺子,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枝白梅上。 “聪明人。” …… 书房。 顾墨染把三张地形小图摊开,赵老板派来的暗桩围在桌前。 他用笔尖点在翰林院外的茶楼位置。 “第一处,盯二皇子府的人,尤其是许文礼身边的小厮。” “诗会前半个时辰如果有人递纸条,记下递信的人。” 暗桩点头。 笔尖移到后巷。 “第二处,盯叶青云的书童,年纪小,嘴不严,最容易漏东西。” 再移到东侧马车停靠处。 “第三处,盯丞相府的暗探,不拦,不惊动,只看他们把消息送给谁。” 一个暗桩低声问。 “殿下,若叶青云私下找苏夫人呢?” 顾墨染抬手把地形图卷起来。 “他没机会。” “万一他绕过王府的人……” 顾墨染看过去。 那一眼没带什么火气,也没带什么杀意。 就是看着他。 暗桩的声音矮了下去,后半句散在嗓子里,没出来。 顾墨染等了两息,把卷好的图推到桌角。 “明日不要动手,不要逞能。” 他抬眼扫过三人。 “诗会场上动手的人,都是替别人递刀。” 暗桩退出去之后,福伯进来,手里捧着托盘,竹青色衣裙的料子折在盘中,暗纹在灯底下压得很低,不细看根本认不出花样。 “殿下,谢夫人的衣裙赶出来了,明早能穿。” 顾墨染伸手摸了摸料子边角。 触感细密,不滑,不抢眼。 “行。” “发饰呢?” “玉簪,不要金钗,耳坠用小珍珠。” 福伯记下,又问。 “车马安排几辆?” 顾墨染想了一想。 “谢婉清一辆,苏瑶若去,另备一辆。” 他停了停。 “沈灵儿大概会跟着看热闹,给她备第三辆。” 福伯犹豫了一下。 “其余几位夫人呢?” “柳如烟不会去,另两个,用不着你操心。” …… 苍狼院。 慕容雪把弯刀横在膝上擦拭。 巴图尔站在院门口。 “公主,明天城南有赛马,去不去?” “不去。” “公主不是最喜欢赛马?” 慕容雪把刀入鞘,抬头看向书房那个方向。 “明天看戏。” “什么戏?” “中原人要用嘴打架,我想看看疼不疼。” …… 铁梅院。 林清黛从剑架上取下长剑,拔出半寸,灯火映在剑刃上,晃了紫棠一眼。 紫棠揉着眼睛问。 “小姐,明天去看诗会……” “不去。” 紫棠点了点头。 “记得备马。” 紫棠:? 林清黛把剑推回鞘中,擦剑的布随手扔到紫棠怀里。 “不看诗会,看顾墨染丢人。” 第41章 寒门布衣登台,笑怼世家子 福伯看了顾墨染一眼。 “殿下明日是否亲自出手?” 顾墨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各院的花香灌进来。 “不需要。” 福伯皱眉。 “那诗会上若出了变数……” “变数?”顾墨染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棋盘上最怕的不是对手走错棋,是对手不走棋。” 福伯弯了弯腰,退了出去。 系统面板在夜色里亮起。 【诗会倒计时:归零前夜。】 【叶青云气运值:近期峰值。天道修正力活跃度持续攀升。】 【高光节点即将开启。】 …… 翌日。 天还没亮,翰林院两侧的茶楼已经上客。 伙计提着铜壶穿梭,茶香混着糕点味混着马粪味,搅进晨雾里,整条街都透着一股躁劲儿。 翰林院大门前广场上,白色布幔搭成诗台,台上挂着四字匾额。 翰墨春秋。 卯时三刻,一辆青竹帘马车停在翰林院门口。 叶青云踩上石阶,布靴底沾了晨露,青灰长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只封蜡竹筒。 书鹤抱着包袱跟在后面,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公子,好多人。” “人少了,今日就没意思了。” 叶青云没回头,抬眼看向诗台上方那块匾额,金漆新刷过,晨光一照晃得人眯眼。 他整了整袖口,往前走去,递上帖子。 “济州,叶青云。” 书吏翻册的手停了,抬头打量他。 旁边几个读书人已经在咬耳朵。 “他就是写济州三绝句那个?” “看着年轻,衣服倒寒酸。” “寒酸怕什么,诗好就行。” 叶青云听得清楚,背挺得更直。 书吏把帖子递回去。 “左侧候台。” 叶青云接过帖子。 “多谢。” 书鹤跟着他往候台区走,压低声音。 “公子,他们笑你衣服素。” 叶青云看着前方的诗台,袖中诗稿贴着掌心,纸边硬得硌人。 “素才好。” “第一眼让他们看轻我,第二眼才好让他们闭嘴。” 书鹤吸了口晨雾,被檀香呛得咳了两声。 “公子,这话听着解气。” 候台区里,第一位暖场的翰林院学子站在台边,嘴唇一直在动,手里折扇捏得发热。 第二位是礼部官员的侄子,锦袍外披着狐领,身边小厮替他捧着暖手炉。 叶青云站在两人旁边,布衣,竹筒,旧书袋,全场都知道他从外地来。 有人笑了一声。 “叶兄从济州来,路上辛苦,今日可别把官道风尘带到诗台上。” 叶青云看过去。 说话的人穿玉色长袍,腰佩白玉,站姿散漫,手里折扇轻轻摇着。 叶青云问。 “阁下怎么称呼?” 那人把扇子一收。 “国子监,陆知白。” 叶青云的手指在袖中碰到诗稿,纸边压住掌心。 要忍。 今日不是跟这种人斗嘴的时候。 可若一句不回,旁人只会当他怯场。 叶青云抬起头。 “陆兄说得对,风尘走过千里,才配登台。” 陆知白挑了挑眉。 叶青云接着道。 “阁下若只从家门口走到翰林院,鞋底干净也正常。” 旁边有人扭头憋笑。 陆知白捏着扇柄,唇角绷得发直。 “叶兄好口才,等会儿上台可别只剩口才。” 叶青云转开目光。 “那得看你有没有耐心等到那时候。” 陆知白还想开口,旁边小厮拉了他袖子一下。 “公子,周大人来了。” 诗台正对面,五位评委的座位已经摆好。 茶盏,笔墨,名册,青瓷香炉,全都排得齐整。 周文远最先到。 翰林官服穿在身上,步子不快,经过叶青云身侧时,目光在青灰长衫上停了半息。 叶青云拱手。 “周大人。” 周文远没有停步,只点了点头。 “叶公子,今日好好写。” 叶青云低头。 “学生谨记。” 这一句落下,周围人看叶青云的目光变了几分。 陆知白收起扇子,没再说话。 许文礼随后到,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小厮,小厮腰间挂着青色香囊,走路时总往东侧茶楼看。 远处茶楼二层,赵老板的人捏着茶杯,余光落在那只香囊上,杯里热茶烫手,他没松开。 翰林院东侧马车位,丞相府的车停得不显眼。 另一边,谢家马车缓缓停下。 小蝶先下车,扶着谢婉清出来。 竹青暗纹衣裙,发上只有一支玉簪,耳边两枚小珍珠坠子随动作轻晃。 国子监几个学子扭头看过来。 “谢家小姐也来了?” “京城四才女之首,来听诗不稀奇。” 谢婉清听见了,抬头看向评委席。 父亲谢怀安还没到。 顾墨染的马车也没到。 她在原地站了半息,走向女眷席。 刚坐下,沈灵儿的马车也到了。 沈灵儿掀帘探头,茶香汗味皮革味一股脑灌进鼻子,她眉梢动了动,扶着翠儿下车。 “这么多人,今日这药味不轻。” 翠儿不懂。 “小姐,哪来的药味?” “名利是药,吃多了会上头。” 沈灵儿扫过诗台,扫过评委席,又扫过那些攥着诗稿手心冒汗的读书人。 她看见谢婉清,快步走过去坐到旁边。 “婉清姐姐,紧张吗?” 谢婉清捧着茶,热气贴着指背。 “有一点。” 沈灵儿瞥见她袖口露出的信封边角,声音压下来。 “殿下给你的?” 谢婉清点头。 沈灵儿凑近半寸。 “他有没有嘱咐你,谁敢质疑就骂回去?” 谢婉清抬眼看她。 “你怎么知道?” 沈灵儿笑得肩膀轻动。 “他那人看着懒,护短的时候嘴最毒。” 话音刚落,另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 清霜院的车。 苏瑶从车里出来,周围的声音低了半拍。 碧玉扶着她,手心出了汗。 “小姐,咱们真要去吗?” 苏瑶踩上石阶,檀香从翰林院门口飘来,堵得喉咙发紧。 她本可不来。 可不来,旧约任他们讲。 来了,至少她坐在这里。 “进去。” 碧玉小声追问。 “若叶青云真当众提旧约呢?” 第42章 你以为她在看你?其实老婆在等我 苏瑶没有停步。 “那就听他说。” 碧玉急了。 “小姐,他若拿这个折辱您怎么办?” 苏瑶看向诗台,语调压得很稳。 “我不来,才叫任他折辱。” 碧玉闭上嘴,跟着她往里走。 女眷席这边,沈灵儿看见她,松子糖停在唇边,没有送进去。 谢婉清站起身,行了个礼。 “苏姐姐。” 苏瑶走过来,先在谢婉清脸上停了一眼,再往旁边看了沈灵儿一下,没说话。 沈灵儿往旁边挪了半寸,拍了拍那个位置。 “苏姐姐,坐这里,正对诗台,视野好。” 苏瑶看了她一眼,坐过去了。 三人中间是一张茶案,蜜饯、瓜子、诗会名册摆在上面,沈灵儿随手把一碟桂花糕推到苏瑶面前。 苏瑶端起茶,没看那碟糕。 诗台另一边。 慕容雪穿着北境短袍走进来,看了一眼女眷席,没有过去,带着巴图尔直接上了东侧茶楼二层,占了靠栏的位置。 巴图尔端着一盘牛肉干,往下看了一圈,眼神有点迷。 “公主,他们还没打?” 慕容雪靠在栏杆上。 “中原人打架前要说很多话。” 巴图尔撕了块肉塞进嘴里。 “那得说到什么时候?” 慕容雪往下扫了一圈,看见叶青云,又看见谢婉清,再看向那张还空着的椅子,碧色眼眸停在上面多转了一圈。 “等府里厚脸皮的中原男人来了再说。” 街口。 铁梅院的马刚停稳,林清黛翻身下马,把马鞭丢给紫棠,没走正门,绕进东侧茶楼。 紫棠跟上去,小声提醒。 “小姐,殿下给女眷席备了位置。” 林清黛没回头。 “谁要坐他备的位置?” 她上了二层,落座,刚好和慕容雪隔着三张桌。 慕容雪扭过头,抬了抬下巴。 “你也来看中原人用嘴巴打架?” 林清黛拿起桌上茶杯闻了一下,放回去,嫌弃地推开。 “我来看纨绔怎么丢人。” 慕容雪指了指楼下叶青云。 “那个布衣的,看着想赢。” 林清黛手指落在剑鞘上。 “想赢的人多了,能不能扛住顾墨染,那是另一回事。” 慕容雪看了她一眼。 “你很信他?” “我只信他很会惹事。” 林清黛把剑鞘立在膝边,自己去倒了杯热茶。 楼下,评委陆续落座。 谢怀安来了。 谢婉清端着茶盏的手收紧了一下,目光跟着父亲的背影走,一直到他在评委席正中偏左坐定,才把茶盏放回去。 谢怀安也扫过女眷席,在竹青衣裙上停了一息,又移开,跟周文远点了个头。 周文远寒暄,许文礼跟着笑,韩鹤亭拄着拐杖坐下,咳了两声,周围声音慢慢收低了。 只有顾墨染的位置空着。 叶青云往那张椅子上看了一眼。 书鹤凑过来,压低声音。 “公子,那三皇子不会不敢来吧?” 叶青云袖中手指按住诗稿,纸面被指腹压出一道弧。 “不能当场见识我的才学,是他的损失。” 候台旁边,几个翰林院学子的声音没压住。 “那位就是丞相嫡女,现在嫁给三皇子了。” “听说以前定的有别家的婚约。” 书鹤把这话吞进去,转头告诉叶青云。 “公子,女眷席那边,穿白色的就是苏夫人。” 叶青云顺着看过去。 苏瑶侧对着诗台,手里端着茶,腰背极直,连端茶的姿势都不松懈,神色平静,懒得打量四周任何人。 她旁边坐着几个气质同样出挑的女子,可一眼就能把她认出来。 叶青云的胸膛起伏加剧。 就在这时,苏瑶的目光朝诗台方向扫来,落点是台上的布幔。 随意的一扫,眼神没有焦点。 但叶青云站在那个方向。 他把这当成了苏瑶在看他。 胸口那口气,没有散开,反而压得更实。 他挺直了脊背,袖中的三张诗稿往掌心贴紧了一分。 苏瑶的目光已经收回去了。 茶盏落回案上,她低头翻诗会名册,一页一页,神色平常。 这时翰林院外传来车轮声。 一辆黑檀木马车停在门前,福伯掀开车帘。 顾墨染从里面下来,穿着一身松散的月白锦袍,手里还拎着半块没吃完的糕。 他咬了一口,抬头往诗台上打量了一圈。 把糕咽下去,擦了擦手。 “还没开始?那本王来得正好。” 叶青云盯着他,袖中三张诗稿贴着掌心,纸边硌出细密的痛。 周文远从评委席站起来,笑着迎了两步。 “逸王来的刚好,诗会正要开场。” 顾墨染踏进广场,最先闻到的是檀香,香炉摆在诗台两侧,烟气被晨风推散,混着茶楼飘来的酥饼味。 热闹得像庙会,偏偏人人手里都捏着诗稿,端着一副读书人的架子。 福伯跟在后面,把那半块糕接过去,动作熟练得旁边几个书吏看得眼皮乱跳。 顾墨染扫过全场。 评委席上,周文远笑得客气,许文礼端着茶挡脸,谢怀安坐得端正,韩鹤亭半闭着眼,冯守正低头翻礼簿。 女眷席里,谢婉清坐在竹青衣裙中,手指压着袖口。 苏瑶坐在她旁边,神色稳。 沈灵儿把松子糖塞进袖袋,被顾墨染看见,冲他眨了一下眼。 茶楼二层,慕容雪趴在栏杆边,林清黛坐在三张桌之外。 两个本来该互相看不顺眼的人,此刻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都在等他出糗。 顾墨染在心里过了一圈。 苏瑶的神态说明天道没把她拉走。 谢婉清稳着,杀招藏的好。 叶青云气势正高,今日这一刀不能早出,得让他先把台子搭高。 周文远从评委席走下两步。 “逸王,贵座在这边。” 顾墨染看向那张特意留在评委席侧后方的椅子,位置好,看得见全场,也被全场看得见。 他没立刻坐,先走到女眷席前。 沈灵儿先开口。 “夫君今日吃糕来的?” 顾墨染看了一眼她袖袋鼓起的小包。 “你也没少吃。” 沈灵儿立刻按住袖口。 “我这是防饿。” 苏瑶没有抬头,茶盏在手里转了半圈。 顾墨染把目光转到谢婉清身上。 “可还好?” 谢婉清抬起头。 “夫君放心。” 她说得轻,尾音没有散。 顾墨染点头。 “有人出言不逊,你就怼回去,夫君给你兜底。” 苏瑶终于看了他一眼。 “殿下今日是来教人吵架的?” 顾墨染看向她,日光落在她鬓边珍珠簪上,停了两息。 “诗会也是战场,能赢就行。” 苏瑶把茶盏放回案上。 “那殿下最好别输。” “爱妃在看,我怎么会输?” 苏瑶的手指停在茶盏沿上,停了半息,没有说话。 沈灵儿端起茶杯往脸前挡了挡,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谢婉清低头翻诗会名册,耳尖悄悄红了一点。 顾墨染转身去到座位。 锣声响起前,周文远站到台前。 “诸位同僚,诸位学子,今日翰林院设诗会,取春秋之意,论文章之骨,评诗才之高,凡登台者,不论出身,只论诗作。”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声。 叶青云站在候台边,听到“不论出身”四个字,唇线压下去,三张诗稿在袖中被攥得纸心微皱。 他攥着,没有松。 第43章 诗会变修罗场!这一句控诉,直指苏瑶 周文远继续开口。 “今日评委五位,翰林院周文远,国子监谢怀安,礼部冯守正,太常寺许文礼,前辈大儒韩鹤亭,五人共评,众人共听。” 韩鹤亭咳了两声,抬手压了压场。 冯守正翻开礼簿。 “诗会分三轮,第一轮自选,第二轮同题,第三轮当场应题,若有佳作,可入翰林院诗册。” 翰林院诗册。 这五个字落地,候台那边好几个读书人的呼吸都乱了半拍。 叶青云盯着诗台中央,眼底的火压不住。 书鹤站在候台边,两只手搓来搓去,掌心都红了。 顾墨染扫见这一幕,指尖在扶手上轻点了两下,没说话。 茶楼二层,赵老板的人把茶杯放回桌面,眼神没离开许文礼的小厮。 那小厮从诗会开始后,已经三次侧头往东侧楼梯口看。 第三次,一个穿灰衣的人从楼梯口露了半张脸,又退了进去。 赵老板的人端起茶杯,没喝,攥着。 台上,第一位翰林院学子登台。 穿着整齐,礼数做足,展开诗稿,写的是春柳。 句子稳,格律稳,用典稳。 稳得挑不出错,也记不住。 念完后,周文远点头,冯守正称了一个雅字,韩鹤亭只嗯了一声,台下掌声礼貌响起。 顾墨染喝了口茶。 “暖场确实暖。” 福伯站在他身后,压低了声。 “殿下觉得如何?” “没放盐的汤。” 福伯憋住没吭声。 第二位锦袍公子登台,写登高,起句豪迈,承句堆了四个典故,转句夸京城气象,合句说愿为盛世添笔。 台下掌声比第一位热闹,毕竟他父亲在礼部,朋友也多。 许文礼先开口。 “少年人有志气。” 冯守正点头。 “格律无误,辞采华美。” 韩鹤亭抬了抬眼皮。 “典多了,气少了。” 锦袍公子脸色动了动,还得行礼谢评。 叶青云站在候台处,听完这两首,脊背不自觉又直了一分。 这就是京城诗会? 规矩归规矩,骨头太软。 他理了理袖口,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书鹤凑过来。 “公子,没人了,到您了。” 叶青云点头。 他迈上诗台,青灰长衫站在白色布幔前,台下议论声随之起来。 “这就是济州叶青云?” “真是布衣。” “听说与丞相府有旧约?” “今日正主也来了。” 这几句话一出,女眷席周围的空气绷了半拍。 沈灵儿侧头看苏瑶。 苏瑶端着茶盏的手稳住了,只是杯盖碰了杯沿,发出清脆一声。 顾墨染听见了。 他没有去看台上,先往苏瑶那边看了一眼。 苏瑶面色没变。 台上,周文远笑着开口。 “叶公子,济州三绝句名传京城,今日可有新作?” 叶青云向五位评委拱手。 “有。三首。” “哦?题为何?” 叶青云从袖中取出第一张诗稿,纸页展开时,晨风从台面掠过,墨香顺着风往下散。 他目光从评委席扫到台下,最后落在顾墨染身上,停了两息。 “题为,入京。” 周文远眼底亮了一下。 顾墨染端着茶杯的手没动。 叶青云开口,咬字极稳。 “十年磨一剑,今日试锋芒。” 台下的议论声轻了。 不是被震住了,是很多人听完第一句,把嘴闭上,等下一句。 第二句。 “寒门无长物,只携墨一囊。” 女眷席,苏瑶手指在茶盏边沿收了一下。 她没有看台上,耳朵在听。 第三句。 “京城千樯帆,问我归处忙。” 第四句落地。 “白衣登高处,清风自可量。” 全场安静了。 韩鹤亭慢慢抬起眼皮,许文礼放下茶杯,谢怀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顾墨染靠在椅背上,扫了一圈周围人的脸色。 让他烧着。 烧得越高,后面才有得看。 台下沉了两息,掌声从翰林院学子那边先起,文官席随后也有人拍。 韩鹤亭把茶盏放下。 “入京二字,写得有骨。” 周文远立刻接上。 “叶公子远道而来,第一首便有这等气象,济州三绝句名不虚传。” 许文礼看了周文远一眼,跟着点头。 “寒门无长物,只携墨一囊,这句好。” 叶青云站在台上,没急着谢场,只朝五位评委拱手。 “诸位先生谬赞。” 候台边,书鹤攥着包袱,脸都涨红了。 “公子赢了,公子要出名了!”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茶盏送到唇边,茶已经凉了,苦味压在舌根。 系统面板贴着视野边缘亮起。 【叶青云气运值上涨百分之二。】 【节点共鸣启动。】 顾墨染把茶盏放下。 女眷席,沈灵儿把瓜子放回碟子里,侧头看谢婉清。 “婉清姐姐,这人有点东西。” 谢婉清手按在诗会名册上,纸页被她压出浅痕。 “是有。” 沈灵儿往她袖口瞥了一眼。 “怕吗?” 谢婉清没有立刻答,指腹摸到袖中那封诗稿的私印压出的凸起。 “不怕。” 苏瑶把茶盖搁回杯沿,轻响一下。 “他写的是自己的路,能打动人。” 沈灵儿看向她。 “苏姐姐,你这是夸他?” 苏瑶目光落在诗台,语气压得很稳。 “会写诗,和人品如何,是两件事。” 沈灵儿把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笑了。 “苏姐姐这碗水端得挺稳。” 苏瑶扫她一眼。 “你的羹,我喝了。” 沈灵儿立刻坐正。 “那明日还送。” “少放糖。” “记住了。” 话音刚落,台上叶青云已经取出第二张诗稿。 “第二首七律,题为不折。” 台下有人低声重复。 “不折。” “这题听着就硬。” “入京之后再写不折,路数连上了。” 顾墨染听见这些议论,扇骨在掌心轻碰了一下。 叶青云不傻。 第一首立人,第二首立骨,第三首,多半要立名。 台上,叶青云开口。 “破屋疏窗聆暮雨,孤灯残壁照浮沉。” 台下议论声淡了。 第二句。 “卖书换得三杯酒,煮墨闲藏一念真。” 候台边几个寒门学子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高台上编出来的落魄。 这是吃过苦的人,把苦压进了字里。 第三句落地。 “世道向来轻寒士,朱门深闭远故人。” 叶青云的目光,在念这句时,朝女眷席的方向找过去。 苏瑶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顾墨染这时候也看过去了。 他看的不是叶青云,是苏瑶。 苏瑶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放下,也没有抬高,茶盏里的水面静止着。 碧玉站在她身后,手攥紧了衣角,脸色发白。 顾墨染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台上。 叶青云的视线跟着苏瑶的方向,正好撞上顾墨染侧过来的脸。 顾墨染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台上,叶青云接着念第四句。 第44章 三诗压场,寒门旧约当众退还 叶青云的声音压过喧哗。 “天地为炉我为薪,壮志不灭待来春。” 韩鹤亭把拐杖放到一边坐直了身子。 周文远的手掌拍在案几上。 “好诗!” 许文礼跟着点头抚须。 “好大的胸襟气魄,这等硬骨头确实少见。” 谢怀安低头看着手边的名册。 他的手指停在叶青云的名字旁边。 顾墨染合拢手里的折扇。 “这穷酸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福伯在后头凑近半步。 “殿下,这人把怨气全熬成了往上爬的野心。” 顾墨染把目光投向女眷席。 “他有真才实学,就看咱们这边接不接得住。” 谢婉清正注视着诗台那边。 她的双手藏在衣袖里交握。 沈灵儿拿手肘碰了碰谢婉清的胳膊。 “婉清姐姐,你可别被他忽悠进沟里去。” 谢婉清回过神来。 “我明白。” 沈灵儿压低了嗓音凑过去。 “他在那儿死命卖惨,你等会上去就拿格局甩他脸。” 苏瑶偏过头看了沈灵儿一眼。 “这种招数是谁教给你的?” 沈灵儿从碟子里捏起一颗松子糖。 “夫君闲着没事教我的呀。” 苏瑶收回目光端整坐姿。 台下的叫好声比方才响亮许多。 茶楼二层的看客们也跟着拍桌子叫嚷。 慕容雪斜靠在木栏杆上。 “这穿布衣的中原男人嘴皮子真够利索。” 巴图尔把半块牛肉干塞进嘴里。 “公主,这动静就说明他赢了吗?” 慕容雪转头看向顾墨染的方向。 “现在还不好定论。” 林清黛坐在隔壁桌冷哼出声。 “你看顾墨染干什么,他要是只会坐着喝茶才叫丢人眼。” 慕容雪挑起眉梢。 “你在担心那个中原软骨头?” 林清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怕他烂泥扶不上墙连累太尉府的威名。” 慕容雪嗤笑一声。 “中原女人的嘴可真够硬的。” 林清黛重重放下冷茶。 “北境女人的废话也是真多。” 巴图尔默默把装牛肉干的盘子护在怀里。 【叶青云气运值上涨百分之三。】 【全场共鸣值达到临界。】 【天命之子特殊增幅启动。】 系统面板从顾墨染眼前闪过。 广场上的气氛比刚才更加火热。 福伯抹了把额角的汗水。 “殿下,这诗台完全让他给掌控了。” 顾墨染用扇骨敲着手心。 “他非要把自己捧到风口浪尖上咱们就顺着他。” 福伯满脸不解。 “这又是为何?” 顾墨染看向叶青云腰间的竹筒。 “现在出手压他必定落人口实,等他自己把话说绝了,咱们再办事才有理有据。” 勋贵席那边二皇子顾墨辰带着人落座了。 他的幕僚弯下腰。 “二殿下,台上这书生颇有一些文章手段。” 顾墨辰端起桌上的热茶。 “先看他今天能不能活着走下这诗台再说。” 顾墨染隔着人群遥遥摇起折扇。 顾墨辰撇开视线只低头吹动茶叶。 周文远看着台上的叶青云更是满脸红光。 “叶公子这两首已经展露不凡筋骨,第三首佳作再让大家开开眼界?” 叶青云把手里的诗稿折叠塞回衣袖里。 他往台子边缘迈出一步。 全场的目光都被他扯了过去。 叶青云朝着文官席拱手作揖。 “学生来京城之前还有一桩旧账没算清楚。” 苏瑶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沈灵儿手里的松子糖掉回碟子里。 谢婉清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周文远皱起眉头出声。 “今日是文人雅集,那些私人的事不如稍后再说。” 叶青云再次朝他长揖及地。 “要听诗也得听清白的诗,人事理不清白,这诗也作不痛快。” 周文远被他这话堵得无言以对。 叶青云转向丞相列席的方位。 “苏丞相。” 苏文远坐在位子上面不改神色。 叶青云深吸气撑起胸膛。 “我家与苏家早年曾口头定下婚约,学生今日就趁着各位同僚做见证。” 他的声音在整个广场上方回荡。 “当众退还。” 周遭在死寂一瞬后彻底炸开了锅。 “他敢当面退左相大人的婚事?” “相府千金明明已经嫁给三皇子了吧?” “这穷酸书生倒是有个胆魄。” 碧玉气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小姐,他凭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折辱您。” 苏瑶的嗓子连带着心口隐隐作痛。 “闭嘴。” 沈灵儿从侧边压低身子看过来。 “苏姐姐。” 苏瑶抬眼看着她。 “我现在要是起身去跟他发作,就真成了他诗薄情寡义的朱门权贵。” 沈灵儿拍掉指尖沾染的糖霜。 “夫君饶不了他。” 谢婉清用力按住自己的衣袖边缘。 “他刻意挑选退还二字分明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顾墨染听见这番点评满意地眯起眼睛。 谢婉清到底是个通透的聪慧女子。 只见。 叶青云从腰间竹筒里抽出一卷发黄的旧纸页。 他扣开蜡封将纸页对着日光完全展开。 “这就是我家老父当年留下的婚书。” 周文远站起身边指着他边喊。 “叶公子切莫在此胡闹滋事。” 叶青云将那张纸页举过头顶。 “学生自知家道中落配不上相府的千金之躯,这桩陈年婚事自今日起便烟消云散。” 他把凭证平铺在诗台的沉木长案上。 “俗事已了。” “我的第三首七律,便题名青云。” 台下的议论声还在沸腾。 “旧纸封尘数十年,今朝还与故人前。” “朱门不记寒窗约,我自提灯上九天。” 叶青云仰起头大喇喇地看向苏瑶的方向。 “莫问花开谁折去,长风送我过关山。” 他的嗓音越发高亢洪亮。 “孤身从此无牵绊,一笔青云压九寰。” 广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沉寂。 寒门学子那边率先爆发出能掀翻屋顶的喝彩声。 茶楼上随即飘来无数振奋的叫嚷。 “好一首气吞斗牛的佳作神文。” “这才是我辈读书人该有的铁骨铮铮。” “相府这次可是吃了哑巴亏。” 碧玉红着眼睛。 “小姐,这疯子分明是踩着您的清誉在往上攀爬。” 苏瑶用两根手指把茶盏稳稳推远。 “这等下作套路我岂会看不出门道。” 沈灵儿压着火气咬紧了牙关。 “那你和老爷就老实坐在这里干听着不动声色?” 苏瑶偏过头冷眼看着她。 “我只要张嘴骂他半个难听字眼,便输了全部体面。” 谢婉清低头整理了一下竹青色的百褶衣裙。 “苏姐姐稍安勿躁,我一定替你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苏瑶转过头看着她不作言语。 谢婉清把手指紧紧捂在装了信封的袖袋外面。 “他敢用酸腐诗句作践苏家门风,我就用规矩字眼将气焰灭掉。” 顾墨染的扇骨在膝盖上轻点出特定的节奏。 谢婉清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信号指令。 周文远趁着掌声终于平息空当走上台前。 “叶公子的才学大家已经有目共睹,这也算是替咱们这场雅集开了个好头。” 他转身面向后方几位评审官。 “各位大人依着俗例定规,该让诸位评委现场给出第二轮的试题了。” 韩鹤亭点着头应承下来。 “出题便是了。” 冯守正翻开桌上的红绸礼簿开始宣告规则。 “今日这第二轮比试便以春为题,香炉里的短香燃尽前必须全数停笔。” 许文礼紧随其后补充一条铁律。 “诸位学子必须临场发挥作对,绝对不允许掉书袋背出旧时的存稿。” 全场人群的视线再次火热地汇聚到叶青云身上。 叶青云大步走回木桌前抓起吸足墨汁的毛笔。 顾墨染盯着谢婉清身影。 他拿扇子在自己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谢婉清当即提着裙摆站直了身子。 第45章 谢婉清登台,王府内眷便能压场 谢婉清起身时,茶案边几颗瓜子被袖风带得滚了半圈。 沈灵儿先扶住她的手腕,捏了一下,没松开。 “手好凉。” 谢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事。” 沈灵儿把一颗松子糖塞进她掌心。 “含着,别晕。” 谢婉清看着掌心那颗糖,怔了半息。 “糖?” “上台前补点甜,骂人有力气。” 苏瑶把自己的茶盏推过去,没有看谢婉清,只看着诗台。 “他把旧约摆出来,不止是在打我,也是打王府。” 谢婉清端起茶,喝了一小口,茶汤温热,压住喉间的干意。 “我明白。” 她捧起书册,往诗台方向走。 竹青衣裙走出女眷席,晨光落在暗纹上,随她的步子一闪一隐。 脚步不急,每一步都落在青石板中线。 福伯在顾墨染身后压低了嗓子。 “殿下,谢夫人这步子,真稳。” 顾墨染的折扇压在膝上,目光落在她藏进袖中的手。 “手心汗都快把纸泡软了。” “那她还敢去?” 顾墨染看着她越走越近,语气懒散了些。 “怕还往前走,这才值钱。” 福伯想了想。 “殿下似乎胸有成竹?” 顾墨染没有答,只问。 “那白头发钱老头坐在那儿多久了?” 福伯看向评委席后方。 “从开场到现在,一句话没多说。” “那就够了。” 诗台上,叶青云已经落了三四句。 他写得太快,笔尖过纸,墨迹连成行,几乎没有停顿。 旁边十余位参赛文人还在斟酌起句,有人咬笔,有人擦汗。 书鹤站在台下,越看越得意。 “我家公子写完了吧?” 叶青云最后一笔收住,把诗稿反扣在案上,双手抱臂站到一旁。 台下起了低声赞叹。 “这才多长时间?” “三分之一柱香都不到。” “这是真才思。” “寒门书生能走到这一步,怪不得敢退婚。” 顾墨染听见最后一句,眼皮都没抬。 诗越好,退婚越像风骨,诗若不够好,就是笑话。 先让你跑一圈。 周文远看着香快过半,正要开口催促,余光看见谢婉清走来,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你这是?” 谢婉清停在评委席前三步,向五位评委行礼。 “逸王府,谢婉清。” 台下嗡声立刻起了。 “谢家小姐?” “她怎么走上前了?” “女子来诗会听听也就罢了,还要登台?” “今日翰林院诗会,难道成了后宅雅集?” 谢怀安坐在评委席侧方,脸色变了,手按住椅扶便要起身。 韩鹤亭伸手压住他的袖口。 “怀安,坐。” 谢怀安看向他。 “先生,小女不懂事。” 韩鹤亭看着谢婉清,把手收了回来。 “你女儿站得比你稳。” 谢怀安一时无言。 周文远看了眼谢怀安,又看谢婉清。 “谢小姐,诗会有规矩。” “晚辈知道。” “那你此刻上前,是想旁听评审?” “晚辈冒昧,也想应题一试。” 话落,几个年轻文人笑出声。 有人站在候台处,半遮着嘴。 “谢小姐,今日不是闺中斗草。” 另一个接话。 “应题限半柱香,不是回去写三日再拿去给父兄润色。” 沈灵儿在女眷席听得眯起眼。 “我能不能给他下点哑药?” 苏瑶端着茶。 “给众人下药,太医院也保不住你。” 叶青云站在诗台旁,看向谢婉清。 “你也要作诗?” 谢婉清转向他。 “叶公子能作,婉清为何不能?” 叶青云看了眼她手里的书册。 “诗会讲现场才思。” “婉清知晓。” “你若早有准备,便不合规矩。” 谢婉清把书册抱稳,抬眼看他。 “叶公子句句不离旧约,不也站在这里谈风骨?” 台下议论低了些。 叶青云脸色沉了几分。 “你这话,是替逸王府出头?” “叶公子胸襟,原来不过如此。” 叶青云楞。 “那你便请!” 周文远却没有立刻允准。 “谢小姐,女子参与翰林院诗会,往年没有先例。” 谢婉清行礼。 “若诸位先生觉得不妥,晚辈即刻离去。” 她抬起头,看向周文远。 “只是晚辈记得,周大人开场说过,不论出身。” 说完,她退了半步。 没有争,也没有闹。 周文远若说不准,京城四才女之首会被挡在台下,她父亲谢怀安脸上也难看。 许文礼端起茶,遮住半张脸。 冯守正翻着礼簿,指尖停在空白处。 韩鹤亭敲了敲拐杖。 “钱掌院还没开口,你们急什么?” 众人这才看向评委席正中后方。 白发老人睁开眼,手里那串旧木念珠停住。 翰林院掌院学士钱穆之,七十二岁,今日原本不在评委名册上。 诗会前一日,他只派人知会翰林院,说要来听一听。 周文远不敢拦,只能在评委席后方另加一把椅子。 钱穆之看向谢婉清。 “谢婉清。” 谢婉清再行一礼。 “晚辈在。” “京城四才女之首,老夫听过。” “虚名而已。” 钱穆之点头。 “既然想试,写便是。” 周文远眉头动了动。 “钱公,规矩……” 钱穆之看向他。 “你今日说了,不论出身,只论诗作。” 周文远没接话。 钱穆之又道。 “怎么,出身不论,男女倒要论了?” 台下笑声收了回去。 谢怀安的手从椅扶上放下。 顾墨染看着钱穆之,轻轻点了下扇骨。 福伯低声道。 “殿下,钱掌院这是帮谢夫人?” 顾墨染道。 “他帮的是翰林院那块招牌。” 福伯问。 “周文远会不舒服吧?” “他舒不舒服不重要。” 顾墨染笑了笑。 “今日这么多人看着,谁先把女子二字压在诗作前面,谁就先输了格局。” 谢婉清走到侧案前。 案上白纸铺平,砚台已经磨好,所有人都等她动笔。 她把书册放在案角,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前,她在砚台边停了片刻,心里把顾墨染给的诗稿过了一遍。 顾墨染昨夜的话又浮了上来。 你不是去求他们认可。 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分量。 谢婉清落笔。 墨行铺开。 写完后,她从头扫过一遍,放下笔,将素笺双手呈上。 半炷香刚好燃尽。 其余十几位文人也先后搁笔,诗稿由侍从收起,送到评委案上。 钱穆之一份份翻过。 有的看了两行就放到左侧。 有的看完点一下头,放到右侧。 最后,他手里只留了两张。 叶青云的。 谢婉清的。 韩鹤亭侧过身。 “钱老?” 钱穆之没有答,把谢婉清的素笺递给他。 韩鹤亭接过,扫了三行,咳声停了。 冯守正和许文礼同时探过头去。 一个合上礼簿。 一个把茶盏搁回桌面。 谢怀安坐在旁边,看不见全诗,只能看见几位老友的反应。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叶青云抱在身前的手放了下来。 书鹤小声道。 “公子,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叶青云没有答。 那张素笺在五位评委手里传了一圈。 他方才写完诗后压下来的底气,正在往回缩。 谢婉清站在案边,袖中手掌贴着掌心,汗意还在。 钱穆之最后把素笺压在桌上,笑着拿起叶青云的诗稿。 “叶公子,可愿让老夫一并读给众人听?” 叶青云扫了一眼谢婉清。 “愿。” 钱穆之站起身。 全场嗡声慢慢落下。 “今日题春,叶公子现场落笔,谢小姐临时起意。” “规矩上,自然叶公子占先。” 叶青云脸色稍缓。 谢婉清没有动。 钱穆之继续道。 “但诗会既论诗,诸位耳朵也在,不妨先听,再议。” “先读叶公子的。” 叶青云站直了些。 钱穆之念道。 “春入长街马蹄轻,旧雪消时客梦醒。” 台下有人点头。 钱穆之继续念。 “寒枝不向朱门折,野草偏从石罅生。” 寒门学子那边立刻有人叫好。 “好!” 钱穆之没有停。 “一纸浮名随水去,十年灯火照天明。” 叶青云看向苏瑶方向。 钱穆之念出最后一句。 “青云今日凭风起,不借东风也上京。” 掌声很快响起。 周文远率先拍掌。 “佳作。” 许文礼点头。 “半柱香内能成此篇,确实难得。” 书鹤激动得跺脚。 “公子赢了。” 叶青云没有笑得太明显,只看向钱穆之手里的另一张纸。 钱穆之等掌声落下,展开谢婉清的素笺。 “再读谢小姐的。” 广场安静下来。 谢婉清的手在袖中收紧。 顾墨染斜倚在桌前,扇子压在膝上,视线落在那张素笺上。 钱穆之开口念第一行。 第46章 凤凰池上客!谢婉清一诗压青云 钱穆之展开素笺,指腹压住纸角,先看了谢婉清一眼。 开口。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台下没有立刻接声。 叶青云眉头松开几分,低声道。 “起得沉,倒还稳。” 书鹤凑在台下,压着嗓子问。 “公子,她这两句,压得住您吗?” 叶青云没有看他。 “急什么,听完。” 钱穆之继续念。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韩鹤亭抬眼,手指停在拐杖上。 谢怀安原本要去扶茶盏,指尖停在桌沿。 女眷席里,苏瑶放下茶盏,第一次正眼看向谢婉清。 沈灵儿把帕子按在膝上,轻声道。 “大气。” 苏瑶看着诗台。 “她没有把春写在花枝上。” 沈灵儿偏头看她。 “苏姐姐,你这是夸她吧?” 苏瑶没接这句。 “继续听。” 钱穆之的声音压住台下浮声。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几个翰林院学子互相看了一眼。 方才还捏着叶青云诗句叫好的寒门书生,也慢慢收了声。 有人低声道。 “这哪里是庭前春柳。” 另一人接道。 “这是皇城早朝。” 钱穆之看向尾联,念得更慢。 “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最后一字落下,广场静了三息。 书鹤张了张嘴,没能挤出话来。 叶青云立在诗台旁,指尖压住袖口,视线落在那张素笺上。 他方才那句不借东风也上京,本该是全场最亮的收尾。 此刻皇城万户,百官剑佩,凤凰池上客层层压下来,他那一点青云之气,便显得窄了。 韩鹤亭第一个拍掌。 “好。” 一个字落地,评委席才有人跟着拍掌。 谢怀安起身时,袖口带翻了茶盖,茶水洇到名册边角,他也没有去扶。 “千古佳构,绝顶好诗。” 掌声从评委席传向文官列,又传到诸位学子那边。 茶楼二层也有人拍栏叫好。 慕容雪靠在栏边,问巴图尔。 “听懂了吗?” 巴图尔抱着牛肉干,诚实摇头。 “没全懂,但他们拍得比刚才齐。” 林清黛端着茶杯,冷声道。 “齐就对了。” 慕容雪看她。 “你也懂?” 林清黛放下茶。 “我懂顾墨染这次不用丢脸了。” 顾墨染听见楼上动静,扇骨在膝上轻轻一压。 福伯低声道。 “殿下,谢夫人这诗,能入册吗?” 顾墨染看着钱穆之手里的素笺。 “钱老头要是舍得放过这首,翰林院那块匾就该摘下来晒晒霉了。” 钱穆之把素笺放在案上,抬头看谢婉清。 “谢小姐,你这首,老夫要收入翰林院诗册。” 谢婉清行礼。 “多谢钱公。” 周文远脸色变了,手指压着桌案,开口道。 “钱公,这样的诗词,当真是小女子所作?” 台下声息立刻杂了。 周文远继续道。 “今日题目临场才出,她身份又特殊,是否有人提前泄题,总该问清。” 全场视线转向谢怀安,又有人看向顾墨染。 谢婉清父亲便是评委之一,又背靠王府,这一句话落下来,疑心便有了去处。 谢怀安脸色沉下。 韩鹤亭慢慢侧头。 “周大人,诗会是翰林院办的。” 钱穆之也抬眼看他。 “周大人,口说无凭。” 周文远拱手。 “下官只是为诗会公正。” 钱穆之把素笺往案上一放。 “那便拿证据。” 周文远停了停。 谢婉清微微敛眉,朝周文远行礼。 “婉清未曾想到,一首七律,先换来的不是品评,是疑案。” 周文远皱眉。 “谢小姐慎言。” 谢婉清看着他。 “周大人问泄题,便是疑我父亲徇私。” 她又转向台下。 “周大人疑逸王府,便是疑诸位评委护短。” 她收回视线,礼数仍周全。 “若周大人有证据,婉清愿当场受问。” “若没有,今日污的便不止婉清一人。” 台下低声更密。 沈灵儿把帕子攥紧,压低嗓音。 “漂亮。” 苏瑶道。 “她没有求饶。” 沈灵儿看向苏瑶。 “她在递刀?” 苏瑶端起茶,又放下。 “递回去。” 韩鹤亭开口。 “周大人,诗会不是刑部堂审。” 冯守正合上礼簿。 “诗分高下,不分男女。” 他看向那张素笺。 “佳作在案,不论诗,先论身份,家世,后宅,传出去也不体面。” 许文礼看了二皇子所在方向一眼,端起茶,没有接话。 周文远的手压在桌上,停了几息。 “既然诸位先生都觉得可录,那便录。” 谢婉清行礼。 “多谢诸位先生。” 她转身欲退,叶青云忽然开口。 “谢小姐,请留步。” 全场视线又回到诗台。 谢婉清停下。 叶青云走到评委席前,朝钱穆之拱手。 “钱公,叶某斗胆,有一事不明。” 钱穆之看他。 “说。” 叶青云看向谢婉清,语气压得稳。 “谢小姐这首诗,格局高远,章法圆熟,确为佳作。” 顾墨染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又把茶盏放回去。 福伯低声道。 “殿下,他还不服。” 顾墨染看着台上。 “他不是不服诗。” 福伯问。 “那是不服什么?” 顾墨染道。 “不服我的爱妃便能赢他。” 叶青云继续道。 “今日题目临场而出。” “叶某写春,尚且思索许久。” “谢小姐转眼成篇,字字精工,对仗严整,满篇皇城盛景,庙堂气象,未免太从容。” 谢婉清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 叶青云见她不答,声音更稳。 “谢小姐位列京城四才女之首,才名卓著,叶某敬重。” “可叶某从寒门来,见过破屋疏窗,见过卖书换酒,也见过朱门不记旧约。” 他说到这里,台下寒门学子有人低声应和。 叶青云抬手,压住那点声浪。 “我能写寒门,因为我从苦里走过。” “谢小姐深居闺阁,如何写尽金阙千官,朝仪盛景?” 他看向钱穆之,又看向众人。 “叶某不敢轻慢女子。” “叶某只想求一个明白。” “这般囊括山河的笔墨,是谢小姐胸中学养,还是背后另有高人?” 议论声立刻起了。 “这话也有道理。” “闺阁女子,平日不就琴棋书画吗?” “谢祭酒家学深厚,未必不能教出来。” “高人指点,说的是谁?” “别忘了,她可是逸王府的人。” 不少人看向顾墨染。 顾墨染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福伯弯腰。 “殿下,他在往您身上引。” 顾墨染看着台上。 “不急。” 福伯道。 “老奴去说两句?” 顾墨染摇头。 “不用。” 他视线落在谢婉清背影上。 “她能接。” 女眷席里,沈灵儿已经把帕子攥成一团。 “这混球儿输不起。” 苏瑶看着叶青云,指尖推开茶盏半寸。 “他输得起。” 沈灵儿愣了下。 苏瑶道。 “他不能让谢妹妹赢得太干净。” 沈灵儿咬牙。 “所以他要把脏水往夫君身上泼?” 苏瑶看向诗台。 “看谢妹妹怎么立住自己。” 谢婉清站在诗台前,风吹过竹青衣袖,袖口贴住腕骨。 她手心仍湿,开口时却没有乱。 “叶公子觉得,深闺女子,便不该见皇城春晓?” 叶青云道。 “叶某并无此意。” 谢婉清往前半步。 “那叶公子觉得,女子不该知庙堂盛景?” 叶青云眉头收紧。 “谢小姐不必曲解。” 谢婉清看着他。 “那叶公子到底想问什么?” 叶青云道。 “我只想求明白。” 谢婉清点头。 “好,我给你明白。” 她转向评委席。 “家父在国子监授课,家中藏书有农政,边策,水利,盐铁,漕运诸卷。” 谢怀安坐在席上,手指慢慢收回袖中。 谢婉清继续道。 “婉清三岁诵诗,八岁览史。” “少时读舆地志,州郡风物录,也听家父与诸位先生谈南北民生。” “江南耕桑之苦,我在书中见过。” “北地风霜之况,我在策论里读过。” 叶青云看着她。 “读过,便能写天下?” 谢婉清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叶公子从苦里来,能写寒门。” “婉清从书里来,就不能写天下?” 台下声息压低了。 谢婉清又道。 “叶公子今日三首诗,句句说寒门,众人称你有骨。” “婉清一首写皇城,你便问我背后有没有高人。” 她抬眼看向叶青云。 “叶公子。” “你问的是诗。” “还是不甘心女子赢你?” 第47章 腹黑逸王递刀,媳妇儿在诗台杀疯了! 这一句落下,女眷席先安静下来,随后沈灵儿轻轻拍了一下茶案。 “漂亮。” 苏瑶抬了抬眼。 “她站住了。” 钱穆之捋着胡须,转头看向谢怀安。 “怀安,你这女儿,比你年轻时会说话。” 谢怀安脸上还带着担忧,听见这句,终究忍不住回了一声。 “先生莫取笑,她今日走到台前,学生心里也没底。” 钱穆之看着谢婉清。 “没底还能不拦,算你这个当父亲的有长进。” 谢怀安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谢婉清身上,又越过诗台,看向顾墨染。 他这个女儿,他最清楚。 才情有,规矩也重。 从前写诗,重在雅正,少见锋芒。 嫁入逸王府不过半月,今日站到翰林院诗台前,竟然敢当众问叶青云,是不是不甘心女子赢他。 这份胆气,从何而来。 谢怀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韩鹤亭看向叶青云。 “叶公子,疑问可解?” 叶青云拱手,袖口擦过掌心,汗意贴在皮肤上,让他想起济州考棚里那股潮冷的木板味。 “解了一半。” 全场再次安静。 周文远指尖压住名册,纸页被压出浅痕,却没有开口。 叶青云抬头,直视谢婉清。 “谢小姐博览群书,叶某佩服。” “但诗作最验真才。” “叶某斗胆,还想向谢小姐讨教一场。” 谢婉清没有急着答。 她若立刻接下,叶青云便能把她拉进他的节奏里。 她若退回席间,方才所有话都会被人重新咀嚼。 袖中三张素笺贴着手腕,纸边略硬,提醒她昨夜灯下那几行字。 顾墨染说过,才名要立得住,不能只靠别人替你挡刀。 谢婉清抬起眼。 “讨教之前,婉清还有三首诗。” 叶青云看着她从袖囊里取出素笺,眉头压了压。 “三首?” 谢婉清把第一张素笺展开,双手呈给钱穆之。 “这三首,是婉清近日所得,不敢说压人,只请诸位先生听一听。” “叶公子疑心婉清才力,婉清便把话说在诗里。” 钱穆之接过第一张,低头看去。 纸上只有四句。 他手指停在纸面边缘,没有立刻念。 韩鹤亭看他。 “钱老?” 钱穆之又看了一遍,才站起身,把素笺举到胸前。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台下有人点头。 叶青云肩线松了些。 写景开阔,气象虽大,可还没有压到他喘不过气。 钱穆之继续念。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最后五个字落下,广场里那些碎声全被压了下去。 韩鹤亭手中拐杖在地上一点。 谢怀安张了张嘴,话没出口。 冯守正按住滑到桌沿的礼簿,手背绷了一下。 钱穆之看着纸上的字,喉间滚过一声轻叹。 “好一个更上一层楼。” 台下一个老翰林先站了起来,掌声从他那里推开。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再念一遍,更有味道。” “字句浅白,幼童都能听得懂,却气象万千。” “这话能挂在书院门上。” 谢怀安低头看着那张素笺,半晌才开口。 他看向顾墨染,声音压低。 “女儿终于敢往高处写了。” 茶楼二层,慕容雪直起身。 “这个中原女人,最后十个字,比刚才那个男人几首加起来还狠。” 巴图尔嚼着肉干,点头。 “我听不太懂,但他们的脸我看懂了。” 林清黛端着茶杯,过了片刻才放下。 她看向台下谢婉清,又看向顾墨染,眉峰压低。 “这纨绔,有点意思。” 慕容雪看她。 “你不是来看他丢人?” 林清黛把茶杯推开。 “现在看来,丢人的另有其人。” 顾墨染把扇子搭在膝上,没有看楼上。 他听见掌声越来越密,鼻尖却先闻到茶凉后的涩味。 叶青云今日一上台便把自己架得太高。 高处风大。 摔下来也疼。 钱穆之把第一张素笺压在案上。 “第二首。” 谢婉清递上第二张。 钱穆之展开,这次没有停。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叶青云听完前两句,胸口那口气回来了些。 送别诗。 这种题材,他见得多。 钱穆之念出后两句。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叶青云的脸色停住。 寒门学子那边,有人先低声念了一遍。 第二遍时,那人的嗓子哑了。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叶青云方才所有苦怨,都被这两句推开了。 他写朱门深闭。 她写前路有人。 他写旧约成灰。 她写天下识君。 韩鹤亭端起茶盏,又放回去。 “好诗。” “好在不卖苦。” “好在能把人往前送。” 一个寒门学子站在台下,喉结动了动。 “叶兄写的是我等今日的憋屈。” “谢小姐这两句,写的是我等明日还能走。” 旁边有人拍他肩膀。 “别说了,再说我想哭。” 叶青云袖中手指收紧,纸页被汗浸软了一角。 周文远坐在评委席,手压在桌面上,没有接话。 许文礼往勋贵席看了一眼。 二皇子喝了口茶,杯盖合回去时,瓷声很轻。 幕僚俯身。 “殿下,这些诗来得太巧。” 顾墨辰看着谢婉清。 “巧不巧不重要。” “会用,才重要。” 幕僚低声问。 “那逸王呢?” 顾墨辰把茶盏放下。 “看来,是我小瞧了三弟。” 顾墨染坐在席间,扇骨被拇指轻轻摩过。 那个动作很小。 苏瑶收回视线,喝了一口冷茶。 苦味压在舌尖。 她想起书房中那些批注,也想起顾墨染偶尔露出的藏拙。 这些诗,大抵也出自他手。 可站在台上接刀的人,是谢婉清。 顾墨染愿意把刀给她,也给她台阶。 谢婉清也没有退。 这才最让人移不开眼。 谢怀安也在看顾墨染。 他原以为,陛下赐婚,谢家只是被卷入皇子后宅的一颗棋。 可今日,顾墨染让谢婉清站到了翰林院诗台前。 不是陪衬。 是主角。 谢怀安端起茶,手背上青筋慢慢松开。 “先生。” 韩鹤亭看他。 “怎么?” 谢怀安低声道。 “学生先前,对逸王偏见太深。” 韩鹤亭轻哼一声,目光沉静深邃,缓缓开口:“如今才看透,终究还是浅了些。 谢怀安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女儿,又看着那张案上的诗笺,心里那点担忧变了味。 顾墨染若真是纨绔,绝不会把这样的机会交给谢婉清。 他若只是利用谢家,也不会让谢婉清当众立名。 谢婉清递出第三张素笺。 “最后一首。” 钱穆之接过去。 他展开看了一眼,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 韩鹤亭侧身要看。 钱穆之把纸按在桌上,没有递过去。 “钱老?” 【宝子们!大家猜第三首诗是什么?别忘了点点催更,追读下一章,看婉清如何彻底封神!谢谢宝子们的礼物~有人想来书里客串可以留言哈~!づ?ど】 第48章 三诗封神,降维打击! 钱穆之没答,只把素笺往下移了半寸。 叶青云盯着那个动作,刚压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书鹤在台下伸长脖子,踮起脚尖。 “公子,这第三首……不会比前两首还吓人吧?” 叶青云压低声音。 “诗到第三首,最怕气衰。” 书鹤眨了眨眼。 “那她要是不衰呢?” 叶青云偏头看他一眼。 书鹤立刻抱紧包袱,往后缩了半步。 钱穆之终于开口。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台下有人皱眉。 “写山?” “前两首登楼送别,这一首写泰山?” “开篇问山,倒不急着压人。” 叶青云袖中的手松了些。 他看向谢婉清。 起得太宽。 宽了,就容易散。 钱穆之接着念。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冯守正翻礼簿的手停了。 韩鹤亭抬头。 谢怀安的茶盏刚贴到唇边,又被他放回案上。 台下几个学子互相看了一眼。 “这句有力。” “阴阳割昏晓,这山写活了。” “她把天地都写进去了。” 书鹤小声问。 “公子,这句很厉害吗?” 叶青云盯着那张素笺,喉间动了动。 “闭嘴,听完。” 书鹤把嘴抿住。 钱穆之的声音更沉。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女眷席里,沈灵儿手里的松子糖停在唇边。 “苏姐姐,这一句我听懂了。” 苏瑶看着诗台。 “山入胸中,人也入山。” 沈灵儿偏头。 “那叶青云呢?” 苏瑶端起冷茶,又放下。 “他还站在山脚。” 谢婉清听见这句话,睫毛压了一下,没回头。 叶青云脸色收紧。 他的三首诗写入京,写不折,写青云。 他把自己写得很高。 可这一首从泰山起笔,从齐鲁铺开,天地开合,云生胸臆,归鸟入眼。 人还未登顶,气已经先到了。 钱穆之看向最后一联。 他没有马上念。 韩鹤亭催了一句。 “钱老,尾联呢?别吊老夫胃口。” 钱穆之看了谢婉清一眼。 “你这孩子,胆子是真大。” 谢婉清行礼。 “晚辈只是把胸中所见写出来。” 钱穆之笑了一声,抬高素笺。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尾字落下,广场安静了好几息。 韩鹤亭的拐杖落在地上。 “好!” 谢怀安站起身,衣袖带翻茶盖,茶水湿了名册边缘,他也没有去扶。 “登顶之句。” “这一联,足够压卷。” 钱穆之把素笺放在案上,指尖压着。 “前两句问山。” “中两句望山。” “再两句入胸。” “尾联登顶。” 他看向台下众人。 “这首诗写山,也写人。” “人登高处,就该有这样的眼界。” 寒门学子那边,有人低声重复。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另一个人接道。 “这句太大了。” “叶兄写青云,她直接写凌绝顶。” 书鹤脸都皱了。 “公子,她这是不是在说,您还没到顶?” 叶青云看了他一眼。 “闭嘴。” 书鹤立刻低头,把包袱抱得更紧。 台下已经有人把这层意思咂了出来。 “叶青云前面说一笔青云压九寰。” “谢小姐这一句出来,青云也在山脚。” “这话不好听,可诗就是这么个意思。” 叶青云站在诗台侧方,袖中手指收回去,掌心贴着汗,凉得发紧。 他可以不服谢婉清。 可他没法在这一首前说轻慢话。 钱穆之把三张素笺并排铺开。 “谢婉清。” 谢婉清上前半步。 “晚辈在。” “第一首,写志。” “第二首,写量。” “第三首,写势。” 钱穆之看着那首望岳。 “有志,有量,有登临之势。” “这三首,老夫要录入翰林院诗册。” 周文远终于开口。 “钱公,今日第二轮题为春,这三首并非同题之作。” 钱穆之看他。 “老夫说录入诗册,没说算第二轮成绩。” 周文远唇边的话被堵回去。 钱穆之又道。 “第二轮春题,谢婉清那首皇城春晓,胜叶青云半筹。” “诸位可有异议?” 韩鹤亭道。 “无异。” 冯守正翻开礼簿。 “记。” 谢怀安垂眼。 “避嫌,我不评。” 许文礼端起茶,杯沿贴到唇边,又放下。 “谢小姐胜。” 周文远看着名册上的叶青云三个字,墨点在旁边洇开。 “既然诸位如此评,周某无异。” 叶青云站在诗台侧方,掌心的汗已经凉了。 他可以输一首。 也可以输一轮。 可谢婉清拿出的三张纸,把他今日所有铺垫都压低了。 书鹤在台下拽着包袱,小声劝。 “公子,要不咱们先歇一歇?喝口水也成啊。” 叶青云没有看他。 他朝钱穆之拱手。 “钱公,第二轮叶某认输。” 台下有人松了口气。 叶青云抬起头。 “但诗会三轮,尚有最后一轮。” 刚落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周文远立即接上。 “不错。” “第三轮本就是当场应题,第二轮虽分高下,终局未定。” 钱穆之看向叶青云。 “你还要比?” 叶青云袖口垂下,遮住那张被汗浸软的诗稿。 济州雨夜,破屋漏水,纸页被打湿的画面从他脑中掠过。 若今日退了,往后所有人提起叶青云,只会说他被谢家女压住。 不能退。 “要比。” 叶青云看向谢婉清。 “叶某不以旧作争胜,只问当场才思。” “谢小姐,敢接第三轮吗?” 女眷席安静下来。 沈灵儿把松子糖塞回袖袋,糖纸在指间轻响。 “他还真不肯下台。” 苏瑶看着谢婉清。 “他若这时下台,傲骨就断了。” 沈灵儿皱眉。 “那婉清姐姐呢?” 苏瑶的指尖落在茶盏边沿,茶已经冷透。 “她也不能退。” 谢婉清站在台上,没有立刻答。 赢了第二轮,可以保住名声。 接第三轮,方才积下的势可能被打散。 不接,叶青云便能说她只靠旧作。 谢婉清回头看顾墨染。 人群隔在中间,茶香,墨味,汗味混在一处,压得人胸口发闷。 顾墨染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用扇骨在膝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下。 谢婉清转回身。 “第三轮,婉清接。” 钱穆之看着两人,指尖点在案上。 “既然如此,第三轮改为联句。” 周文远皱眉。 “钱公,原定是当场应题。” 钱穆之道。 “联句便是当场应题。” “题从对方句中来,答从自己胸中出,躲不得,藏不得。” 韩鹤亭点头。 “这个好。真才假才,一对便知。” 冯守正提笔。 “规则如何?” 钱穆之看向叶青云与谢婉清。 “一人出上句,一人对下句。” “五息内不成,便算输。” “不得离题,不得辱人,不得借门第压人。” 叶青云拱手。 "叶某明白。" 谢婉清行礼。 "婉清明白。" 钱穆之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案上。 "第三轮,叶公子先请。" 叶青云往前走了半步,青灰衣袖垂下。 "孤灯照破寒窗雪。" 他把题引回了自己最熟的寒门苦境。 谢婉清没有停太久。 "万卷翻开上苑春。" 钱穆之手指点了下案面。 "接住了。" 叶青云继续。 "旧纸无言埋壮志。" 谢婉清道。 "新篇有笔写黎民。" 台下起了低声议论。 "她接得快。" "还没被带进苦里。" 叶青云盯着谢婉清。 "风欺野草根犹在。" 谢婉清看着他。 "雨润苍生土自新。" 韩鹤亭拍了下拐杖。 "好。" 叶青云呼吸重了些。 他想写寒门不屈。 谢婉清却把野草放回了天下春土里。 顾墨染扇子落在膝上,低笑了一声。 福伯凑近半步。 "殿下?" 顾墨染看着台上。 "她找到路了。" 叶青云换了方向。 "朱门酒暖忘前约。" 场上气氛一下绷住。 他又把旧约扯了回来。 苏瑶脸色冷了下去。 谢婉清看着叶青云。 五息过了两息。 骂回去,会落俗。 避开,会显弱。 第三息,谢婉清开口。 "千秋青史定吾身。" 钱穆之眼底亮了。 "好一个青史定吾身。" "不争门前几句,只听后世评说。" 叶青云袖口动了一下。 这一轮,他又没占到便宜。 周文远脸色发沉。 许文礼频频看向顾墨辰。 顾墨辰坐在勋贵席,手里的茶没动。 幕僚压低声音。 "殿下,叶青云被拖住了。" 顾墨辰看着谢婉清。 "这个谢家女,不能让老三收得太稳。" 幕僚问。 "要让许文礼出面吗?" 顾墨辰没有答。 诗台上,叶青云再出一句。 "我以残躯燃寒夜。" 寒门学子那边有人叫好。 "这句狠。" "拿命来写,谢小姐不好接了。" 谢婉清停住。 一息。 两息。 沈灵儿抓紧苏瑶的袖子。 "苏姐姐。" 苏瑶没有移眼。 顾墨染的手指压在扇骨上。 这一句很险。 谢婉清如果继续写天下,容易显得虚。 若跟着写寒夜,就会被叶青云带进苦路里。 第三息。 谢婉清抬头。 "愿将寸心照长明。" 台下先静了片刻。 寒门学子那边,有人捏着袖口,低声开口。 "她没接寒夜。" "她把寒夜点亮了。" 钱穆之手里的白子落在案上。 "好。" 韩鹤亭看向叶青云。 "叶公子以残躯燃寒夜,写的是一人之苦。" 他又看向谢婉清。 "谢小姐愿将寸心照长明,写的是众人之路。" 书鹤挠了挠头,小声说道。 "到底算谁赢?" 叶青云没有答。 他盯着谢婉清,喉间像压着一口冷茶。 这一句,他原想逼谢婉清入苦。 谢婉清偏把苦化成了灯。 你燃一时寒夜,我照万古长明。 叶青云压住袖口。 "谢小姐好才思。" 谢婉清看着他。 "叶公子还出吗?" 叶青云抬眼。 "出。" 钱穆之看着他。 "叶公子,按联句旧例,该另一方反出。" 叶青云拱手。 "请。" 谢婉清往前半步,竹青衣袖贴着腕骨。 她看向叶青云,也看向台下那些寒门学子。 "文章岂为私仇写。" 苏瑶的指尖停在茶盏上。 沈灵儿轻声道。 "来了。" 叶青云脸色变了。 这一句扎的不是诗才。 扎的是他今日借旧约登台的根。 钱穆之看向叶青云。 "五息。" 一息。 叶青云唇线收紧。 二息。 周文远放在案上的手压了压名册。 三息。 寒门学子们看着叶青云,没人替他说话。 四息。 书鹤急得额上冒汗。 "公子,对啊。" 第五息将到时,叶青云开口。 "功名亦从不平来。" 钱穆之没有立刻评。 韩鹤亭捻须。 "能接。" 冯守正提笔记下。 钱穆之道。 "能接,却被前句压了半寸。" 叶青云用衣袖擦了擦汗,面色难看。 此刻他有些慌了,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第49章 渣男想蹭热度?王爷:你那婚书像招魂幡 许文礼放下茶盏,动作不急,却挑着时机。 刚才联句六轮,他一直没开口。 但有一个细节,他记住了。 谢婉清每次接句前的半息,目光都会往女眷席偏上一寸,再收回来。 第三轮最明显,她的视线越过苏瑶肩头,落在更远处逸王的方向,停了不到一息便收。 这一眼,旁人未必留意。 许文礼留意了。 “钱公,联句本就取巧。” 他看向谢婉清。 “谢小姐方才那句文章岂为私仇写,已带讥刺之意。规矩说了,不得辱人。” 女眷席静下来。 沈灵儿看向苏瑶。 “这位许大人,耳朵长偏了吧?” 苏瑶指尖压住杯盖,没抬眼。 “耳朵不偏,椅子偏。” 顾墨染听见这句,折扇在掌心转了半圈,收住。 福伯弯腰靠近。 “殿下,许文礼下场了。” “先听。” 钱穆之看向许文礼。 “许大人是说,这句辱人?” 许文礼道:“叶公子今日确有私事,谢小姐把私仇二字嵌进诗里,难免有攻击之嫌。” 谢婉清转身,行礼,语气平。 “许大人若觉得不妥,婉清可以改。” 许文礼看着她。 “如何改?” 谢婉清抬头。 “文章岂为一身写。” 台下低声一片。 钱穆之拍案。 “更好。” 韩鹤亭跟着笑。 “少了锋芒,多了格局。” 许文礼脸色沉了沉。 “谢小姐改得不错。只是联句之争,贵在清明。” 他抬眼,先扫苏瑶,再看顾墨染那边。 “方才联句六轮,谢小姐每次落笔前都朝逸王席那边看了一眼。若场外有人递意,台上之人再会接,也难免失了公允。” 周文远立刻接上。 “所言有理。今日逸王府苏夫人也在场,内宅姐妹彼此看顾,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内宅之事,带到诗会……” 谢怀安脸色一沉。 “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祭酒莫急。”许文礼拱手,语气客气,话却不软,“我和周大人的意思,诗会要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谢婉清握住袖口,没动。 “许大人要交代,婉清便给交代。” 她转向钱穆之。 “钱公,方才联句,叶公子出句六次,婉清应句六次。若真有人递意,五息之内,婉清既要听,既要想,还要照着念。” 她看向许文礼。 “许大人若能做到,婉清愿认这疑心有理。” 台下先静了一拍。 随后有人低声笑出来。 韩鹤亭拄着拐杖,声音不轻。 “许大人和周大人可要试试?” 许文礼脸色更差。 周文远没笑。 “谢小姐机敏,自然能说通一层。可第二轮到第三轮,处处压着叶公子旧事而来,若说全是巧合,未免太巧。” 闻言,叶青云挺直了胸膛,看向谢婉清。 “谢小姐,叶某认你才学。可今日这局,从头到尾,处处都在叶某痛处。叶某只想问一句。” 谢婉清看着他。 “叶公子想问什么?” “问谢小姐背后可有人。” 台下议论重新起来。 “背后有人?” “这话冲着谁去的?” “逸王府的人就坐在那儿呢。” 沈灵儿把松子糖放回碟里。 “他有完没完?” 苏瑶端起茶,又放下。 “他输得不甘心。” 沈灵儿道:“那就让他再输一次。” 苏瑶看向谢婉清,没说话。 福伯弯腰。 “殿下,周文远和许文礼都把话往王府引了。” 顾墨染看着评委席,又看了一眼东侧茶楼。 赵老板的人端着茶盏,朝他轻轻压了压杯底。 顾墨染收回目光。 “有点意思了。” 福伯低声问:“殿下要出面?” 谢怀安的手已经按上了椅子扶手,半边身子往前探了一寸。 顾墨染余光扫到这个动作,扇骨在掌心一顿。 谢怀安若此刻开口,满场只会看见一个当爹的护女儿。 父女串通的帽子,再甩不掉。 顾墨染把折扇合上。 “谢婉清接的是诗。场外这盆脏水,该本王接。” 他起身,没急着往台上走,先朝钱穆之拱了拱手。 “等等,钱公,本王能问一句吗?” 钱穆之看他。 “逸王要问谁?” “问周大人。” 周文远手指停在名册上,墨点在纸缘洇开。 “逸王有话便说。” 顾墨染踱到评委席侧前方,月白锦袍被风撩开,腰间玉佩晃出细响,走路的姿态像随手逛进了哪家茶馆。 “许大人方才说场外递意。本王好奇,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周文远道:“诗会之上,有人暗中提示,自然叫场外递意。” 顾墨染点头。 “有理。” 他看向许文礼。 “许大人也认可?” “自然。” 顾墨染把折扇往掌心一拍。 “那本王就放心了。” 周文远眉头动了动。 “逸王此话何意?” “本王怕自己说错了规矩。”顾墨染笑得散漫,“既然两位大人都说场外递意不好,那赛前往人家客栈跑,算不算场外递意?” 周文远手里的毛笔停住。 许文礼端茶的动作停了,茶盏悬在半空,没有放下,也没有抬起。 广场静了半拍。 周文远开口。 “逸王慎言。” “本王慎得很。”顾墨染语气平,“本王没说谁送,也没说送给谁。周大人急什么?” 叶青云脸色难看,看向周文远,又看向顾墨染。 “逸王,你这话是在污叶某?” 顾墨染转过身。 “叶大才子,你又急什么?本王说你了吗?” 叶青云按住袖口。 “今日诗会,只有叶某从外地来京。” 顾墨染看着他。 “哦。原来你也知道,被质疑很难受。” 叶青云脸皮绷住,没有接话。 周文远赶紧站出来。 “逸王,诗会还在进行,此事稍后再议。” 顾墨染抬手。 “可以。那就先把眼下这场比完。” 他看向叶青云,扇骨点了点。 “叶大才子,别忙着捕风捉影。你要是觉得能赢谢婉清,就拿诗把她压回去。压不回去,少拿猜测当证据。” 叶青云咬着后槽牙。 “逸王若要替谢小姐出面撑腰,叶某只能认。” 顾墨染扯了扯嘴角。 “撑腰?” “叶大才子,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本王的爱妃站在台上都快杀穿了,还用本王?” 谢婉清指尖压住袖口,耳后热意窜上来。腰背挺得更直了。 顾墨染又用扇骨朝叶青云点了点。 “你今天那三首,本王都听见了。有点才气。” 叶青云腮帮收紧。 顾墨染往前踱了两步。 “寒窗苦读,卖书换酒,破屋听雨,听着怪惨的。本王不昧良心说你诗烂,真烂的诗,进不了翰林院这道门。” 叶青云没接话。 顾墨染把折扇收拢,在掌心点了两下。 “可你拿苏家旧事上台,又拿一个嫁进本王府里的女子给自己垫脚。这就不叫风骨,这叫硬蹭!” 台下议论声低了下去。 苏瑶握着茶盏的手松了些。 沈灵儿在旁边搓着手背。 “他这话我爱听。” 顾墨染转头看向钱穆之。 “钱公方才定了规矩不论出身不论男女,本王今天心情好,也给诸位添个例。” 他扇骨往台下一点。 “往后哪个读书人想借后宅女子的清白给自己刷名声,小心本王拿扇子敲你脑袋。” 福伯在后头补了一句。 “殿下,这把扇子是竹的,不经敲。” 顾墨染没看他。 “那就断了再换。”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钱穆之盯着这位传闻中的草包王爷看了片刻,点头。 “这话虽粗,理不粗。” 叶青云脸皮板起来。 “逸王觉得,叶某不该讨这一份说法?” 顾墨染展开折扇,用力扇了两把风。 “讨啊,怎么不讨。” ”相府大门开着,礼部衙门也没塌,登闻鼓也不是摆着晒太阳的。” “你偏偏挑诗会,挑完诗会还嫌别人看不见,非要把婚书举得比招魂幡还高?” 第50章 文章开太平,武道入六品 书鹤听得脸都白了。 叶青云压着火。 “逸王慎言。” 顾墨染停在叶青云三步外。 “本王这嘴说话好听,京城都知道。” 他把扇子往叶青云袖口一点。 “你要的压根不只是说法。你缺一场人人看见的风光。” 叶青云袖中十指一根根扣进掌心。 书鹤看看自家公子,又看看顾墨染,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周文远立刻站起来。 他再不拦,叶青云这块招牌就要被顾墨染当众拆干净。 “逸王,您这话未免有辱斯文。” 顾墨染转头。 “周大人,你看,你又急了。” 周文远皱了皱眉,没敢接话。 许文礼端茶的手收回袖中。 顾墨染懒得再看他,重新看向叶青云。 “叶大才子,还和本王的娘子比吗?” 叶青云咽下一口气,脖颈绷得很直。 “比。” 顾墨染把扇子一收。 “行,算你有种。” 他退开半步,给诗台留出位置。 “那就拿诗文说话。” 钱穆之出言收住场面。 “谢小姐,这一句,由你出。” 谢婉清看了顾墨染一眼。 顾墨染没给暗号,只把折扇抵在唇边,懒懒一笑,大袖一挥,回到席位。 这一次,谢婉清自己开口。 “愿以文章开太平。” 全场安静下来。 这句没有堆辞,也没有逼人,却把今日的寒门怨气,旧约争执,皇城春晓,登楼望岳,全都收进一句话里。 钱穆之看向叶青云。 “五息。” 叶青云张口。 第一个字没有出来。 一息。 他脑中翻出济州雨夜,破屋漏水,旧书摊开在膝上,墨被雨气浸潮。 二息。 他想写不平。 可开太平三个字压在前面,不平便窄了。 三息。 他想写功名。 可功名放到太平前,轻了。 四息。 书鹤眼圈发红,往前挪了半步。 “公子。” 叶青云正要慌忙开口应对。 五息到。 钱穆之把白子放回棋盒。 “第三轮,谢婉清胜。” 广场静了片刻。 韩鹤亭先拍掌。 评委席跟上。 文官列跟上。 台下学子也跟上。 掌声一层接一层推开,叶青云站在台侧,脸上没有血色。 沈灵儿把松子糖塞进嘴里,含糊道:“爽。” 苏瑶看着谢婉清,端起那盏冷茶,杯底轻轻碰了碰茶案。 “敬她。” 谢婉清站在诗台上,竹青衣裙被风吹起,身姿格外挺拔。 钱穆之亲手把素笺收进匣中。 “今日诗会,谢婉清之名,入翰林院诗册。” 叶青云抬头。 钱穆之又看向他。 “叶青云之诗,也入册。” 叶青云喉间动了动。 拱手。 “学生谢钱公。” 钱穆之没有让他把这口气顺过去。 “骨头若只会往别人身上撞,迟早会断。” 叶青云脸色更白,仍把礼行完。 “学生受教。” 他不是没输过。 济州科举五次不中时,他还能告诉自己,输给门第,输给考官,输给穷命。 今日不同。 他在自己最擅长的诗上,输给一个女子。 还是顾墨染的女人。 书鹤在台下急得满头汗。 “公子,咱们走吧。” 叶青云没有动。 他看着谢婉清走回女眷席。 沈灵儿扶她坐下,苏瑶给她倒茶,三个女人坐在一起,没有一个看他。 叶青云喉间发紧,朝谢婉清拱手。 “谢小姐高才,叶某今日输了。” 沈灵儿拍得手心发红,转头问苏瑶。 “苏姐姐,听见没有,他认输了。” 苏瑶看着诗台上的叶青云。 她又看向那张旧婚书。 纸边泛黄,被风掀起一角。 谢婉清向叶青云回礼。 “承让。” 她没有再追。 赢后再踩,就轻了。 钱穆之看向叶青云。 “叶公子,才气有,骨气也有。” 叶青云拱手。 “谢钱公。” 钱穆之手指移到谢婉清的诗稿上。 “可诗才一物,不能只装自己。” 叶青云肩膀沉下去,还是站住了。 “晚辈受教。” 韩鹤亭拄着拐杖,敲了敲地面。 “年轻人有火气不坏。” 他看着叶青云,话说得不重,却压得人抬不起头。 “火别只烧门第恩怨。” 叶青云低头。 “是。” 二皇子席间,杯盖合上。 幕僚俯身,在顾墨辰耳边说了几句。 顾墨辰没有看叶青云,只看谢婉清。 “谢怀安有这种女儿,难怪国子监这几年总压着太学。” 幕僚低声问:“殿下,要不要递话?” 顾墨辰把杯盏递给小厮。 “急什么。” 幕僚垂手退下。 顾墨辰的目光又越过谢婉清,落到顾墨染身上。 “我这个三弟,今天倒会藏。” 顾墨染坐在席间,折扇遮住半张脸。 他看见谢婉清耳边珍珠坠子被风吹得轻晃。 那姑娘的手又回到袖中。 赢了,可她还没松。 系统面板在顾墨染眼前亮起。 【谢婉清第三轮获胜,临场自证完成。】 【叶青云诗会高光节点受阻,气运值开始回落。】 【谢婉清好感度:+50。】 【新增标签:被认可的自我价值。】 【恭喜宿主,六位红颜好感值总和首次达到正数。】 【触发里程碑奖励:宿主突进六品武者行列。】 【武评注释:本世武道分九品至一品,九品练皮肉,八品练筋骨,七品练气血,六品可称入门高手。】 【六品武者气力贯通双臂,步伐反应远胜常人,三丈之内可先发制人,徒手可折硬木,短时可敌十余名护卫。】 【当前宿主未习武技,只得筋骨气血,不得刀剑路数。】 【请宿主牢记,六品只够保命,不够横行。】 顾墨染眼皮压了压,手里的折扇轻轻一合。 扇骨发出细响。 他本来只想把扇子收拢,掌心却多了一股压不住的力道,扇面差点被他捏出折痕。 福伯立刻看过来。 “殿下,扇子招您了?” 顾墨染把折扇换到左手,右手藏进袖中。 “破扇子,回头给本王打一把铁的。” 福伯看了一眼扇骨。 “遵命。” 顾墨染端起茶盏,指腹刚贴上杯壁,又立刻松开。 杯盏没碎,但杯中茶面晃得厉害。 福伯低声道:“殿下可还好?” 顾墨染看着掌心,笑了笑。 “无妨。就是觉得,今天这茶盏有点意思。” 福伯没听懂,却知道此刻不该多问。 顾墨染又扫了一眼系统面板,收住了笑。 周文远还在。 二皇子还在。 叶青云也还没有彻底落下去。 这时候得意过头,等于给别人递刀。 诗台前,叶青云转身,视线越过谢婉清,越过评委席,落在顾墨染手里的折扇上。 他看了五息。 顾墨染用扇子挡着半张脸,正在跟福伯说话。 “本王饿了。” 福伯低声回。 “殿下,您早上吃了三块糕。” “诗会耗神。” “殿下从头到尾没上过台。” “看自家娘子压场子,也耗神。” 福伯嘴角动了动,忍住了。 叶青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他看得见顾墨染那副闲散模样。 从开始到现在,这个和他有夺妻之恨的纨绔没有写一字,却偏偏谢婉清在最合适的时候站出来,把他搭好的台一层层拆掉。 若说背后无人,他不信。 但棋盘后那只手,他看见影子,却抓不到。 叶青云收回视线,朝钱穆之再行一礼。 “钱公,叶某愿赌服输。” 他抬手,又朝苏瑶方向开口说道。 “叶某今日退还婚书,不会再借旧约作诗扬名。” 第51章 气死人不偿命,逸王在线讲歪理 苏瑶坐着没动。 “叶公子记得便好。” 这一句不怒,也不软。 这个回答,让叶青云喉间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墨味压在舌根,苦得他半晌没说出话。 他想过苏瑶会愧疚,也想过她会动怒,哪怕她站起来骂他一句,也算她还把那张旧婚书看在眼里。 可她只是坐在那里,像看完一份早该封存的旧案。 盖印。归档。不屑翻看。 苏瑶端起茶盏,杯盖轻碰杯沿,清响落在女眷席边。 她没有再看叶青云,转向谢婉清。 “你替我赢回了那张被人摆上台的纸。” 谢婉清指尖贴着杯壁,热气烫得掌心发潮,开口时慢了半拍。 “苏姐姐,我只是……” “今日我欠你一次。” 苏瑶截住她的话,嗓音还哑着,却多了几分真意。 顾墨染远远看见这一幕,折扇停在膝上指腹压着扇骨,力道收了又收。 福伯低声道:“殿下,谢夫人这一战,算是立住了。” 顾墨染看着谢婉清藏在袖中的手。 “她本来就能立住。” 福伯看了他一眼。 “那些诗……” 顾墨染把扇骨压在掌心,语气懒散。 “上台接刀的人,是她。” 福伯没有再问。 叶青云却还没把最后一口气吐出来。 他把掌心汗意擦进袖里,抬头看向顾墨染,视线越过女眷席,越过评委席,最后停在那把折扇上。 “叶某今日输了。” 谢婉清站在女眷席前,没有应声,只把茶盏捧稳。 叶青云又道:“输给了逸王府的高人,叶某心服口服。” 广场上声浪重新起来。 “高人?” “这话冲着谁去的?” “他盯着逸王,还能说谁?” “方才联句五息一接,哪来的高人?” “难道他指逸王府请了世外高人做幕僚?“ ”可据我所知,逸王每天插花弄玉,勾栏听曲,哪里来的幕僚?那府内的男丁,除了福伯就是厨子。” “厨子若会写会当凌绝顶,那我明日就去王府灶房拜师。” 谢怀安脸色先变,手按在案上,茶盏边沿磕出一声轻响。 钱穆之抬了抬眼,指间念珠停下。 周文远没开口,只把名册翻开,又合上,纸页声在评委席上刮过。 二皇子坐在勋贵席前方,杯盖碰了杯沿。 顾墨染虽听不清远处每一句议论,可叶青云这一刀落向哪里,他看得明白。 福伯弯腰靠近。 “殿下,他怎么死咬着不放?要不要请钱公?” 顾墨染拿起折扇。 “不必,这玩意儿就是块狗皮膏药。” 他起身,展开折扇,当着满场人打了个长哈欠。 几个翰林院书吏转头看他,笔尖停在纸上。 顾墨染揉了揉眼角。 “叶大才子啊,你口中说的高人是谁啊?” 叶青云看着他,没有接话。 顾墨染把折扇往肩上一搭,月白锦袍被风吹开,腰间玉佩晃出细响。 “该不会是说本王吧?” 广场安静片刻。 茶楼二层先传来笑声,随后看客席也有人低头遮脸。 “逸王殿下是高人?” “他不是长安街最会吃花酒那位吗?” “你别乱说,殿下还会押自己活过新婚夜,听说赢了二百五十两。” “这也算才学?” 沈灵儿端着茶,差点呛住,把杯子放下,用帕子压了压唇角。 “夫君这是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苏瑶看着顾墨染,指尖轻扣杯盖。 “他在把这口黑锅砸成笑话。” 沈灵儿眨了眨眼。 “锅还能这么砸?” 苏瑶看着叶青云的脸色,没再说话。 顾墨染伸了个懒腰。 “叶大才子,算你有点眼力,看出本王是高人了,这样,等本王明日喝酒开心了,也可以指点你两句。” 叶青云脸侧绷紧。 顾墨染没给他接话的空子,朝评委席拱了拱手。 “钱公,韩老先生,诸位大人,今日之后若有人传本王是文坛高人,烦请帮本王证明一下。” 钱穆之看他。 “证明什么?” 顾墨染神色认真。 “才学天下第一,本王担得起,当之无愧。” 广场又笑开。 顾墨染叹了一声。 “说起来,本王昨晚还在府里和福伯争辩,七律凭什么不写七行。” 福伯站在他身后,眼皮跳了跳。 这口锅来得太快,不接也得接。 福伯躬身。 “殿下,老奴昨晚说过,七律是8 句,每句7 个字。” 顾墨染转头看他。 “你说了吗?” “说了三遍。” “你说话太轻,本王没听见。” 福伯把腰压得更低。 “老奴下次拿锣说。” 众人笑声更大。 韩鹤亭也咳着笑了一下。 叶青云站在诗台下,袖中的手握住,又慢慢松开。 场面太荒唐。 他再咬高人二字,满场都会把输不起三个字扣到他头上。 可他若退,方才那句话便成了空刀。 周文远看出叶青云卡在半路,开口替他铺台阶。 “三殿下自谦,倒也不必如此。” 顾墨染立刻看向他。 “周大人这话不对。” 周文远手指停在名册上。 顾墨染摇着扇子,姿态懒散,话却贴着人脸打。 “本王何需自谦?本王不止有才,还有想法。“ ”既然叫七律,每句七个字,全篇也该七句,这才严谨。” “周大人别只领着俸禄干闲事,赶紧把本王这话记下来。” 台下笑声又起。 顾墨染又看向叶青云。 “叶同学既想让本王指点,也好说。有空便过来磕头拜师便是。” 叶青云咬着后槽牙。 “叶某口中的高人并非指殿下。” 顾墨染立刻点头。 “不想拜本王为师?那你的才学也就这般水平了,难怪输给我娘子。” 他坐回椅子上,把扇子合起,敲了敲膝盖。 “可惜,本王差点以为,又能教出一个京城文坛新星。” 这句落下,笑声慢慢低了。 叶青云没有再接。 他接不了。 钱穆之用两指压住诗稿边角,念珠在掌心停了半拍。 “行了,笑够了,就听老夫说两句。” 第52章 文无第一,那便以武止戈 场内安静下来。 钱穆之先看叶青云。 “叶公子,文采斐然。” 叶青云拱手。 “谢钱公。” 钱穆之把诗稿放回案上,手掌压住。 “可你方才那句逸王府确有高人,不厚道。” 叶青云抬头,唇动了动。 钱穆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谢婉清当场联句,五息一接,起承之间有胸中积学,有临场取舍,也有女子自立之气。” “你若说诗稿有人润色,尚可拿证据来讲。” “你若说联句也有人一句一句递到她口边,那便不是疑才,是欺人。” 周文远低头喝茶,没有插话。 谢怀安按着案角,指腹压在木纹上。 女儿站在台上被人质疑,做父亲的不能评,不能护,这比当众挨骂还难受。 钱穆之看着叶青云。 “老夫看诗四十年,文无第一。” “可今日这场,气度有高低。” “叶公子,好自为之。” 叶青云低下头。 舌根压着墨味、檀香味,胸口堵得发闷。 “晚辈受教。” 顾墨染没有鼓掌。 这时候再笑叶青云,只会把他推成被满场围攻的苦主。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 苦得正好。 视野边缘亮起系统面板。 【叶青云诗会高光节点失败。】 【叶青云气运值下降百分之十八。】 【天命之子首败标记生成。】 【天道修正力活跃度提升至中档。】 顾墨染看到最后一行,茶盏停在唇边。 赢一局,天道反而更活跃。 行。 天道你个老小子,封我聪慧二十年,现在还不服输。 那就下一局接着打。 福伯低声道:“殿下,谢夫人那边要不要派人送些热汤?” 顾墨染看向女眷席。 谢婉清坐在那里,沈灵儿正把松子糖往她手里塞。 苏瑶把茶盏推过去,三人说着话,气氛比刚来时松了些。 “送。” 顾墨染把茶盏放下。 “给苏瑶也送一碗润嗓的。” 福伯记下,又问:“沈夫人呢?” 顾墨染看了眼沈灵儿袖袋鼓起的那块。 “她今日糖吃够了,给她送清茶。” 福伯低头笑了一下。 “是。” 诗会还在收尾。 参会文人三三两两散开。 有人谈谢婉清的诗。 也有人压低嗓子谈叶青云。 “今日叶公子可惜了。” “可惜什么,次席也够出名。” “可他退婚那一出,往后怕不好说。” “才子有傲气也正常。” “傲气归傲气,拿女子旧约扬名,这事不够体面。” 这些话传到叶青云耳朵里,他没有回头。 书鹤抱着包袱跟在旁边,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公子,咱们回客栈吗?” 叶青云没有答。 他走到文官席前,停在苏文远案旁。 苏文远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边取回的旧婚书上。 “苏相。” 苏文远抬头。 两人隔着一张案。 檀香散尽,案上的冷茶味更重。 苏文远看着叶青云,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叶家恩情。 想说圣旨难违。 也想说苏瑶已入王府。 可这些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全都薄得拿不出手。 叶青云先开口。 “婚书还了。” 苏文远的手落在纸边,没有立刻拿起。 “叶贤侄。” 叶青云听见这个称呼,眼底压着的火动了动。 “苏相还是称我叶青云吧。” 苏文远沉默片刻。 “此事,苏家有愧。” 叶青云笑了一声,很短。 “苏相若真觉得有愧,府门前就该见我。” 苏文远没有辩。 叶青云继续道:“我父亲救过苏老太爷,这话我今后不会再提。” “这张纸,我也不会再用。” 他看向苏文远身后的李元。 “可叶家欠的体面,我会自己挣回来。” 苏文远把婚书收进袖中,手背筋线绷起,又慢慢落下。 “京城不是济州。” “叶青云,别把所有人都当成要踩你的人。” 叶青云看向顾墨染坐过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一只茶盏。 “可他们已经踩过了。” 苏文远皱眉。 “你今日若不把旧约摆上台,未必会输到这一步。” 叶青云回头看他。 “苏相这话,是替苏瑶说,还是替逸王说?” 苏文远没有回答。 叶青云点点头。 “我明白了。” 他拱手行礼,转身离开。 书鹤追上去,小声道:“公子,苏相刚才是不是后悔了?” 叶青云走下石阶,鞋底踩过晨露晒干后留下的白痕。 “他悔的是苏家也失了好名声。” 书鹤挠头。 “那苏瑶呢?” 叶青云脚步慢了半拍。 脑中掠过苏瑶端坐饮茶的画面。 逸王侧妃,苏氏。 这几个字被他压回喉间。 “不提薄情之人。” 书鹤闭嘴了。 翰林院外,茶楼的人还没散。 赌坊伙计已经在人群里穿梭。 “今日诗会头名,谢家小姐。” “叶青云次席。” “逸王府赚麻了,谁买谁知道。” 顾墨染刚走到马车边,就听见最后一句。 他回头看了眼那伙计。 伙计看清是他,脸色白了些。 “殿下,小的乱说。” 顾墨染把折扇敲在掌心。 “本王问你,今日有没有开新盘?” 伙计咽了咽口水。 “有。” “开什么?” “叶青云几日内再登文坛头条。” 顾墨染挑眉。 “赔率?” 伙计低头。 “一赔二点三。” 顾墨染看向福伯。 福伯已经摸出钱袋。 “殿下押多少?” 顾墨染想了想。 “押五百两。” 伙计眼睛亮了。 “押叶青云登头条?” 顾墨染上了马车,帘子垂下。 “押他登不上。” 伙计抱着银票站在原地,半天没敢吭声。 马车离开翰林院。 车轮压过青石路,带起细碎尘土。 顾墨染靠在车壁上,闭眼听着外头渐远的人声。 福伯坐在车外,隔着帘子问:“殿下真觉得叶青云登不上?” 顾墨染没有睁眼。 “他会再上头条。” 福伯一愣。 “那殿下还押他登不上?” 顾墨染把折扇盖在膝上。 “文坛头条登不上。” “别的头条,就不好说了。” 福伯没再问。 顾墨染掌心收拢,新得来的气力还在筋骨里流转,扇骨被他握得发紧。 赢一局,不能松。 叶青云不是只会写诗的穷书生。 他腰间那卷竹简,还没露出真正的牙。 青云客栈二楼。 书鹤把包袱往床上一丢,先去倒茶。 “公子,咱什么时候离京?” 叶青云站在窗前,青灰长衫还没换,袖口沾着翰林院的灰。 “谁说我要走?” 书鹤端着茶,手停在半空。 “不走?” 叶青云转身,走到桌边,把包袱打开。 里面有旧衣,有剩下的银子,还有一只蜡封竹筒。 他把竹筒取出。 封蜡已经被掌心磨得发亮。 书鹤看着那东西,嗓音压低。 “老道士给的竹简?” 叶青云撕开封蜡,把泛黄竹简取出,拍在桌上。 竹片相碰,声响干硬。 “诗输了,不要紧。” 他按住竹简,指腹沿着刻痕摸过去。 “这京城的天,不只靠诗撑。” 书鹤凑近看,鼻尖闻到旧竹和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公子,这些天您一直看,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叶青云把竹简翻到最末一片,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 第53章 诗台余音未散,六美各怀心事 “先天导气,开脉入武。” 叶青云把竹简收进掌心。 诗台上的画面又翻回来。 谢婉清站在高处,问他是不是不甘心女子赢他。 顾墨染摇着那把破扇子,笑得欠揍。 还有满场书生退开的目光。 叶青云抬眼,看向窗外长街。 “顾墨染。” “下一次,不在诗台。” …… 马车压过青石路,车厢里晃出细碎声响。 谢婉清坐在左侧,沈灵儿非要同乘。 她斜靠在对面,从袖袋里摸出颗松子糖,伸手拍进谢婉清掌心。 “赢了就该吃甜的。” 谢婉清低头看着那颗糖。 “灵儿。” “我方才在台上,手一直在抖。” 沈灵儿把空袖袋翻过来抖了抖。 碎屑落在裙面上。 “抖就抖呗,谁看见了?” “叶青云看见了。” “他那会儿忙着挨你扎心,哪有工夫盯你的手。” 谢婉清捏着糖,没有吃。 沈灵儿凑过去。 “婉清姐姐,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想给他赔个不是。” 谢婉清抬头。 “我没有。” 沈灵儿把油纸揉成团,塞回袖袋。 “那就吃。” 谢婉清把松子糖放进嘴里。 甜味化开,压住喉间干涩。 沈灵儿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 “今日你赢了,别把自己弄得像犯错。” 谢婉清含着糖,过了片刻才开口。 “可功劳不全是我的。” 沈灵儿挑眉。 “联句是你的吧?” 谢婉清点头。 “是。” “台上站着的人是你吧?” “是。” “问得叶青云退不了的人,也是你吧?” 谢婉清指尖压着裙料,又慢慢松开。 沈灵儿笑了。 “那不就成了。” “殿下给你递刀,你自己拿刀上去砍人。” “砍赢了,别回头又说刀不是你的。” 谢婉清看向她。 沈灵儿摊手。 “看我做什么。” “我又不会写诗,我只会下药。” 谢婉清终于笑了。 另一辆马车里,苏瑶靠窗而坐。 碧玉在旁替她倒安神汤。 帘缝外有几个书生还在争论今日诗会。 “谢家小姐那句愿以文章开太平,真能压卷。” “叶青云才气也有,可惜拿旧约说事,落了下乘。” “才子归才子,格局小了。” 碧玉看了眼帘外。 “小姐,叶公子今日在台上说的旧约……” “碧玉。” 苏瑶把碗放下。 “结束了。” 碧玉低声道:“奴婢只是替小姐不值。” 苏瑶指尖沿着碗沿转了一圈。 “他要体面,便该去苏家讨。” “可他偏挑诗会。” “所以今日丢掉的,也不止他的诗名。” 碧玉低头,把安神汤的瓷盅扶稳。 马车在逸王府侧门,依次停下。 谢婉清下车时,沈灵儿从后面拽了她一把。 “婉清姐姐,今晚我让翠儿炖银耳汤,给你也送一碗。” 谢婉清回头。 “你不必……” “少跟我客气。” 沈灵儿拎着裙子往碧萝院走。 “你今天替咱们府上挣了脸,一碗汤算什么,明晚我还要邀其余四位姐姐一起庆祝。” 回到静墨院,谢婉清关上门。 桌上还摆着昨夜茶具。 杯中残茶颜色发深,闻着有股隔夜涩味。 她取出顾墨染交给她的诗稿,一页页展开。 每一首都是顾墨染的笔迹。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把烛台拉近,将诗稿依次送进火苗。 纸角卷起,火苗吞过墨迹。 烟气带着淡淡松烟味。 谢婉清看着最后一点纸灰塌下去。 “明日替我备新纸。” 门外丫鬟应声。 “夫人还要写诗?” 谢婉清从抽屉里翻出自己今日联句时的手稿。 字迹比顾墨染的瘦,收笔处还有些犹豫。 可每一句,都是她自己写下的。 她把手稿叠好,压在砚台下面。 “嗯。” 清霜院里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书案上,照出一张铺开的宣纸。 碧玉端着安神汤进来,看见苏瑶坐在案前提笔,便把汤放在角落。 等碧玉收拾完茶具准备出去,余光扫到宣纸上的七个字。 愿以文章开太平。 碧玉退到门外,把门虚掩上。 苏瑶搁下笔,看着这七个字。 谢婉清今日在台上出尽风头。 可把她推上台的人,另有其人。 那个人此刻大概正在书房里啃点心。 翘着脚,满嘴碎渣,还要嫌不够甜。 苍狼院里,慕容雪把弯刀擦了第三遍。 巴图尔蹲在院角啃牛肉干,被她叫起来。 “你说,今天台上那个女人,到底会不会武功?” 巴图尔嚼着肉干。 “谢夫人不会武,连骑马都不太行。” 慕容雪把刀插回鞘里,坐在院中石墩上。 她今天在茶楼二层看完了全程。 那个中原女人站在台上,面对叶青云,一句一句把人逼退。 没有刀。 没有马。 没有拳头。 慕容雪在北境见过许多女人。 能骑烈马,能喝烈酒,刀口上见过血。 可今日这个瘦弱的中原女人,只靠几行字,就让满场男人闭嘴。 慕容雪拿起酒碗,喝了一口。 “中原女人打仗的方式,也有意思。” 巴图尔没听懂。 但他听出公主不是在嘲笑,反而一脸向往,老实把肉干塞回嘴里。 铁梅院里,林清黛把佩剑横在膝上。 紫棠坐在旁边绣帕子,听她把今日诗会从头讲到尾。 讲到叶青云拿出退婚书,林清黛冷哼。 “穷书生,拿女人给自己添名声。” 紫棠针线停了停。 “小姐,这话若传出去,怕有人说咱们轻慢寒门。” 林清黛把剑柄往桌上一放。 “寒门有骨气,我敬。” “拿女子旧事垫脚,算什么骨气?” 紫棠赶紧低头。 “小姐说得是。” 讲到谢婉清登台,林清黛语速快了些。 “她那个更上一层楼,连钱穆之都站起来了。” 紫棠小声问:“谢夫人平日看着温柔,今日真敢当众回叶青云?” “她问叶青云,是不是不甘心女子赢他。” 紫棠针尖扎进布里,险些扎到手。 “真问了?” “满场人都听见了。” 林清黛说到这里,手指在剑鞘上点了两下。 讲到顾墨染出来护场,她停住。 紫棠抬头。 “小姐?” 林清黛换了个坐姿。 “咱们府里那个说,往后哪个读书人想借后宅女子的清白给自己刷名声,先问问他那把扇子。” 紫棠眨了眨眼。 “殿下说的?” “破竹扇子,打断了再换。” 紫棠忍了又忍,还是问了。 “小姐觉得殿下今日如何?” 林清黛看着膝上的剑。 “以前看他,是个欠揍的纨绔。” 第54章 忠仆剖心,皇兄的算盘珠子崩脸上!【谢礼物加更】 林清黛没有再说,起身往院里走。 走了三步,她又回头。 “把我那柄短刀磨一磨,明天练功用。” 紫棠低头憋笑。 “奴婢这就去磨,磨得亮一点。” 烟波院。 柳如烟坐在桌前,把顾墨染送来的十年老松烟徽墨拿在手里转了几圈。 她没去诗会。 可王府里传得太快。 前厅小厮说,厨房婆子说,连送水的丫鬟都能背出两句。 谢婉清登台。 叶青云败退。 逸王坐在角落吃糕。 柳如烟把徽墨放到砚台旁,研墨,铺纸,笔尖蘸饱。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敬。 笔锋利落,收笔干净。 门外小丫鬟问:“夫人,今日外头都在说谢夫人赢了,您要不要去道贺?” 柳如烟看着那个字。 “不去。” 小丫鬟愣住。 “夫人不喜欢热闹?” 柳如烟把笔放回笔架。 “今日她已经够热闹了。” 小丫鬟不敢再问。 柳如烟把纸推到桌边,墨迹朝上晾着。 花间楼那些年,她见过太多男人。 出钱的要脸面。 写诗的要名声。 送礼的要回报。 顾墨染把最好的机会交给谢婉清,让她站到台前。 他自己却坐在角落啃糕,顺手把水搅浑。 这种男人,麻烦。 也有趣。 书房里。 福伯端着热茶进来,把茶盏放在书案右侧。 “殿下,今日六院都很安稳。” 顾墨染端起茶,热气里带着苦香。 “安稳?” 福伯认真想了想。 “苍狼院砍了两根木桩。” “铁梅院让人磨短刀。” “碧萝院要炖银耳汤。” “清霜院一早熄了灯。” 顾墨染喝了口茶。 “那确实安稳。” 福伯又道:“后来烟波院给静墨院送了清茶。” 顾墨染握杯的手停住。 “柳如烟?” “是。” 顾墨染把茶盏放下。 “她没去诗会。” 福伯道:“可她能猜。” 顾墨染看向窗外。 院中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花间楼出来的人,最会看男人。” 话说完,他又抬眼。 “福伯,你今日也看了不少人,看到了什么?” 福伯把茶盏重新摆正,停了两息才开口。 “叶青云看苏夫人时,脚尖往前挪了半寸。” “谢夫人问他是否不甘心女子赢他时,他右肩先沉。” “周文远提流程单时,许文礼喝了两回空茶。” 顾墨染看着他。 “福伯,你今日站得挺远。” “这眼力,拿去赌坊摇骰子,庄家得跪着喊您祖宗。” 福伯低头。 “老奴年纪大,眼神不好,只是多看了几遍。” 顾墨染笑了声。 “眼神不好,还能看见脚尖?” 福伯没有接这句。 他抬手替顾墨染添茶,茶水落进杯里,水线很稳。 “老奴只是看的久了,殿下幼时撒谎,右手会摸玉佩。” 顾墨染手指停在扇骨上。 福伯继续道:“这些年您真胡闹时,步子虚,酒味冲,回府先找水。” “近来您装醉,脚下稳,袖口不沾酒。” “还有,书房灯常亮到三更。” 福伯看了一眼桌上的折扇。 “今日殿下握扇的力度,也很稳。” 书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烧着灯芯,茶香压在案边。 顾墨染把折扇放下。 “所以你早知道?” 福伯躬身,把话放得很低。 “老奴只知道,殿下不想让人知道。” 顾墨染看了他很久。 “是母妃让你看着我?” 福伯没有答。 顾墨染手指搭在桌沿。 六品武者的力道还没收住,木面被压出轻响。 原书里的画面,从脑中翻了出来。 抄家那夜,逸王府前院烧红了半边天。 牌匾砸在地上,火星滚过石阶。 福伯跪在台阶下,背上插着两支箭,手里还攥着已经烧焦的账册。 抄家的人踩着他的肩,问库房暗道在哪,问逸王藏去了哪里。 他明明知道。 王府暗道,是他亲自找匠人修的。 钥匙也一直由他收着。 可福伯咳出一口血,只说了一句。 “我家殿下从不走暗道。” 那人骂他老狗。 刀落下来时,福伯没有求饶。 后来他的尸身被拖到府门外。 脸还朝着书房的方向。 那一章,自己前世看得很快。 当时还骂过一句。 这老头真傻。 如今画面落在脑中,血腥味、烟灰味、烧焦的木头味,全都清楚。 顾墨染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有些驼背的管家。 “福伯。” 福伯应声。 “老奴在。” 顾墨染看着他。 “你若是母妃的人,今日这话当我没说。” 福伯抬眼,又垂下。 “老奴领的,是娘娘的吩咐。” “但,守的是殿下的门。” 顾墨染指尖停在桌沿。 这句话,够了。 “福伯,我信你。” 福伯的腰低了半寸。 “老奴记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厮停在门槛外。 “殿下,来了帖子。” 顾墨染收回视线。 “谁的帖子?” 小厮捧着托盘进来。 福伯接过,放到书案边。 “两份。” 他拆开第一封。 “太子府的。” 又拿起另一封。 “二皇子府的。” 顾墨染拿起第一封翻了翻,放下,又拿起第二封。 “太子和老二,同一天请我。” 他把两封帖子并排摆在桌面上。 烫金字在烛火下发亮。 顾墨染用指尖点了点左边。 “太子请我赴东宫小宴。” 又点向右边。 “老二请我明日听曲赏画。” 福伯道:“一个摆礼,一个摆闲。” 顾墨染笑了。 “一个怕我倒向老二。” “一个怕我已经倒向太子。” 福伯问:“殿下去哪个?” 顾墨染没急着答。 去东宫,容易被太子架到台上。 去二皇子府,容易被老二拖进水里。 两个都不去,今日诗会的风头又会变成不识抬举。 这两位皇兄,算盘打得挺响。 可惜算盘珠子蹦到他脸上了。 顾墨染把两封帖子重新合上。 “福伯,这两位皇兄,上一次同一天请我,是哪年的事?” 福伯想了想。 “没有过。” 顾墨染把茶盏推远。 “那挺好。” 福伯看他。 顾墨染靠回椅背,笑得散漫。 “这说明什么?” 福伯配合问:“说明什么?” “说明本王从京城笑话,升级成京城变量了。” 第55章 深夜叩门,丞相嫡女主动解衣【谢好评加更2】 福伯低头,嘴角压了压。 顾墨染拿起折扇,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 “回帖。” 福伯等着。 顾墨染看向门外。 “告诉太子,明日我先去东宫。” 福伯眉头动了动。 “二皇子那边呢?” 顾墨染拿起二皇子的帖子,放到烛火旁,却没点。 “告诉老二。” “东宫若不留饭,本王再去他府上听曲。” 福伯抬头看他。 顾墨染把帖子丢回桌上。 “两位皇兄都请了,本王总不能厚此薄彼。” “这叫端水。” 福伯把两封帖子收起。 “殿下都去,这是要把两边都得罪一点。” 顾墨染懒懒一笑。 “都得罪一点,才显得我还是那个不成器的老三。”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再说了。” “他们要是真想拉拢我,总得先习惯一下。” 福伯问:“习惯什么?” 顾墨染理直气壮。 “习惯本王难伺候。” 月色落在书房窗棂上,竹影斜斜压进屋里。 福伯躬身站在门边。 “殿下,该歇了。” “知道了。” 顾墨染揉了揉后颈,起身往卧房走。 穿过回廊时,他往清霜院看了一眼。 那边还亮着灯。 福伯之前说她的院子早早灭了灯。 这是? 他没过去。 今晚刚在诗会上替她收拾完叶青云,若这时候主动凑上门,天生傲骨的苏大小姐多半要把“谁稀罕你帮”写在脸上。 顾墨染回了卧房,脱下外袍搭在架子上。 刚沐浴完,门被敲了两下。 不是福伯。 福伯敲门,手法稳得能去太医院扎针。 这两下中间隔了三息。 顾墨染系好便袍腰带,走到门边。 “谁?” 门外安静片刻。 一道压低的女声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 顾墨染的手搭在门闩上,没立刻拉开。 苏瑶。 子时。 主动敲他卧房门。 有急事? 他把门拉开。 苏瑶站在廊下,披着月白薄衫,长发没有盘起,只用素色发带松松拢着。 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她手里端着一只瓷碗,热气往上冒,银耳和冰糖的甜味先一步进了屋。 顾墨染看碗,又看她。 “爱妃深夜送羹?” 苏瑶的视线落到他半敞的衣领上,又很快移开。 “沈灵儿送多了,我喝不完。” “所以你端着喝不完的羹,走了百步路,来敲本王的门?” 苏瑶把碗往前一递。 “你不喝,我拿走。” 顾墨染接过碗,指尖碰到她手背。 苏瑶手一缩,羹汤晃到碗沿。 他稳住碗,低头喝了一口。 “甜了点。” 苏瑶噘着嘴。 “沈灵儿放的糖,跟我没关系。” “苏夫人这么晚过来,总不能只为证明沈灵儿糖放多了吧?” 苏瑶背对着他,肩线收得很直。 “其实是为今日诗会的事。” 顾墨染把碗放到门边矮桌上。 “哦。” “谢婉清替我挡了叶青云那一场。” “那你该去谢她。” 苏瑶转过身,目光压在他脸上。 “教她那些诗的人,是你。” 顾墨染笑了下。 “本王连七律几句都未必记得清。” “你在我面前还装?” 这句问得很轻,却比高声质问更难躲。 顾墨染收了笑。 夜风从廊尾过来,吹动苏瑶颈边碎发,白梅香混着银耳甜味,贴着门槛往屋里钻。 他侧身让开。 “进来说。” 苏瑶揉了揉喉咙。 她看了看屋里的烛台,又看了看床榻。 顾墨染懂了。 这是怕,嗓子彻底废了。 “放心,本王今日诗会看了一天热闹,腰酸背痛。” 苏瑶跨过门槛。 “我没怕你。” “那你进门前看床做什么?” 苏瑶脚步一停,坐到桌边,腰背挺得比国子监戒尺还直。 顾墨染把门虚掩,留了两指宽的缝。 苏瑶看过去。 “你不关门?” “给你留退路。” 她没接话。 顾墨染在她对面坐下。 “说吧。” 苏瑶手指搭在膝上,拇指蹭过食指关节。 “叶青云拿旧约上台,我若自己回击,便是丞相府欺寒门。” 顾墨染点头。 她抬眼看他。 “是你让谢婉清替我开口。” “是你一早安排的。” 顾墨染端起银耳羹,又喝了一口。 “爱妃查案查到夫君床前,是不是流程快了点?” 苏瑶没被他带偏。 “治国策第七卷的批注,是你写的。” 他把碗放下。 “所以今晚是来送羹是假,审我是真?”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屋里静了下来。 烛火烧得轻响。 顾墨染靠回椅背,腿在桌下交叠。 “我,逸王。” “长安第一纨绔。” “赌坊老客。” “花酒榜首。” 苏瑶眉尖压了压。 “你还要装多久?” “装什么?” 苏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距离近了。 近到顾墨染能闻见她发间的白梅香。 “顾墨染,我不是沈灵儿,不会拿巴豆试你。” 她低头看着他。 “我也不是慕容雪,不跟你比骑马。” 她的手按在椅背上,指尖离他肩头只有半寸。 “我是苏瑶。” “我看人,看心。” 顾墨染抬头。 “看出什么了?” 苏瑶弯下腰。 “你替我种白梅。” “替我安排谢婉清挡叶青云。” “替我在诗会上搅浑水。” 她的呼吸落在他额角。 “你做了这么多,却从来不邀功。” 顾墨染的手搭在扶手上,没动。 “爱妃,你现在离我太近了。” 苏瑶没有退。 “那你推开我。” 这话落下,屋里只剩烛芯轻响。 顾墨染看着她。 平日那张冷冷清清的脸,此刻还端着架子,耳根却已经红了。 他抬手,指腹贴上苏瑶手腕。 脉跳得很快。 “紧张?” “没有。” “那你的脉在敲鼓?” 苏瑶抽回手,退后半步。 顾墨染没追,坐在那里把银耳羹喝完。 碗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 “你今晚不该来。” 苏瑶看他。 “为什么?” 顾墨染站起身。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影子压在地面上,贴到一处。 “因为你来了,就走不了了。” 苏瑶抬头。 “谁说我要走?” 话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顾墨染伸手,勾住她发带尾端,轻轻一拉。 发带落下,长发铺到肩上。 苏瑶身子绷住,却没躲。 “你做什么?” “收点利息。” 他低头,唇擦过她耳边。 “本王忙前忙后,总不能只喝一碗甜汤。” 苏瑶抓住他的衣襟,布料被她攥出褶子。 “顾墨染。” “嗯。” “明日我还要见人。” “所以?” 苏瑶咬了下唇,耳根更红。 “我嗓子不想哑。” 顾墨染没忍住,笑声压在她发间。 “苏瑶,你连这种话都说得像在议政。” “你再笑,我走了。” “别。” 他手臂收紧,把人带进怀里。 苏瑶背脊硬了片刻,最后还是松下来,脸埋进他颈侧。 白梅香和银耳甜味混在一处,屋里的烛火烧到灯芯末端,响了一下。 苏瑶闷声问:“今日的诗,到底是谁写的?” 顾墨染掌心贴在她后背。 “真想知道?” 苏瑶点头。 顾墨染弯腰把她抱起。 “等你明早还能开口问,我就告诉你。” 苏瑶抬手推他。 “你敢。” 顾墨染把她放到榻上,扣住她的手,按在枕边。 “爱妃刚才说嗓子不想哑。” 他低头看她。 “本王尽量做人。” “那爱妃便扎起头发,让夫君试试你的牙口。” 【谢谢大家送的礼物,加更2章奉上,有意见就提,我改稿子贼快!】 第56章 相府嫡女辛苦,这房费收得太狠 门口那条缝被夜风推合。 灯灭了。 系统面板在顾墨染眼前弹出。 【苏瑶情绪标签更新:信任萌芽。】 【自尊防御下降。】 顾墨染看着最后一行,压住苏瑶的的肩。 “唔……” …… 龙行于渊,她在云端,分分合合,彻夜纠缠。 翌日。 苏瑶趴在顾墨染身侧,发丝落在枕边,呼吸还乱着。 颈间旧痕没退,颈后又添了几处。 她把脸埋进软枕里,嗓子像吞了石柱。 “顾墨染。” “嗯。” “你说尽量做人。” “本王已经克制了。” 苏瑶转过脸,半边脸被发丝遮着,耳根还红。 “你对克制两个字,是不是有误解?” 顾墨染伸手替她把发丝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发烫的耳垂,掌心先停了停。 再继续下去,她今早真出不了门。 他只碰了一下便收手,笑得欠揍。 “苏夫人来本王房里借宿,本王收点房费,很合理。” 苏瑶撑着手肘想坐起来,腰刚离开被褥,眉尖便压了压。 顾墨染伸手扶住她。 她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被他扶住的腰,脸色更绷。 “松手。” “你确定?” “确定。” 顾墨染松开。 苏瑶坐到一半,又跌回枕上。 床帐轻晃,昨夜银耳羹剩下的甜味还留在桌边,混着屋里未散的白梅香。 顾墨染端起茶盏,递到她唇边。 “喝口水。” 苏瑶没接。 “我自己来。” “行。” 他把茶盏放到她手边。 苏瑶扶着床沿坐起,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她端茶时,手腕有些发酸,杯沿碰到唇边,水只喝了半口,吞咽也疼,腮帮也疼。 顾墨染坐在榻边看她。 她抬眼。 “看什么?” “看相府嫡女自己走不动路。” “顾墨染。” “在。” “闭嘴。” 顾墨染笑了声,起身去屏风后取她的外衫。 衣料搭在臂弯,带着昨夜散开的梅香。 他把衣裳递过去,目光落在窗纸上。 天还没亮透。 这个时辰,清霜院的丫鬟还没起,福伯也不会多问。 送她回去安全。 可亲自送,会让她脸上挂不住。 顾墨染把外衫披到她肩上。 “我让后门那边的人撤开,你从西廊回去。” 苏瑶系衣带的手停了停。 “你早就想好了?” “本王又不是傻子。” 她看着他,茶水的热气贴着脸散开。 “诗会也是这样?” 顾墨染替她把发带拿过来。 “什么这样?” “你昨夜不答,今早也不答?” “本王看苏夫人现在嗓子还行,要不我们回到榻上继续问?” 苏瑶把发带从他手里抽走。 “无耻。” “这词你用过。” “那是你值得。” 顾墨染扶着她下榻。 她脚尖刚落地,膝弯便软了半拍。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鼻尖闻到她发间清浅的香气。 苏瑶抓住他的衣袖,站稳后没有马上推开。 顾墨染替她把衣领拢好。 “以后半夜来审本王,记得先找你灵儿妹妹多拿些润喉药。” 苏瑶先是愣了片刻,随即恼羞成怒。 抬手去打他。 他没躲。 掌心落在肩上,力道不重。 苏瑶收回手,指尖藏进袖中。 “顾墨染。” “嗯。” “你比从前厉害了。” 这句话落得很轻。 顾墨染看着她。 苏瑶别开脸,耳根又红了。 “哦。” “你哦什么?” “只怪娘子太迷人。” “你闭嘴。” 顾墨染笑着推开门,风从廊下进来,带着早晨的凉意。 苏瑶穿好外衫走出去,步子比来时慢,腰背仍然挺着。 顾墨染回屋,补了会觉。 …… 阳光透进窗纸时,他已进了书房。 顾墨染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福伯端着热茶进来,目光在他颈侧停了半息,又把茶盏放到右手边。 顾墨染抬眼。 “看什么?” 福伯低头。 “老奴在看,殿下今日气色不错。” “有话直说。” “清霜院今早要了热水,还要了润喉和消肿药。” 顾墨染端茶的手停住。 “福伯。” “老奴在。” “你年纪大了,耳朵可以不用这么好。” “老奴尽量。” 顾墨染喝了口茶,热意压住舌根苦味。 “赵老板那边有消息吗?” 福伯从袖中取出一张条子。 “半个时辰前到的。” 顾墨染接过来,借着烛光看完。 条子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周文远连夜写了一篇疏文,题名叫论诗会评审公正疏,今晨已经誊了两份,一份要递御史台,一份留在自己手里。 第二,许文礼的小厮天没亮就出了门,在城东绕了两条巷子之后,从后门进了二皇子府。 第三,叶青云的书童书鹤今晨在城南一条偏街上被暗桩撞见,在一家荒废武馆门前转了两圈才离开。 顾墨染把条子送到烛火边,纸角卷起,火舌吞过墨痕。 “周文远那篇疏文,怕是老二的意思。” 福伯点头。 “今日午宴,二皇子若把周文远和许文礼请上,代笔的事就能再炒一回,殿下早做准备。” 顾墨染用茶盖拨了拨灰。 “放心,炒不动。” 福伯没有接话,只等他往下说。 顾墨染把灰推进废纸篓。 “钱穆之收了诗,韩鹤亭点了头,谢怀安避了嫌,冯守正记了册。” “周文远把疏文递到御史台,御史先问谁?” 福伯道:“问谢夫人是否代笔?” 顾墨染皱眉抬眼看他。 福伯立刻改口。 “应该是,先问周文远凭什么质疑翰林院掌院。” 顾墨染把茶盏推开。 “这才对。” 福伯看着那点纸灰,想了想还是问道。 “既然炒不动,二皇子还让他写?” 顾墨染走到窗前,窗纸外有早市叫卖声,隔着墙传进来,带着豆浆和炊饼的热气。 “你还是没看清,老二图的不是谢婉清。” 福伯问:“那图谁?” “叶青云。” 福伯抬了抬眉。 “可叶青云昨日才丢了脸。” “丢脸才好用。” 顾墨染转身,指尖点在京城图上青云客栈的位置。 “他诗会输了,傲气伤了。” “一个把自尊看的比天高的人,现在最需要什么?” “你想想,若是这个时候,谁站出来替他说一句公道,他定会记住。” “二皇子要收他?” “收不住。” “那他图什么?” “图一个好感。” 顾墨染在青云客栈旁边画了一道短线。 “叶青云这种人,给银子,他嫌俗。” “给官位,他嫌你拿门第压他。” “给恩义,他怕欠你。” “可你若站在旁边说一句公道话,他会记住。” 福伯道:“二皇子不拉他入府,只让他知道,京城还有人看得起他。” “殿下说的对。” 顾墨染脑中掠过叶青云在诗台上托起婚书的画面。 满场茶香,墨味,掌声,还有那张泛黄旧纸。 “周文远那篇疏文,表面是质疑谢婉清。” “落到叶青云耳朵里,就是有人替他鸣不平。” 福伯看了顾墨染一眼。 “殿下昨日当众点破他借旧约扬名,他会更恨您。” “他恨我,还需要昨日吗?” 顾墨染把笔搁下,笑得散漫。 “我在他那本小账上,估计已经单独开了一页,我一直排第一。” 第57章 娶六个背景深厚的夫人,三弟想夺嫡? 福伯道:“苏家第二?” “聪明。” “那谁第三?” “皇室。” “不对啊殿下。” 福伯皱了眉。 “一个把皇室列进账本的人,真会跟二皇子走近?” “你还是太实在。” 顾墨染收起笔。 “叶青云不会交心,但他会借力。” 福伯慢慢点头。 “二皇子给台阶,叶青云上台,他们都以为自己赚了。” “这才有意思。” 顾墨染微微一笑。 “老二以为自己递的是台阶。” “叶青云以为自己借的是东风。” “至于等他们真站到一起,风往哪边吹,就不是谁说了算了。” 福伯抬眼。 “殿下要让他们互相误判?” “本王这么善良,哪会干这种事。” 顾墨染把图纸塞进暗格,又把暗格推回去。 “我只是帮他把路边的坑盖上草,再往旁边插块牌子,写着此路通天。” 福伯沉默片刻。 “殿下,这话听着不太善良。” “你不懂。” 顾墨染拿起折扇,敲了敲掌心。 “纨绔做坏事叫荒唐,聪明人做坏事叫谋划。” “本王名声都烂成这样了,不拿来用用,多浪费。” 顾墨染敲了敲桌子,发出轻响。 “不过这老二,是比太子细。” 福伯道:“殿下,今日请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 顾墨染笑了笑。 “他们今日摆局,无非是试探我有没有野心。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沉思片刻,又开口。 “对了,赵老板那边的暗号,记得换一遍。” 福伯取出另一张小纸。 “老奴已经让人换了。” 顾墨染看他。 福伯低头。 “殿下昨夜提过一句,一早老奴便办了。” 顾墨染靠在椅背上,盯了他两息。 “福伯,你现在越来越像我肚子里的虫。” 福伯躬身。 “老奴不敢,虫子没月钱。” “你倒也学会贫嘴了。对了,话说回来,咱们一直叫他赵老板,他全名到底是什么?” “回殿下,赵老板在家中排行老四,全名叫赵四。” 顾墨染被这句噎住,端起茶盏挡着颤抖的唇角。 怪不得赵老板的名字,原书里一直没写。 他轻咳一声。 “那还是叫他赵老板威风些。” 随后赶紧把话头一拐。 “切记,叶青云那边,先盯书鹤。” 福伯问:“只盯书鹤?” “嗯,先别碰叶青云。” 顾墨染指尖压在桌沿,新得来的力道还没完全听话,木面传来细响。 “叶青云现在是一张拉满的弓。” “你碰弦,他会把箭射出来。” 福伯点了点头,又道。 “对了,殿下,您昨日可看出,他身上有武者气息?” “看出来了。” “若他真去武馆?” “让他去。” 顾墨染看向城南方向。 “他昨天输的是诗,今早找的是武馆。” “这条路,是他自己挑的。” 福伯道:“殿下切记要防他动手。” “那是自然。” 顾墨染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还带着差点握碎扇骨的劲。 “但不能拦。” 福伯看着他的手。 “殿下难道早算好了?” 顾墨染把手收进袖中。 “我又不是算卦的。” 他停了停,笑意压进话里。 “咱们要做的,是把叶青云能走的路,提前挖好坑,坑里铺上被褥,让他待着舒服些。” 福伯闻言,心里踏实了不少,强压着热泪。 躬身道:“殿下,时辰不早了,先用膳吧。” …… 巳时刚过,东宫偏厅。 顾墨染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过侧廊,绕了两个弯才到地方。 偏厅不大,摆了一张四方矮案,案上一壶茶,两只杯。 太子顾墨渊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了。 “三弟来得早。” “皇兄请得急。” 顾墨染大大咧咧坐下来,端起茶壶自己倒了一杯。 太子身边只留了一个贴身太监,站在门外,门半掩着。 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入口清苦,回甘慢。 顾墨渊看着他喝茶,等杯子落回案上,才开口。 “昨日诗会,你那位谢夫人着实出彩。” “她平时就那样,满肚子墨水。” “一首望岳,三首压场,连钱穆之都当场录册,三弟好福气。” 顾墨染用扇骨挠了挠鬓角。 “皇兄过奖了,臣弟常年混迹花楼,自然选女人的眼光好点。” 顾墨渊笑了一声,伸手给他续茶。 “三弟谦虚。” “外头都在传,说逸王府中藏龙卧虎。” 续茶的壶嘴对着杯口,热水注下去,茶叶翻了个身。 顾墨染看着那壶嘴。 “皇兄听谁说的?” “满京城都在说。” 顾墨渊把壶放下。 “尤其是赢叶青云那句,都说背后另有高人。” 顾墨染端起续好的茶。 “那是叶大才子输了面子,总得找个台阶。” “说我府上有高人?天底下的笑话都没这个好笑。” “三弟觉得好笑?” “皇兄觉得不好笑?” 两人隔着四方矮案对视了一息。 顾墨渊把手上那卷书翻到一页,推过来。 “三弟看看这个。” 顾墨染低头一扫。 不是书册内容,是一份手抄件,上面誊录了谢婉清昨日在诗会上的诗,包括春题和三首场外诗。 抄录者笔迹工整,旁边还用朱笔批了几个字。 格调浑成,非十年苦功不可达。 顾墨染看完,把手抄件推回去。 “谁批的?” “翰林院一位老先生,昨夜抄了一份送到东宫来的。” 顾墨渊看着他。 “三弟,这几首诗,可是旷世之作。” “孤听说,谢家弟妹入府前,向来不争。” “入府后,她一登台,就压了半座京城的读书人。” “难免不惹人猜疑。” 闻言。 顾墨染面露惊恐,赶紧把扇子合上。 “还是皇兄聪慧,你这一分析,臣弟倒有些怕了。” “怎么?” “哎!府里女人太争气,臣弟怕压不住。” “臣弟以后定让她们天天打叶子牌,输了还得哭两声,免得她们乱出风头,外头把什么事都往臣弟身上引。” 顾墨渊端茶的手停了片刻。 笑了笑,茶盖压过杯沿。 “三弟别打岔。” “丞相府,太尉府,太医院,北境使团,国子监,还有花间楼。” “这六条线,放在京城任何一个人手里,父皇都会多看两眼。” 顾墨染眨了眨眼。 “那大哥,父皇会看臣弟几眼?” 太子道:“你说呢?” 顾墨染认真想了想。 “父皇大概先看臣弟一眼,再瞪一眼,最后看母妃一眼,骂一句逆子,废物。” 太子杯盖一停,敷衍的勾了勾嘴角。 顾墨染摊手。 “皇兄别笑,父皇向来骂臣弟逆子的时候,感情都很足。” “臣弟在父皇那里,主打一个废的稳定。” 顾墨渊把茶盏放下。 “三弟,孤今日请你来,不是听你耍贫。” “那皇兄想听什么?” “孤想听实话。” 偏厅外有宫人走过,鞋底踏过青砖,声响很快远去。 顾墨渊看着他。 “你娶这六位夫人,到底想做什么?” 顾墨染没有立刻回话。 接重了,会被太子记账。 接轻了,会显得太假。 最稳的路,是把真话塞进混账话里,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端起茶,闻了闻,又放下。 “皇兄真要听?” “说。” —— 【宝子们,天塌了,我玩到八点半才回来,我错鸟,咖啡已经备好,今晚不熬到三点不睡觉。 感谢各位宝子的催更,好评,为爱发电。我真没想到今天宝子们会这么热情,受宠若惊。 (′;ω;`) 特别鸣谢:温州和霸王鞭的角色召唤,找梦和秒退的灵感胶囊,愉快和氟馹,eUZhg的催更符,归尘和卧龙,恨尺的点个赞,大人的花。】 【是我对不住全体宝子,明天一定补加更,我错鸟。】 第58章 太子疑他布局,他却喊肾虚【加更】 “实话就是,臣弟真的怕死。” 顾墨渊眉头动了下。 顾墨染掰着手指算给他看。 “皇兄你看啊,丞相府会写折子,太尉府会动刀,太医院会救命,国子监文采高骂人好听。” “臣弟把人娶回府里,以后出门喝酒赌博,底气足。” 顾墨渊看了他一会儿。 “只是这些?” “还有逛街。” 顾墨染认真补了一句。 “皇兄不知道,臣弟以前去赌坊,掌柜那混账东西还敢催债,真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现在不一样了。” “臣弟一进门,他们知道臣弟身后站着六家亲戚,算盘打得自己都哆嗦。” 太子被这句堵得笑了声。 “三弟,你把婚姻大事说成儿戏?” “这叫自保。” 顾墨染把扇子往案上一放。 “皇兄,说句实话,臣弟觉得你活得太累。” “每天早起听政,晚上熬夜看折子,见谁都得猜他肚子里装了几层弯。” “不是臣弟说你,你看看咱活得多潇洒!” 顾墨渊看着他。 顾墨染指了指自己。 “臣弟虽然胡闹,但不傻,熬夜可以,但必须是陪美人!” 顾墨渊嘴边的笑淡了些。 “孤这次叫你来,实在是关心你,三弟府上,到底有没有替你出谋划策的体己人?” “当然是有啊。” 太子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顾墨染抬手一指门外。 “福伯。” “每天替臣弟出主意,主意就是早睡早起少喝酒,别在府里逗鹅,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太子的笑容停了半拍,又恢复原样。 “只有他?” “最近又多了沈灵儿。” 顾墨渊看他。 顾墨染叹气,脸上的苦比茶盏里的茶叶还重。 “她天天追着臣弟念叨:夫君,该喝药了。” “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早上补气,中午补血,晚上补肾。” “臣弟只要少喝一口,她就在旁边赖着不走。” 顾墨染说到这里,端起茶盏闻了闻,又故作嫌弃地放下。 “皇兄这茶虽然一般,但至少不是药。” “你是不知道,那药苦得臣弟见了碗就想写遗书。” “哎,臣弟难啊,皇兄!你看我娶了六个老婆挺风光,但是……哎。” 顾墨渊问:“怎么说?” 顾墨染摆出羞于启齿的模样,压低声音,一脸绝望。 “我那六个老婆,各个都像头犟驴,只有沈灵儿肯……哎!” “可她一来找臣弟,就是劝喝药。” “喝完还要把碗倒过来给她看。” “臣弟堂堂逸王,在府内已经混到这般境地了……” 说罢,顾墨染夹紧双腿,忧伤地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殿顶。 太子盯着他看了三息,稍稍放心了些。 六家姻亲。 看着声势大。 可眼下真正能为老三所用的,似乎只有太医院沈家。 至于沈灵儿到底在帮他调养身子,还是单纯怕自己守活寡,这不是自己身为太子该操心的事儿。 茶盏里的叶片浮在水面上,久久没有沉下去。 顾墨渊想了想,再次试探开口。 “三弟,你已经成家了,不能再胡闹下去,总要上进些,让父皇安心。” “皇兄说的没错,臣弟也想上进!” 顾墨染低头拨了拨扇坠。 “可一上进就犯困,实在不争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臣弟从小就这样。” “至于父皇,他早习惯了。” “三弟,孤是打小看着你长大的,你我手足情深,别怪孤话多。” 顾墨染看着他。 太子的语气慢下来。 “你娶了六位夫人,朝堂上有人骂你荒唐,也有人说……你在布局。” “可皇兄,臣弟就是荒唐,没有不认啊。” “三弟,你别急。” 顾墨渊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诗会上谢家弟妹的表现,加上你那几句护场的话,连父皇身边的张公公都派了人来打听。” 闻言。 顾墨染没有接话,打了个哈欠,又掏了掏耳朵。 顾墨渊看着他的眼睛。 “但孤认为,三弟做得没错。” “自己的人,该护就护。” 他继续道:“孤日后,也定会护好三弟。”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能接重。 接重,成站队。 接轻,显得没心没肺。 他站起身,拱手行礼。 “有皇兄这话,臣弟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感激涕零!” 说罢,他又呲着白牙补了一句。 “父皇英明,皇兄仁厚,臣弟这辈子就负责在后头吃喝玩乐,多给两位添点乐子。” 顾墨渊看着他,眼睛眯了眯。 顾墨染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臣弟的志向,就是美酒和美人。” “哎!臣弟已经好久没有像今日这么高兴,回头一定请皇兄喝花酒。” 太子眉梢一抬。 顾墨染立刻改口。 “不不不,皇兄身份尊贵,花酒不合适。” “那臣弟就……请皇兄看鹅。” 顾墨渊看了他很久,终于笑出声。 “三弟这张嘴,倒是比诗会那日还会说。” 顾墨染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皇兄啊,你的茶一般,下回记得请臣弟喝点贵的。” 顾墨渊道:“孤下次提前让人备好。” 顾墨染眨了下眼。 “那臣弟可当真了,还是大皇兄最疼臣弟。” 顾墨渊道:“本就是。” 顾墨染笑着拱手。 “皇兄大气。” 顾墨渊看着他。 “三弟慢走。” 顾墨染出了东宫侧门。 马车声渐远。 顾墨渊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淡了下去。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韩铮。” 屏风后,一名黑衣护卫走出,抱拳跪地。 “殿下。” 顾墨渊问:“方才老三进门到离开,你可看出什么?” 韩铮低着头。 “三殿言行倒与从前相差不大,只是脚步不再虚浮,。” 顾墨渊手指在杯沿上一敲。 心中一紧。 “你的意思是?” 韩铮顿了顿。 “三殿下体内气血翻涌,比从前强了许多。” 顾墨渊抬眼。 “你是说,他真入了武道?”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老三二十年来都是个绣花枕头。 让他读书,他困。 让他练武,他病。 让他上进,他能当场给你表演一个头疼。 这种人突然气血翻涌? 东宫的鹅练武都比他可信。 韩铮道:“三殿下的模样不像苦修所得。” “武道入门虽说靠天赋,但也需苦练,绝非一朝一夕能有如此变化。 三殿下现在看着气血翻涌,但毫无练武者该有的痕迹。” “更像是……得了外力帮助。” 顾墨渊沉默片刻。 只是眨眼间,他便悟了。 一定是沈灵儿。 老三方才说他天天喝药。 早中晚三顿。 喝完还要倒碗验明正身。 天天进补,当然气血翻涌! 对上了,都对上了。 顾墨渊仰天笑了一声。 这一笑没收住,越笑越大。 韩铮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顾墨渊放下茶盏,笑道:“孤这个三弟,艳福不浅,苦头也不小。来人!” 旁边的管事赶紧上前。 “殿下有何吩咐?” 顾墨渊道:“去库房挑两根虎鞭,送到逸王府。” 管事太监愣住。 顾墨渊笑意未散。 “就说孤这个做大哥的,听闻三弟近来辛苦,特地给他补补。” “让他别辜负孤的一片苦心。” 管事太监憋着笑,躬身退下。 顾墨渊重新端起茶。 警惕还在。 但比方才轻了不少。 一个被沈家药碗追着跑的三弟,总比一个暗中握住六家棋子的三弟顺眼。 另一边。 顾墨染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他脸上的笑收干净。 系统面板弹出。 【太子当前情绪标记:警惕五成九,善意二成三,试探一成八。】 —— 昨天熬夜到四点,早上九点就醒了,先加一章,码字去了,谢谢大家的厚爱。 (??ω??)?? 第59章 二皇子想保人?本王心眼小得很 顾墨染把面板关了。 太子今天问的是诗,也是六家姻亲。 更是夺嫡。 他若答错半句,东宫这盏茶就不止苦了。 但太子暂时不会掀桌。 此时二皇子风头正盛,叶青云又冒了出来。 更大的隐患,还是那边。 马车拐过两条街,在二皇子府门前停了下来。 午时刚到,门口已经停了三辆官轿。 顾墨染整了整衣领,跳下马车。 二皇子府正厅宽阔,桌上摆满酒菜,酱肘子油光足,热汤冒着白气。 周文远坐在左首,许文礼在右首,冯守正坐在末席。 二皇子顾墨辰端坐主位,看见顾墨染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三弟来了,快坐。” 顾墨染打量了一圈,扇子往肩上一搭。 “二哥排场不小,臣弟还以为是吃家宴。” 顾墨辰道:“几位先生都在,正好借酒论文。” 顾墨染坐下,先夹了一筷子酱肘子。 周文远等他嚼完才开口。 “逸王殿下,下官昨日回去反复思量,诗会评审一事,还是该立个章程。” 顾墨染又夹了一筷子。 “什么章程?” “比如,参赛者若有家族师承关系的评委在场,应当回避。” “再比如,提交的诗作是否应当设一道代笔复核的环节。” 顾墨染嚼着肘子,含糊道:“代笔复核?” “谁来核?” 周文远拱手。 “自然是翰林院同仁公议。” 顾墨染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 他看向在座三位官员。 “哎?周大人这话倒是提醒本王了。” 周文远道:“殿下请说。” 顾墨染把扇搭在桌沿。 “诸位大人递给父皇的奏折,本王怀疑你们也不全是自己写的。” 周文远的脸色变了。 顾墨染继续道:“以后你们要递折子的,都提前一个时辰进殿,当场写。” 周文远张口。 “殿下,诗会岂能与奏折相提并论?” 顾墨染看他。 “怎么不能?” 周文远道:“奏折关乎政务。” 顾墨染点头。 “所以更该严谨的查呀。” 周文远被堵住。 顾墨染拿起酒杯,没喝,只在手里转了一圈。 “本王喝花酒时,听说翰林院侍读的奏折,有不少是下面编修先拟。” 周文远的脸涨得发红。 顾墨染又看向冯守正。 “礼部年度礼仪疏,也有主事帮着起草。” 冯守正终于抬眼。 顾墨染道:“按周大人的意思,诗要查,折子更要查。” “查完代笔,再查谁递意。” “查完递意,再查谁拿别人的稿子去父皇面前邀功。” 桌上安静了几息。 二皇子端着酒杯,没喝,也没替谁解围。 周文远开口要辩。 冯守正先出声。 “殿下说得有理,奏折与诗会终究不同,此事再议。” 顾墨染立刻笑了。 “你看,还是冯大人通透。” 周文远只能把话咽回去。 顾墨辰这才开口。 “好了,今日吃酒,不谈扫兴事。” 顾墨染夹起一块肘子。 “二哥说的对,大人们少说点,本王能多吃两口。” 顾墨辰道:“三弟喜欢,回头让厨房送一份到你府上。” 顾墨染立刻拱手。 “二哥仗义。” 酒席又转了两轮,话题被顾墨辰引到山水和旧赋上。 顾墨染只管吃,偶尔夸一句好菜,好曲。 散席时,众人陆续告辞。 顾墨辰在廊下叫住他。 “三弟留步。” 顾墨染停住脚,扇骨在掌心压了压,廊下没人,庭院里的风卷着残酒和酱肉味扑过来,他把刚才席上的笑收住。 顾墨辰看着他。 “三弟,叶青云这人,别逼太狠。” 顾墨染抬眼,脑中先过了一遍利弊。 装傻,可以让二哥放心。 顶回去,可以让二哥知道逸王府护短。 两边都不能丢。 “二哥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一个书生了?” 顾墨辰道:“有才之人,谁都该惜。” 顾墨染拍了拍扇子,扇骨碰在掌心,响得很轻。 “二哥这胸襟,臣弟得学。” 顾墨辰没有接话。 顾墨染停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可惜臣弟心眼小,谁拿我家夫人垫脚,我就想把他鞋扒了。” 顾墨辰笑了下。 “你这脾气,还是改改。” 顾墨染拱手。 “二哥教训得是。” 顾墨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三弟好好歇着,改日再聚。” 顾墨染出了二皇子府,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他脸上的散漫也跟着落下。 系统面板亮出红字。 【异常监测:天命之子叶青云今晨退房离开青云客栈。】 【书童书鹤于城南荒废武馆门前被暗桩目击,停留约一刻钟后离去。】 【叶青云竹简功法推进至第三层:体内气感初成,预计七日后可突破第四层。】 【武力评估:当前叶青云约等于七品中层武者,若突破第四层,将接近六品。】 顾墨染盯着最后一行,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车厢一晃,他掌心按在膝上,筋骨里的六品气血还在乱窜。 脑中画面很直白。 叶青云一拳裂砖。 他拿着扇子瞎抡。 真碰上,丢脸还能补,丢命没处补。 他也是六品。 但这六品是系统硬塞进来的。 有力。 没招。 没路数。 打护卫够用,碰上练古卷的叶青云,胜算不大。 马车停在逸王府门前,顾墨染没回后院,直接进书房。 他刚坐下,门外脚步到了。 “殿下。” 顾墨染把茶盏推开。 “进。” 福伯推门,手里递上一张条子。 “赵老板回话了。” 顾墨染接过条子,没有急着看,先问。 “叶青云去哪了?” 福伯道:“城南顺安巷,租了一间小院,月租三两。” 顾墨染展开条子。 福伯继续道:“院子后头有一小块空地,能练拳,练不开身法,在找武馆。” 顾墨染看着顺安巷三个字,指腹在纸边压住。 “银子还剩多少?” “撑不了一个月。” 顾墨染把条子送到烛火边,纸角卷起,火光贴着他指尖往上爬。 灰落进铜盏。 缺钱。 缺钱的人,最好被人递刀。 福伯看着铜盏里的灰。 “殿下,要不要拦一下?” 顾墨染拨开灰。 “拦什么?” 福伯道:“他若进了武馆,会练得更快。” 顾墨染抬头。 “他不进武馆,也会练。” 福伯停了停。 “殿下准备放着?” 顾墨染拿起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这次力道收得很谨慎。 “盯着顺安巷。” “城南所有武馆也查一遍。” “谁缺银子,谁和二皇子府的人吃过茶,谁最近换了掌柜,全查。” 福伯点头。 “老奴这就去。” 顾墨染叫住他。 “等等。” 福伯回身。 顾墨染看向窗外,院里树叶被风带响,细碎声里夹着远处厨房的锅铲声。 他现在能避开叶青云。 但不能一直避。 “再查太尉府。” 第60章 谁说女子多柔弱?我女人全是狠角色 福伯问:“查什么?” 顾墨染把手掌摊开,看着掌纹。 “三天能学会,打起来狠戾的招。” 福伯沉默片刻。 “殿下,临阵磨枪,容易伤手。” 顾墨染收手入袖。 “伤手总比伤命强,我没打算硬刚,但不得不防,这京城六品以上的死士,能招的都招来。” 福伯低头,面色有些难看。 “殿下……京城内六品以上的,都在皇宫,余下的几名接近六品的也被太子和二皇子收了。” “合着我们逸王府的,都是废物?” “殿下莫慌,娘娘暗中给殿下派的有两名六品暗卫,但依老奴之见,您应该先看看林夫人,太尉大人是京城内武力最高,二品中层,林夫人也差不多六品,还有您那慕容夫人,也不弱。” 闻言,顾墨染挑了挑眉。 这两个硬骨头,都是高手? 看来这路,从一开始就选对了。 福伯躬身退下,走到门边,他又回头。 “殿下先歇着,老奴去通知赵老板。“ ”对了,沈夫人在筹备晚上的庆功宴。” 顾墨染抬眼。 “她又折腾什么?” 福伯道:“谢夫人替王府挣了脸,沈夫人说不庆祝对不起那几首诗。” 顾墨染笑了声。 “她庆祝是假,想吃席是真。” “罢了,说起来,本王和六位夫人从未一起吃过团圆饭。” …… 太阳往西压。 沈灵儿端着一碟松子糖站在前厅门口,桂花酿的酒香从翠儿怀里的坛口漏出来,她闻了闻,又往厨房探头。 “福伯,菜够不够?” 福伯合上账本。 “沈夫人,这话您问第四遍了。” 沈灵儿把糖碟往桌上一放,指尖沾了点糖霜,马上藏进袖里。 “那就是不够。” 福伯看了眼灶房。 “鸡鸭鱼肉都有。” “少了肘子。” 沈灵儿一拍手。 “该死,怎么把夫君最爱给忘了,要大的,炖到筷子一戳就烂。” 福伯道:“殿下还在书房。” 沈灵儿摆手。 “他忙他的,肘子忙肘子的。” 翠儿抱着酒坛,小声问:“夫人,苏夫人不是说身体抱恙,真会来吗?” 沈灵儿咬了颗松子糖。 “会。” 她把糖咽下去,神秘兮兮的说。 “苏姐姐问我拿了药,治嗓子疼和腮帮肿的。” 福伯看向她。 沈灵儿立刻抬手。 “别这么看我,我是医者仁心,可不是乱说闲话。” 酉时三刻,前厅摆起圆桌。 顾墨染进门时,桌边已经坐了四个人。 沈灵儿离厨房最近,面前摆着松子糖,左袖鼓起一块。 谢婉清坐在她右手边,双手放在膝上,腰背仍直,唇边比平日松些。 慕容雪坐在外侧,视线总往厨房门口去。 苏瑶坐在谢婉清对面,面前一杯温水,碧玉站在身后,手里拿着润喉小瓷瓶。 顾墨染坐到主位,筷子在碗沿轻敲两下。 “人没齐?” 沈灵儿嘴里含着糖。 “林姐姐说不来。” “理由。” “紫棠说,小姐不饿。” 顾墨染转头看福伯。 “铁梅院厨房今日开火了吗?” 福伯答得很快。 “没有。” 沈灵儿笑出声。 “不饿,她今天连点心都没碰。” 话音未落,门口脚步声到了。 林清黛跨过门槛,先看桌面,再看顾墨染,最后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紫棠跟在后面,声音压得低。 “小姐闻到肘子味才来的。” 林清黛回头瞪了一眼。 紫棠低头把嘴闭上。 顾墨染把筷子横在桌上。 “爱妃不是不饿?” 林清黛端起茶盏。 “我来看你们吃相有多差。” 沈灵儿托着腮。 “看完顺便吃两碗?” 林清黛没理她。 顾墨染看向空位。 “柳如烟呢?” 沈灵儿往烟波院方向瞥。 “柳姐姐不爱凑热闹。” 顾墨染朝门外开口。 “去烟波院说一声,王爷说桌上有她喜欢的蟹黄豆腐,凉了口感差。” 小丫鬟应声跑走。 沈灵儿眨眼。 “你怎么知道柳姐姐爱吃这个?” 顾墨染拿茶盖拨了拨茶叶。 “本王娶回来的,连爱吃什么都不知道,还算什么贴心好夫君?” 苏瑶端起温水,杯沿贴到唇边,没有说话。 谢婉清垂眼,指尖在膝上轻轻压住。 林清黛冷哼。 “花言巧语。” 顾墨染看她。 “林夫人也有。” 林清黛抬眼。 “我有什么?” “肘子。” 林清黛把茶盏放下。 “油腔滑调。” 一炷香后,柳如烟到了。 她换了月白家常衣裳,木簪挽发,脸上没施脂粉,步子慢,却没有躲。 她屈膝见礼。 “来迟了。” 顾墨染指了指空位。 “来得正好,菜也刚好。” 柳如烟落座。 顾墨染拍了下桌子。 “齐了,上菜。” 厨房的人端着托盘进来,十八道菜摆满圆桌。 正中间是一只酱红大肘子,皮面泛亮,热气裹着肉香往上冒,桂花酿开了封,酒味都被压下去。 慕容雪手最快,从腰间抽出匕首,对准肘子便切。 林清黛的筷子横过去,挡住刀刃。 刀尖离肉皮只差半寸。 筷子落在刀身侧面,没用多少力,却让刀路偏开。 顾墨染刚要夹菜的手停住。 这一下够看。 慕容雪快,出刀不拖。 林清黛稳,手腕压得住。 真打起来,一个先抢命门,一个后发拆招。 顾墨染夹起一粒花生,丢进自己嘴里,咸香味刚散开,脑中已经把两人的位置换成练武场。 慕容雪适合教他怎么不被人一刀带走。 林清黛适合教他怎么把乱窜的六品气血收进手脚。 很好。 今晚这肘子,做得值。 林清黛看向慕容雪,不悦道。 “吃饭用刀?” 慕容雪抬头。 “草原上吃肉就该用刀。” 林清黛道:“这里是京城王府。” 慕容雪道:“王府的肉也得切。” 林清黛道:“筷子能夹。” 慕容雪道:“筷子慢。” 林清黛手腕往下一压。 “拿刀上桌,难看。” 慕容雪把匕首往前送了半寸。 “打架也讲好看?” 林清黛看着她。 “吃饭不是打架。” 慕容雪回得快。 “抢肉就是。” 沈灵儿把松子糖塞进嘴里,边嚼边看。 “打起来,打起来。” 苏瑶看她。 沈灵儿立刻改口。 “我是提醒她们,别打坏了桌子。” 第61章 系统好感大丰收,绝色夫人可当陪练【加1】 见势。 顾墨染赶忙伸筷,从肘子上撕下一大块肉,放进慕容雪碗里。 他又撕下一块,放进林清黛碗里。 “一个用刀快,一个筷子稳,都有理。” “但今晚先吃本王夹的。” 林清黛看着碗里的肉。 “你倒会和稀泥。” 顾墨染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和稀泥也是本事。” 慕容雪收起匕首,低头吃肉。 林清黛用筷子戳了戳那块肉,还是夹起来吃了。 顾墨染夹了一筷子清炒山药,放进苏瑶碗边。 山药薄片还冒着热气,正合她今日的嗓子。 苏瑶看着碗。 顾墨染把筷子收回。 “吃点清淡的。” 沈灵儿立刻抬头。 “夫君偏心。” 顾墨染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她碗里。 “你袖袋里还藏了几颗糖?” 沈灵儿嘴巴停住。 “什么袖袋?” 顾墨染用筷子点了点她左袖。 “鼓出来了。” 沈灵儿把手往回缩。 “胡说,那是帕子。” “帕子不会响。” 翠儿站在后头,憋得肩膀发抖。 沈灵儿从袖袋里摸出三颗松子糖,拍在桌上。 “行行行,你耳朵是狗长的。” 顾墨染没接这句,转头给谢婉清夹了一块蒸鲈鱼。 鱼肉嫩白,豉油香气清淡。 谢婉清接住。 “多谢殿下。” 顾墨染看着她手边空茶盏。 “诗台上赢得漂亮,今晚多吃。” 谢婉清抿了抿唇。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灵儿立刻接话。 “吃吃吃,王府脸面靠你撑住了。” 慕容雪啃着骨头。 “在北境,有功的人先挑肉。” 林清黛看她。 “你们北境蛮夷之地,还能缺肉?” 慕容雪瞥了她一眼。 “没见过天地辽阔的人懂什么,肉才够实在。” 顾墨染任由她们斗嘴,筷子停在蟹黄豆腐前。 柳如烟坐在斜对面,那道菜离她不远,可她从落座到现在,筷子只在自己面前三寸内动。 她安静得过分。 顾墨染夹起一块蟹黄豆腐,放进她碗里。 柳如烟抬眼看他。 热气隔在两人之间,蟹黄鲜味散开,她没有动筷。 顾墨染道:“尝尝,厨房炖得挺好。” 柳如烟看了他片刻。 把豆腐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咽下。 过了一会儿,谢婉清放下筷子,夹了一块清炒山药,放进苏瑶碗里。 苏瑶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转头看谢婉清。 谢婉清没有抬头。 “苏姐姐嗓子还没好全,山药润嗓。” 苏瑶看着碗里的山药。 片刻后,她夹起来吃了。 沈灵儿在对面拍了下桌子。 “好嘛,都学会夹菜了,就我没人疼。” 慕容雪头也没抬,把自己碗里一块肘子皮丢进沈灵儿碗里。 沈灵儿看着那块油亮肉皮,脸皱了。 “我不吃肥的。” 慕容雪啃着骨头。 “在草原上,最肥的肉给最亲近的人。” 沈灵儿停了停,又低头看肉皮,开心了。 “那我勉强吃了。” 林清黛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在草原上给过谁?” 慕容雪回得很快。 “我的马。” 沈灵儿捂住嘴,差点笑出声。 顾墨染坐在主位,揉了揉头。 这桌太吵。 半个时辰后,桌上只剩残羹。 谢婉清起身要帮着收碗筷,眼眶泛红,却把泪压回去。 沈灵儿一把按住她肩膀。 “你干嘛,没吃饱?眼圈还红了。” 谢婉清吸了吸鼻子。 “自打我母亲过世,许久没这样吃过饭。” 沈灵儿把一颗松子糖塞进她手里。 “那以后咱们常吃。” 谢婉清握着糖,没有立刻放入口中。 苏瑶起身时,看了顾墨染一眼。 这一眼比平时久。 她没说话,转身离开。 碧玉快步跟上。 系统面板在顾墨染视线边缘亮起。 【红颜集体用餐,归属感触发。】 【苏瑶好感度+2,当前11。】 【沈灵儿好感度+1,当前53。】 【慕容雪好感度+3,当前-20。】 【柳如烟好感度+2,当前-11。】 【林清黛好感度+10,当前-54。】 【谢婉清好感度+3,当前53。】 顾墨染关掉面板,拿帕子擦了擦嘴。 总计三十二。 依系统的尿性,下一档奖励,多半卡在五十或一百。 这顿饭没白吃。 尤其是那一下刀筷相碰。 妙。 他离开前厅,回到书房。 福伯从侧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殿下,赵老板那边回了急信。” 顾墨染接过条子,借烛火看完。 城南顺安巷那家荒废的洪字武馆,今日被人匿名盘下,重新挂了牌。 出资银子绕了三道,最后查到济州商会名下。 顾墨染把条子折好,塞进袖中。 “济州商会。” 福伯压低嗓音。 “就是资助叶青云入京的商会,背后有周文远。” 顾墨染往书房走。 “他们给叶青云买了个练武的窝。” 福伯跟上。 “殿下,要不要搅了?” 顾墨染推开书房门,回头看他。 “搅?” 福伯停在门口。 “他练得太快,殿下会有危险。” 顾墨染走进书房,把门带上。 烛火落在他脸上,饭桌上的轻松退干净。 “先别慌,慌则乱。叶青云这家伙现在有武馆,还有人送钱。” “殿下,您该想想您有什么,怎么一招制胜。” “本王有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刚入六品却没练过招式的手。 脑中闪过慕容雪抽刀切肘子的动作。 又闪过林清黛用筷子压刀的手腕。 抬眼看向福伯。 “本王不懂功夫路数,但有皇子身份,有母妃配的暗卫,有你和赵老板,还有两个会武的夫人。” 福伯沉默片刻。 “殿下,要老奴说。” “太尉府那边消息还没探来,不如先请夫人教您?” 顾墨染把京城暗桩图压在书案上。 “说请,多生分。” 福伯问:“那殿下?” 顾墨染拿起折扇,拍了拍掌心。 “本王最近上进,想学两招强身健体,顺便防身,做娘子的自然要为夫分忧。” 福伯看着他。 “殿下不是说不会亲自动手?” “福伯,未雨绸缪,打铁还需自身硬。” “那慕容夫人会信?” “她信不信不要紧。” “她肯打就行。” 福伯又问:“林夫人呢?” 顾墨染把扇子一合。 “她更简单。” “送一只更大的肘子过去。” 福伯停了片刻,点了点头。 顾墨染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天色,话压低了些。 “叶青云有武馆练。” “我有夫人陪。” “而且,本王心善。” 他把折扇放下。 “叶青云要名,就让他看见名。” “他想证明自己,本王再给他一个全京城都能看见的台。” 第62章 主角要闭关?我反手在他门口搞大酬宾【加2】 福伯喉间动了动。 “殿下还要让他再登台?” 顾墨染把折扇压在掌下,扇骨贴着掌心,凉意压住掌里的热。 诗台赢了,只是砍掉叶青云一条路。 原书里那人真正起势,不在诗台,在武台。 顾墨染盯着地图上的顺安巷,脑中翻过诗会那日的画面。 叶青云手背发红,气血往上顶。 那不是温养出来的路数。 更像硬推。 硬推,就要有代价。 顾墨染用意念喊了一声。 “系统。” 【在。】 “查叶青云竹简功法的行气路线,和正统武学的行气路线是否一致。” 【检索中。】 【竹简功法:逆经行气。】 【主流军中武学:顺经循脉。】 【两者若同习,短期可压制并行,修习月余,内力运行风险升高。】 顾墨染看着最后一行,手指在顺安巷旁边敲了两下。 漂亮。 这挂能处,简直就是大百科。 既然这样,自己的计划就更完美了。 他拿起笔,在城南另一处画了个圈。 那地方离顺安巷只隔两条街,不远不近。 太近了,容易惹人猜疑。 太远了,叶青云看不见。 两条街,刚好够吊着人。 “福伯。” “老奴在。” “让赵老板来。” 福伯看了眼窗外天色。 “现在?” 顾墨染把笔搁回去。 “叶青云练功不会等本王睡醒。” 半个时辰后,赵老板进了王府侧门。 书房里茶已经泡好。 茶香压着墨味,窗户关着,帘子也落下。 赵老板乔装成书生的模样。 他进门先看窗,再看门,确认没有外人,才拱手。 “殿下。” 顾墨染指了指椅子。 “坐。” 赵老板坐下,没碰茶,从袖里摸出纸条。 “殿下,武馆查清了。” “有人拿八十两银子盘下那间馆子,月租契,押三付一。” “付款的人叫张德福,济州商会在京城的跑腿,平日替商会在城南收山货。” “银子从商会账上走。” “商会在京城的联络人,是翰林院编修陈子方。” “陈子方从去年腊月起,常在周文远府上吃饭。” 顾墨染接过纸条,看了两眼。 周文远。 济州商会。 叶青云。 绕了三圈,还是那条绳。 “那武馆呢?” “换了匾,叫顺安武馆。” 赵老板答得很快。 “馆里清了场。” “没请教头,没收弟子,目前只有叶青云一个人在里面练,看样子,是怕有人扰他清净。” “书鹤之前每日晚上会去东街买四个肉包,一壶豆浆。” “今晚多买了粗盐和三尺白布。” “白布裁过,像练功擦汗用。” 顾墨染抬眼。 “你连白布都记?” 赵老板垂手。 “殿下交代过,书鹤要盯,属下不敢怠慢。” 顾墨染把纸条送进烛火。 纸边发黑,焦味钻进茶香里。 火光跳了两下,映在赵老板搁在膝上的手指上。 那双手粗短,指节厚实,是常年揉茶饼磨出来的。 原书故事线里,这十根手指最后全被人掰断,牙被敲掉大半,一只眼睛还滴着血。 审问的人问逸王府暗线在哪。 赵老板满嘴血,只说自己卖茶,不懂贵人话。 忠仆难得。 顾墨染看着纸条烧尽,手指从火边收回,看了看赵老板,又看了看福伯。 他们的结局,不能按原书走。 “赵老板,你手底下有没有退役边军的路子?要七品武者实力以上。” 赵老板立刻回答。 “有。” “城西镖局的刘老三,以前在北境当过伍长。” “城东姓孙的铁匠,在西陲军营待过八年。” “他们全都听命于你?本王要完全信得过的人。”顾墨染说道。 “殿下请放心,他们是我同乡,年幼起就跟着我混。“ “说起来,他俩的命也是殿下的。” “十五年前我带他们逃荒进京。“ “当时我们都快饿死,恰巧贵妃娘娘的銮驾路过,殿下您当时年纪尚幼,见我可怜,二话不说就丢了银子下来,还冲我笑。“ ”殿下应该不记得这事了,当时躲在我身后的那俩瘦猴子,就是他们。” 顾墨染愣了愣,十五年前?五岁? 这谁还记得,不过他年幼时出宫次数不多,应该是陪母妃去上香。 罢了,这都不重要。 他收敛心神,点了点自己画出的圈。 “确实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赵老板。” “他们俩还不够,我要三个能教人的。” “不是街头抡拳那种。” “要练过军中武艺,能教桩功、拳路、刀枪基本法。” 赵老板盯着那个圈,指腹压在膝头。 “没问题,殿下您也要开武馆?” “对。” 顾墨染把笔往前一推。 “叫龙渊武馆。” 福伯咳了一声。 “殿下,这名听着不像武馆。” 顾墨染看他。 “像什么?” 福伯把后半句咽回去。 赵老板接得很快。 “像要招兵买马。” 顾墨染嫌弃地看着两人。 “那叫猛虎?” 赵老板马上摇头。 “城中已经有三家虎,一家飞虎,一家虎中虎。” “第三家虎虎生风前些日刚倒。” 顾墨染停了半拍。 “京城武馆起名也这么拼?” 他把地图推给赵老板。 “咱们就叫龙渊,开在这里。” “招牌写大。” “下面挂一句话。” 赵老板拿笔。 “殿下请讲。” “不问出身,只看资质。” 赵老板笔尖停在纸上。 这八个字,正好戳在叶青云胸口。 顾墨染看出他的停顿,手指点了点桌面。 “写。” 赵老板落笔。 书房里只剩笔尖过纸的声响。 顾墨染等他写完,才开口。 “第一个月免费。” “只收年轻人。” “穷人优先。” “每天管一碗肉粥。” 赵老板抬头。 这不是开武馆。 这是要把城南穷小子全喊到叶青云门口吃肉。 “殿下,免费收人管饭,总得有个说辞,这突然就多了个开武馆的大善人?” 赵老板把笔搁下。 “城南那些地头蛇不傻,头三天不问,五天之后一定有人来打听幕后东家。” 顾墨染早就想好了。 “对外就说,城西镖局刘老三还愿。” 赵老板愣了愣。 “还什么愿?” “就说他当伍长那年打仗,身边兄弟死了大半,活着回来的都转了行。” 顾墨染把扇骨往掌心敲了一下。 “他年年烧香,要替死掉的弟兄们把功夫传下去,这些年终于攒够了银子。” 赵老板吸了口气。 “这听着倒可信。” 顾墨染端起茶盏。 “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查到镖局,查到刘老三。” ”可刘老三是真当过兵,至于他是不是年年烧香还愿,别人谁能知道?” 赵老板回过味来。 “属下去跟刘老三说。” “说的时候多带一坛酒。”顾墨染喝了口凉茶。 “军营里待过的都讲义气,提到死去的弟兄,不用你废口舌,自己就愿意干。” 赵老板点头。 “还愿这个由头好,城南那帮街坊最吃这套。” 顾墨染继续道:“第一天挂牌,别搭理叶青云。” “先收什么脚夫,挑水的,码头搬货的,再收几个正经镖局学徒,越穷越能吃越好。” “教头先教他们。” “桩功扎实,拳路要直,刀枪摆出来。” “切记,门别关太死,特别是施粥的时候。” 赵老板听到这里,已经跟上了。 “门不关死,是为了让书鹤先看见。那叶青云谨慎,书鹤不一样,他爱听闲话,也爱占便宜。” “看见免费,看见肉粥,看见有人喂招,必定回去在叶青云耳边念叨。” “但是殿下,叶青云有清净处练武,他凭啥换武馆?” —— 加两章,谢谢大家的为爱发电,谢谢沈星,找梦的催更符,谢谢青木的花X2,谢谢林欣的催更符X4。 跪谢!我继续去整理大纲码字了,第二位追梦人快登场了,宝子们想看哪个? 第63章 给仇人送机缘,不,这是送他上西天 顾墨染咽下茶水,舌根留着涩味。 这局推得太急,叶青云会疑。 这局推得太慢,二皇子那边不会等人。 中间那条线,得让叶青云自己踩上去。 “叶青云刚输了诗。” 顾墨染把茶盏捏在指间,松了半分力。 “文名被压,旧约被掀。” “而顺安武馆那边,只给他一块空地。” 顾墨染看着地图上顺安巷那处墨点。 “一个人练,木桩打得再响,也只有书童听见。” 福伯把茶盘放轻了些。 赵老板顺着话往下想,眉头皱起。 “殿下的意思是,他缺的不是地方。” “说下去。” 顾墨染把茶盏放回桌上。 赵老板盯着那处墨点,手指在膝头点了两下。 “他缺人看。” “他诗会上输在众目之下,练武若没人看见,他不甘心。” 顾墨染抬了抬眼。 “还有呢?” 赵老板停了半拍。 “他急于求成,需要人试招。” “木桩不会喊疼,也不会认输。” “他要的是拳头落下去,对面的人退半步。” 顾墨染这才笑出声。 “赵老板,你这茶馆没白开。” 赵老板拱手。 “属下只懂些江湖人的臭毛病。” “叶青云不是江湖人。” 顾墨染指尖敲了敲桌面。 “可他现在想走江湖人的路。” 福伯在旁边接了一句。 “输了文,就想赢武。” 顾墨染看了福伯一眼。 “福伯,你这话说得很伤读书人。” 福伯垂着手。 “老奴没读过几年书,不敢伤。” 赵老板低头咳了一声。 顾墨染把地图往赵老板面前推了半寸。 “所以,龙渊武馆开门前三天,别搭理他。” 赵老板抬头。 “不请他?” “不请。” “他若自己来了呢?” “让他排队。” 顾墨染把茶盏推到一边。 “他若第一天来,就说当日名额满了。” “他若第二天来,就说教头要先看前一批人扎桩。” “他若第三天还来,就给他一个号牌,排在后面。” 赵老板喉结动了动,没忍住问。 “殿下,依他的性子,被如此怠慢,肯定会受不了。” “我要的就是他受不了。” 顾墨染指尖从顺安巷移到龙渊武馆的位置。 “越请,他越疑。” “让他站在门口,看脚夫进去,看挑水的进去,看镖局学徒进去。” “他会问自己,凭什么这些粗鄙之人能进,他这天之骄子不能。” 赵老板接上。 “他会更想证明自己。” “对。” 顾墨染把折扇拿起来,扇骨在掌心轻拍。 “他若转身走,就让教头在街口打一套军中拳。” “拳别花。招别绕。” “脚步要沉,拳头要直。” “收拳时,别急着收势,让地面有声。” 赵老板眼皮跳了跳。 “这是吊着他的胃口。” 顾墨染纠正。 “还是让城南百姓知道,龙渊武馆教真东西。” 赵老板看着他。 顾墨染也看着他。 屋里安静了两息,福伯端起凉茶,替赵老板添了一杯。 赵老板捧着杯子,没喝。 “若他真能忍住了呢?” 顾墨染靠回椅背。 “饿一顿不会死人。” “馋三天,那磨人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真能忍住?” 赵老板沉默片刻。 “那他若恼羞成怒,当街动手,想用拳头证明自己够资格呢?” “让他证明。” 顾墨染答得很快。 “派个稳妥教头接他几招,别伤他,也别输得太难看。” “打完夸一句,资质不错,就是野路子,没根基、没定式。” 赵老板等着后半句。 顾墨染补上。 “然后告诉他,记得排号。” 福伯手里的茶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赵老板低头喝茶,茶水刚入口,差点呛住。 “殿下,这话比打他一拳还难受。” “难受什么?” 顾墨染摊开手。 “开门做生意,先来后到。” “寒门才子最讲风骨,更不能插队。” 赵老板把茶盏放下。 “属下明白了。” “明白还不够。” 顾墨染敲了敲龙渊二字。 “他真进了武馆,别给他穿小鞋。” 赵老板抬眼。 “不拦他?” “不拦。” “也不藏招?” “不藏。” 顾墨染把折扇放在地图旁。 “桩功,拳路,刀法,枪法。” “教头会多少,便教多少。” 赵老板脸色沉了下来。 “殿下,这是给他添翅膀,这是养虎为患。” 顾墨染拿起凉茶,又放下。 “翅膀太薄飞不高。” “虎瘦了,也不好看。” 赵老板盯着他,指尖在膝上扣了两下。 “殿下要养肥了杀?” “不。” 顾墨染看着赵老板的手指。 “我要他自己吃撑。” 赵老板把这句话反复咂摸,眼底露出疑色。 “赵老板,收徒教人,最喜欢什么底子,最怕什么底子?”顾墨染问。 赵老板这次答得快。 “各行各业教人,最喜欢白纸,最怕半路学杂心里多的人。”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后兴奋起来。 “殿下,叶青云前头学了野拳,后头学正路,气一乱,手脚就打架。” 顾墨染竖起两根手指。 “聪明,诗会那天,你在场外盯过他。” 赵老板回忆那日画面。 “他手背发红。” “还有脖颈。” 顾墨染指了指自己颈侧。 “气往上顶,脉络鼓得太急。” 福伯眉梢动了动。 顾墨染把手放下。 “正经练武,气沉下去,脚底才稳。” “他那路子,起势快,冲得也狠。” 赵老板抿住唇。 他在江湖里见过这种人,心急,什么都想学,贪多。 三个月打赢旧友,三年后躺在床上喝药。 快,是真的快。 废,也是真的废。 “殿下是要让龙渊的正路,去压他的野路。” “不是压。” 顾墨染摇头。 “教头只管教。” “路,让他自己选。” 赵老板接得更稳。 “他想快。” “咱们给他开更快的门。” 赵老板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 “殿下这局,干净。” “当然干净。” 顾墨染把折扇一合。 “龙渊武馆收徒,规矩写在门口。” “他来,是自己来的。” “他学,是自己学的。” “他练出名堂,是教头教得好。” “他练岔了,是他贪多。” 福伯看了顾墨染一眼,眼角抽了一下。 顾墨染又补了一句。 “本王一向很规矩,不然怎么躲过国子监那群老不休。” 赵老板肩头动了动。 顾墨染看向他。 “你笑什么?” 第64章 腹黑岳父在线求救,我却在家撩他闺女 赵老板坐正。 “属下没笑。” 顾墨染指着地图。 “严肃点,本王在做善事。” “事要做得干净。” “银子从茶馆账上多拐几道再走。” “教头用镖局名义请。” “招牌挂出去,别牵逸王府。” 赵老板立刻收起玩笑。 “属下明白。” “还有,前三十日免费,粥照给。” “穷人优先这四个字,写醒目。” 赵老板皱眉。 “殿下,这是给叶青云留台阶?” “也是给城南穷苦百姓留门。” 赵老板起身拱手。 “属下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殿下,若有人问龙渊二字是什么意思?” 顾墨染把地图折好,塞进书案暗格。 “就说刘老三没读过书。” “觉得这两个字霸气。” 赵老板转身看他。 顾墨染抬眼。 “怎么,不霸气?” 赵老板拱手。 “霸气。” 门被带上。 书房里只剩烛火声,凉茶味压着墨香,夜色从窗缝里漫进来。 福伯看着门口,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 “殿下,这局若成,叶青云今后睡不安稳。” 顾墨染拿起折扇,扇骨在掌心点了点。 “他已经睡不安稳了。” 福伯看向他。 “其实晾一天也够,为何非要晾他三天?” 顾墨染没立刻答。 “叶青云刚受挫,此时最多疑,也好胜。” “你越热情,他越觉得有坑。” “所以让他排队,三天,不多不少。” 顾墨染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叶青云的数据。 【叶青云竹简功法:第三层。】 【当前武力:七品中段。】 【气运值:日均恢复1.2%。】 【天道修正力活跃度:中档偏上。】 自己的六品全靠挂。 叶青云不同。 那卷竹简给他的东西,有路数,有根基,还有天道替他补台。 顾墨染关掉面板,起身活动手腕。 握笔要收劲。 开门要收劲。 连端茶都要收劲。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厮在门口开口。 “殿下。” 顾墨染把袖口理平。 “进。” 福伯开门,接过一封信。 小厮留了句‘碧玉姑娘拿来的’便转身跑了。 门再关上。 顾墨染接过信,先看封口。 没有署名。 折法是丞相府幕僚李元最常用的三折式。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叶青云没有离京,老爷很不安。” 落款是一个李字。 顾墨染把信翻到背面。 空的。 福伯看着他的动作。 “丞相府的人没敢进王府门。” 顾墨染把信折好,没有立刻压住。 “李元怕我那好岳丈背上暗中支持逸王府的名声。” 福伯问:“苏相为何不安?他会怕叶青云?” 顾墨染抬眼看他。 “你觉得丞相能怕?” 福伯想了想。 “一个刚输了诗会的寒门书生,按理说,不值得丞相夜里睡不好。” “丞相若想出手,弄死他不难,只是苦于现在叶青云被二皇子护着。” 顾墨染把信摊在桌上,指尖压住那个李字。 “他不怕叶青云。” “他怕叶家那份旧恩。” 福伯看向信纸。 顾墨染道:“叶青云的父亲救过苏老太爷,这事京城知道的人不多,但济州知道。” “诗会上叶青云没细说。” “他要是真撕开讲,苏家这些年享着丞相府的清名,却把恩人之子挡在门外,这口锅不好洗。” 福伯皱了皱眉。 “苏相可以说圣旨难违。” “当然可以。” 顾墨染把信往前推了半寸。 “可百姓想听的不是圣旨难违。” “百姓爱听的,是叶家救过苏家,苏家富贵后退了家境中落的叶家旧约。” “越荒唐,越猎奇,百姓越喜欢。” 福伯沉默。 顾墨染继续道:“再加一个二皇子。” “再加一个济州商会。” “叶青云留在京城,苏相怕的就不是一个人。” 福伯低声接话。 “是一把不好控制的刀。”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 “福伯,你这比喻挺对。” 福伯低头。 “老奴跟殿下学的。” 顾墨染笑了下,又收住。 “我猜,我那好岳丈最烦的还不是这个。” “叶青云若安分离京,这桩旧约就算封了。” “他若留在京城,又被人推着往王府这边撞,苏瑶会被夹在中间。” “苏家是避嫌,还是护女?” “避嫌,苏瑶会心凉。” “护女,苏家就入局。” 福伯把这几句话听完,手指在袖中收紧又松开。 “所以李元才只写一行。” “一行够了。” “一只老狐狸,带出一只小狐狸。” 顾墨染把信压在砚台底下。 福伯低声问:“殿下要回信吗?” 顾墨染没有立刻答。 回信,等于告诉苏文远,逸王府替他接住了这个麻烦。 不回,苏文远会继续睡不好。 一个睡不好的丞相,比一个装糊涂,不肯站队的岳丈有用。 顾墨染把砚台往信上一压。 “不回。” 福伯垂手。 “老奴明白。” 顾墨染拿起茶盏。 他喝了一口,苦味压在舌根。 “就让他不安着。” 窗外的更鼓已经过了两轮。 书房里只剩烛火和茶味。 福伯还站在书案前。 “殿下,赵老板那边忙挂牌,顺安巷也有人盯着。” “老奴能为您做点什么?” 顾墨染扣上匣盖,指腹在木纹上点了两下。 脑中浮现两幅画面。 一边,叶青云握着竹简,在新盘下的武馆里练拳。 另一边,自己空有六品气血,只会抡王八拳。 这不行。 他可以装废物,不能真废物。 “福伯。” “老奴在。” “叶青云练武,本王不能只看热闹,在府里,也得练起来。” 福伯听懂了,眉尾压了压。 “殿下是打算请教夫人?” 顾墨染把木匣推到书案内侧,手指离开匣盖前,又按了半息。 慕容雪够狠,北境刀马都能救命。 可那位公主沟通成本略高。 林清黛不一样。 她脾气硬,手更稳,太尉府的路数扎实。 最要紧的是,昨晚那桌肘子,她吃了三块。 “先找林清黛。” 福伯点头。 “再找慕容雪?” 顾墨染抬眼。 “你替本王把路都排好了?” “记得明早备只大肘子。” 福伯抬头。 顾墨染回身,神色很正。 “肥瘦相间,炖烂些,皮要亮,汁要厚。” 福伯沉默片刻。 “殿下这是拜师?” “这是和爱妃友好交流。” “若林夫人不收?” “那就再加一只。” 福伯低头。 “老奴明白。” …… 翌日清晨,顾墨染拎着食盒进铁梅院,院里的铁器味先钻进鼻子。 露水还贴在青砖上,鞋底踩过去,凉意从脚心往上爬。 食盒缝里冒出酱香,热气贴着手背走了一圈。 顾墨染在门口停了半步。 六品气血藏在皮肉里,走路比从前稳,呼吸也比从前沉。 他低头看了眼食盒。 顺安巷那边,叶青云已经开练。 竹简功法涨得太快。 再不补几手,真撞上了,他这身力气只够撑场面。 门被推开。 林清黛坐在石桌前擦剑,袖口卷到小臂,腕骨压着剑鞘,剑面被她擦得发亮。 紫棠站在旁边磨短刀,听见门响,先看食盒,再看顾墨染,赶忙起身请安。 林清黛只是瞟了他一眼。 “殿下今日是迷路了,还是躲人躲到铁梅院来了?” 第65章 林清黛的试探: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顾墨染把食盒放到石桌另一侧。 “都不是。” 他拍了拍食盒。 “本王认路也认人,铁梅院这三个字,还不至于看错。” 林清黛没抬头。 “有事说事。” “爱妃就是痛快人,省得本王铺垫。” “你少铺,听着累。” 顾墨染把食盒盖打开。 热气卷着酱香铺开,肘子皮面泛亮,旁边放着两碟解腻小菜。 紫棠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一拍。 林清黛擦剑的动作也慢了些。 顾墨染把筷子递过去。 “尝尝。” 林清黛抬眼,视线从肘子移到他脸上。 “顾墨染,你拿肉堵我的嘴?” “堵不住。” 顾墨染把筷子又往前递了半寸。 “所以先堵胃。” 紫棠低头憋笑。 林清黛把剑横在膝上。 “说吧。” “我想学点能保命的招。” “谁教?” “你。” “谁学?” “我。” 林清黛看着他,没接筷子。 “殿下昨夜喝多了?” “没喝。” “早膳吃错药了?” “沈灵儿谨慎,药吃不错。” “那就是欠打。” 顾墨染坐到石凳上,离她的剑半臂。 太近像挑衅,太远像心虚。 这个距离刚好。 林清黛的手压在剑鞘上。 “你知道练武要吃多少苦吗?” “知道一点。” “你不知道。” 林清黛把剑推到桌上,剑鞘碰到石面,发出短响。 “你知道太尉府校场的沙坑吗?” “见过。” “见过不算。” 她抬手指了指院中木桩。 “人摔进去,嘴里全是沙,爬慢了还要挨军棍。” 顾墨染看向木桩,木头上留着旧刀痕,风吹过来,带着木屑味。 “听着挺疼。” “怕疼就回去。” “怕是怕。” 林清黛盯着他。 “那还不走?” 顾墨染把掌心放在膝上,没有把气血往外放。 “但夫君更怕哪天躺在地上起不来,以后就要辛苦爱妃了。” 院里的磨刀声停了。 紫棠抬头,又把头低回去。 林清黛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起筷子。 她没有夹肘子,筷尖点向顾墨染的腕骨。 顾墨染脑中过了一遍。 躲开,像心虚。 硬扛,可能露底。 他把腕子放到桌沿,任热茶的气贴着手背往上绕。 林清黛问:“真不躲?” 顾墨染答:“躲了,你还教吗?” 筷尖落下,不算重。 下一息,林清黛手腕往下一压,细头顶进筋缝。 酸意顺着小臂往上窜。 顾墨染合住牙,手没抽。 【检测到宿主主动进行武技训练。】 【六品气血初成,武技路数缺失。】 【训练保护补偿开启。】 【获得被动奖励:固元硬衫。】 【效果:钝器击打与拳脚冲击痛感削减九成九,外力震荡伤害下降。】 【注:刀剑穿刺与利器切割无法抵御。】 顾墨染扫过面板,压在胸口的气松了些。 能挨打。 不能挨刀。 够用。 林清黛看着他的手腕。 “疼吗?” 顾墨染把手收回来,甩了甩。 “疼。” 林清黛挑眉。 “还学?” “学。” “为什么?” 顾墨染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筷子。 “至少证明林夫人的筷子,比御史台那群老头的嘴厉害。” 紫棠笑出了声。 林清黛转头看她。 紫棠立刻低头磨刀,磨得比刚才还卖力。 林清黛收回筷子,指腹在自己指尖上压了压。 刚才那一下不对。 顾墨染腕上没有架子,骨下却有压住的力。 这不是酒楼花船养出来的身子。 他藏了东西。 但她没问。 问了也没用。 这人能把实话包进混账话里,再倒回来让人分不清。 那就打。 打到他露出来。 “真想学,每天一个时辰。” 顾墨染把肘子往她面前推。 “成交。” “我还没说完。” “爱妃请讲。” 林清黛眉心动了动。 “油腻。”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练的时候不许让福伯进来拦。” “可以。” “第二,疼了不许嚎。” “我尽量叫得好听点。” 林清黛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顾墨染立刻改口。 “那我不叫,爱妃叫。” “你废话能不能少点?第三,你不许借练武占便宜。” “第四,不许问我这些招从哪学的。” 顾墨染看她一眼。 林清黛的手落在剑鞘上,指腹压着那道旧痕。 太尉府的女儿,会的东西哪里学的还不能问?难道不全在族谱里? “行。” “第五,不许用王爷身份压我。” “那我用肘子压你?” “顾墨染。” “好,不压。” 林清黛拿起筷子,终于夹了一块肘子皮。 酱香入口,她眉头松了半分,又很快压回去。 顾墨染看在眼里,脑中给福伯记了一功。 铁梅院拜访道具,大肘子排第一。 林清黛咽下肘子,起身走向兵器架。 “紫棠,拿木棍。” 紫棠挑了根短棍递来。 林清黛掂了掂。 “太轻。” 紫棠换了一根粗的。 林清黛接过,木棍在掌心转了半圈,停得干净。 顾墨染看着那根木棍,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夫人原来喜欢粗棍子,回头夫君给你瞧瞧更好的。” 【特别感谢阿钟不吃鱼和用户39454818,帮我看出48-49少了一章,怪我没有仔细检查。】 【感恩悟空的角色召唤,穗穗的花花。】 【再次感谢宝宝们的好评和小礼物,有空记得点点为爱发电哟~】 第66章 心意相同,我早看出来你不是纯废物 林清黛把肘子盖好,亲手拎到屋檐下。 “先学挨打。” 顾墨染看向她。 “有没有进阶版?” “有啊。”林清黛笑了笑,“你要是挨完还能站着,我再教你。” 紫棠把木棍递给林清黛,又小声补了一句。 “殿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顾墨染接过林清黛丢来的木棍,手腕往下一沉,又很快稳住。 他把木棍搭在肩上,装得轻松。 “来都来了嘛。” 林清黛盯着他的手顿了三息,缓缓开口。 “顾墨染,你以前真没练过?” 顾墨染眨了眨眼。 “练过。” 林清黛眯起眼。 “练过什么?” “练过怎么追鹤。” 紫棠又笑了。 林清黛也没忍住,气从鼻间出去半截。 “胡说八道。” 她走到院中,木棍点了点青砖。 “站这儿。” 顾墨染走过去。 “脚别并那么齐,你是来练武,不是来罚站。” 顾墨染低头调了半寸。 “这样?” “再开点。” “这样?” “腰塌下去,别端着王爷架子。” 顾墨染照做,腿上劲力刚压下去,六品气血便往膝上顶。 太稳,会露。 太虚,又挨不住。 他把那股力往回收,膝盖松了半分。 林清黛绕到他侧面,木棍点了点他小腿外侧。 “这里松。” 顾墨染依言放松。 木棍又落到他肩头。 “这里也别绷着。” 林清黛把木棍抬起,停在他肩前。 “第一棍,只教你一件事。” 顾墨染的视线落在棍端。 “什么?” “站稳。” 木棍落下。 顾墨染没有退。 闷响贴着肩骨传开,痛感被系统压下去,可身体里的震动还在。 他肩膀往下一沉,又靠腰腹把人拉住。 林清黛的视线停在他脚边。 没散架。 也没叫。 她的手指收回半分。 顾墨染活动了一下肩。 “还行。” 林清黛问:“哪里还行?” “夫人的棍子比御史台弹劾轻。” 林清黛把木棍换到左手。 “第二棍。” 顾墨染看她换手,脑中立刻拉出利弊。 左手角度变了,躲开省事,却看不清她真正的发力路子。 不躲,才能记住。 他站住。 “来吧。” 林清黛没有立刻打。 “你刚才在琢磨什么?” 顾墨染心口轻轻一压。 这女人看得太细。 “琢磨明早还要不要带肘子。” 木棍再落。 顾墨染这次肩头往后卸了半寸,脚跟擦过青砖,露水被蹭开。 他没倒。 林清黛停住。 紫棠也看出来了,轻声道:“小姐,殿下刚才卸力了。” 顾墨染咳了一声。 “本王惜命,学得快些也合理吧?” 林清黛把木棍垂下。 “顾墨染。” “在呢。” “你身上秘密不少。” 顾墨染握着木棍,掌心有汗,酱香和铁器味混在风里,压得人清醒。 “夫人想听哪一个?晚上夫君慢慢告诉你。” 林清黛看着他,过了半息,把木棍重新抬起。 “闭嘴。” “先打完。” 紫棠默默转身,把屋檐下的药油拿了出来。 林清黛又开口。 “第三棍,打腰。” 顾墨染立刻看向她。 “夫人,腰这个地方,对本王很要紧。” 林清黛抬棍。 “少废话。” 顾墨染把木棍横到身前。 木棍贴着风声压来。 他没再贫,双脚扣住青砖,盯着她肩肘的起落。 这一回,他看的不止棍,还有人。 林清黛说完第三棍打腰,木棍已经压到顾墨染身前。 顾墨染横棍去挡,挡得太硬,会露出六品气血;挡得太软,这一下挨实,明日连装纨绔都得扶着墙走。 他手腕往内收了半寸,棍身斜着架住来势,脚底没有退,腰却顺着力道让开。 两根木棍碰在一起,闷声贴着院墙散开,铁器味混着食盒里漏出的酱香,钻进鼻腔。 林清黛停手,木棍压在他的棍上。 “你刚才卸力了。” 顾墨染手臂顶着,掌心被木纹硌得发热。 退一步能省力。 嘴上认了,她会追到根上。 他把气血往皮肉里压,呼吸故意放重些。 “是夫人教得好。” 林清黛没有松棍。 “少来,我还没教呢。” “那就是本王悟性好。” 林清黛视线落在他手腕,又移到他脚尖。 “顾墨染,你真不说实话?” 顾墨染脑中闪过系统面板,六品气血四个字亮得晃眼。 说满了招疑,说虚了像拿她当傻子。 他把木棍往下压了半寸,让肩头多沉一点。 “练过逃命。” 林清黛眉头压低。 “什么路数?” “父皇考校骑射时,从马上摔下来,没追上,本王差点丢了半条命。” 紫棠在旁边没忍住,磨刀石磕在刀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清黛回头。 紫棠立刻低头。 “小姐,奴婢手滑。” 林清黛收回视线,棍头又点向顾墨染腰侧。 “这不算路数。” “所以才来请夫人教啊。” 林清黛没有接话,棍头改向,从他腰侧扫向膝弯。 顾墨染看见她肩膀先沉,脚跟往后错开半步,膝盖松开,让棍头擦着裤料过去。 布料响了一下,腿上留下热麻。 林清黛的手停在半空,木棍点地。 “紫棠。” “在。” “出去守门。” 紫棠收刀起身,走到院门时回头看了顾墨染一眼。 “殿下,药油在屋檐下,您要是还能走,自己拿。” 顾墨染抬手。 “多谢你的善意。” 紫棠关门很快。 院里安静下来,风过兵器架,枪杆轻碰木架,响得很轻。 林清黛把木棍扛到肩上。 “顾墨染,没人看了。” 顾墨染掌心贴着棍身,皮肉底下的气血想往外顶,又被他压回去。 “夫人要灭口?” “我没那么闲。” “那你支开紫棠做什么?” “怕你丢脸。” 顾墨染脸上的笑淡了些。 这句话没有讥讽。 她给了他台阶,也挡住旁人窥见他的破绽。 林清黛把木棍从肩上拿下来。 “你在太尉府接我爹三招时,我就知道,你不全是废物。” 她又走近两步。 “但你以前的身子,撑不起这股劲。” 顾墨染没接话。 林清黛盯着他握棍的手。 第67章 软饭硬吃,最美的夫人教最猛的招 顾墨染没有接话。 林清黛把木棍横到两人中间,棍身离他胸口只剩半掌。 “我不问你怎么回事。” 顾墨染抬眼,看了看木棍,又看她。 “这么好说话?” “问了你也会编。” 顾墨染笑出声。 林清黛棍头往前点,抵在他胸口衣料上。 “但你记住,空有气血筋骨,遇见真想要你命的人,三招内就能倒。” 顾墨染抬手按住棍头,没发力。 按轻了,她会当他没听进去。按重了,藏着的东西又要露头。 他掌心贴着木纹,笑意收了些。 “所以从今日起,本王每天来被夫人欺负。” “谁稀罕欺负你?” “那叫什么?” “拆。” 顾墨染看着她。 林清黛又补了一句。 “把你身上乱跑的劲拆开,再拼回去。” 顾墨染把手放开。 “听着比被欺负还疼。” “怕疼就走。” “夫人在这里,夫君舍不得走。” 林清黛眉心跳了跳。 “顾墨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今日就教你怎么趴着出门。” 顾墨染立刻把木棍抬起。 “请夫人拆。” 林清黛手腕一翻,木棍贴着他的棍身压下来。 “记住,第一,挡不住就别硬挡。” 顾墨染侧身让开。 棍风贴着袖口过去,带起一点木屑味。 “第二,退不丢人。” 林清黛追上半步。 “退完还能还手,才叫本事。” 木棍从他肩侧落下。 顾墨染后撤半步,脚底踩到露水,青砖滑了点。 退多了,像逃。 不退,肩头得挨实。 他脚尖扣住砖缝,腰往左带,木棍擦过衣袖,布料被带得响了一下。 林清黛点头。 “这一步能看。” 顾墨染抬眉。 “夫人夸我?” 林清黛抬手一棍抽向他小臂。 顾墨染举棍一挡。 两根木棍撞在一起,闷响贴着院墙散开。他手臂被震得发麻,痛被系统削下去,震劲还留在骨缝里。 能挨棍,不代表能接刀。 叶青云若真动手,不会拿木棍同他讲规矩。 林清黛看见他走神,棍头抵住他肩窝。 “练武时分神?” 顾墨染回神。 “想明日的肘子该炖多烂。” “撒谎。” “夫人非要听真话?” “说。” “想叶青云。” 林清黛的手停了一下。 诗台上那个青灰长衫的布衣才子,从她脑中过了一遍。 “他?要动武?” “他正在练。” 林清黛把棍子放下。 院里的铁器味被风吹散些,食盒里的酱香反倒更清楚。 她走到石桌边,夹了一块肘子。 “他练到什么程度了?” “还不清楚。” “你怕他?” 顾墨染没立刻答。 怕一个七品,说出去够丢人。 可丢人总比丢命划算。 林清黛咬下肘子皮,咽得很快,却把一切看在眼里。 “那你为何还把他留在京城?” 顾墨染走过去,把木棍靠在石桌边。 “赶走他,他会回来。” 林清黛抬眼。 “不如杀了他?” “这人命硬,暂时杀不干净,还容易让他背后的人得逞。” 他停了停。 “他背后的人正发愁怎么对付本王。” 林清黛把筷子放下。 “懂了。” 顾墨染看她。 “懂什么?” “你不想让他死在王府手里。” 顾墨染没笑,武将之女,也是有脑子的。 林清黛拿起木棍,棍头在青砖上点了两下。 “行,明日再继续。” 顾墨染看向她。 “今日结束了?” “你再练下去,下午去不了苍狼院。” 顾墨染刚要开口。 林清黛先堵住他,挑眉一笑。 “别问我怎么知道。” 顾墨染摸了摸鼻梁。 “还是夫人聪慧,和夫君我心意相通。” “少给我灌迷汤。” 林清黛看了眼他的小臂。 “上点心,慕容雪教刀时,你别逞能。” 顾墨染笑了笑。 “她要是砍我呢?” “那你就跑。” “夫人刚教完我站住。” “站住是为了活,跑也是。” 院门打开时,福伯正端着药酒站在廊下。 紫棠靠在门边,见顾墨染还能自己走出来,肩膀松了半截。 福伯上前。 “殿下。” 顾墨染接过药酒,倒在掌心揉开。 药味辛辣,压过铁器味,钻进鼻腔时,连喉咙都跟着发苦。 “林夫人教学严谨,值得表彰。” 林清黛在院内开口。 “明日不带肘子,别进门。” 顾墨染脚步停住。 福伯低头。 紫棠抬手捂嘴。 林清黛关门。 门板合上前,顾墨染看见她把剩下半只肘子往屋檐里挪了挪。 【系统提示:红颜好感度提升。】 【林清黛好感度+10,当前-44。】 【波动源:认可宿主求教态度。】 【新增标签:担忧不讨喜的自家人。】 福伯跟在顾墨染身侧,药酒味一路散在回廊里。 “殿下,林夫人看出来了?” “看出一些。” “她会说吗?” “不会。” 福伯看向铁梅院。 “为何?” 顾墨染揉着小臂,麻意还在皮下走。 “她若想揭我,刚才就不会让紫棠出去。” 福伯点头。 “下午还去苍狼院?” 顾墨染停在廊下,往苍狼院方向看去。 那边传来马嘶,干草味被风送来,混着一点马棚里的热气。 “去。” “备什么?” “精盐,好皮绳。” 福伯记下。 “还有牛肉干,酥饼,各两包。” 福伯抬眼。 “给巴图尔?” “嗯,那虎娘们看着憨,手上有活。” “殿下连她也算进去?” 顾墨染把药酒瓶塞回福伯手里。 “北境人护主,先喂饱忠仆的嘴。” 福伯垂眼。 “老奴这就备。” 午后,苍狼院的门没关。 马棚里热气重,干草味混着马粪味,冲得顾墨染鼻尖发酸。 慕容雪蹲在院心擦刀,刀背上有新木屑,旁边断了两截木桩。 巴图尔坐在门槛上修马鞍,手里皮线拉得很稳。 听见脚步,他先看包袱。 顾墨染把牛肉干和酥饼丢过去。 巴图尔接住,动作比请安还快。 “谢殿下。” 慕容雪没抬头。 “你来得比我想的早。” 顾墨染在心里笑了声,这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精。 他把精盐和皮绳放到石桌上。 “怕来晚了,公主又劈完木桩,没处撒气。” 慕容雪擦刀的动作停了停。 “林清黛打疼你了?” 顾墨染坐到石凳上,和刀保持两步距离。 “这叫关心,中原女子的关心方式比较奇特,有句话叫打是亲,骂是爱。” 巴图尔撕肉干的手停住。 慕容雪抬头。 “她那叫关心?明明是你单方面挨打。” 她站起身,马靴踩过碎木,木屑响了一路。 “你来找我,也是想学挨打?” “想学别挨刀。” 慕容雪看他袖上的棍痕。 “先教你保命。” 顾墨染抬眉。 “公主,这话有损体面。” 慕容雪拔刀半寸,刀光从鞘口露出来。 “体面能挡刀?” 顾墨染改口很快。 “那请公主教我跑得体面。” 巴图尔低头啃肉干,肩膀抖了一下。 慕容雪看他。 巴图尔含糊开口。 “那个,公主这肉干太硬。” 慕容雪哼了一声,转头看回顾墨染。 “你突然这么认真,是不是谁要害你?” 第68章 内宅最强证明?公主都要被拿捏? 顾墨染没有马上答。 叶青云还没动手。 二皇子也没亮刀。 回答重了,慕容雪可能真提刀去顺安巷。 话说轻了,她又不会认真教。 他把皮绳推到慕容雪面前。 “现在没人。” 慕容雪没接。 “那你学什么?” “但有人正在练杀人的本事。” 巴图尔嚼肉干的动作慢下来。 慕容雪拎着刀走近。 “那个布衣?” “你也看出来了?” “诗会上,他输得不服。” “只凭这个?” “他站在台上时,手总按腰间,那手有力。” 慕容雪手指点了点自己腰侧。 “草原上,总摸刀,要么怕刀丢,要么想拔刀。” 顾墨染看着她。 这公主只会砍木桩? 不。 她看人也准。 慕容雪又问:“他练到哪一步?” “不清楚。” “你的人没查?” “查了,他关着门练。” “那就去踹门。” 顾墨染抬手按住额角。 “公主,京城里不能这么办事。” 慕容雪眉头压了下去。 “中原真麻烦。” 她把刀彻底拔出来。 刀身离鞘,金属声在院里划过去。 顾墨染看见刀锋,脚底往后挪了一点,又硬生生停住。 退多了,慕容雪会看轻他。 不退,刀从脸边过,先遭殃的八成是衣服,再往坏处算,就是脸。 慕容雪看见他脚动。 “怕了?” “怕。” 慕容雪手腕停住。 “你倒诚实。” “骗的了人骗不了刀。” 慕容雪点头。 “第一,别盯刀。” 顾墨染还看着刀尖。 “它都到我脸前了,不看它,看你吗?” “看肩。” 慕容雪抬起右肩。 “肩先动,刀才动。” 她转腰,靴底碾住青砖。 “腰给力。” 她脚尖偏开。 “脚给路。” 顾墨染跟着她的肩、腰、脚看了一遍。 林清黛教的是根。 慕容雪教的是命。 站得住,才不会被人一撞就散。 退得开,才有下一口气。 慕容雪把刀抬起。 “接下来,我砍你。” 顾墨染脸上的笑收了。 “用刀背?” “刀刃。” 巴图尔抬头。 “公主,殿下是皇子。” 慕容雪没看他。 “我知道。” 顾墨染看着刀刃,喉间发干。 挡,固元硬衫没用。 赌她会收手,等于拿命给她验胆子。 躲,才有路。 他把袖口收进掌心,免得布料挂住刀。 “来。” 慕容雪的肩先动。 顾墨染没看刀,脚先向右错开。 她腰一转,他把左臂护到颈侧。 她脚尖压地,他往侧面滑出半步。 刀擦过袖边,布料裂开一线,风贴着手背过去,凉意钻进皮肉里。 巴图尔站起身,肉干还含在嘴里。 慕容雪收刀。 “慢了。” 顾墨染看向裂开的袖口。 “差多少?” “如果我真杀你,袖子裂,人也裂。” 顾墨染抬头。 “公主说话真吉利。” “想听好听的,去找沈灵儿。” 顾墨染笑了声,背上的汗贴着衣料。 笑完,他把胸口那口气压回去。 慕容雪把刀收入鞘中,又拔出一半。 “再来。” “还用刀刃?” “怕?” “怕也得来。” 第二刀来得更快。 顾墨染看肩。 肩动时,他先走。 可慕容雪腰没跟。 那是虚招。 真正的刀从另一侧压来。 顾墨染脑中只剩两个字。 中计。 硬挡会见血。 慢半拍也会见血。 他腰往后折,脚跟踩到碎木,身体往旁边偏。 刀停在他胸前三寸。 慕容雪看着他。 “看肩,不是只看肩。” 顾墨染撑住膝盖,胸口起伏被他一点点压住。 “公主,你教学费用不低。” “你送的盐不够。” “明日加两袋。” “再加一匹好马的嚼子。” “成交。” 巴图尔把肉干咽下去。 “殿下,公主肯要东西,就是肯教。” 顾墨染看他。 “你们北境人收徒,都先砍一刀?” 巴图尔摇头。 “不是。” 顾墨染刚松半口气。 巴图尔又认真补了一句。 “先摔三回,再砍。” 顾墨染看向慕容雪。 慕容雪点头。 “明日摔你。” 顾墨染站直,袖口裂缝被风吹开,露出里面护腕。 “那今日到这儿?” 慕容雪把皮绳拿起来,指腹捻了捻。 “皮不错。” 巴图尔抱着肉干,语气诚恳。 “公主,殿下躲得比上午那个木桩好。” 慕容雪手里的皮绳停住。 “你闭嘴。” 顾墨染笑出声。 【系统提示:红颜好感度提升。】 【慕容雪好感度+5,当前-15。】 【波动源:承认恐惧后仍敢面对刀刃,判断宿主具备草原认可的胆量。】 【新增标签:想要证明自己内宅最强。】 院外,福伯的脚步停在门口。 “殿下,该喝茶了。” 顾墨染一愣,这是赵老板有来信的暗语。 他没有马上过去。 慕容雪正看着他,手还握在刀柄上。 现在找借口溜了,慕容雪会起疑。 藏着掖着,反倒更扎眼。 顾墨染过去喝了茶,顺伸接过纸条,在指尖捻开。 纸上只有一行。 【顺安巷后院,叶青云今日掌碎青砖九块。】 顾墨染把纸合上回到院里。 慕容雪走近一步。 “你在瞒我什么?” 顾墨染把纸塞进袖中。 “夫人说笑了,谁能瞒得住你。“ “只是我的对手练得很勤快。” “那个布衣?他也配被你称为对手?” “他杀过人吗?” 顾墨染看着她腰间的刀。 脑中闪过叶青云诗台上握婚书的手,又闪过竹简贴着掌心发热的画面。 “现在没有。” 慕容雪没有追问,只把刀送回鞘里,傲娇开口。 “本公主不会让他杀到你头上。” 顾墨染看了她一眼。 女人心还真是海底针,再会算计也摸不透她们。 她明明和林清黛一样,对我的好感度都是负值,却都表达出了要护着我的意思。 巴图尔也放下肉干。 “殿下,要不要我去替您看看?” “不用。” 顾墨染拒得快,又把语速压住。 “他现在正想找人证明自己,你去,反而顺了他的心。” 慕容雪听懂了。 “你先不管他?” “先晾。” “他若自己撞过来?” 顾墨染抬手理了理裂开的袖口。 “那就看他撞到谁手里。” 慕容雪看着他。 “你已经布了局?” 顾墨染拿起桌上半块酥饼,咬了一口。 “本王哪会布什么局。” 慕容雪冷笑。 “你在诗会上也这么说。” 她把刀挂回腰间。 “明日带嚼子来。” 顾墨染把最后一口酥饼咽下去。 “好嘞。” 巴图尔立刻站起来行礼。 “殿下慢走。” 顾墨染转身出院,袖口裂缝被风吹得贴上手腕。 福伯跟在后面。 “殿下,顺安巷那边要加人吗?” “不加。” “叶青云掌碎九块青砖,进境不慢。” 顾墨染走过回廊,廊下花盆里泥土潮湿,药酒味还残在袖上。 “所以更不能靠太近。” 福伯压低话音。 “老奴担心他提前动手。” 顾墨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苍狼院紧闭的门。 里面传来巴图尔拆肉干纸包的声音,还有慕容雪训人的短句。 铁梅院那头,林清黛的木棍声又响了一下。 清霜院方向安静。 碧萝院飘来淡淡药香。 这些人都在王府里。 他不能让叶青云随便撞进来。 顾墨染把袖中纸条取出,折得更小。 “让赵老板把龙渊武馆的牌子,尽早挂出去。” 福伯看向他。 “提前?” “对。” “前三日还是晾着?” “晾。” 顾墨染把纸条塞回袖中。 “但让城南的人都知道,那里教真本事。” 福伯懂了。 “让叶青云听见。” “听见还进不来。” 顾墨染往书房走,裂开的袖口扫过廊柱,发出轻响。 “他越急,越会自己往门口站。” 福伯低声道:“殿下,这样会把他逼得更狠。” 顾墨染没有回头。 “他已经在碎青砖了。” “下一回,他想碎的就不一定是砖。” 翌日。 午时刚过。 赵老板踩进书房,鞋底还沾着城南泥灰。 茶叶味和烟火气跟着他进屋,袖口上粘了两粒烧饼芝麻。 顾墨染坐在书案后,左臂压着药布,右手按着城南街巷图。 顺安巷被朱笔圈了三遍。 往东两条街,龙渊武馆四个字还没干透。 赵老板拱手道:“殿下,牌匾挂上了。” (??????)?? 【感谢林欣,沈星,王者的礼物,大家太破费了,帮我点点免费的催更和为爱发电,就很感激啦!】 【新的追梦人大纲已经做好,大家有意见记得提哇。 叶青云下线倒计时,大家可以用沉痛的心情,留朵菊花准备告别第一位追梦人。】 第69章 傲骨难支,一碗肉粥就破防 顾墨染抬头道:“谁提的字。” 赵老板道:“街口棺材铺的老童生。” 福伯添茶的手停在半空。 顾墨染看着赵老板。 赵老板被他看得后背发紧,忙补了一句。 “殿下,那人字硬,收钱少,嘴也严。平日给人写挽联,手稳。” 顾墨染道:“你找棺材铺的人,给武馆写匾。” 赵老板干笑一声:“这……便宜。” 福伯把茶壶往托盘上一放,瓷底碰出轻响。 顾墨染点头道:“行,叶青云跟这块匾有缘。” 赵老板低头,肩膀抖了抖,没敢笑出声。 福伯把茶盏放到书案边道:“殿下,茶。” 顾墨染没碰茶,指尖压着册子边角。 “先说正事,三个教头呢。” 赵老板立刻道:“刘老三到了,腿有旧伤,不妨碍教扎桩。” 顾墨染道:“腿伤重吗。” 赵老板道:“没问题。他自己说,教一群新手够了。” 顾墨染道:“下一个。” 赵老板道:“马六,走过边军粮队,会喂招,手上有分寸,嘴有点欠。” 顾墨染抬了抬眼。 赵老板改口:“嘴……很欠。” 顾墨染道:“很配叶青云。” 赵老板道:“属下也是这个意思。第三个,孙魁,就那个铁匠,教枪棒。 昨夜嫌地不平,自己扛锄头平了半夜。” 福伯点了点头:“眼里有活。” 赵老板道:“他还挺高兴,说比打铁轻松,终于能帮恩人干活了。” 顾墨染翻开赵老板递来的册子,册角被汗浸软,纸上有几处墨点。 “学徒来了多少。” 赵老板道:“二十七个。” 顾墨染道:“有读书人吗。” 赵老板道:“没有。全是粗人,什么脚夫,挑水的,挑粪的,码头搬货的,还有几个镖局小学徒。” 顾墨染合上册子道:“很好。” 赵老板没忍住:“殿下,叶青云能看上这群人?” 顾墨染端起茶盏,热气贴着手臂药布往上钻,苦药味混进茶香里。 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赵四,叶青云刚在诗会上丢了脸。” 赵老板道:“属下知道。” 顾墨染道:“文坛这几日不会捧他。” 福伯把茶壶收回托盘,接了一句:“殿下的意思是,龙渊武馆里的人越普通,他越想去露一手。” 顾墨染道:“他会先瞧不上。” 赵老板接道:“瞧不上,又舍不得走。” 福伯道:“因为他一出手,就会有人捧,没有人不渴望众星捧月的感觉。” 顾墨染笑了声。 “福伯,赵四,你们两个再聊下去,本王可以回屋睡觉了。” 赵老板忙低头道:“属下这就去盯着。” 顾墨染起身。 今天上午先去林清黛那里挨打,后去慕容雪那里躲刀。 剩下这点空,正好能去看叶青云怎么咬钩。 “走,本王也去瞧瞧乐子。” 福伯一眼便看出来他的想法,皱眉道:“殿下要出府?” “林夫人知道,会担心,又要加练。” 顾墨染接过旧斗笠:“所以别让她知道。” 福伯把一套旧衣衫递过去。 “殿下,那您切记少说话。” 赵老板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啊,殿下,城南茶摊找不开银锭,只收铜板。” 说罢,他从袖里摸出一串铜钱。 “属下真怕您又拿十两银买三文茶,惹人都来看。” 顾墨染接过铜钱,沉默片刻。 “赵老板,月钱翻倍。” 赵老板拱手道:“谢殿下。” 城南午后人多。 油烟味,汗味,草鞋踩泥的味道混在街上,吵得人耳朵发热。 龙渊武馆门前排着队。 黑底白字的新匾挂在门上,字写得确实硬,横竖都带着一股丧事铺子练出来的板正。 门边立着一块木牌。 不问出身,只看资质。 刘老三拄着木棍站在门口,腿不好,人却压得住场。 一个挑水少年扎马扎到一半,屁股坐到了地上。 旁边几个脚夫笑起来。 刘老三用木棍敲了敲地。 “笑个屁。” 几个脚夫立刻闭嘴。 刘老三弯腰把少年拎起来。 “第一次能站半盏茶,不丢人。” 少年脸涨红:“教头,我还能站。” 刘老三把一碗肉粥塞给他。 “瞧你那没力气的模样,先喝。” 少年捧着碗,看着里面的肉末,喉结动了动。 “真给我喝?” 刘老三道:“不喝留着供祖宗?” 门口又笑起来。 少年也笑了,低头吹了吹粥,热气扑到他脸上,眼眶被熏红了点。 顾墨染坐在对街茶摊,斗笠压低,听见这句,在脑中给刘老三的月钱添了二两。 赵老板坐在另一桌,装成喝茶的闲汉。 茶摊老板端来粗茶。 “客官,三文。” 顾墨染摸钱时,指尖先碰到碎银。 十两银买三文茶的画面刚冒出来,赵四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就跟着挤进脑子。 他换成铜板,放在桌上。 茶摊老板收钱走人,没多看他。 武馆里,马六正在教三名少年出拳。 他腰上挂着旧皮带,嘴里叼着草梗。 “拳别抡。” “你打人,还是赶鸭子?” 一个少年脸红道:“教头,我没赶过鸭子。” 马六把草梗吐到一边。 “那你更亏,鸭子都看不上你这拳。” 旁边哄笑。 孙魁扛着木棍走过来,拿棍头点少年膝盖。 “腿沉下去。” 少年忙照做。 孙魁道:“站不住,拳打出去,也会被人推回娘胎。” 马六斜他一眼。 “你说话怎么比我还损?” 孙魁道:“我打铁的,只说实话。” 顾墨染喝了口粗茶,默默在心里给他们都加了月钱。 这三个退下来的老兵,教的都是底层人最缺的活命本事。 街角传来急促脚步声。 书鹤停在巷口,手里拎着油纸袋,眼睛先落在肉粥桶上。 他往武馆里看了看。 马六一拳逼退一个码头少年。 那少年退了三步,脚跟绊住门槛,差点坐下去。 马六把木拳套丢给他。 “再来。” 少年咬牙接住。 “再来就再来。” 刘老三道:“脚别飘。丢人可以,别丢两回,不然你可娶不到婆娘。” 门口又笑,旁边桶里的肉粥香味扑鼻。 书鹤咽了咽口水,低头看自己的油纸袋。 他也闹不明白。 自打公子诗会败北后,突然来了傲气。 一连拒了两回别人递的银子,非说得先证明自己。 剩下那点钱,肉包子都吃不起了。 公子是清高了,是了不起了。 可自己跟着他,只能挨饿了。 今天的吃食只有这两个烧饼。 赵老板在茶摊另一侧压低话音。 “殿下,书鹤来了。” 顾墨染道:“看到了。” 书鹤站了很久。 一个脚夫端着粥蹲在门槛边,吃得满头汗。 另一个挑水工炫耀道:“刘教头说我腿稳,明天能学第二式。” 脚夫道:“你稳个屁,刚才谁坐地上了?” 挑水工道:“坐地上也比你拳头像赶鸭子强。” 脚夫道:“马教头说我明天还能救,说我站住了,明天多给一碗粥。” 挑水工道:“那他人真好。” 两人说完,又笑成一团。 书鹤看着他们,手里的油纸袋慢慢垂下去,转身就跑。 赵老板道:“跟吗?” 第70章 大才子,傲骨哪有肉粥香 顾墨染道:“不跟,别急。” 半个时辰后,顺安巷口走出一道青灰身影。 叶青云来了。 他袖口洗得发白,腰间竹筒压在衣侧,手指按着竹筒边缘,像是按着最后一点底气。 他没有进武馆。 也没有走。 顾墨染隔着斗笠沿看过去。 叶青云看着门口那群脚夫,看着马六的拳,看着武馆门前那桶肉粥。 他脸上没什么动静,脚尖却朝武馆偏了半寸。 书鹤这时追了上来,跑得胸口起伏,手里还抓着半张沾灰烧饼。 “公子。” 叶青云没看他。 书鹤把烧饼往身后藏,藏完又觉得太刻意,干脆用袖子挡住。 “你看,我没哄你,他们真管肉粥。” 叶青云道:“你去问了?” 书鹤忙摇头。 “没问没问,我就站那儿听了两句。” 叶青云道:“还听见什么。” 书鹤看了一眼武馆,嘴唇动了动。 “有拳教。” 叶青云道:“这也算拳。” 书鹤立刻接上。 “那肯定不如公子。” 他说完,眼睛又瞟了一下粥桶。 叶青云没有接话。 武馆门口,那挑水少年又被刘老三按回桩上,腿抖得厉害,偏不肯坐。 刘老三骂道:“膝盖别乱晃,想多喝粥,就给我站住。” 书鹤听见“多喝粥”三个字,嗓子动了动,又往叶青云身边凑近些。 “公子,那个教头说,第一天站不稳没事,明天能站住就算进步。” 叶青云按着竹筒的手紧了些。 书鹤把后半句压低。 “站住了,明天能吃两碗肉粥。” 叶青云终于转头看他。 “你羡慕。” 书鹤把头摇得很快。 “不羡慕。” 他肚子偏在这时叫了一声。 街边有人笑。 书鹤脸红到耳根,忙拿烧饼挡了挡。 “就……就有点饿,烧饼没有肉包子顶饱。” 茶摊老板探头道:“小哥儿,龙渊那边粥还剩半桶,现在去还能捞着肉末。” 书鹤看向叶青云。 叶青云哪里受得了这种屈辱,冷哼一声,抬步就要转身离开。 武馆里忽然有人喊。 “教头,那个青衫公子也是来报名的吗?” 叶青云脚步停下。 门口几个少年全看了过来。 马六把木拳套往肩上一搭,草梗又叼回嘴边。 “报名就排队,看热闹站远点,别挡门。” 书鹤急了。 “我家公子厉害着呢。” 刘老三拄着木棍,抬眼看叶青云。 “那是来踢馆的?” 门口安静下来。 叶青云看向刘老三。 刘老三也看着他,木棍点了点地。 马六笑道:“踢馆也行,先把脚站稳。” 几个脚夫没忍住,又笑出声。 叶青云手指按紧竹筒,脸上的火气压不住了。 书鹤扯了扯他的袖口。 “公子,现在粗人太多,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叶青云没有动。 刘老三道:“小子,站门口不说话,粥可不会自己跑你嘴里。” 马六接了一句。 “拳也不会自己钻你袖子里。” 孙魁从院里走出来,扛着木棍。 “要学就排队,要打就进来。” 书鹤急得跺脚。 “我家公子,可是大名鼎鼎的济州才子。” 马六眨了眨眼。 “才子会扎马吗?” 门口一群少年又笑。 叶青云终于开口。 “你们龙渊武馆,就这样待客?” 刘老三道:“我们这是收徒,不是摆酒。” 顾墨染把最后一口粗茶喝完,偷笑一声。 赵老板在旁边问道:“殿下,要不要让刘老三脾气收一收。” 顾墨染斗笠遮住眉眼。 “不必。” 赵老板道:“真惹急了怎么办。” 顾墨染看着武馆门口。 “急了才会伸手,让老三明天的肉粥再加肉。” 赵老板点头,又问:“是给叶青云看?” 顾墨染道:“给那些真来学拳的人吃。” 赵老板愣了一下。 顾墨染把帽檐压了压。 “赵四,要钓大鱼,就要舍得下饵。” 赵老板低头道:“属下记住了。” 武馆门口,孙魁把木棍往地上一杵。 “下一位。” 书鹤的眼睛又飘向粥桶。 叶青云还站在街角。 他没进。 也没走。 叶青云的手按在竹筒上,指腹隔着衣料摸到那点热意,胸口那团火被压下去半截。 马六还站在门口,草梗在齿间换了个边。 “青衫公子,要排号吗?” 书鹤先急了,半张烧饼被他攥得掉渣。 “我家公子可是显贵人家的座上宾,来你们这种地方排什么号?” 马六看了看他手里的烧饼,又看了看粥桶。 “那你就跟着座上宾吃烧饼?” “龙渊武馆规矩放在这,才子喝粥也得排队。” 门口几个脚夫憋着笑,怕刘老三的木棍敲到自己腿上,只敢把嘴抿住。 叶青云看着那块木牌。 不问出身,只看资质。 这八个字挂在城南,落在一群挑水脚夫头顶,倒显得他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他刚在诗会上输过。 输给了逸王府的女眷。 如今再站在粥桶前,为一碗肉粥和粗拳被人喊排队,京城要如何看他。 济州那些夸他三绝句的人,又会如何看他。 脑中浮出几幅画面。 茶楼上有人笑,丞相府的人避开他,苏瑶坐在女眷席,连旧婚书都懒得多看。 叶青云喉间发紧,烧饼的干味从书鹤手里飘过来,混着粥香,更让人烦。 “走。” 他转身,青灰衣摆扫过地面泥灰。 马六看见了,却没追。 刘老三拄着木棍,喊下一个学徒。 “站桩先站心,腿软还能练,心软就回家抱被子。” 一个少年忙站到木桩前。 “教头,我不回家。” “那就把腰给我压下去。” 叶青云脚步没停。 书鹤跟在后头,咬了口烧饼,干得差点噎住。 “公子,他们还教得挺认真。” 叶青云停在巷口。 书鹤立刻把烧饼藏到身后。 “我不是说他们好,我就随口说说,随口。” 叶青云看向他。 “没吃饱?” 书鹤低头。 “还行。” 肚子偏在此时叫了第二声。 这回叫得比刚才还长。 书鹤脸更红,低头去拍自己的肚子,像是想把它拍闭嘴。 叶青云看了他很久,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塞进他手里。 “去买热汤。” 书鹤捧着铜钱,没动。 “公子,咱们钱不多了。” 叶青云道:“买。” 书鹤小声道:“要不我去龙渊门口领一碗,他们说前三十日免费。” 第71章 穷才子的最后倔强,喝你粥必须得给钱【加1】 叶青云的脸色沉了下去。 “书鹤。” 书鹤脖子缩了缩。 “我不去。” 叶青云转身,继续往顺安巷走。 “京城人给的免费,最贵。那些大人频频给我递银子,还不是想让我为他们所用?” “我叶青云顶天立地大丈夫,岂能给人当狗?” 书鹤跟上来,鞋底踩过巷口的碎泥,跑了两步才追平。 “公子怀疑武馆背后也有人?” 叶青云没马上接。 他回到顺安小院,推门时门轴发出旧响。 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卷起干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那武馆开在顺安巷旁边,挂着穷人优先,又管粥,又请教头。” 他停在院中,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门。 “哪有这样的善心。” 书鹤把门关上,手还搭在门闩上,小声道:“可那些脚夫是真的穷。” 叶青云取下腰间竹筒,放在掌心。 “越真,就越假。” 书鹤张了张嘴,没敢再顶。 他把烧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块递过去。 “公子,您吃。” 叶青云看了一眼。 “你吃。” “我还能扛。” “吃。” 书鹤把话咽回去,捧着烧饼坐到墙角,干硬的饼边硌着牙。 他咬了一口,腮帮子鼓了半天才咽下去。 “公子,咱们还练吗?” 叶青云撕开竹筒封布,竹简贴着掌心发热,热意顺着腕骨往上爬。 胸口那些堵着的烦躁,被一点点压平。 他摆开拳架。 “练。” 书鹤看着他脚下那些碎砖,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 “公子,没人喂招,练久了会不会……差点意思?” 叶青云肩背停了半息。 书鹤立刻补话:“我不是说公子不行,我是说,那几个教头会拆拳。” 叶青云侧过脸。 “拆拳?” “嗯。” 书鹤咬着烧饼,含糊道:“那个马六,把码头少年三拳全拆了,还说拳头不能抡,要从脚底送。” 叶青云握竹简的手收紧。 竹简热意更重。 书鹤又道:“还有那个瘸腿教头,腿不好,手可快,木棍一点,那个挑水的就站稳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脚下。 他独练时,气走得很快,拳也一日重过一日。 可拳打出去,没人接。 木桩不会退。 砖不会还手。 诗会那天,他最恨的并非输字本身。 他把最好的诗拿出来,对面的人接住了,还还得更高。 就是他过于自信,不了解京城。 若早来几日,看过京城盛况,一定能赢! 武道不能再走那条路。 书鹤试探开口道:“要不和济州商会的说说,让他们也请人给您陪练?” 叶青云收起竹简。 “我才输了诗会,哪能再提要求?必须先证明自己!” “今晚去看。” 书鹤差点被烧饼噎住,抬手捶了两下胸口。 “去龙渊?” “只看。” “公子,要是被他们发现呢?” 叶青云把竹简放回腰间。 “路过。” 夜色压到城南时,龙渊武馆还点着灯。 刘老三拄着木棍站在灯下,挑水少年捂着肩膀爬起来,马六坐在门槛上啃酥饼。 挑水少年喘着气。 “教头,我明明看见你抬手了,怎么还是躲不开?” 刘老三道:“你看手,当然躲不开。” “那看哪儿?” “看脚。” 少年低头看刘老三那条瘸腿。 马六笑出声。 “看他另一只。” 刘老三木棍往马六腿边一点。 马六立刻把腿收回去。 “行行行,我闭嘴,您老接着骗孩子。” 刘老三瞪他。 “再多一句,明天你去洗粥桶。” 马六啃饼的动作一停。 “得嘞,惹不起我躲得起。” 挑水少年重新站好。 刘老三道:“我打你三招,你别想着赢,先别倒。” 少年点头。 第一招,木棍点肩。 少年退三步,摔到地上。 第二招,木棍扫膝。 少年咬牙撑住,还是被带得坐到地上。 第三招,刘老三棍头停在他胸口。 “看懂了吗?” 少年满脸汗,喘了两口气。 “没懂。” 刘老三把木棍丢给他。 “这就对了,你这资质,能这么快学会,我教什么。” 马六啃着酥饼道:“老三,你这话真像江湖骗子。” 刘老三转头。 “闭嘴。” 他走到少年身后,伸手按住少年的腰。 “脚分开。” “腰往下。” “一个挑水的,下盘稳都做不到?” 少年照着做,鞋底在地上蹭开一点土。 刘老三又打三招。 第一招,少年只退半步。 第二招,少年膝盖晃了晃,没坐下。 第三招,少年抬臂挡住,疼得龇牙,却站住了。 马六把酥饼放下。 “可以啊,明天肉粥能加一勺。” 少年眼睛亮了。 “真的?” 刘老三道:“明天能站住再说。” 墙外阴影里,叶青云的手按在竹筒上,掌心热得发烫。 书鹤贴着墙,声音压得很低。 “公子,这真有东西。” 叶青云没答。 院内,刘老三忽然抬眼,看向墙外。 “既然来了,就别躲墙根。” 书鹤吓得差点把墙边瓦片踢响。 叶青云抬手按住他的肩,把那点动静压了回去。 院里灯火晃了晃,刘老三拄着木棍走到门边。 “出来吧,墙根蚊子多,咬人不挑才子还是脚夫。” 马六把酥饼塞进嘴里,含糊着笑。 “老三,你别吓人,人家可能是路过。” 叶青云从墙影里走出来,青灰衣衫沾了点泥,腰间竹筒垂在身侧。 书鹤跟在后头,手缩在袖里,脸红得厉害。 刘老三看了他一眼。 “姓名。” 叶青云答:“叶青云。” “年岁。” “二十。” “来意。” 叶青云看着院门。 “路过。” 马六把嘴里的饼咽下。 “这路过得挺会挑地方,专挑人练拳的时候过。” 书鹤急道:“我家公子说路过就是路过。” 刘老三木棍点地。 “行,路过也能看。” 叶青云眉头压了压。 “你不问我为何来?” 刘老三道:“你说路过,我还问什么,武馆不是衙门,不审人。” 马六从门槛上站起来。 “看拳不收费,别挡门就成。” 叶青云听着这话,胸口那点堵反而没地方放。 羞辱好接。 客气难接。 他若发怒,像自己理亏。 他若转身,今晚这一趟便成笑话。 挑水少年悄悄看他,眼底有好奇,没有轻慢。 “你就是诗会上输给王爷夫人的那个济州才子?” 书鹤立刻瞪过去。 “你会不会说话?” 挑水少年挠头。 “我又没骂人,我听茶摊说他诗写得是真好。” 马六拍了拍少年后脑。 “站你的桩,别人写诗好不好,跟你腿软没关系。” 少年立刻扎回去。 刘老三看向叶青云。 “既然路过,坐下看。” 叶青云没有坐。 “我站着。” 马六道:“随你,站着还能顺道练腿。” 书鹤闻到院角木桶里没洗净的肉粥味,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声在院里格外清楚。 马六看过去。 “饿了?” 书鹤脸涨红。 “不饿。” 马六从灶房端出一碗凉粥。 “剩的,不嫌就喝。” 书鹤看向叶青云。 叶青云唇线压紧。 脑中画面翻得很快。 诗会上那些笑。 丞相府门前那张字条。 还有龙渊门口那块木牌。 免费,肉粥,穷人优先。 他不愿接这碗粥。 可书鹤跟他从济州来京,钱袋见底,今日只啃了一个烧饼。 那烧饼干得掉渣,刚才一路上,书鹤已经偷偷咽了好几回口水。 叶青云开口。 “多少钱。” 马六道:“看拳不收费,喝粥也不收费。” 叶青云道:“我问多少钱。” 第72章 反派不讲武德,全城布控迎接新天命人【加2】 马六看向刘老三。 刘老三道:“三文。” 马六怔了怔。 刘老三补了一句:“给他算三文,免得有人嫌粥烫自尊。” 书鹤小声喊:“公子……” 叶青云从袖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到桌上。 铜钱碰桌,响得轻。 “书鹤,喝。” 书鹤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滑进喉咙,他鼻尖先红了。 “真有肉末。” 马六笑骂:“废话,没肉末还叫肉粥?那叫米汤。” 书鹤忙低头,又喝了一大口,碗边那点油花都没舍得剩。 叶青云的手又按住竹筒。 刘老三见势,把木棍往地上一杵。 “马六,带小水打一场。” 马六抬眉:“我打他?老三,你想让他今晚爬回去?” 刘老三道:“三成力。” 马六啧了声,走到院心,对挑水少年招手。 “来,给路过的才子看看,脚夫怎么挨揍。” 挑水少年咽了口唾沫。 “教头,我能不能少丢点人?” 马六道:“晚了。你站在这,人已经丢一半了。” 院里有人笑。 挑水少年脸涨红,还是站了出来。 拳脚声很短,也很实。 顾墨染坐在斜对面茶铺后间,窗纸掀开一角。 福伯站在门边,压着话音。 “肉粥只收三文,这一刀扎得稳。” 顾墨染笑了下。 “叶青云不怕穷,他怕别人把穷字贴他脸上。” 赵老板把瓜子塞回袖里。 “那他会进门吗?” 顾墨染看着叶青云。 “还差一口气。” 院中,挑水少年挨了三拳。 第一拳,他退了两步。 第二拳,他肩膀晃开,脚跟差点离地。 第三拳,他咬牙沉腰,硬把脚留在原处。 马六收手。 “哟,肉粥没白喝。” 挑水少年喘着气,笑得傻。 “教头,我站住了。” 刘老三点头。 “明天学第二式,喝两碗粥。” 挑水少年眼睛亮了。 “真两碗?” 马六道:“你明天要是趴地上,碗给你扣脑袋上。” 院里又笑。 叶青云没笑。 他看着少年脚下。 那一步很粗。 可脚落得稳。 他独练竹简功法,气走得快,拳也重,可脚下总有股劲往上顶,压不住。 这种站法,正好补短。 书鹤端着空碗,小声道:“公子,他们真能教。” 叶青云回头看他。 书鹤立刻闭嘴,手指抠着碗沿。 刘老三拿起木棍,递向叶青云。 “路过也看了,要不要试一招?” 叶青云没接。 “我不踢馆。” 刘老三道:“没人说你踢馆。” 马六在旁边插话:“要不试招也三文?” 刘老三瞪他。 “闭嘴。” 马六摊手,退了半步。 叶青云看着那根木棍。 接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动心。 不接,今晚回顺安小院,还是对着青砖和木桩。 木桩不会拆拳,青砖也不会告诉他脚下哪里虚。 竹简热意沿着掌心往上爬,催得他胸口发闷。 叶青云抬手,又停下。 “明日再说。” 刘老三收回木棍。 “行,明日记得排号。” 叶青云转身就走。 书鹤把碗放回桌上,朝马六行礼。 “粥好喝。” 马六摆摆手。 “明日带碗来,省得我们洗。” 书鹤追上叶青云。 两人走出巷口时,叶青云袖中的竹简更热,烫得他脚步停了半拍。 同一刻,顾墨染眼前亮起红边。 【系统警告:叶青云武道扬名节点开始寻找承载场景。】 【竹简功法响应增强。】 【天道修正力活跃度上升。】 顾墨染盯着那行字,指尖压住窗框。 赵老板还在等吩咐。 “殿下?” 顾墨染放下窗纸。 “回府。” 福伯问:“龙渊这边呢?” 顾墨染往外走。 “明天粥里再加肉,再加一桶骨头汤。” 赵老板怔住。 “还加?” 顾墨染脚步不停。 “他越不喝,越记得香。” 赵老板跟出两步。 “那属下先去城南粮铺,把明早的肉和骨头定下,再安排人盯顺安小院。” 顾墨染偏头看他。 “别贴太近。” 赵老板拱手,转身钻进巷子。 顾墨染回到书房时,袖口还沾着城南油烟味,药酒气压在布料里,闻着就不体面。 福伯把门关上。 “殿下,先换衣?” 顾墨染脱下外衫,坐到书案后,抬手调出系统面板。 “倒壶茶。” 【叶青云当前武力:七品上段。】 【竹简功法:第三层后段。】 【身体状态:气血上扬,暂无内伤。】 他盯着“暂无内伤”四个字,舌尖那点茶涩又翻了上来。 福伯端茶进来,看着他的脸色。 “殿下又在琢磨什么?” 顾墨染关掉面板。 “叶青云现在练得顺,涨得快,身上没毛病。” “我在计划再给他搭个台子。” …… 过了二更,门外传来两短一长的叩门声。 福伯过去开门。 赵老板进来时,身上带着肉铺腥味。 他刚要行礼,顾墨染抬手压住。 “免了。直接说。” 赵老板道:“脚夫那边传开了,说龙渊真给粥,教头也真打人。” 顾墨染道:“后半句怎么听着不像好名声?” 赵老板咧嘴。 “城南人就吃这一套。他们说真打才真教,嘴上骂得越狠,手上越不藏。” 福伯接过话。 “叶青云那边?” 赵老板道:“回顺安后没出门,院里拳风到二更才停。” 顾墨染问:“书鹤呢?” 赵老板道:“晚上去买了两个馒头,没买肉。” 顾墨染手指停下。 “钱袋见底了。” 赵老板点头。 “属下估摸,再撑不了几日。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顾墨染把一张纸推过去。 “明早贴告示。” 赵老板接过,看了一眼第一行。 “七日小比?” “对。” 赵老板往下念。 “凡入馆者,可试桩,可试拳,可试器械,七日后,小比胜者得粗布练功服两套,肉粥加餐三顿。” 福伯抬头看他。 “殿下,这是给穷学徒的实惠。” “对。” 赵老板又看下一行。 “旁观者可报名,但须按序测桩。” 他停了停。 “这是给叶青云看的门槛。” 顾墨染道:“告示字写大些,叶青云看不到算他瞎。” 赵老板道:“他若真借咱们小比扬名?殿下这又是在帮他。” 顾墨染反问:“他不借这个台,就找不到别的台?” “与其让他在我们不可控的地方起势,不如把台搭在眼前。” 福伯道:“可太子和二皇子会盯上城南。” “叶青云在那,他们本就会盯。” 顾墨染把账册推给赵老板。 “练功服用粗布,采买走镖局账。” “肉粥用城南粮铺账,粮铺东家跟你没有明面往来。” “教头月钱拆成雇工钱,不走武馆大账。” 赵老板记得很快。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顾墨染看了看他鞋边的泥。 “今晚还去?” 赵老板道:“告示要请棺材铺老板写,明早要挂,属下现在去,天亮前能办妥。” 门开时,夜风卷进来,烛火偏了偏。 顾墨染眼前的面板跳了跳。 【天道修正力:中档偏上。】 【叶青云武道扬名节点预热中。】 【检测到新的天命人楚天行轨迹轻微偏移,正快速赶往京城。】 顾墨染的手停在茶盏旁。 福伯看见他不动。 “殿下?” 顾墨染没答,目光落在那行暗红提示上。 天道你个老小子真不做人。 前脚叶青云刚要受内伤,后脚你就派神医上场。 行吧! 楚天行,你这个天道工具人,欢迎来到追梦的舞台。 顾墨染抽出一张纸,落笔写下“楚天行”三个字。 “福伯。” “老奴在。” “派人把所有进京路口都盯紧。” 福伯道:“盯谁?” “背药箱的年轻人。” 顾墨染抬起头。 “每一处进京路口,都给他留点热闹。” 福伯停了半息。 “什么热闹?” 顾墨染让他附耳过来。 “你就安排……客栈……茶馆……” 福伯听的一愣一愣。 (???) 【跪谢宝宝们的为爱发电和催更跪谢登予的奶茶,可爱鼠的灵感胶囊,陈骗子的刀片(吓人),氟馹的点赞X2。耿鬼的情书。】 【跪谢宝宝们的书评,书开分啦!6.1,刚及格,但是比我想的高!(≧?≦)?加更两章感谢! (╥ω╥)看到建议了,后续努力让你们爽!】 第73章 老大老二盯上武馆,纨绔皇子在线搅局! 吩咐完,顾墨染抬手按了按眉心。 福伯站在案边,把最后一句也记下了。 “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前,脚步停了停,又看了顾墨染一眼。 …… 翌日。 东宫太监小石头进逸王府时,手里提着两盒点心,脚步放得轻,袖口压得齐整。 福伯把人领进前厅。 “石公公,今日什么风?” 小石头把点心放到桌上,先冲福伯笑了笑,又朝主位躬身。 “太子殿下念着三殿下劳神,特意让奴才送点心来。” 顾墨染靠在椅上,拿银签挑开盒盖。 芡实糕。 黑芝麻酥。 还有一盒枸杞山药酪。 全是补肾益气的吃食。 他盯了半晌,夹起一块黑芝麻酥。 “兄长有心了,知道本王最近劳累,正该补补。” 小石头笑着接话:“三殿下说笑了。太子殿下还让奴才转告您,他今日公务缠身,不然便亲自来了。” 顾墨染把黑芝麻酥送到鼻尖闻了闻。 芝麻香里压着药膳味。 他咬了一口,甜味糊在舌头上,腻得牙根发沉。 “嗯,替我谢过皇兄。” 小石头垂手站着,没有退。 顾墨染慢慢嚼着点心,也没催。 这小太监不走,点心就不是点心。 小石头等了片刻,才开口:“谢夫人如今名动京城,三殿下好福气。” 顾墨染把剩下半块点心放回碟中。 “本王福气一向好,娶了六个,京城谁不羡慕?” 小石头脸上的笑没断,话却往回拉。 “说到京城,奴才今日过城南,倒听见一件新鲜事。” 顾墨染没接。 他把枸杞山药酪往福伯那边推了推。 “这个给沈灵儿送去,她爱尝新鲜。” 福伯接得稳。 “老奴记下。” 小石头眼皮跳了跳。 他等了两息,见顾墨染真没有问的意思,只好自己往下说。 “城南开了家龙渊武馆,听说不问出身,还管肉粥,穷苦少年都往那边去了。” 顾墨染这才抬头。 “管肉粥?” “是。” 顾墨染看向福伯。 “咱们王府能不能也开个馆?” 福伯配合得很快:“殿下想练武?” 顾墨染揉了揉腰。 “练腰。” 小石头嘴角抽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顾墨染转头看他。 “小石头,那武馆教人练腰吗?” 小石头笑得有些干。 “奴才没进去看。” “那你下回替本王问问。” 小石头忙低头。 “奴才是东宫的人,去城南武馆打听腰,怕是不合适。” 顾墨染拿起第二块黑芝麻酥。 “也是。太子兄长身边的人,不能随便问腰。” 他说完停了停,像是真替太子考虑了一下。 “不然百姓听岔了,谣传东宫香火难继,惹出朝堂流言,那可麻烦。” 福伯递茶过来,手稳得很。 小石头站在原地,半晌才挤出一句:“三殿下说笑了。” 顾墨染咽下点心,立刻喝茶压腻。 “本王这人没别的本事,就会说笑。” 小石头抬眼看他。 “三殿下想必对城南动静,也不是全无耳闻。” 顾墨染放下茶盏。 “本王只对两处了如指掌。” 小石头顺着问:“哪两处?” “酒楼。” “还有呢?” “另一家酒楼。” 福伯低头整理茶盘,没插话。 小石头笑了笑。 “奴才失言了。” 顾墨染摆手。 “无妨。你回去告诉皇兄,点心不错,就是甜了些。” 小石头行礼。 “奴才告退。” 福伯把人送出前厅,再回来时,门被他亲手关严。 顾墨染把剩下的点心推远。 “太子盯上武馆了。” 福伯走到案边:“小石头问得稳,没露急。” “太子做事,一向不抢第一口。” 顾墨染端起茶,又放下。 “他先看,先记,先让别人踩坑。等坑里有人了,他再说一句公道话。” 福伯看着他。 “太子还是在疑殿下。” “疑就对了。” 顾墨染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瓷底碰出轻响。 “他疑我,二皇子也疑我。可他们都想拉拢我。” 福伯低声问:“殿下要他们互相看着,互相牵制?” 顾墨染拿起银签,在点心盒边沿敲了敲。 “太子走的是正统路子。朝臣、名分、储君体面,一样都不能丢。” 福伯没打断。 顾墨染继续开口:“二皇子走暗棋。边缘势力、寒门才子、落魄门客,能用就收。” 福伯停了停。 “那殿下呢?” 顾墨染笑了下,把银签丢回盒里。 “本王走搅局。” 福伯眼皮微抬。 顾墨染靠回椅背。 “我有纨绔名声,别人骂我荒唐,我就能借荒唐遮眼。” “我有六门姻亲,别人说我贪色,我就能用姻亲织网。” “我还有赵四那条线,消息来得快,刀就递得准。” “不过那几家姻亲都是老油条,我得想办法逼他们站队。” 福伯沉默片刻。 “最近殿下上进了,老奴会努力为殿下分忧。” 顾墨染捏起那块没吃完的黑芝麻酥,又放下。 “这东西太补,送去给赵四吧。他跑城南,费腿。” 福伯嘴角动了动。 “老奴记下。” 傍晚,赵老板送来消息时,外头刚落过小雨。 他鞋底带着湿泥,进门先看了一眼地面,脚步收得更轻。 “殿下,二皇子府的人去了茶摊。” 顾墨染抬眼。 “干什么?” “问武馆东家,问教头来历,问粥米谁供。” 福伯接了一句:“茶摊怎么答?” 赵老板压着嗓子:“茶摊老板说,东家叫刘老三,腿瘸嘴臭。” “说好听点,开武馆是为了还愿;说难听点,就是当兵伤了根,生不了儿子,想收群徒弟养老送终。” 顾墨染点头。 “不错,够糙。” 赵老板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账册也按殿下吩咐重做了。明面上全是小额流水,米粮、柴火、粗布、药油,没有大笔银。” 顾墨染点了点头,看他没走的意思。 “还有事?” 赵老板附身,话音压得更低。 “叶青云把顺安小院里唯一的桌子卖了。” 福伯眉头压下。 “卖桌子?” “换了面和一小包盐。” 顾墨染手指停在茶盏旁。 脑中跳出顺安小院的画面。 一张桌。 两只空碗。 书鹤啃着干烧饼,叶青云还要守那点傲气。 这家伙真是硬骨头。 没去济州商会要银。 没去二皇子府求人。 宁可卖桌子。 福伯看向顾墨染。 “殿下,他缺钱了。” “缺钱,不等于会低头。” 赵老板问:“那还晾吗?” 顾墨染把纸条压到砚台下。 “晾。” 赵老板看着他。 顾墨染又补了一句。 “但要加码。” 福伯看了看桌上的纸条。 “老奴有个主意。” 顾墨染抬了抬下巴。 “说。” 福伯开口:“小比告示再加一条,第一名不光练功服两套,每日管三顿肉,外加奖银五两。” 赵老板听得眉梢一动。 顾墨染点头。 “这个主意不错,五两看着少,也够穷人吃两年。” 他指尖在桌面点了两下。 “让叶青云看见,他看不起的粗人,靠拳拿银子,靠站桩吃肉。” 赵老板追问:“他若还是不上钩?” 顾墨染看向窗外。 雨后的泥土味透进来,湿气压在鼻腔里。 “那就开始搭小比擂台。” 赵老板:“搭在哪儿?” “离顺安小院门口最近的空地。” 福伯抬眼。 顾墨染继续吩咐:“天天让干活的人,围在他门前喝酒吃肉。” 赵老板眼睛亮了。 “属下明白。” “叶青云饿得受不了的时候,门口一堆粗人说说笑笑,满嘴流油。” “属下这就去办。” …… 入夜后,书房灯还亮着。 顾墨染坐在案后,把今日三方动静重新摆了一遍。 太子送点心,问城南。 二皇子查茶摊,摸账册。 叶青云卖桌子,却不低头。 纸面上的三条线交在一起,最后都指向龙渊武馆。 顾墨染拿笔在“龙渊”二字旁边画了个圈。 再往下,是叶青云。 再往旁边,是楚天行。 他正要落第三笔,门外传来轻轻两下叩门。 紧接着传来沈灵儿的声音。 “福伯,我来送药,不用通传吧?” 第74章 书房内室温存,武馆外才子排队 顾墨染把桌上的城南图往书册下一压。 “进来。” 沈灵儿端着托盘进门。 托盘里有一盏热茶,还有那盒没动的枸杞山药酪。 她把东西放下,视线在顾墨染脸上转了一圈。 “太子殿下送来的?” 顾墨染道:“嗯。” 沈灵儿拿银勺挑了一点山药酪。 “芡实、枸杞、山药,配得还挺齐。” 她抬头看他。 “夫君,太子这是关心你,还是笑话你?” 顾墨染靠回椅上。 “都行,反正东西没毒。” 沈灵儿把勺子放下。 “没毒也别乱吃,补过了,晚上睡不着。” 顾墨染看她。 “那爱妃今晚来,是怕我睡不着?” 沈灵儿耳尖红了点,却没退。 “我是来看看你有没有把自己熬成药渣。” 她把热茶推过去。 “喝了,安神的。” 顾墨染接过茶,茶气带着薄荷和甘草味。 他喝了一口。 沈灵儿没走,指尖搭在托盘边上。 顾墨染放下茶。 “还有事?” 沈灵儿看了一眼门口。 福伯早就退到了外面,门也带上了。 她这才低声道:“今晚还忙吗?” 顾墨染看着她。 城南的擂台、叶青云的竹简、太子的试探,全在脑中排着队。 可沈灵儿站在灯下,发间银簪很素,袖口沾着一点药香。 人家主动走进来,哪有让人走的道理。 顾墨染把桌上的书合上。 “不忙了。” 沈灵儿睫毛垂下,又抬起。 “那妾身今晚……不回碧萝院了。” 顾墨染起身,绕过书案,拿起她手里的托盘放到一旁。 “爱妃这是来侍寝?” 沈灵儿咬了咬唇。 “你要是再笑我,我现在就走。” 顾墨染伸手牵住她。 “那我闭嘴。” 沈灵儿看着他,半晌,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今晚先歇着,明早再去算计别人。” 顾墨染笑了一声。 “好。” 烛火烧得低了些。 书案上的城南图被书册压住半边,剩下半边露在灯影里。 顾墨染牵着沈灵儿进了书房内室。 门外,福伯转身走开。 “太子这点心,倒也没白送。” 内室。 帷帐垂下,烛光隔在外头。 沈灵儿发间银簪已经取下,长发散在枕边,药香混着茶香,贴在两人呼吸之间。 顾墨染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指腹擦过她耳廓,动作很轻。 沈灵儿偏过脸,耳尖被烛色染红。 身上的人也放慢了动作。 她咬住唇,手指蜷了蜷,抓紧了寝单。 烛芯跳了两下,帐中暖意一点点压下来。 …… 新的龙渊七日小比告示贴上城南。 天还没亮透,倒夜香的老汉第一个凑过去看。 他不识字,拉住旁边挑水少年。 “儿啊,上头写啥?” 挑水少年挺起胸。 “就我昨晚和你说的小比,第一给练功服两套,一天三顿肉,今天还加了银子,五两。” 老汉眼睛瞪圆。 “五两啊,够咱全家吃两年肉。” 他上下打量自家儿子,啧了一声。 “可你这身板,拿第一?梦里拿吧。” 少年脸红。 “输了也有东西。” 老汉忙问:“输有啥?” 少年道:“输也有肉粥。” 老汉一拍大腿。 “那还比啥,输也不亏。” 马六叼着草梗从门里出来。 “你儿子要真这么想,我让他输一辈子。” 门口笑成一片。 顺安巷里,书鹤捧着一碗薄粥,听着外头的热闹,勺子在碗沿碰了两下。 “公子,外头都在说武馆小比。” 叶青云盘膝坐在地上,竹简摊在膝前。 “听见了。” 书鹤看着空出来的墙角。 那里原本有张桌子,如今只剩四个浅印。 “公子,砖头碎完了,木桩也被你打歪了。二皇子派人给您银子,您也不要。” 叶青云合上竹简。 “我才不做皇家的走狗。” 书鹤闭了嘴,手里的薄粥也不香了。 叶青云起身。 “走。” 书鹤抬头。 “去哪?” “龙渊。” 书鹤把碗一放,粥水晃到碗边。 “现在?” “现在。” 龙渊武馆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人。 脚夫,挑水工,镖局学徒,还有两个菜市杀鱼的少年,衣摆上还沾着鱼腥味。 叶青云一到,门口声浪压低。 有人认出他。 “济州才子来了。” “诗会上输给谢夫人的那个?” “别乱说,人家第二也厉害。” “来练拳了?” 书鹤听得脸红,想开口,又怕给叶青云惹事。 叶青云比昨夜稳。 他走到刘老三面前。 “报名。” 刘老三拄着木棍。 “叶青云是吧?” “年岁二十。” 一边账房登记完,指了指队尾。 “排队。” 书鹤忍不住。 “我家公子已经报了名。” 刘老三道:“前头的人也报了。” 书鹤道:“可我家公子是读书人。” 马六坐在门槛上笑。 “这里是武馆。” 书鹤还想说,被叶青云抬手拦住。 叶青云走到队尾,站在两个杀鱼少年后面。 鱼腥味扑面而来。 其中一个少年回头看他。 “才子也扎桩?” 叶青云没有回话。 书鹤站在旁边,脸比叶青云还难看。 茶摊后间,顾墨染坐在窗边,手里捧着热茶。 赵老板压着嗓子。 “殿下,他真排了。” 顾墨染看着叶青云的背。 “意料之中。” 赵老板问:“要不要让刘老三压他?” “不压。” 顾墨染放下茶盏。 “让规矩压。” 武馆门口,测桩开始。 第一个脚夫站了半盏茶,腿抖得厉害,被刘老三一棍点出去。 “过,明日早点来。” 第二个杀鱼少年站得歪,被马六笑了半天。 “你这架势,鱼见了都想跑。” 杀鱼少年回嘴。 “鱼跑了我也能抓回来。” 马六把草梗换到另一边。 “那你先把自己站明白。” 门口又笑。 轮到叶青云时,笑声低了下去。 刘老三看着他。 “脚开。” 叶青云照做。 “腰沉。” 叶青云腰往下压。 竹简热意从腰侧往腹中走,气息随之提起。 刘老三的木棍点向他膝侧。 “别顶气,沉下去。” 叶青云眉头动了动。 “我沉了。” 刘老三道:“你那叫压,不叫沉。” 门口有人听不懂。 马六解释。 “看着稳,里头飘。” 叶青云脸沉了些。 “再来。” 刘老三拿棍绕着他走了半圈。 “半炷香。” 香点上。 叶青云站住。 一息,两息,十息。 他的身体没有晃。 脚下也没有移。 门口议论声渐渐低了。 马六把草梗拿下来。 “有点东西。” 半炷香燃完。 刘老三木棍点地。 “过。” 书鹤脸上终于有了光。 “公子过了!” 叶青云收势,胸口气息翻上来,又被竹简热意压回去。 他看向刘老三。 “接下来学拳?” 刘老三道:“明日。” 叶青云眉头压下。 “为何?” 刘老三指向门口木牌。 “今日只测桩。” 叶青云道:“我可以多练。” 刘老三道:“那你就回家多站。” 门口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书鹤急道:“我家公子站了半柱香,稳如泰山,不能破例吗?” 刘老三看向他。 “龙渊只看拳,不看诗,也不看急不急。” 他拿木棍点了点地。 “我有我的节奏。” 叶青云盯着刘老三。 刘老三也看着他,没让半步。 几息后,叶青云拱手。 “明日我来。” 刘老三点头。 “明日跟他们一起练基础拳。” 书鹤怔住。 “跟他们一起?” 马六笑道:“不然跟谁,跟我单练?我收费贵。” 第75章 软饭硬吃,在两位夫人底线上蹦迪 叶青云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他又停住。 “练功服,何时发?” 刘老三拄着木棍,连眉毛都没抬。 “小比赢了再发。” 叶青云看了眼门口那块木牌,又看了看院里几个还在扎桩的脚夫。 脚夫们腿抖得厉害,汗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淌,肉粥味混着汗味,从院里飘出来。 他喉结动了下。 “好。” 书鹤跟在他身后,嘴唇开了又合,想劝一句“公子别较真”,又怕哪句话戳到他脸面。 两人出了巷口。 脚步声很快被街上的叫卖声盖住。 茶摊后间,赵老板压着嗓子。 “殿下,他动了胜心。” 顾墨染把窗纸放下,窗外的肉粥味还在往屋里钻。 “他本来就带着胜心来,咱们无非帮他把脚往前推了一步。” 福伯站在门边。 “接下来?” 顾墨染起身,拂了拂袖口沾上的灰。 “让教头照常教。” 赵老板看着他。 “不加料?” “不加。” 顾墨染把茶盏推回桌上。 “规矩越干净,他越挑不出毛病。真要输,也得让他输在自己手上。” 福伯替他拿起外衫。 “殿下回府?” 顾墨染看了一眼天色。 “回。” 赵老板愣了下。 “这就走?不再看看?” “叶青云已经排队了,本王也得排。” 福伯没忍住看他。 “殿下排什么?” 顾墨染往外走。 “排着挨打。” 福伯:“……” 赵老板低头咳了一声,肩膀抖了两下,没敢笑。 半个时辰后,铁梅院的门被推开。 林清黛把木棍横到顾墨染肩前,棍端停得很稳。 顾墨染看了一眼棍端,又看了一眼她手腕。 林清黛盯着他。 “你看我手做什么?” 顾墨染把木棍抬起来,挡在胸前。 “看夫人今日手好看。怕一会儿打坏了我,我没力气夸。” 林清黛手腕一压,木棍贴着他的棍身滑下去。 “少贫,左脚往后。” 顾墨染照做。 “腰别硬。” “硬了会怎样?” “会被打趴。” “那我软点。” 林清黛没理他,棍子扫来。 顾墨染脚底扣住青砖。 腰往侧边让,木棍从衣料边擦过去,带起一点布声。 林清黛停手,视线落到他的脚踝。 “你晚上偷练了?” 顾墨染心口那点警觉压了上来。 她眼太毒。 他把棍子杵在地上,揉了揉腰侧。 “梦里练的。” 林清黛看着他,没接话。 紫棠在屋檐下捧着药油,忍笑忍得肩膀发紧。 林清黛问:“梦里谁教?” 顾墨染答得很认真。 “夫人。” 林清黛的棍端往他脚边一点。 “我梦里这么闲?” “夫人梦里比白日还凶,追着我从铁梅院打到王府门口,还说明早不带肘子就打断腿。” 紫棠终于笑出声。 林清黛回头。 紫棠把药油瓶举起来。 “小姐,奴婢检查瓶口,真没笑。” 林清黛收回目光,木棍又抬起来。 “看来梦里教得不错。” 顾墨染握紧棍子,闻到肘子残香从屋檐下飘过来,胃里很不争气地记起早饭没吃饱。 林清黛看见他瞥食盒。 “想吃?” “练武费力。” “挡住三招,一起。” 顾墨染点头。 “夫人这课,比国子监有意思。” “国子监教你什么?” “教我坐着挨骂。” “我教你站着挨打。” “那还是夫人厉害。” 第一棍压肩。 顾墨染没有正挡,棍身斜架,肩头顺着力往下沉。 木棍落下的风擦过耳侧,他没有眨眼,脚却往青砖缝里扣了半分。 林清黛看见了。 第二棍扫腰。 顾墨染退半步,脚跟擦过露水,差点真滑。 硬站会露底,真摔又丢脸。 他借着那点湿滑,顺势歪了半边身子,扶住木桩才停住。 林清黛挑眉。 “这也是梦里教的?” 顾墨染扶着木桩,脸不红,气息也没乱。 “这是本王自创,名叫给夫人留面子。” 紫棠把药油瓶抱得更紧,嘴角压了半天,还是没压住。 林清黛第三棍没有落。 她把棍子放低。 “顾墨染,你现在卸力越来越顺。” 顾墨染拍了拍衣摆。 “被夫人打多了,人总会长进。” 林清黛看了他很久。 院里铁器味重,肘子的酱香被风吹散,又飘回来。 她把木棍丢给紫棠。 “行了,你比我想的还强些,今日到这。明天教你真东西。” 顾墨染立刻看向食盒。 “可还没第三招?” 林清黛夹了一块肘子皮,放到碟里,又把碟子推过去。 “行了,知道你躲得过。” 她边说边拿布擦手。 “下午去苍狼院?” “去。” “她比我教得好?” 顾墨染筷子停在肘子皮前。 这话接错,明天挨打翻倍。 他说:“本王的夫人都很好。” 林清黛抬了一眼。 “紫棠,送客。” 顾墨染在门被关上前,还不忘补一句。 “明日肘子给夫人送双份。” 门关上。 午后,苍狼院。 慕容雪把一根皮绳丢到顾墨染脚边。 “绑上。” 顾墨染看着皮绳。 “绑哪里?” 慕容雪指了指自己腰间,又指了指马鞍。 “学跑,先学摔。” 巴图尔含着牛肉干开口。 “殿下,公主今日心情不错。” 顾墨染看向慕容雪手里的刀。 “你管这个叫不错?” 巴图尔点头。 “她没让你先跑三圈。” 慕容雪翻身上马,马靴踩住镫子,红裙边被风带起。 “上来。” 顾墨染抓住马鞍翻上去,腾空动作比前些日子顺了不少。 慕容雪看在眼里。 “林清黛把你打会了?” 顾墨染坐稳后开口。 “夫人们各有所长,一个教我站,一个教我跑。” 慕容雪夹马。 马冲出去时,风带着干草屑扑到脸上,顾墨染嘴里差点进草。 “闭上嘴。” “已经闭晚了。” 第一圈转弯,慕容雪手肘一别。 顾墨染被甩出去半边身子,手抓住马鞍,脚蹬松开,整个人挂在马侧。 马腹的热气贴着他腿侧,皮革勒得掌心发麻。 慕容雪勒马。 “下来。” 顾墨染落地,肩膀撞到草垛,草屑沾了一脸。 巴图尔评价。 “第一摔,活。” 顾墨染从草里爬起来。 “你们北境夸人真省字。” 巴图尔咬着肉干。 “省力。” 慕容雪没理他们。 “第二次。” 这一次,她没给顾墨染坐稳的时间,马绕木桩急转。 顾墨染提前看她肩膀,腿夹住马腹,却还是被甩到地上。 后背压上干草,疼感被削了很多,马粪味却没法削。 他坐起来,脸色很难看。 “巴图尔。” “殿下?” “这草垛昨天是不是没换?” 巴图尔低头看肉干。 “殿下鼻子真好。” 顾墨染抹掉袖口上的草屑。 “本王宁愿鼻子坏一点。” 慕容雪压着笑,刀鞘点了点马背。 “第三次。” 顾墨染站起来,先看她腰间皮带。 北境皮带宽,铜扣厚,能抓。 抓马鞍会被甩开。 抓她腰带会冒犯。 可摔第三次太丢人,抓了至少还能留在马上。 他看了一眼慕容雪手里的刀。 刀没出鞘。 那就赌一次。 第三次起马。 弯道前,慕容雪身子一压,马背斜过去。 顾墨染被带得往外滑,左手抓空,右手直接扣住她腰带边沿。 皮革绷紧,铜扣碰到他掌心。 他半个身子悬在马侧,腿还挂着镫子,手却没有松。 慕容雪低头看他,目光先停在他手上,又移到他脸上。 那点惊讶被热风一吹,从耳根一路漫到脸颊,比红裙还要明艳。 “顾墨染,你抓哪里?” (`⌒′ メ) 【谢谢王者和牛肉的花,登予,窗外,牛肉的赞,沈星的情书】 【谢谢宝子们的催更和发电,最近忙考试,(?′ω`?)先加1更,等我忙完,猛猛加!】 第76章 少年狂,强行提气吞血腥【加2】 “夫人腰带结实,北境工匠手艺不错。” “我问你抓哪里!” “腰带。” “松手。” “松手可以,但夫人先把马停稳。本王现在半条命挂在你这条腰带上,你让我松,是打算明日守寡?” “你还敢说?” 嘴上发着狠,慕容雪却没有踢他下去。 她把马慢慢停住。 巴图尔站起来,肉干都忘了嚼。 顾墨染翻回马背,掌心还贴着那条腰带边。 慕容雪看了他一会儿。 “松手。” 顾墨染立刻松开。 “好。” 慕容雪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巴图尔。 “今日到这。” 顾墨染揉着胳膊。 “我进步了吗?” 慕容雪没有回头。 “没死。” 巴图尔低声补了一句。 “殿下,公主说没死,就是夸你。” 顾墨染看他。 “你们北境是不是不会好好夸人?” 巴图尔把马牵进棚里,过了片刻才神秘兮兮地开口。 “殿下,公主在草原上,从没让男人靠近到能抓腰带距离。” 顾墨染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巴图尔又道:“腰带距离,能拔刀,也能信人。” 顾墨染看向已经合上的院门。 门里传来刀入鞘的轻响。 【系统提示:慕容雪好感度+7。】 【当前好感度:-8。】 【新增标签:可信任距离。】 顾墨染刚要笑,门里又传出慕容雪的声音。 “明日再摔三次。” 顾墨染:“……” 巴图尔低头看地,肩膀抖了两下。 翌日。 叶青云站在龙渊武馆队伍里。 书鹤抱着空碗站在墙边,眼睛一会儿瞄粥桶,一会儿瞄叶青云。 他想说话。 叶青云没看他。 书鹤只好把碗抱紧。 马六叼着草梗,从队伍前晃到队伍后,鞋底踩过湿泥,留下一串脚印。 “今日练基础拳。” 他把草梗往嘴角拨了拨。 “谁想一步登天,先去茶摊问问天梯在哪儿。” 一个杀鱼少年抬手。 “教头,那天梯到底在哪儿?” 马六看着他,嘴里的草梗停了停。 “在你梦里。” 杀鱼少年没反应过来。 马六又道:“梦醒了,记得扎桩。” 门口笑声压不住。 叶青云没有笑。 他看着院心那块被踩实的泥地,腰间竹简贴着衣料,热意一阵阵钻进皮肉。 这套基础拳太慢。 也太散。 若把竹简里的气路并进去,拳力至少能快两成。 刘老三拄着木棍走过来。 “叶青云。” 叶青云抬眼。 “在。” “先站桩。” 叶青云眉头压了压。 “昨日已经测过。” 刘老三把木棍往地上一杵。 “昨日测你能不能站。” 他低头看叶青云的脚。 “今日练你会不会站。” 叶青云没有再争。 争了,像急。 不争,至少能把这半炷香站过去。 他走到桩位前。 脚开。 腰沉。 肩放。 一套动作下来,周围几个少年看他的目光变了。 挑水少年小声道:“才子腿真稳。” 马六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 “看别人腿,不如看自己膝盖。” 挑水少年缩了缩脖子。 “哦。” 半炷香燃起。 叶青云站住。 汗从额边滑到下颌,他没有擦。 书鹤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挺起胸口。 “我家公子本来就厉害。” 半炷香尽。 刘老三木棍点地。 “过。” 书鹤忙问:“教头,我家公子站得如何?” 刘老三道:“能看。” 书鹤脸垮了。 “只有能看?” 马六把草梗换到另一边。 “要不要敲锣送匾?” 他扫了叶青云一眼。 “就写,济州第一站桩才子。” 院里又笑。 叶青云看了马六一眼。 马六没躲,还冲他抬了抬下巴。 “怎么,不服?” 叶青云收回目光。 “不必。” 刘老三走到前面。 “基础拳,第一式。” 他抬脚,落脚,腰一转,拳跟着送出去。 “脚送,腰转,肩跟,拳出去。” 一拳打完,拳风不重,袖口却响了一下。 孙魁抱着木棍站在旁边。 “别用蛮力。”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脚下。 “力从脚下上来,过腰,送到拳。” 马六补了一句。 “谁只用胳膊抡,今晚粥里少肉末。” 众人开始练拳。 叶青云跟着出拳。 第一遍,他压住竹简气路。 拳慢。 慢得让人烦。 第二遍,他试着把腰间热意引入腹中。 拳快了。 第三遍,他脚底一送,竹简功法里的气往上冲,拳头打出去时,袖口响得比旁人重。 孙魁目光落到他肩上。 “停。” 叶青云收拳。 孙魁走近两步。 “你刚才怎么发力的?” 叶青云道:“照教头所教。” 孙魁摇头。 “气路不对。” 书鹤立刻道:“我家公子才练第二遍,哪里不对?” 孙魁看向他。 “你练,还是他练?” 书鹤被噎住,抱着碗往后缩了半步。 叶青云开口。 “何处不对?” 孙魁用木棍点了点他胸口,又点到腰侧。 “你把气往上提了。” 他木棍往下压。 “拳是快,可根在飘。” 叶青云道:“拳快,便能先中。” 刘老三在旁边接话。 “中不了,就会先倒。” 叶青云的手指碰到竹筒。 诗会台上的画面又压回来。 谢婉清那几句诗。 台下那些掌声。 还有顾墨染坐在席间喝茶的样子。 慢一步,就被压着打。 武道不能慢。 他看着孙魁。 “若敌人刀已到眼前,慢拳能救命?” 孙魁道:“急拳能送命。” 叶青云盯着他。 “我想试。” 马六来了劲,草梗一吐。 “试呗。” 刘老三没有拦,只说了一句。 “马六,三成。” 马六走到院心,拍了拍自己的脸。 “才子,来。” 他又补一句。 “别打脸,我靠脸混粥喝。” 叶青云站过去。 书鹤把碗抱紧。 挑水少年连气都不敢出。 叶青云先出拳。 拳速很快,袖口啪地响开。 马六侧肩让过,一只手按住叶青云手腕,另一只脚轻轻一绊。 叶青云退了两步。 鞋底蹭开泥面。 他站住了。 马六啧了声。 “腿还行。” 叶青云再出拳。 这次竹简热意顺腕而上,拳头比先前更快。 马六没接,往旁边一闪,掌心拍向他肩外。 叶青云肩头一沉,硬把力拉回来。 孙魁在旁边皱眉。 “又往上提。” 刘老三木棍点地。 “停。” 叶青云收势,胸口起伏被他压住,额边汗却比刚才更多。 刘老三道:“你若只求快,龙渊教不了你。” 叶青云问:“龙渊只教慢拳?” 刘老三道:“龙渊教你活着打下一拳。” 马六甩了甩手。 “你拳头重,路子野,赢街头混子够了。” 叶青云看向他。 “赢你呢?” 马六笑了。 “再练半年。” 书鹤忍不住道:“我家公子半月就能赢。” 刘老三看着叶青云。 “你也这么想?” 叶青云没答。 马六排不上号。 他要赢的人,是顾墨染。 是逸王府。 是那些站在高处看他笑的人。 但先得赢二皇子口中,王府那不吃闲饭的高手暗卫。 【巴图尔已经改成女人了,谢谢宝宝们的意见。爱你们,跪求为爱发电和好评哟,复习去了。】 第77章 神医下山:兜里只剩七文钱,还被影后白嫖 他拱手。 “今日多谢教头指点。” 刘老三道:“明日继续扎桩。” 叶青云手指收了收。 “还扎?” 刘老三抬棍,指向门口木牌。 “先学站稳,再学出拳。” 马六接得快。 “告示上写着,认字吧?” 书鹤差点气得跳起来。 叶青云抬手拦住他。 “是,教头。” 茶摊后间,顾墨染听完赵老板的回报,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 赵老板道:“殿下,叶青云桩功确实好,半柱香站完,人没晃。” 顾墨染点头。 赵老板又道:“可他练拳时加了竹简功法那一路,孙魁说气路不对。” 福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药酒。 “冲上了?” 顾墨染把茶盏转了一圈。 “刚擦着边。” 赵老板道:“他不听劝。” 顾墨染看向窗外。 龙渊武馆门口还排着人,粥桶边的热气往上冒。 “他来龙渊,图的不是学稳。” 福伯接话。 “他想赢快。” 顾墨染把一张纸推给赵老板。 “给刘老三传一句,别激他,也别捧他。” 赵老板接过。 福伯看着纸上那句先学站稳再学出拳。 “殿下,叶青云若晚上回去加练,冲得更快。” 顾墨染道:“他已经在加练。” 赵老板点头。 “顺安巷那边,昨夜练到二更,今日估计还会更晚。” 顾墨染指尖点在桌面。 “从今晚起,盯三件事。” “练完后有没有咳,脖颈有没有鼓,手有没有发麻。” 赵老板记下。 “属下明白。” 福伯问:“要不要请沈夫人帮忙看叶青云的状态变化?” 顾墨染摇头。 “现在还不能让她掺进来。” 福伯低声道:“怕她担心?” 顾墨染拿起药酒瓶,辛辣味冲进鼻腔。 林清黛的木棍。 慕容雪的刀和马。 还有沈灵儿那张认真配药的脸。 他把药酒放回去。 “让她来,她真敢给叶青云配一副断气汤。” 赵老板愣了一下。 福伯咳了一声。 顾墨染起身。 “走,回府。” 赵老板道:“殿下不看完?” 顾墨染看向龙渊武馆方向。 “叶青云今日只会更气。” 福伯跟上。 “气了会如何?” 顾墨染把斗笠压低。 “回顺安巷,把稳拳练成急拳。那就不需要等个把月了,提前给他准备好棺材。” 夜里,顺安小院传来拳风。 书鹤坐在墙角,捧着冷馒头,小声劝。 “公子,刘教头说,别把气往上提。” 叶青云一拳打在木桩残根上。 木头晃了晃,灰尘落下来。 “他教脚夫可以。” 书鹤抬头。 “公子……” 叶青云收拳。 腰间竹简发热,热意一路顶到喉口,血腥味贴上舌根。 他没有吐出来。 他咽了下去。 书鹤看着他,碗里的冷馒头都忘了吃。 “公子,你脸色……” 叶青云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 院外,龙渊武馆那边的笑声早散了。 可白日里那句“再练半年”,还卡在耳边。 叶青云重新握拳。 “我等不了半年。” …… 进京官道边。 楚天行把药箱放在脚边,摊开掌心数钱。 七枚铜钱。 他数完,又数了一遍。 还是七枚。 师傅让他下山进京历练,带了三百两银子,说足够他用两年。 可如今,才五天,竟要山穷水尽了。 特别是临近京城这三天,简直邪门。 他抬头看向身边的茶棚,喉咙干得发紧。 茶棚老板把木牌挂在门口,挂得比脸还高。 热茶十文。 馒头八文。 住宿一百文,押金二两。 楚天行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老板,你这馒头,是用金粉蒸的?” 茶棚老板拿抹布擦桌,头也没抬。 “小郎中,嫌贵就别来。” 楚天行把铜钱摊给他看。 “我从南边刚下山,那边馒头才一文一个。” 老板抬眼。 “那你回南边吃。” 楚天行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最后低头看自己的药箱。 “京城好地方啊,馒头都会涨身价。” 茶棚老板呵了一声。 “你会看病,馒头会管饱,大家都有本事。” 楚天行抬手指他。 “你这话听着虽然不顺耳,但有点道理。可惜你没病,不然本神医高低给你开副降价方。” 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我有病也不找你,穷得连馒头都吃不起,还神医呢。” 楚天行脸上挂不住了,挺了挺背。 “你懂什么?神医行走江湖,讲究轻装简行。” 老板扫了一眼他鞋上的泥。 “轻装我信,简行也信,神医两个字先欠着。” 楚天行刚要反击,旁边草棚里忽然跑出来一个妇人,捂着肚子,哭得嗓子都劈了。 “小神医?哪里有小神医?” “是你吗?小神医,求你救救我!” “孩他爹嗜赌浪荡,家中缺米少粮,婆婆久卧病床,我腹疼欲断肠!” 楚天行眼皮跳了跳。 又是这一套。 这几日,他已经听了十三遍。 上一个说的是父嗜赌浪,母卧病床,弟尚年少,她满身伤。 再上一个也差不多,只是把弟换成了妹。 京城不是富庶之都吗? 怎么苦命人还排着队来? 他低头摸了摸药箱。 药材不多了。 银针还在。 银子已经被这些“可怜人”掏得差不多了。 妇人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哭声一声比一声高。 楚天行看着她涨红的脸,牙根磨了磨。 救,药材又少。 不救,她要是真有急症,今晚自己睡不踏实。 他把药箱往身边一拽。 “先坐下。别滚了,再滚一圈,我还得治你头晕。” 妇人忙坐到草席上,哭声收了点。 “小神医,我是不是快死了?” 楚天行扣住她手腕摸脉,又翻了翻她眼皮。 “吃坏了肚子。” 妇人眼泪还挂在脸上。 “能治吗?” 楚天行看她一眼。 “你要是再嚎半刻,能把我吵死。治病五文。” 妇人哭声卡住。 茶棚老板在旁边插话。 “小郎中,救人救到底啊,她哪有钱,家里穷得饭都吃不起。” 楚天行转头看他。 “你茶水收我十文,好意思让我免费?” 老板拿抹布擦桌腿,假装没听见。 楚天行从药箱里取出止痛散,手指停在药包上。 给了,五文都未必能收回来。 不给,刚才“小神医”三个字喊得太响,周围人都看着。 面子重要。 他把药递过去。 “喝。喝完别乱跑,先坐半刻。” 妇人接过药,三两口吞下。 没过多久,她就拍着胸口喊。 “不痛了!小神医真是好心人啊!” 她跪下来就磕头。 “小神医大恩大德,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楚天行伸手。 “我等不了你下一世,这一世给五文就行。” 妇人抬起头,哭声停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 楚天行又把手往前伸了伸。 “五文,不多。你刚才哭得那么有劲,少哭那两声都值五文。” 妇人忽然站起身。 “哎哟,我想起婆婆要生了!” 她转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78章 福伯,狗咬狗才有意思 楚天行看着她背影,嘴张了张。 茶棚老板在旁边补刀。 “小神医,看来确实治得挺好。” 楚天行脸色憋得发青。 半晌后,他抱起药箱站到官道边,扯着嗓子喊。 “五文钱把脉!” “看病只需五文钱!” “疑难杂症也行,头疼脑热也行,别拿来世报恩糊弄我就行!” 路过的车夫看他一眼。 “疯了吧。” 楚天行转头就回。 “真疯子把脉还能收五文?京城物价真是不配做人!” 车夫甩着鞭子走了,嘴里还嘀咕。 “这郎中嘴真碎。” 楚天行梗着脖子。 “嘴碎怎么了?嘴碎说明肺气足。肺气足的人,医术差不了。” 茶棚老板听见,忍了忍,没忍住。 “你给自己也把个脉吧,穷病能治不?” 楚天行看向他。 “能治。” 老板来了兴趣。 “怎么治?” 楚天行摊开手。 “你先借我十文,我给你演示。” 老板转身就走。 “滚。” 楚天行冲他背影喊。 “你这病更重,叫抠门入骨,得长期治!” …… 逸王府饭厅。 顾墨染刚坐下,就听见沈灵儿开口。 “苏姐姐,润喉丸还剩两丸,我给你留着。” 苏瑶端着茶盏,没有接。 “多谢,不必。” 沈灵儿筷子夹着一片青笋,停在半空。 “真的不要?昨夜读书读久了吧?” 苏瑶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我夜夜秉烛读书,无人打扰,嗓子好的很。” 沈灵儿眨了眨眼。 “好凶,被冷落,吃醋了?” 苏瑶筷子一停。 “我可不像灵儿妹妹半夜还出院门。”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顾墨染假装没听见,伸筷子去夹肘子。 可林清黛的筷子已经到了。 两双筷子夹住同一块肥肉。 林清黛看他。 “放。” 顾墨染问:“夫人讲武德吗?” 林清黛道:“饭桌上不讲。” 顾墨染松手。 “行,惹不起。” 林清黛夹走肥肉,放进自己碗里。 “知道就好。” 谢婉清看了看沈灵儿,又看了看苏瑶,夹了一块蒸鱼放到中间的小碟里。 “苏姐姐,鱼肉软些。” 苏瑶看向她。 “谢妹妹有心。” 沈灵儿把青笋放回自己碗里,小声嘀咕。 “谢姐姐夹鱼就有心,我送药就是话多。” 顾墨染放下茶盏。 “王府饭桌真是热闹。” 林清黛夹走最后一块肥肉。 “你少说两句,肉还能多吃些。” 沈灵儿看着空盘。 “林姐姐,你筷子怎么这么快?” 林清黛道:“练的。” 沈灵儿问:“能教吗?” 林清黛看她。 “先挨打。” 沈灵儿把手缩回去。 “那我学医挺好。” 慕容雪把牛肉往自己面前拖了拖。 “中原人天天拿嘴巴打仗。” 林清黛道:“公主若不习惯,可以分席。” 慕容雪看她。 “顾墨染还没说话,王府就轮得到你立规矩了?” 两人目光碰上,桌上的热汤冒着白气。 谢婉清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架势,默默把盛好的汤推到沈灵儿手边。 “灵儿,喝汤。” 沈灵儿立刻甜甜一笑。 “谢姐姐真好。” 苏瑶没说话。 柳如烟坐在角落,碗底空了。 顾墨染刚准备开口,就见柳如烟抬手招来小丫鬟。 “添半碗饭。” 小丫鬟愣了愣,忙接碗。 顾墨染的目光停在她身上。 柳如烟察觉到,抬眼。 “殿下看什么?” 顾墨染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豆腐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看你今日胃口不错。” 柳如烟看着那块豆腐。 “殿下连这个也管?” 顾墨染道:“把爱妃们喂饱,是本王正经大事。” 柳如烟垂下目光,夹起豆腐,没有再接话。 沈灵儿立刻凑热闹。 “如烟姐姐添饭了,话也多了,这可是第一次。” 柳如烟道:“沈妹妹再喊,全京城都知道了。” 谢婉清忍笑,拿帕子轻轻压了压唇角。 苏瑶看了柳如烟一眼,没有说刺话。 “厨房今日米煮得确实不错。” 柳如烟轻声道:“嗯。” 顾墨染脑中系统面板亮起。 【柳如烟好感度+3,当前-。】 【波动源:安全感。】 【标签:家人的温暖。】 顾墨染看着那行字,胸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点。 能添饭,说明她终于不把王府饭桌当花间楼的酒席。 沈灵儿忽然把一颗松子糖放到顾墨染碗边。 “夫君也吃。” 苏瑶筷子停了一拍。 林清黛看热闹。 慕容雪啃肉。 谢婉清低头喝汤。 柳如烟夹豆腐。 顾墨染看着那颗糖,桌下,沈灵儿的鞋尖还不停的勾着他。 哎,真是磨人的小妖精。 …… 入夜。 书房里,福伯刚要退下,暗桩匆匆进门。 “殿下,楚天行到了外城,住不起客栈,在破庙歇脚。全身家当只剩一个破药箱,五枚铜板。” 顾墨染抬头。 “五枚?” “对。他在城门口喊了半个时辰五文钱把脉,守城兵嫌他吵,差点把他当乞丐轰走。” 顾墨染嘴角抽了抽。 “他一路被骗成这样?” 暗桩翻出单子。 “从南边到京城,被骗十四次。” 顾墨染敲了敲桌面。 原著里的楚天行,入京时钱袋鼓,药箱满,买得起好药材,住得起好酒楼,接触的也都是达官贵人。 银针一落,贵人欠情;方子一开,权贵让路。 现在不一样。 他只能守着五文钱把脉,给脚夫看腰,给婆子看腿,给挑水工开便宜方。 穷人病多,钱少,情重,事也碎。 一个神医陷在这穷窝里,天道再想给他铺金路,也得先让他从泥里把脚拔出来。 “城南门谁在?” “陈二。” “让陈二明早去捡他。” 暗桩愣住。 “捡?” “给他安排个城南善堂的活,管吃,管住。他穷成那样,有饭就跟人走。” 福伯记下,抬头。 “那里和叶青云的院子只隔一条巷。” “对。” “殿下,把他们放这么近,会不会……” 顾墨染把纸压住。 “他们早晚会碰上,不如本王先摆桌。” 暗桩低头。 “属下明白。” 顾墨染指尖点在顺安巷。 “一个穷神医,一个有内伤的才子。” “可治病这事,治好了欠人情,治不好结仇。” 福伯沉默半息。 “殿下这是给他们牵线?” 顾墨染抬眼。 “本王做媒,一向体贴。狗咬狗,才好看。” “先让善堂的人考核他基本功,暂时别让他露头。” 暗桩忙退下。 顾墨染刚要再看城南图,窗外传来马鼻轻响。 很轻,和王府马棚平日动静不同。 他抬手,让福伯别动。 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月光落在后院空地上。 慕容雪牵着枣红马,换了利落骑装,发尾束起,刀挂在马鞍旁。 她没带巴图尔。 一个人。 顾墨染看着那匹马,又看了看她腰间的刀。 月圆夜,北境人,独自牵马来后院。 这可不像夜游。 第79章 共饮一壶,暧昧在唇边蔓延 顾墨染开口。 “福伯,牵我的黑鬃马。” 福伯提醒:“殿下夜里陪慕容夫人骑马,林夫人若知道……” “我怕她?这王府到底谁说了算?” “以后我睡在谁院里,是不是还得她先同意?谁主谁次都拎不明白?” 福伯沉默片刻。 “是,王爷,老奴只是怕林夫人吃醋,让您不好受。” “我管她那么多,备马!” 马棚里干草味重,黑鬃矮脚马打了个响鼻。 顾墨染摸了摸马颈。 “今晚争点气。” 马甩了甩头。 顾墨染翻身上马。 他没有喊慕容雪,只远远跟在后面。 慕容雪走到王府后院空地边时,停了一下。 “出来。” 顾墨染骑着黑鬃马从树影里过去。 “公主好耳力。” 慕容雪没有回头。 “你来做什么?” 顾墨染没有立刻答。 说担心,她会嫌他操闲心。 说路过,太假。 顾墨染让马走到她旁边,隔着半匹马距。 “睡不着,找人并骑。” 慕容雪看了他片刻。 “你知道并骑是什么意思?” 顾墨染用北境语磕巴开口:“战友,同路人。” 慕容雪听完,眉尾动了动。 “发音很烂。” “意思到了就行。” 慕容雪夹马往前。 “跟上。” 两匹马在后院空地绕行。 夜风带着草叶潮味,马蹄踩过湿土,声音比白日轻。 顾墨染控制着距离,不抢前,也不落后。 慕容雪开口:“你今晚不问我为何出来?” 顾墨染道:“想说你自然会说。” “中原男人这么会忍?” “本王可代表不了中原男人。” 慕容雪看了他一眼。 “今日月圆。” 顾墨染等着。 她继续道:“在我们草原上,月圆夜会骑马,越过帐群,走到没有火光的地方,对着满月祭长生天。” “长生天?” 慕容雪的手摸过马鬃。 “相当于你们中原人的老天爷,我父王说,长生天会看见所有在月光下并骑的人。” 顾墨染握缰的手收了些。 这句话分量不轻。 脑中浮出巴图尔说的腰带距离。 北境人的亲近,不靠甜话,靠让你靠近刀边,靠让你进马棚,靠月下并骑。 他没有急着接。 慕容雪又道:“草原上,女子不会随便和男人月下并骑。” 顾墨染看向前方,避开她的视线。 “那公主现在后悔,还能把我赶走。” 慕容雪问:“你会走?” 顾墨染道:“本王善。” 她勒马。 “真的?” 顾墨染也停马。 “骗你干嘛。” 慕容雪看着他,月光落在马鞍铜扣上,映得发亮。 “为什么?” 顾墨染思量了一息。 开口:“因为本王不爱强迫,本王要两个人自愿。” 慕容雪没说话。 黑鬃马低头啃了一口草,被顾墨染轻轻拉住。 “别丢人。” 慕容雪看着他同马说话,忽然问:“你会北境语,还会我们的武者礼,连腰带距离都知道些,你到底从哪学的?” 顾墨染心里那幅最坏画面闪过。 系统,十七个月死期。 都不能说。 他摸了摸缰绳。 “有担忧的人,自然会提前学很多。” 慕容雪问:“担忧什么?” 顾墨染看向她。 “担忧有一天,站在我身边的人,会被我连累。” 慕容雪的马往前走了半步。 “包括我?” “包括。” “你把我当弱者?” 顾墨染立刻摇头。 “我把你当自己人。” 慕容雪的手停在缰绳上。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带着马汗和草味。 顾墨染用那蹩脚北境语慢慢说:“别想不开心的,起码长生天今晚看见的,是我陪你。” 慕容雪听懂了。 她没有笑,只是傲娇的转过马头,继续往前骑。 “发音还是烂。” 顾墨染跟上。 “公主多教几次就好了。” “你学得慢。” “那公主多陪几晚。” 慕容雪回头。 “顾墨染。” “在。” “再占便宜,我让你明早爬去铁梅院。” 顾墨染闭嘴。 两匹马绕过空地,月光把马影拉得很长。 顾墨染没有再说话。 慕容雪也没有赶他走。 第三圈结束时,她忽然把自己的水囊丢过来。 顾墨染接住,闻到里面淡淡的奶酒味。 “要我喝?” “喝。” 他喝了一口,酒味冲上喉咙,带着草原奶香和微酸。 顾墨染咳了两下。 慕容雪看着他。 “弱。” 顾墨染把水囊还回去。 “这酒和你们北境夸人一样,冲。” 慕容雪接过水囊,自己也喝了一口。 同一个囊口。 顾墨染看见了,却没说破。 有些事说破就俗了。 月光下,慕容雪白发飘逸。 她举起水囊,把剩下奶酒向风中撒去,随后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 回苍狼院时,巴图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马刷。 她看见两人并肩回来,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顾墨染下马,把缰绳递过去。 巴图尔压着嗓子问:“殿下,你喝了公主水囊?” 顾墨染看了她一眼。 “你看见了?” 巴图尔双手合在胸前。 “我没看见,但闻见了,长生天看见了。” 顾墨染眉头一皱。 “别把长生天搬出来吓人。” 巴图尔很认真。 “在草原上,同饮一囊,不是小事。” 顾墨染沉默片刻,抬头看向苍狼院的门。 门内,慕容雪把水囊挂回马鞍,手指在囊口停了一下。 【系统提示:慕容雪好感度+10。】 【当前好感度:+2。】 【标签升级:月下并骑之人。】 顾墨染还没看完,门里传来慕容雪的声音。 “顾墨染,明晚,记得要换大马。” 黑鬃矮脚马打了个响鼻。 顾墨染拍了拍马颈。 “她嫌你短。” …… 龙渊武馆的小擂台搭在顺安巷口空地上,离叶青云的小院只有两百多步。 一早,卖炊饼的,挑水的,码头搬货的,全挤在木栏外。 粥桶比平时大了两圈,肉末也比平时多。 书鹤端着自己带来的碗,站在人群边,鼻子被粥香牵得乱跑。 叶青云走到他身侧。 “急什么,先报名。” 第80章 好消息:我武道天才;坏消息:手麻了 书鹤立刻把碗藏到身后。 “公子,我没馋。” 马六从台上探头。 “随身带碗是好习惯,省得排到后面没碗。” 书鹤脸红。 刘老三拄着木棍站在报名桌前。 “叶青云。” 叶青云拱手。 “在。” “第一项,扎马步,排好队。” 叶青云看向台上,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人。 杀鱼少年先上。 他腿开得很大,腰压得也低。 马六在旁边喊:“你这是扎桩,还是准备下网捞鱼?” 众人笑起来。 杀鱼少年咬牙撑住,半柱香后,腿抖得连裤脚都在晃。 刘老三点头。 “过。” 挑水少年第二个上。 他比几日前稳得多,肩不再乱顶,脚底也沉。 孙魁在旁边点了点头。 “不错。” 挑水少年眼睛亮了。 “教头,今日粥能加肉吗?” 马六道:“你先别摔。” 轮到叶青云时,人群安静下来。 诗会上他败过。 可今日武馆小比,不能有人说他不行。 叶青云站上桩位,衣摆被风吹起,腰间竹筒贴在身侧。 他脚开,腰沉,肩落。 香点燃。 半炷香。 一炷香。 他没动。 围观的人声越压越低。 书鹤胸口挺得很高。 “我家公子扎桩,天下……” 刘老三木棍往地上一点。 “别替他吹,吹过头了算你输。” 人群笑开。 书鹤不敢说了。 两炷香尽。 刘老三道:“中看。” 叶青云收势,气息稳住。 书鹤忍不住道:“教头,就中看?” 马六叼着草梗。 “不然呢,敲锣打鼓?” 叶青云开口:“第二项。” 刘老三道:“试拳靶。” 孙魁把三个木桩靶立好。 “按规矩,一人三拳,拳路稳者胜。” 第一个脚夫上去,打得木桩晃了晃。 第二个杀鱼少年,一拳打偏,疼得抱手跳脚。 马六笑得直拍腿。 “鱼杀多了,木头和鱼分不清?” 轮到叶青云。 书鹤屏住呼吸。 叶青云站在木桩前,掌心贴了贴腰间竹筒。 热意从竹简里涌上来,像一条线,沿腰入腹,再冲到肩臂。 孙魁看见他脖颈边青筋鼓起,眉头压了下去。 “叶青云,别提气太急。” 叶青云看着木桩。 “我有分寸。” 顾墨染坐在茶摊后间,窗纸只掀开一道缝。 福伯站在身后。 赵老板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小本子。 低声道:“殿下,孙魁提醒她了。” 顾墨染看着叶青云脖颈。 “提醒也没用,叶青云不会听。” 叶青云第一拳打出。 木桩靶狠狠一震,灰尘从桩顶落下。 人群叫好。 第二拳。 木桩裂开一条缝。 书鹤跳起来。 “公子好拳!” 刘老三却没说话。 孙魁盯着叶青云的肩颈。 第三拳前,叶青云脚下重踩,腰间竹筒发热得更厉害。 他要让京城看见,王府女眷压得住他的诗,压不住他的拳。 第三拳落在木桩中心。 木桩从中裂开,半截往后飞出,砸在土地上。 人群先静了片刻,随后喊声冲起来。 “碎了!” “才子会武!” “咦~?????!真有劲,能生八个儿子!” “我胸大,让我给他生!” 书鹤抱着碗,眼睛都红了。 “我家公子赢了!” 马六草梗掉了。 “是有点凶。” 刘老三看着碎桩,脸上没有喜色。 孙魁走到叶青云面前。 “你脖子疼不疼?” 叶青云收拳。 “不疼。” 孙魁道:“左手麻不麻?” 叶青云手指在袖中收了收。 微麻。 但他不能说,那么多人看着呢。 “不麻。” 孙魁看着他。 “悠着点,你这拳能碎桩,也能伤自己。” 书鹤急了。 “教头,我家公子赢了,你怎么说这种话?” 刘老三开口:“小比看拳,也看能不能明日再来参加下一场。” 叶青云道:“我明日能来。” 人群还在喊。 叶青云站在台上,第一次在京城听见喊声是冲自己来的。 不是讥讽。 不是质疑。 是仰慕。 他的胸口热了起来,竹简也热。 茶摊后间,顾墨染放下窗纸。 【系统警告:叶青云武道扬名节点启动。】 【气运值回升。】 【竹简功法响应增强。】 【检测到气路上涌,冲突隐患加重。】 福伯皱眉。 “再让他这样打,小比头名多半是他。” 顾墨染道:“他要的就是头名。” 赵老板道:“那咱们岂不是给他做嫁衣?” 顾墨染看着窗外的人群。 “嫁衣也得穿上,才知道扎不扎肉。” 福伯听着这话,后背发紧。 武馆台上,刘老三宣布。 “甲白虎组,叶青云过。” 叶青云皱眉。 “可还有器械没试。” 刘老三道:“你今日不能试。” 叶青云看向他。 “为何?” 孙魁接话。 “你的气还没落。” 书鹤道:“我家公子明明还能打。” 马六少见地没笑。 “能打和该打,是两回事。” 围观人群议论起来。 有人说教头压才子。 有人说规矩不公。 叶青云听见了。 他看着刘老三。 “若我非要试呢?” 刘老三拄着木棍走上台。 “那我取消你今日成绩。” 书鹤脸色一白。 “凭什么?” 刘老三指向门口木牌。 “龙渊第一条,教头喊停,学徒收手。” 叶青云的掌心贴上竹筒。 热意还在顶。 他能感觉到拳头还想再出去。 再碎一个器械靶,他的名声会更响。 可取消成绩,今日便白来。 他压住喉口那点腥意。 “我收手。” 刘老三点头。 “明日再来。” 叶青云转身下台,人群自动让开。 有人小声道:“才子真有气度。” 也有人说:“好期待他明天。” 书鹤跟上来。 “公子,他们怕你赢。” 叶青云没有说话。 走出二十步后,他扶了一下墙。 书鹤忙凑过去。 “公子?” 叶青云把手收回袖中。 “没事。” 墙面上留下半个汗印。 茶摊后间,顾墨染正好看见。 他目光停在那块湿痕上。 “赵四。” “属下在。” “今晚盯他的左手,看他麻不麻。” 赵老板道:“若他麻了?” 顾墨染把茶盏放下。 “那小比决赛,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谢谢弦褝染的胶囊,打劫其他宝宝的免费发电,给我,全给我,把你们榨干,一滴都别剩~! 有读者宝宝过生日,再忙也要加一章,谢谢支持。】 第81章 本王社稷刚发育,后院打起来了【加1】 顾墨染起身,斗笠压低。 “回府。” 赵老板愣了一下。 “殿下不看完?” “叶青云今日不会再上台。” 顾墨染掀开后帘,外头巷风卷着粥香扑进来。 “他回去以后,才是真正要命的时候。” …… 回到王府时,顾墨染膝盖上还沾着城南泥点。 福伯让小厮端水,他摆手没洗。 城南那块墙上的汗印还卡在脑子里。 叶青云已经把路走歪了。 顾墨染刚跨过回廊,苍狼院里传来马蹄踩地的闷响。 他脚步一停。 慕容雪牵着枣红马,手里拿着马刷,骑装袖口卷到小臂,腕骨上沾着一点草屑。 她看了一眼顾墨染膝盖上的泥。 “明日训练会换硬地。” 顾墨染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硬地能练出什么。 练出王府丧事流程? 他看了看慕容雪手里的马刷,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马棚。 马棚门没关。 那扇门平日里只开半边,今日却推到最大。 里面干草铺得齐整,马槽洗得干干净净,挂钩上刷子按大小排成一列。 顾墨染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公主今日收拾过?” 慕容雪看着他。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就进来看。” 巴图尔咬肉干的动作停了。 马棚里有草味,皮革味,还有北境马身上的热气,冲得比中原马更直。 顾墨染抬脚进去时,没有碰门框,也没有去摸马。 慕容雪走在前面,把马刷挂回原位。 “这是马刷。” 顾墨染点头。 “本王知道。” “大的刷背,小的刷腿。” “公主把本王当没见过马的京城少爷?” 慕容雪回头。 “你不是?” 顾墨染沉默片刻。 “本王见过,特别是摔下来时见得多。” 巴图尔在门口咳了一声,肩膀抖得明显。 慕容雪把一把小刷子丢给她。 “笑什么,去刷灰风。” 巴图尔抱着刷子走向马,嘴里还不忘补一句。 “殿下,这匹就是让你半条命挂腰带上的那匹。” 顾墨染看着马。 马也看着他。 它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出一口热气。 顾墨染皱了皱眉。 “昨天都怪你转弯太狠。” 慕容雪在旁边开口。 “它听不懂中原话。” 顾墨染换成生硬北境语。 “你,跑慢点。” 灰白马打了个响鼻。 巴图尔立刻竖起大拇指。 “殿下,它骂你。” 顾墨染转头。 “你能听懂马说话?” 巴图尔点头。 “它说怪你坐得歪。” 顾墨染把话咽回去。 跟马吵架,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马棚角落挂着一条旧马鞭。 鞭柄缠着深色皮绳,皮面磨得发亮,尾端有一枚小铜扣,铜扣上刻着北境狼纹。 它挂得很高,周围没有灰。 顾墨染的目光停了停。 抬手指了指那条马鞭。 “好鞭子。” 慕容雪看着他的手。 “你不好奇它的来历?” 顾墨染收回手。 “公主想说的时候,我再听。” 慕容雪没有答。 马棚里安静了几息。 灰风用蹄子蹭地,干草被带出轻响。 巴图尔低头刷马,嘴闭得比平日牢。 慕容雪走到那条旧马鞭前,指尖摸过铜扣。 “这是我父王的。” 顾墨染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嗯。” “他教我骑第一匹马时,用的就是它。” “那它该挂高些。” 慕容雪偏头。 “为什么?” “免得巴图尔刷马时碰掉。” 巴图尔抬头。 “殿下,我刷马很稳。” 顾墨染看向她手里的刷子。 “你刚才把灰风刷得想踢你。” 灰风配合地抬了一下后蹄。 巴图尔往旁边一躲。 “它今日心情不对。” 慕容雪笑了一下,很短,没来得及收回去。 顾墨染看着马槽,里面水清,草也新。 “这马棚收拾的比本王书房还规矩。” 慕容雪道:“那是你的书房太乱。” 顾墨染想起书房里压着的地图、还有福伯每天烧纸堆。 “乱点好,本王的江山社稷正在发育。” 慕容雪皱眉。 “发育?” “就是还没长好。” 巴图尔插嘴。 “殿下,书房能长成什么?” 顾墨染看她。 “长成能让你少挨公主打的地方。” 巴图尔立刻低头刷马。 “那快点发育。” 慕容雪把旧马鞭重新挂好,手指从铜扣上离开。 “顾墨染。” “在。” “以后进马棚前,先喊我。” 顾墨染听懂了。 这话不是赶人,但还有倔强。 “好。” 慕容雪又补了一句。 “我若不在,千万别进。” 顾墨染点头。 “好。” “不然灰风咬你,我可不管。” “它要咬本王,本王就冲长生天告状。” 巴图尔咧嘴。 “长生天可能会站灰风。” 顾墨染看他。 “你们北境神仙也偏心?” 巴图尔答得很快。 “灰风是北境马。” 顾墨染被噎住。 巴图尔小声安慰。 “殿下放心,灰风认生,你被它摔多了就习惯了。” 顾墨染抬眼。 “你再说,本王明日让福伯给你送中原药膳。” 巴图尔脸色变了。 “殿下,草原姑娘不需要喝补汤。” 顾墨染拍了拍她的肩。 “那叫养生。” 巴图尔看向慕容雪。 “公主,殿下威胁我。” 慕容雪已经走到院门边。 “该。” 顾墨染走出马棚时,系统面板在眼前跳出。 【系统提示:慕容雪好感度+10。】 【当前好感度:+12。】 【标签升级:进入私人领地。】 顾墨染脚步放慢。 私人领地。 这四个字,值钱。 福伯在廊下递给顾墨染药膳。 顾墨染刚要喝,巴图尔从院门外探头,鬼鬼祟祟地招手。 福伯过去。 “你又做什么?” 巴图尔压着嗓子,脸上藏不住事。 “福伯,我跟你说,公主让殿下进马棚了。” 福伯道:“进了就进了。” 巴图尔急了。 “这在草原上,等于让人进帐篷,就是你们中原的闺房。” 顾墨染听见这句,愣了。 福伯转头看向他。 顾墨染看向月色。 巴图尔又补了一句。 “还是有公主父王马鞭的帐篷。” 走到书房。 福伯挠了挠头。 “殿下,明日林夫人的棍子,老奴给您备厚点的护腰。” 顾墨染看他。 “为什么?” 福伯语重心长。 “您最近和别的院子进展太快,水没端平。” 窗外,苍狼院方向传来一声马嘶。 顾墨染还没接话,系统忽然亮起红边。 【检测到城南顺安巷异常。】 【叶青云夜练后左臂麻痹加重。】 【竹简功法冲突隐患上升。】 顾墨染神色一怔。 “福伯。” 福伯立刻收起玩笑。 “老奴在。” 顾墨染看着面板那行字。 “让赵四今晚别睡了。” 福伯刚转身要走,外头就传来一阵急脚声。 小厮跑到书房门口,连气都没顺过来。 “殿下,出事了,苍狼院和铁梅院的人在后井口打起来了。” 第82章 王爷白日归我,夜里归你? 顾墨染把药酒瓶往桌上一放。 打起来了? 慕容雪和林清黛是要把王府拆成练武场? 这可是王府里第一次院落冲突,若压不住,后面六院能比朝堂还乱。 他抄起外衫就走。 “谁先动手?” 小厮跟在后头。 “巴图尔说要给马打水,紫棠说小姐磨剑急需用水,井桶只有一个,巴图尔劲大抢了桶,紫棠就开始扯她头花。” 顾墨染脚步一停。 “打水都能闹起来?” 小厮脸都苦了。 “她们俩跟仇人似的,不过紫棠明显不是巴图尔的对手,又抄起了扫帚。” 后井口离马棚不远,水汽混着泥腥味,地上已经踩出好几串脚印。 巴图尔站在井边,手边放着半桶水,肩膀上挂着一撮扫帚苗。 紫棠站在她对面,头发凌乱,手里还抓着扫帚,脸肿得厉害。 慕容雪握刀站在左边,刀没出鞘,可那架势已经把苍狼院几名侍女护在身后。 林清黛提着剑站在右边,剑尖垂着,紫棠躲在她半步之后,嘴里还在告状。 “小姐,她笑话我不会武,说我拿扫帚打人像赶鸭子。” 巴图尔立刻反驳。 “我没说鸭子,我说鹅。” 紫棠更气。 “你听见没有,她还改口羞辱我。” 林清黛看向巴图尔。 “你很会点评?” 巴图尔挺胸。 “紫棠扫帚出手太高,肩顶得急,脚下不沉。” 顾墨染赶到时,刚好听见这句。 他扶着廊柱,先闻到井水潮味,又闻到林清黛剑鞘上的铁器味。 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明今晚不适合讲大道理。 他咳了一声。 “都挺忙啊。” 林清黛转头。 “你来得正好。” 慕容雪也看他。 “府里的规矩,谁定?” 顾墨染走到中间。 “王府规矩,本王定。” 林清黛冷笑。 “那你定。” 慕容雪抬了抬下巴。 “我也听。” 顾墨染扫了一圈。 巴图尔提桶,紫棠握扫帚,苍狼院要洗马,铁梅院要磨刀。 偏谁都不行。 他看向井。 “其实,府里有两口井。” 众人安静下来。 顾墨染继续道:“这一口以后洗马,那一口以后磨刀。” 紫棠愣住。 “可那一口在厨房后头。” 顾墨染点头。 “着急的话,这口谁先到谁先用。” 林清黛皱眉。 “你刚才不是说一口洗马一口磨刀?” 顾墨染很稳。 “本王说的是用途建议。” 慕容雪问:“那到底怎么分?” 顾墨染指了指井桶。 “桶分两个。” 巴图尔道:“现在只有一个。” “福伯,明日多买九个。” 福伯站在后面。 “殿下?” 顾墨染看他。 “王府穷到买不起桶了?” 福伯道:“买得起,就是怕厨房以为殿下要开澡堂。” 顾墨染转向众人。 “从明日起,苍狼院两个桶,铁梅院两个桶,厨房两个桶,剩下四个挂井边,排好队,一人一次打一桶水。” 林清黛盯着他。 “那今晚呢?” 顾墨染看了看巴图尔手里的半桶水。 “今晚巴图尔把桶给紫棠。” 巴图尔瞪大眼。 “殿下?” 顾墨染抬手。 “听我说完。你看你都把紫棠打成什么样了,罚你是应该的。” 紫棠脸色好看了点。 顾墨染又道:“巴图尔去帮紫棠磨剑。” 紫棠立刻叫起来。 “她会磨?” 林清黛的剑也抬了半寸。 顾墨染看向巴图尔。 “你不是会看破绽吗,磨剑会不会?” 巴图尔犹豫。 “会。” “那就去。” 慕容雪看着他。 “我的马呢?” 顾墨染转头看向林清黛。 “林夫人,桶归你,这桶里的水先给公主洗马,巴图尔再打一桶替紫棠磨剑。” 林清黛点头。 慕容雪也没说话。 紫棠小声道:“小姐,让她磨剑,我怕她把剑磨没了。” 巴图尔不服。 “我兵器上的活比你精细。” 紫棠瞪她。 “你闭嘴。” 顾墨染立刻拍板。 “就这么定。” 林清黛看他。 “你这规矩,蠢得很。” 顾墨染笑了笑。 “蠢规矩有个好处,谁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听不懂。” 慕容雪把刀收回腰侧。 “中原王府,全靠桶治家?” 顾墨染道:“桶能装水,也能装火气。” 林清黛嗤了一声。 “明日记得来铁梅院。” 顾墨染后腰一麻。 “夫人有事?” “练你躲桶。” 福伯低头,把笑压在嗓子里。 慕容雪看了林清黛一眼。 “他明晚来苍狼院。” 林清黛回看她。 “白日归我,夜里归你?” 井边再次安静。 紫棠把扫帚抱紧。 巴图尔看天。 顾墨染抬手。 “这话题很危险,但深得我心。” 林清黛把剑收回鞘中。 “紫棠,走。” 慕容雪也开口。 “巴图尔,去磨剑。” 巴图尔往紫棠那边走,刚走两步,又回头看慕容雪。 “公主,我真磨?” 慕容雪道:“磨。” 林清黛领着紫棠走时,回头看了顾墨染一眼。 “你这法子,没道理。” 顾墨染道:“能不打起来,就有道理。” 林清黛没有反驳。 她走过回廊,剑鞘碰到腰间玉佩,声音清亮。 慕容雪站在井边没动。 顾墨染看着她刀柄上的狼纹,知道这一关没完。 她单独留下来,才是真话要出鞘。 果然,等众人散了,慕容雪开口。 “你不怕我真动刀?” 顾墨染看了眼井水。 水面映着月,碎得不成样子。 他把手从袖中拿出来,掌心刚才扶井沿,沾了点湿泥。 “怕。” 慕容雪看着他。 “怕还站中间?” 顾墨染道:“因为我知道你的刀,不砍家里人。” 慕容雪握刀的手停在刀柄上。 井边风湿,马棚方向传来灰风的响鼻,远处铁梅院有紫棠骂巴图尔别碰剑刃的声音。 慕容雪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慢慢松开刀柄。 “家里人?” 顾墨染没有把话说满。 “你住在王府,巴图尔吃王府的饭,灰风喝王府的水。” 慕容雪抬眼。 “所以?” “所以井桶可以买十个,家里人不能少一个。” 她没立刻答。 北境人不爱绕弯。 可这一次,她绕开了视线,看向井口。 “草原上,抢水会死人。” 顾墨染道:“王府不会,草原给不了你的,本王给。” 慕容雪看了他很久,终于把刀往腰后一推。 “明日我要四个桶。” 顾墨染立刻道:“公主刚才默认两个。” “灰风一个,枣红一个,我一个,巴图尔一个。” “巴图尔也单独一个?” “她话多,要洗嘴。” 顾墨染点头。 “有理。” 巴图尔远远喊了一声。 “公主,我听见了。” 慕容雪回头。 “那就少说。” 巴图尔立刻闭嘴。 系统面板跳出。 【系统提示:慕容雪好感度+13。】 【当前好感度:+25。】 【标签新增:家里人。】 顾墨染刚看完,另一行红字跟着浮上来。 【警告:楚天行线天道活跃度小幅提升。】 慕容雪看见他脸色变化。 “又有麻烦?” 顾墨染抬头,看向远处城南方向。 “嗯。” 慕容雪问:“谁?” “一个五文钱看一场病的大夫。” 第83章 公主嫌话多,咬上一口定终身 顾墨染把袖口上的泥抹掉,转身往书房走。 慕容雪跟了两步。 “顾墨染。” 他停在廊下。 夜风带着井水潮气,凉得很实在。 “公主还要桶?” 慕容雪盯着他。 “那个五文钱大夫,很厉害?” 顾墨染捏了捏袖口。 楚天行。 原书里靠一手鬼门十三针救遍京城贵人,最后把他这个反派扎得半身不遂的天命神医。 现在兜里只剩七文钱,还在善堂被人支使。 搬药。 洗罐。 抄病簿。 “厉害。” 慕容雪的手落在刀柄旁。 “会用毒?” “会治病。” “治病也能杀人?” “能。” 慕容雪看着他掌心未擦净的湿泥。 “那我明日陪你去会会他。” 顾墨染脚步停住。 带慕容雪去见楚天行? 一个北境公主。 一个天命神医。 若让天道现场安排个救命之恩,脑中那行寿命倒计时能当场跳起来。 “明日不行。” 慕容雪眯了眯眼。 “你怕我砍他?” “怕他看你。” “看我怎么了?” 顾墨染转过身,廊灯把他的影子压在地上。 “我家夫人,不给旁人看。” 他停了半息,又补了一句。 “公主太招人,五文钱的大夫看一眼,诊金可能涨到五两。” 慕容雪听出他在糊弄,指尖敲了敲刀鞘。 “中原男人说话,十句九句绕。” “剩下一句夸公主好看。” “油嘴。” 慕容雪抬手扣住他的衣襟,指腹隔着布料压在他胸口,像要确认他那张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 顾墨染低头看她的手,没动。 她的指尖很热,廊下夜风很凉,远处马棚里还有干草和皮革味被吹过来。 他把手抬到半空,又停了半拍。 “公主,抓衣襟在中原不算小事。” 慕容雪盯着他。 “在北境也不算。” “那你还抓?” “因为我想抓。” 顾墨染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公主讲理的时候少。” 慕容雪把他往前拉了半步。 “怕我?” “怕长生天今晚太闲。” 慕容雪眸色沉了些。 “又拿长生天打岔。” 顾墨染低头,鼻尖闻到她发间的草木香。 这味道不娇贵。 却比任何熏香都更容易让人记住。 “那我不打岔。” 慕容雪松开他的衣襟,转身往苍狼院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 “跟上。” 顾墨染只愣了一瞬便抬脚跟上。 “公主,先说好,今晚不许拔刀。” 慕容雪没回头。 “看你表现。” “那也太难伺候了。” “现在后悔,回你的书房。” 顾墨染走到她身侧。 “书房太冷。” 慕容雪看他。 “苍狼院也冷。” “你在就不冷。” 她脚步停了。 廊灯落在她侧脸上,鼻梁的线条很直,唇抿着,耳后却染了点热色。 “再说这种话,我让灰风踢你。” 顾墨染笑出了声。 慕容雪转身继续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苍狼院的门开着。 慕容雪推开屋门。 顾墨染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灯。 灯芯剪得短,光落在兽皮毯上,照出北境纹样。 墙上挂着弯刀,马鞭,短弓,还有一串铜铃。 窗边摆着一只水囊。 正是同饮的那只。 慕容雪回头看他。 “你站门口做什么?” 顾墨染看了眼门槛。 “我在想,进了这道门,明日林清黛会不会拿棍子等我。” 慕容雪走到桌边,把水囊拿起来,丢给他。 “你怕她?” 顾墨染接住水囊,皮囊上还留着奶酒味。 “不怕,只是担心水没端平。” “那你还来?” 顾墨染跨进门。 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风声少了,草木香和灯油味清楚起来。 “因为你叫我。” 慕容雪看着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顾墨染走近一步,停在她伸手便能碰到的距离。 他伸手,先把慕容雪腰侧的刀鞘往旁边推了半寸,动作很慢,给她留了足够反悔的余地。 慕容雪没有拦。 顾墨染指尖碰到刀鞘上的狼纹,金属凉意贴上皮肤。 “刀先放下。” 慕容雪看着他的手。 “怕它?” “怕它硌着你。” 她呼吸轻了一拍。 “顾墨染。” “嗯。” “你在哄我?” “我在关心你。” “你每次都这么油嘴。” “可每次都是真的。” 慕容雪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 刀鞘碰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顾墨染看着那把刀离她腰侧,胸口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些。 下一刻,慕容雪抬手,把他的腰带扯松。 顾墨染看着她的眼睛。 “公主明早不要后悔。” 慕容雪看了他很久。 屋外马蹄轻踢木板,屋内灯芯烧出细响。 她反扣住顾墨染的手,压到自己心口。 隔着衣料,心跳清楚传来。 “感受到了吗?” 顾墨染指腹收了收。 “嗯,很有实力。” 慕容雪往前半步,靴尖碰到他的鞋。 “我知道你有别的夫人。” 顾墨染喉间发紧。 “嗯。” “我也知道,明日她们会知道。” “嗯。” “可我们同饮一囊,你跟我骑过月色,你进了我的马棚,看见我父王的马鞭。” 她停了停,眼底压着某种不肯示弱的热。 “在北境,这些都要算数。” 顾墨染抬起另一只手,停在她肩侧。 “公主想怎么算?” 慕容雪把他的手按到自己肩上。 “今晚算。” 顾墨染指尖微收,隔着布料摸到她肩骨。 她常年骑马练刀,肩背线条有力,靠近时却不硬。 “慕容雪。” “叫我什么?” “雪儿?” 她眉心一动。 “谁准你这么叫?” “你要是不喜欢,我换一个。” “换什么?” “夫人。” 她看着他,唇动了动,没骂出来。 顾墨染低头靠近,鼻息擦过她额前碎发。 慕容雪抬手,揽着他后颈。 “你再话多,我就咬你。” 第84章 银饰散落,公主咬唇求他慢点 沐浴过后。 顾墨染俯身吻她。 慕容雪没有闭眼,盯着他,像要把这场交锋分出胜负。 顾墨染没有急着攻城。 他只轻轻贴了贴她的唇角,退开半寸,又贴回来。 慕容雪按着他后颈的手慢慢收紧。 “顾墨染。” “嗯。” “你亲人也这么磨?” “夫人好看,还很有料。” 慕容雪咬了他一下。 不重。 带着她惯有的不服输。 顾墨染低低吸了口气,把她往怀里带。 发尾扫过他手背,带着风干后的草木气息。 慕容雪察觉到他的克制,反倒抬手扯开他外衫。 “你这么慢,是嫌我不会?” 顾墨染被她一句话堵住。 “公主,你这话很危险。” “你怕危险?” “今晚不怕。” 她眼底终于有了亮意。 “那就快点。” 顾墨染抬手把她鬓边发饰取下。 银饰落在桌上,轻轻一响。 慕容雪的长发散下来,少了白日里的利落,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女儿气。 她不习惯这样被看,抬手要去拢发。 顾墨染握住她的手。 “别遮。” 慕容雪别开脸。 “中原男人都爱看这个?” “我只爱看你这样。” 她转回头,盯着他。 “骗人。” “你可以信我。” “怎么证明?” 顾墨染低头,又亲了亲她的唇。 “慢慢感受。” 慕容雪呼吸乱了些,抬手推他。 这一推没用力,更像给自己找个台阶。 “灯太亮。” 顾墨染看向那盏灯。 手指在她腕上轻按了下。 “灭一半?” 慕容雪皱眉。 “灯还能灭一半?” 顾墨染拿起灯罩,挡住半边光。 屋里暗了一些,恰好照见她侧脸。 “这样有没有自在些?” 慕容雪沉默两息。 “我没有不自在。” “那就让我看清你。” 慕容雪耳后更热了。 “顾墨染,你再说一句,我真咬你。” “咬哪里?” 慕容雪抬手捂住他的嘴。 “闭嘴。” 顾墨染的唇贴在她掌心,温热呼吸落上去。 她手指蜷了一下,又强撑着没拿开。 “你这人怎么连手都亲?” “夫人的手也归我。” “谁要归你了?” “本王归你,行不行?” 慕容雪眼神压下来,胸口起伏明显。 “这句还像话。” 她往前一步,抱住他的腰。 这个动作生涩。 不够温柔,也不够熟练。 却比任何话都直。 顾墨染低头看她,胸口被她额头抵住的地方发烫。 他抬手抱住她,掌心从她背上一寸寸抚过。 慕容雪在他怀里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 “草原上,女子若把父亲的马鞭给男人看,就是认他能进自己的帐。” 顾墨染手停了下。 她把最珍重的东西亮给他看,却还要装成不在意。 这就是慕容雪。 刀口向外,心口也向外,只是外头盖着甲。 顾墨染低头贴着她耳侧。 “那我今晚给你守帐。” 慕容雪抬头看他。 “只守?” 顾墨染笑意压在喉间。 “公主想让我做什么?” 她抬手按上他的衣襟,一点点往下推。 “少问。” 慕容雪盯着他,唇瓣被亲得发红,眼底却还端着那点骄傲。 “顾墨染。” “在。” “抱我。” 顾墨染弯身把她抱起。 慕容雪手臂立刻圈住他脖子,身体离地的那一刻,她低低骂了句北境话。 顾墨染听懂了半句。 大概是嫌他墨迹。 他抱着她往里走。 兽皮毯很软,床榻边挂着北境织纹,枕边还有一枚铜铃。 慕容雪看见那枚铜铃,抬手把它扯下来,塞到枕下。 顾墨染把她放下,忍不住问。 “这是做什么?” 慕容雪别开眼。 “它响。” “响了会怎样?” “巴图尔会听见。” 顾墨染看着她红起来的耳廓。 “公主怕她听见?” “我怕她明早学给全院听。” 顾墨染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 “让她学。” 低头,吻从她额头落到鼻尖,再到唇上。 这一次,慕容雪没有争,也没有咬。 她学着回应,生涩,却认真。 顾墨染每进一步,都留半拍等她。 她若握紧他衣袖,他就停。 她若主动靠近,他才继续。 衣料一层层落到榻边。 磨刀声远了。 马蹄声远了。 只剩她的呼吸贴在耳畔。 “顾墨染。” “嗯。” “啊……” 慕容雪没忍住,赶忙抬手捂住嘴。 顾墨染拉下她的手。 “别捂。” “为什么?” “我想听。” 她看着他,眼尾一点点红起来。 “中原男人真会骗人。” “那你信不信?” 慕容雪把脸埋进他颈侧。 “今晚信。” 帐幔落下。 灯罩挡住半边光,余下的光被纱帐揉散。 顾墨染吻上她肩头时,慕容雪抓住他的手臂,气息乱得厉害,却没有退。 “疼就说。” “我在草原摔过马。” “这跟摔马不一样。” “你还敢顶嘴?” “我怕你逞强。” 慕容雪咬住唇,片刻后松开。 “那你慢点。” 顾墨染贴着她额头。 “好。” 夜色压过窗棂。 枕下铜铃被她的手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 帐内只剩被压低的呼吸。 半个时辰后,慕容雪额头抵着他的肩,手还抓着他后背。 顾墨染替她拢好散开的发,指尖碰到她汗湿的鬓边。 “还好吗?” 慕容雪闭着眼喘气。 “不许问。” 顾墨染把她抱紧了些。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顾墨染。” “嗯。” “明晚,你还来。” 他低头看她。 “公主这是命令?” 慕容雪睁眼,眼底还带着未退的潮热,却又恢复了那点骄傲。 “是。” 顾墨染吻了吻她眉心。 “好。” 慕容雪把脸埋回他怀里,声音闷在他胸口。 “你回去吧,你在我睡不着。” 说罢,她抬起头,抬手摸到枕下铜铃,塞进顾墨染掌心。 “这个给你。” 顾墨染看着掌心那枚小铜铃。 铃身刻着细小狼纹,边缘被她常年握过,光滑得很。 “这是什么规矩?” 慕容雪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的人,谁都不能抢。” …… 顾墨染刚走到书房。 福伯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灯。 “殿下今夜气色不错。” 顾墨染进门,先把窗推开半扇。 “少打趣本王,楚天行具体什么情况?” 第85章 坏消息:被抓包,好消息:灵儿太懂事! 福伯把灯放稳。 “银针齐,常用药只剩三小包。” “止痛散少半包,止泻散一包,金疮药半瓶。” “这几日善堂那边没让他坐诊。” 顾墨染敲了敲桌面。 “一个神医,没药,没钱,没饭,还爱管闲事。” 福伯把灯芯剪短。 “该安排他出场了。” 福伯点头。 “那老奴安排病人?” 顾墨染看向他。 “真病人。” 福伯手停了一下。 “城南义诊棚本来就有病人。” 顾墨染打了个哈欠。 “明日开始,义诊棚门口挂木牌。” 福伯取纸。 顾墨染开口很快。 “第一,凡坐诊郎中,问诊免费,药费自定,善堂不抽成。” “第二,穷苦人看病,可打欠条,善堂代垫药钱,但郎中需登记病症。” 福伯笔尖停在纸上。 顾墨染手指压在桌面。 “再加一句,外来郎中先试诊半日,若三人称好,才留。” 福伯写完,又问: “让善堂管事开口?” “别让管事说。” 顾墨染看着城南小图。 “管事这几日支使他太多,楚天行看见他,第一反应不是坐诊,是想骂人。” 福伯忍着笑。 顾墨染点了点义诊棚的位置。 “把木牌挂出去。” “把诊桌摆好。” “把热粥放旁边。” “再让一个真的腹痛孩子站到他面前。” 福伯记下。 “殿下在给神医铺路,把他定死在城南义诊棚。” 门外传来脚步。 沈灵儿神秘兮兮的钻进来。 发簪只插了一半,衣袖还卷着。 “谁要看病?” “义诊棚?” “我刚才听见神医两个字了。” 顾墨染看见她随身小药箱,脑中立刻跳出原书画面。 沈灵儿和楚天行对上。 一个太医院小毒仙。 一个山野小神医。 原书里这两人医毒斗法,沈灵儿被楚天行连破七局,气得砸了半间药房。 现在沈灵儿好感已经稳定,不能让她提前被天命光环照脸。 他伸手按住桌上纸。 “你怎么来了?” 沈灵儿没有答。 她走近两步,鼻尖先动了动。 随后,她脚步停住。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墨染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觉得今晚这盏灯点得有点多余。 沈灵儿把药箱放到桌上,目光从他的衣领扫到袖口,又落到他腰间。 “北境奶酒。” “还有苍狼院那种兽皮熏香。” 她伸手,指尖捻住顾墨染衣襟边缘。 “夫君今晚见的马,会喝奶酒,还会用女子香?” 福伯低头,开始认真研究灯芯。 顾墨染抬手摸了摸鼻尖。 “本王解决了下纠纷。” 沈灵儿笑了一下。 “解决到衣襟都皱了?” 顾墨染看着她。 这丫头没发脾气。 可她古灵精怪的小心思,比发脾气还麻烦。 沈灵儿凑近些,嗓音放轻。 “夫君身上还有一点奇怪的味道。” 她抬眼。 “慕容姐姐可真会疼人。” 顾墨染握住她的手腕。 “灵儿。” 沈灵儿没有挣。 她低头看着顾墨染的手。 “夫君,我没生气。” 沈灵儿笑得更甜。 “我只是来看看,夫君还有没有力气骗我。” 顾墨染沉默半息。 福伯咳了一声。 “老奴去外头看看风。” 顾墨染看向他。 “福伯。” 福伯已经退到门边。 “殿下放心,老奴什么都没听见。” 门合上。 沈灵儿坐到顾墨染对面。 “福伯刚才写的什么?” 顾墨染把茶盏推给她。 “城南来了个郎中。” 沈灵儿端起茶,没有喝。 “医术很好?” “恩。” 沈灵儿伸手拿纸。 顾墨染按住。 她抬眼看他。 “夫君,你防我?” “防你给人下药。” 沈灵儿理直气壮。 “我下药之前会先问脉。” “问完呢?” “看他顺不顺眼。” 顾墨染把纸抽回来。 “所以你不能去。” 沈灵儿坐直。 “为什么?义诊棚若是缺郎中,我也能去。” 顾墨染盯着她。 让她去,能刷善名,也能压楚天行。 但天命之子最爱在义诊棚救人抢戏。 不行。 “你明日有别的事,而且你给别的男人诊脉。本王会吃醋的。” 沈灵儿俏鼻皱了皱。 “你就是会说话,说吧,明日我什么事?” “苏瑶嗓子要复查。” “苏姐姐说她嗓子好得很。” “那就查腰,看她经不经得起日夜操劳。” 沈灵儿耳尖热起来,抓起桌上的杯子就砸他。 “顾墨染,你要不要脸?” 顾墨染接住。 “还有林清黛练武后的淤伤药,你得配。” “她会让我配?” “你把药送去,再加两包肘子消食丸。” 沈灵儿憋了半息,没忍住笑。 “林姐姐听见会拿棍子追你。” “所以你去送。” 沈灵儿眨了眨眼,却没有走。 顾墨染看她。 “怎么?” 沈灵儿打开随身小药箱,取出小秤和药纸。 “我今晚不走。” 顾墨染眉梢动了动。 “灵儿。” “别撵我。” 沈灵儿低头分药,声音轻轻的。 “你刚从苍狼院回来,我现在一走,明早全院都知道我输了。” 顾墨染指尖一顿。 沈灵儿把一包药推过去。 “写你的城南布局。” “我配我的淤伤药。” “谁也不耽误谁。” 顾墨染看着她发红的耳尖。 “这叫夫妻和睦?” 沈灵儿抬眼。 “这叫小毒仙守夜。” 顾墨染笑了。 沈灵儿拿药杵敲了敲碗沿。 “夫君不许笑得这么好看。” “为什么?” “今晚我心眼小,可能会下手狠。” 顾墨染把纸铺开。 “那本王收着点。” 沈灵儿盯着他衣领。 “衣服也换了。” “现在?” “现在。” 顾墨染低头看了一眼。 衣襟上确实还残着暧昧的味道。 他起身去屏风后换衣。 沈灵儿坐在书案前,耳尖越来越红,手上却稳。 药粉分成三份。 一份给苏瑶润喉。 一份给林清黛散淤。 最后一份,她写了两个字。 黄连。 顾墨染换好衣服出来,看见那包药。 “这是给谁的?” 沈灵儿把药纸折好。 “给以后不老实的人。” 顾墨染坐回书案前。 “本王明日一定老实。” 沈灵儿把药箱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晚了。” 两人一人写城南义诊棚章程,一人配药。 灯芯剪了两次。 茶水凉了又换。 顾墨染手指去拿纸时,碰到沈灵儿指尖。 沈灵儿没躲。 她只把那包黄莲往他面前推近了一点。 顾墨染低笑。 “干嘛,想威胁亲夫?” “提醒。” “提醒什么?” 沈灵儿低头写药名。 “提醒你,苍狼院有奶酒,碧萝院也有黄莲。” 顾墨染靠近些。 “那今晚这药苦不苦?” 沈灵儿手一抖,药粉撒出一点。 她抬眼瞪他。 “你再闹,我真放黄莲。” 顾墨染替她把散开的药粉拢回纸上。 “好,不闹。” 子时过后,沈灵儿撑着下巴看他写字。 起初还要挑两句错。 后来声音越来越低。 再后来,她趴在书案边睡着了。 顾墨染停笔。 他把外袍取下,披在她肩上。 沈灵儿闭着眼,手却抓住他的袖口,喃喃道。 “有危险告诉我。” 声音很轻。 顾墨染看着她。 “好。” 沈灵儿手指松了些,又低低补了一句。 “也别瞒我受伤。” 顾墨染把灯芯压暗。 “好。” 他将沈灵儿抱到内室榻上。 第86章 殿下设局狗咬狗,天命才子要互殴 沈灵儿被突如而来的雨声惊醒,侧头看了顾墨染一眼,坏笑了一声。 …… 福伯在门外守了一夜。 院外池塘里,雨点打在荷叶上,啪啪作响,花苞在雨中显得格外娇艳。 直到寅时末,沈灵儿才揉着腰抱着药箱回碧萝院。 临走前,她把那包黄莲留在顾墨染书案正中。 纸上还压着一行小字。 【夫君不许骗我。】 顾墨染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抬手按了按眉心。 福伯进门时,正好看见纸条,笑了一下。 “沈夫人聪明。” 顾墨染把黄莲收进抽屉。 “所以麻烦。” 福伯低声道: “可沈夫人昨夜没闹。” 顾墨染拿起城南小图,指腹压住顺安巷那一块。 “她懂事。” 福伯低头,又笑了一声。 顾墨染抬指敲了敲桌面。 “说正事。” 福伯立刻收住笑。 “殿下吩咐。” “早上义诊棚周围,多安排些人手。” “太子府和二皇子府的人若靠近,让他们看见。” 福伯抬头。 “看见楚天行?” “看见一个穷郎中。” 福伯想了想。 “若他们拉拢?” 顾墨染把小图转向他。 “太子府会嫌他来历不明,先查。” “二皇子府喜欢捡受挫才子,楚天行这种嘴碎郎中,他未必立刻看上。” 福伯接得很快。 “但楚云天会先看到叶青云。” “对。” 顾墨染的指尖停在顺安巷旁边。 “叶青云左臂发麻,自己不会认。” “刘老三劝,他嫌武夫粗。” “孙魁劝,他嫌对方压他。” 福伯看着那块地图,没插话。 顾墨染继续道: “若有个嘴欠郎中当街说他练岔了呢?” 屋里只剩雨声。 过了片刻,福伯才道: “叶青云会恼。” “楚天行也不会忍。” “这两人若打起来?” 顾墨染把图收好。 “那才精彩。” “一个不肯认病,一个偏要说病。” “叶青云要名声。” “楚天行初来乍到,更要。” “他俩谁先退,谁丢人。” 福伯低声道: “殿下,这就是您说的狗咬狗?” 顾墨染看向窗外。 “福伯,说文雅些。” “那叫什么?” “才子互殴。” 福伯手里的灯晃了晃。 第二日清早,城南义诊棚外多了一块木牌。 木牌字写得歪,却很醒目。 【郎中坐诊。】 【诊费自定,穷人可记账。】 【治好三人,三餐加肉,可留棚后小屋。】 楚天行站在木牌前,怀里抱着药箱,头发被善堂后院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盯着“加肉”两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喊: “小郎中,加肉看到没?还不快坐诊?” 楚天行挺了挺腰。 “本神医行走江湖,岂会为一碗肉坐诊?” 话刚落,肚子叫了一声。 卖炊饼的汉子乐了。 楚天行转头瞪他。 “你懂什么?” “这是脾胃鸣鼓,说明我气血通畅。” 棚里一个孩子捂着肚子哼哼。 孩子娘急得额头冒汗。 “郎中,郎中在不在?” 楚天行脚没动。 木牌上的管饭两个字还在脑子里转。 救人,有肉。 不救,继续去后院洗药罐。 兜里还剩七文。 七文买不了肉,买热汤都得看老板脸色。 他咬了咬牙,抱着药箱进棚。 “别喊了,喊久了伤肺。” “病人过来。” 孩子娘忙把孩子抱到桌边。 楚天行坐下,摸脉,看舌苔,又按了按孩子腹部。 孩子疼得缩了缩腿。 楚天行松开手。 “凉瓜吃多了,又喝井水。” 孩子娘连忙点头。 “是,是,昨夜偷吃了半个。” 楚天行打开药箱,手在药包上停了停。 药不多了。 可孩子额头有汗,腹痛不能拖。 他取了半撮止泻散,又让棚里伙计兑温水。 “喝完坐半刻,别再喂凉东西。” 孩子娘问: “多少钱?” 楚天行抬起五根手指。 “五文。” 孩子娘摸出五文铜钱,放在他掌心。 铜钱还带着体温。 楚天行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棚角的肉粥桶。 “你们这里,郎中真管饭?” 伙计把一碗肉粥端过来。 “管。” “坐诊郎中先吃。” 楚天行接过碗,闻到肉末香,喉结动了动。 “京城还是有好人的。” 伙计笑道: “小郎中慢用。” 楚天行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发红,还硬撑着点头。 “火候一般,米还行,肉少了点。” 棚外,赵四穿着旧布衣,蹲在卖菜摊旁,低头拨蒜。 一个小厮从他身后经过,低声道: “坐下了。” 赵四没抬头。 “看着,别惊。” 半个时辰后,楚天行已经看了五个病人。 两个腹泻。 一个扭腰。 一个风寒。 还有一个说自己胸口闷。 他给前四个开了方子。 看到第五个时,抬手就把人往外赶。 “你胸口闷,是因为你偷吃了隔壁摊三张炊饼,噎着了。” 那人还想狡辩。 楚天行冷笑一声。 “本神医眼睛尖得很。” “先去还钱,再来治良心。” 围观人群笑成一片。 炊饼摊老板冲过来揪人。 楚天行坐得很稳。 “下一个。” 棚外忽然有人喊。 “龙渊武馆小比开始了,叶才子又来了!” 人群往街口涌,病号也跟着跑了。 楚天行本来没打算看热闹。 可“叶才子”三个字钻进耳朵,他把碗放慢了些。 “叶才子?” 旁边伙计道: “济州来的,诗会输过,但是拳头厉害。” 楚天行嗤了一声。 “读书人改练拳,脾胃多半不好。” 他说着不去,脚已经走到棚口。 龙渊武馆前,叶青云刚站上台。 今日试器械。 他左手藏在袖中,右手握木棍。 孙魁看着他。 “叶青云,左手伸出来。” 叶青云眉头压下。 “不必。” 刘老三道: “规矩,试器械前查手。” 书鹤急道: “我家公子昨日碎桩,今日还要被查?” 人群议论起来。 “看看手嘛,这有啥的。” “昨日不是赢了吗?” “叶公子我们不怕,给他看!” 叶青云听着这些话,脸色更沉。 他把左手从袖中伸出。 手指能动。 只是慢。 孙魁刚要开口,人群后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别查了。” 众人回头。 楚天行抱着药箱,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叶青云的左臂。 “这人气冲肩颈,血不落腕,左手已经麻了。” 周围一下安静了不少。 叶青云看向他。 “你是谁?” 楚天行拍了拍药箱。 “神医诊病,五文一次,童叟无欺。” 叶青云盯着他。 “我没病。” 楚天行往前走了两步,鼻尖动了动。 “血腥味压在喉口,昨夜咽回去的吧?” 书鹤脸色变了。 叶青云握棍的手紧了紧。 楚天行抬手,指向他的腰间。 “还有。” “你热气走逆了。” 叶青云咬着字开口。 “你再敢胡说。” 楚天行把药箱往地上一放。 “再说就不是五文了。” 他看着叶青云,伸出一根手指。 “你这病,得加钱。” 第87章 神医预言五日之期,大衍公主强势回宫 叶青云冷笑,手里的木棍垂在身侧,袖口压着那只发麻的左手。 “你一个走街串巷的土郎中,也敢说我有病?” 楚天行把药箱往脚边一搁,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土郎中怎么了?” 他抬了抬下巴。 “土郎中也长眼睛。你脖子堵,肩气浮,左手麻。昨晚还把血咽回去了吧?” 书鹤急得往前挤。 “你胡说!我家公子好得很!” 楚天行看他一眼。 “好?” 他啧了一声。 “你家公子要是真好,刚才左手伸出来的时候,食指为什么比无名指慢半拍?” 叶青云脸色往下沉。 刘老三盯着叶青云的左手,眉头压得更低。 “叶青云,把棍放下。” 叶青云没有放。 他看向刘老三。 “刘教头,你也信这个人?” 刘老三道:“我信不信不要紧。” 他往叶青云左袖扫了一眼。 “你手麻不麻,你自己知道。” 楚天行继续开口。 “热气走逆,顶到喉口,你再这么练三天,半边身子都得听别人的。” 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议论。 “真有病啊?” “昨日他碎桩那么狠,不会伤着了吧?” “读书人练武,气血本来就虚。” 书鹤急红了脸。 “都闭嘴!” “我家公子才不会有病!” 叶青云看着楚天行,嘴角绷得发紧。 “你想借我扬名?” 楚天行嗤了一声。 “我扬名还用借你?” 他伸出手。 “要不信,你先给我五文,我给你把脉。治不好,不收第二次钱。” 叶青云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了,我没病。” 楚天行那只手还伸着。 “不信?伸出左手,我切一下脉,你就知道。” 叶青云不伸。 楚天行偏要往痛处戳。 “怕了?” 他歪了歪头。 “怕也正常。胆小的人,气更容易岔。” 这句话落下,叶青云脸上的那点体面彻底挂不住了。 他一拳打了过去。 楚天行没躲开。 拳头正中鼻梁。 他整个人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木桩,鼻血当场流下来。 武馆门口安静了三息。 马六嘴里的草梗掉到地上。 “好家伙。” 他看着叶青云,又看了看楚天行。 “才子打大夫。” 楚天行捂着歪掉的鼻子,说话都含糊了。 “打……人,粗鄙!” 叶青云胸口起伏,右手还握着拳。 楚天行抬起另一只手,仍旧指着他。 “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听我说,你的脉象……” 叶青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闭嘴。” 楚天行鼻血流到嘴角,还没忘记骂。 “你让我闭嘴也没用。” “你真的有病。” 书鹤扑上去拉叶青云。 “公子,别打了,别打了!” 他急得都带了哭腔。 “打坏了要赔钱的!” 马六和刘老三同时上前。 刘老三扣住叶青云手腕。 “放人。” 叶青云咬着牙。 “他辱我。” 楚天行顶着歪鼻子笑。 “你有病这事,跟辱你没关系。” “这是事实。” 马六把楚天行往后一拽。 “你少说两句会死?” 楚天行擦了把鼻血。 “本神医是担心他死。” 围观的脚夫看得起劲。 “这大夫嘴巴真不吃亏啊。” “鼻子都歪了,还嘴硬。” “我看他比才子还像练武的。” 楚天行从药箱里摸出一团棉,塞住鼻子,嗓子闷在鼻腔里。 “叶青云,最多五天。” 叶青云冷着脸。 “怎么?” “你左臂抬不起来的时候,还得来求我。” 书鹤脸白了。 “你别咒我家公子。” 楚天行拎起药箱,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不咒人。” 他说完,看向刘老三。 “我只看病。” 刘老三没说话。 楚天行又看了看粥桶。 “武馆欠我一碗粥。”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鼻子伤了,要加肉。” 茶铺后间,赵老板推门进来,额头全是汗。 “殿下,打起来了。” 顾墨染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掀开窗纸一角。 龙渊武馆门口已经围成一团。 叶青云被刘老三和马六隔开,书鹤急得眼睛发红。 楚天行端着粥,鼻子歪着,边喝边骂。 福伯站在顾墨染身后。 “殿下,要不要让刘老三压一压?” 顾墨染放下窗纸。 “不用。” 顾墨染坐回去,端起茶盏。 抿了口茶。 “他们俩一个打不死,一个骂不停。” 福伯看他。 “殿下笑什么?” 顾墨染道:“我在想,城南今日风水好。” 福伯听懂了一半。 赵老板没听懂,疑惑开口:“好在哪里?” 顾墨染看向窗外。 “好在两个麻烦,终于看对方不顺眼了。” 眼前系统面板亮起。 【系统提示:叶青云气运日恢复率下降0.3%。】 【系统提示:楚天行被击伤后逆反心增强,短期内不会主动离开城南。】 【系统提示:两位天命之子牵引线出现交叉干扰。】 顾墨染指腹摩挲杯沿。 “赵四。” 赵老板低头。 “属下在。” “让人把今天的事传出去。” “怎么传?” “照实说。” 赵老板愣了下。 “照实说就够了?” 顾墨染点头。 “济州才子打歪穷郎中鼻子,穷郎中流着血坚持说他有病。” 福伯咳了一声。 “这话传出去,叶青云名声不太好听。” 顾墨染看向他。 “打大夫,好听不了。” 赵老板又问:“那楚天行呢?” “给他留个脸。” “怎么留?” “就说他医者仁心,挨了一拳,还是要给叶青云把脉。” 赵老板眼睛亮了。 “这样一来,穷人会觉得他是好大夫。” 顾墨染道:“读书人会觉得他不识抬举,武馆的人会觉得他嘴欠,病人倒会觉得他有本事。” 福伯低声道:“各得其所。” 顾墨染放下茶盏。 “不。” 他笑了笑。 “各骂各的。” 外头传来书鹤的声音。 “楚郎中,等等!” 楚天行停在槐树下,回头看他。 “干嘛?替你家公子赔我鼻子?” 书鹤攥着袖口,脸上都是窘迫。 “我家公子今日是气急了。” 他低着头。 “他平时不这样。” 楚天行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 “他平时怎么样,我不关心。” 书鹤嘴唇动了动。 “你刚才说五天后左臂抬不起来,是真的?” 楚天行盯着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好话?” 书鹤咽了咽。 “真话。” “真话就是,他现在停练,三日内求我把气帮他顺下来,还能保住手。” 书鹤脸又白了几分。 “要是他不听呢?” 楚天行冷笑。 “三天后麻到肩,五天后抬不动。” 他拎着药箱,往义诊棚方向走。 “七天后还强行运气,右手也得跟着倒霉。” …… 感业寺。 雨水打在青石阶上。 顾墨璃提着裙摆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绣鞋踩到水洼,边缘沾上了泥,脚步依旧不停。 身后老尼撑伞追出来,伞骨被风吹得晃。 “公主殿下,下雨了,您何苦心急。” 顾墨璃停步,左手拇指按着右手虎口。 那里有道旧疤。 雨意钻进袖口,凉得很清楚。 “师太放心。” 她回头一笑,眉眼甜净。 “已向父皇请旨,墨璃听闻皇兄大婚,思亲难抑,提前回宫。” 老尼嘴唇动了动。 “可皇上当年让您在寺中清修,正是为了……” “为了让我静心也好,暂避风波也罢,我终究是父皇捧在掌心、独一无二的安乐公主。” 她按着旧疤的手指又压了压,笑得更乖。 “普天之下,谁能真拘得住我?” 第88章 既然父皇不允,那便扶皇兄做那九五至尊! 顾墨璃答得很快,唇边还弯着。 老尼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顾墨璃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感业寺正殿。 钟声响了。 一声接一声,混在雨里,听久了,耳根都发沉。 车厢里檀香味还没散,潮气贴着裙摆往上爬。 顾墨璃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玉佩。 玉佩边角被磨得很圆,贴在掌心,还是温的。 青芜压低嗓子。 “公主,含章殿那边已经递了信。” 顾墨璃指腹摸过玉佩边缘。 “母妃知道了?” “知道了。” “皇兄呢?” 青芜停了一下。 “殿下那边……还未得消息。” 顾墨璃看着掌心玉佩,轻轻笑了声。 “哥哥如今这么忙啊。” 青芜垂着头,没敢接。 顾墨璃把玉佩收回衣襟内侧,贴近心口的位置。 “青芜,寺里的人都撤了吗?” “撤了一半。” “另一半留着。” 青芜抬眼。 顾墨璃掀开车帘,雨丝扑进来,打湿她指尖。 “嫂嫂们刚进门,有些话,总要有人听。” 青芜立刻低头。 “是。” 顾墨璃望着雨幕,语气很轻。 “苏瑶喜欢白梅。” “沈灵儿爱试药。” “慕容雪骑马。” “林清黛练剑。” “谢婉清看游记。” “柳如烟……” 她说到这里,指腹按在虎口旧疤上,力道重了些。 那道疤藏在皮肉里,平日看不清,按下去却会疼。 青芜抬眼看她。 顾墨璃放下帘子。 车厢暗了些。 她坐得端正,笑得更乖。 “也不知道柳如烟到底几分像我。” “本宫更好奇了。” 青芜把头埋得更低。 外头马车碾过青石,雨水溅到车壁上,啪嗒啪嗒响。 马车入宫时,宫门外的禁军认出车徽,纷纷垂首。 含章殿内。 宸贵妃坐在榻边,手中茶盏早凉了。 张公公低声道:“娘娘,公主到了。” 宸贵妃没说话。 殿外雨声细密。 门口那道纤细身影进来时,她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顾墨璃进殿,规规矩矩跪下。 “儿臣给母妃请安。” 宸贵妃盯着她湿了半截的裙角。 “为何回来?” 顾墨璃抬头,眼尾弯着。 宸贵妃又问了一句。 “你就不能听话?” 顾墨璃轻声道:“儿臣听说皇兄娶了六位嫂嫂。” 她停了停,像是有些委屈。 “近日寺里清苦,偏我心里热闹,睡不着。” 宸贵妃手指收紧茶盏。 “所以你就请旨离寺?” “儿臣知错。” 顾墨璃垂眸,扁着嘴。 “母妃罚儿臣吧。” 宸贵妃没有接这句话。 她太了解这个女儿。 越乖,越不能信。 殿中香炉烧着药香,雨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混在一起,有些发闷。 宸贵妃看了她半晌。 “你想见你皇兄?” 顾墨璃抬起脸。 “想。” 宸贵妃看着她。 “墨璃,他已经成婚。” 顾墨璃笑了笑。 “儿臣知道。” “娶了六位嫂嫂,满京城都知道。” 宸贵妃把茶盏放到案上,杯底碰出轻响。 “知道就该避。” 顾墨璃抬手,替自己理了理被雨打湿的袖口。 “母妃,兄妹之间,也要避嫌到不相见吗?” 宸贵妃语气低了些。 “你知道本宫说的不是这个。” 顾墨璃闻了闻殿中的药香。 “母妃近来肝气不舒?” 宸贵妃看着她。 顾墨璃继续道:“沈家嫂嫂开的方子,有用吗?” 宸贵妃眼皮跳了跳。 “你连这个都知道?” 顾墨璃歪了歪头。 “儿臣在寺里,偶尔听人说几句京城闲话。” 宸贵妃看着她这副无害的模样,掌心一点点发凉。 “闲话能传到感业寺?” “母妃别怪她们。” 顾墨璃柔声道:“儿臣孤单,愿意听,旁人自然愿意讲。” 宸贵妃的视线落到她虎口。 “这么多年了,你手还疼?” 顾墨璃按着旧疤的手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回膝上。 “不疼。” 宸贵妃看着那只手。 “璃儿,小时候替你皇兄挡碎瓷片留下的伤,也该忘了。” 顾墨璃抬眼。 “伤能忘。” 她顿了顿。 “但哥哥给我的玉佩,哥哥的许诺,儿臣忘不了。” 宸贵妃脸色沉了些。 “墨璃。” 顾墨璃仍旧笑着。 “儿臣只是想问母妃一句。” 宸贵妃没有应。 顾墨璃轻声问:“柳如烟,真与儿臣有几分相像吗?” 殿内安静下来。 张公公头压得更低,抬手把旁边伺候的人全撤了出去。 宸贵妃看着顾墨璃,终于明白她为何非要提前回来。 “谁告诉你的?” 顾墨璃轻轻按了按虎口,甜声道:“京城人爱说话,母妃拦不住的。” 宸贵妃站起身。 “墨璃,不许碰柳如烟。” 顾墨璃也跟着起身,动作端庄得挑不出错。 “母妃放心。” 她抬头,笑得更甜。 “儿臣不会碰嫂嫂。” 宸贵妃没有放松。 顾墨璃又道:“儿臣只想看看,哥哥娶她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起我。” 宸贵妃袖中手指收紧。 “张公公。” 张公公忙上前。 “老奴在。” “传话逸王府。” 宸贵妃看着顾墨璃。 “就说公主回宫了。” 顾墨璃轻轻福身。 “母妃不必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拜帖,放到案上。 “儿臣已经给逸王府写好拜帖了。” 宸贵妃低头。 拜帖上,一行秀丽小字安安稳稳躺在那里。 【明日巳时,墨璃拜见皇兄与六位嫂嫂。】 雨声更密。 顾墨璃笑了一下。 “母妃。” 宸贵妃看向她。 顾墨璃望向窗外雨幕。 “你觉得,哥哥变了吗?” 宸贵妃喉口发紧,没能立刻开口。 顾墨璃等了两息。 没等到答案。 她又笑。 “看来是真的变了。” 她指腹贴着虎口旧疤,慢慢往下压。 “不然他不会成婚。” 宸贵妃给了张公公一个眼色。 张公公忙退下,亲手关上殿门。 殿内只剩这对母女。 宸贵妃压着火。 “璃儿,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顾墨璃安静看着她。 宸贵妃一字一句:“现在,不行。” 顾墨璃眨了眨眼。 “母妃,为何不行?” 她声音仍甜。 “你和父皇打我小时候就对我说,只希望儿臣活得开心。” “开心也不能任性妄为!” 宸贵妃往前一步。 “他是你哥!” 顾墨璃唇边的弧度淡了些。 宸贵妃盯着她。 “你父皇不会同意的!” “父皇?” 顾墨璃低低重复了一遍。 “也对。” 她抬眼,眸底有东西压不住地冒出来。 “什么事儿都是父皇一句话,一个不开心就把我送到感业寺。” 宸贵妃心口发紧。 “墨璃,闭嘴。” 顾墨璃却往前走了半步。 “那……母妃。” 她轻声问:“如果是我染哥哥做了皇帝呢?” 啪—— 话音未落,宸贵妃一巴掌挥了过去。 顾墨璃脸偏到一侧,发间珠钗轻响。 殿中药香被雨气压得发苦。 宸贵妃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发麻。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眼底又怒又疼。 “不许胡说!” 顾墨璃没有立刻回头。 宸贵妃咬着字。 “你不要害了染儿!” 第89章 公主挨了两巴掌,反手掀开夺嫡局 顾墨璃舌尖抵了抵被打疼的脸颊。 她抬手,把歪掉的珠钗扶正。 宸贵妃看见这个动作,胸口那团火烧得更厉害。 “顾墨璃,你给本宫听清楚。” “儿臣听着呢。” 顾墨璃转过脸。 左颊红得很快,偏偏她眉眼还乖,乖得让人心口发堵。 宸贵妃盯着她。 “你刚才那句话,只要漏出去半个字,染儿就会被你害死。” 顾墨璃垂下眼,指尖理过袖口被雨打湿的褶皱。 “母妃觉得,儿臣会让旁人听见吗?” “你以为你很聪明?” 宸贵妃往前走了一步。 殿里的药香被雨气压着,闷得人喘不过气。 “你在感业寺两年,真当皇城司都是摆设?” 顾墨璃抬眼。 “皇城司查过儿臣三次。” 宸贵妃指尖停住。 顾墨璃接着道:“第一次查寺中香客,儿臣让他们查到一个替太子府递信的尼姑。” “第二次查膳房采买,儿臣让他们查到一个偷卖寺田粮的管事。” “第三次查青芜,儿臣让他们查到青芜有个赌钱的堂兄。” 她停了半拍,又摆出那副听话模样。 “母妃,皇城司每次都带着功劳回去,忙着领赏,哪里还顾得上盯儿臣?” 宸贵妃看着她,掌心一点点发凉。 “你还挺得意?” 顾墨璃点头。 “至少没给皇兄添麻烦。” “你现在就在添麻烦。” 宸贵妃语气压低。 “你说扶他上位,这就是天大的麻烦。” 顾墨璃看着她。 “可皇兄本来就该坐那个位置。” “谁告诉你的?” “还用谁告诉吗?” 顾墨璃往前走了半步。 “母妃这些年护着他,父皇这些年纵着他,朝中人人骂他纨绔,真敢动他的有几个?” 宸贵妃眼皮跳了跳。 “你到底想说什么?” “父皇不是不知道皇兄胡闹。” 顾墨璃一句一句往下压。 “可父皇每次罚得轻,赏得重。” “母妃嘴上骂他不争气,背地里却把含章殿的人一点点铺到逸王府。” “福伯守着他,张公公替母妃递话,宫中内库的账绕两道,也能绕到皇兄手里。” 顾墨璃抬头。 那层乖巧淡了下去。 “母妃,你们都在等他醒。” 宸贵妃脸色沉了。 “闭嘴。” 顾墨璃没停。 “他现在醒了。” “他娶了苏瑶,沈灵儿,慕容雪,柳如烟,林清黛,谢婉清。” “丞相府,太医院,北境,花间楼,太尉府,国子监,都被他牵住了。” 宸贵妃抬手指着她。 “这些话,你再敢往外吐一个字试试。” 顾墨璃看了一眼那只手。 刚才那巴掌的麻意还留在脸上,她没有退。 “儿臣不往外说。” “儿臣只问母妃。” “我哥哥哪里不行?” 宸贵妃胸口起伏了一下。 “因为那六家姻亲不是木偶。” 顾墨璃轻声接上:“他们当然不是。” “苏文远爱权。” “林震山重军。” “沈家要稳。” “慕容雪身后是北境。” “谢怀安要清贵。” “柳如烟背后的那位大东家,母妃到现在也没全查清吧?” 宸贵妃眸色压下去。 顾墨璃把她的反应收进眼底。 “看,母妃也没查清。” 宸贵妃冷声道:“所以你更不该碰。” 顾墨璃笑了。 “儿臣没碰。” “你已经碰了。” 宸贵妃咬着字。 “你派在花间楼的人,给你送了柳如烟的画像。” 顾墨璃唇边的笑停了半分。 殿中只剩雨声。 宸贵妃盯着她。 “你以为本宫不知道?” 顾墨璃抬手,按住右手虎口旧疤。 那处疼起来,比脸上的巴掌更清楚。 “母妃连这个都知道,儿臣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 “放心母妃还在护着皇兄。” 宸贵妃被她气笑了。 “你把所有事都往染儿身上扯,就显得你干净了?” 顾墨璃看着她。 “儿臣从没说过自己干净。” 宸贵妃的手停在半空。 顾墨璃抬起头,脸颊还红着,说出的每个字都清楚。 “可儿臣不明白,我明明是为了皇兄好。” “为了他好?” 宸贵妃逼近一步。 “顾墨璃,你是为了你自己。” 顾墨璃睫毛动了动。 宸贵妃压着火,字字扎下去。 “你怕他娶妻。” “你怕他身边有人。” “你怕他把旧玉佩忘了。” “你更怕柳如烟那张脸,取代你。” 顾墨璃指腹压进虎口旧疤。 疼意顺着掌心往上钻,她肩背绷了些。 宸贵妃看见了,却没心软。 “有些事,你烂在心里,也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但你不能说。” “更不能做。” 顾墨璃安静了好一会儿。 殿外风吹得窗纸发响。 她忽然问:“那母妃当年想过吗?” 宸贵妃眼底沉下去。 “想过什么?” “想过父皇若没坐上那个位置,你就不用入宫。” 宸贵妃脸色变了。 “顾墨璃。” 顾墨璃抬眼。 “母妃,那父皇的皇位,得来就光彩吗?” 啪。 第二巴掌落下。 比方才更重。 顾墨璃退了半步,后腰撞到案角,案上的茶盏晃了晃,凉茶洒在她袖边。 宸贵妃的手也在发麻。 她看着顾墨璃嘴角渗出的血,嗓子发紧。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顾墨璃抬手,用指腹擦掉嘴角血迹。 她看着那点红,轻轻笑了声。 “知道。” 宸贵妃怒道:“当年四家拥立你父皇,那是先帝病重,太子早夭,朝局已乱。” “现在呢?” “太子还在。” “二皇子也在。” “你皇兄刚从泥里爬出来,满京城都还把他当笑话。” “你拿什么扶他?” 顾墨璃抬起眼。 “太子无子。” 宸贵妃手指收住。 顾墨璃继续道:“二皇子贪利,身边尽是买卖人。” “父皇年纪渐长,朝中老臣已经开始选边。” “太子等不及。” “二皇子也等不及。” “皇兄以前最安全,因为没人把他当对手。” 她往前走了一步,话压得更轻。 “可他娶了六家之后,已经藏不住了。” 宸贵妃盯着她。 “所以你想把他推到刀口上?” “母妃,刀口已经到了他脖子。” 顾墨璃眼尾仍弯着。 左脸红肿,右脸也红,偏偏那副公主仪态还端着,挑不出错。 “儿臣只是不想等刀落下来,再去哭。” 宸贵妃冷笑。 “你以为凭你那点寺里香客,后宫命妇,贵女私账,就能撬动朝局?” 顾墨璃轻声道:“不够。” “你还知道不够?” “所以还要母妃。” 宸贵妃眼底怒意停了一下。 顾墨璃望着她。 “母妃这么多年,不会只留了福伯一个人给皇兄。” “含章殿的旧人。” “父皇身边的耳朵。” “内库的账。” “母妃,儿臣是晚辈,不敢猜太多。” 宸贵妃听到这里,胸口那点寒意压不住了。 这个女儿,比她以为的还要可怕。 顾墨璃把她的沉默当作答案。 “再加上儿臣这两年做的事。” “为何不行?” 宸贵妃咬着牙。 “因为你们都会死。” 顾墨璃没说话。 宸贵妃走到她面前,指尖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野心可以有。” “但不能拿命去撞。” “太子背后不止是贤妃,还有无后的皇后,还有东宫和半个礼部。” “二皇子背后是钱袋子,是商路,是一群等着下注的官。” “你父皇还活着。” “他一日不点头,谁伸手,谁死。” 顾墨璃轻声问:“那父皇若一直不点头呢?” 第90章 满级公主上线,她才是最强病娇? 宸贵妃指尖发紧。 “那就等。” “等太子先生出儿子?” “等二皇子收买更多人?” “等皇兄被他们一点点查透?” 顾墨璃看着宸贵妃的眼睛。 “母妃,你等得起,皇兄未必等得起。” 宸贵妃松开她。 “回自己宫里。” 顾墨璃站着没动。 宸贵妃看着她。 “墨璃,本宫是你母妃。” “儿臣知道。” “所以别用那套对付旁人的法子对本宫。” 顾墨璃的笑停了停。 她垂下眼,抬手碰了碰肿起的脸。 “儿臣今日来,本就只是向母妃探个口风。” 宸贵妃皱眉。 顾墨璃抬起头。 “儿臣很满意这个答案。” 宸贵妃脸色变了。 “你满意什么?” “母妃没有说皇兄不配。” “母妃只说,现在不行。” 顾墨璃轻轻退后半步,再次行礼。 “这就够了。” 她走出殿门时,雨气迎面扑来。 她停了停,回身看向宸贵妃。 “母妃放心。” “儿臣明日只是去见嫂嫂们。” 宸贵妃冷声道:“你若敢动她们任何一个,本宫亲自把你送回感业寺。” 顾墨璃笑得甜净。 “儿臣不动。” 她顿了半拍,指腹又按上虎口旧疤。 “儿臣只看看,到底是谁把哥哥变成了现在这样。” …… 逸王府。 顾墨染捏着拜帖,指腹在“公主”二字上停了很久。 纸上有檀香。 是感业寺佛堂里浸久了的味道。 福伯站在书案旁,脸色比往常紧。 “殿下,公主提前回来了。” 顾墨染看着那张拜帖。 脑中先跳出来的不是“妹妹”,而是系统原著里那行评价。 全书最大暗棋。 他把拜帖翻到背面。 没有多余字。 越干净,越麻烦。 【系统提示:关键人物顾墨璃靠近。】 【当前风险评估:高。】 【备注:该人物情报链路复杂,宿主请谨慎应对。】 顾墨染把拜帖压在镇纸下。 “福伯,去通知六院。” 福伯问:“照实说?” “照实说。” 顾墨染揉了揉眉心。 福伯刚要走,又停住。 “殿下,公主当年……” 顾墨染抬眼。 福伯压低嗓音。 “公主被送去感业寺之前,对您很亲。” 亲。 这个字,分量不轻。 顾墨染脑中浮出一段儿时画面。 小女孩抱着玉佩跟在身后,喊哥哥。 父皇的茶盏飞来,她伸手挡住。 血落在地砖上,她却先问哥哥疼不疼。 顾墨染把画面压回去。 “通知六院。” “就说公主来见嫂嫂。” 福伯应下,转身出门。 清霜院。 苏瑶正在看书,听见顾墨璃要来,手中书页停住。 碧玉小声道:“小姐,公主殿下向来得宠,听说待人很和气。” 苏瑶看着窗外白梅。 “和气的人,未必好相处。” 碧玉愣了愣。 “那明日要备什么礼?” 苏瑶把书合上。 “备一册新抄的《女诫》。” 碧玉惊住。 “小姐,送这个会不会太硬?” 苏瑶看她。 “公主若真和气,自会笑纳。” 碧萝院。 沈灵儿正把黄连碾成粉,听完消息,药杵停了。 翠儿问:“夫人,您笑什么?” 沈灵儿把黄连粉收进小瓷瓶。 “我在想,皇妹探嫂嫂,这热闹不比义诊棚差。” 翠儿担心道:“公主会不会难缠?” 沈灵儿拿起另一只瓶子。 “难缠才有意思。” 苍狼院。 慕容雪听完巴图尔传话,手里的马刷往桶边一放。 “顾墨染的妹妹?” 巴图尔点头。 “公主,听说很漂亮,很会说话。” 慕容雪拿起刀。 “会说话有什么用。” 巴图尔提醒:“这是王爷亲妹妹。” 慕容雪把刀插回鞘中。 “亲妹妹又如何。” 铁梅院。 林清黛正练棍,听完紫棠的话,棍尾点在地上。 “顾墨璃?” 紫棠揉着昨夜还疼的脸。 “小姐,听说那位公主笑起来可甜了。” 林清黛嗤了一声。 “笑得甜的人,心肠才狠。” 紫棠立刻点头。 “那我们明日要不要躲?” 林清黛看她。 “太尉府的人躲公主?” 紫棠立刻挺背。 “不躲。” 林清黛把棍丢给她。 “明日你少说话。” 静墨院。 谢婉清听完消息,放下手里的游记。 “备一份礼。” 丫鬟问:“备什么?” 谢婉清想了想。 “一套素色书签,再备寺中可用的经纸。” 丫鬟疑惑。 “公主已经回宫了,还用经纸?” 谢婉清低声道:“她在寺里待过,送金玉太俗。” 她抬手摸了摸书页里那片干桂花。 “再备一碟绿豆糕。” 烟波院。 柳如烟坐在窗边,听完后没有开口。 春枝等了会儿。 “夫人?” 柳如烟看着案上那套松烟徽墨。 “公主会见我这花楼中人?” 春枝道:“说是见六位夫人,想来会见。” 柳如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眼。 “她长什么样?” 春枝迟疑片刻。 “奴婢只听人说,公主与夫人眉眼有些像。” 柳如烟的手停住。 窗外风吹过,桂花香从香囊里散出。 她把香囊解下,放进匣中。 “明日不熏香。” …… 翌日巳时。 逸王府正门大开。 顾墨染站在前厅外,六位夫人分立两侧。 苏瑶白衣清雅。 沈灵儿手里捏着药瓶。 慕容雪站得最直。 林清黛抱臂而立。 谢婉清端庄守礼。 柳如烟最后到,衣衫素净,眉眼少了平日的疏离。 马车停下。 青芜先下车,撑开伞。 顾墨璃从车中出来。 她穿一身浅杏宫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 雨后日光落在她脸上,甜得让人挑不出错。 她看见顾墨染,先弯了眼。 “好哥哥。” 顾墨染心里那根弦绷紧,脸上挂起纨绔笑。 “璃儿回来了,今日给你备了好酒好菜。” 顾墨璃走近,规规矩矩福身。 “墨璃给皇兄请安。” 她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停了半息。 “哥哥瘦了。” 六院没人说话。 顾墨染笑着伸手扶她。 “成婚的人,哪有不累的。” 顾墨璃的左手拇指按住右手虎口,笑意更甜。 “也是,有六位嫂嫂,哥哥当然辛苦。” 沈灵儿眼皮一跳。 苏瑶挑眉。 慕容雪握刀的手动了动。 顾墨染转身。 “来,见过你嫂嫂们。” 顾墨璃从青芜手中接过第一只锦盒。 “苏嫂嫂,听闻你爱梅,我带了感业寺后山的梅枝香片。” 苏瑶接过。 “公主有心。” 顾墨璃笑道:“嫂嫂清贵,寻常香料配不上。” 苏瑶看着她。 “公主久在寺中,仍知京城事,耳目倒灵。” 顾墨璃眨了眨眼。 “嫂嫂别怪,是哥哥的事,我总多问些。” 第二只锦盒递到沈灵儿面前。 “沈嫂嫂,这是寺中老僧留下的药钵,听说你会制药。” 沈灵儿接过,指尖摸了摸钵沿。 “好东西。” 顾墨璃甜声道:“嫂嫂可别拿它砸哥哥。” 沈灵儿笑了。 “那得看他听不听话。” 第三份给慕容雪。 是一条北境样式的马绳。 慕容雪接过,目光落在编法上。 “你知道这个?” 顾墨璃道:“哥哥身边的人,我都想知道。” 慕容雪看了顾墨染一眼。 顾墨染后背发麻。 第四份给林清黛。 一块磨刀石。 林清黛接过,指腹一擦。 “质地不错。” 顾墨璃笑道:“嫂嫂刀剑锋利,才护得住哥哥。” 林清黛看她。 “公主也想护他?” 顾墨璃轻轻点头。 “从小就想。” 第五份给谢婉清。 一套经纸。 谢婉清怔了下。 “多谢公主。” 顾墨璃看见她手边的回礼,也笑了。 “谢嫂嫂心细,墨璃喜欢。” 最后,她走到柳如烟面前。 青芜递上一面镜子。 顾墨璃没有立刻开口。 她看着柳如烟的眉眼,停的比旁人都久。 ヽ (`⌒′ メ) ノ 【感谢顺明的5个催更符,(′;ω;`)?】 【六个老婆已经够顾墨染头疼了,又来个战力爆表的病娇!王爷夺嫡之路能赢吗?大家记得点点催更,送个免费发电,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爆更的动力!】 第91章 她夸人像杀人,嫂嫂们全听懂了 厅中静得能听见茶盏轻响。 柳如烟抬眸。 “公主殿下?” 顾墨璃笑了。 “柳嫂嫂眉眼亲切,墨璃见了,觉得熟。” 柳如烟接过镜子。 “民女出身低,不敢攀公主的熟。” 顾墨璃唇边笑意不减。 “嫂嫂如今是哥哥的人,何来低字。” 顾墨染看着顾墨璃按在虎口的手。 上前半步,正好挡住两人视线。 “璃儿,站久了,进厅喝茶。” 顾墨璃转头看他。 “哥哥急什么?” 顾墨染笑道:“怕你着凉。” 顾墨璃轻声道:“哥哥还有心思怕我着凉。” 她把手放下,随他入厅。 顾墨染刚跨过门槛,系统面板弹出。 【检测到顾墨璃情绪波动。】 【关联人物:柳如烟。】 【关键词:眉眼似我,故得上嫁。】 【风险等级上调。】 顾墨染眉头一跳,这丫头不会觉得我娶柳如烟,是因为她俩长得像吧? 拜托,父皇把你送出宫时你才十四岁,我怎么知道你现在长开了,能和柳如烟这么像! 再说了,柳如烟在原书里可是女主,而你,恶毒女配…… 【原著剧情回溯:顾墨璃曾长期暗中挑唆辅佐宿主夺嫡。】 【原著结局:天命之子围杀线中,顾墨璃随宿主从容赴死。】 【备注:该人物执念强度异常,请宿主谨慎处理。】 顾墨染倒吸一口冷气。 怪不得他这个得宠的皇子能被抄家五马分尸。 原来不只是十二个天命之子的功劳! 妹妹啊妹妹,任你再聪明,能玩的过天命? 茶端上来,顾墨璃先闻了闻,朝着六院甜甜一笑。 “清霜院的白梅,碧萝院的药香,苍狼院的马汗,铁梅院的铁器味,静墨院的纸墨,烟波院的桂花。” 她抬眼看顾墨染,笑得无害。 “哥哥这王府,比感业寺热闹多了。” 顾墨染捏着杯盖,心里把福伯骂了一遍。 谁把六院气味都让她摸清了。 苏瑶放下茶盏。 “公主记性好。” 顾墨璃看向她。 “苏嫂嫂才是真好,出身相府,才名满京城,还能忍哥哥这般荒唐。” 苏瑶眉眼不动。 “公主说笑,圣旨赐婚,谈不上忍。” 顾墨璃点头。 “也是,嫂嫂清贵难近,连忍字都说得体面。” 沈灵儿抱着茶盏笑。 “公主真会夸人。” 顾墨璃转向她。 “沈嫂嫂更有趣,药藏在袖中,人藏在笑里。” 沈灵儿眨眨眼。 “公主闻出来了?” 顾墨璃道:“闻不出,只是猜哥哥最近没少喝苦药。” 沈灵儿笑意更甜。 “那公主要不要也试试?我配的安神香,用过的都说好。” 顾墨璃轻轻摇头。 “本宫睡得好。” 她看向顾墨染,补了一句。 “只要哥哥安好,墨璃便睡得好。” 厅内安静了一拍。 慕容雪把茶盏放下。 “你总看他做什么?” 顾墨璃看她。 “慕容嫂嫂说话直,墨璃喜欢。” 慕容雪道:“哦。” 顾墨璃仍笑。 “草原上的刀都这样,亮出来才安心。” 慕容雪手指敲了敲刀鞘。 顾墨染立刻咳了一声。 “雪儿,喝茶。” 慕容雪看他,皱了皱眉。 顾墨染压低声。 “你多笑笑,别把我妹妹吓回感业寺。” 顾墨璃听见了,笑出声。 “哥哥如今会哄人了。” 林清黛冷冷接了一句。 “确实会哄,才娶了六个。” 顾墨璃转头看她。 “林嫂嫂手稳,心也稳,难怪哥哥敢把后背交给你。” 林清黛盯住她。 “谁告诉你他把后背交给我?” 顾墨璃把茶盏放回桌上。 “京中都说,林嫂嫂日日练武。” 紫棠在后头小声嘀咕。 “谁嘴这么碎。” “公主耳朵太多,小心吵。” 顾墨璃轻声道:“嫂嫂放心,吵的嘴巴,我会剪掉。” 她说得甜。 甜到厅里几位夫人都听懂了。 谢婉清适时开口。 “公主久在寺中,想必爱静,这是我备的书签和经纸。” 顾墨璃接过谢婉清的礼,神色柔了些。 “谢嫂嫂心太善。” 谢婉清轻声道:“心善未必是好事。” 顾墨璃看着她。 “可哥哥身边,总要有一个心善的人。” 谢婉清手指在袖中收紧,面上仍端着礼数。 轮到柳如烟时,顾墨璃没急着说话。 她将松烟墨推到柳如烟面前。 “柳嫂嫂会写字吗?” 柳如烟看着公主侍女又递上来的墨盒。 “会一点。” 顾墨璃道:“那就好。” 她指尖轻点。 “听说花间楼的人都爱送金玉,我偏不送那些,哥哥既然把嫂嫂接回王府,想必也不愿嫂嫂再被金玉衡量。” 柳如烟垂眸。 “公主懂得多。” 顾墨璃看着她的脸。 “我懂哥哥。” 这四个字落下,顾墨染手里的杯盖碰到杯沿,发出清响。 沈灵儿看了他一眼。 苏瑶也看了他一眼。 顾墨染把杯盖放稳。 “璃儿,茶凉了。” 顾墨璃转向他,乖乖端杯。 “哥哥不喜欢我说这个?” 顾墨染笑着靠回椅背。 “本王只是不喜欢你把哥哥说得像什么圣人。” 顾墨璃抿了口茶。 “哥哥从来都不是圣人。” 她看着他。 “哥哥以前是最会玩闹的。” 顾墨染心口被旧记忆轻轻撞了一下。 八岁少年把随身玉佩塞给妹妹,说拿去玩。 他收回目光。 “本王现在也会玩。” 沈灵儿在旁边补刀。 “确实,特别是晚上,玩得六院都睡不好。” 林清黛冷哼。 “你闭嘴。” 慕容雪看热闹。 “中原后院,比戏台好看。” 苏瑶淡声道:“公主今日来,是看嫂嫂,还是看哥哥?” 顾墨璃笑着回她。 “都看。”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墨璃听说哥哥书房藏书多,想去看看。” 六位夫人同时看向顾墨染。 顾墨染背后冒出一层细汗。 书房里有城南图,有义诊棚章程,还有叶青云和楚天行的线索。 让她进去看见,万一她一激动,又开始筹备夺嫡大业! 此时绝非良机啊妹妹! 不让她进去,更像心虚。 顾墨染站起身,给了福伯一个眼色。 “那走吧,哥哥随便带你看看。” 沈灵儿也跟着站起来。 “我也去。” 顾墨璃转头看她。 “沈嫂嫂这么紧张,怕我偷哥哥的书?” 沈灵儿笑眯眯,心里回道。 怕你偷哥哥的人。 顾墨璃眼尾弯起。 “沈嫂嫂放心。” “璃儿只是太久没见哥哥了,想看看哥哥最近都读些什么。” 顾墨染赶紧开口。 “走了走了。” 他带公主磨磨蹭蹭的转了一圈。 书房门推开,纸墨味扑出来。 顾墨染先一步进门,视线扫过桌面。 福伯已经把所有东西收了。 还算懂事。 顾墨璃走到书案前,指尖划过桌沿。 “哥哥现在会写这么多字了。” 顾墨染倚着书架。 “本王闲得慌,练练字。” 顾墨璃拿起桌上的一本治国策,看见里面密密批注。 她没有翻太久,只看了两行便放下。 “哥哥骗我。” 顾墨染笑。 “本王骗你什么?” 顾墨璃转身,左手拇指按住虎口旧疤。 “你以前看书三页就困。” 顾墨染摊手。 “成婚让人成熟。” 顾墨璃走近两步。 从衣襟里取出旧玉佩,放在书案上。 玉佩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哥哥还记得吗?” 顾墨染看着那枚玉佩。 旧记忆在脑中翻动。 小姑娘坐在廊下,手心捧着玉佩,笑得眼睛很亮。 顾墨染伸手拿起玉佩。 “记得。” 顾墨璃看着他的手。 “八岁时哥哥给我的。” 顾墨染气笑道:“玩物罢了,璃儿还留着?” 顾墨璃抬眼。 “我带了八年。” 书房外,沈灵儿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顾墨璃又往前走了一步。 “哥哥,你真的还是我哥哥吗?” 第92章 旧玉佩烫手,六位嫂嫂开始反击 顾墨染握着玉佩,掌心被那温度烫得发紧。 【系统警告:顾墨璃情感锚定强度异常。】 【当前数值:无法量化。】 顾墨染把玉佩放回桌上,没有立刻推回去。 他看着顾墨璃按在虎口的手,脑中利弊过了一遍。 哄她,可稳住眼前。 顺着她,会让六院后续全炸。 “璃儿,哥哥自然还是你的哥哥。” 他拿起玉佩,放到她掌心。 “送你的东西,你就收好。” 顾墨璃低头看着玉佩,手指慢慢合拢。 “哥哥以前会说,哥哥的就是璃儿的。” “现在还作数吗?” 顾墨染笑了笑。 “别闹。” “现在哥哥有六个嫂嫂看着,不能太不要脸。” 门外传来沈灵儿轻咳。 “夫君这话听着,还算能入耳。” 顾墨璃转头。 沈灵儿倚在门边,手里把玩小瓷瓶。 “沈嫂嫂一直在听?” 沈灵儿走进来。 “公主说话好听,我多听两句。” 顾墨璃看着她的瓶子。 “里面是药?” “黄连。” 沈灵儿把瓶子往桌上一放。 “专治嘴甜心苦。” 顾墨璃笑出声。 “嫂嫂真有趣。” 沈灵儿看着她。 “公主也有趣。” 两人中间隔着书案,桌上墨香淡,黄莲苦味却慢慢散出来。 顾墨染抬手按住那只瓷瓶。 “灵儿,你也别闹。” 沈灵儿看他。 “我闹了吗?” 顾墨染立刻改口。 “没有,是本王闹。” 顾墨璃低头笑了。 “哥哥现在怕嫂嫂。” 沈灵儿接得快。 “怕是好事,说明夫君还想舒坦点。” 顾墨璃看向顾墨染。 “可哥哥以前什么都不怕,为了璃儿什么都敢做。” 顾墨染心口一紧。 她又在试。 不会又想哄着我现在就开始夺嫡吧? “以前本王年轻,不懂事。” 顾墨染坐到书案后,手指碰到茶盏,温度偏凉。 “如今娶了妻,惜命。” 顾墨璃慢慢点头。 “是嫂嫂们让哥哥惜命,挺好。” 沈灵儿看她。 “公主这句是真心话?” “当然。” 顾墨璃笑得乖巧。 “哥哥身边有人照顾,我很开心。” 沈灵儿把黄连瓶收回袖中。 “那就好。” 门外脚步声传来。 苏瑶来了。 她手里拿着那册女诫,碧玉跟在后头。 “公主若要看书房,治国策太重,不如看这个。” 顾墨璃接过女诫,翻开第一页。 “苏嫂嫂送我这个?” 苏瑶道:“公主规矩极好,拿它压压箱底。” 顾墨璃合上书。 “嫂嫂很会说话。” 苏瑶淡声道:“跟公主学的。” 顾墨染端茶喝了一口。 茶凉得发苦。 这场面比龙渊武馆小比难压多了。 林清黛进门时,连礼都懒得绕。 她把那块磨刀石放到桌上。 “公主,这东西不错。” 顾墨璃看她。 “嫂嫂喜欢就好。” 林清黛道:“喜欢。” 她抬手敲了敲磨刀石。 “试过才知道硬不硬。” 顾墨璃眨眼。 慕容雪随后进来,手里拿着那条马绳。 “这编法少了一扣。” 顾墨璃转向她。 “少了吗?” 慕容雪把马绳扔到桌上,指尖点在中段。 “北境马绳护命,这里少扣,急停时会松。” 顾墨璃认真看了一眼。 “那是墨璃不懂。” 厅里那股火一下烧到了书房。 顾墨染刚要说话,谢婉清也到了。 她端着一碟绿豆糕。 “公主,先吃些糕点吧。” 顾墨染看着谢婉清,心里松了半口气。 总算来了个救场的。 顾墨璃看向那碟糕。 “谢嫂嫂怕我饿?” 谢婉清低声道:“怕大家说久了,会累。” 柳如烟最后站在门外。 她没有进。 顾墨璃却先看见了她。 “柳嫂嫂怎么不进来?” 柳如烟抬眸。 “书房人多,不缺我一个。” 顾墨璃看着她的脸。 “可我想同柳嫂嫂说话。” 顾墨染手中茶盏放下。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轻,却带着询问。 顾墨染看着这两张相差无几的脸,心中暗暗叫苦。 柳如烟迈进书房。 顾墨璃走到她面前。 “嫂嫂不熏桂花香了?” 柳如烟道:“今日不想。” 顾墨璃笑。 “我还以为嫂嫂不想我闻见。” 柳如烟也笑了笑。 “公主若想闻,改日送你一包。” 顾墨璃看着她。 “不用。” 柳如烟问:“为何?” 顾墨璃轻声道:“宫里桂花熏香多的是,再说了,璃儿觉得哥哥送的玉佩,味道比香好。”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灵儿的手摸向黄连瓶。 苏瑶目光落在顾墨染身上。 林清黛握了握手腕。 慕容雪看向顾墨璃的脖颈。 谢婉清端着糕盘,指尖有些发紧。 顾墨染站起身。 “璃儿。” 顾墨璃转头看他,乖得让人发不出火。 “哥哥,怎么了?” 顾墨染走到她身边,抬手在她头顶虚虚一拍。 没有真正碰到。 “今天你是来见嫂嫂,不是来翻哥哥旧账。” 顾墨璃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 以前他会直接揉她头发。 如今不会了。 她把玉佩放回衣襟内,笑容没有变。 “墨璃知道了。” 她转身看向六位夫人。 “璃儿只是太久没见哥哥,又见了六位嫂嫂,开心的忘了行,话多了些。” 顾墨染赶紧开口。 “好了好了,本王饿了,开饭开饭。” 顾墨璃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哥哥。” 顾墨染看她。 “嗯?” “城南那位五文钱神医,鼻子好些了吗?” 顾墨染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六位夫人也同时看向他。 顾墨璃站在门边,笑意甜甜。 “墨璃刚回京,听见的闲话有点多。” 第93章 从寺庙到王府的算计,一眼看穿皇妹野心 顾墨染抬脚往门口走,每一步却都压着火气和分寸。 这丫头知道楚天行挨打,不稀奇。 可她连“五文钱神医”这几个字都听过,说明消息从城南义诊棚传出去,到她耳边,连半日都没拖。 这张网,不在王府。 也不在宫中。 多半从寺里就已经铺开了。 顾墨璃走在他身侧。 “哥哥是不是很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顾墨染扯了下嘴角。 “哥哥只想问,你到底饿不饿。” 顾墨璃愣了半息,随即笑出声。 “饿。” 顾墨染转头吩咐福伯。 “速速摆饭。” 福伯应得很快。 “老奴这就去。” 顾墨璃跟着顾墨染往饭厅走。 青芜落后半步,刚想跟上,沈灵儿忽然凑了过去。 “青芜姑娘,你家公主平日也这样?” 青芜看她一眼。 “哪样?” 沈灵儿眨眨眼。 “一直笑咪咪啊。” 青芜低下头。 “公主宽厚待人一向很好。” 林清黛从旁边经过,扫了她一眼。 “护主护得挺像回事。” 青芜抬眼。 林清黛盯着她腰侧。 “你腰里藏短刃了?” 青芜脸色一变。 慕容雪也看了过来。 “在左边。” 沈灵儿一下来了兴致。 “真藏了?” 青芜抿住唇。 “侍女护着公主,带些防身的东西,不奇怪。” 顾墨璃在前头停了一下,回头笑道:“嫂嫂们都厉害,青芜,你少说话,免得惹笑话。” 青芜低头。 “是。” 饭厅里,菜很快就摆齐了。 顾墨染坐主位,顾墨璃坐在他左侧。 位置一落,苏瑶眉心就往下压了压。 自己的位置被占了,但君臣有别,也不好说什么。 沈灵儿捏着筷子,明摆着等看戏。 慕容雪不懂中原规矩,直接开口就问:“苏瑶位置被占了,她坐哪?” 顾墨染正要说话,顾墨璃已经站了起来。 “墨璃不懂王府规矩,哥哥安排就是。” 这话一出,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到顾墨染身上。 顾墨染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倒是会把锅往这边一递。 “王府规矩简单。”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右侧。 “苏瑶坐这儿。” 又指向左侧。 “璃儿是贵客,自然坐这。” 苏瑶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顾墨璃也跟着坐下,笑得乖巧。 “苏嫂嫂的位置,就先借璃儿坐一回。” 沈灵儿夹起一块青笋,慢悠悠道。 “公主有所不知,夫君很疼苏姐姐,因为她嗓子总不好,夫君怕水供不上,连夜买了十个桶呢。” 顾墨璃愣了下。 “桶?” 巴图尔在门外憋得辛苦,干脆探头进来。 “明明是为了治家。” 福伯眼角一抽。 “你怎么来了?” 巴图尔抱着空碗。 “我饿得快。” 慕容雪看她一眼。 “出去。” 巴图尔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在门口吃。” 这么一闹,饭桌上的气氛反倒松了些。 顾墨璃夹了一口菜,细嚼两下才放下筷子。 “王府饭菜,比寺里好。” 谢婉清温声道:“公主喜欢,往后可常来。” 顾墨染看向谢婉清。 大妹子,你这话接得也太顺了。 顾墨璃笑道:“谢嫂嫂真好。” 苏瑶却接了一句。 “主要还得看父皇旨意。” 顾墨璃看向她。 “苏嫂嫂提醒得是。” 沈灵儿也跟着补了一句。 “还得看母妃心情。” 林清黛道:“也得看王府忙不忙。” 沈灵儿捂着嘴笑。 “反正夫君可忙了,一会儿钻这个院子,一会儿钻那个院子。” 顾墨染立刻夹了块鱼,直接放进沈灵儿碗里。 “吃鱼。” 沈灵儿盯着碗里的鱼。 “堵嘴?” “补脑。” “你嫌我笨?” “本王嫌你太聪明。” 沈灵儿这才满意,低头吃鱼。 顾墨璃看着两人,笑意淡了半分,很快又补了回来。 柳如烟一直没怎么说话。 顾墨璃忽然问她。 “柳嫂嫂胃口不好?”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 “今日不饿。” 顾墨璃把声音放轻了些。 “嫂嫂还是多吃点,太瘦了,哥哥会心疼。” 柳如烟夹了一块豆腐。 沈灵儿又开口。 “公主连殿下心疼谁都知道?” 顾墨璃轻轻点头,继续看向柳如烟。 “我知道哥哥心软。” “见不得你从花间楼出来,再被人作践。” “哥哥也念旧,见你眉眼熟,难免多看两眼。” 柳如烟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沈灵儿脸上的笑收了。 苏瑶抬眼看向顾墨染。 林清黛脸色也沉了几分。 慕容雪没全听懂,可也知道这话不太对劲。 顾墨染开口。 “够了。” 顾墨璃这才看向他。 “哥哥怎么了?” 顾墨染看着她。 “你今天话多了。” 顾墨璃脸上的笑终于淡下去一点。 饭厅里,雨后草木的味道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热菜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 过了片刻,她站起身,向柳如烟浅福身。 “墨璃失言,请柳嫂嫂见谅。” 柳如烟看着她,赶紧回了个礼。 “公主说的,也许没错。” 顾墨璃抬眼坐下。 柳如烟也端坐好。 “可我进王府以后,殿下送我的第一样东西,是笔墨。” 顾墨璃手指收紧了一下。 柳如烟继续道:“不是金钗,不是玉镯,也不是照着谁的旧物挑来的东西。” 她看着顾墨璃,语气很轻。 “所以公主不必替我难过。” “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 顾墨璃看了她很久。 随后,她重新笑起来。 “柳嫂嫂说好便好。” 顾墨染听得出来,这句夸里头藏着刺。 再让她这么闹下去,六院好感度要废! 他站起身。 “行了,我看妹妹胃口一般。” “福伯,备车,准备送公主回宫。” 顾墨璃看向他。 “哥哥赶我?” 顾墨染走到她面前。 “你今天也累了。” 顾墨璃抬头,眼里像是有很多话,最后只剩一句。 “哥哥以前不会赶我。” 顾墨染停了两息。 “你哥哥我以前,也没娶妻。” “先回宫吧,改日哥哥亲自找你。” 顾墨璃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垂下眼,再次福身。 “墨璃明白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饭厅。 青芜跟在后面,步子也轻了些。 走到门口时,顾墨璃忽然回头。 “哥哥,城南那个神医,明日会碰上太子府的人。” (????-)? 【感谢3858460和Mybill的催更符,妖妖的花,星星的奶茶,法藏的情书和奶茶,爆雕的点赞,还有更多宝宝的发电,跪谢!】 【新人物顾墨璃的出现,意味着更大的风暴在后面。各位读者老爷,顾墨染要正式考虑夺嫡之路啦!如果喜欢这种情节,请投个免费的礼物支持一下。催更点起来,明天剧情更精彩。 PS:他的封地是逸州,其实就是借用的益州谐音,谐音是怕历史党骂我。宝子们,讨论下这个地方的战略优势!帮我开拓下思路吧!】 第94章 两位娘子齐上阵,王爷直呼这软饭真香 顾墨染送到王府门前,马车起行。 车轮碾过湿地,压出两道深痕。 顾墨璃没掀帘。 青芜坐在车辕旁,回头看了王府一眼,又把头低下。 福伯站在顾墨染身后。 “殿下,公主这话,能信吗?” 顾墨染看着那辆马车拐出长街。 “能不能信,都得查。” 福伯压低嗓子。 “太子真会学二殿下,从路边捡人?” “谁不想身边放个神医?”顾墨染转身往回走,“这可是能保命的人。” “那老奴让赵四加人?” “不加。” 福伯跟上去。 “殿下?” 廊下湿气沾上靴底,走起来有点滑。顾墨染脚步没停。 “城南原来多少人,还是多少人。” “义诊棚照开。” “楚天行照旧看病。” 福伯听出味道来了。 “太子府那边……” “让他们看。” 书房门推开。 顾墨染拿起城南小图,铺到案上。 福伯关门,走近半步。 “殿下要把楚天行露给太子?” “露半张脸。” 顾墨染指着义诊棚旁的茶摊。 “太子不会一眼信。他怕被骗,也爱把人当棋。” 福伯道:“会先拿病人试?” “八成。” 顾墨染指尖移到顺安巷。 福伯脸色沉了沉。 “若楚天行真治好了呢?” “那就有意思了。” 顾墨染把图纸压住一角。 “楚天行穷,嘴碎,爱管闲事,还不爱低头。” “太子府里最烦这种人。” 福伯想了想。 “二皇子呢?” “他会等太子先伸手。” 顾墨染在图上点了一下。 “所以麻烦。”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墨染手腕一转,压住半张图。 沈灵儿探头进来,手里端着半碗汤。 “什么麻烦?” 顾墨染看向汤碗。 “你吃饱了?” “饭桌都快吃成刀山了,我还吃什么呀。” 她把汤放到案上,目光落到图纸边缘。 “公主临走那句话,我也听见了。” 顾墨染刚开口。 “灵儿——” 沈灵儿抬手。 “别哄我,我聪明着呢。” 她弯腰看图。 “太子府要试楚天行,对吧?” 顾墨染没接。 沈灵儿轻哼。 “夫君,你一不说话,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福伯看向顾墨染。 顾墨染松开手。 “看吧。” 沈灵儿指尖点过去。 “义诊棚,龙渊武馆,顺安巷。” 她抬头。 “你把叶青云和楚天行放这么近,是想让他们互相磨。” 顾墨染看了她片刻。 “你知道得太多了。” 沈灵儿把汤碗推过去。 “喝汤。” 福伯低头咳了一声。 顾墨染接过碗。 “没下药吧?” 沈灵儿笑眯眯看他。 “下了。” 顾墨染手停住。 她补了一句。 “补气的。” 顾墨染喝了一口。汤是温的,药味淡,尾味回甘。 “爱妃真贴心。” 沈灵儿点着义诊棚。 “行了,咱们先说正事。” “太子府要试,病人不会假。楚天行要是真有本事,假病一摸就骂,骂完还要加钱。” 顾墨染点头。 “所以会送真的重病,可能还会用点手段。” 沈灵儿皱眉。 “东宫不缺府医,拿重病人的命试一个穷郎中,真是……恶心。” “灵儿,皇家做事,有时比江湖脏。” 沈灵儿没再接,她拿起笔,在义诊棚旁画了个小圈。 “我加个我的亲信。” “太医院外堂有个小丫头,叫阿菱。天赋好,认药快,嘴严。” 她看着顾墨染。 “夫君,我听你的。不去城南,我派人去。” 顾墨染指尖压在图边。 沈灵儿的人进场,有被楚天行牵住的风险。 可太子府下场,义诊棚里若没人懂药,被人塞脏东西更麻烦。 他停了半息。 “可以。” 沈灵儿挑眉。 “答这么快?我还有点不习惯。” 顾墨染道:“因为本王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 沈灵儿眯眼。 “夫君这张嘴,真该拿黄连泡一泡。” 门外又有脚步声。 苏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盒梅枝香片。 “我来得不是时候?” 沈灵儿让开半步。 “你来的正是时候。苏姐姐,夫君又藏事。” 苏瑶走进书房,只扫了图纸一眼。 “太子府?” 顾墨染看她。 “你怎么知道?” 苏瑶把香片盒放下。 “公主敢当众说,说明消息已经在路上。” 她把盒子往前推,正压住太子府到城南那条线。 “太子府若动,傍晚前必有人出门。” 顾墨染顿了顿,果然是丞相府长大的。 苏瑶又开口:“我派人盯相府。” 顾墨染挑眉。 “丞相府会掺一脚?” “父亲爱才,也更惜命。” 苏瑶看着他。 “城南有神医,叶青云咳血手麻,这两件事传到他耳朵里,你觉得他能坐住?” 沈灵儿拍了下桌。 “好嘛,太子府、二皇子府、丞相府,全往城南这锅粥里伸勺子。” 顾墨染看着案上的图。 义诊棚旁,是沈灵儿画的小圈。 太子府到城南的路,被苏瑶的梅枝香片压住。 一个管药。 一个管门第和人心。 他原本只想拿楚天行咬住叶青云,现在棋盘旁,多了两只手。 【系统提示:沈灵儿参与城南义诊棚布局。】 【沈灵儿好感度:+17。】 【当前好感度:70。】 【情绪标签更新:夫妻同心。】 【系统提示:苏瑶主动提供丞相府信息链。】 【苏瑶好感度:+20。】 【当前好感度:31。】 【情绪标签更新:并肩作战。】 【红颜协同触发小型奖励。】 【奖励:现代中西医学诊断模块。】 【说明一:宿主可识别急症风险、感染征象、中毒倾向、失血与休克等表现。】 【说明二:该模块可辅助沈灵儿完善诊断思路。】 【备注:你不是神医,但知道神医为什么神。】 顾墨染盯着最后一行,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行。 系统不想让他当神医亲自下场装逼。 把梯子递到沈灵儿脚边了。 沈灵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夫君,又发愣?” 顾墨染笑了。 “两位爱妃这么懂事,本王有点怕。” 沈灵儿端起汤碗。 “怕什么?” “怕以后家里不是我说了算。” 苏瑶看他一眼。 “你现在说了,也未必有人听。” 沈灵儿笑出了声。 福伯低着头,肩膀抖了抖。 顾墨染拿起笔,在太子府、二皇子府、丞相府三处各点一下。 “就这样。” “阿菱入棚。” “苏瑶的人盯相府。” “赵四的人只看不伸手。” 福伯收了笑。 “老奴这就去。” 傍晚前,城南义诊棚。 楚天行刚给一个挑粪汉扎完针,坐下喝粥。 热粥里有肉末,葱花浮在上头。 他捧着碗吹了两口,一吸气鼻子就疼得眉毛乱跳。 阿菱抱着药篮坐到旁边。 “楚郎中,管事让我来帮你抓药。” 楚天行看她一眼。 “会认药?” 阿菱打开药篮。 “黄芩,连翘,白芷,地榆。” 楚天行夹起一根闻了闻。 “还行。” 阿菱坐稳。 “那我能留下?” 楚天行把药草丢回篮子。 “抓错一味都不行。” 阿菱抿嘴。 “抓错了,我自己走。” 楚天行端起粥。 “脾气还不小。” 街口,一辆青布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半寸。 太子府长史看着义诊棚里鼻梁受伤的楚天行,问身旁小厮。 “就是他?” “就是他。” 长史转头,看向车内躺着的少年。 少年脸白,唇边泛着不正常的红。 长史看了片刻,手指在膝上点了两下。 治得好,带回去。 治不好,城南多埋一个人,也没人敢问东宫。 他放下帘子。 “送过去。” “记住,别提太子府。” 少年被人扶下车。 刚走两步,他捂住胸口,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泥地里,颜色发暗。 义诊棚里,楚天行放下粥碗,看着那口血,脸色沉下去。 “谁给他吃了吊命丹?” 第95章 诊费五文变十两,你不给钱我就不救 长史挡在少年身前,袖口绣纹压得很低。 “郎中,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楚天行抬头看他。 “这话你该对喂药的人说。” 长史脸色发沉。 “我们在路边救了人,见义诊棚有郎中,才送来试试。” 楚天行伸手去掀少年眼皮。 扶着少年的小厮伸手拦他,手掌刚抬起,被他一巴掌拍开。 “想救就让开,想死就抬回去。” 小厮疼得缩手,转头看长史。 长史没说话。 把手压在袖中,指腹在腰牌边缘摸了一下。 楚天行已经掀开少年眼皮。 “瞳仁散,眼白有黄线,唇边红得假。” 他又按少年胸口。 少年疼得弓起身,喉咙里挤出几声闷咳,第二口血呛在唇边,颜色比第一口更暗。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两步。 “真要死了?” “刚才还说路边救的呢。” “好心人可是给他吃了吊命丹的。” 长史看向人群。 “诸位慎言,这郎中张口便说吊命丹,谁知道是不是故意吓人讹银。” 楚天行笑了一声,鼻梁还歪着,笑起来疼得眉毛抽了抽。 “讹银?” 他抬手。 “十两。” 长史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楚天行摊开掌心。 “救命十两。” 长史脸色更难看。 “你方才诊费才五文。” 楚天行指了指木牌。 “看头疼脑热,诊费五文。” 他又指少年胸口。 “把人喂到半死来试我,十两起。” 长史冷笑。 “你说他吃了吊命丹,证据呢?” 楚天行把少年衣领扒开半寸,闻了闻,又把指尖按在少年喉下。 “丹里有鹿茸,朱砂,乌头根,还有一味护心的紫参。” 阿菱笔尖停在纸上,听到乌头根三个字,背后冒出热汗。 乌头用错,能杀人。 楚天行继续道:“吊命丹一颗少说二十两,吃得起这药的人,拿不出十两救命钱?” 围观人群里有人立刻接话。 “二十两的药都吃了,还舍不得十两诊金?” “别瞎说,人家说路边救的。” “路边能救到二十两一颗的丹,明儿我也去路边躺着。” 长史扫了那人一眼。 那人缩了缩脖子。 茶棚后间,顾墨染站在半开的窗后,指腹压着窗棂。 福伯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楚郎中这张嘴,真敢要。” 顾墨染看着长史僵住的肩。 “他要少了,太子府反而会起疑。” 外头,长史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到桌上。 “十两。” 楚天行把银子拨到阿菱面前。 “收好,别让人抢。” 阿菱愣了一下。 “我收?” “你坐我旁边,是白坐的?” 阿菱把银子收进药篮底,手指碰到银面,心口跳得发紧。 立刻在纸角写下十两。 楚天行打开针囊,指尖从银针上一排扫过。 “把人放平。” 小厮迟疑。 楚天行抬头。 “再慢半盏茶,你们可以省十两。” 长史闭了闭眼。 “照做。” 少年被放到义诊棚里的木板上。 楚天行解开少年衣襟,露出胸口青白起伏。 他按了三处,又用指背贴了贴少年颈侧。 阿菱看得很快,笔也跟着走。 眼皮,喉下,胸口,颈侧。 楚天行瞥她一眼。 “写那么慢,等你写完,人都凉了。” 阿菱咬住唇。 “你速度太快。” “医馆里没人等你。” 楚天行手停了半拍,鼻子里哼出一声。 “看准第一针。” 阿菱立刻抬头。 楚天行手中银针落下,扎在少年膻中旁侧。 少年胸口一抬,咳声被压住。 第二针落在左臂内侧。 第三针扎入足底。 围观的人看不懂,只觉得少年喘气没那么急了。 长史却盯着楚天行的手。 这郎中太年轻。 年轻到让人不愿信。 可少年的唇色确实褪了红。 楚天行又取出一颗黑色药丸,闻了闻,塞回瓶里。 “不行,这药太冲。” 阿菱忙问:“为什么?” “吊命丹把火拱上来了,再用热药,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那用什么?” “水。” 长史皱眉。 “水?” 楚天行看他。 “你来诊?” 围观人群笑开。 长史忍住怒气。 “拿水。” 阿菱端来温水。 楚天行捏开少年下颌,只喂了半口,又用手掌在他后背拍了三下。 少年呛出第三口血。 这次血色淡了些。 楚天行收针。 “抬走。” 长史愣住。 “这就好了?” 楚天行把针擦干净。 “没好。” 长史怒道:“没好你收针?” 楚天行看着他。 “我救的是这口气。” 他指少年胸口。 “命暂时回来,丹毒还在,回去三天不许动补药,清水米汤吊着。” 长史眯起眼。 “你不继续治?” 楚天行指着义诊棚木牌。 “十两只够把他从鬼门口拽半步。” 长史几乎气笑。 “再治多少?” 楚天行想了想。 “每日十两,药钱另算。” 围观人群又笑。 “这郎中是真敢开口。” “人家真能救命,也不知道叶大才子几时来求他。” “反正比那些坐堂先生强,先把人救醒再谈钱。” 少年咳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 长史俯身。 “醒了?” 少年虚弱的点了下头。 长史的脸色终于松了一点。 他转身对小厮道:“抬回去。” 楚天行提醒:“别坐马车颠,丹气会冲上来。” 长史脚步一停。 “那怎么走?” 楚天行指了指旁边卖菜老汉的板车。 “板车,铺厚点,慢慢推。” 长史盯着那辆沾着菜叶的板车,额角青筋跳了跳。 顾墨染在窗后轻声道:“真有趣,让东宫长史推菜车回去。” 福伯低头忍笑。 “殿下说话越来越像沈夫人了。” 长史到底没推。 他让两个小厮把少年抬到板车上,又花五十文买下那车。 车轮压过泥水,少年被推走。 阿菱低头看纸,发现自己已经写满了半页。 楚天行瞄了一眼。 “字丑。” 阿菱把纸护住。 “能看。” “穴位错了一个。” “哪里?” 第96章 王爷不懂医?他随口一句惊呆灵儿 楚天行用筷子点了点纸角。 “这里不是心俞,是膈俞。” 酉时中。 阿菱乔装好赶到逸王府。 门房刚要拦,她从怀里摸出沈灵儿给的小木牌。 “碧萝院的人,急件。” 门房立刻放行。 她一路小跑到碧萝院。 翠儿在廊下晾药,看见她这副样子,忙放下竹筛。 “阿菱,怎么弄成这样?” 阿菱喘着气。 “沈姑娘在吗?” 屋里传来沈灵儿的声音。 “进来。” 阿菱进门,把药篮放到桌上,先取出那锭十两银子。 沈灵儿看着银子,眉梢抬了抬。 “楚天行给你的?” 阿菱摇头。 “太子府长史给他的,他让我帮他收着。” 沈灵儿拿帕子垫手,拨了拨银子。 “他看出那是太子府来没?” “我不清楚。” 阿菱把脉案递上。 “但他看出来那少年吃了吊命丹。” 沈灵儿接纸前,先问了一句。 “救活了吗?” “活了一半,被接走了。” 沈灵儿这才展开纸。 纸上字迹急,墨点有几处拖开,但条目清楚。 眼皮黄线,唇红不正,血色暗,喉下药气重,胸口按压疼,颈侧热。 第一针膻中旁,第二针左臂内侧,第三针足底,后改心俞为膈俞。 沈灵儿越看越安静。 吊命丹里有鹿茸,朱砂,乌头根,紫参。 她手指在乌头根三个字上点了点。 “他连乌头都闻出来了?” 阿菱点头。 “闻血,又闻衣领。” 沈灵儿抬头。 “他说了什么?” 阿菱学着楚天行的语气。 “他说,吊命丹把火拱上来了,再用热药,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翠儿没忍住笑。 “这郎中嘴真欠。” 沈灵儿却没笑。 她脑中翻出爷爷讲过的吊命方。 鹿茸起阳,紫参护心,朱砂镇神,乌头催气。 若病人本就虚败,强行推一口气起来,能撑半日,也能把五脏烧坏。 楚天行先针胸口泄郁,后针手足引气下行,再喂水压药性。 野。 也准。 沈灵儿拿起另一张纸,飞快写下自己的推断。 阿菱站在桌前,手指捏着衣角。 沈灵儿停笔看她。 “紧张?” 阿菱点头,又摇头。 “那少年咳血的时候,我以为他要死。” 沈灵儿把十两银子推回翠儿。 “明日起,你还去。” 阿菱怔住。 “还去?” “怕吗?” “有点,他嘴巴毒,还嫌我骂我。” 沈灵儿把脉案递回去。 “怕还敢记,就能学。” 阿菱握住纸。 “姑娘,我真能学?” 沈灵儿笑了笑。 “你以为我小时候挨骂少?” 阿菱的眼睛慢慢亮了。 “是。”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墨染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糕。 “我刚到门口,就听见有人要拜师。” 沈灵儿把脉案往他面前一推。 “夫君,你来得正好。” 顾墨染低头看纸。 系统给的诊断模块在脑中亮起,跟脉案条目一对。 急性药物中毒,心肺负担过重,休克风险被暂时压住几个字跳出来。 他没急着说。 沈灵儿看着他神色的变化。 “你是看出什么了?” 顾墨染咬了口糕。 “看出楚天行很值钱。” 沈灵儿瞪他。 “说正经的。” 顾墨染把糕放下,指着血色暗三个字。 “血暗,说明不是刚伤到肺络那么简单。” 他又指唇红不正。 “这像是药顶出来的虚热。” 沈灵儿眯眼。 “你什么时候懂这个?” 顾墨染立刻坐下。 “本王最近肾虚,久病成医。” 翠儿低头憋笑。 沈灵儿把笔递给他。 “那久病的王爷,你写。” 顾墨染看着笔,又看沈灵儿。 脑中模块能给方向,可写多了容易露馅。 他接笔,权衡了一下。 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先保呼吸。 沈灵儿盯着那四个字。 “呼吸?” “人都喘不上气了,先让他能喘。” 沈灵儿轻轻敲了敲桌面。 “楚天行第一针确实压了胸口。” 顾墨染又写。 再降药火。 沈灵儿看着第二行,睫毛动了动。 “他确实引气往下。” 顾墨染把笔还给她。 “剩下的我不会了。” 沈灵儿没接笔。 “你会的已经够奇怪了。” 屋里静了一下。 阿菱抱着药篮,头都不敢抬。 顾墨染端起茶,闻到药香,先看沈灵儿。 “没黄连吧?” 沈灵儿接过笔。 “你再转移话题,我今晚给你煮一锅。” 顾墨染放下茶。 “爱妃饶命。” 沈灵儿低头继续看脉案。 “楚天行的针路不按太医院那套来。” 顾墨染问:“好事坏事?” “好事。” 沈灵儿在纸上圈出三处。 “太医院救这种人,要先辨证,再开方,再等药煎好。” 她抬眼。 “等药煎好,人就凉了。” 顾墨染道:“楚天行呢?” “他先把人从死线上拽回来,再说后面。” 沈灵儿指尖按着膈俞二字。 “他的路子很危险,但他知道危险在哪里。” 顾墨染看着她。 “想学?” 沈灵儿没有立刻答。 窗外药筛被风吹得轻响,晒干的白芷味飘进屋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太医院教她稳,教她准,教她不可冒险。 可今天那张脉案告诉她,有些人等不到稳。 “想。” 她抬起头。 “但我听夫君的,不去见他。” 顾墨染松了口气。 沈灵儿瞥他。 “你别松太早。” 顾墨染立刻坐正。 “我没松。” “阿菱去看,回来告诉我。” 沈灵儿拿起脉案,重新誊了一份。 “我隔空拆他的针。” 顾墨染笑了。 “这算偷师吗?” 沈灵儿把誊本压干。 “什么偷师?” “他骂阿菱字丑,还让她看准穴位。” 她把纸折好。 “他愿意给人看。” 顾墨染看着她把药案收进木匣。 “灵儿。” “嗯?” “以后城南可能更乱。” 沈灵儿手停了一下。 “太子府今日试过了,二皇子府不会坐着。” 顾墨染点头。 “丞相府也会听到风。” 沈灵儿把木匣锁上。 “那就更要有人在棚里看着药。” 她转头看阿菱。 “明日你带两样东西。” 阿菱立刻应声。 “姑娘请说。” “第一,解乌头的小方。” “第二呢?” 沈灵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黄连。” 顾墨染咳了一声。 沈灵儿看向他。 “给楚天行的。” 顾墨染道:“他还需要吃黄连?” 沈灵儿把瓶子塞进阿菱药篮。 “他嘴欠,清火。” 阿菱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墨染也笑。 笑到一半,福伯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宫中小笺。 “殿下,含章殿来信。” 顾墨染接过。 笺上只有两行字。 “陛下今晚留宿含章殿。 最近沉迷丹药。” 【下一章记得把脑子叫醒,另:小作者只是觉得叫伴伴好玩,不是真实朝代,切记咱们是架空!乱炖! 因为好多宝宝开始频繁发问,所以整理了大纲,把男主身世线前移。】 第97章 朱砂味,勾起深宫最禁忌的秘密【第四更】 含章殿里燃着安神香。 宸贵妃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针尖停在绣布上方。 张公公把新茶奉到她身侧。 “娘娘,太极殿那边传话,陛下马上到了。” 宸贵妃没有抬头。 “丹炉房的人呢?” “跟着。” 针尖落下,穿过绣布。 “这次长寿丹带了几盒?” 张公公垂着眼。 “三盒。” 宸贵妃手上的针停住。 灯芯轻响。 她抬起绣布,看了一眼背面。 线没乱。 “上回是一盒。” 张公公弯腰十五度,位置卡在她左后半步。 “陛下近来夜里醒得早。” 宸贵妃道:“醒了便吃?” “确实吃的勤,不过太医院劝过。” “谁劝的?” “沈老。” 宸贵妃把针插回针包。 “然后呢?” 张公公道:“陛下赏了他一匣老参,让他少操心。” 宸贵妃轻轻笑了声。 “少操心。” 张公公没有接。 殿外有脚步声过来,又停在帘外。 内侍传报。 “陛下驾到。” 宸贵妃站起身,指尖在针包上按了按,才走向殿门。 张公公退到侧后,鼻端已经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朱砂,麝香,硫黄,还有一点烧过的铅气。 他左手虚握得更紧。 皇帝进殿时,精神看着不错,脸颊有红色,眼底却压着倦。 他身后跟着丹炉房太监,怀里捧着黑漆小盒。 宸贵妃福身。 “臣妾恭迎陛下。” 皇帝伸手扶她。 “爱妃今日气色不太好?” 宸贵妃抬眼。 “臣妾听闻陛下夜里睡得浅,心里惦记。” 皇帝坐下。 “朕无妨。” 宸贵妃跟着坐到他身旁。 “无妨还带三盒长寿丹?” 皇帝看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的?” 张公公立刻弯腰。 “回陛下,老奴见丹炉房的人捧盒入殿,怕冲了娘娘安神香,便多嘴问了一句。”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 张公公背脊弯得正好,不多不少。 皇帝收回视线。 “你倒细心。” 张公公道:“伺候娘娘,老奴不敢怠慢。” 宸贵妃把茶递给皇帝,扬起一抹关心。 “陛下,丹药再好,也不可多服。” 皇帝接茶,却没喝。 “你也信太医那些鬼话?” 宸贵妃道:“臣妾信陛下。” 皇帝看着她。 “这话好听。” “臣妾若不信陛下,早被这后宫吃得骨头都不剩。” 皇帝笑了。 “谁敢吃你?” 宸贵妃替他理了理袖口。 “陛下宠着臣妾,旁人才不敢。” 皇帝被这话哄得舒坦,拿起一颗丹药。 张公公站在侧后,目光只落在皇帝指尖。 丹药外皮暗红,蜡封刚剥,味道更重。 脑中闪过一间密室。 药碗,烧伤膏,压痛的苦药。 还有花间楼后门那晚,门缝里透出的旧药味。 张公公喉间发干。 宸贵妃开口。 “陛下,先用茶润润喉。” 皇帝把丹药停在唇边。 “爱妃今日管得多。” 宸贵妃不退。 “臣妾怕陛下明日又头疼。” 皇帝道:“朕头疼,你陪着就是。” “臣妾可不敢陪着陛下理朝政。” 皇帝吞了药,愣了愣。 殿里的宫女全低下头。 张公公指尖在袖中收了收。 这句话踩在边上。 再往前,就是后宫干政。 宸贵妃却面色没变,笑着端起茶,亲自送到皇帝唇边。 “陛下明日怕是还要看太子和二皇子的折子。” 皇帝喝了口茶。 “他们又闹什么?” 宸贵妃道:“猜的,臣妾在后宫,哪知道前朝。” 皇帝哼了一声。 “你不知道?” 宸贵妃笑了笑。 “臣妾只知道,染儿最近被两个哥哥盯得紧。” 皇帝把茶盏放下。 “他闹出这么大阵仗,不盯他盯谁?老大老二傻,真以为朕也傻?” 宸贵妃拿过丹药盒,放远了半寸。 “陛下也盯?” 皇帝看着她的手。 “你护得太明显。” 宸贵妃指尖停在盒盖上。 “可臣妾只有这一个儿子。” 皇帝的脸色有片刻变化。 很短。 张公公却看见了。 皇帝听到只有这一个儿子时,眼底有过一阵松动。 宸贵妃也看见了。 她把丹药盒推回去。 “陛下若还要吃,只准再吃半颗。” 皇帝皱眉。 “丹药哪有吃半颗的?” 宸贵妃拿起小银刀,切开蜡封。 “臣妾说有,就有。” 皇帝盯着她。 片刻后,他笑了。 “你这性子,二十几年也没改。” 宸贵妃把分好的丹药放到玉碟里。 “陛下当年不就喜欢臣妾这样?” 皇帝拿起半颗丹药,吞下。 张公公立刻递水。 皇帝喝完,忽然问:“张伴伴,你在含章殿几年了?” 张公公心口那根线被人拉紧。 他弯腰更低。 “回陛下,十六年。” 皇帝道:“十六年。” 他看向宸贵妃。 “当年太傅府那事,也有十六年了吧?” 宸贵妃手里的银刀还没放下。 刀尖映着灯火,亮了一点。 她把刀放回玉碟。 “陛下今日怎么想起旧事?” 皇帝靠回椅背。 “人老了,旧事总自己往眼前翻。” 宸贵妃笑道:“陛下正当盛年。” 皇帝摆手。 “少哄朕。” 殿里安静下来。 皇帝忽然道:“若柳怀瑾还活着,今年也该和朕一样老了。” 张公公袖中的左手收得发疼。 宸贵妃拿起茶盏,茶盖碰到杯沿,发出轻响。 她没有立刻回,不然像早有准备。 也不能回的太晚,像心虚。 她喝了一口茶,才道:“一个死人罢了,哪有老不老一说。” 皇帝盯着她。 “你现在还怨朕吗?” 殿外风从廊下穿过,灯影晃了一下。 张公公站在左后半步,鼻端是丹药的硫黄味,耳边却响起十六年前含章殿夜夜的抽泣和针线声。 宸贵妃放下茶盏。 “别取笑臣妾,早就忘了。若臣妾还怨陛下,怎么会坐在这里担心陛下多吃丹药伤龙体。” “又怎会心甘情愿为陛下诞下一儿一女。” 皇帝笑了。 “也是。” 他伸手握住宸贵妃的手。 “这后宫里,只有你不骗朕。” 张公公低着头。 宸贵妃的手没有躲。 她看着皇帝,唇边笑意温和。 “臣妾不敢,也不舍得,普天之下,只有陛下真心待臣妾。” 说完,她看向张公公。 “备水。” 皇帝起身去了内殿。 丹炉房太监捧着剩下的丹药,也跟着要进去。 张公公上前半步。 “娘娘安神香清淡,丹盒火气重,老奴替陛下收在外间,夜里若用,再送进去。” 丹炉房太监看向皇帝背影。 皇帝没回头。 “听张伴伴的。” 丹炉房太监只好把盒子交出。 张公公接过,掌心隔着漆盒仍能感到余热。 宸贵妃看了他一眼。 张公公低头。 “娘娘,老奴去换香。” 走出殿门,夜风一吹,丹药味更清。 张公公把盒子抱在怀里,走到廊柱后,打开一条缝。 其中一颗红丸蜡封边缘,有花纹。 张公公合上盒子,左手虚握成旧年握笔的姿势。 花间楼的记号,怎么会在皇帝丹药上? (???) 【谢谢瑾昼的大神认证,难慕楠和dapan3的催更符,谢谢宝宝们的发电(??ω??)??。】 【今天礼物收的吓到我,书评分也来到了6.9,开心,粉丝也九百多了,期待能建群,听大家意见的那天!只是大纲还没修改好,不然肯定猛猛加更。】 【看到这里,宝宝应该猜出来大概了吧?大纲还在整理中,欢迎大家多多给意见。难受的是柳如烟身世前置,叶青云那俩又要晚死几天了,急死我了。】 第98章 含章殿秘谈,掀开尘封十六年的旧案 张公公把丹药收进外间小柜。 落锁前,他又看了一眼盒底。 花纹只在其中一颗蜡封上。 若是花间楼故意留记号,未免太显眼。 若是有人借花间楼的手,把丹药递进丹炉房,那这条路就深了。 但他现在不能去问恩人。 皇帝就在内殿。 宸贵妃也在。 轻举妄动的话,一颗丹药,会牵出太多死人。 张公公关上柜门,把钥匙系回腰间,指尖在绳结上绕了一圈。 …… 翌日寅时末,皇帝离开含章殿。 内殿传来宸贵妃的声音。 “张公公。” 张公公立刻入内,停在屏风外。 “娘娘。” “陛下走时说,本宫贴心,剩下的丹药留给本宫服用。” 屏风内静了片刻,又开口。 “你那鼻子比御医都好使。那丹药,你闻到了什么?” 张公公低头。 “老奴闻到了硫黄味。” “还有呢?” 张公公喉结动了动。 他看殿内无外人,思虑片刻,才低声开口。 “还有花间楼的封蜡香。” 屏风后,宸贵妃坐在榻边。 她的手指从袖中抽出,轻轻搭在膝上。 “你确定?” 张公公道: “老奴不敢说十成。” 宸贵妃轻声问: “那你敢说几成?” “七成。” “够了。” 张公公没有接话。 宸贵妃又问: “花间楼凭什么给陛下送丹?” 张公公斟酌了一息。 花间楼背后真正的大东家,娘娘并不知道。 她知道那里有线,却不知道那间密室里坐着谁。 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出口。 一出口,十六年的恨就关不住,也会让娘娘徒增伤心。 “娘娘,花间楼卖消息,不炼丹。” “但其中一颗蜡封上,确实有花间楼的暗纹。” 宸贵妃看向屏风。 “那是有人利用花间楼?” 张公公道: “有可能。” 宸贵妃起身,走出屏风。 她只披了外衣,脸上没了昨夜面对皇帝时的温软。 “花间楼的大东家到底是谁,必须查出来。” 张公公弯腰。 “老奴明白。” 宸贵妃走到外间,亲手打开柜子。 张公公没有拦。 盒盖揭开,药味涌出来。 宸贵妃鼻翼动了动,眉心压下。 这味道,让她想起庙里那碗催产药。 苦中带腥。 喝下去时,腹中的孩子还在动。 她手指按在盒边。 脑中浮出柳如烟的脸。 宸贵妃闭了闭眼,又睁开。 “把有花纹那颗取出来,存好送出去。” 张公公取出玉镊,把那颗丹药夹进小瓷瓶。 “娘娘要送到哪里?” “送去逸王府。” 张公公手停了一下。 “给殿下?” “给沈灵儿。” 张公公抬眼,又很快垂下。 “娘娘信她?” 宸贵妃把瓷瓶封好。 “她能看出本宫不是虚寒。” 张公公道: “太医院也能看出。” 宸贵妃看着他。 “太医院能看出来,却不敢对本宫说实话。” 张公公低头。 “老奴失言。” 宸贵妃把瓷瓶递给他。 张公公接过,掌心被瓷器凉了一下。 宸贵妃道: “就说是宫里旧药,请她辨一辨。” 张公公点头。 “老奴安排。” 宸贵妃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幅未绣完的花。 针线还停在半朵牡丹上。 她捻起针。 “张公公。” “老奴在。” “昨夜陛下突然提了柳怀瑾。” 张公公左手虚握。 “陛下或许醉意上来,想起旧人。” 宸贵妃一针落下。 “他没醉。” 张公公不语。 宸贵妃继续绣。 “可他这些年没再提过柳家。” “是。”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张公公脱口而出。 “七年前,国子监祭酒上折,请为太傅旧案中受牵连的旁支改籍。” 宸贵妃道: “陛下当时怎么说?” 张公公道: “陛下准了三家,不准柳姓。” 宸贵妃手里的针停住。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怕柳姓。” 张公公道: “帝王多虑,但陛下还是仁厚。否则,不会留着柳如烟。” 听到这个名字,宸贵妃苦笑一声。 “你在替他遮?” 张公公弯腰。 “老奴不敢。” “你敢。” 宸贵妃看着绣布。 “你这十六年,敢的事多了。” 张公公背脊仍弯着。 “老奴只会伺候娘娘。” 宸贵妃没有拆穿他。 她低声道: “顾墨璃去了王府。” “老奴知道。” “她看见柳如烟了。” 张公公指尖一紧。 “公主可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宸贵妃看他。 “你很关心柳如烟。” 张公公立刻低头。 “柳姑娘是逸王殿下的人,老奴自然关心。” 宸贵妃盯着他片刻。 “嗯,记得对外也这么说。” 她顿了顿,又道: “暗探回报,璃儿当时说,殿下念旧,见柳如烟眉眼熟,难免多看。” 张公公心口沉了沉。 顾墨璃太聪明。 聪明到会把最伤人的话,送到最脆弱的人面前。 宸贵妃继续道: “柳如烟回她,殿下送她的第一样东西,是笔墨。她如今过得比以前好。” 张公公听完,眼底那点压了十六年的书生气,险些浮起来。 他弯腰更低。 “柳姑娘聪慧。” 宸贵妃问: “你说,染儿对这些事知道多少?” 张公公没有立刻答。 顾墨染最近变了太多。 《治国策》的批注,诗会的布局,城南义诊棚,还有六位夫人的变化。 片刻后,他道: “老奴不好答。” “但殿下找对了自己的路。” 宸贵妃看向他。 “这话不像太监说的。” 张公公低头。 “老奴跟着娘娘久了,偶尔也学几句。” 宸贵妃把针放下。 “张砚臣。” 这三个字落下,张公公整个人停在那里。 这个名字,十六年没再从别人嘴里出来。 他脑中闪过太傅书房。 纸墨,竹窗。 还有先生批注本最后一页那句: 你日后必成大器。 他闭了闭眼,重新弯腰。 “娘娘,张砚臣已经死了。” 宸贵妃看着他。 “谁能想到。” “堂堂状元之姿,为了恩情,竟愿意做个太监。” “他在九泉之下若是知道,怕是会托梦骂你。” 张公公低头,轻轻回了一句。 “时间太久了,老奴都忘了。” 宸贵妃拿起瓷瓶,放到他手里。 “送丹药这件事,张公公去办,本宫放心。” 张公公接稳。 “老奴明白。” 宸贵妃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风里带着宫墙湿石的气味。 她望向宫外方向。 “若丹药真有问题,离染儿被卷进来的日子不多了。” 张公公道: “殿下如今已经卷进来了。” 宸贵妃闭上眼。 “本宫昨晚睡不着。” “为何当年做了那么多,还是没保住柳家。” 张公公抬头看她背影,又垂下。 “但娘娘保住了殿下。” 宸贵妃很久没说话。 再开口时,她语气低了许多。 “时间不多了。” 张公公左手握成了拳。 他突然不知道,真相一直瞒着贵妃,到底是对还是错。 但时间确实不多了。 有些风险,必须冒。 “娘娘,您是先让殿下知道,丹药有毒。” 他顿了顿。 “老奴突然想起来……闻过一次和这种丹药差不多的味道。” 宸贵妃转头。 “什么时候?在哪里闻的?” “花间楼。” 宸贵妃看着他。 “又是花间楼。本宫为何不知道?” 张公公没有答。 灯芯烧短,啪地响了一下。 宸贵妃盯着他许久。 “你有事瞒着本宫。” 张公公弯腰。 “老奴有罪。” 宸贵妃走近半步。 “这么多年,你对本宫忠心耿耿,从不隐瞒。” 她声音压低。 “难道,是与柳怀瑾有关?” 第99章 父皇想修仙长生,儿臣在王府背锅 张公公握着瓷瓶,掌心出汗,立刻跪下。 “老奴对娘娘的忠心日月可鉴,只是当时漏了,刚想起来。” “那还不快说?” …… 逸王府。 顾墨染看着沈灵儿。 沈灵儿今日少有地庄重。 桌上放着半盏茶,药箱搁在手边。 她昨夜熬到后半宿,眼下有淡淡青色。 “我想了一夜。” 沈灵儿指尖按着茶盏边缘。 “父皇为什么要信丹药?” “这世上根本没有长寿丹。” 苏瑶坐在书案旁,想要开口,可嗓子又被折腾哑了。 沈灵儿笑了下。 苏瑶接过沈灵儿递来的润喉丹,含在喉中。 苦味压住干痒。 “普通百姓都怕死,更何况是父皇?” 顾墨染靠着椅背。 父皇两个字压在脑中。 老爹疑心重,手段狠。 但多年来一直纵着他荒唐,护着宸贵妃,也防着太子和二皇子。 前世蓝星的记忆告诉他,不管哪个皇帝,吃丹药绝对会出事。 到时候。 太子、二皇子、后宫、御史台、禁军,全都会乱起来。 系统突然亮了。 【原书没有详细描写,但据本系统纵览全书分析,皇帝寿命还有两年。】 【检测出危险节点:一年后,皇帝经多方持续对宿主污蔑陷害,初次怀疑宿主想弑君。】 顾墨染指尖停在桌沿。 卧槽,老爹你死怪你嘴馋,关我屁事? 你个老东西,当年为了登基亲手杀你亲哥,现在连你亲儿子都不想放过了是吧? 玛德,老子我怎么还被多方持续污蔑? 到底除了一群天命之子,还有多少狗东西在针对我。 不行,时间不多了。 危!危!危! “福伯。” 福伯上前半步。 “殿下。” “宫里昨夜谁当值?” “太极殿那边是陈德海,丹炉房跟着的是小炉监潘庆。” “含章殿外呢?” “张公公亲自守着。” 顾墨染看向窗外。 雨后泥土味从窗缝里透进来,混着书房里的墨味。 张公公亲自守。 母妃昨夜送信,怕是也发现味儿不对了。 正在此时。 门外小厮来报。 “殿下,宫里张公公遣人送来东西,给沈夫人的。” 沈灵儿抬眼。 苏瑶也看过来。 顾墨染没有马上开口。 给沈灵儿东西?那八成跟药有关。 沈灵儿已经伸手。 “拿进来。” 小厮捧着木匣入内,放下后匆匆退出去。 匣盖打开,一只白瓷瓶躺在绒布上。 沈灵儿没让旁人碰。 她先用帕子垫着瓶身,凑近闻了闻,又立刻把瓶子放远。 “朱砂味。” 顾墨染问:“还有呢?” “硫黄,麝香,鹿茸?还有一些怪怪的东西。” 沈灵儿拔开瓶塞,又很快合上。 苦辣药气钻出来,刮得人鼻腔发涩。 “怪味,这应该就是母妃信中所说的长寿丹。” 顾墨染脑中跳出几行判断。 重金属中毒风险。 神经毒性。 心悸,幻视,肝肾损伤。 烦躁暴怒,失眠癫狂。 他开口。 “能拆出来具体成分吗?” 沈灵儿道:“能,但会很慢。” 苏瑶放下茶盏。 “不能在这里拆。” 沈灵儿点头。 “王府人多口杂,药粉味道一散,万一传到父皇耳中,那就是逸王府私验御药。” 顾墨染看向福伯。 福伯已经上前。 “老奴安排空院,外头挂药材熏虫的牌子,不准下人进。” 沈灵儿摇头。 “不行,突然搞这一套,太显眼。” 苏瑶看着那只瓷瓶,指腹在香片盒上按了一下。 “放我清霜院。” 顾墨染抬眼。 “为何?” 苏瑶声音哑,话却稳。 “我嗓子不适,沈灵儿来我院里配药,合理。” “况且府内下人,一向躲着我这相府嫡女。” 沈灵儿看向她。 “苏姐姐,你这是主动收麻烦?” 苏瑶看她。 “你配药,我挡人。” 沈灵儿笑了。 “那我喜欢参与这个麻烦。” 顾墨染看着两人,胸口那点躁意压了下去。 这两个人坐在一起,比他单打独斗稳得多。 “行,就定清霜院。” 福伯刚要应声,又停住。 空院太显眼,清霜院最合理,可还得有个由头。 他看了看沈灵儿手里的药箱,又看了看苏瑶清淡的脸色。 最后,福伯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屋里三个人都看向他。 福伯捂着脸,低头道:“老奴这就去传嘴。” “就说苏夫人近日火气大,老奴送错东西,被苏夫人教训了。” 沈灵儿抱着药箱,眼睛弯了弯。 “福伯,你这巴掌打得挺真。” 苏瑶指尖停在香片盒上,沉默两息。 “我可没这么凶。” 顾墨染看着福伯脸上的红印,又看了看苏瑶。 脑中画面已经有了。 一群下人躲在廊下传:苏夫人嗓子哑了还打人,清霜院今日千万别靠近。 够离谱,也够安全。 他抬手按了按眉骨。 “福伯,下次演戏前,先说一声,刚才吓本王一跳。” 福伯放下手,脸上还带着红。 “老奴是心急了。” 沈灵儿笑出声。 顾墨染摆手。 “去吧,别白挨。” 沈灵儿把瓷瓶收进药箱,用布条压住瓶口。 “等今晚人都睡了,我再拆。” 顾墨染道: “我陪你。” 沈灵儿还没说话,苏瑶先开口。 “你不能去。” 顾墨染挑眉。 “为何?” 苏瑶道:“你连着两晚进清霜院,全府都会传。” 沈灵儿接得快。 “这个夫君不怕,他脸皮厚。” 顾墨染看她。 “你们当着我面这么说,不好吧?” 沈灵儿抱起药箱。 “不当面,可能说得更难听哟。” 她停了一下,又笑。 “反正你那公主妹妹来这么一闹,晚上你去谁院里,更招人惦记了。” 苏瑶补了一句。 “你昨晚已经在我院里,今晚还去,苍狼院不会饶你。” 顾墨染摸了摸袖中那枚小铜铃。 慕容雪那句“明晚还来”,在脑子里转了半天。 昨天,妹妹闹过后,苏瑶主动来帮忙稳局。 狠狠的奖励了她,却失了苍狼院的约。 现在丹药一到,今晚要等消息,也去不了苍狼院。 脑中浮出慕容雪提刀堵门的画面。 危! 第100章 系统你说清楚,父皇被绿了? 很快,福伯传嘴回来了。 他进门时还抬手摸了摸脸,方才那一巴掌的红印已经淡了些,只剩一点热气留在皮肉里。 顾墨染立刻坐直了些。 “正好,你去苍狼院说一声,今晚本王有正事,改日去。” 福伯没有立刻应。 他看了看外头的雨,又看了看顾墨染手边那只小铜铃。 “殿下亲自去说,或许更好。” 顾墨染看着他。 “你觉得我现在去,能出得来吗?” 福伯嘴角动了动。 顾墨染揉了揉额角,压着嗓子道:“不是说,到了三四十才如狼似虎能吸土?” 福伯怔了一下。 “什么?” 顾墨染端起茶盏。 “没事,本王就是夸北境人身体好。” 窗边,沈灵儿正在把药箱背带重新系紧,听见这句,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瑶低头理袖口,指尖在袖边压了两下,耳根却有一点红。 福伯很认真地点头。 “老奴明白。” 顾墨染抬眼。 “你明白什么了?” 福伯道:“老奴这就去办。” 顾墨染放下茶盏。 “记得带肉。” 福伯道:“烤羊腿?” 顾墨染想了想。 “一只不够。” 福伯道:“两只?” 顾墨染看向门外。 雨声细密,廊下风一吹,灯影都跟着摇。 “先两只,别显得本王太心虚。” 沈灵儿抱着药箱往外走,笑意还没收干净。 “苏姐姐,走。” 苏瑶拿起香片盒,起身时轻咳了一声。 “嗯。” 顾墨染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 “等等。” 沈灵儿回头。 “又怎么了?” 顾墨染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药箱扣带上。 扣带有点旧,边缘磨出了毛边,她却系得很紧。 “别硬碰。” 沈灵儿看他。 “怕我中毒?” 顾墨染道:“怕你逞强。” 沈灵儿眼尾弯起。 “夫君放心,成婚后,我也惜命。” 她又偏头看苏瑶。 “苏姐姐也惜。” 苏瑶把香片盒收进袖中。 “我会看着她。” 顾墨染点头。 “那我放心一半。” 沈灵儿问:“另一半呢?” 顾墨染道:“怕你俩联手把我架空。” 苏瑶看着他,唇边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你要更努力。” 沈灵儿笑着抱箱出门,鞋尖踩过门槛时还踢到了一小片湿叶。 那叶子被她踢到廊柱边,转了半圈,贴在了青砖上。 顾墨染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这王府现在也像这片叶子。 被风吹来吹去,还得自己装作很稳。 一个时辰后,福伯再次进书房。 这次他脚步比先前快些,袖口沾了点雨水。 “殿下,城南来信。” 顾墨染接过密信,展开看完,眉头压了下来。 信上写得很短。 叶青云昨日未去武馆小比,左臂麻木加重,书鹤去药铺买舒筋药,被楚天行看见。 二皇子送去了药,叶青云苦于病痛,勉强收下。 顾墨染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楚天行看见书鹤买药?” 福伯道:“赵四的人说,楚郎中当时在药铺门口买馒头。” 顾墨染闭了闭眼。 这下山神医,走哪都能撞剧情。 “他又嘴碎了吗?” 福伯道:“楚天行问书鹤,你家公子还没废呢?” 顾墨染笑了。 “很好,很楚天行。” 福伯补了一句。 “书鹤没回嘴,买了药就跑,跑到巷口还滑了一跤。” 顾墨染看着顺安巷方向的小图。 叶青云自尊强。 楚天行嘴欠。 这两人再撞两次,城南能打成菜市场。 “让赵四看紧。” “是。” 福伯没有走。 顾墨染抬头。 “还有事?” 福伯压低了声音。 “老奴还是想提醒殿下,含章殿那边,送药的是张公公亲信。” 窗外的雨水沿着瓦檐往下滴,滴进石缸里,声响很轻,却一声接一声。 “张公公?” 福伯道:“是。” 顾墨染往椅背上一靠。 “他是母妃心腹。” 福伯道:“宫里都这么说。” 顾墨染看向窗外。 记忆里,张公公总是弓着腰,脸上带笑,每次见他,都像看见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小时候他摔破膝盖,张公公比宸贵妃还急。 他被皇帝训斥,张公公会在殿外站一整夜,第二日端来的蜜水温度刚好。 从前顾墨染只觉得这是老奴忠心。 现在再想,那人的目光总有哪里不对。 太亲了。 “福伯,张公公入宫前旧名叫什么?” 福伯垂下头。 “老奴不知。” 顾墨染看着他。 “真不知?” 福伯没答。 顾墨染道:“母妃身边的人,你能不查?” 福伯把手拢进袖中,拇指在袖口里搓了一下。 “殿下,有的人入宫,会花银子用假名假身份。” 顾墨染没说话。 福伯继续道:“也有些人的旧名,知道了也不能喊。”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墨染把这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旧名不能喊。 这就不是普通旧人。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忽然弹了出来。 【检测到关键词:张公公旧名。】 【宿主身世异常标记轻微响应。】 【关联对象:宸贵妃、张公公、旧案。】 【当前权限不足,无法展开。】 【提示:该线索可能影响宿主真实身世。】 顾墨染眼皮一跳。 真实身世? 母妃?张公公? 太监?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不会吧。 母妃。 你别吓我。 难道本王不是皇帝的儿子,是太监的儿子? 难怪我在大结局会被五马分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墨染自己先沉默了。 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 忽然很想骂系统。 你要么说清楚,要么就憋住,你踏马说一半是啥意思? 完了,脑子里有脏东西了。 系统没有回应。 福伯看他脸色变来变去,低声问: “殿下?” 顾墨染摆手。 “没事。” 门外传来巴图尔的大嗓门。 “殿下在吗?公主让我来问,你不去我们院子,还送羊腿,是不是怕了!” 顾墨染抬手揉了揉眉骨。 福伯低头后退半步。 “看来,烤羊腿不够。” 巴图尔又喊。 “公主说,你要是再不去,她今晚就来书房睡!” 顾墨染揉了揉额头。 慕容雪要是真提刀进书房,今晚谁也别想安生。 他看向福伯。 “再加一只羊腿。” 福伯问: “若还不够呢?” 顾墨染拿起袖中小铜铃。 可今晚不行。 沈灵儿和苏瑶在清霜院拆药,再加上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身世,怕是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要命。 他停了片刻,抬头。 “那就告诉她。” “等本王今晚忙完,亲自去苍狼院陪夫人插花弄玉。” 第101章 救命御丹变疯药,谁在暗中弑君 夜色压下来时,清霜院外已经没人敢靠近。 送热水的婆子把铜壶搁在院门外,连门都没碰,转身走得比来时还快。 碧玉贴着门听了会儿,回头压低嗓子。 “夫人,福伯那张嘴……真厉害。现在外头都在传,您嗓子哑了还打人。” 苏瑶坐在案边,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润喉方。 她抬眼。 “我没打人。” 沈灵儿扣开药箱,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苏姐姐,你现在出去解释,外头只会传,您打完人还不认。” 苏瑶看向她。 “很好笑?” 沈灵儿立刻把白瓷瓶摆到灯下。 “不好笑。验药要紧。” 碧玉把门闩落好,又把窗纸外的灯影遮去半边。 “院外有人守着。紫棠也借送针线的名义,在后墙转了一圈。” 沈灵儿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过,又拿温酒洗了一遍。 瓷瓶刚打开,一股辛辣药气便冲了出来。 沈灵儿鼻尖动了动,把瓶子推远半寸。 “看着确实补。” 苏瑶笔尖停住。 “和城南那个少年吃的吊命丹,有相同之处?” 沈灵儿摇头。 “吊命丹是把快死的人往回拽。这东西,是把活人的心火往上烧。” 苏瑶问:“烧起来以后呢?” 沈灵儿把丹丸夹到小玉碟里。 “短时候精神好,脸色红,说话有力,睡得少。” 碧玉听得背后发凉。 “这就是陛下最近的样子?” 沈灵儿没接,只用银针挑开蜡封。 蜡封边缘那道浅纹露出来时,苏瑶放下笔。 她盯了好一会儿。 “这纹路,你见过吗?” 沈灵儿道:“我只知道,它不是丹炉房的纹。” 苏瑶打开香片盒,取出一片旧纸,照着那道纹慢慢描了一遍。 “是花间楼。” 沈灵儿抬头。 “你确定?” “我儿时,丞相府从花间楼买过消息。账册不署名,只压暗纹。” 沈灵儿把丹丸转了半圈。 “花间楼给陛下送丹?” 苏瑶把描好的纹放到灯旁。 “可花间楼只卖消息。” 她看着那颗丹。 “有人要把命案塞到花间楼手里。” 沈灵儿脸上的玩笑劲儿退干净了。 她刮下丹丸外衣一层,用温酒化开。 红色药衣在酒中散开,底下浮起一圈细粉。 她闻了闻,又取银匙沾了一点,放到白瓷片上。 “外层是养神安宫的路数。朱砂压惊,麝香通窍,鹿茸提阳。” 苏瑶问:“这算毒吗?” “单看这一层,不算。” 沈灵儿拿起小刀,把丹心剖开。 里面露出更深的色泽。 她手上动作停了半息。 苏瑶看她。 “里面有东西?” 沈灵儿把灯拨近,用针尖挑出一点黑灰。 “有。” 碧玉忍不住问:“黑灰也能入药?” 沈灵儿没抬头。 “能入药的黑灰,不长这样。” 她取来一小盏醋,把黑灰点进去。 醋面浮起细小红纹,很淡,却沿着杯壁往上爬。 沈灵儿把杯子推到苏瑶面前。 “看见了吗?” 苏瑶看了片刻。 “红纹。” 沈灵儿道:“尸骨灰混铅粉。” 碧玉脸色白了。 “尸骨?” 沈灵儿咬了咬后槽牙,半晌才骂出一句。 “炼这丹的人,不求长寿。他在养疯病。” 苏瑶放在案上的手收紧,又松开。 “说清楚。” 沈灵儿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味药名。 “朱砂、硫黄久服,本就伤神。再加铅粉,会让人心悸、多梦、耳鸣、手抖。” 她又写下尸骨灰三字,很快用墨团涂掉。 “这种阴灰引子最恶心,会把药性往心神里带。” 苏瑶问:“最后会怎样?” 沈灵儿看着她。 “服药的人会越来越疑神疑鬼。” 碧玉低声道:“然后呢?” 苏瑶替沈灵儿答了。 “先疑身边人。” 屋里静了一息。 沈灵儿把那盏醋移开。 “如果陛下长期吃,先怀疑太医,再怀疑丹炉房,接着怀疑后宫。” 她停了停。 “到最后,谁最像威胁,他就疑谁。” 苏瑶接道:“如今最显眼的人,是顾墨染。” 沈灵儿把银针放下。 “都怪他娶了我们六个,绑了六方势力,又在诗会赢了叶青云。” 苏瑶道:“太子会怕,二皇子会忌,陛下也会看。” 沈灵儿低声道:“再加这丹。” 书房里,顾墨染正被巴图尔堵在门口。 巴图尔抱着胳膊,神色严肃。 “公主说,我们草原人对插花没兴趣。” 顾墨染坐在书案后。 “没有兴趣?” 巴图尔皱眉继续说。 “对玉石也没兴趣。” 福伯低头咳了一声。 巴图尔继续道:“公主说,你要送三只烤全羊赔罪。” 顾墨染点头。 “行。” 子时刚过,清霜院的密信送到了书房。 顾墨染展开纸,脸上的玩笑全收了。 沈灵儿的验断附在后面,字迹比平日端正许多。 苏瑶另附一页,只写朝局推断。 福伯看完,脸色也变了。 顾墨染问:“灵儿说,这黑灰里的铅粉煅法特殊?” 福伯道:“是。” 顾墨染看向他。 “你知道?” 福伯迟疑片刻。 “十六年前,京郊烧过一处私炉。” 顾墨染手指停在纸面上。 “私炉?” 福伯低声道:“太傅府灭门之后不久。” 顾墨染看着他。 “继续。” “传闻里面死了一个炼丹客。可那案子被压得很快,老奴当时只听过几句。” “谁压的?” 福伯摇头。 “查不到。” 顾墨染把药验折好,放进暗格。 “花间楼旧纹,京郊私炉,太傅府灭门后。” 福伯道:“殿下。” 顾墨染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局,越来越乱了。” 含章殿。 张公公接到了清霜院回信。 他把纸条折起,放进袖中。 夜雨打在宫灯上,灯火被压得很低。 张公公站了许久,转身往宫门方向走。 第102章 张公公夜入花间楼,大东家终现身 花间楼前楼灯火通明。 丝竹声从雕窗里漏出来,酒气混着脂粉香,客人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后楼却没什么人声。 雨水顺着檐角往下落,青砖被浸得发暗。 春妈妈披着外衣站在暗门前,见到张公公时,手里的灯笼低了半寸。 “张公公?” 张公公弯腰十五度。 “春妈妈。” 春妈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宫里的人半夜来花间楼,若被人瞧见,我这楼明日就要热闹了。” 张公公道:“放心,我做事一向干净,只是春妈妈要做好准备,以后只会一天比一天热闹。” 春妈妈眼角一压。 “什么意思?” 张公公抬眼看她。 “我要见大东家。” 春妈妈没有立刻开门。 张公公道:“若我今晚见不到他,花间楼就会被丹药拖进御案。” 春妈妈握灯笼的手紧了些。 “丹药?” 张公公道:“陛下服的长寿丹里,有花间楼暗纹。” 雨声压过了前楼的曲子。 春妈妈盯着他看了半晌。 “跟我来。” 暗门开了。 两人穿过第一道窄廊,前楼的声音被墙吞掉了一半。 第二道门后有桂花香,很淡。 第三道门后只剩旧木潮气和药膏味。 张公公走得很慢。 春妈妈回头。 “公公怕?” 张公公道:“老奴只是很久没来。” 春妈妈道:“上次来,你站在门外一炷香没敲门。” 张公公脚步没停。 “春妈妈也记得。” 春妈妈叹气。 “花间楼收钱记账,不收钱的账,也记。” 密室门前,张公公停住。 他抬手,指尖悬在门板前。 这次只有三息。 门内传来残指敲桌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门内的人开口,语速很慢。 “进来。” 春妈妈推门。 密室里只有一盏豆灯。 光照着桌面,照着一只残缺的左手,照不到那人的全脸。 张公公入内后跪下,额头抵在冰凉地砖上。 “先生。” 春妈妈关门的手停了停。 桌后,柳怀瑾的残指又敲了三下。 “起来。” 张公公没动。 柳怀瑾道:“怎么?宫里跪久了,骨头都忘记怎么直?” 张公公低声道:“老奴有罪。” 柳怀瑾摘下银色面具,露出被烧伤狰狞的脸。 “我该谢你。” 春妈妈站在侧边,眼神在两人之间走了一遍。 “大东家,这次是丹药的事……” 柳怀瑾闭了闭眼,像是在闻张公公身上的气味。 “朱砂,硫黄,宫香,雨水,还有含章殿的安神香。” 张公公抬起头。 “先生,陛下丹药中有花间楼旧纹。” 柳怀瑾问:“具体说。” 张公公答得很快。 “长寿丹三盒之一,暗纹在蜡封边缘。” 柳怀瑾道:“不会是花间楼现在的纹。” 春妈妈皱眉。 “可大东家还没看。” 柳怀瑾道:“花间楼现在的封纹,三年前改过。而且花间楼早就不出丹药。” 张公公道:“先生猜的没错,那颗上面,是旧纹。沈灵儿已验过。” 柳怀瑾问:“结果?” 张公公低声道:“让服药之人疑神,心悸,噩梦,性情大变,逐渐觉得身边人都在害他。” 春妈妈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敢送进宫?” 柳怀瑾语气仍慢。 “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公公道:“逸王殿下大婚后,此局怕是对付逸王殿下的。” 柳怀瑾残指停了停。 张公公继续道:“殿下联姻六家,诗会压叶青云,城南义诊棚又牵了太子府,二皇子府。” 春妈妈接道:“再加花间楼暗纹。” 张公公低声道:“柳姑娘也在逸王府。” 密室里静了片刻。 柳怀瑾残指再次敲桌。 “顾墨染不能死。” 春妈妈看向他。 柳怀瑾道:“柳如烟也不能被人拿来做局。” 张公公伏低。 “先生。” 柳怀瑾没有看他。 “旧纹知道的人,都是买过花间楼消息的,如果想陷害,应该用新的暗纹。” “除非,他不知道花间楼已经换掉。” “懂炼丹,又知道旧纹,能把暗纹做到丹药上,又恨花间楼的人。” 春妈妈一惊:“会炼丹的?难道是他?” 柳怀瑾道:“陶无咎。” 春妈妈脸色变得难看。 “他不是十二年前死了吗?” 柳怀瑾道:“你看见头颅了?” 春妈妈嘴唇动了动。 “押送途中被劫,留下半具焦尸。” 柳怀瑾抬起残指,又把面具戴上。 “没有亲眼看见头颅的人,都不算死。” “不然,我怎么能苟活到现在。” 春妈妈不说话了。 张公公问:“陶无咎是什么人?” 柳怀瑾道:“炼丹客。” 春妈妈接过话。 “十二年前,他在花间楼卖醒神丸,专供权贵子弟熬夜纵乐。” 张公公皱眉。 “花间楼为何收他?” 春妈妈叹了口气:“他手里有几条宫外丹客线,大东家要线,不要他的人。” 柳怀瑾继续说:“后来发现他拿乞丐试药。” 春妈妈咬牙。 “我本要把他沉河。” 柳怀瑾道:“押送途中,他被劫走。” 张公公问:“谁劫的?” 柳怀瑾道:“没查到。” 春妈妈低声问:“大东家一直没放下这条线。” 柳怀瑾残指动了下:“死人太干净,反而假。” 张公公心口压得更沉。 “先生,这人若还活着,如今把旧纹放进御丹,是要逼花间楼动。” 柳怀瑾没有说话。 张公公喉间发紧。 “先生,还有一事。” 柳怀瑾看着他。 张公公跪着往前挪了半寸。 “娘娘已经知道先生还活着。” 春妈妈手里的帕子差点落下。 “张公公!” 柳怀瑾的残指停在桌沿。 豆灯晃了一下,半边疤痕在暗处露出轮廓。 他问:“你告诉她了?” 张公公伏得更低。 “老奴没有明说。” 柳怀瑾道:“那就是说漏了。” 张公公闭了闭眼。 春妈妈眼里多了几分震动。 柳怀瑾沉默片刻。 “她还是这么聪明。” 张公公低声道:“娘娘不是愚人,老奴瞒了这么多年,已经瞒到头了。” 柳怀瑾苦笑:“她知道我活着,对她没有好处。” 张公公抬头。 “可时间不多了。” 柳怀瑾问:“时间?” 张公公道:“陛下的,殿下的,柳姑娘的,也是先生的。” 柳怀瑾慢慢抬起脸。 “你入宫前,我教过你一句话。” 张公公低声道:“事急不可乱。” 柳怀瑾道:“但你乱了。” 张公公哽咽:“因为这次局里有两个孩子。” 柳怀瑾看着他。 春妈妈也低下了头。 许久后,柳怀瑾打开桌下暗格。 里面有一只黑木匣。 他用拇指和食指夹出一卷旧册,放到桌上。 卷首写着几个字。 丹炉房供奉名册。 张公公看见那几个字,呼吸停了半拍。 “先生早有准备?” 柳怀瑾道:“十六年,够准备很多东西。” 春妈妈凑近看。 张公公问:“陶无咎若还活着,会在里面?” 柳怀瑾把旧册翻开,指尖停在一行旧名上。 “他当年进过京郊私炉。” 张公公声音压得更低。 “太傅府灭门后那处私炉?” 柳怀瑾道:“嗯。” 春妈妈脸色发白。 张公公问:“他背后是谁?” 柳怀瑾慢慢合上旧册。 “陶无咎若还活着,一定有顶级权贵养着他。” 张公公道:“太子?” 春妈妈道:“二皇子?” 柳怀瑾抬眼。 “这个还需要查。” 第103章 半生辅龙功,一朝血满门 张公公跪在地上,许久没有说话。 春妈妈先开口。 “大东家,这话若传出去,花间楼不用等明日,今晚就能被禁军围了。” 柳怀瑾把旧册推到豆灯下。 “所以,只给你们听。” 灯火压在纸面上,那些陈年旧名像一排排从土里翻出来的骨头。 张公公抬头。 “陛下为何突然对丹药感兴趣?” 柳怀瑾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 “他登基初年,就寻过延寿之术。” 张公公低声道:“宫中记档没有。” 柳怀瑾看了他一眼。 “帝王想藏一件事,比后宫藏一具尸首容易。” 春妈妈皱眉。 “可陛下这些年明面上并不重丹。” 柳怀瑾语速很慢。 “刚坐稳龙椅的人,最怕被人说残暴,昏聩,信方士。可不摆在明面上,不代表他没有私下寻过。” 张公公袖中的左手虚握了一下。 柳怀瑾翻开名册,残缺的手停在一行朱笔圈过的旧名上。 “京郊私炉,最初供的不是长寿丹。” 春妈妈问:“供什么?” “醒神,壮阳,止痛,验毒。” 他说完,指尖压在那行名字上。 “陶无咎。” 春妈妈凑近半步。 柳怀瑾道:“太傅府灭门前后,他短暂出入过京郊私炉。” 张公公脸色沉了下去。 “若他参与验尸,可能会知道陈侍卫替先生死。” 柳怀瑾没有接。 春妈妈也垂下眼。 陈侍卫这个名字,在这间密室里很少被人提起。 当年那件太傅官袍烧的只剩衣角时,京城所有人都以为柳怀瑾死了。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死在火场里的,是身形和太傅一样,替主穿衣赴死的陈侍卫。 柳怀瑾把那页旧册压住。 春妈妈声音压低。 “那我们断掉所有丹药线。” 柳怀瑾看向她。 “我们早就断了。” 春妈妈咬了咬唇。 花间楼做消息,不做丹药。 这是大东家亲手定下的铁律。 十二年前陶无咎突然出现,拿乞丐试药,春妈妈本要把人沉河灭口。 可押送途中,那人被劫,只留下一具烧烂半边的焦尸。 没有头。 大东家看了尸体一眼,只说了一句:没头,就不算死。 这一记,花间楼记了十二年。 春妈妈问:“那怎么办?” 桌上茶盏里的水纹晃了三下。 柳怀瑾开口。 “祸水东引。” 春妈妈怔住。 “引到谁身上?” 柳怀瑾的手指停在旧册边缘。 “丹炉房。” 张公公抬头。 “先生,丹炉房如今是陛下身边的人。若动得太急,怕是会牵连娘娘。” “所以,不由含章殿动。” 春妈妈皱眉。 “那由谁动?” 柳怀瑾抬眼。 “由最想证明自己孝顺的人动。” 张公公心里一沉。 “太子?” 柳怀瑾摇头。 “皇帝若死,太子正常继位。他不盼着皇帝死,就已经算孝顺了。” 春妈妈低声道:“二皇子府。” 柳怀瑾道:“二皇子需要皇帝活着。皇帝活得越久,他才有时间从太子手里抢东西。” 春妈妈明白了。 柳怀瑾继续翻册。 “东宫七年前买过一条江南盐运案的消息,二皇子府五年前买过许文礼旧债的消息。那时候用的还是旧暗纹。” 春妈妈接上话。 “他们都见过旧纹。” “所以旧纹出现在御丹上,二府都能查到,也都会觉得是对方的把柄。” 柳怀瑾残指敲了敲纸面。 “太子会查二皇子为何染指丹炉房。” “二皇子会查太子为何安人进太极殿。” 张公公喉间发紧。 “先生要让他们互查。” 柳怀瑾道:“他们本来就在互查。” 他说完,把旧册翻到后半卷,用残指压住一行小字。 “潘庆,丹炉房小炉监,三年前收过二皇子府一笔银子。” 春妈妈眼神一冷。 “我记得这个人。他妹妹嫁给了许文礼府上的管事。” 张公公道:“许文礼是二皇子的人。” 柳怀瑾点头。 “再往前。” 春妈妈翻了两页,手指停住。 “陈德海,太极殿当值内监,侄子在东宫马房。” 张公公沉声道:“陈德海是陛下近侍。” “近侍也有亲戚。” 柳怀瑾的声音没有起伏。 “让太子的人拿到潘庆收银子的旧账。不能完整,缺两处,让他们自己补。” 春妈妈应下。 “我懂。送得太干净,像别人喂到嘴里。缺了口,他们才觉得是自己挖出来的。” 柳怀瑾又道:“陈德海侄子在东宫马房的事,递给二皇子府。” 张公公看着豆灯下那两行名字。 “太子查潘庆,二皇子查陈德海。两边查得越深,丹炉房越乱。” 春妈妈道:“丹炉房一乱,陶无咎若真藏在里面,就会动。” 柳怀瑾没有否认。 春妈妈嘴角刚要松,又听柳怀瑾道:“还不够。” 张公公问:“先生还要做什么?”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 柳怀瑾翻过旧册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名册。 是一张折起来的薄纸,边角泛黄,纸面上只有几个字。 采阴补寿方。 春妈妈脸色骤变。 “这东西怎么还在?” 柳怀瑾道:“陶无咎当年留下的。” 张公公盯着那几个字,脸色比方才更难看。 “先生,这种脏东西若传出去,会伤陛下脸面。” “他那种背信弃义,残害忠良,为了皇位,生母兄弟都不顾的人,也配提脸面二字?” “我只恨,扶他上位,帮他稳固朝堂,反害了全家性命!” 柳怀瑾把那张纸推到春妈妈面前。 “不管用什么手段,要保下两个孩子。” “在万事俱备之前,不能让他们心里生了恨。” “特别是染儿,我怕他无法面对真相。” …… 太尉府练武厅里。 林清黛持剑站在正中。 “父亲,我感觉逸王府要出事,顾墨染最近经常在书房熬到半夜。” 林震山盯着女儿。 “关我什么事?” “他是我夫君,所以太尉府必须护着他。” “你才嫁过去才多久。” “圣旨赐婚,满京城都知道,父亲你别啰嗦,快把咱们太尉府的武技绝学拿给我。” 林震山起身,手中茶盏砸在桌上。 “胡闹。” “你知不知道,太尉府给他武技,等同把半只脚踩进夺嫡泥潭。” 林清黛抬头。 “太尉府早就不干净了,从我成婚那天。” 林震山怒道:“放肆,你们还没圆房,你这又是何苦?” 闻言。 林清黛冷笑了一声。 猛的拔剑横在自己颈侧。 【谢谢014的催更符,谢谢王者的情书和花花,谢谢宝宝们的催更和书评。】 【讨论一下:好多宝宝说不想看太多天命之子的日常,如果是的话我就继续改大纲。】 第104章 小白菜上赶着被猪拱,老太尉骂骂咧咧 林震山脸色彻底沉下去。 “放下。” 林清黛没动。 她握剑的手很稳,剑刃却已经压出一道浅浅红痕。 “父亲既然觉得女儿是累赘,那清黛只能以死谢罪。” 林震山盯着她。 “你敢。” 林清黛笑了一声。 “我有什么不敢?” 她抬眼看着林震山,一字一句道。 “父亲当年十七岁提刀上阵,三十骑冲蛮营。” “后来你只是玄武门守将,却敢领五百精锐禁军开城门助陛下。” “你从沙场死士走到朝堂太尉,半生身家都押进去,才换来林家今日富贵。” “你那时候敢。” “如今轮到女儿,我若不敢,怎么配做你的女儿?” “闭嘴。” 林震山声音压得极低。 林清黛知道父亲动了火,可她不能退。 退一步,顾墨染就只能继续靠那身六品气血硬扛。 没有武技的六品,碰上真正懂杀人的武夫,撑不了多久。 林震山看着她颈侧那道血线,唇角绷紧,还是把劝人的话挤了出来。 “你愿意为他做到这一步?” “你们还没圆房,以后你还有退路。” 林清黛冷笑。 “我林清黛绝不二嫁,父亲若不信,我便以死明志。” 她手里的剑又往下压了半分。 血珠渗出来,顺着白皙的颈侧往下滚。 林震山的眼角狠狠一跳。 “林清黛!” 这一声震得梁上落下细灰,兵器架上的刀鞘也跟着响了两下。 林清黛没有退。 “父亲,我不是来求你把太尉府押给他。” 她声音很硬。 “我只是要一本武技。” 林震山被气得笑出声。 “林家武技?” “太子和二皇子都是普通武夫,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做,在夺嫡里算什么分量?” “知道。” “你知道个屁。” 林震山往前踏了一步,掌风掠过,直接震开她手里的剑。 长剑落地,叮的一声滑到青砖边。 他盯着林清黛,额角青筋浮起。 “太子盯着他,二皇子盯着他,陛下也在看他。” “你现在从太尉府拿武技回去,明日御史台就能参我林家私授皇子兵法武艺,有不臣之心。” 林清黛弯腰去捡剑,颈侧的伤口被衣领蹭到,疼得她唇色白了半分。 “女儿知道在父亲面前拔剑是自不量力。” “可女儿今日回府,就是来求父亲。” 她把剑重新握住,没有再抵上脖子。 “如果父亲真觉得为难,先别给镇府绝学。” 林震山的眉头压低。 林清黛继续开口。 “不给破阵刀,不给虎啸枪,不给林家军阵。” 她迎着父亲的目光,手背上还沾着一点血。 “给一门手上功夫。” 林震山半眯起眼。 林清黛道:“他现在最缺的不是杀人招,是不被高手一招废掉。” 林震山沉默了。 他上次在太尉府校场试过顾墨染。 那小子当时还是被酒色掏空的草包,能接下三招,靠的不是武道底子,是那点不要命的狠劲。 可最近暗探来禀,说逸王身上隐约有武道气血外泄。 林震山原本打算亲自登门看一眼。 结果林清黛今日回府,他隔着一丈便看见女儿袖口有一道新擦伤,伤口不深,确是被武者气劲震出来的。 林震山盯着她。 “他现在什么境界?” 林清黛目光停了半息。 来了。 她早知道父亲一定会问。 林震山是京中最强的武将,不是街边好糊弄的闲汉。 顾墨染从废物变成六品,这种事瞒不过真正上过战场的人。 林清黛把剑慢慢收入鞘中。 “六品。” 林震山的脸当场沉到谷底。 “胡说。” 林清黛道:“我亲眼见过。” 林震山又逼近半步,靴底踩过青砖上的灰。 “他上次来太尉府,连站桩都没站过,气血虚浮,腰脚无根。” “你现在告诉我,他成了六品?” 林清黛咬住牙。 “他天赋好。” 林震山盯着她,脸上写着你再编三个字。 “你再说一遍。” 林清黛硬着头皮道:“他天赋异禀。” 林震山气笑了。 “林清黛,你当你爹是街边那么好骗的人?” 林清黛手腕一翻,把剑尖垂向地面。 “那我换个说法。” 林震山冷着脸看她。 林清黛道:“他以前不是不能练,是没人逼他练。” “继续编。” “我嫁过去之后,经常和他动手。” 林清黛说得很稳,连耳根都没红。 “他挨打多了,筋骨反倒松开。” “我又用林家导气的法子,替他顺过几次经脉,把积着的淤堵逼散了,他便一日千里。” 林震山看了她很久。 “你帮他顺经脉?” “嗯。” “几次?” 林清黛答得干脆。 “三四次吧。” 林震山冷笑。 “三四次就顺出一个六品?” 林清黛扬了扬下巴。 “这是因为我们夫妻之间契合,父亲若不信,自己去问他。” 林震山差点被她气笑。 他当然不会去问。 堂堂太尉,跑去逸王府问三皇子,你是不是被我女儿打通了经脉。 这种话传出去,林家祖宗牌位都得被气歪。 林清黛吃准了这一点。 林震山看着她。 这丫头在撒谎。 可顾墨染气血突进也是真的。 林震山不知道顾墨染身上藏着什么,但有一件事已经能定。 那小子不简单。 而他的女儿,也被卷进去了。 林震山转过身,背对林清黛。 练武厅里挂着一排旧兵器。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每一件都沾过血,也都被人仔细擦过。 他年轻时以为,刀够快,人够狠,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后来才知道,朝堂上的刀,有时候比战场上的刀更难防。 林清黛站在原地,没有催。 她知道父亲在权衡。 只要他开始权衡,这事就有门。 过了许久,林震山开口。 “他有没有欺负过你?” 林清黛愣了一下。 “没有,只有我欺负他。” 林震山又问:“他待你好不好?” 林清黛皱眉。 “父亲,你问这个做什么?” “答。” 林清黛别过脸。 “待我非常好。” 林震山侧头看了她一眼。 女儿这副表情,不像受了委屈,倒有些别扭。 林震山胸口那股火忽然没处撒了。 他默了片刻,忽然大笑一声,墙上刀鞘被震得轻响。 “夫人啊,为夫只后悔没让你多生几个。” “你在天有灵,看看这闺女成什么样了?” 林清黛抬眼。 林震山转身走到书架前,抬手抽出一本旧册。 那旧册没有封皮,边角磨得发黑,纸页却压得很平整。 他随手一扔。 旧册啪地落在林清黛脚边。 “先从折风手学起。” 第105章 京城风雨欲来,但我娘子要以命护我 林清黛弯腰捡起旧册。 纸页粗糙,边角磨得发黑,硌在掌心里,分量却压得她手腕发沉。 林震山背对着她,嗓子里还压着火。 “别高兴太早。” 林清黛把旧册抱进怀里。 林震山道:“折风手不是林家绝学,外头也有人练过,真查起来,只能算民间绝学,牵不到太尉府头上。” “女儿明白。” “你明白个屁。” 林震山骂完,把茶盏搁在案上,茶水溅出半圈。 “这门手法练的是卸力,转劲,护腕,截脉,杀人不够快,保命够用,正适合他这种只有气血,没有招式的半吊子六品。” 林清黛目光动了动,没有接话。 林震山继续道:“但折风手有毛病,入门快,练偏也快,三日内若贪功,手腕经脉会肿,重些,半个月连筷子都拿不稳。” 林清黛点头。 “我会盯着他。” 林震山看着自家漏风的小棉袄,胸口更堵。 “他若学不会,死了别来怨我。” 林清黛抱紧旧册。 “多谢父亲。” “滚。” 林清黛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林震山压着火的话。 “还有。” 她停下脚步。 林震山冷声道:“告诉他,别以为有了六品气血,就真能在京城横着走,京城想杀他的人,根本不用刀。” 林清黛回头。 林震山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茶盖碰着杯沿,响得人耳根发紧。 “他那破武馆,陛下已经知道了,还把风声故意漏给太子和二皇子。” 他喝了一口茶,茶水入口,又被他放回案上。 “让顾墨染别继续卖弄聪明,这三兄弟,陛下到底想让谁给谁磨刀,老夫真看不清。” 林清黛皱眉。 这话,比旧册还沉。 龙渊武馆若被人咬成皇子私养武夫,御史台明日就能把折子递到太极殿。 林震山没有看她。 他半生从沙场走到朝堂,太清楚刀从哪里来。 有时候,伤人的东西不在刀鞘里。 是折子。 是流言。 是笑着递到手边的茶。 林清黛嗓音低了些。 “父亲。” 林震山没好气道:“又想要什么?” “女儿只是想说,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废物了。” 林震山冷哼。 “打不过我,还是废物。” 林清黛挤出笑,尾音软了半分。 “好了,爹爹最厉害,行了吧。” 林震山眉头跳了跳。 林清黛把旧册按在胸前。 “女儿只是想让你放心,顾墨染不会只躲在女人后头的废物。” 林震山抬眼看她。 林清黛道:“所以这本折风手,不算太尉府给逸王的东西。” 她停了一息,掌心贴紧旧册封皮。 “这是父亲给女儿的。” 练武厅里静了下来。 林震山握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刻,他开口骂道:“滚滚滚,上赶着被猪拱的小白菜,赶紧滚远点。” “老子还以为你突然回来是想爹爹了,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玩意儿!” 林清黛笑了。 这回笑得很真。 她抱着旧册走出练武厅。 紫棠守在马车旁,一看见她颈侧血痕,脸色都白了。 “小姐!” 林清黛把旧册往怀里一塞。 “小声点。” 紫棠急得眼圈发红。 “老爷打你了?” 林清黛翻身上车。 “他敢。” 紫棠愣住。 林清黛坐稳,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太尉府紧闭的大门。 门后是她从小练剑的地方。 也是她第一次从父亲手里,为另一个男人抢东西的家。 她放下帘子,手指压在旧册上。 “回府。” …… 林清黛回到逸王府时,雨刚停。 刚进二门,她便撞见福伯站在廊下。 福伯看见她颈侧血痕,脸色变了。 “林夫人,您受伤了?” 林清黛把旧册往袖中压了压。 “小伤。” 福伯低头。 “殿下在书房。” 林清黛脚步一停。 “你怎么知道我找他?” 福伯道:“殿下知道您回了太尉府。” 林清黛冷笑。 “我回家怎么了?他又猜到什么了?” 福伯垂眼。 “老奴不知道。” 紫棠忍不住插话:“福伯,小姐脖子还在流血,先让沈夫人看看吧。” 林清黛皱眉。 “不用。” 紫棠急得快哭出来。 “小姐!” 林清黛看了她一眼。 “你再喊,全府都知道我拿剑架过脖子。” 紫棠立刻闭上嘴。 福伯眉心压了压,却什么都没问。 “老奴去请沈夫人。” 林清黛没拦,冷着脸往书房走。 书房里,顾墨染正看城南来的密信。 纸上只有四句话。 叶青云左臂抬不起来了。 二皇子府送了药。 二皇子府还给楚天行送了名贵药材和拜帖。 楚天行收了药材,没收拜帖。 顾墨染盯着最后一句,笑了一声。 “这神医有点原则,但不多。” 门外传来林清黛的声音。 “谁有原则?” 顾墨染抬头。 林清黛抱着旧册进门,发尾沾着雨气,颈侧一道红痕压进衣领,血色扎眼。 顾墨染脸色沉下去,起身走出书案。 “你脖子怎么回事?” 林清黛把旧册拍在桌上。 “先看这个。” 顾墨染没碰旧册。 “我问你脖子。” 林清黛皱眉。 “你先看秘籍。” 顾墨染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伤口上。 “怎么弄的?” 林清黛沉默两息。 “和我爹比试,不小心划的。” 顾墨染看着她。 “你爹怎么可能舍得伤你?你是不是回太尉府,逼你爹拿秘籍了?” 林清黛没答。 顾墨染把桌上的旧册推回她面前。 林清黛胸口那点火被他一下子挑了起来。 “顾墨染,你什么意思?” 顾墨染道:“我的命,现在倒要夫人替我流血了。” 林清黛笑了,笑得短促。 “你现在跟我讲骨气?” 她上前半步,手按在旧册上。 “你现在只有六品气血,没有一门护身手法,遇到会截脉的高手,三招内就得跪。” 顾墨染道:“那也不能拿你的血换。” “我愿意换。” 林清黛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我夫君,你死就是我死。” 顾墨染喉间发紧。 他看着林清黛颈侧那道血痕,原本压在舌尖的话,被那点血色堵了回去。 眼前系统面板亮起。 【红颜好感度大幅提升。】 【林清黛好感度:↑50,现+6。】 【波动源:主动护夫,以伤换技,婚姻归属感初步确认。】 【新增标签:嘴硬护短。】 【提示:林清黛对宿主的认知已由被迫嫁的纨绔,转为需要自己亲手护住的夫君。】 【恭喜宿主,红颜好感总和突破一百。】 【里程碑奖励发放中。】 第106章 武道悟性拉满,夫人争着喂我吃软饭 【获得天赋:武道悟性·过目成形。】 【翻阅武技后,可拆解招式结构,发力轨迹,气血流向与破绽关节。】 【初学武技时,可避开九成入门岔路,快速达到可用层次。】 【该天赋不提升气血,不可无视身体承受极限。】 顾墨染盯着面板,指腹压在旧册边角。 妙啊。 秘籍刚进门,系统就把天赋送到了手里。 林清黛见他不动,脸色更差。 “顾墨染,你听清楚。” “这本《折风手》,是我爹给我的。” “我嫁到逸王府,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你若不学,就是看不起我。” 顾墨染抬眼,视线落在她颈侧血痕上,原本要出口的玩笑咽了回去。 “可爱妃拿脖子换来的东西,让我怎么心安理得?” 林清黛把旧册往他面前一推。 “那你就练会。” “练不会,我这血才白流。” 门外,福伯端茶停住。 沈灵儿抱着药箱探进半个身子。 “吵完了吗?” 苏瑶跟在后面,嗓子还哑着。 “先上药。” 林清黛脸色一沉。 “这点伤,不用。” 沈灵儿打开药箱,取出药瓶。 “你再说小伤,我就往伤口上撒黄连粉。” 林清黛看她。 “你敢。” 沈灵儿拔开瓶塞。 “我还真敢。” 苏瑶把椅子推到林清黛身后。 “坐。” 林清黛看了她们一眼,又看顾墨染,最后坐下。 温酒碰上伤口,林清黛肩背绷紧,却没出声。 沈灵儿看清伤口角度,手上动作轻了些。 “谁划的?” 林清黛道:“我自己。” 屋里静了片刻。 沈灵儿把药粉压上去。 “林姐姐真是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林清黛冷哼。 “你第一天知道?” 沈灵儿把药粉压上去,动作却比刚才轻了点。 “再偏半寸,我可以直接替你备棺材。” 林清黛撇嘴:“偏不了。” 她看向顾墨染。 “我爹说,《折风手》不是林家绝学,外头也有人练过,查起来只算民间武技,牵不到太尉府。” 福伯低声道:“林太尉这是给两边都留了退路。” 林清黛继续说:“他还让我告诉你,三日内别贪功。” 顾墨染翻开旧册。 笔画粗硬,墨色压得很重。 字句刚落入眼底,脑中便多出练功图,肘该怎么沉,腕该怎么转,气血该停在哪一寸,全被拆开摊平。 他合上旧册。 “我记住了。” 林清黛盯着他。 “不是记住,是照做。” 顾墨染点头。 “好,照做。” 沈灵儿替她包好药布,拍了拍她肩。 “疼吗?” “不疼。” “骗人。” “你管我。” 沈灵儿收起药箱。 “我不管你的话,咱们夫君要心疼的哟。” 林清黛耳根发热,语气更硬。 “闭嘴。” 顾墨染刚要接话,林清黛又抬头。 “还有一事。” 屋里几人都看向她。 她压低嗓音。 “我爹说,你开武馆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还把风声故意漏给了太子和二皇子。” 沈灵儿盖药瓶的手停住。 苏瑶抬眼。 福伯放下茶盘。 这话,比林清黛颈上的伤更棘手。 沈灵儿道:“皇子私开武馆,这话不好听。” 苏瑶接得很快。 “御史台会往豢养私兵上写。” 福伯垂手:“若龙渊武馆和王府被连在一起,明日早朝就会有折子。” 顾墨染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城南顺安巷。 皇帝刚吃丹药,疑心病就犯了? 林清黛开口:“那就赶紧关武馆。” 顾墨染摇头。 “关了倒像心虚。” “那就等他们参你?” 顾墨染没有立刻答。 硬扛最蠢,藏也藏不住。 福伯在舆图旁站了片刻,忽然开口。 “殿下,老奴倒有个笨法子。” 顾墨染看他。 “说。” 福伯手指点过顺安巷,苦水巷,黑棚子街。 “龙渊武馆不能再叫武馆。” “咱们改名。” 沈灵儿问:“改名就能躲过去?” “只改名不够,要把它从王府手里,挪到官府账上。” 苏瑶眼神动了一下。 “京兆府?” 福伯点头。 “京兆府想整顿城南很多年,缺钱,缺人,也怕担骂名。” “据老奴所知,长安县尉曹晋,也被城南偷盗斗殴拖了几年。” “若龙渊武馆变成城南武坊,归京兆府和长安县登记造册,教强身,巡夜,防火,搬粮,救灾。” “御史台再写,就不能只写殿下养私兵。” 苏瑶接过话。 “还得写帮助京兆府管束贫坊。” 沈灵儿托着下巴。 “义诊棚也能并进去,改成城南救急棚,一个管病,一个管乱。” 顾墨染眼前一亮,这不就是旧城区改造? 林清黛摸了摸下巴。 “最后的问题就是谁出钱。” 屋里静了下来。 沈灵儿先开口。 “碧萝院能拿一部分银子和药材。” 苏瑶接过话:“清霜院也有嫁妆铺子,换个一万两绰绰有余。” 林清黛冷哼:“用不着抢功,太尉府给我的嫁妆丰厚的很。” 沈灵儿笑她。 “林姐姐刚流完血,现在还要流银子?” “你管我。” 福伯看向顾墨染。 “殿下,几位夫人的心意可记下,但这笔钱最好从王府公账走。” 顾墨染挑眉。 “王府公账还有多少?” 福伯咳了一声。 “殿下以前花钱虽狠,但陛下赏赐,娘娘贴补,封地进项,铺面租子,都还在。” 顾墨染皱眉盯着他。 “说人话。” “人话就是王府不缺钱。” “不缺到什么程度?” “先拿出两万两银票,不成问题。” 屋里静了片刻。 顾墨染看着福伯。 “本王这么有钱?” 福伯答得认真。 “殿下只是从来不看账。” 沈灵儿笑出声。 “夫君,原来你是个不知道自己多有钱的败家子。” 顾墨染按了按眉骨。 蒜鸟蒜鸟。 命都快没了,钱是个屁。 他放下手,直接拍板。 “钱我出。” 苏瑶道:“你确定?这笔银子投进去,功劳未必是你的。” 顾墨染看着舆图。 “我要的不是功。” 福伯笑笑:“殿下要把私养武夫,改成官府善政。” 苏瑶补上后半句。 “还要让陛下看见,你是在帮着他收拾城南烂摊子。” 沈灵儿道:“办成了,百姓谢官府,办砸了,父皇骂傻儿子胡闹。” 林清黛看向顾墨染。 “你倒舍得。” 顾墨染拿折扇点了点舆图。 “性命都要没了,难道抱着银子进棺材?” 福伯低头。 “老奴去备银票。” 沈灵儿问:“那城南的叶青云怎么办?” 顾墨染拿起城南密信。 纸上墨迹还带潮气。 “他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二皇子给他送药,又给楚天行送名贵药材和拜帖。” “楚天行收了药材,没收拜帖。” 沈灵儿啧了一声。 “楚天行嘴欠归嘴欠,倒不蠢。” 苏瑶看着密信。 “放消息,让叶青云知道,二皇子不只给他送药,还在拉拢楚天行。” 林清黛接道:“再让他怀疑,二皇子送的药未必干净。” 沈灵儿补了一句。 “楚天行知道药和他的伤不对症,却没有拦。” 福伯道:“叶青云会以为,二皇子把他当弃子,转头去拉拢神医,更恨。” 顾墨染看过几人。 药味,墨味,雨后湿气压在书房里。 六院还没完全同心,可眼前这几个人,已经能把棋路补齐。 顾墨染笑了。 “妙啊,本王都不最要动手,夫人们已经把棋盘摆好了。” 沈灵儿瞥他。 “夫君,你现在这模样看着真不像好人。” 顾墨染晃了晃折扇。 “好人不长命,本王要做一个迷人的反派。” 正在此时。 门外小厮快步进来。 “殿下,有人扔进来一封信。” 顾墨染接过拆开。 纸上只有两行。 【京兆尹袁慎正在清河茶楼见太子府的人。】 【长安县尉曹晋收到匿名信,信里写着龙渊武馆背后是逸王府,正准备起身去找袁慎。】 顾墨染看完,把信递给福伯,看向小厮。 “谁送来的?” 小厮低头。 “不知道。来人把信扔到门里就没影了,追不上。” 顾墨染抬手。 小厮退下。 信在几人手里转了一圈。 沈灵儿看向他。 “麻烦找上门了?” 顾墨染握紧折扇。 此时若还是不动,明天就只能被动挨打。 他往外走。 “福伯跟上,人都齐了,省得本王一个个请。” 【谢谢习习的灵感胶囊和宝宝们的发电,祝大家520快乐哟!!(?>?<?)单身狗就别凑热闹了,罚你送小作者一个免费发电,咱们一起叭叭剧情,桀桀桀~】 第107章 本王出钱你来领功,谁能拒绝这阳谋 袁慎叹了口气。 太子府长史崔延刚走不到半盏茶,雅间里还留着熏衣香,闻着腻。 桌上那盏茶早凉透了,杯沿浮着一圈浅色茶沫。 袁慎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城南沟渠塌了,没人登京兆府的门。 顺安巷冻死流民,没人问京兆府缺不缺银。 巡夜衙役两个月没领足饷,太子府和二皇子府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如今,龙渊武馆一牵上逸王府,他们倒想起京兆尹姓袁了。 门外小二轻敲。 “大人。” 袁慎把崔延留下的纸折起,压进袖中。 “何事?” 小二隔着门答:“逸王殿下来了。” 袁慎的手在袖口停住。 太子府前脚走,逸王后脚到。 这清河茶楼今晚真够热闹。 门外传来顾墨染的声音。 “袁大人,夜里喝冷茶伤胃,本王带了热的。” 袁慎看了一眼桌上的冷茶。 这位逸王来得太准。 准得让人不舒服。 “请殿下进来。” 门被推开。 顾墨染衣摆沾着雨水。 福伯跟在后面,放下茶壶,退到门边。 袁慎起身行礼。 “臣见过逸王殿下。” 顾墨染抬手。 “别行礼,行礼耽误发财。” 袁慎抬头。 “殿下说笑了。” 顾墨染坐到他对面,把茶壶往桌上一放。 “袁大人看本王像是来讲笑话的?” 热茶倒入杯中,白气往上冒,茶香压过了屋里的熏衣味。 袁慎没有碰。 “殿下深夜见臣,若传到御史台,臣明日怕是要多挨一本。” 顾墨染把茶盏推过去。 “御史若知道袁大人刚见过太子府长史,折子会写的更精彩。” 袁慎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顾墨染,眉骨压了压。 “殿下这是威胁臣?” 顾墨染靠着椅背,看了眼他袖口鼓起的那一角纸。 “本王不威胁穷官。” 袁慎脸色沉下去。 “京兆府穷,不代表臣骨头软。” “那刚好,本王只找硬骨头谈正事。” 顾墨染指了指他的袖口。 “崔延给你的那张纸,本王不用看,也知道写了什么。” 袁慎没答。 窗外雨水从檐角滴下,落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 顾墨染道:“太子府让你明早递折子,参本王私下资助龙渊武馆,聚众习武,有豢养私兵之嫌。” 袁慎放下茶盏。 “臣还没答应。” “也没拒绝。” 袁慎盯着他。 “臣是京兆尹。太子府的人站在臣面前,臣不能把人赶出去。” 顾墨染点头。 “这话实在。” 袁慎准备好的几句反驳,一下没了着力处。 顾墨染没有逼他表态,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舆图,摊在桌上。 纸张带着潮气,压在茶盏下方才铺平。 “顺安巷,苦水巷,黑棚子街。” 他的手指点过三处。 “三处贫坊,袁大人比本王熟。” 袁慎的目光落在舆图上。 苦水巷那条窄线旁,他的指腹停了一下。 去年冬天,那里一夜死了七个。 草席抬出来时,煤烟味、霉味和尸气混在一起,熏得随行书吏吐了半路。 朝廷拨银时,皇城先修,东西两市再修,接着是各坊主街。 轮到城南,银子没了。 顾墨染看见袁慎的手停住,才开口。 “本王出两万两帮你治理城南。” 袁慎抬眼。 “多少?” “两万两。” 袁慎没有碰茶,也没有碰舆图。 “殿下要买京兆府?” 顾墨染看着他。 “袁大人别把自己说便宜了。两万两买不了京兆府,只能买城南少死几个人。” 袁慎喉口动了动,没有接话。 两万两。 京兆府账房若听见这三个字,能现在从床上爬过来给逸王磕一个。 可钱不是白拿的。 皇子的钱,更烫手。 顾墨染把他的犹豫看在眼里,手指重新点到顺安巷。 “龙渊武馆也归你管。” 袁慎抬头拧眉。 “殿下难道是想把私武馆洗成官坊?” “对。” 顾墨染承认得干脆,袁慎半句话卡在喉口。 顾墨染道:“武馆改名,城南武坊。归京兆府登记,长安县派人监督。” 他指尖压在舆图边缘。 “学徒造册,不许藏刀兵。平日练强身、搬运、防火、巡夜。遇到水患火灾,帮官府搬粮、封街、救人。” 袁慎没有打断。 顾墨染继续道:“义诊棚也并进去,改成城南救急棚。武坊管乱,药棚管病。” 他把一张银票压在舆图上。 “银子从民间捐输走账,每笔支出写进京兆府账册。王府公账银票,印信可验。你们若不放心,可以让户部派人看账。” 袁慎看着那张银票,没有伸手。 “殿下捐银还不邀功?” “本王把银子交给你。功劳写谁,本王不在乎。” 袁慎指尖轻轻一蜷。 “殿下……难道是想把功劳让给……?” “功劳给京兆府,给长安县,给父皇。” 顾墨染端起茶,抿了一口。 “本王只担一个荒唐名声。” 袁慎沉默下来。 接了,太子府会不高兴。 不接,明早折子一上,逸王府难看,京兆府也逃不了。 辖内有民间武馆聚众习武,京兆府失察。 太子府参的是逸王,可板子落下来,他袁慎一样躲不开。 他喝了一口热茶。 茶水烫得舌尖发麻,人也清醒了些。 “殿下想让臣怎么写折子?” 顾墨染笑了。 “先参我。” 袁慎看向他。 顾墨染把茶盏放下。 “折子第一段写,逸王府行事荒唐,私下资助民间武馆,有失体统。” 袁慎眉头一动。 顾墨染继续道:“第二段写,但逸王知错愿改,臣以为,堵不如疏。与其让贫坊少年私下聚众,不如顺势收归官府,造册管束。” 他点了点舆图。 “试行三个月。若有效,可减城南斗殴,可添巡夜人手,可安流民。” 袁慎慢慢放下茶盏。 这折子能写。 太子府问起来,他确实参了逸王。 皇帝看见,也不会只看见“逸王府私设武馆”,还能看见“京兆府整顿城南”。 更要命的是,这事若办成,谁再咬着不放,就是不愿城南安定。 袁慎道:“长安县尉曹晋那边?” 顾墨染看了眼门外。 “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 袁慎刚要开口,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来人走得急,靴底带起湿泥。 门被推开。 曹晋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官靴滴在地板上,还没抬头,便开始喋喋不休。 “袁大人,逸王殿下真是好手段。” “我刚收到告发他的匿名信,正要去府上找您,殿下的人就半路拦住我,说你在这茶楼。” “真有意思,殿下这是把长安县衙当成自家门房了?” 袁慎咳了一声。 曹晋抬头,看了看袁慎,恰好也看到了顾墨染和桌上的舆图和银票。 气氛有些尴尬。 “额……逸王殿下也在啊,微臣见过逸王殿下。” 袁慎笑出声:“行了,过来吧。” 曹晋缩了缩脖子。 顾墨染给他倒了一杯茶。 “二位大人。咱们就打开窗子说亮话。太子想让你们参我,二皇子想看我出事。你们夹在中间,也难受。” 曹晋这才坐下。 茶盏就在手边,试探着问。 “殿下想救我们?” 顾墨染摇了摇头:“本王想让你们救我。” 曹晋眉头皱起。 顾墨染把舆图转向他。 “龙渊武馆若被参成私兵,长安县辖内有私兵聚集。曹大人,你猜御史台第一本参我,第二本参谁?” 曹晋没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黑棚子街。 上个月,一个孩子偷馒头,被摊主打断两根肋骨。 孩子娘跪在县衙门口,说不是偷,是饿得没法子。 曹晋放了人,自己赔了十六文。 第二天,御史台有人说他纵贼。 那口气,他咽到现在。 顾墨染道:“要是这儿改成城南武坊,再把这一片区域规整规整,流民能有活儿干,干活能领钱还管饭。 顺安巷打架的自然少了,晚上还有人巡逻。二位这是治理有功。” 第108章 怀疑神医是走狗,叶青云深夜提刀 曹晋看着他。 “若办砸了呢?” “那就骂我。” 顾墨染答得很快,把茶盏往曹晋面前推了半寸。 “逸王荒唐,拿银子胡闹,京兆府和长安县受本王拖累。这个名声,本王背得起。” 曹晋看向袁慎。 袁慎也在看舆图,目光落在顺安巷和苦水巷之间,久久没挪。 曹晋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水滚烫,他眉头皱得更深,却没放下。 “臣有条件。” 顾墨染抬手。 “说。” 曹晋道:“长安县派人造册,武坊每日点卯。凡学徒不得夜间私出,不得携刀,不得收外坊来历不明的人。” 袁慎接上:“京兆府要派书吏查账。银子入账后,王府不得私自调人,也不得越过官府下令。” 顾墨染点头。 “可以。” 曹晋又道:“义诊棚那边,若收药材,也要登记。不能让江湖郎中借棚子招摇。”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 楚天行那张欠揍的脸从脑中冒出来。 五文钱把脉,还能把人气得想掀摊子。 他把茶盏放下。 “也可以。” 曹晋这才把茶喝完。 袁慎拿起银票,指腹压在王府印信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顾墨染起身,将舆图压到袁慎面前。 “折子记得今晚就写。” 袁慎抬头。 顾墨染笑了笑:“明早早朝,太子府的人会等着看本王被参。” “那你就参给他们看。” 楼下雨声变小,茶楼里只剩小二拨算盘的响动。 “行了,时间不早了,本王先走一步。” 福伯上前撑伞。 顾墨染走出雅间,又回头看了一眼。 “二位大人,明日这本折子若写得好,城南能多活几个人。” 他顿了顿。 “若写得不好,咱们三个一起挨骂。” 门合上。 雅间里只剩袁慎和曹晋。 袁慎拿起银票,手指压在印信处。 曹晋看着舆图,低声说了句。 “这哪还是荒唐王爷?” 袁慎展开崔延留下的那张纸,又看了看顾墨染留下的舆图。 窗外檐角还在滴水。 袁慎把崔延那张纸丢进火苗里。 “哎,别瞎琢磨了,写折子吧。” 曹晋抬眼。 袁慎提笔蘸墨。 “先参逸王。” …… 出了茶楼,雨还没停。 福伯撑伞跟在顾墨染身侧,雨水打在伞面上,声响细碎。 “殿下,袁慎和曹晋会不会反手卖您?” 顾墨染踩过一块积水,靴底沾了泥。 “是有可能。” “他们可以卖我,但城南改造一旦办起来,就成了他们自己的政绩。” “袁慎在京兆府坐了八年,曹晋在长安县被城南拖了五年。太子和二皇子以前不管他们,现在想用他们。” 顾墨染回头看了一眼茶楼亮着的窗。 “咱们递出去的不是银子,是一个能帮他们做实事的机会。” 福伯低声道:“他们若真为民着想,就舍不得放手。” 顾墨染点头。 “姜还是老的辣,福伯这手阳谋玩的好。” 福伯撑伞的手停了半拍:“老奴没想这么多。” 顾墨染道:“福伯你就别深藏不露了。” 福伯低头笑了笑。 “殿下,过了今晚,太子府怕是要难受了。” 顾墨染笑了声。 “难受好啊。” 他抬脚往雨里走。 “本王最近听不得别人过得舒服。” …… 顺安小院里,灯还没灭。 叶青云靠在床边,左臂垂在身侧。 那条手臂从肩到指尖都不听使唤,沉得像被石板压住。 指尖偶尔抽一下,疼意沿着腕口往上钻,钻到肩颈,又堵在喉间。 汗从额角滑到下颌。 他没擦。 屋里药味重,窗纸被雨气浸得发潮。 桌上那盏灯烧得短,火苗贴着灯芯晃。 书鹤端着药进来,小心避开门槛。 “公子,二皇子府送的药熬好了。” 叶青云看着那碗黑褐色药汁。 热气往上冒,苦味钻进鼻腔。 他胃里一阵翻动,喉口那点腥意又顶了上来。 书鹤急道:“公子,又难受了?赶紧喝药吧。你这手再拖下去,明日连衣服都穿不了。” 叶青云没动。 他看着那碗药,脑中再次浮出画面。 楚天行啃着馒头,问书鹤:“你家公子还没废呢?” 那句话,书鹤回来学嘴时就听着刺耳。 现在再想,更是可恨。 窗外突然有脚步声。 两个男人隔着院墙说话,嗓子压得低,可夜里太静,每个字都能钻进屋里。 “听说了吗,二皇子府给楚神医送了三车药材。” “听说了,还问了叶公子的伤。” “问叶公子的伤做什么?” “谁知道呢?二皇子也给叶公子送药了。” “他们可真关心叶公子。“ “哎,不好说哟,这世道,人心隔肚皮,是关心是算计,谁说得清。” 脚步声远了。 书鹤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药汁溅到手背,烫得他吸气。 “公子,别听他们胡说。” 叶青云盯着门口。 院墙外的声音没了,可那几句话还在脑中撞。 二皇子送药。 楚天行收药材,还清楚他的伤。 药碗摆在眼前,热气熏得他鼻腔发涩。 这几天。 他就是喝了二皇子的药。 可左臂不但没减轻,却像真的要废。 难道是楚天行知道药有问题,却故意不说? 又或者是二皇子早就觉得他叶青云没用了,转头去拉拢那个五文钱神医,故意送岔药。 帮那郎中被打歪的鼻梁出气? 叶青云右手扣住床沿。 木边压进掌心。 诗会已经输了。 若连武道也废在京城,他拿什么翻身? 拿什么让苏家后悔? 拿什么让那些笑过他的人闭嘴? 更可恶的是,二皇子和楚天行还要来害他! “把药倒掉。” 书鹤脸色变了。 “公子?!” 叶青云抬头看他。 “我说,倒掉。” 书鹤咬着牙,端着药走到门口,往院角一泼。 药汁落进湿泥里,黑了一片。 叶青云从枕下取出竹筒。 竹筒贴上掌心,里面的竹简发热。 那股热意顺着腕口往上爬,刚到小臂,左肩便疼得发麻。 他肩膀压低,额角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书鹤转头看见,脸都白了。 “公子,别再提气了。刘教头说过,你这是错的。” 叶青云笑了笑,没有回话,眼中全是恨意。 “我错?他们就对吗?” 他慢慢扶着床沿站起来。 左臂挂在身侧,右手抓紧竹筒。 脚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他硬撑住,喉口腥甜涌上来。 书鹤挡在门口。 “公子,你起身干嘛?” “我要去义诊棚。” “现在去做什么?” 叶青云绕过他,肩膀撞到门框,疼得脸色发白。 他停了半息,抬手按住门框,等那阵疼过去。 院外夜色很沉,地面还湿着。 书鹤追上去。 “公子,难道你终于想明白了,要去找楚郎中诊病?” 第109章 天命之子当街火拼,本王在旁边嗑瓜子 叶青云提刀走进雨后的巷子里。 “我要去问他。” 他眼底压着血丝。 “给二皇子做狗,快活吗?” …… 书房。 顾墨染把城南密信摊在灯下,指腹压住叶青云提刀去了义诊棚那一行。 他把信折回去,推到福伯手边。 “抄两份,速速送袁慎和曹晋。” 福伯接信的手停在半空。 “殿下,叶青云真打起来,会不会坏了我们的大计?要不要先让赵四去压?” 顾墨染抬眼。 他脑中把顺安巷的巷口,药棚,武馆,京兆府衙门的位置过了一遍。 “不用,闹的刚好。” 福伯看着他,眉间压着担忧。 “可今夜患者太多,楚天行还在棚里,叶青云疯起来真伤了病人?” 顾墨染拿起另一张纸,笔尖蘸墨,几行字很快落下。 “所以赶紧通知那俩人,带衙役过去,别悄悄办,封巷,记名,造册,全按官府规矩,办的轰轰烈烈。” 福伯接过纸,扫了一眼。 “殿下是要把今晚这场私斗,变成城南整顿的开头?” 顾墨染道:“我们不能辜负了叶公子半夜送的东风。” 福伯忍了忍,还是问了一句。 “殿下还要去吗?” 顾墨染看向窗外。 “去。” 福伯忙道:“那老奴备车。” 顾墨染摇头。 “不坐车,太招眼。” 福伯皱眉。 “可今晚城南人多,老奴怕殿下有危险。” 顾墨染把袖中折扇收入怀里。 “本王去看戏,又不登台唱戏,实在不行,正好试试林夫人给的秘籍。” 福伯一时没接上。 顾墨染见他还站着,补了一句。 “另外,带两个人抬箱药材,别空手看热闹,显得本王太缺德。” 福伯低头。 “老奴明白。” …… 义诊棚外已经围了两圈人,前排是贫坊的病患,后排是听见议论声赶来的吃瓜群众。 楚天行蹲在药桌旁,正给一个老汉换膝盖上的烂疮。 书鹤拽着叶青云的袖口,脸上雨水和汗水糊在一起。 “公子,咱们回去吧。” 叶青云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握刀,脸色白得难看。 “让开。” 书鹤急得嗓子劈了。 “快把刀给我吧,刘教头说过,楚郎中也说过,你这手得歇。” 叶青云看向药桌边的药材箱,箱盖没合严,上等参片露出一角,二皇子府的火漆还在。 他脑中翻来覆去都是那两句闲话。 二皇子送了害他的药。 楚天行收了二皇子好处,知道内情,却不拦二皇子。 棚内。 楚天行用布条把老汉膝盖扎好,才抬头看向叶青云。 “叶公子,半夜拿刀来我棚里,还在那站了这么久,是要看病,还是想送我上路?” 叶青云盯着他。 “你是不是收了礼,和权贵一起害我?” 楚天行先是愣了一下,很快便明白这蠢货在疑什么。 他笑着把药剪放回木盘,又看向二皇子送的药材箱。 “害你?你这是手还没好,又患上疑心病了?” “别人给药材,我自然收下。” “给拜帖,我可没收。” “我是医者,药材能救人,拜帖会害我吃不下饭。” 叶青云冷笑。 “你倒是摘的干净。” 楚天行看了眼他垂着的左臂,又看向他脖颈边鼓起的筋,好心劝说。 “你这手再拖,过两日就真废了。” 书鹤脸色发白。 “楚郎中,你快救救我家公子。” 叶青云一把甩开书鹤。 “闭嘴。” 楚天行站起身。 “你练功把气往上提,肩颈堵住,左臂经脉受压。” “路子是真岔了!你怎么就不肯听劝?” 围观人群里传出低低议论。 “练岔了?” “不是说叶公子武道天才吗?” “天才也能练岔?” 叶青云右手握刀更紧,掌心疼得清楚。 现在连顺安巷的贫民,都能笑话他叶青云? 他喉口泛起腥味,又硬咽回去。 “楚天行,你收了别人的好处,故意在这里毁我名声是吧?” 楚天行眉头压下。 “你在胡说什么?我说的是你的病,你信我,你真的有病。” 叶青云往前走了一步,目眦欲裂。 “你说的是我的命!!!” 楚天行伸手拦住身后的老汉。 “老人家,不好,快往后退。” 老汉抱着腿,哆哆嗦嗦往棚柱边挪。 书鹤扑过去抱叶青云的腰。 “公子,你别冲动啊,冲动会后悔的。” 叶青云感受着怀中的竹简,热意从掌心钻起,沿着腕口往肩颈冲。 左臂疼得像被铁箍勒住,他反倒站稳了些。 “我后悔得事情,已经够多了。” 手中的刀背猛的砸向药桌。 楚天行抓起药箱一挡。 一声闷响过后,药箱撞上刀背,箱扣弹开,几包草药落到泥水里。 人群往后退,惊叫声挤在棚外。 楚天行被震得退到桌边,胸口发闷,却还把老汉护在身后。 “叶青云,你是疯了吗?你敢当众行凶?!” 叶青云又提刀。 “你给我说清楚。” 楚天行抽出银针,夹在指间。 “我可以一字一句的说清楚,可你听得进去吗?可以冷静一点吗?” 叶青云盯着那几根针,脑中理智全无,只剩怒火。 “你还敢拔针?我看你是想彻底废了我!” 楚天行骂了一句。 “我踏马是想救你。” 叶青云刀势再压。 楚天行侧身避开,银针点向叶青云肩井。 叶青云右肩一转,刀柄砸开楚天行手腕,银针擦过衣料,落进泥里。 棚外,茶摊檐下。 顾墨染站在阴影里,看着二人从药棚打到巷口。 福伯压着嗓子道:“殿下,真打起来了。” 顾墨染看着叶青云越来越乱的脚步,又看楚天行几次避开病人所在的位置。 “好戏开场了。” 巷口尽头,衙役的灯笼亮了。 顾墨染瞟了一眼,把准备好的草案递给福伯。 “去。” 福伯接过草案,转身挤入人群。 与此同时,叶青云再次提气。 竹筒热意冲到肩颈,左臂忽然彻底垂下,整个人往侧边偏去。 楚天行抓住这个空档,银针点向他颈侧,想把那股乱气截住。 针尖刚落,叶青云体内热意反冲,银针当场被生生折断。 楚天行胸口被叶青云的刀柄撞中,后背撞上药棚柱子,木棚跟着晃了两下。 叶青云吐出一口血,右手刀落到泥里。 书鹤冲上去扶他。 “公子!” 楚天行扶着柱子,嘴角也见了血,脸色沉得厉害。 曹晋的喝声从巷口传来。 “封巷!” 袁慎跟在后面,扫过破损药棚,受惊病人,落地长刀,又看向叶青云和楚天行。 他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动,光落在泥水里,碎成几片。 “好大的胆子,今夜这案子,谁也别想私了!” 【跪谢雪子的情书,利瓦尔的胶囊和撒花,还有宝宝们的催更,又有点卡文了,完了。】 第110章 官府接手城南,二皇子府当场吃瘪 曹晋抬手一挥,长安县衙役立刻分开人群,两个守巷口,两个护药棚,剩下几个把叶青云和楚天行隔开。 书鹤跪坐在泥里,扶着叶青云的肩,哭得话都不成句。 “公子,手,我们公子的手动不了了!” 叶青云咬牙抬左臂,肩头用力,手臂却只轻轻晃了一下。 他盯着自己的袖口,脸上血色退得更干净。 楚天行扶着棚柱喘了两口,抬手擦掉嘴角血迹,先去看那个被吓坏的老汉。 “谁帮我把这大叔扶回家?” 曹晋沉着脸。 “你现在还有心思关心病患?” 楚天行抬头。 “我不关心病患,难道卖惨?” 曹晋被噎得脸色发黑。 袁慎走进药棚,鞋底踩过泥水,目光落在翻倒的药桌和散落草药上。 “叶青云,持刀闯棚,伤及医者,惊扰病患,你认不认?” 叶青云抬头看他,喉间还有血腥味。 “是楚天行先害我的。” 楚天行当场骂道:“我害你什么?你不听医嘱,你半夜练偏门功,你把自己手练废,现在还血口喷人? 我劝你几次你不听,现在成我害的?” 人群里有人低声附和。 “楚郎中天天给人看病呢,哪有空害他。” “叶公子这回是真错了。” 叶青云听见这些话,胸口更堵。 袁慎抬手。 “都记下来。” 旁边书吏铺开纸,笔尖蘸墨。 “顺安巷义诊棚,夜间私斗,药棚受损,病患受惊,叶青云持刀,楚天行受伤,另查练武伤情。” 叶青云听见练武伤情四个字,牙关咬紧。 “袁大人,你要把我的伤也写进去?” 袁慎看着他。 “你在武馆练武受伤,今夜又因伤闹事,本官若不写,明日御史台就能写本官失察。” 叶青云看向曹晋。 “你也要这么记?” 曹晋冷道:“本县辖内出了持刀斗殴,药棚被砸,病患被吓,难道还给你写成文人夜游?” 围观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书鹤急得护住叶青云。 “我家公子不是故意闹事,他只是疼坏了,又半夜听见墙外有人说闲话。” 曹晋看向人群。 “谁半夜不睡觉,跑他墙根传闲话?” 人群散开半步,没人认。 顾墨染站在茶摊檐下旁观。 福伯已经派人把草案递到袁慎身边。 袁慎接过一看,眉头压得更深。 曹晋也凑过去看。 看完,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袁慎把草案合上,交给身后书吏。 “就这么办。” 书吏清了清嗓子。 “都听好了,为了整治城南乱状。” “京兆府拟试设龙渊武馆为城南武坊,收录顺安巷,苦水巷,黑棚子街民间习武少年,登记籍贯,年岁,住处,家人,不准私藏刀兵,不准私练偏门功法,不准夜间聚众斗殴。” 人群安静下来。 几个龙渊武馆的少年站在人后,脸色都变了。 书吏继续念。 “武坊归京兆府登记,长安县轮值巡查,平日习强身,搬运,防火,巡夜,遇火灾水患,听官府调配。” 曹晋接过话。 “龙渊武馆明日来县衙备案,刘老三,孙魁,马六,都要到。” 有学徒忍不住问:“曹大人,那我们以后还能练拳吗?” 曹晋看他一眼。 “能。” 那少年松了口气。 曹晋又道:“但谁再拿偏门功法乱练,练坏了还提刀砸药棚,本县先打二十板子。” 那少年立刻闭嘴。 袁慎看向楚天行。 “义诊棚损毁,药材账目混乱,也要改。” 楚天行警惕起来。 “改什么?我先说清楚,我可不进你们官府当差。” 袁慎道:“你还想当差?义诊棚整改为城南救急棚,由长安县备案,你仍看病,药材入册,贫坊病患按册救治。” 楚天行盯着他。 “给钱不?” 曹晋道:“药棚先用捐银补,药材登记,谁捐的,谁用了,账上写清。” 楚天行指了指二皇子府那几箱药材。 “那这些呢?” 曹晋道:“先登记。” 楚天行想了想。 “登记可以,别给我塞拜帖,也别让我写谢恩信,我字丑。” 曹晋额角跳了一下。 这家伙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脑子里天天都在琢磨什么? 袁慎看向楚天行。 “别废话,你还要不要坐诊?” 楚天行低头看了一眼散落泥里的草药,又看向棚里那几个吓坏的病人。 胸口还疼,可药材还在。 官府牌子麻烦,但能帮他挡地痞,也能挡皇子府的人把他拖走。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坐。我坐,但我有条件。” 曹晋皱眉。 “你还敢讲条件?” 楚天行道:“第一,穷人看急症,不许先要钱。” 袁慎点头。 “可。” “第二,不管贫富,必须排队,药材按病情用,谁来打招呼都不行。” 曹晋看了他一眼。 “可。” “第三,谁再让人半夜提刀进棚,你们官府负责赔药箱。” 曹晋咬牙。 “可。” 楚天行这才坐回凳子,伸手按住胸口。 “那行,把药材先搬进去,参片给那个老汉熬半钱,别浪费。” 这句话一落,巷口又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是二皇子府管事,穿着干净长袍,鞋面却溅了泥,显然来得很急。 他远远看见楚天行受伤,先朝袁慎和曹晋行礼。 “袁大人,曹大人,我家殿下听闻楚郎中受伤,特命小人备车,请楚郎中去府中养伤。” 楚天行抬头。 “我不去。” 管事笑容没散。 “楚郎中放心,二殿下惜才,府中药材齐备,名医也在。” 楚天行道:“我自己就是神医。” 管事噎了一下,又看向袁慎。 “袁大人,楚郎中伤得不轻,若留在这破棚,怕耽误医治。” 袁慎拿起刚写好的登记册,墨还没干。 “楚天行已登记为城南救急棚医者,今夜又是斗殴案受伤之人,案情未清前,不能离开顺安巷。” 管事脸色变了些。 “袁大人,这是二殿下的意思。” 曹晋上前半步。 “长安县办案,不归二皇子府管。” 管事看向曹晋。 “曹大人,话别说太满。” 曹晋冷着脸。 “本县一大早还要见御史台,今晚若把案中人交给皇子府,话才真说不圆。” 管事目光扫过药材箱。 “那这些药材?” 楚天行伸手一拍箱盖。 “登记完归救急棚,你们二皇子要拿回去,也行,但叶青云闹事,这药材是主要诱因,麻烦先把今晚吓坏的病人安抚钱出了。” 管事看他嘴角带血还敢讨账,脸色很难看。 “楚郎中,殿下好意,你别误会。” 楚天行道:“我这人穷,见钱眼开,见好意头疼。” 人群里又有人笑。 管事再待下去,只会更难看,只能拱手告退。 顾墨染在檐下看着这一幕,放下茶盏。 福伯低声道:“殿下,二皇子府吃了亏。” 顾墨染看着袁慎和曹晋开始安排衙役造册,看向被书鹤扶起的叶青云。 叶青云左臂垂着,整个人却还盯着楚天行。 那目光里有恨,有疑,也有藏不住的怕。 顾墨染眼前面板浮出。 【检测到天命之子叶青云竹简功法冲突提前爆发。】 【武道扬名节点反噬。】 【叶青云气运值跌至低谷。】 【检测到天命之子楚天行卷入城南官府线。】 【两名天命之子发生气运互伤。】 【天道修正力首次发生宕机。】 第111章 越败家越有钱?这封地暗账不对劲! 顾墨染看完系统最后一行,强压着嘴角。 福伯察觉他脸色变化。 “殿下?” 顾墨染转身往巷外走。 “让赵四盯叶青云被关押在哪里。” 福伯跟上。 “楚天行呢?” 顾墨染道:“也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告诉袁慎,今晚的事别压,折子里写清楚。” 福伯点头。 “老奴明白。” 顾墨染抬脚踏出巷口,身后传来楚天行骂骂咧咧的声音。 “谁把我的银针踩断了?赔钱。” 曹晋忍无可忍。 “楚天行,你闭嘴养伤。” 楚天行回得很快。 “养伤也得吃饭啊,大人。” …… 天色发白,福伯送来三叠纸。 最上面那张是清河茶楼谈下的初稿,下面压着袁慎的折子提纲, 再往下,是曹晋连夜签下的长安县备案草纸。 顾墨染先伸手看了最下面那张。 长安县印还没盖,曹晋的签名倒写得很重。 他指腹在那道墨迹上碰了一下。 “曹晋是真憋久了。” 福伯递上热茶。 “城南这些年太乱,他想办事,却没钱,也没人替他担责。” 顾墨染翻到袁慎提纲。 “袁慎这折子也有意思,前半段把本王骂得不轻。” 福伯低头道:“骂得重,才像真参。” 顾墨染笑了一声。 “行,本王被骂得值。”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停在两万两捐银上。 指尖慢了下来。 顾墨染抬头。 “福伯。” 福伯正要添茶。 “老奴在。” 顾墨染把那页纸转向他。 “咱们王府账上,到底还有多少现银?” 福伯添茶的手稳住。 “殿下总算开始关心这些东西了。” “王府这些年花销大,但老奴一直替殿下看着,账面上还有几万两。” “都已经拿出去两万,还能有这么多?” 顾墨染愣了愣,干脆起身,弯腰从书架底层抽出明账,啪地一声摊在桌上。 他翻得很快。 “花间楼赎柳如烟,三千两。” “婚宴赏钱,八百两。” “赌坊下注,一千两。” 一页页翻过去,纸张摩擦的声音在书房里格外清。 顾墨染越看,眉头越往里收。 “本王这些年喝酒、赌钱、赏舞姬、砸古董、买鸟、买马……钱都花在这些地方了,竟然还能不差钱?” 福伯轻咳一声。 “殿下以前兴致广。”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把账册推过去。 “你自己看,我浪费出去的银子,三四万两都不止。逸王府还这么富足?难道是母妃?她到底偷偷给我塞了多少?” 福伯垂着手。 “殿下,主要是封地进项。” 顾墨染挠了挠头,想了想。 上次去封地,还是五年前。 逸州听着风光,实则早被地头蛇咬得七零八落。 他当年又年轻荒唐不懂事。 盐井荒着,茶园落到大户手里,锦江的码头和水路生意也插不上手。 明面上看着富,真正能落进王府的,只有一小截。 可王府这账,有点巧。 每次银流快断的时候,后头总会补上一笔。 补得正好,不多不少,不惹眼,也不断气。 像是上一世公司聘请的顶级财务做的。 他把手压在账册边缘。 “这账里的银子,到底是哪位高人专门算的。” 福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一声晨鸟叫刚起,又被远处马蹄声压了下去。 顾墨染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福伯转身走到书架后,搬开一只旧木箱,又从箱底暗格里取出一本灰皮账册。 那本账没有王府印,也没有账房签押,封皮上只写了两个字。 逸州。 顾墨染看这账册藏的如此隐蔽,又看福伯罕见的沉默,心底有股不安一点点往上顶。 福伯把账册放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看完先别急着问。” 顾墨染伸手翻开。 第一年,清盐井,修井架,换井绳,赶走占井恶霸。 第二年,整茶山,归并小户,减茶农旧债。 第三年,通河运,设仓,雇船,接江南商路。 第四年,修官道,搭桥,银子从逸王封地账里出,记作民间捐修。 顾墨染一页页往后翻,速度慢了下来。 这不是他记忆中,荒唐皇子封地该有的手笔。 这是有人花了很多年,把一块烂地慢慢养成了能生银子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福伯。 “谁做的?” 福伯站得很直,头却低着,没有回答。 顾墨染合上账册,手掌还压在上面。 “你这模样看着不对,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福伯回得很慢。 “都有。” 顾墨染的目光压过去。 “是母妃?” 福伯没接。 “难道是张公公?” 福伯袖中的手动了一下。 顾墨染脸色却更沉了。 卧槽。 我不会真的是张公公的儿子吧。 他有点急了。 “张公公入宫前,到底叫什么?” 福伯喉结滚了一下。 “殿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顾墨染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有些落寞。 “福伯,你连我都瞒着?你不会打算偷偷刺我一刀吧?” 福伯抬眼看他,苦笑了一下。 “殿下还能说笑,老奴就放心些。” 顾墨染却笑不出来。 脑子里闪过张公公弯着腰递蜜水的样子。 福伯轻声道:“这些年,殿下花钱花得再狠,外头也没断过。” “您活的好,大家才安心。” 顾墨染侧头看他。 “大家?大家指的到底都有谁?” 福伯回得很轻。 “是一群希望殿下永远无忧无虑不缺钱的人。” 顾墨染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话和没说差不多,可偏偏比没说更让人睡不着。 他刚要再问,眼前系统面板就弹了出来。 【检测到封地暗账。】 【身世异常标记持续响应。】 【关联对象新增:柳怀瑾旧案。】 【当前权限不足,无法展开。】 顾墨染盯着“柳怀瑾”三个字,指尖一点点压紧了账册边缘。 这名字,不就是柳如烟死去的爹? 再回忆起系统最近提示过的。 花间楼。 张公公。 宸贵妃。 还有这本逸州旧账。 或许能连成一条线? 福伯看他许久不说话,低声唤了一句。 “殿下?” 顾墨染把灰皮账册合上,塞进怀里。 “备马。” 福伯脸色变了。 “殿下还没歇多久,这会儿太早了。” 顾墨染站起身。 “早才好。” 福伯压低声音。 “您是想去含章殿?” “我去问母妃。” “可贵妃未必肯说。” 顾墨染抬脚往外走,话说得很稳。 “说不说是她的事,我不问,以后就真睡不着。” 第112章 殿内问母妃旧案,殿外遇皇妹扮柳如烟 福伯往前拦了半步。 “殿下,大家都是真心为了您好。” “千万不能把事情闹大了。”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福伯没退。 顾墨染把语气放缓了些。 “所以我现在只是进宫。要是我大张旗鼓,真带人去查封地,才叫把事闹大。” 福伯这才侧身让开。 门外天光已经压过廊灯,晨风从廊下卷进来。 顾墨染转身出了书房。 …… 顾墨染进含章殿时。 宸贵妃正坐在窗边,手里压着一册药性记录。 纸上“朱砂”“硫黄”几个字正对着灯火,字迹黑沉,看得人胸口发闷。 桌上燃着安神香,味道很淡。 张公公站在她身后半步,见顾墨染进来,先去添蜜水,又把殿门带上。 顾墨染行礼。 “儿臣给母妃请安。” 宸贵妃没抬头,先把药册压在茶盏下。 “来这么早,说吧,什么事。” 顾墨染在她对面坐下。 “儿臣来问母妃,父皇吃的丹药从哪来。” 宸贵妃道:“丹炉房。” 顾墨染看着她。 “丹炉房只管炉,不管路。母妃手里这册药性记录,写得比太医院还细,没必要瞒儿臣。” 张公公垂着头,呼吸压得很轻。 顾墨染继续道:“花间楼的暗纹,查到哪一步了?” 宸贵妃指尖在茶盖上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母妃让人把丹药送到王府,儿臣又不是傻子。” 宸贵妃这才抬眼。 “花间楼卖消息,也卖路。有人借了它的手,未必就是花间楼自己动的。” 顾墨染没接这句,直接又问。 “那柳怀瑾旧案呢?” 张公公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宸贵妃脸上的温和冷了几分。 “你怎么突然提这个名字?” 顾墨染从怀里取出灰皮账册,放到桌上。 “他是王府内眷柳如烟的父亲,我不能关心?” 账册落在玉案上,殿里的气息又沉了几分。 “儿臣今天来,问的不止是旧案。”他看向封皮,“还有这本封地暗账。” 宸贵妃的手指停住了。 张公公往前半步,又生生收住。 顾墨染扫了他一眼。 “张公公有事?” 张公公弯腰摇头。 “殿下问娘娘,老奴不敢插嘴。” 顾墨染点头,目光却没挪开。 “母妃好像不愿说,那我就问你。” 张公公头更低。 “你入宫前,旧名叫什么?” 殿里静了一息。 宸贵妃开口:“染儿。” 顾墨染没有退。 “母妃,这个问题也很难答吗?” 宸贵妃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慢慢道:“难。” 顾墨染手掌按住账册。 “那就再换个容易的。” “儿臣自打有封地以来,一向懒得管那些琐事。 可逸州的盐井、茶山、河运,这些年突然顺了起来。 不是一处,是一串。谁在背后收拾的?” 宸贵妃道:“本宫。” 顾墨染看着她。 “母妃什么时候会盐政、茶契、河运仓储?” 宸贵妃端起茶,没喝。 “后宫女人也会看账。” “会看账,和能把逸州豪强压下去,是两回事。” 顾墨染声音不高, “更何况,逸州每次补银,都刚好补到王府窟窿上,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他抬眼。 “这不是临时拨钱,是有人盯着王府的账。看着我花,看着我缺,再从逸州一笔笔送。” “母妃,您天天忙着哄父皇,又在后宫斡旋,真有这个精力?” 张公公低声道:“殿下,那些银子干净。” 顾墨染转头看他。 “我问干不干净了吗?” 张公公闭了口。 顾墨染看回宸贵妃,话落得很慢。 “母妃,我的身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 宸贵妃手中茶盏重重落桌,茶水溅出来,打湿了药性记录一角。 张公公当场跪下。 “殿下慎言。” 顾墨染没看他,只盯着宸贵妃。 宸贵妃脸色白了一瞬,手指却很快稳住。 “混账东西,住口!你是本宫的儿子。” “也是陛下的儿子。” 顾墨染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 也是。 这个“也”字,有些多余。 他没继续逼,反倒笑了一下。 “母妃,儿臣最近睡不好,总做噩梦。” 宸贵妃眼里压着火,也压着疲惫。 “睡不好就找沈灵儿。” 顾墨染道:“我总梦到儿时,当时的太傅柳怀瑾,好像还抱过我。他那灭门旧案,到底怎么回事?” 宸贵妃没有立刻答。 张公公跪在地上,背脊压得极低。 顾墨染看向他。 “张公公说说?” 张公公沉声道:“太傅柳怀瑾,十六年前犯案,柳家满门获罪。” 顾墨染问:“犯的什么案?” 张公公抬眼,看了宸贵妃一眼,又低下去。 宸贵妃道:“陛下觉得他功高盖主,有谋逆之心。” 顾墨染挑了挑眉。 “真谋逆?” 这次,宸贵妃闭上眼睛,没有回。 殿里只剩炉香和茶汽。 顾墨染把账册收回怀里,站起身。 “行,儿臣明白了。” 宸贵妃皱眉。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母妃今天不想说太多。” 宸贵妃看着他,声音低下来。 “染儿,有些事你现在知道,只会惹麻烦,可能会招杀身之祸。” 顾墨染抬眼。 “那我不知道,就能活得久?” 这句话落下,宸贵妃也被堵住了。 张公公伏着身子,声音发涩。 “殿下,娘娘护了您二十年。” 顾墨染看向他。 “所以我才问,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给我个痛快。” 张公公闭了闭眼,又磕下头。 “老奴有罪。” 顾墨染站在原地,没再往前逼。 “你们都有苦衷,我知道。” “可你们不能一直把我当小孩子哄。” 宸贵妃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 她的指尖在领口停了片刻。 “这件事,本宫现在不能开口。” 顾墨染眉头跳了一下。 宸贵妃抬眼看他,声音压得很轻。 “当年那场事。若是贸然全掀开,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 “你若真想知道,给本宫一点时间,好吗?” 顾墨染望着她,没立刻接话。 宸贵妃又道:“别急着问得太死。你父皇那边还盯着,宫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墨染低下头,已经确认了自己确实不是皇子这件事。 他声音平了些。 “儿臣记下了。” 宸贵妃眼眶红了些,还是没让泪落下来。 “记住,你就是本宫的儿子。” 顾墨染看她一眼。 “好,儿臣记下。” 宸贵妃呼吸一顿,指尖却没松开他的衣领。 “记下就好。” 顾墨染后退一步,重新行礼。 “儿臣告退。” 他转身时,张公公还跪着。 走到殿门口,顾墨染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张公公。” 张公公抬头。 顾墨染看着窗外的光,声音平平。 “蜜水很好喝。” 张公公伏得更低。 “殿下喜欢,老奴以后还备着。” 顾墨染“嗯”了一声,抬脚出了含章殿。 殿门合上的一瞬,宸贵妃站在原地,指尖还停在他刚才衣领的位置。 张公公低声道:“娘娘,殿下起疑了。” 宸贵妃看向窗外。 “他迟早会起疑。” 张公公道:“这样下去,柳姑娘那边,怕也瞒不久。” 宸贵妃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发沉。 “你去想办法,尽量安排我和你恩公见一面。” 张公公喉间一紧。 “是。” 宸贵妃指尖压在窗沿,慢慢收紧。 “这件事,本宫没跟他商量过,不能替他做主。先见面,再看后面怎么走。” 张公公伏身应下。 “老奴明白。” 宸贵妃没再接话,只看向太极殿的方向。 …… 顾墨染刚踏出殿门,迎面就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浅红纱裙,发髻松松挽着,耳边垂着细碎流苏,连走路的步子都收得很轻。 桂花香先一步飘过来。 顾墨染脚下一顿,目光扫过她的脸。 眉眼、鼻梁、唇色,全按着柳如烟那张脸去描的。 顾墨璃抬眼看见他,把嗓子压得更软。 “给殿下请安。” 顾墨染没动,喉间滚了半圈。 “顾墨璃,你怎么打扮成柳如烟的样子?” 第113章 贵妃再掴公主,你想喜提全家消消乐? 顾墨璃抬手碰了碰白玉簪。 流苏擦过耳边,袖口里散出桂花香。 唇角含笑。 “皇兄看出来了?” 顾墨染站在含章殿门口,袖里那本逸州账册贴着胸口。 纸页边角顶着皮肉,硌得人安稳不下来。 顾墨璃往前挪了半步,裙摆扫过宫砖。 “皇兄,我俩到底是谁更好看?” 顾墨染看着她那张脸。 像,太像了。 眉尾压低,唇色改淡,连走路时收肩的姿态都学了七八分。 可她眼底的锋芒藏不住。 她和柳如烟为什么长得这么像? 莫非? 又一个大胆的念头闪现在顾墨染脑中。 他强忍着不安开口:“谁教你这么打扮的?” 顾墨璃眨了眨眼。 “没人教。” “那你为何扮她?” “皇兄不喜欢吗?” 这句问得轻,尾音却压着怨气。 顾墨染刚要开口,身后殿门开了。 宸贵妃扶着门框出来,视线落到顾墨璃脸上,脸色当场变了。 她连发间不稳的金步摇都没扶,几步挡到两人中间。 “染儿,你先回府。” 顾墨染看向她。 “母妃,皇妹她……” 宸贵妃挡住顾墨璃的身子。 “女孩子胡闹,学了花间楼的妆面。你别管。” 顾墨染正准备再问,张公公已经从殿内出来,弯腰站到他身侧。 “殿下,这会儿人多。您再留,怕被有心人看见,传出不该传的话。” 顾墨染看着他。 “传什么?” 张公公腰又低了些。 “闲话。对殿下,对公主,都不好。” 顾墨染的手压住袖口。 抬脚走向顾墨璃。 “璃儿把妆洗了吧。” 顾墨璃唇角动了动。 “皇兄你嫌我?” “不是,璃儿你还是原来的样子好看。” 宸贵妃开口:“够了!” 顾墨染回头看她。 宸贵妃手心压着袖口,绣纹被她按出褶子。 “染儿,回府。” “母妃。” “回去。” 她嗓音低了些。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顾墨染站了片刻。 安神香里混着桂花粉,味道撞在一起,甜得发闷。 顾墨璃还看着他,委屈里带着不服。 顾墨染没再说话,只拂了拂袖口。 转身下阶。 走出含章殿外门时,他脑海里还闪烁着三张脸。 柳如烟。 顾墨璃。 宸贵妃。 这三张眉眼,不摆到眼前,他还真没发现能相似到这个地步。 …… 含章殿殿门合上。 门闩落下的声响刚散,宸贵妃抬手便给了顾墨璃一巴掌。 清脆一声。 顾墨璃被打偏了脸,耳边流苏乱成一团。 她捂着脸,半晌才转回来。 “母妃,你又打我?” 宸贵妃盯着她。 “谁准你扮成柳如烟的?” 顾墨璃眼眶红了,偏不肯低头。 “我只是听说皇兄来了含章殿。” “所以呢?” “我回京几天了,哥哥从来没去找过我。” 宸贵妃胸口起伏,手按到桌角上。 顾墨璃指着自己这一身衣裙。 “我只是想看看,他到底喜欢柳如烟,还是喜欢这张脸。” 张公公站在门边,殿里只剩三人。 宸贵妃走到顾墨璃面前。 “你知不知道,方才若被你父皇看见,会出什么事?” 顾墨璃咬着唇。 “父皇看见又怎样?我学一个花魁妆面罢了,宫里连妆也不能学了?” 宸贵妃的手抬起,又硬压了下去。 “那只是花魁妆面吗?” 顾墨璃眼泪滚到下巴,嗓子发哑。 “母妃,你以前最疼我。” 宸贵妃别开脸。 顾墨璃往前逼了半步。 “我在感业寺住了那么久,回来以后,你见我,没有问我冷不冷,苦不苦。 你打我,训我,叫我不许碰柳如烟,不许去找皇兄。” 她把白玉簪拔下来,发髻松了半边。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宸贵妃闭了闭眼。 张公公低声道:“公主,把脂粉擦了吧。” 顾墨璃转头看他。 “连张公公也觉得我错?” 张公公弯腰。 “您现在这张脸,真不能让陛下看见。” 顾墨璃怔住。 “为什么?” 殿内静了下来。 安神香快烧到头,灰落在香炉边,药气里多了焦味。 宸贵妃走回窗边,指尖碰到针线篮里的银针,很快收回。 她脑中掠过庙里那碗催产药。 苦味,血气,婴孩哭声。 顾墨璃还站在原地。 “母妃,您说话。” 宸贵妃回身,深吸一口气。 “你没有到太极殿去吧?” 顾墨璃皱眉。 “没有。” “没有在宫道上碰见你父皇身边的人?” “没有。我从侧廊过来,只想在含章殿外等皇兄。” 宸贵妃看向张公公。 张公公点头。 “方才外廊只有含章殿的人。” 宸贵妃肩背松了半寸。 顾墨璃把两人的反应全看在眼里,心口那点委屈,被不安抢占了上风。 “你们是不是在瞒我什么?” 宸贵妃没有答。 顾墨璃抬高嗓音。 “母妃,你不说,我现在就去太极殿找父皇。”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反正你觉得我只会闯祸。” 宸贵妃转身,裙摆扫过地上的光。 她走到顾墨璃面前,扣住她手腕。 “璃儿,站住,你给我听清楚。” 顾墨璃挣了一下,没挣开。 宸贵妃的手很凉,力道压得她发疼。 “你现在这张脸,若被你父皇看见,会惹大祸。” 顾墨璃咬牙。 “我长得像母妃,父皇只会高兴,怎么会惹祸?” 宸贵妃盯着她,犹豫再三。 这个女儿的脾性,她太了解。 执拗,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轻声开口。 “你和柳如烟本来就有六分相似。你再扮成这副模样,那就是九分。你父皇现在疑心很重。” 顾墨璃不动了,但还是没懂。 宸贵妃盯着她。 “然后他会查,查含章殿,查逸王府。” 顾墨璃皱了皱眉。 “为什么会查到皇兄?” 宸贵妃看着她,喉间那句话滚了几次。 最后才吐出来。 “因为柳如烟,是你的亲姐姐。”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油滴落。 顾墨璃的手还被宸贵妃扣着,她没挣,唇动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 张公公低头,大气不敢出。 顾墨璃看向宸贵妃,又看向张公公。 “我姐姐?” 宸贵妃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是。” “亲姐姐?” “同一个母亲。” 顾墨璃脸上的泪还没干,心神却被这句话打乱了。 “我的亲姐姐?为什么会待在花间楼?” 宸贵妃手指收紧,顾墨璃疼得皱眉,她才松开。 “为了保更多人的命。” 顾墨璃盯着她。 “保谁的命?” 宸贵妃没答。 顾墨璃却已经猜出最危险的答案。 “保皇兄?” 张公公低声道:“公主,别问了。” 顾墨璃转向他。 “我问错了吗?” 宸贵妃闭了闭眼。 “你只要记住,今日你这样打扮,若让你父皇看见,先死的是柳如烟,再死的是顾墨染,然后是母妃我,还有整个族人。” 顾墨璃怔怔看着她,有些手足无措。 “母妃你在说胡话对不对?我今天只是想见皇兄,你怎么……” 宸贵妃一字一字压过去。 “可你差点害死他,害死大家。” 第114章 借三千闺阁春风,送皇兄登基称帝! 顾墨璃低头看着地上的白玉簪。 不敢接受这个事实。 簪尾磕在砖缝里,流苏散开,桂花粉沾了灰。 她蹲下去捡,手刚碰到簪身,又停在半空。 “柳如烟真是我亲姐姐?” 宸贵妃站在她面前,没有扶她。 “把妆擦了。” 顾墨璃抬起脸。 “母妃,你先回答我。” “你还想问什么?” “她既然是我姐姐,那她为什么能嫁给皇兄?” 张公公指尖在袖中收了一下。 宸贵妃看着她,快被气疯了,唇线压得发紧。 “你听完这么多,只在乎这个?” 顾墨璃把簪子握回掌心,站起来。 “我在乎这个,有错吗?” 宸贵妃走到妆台边,取了帕子浸进清水。 水声落在殿里,听得人胸口发闷。 “她和染儿没有血亲。” 顾墨璃眼底亮了亮,唇角险些压不住。 “啊,那我懂了,那我和皇兄也没有血亲。” 宸贵妃回头,那一下看得她后半句卡在喉间。 “不,你不同。” 顾墨璃咬住唇。 “哪里不同?” 宸贵妃把湿帕扔给她。 “你和染儿一样姓顾,是公主。” 顾墨璃接住帕子,没擦脸,期盼着开口。 “母妃,那女儿我马上装失踪,母妃也帮我换个身份,我不想姓顾了……” “闭嘴。” 宸贵妃的手已经抬起,又压了回去。 “这种话,你再说一次,我亲手送你回感业寺,今生不许你再回京。” 顾墨璃手里的帕子滴下水,落在鞋尖。 “母妃,你根本不心疼我,你也不心疼柳如烟,你心好狠。” 宸贵妃看着她。 顾墨璃往前走了一步。 “我又说错了吗?” 张公公开口:“公主,别说了,娘娘是在护你们,也在护殿下。” 顾墨璃转头看他。 “那你呢?你护谁?” 张公公弯腰。 “老奴护含章殿。” 顾墨璃盯着张公公,没放过他。 “张公公,所以,你也知道柳如烟在花间楼这些年怎么过的?” 张公公喉间动了动。 “柳姑娘这些年没有受过委屈。” “没有受委屈?” 顾墨璃笑了一声,眼泪还挂在睫上,那笑听着硌人。 “母妃两个女儿,一个女儿在花间楼长大,一个女儿在感业寺念经。 母妃,你这些年真会安排自己的骨肉。” 宸贵妃脸色发白。 “璃儿。” “我没说错啊。” 顾墨璃把帕子攥紧,桂花脂粉被水化开,顺着指缝往下流。 “我在感业寺的时候,人人都说我是贵妃娘娘心尖上的女儿。可我连皇城的春天都看不到。” 她抬起手,擦掉脸上的粉。 柳如烟那种柔和眉眼被水揉乱,露出顾墨璃原本的锋芒。 “而我姐姐柳如烟呢?她在花间楼,人人喊她姑娘,夸她琵琶好,字写得好,可她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宸贵妃闭了闭眼,手撑上妆台边缘。 顾墨璃又擦了第二遍,唇色被抹掉,脸上只剩水痕。 “母妃,你对女儿们这么狠,你让我别闹。 可你们藏了这么多年,藏出什么好结果了吗?” 张公公低声道:“起码藏住了命。” 顾墨璃看向他。 “命是藏住了,可皇兄现在被太子盯,被二皇子盯,被父皇盯。 你们藏到最后,还不是要他自己扛?” 宸贵妃抬眼。 “你说这么多,到底想干什么?” 顾墨璃把白玉簪丢进妆奁,发出一响。 “我说过,一定要帮哥哥。” “你凭什么帮?” “凭我姓顾,凭京中那些贵女都愿意听我说话。” 宸贵妃眉间压下。 顾墨璃擦净最后一点脂粉,把帕子扔进铜盆。 “太子妃那边的赏花宴,二皇子府的侧妃人选,许家,周家,冯家,韩家,哪个没有姑娘在闺中走动?” 张公公抬起头。 顾墨璃继续道:“男人在朝堂上装得再好,后宅总会漏风。 哪个府上多了陌生药材,哪个管事忽然发财,哪个公子夜里去玩乐,贵女们不出门,却比外头那些探子听得多。” 宸贵妃隔了片刻才问:“你在感业寺这几年,学的就是这个?” 顾墨璃坐到妆台前,把发间仿柳如烟的细碎流苏全拆下来。 “感业寺也有香客。” 她把流苏一根根放在桌上。 “香客也有女儿,女儿也要嫁人。 母妃把我送出去,是想让我避祸,可我顾墨璃不管待在哪里,都不会白待。” “我是你的女儿,我随你的,不止是脸。 你有你的手段,也别小瞧我。” 宸贵妃看着她。 那一刻,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不哭,不跪,不求人赏路,伸手就把能抓住的线全抓住。 张公公压低了话。 “公主,贵女之间的消息最难查,也最容易伤身。您若露了意图,太子和二皇子都会盯上。” 顾墨璃从妆盒里取出素簪,重新挽发。 “他们现在就没盯吗?” 她回头看向宸贵妃。 “母妃,你放心,以后我不去太极殿,不再扮柳如烟。可你也别想把我送回感业寺。” 宸贵妃没有马上答。 顾墨璃走到她面前,跪了下去。 膝盖碰地的声响不重,宸贵妃的手却抖了一下。 “你起来。” 顾墨璃没起。 “母妃,我以前只想皇兄多看我一眼。” 宸贵妃别开脸。 “现在呢?” “现在,我想让他以后想看我就能看!” 宸贵妃低头看她。 顾墨璃的眼泪干了,脸上妆也没了,脸上被打出的红痕还在。 “他若一直做逸王,太子能踩,二皇子能咬,父皇一旦疑他,御史台就能把他撕成罪人。” 张公公皱眉。 “公主慎言。” 顾墨璃没看他。 “所以,最干净最稳当的路只有一条。” 宸贵妃胸口起伏停了一拍。 “璃儿。” 顾墨璃抬头,一字一字开口。 “我上次讲过了,让哥哥登基。” 殿外风撞上窗纸,安神香最后一点火星灭了。 张公公立刻走到窗边,确认外头无人,才转回身。 “公主,这话能要人命。” 顾墨璃站起来。 “我知道,所以我只说给你们听。” 宸贵妃看了她很久。 “你以为登基是你一句话的事?” “当然不是。” 顾墨璃走到案边,抽出一张空白笺纸。 拿起笔,沾墨时手腕很稳。 “他有六家姻亲。” 宸贵妃视线动了一下。 顾墨璃在纸上写下苏,沈,慕容,柳,林,谢。 她停笔,看向宸贵妃。 “母妃,我现在突然想明白了。” “皇兄会突然愿意结婚,还偏偏娶的是她们,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步吧?” 宸贵妃没有答。 张公公低声道:“殿下是自己选的路。” 顾墨璃接道:“那我就给他补一条他没看见的路。” 她又写下几个名字。 “太子妃的妹妹,二皇子妃的表妹,许文礼府上的嫡女,周文远家的侄女,冯守正的孙女。她们都进过感业寺。” 宸贵妃走近一步。 “你和她们有往来?” 顾墨璃把纸压住。 “有些会给我写信,说婆母不好,夫君荒唐,说府上账房贪银,说兄长夜里喝酒骂太子,也说二皇子府给她们家送过什么礼。” “她们为何同你亲近?” 顾墨璃抬起脸,语气乖得让人背后发凉。 “因为在大家眼里,我是最单纯可爱,唯一受圣宠的公主啊。” 第115章 危!皇帝起疑:你以前在跟朕装傻? 张公公没说话。 顾墨璃转向宸贵妃。 “母妃,我可以帮皇兄查太子和二皇子。”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 “但你们别再把我当成只会胡闹的孩子。” 宸贵妃走到她面前,抬手碰了碰她被打红的脸。 “疼吗?” 顾墨璃偏过脸。 “疼。” “疼就记住。” 宸贵妃指尖停在她脸侧。 “以后不许扮柳如烟,不许在你父皇面前乱讲话,更不许把登基两个字挂在嘴边。” 顾墨璃眼底那点亮色没退。 “我可以不说。” 宸贵妃盯着她。 “但你还是会做。” 顾墨璃唇抿了抿。 “母妃,这不是你教我的吗?在宫里,不能只靠哭。” 宸贵妃的手落下。 “可我教你最重要的,是先要好好活着。” “在儿臣心里,帮皇兄活得好最重要。” 张公公在旁听着,袖里的手收紧。 这位公主,比他原先料的还难拦。 宸贵妃转身走到桌边,重新点了一支香。 火苗贴着香头亮起,细烟往上走。 她盯着那点火,开口时字字压住。 “贵女那张网,你可以继续织。” 顾墨璃抬头。 “母妃答应了?” “但是要记住。” 宸贵妃回身。 “不许碰太极殿内侍,不许碰丹药线,不许私下见顾墨染。” 顾墨璃眉头拧起。 “前两条我能答应,第三条为什么?” “你现在看见他,心还是会乱。” “我不会。” “你今日已经乱了,而且,你皇兄还不知道真相。” “我怕他受不住,我怕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柳如烟。” 顾墨璃被这句话堵住,半天没顶回去。 张公公接了一句。 “殿下现在疑心很重,您若再靠近,他会问到底。公主挡不住他的问法。” 顾墨璃脑中掠过殿门前顾墨染的目光,那点不服被压了回去。 她立刻收声,把脸上水痕擦干净,又把那件浅红纱裙外罩解下,换上宸贵妃递来的素色衣裙。 柳如烟的影子从她身上退去。 剩下的是顾墨璃。 骄纵,倔,眼底藏火。 她把白玉簪放进妆奁最深处,扣上盒盖。 “母妃放心,我不会再用这张脸吓你。” “皇兄在府里哄女人,你们帮他拉拢那四家,我继续去探听贵女消息。可好?” 宸贵妃没答。 顾墨璃走到门口,又停住。 “母妃。” 宸贵妃抬眼。 顾墨璃盯着她,问出了一个让张公公后背发紧的问题。 “那皇兄到底是谁的孩子?” 香灰落进铜炉。 宸贵妃望着她,没开口。 顾墨璃也没退。 张公公的手压在袖中,左手虚握,掌心出了汗。 宸贵妃终于出声。 “璃儿。” 她走到顾墨璃面前,替她把披风领口拢好。 “你皇兄的家人,都已经死了。” 顾墨璃脸色变了。 “死了?” 宸贵妃看着她。 “死在很多年前。” 顾墨璃还想追问,宸贵妃抬手按住她的肩。 她咬了咬唇,后退半步,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殿门打开,外头的风卷进来。 顾墨璃迈出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宸贵妃站在灯下,脸色被火光照得发白。 张公公弯着腰,始终没有抬头。 顾墨璃转身走入宫道。 殿门合上。 宸贵妃扶住桌沿,指尖压在木面上。 张公公低声道:“娘娘,公主太聪明不会信。” 宸贵妃看着那只扣上的妆奁。 “她信不信不重要。” 张公公抬头。 宸贵妃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这是先让她闭嘴。” “至于染儿那边……” 她停了片刻。 “你去花间楼。” 张公公喉间发紧。 宸贵妃看向他。 “告诉他,孩子们快瞒不住了。” …… 午后。 太极殿里,皇帝又把袁慎的折子看了一遍。 掌印太监高福和内侍陈德海站在一旁,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一句骂。 折子前半段,写得不客气,骂逸王行事荒唐。 说他私下资助民间武馆,有失体统,若放任不管,早晚闹出乱子。 折子后半段,字却转了势。 城南贫坊私斗频发,少年习武无人管束,义诊棚又被砸,贫民求医艰难。 若真要断乱,不能只靠堵。 宜试设城南武坊与城南救急棚,由逸王出钱,京兆府监管,长安县执行,试行三月。 皇帝的指尖停在“堵不如疏”四个字上。 “昨夜城南真闹起来了?” 陈德海躬身。 “回陛下,叶青云提刀去了义诊棚,和楚天行打了一场。” 皇帝抬眼。 “谁赢了?” 陈德海停了停,看向高福。 高福答道。 “两败俱伤。叶青云左臂伤得更重,楚天行也吐了血。 药棚损了,病患也受了惊。后来袁大人和曹大人赶到,封了巷,开始造册。 二皇子府的人想把楚天行带走,被曹大人拦了。” 皇帝把折子放下。 “老二的人倒是跑得快。” 陈德海垂着手。 皇帝又拿起折子,看了一遍,笑了一声。 高福心口绷住。 皇帝道:“老三也不是省油的灯,先把自己骂进折子里,再把事办成善政。” 他把折子往案上一压。 “没抢京兆府的功,也没让老二把人捞走。荒唐是荒唐,手段倒不差。” 陈德海低声道:“陛下这是?” 皇帝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 准行。 陈德海眼皮跳了跳。 皇帝放下笔,语气压得稳。 “传袁慎,曹晋,今日入宫回话。” 陈德海应下。 皇帝又道:“再传逸王。” 高福和陈德海同时愣了一下。 “陛下要见三殿下?” 皇帝靠回龙椅,眼底那点笑还没散。 “朕倒要问问他。” “现在这么会办事,以前到底是真荒唐,还是装给朕看。” “朕以前觉得,他就是个傻儿子,随着他胡闹,怎么现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1000粉丝了,大家可以进群交流指导) 第116章 皇帝:你连情敌都能容?我:叶青云也配? 顾墨染刚回到王府,靴底还沾着宫道上的灰,福伯已经从影壁后迎上来,手里攥着一枚宫中腰牌。 “殿下,太极殿来人了。” 顾墨染抬手去解披风,指尖碰到领口,又停住。 刚从含章殿问完身世,太极殿的传召就追到门口。 连喘口气的空当都不给。 他把披风重新拢回肩上,压住胸口那点不安。 “什么事?” 福伯压低声音。 “高福身边的小太监来传话,说陛下召殿下入宫问话。” “问话?” 福伯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茬,只把声音放得更轻。 “殿下,袁慎的折子,想来陛下已经看了。” 顾墨染脚步没停,脑子里已经把城南那张图重新摊开。 袁慎,曹晋,龙渊武馆,义诊棚,叶青云,楚天行,太子府,二皇子府。 一条条线,全摆上了皇帝案头。 “福伯。” “老奴在。” “不知道这次父皇叫我,会有什么事。 王府这边别乱。六院若问,就说我进宫吃顿骂,很快回来。” 福伯跟在他半步后头,腰弯得低。 “老奴明白。” 顾墨染坐进车里,车帘一落,外头的喧声立刻隔了大半。 车轮碾过青石路,宫墙一段段逼近。 他闭了会儿眼,可脑子没闲着。 太极殿外,掌印太监高福已经站在那儿等着。 顾墨染故意打了个哈欠,肩膀一松,连步子都拖了些。 “高公公,父皇又想我了?” 高福抬眼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进去后,少说几句玩笑话,今日陈德海当值。” 顾墨染往前凑了半步。 “本王只说大实话。” 高福眼皮跳了跳。 “也别太实,惹陛下生气,让贵妃担忧。” 顾墨染低笑一声。 “懂了。皇家说话,三分真,七分留给人自己琢磨,是吧?” 高福没再接,转身领路。 殿门一推开,檀香和朱砂味混在一起扑出来。 顾墨染鼻尖一动,胃里跟着沉了沉。 长寿丹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这家伙嗑药上瘾了。 皇帝坐在御案后,袁慎那本折子摊开着,朱批已经落下。 旁边几封城南急递压在案角,封泥都还没干透。 顾墨染目光扫过去,立刻垂下。 他走到殿中,撩袍下跪,额头低得很实。 “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没叫起。 “你睡醒了?” 顾墨染把额头再压低些。 “回父皇,儿臣刚醒一半,另一半还留在床上。” 陈德海在旁边轻咳一声。 皇帝翻过一页折子。 “站起来。” 顾墨染起身,顺手理了理袖口,动作故意慢了点。 皇帝看着他,直接问。 “城南武坊,是你的主意?” 顾墨染一脸无辜。 “父皇,儿臣哪懂什么武坊。儿臣只懂花钱。” “花两万两?” “不是,父皇,之前是儿子图乐子,瞎胡闹了,现在只能认倒霉两万两买个太平,也算值。” 皇帝指尖压在折子边上,没动。 “你倒舍得。” 顾墨染抬眼,摆出一副惯有的委屈。 “父皇,儿臣以前花钱买骂,今日花钱买太平,怎么听着还是像犯错?” 殿里安静了半拍。 顾墨染背后已经起了细汗。 这话放在往常,皇帝多半会骂他一句混账。 今日没骂,说明这皇帝不打算按老路走。 皇帝看向陈德海。 “袁慎和曹晋到了吗?” 陈德海躬身。 “回陛下,已经在殿外候着。” “宣。” 很快,袁慎和曹晋一前一后进殿。 袁慎衣袍整齐,脸上没什么多余神色。 曹晋靴边还沾着城南的泥点,进殿时先看了眼地面,像怕把脏东西带进御前。 两人行礼后,皇帝把折子合上。 “袁慎,你先说。” 袁慎吸了口气,开口前先把双手收进袖中。 “陛下,城南贫坊私斗已不是一日两日。 龙渊武馆收徒杂乱,义诊棚又在顺安巷聚着病患。 若只查封,少年会散,病患也无处可去,反倒容易闹出更大乱子。” 皇帝问:“所以,你收了逸王的钱?” 袁慎没有看顾墨染。 “臣确实缺钱。” 曹晋眼皮动了动,仍旧没插话。 袁慎继续道:“两万两银票已经入京兆府善款账,长安县留副账,账目可查。钱用在棚屋、药材、巡夜、造册和救急上,臣愿担账目之责。” 皇帝又问:“龙渊武馆的学徒,你确定能管理妥当?” 曹晋拱手接话。 “陛下,封了最容易。可那些学徒明日就会散进巷子里。 臣在长安县管过斗殴案,最怕的不是有名册的人,是没名册的人。” 皇帝看着他。 曹晋停了停,还是往下说。 “武坊归官府,谁学过拳、住哪条巷、家中几口人,都写进册子。 再斗殴,能抓。 再私藏刀兵,能查。再练偏门功,能关。” 皇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视线转回顾墨染身上。 “你说说?” 顾墨染脑子里飞快掂量。 说多了,像揽功。 说少了,又像藏事。 他抬手挠了挠眉梢,摆出一副不太乐意的样子。 “父皇,儿臣原本只想把这破事丢远点。结果城南一闹,外头人说逸王府养武夫,儿臣听着晦气。” 皇帝道:“所以?” “所以儿臣一想,既然他们非说我养,那不如送给官府养。” 袁慎眼角轻轻一压,没出声。 曹晋差点抬头看他。 皇帝盯着顾墨染。 “送给官府养?” 顾墨染摊开手。 “儿臣出钱,袁大人管账,曹大人管人,功劳归父皇,骂名归儿臣。 大哥要骂我荒唐,就让他骂。二哥要说我败家,也由他说。儿臣早就习惯了。” 陈德海听得手心都发紧。 这话乍一听荒唐,细一琢磨,偏偏每个口子都堵得严。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你记恨叶青云吗?” 顾墨染心口一紧,脸上却只露出一点茫然。 “济州那个才子?” 皇帝道:“和苏家有旧约之人,你容的下?” 第117章 朕这儿子嘴碎又怕老婆,真是废物点心 殿里一静。 袁慎和曹晋都垂了眼。 陈德海站在皇帝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墨染知道,这一问是皇帝试他。 会不会为了苏瑶、为了旧怨、为了诗会那点事,故意在城南布局。 顾墨染低头看着靴尖上的灰,慢慢开口。 “父皇,苏瑶早已是儿臣的枕边人。” “叶青云不过一介穷酸白丁,儿臣若把他放在眼里,岂不是丢父皇的脸?” 皇帝眉头动了动。 顾墨染接着说:“昨晚叶青云的案子归官府,人归案卷。 叶青云持刀伤人,就按持刀伤人办。” “儿臣才懒得管他,不然倒显得我小心眼。” 皇帝指尖在折子上点了一下。 “你倒分得清。” 顾墨染抬头,笑得懒洋洋。 “儿臣别的不清楚,绿帽子和官司不能乱抢,这个还是懂的。” 曹晋眼皮抽了一下。 袁慎低头看袖口,硬把表情压住。 陈德海想咳,最后还是忍了。 皇帝看着顾墨染,半晌才开口。 “你以前在朕面前,可懂的没这么多。” 顾墨染脑子里的线一下绷紧。 来了。 最危险的一句,还是来了。 他慢慢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父皇,儿臣以前事真不懂。这不后来娶了六个夫人,天天挨骂,被骂多了,人总会长点记性。” 皇帝问:“谁骂你最多?” 顾墨染几乎没停。 “沈灵儿。” 陈德海一愣。 皇帝也停了停。 顾墨染一脸认真。 “她骂完还让我喝药,我现在嘴里都发苦。” 曹晋差点破功,赶紧低下头。 皇帝把折子丢回案上。 “混账。” 这两个字落下,顾墨染反倒松了半口气。 骂出来了。 殿外这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捧着封泥未干的急递进来,跪地呈上。 “陛下,城南急报。” 陈德海接过,拆开看了两行,脸色跟着变了变,才递给皇帝。 皇帝扫过密报。 “太子府的人去了长安县,要调龙渊武馆旧账和武坊名册。” 袁慎脸色沉了下来。 曹晋抬头,牙关也跟着压紧。 皇帝看向曹晋。 “你说。” 曹晋上前半步,膝盖还没弯,话已经顶到了喉口。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若退了,长安县往后在皇子府面前就抬不起头。 可他若硬顶,也得看皇帝今天要不要护规矩。 “陛下,武坊名册已经归长安县。谁要调阅,都该有官面文书。” 皇帝没打断。 曹晋继续道:“太子府若想查线索,可请御史台来函,可请京兆府批示,也可上奏陛下。 皇子府直接越权来拿册,长安县不能给。” 袁慎顺着接话。 “臣也以为,城南武坊既已试设,便不能朝令夕改。 否则今日太子府拿册,明日二皇子府拿药材,后日别家再拿人,官府颜面就没了。” 皇帝看向顾墨染。 “你怎么不说话?” 顾墨染抬头,一脸无辜。 “父皇,儿臣怕一张嘴,又惹父皇生气。” 皇帝道:“朕让你说。” 顾墨染停了停。 “那儿臣说句不中听的?” “说。” “太子皇兄想查儿臣,可以。 查账,查银票,查儿臣有没有私养武夫,都行。 可他若绕开京兆府和长安县直接拿名册,那以后城南百姓认太子府,还是认官府?” 殿里安静得发紧。 袁慎眼底动了一下,立刻压住。 曹晋看向顾墨染,目光复杂了些。 皇帝没有骂,只对陈德海道:“记下。” “老奴记下。”陈德海躬身。 顾墨染却没有半点轻松。 第二封急递很快又到了。 这次陈德海拆开后,先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抬手。 “念。” 陈德海低声道:“二皇子府派人至顺安巷,说昨夜送往义诊棚的药材可能有误,要取回几箱重验。 楚天行不允,长安县留守衙役也不放。双方堵在救急棚前。” 皇帝把密报递给顾墨染。 “你怎么看?” 顾墨染接过急递,纸上墨迹还带着湿意。 二皇子果然急了。 若真只是送药,那是好心。 可眼下叶青云伤势发作,又因他送的药材伤了楚天行。 这药材就成了他肆意拉拢的证据。 顾墨染不能说二皇子要毁证。 他把急递放回御案边,手指离纸很快。 “父皇,药材既然入了救急棚账册,就该原地封存。” 皇帝问:“只封药材?” “送药的人,验药的人,收药的人,搬箱的人,全都写进册子。 药材谁送来的,封条谁贴的,中途谁碰过,全部留名。” “这不就是父皇打小教儿臣的规矩行事吗?儿臣都记得的,嘿嘿。” 皇帝眼底那点笑淡了下去。 “这次你倒记得清楚。” 顾墨染拱手。 “父皇,儿臣这次真的怕了。这么大的帽子沾了身,不止父皇会责骂,回府还要被六个夫人轮流教训。” 皇帝看着他,皱了皱眉。 “连女人都管不好?” “真是个废物点心!” “传旨。” 陈德海立刻上前。 皇帝道:“顺安巷案未结前,叶青云与楚天行都不得离开。药材原地封存,由长安县与京兆府共同看守。太子府、二皇子府、逸王府的人,一律不得私入。” 袁慎和曹晋同时行礼。 “臣遵旨。” 顾墨染也跟着低头。 “儿臣遵旨。” 皇帝看着三人,手掌压在城南急递上。 “朕倒要看看,谁还要伸手。” 第118章 后院联手写唱词,太子贤名让皇帝睡不着 顾墨染跨出太极殿门槛,宫道上的风迎面灌来,鼻尖那股朱砂味才淡了些。 福伯迎上来,先看宫门。 “殿下,陛下没留人?” “留我做什么?” 顾墨染甩了甩袖口,靴尖碾过石缝。 “留着问我,为何怕六个夫人?” 福伯跟上半步。 “太子府的人还在长安县外头打听武坊名册。” 顾墨染脚步停了半拍。 长安县。 名册。 太子府。 大哥还真闲,想参他? 那弟弟必须回敬好哥哥。 “福伯,去茶楼绕一圈。” 福伯看了眼王府马车。 “殿下不先回府歇着?” “我回府,你替我去。” 顾墨染停在车前,俯身在他耳边说。 “看看城里哪家段子唱得顺耳,我这好皇兄天天惦记我,我得帮他。” 福伯手已经碰到车帘,听见这话,又收了回来。 “殿下是说茶楼,戏台,瓦舍?” “对。” “编曲子骂太子?” 顾墨染扭头看他。 福伯背上一紧,立刻改口。 “夸?” “往死里夸。”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马嚼子碰出细响。 顾墨染弯腰上车前,又补了一句。 “只讲一件事。” 福伯没接话。 “储君仁德,心系城南。” “储君早知苦水巷贫民求医难,早知顺安巷少年私斗,早知救急棚该立规矩。” “编成段子,小曲,别太文。” 福伯听到这里,手背发麻。 “殿下这是?” 顾墨染坐进车里,抬手掀开车帘。 “既然他当了太子还不肯消停,那就让百姓把他夸美了。” 福伯喉头动了动。 “若是这样,陛下会不喜。” “废话,父皇刚批的折子,百姓先谢储君。” 顾墨染看向宫墙下那片阴处。 “谁坐龙椅,能睡得着?” 福伯抬头看他。 顾墨染低声笑了笑。 “太子哥哥的贤名还不够响。” “响到盖过父皇朱批,才算好听。” 福伯弯腰。 “老奴这就去办。” “别明着递话。坊间那些嘴,比咱们会编。” “再送个口信回府。” “让烟波院也听一耳朵。” “花间楼出来的人,比咱们懂茶楼里的人爱听什么。” “老奴明白。” 福伯转身,往宫道另一头走去。 顾墨染回到书房时,门没关严。 桂花香先飘出来。 他脚步停在门边。 含章殿门前那件浅红纱裙又撞进脑子里。 顾墨璃垂着流苏,仰脸问他,谁更好看。 顾墨染深吸口气,看向案边。 柳如烟坐在那里,没穿繁复衣裙,只披着素色外衫,低头写字。 松烟墨的气味盖过了宫里带回来的味道。 顾墨染呼出一口气,肩膀跟着落下来。 柳如烟手边放着几张纸。 第一张写的是花间楼旧曲牌。 第二张只起了半行,写到苦水巷夜雨,又被她划掉。 她听见脚步,搁下笔。 “福伯让人递了话。” “他说殿下要把城南的功劳送给太子,还随口说了几个词,让我看对不对。” 柳如烟抬头。 顾墨染坐到她对面。 “夫人这是担心我?” “六院都知道殿下被父皇叫进宫了。” 柳如烟把纸推过去。 “别打岔。我是说,茶楼里不会照福伯那套夸。” 顾墨染拿起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句。 青宫垂怜苦水巷。 他看了两眼。 “这句不好?” 柳如烟把纸抽回来,笔尖蘸墨,直接划掉。 “嗯。百姓不这么说。” 顾墨染把茶盏转了半圈。 “那百姓怎么说?” 柳如烟低头落笔,纸面沙沙作响。 “他们会说,贵人坐高楼,终于看见咱们破屋漏雨了。” 顾墨染指腹停在茶盏边。 花间楼出来的人,果然懂人心。 柳如烟接着写。 “别把储君写成料事如神的仙人。” “要写成他差点看不见,幸好有个采买从城南买药回去,提了一嘴,他才知道。” 门外脚步近了。 苏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搁在桌角,目光已经落到纸上。 “注意分寸,也别夸过头。” 顾墨染抬眼。 她没坐,指尖按住第二行。 “储君梦见贫民哭,这句不能用。” “帝王心术多疑,最忌臣子梦兆,这么写,父皇会严查出处。” “换。” 柳如烟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纸面上碰了碰,没带刺。 顾墨染把笔递过去。 “苏夫人来?” 苏瑶接过笔,改得利落。 贵人夜半闻巷哭,醒来问,城南还有无药之人? 柳如烟看完,点头。 “还是相府心细。” 沈灵儿抱着药箱从门缝挤进来,嘴里含着半块糖。 “写唱词也不叫我,怕我把段子改成药方?” 她凑到纸前,咬糖的动作停了。 “要这么夸吗?” 顾墨染抬手,把她药箱从桌边挪开,免得压到墨。 “对,夸我那没事儿喜欢参我的好哥哥。” 沈灵儿眯眼读完,忽然笑出声。 “夫君这是要把他夸成功高盖主的好儿子。” 苏瑶看她。 沈灵儿把糖咽下去,正了正神色。 “太子府白日派人调名册,外头不少人看见。” “茶楼里再有人说一句,储君早惦记城南,这段子能自己长腿。” 柳如烟补了一句。 “最好唱出去后,第一个丢赏钱的人,来自太子府。” 顾墨染敲了敲桌面。 “所以唱词,必须写到我好哥哥的心坎上。” 苏瑶把纸折起一角。 “可太子会察觉,也会压。” “无妨。” 顾墨染抬眼。 “他压得越快,越像低调,不愿争功。” “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父皇最爱琢磨这个。” 沈灵儿啧了一声。 “夫君真坏。” 顾墨染看她。 她立刻补了一句。 “可我喜欢,嘻嘻。” …… 东市茶楼的醒木落下时,外头天还没黑透。 说书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不提皇子,也不提朝堂。 他只讲苦水巷有个卖炭老汉,夜里咳得睡不安生,儿子学拳打架,媳妇找药找不到门路。 台下茶客起初只当闲话,瓜子壳落了一地。 说书人把折扇一收。 “后来啊,有位青宫贵人听采买提了一嘴,说城南娃娃会打拳,却不会守规矩,城南老人有病,却没人递药。” “贵人当场放下茶盏,说,百姓不该这么过日子。” 角落里,太子府派出来探听动静的小厮原本抱着茶碗。 听到青宫二字,他腰杆慢慢坐直。 这不就是暗指他们家殿下? 旁边有人问:“哪个贵人?” 说书人摇头。 “这咱可不敢说。” “只知道那贵人没出门,城南就有了章程。” 小厮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碗沿磕出一声脆响。 “说的好!” 说书人又添了一句。 “若非贵人记挂,谁会管穷巷那点烂事?若非贵人,谁人捐得出白银万两?” 茶客跟着叫好。 小厮摸出碎银,拍在桌上。 “赏赏赏!” 银子落桌,茶楼掌柜眼睛亮了,忙叫伙计添茶。 二楼栏边,赵四端着茶盏,把这一幕看完,转身出了后门。 同一刻,西市戏台锣鼓响起。 戏文里没有储君名号。 只唱高楼贵人夜半听巷哭,派人查武坊,查救急棚,查药材,查少年斗殴。 百姓听不懂朝局,只听懂贵人愿意管城南。 瓦舍那边更热闹。 一个矮个伶人扮采买,挑着药篓上台。 “我不过随口说了句城南苦,贵人便一夜没睡。” 台下有人跟着喊:“好贵人,百姓之福!” …… 太子府里,顾墨渊听到回报时,眉头先收了起来。 幕僚站在案前,手里捏着两张抄来的唱词。 “殿下,此事来得蹊跷。” 顾墨渊看着纸上的青宫贵人四字,指尖按住纸角。 “百姓突然夸我仁德。” 幕僚往前半步。 “城南武坊是陛下朱批。” “孤知道。” “若外头都说是殿下抢功,陛下那边……” 顾墨渊抬眼,吸进一口凉气。 幕僚立刻收住话头。 顾墨渊把纸放下,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吩咐下去,这段时间别再让人随便赏钱,免得父皇疑心。” 幕僚刚要应声,又听他道。 “也别压,显得刻意。” “而且孤若连百姓几句好话都受不住,怎配做储君。” 【感谢白末雪的催更符,天宾的奶茶,还有宝宝们的为爱发电。 明天出去玩一下,换换脑子???】 第119章 全城谢太子,皇帝要气歪了嘴 幕僚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劝。 逸王府书房,赵四的回报刚送到。 顾墨染把那张记着赏钱的纸压在灯下。 苏瑶看了半晌。 “太子没制止?” “他舍不得。” 沈灵儿把一颗黄连丸丢进茶盏里。 “他要脸,要贤名,要百姓说他好,当了这么多年太子,第一次被人夸成这样。” 她搅了两下茶。 “真有趣,夫君给他递了杯毒酒,他还要摆上供桌。” 柳如烟重新铺纸,写下一段更短的唱词。 “留到明日,继续唱。” 顾墨染刚要开口,福伯从门外进来。 “殿下,城南临时关押处那边,安排妥了。” 顾墨染指尖停在纸上。 “百舌进去了?” “进去了,为了留案底,专门去偷了只鸡,长安县那边只当他是偷鸡贼。” 顾墨染把唱词折好,压到灯下。 “今晚城南又该热闹了。” 福伯刚要退,外头小厮跑到廊下,鞋底带泥。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太极殿那边也在听戏文。” 顾墨染手里的茶盏停住。 小厮喘了两口。 “高公公让人抄了三份,送进去了。” …… 太极殿。 陈德海把第三份戏文念到一半,额头渗出汗。 御案后的朱笔搁在笔架上,高福赶紧递上热茶。 殿内熏着檀香,盖不住皇帝方才服下的丹药味。 皇帝抬眼。 “怎么不念了?” 陈德海弯腰。 “后头都是百姓叫好。” “念。” 陈德海只好接着读。 “苦水巷里老妪拍手,顺安棚前孩童叩谢,皆道贵人未出青门,已定穷巷良策。” 朱笔在折子边缘压出一道红印。 皇帝没有说话。 陈德海手心出汗,纸页被捏的起皱。 这太子要遭! 袁慎的折子,是陛下准的。 长安县的造册,是陛下定的。 城南武坊的朱批,墨迹还没干透。 如今民间先谢青门贵人,还把城南三策都编出来了。 可还把陛下放在眼里? 皇帝把朱笔放下。 “谁让唱的?” 陈德海喉间动了动。 “老奴查了,坊间都说是唱曲儿的自己编的,听了传闻顺口来的。” 皇帝看着他。 “没有后续?” 高福上前一步。 “陛下,百姓喜欢编段子歌功颂德,历来如此。” “不过老奴还在派人查。” 话音刚落,恰好三道消息递了进来。 东市茶楼,赏钱出自太子府外院小厮。 西市戏台,戏班接过一张赏帖,帖子绕了两手,起处在太子府采买那条巷。 瓦舍说书人说,唱词灵感来自太子府买药婆子的一嘴闲话。 三条消息每条都薄,扯不断,也捏不实。 但三条放在一起,方向只有一个。 皇帝听完,手掌覆在戏文上。 “干得好啊。” 高福垂手不动。 陈德海咽了口唾沫。 皇帝笑了一声。 “朕刚批的折子,老三私下捐的银子,百姓不谢朕,不谢老三,倒给朕的好太子歌功颂德。” 陈德海不敢接。 “朕这儿子,贤名养的急啊。” 殿内安静了一阵,安静的只剩香灰落进铜炉的细响。 皇帝把戏文推到案角。 “去,盯着太子府怎么收场。” 陈德海弯腰退了两步。 “老奴遵旨。” …… 太子府。 一张案,三盏灯。 幕僚把后续搜来的全部唱词铺在案面上,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落进领口。 “殿下,不能再唱了。” 顾墨渊盯着那些纸。 贵人夜半闻巷哭。 青门贵人未出门,已定穷巷良策。 苦水巷老妪拍手,顺安棚孩童叩谢。 每一句都在捧他,每一句也都在把他架到火上。 “再唱下去,陛下会以为您是故意收买民心。” 幕僚催的急。 顾墨渊把纸角揉烂。 “到底是谁放出去的?” “查不到源头,后面听殿下吩咐,府里没再给赏钱,但怪就怪在,其他人也没赏。” 幕僚咽了口唾沫。 “现在外头到处都在传,唯一的赏钱是咱们外院小厮给的。” “茶楼掌柜逢人就讲,说青门贵人不愿留名,但那善心,连身边小厮都深受感化。” 顾墨渊的手按在桌上。 “快想办法让他们闭嘴。” “属下去办。” 顾墨渊叫住他。 “别动粗,只说戏文不雅,别再唱。” 幕僚苦着脸。 “殿下,越这么说,外头越觉得您是谦退,不让夸反倒坐实了。” 顾墨渊目光沉下去。 “那你要孤怎么做?站出去说城南的事不是孤办的?跟孤没有半点干系?” 幕僚不敢应。 顾墨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 “压,像做贼。不压,像抢功。” 他站在案前,十指抠着桌沿。 不管怎么选,贤名这顶帽子已经焊死在头上了。 父皇刚亲笔批了折子,城南百姓转头就谢太子。 做皇帝的本就防着储君。 万一…… 幕僚抬头,小心问了句。 “殿下,这事到底是谁做的,属下倒有猜想。” 顾墨渊没应。 幕僚开始分析。 “二皇子那边,没有动机,他自己也在不停拉拢叶青云和楚天行,他巴不得大家赶紧把这事儿忘了。” 顾墨渊指尖停住。 “外头那些说书人?也不敢自己编。” “青门贵人四个字一出,就是在碰东宫,寻常戏班没这个胆子,除非有人给了底气。” 幕僚往下说。 “城南的银子,是逸王出的,唱词的切入点,恰好是城南。” “白天咱们派人去长安县调名册,傍晚唱词就满街跑。” 顾墨渊抬起头。 幕僚压低了声音。 “时间卡的太准了。” “属下斗胆猜一句,逸王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糊涂蛋。 或者说,是他那六位夫人,在为他出谋划策……” 顾墨渊脑中的线一根根接上。 苏瑶是丞相那老狐狸养出来的。 沈灵儿向来鬼点子最多。 更别提在诗会扬名的谢婉清,她那爹平时默不作声,肚子里文章最多! 顾墨渊的手从桌面收回来。 “好你个顾墨染。” 六个字从齿间过。 “孤没查到你的错,你倒先给孤戴了顶帽子。” 幕僚脊背绷紧。 顾墨渊在原地站了半晌,转身看他。 “越是急的时候越不能乱。” “现在虽说百姓给了孤贤名,可父皇再疑,也不能因为百姓夸孤仁德就降罪。” 第120章 被逸王算计到骨子里,竟把太子当仇人 幕僚低着头。 不能降罪。 但能厌。 一个太子,贤名响过了皇帝。 不犯法,不逾矩,但皇帝每夜想到此事,都会多吃一颗丹。 “殿下,此局难解。” 幕僚把声音压到最低。 顾墨渊坐回椅中,把那些唱词纸全翻过来,字面朝下。 “解不了,就不解,先放着。贤名这东西,只要孤不借着它办事,父皇忌归忌,动不了孤。” 他端起茶盏,凉了。 “盯住逸王府。” “从今日起,他的每一文钱花在哪里,孤都要知道。” “还有他那六个女人!” …… 逸王府书房,赵四的第二封回报送到。 顾墨染看完,递给苏瑶。 “太子那边幕僚一直没离府。” 苏瑶扫了一眼,把纸放下。 “太子意识到不对了,他现在是进退两难。” 顾墨染站起来,把城南图往旁边推开,底下露出长安县临押处的平面。 沈灵儿从旁边拿起一块点心,又放下。 “有夫君这样的好弟弟,太子以后要累死了。” 顾墨染纠正。 “别乱说,我很敬爱皇兄。” 沈灵儿翻了个白眼。 柳如烟坐在窗边,把改好的唱词收进袖中。 “火候够了。” 苏瑶点头。 “再烧,会查到不该查的人。” 顾墨染目光落在临押处平面图最角落的一间牢房上。 “戏台线停半日,城南这边,该动了。” 他指尖点住那一格。 “福伯。” “老奴在。” “盯紧关押处,叶青云一出事,第一个通知袁慎和曹晋,第二个通知高福。” 福伯抬眼。 “先通知官府?” “对。” …… 城南临时关押处。 夜风从木缝里钻进来,带着泥水和草药味。 叶青云靠墙坐着。 左臂垂在身侧,肩头沉的提不起来,每一次呼吸,胸口堵的发闷,喉间的血腥味怎么吞都吞不净。 对面墙上挂着油灯,火苗被风吹的歪歪扭扭。 隔壁牢房里,偷鸡贼百舌缩在草堆边,脚上还挂着半截草绳。 他装的胆小,进来后连看守骂他都不回嘴。 直到夜深,看守靠在柱边打盹,耳背那个巡到外头,他才把脸埋进膝盖。 先是一声很轻的女子哭腔,从他嘴里漏出来。 “官爷,叶公子真是可怜。” 叶青云眼皮动了动。 那哭腔断断续续。 “被那郎中害成这样,还被扣在这里。” 另一道男人的笑声接上,含含糊糊,压着嗓子。 “小娘子,你懂什么?那郎中背后有人撑腰。” “谁?” “青门那位。” 叶青云右手按住地面。 青门。 白天太子府的人来长安县调名册,他隔着牢门听见衙役议论过,说东宫来人,要查武坊旧账。 男人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层。 “城南这块地,青门贵人想收,先立武坊,再立救急棚,名册造好,少年归官府,药材归棚里,连你们义诊棚那个楚大夫也被收编了。” 叶青云五指扣住地砖缝。 女子声音发抖。 “可……叶公子不是寒门才子吗?应该被敬重。” 男人嗤了一声。 “才子挡路,比野草还碍眼,怪只怪,这才子惹了相府。” “我们太子要拉拢相府,必须把他斩草除根,人废了,名散了,苏家的旧约也干净了。” 苏家。旧约。 叶青云脑子里跳出几个画面。 诗会那天,苏瑶坐在逸王府的席上,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谢婉清登台,三首诗把他拍进泥里,他当众退还婚书时,苏瑶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 还有楚天行嘲讽他的嘴脸。 现在他叶青云靠在牢里的墙上,左臂废了,人被关着,连书鹤都见不到。 隔壁男人还在说。 “你想想,武馆什么时候开的?他在武馆练出来的伤,谁来治?还不是那个楚大夫,可楚大夫背后站着谁?” “那叶公子岂不是……” 男人压住声音。 “嘘,二皇子府送药只是幌子,真正要他死的,是青门那位,死了干净,城南清净,苏家也清净。” 叶青云喉口一甜。 血被他硬咽回去。 太子要城南。 太子府白天来调名册。 楚天行被官府收编。 自己被关在官府的牢里。 从头到尾,他以为自己是主动走进龙渊武馆、主动练功、主动找楚天行理论。 现在回头看~ 武馆的名册归了官府,药棚归了官府,连他打伤楚天行的案子也归了官府。 他还一直恨着二皇子。 一步一步,他被太子赶进了圈里。 正在此时。 打瞌睡的看守被尿憋醒。 “你们都老实睡觉!爷去放水!” 百舌立刻没声,抱着膝盖把自己缩的更小。 叶青云坐直了身子。 他把竹筒从怀里摸出来,手指在竹塞上停了停。 左臂废了。 诗名被一个女人踩了。 武道出师未捷就折了翅膀。 连他这条命,都要被写进别人的政绩册子里,当城南安民的注脚。 身在寒门,数年寒窗,一身孤勇走到京城。 到头来不过是青门贵人棋盘上一颗弃子。 凭什么? 竹塞被牙齿咬开。 热意冲上掌心。 隔壁草堆里,百舌听到竹片轻响,神色开始紧张。 他只是来拱火。 没想到这家伙这么不经拱。 他还有好几种声音没展示呢~ 叶青云把竹简贴上右掌,左臂不听使唤,肩头却开始发烫。 经脉里那股乱气沿着脖颈往上顶,耳朵嗡嗡作响,牙齿咬的咯咯响。 百舌捂住嘴,往草堆深处钻。 木栏外,放水回来的看守察觉不对,提着灯笼转过来。 “叶青云,你干什么?” 叶青云抬头。 眼白爬上血线,瞳孔里映着灯笼火光,嘴角挂着一线暗红的血。 看守灯笼一晃,刚要喊人。 牢门内传来一声锁链断裂的响动。 第121章 叶青云临死咬太子,神医忙着系裤带 木栓飞到墙角,灯笼跟着摔在泥地上。 火苗舔上湿草,没烧起来,只冒出一股焦味。 看守还没拔刀,叶青云已经撞到木栏边,右肩顶住半扇门,把人连门一起撞翻。 “来人!” 耳背那个看守从外头跑进来,脚刚踏过门槛,胸口挨了一肘,整个人摔进草堆里。 叶青云踉跄两步,左臂垂在身侧,晃都不晃一下。 右手又怕倒一个看守,夺过短刀时,刀柄在掌心滑了一下,他咬牙握紧,血从唇边滴到衣襟。 隔壁百舌把脸埋在草堆里,牙关打得发响。 他不敢看,也不敢喊。 叶青云拖着步子往外走。 夜风灌来,吹得他头皮发紧。 竹简还贴在胸口发热。 可那热意不再暖,像一团闷火,往颈侧顶,往眼后顶。 …… 院外小屋。 楚天行正被隔壁新婚夫妻的云雨声折腾得睡不着。 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听得了这种动静。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恨不得把耳朵割了。 隔壁那哦吼吼~嗯哼哼~呀呀哟~ 一声声不绝于耳。 楚天行一下坐起身来,后悔没有把山上那只狸猫带在身边。 素日里每当他心不静时,撸猫最能缓解情绪。 隔壁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不……那里不可以……” 楚天行烦躁的抓乱了头发,一拍床板。 既然不能撸猫,撸哪里不是撸? 他嘿嘿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说干就干! 正在他舞出了残影之时。 院外乱起来了。 “叶青云疯了,他跑了!” 楚天行一惊,小行直接被吓倒。 夜里的血腥味顺着门缝先砸到鼻尖。 他脸色变了。 此时。 叶青云正站在院中,头发散了半边,左臂垂着,右手短刀斜拖在地,刀尖带泥。 眼角,鼻下,唇边都有血痕,胸口起伏乱得不像活人该有的节奏。 楚天行一手提裤,一手扶门框,往外看,气得脸都青了。 “怎么又是你,你有病能不能挑个时候再发?” 叶青云抬刀。 “楚天行。” “在在在,在呢,别喊。” 楚天行扫了一眼他耳后血管。 “你先别动,你现在已经快死了。” 叶青云喉间挤出笑,血沫粘在牙边,短刀高高举起。 “少装!拿命来!” “你怎么就不听劝呢,我装你大爷。” 楚天行把裤带胡乱一绕,另一只手去摸针包。 可针包挂在屋里桌边。 他要退回去拿,就得背对叶青云。 若不拿,眼前这人再提气,血冲上脑,人就没了。 楚天行骂了一声,侧身往屋内一蹿,手背擦过桌角,抓住针包。 叶青云的短刀擦着门框落下,木屑落了半掌。 楚天行回身,针包咬在嘴边,一脚踢开药凳。 “你再往前一步,老子真救不了你。” 叶青云盯着他,眼里只剩乱火。 “太子给了你多少银子?” 楚天行听得眉头拧起。 “什么?” “买我这条命,值多少?” “你在说什么?脑子也堵了?” 两个看守从后头追来,一个捂着胸口,一个拎着铁尺。 “叶青云,放下刀!” 叶青云右掌拍在门框上。 门框震得木粉落下,铁尺看守被气劲撞得后退,撞翻半筐药草。 楚天行看见他耳后血管鼓得发紫,头皮一阵发麻。 “你还敢提气?你左臂经脉已经堵死,再提就冲脑门了!” 叶青云咳出血,短刀又抬起。 “我死,也要拉你一起。” “拉你祖宗!” 楚天行冲过去,左手抓住叶青云右腕,右手抽针。 短刀擦过他袖口,割开一道口子。 他顾不上疼,第一针朝叶青云下去。 针尖刚入半寸,叶青云身体一震,气血反冲,把银针顶弯。 楚天行腕骨被震得发麻,火气也上来了。 “你练的什么破功!谁教你的,缺德带冒烟!” 叶青云抬膝撞他。 楚天行侧身,裤带没系牢,外袍一松,差点绊住脚。 他一手拽衣摆一手还要按人,气得骂声更响。 “看守,按他腿!他死了你们都得写供词,快来按!” 这句比什么都管用。 两个看守扑上来,一个抱腿,一个压肩。 叶青云右手挣动,刀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 楚天行趁这一刹,第二针扎向膻中旁。 叶青云喉中血音翻上来,胸口剧烈起伏。 “太子害我……” 楚天行手停了一下。 看守也听见了。 叶青云嘴唇动了动。 “太子让你……” “谁让谁?” 楚天行按住他肩头。 “别提气了,话都说不清楚!” 叶青云眼角渗血,视线越过楚天行,仿佛看见了诗会高台,又像看见苏家大门。 他想把短刀再抬起来,右手却抖得更厉害。 血从鼻孔往外涌。 楚天行一把按住他的右手,叶青云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我恨……” 楚天行低头。 “恨什么?” 叶青云唇边全是血,眼角也开始见红。 “为何……” 这两个字细得快被风吞掉。 楚天行按住他胸口,第三针悬在指间,却找不到落点。 他见过濒死的人不少,像叶青云这样气血乱得满身找不到出口的,头一次见。 扎错,死。 慢了,也死。 看守急得满头汗。 “楚郎中,能救吗?” 楚天行咬着牙。 “闭嘴。” 他手指摸过叶青云颈侧脉,脑中只剩一条路~ 泄上冲的气,保住心肺,再想办法。 可叶青云功法已经把路堵得七七八八,银针进去反冲会折针,留在体内更要命。 他赶紧第三针换成粗针,针尾在火苗上过了一下。 焦味,血味,湿草味混在院里。 叶青云忽然睁大了眼,右手抓住楚天行衣襟。 “是太子……” 楚天行靠近。 “你再说就真要死了。” 叶青云喉间滚出血沫,嘴唇开合。 “让你……废我……” 楚天行脸都绿了。 “放屁!老子只救人,不害人!” 叶青云抓着他衣襟的手松了又紧,用最后一点力气扣住。 “太子……苏家……顾墨染……你们……” 楚天行怒火刚起,又看到叶青云耳中渗出的血。 “够了!别说废话,想叭叭活下来再说。” 他把粗针刺下去。 针尖入肉那一刻,叶青云后颈青筋绷起,胸口往上一挺,鼻血直接喷射出来。 楚天行用肩膀压住他,嘴里骂得更狠。 “你再提气,阎王爷都嫌你烦!” 叶青云却没有听见。 他脑中只剩所有人对他的屈辱。 所有画面压成一团。 他喉间发出堵塞的血声,眼角两道红痕往下淌。 正在楚天行准备喘口气的时候,手里的针尾忽然断了一截。 第122章 死了还要拉个垫背的,太子这回真要疯 断针落进泥里。 楚天行扫了一眼。 针尖还留在肉里,叶青云胸口刚泄开的那道气口,又堵了回去。 麻烦了。 他最怕的事来了。 叶青云整个人往后仰,两个看守压不住,被他拖得一起摔在地上。 楚天行扑上去,膝盖顶住他右臂。 “按住!” “别让他再翻起来!” 两个看守连滚带爬扑回来,手上全是泥。 叶青云喉咙里挤出低吼,想挣扎,肩头以下却没了反应。 楚天行扣住他后颈,手指按在风府穴旁。 “叶青云,听我说。” 叶青云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乱响。 楚天行贴近他耳边,咬着字往外挤。 “你想报仇,就给我活着。” “你现在死了,别人拿你尸体写案卷,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叶青云乱掉的呼吸停了半拍。 还能活吗? 他已经废了。 “太……” 楚天行扭头冲看守喊。 “冷水,干布,火盆!” “跑啊!等我请你吃席呢?” 看守跑了两步,又慌着回头。 “楚郎中,他刚才那些话……” “记!” 楚天行吼得嗓子发哑。 “你们是看守,耳朵没聋就记下来,别问我!” 看守转身冲出去。 另一个留在原地,拿铁尺挡住院门。 他怕叶青云再暴起,也怕外头有人冲进来。 楚天行掀开叶青云衣襟,手掌按住胸口。 底下跳得乱。 快几下,停一下。 再这么乱下去,人随时断气。 楚天行把针换到手背,先引开一点气血。 针刚落,叶青云右肩抽了一下,血从耳中流到鬓边。 楚天行手背冒汗,指尖贴着穴位,半点不敢偏。 “你要死,也别死在我手上。” “我药箱还没让官府赔呢。” 叶青云喉间滚出低声。 “苏瑶……” 楚天行动作停了半息。 “都这样了,还惦记她?” 叶青云散开的目光又聚回来一点。 “她……本该……”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楚天行不想听这些旧账。 可人吊在死线上,能抓住的念头就那么几个。 哪怕这念头蠢得要命,也能让他多撑几息。 “本该什么?” “本该嫁给你?” 叶青云嘴唇动了动。 “看我……上青云……” 楚天行差点骂出声。 “你现在这样,狗见了都摇头!” “提刀闯医棚,抱着破竹筒练到七窍出血,马上上西天,你还上青云?” 叶青云咳出血。 “不怪我……” “怪你。” 楚天行按住他胸口。 “路是你自己走偏的。谁把刀塞你手里了?谁让你半夜砍郎中?” 叶青云胸口起伏更乱。 院门外,脚步声压着泥水靠近。 曹晋带着长安县衙役先到,袁慎的人跟在后面。 灯笼一盏盏抬进院子,照见地上的血、断针、短刀、竹筒。 曹晋扫了一圈,脸色不好看。 “怎么回事?” 楚天行一边按着叶青云,一边骂。 “先别围着我!让风口!” 曹晋没跟他吵,转头看向看守。 看守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 “大人,叶青云冲破牢门,夺刀砍楚郎中。” “楚郎中施针救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 “叶青云还说,太子让楚郎中害他。” 院里没人接话。 只剩叶青云断续的喘声。 袁慎刚跨进院门,听见这句,脚步停住。 曹晋脸色更难看。 “谁都不许走。” 楚天行手上一滑,血沾满掌心。 “别站着摆官威了!给我干布!” 曹晋扯下袖里内衬递过去。 楚天行接过,按住叶青云鼻下,又连下两针,把上冲的血往回压。 叶青云眼皮抬起,视线已经散了。 “太子害我……” 袁慎走近一步。 “叶青云,你若有冤,现在快说。” 叶青云听见官声,嘴角溢出血泡。 “太子……楚天行……” 楚天行脸都黑了。 “你别乱点名!” “老子救你,救到针都折了,你还拉我下水?” 叶青云死死盯着袁慎。 “买我命……” 袁慎低头看着他,脸色变了。 楚天行手里的针悬着。 这一针扎下去,叶青云可能再说不出完整的话。 不扎,血往上冲,人马上没。 楚天行牙关咬紧,针还是落了。 “命比屁话要紧。” 叶青云身体抽动。 胸口那点跳,越来越轻。 楚天行按着他颈侧,汗从额角滴到地上。 “跳。” “给我跳。” 叶青云唇边动了最后一次。 只剩气音。 “顾……墨……” 楚天行脸色变了。 袁慎上前半步。 “他说什么?” 楚天行抬起头,刚要开口。 可叶青云胸口落下去,再没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不远的地方,所有人都在为他敲锣打鼓。 都在为他欢呼…… 院里灯火晃了晃。 叶青云七窍渗血,彻底没了气息。 雨后泥水顺着砖缝流,草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堵。 楚天行按着他的颈侧,指腹停了很久。 旁边看守哆嗦着喊。 “楚郎中?” 楚天行没抬头。 曹晋看着他。 “人怎么样?” 楚天行慢慢松开手。 掌心全是泥和血。 “还是死了,我没救回来。” 巷口传来一声哭喊。 “公子!” 书鹤跌跌撞撞跑进来,膝盖一软,扑在泥里。 曹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办案的硬劲。 “封尸。” 楚天行抬头,眼底全是血丝和无奈。 “他走火入魔,自己把自己冲死了。” 曹晋看着他。 “你也不能走,要关押。” 楚天行一愣,火气一下顶上来。 “我救人还救成犯人了?” “你长安县办案靠抓郎中凑数?” 曹晋没躲他的骂。 “人最后是在你手下断气的。” “你是最后施救的人,也是被他临死点名的人。” 楚天行张口还要骂。 曹晋先压住话。 “楚天行,案子没结前,你不得离开。” 楚天行喉咙堵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针,又看了眼叶青云的尸身,脸色难看得厉害。 曹晋转身吩咐。 “叶青云尸身送官验。” “楚天行关押候问。” “所有在场衙役、百姓、病患,全部记名。” “顺安巷案,从此刻起,封巷,封药,封人证。” 说完,他看向叶青云身旁那个竹筒。 “竹筒也封。” 书吏立刻取纸落笔。 小吏问:“大人,急报怎么写?” 曹晋看着满地草药、倒下的棚柱、血里的竹筒,开口很慢。 “叶青云持刀闯救急棚,拒捕伤人,私练偏门功法,强行冲气而亡。” 楚天行抬头。 “他最后还有气。” 曹晋看向他。 “所以也写,楚天行施救失败。” 楚天行握着断针,胸口起伏了几下。 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 曹晋又道:“再写,叶青云临死指认当今太子为害他主谋,楚天行为帮凶。” 小吏手一抖。 “大人,太子也写?” 曹晋看向太极殿方向。 “写。” “少一个字,明天死的就不止叶青云。” 第123章 死个天命之子,截胡残余气运 逸王府书房。 顾墨染把顺安巷急报按在书案上,指腹从“叶青云已死”五个字上缓慢压过去。 系统面板随即浮起。 【检测到首位天命之子叶青云主线崩塌】 【残余气运可掠夺】 【请宿主选择一项奖励方案:】 【一:寿命补偿——延长存活期限三个月】 【二:初阶天命监测之眼——可查看他人当前状态、潜在风险】 【三:天命残渣——可抵消一次低阶天道修正】 烛火啪地跳了一下。 福伯抬眼。 “殿下?” 顾墨染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三个月寿命。 第一眼最诱人。 谁不想多活? 可眼下呢? 城南刚死了人,太子被拖下水,二皇子虎视眈眈,皇帝疑心正重。 自己身世还是一团雾。 多活三个月,却看不清刀从哪来,也不过是多三个月的提心吊胆。 第三项天命残渣。 听名字就不金贵,而且只有一次。 用早了浪费,用晚了可能已经躺板板了。 他连天道修正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来都摸不准,一次性的盾牌防未知的箭——赌的太大。 再说了,真男人从不选渣渣。 只剩第二个。 天命监测之眼。 能看人。 能看出对方身上藏了什么、有什么暗刺。 多三个月的命,不如多看清三个要命的人。 “选二。” 【已选择:天命监测之眼(初阶)】 【说明:在不同关系目标前,可能显示不同核心属性。】 【限制:看不穿高阶秘密,不能替宿主做判断】 面板收起。 顾墨染眨了下眼,视线往上一抬,正好落在对面的福伯身上。 一行字浮出来。 【福伯:气血衰退,手脚仍利索。】 【关系:臣属】 【忠诚度:100】 【潜在风险:旧案牵连,关键线索暂不可查】 顾墨染看着最后那句,唇角压得很平。 一到要紧处,系统就给他来个“不可查”。 行,不知上进的破玩意儿。 他把黄连瓷瓶拿起又放下,压住了那点想骂人的冲动。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先到的是沈灵儿。 她披着浅青外衫,手里抱着药箱,进门时先扫了一眼顾墨染,又扫了一眼案上的急报,眉心立刻收紧。 后进来的是苏瑶。 白衣素净,喉间还含着润喉丸,步子比平日慢半分。 她看了眼顾墨染的脸色,目光落到书案上。 “出事了?” 顾墨染把急报推过去。 沈灵儿伸手要拿,苏瑶先一步按住纸角。 “我先看。” 沈灵儿小嘴一扁。 “苏姐姐都不能让着妹妹。” 苏瑶没接话,指尖稳稳压着纸面,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见“叶青云已死”那几个字时,她手指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扫。 沈灵儿凑近些,鼻尖轻轻动了动。 “上面有血气。” 顾墨染看她一眼,眼前也跟着浮出一行字。 【沈灵儿:精神欠佳,缺觉未补,医术天赋极高。】 【关系:伴侣】 【信任度:96】 【好感度:70】 【情绪波动指向:好奇压着警惕】 【潜在风险:遇到未见过的病症,会不顾后果靠近】 顾墨染把最后这行字记下。 沈灵儿已经把急报读到后半段,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七窍渗血,左臂废伤,银针反冲,气血堵死……” 她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没了平时的俏皮。 “这不是普通练功走偏。” 顾墨染试探着问:“你连死因都能看出来?” 沈灵儿摇头。 “走火入魔有,但这不是常见的那种。一般气血乱了,顶多经脉受损,吐血昏厥。 可他是七窍渗血,连银针都反冲回来,这种症状,我在太医院旧案里都没见过。” 苏瑶把急报轻轻放回案上,动作很稳。 “更麻烦的是他临死前留的那几句。” 她指着纸面最后那三行字。 “太子让楚天行害我。” “太子,楚天行,买我命。” “最后还有‘顾墨’两个字。” 沈灵儿皱眉。 “人都死了,临死还乱咬?” 苏瑶抬眼看她。 “乱咬的人死了,活人会替他接着咬。”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半息。 顾墨染看向苏瑶。 眼前浮出系统信息。 【苏瑶:气血偏弱,嗓伤未愈,心思敏锐懂人心】 【关系:伴侣】 【信任度:89】 【好感度:31】 【情绪波动指向:冷静,压着旧婚约牵连的后患】 【潜在风险:苏家旧约之人出了命案,担忧苏家】 信任度89。 比沈灵儿少一截。 顾墨染把这个数记住,面上没露半分。 “苏爱妃,往下说。” 苏瑶的手指在“太子”两个字上轻轻一点。 “太子会说这是栽赃。二皇子会着急咬太子,因为叶青云死前点了太子。 但楚天行又收过二皇子的药材。 可要我说,父皇最在意的,未必是谁杀了叶青云。” 顾墨染接得很快。 “是好好的城南,被皇子们搅成了命案场。” 苏瑶点头。 “城南武坊刚得朱批,叶青云就死在救急棚旁边,死前还把太子拖进去。 父皇会疑,是谁把官府试行之地,变成皇子争斗的泥坑。” 沈灵儿把药箱放到脚边,低声道:“那叶青云练的到底是什么功法?这症状不像常见的走偏。” “我想去验尸,再当面问问楚天行。” 顾墨染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行。” 沈灵儿眉眼立刻抬了起来。 “为什么不行?” “这案子连着楚天行,连着救急棚,连着太子和二皇子。” “父皇会盯上。” “你现在去顺安巷查功法、验尸,别人会怎么写?逸王府女眷,沈家医女,私入案场,共议死因?” 沈灵儿嘴唇动了动。 “可我也是担心你。” “但你一去,万一有什么事,谁替你背锅?”顾墨染反问,“翠儿?沈老?还是吃了你药的含章殿?” 沈灵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扣住药箱提手,捏得发紧。 她停了片刻,再次开口。 “那我不去顺安巷。” 她盯着顾墨染,“你让人把叶青云验尸的详细症状抄给我,我就在碧萝院翻书比对,总行吧?” 顾墨染和苏瑶对了一眼。 这丫头退了一步,还能在退路里再往前扒拉半寸。 “可以。”顾墨染点了点头,“但只写症状,不写人名,不留任何能对上的字。” 沈灵儿这才松了手。 “行。” 她话音刚落,又补了一句。 “反正这事,必须有个交代。不然我就自己查。” “行行行。”顾墨染应得很快。 苏瑶盯着案卷,声音微哑,却还是稳。 “我最担心的是,太子狗急跳墙,对楚天行下黑手。” “如果楚天行留在狱里,再派人严加看守,会更妥当。” 沈灵儿拧眉。 “狱里妥当?” “至少比落到两位皇子手里强,因为袁慎要的是案卷,曹晋要的是官府脸面,父皇要看的,是谁先伸手。” 顾墨染点了点头。 “福伯。” “老奴在。” “送话给袁慎,提醒他一定要重兵看守楚天行的牢房,不得被任何人单独审问。” “是。” 福伯应得极快,转身就去。 屋里只剩顾墨染、沈灵儿和苏瑶。 沈灵儿还盯着案卷上那几行症状,手指在“竹筒发热”四个字上轻轻蹭了两下。 “我猜叶青云的功法本身就有问题。”她低声道,“可我光看字,判不准。” 顾墨染把黄连瓷瓶推到她面前。 “行了,别想了,回院子去,本王太久没睡觉了,等下去找你。” 沈灵儿抬眼瞪他。 “不让我去查案,还想让我伺候你?” 她哼了一声,耳尖却先红了。 “殿下算盘打得挺响。” 第124章 太子自身难保,二皇子的机会来了! 顾墨染看着她,语气温柔。 “灵儿,这案子现在真不能碰,乖一点。” 沈灵儿把黄连接过去,嘴里嘟囔。 “哼,欠我的越来越多了。” (???︿???) 苏瑶忽然开口。 “殿下,叶青云临死前吐出‘顾墨’二字,没明说是你。” 顾墨染看向她。 苏瑶把茶盏放下,瓷底碰桌,轻响一下。 “但父皇会先想到你。” 沈灵儿转头。 “为什么先想到他?太子叫顾墨渊,二皇子叫顾墨辰,也都沾这两个字。” 苏瑶看着案卷。 “叶青云先与苏家有旧约,又被逸王府压过诗会,最后死在城南武坊这条线上。” 她停了停,喉间润喉丸的药味被热茶压开。 “这几件事串起来,旁人信不信另说,都会先想到逸王府。” 沈灵儿嘴角一撇。 “死人还挺会挑人咬。” 顾墨染淡淡扯了下唇。 “无妨,本王自有办法。” 他指尖点过案卷上的太子二字。 “总之这一口,太子更疼。”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 福伯去而复返,衣摆带着雨气,手里捏着一封没封口的信。 “殿下,第二封密报。” 顾墨染接过来,展开。 只有两行字。 【楚天行入狱,拒二皇子府探视。】 【其言:叶青云练的功,不是人能练的。】 沈灵儿听完,眉头压了下。 “这句话有问题。” 福伯问:“沈夫人看出什么了?” “郎中骂病人,一般骂他乱来、找死、不听劝。” 沈灵儿把信放到桌上。 “楚天行这话不是骂叶青云,是骂功法。” “跟我刚才说的一样。” 屋里静了片刻。 苏瑶接的很快。 “竹简。” 福伯点头。 “叶青云随身那只竹筒,曹晋已经封了。随尸身一起送长安县验。” 顾墨染问:“验尸的是谁?” “长安县仵作先动手,京兆府复验。太极殿若插手,刑部也会派人过去。” “一波没平,一波又起。” 顾墨染捏了捏眉骨。 “真热闹。” 沈灵儿哼了一声,抬起下巴。 “热闹?叶青云尸体还没凉,太子府,二皇子府,楚天行,城南武坊,全挤进案卷里了。” 她把药箱往脚边一放。 箱扣轻响。 “再加一本邪门功法,哪家都能伸手。” 顾墨染目光转向苏瑶。 苏瑶也在看他。 “你是不是早知道竹简有问题?” 顾墨染挑了挑眉。 系统说的没错,丞相嫡女脑子是真快。 他没答,反问福伯。 “太极殿收到急报了吗?” 苏瑶眼睫垂了下,没有再问。 福伯从袖中取出抄件。 “曹晋走的御前急递,差不多该到了。这是袁慎那边递过来的口供抄件。” 顾墨染接过。 扫了一遍,念出关键几句。 “叶青云持刀闯救急棚,拒捕。” “私练偏门功法,强行冲气而亡。” “楚天行施救未成,留棚候问。” “死前指太子为害他主谋,称楚天行为帮凶,又吐顾墨二字,未尽。” 沈灵儿听的脸都黑了。 “这袁慎还真敢写。” 苏瑶却点了点头。 “袁慎聪明。” 沈灵儿转头。 “苏姐姐,你还夸他?字数不多,句句要命。” 苏瑶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语速不快。 “案子牵扯到皇子,他只能照实写。” “他若不写太子,会被说瞒报。” “只写太子,又会被说针对太子。” “不写顾墨二字,父皇会疑他替皇子遮掩。” 她看向顾墨染。 “袁慎不是在断案,是在保命。” 顾墨染把抄件放回桌面。 “他直接把泥端上去,让父皇自己看谁鞋底沾的最多。” 福伯低声道:“曹晋也难。叶青云死在长安县看押处,楚天行又是他留下的医者。” 沈灵儿咬了下唇。 “可楚天行救人救成嫌犯,这也太冤了。” 顾墨染把抄件推给她。 “官府不在乎他冤不冤,只在乎他有没有用。” 沈灵儿抬头。 “你说话真难听。” “实话都难听。” 顾墨染看着她。 “他若只是一个救人失败的郎中,这黑锅他背定了。” “他若真能证明叶青云练的功有问题,他就不是嫌犯,是证人。” 苏瑶接道:“还能变成父皇想要保住的人。” 这句话落下,沈灵儿手指在药箱提手上轻轻一收。 她沉默半晌,忽然开口。 “他有这么厉害?我更想看他的针路了。” 顾墨染看了她一眼。 楚天行身上有天命光环。 沈灵儿医术好奇心重。 让她靠近,就是把火送到炸弹旁边。 “不行,你的好好陪我。” 顾墨染拒的很快。 沈灵儿沉默片刻,有些不开心,但还是噘着小嘴,蹲下打开药箱,从夹层里取出一卷薄纸。 “不让我亲自去也行。” “我写问诊录。三十问,曹晋的人照着念,楚天行照着答。 问病,不问案。问针,不问人。” 顾墨染看向福伯。 这法子能用。 但沈家的痕迹不能留。 福伯跟了他多年,不用多说,已经明白这层顾虑。 “长安县办案,需要医问格式,手里缺,去城南普通医馆借来一份,非常合理。” 沈灵儿立刻道:“放心,我改成普通郎中能问的,不用沈家术语。” 顾墨染让出案角。 “写。” 沈灵儿坐下,铺纸,提笔。 笔尖落下时,屋里只剩沙沙声。 苏瑶坐在旁边,替她把灯盏移近一点。 字刚写到一半,门外又传来脚步。 这次更急。 小厮隔着门禀:“殿下,急报。” 福伯开门接了消息,又回来。 “太极殿夜传袁大人、曹大人入宫了。” “太子府也亮了灯。东宫长史崔延进了内院,到现在没出来。” 顾墨染的指腹停在案卷边。 太子先动了。 他要自保,动作自然快。 可太子一动,二皇子那边会不会跟着咬? 这个念头刚过,外头又有人来报。 “殿下,二皇子府派了两路人。一路去了长安县狱外,一路去了城东丹药坊。” 沈灵儿抬头。 “丹药?” 第125章 让我来仔细看看父皇和太子的真心 苏瑶脸色也变了。 顾墨染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叶青云死了。 死前咬住太子,又吐出“顾墨”两个字。 好家伙。 一口血喷出来,三个皇子全沾边。 顾墨辰没急着撇清,反倒派人去了丹药坊。 这路数不难猜。 送新丹,表孝心,抢御前那点好感。 只要父皇高兴,谁还会盯着他鞋底有没有泥? 顾墨染指尖压住案卷。 “二哥这是要当孝子。” 福伯看了他一眼。 “二皇子等这个机会,等得太久了。” 沈灵儿眉头皱起。 “可是市面上那些丹药都有问题。” 顾墨染看向她。 “你爷爷早说过丹药有毒,父皇听了吗?” 沈灵儿被噎住,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他只听顺耳的。” 屋里安静下来。 灯油味混着药味,闷在喉间,不太舒服。 沈灵儿把问诊纸吹了吹,递给福伯。 “照这个问。” “不许提我,也不许让楚天行乱说。” 福伯接过纸,收进袖中。 “沈夫人放心。” 他离开没多久,又折了回来。 门推得重了些。 雨气卷进屋里,灯火晃了两下。 福伯脸色不太好。 “殿下,陛下传您入宫。” “旁听顺安巷案。” 沈灵儿手里的药箱盖子啪地合上。 “来得真快。” 苏瑶起身,走到衣架旁取披风。 “父皇要问你了。” 顾墨染站起来,肩背还有些酸。 “别担心,父皇多半是看我天资聪慧,想让我协助办案。” 苏瑶将披风递给他。 “什么时候了,还贫。” 沈灵儿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他袖中。 “提神的,含着。” 顾墨染低头看了一眼。 “夫人真疼我。” 沈灵儿瞪他。 “少来。我怕你困迷糊了,进宫乱说。” 她又补了一句。 “你脑子有病,嘴也有病。御前少扎人。” 苏瑶替他理好腰带,指尖停在玉扣上。 玉扣很凉,她按了一下,确认扣稳才松手。 “父皇若问顾墨二字,别急着认,也别急着推。放心,府里有我。” 顾墨染低头看她。 “那我做什么?” 苏瑶看着他。 “装蠢。” 沈灵儿接得飞快。 “这个他熟。” 顾墨染笑了下。 胸口那股紧劲,松了半分。 外头福伯催了一声。 “殿下,车备好了。” 宫门前,雨又落了下来。 石阶被水打湿,鞋底踩上去发滑。 太极殿檐下挂着灯。 火光落在水痕里,晃得人眼酸。 高福在门口等着,见顾墨染过来,先往殿内看了一眼。 “殿下,陛下心情不好。” 顾墨染拢着披风,扫了高福一眼。 【高福:年迈,康健,谨慎。】 【关系:宫中熟人】 【亲近度:88】 【当前倾向:担忧宿主】 【潜在风险:暂无】 顾墨染压低声。 “父皇哪天心情好?” 高福嘴角抽了抽。 “小声些,太子已到了。” 顾墨染脚步一停。 “二哥呢?” 高福摇头。 “未传。” 顾墨染笑了笑。 二哥这回躲得挺干净。 殿门打开,檀香味混着朱砂气扑面而来。 比上回更重。 皇帝坐在御案后。 案上摊着顺安巷急报。 袁慎和曹晋跪在殿中。 太子顾墨渊站在左侧,衣冠齐整,脸色却不好看。 顾墨染上前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没让他起。 顾墨染额头低着,用余光扫了一眼。 【大衍皇帝:丹药影响加深,疑心上浮,头痛未退。】 【关系:名义至亲】 【亲情羁绊值:61】 【隐藏期望:想看三皇子是真蠢,还是藏拙】 【潜在风险:丹药持续加重疑心,命案与夺嫡会触发迁怒】 顾墨染垂着手,没动。 皇帝不叫起,他就老实跪着。 现在急着站起来,容易挨骂。 殿里静了好一会儿。 皇帝开口。 “案子听说了?” 顾墨染低头。 “儿臣听说了。” “你怎么看?” 太子眼角动了一下。 袁慎和曹晋都没抬头。 顾墨染慢了半拍,抬手挠了挠头。 “父皇让儿臣怎么看,儿臣就怎么看。” 皇帝抬眼。 顾墨染补得很认真。 “站着看也行,跪着看也行。父皇说了算。” 皇帝盯了他片刻。 “少跟朕耍嘴皮子。” “儿臣不敢。” 皇帝抬了抬手。 顾墨染这才起身,垂手站到一旁。 他视线从太子身上掠过。 【顾墨渊:东宫太子,怒意压在礼法之下。】 【关系:名义兄弟,实则对手】 【敌对值:91】 【当前行动倾向:借叶青云遗言“顾墨”二字,把火引向逸王府】 【主要威胁点:东宫名分、朝臣根基、舆论操控】 顾墨染袖中的手指压了一下药包。 太子要把火引过来。 不能硬挡。 硬挡就是兄弟互咬。 父皇爱看这个,也最恨这个。 得让案卷自己说话。 皇帝把急报丢给陈德海。 “念。” 陈德海展开急报,一字一句念出。 叶青云持刀闯救急棚。 楚天行施针救治。 叶青云临死指认太子害他,楚天行为帮凶。 另吐顾墨二字,未尽。 念完,陈德海退回皇帝身侧。 殿里没人插话。 皇帝看向太子。 “你说。” 顾墨渊上前一步,撩袍跪下。 “父皇,儿臣从未见过叶青云,也从未指使楚天行害人。” “东宫昨日调长安县名册,是因逸王资助武馆在先。” “儿臣担心皇子私下聚众习武,才命人查问。” 皇帝问:“查问,为何不先上奏?” 顾墨渊背脊绷直。 “儿臣怕证据不足,扰父皇清听。” 皇帝翻开另一份急报。 “所以你先派东宫的人去长安县。” 顾墨渊喉间停了一下。 “儿臣鲁莽。” 皇帝看着案卷,冷笑一声。 “百姓夸你仁德,你不制止。” “官府试设武坊,你派人调册。” “叶青云死前咬你,你说没见过。” 太子抬头。 “父皇,这是有人设局害儿臣。” 皇帝问:“谁会害你?” 顾墨渊看了顾墨染一眼。 殿里的气一下绷住。 顾墨染脑子里冒出一句脏话。 看我做什么? 东宫的人去调名册,又不是我拿刀架你脖子上逼的。 皇帝也看向顾墨染。 “老三,你说。” 顾墨染抬手挠了挠鼻尖。 “儿臣不敢说。” 皇帝目光压过来。 “朕让你说。” 第126章 大哥闭门三个月,二哥狂喜献毒丹 顾墨染只好往前挪了半步。 脸上那点不情愿,谁看都懂。 “儿臣只知道看案卷,不懂人心。” “但叶青云这个人,心高气傲,不爱攀权贵。” “这种人临死前,应该不会随便乱咬吧?” 太子脸色沉了下去。 “老三,你什么意思?” 顾墨染转向太子,表情很无辜。 “大哥别凶我。” “话是叶青云说的,又不是我塞进他嘴里的。” 他抬手指了指案卷。 “看守听见了,楚天行听见了,曹晋的人也记下了。” “你要凶,也得按顺序来。” 袁慎额角绷了绷。 曹晋跪着没动。 顾墨染扫过二人。 【袁慎:京兆尹,老成持重。】 【关系:合作中立】 【信任度:63】 【当前行动倾向:保案卷完整,保京兆府不背黑锅】 【潜在风险:御前风向变坏,会切割逸王府】 【曹晋:长安县尉,硬脾气,重案卷。】 【关系:合作中立】 【信任度:68】 【当前行动倾向:据实上报,保长安县官面】 【潜在风险:看押失责会被人拿住】 皇帝看着顾墨染。 “继续说。” 顾墨染苦着脸。 “父皇,后面的话,儿臣怕大哥更生气。” 皇帝把朱笔搁在案上。 “朕让你说。” 顾墨染垂下眼。 “若这些人真是为了栽赃大哥,合起伙来串供,那长安县废了,京兆府废了,城南也废了。” “若他们没串供,那叶青云临死前,确实咬了大哥。” 太子冷声道:“孤从未害过叶青云。” 顾墨染立刻点头。 “所以麻烦就在这儿。” 太子看着他。 “哪里麻烦?” 顾墨染摊手。 “叶青云认定你害他啊。” “现在死无对证。” “大哥没害他,那是谁让他这么认定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 “我是讨厌叶青云,但我没必要用他的死来害大哥。” “我还念着大哥的好呢,上次还给我送虎鞭。” 这话落下,皇帝没有开口。 顾墨渊也没立刻接。 他袖中的手慢慢收回去。 视线从顾墨染身上移开,脑海中浮现出案卷里的“楚天行”“二皇子府药材”。 顾墨染闭上嘴,老老实实退回半步。 话到这里就够了。 老二没来。 太子只要不傻,就该想想谁更盼着他出事。 顾墨渊停了片刻,俯身道:“父皇,儿臣愿查清此事。” 皇帝笑了一声。 “你查?” “查长安县名册还不够,还要查顺安巷人证?” 顾墨渊额头贴地。 “儿臣不敢。” 皇帝看向袁慎。 “你怎么说?” 袁慎叩首。 “臣请陛下下旨,此案由京兆府主审,长安县协办,刑部派员旁听。” “太子府、二皇子府、逸王府,皆不得私下接触人证、物证。” 皇帝又看向曹晋。 曹晋额头贴在地上,开口很硬。 “臣愿担看押失责。” “所有口供,臣不会删一字。” “臣怕死,可臣更怕案卷出错,日后被人翻出来戳脊梁骨。” 皇帝看了他半天,笑了一声。 “长安县倒出了个硬骨头。” 曹晋伏得更低。 皇帝拿起朱笔,在案卷旁写了几字。 “太子。” 顾墨渊抬头。 “儿臣在。” 皇帝道:“闭门三月,东宫外事暂停。” “你的人若再去城南一步,朕先打断你的腿。” 太子脸色变了。 “父皇,儿臣……” 皇帝把朱笔放下。 “你说你无辜,朕给你机会。” “闭门以证清白。” 顾墨渊袖中的手停了很久,才叩首。 “儿臣遵旨。” 顾墨染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太子闭门三月。 外头不用别人添油加醋。 只要这道口谕传出去,东宫那层金漆就得掉一块。 叶青云死前咬太子。 皇帝罚太子闭门。 百姓不懂案卷。 但百姓会琢磨。 皇帝忽然看向他。 “老三。” 顾墨染立刻弯腰。 “儿臣在。” 皇帝盯着他。 “叶青云死前,那顾墨二字,你怎么看?” 殿里静了下来。 顾墨染抬头,表情茫然,还带点委屈。 “父皇,我们兄弟几个名字都有顾墨。” “叶青云临死说半句,这不是想害我们手足相残吗?” 皇帝盯着他。 “你就不怕他说的是你?” “怕啊。” 顾墨染答得干脆。 “儿臣昨晚还被夫人骂,说我惹事。” “今日再摊上死人遗言,回府还不得跪到天亮?” 陈德海忍着没笑,低下头去。 皇帝眉头皱起。 “没出息。” 顾墨染赶紧认。 “父皇息怒,儿臣以后尽量骨头硬一点,把她们管的服服帖帖。” 皇帝看了他很久。 “你们俩,都滚回去。” 顾墨染行礼。 “儿臣告退。” 袁慎和曹晋被留下继续议事。 太子起身时,与顾墨染擦肩。 走出殿门。 顾墨渊停了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说道:“老三,最好不是你这玩花样。” 顾墨染眨了眨眼。 “花样?大哥别乱夸。” “让父皇听见,万一他觉得我变聪明了,日后总让我帮着出主意,我不得累死?” 太子眼里的火压不住。 “你以为你摘得干净?” 顾墨染凑近半寸,语气仍像玩笑。 “我什么时候说自己干净了?” “弟弟我名声本就不好,又无心争储君之位,脏不脏的,只要死不了,无所谓。” 太子袖口收紧,随后越过他走远。 殿外雨水落在台阶上,溅到顾墨染靴边。 高福送他到廊下,低声提醒。 “殿下,今日东宫怕是记住您了。” 顾墨染看着雨幕。 “他以前也没忘过我。” 王府马车停在宫门外。 福伯撑伞迎上来。 “殿下?” “太子闭门三月。” 福伯眼里动了动。 “陛下信了叶青云的遗言?” “父皇谁都没信。” 顾墨染上车,披风带进一身潮气。 “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车帘落下前,宫道另一头有内侍快步奔向二皇子府方向。 福伯看见了。 “殿下,像是陈德海的人。” 顾墨染靠在车壁上。 “二哥要开心了。” …… 二皇子府内。 顾墨辰听完太子闭门的消息,满脸压不住的欢喜。 赶忙把一只锦盒推到幕僚面前。 盒盖打开,三枚丹丸躺在黄绸上。 他指尖点了点盒沿。 “等了这么多年,总算轮到本王往前走一步了。” “父皇怕死,这就是本王的路。” 幕僚盯着锦盒,额头出了汗。 “殿下,这丹药的效果不好说。” 顾墨辰坐在灯下。 手边放着太极殿刚递出的消息。 太子闭门。 东宫外事暂停。 这几个字,让他胸口那口气顺了不少。 他推着锦盒转了半圈。 丹丸在黄绸上滚了滚,硫黄和药蜜味钻进鼻子里。 “只要吃不死人,就是好丹药。” “之前那批,不就没事?” 第127章 护夫宝集结,慕容雪疑惑:不是要造反? 幕僚抬头。 “属下还是不明白。” 顾墨辰看向他。 “太子有名分,老三有偏宠。” “本王若跟着他们在顺安巷打滚,父皇何时才能看到我。” “父皇今日罚太子,是因为太子手伸到官府。” “父皇没有罚老三,是因为老三把钱、武坊、救急棚,全送到官府手里,装废物也装的像样。” 顾墨辰拿起一枚丹,放到鼻前闻了闻,又放回去。 “那本王能做什么?” 幕僚低声道:“让陛下长寿?” 顾墨辰点头。 “对。” “给父皇最想要的东西。” 幕僚仍不放心。 “可若丹有问题……” 顾墨辰打断他。 “放心,长不长寿不知道,起码吃不死人,能让他熬到改立储君的那天。” 他把盒盖扣上。 “城东那几个方士,本王养了几年。” “近期的方子查过,药材查过,试药的人也活着。” 幕僚没有立刻接话。 顾墨辰收起锦盒。 “现在东宫动不了。” “老三刚从太极殿出来,也不敢乱动。” “本王不趁这个空当递孝心,难道等他们缓过劲来?” 幕僚咬牙。 “那顺安巷呢?” “楚天行还在狱里,咱们送药材的事也在案卷上。” 顾墨辰眼神沉下。 “送药材,是本王惜才。” “楚天行不收拜帖,是他不识抬举。” “叶青云死前咬太子,和本王何干?” 幕僚道:“药材封在救急棚。” “让它封。” 顾墨辰手指点在桌面。 “封得越严,越证明本王没去取回毁证。” 幕僚弯腰。 “属下明白,这就安排献丹折子。” “这次别写献丹。” 幕僚停住。 顾墨辰道:“写听闻父皇近日劳神,搜得安神养元方。” “每个字都要像孝,不要像争。” 幕僚立刻点头。 “属下明白。” 顾墨辰忽然问:“楚天行那边,有没有开口?” “长安县看得紧。” “曹晋不许外人入狱。” 顾墨辰把手收回袖中。 “那就别碰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水顺着檐角落下,庭中石灯被冲得发亮。 “一个穷郎中,被案卷折磨,迟早会求能救他的人。” 幕僚拱手退下。 门外,管事匆匆来报。 “殿下,城东丹铺那边说,有个老药奴失踪了。” 顾墨辰回头。 “谁?” “姓陶,断了一只耳,腕上有旧烫印。” “丹药都经他手,平日不让人近。” 顾墨辰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夜顺安巷出事后。” 屋里静了片刻。 顾墨辰转身。 “找。” 管事跪下。 “是。” 顾墨辰盯着那只锦盒。 丹丸的味道还在屋里散着,甜里夹着硫黄味,闻久了让人喉咙发干。 “活要见人。” 管事额头贴地。 顾墨辰又补了一句。 “若见不了活的,就带尸体回来。” …… 逸王府。 主厅灯火通明。 苏瑶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瓷底碰出轻响,厅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声议论全停了。 她坐在主位旁边,顾墨染的位置空着。 灯芯烧得偏了,碧玉拿银剪去挑,火光往上一窜,照得六张脸明暗不定。 沈灵儿抱着药箱坐在左边,脚尖一下下点着地砖。 慕容雪靠在一边,刀放在手边桌上,离手掌只有半尺。 林清黛抱臂站着,不肯坐,裙摆被她绑在腰间。 谢婉清坐得端正,手边放着一叠素笺。 柳如烟在窗下,指腹拨着茶盖,没有喝。 苏瑶扫过众人,开口。 “宫里出了顺安巷案,叶青云死前牵出太子,楚天行,夫君也被半句话拖进去。” 沈灵儿立刻接话。 “要我说,死人话多也该收诊费,不说完整,害夫君进宫受责罚。” 林清黛看她。 “死人你也骂?” 沈灵儿把药箱往怀里一抱。 “活着我也骂,他把自己练死,还要拖别人下水。” “这种嘴硬又话多的家伙,放我爷爷那儿,诊费都得涨价。” 慕容雪听到涨价两个字,眉头动了动。 “你们中原郎中,还按嘴硬收费?” 沈灵儿点头。 “嘴越硬就该越贵。” 慕容雪认真想了下。 “那林清黛看病,起码得卖匹马。” 林清黛一愣,抬手就去摸桌上的茶盏准备扔。 苏瑶皱眉,指尖敲了敲桌面。 “够了。” 林清黛紧急撤回一个茶盏,嘴里吐出四个字。 “算她命大。” 沈灵儿做了个鬼脸。 苏瑶没有理她们,继续开口。 “今晚叫诸位过来,只问一句。” 她的目光落在空着的主位上,袖口边缘被烛火照亮。 “夫君这几天,频繁被父皇传唤。 城南武馆余波还没结束。又出了命案。 我担心他这次可能会有麻烦。” 厅里没有人再说话。 外头风推着树枝碰窗,木框响了两下。 苏瑶把那叠案情抄件推到桌中间。 “若有怕受牵连的,现在就回娘家躲着。” “我会出面替姐妹证明清白。” 沈灵儿抬头。 “苏姐姐,你这话说得不对。” 苏瑶看她。 沈灵儿手肘压在药箱盖上。 “我们都嫁进来了,回娘家干嘛。” 林清黛冷笑。 “她问的是怕不怕。” 沈灵儿看向她。 “那你怕吗?” 林清黛伸手把腰间的剑往桌上一拍。 “我只怕顾墨染死得太窝囊。” 慕容雪忽然站直。 椅脚被她带得往后一退,地砖上响了一声。 众人都看过去。 慕容雪伸手拿起刀。 “那大家就别坐着了,都赶紧回去收拾东西。” 厅里安静了片刻。 林清黛脸色沉下来,往前跨了一步。 “慕容雪。” 慕容雪看她。 林清黛的手按上剑柄。 “近来顾墨染宠你,你苍狼院倒是第一个要散伙?” 沈灵儿嘴巴张开,想劝又没敢。 谢婉清手里的素笺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没有插话。 柳如烟抬了下眼,茶盖停在杯沿。 慕容雪听完,先看了看林清黛,又看向苏瑶。 歪着头。 大大的绿色眼睛里满是疑惑。 “你们中原话很奇怪,回去收拾东西,是散伙?” (??????)??? 【感谢流星的催更符,道台的点赞×2,黑猫的点赞,竹乐的点赞和花,梦圆的花×3,EvenSOn的催更符×2,云八岐的点赞。】 【更谢谢宝宝们帮我看广告发电~有意见可以提,爱你萌,溜!】 第128章 本以为她想跑路,没想到她还想易容皇帝 林清黛的手还按在剑柄上,听见这句,眉心拧得更紧。 “那你什么意思?” 慕容雪看着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回去收银票,收药,收马,收刀,收路引。” 林清黛要被气笑了。 “我还以为你能憋出什么好屁,这还不是要散伙跑路?” 沈灵儿脚尖停在地砖上,抬起头。 “等等,公主姐姐,你这清单还要路引,真打算回北境吗?” 慕容雪认真点头。 “对啊,回北境啊。” 林清黛脸色更难看,剑柄被她握得往下一沉。 苏瑶先一步压住她的手腕。 再慢半拍,这张桌子今晚多半保不住。 “可你是来和亲的。” 苏瑶盯着慕容雪。 “你说回去,就能回去?” 慕容雪没看懂她们的脸色。 把桌上的刀往旁边推了推,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煞有介事的在桌面画出王府到城南的方向,右侧眉毛一挑。 “不止我能回北境,我还能把你们都带走。” 说完,她抬腿踩在椅子上,腰间弯刀贴着红裙,硬是把王府主厅站出了北境营帐点兵的架势。 “关键时候,你们不要再讲废话。” “全部听我指挥。” “我来讲一下我的战术安排。” 厅里静了。 柳如烟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谢婉清按在素笺上的指尖压出一道细痕。 沈灵儿嘴唇张了张,半句话没挤出来。 慕容雪还嫌她们反应慢,手指点向苏瑶。 “苏瑶你会画人像吧?” 苏瑶看着她,迟疑点头。 “林清黛,你爹那么厉害,兵马分布和防守图,总该知道吧?” 林清黛眯起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慕容雪神秘一笑,又看向谢婉清。 “你们家最会用嘴巴打架,能不能弄出点动静,让他们打得更厉害?” 谢婉清怔了怔,没有立刻接话。 慕容雪只当她默认了。 她再看沈灵儿。 “小神医,毒晕几个人,你做得到吧?” 沈灵儿眼睛亮了,点头点得飞快。 “放心,我有十二种方案……” 慕容雪满意了。 “好。” “你们做好你们的事情,下面我来。” “如果顾墨染被关在京兆府,我带人抢京兆府。” “若关在长安县,我抢长安县。” “若关在刑部……” 她停了一下,认真盘算。 “刑部难一点,要多带几个人。” 沈灵儿吸到一半的气卡在喉咙里,赶紧捂住嘴。 药箱盖子被她按得严实,里面药瓶碰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收拾东西?是准备劫狱?” 慕容雪低头看她。 “对啊。” “不劫狱还等什么?” “不是你们说顾墨染会出事?” 她说得很认真。 “我的计划很完整。” “谢家带人到皇帝面前用嘴巴打架,吵得他不能分神。” “沈灵儿负责给我毒药,把监狱看守全毒晕。” “林清黛负责给我城防图。” “我带着你们,还有顾墨染,直接跑。” 沈灵儿一时接不上话。 林清黛盯着慕容雪看了好几息,手从剑柄上松开半寸。 她终于听明白了。 这北境公主不是要自己跑。 是准备把顾墨染抢出来,再顺手把全府女眷一起打包带走。 蠢得离谱。 但比散伙听着顺耳。 苏瑶揉了揉眉心。 “事情还没到这一步。” 她看着慕容雪。 “那你问我会不会画人像做什么?” 慕容雪答得更认真。 “没到这一步,可以先准备。” “你们中原话叫什么雨什么谋。” 沈灵儿小声补了一句。 “未雨绸缪。” “对,就是这个。” 慕容雪手指又点了点桌面。 “我希望顾墨染被关在长安县。” 谢婉清抬头。 “为什么?” “那边监牢门矮,墙旧,好抢。” 柳如烟没忍住,用茶盖挡了挡唇边。 她忍了片刻,还是问。 “若真在刑部呢?” 慕容雪道:“我就带上全部北境商队里的好手。” 苏瑶手指停住,抬眼看她。 “你把北境高手带进京了?” 慕容雪纠正她。 “是商队。” 林清黛皱眉。 “你的商队很能打?” “会骑马,会射箭,会杀人,还会易容,账也会算。” 慕容雪说完,又补了一句。 “羊皮卖得也不差,在京城赚了不少钱。” 沈灵儿小声嘀咕。 “你这商队业务真全。” 慕容雪转头看她。 “你要不要护卫?我给你配两个,守药箱。” 沈灵儿眼睛亮了半下,又把那点亮压回去。 “不行。” 她拍了拍药箱。 “他们往我院门口一站,病人还没进门先吓晕了。” 慕容雪皱眉。 “你不是医术很高吗?晕了不能治?” 沈灵儿闭嘴了。 林清黛没忍住笑了一声,又把脸板回去。 她看向慕容雪。 “你既然不是要自己逃跑,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慕容雪比她还疑惑。 “自己逃跑?” “我什么时候说了?” 她皱眉看着林清黛。 “林清黛,你听不懂人话。” 林清黛额角跳了跳。 她抓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太烫,烫得她差点把茶喷回杯里。 沈灵儿终于笑出声。 “林姐姐,你也可以跟着她回去收拾东西,顺便把铁梅院那些兵器都带上。” 林清黛把茶盏放回桌面。 “话多。” 苏瑶指尖敲了敲桌面。 “够了。” 她看向慕容雪。 “你刚问我会不会画人像,还说你的商队会易容,该不会是想把我们易容带出城吧?” 慕容雪怔住。 “咦?” “这个办法更简单。” 她低头抠了抠手。 “我本来的打算是,让你画一副皇帝的人像,我派两个人易容成皇帝。” “谁害顾墨染,就赐死谁。” “实在不行,直接杀。” “这是我爹教我的。搞来搞去太麻烦,不如找最简单的办法。” 这一段话落下,厅里彻底没了声。 几个人都看向她。 第129章 夫君莫慌,王府女团,全员狠人 苏瑶的手按住案卷,头有些晕。 这话若传出去,不止慕容雪。 整个逸王府都得被拖进谋逆案里。 她看着慕容雪,一字一句开口。 “这句话,到此为止。” 慕容雪低头看她。 苏瑶没有退让。 “夫君现在只是入宫旁听,不是犯人。” “即便他真被关起来,你敢带人劫狱,他无罪也会变成谋逆。” “你还敢让人易容陛下,别说救他,逸王府满门都得陪你这一个主意去死。” 慕容雪踩在椅子上的脚没动。 她低头看着弯刀。 “真麻烦。” “反正就算不易容,我也有信心把你们都带走。” 苏瑶道:“有信心也不许乱动。” 她声音压低了些。 “慕容雪,你认真听我说。” “如果有一天,真到了最后一步,也不能按你刚才那套走。” 慕容雪皱眉。 “为什么?” 沈灵儿小声接话。 “因为京城军防和草原不一样,你那商队不够打。” “你这么一闹,只能让全家死的更快。” “你冷静点想想,如果你们草原很能打,你又何必来和亲?” 慕容雪看她。 “你以为我来和亲,是怕……” 话说半句,她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了一声。 “行行行,听你们的。” 沈灵儿赶紧抱住药箱,往苏瑶身边挪了半寸。 苏瑶继续道:“银票、药、马、兵器、路引,这些可以备。” “但不是现在。” “皇帝本就疑心重,如今又吃了丹药,谁也不知道太极殿里会出什么事。” “夫君在前面应付陛下,我们不能在后院给他添火。” 林清黛抱臂。 “那你刚才问谁怕受牵连,是做什么?” 苏瑶看向她。 “试探。” 林清黛眉头挑起。 “你试探我们?” “对。” 苏瑶把茶盏推到桌心,瓷底碰着木桌,发出轻响。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我得知道,今晚坐在这里的人,是不是已经有人想散。” 林清黛指尖敲了敲剑鞘。 盯着苏瑶看了几息,没顶回去。 谢婉清轻声道:“苏姐姐是怕人心散了。” 沈灵儿点头。 “现在结果出来了。” “没人怕,没人跑,我们是齐心协力的好姐妹。” 慕容雪纠正。 “我是要跑的。” “但我是准备带顾墨染和你们一起跑。” 沈灵儿抬手按住额头。 “行行行,你比较厉害。” 厅里那股紧绷劲,总算松了一点。 苏瑶扫过众人。 沈灵儿嘴上跳脱,药箱却一直没离手。 林清黛站着不坐,靴尖始终朝着厅门。 谢婉清的素笺被按出折痕,她抚了一遍,又抚了一遍。 柳如烟茶只喝了半盏,指腹停在杯沿,茶凉了也没换。 慕容雪最简单。 都打算劫狱了。 苏瑶压在嗓子里的那口气松了半截。 至少没人退。 这就够了。 她指了指桌子中间的案卷抄本。 “既然没人走,就把各自能为夫君做的事摆出来。” “慕容雪有个词说得对,未雨绸缪。” “现在夫君被很多人盯上了,我们不能只让他一个人在前面单打独斗。” “姐妹们都看一下案卷。” “先说清楚,不许擅自动手。” 案卷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 主厅安静了半个时辰。 夜更深了,外面只有风雨拍打在叶子上的沙沙声。 谢婉清先抬起头。 “苏姐姐,各位姐妹。” “我觉得,逃是下下策。” 她把手边那叠素笺推出来。 “若夫君真被牵连,一定还是被先咬城南武坊,说他借救急棚、武馆、善款私养武夫。” “然后说他设计害死叶青云,诬陷太子。” 沈灵儿看着那叠纸。 “哇哦,你怎么写了这么多?” 慕容雪凑过来,看不懂,皱眉道:“好像都是人名?” “这是你的死士名单吗?” 谢婉清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慕容雪的手背。 “慕容姐姐,做事情不一定非要打打杀杀。” “这些人是国子监、翰林院、御史台和各县衙的门生旧友。” 林清黛皱眉。 “读书人能做什么?不如我们武将。” 谢婉清没恼。 “林姐姐,你在太尉府,应该清楚,有时候读书人的嘴比刀厉害。” 她把素笺摊开。 “他们不能拿刀进宫,但能让京中士子知道,逸王出银子设武坊,是官府造册,不是私养兵。” “救急棚救的是贫民,不是收买江湖郎中。” “叶青云之死,是偏门功法反噬,是持刀闯棚,是拒捕。” “不该全扣到夫君头上。” 苏瑶捏着素笺的手停住。 朝堂上,顾墨染不能自夸。 百姓替他说话,容易变成太子那一局。 可文人若站出来讲规矩,讲案卷,讲官府造册,分量就不同。 这条路能走,但不能步子迈的太大,不然皇帝又会疑顾墨染私下结党。 沈灵儿立刻拍桌。 “这个比劫狱好。” 茶盏被震得一跳。 她看见慕容雪不悦的目光,赶紧把药箱护住,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慕容姐姐的劫狱不好。” “劫狱也挺热血。” “就是劫完以后,我可能真得跟你去草原开医馆。” 慕容雪认真点头。 “也不是不可以。” “草原正缺好郎中。” 沈灵儿看着她,有些无语。 “慕容姐姐,夫君平日里和你说话累不累?” 林清黛笑了一声,很快又板回脸。 苏瑶拿起谢婉清的素笺,看了两行。 字迹端正,条理分明。 她看向谢婉清。 “你都想好了?” “谢大人一向不喜欢蹚浑水。而且出头的文人不能太多。” 谢婉清点头。 “我会传信给父亲,父亲他自有分寸。” “我不求他护短,只求他一句公道。” 她停了一下,手指按在素笺边缘。 “若这世间没有公道,我们读书又是为了什么?” 柳如烟放下茶盏,终于开了口。 “读书人那边有谢妹妹。” 她抬眼看向苏瑶。 “市井这边,我来。” 沈灵儿立刻看她。 柳如烟道:“我可以通知花间楼。” “如果真的有人不放过殿下,花间楼就把朝堂里那些官员的丑闻散出去。” “把整个京城的池子搅混。” 第130章 本王只是进个宫,你们开造反大会? 苏瑶没有马上接话。 花间楼三个字,和那颗带旧暗纹的丹药一起压在她脑中。 丹药案还没查清。 花间楼一动,水确实能混,可水一混,谁先被淹死没人敢担保。 柳如烟如今在逸王府。 真牵动花间楼,外人只会指着顾墨染的脊梁骨,骂他娶花魁就是为了情报。 苏瑶指尖在案卷上停了停。 这法子能用。 但现在绝不是好时机。 她看向柳如烟。 “花间楼先别急。” 柳如烟的手停在茶盏旁。 苏瑶补了一句。 “不是不用,是不能第一个用。” “若士林和官面还能压住局势,花间楼就必须藏好。” “若真到了不留活路的那一天……”苏瑶指节微收,“你再动。” 柳如烟看着她。 片刻后,她把茶盏往里收了半寸。 “好,听你的。” 沈灵儿抱着药箱,脚尖在地砖上点得飞快。 “那我呢那我呢?” 苏瑶看她。 “你不能去顺安巷,不能见楚天行,不能碰叶青云尸身。” 沈灵儿脸垮了。 “苏姐姐,你这就没意思了,我想干的你全给堵死了。” “但是你可以请沈老去。” 沈灵儿眼睛瞬间瞪圆,眼底的光立刻亮了起来。 “这个行!拿捏老头子我最在行!” 林清黛拿剑鞘尾端磕着桌面,笃笃作响。 “那我回太尉府。” 苏瑶没出声,静静看着她。 林清黛迎着苏瑶的视线,下巴微抬。 “林震山那老顽固肯定不会出面保人。” “但若真到了皇帝发疯、要派兵围逸王府的那一步……” 林清黛猛地攥住剑柄。 “兵马调动,没人比他知道得更早。” “只要风声一到,我立刻带慕容雪杀出去。” 沈灵儿在旁边弱弱地举起手。 “那什么……顺便回你家兵器库再拉两车装备?再拿两本秘籍?” 林清黛目光凉飕飕地扫过去。 沈灵儿立刻拿药箱挡住半张脸,闭嘴。 苏瑶这次没拦,只留下一句死命令。 “去可以。” “不许再拔剑吓你爹。” 林清黛不耐烦地把脸转开,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看他配合不配合吧。” 苏瑶声音冷下来。 “林清黛。” 林清黛手指在剑格上蹭了两下,烦躁地松开手。 “行了,不拔剑。” 厅里再度安静。 苏瑶把压平的案卷往前一推。 “今夜起。” “所有外面的消息,先送到这间屋子,大家一起定夺。” “任何人不许私自乱动。” 慕容雪趴在桌面上,绿色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 “那万一宫里这次真的直接把顾墨染扣住不放呢?” 苏瑶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是最坏的结果。 厅外,风卷着雨水抽打在窗棂上,木框咔咔响了两声。 苏瑶掐了掐掌心,强行让声音稳住。 “若真扣人,先查清楚扣在哪里。” 慕容雪豁然起身,手已经摸到了刀柄。 苏瑶一盆冷水泼过去。 “不是让你去劫狱。” 慕容雪动作僵住,刀抽到一半又按了回去,满脸写着失望。 沈灵儿死命咬着嘴唇,肩膀抖成了筛子。 苏瑶继续布置。 “立刻递信给含章殿宸贵妃。” “然后去京兆府和长安县,确认案卷绝不能被加减口供。” “最后一步,再判断要不要强行出城。” 慕容雪听完,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所以,劫狱是第三步?” 苏瑶抬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是最后一步。” 慕容雪勉强接受。 “行吧,排上号就行。” 林清黛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 “北境公主,放心,整个京城没人敢跟你抢这活儿。” 谢婉清低着头,蘸墨,在素笺末尾添上一行字。 柳如烟端起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浅浅抿着,目光盯着窗外的雨幕。 沈灵儿刷刷写完一张下毒药单,忽然停笔抬起头。 “哎,你们说……” “要是夫君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发现咱们半夜开会商量这些。” “他会不会觉得咱们想夺权架空他?” 这话一出,厅里的五个人全停了手里的动作。 苏瑶看向那个空着的主位。 要是顾墨染在这儿。 他肯定会先扯着一抹欠揍的笑,把慕容雪那份离谱的“劫狱清单”卷起来敲她的头。 然后再懒洋洋地问大家,有没有给他备好跑路用的防水软靴。 只需三言两语,就能把这满屋子掉脑袋的紧张感驱散得干干净净。 但他不在。 苏瑶伸手,把那只属于顾墨染的空茶盏往自己手边拨了半寸,护住。 “等他活着回来再说。” 慕容雪直勾勾盯着那只茶盏。 “如果他回不来呢?” 厅里的温度再次瞬间降至冰点。 苏瑶迎着慕容雪的视线,脊背挺得笔直,没退半步。 “那就按我们今晚定的路线走。” “先救人。” 她眼底泛起狠厉。 “再算账。” 苏瑶的目光扫过五个女人,最后定格。 “各院的门今夜都关死。” “谁院里漏半点风声出去,那就是叛徒,别怪我翻脸。” 沈灵儿第一个举手。 “碧萝院清白!我的人比我的药箱还严实。” 林清黛不咸不淡地顶了一句。 “上次你那巴豆粉的事,谁嚷嚷得全府皆知的?” 沈灵儿瞪圆了眼。 “那是你长了双顺风耳跑来偷听!” 林清黛冷笑。 “你那破茶壶机关卡哒卡哒响,狗都听得见。” 慕容雪一脸认真地插话。 “王府养狗了吗?狗的听觉确实好,我们北境训狗杀人的招数可多了。” 林清黛一巴掌拍在额头上。 “没狗!我只是打个比方!” 苏瑶清了清嗓子,打断这场又要跑偏的争吵。 “行了,夜深了,散……”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急促凌乱的踩水声。 福伯推开门,衣摆上全是泥水,连气都没喘匀。 “诸位夫人!” “殿下回来了!” 厅内六个女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顾墨染右脚刚跨过门槛,就觉得屋里的气氛不对。 桌子上铺天盖地全是案卷、素笺、药单。 慕容雪的弯刀压在手边,林清黛的剑挂在腰际最顺手的位置。 沈灵儿死死抱着药箱,谢婉清拿着笔,柳如烟按着信封。 苏瑶端坐在主位旁,手指还紧紧扣着他的茶盏。 顾墨染的脚步顿住。 他刚从太极殿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爬出来。 胃里还因为皇帝那张虚亢多疑的脸不舒服。 结果一推门。 好家伙。 自己这后院是按捺不住,终于分好阵营准备火拼了? 他后背一紧,转头去看福伯。 福伯把头埋得极低,连眼皮都不敢往上抬。 顾墨染反手解开披风,扔到一旁。 “各位夫人。” “本王就是进宫去回个话。” 他故意拉长语调,掩饰心底的打鼓。 “你们大半夜不睡觉,全副武装坐这儿开坛做法呢?” 他走到桌前,手指点过刀剑、药箱和那一堆写满名字的纸。 “怎么?打算三堂会审?” “还是见势不妙,准备直接拿本王的人头去领赏?” 沈灵儿把药箱往桌上一砸。 “领什么赏!夫君别胡说。” 林清黛环抱双臂,下巴扬得极高。 “那倒没有,也就是有人差点去把大牢给劫了而已。” 顾墨染看她,脑子卡了一下。 “劫狱?” “你们打算劫谁?” 慕容雪拍着桌子站起来。 “你啊!” 顾墨染眼皮狂跳。 他转头看苏瑶。 苏瑶低头喝茶,避开他的视线。 他看沈灵儿。 沈灵儿把药箱盖子扣得死紧。 “看我干嘛,我接的活儿只是毒翻看门的狱卒。” 顾墨染绕到主位上一屁股坐下。 看着满桌写得密密麻麻的计划,脑门上的青筋直突突。 “你们这是玩真的?不要命了?” ??°□°??? 【感谢斯人游的大神认证,椰子皇的催更符,沈星和闲的很的情书! 谢谢宝宝们送的为爱发电!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们????﹏???????】 第131章 护夫同盟成立,全员好感度飙升 “既然如此。” 顾墨染抬眼扫过六人。 “来,从头说说,你们这场造反大会,都议了什么。” 苏瑶放下茶盏,点着他手边的案卷。 “叶青云死前遗言入了案卷,太子必定受罚。” 她顿了顿,指尖按在第二页。 “二皇子多半要趁机献丹。” 顾墨染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这些我都知道。” “太子现在已经被罚禁足三个月。” 苏瑶看着他。 “父皇这次罚得这么重?” “看来我们姐妹今晚没白熬。” “我们定过了,若你真的折在里面,大家怎么分工保全王府,怎么保住你。” 顾墨染敲桌子的手指停在半空,有些吃惊。 “你们?要保我?” 沈灵儿一听这轻慢的语气就想炸毛。 “顾墨染你少看不起人!” “你能在外面跟那些牛鬼蛇神斗,我们凭什么不能在家里给你兜底?” 顾墨染看向沈灵儿。 “所以。” “兜底的第一步,就是去劫狱?” 慕容雪赶紧出声纠正。 “苏瑶说劫狱排在最后一步!” 林清黛不忘补刀。 “那是,慕容大聪明连刑部墙高门厚,要多备绳子多带人,都算得清清楚楚。” 顾墨染转头盯着慕容雪。 “不是,刑部你也敢?” “你胆子真有这么肥?” 慕容雪一脸理所当然。 “你懂什么,这是战术。” 顾墨染捏着眉心。 “真得谢谢你,没连夜杀进太极殿。” 沈灵儿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慕容姐姐今晚的备选方案里,还有找人易容成皇帝直接下旨呢。” 慕容雪很坦然。 “这个最省事。” 顾墨染看了她几息,按着眉心的手再次僵住。 易容皇帝,绝了。 省事。 真省。 省到他连遗言都不用想,全府人头可以一起落地。 林清黛见内容被带偏,立刻开口往回拉。 “行了,别听她俩瞎扯,你也别油腔滑调。我们没用她那套。” “你听我说就是了。” 她一口气报菜名似的抖落出来计划全程。 “谢家负责写文章带士林舆论。” “沈家去查叶青云的真正死因。” “花间楼撒消息网。” “慕容雪的北境商队做后盾。” “我回太尉府死盯兵马调动。” “苏瑶坐镇丞相府盯死太极殿 和东宫。” “全都说好了,谁也不许乱动。” 顾墨染脸上的调侃一点点消失了。 厅里只剩下漏风的窗缝发出的呜呜声。 他依次看过去。 苏瑶坐得最稳,像根定海神针。 沈灵儿死抠着药箱边缘,一双眼睛全扑在他身上。 慕容雪手不离刀,野性难驯,却把锋刃朝向了门外。 林清黛站得笔直,满脸都写着“别指望我说软话”,身子却护着他。 谢婉清低眉顺眼,手底下的字却透着铮铮铁骨。 柳如烟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那封用来拼命的信已经被火漆封死。 顾墨染嗓子突然像被一团破棉花塞住了。 他知道这是书中世界。 知道自己是炮灰,是反派,是要被五马分尸死在这座京城里的踏脚石。 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们的“好感度”,算计怎么截断天命之子的气运,怎么保全自己的项上人头。 他把她们当工具,当刀。 可现在。 这六把“刀”,在这个风雨交加的烂夜里,已经在为他随时准备出鞘。 顾墨染指节一点点收紧,掌心被案卷的边缘硌得生疼。 太极殿里带出来的寒气,被胸口一股灼人的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喉结狠狠滚了两下,强行压下眼底那一阵酸涩。 敲了敲桌上的纸。 “你们知不知道,以后的路有多难走?” “你们知不知道,若真走错一步,是要被诛九族的?” 苏瑶沉默了片刻。 “知道,所以我尽量不出错。” 沈灵儿拍着药箱接话。 “知道一点。不够的话现学也来得及。” 谢婉清轻声补充。 “夫君安心,我们不会鲁莽。” 林清黛冷着脸。 “现在的路难走,就另砍出一条路走。” 柳如烟轻笑:“柳家只剩我一个了,诛就诛了。” 慕容雪总结陈词。 “好砍的直接砍,不好砍的,我易容过去砍。” 顾墨染看着她们,一时没接上话。 这帮人,对他的好感度,没有一个到八十,却一个比一个敢说。 谢婉清低头写完最后一笔。 “夫君,这是今晚我们商议定下的。” 她双手捧着那张素笺,推到桌子正中央。 白纸黑字。 四个字压在灯下。 【护夫同盟】 顾墨染死死盯着那四个字。 “这是?” “我们能做的不多,但是都想尽量护着你。” 听到这句话,顾墨染眼眶里那股酸胀感再也压不住了。 这群傻女人。 一个月前刚嫁入府时,还恨不得拿刀、下药、关门不见他。 现在却坐在这里,替他盘算退路,替他挡刀,替他把家族和命都押上来。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系统提示:六位红颜好感度集体飙升。】 【群体标签生成:护夫同盟。】 【苏瑶:护夫领导者意愿增强。好感度:58。】 【沈灵儿:协同护夫行动意愿增强。好感度:81。】 【慕容雪:愿为护夫提出极端方案。好感度:43。】 【柳如烟:花间楼消息线主动开放。好感度:26。】 【林清黛:武脉支援意愿增强。好感度:33。】 【谢婉清:文脉支援意愿增强。好感度:75。】 【恭喜宿主,红颜好感总值突破三百。】 【里程碑奖励发放中。】 第132章 嘴上骂我废物,心里竟然在想这些事? 【奖励:我知红颜心。主动技能。】 【生效时间:一刻钟。冷却时间:五日。】 【技能效果:生效期间,宿主可查看已绑定红颜当前真实念头。】 【限制一:仅能读取与宿主、当前事件相关的念头。】 【限制二:不可读取长期记忆、家族机密、功法隐秘。目标情绪波动过大时,读取内容会有偏差。】 顾墨染闭上眼,装作擦汗用手背抹了把脸。 雨敲在窗沿上,茶香已经淡了,屋里那点热气也散得差不多。 他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最难懂是女人心。 刚刚他还在琢磨,这些女人为什么愿意把自己家族也压上。 现在,系统就把技能递到了眼前。 行。 系统总算懂事了点。 沈灵儿看他一直不说话,指尖在药箱上敲了两下。 “夫君,你怎么一直发呆?” “被我们吓傻了?不是胆子挺大吗?” 她往前凑了凑。 “现在看来,你胆子也就这样嘛。” 顾墨染把喉咙里的哽咽换成了玩笑话。 “我胆子最大的一次,就是娶了六个夫人。” 沈灵儿眨了眨眼。 “然后呢?” “然后发现自己请回来六位祖宗。” “……” 林清黛靠着柱子,手还搭在剑鞘上。 “后悔了?” 顾墨染改口很快。 “不后悔。” 他把茶盏往旁边推了点,避开那块被水洇开的案卷。 “祖宗多,香火旺。” 沈灵儿先笑出声,药箱跟着晃了两下。 “你这人是真不要脸。” 苏瑶端着茶盏,没接话,只用杯沿挡住了唇。 慕容雪听不太懂“香火旺”这话,皱眉看了他一会儿。 “是不是在骂我们?” 顾墨染立刻摇头。 “是夸。” 沈灵儿笑得更厉害。 厅里那点压着人的闷气,总算松了些。 顾墨染没跟着笑太久。 笑归笑,眼前这几份计划摊在桌上,哪一份都不是闹着玩的。 他把案卷往前推了推。 “几位夫人,我问一句。” “你们真的已经深思熟虑过。” “要为了我,把命和家族都搭上?” 这话落下,厅里安静了一阵。 雨声变清楚了。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潮气,吹得烛火偏了偏,谢婉清案前那张素笺边角也翘了起来。 顾墨染脑中默念两个字。 激活。 【技能“我知红颜心”已启动,持续一刻钟,倒计时开始。】 苏瑶最先开口。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声儿很轻。 “谈不上为了谁。” 她抬了抬下巴。 “苏家和逸王府早就在一条船上。你要是沉了,丞相府也上不了岸。” 顾墨染看着她。 淡蓝色字迹在视野里浮出来。 【真实念头:在相府醉酒那晚之前,他确实不像个能成事的人。 那晚之后,他肯读书,肯练武,肯把麻烦揽过去,还要装成没心没肺。 别人看他胡闹,我看得出来。 他在改变。 他是为了我。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顾墨染捏着案卷的手松了点。 把目光挪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沈灵儿把药箱往桌上一墩。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啊,我可不是为了你。” 顾墨染看她。 “那是为了谁?” “为了药材。” 沈灵儿拍了拍药箱,拍得挺响。 “你要是没了,我上哪儿找皇家库房里的珍稀药材?我那三十七瓶膏方还差好几味呢。”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答应给我弄的金线蛇胆,别装忘。” 【真实念头:夫君长得好看,也有意思,床上还会折腾,我喜欢。 但他今日脸色不对,嘴唇干,指甲颜色也淡,八成因为没睡好。 等会儿找个由头给他灌参汤。】 顾墨染握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这姑娘前面要为他毒翻狱卒,现在已经在安排参汤了。 他看向慕容雪。 慕容雪抱着刀,刀柄横在臂弯里,下巴抬得高。 “你也别多想。” “我只是觉得,你死了以后,中原没人陪我骑马,没意思。” 她看了看桌上的点心,没拿。 又看回顾墨染。 “还有,你欠我四只烤全羊。” 【真实念头:他那天在弯道上抓着马鬃不放,明明怕得要命,还是没松手。 阿爹说过,勇士不是不怕,是怕了也不退。 他是中原人里第一个,让我心甘情愿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真出事,我带他跑。 不是因为他是我夫君。 是因为他值得。】 顾墨染端茶一口压下去,结果入口太急,被呛得咳了两声。 慕容雪皱眉。 “你喝水都不会?” 顾墨染放下茶盏。 “茶太烫。” 慕容雪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真蠢。” “嗯。” 顾墨染把茶盏推远了点,不再看她。 林清黛站在柱边,靴尖轻轻点了点地。 “顾墨染,我先说好,你少自作多情。” 她抬手按了一下剑鞘,木鞘和掌心摩出轻声。 “我虽然嫁进逸王府,但还是太尉府的人。” 她停了停,像是嫌这话不够硬,又补上。 “我爹教我,吃了谁家的饭,就替谁家干活。你这儿的肘子,好吃。” 顾墨染看着她。 “就因为肘子?” 林清黛反问:“不然呢?难道因为你好看?” 【真实念头:他嘴上不正经,却会提醒我虎口姿势不对。 他明明有本事,偏要找我挨打。 虽然也找过慕容雪,但结果是图她的身子。 不提她。 反正这男人对我一直客气,也不逼着我圆房。 证明,在这个男人心里,我和别人不一样。】 顾墨染抬手揉了揉鼻梁。 行。 她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谢婉清低着头,笔搁在素笺上,墨还没干。 她身边有淡淡墨香,混着雨夜的潮味。 “夫君。” 她开口后,又停了一下,把笔放正。 “婉清没有别的本事,只会写几个字,读几本书。” 她抬头看了顾墨染一眼,又低下去。 “能替夫君做事,是婉清的福气。” 【真实念头:他问我喜欢喝什么茶的那天,是我第一次自己选一样东西。 碧螺春苦。 可那是我选的。 诗台上,他可以自己扬名,也可以换别人去。 他偏选了我。 所以,我也选他。】 顾墨染喉间发紧。 拿起茶盏,又放下。 沈灵儿看见了,立刻凑过来。 “你脸色怎么变来变去,是不是便秘啊?” 顾墨染看她。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我关心你。” “……” 顾墨染不说话了。 这丫头,欠收拾。 柳如烟坐在窗边。 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滑,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来回摩挲杯壁纹路。 “我没骗你。柳家确实只剩我一个了。” 她垂着眼。 “没什么好怕的。” 停了一下。 “出嫁那天,我就想好了。” 顾墨染看着她。 “想好什么?” 柳如烟抬头,窗外的雨声压进来,话说的不急不缓。 “想好以后跟谁走。” 【真实念头:我在花间楼多年,见过别人送的金钗、玉镯、字画、绸缎。 每一样都有价码。 只有他送的那套笔墨,没有。 他娶我回来,不要我圆房,不要我弹琴,不要我陪酒,也不要我陪笑。 他只关心我住得习不习惯。 这个人,我跟定了。 即便前头是死路,我也认。】 顾墨染把茶盏搁回桌面。 瓷底碰出清脆一声。 他低头看着杯中茶。 六个人。 六张嘴。 说出口的,不是利益,就是药材,不是烤全羊,就是吃饭干活。 可藏起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扎人心。 顾墨染把手掌按在案卷上。 掌心有汗,纸角被压出一道湿痕。 沈灵儿等了半天,见他没动,半个身子探过来。 “夫君,你又干嘛呢?” 顾墨染没抬头。 “没干嘛。” “你脸色真的像便秘。” “闭嘴。” “我这儿有通便丸,入口即化。” “沈灵儿,再说这个,我把你药箱扔池子里。” 沈灵儿抱起药箱。 林清黛看不下去了。 “说了半天,正事呢?” 她用剑鞘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磨蹭什么?” 慕容雪用刀背敲了敲桌边。 “计划你也看了,有没有能用的?别光问我们为什么护你。” 苏瑶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你要是没话说,就回去睡,瞧你那眼睛红的。” 谢婉清抿了抿唇,小声接了一句。 “夫君或许是饿了,也可以先吃点东西。” 柳如烟看向桌上那盘点心,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顾墨染抬起头,看向她们。 忽然笑了。 “行。” 第133章 嘴硬心软林傲娇,还不是乖乖把本王抱回房 他指了指桌面。 “既然会都开了,那夫君我就定三条。” 众人看向他。 顾墨染看向沈灵儿:“第一,谁都不许越过官府碰顺安巷案。” 沈灵儿抱着药箱,勉强点头。 “行。” 顾墨染又看向柳如烟:“第二,所有消息先商量,再决定往哪边送。” 柳如烟指尖压住信封。 “可以。” 顾墨染继续开口:“第三,谁要动用家里人、商队、旧部、门生,先告诉我或者苏瑶。” 林清黛冷哼。 “我去太尉府,苏瑶已经同意了。” 顾墨染看见她颈侧那道浅痂。 “去可以。” “别再吓林太尉。” 林清黛别开脸。 “用不着你教。” “也别替我求兵,求护卫。” “更别让林太尉以为我要反。” 林清黛哼了一声。 “我没那么蠢。” 慕容雪看向她。 “你聪明的时候确实不多。” 林清黛的手摸上剑柄。 慕容雪也把手放到了刀边。 苏瑶把茶盖放回盏上。 哒。 很轻的一声。 两个人同时停住。 顾墨染看得有点稀奇。 “苏夫人现在管得住你们了?” 沈灵儿抢着答。 “苏姐姐现在是我们的临时盟主。” “临时?” “对啊。”沈灵儿说,“等你出事了再转正。” “……” 谢谢。 这话还挺吉利。 顾墨染看着苏瑶。 苏瑶坐在主位旁,袖口压着案卷,没解释,也没否认。 她确实能压住场。 慕容雪抬起下巴。 “那我就是劫狱堂堂主。” 顾墨染看她。 “劫狱堂必须封堂,听着就晦气。” 慕容雪还想反驳,但看到苏瑶投来的目光,冷哼一声闭嘴了。 顾墨染转向苏瑶。 “太极殿和东宫你不能亲自去。” 苏瑶道:“我会拜托父亲。” “他为了自保,不会看着你出事。” 顾墨染点了点头。 苏文远未必肯救女婿。 但一定救苏家。 够用了。 正在此时,厅外又传来脚步声。 小厮跪在门口,手里捧着宫中封筒。 “殿下,宫里来的急信。” 福伯接过封筒,是高福送来的,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顾墨染伸手,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 陛下明日亲审楚天行。 二皇子要同日入宫献丹。 沈灵儿凑过来看完,药箱盖被她按得咔了一声。 “好家伙。” “一个案中神医,一个献丹孝子。” 顾墨染把信折起,抬头,看向厅中六人。 “明日太极殿,我要去看看二哥怎么把丹药送到父皇嘴边。” 沈灵儿眨了眨眼。 “然后呢?” 顾墨染把信压在案卷上。 “然后看他是孝子。” “还是送葬童子。”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往下坠,撑了两下没撑住。 “明天的事,明天再……” 话到一半,整个人往右边一歪。 沈灵儿离得最近,手伸出去却因为个子矮,没够着。 顾墨染的脑袋砸在了林清黛的肩膀上。 林清黛整个人绷成一块铁板,手还搭在剑鞘上,两条腿钉在原地,像只呆鹅,不知所措。 顾墨染的额头贴着她锁骨外侧,鼻息喷在她领口布料上,均匀得不像装的。 厅里六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 沈灵儿凑上前捏了捏顾墨染的手腕,又翻了翻他眼皮。 “脉细,气血两虚,他熬了好几天没睡好。” 她松开手,打开药箱,往顾墨染嘴里塞了参片。 “是真累晕了,不是装的。” 慕容雪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顾墨染挂在林清黛肩上的脑袋。 “他身子这么差?” 沈灵儿白了她一眼。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天啃牛肉?” 苏瑶起身,看着林清黛。 “扶他回去。” 林清黛脖子僵着,往苏瑶那边转了半圈。 “为什么是我?” 苏瑶扫了一眼她肩膀上那颗脑袋。 “因为他已经挂在你身上了。” 林清黛咬了咬后槽牙。 “我把他放地上,你们谁爱抱谁抱。” 慕容雪立刻伸手。 “我帮你搬你院子里,他选择晕在你身上,这是长生天的意思。” 她一把抓住顾墨染后领,准备往自己背上甩。 苏瑶眼疾手快拦住她。 “你别用扛羊的动作。” 慕容雪不解。 “扛人和扛羊有区别吗?” 沈灵儿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把嘴里的笑硬生生咽回去。 “区别就是羊醒过来,不会跟你算账。” 谢婉清站在一旁,小声说了句。 “还是林姐姐来吧,林姐姐力气够大,扛着也稳。” 林清黛瞪她。 “谢婉清,你话怎么这么多?是不是没挨过揍?” 谢婉清退了一步,把素笺挡在胸前。 柳如烟从窗边起身,走到林清黛面前,把顾墨染歪过去的脑袋稳了稳。 “铁梅院离主厅最近。” 她看着林清黛。 “你先带他回去休息,现在这种时候,外人照顾他,咱们也不放心。“ ”明早再送他回主院也不迟。”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林清黛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男人。 睫毛盖着,嘴唇干裂,面色比烛火还白。 他才从太极殿回来,明明困的要死却没直接回屋睡觉。 还要来主厅,企图阻止她们,要自己去拦刀。 林清黛牙根磨了两下,弯腰,把顾墨染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脖子,一只手托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腿弯。 毫不费力的完成一个公主抱。 “谁都别跟来。” 她抱着人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尤其是你,慕容雪。” 慕容雪皱起眉。 “我帮你送到门口。” “不用。” 林清黛头也不回,抱着顾墨染消失在走廊尽头。 (??????)?? 沈灵儿趴在桌上,下巴垫着药箱盖子。 “你们说,林姐姐今晚会不会把夫君踢下床?” 苏瑶收拾桌面,没接话。 慕容雪认真回答。 “不会,她力气太大,会把人踢伤。” 沈灵儿看着她。 “慕容姐姐,你还真是个实在人。” 谢婉清收好素笺,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苏瑶。 苏瑶把顾墨染那只空茶盏端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杯沿,放回原位。 “都回去歇着。” “明天说不定就有硬仗。” …… 铁梅院。 林清黛把顾墨染摔到床上,用的力气不算轻。 顾墨染的后脑勺磕在枕头边缘,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 林清黛站在床边喘气。 不是累的,是气的。 这人足足一百四十多斤,从主厅到铁梅院,中间过了两道回廊和一个拐角。 她腰间短剑磕了门框三次。 鞋底踩进两个水坑。 右手掌根被他腰带上的铜扣硌出一道红印。 臭男人,明明就是心里有我,才故意晕在我身上,别以为老娘不知道。 林清黛低头看了看床上这个毫无防备的男人。 顾墨染侧躺着,一只手臂压在身下。 腰带松了一半,衣领散开,露出脖颈和锁骨之间那条还没褪色的旧伤痕。 太尉府校场留下的。 林清黛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两息,叹了口气。 转身打来一盆温水,胡乱给顾墨染擦洗了身子。 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甩开,盖上去。 毯子落下的时候,顾墨染又翻了个身,一只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正好搭在她的手腕上。 五根手指松松的,没什么力道。 林清黛没抽手,嘴角翘了翘。 臭男人都睡着了,还想着占我便宜。 她又站了片刻。 才解了腰间短剑搁在枕边,沐浴更衣,躺下。 林清黛闭上眼,翻了两次身都没睡着。 窗外的雨小了些,檐角的水一滴一滴,越集越多。 她感受着身边人的鼻息打在领口上的潮热。 脑子里全是顾墨染。 【感谢夏桐的灵感胶囊,想那样的催更符,感谢宝宝们的发电。啾咪~】 第134章 嘴硬心软傲娇王妃,终究被王爷宠入骨 林清黛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句脏话。 ……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顾墨染醒了。 鼻腔里全是铁器和皂角的味道,不刺鼻,但陌生。 不是碧萝院沈灵儿那满屋子的药香。 不是苍狼院慕容雪那帐子里的皮革和马油味。 更不是主院苏瑶用的那种淡得几乎没有的梅花熏香。 他睁开眼。 头顶是一根深色木梁,梁上挂着一把没开封的长弓。 墙角立着三柄练习用的木剑和一柄刀。 窗檐下晾着一条束腰的绑带。 铁梅院。 林清黛的屋子。 我怎么会在这里? 顾墨染的脑子转了三圈才把昨晚的事拼回来。 打哈欠,说了半句话,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肩膀酸得厉害,后脑勺也有点疼。 薄毯从胸口滑下去,他低头看向身边的林清黛。 她睡得不沉,眉头拧着,呼吸不太均匀。 鬓边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窗口漏进来的晨光照得发亮。 顾墨染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这傻妞把我带回房了? 他伸手把她脸颊上那缕碎发拨开。 指腹碰到她耳廓的时候,林清黛的呼吸断了一拍。 她的眼睛睁开了。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顾墨染没收手。 “林夫人。” 他嗓子哑着,被熬夜磨出来的那种沙。 “昨晚你带我回来的?” 林清黛的瞳孔对了两秒焦,然后整个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她一掌推过来。 “你离这么近做什么?” 顾墨染没躲,被她推得后仰了一下,摔下床,屁股坐在地砖上。 “疼。” 他揉着胸口。 “谋害亲夫?你下手轻点。” 林清黛坐起来,一手挡着身子,嘴唇抿得紧。 “你别废话,赶紧回你自己院子。” 顾墨染没动。 他坐在地上,手撑着矮榻边沿,仰头看她。 “你睡了我一晚,现在又赶我走?” 林清黛抓起枕边的短剑。 “谁睡你了?” “三息之内不走,我把你扔出去。” 顾墨染歪了歪头。 “夫人,你怎么脸红了。” “没有。” “耳朵也红了。” 林清黛把短剑拍在榻面上,转过身不看他。 “顾墨染,你不想活了?” 顾墨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没再往后退。 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撑在矮榻扶手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 林清黛的手被他攥着,整个人的后背对着他,肩胛骨绷成两块铁。 “松手。” “不松。” 顾墨染把声音压得很低。 “林清黛,我身上那毯子是你盖的吧?” 林清黛没说话。 “你明明可以把我丢在主厅,让福伯来搬。”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挣脱。 “你也可以把我扔到走廊地上,喊丫鬟来处理。” 顾墨染的拇指压在她腕侧,那根跳得飞快的细脉上。 “可你把本王带到了你的床上,本王岂能辜负你的一片心。” 林清黛终于转过头,两只眼睛瞪着他,脸上那层红一直烧到了颧骨。 “顾墨染,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都是她们逼我,我才抱你回……唔……” 顾墨染低头吻了下去。 林清黛整个身体僵了半息。 短剑从她手中滑落,磕在榻沿,叮的一声掉到地上。 窗外传来鸟叫,两声短一声长。 晨光透过半开的窗格铺进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林清黛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既没推开,也没拉近。 过了很久,顾墨染退开半寸。 林清黛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你……” 顾墨染笑了。 “别急,我有话说。” 林清黛咬住嘴唇。 “你先把你的手从我腰上拿走。” “拿走可以,夫人喜欢放哪里?” “……流氓。” 顾墨染没动。 手还扣在她身上,感受着乱掉的呼吸。 林清黛瞪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领口那道浅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手拿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 顾墨染低头凑得更近。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林清黛盯着他,没说话。 顾墨染把声音压得更低,嘴唇离她耳廓只有半指距离。 “你昨晚扛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林清黛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猛地转开脸,耳朵根的红一路烧到脖子。 “想你太沉了。” “还有呢?” “想你腰上的铜扣硌得我手疼。” 顾墨染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气流拂过她耳廓。 林清黛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你再不走,我就把你从窗口扔出去。” “铁梅院的窗口太小。”顾墨染的目光落在她侧脸,“扔不出去。” 林清黛的手腕动了一下。 他没松。 她挣了第二下,他仍然没松。 “顾墨染,你今天是铁了心要跟我耗?” “不是耗。”顾墨染把她的手腕抬起来,轻轻按在自己心口,“是让你听听夫君的心。” 林清黛的手背贴着他心口的衣料。 掌心下,心跳平稳而有力。 “听到了?” 林清黛的睫毛颤了两下。 她没抽手。 顾墨染继续道:“昨晚在太极殿,父皇问我为什么要娶像你这么凶的女人。” 林清黛抬眼看他。 “我说,是为了让你替我揍人。” 他顿了顿。 “其实是假的。” 林清黛的指尖动了一下。 顾墨染道:“我想娶你,是因为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林清黛的喉结动了动。 “你少来这套,花言巧语在我这儿没用。” 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 顾墨染松开她的手腕,转而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你昨晚把我扛回来,帮我擦洗,给我盖毯子,自己还睡在榻边。” 林清黛把手抽回去。 “那是怕你半夜出事,有人在旁边看着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随时把你踹下床。” 顾墨染又笑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鼻尖碰到她的额头。 林清黛往后躲,后背撞上墙壁。 无路可退。 顾墨染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领口那道浅疤。 林清黛的呼吸乱了。 “别乱动。”她偏过头。 顾墨染的指尖停在疤痕边缘。 “夫人,别再逞强好不好?” 林清黛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顾墨染的指尖顺着疤痕的走向,慢慢往下。 指腹擦过她锁骨外侧的皮肤。 林清黛的身体绷得更紧。 “顾墨染。”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顾墨染的指尖停在她薄衫的边缘。 “在让夫人别逞强,夫君来疼你。” 林清黛终于转过脸,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眼底有水光,但没落下来。 “顾墨染!”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脾气不好,不会撒娇。” “我知道。” “我力气大,你昨晚的肩膀现在是不是还酸?” “有一点。” “我动起手来不管不顾,昨晚差点把剑鞘磕在你脸上。” “林清黛,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脾气好的有婉清,会撒娇的有灵儿,我不需要你做任何改变。” “我喜欢你,因为你就是你。如果我娶了你,却硬要你变成别的样子,那我为何不直接选别人?” “我……” 林清黛的话堵在喉咙里。 顾墨染的手从她衣领边移开,捧住她的脸。 掌心温热,贴着她发烫的皮肤。 “林清黛。” 他叫她的名字。 “我昨晚想的是今天要看二哥唱戏。” “那你去看。” “醒来应该想以后的局该怎么走。” “那你快想。” “可此时此刻,我只想看你。” 林清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砸在他的拇指上。 她抬手去擦,被他捉住手腕。 “别擦。”顾墨染低头,吻掉她脸颊上那滴泪。 林清黛的手攥紧了他的衣领。 “你混蛋。” “嗯,我混蛋。” 顾墨染吻她的额头,鼻尖,最后落在她唇角。 林清黛的手指陷进他的衣料里。 “你真不走?” “你再不走,我就……” “就怎样?” 林清黛皱着眉,想了片刻。 然后闭上眼,猛的凑过去,吻上了他。 唇瓣相贴的瞬间,窗外传来一声鸟叫。 顾墨染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 手贴着她的后背,能摸到脊椎骨一节节的轮廓。 太瘦了。 他收紧手臂。 林清黛的脸埋在他肩窝,呼吸烫得他颈侧发痒。 她的手没松开,反而把顾墨染衣领攥得更紧。 顾墨染摸着她的薄衫。 “你穿了一夜,都皱了。” “皱就皱了。” 顾墨染的手指停在她腰带上,“夫人会不舒服,脱了吧。” 林清黛的耳根又红了。 “谁准你叫我夫人。” “圣旨准的。” “……” 光影落在两人间,轻薄得像纱。 窗外风声掠过,榻边的帷幔轻轻晃着。 顾墨染低头吻住林清黛的额心,吻过她湿润的眼尾,把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藏进帷幔深处。 第135章 红帐春深,娇妻今晚别锁门 窗外风声细细,屋内低语断断续续。 时而是她恼羞的轻斥,时而是他耐心的哄劝,更多时候只剩彼此交换时的姓名。 连理契,方知那花蕊馨香, 交手间,当真是有笔有枪。 皱着眉,忍的是开窍舒爽, 为云为雨,才是那身心酣畅。 …… 日上三竿。 顾墨染伸手,把林清黛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林清黛窝在他怀中。 “今天进宫,你小心点。” “嗯。” “二皇子那个人,心眼多。” “嗯。” “太子虽然被禁足了,但他的人还在外面。” “嗯。” 林清黛皱眉。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顾墨染看着她。 “等我回来。” 林清黛的嘴唇动了一下。 “……谁要等你。” “你不等?” “我凭什么等你。” 顾墨染再次贴近。 “时间还早,那我晚点再去?” “够了!” “怎么?夫人也会体力不支?” 林清黛张口咬在他肩膀,疼的顾墨染倒抽一口凉气。 “夫人又要弑夫?” “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快走,我怕你……”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顾墨染低头,额头抵着她的。 “怕什么?” 林清黛的手攥紧了。 “我是提醒你,去太晚了父皇责罚。” “好,我一直磨磨蹭蹭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 “因为你脸红的时候,很好看。” 林清黛一把推开他。 “滚。” 顾墨染笑得更厉害了。 林清黛抓起枕边的短剑。 “再不滚,我就动手了。” 顾墨染举起双手。 “好好好,我滚。” 他起身洗漱更衣。 收拾利落后,顾墨染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清黛。” “又怎么了。” “今晚别锁门。” 林清黛愣了一秒,然后把短剑扔了过去。 顾墨染侧身躲开,短剑擦着他的肩膀飞出去,钉在门框上。 “脾气真大。” “你再说一句试试。” 顾墨染拔下门框上的短剑,放回桌上。 “今晚我回来,给你带城东那家的酱鸭。” 林清黛没说话。 顾墨染又道:“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 “我没说过。” “你在厨房偷吃的时候,被我看见了。” “……你怎么什么都看?” “路过看夫人好看,就多看了几眼。” “骗鬼。” 顾墨染笑着跨出门槛。 身后传来林清黛的声音。 “顾墨染。” 他回头。 林清黛站在窗边,晨光打在她身上,宽大的中衣领口露出一小片锁骨。 “你在太极殿别乱说话,活着回来。” 顾墨染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放心,死不了。” “……最好是。” 林清黛转过身,不再看他。 顾墨染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几息。 然后转身离开。 福伯已经等在回廊尽头。 “殿下,马车备好了。” 顾墨染点头,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福伯。” “老奴在。” “让人去城东买一份酱鸭,送到铁梅院。” 福伯愣了一下。 “殿下,您以前不是说酱鸭太咸吗?” “不是给我买的。” 福伯看了一眼铁梅院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笑。 “老奴明白。” 顾墨染上了马车。 …… 楚天行蹲在长安县狱的小灶旁,盯着锅里那点米粥。 看守拿木勺搅了两下,粥面上浮着几片菜叶。 他闻了闻,眉头皱起。 “这粥给人喝,还是给墙缝抹灰?” 看守把勺子往锅沿一磕。 “有得吃就不错了。” 楚天行伸手。 “加点肉。” 看守瞪他。 “你当这是客栈?” 楚天行指了指自己嘴角的伤。 “我马上要入宫。” “饿着肚子看病容易骂人。” 看守没忍住。 “你不饿也骂。” 楚天行点头。 “那更要吃饱,骂得有条理。” 门外传来咳声。 曹晋披着官袍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书吏。 他昨夜没睡好,胡茬冒出半截,手里案卷厚得能砸人。 “楚天行。” 楚天行端起碗,吹了吹。 “等我喝完。” 曹晋眉头跳了跳。 “陛下传你入宫的时辰到了。” “所以我才喝。” 曹晋看着他那身皱巴巴的青布衣。 “换衣服。” 楚天行低头看自己。 “这衣服怎么了?” 曹晋道。 “御前失仪。” 楚天行喝完粥,把碗递给看守。 “净讲究些没用的,不换。” 曹晋看着他,压住想把人塞回牢里的念头。 “记得御前慎言。” 楚天行往门外走。 “慎言能救命吗?” 曹晋跟上。 “能救你的命。” 楚天行停在门边,回头看他。 “哦,那好吧,我尽量。” 曹晋刚松半口气。 楚天行又补了一句。 “若实在忍不住,你记得拦我。” 曹晋脸黑了。 “本官不会拦你,只会帮你备一口薄棺。” 袁慎在县衙前院等着。 案卷,封条,竹简,药材清册,楚天行的针包残针,叶青云尸检初记,全放在一只木箱里。 他看见楚天行出来,目光先落在那件旧衣上。 “没换衣服?” 曹晋咬牙。 “他不肯。” 楚天行道。 “我衣服干净。” 袁慎看了眼袖口药渍。 楚天行顺着看过去。 “这上面沾的是救人的证据。” 袁慎把目光收回。 “那就穿着。” 曹晋不赞同。 “大人。” 袁慎道。 “陛下要见的是救急棚郎中,不是新科进士。” 楚天行点头。 “这位大人比较讲道理。” 曹晋转头。 “闭嘴。” 楚天行闭上嘴。 过了三步,他又问。 “宫里管晌午饭吗?” 第136章 天命之子是逗比?见面还给反派看病? 曹晋脚下一停。 袁慎也看向他。 楚天行解释。 “我刚才那碗粥不顶事。” 曹晋低声道。 “你若能活着出宫,我请你吃面。” 楚天行眼睛亮了。 “加肉?” 曹晋道。 “加。” 楚天行拍了拍药箱。 “成交。” 袁慎把木箱交给衙役。 “入宫后,问什么答什么,不许胡说。” …… 同一时辰,二皇子府书房内,顾墨辰把锦盒打开又合上。 盒中三枚丹丸换过。 颜色更浅,香气也轻。 幕僚站在桌前,把献辞念了一遍。 “儿臣听闻父皇近来劳神,偶得安神养元方,方中取宁心,护气,调眠三义,不敢称奇药,只盼父皇夜里少醒。” 顾墨辰听到奇药二字,抬手。 “删掉。” 幕僚立刻提笔划去。 顾墨辰道。 “别让父皇觉得我在卖弄。” 幕僚改完,又念。 “儿臣只愿父皇龙体安泰。” 顾墨辰点头。 “可以。” 他把锦盒推到烛光下。 “陶无咎还没找到?” 门外管事躬身。 “城东,南市,旧药奴住处都找过。” “没找到。” 顾墨辰手背上的青筋露了一点,又被袖口遮住。 “丹铺里的人呢?” “都扣住了。” 幕僚皱眉。 “殿下,今日献丹,要不先缓?” 顾墨辰看向他。 “折子已经递了。” “太子闭门三月。” “父皇疑心正重。” “此时递孝心,最合适。” 幕僚提醒。 “可陶无咎失踪。” 顾墨辰把盒盖合上。 “所以更要快。” 幕僚低头。 “那楚天行?” 顾墨辰眼底暗了暗。 “他医死人是事实。” “越嘴硬,越好。” 他拿起锦盒,指尖在盒面停了停。 姓陶的老药奴失踪后,他心里一直有根刺。 可今日若不去,等太子缓过气,再加上逸王,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把自己拖下水。 父皇怕死。 怕死的人,最想要长寿,也最喜欢听养元。 他不能错过。 “备车。” 顾墨辰拿着锦盒出门,雨后的石阶湿滑,他走得比平日慢。 身后幕僚跟上,低声道。 “殿下,若陛下心血来潮,让楚天行验丹……” 顾墨辰没有回头。 “楚天行敢验御前之丹?” 幕僚没接话。 顾墨辰脚步停在车前。 忽然想到楚天行那张嘴。 五文钱看病能骂半条街的人。 未必不敢。 “记住。” “楚天行是嫌犯。” “嫌犯碰御药,不合规矩。” …… 囚车车轮碾过青石,宫门越来越近。 临近外宫时,领路内侍过来核验文书。 楚天行坐在车里,本来懒洋洋地靠着,鼻尖忽然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向那内侍袖口。 内侍被看得不自在。 “看什么?” 楚天行扒着车栏,问得认真。 “宫里最近死耗子了?” 内侍脸色一沉。 把袖子往身后一收,脸色当场难看。 “放肆。” 楚天行扒着车栏,目光还停在他袖口。 “你别乱动。” 内侍后退半步。 “本监奉旨行事,你一个囚犯敢多话?” 曹晋骑在马上,头皮发紧。 还没进太极殿。 这人已经开始招祸。 他翻身下马,挡到车旁。 “楚天行。” 楚天行看也不看他。 “曹大人,你闻不到?” 曹晋咬牙。 “本官只闻到你要倒霉。” 袁慎从前车下来,走到内侍面前。 “公公勿怪,楚天行因突然涉案,脑子不太清醒。” 内侍冷哼。 “袁大人倒会护人。” 袁慎看了眼他的袖口。 “只是宫里规矩重,若真有药味,带到御前也不好。” 内侍脸色变了变。 “什么药味,本监只是路过丹炉房。” 楚天行立刻接话。 “那就对了。” 曹晋闭了闭眼。 这嘴堵不住。 内侍怒道。 “你还敢说?” 楚天行指着他袖子。 “硫黄,朱砂,还有点烧铅的气。” “你袖口沾了灰,没洗净。” “你若只路过丹炉房,袖口不会有烧铅气。” 袁慎目光沉了下去。 曹晋也看向那袖口。 内侍把袖子藏得更紧。 “胡说。” 楚天行往车栏上一靠。 “胡不胡说,拿水一擦就知道。” 内侍转身就走。 曹晋抬手按住车栏。 “你再多一句,我拿馒头塞住你的嘴。” 楚天行认真问。 “有馒头?” 曹晋拳头硬了。 太极殿外,顾墨染来得比他们早。 他站在廊下,看着二皇子顾墨辰的车驾停在另一侧。 顾墨辰下车时,手里捧着锦盒,袖口干净,神色也收得稳。 顾墨染用天命监测之眼扫过去。 【目标:顾墨辰,二皇子。】 【关系:名义兄弟,实则对手】 【敌对值:71】 【当前状态:兴奋,戒备,焦灼。】 【近期风险:献丹牵连,丹铺旧人失踪。】 【隐藏关联:城东丹铺,陶姓药奴,旧蜡。】 顾墨染眼底的困意散了些。 陶姓药奴。 旧蜡。 这到底指的是什么? 顾墨辰也看见他,脚步停住。 “三弟来得早。” 顾墨染抬手打了个哈欠。 “睡不着。” 顾墨辰扫了他一眼。 “担心顺安巷?” 顾墨染把手放下。 “担心回府被罚。” 顾墨辰没接这句。 “今日父皇亲审,三弟可别再装糊涂。” 顾墨染笑了笑。 “二哥捧着盒子,是孝敬父皇的宝贝?” 顾墨辰盯着他片刻笑了。 “三弟眼神就是好,咱们做皇子的,孝敬父皇是应该的。“ “不过三弟还是先顾好自己。” “叶青云死前那顾墨二字,未必不会落到你头上。” 顾墨染点头。 “也可能落二哥头上。” 顾墨辰袖口微动。 “本王与叶青云从无往来。” 顾墨染抬眼。 “二哥府上药材不是送进了救急棚?” 顾墨辰看着他。 “惜才而已。” 顾墨染低声笑了下。 “二哥惜才的方式挺费钱。” 两人话到这里,内侍尖声通传。 “京兆尹袁慎,长安县尉曹晋,带案中嫌犯楚天行到。” 顾墨染看过去。 楚天行背着药箱,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曹晋脸色发黑。 袁慎则看了顾墨染一眼,又很快移开。 顾墨染用监测之眼扫向楚天行。 【目标:楚天行,医道奇才,嘴欠。】 【身份:天命之子。】 【敌对值:0】 【当前状态:馋肉,烦躁,嗅觉异常活跃。】 【关系倾向:不信皇子,不信官府,只信病症。】 【潜在风险:御前嘴欠,不知天高地厚,见事不对会当场拆穿。】 顾墨染差点笑出来。 系统这句嘴欠,评价得相当准确。 只是这天命之子对我这大反派的敌对值,怎么是0? 天道宕机到现在都没恢复? 楚天行也看见他。 两人目光碰上。 楚天行先开口。 “你就是逸王殿下?” 顾墨染点头。 “是。” 楚天行上下打量他。 “你身体不错,只是要注意……” 【谢谢孟浪的奶茶,楪祈的花×3,爱吃牛肉的花,狐狸姐的花×15,林欣的爆更撒花。 今天收到好多花花,在此祝宝子们前程似锦,一路繁花。】 【再谢谢宝宝们帮我看广告发电,明天要去医院复查,不知道几点回来,可能更不了3章。提前磕个头道歉。还有这个楚天行,应该拿他怎么办?】 第137章 满朝太医排排站,个个都有病 “你身体不错,只是要注意房事。” 曹晋一把按住他。 “闭嘴。” 袁慎也往前一步,挡在楚天行和顾墨染之间。 “御前传审在即,案中医者不得妄言皇族私事。” 楚天行看了曹晋,又看袁慎,手里半个馒头还没咽完。 “我没说私事,我说病。” 顾墨辰站在车驾旁,捧着锦盒的手指压了压盒沿。 他原本不想接这句话。 可若能当众把顾墨染压成荒唐废物,父皇那里便少一个对手。 顾墨辰开口:“楚郎中倒是眼毒,三弟府中六位夫人,新婚不过月余,身体若亏些,也寻常。” 殿外几个内侍低头,肩膀压着笑。 曹晋脸色更黑。 袁慎眼皮跳了一下。 顾墨染看了看顾墨辰手里的锦盒,又看向楚天行。 “二哥说得有理。” 顾墨辰眉头压住,等他往坑里跳。 顾墨染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懒散。 “楚大夫见谁都要看病?” 楚天行把馒头塞进嘴里,点头。 “有病就看。” 顾墨染道:“那你给曹大人看了吗?” 曹晋转头看他。 “殿下。” 楚天行指了指曹晋的脸。 “曹大人昨夜没睡,火气重,胡茬长了半寸,刚才骑马时右腿夹得比左腿紧,膝盖旧伤犯了。” 曹晋的手停在腰牌旁。 他昨夜追案,膝盖被牢门横木磕过。 刚才下马时,疼得他差点骂人。 楚天行三两口吞掉馒头,继续说。 “右膝外侧,旧伤叠新伤,回头用热盐袋敷,不然提前准备好拐杖。 曹晋咬牙。 “本官谢谢你。” 顾墨染又指袁慎。 “顺道给袁大人也看看?” 袁慎把手背到身后,拢住袖口。 楚天行已经转向袁慎。 “袁大人眼下青,舌苔应当厚,昨晚茶喝多了,胃里泛酸。” “少喝浓茶。” “胃气坏了,往后上朝容易打嗝放屁。” 袁慎脸皮绷住。 顾墨染摊手。 “二哥你瞧,他连袁大人都不放过。” 顾墨辰手指压在锦盒边缘,方才那点笑意退了下去。 这楚天行在殿外已经把一圈官员得罪干净。 偏偏得罪人的话里带着医理,难驳。 再这么下去,他真敢在父皇面前乱说。 内侍过来传话:“陛下宣京兆尹袁慎、长安县尉曹晋、案中医者楚天行、逸王、安王入殿。” 曹晋压着嗓子:“进去后,楚天行,你记得,只答案情。” 楚天行背起药箱。 “那饭呢?” 曹晋看他。 “活着出来,加肉面。” 楚天行立刻闭嘴。 众人入殿。 太极殿内药香很重。 御案旁摆了四样东西。 顺安巷案卷。 叶青云随身竹筒与竹简。 楚天行针包里的断针。 顾墨辰手里的锦盒,则由陈德海接过,放在御案右侧的黄绸托盘上。 楚天行进殿时,舌尖碰到牙根。 殿里那股丹药味,比殿外更冲。 朱砂,硫黄,还有一种烧焦的甜苦气。 顾墨染也闻到了。 皇帝最近丹药吃得不少。 疑心只会更重。 他把念头压下去,跪地行礼。 顾墨辰跪在他旁边,袖摆收得整齐。 楚天行跪得很别扭,药箱压在膝边。 皇帝坐在御案后,额角贴着一片薄薄的药膏。 他一夜没睡好,眼白里有血纹,手边蜜水换成了参茶。 “袁慎。” 袁慎叩首。 “臣在。” 皇帝指了指案卷。 “念。” 袁慎起身,打开案卷。 纸页翻动,殿中只有这一点响声。 “顺安巷救急棚案,叶青云持刀闯棚,逼问医者楚天行,称其受东宫指使,废其左臂。” “后双方冲突,楚天行施针救治,叶青云强行运转偏门功法,气血上冲。” “临死前口称太子害我,太子让楚天行废我,太子楚天行买我命。” 顾墨辰垂着眼。 袖中拇指压住食指指腹。 太子禁足,不在殿中。 可东宫的名字,一遍遍在御前案卷里滚过。 比人站在殿里挨骂更难受。 皇帝听到“太子”二字时,手指在杯盖上停了半拍。 “继续。” 袁慎道:“叶青云死前又吐出顾墨二字,未尽。” 曹晋接上:“尸检初记,七窍出血,左臂经脉坏死,胸口气滞,头目血冲。” “其身上竹筒发热,竹简有汗血浸痕。” 皇帝看向楚天行。 “疑犯楚天行,朕听闻你有神医的名头,你来说说。” 楚天行跪直了些。 他看了看殿里站着的一排人,又看御案。 “陛下一定要擦亮眼啊,叶青云不是我针死的。” 陈德海皱眉。 曹晋肩头一沉,险些上去捂嘴。 皇帝没发作。 “怎么说?” 楚天行指了指断针。 “我下针是泄他胸口上冲之气。” “他自己练的东西把气血往上顶,头里撑不住,人就死了。” 殿中几个太医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太医忍不住开口。 “气血上冲至死,倒也有例。” “但此人年纪轻,底子不弱。” 楚天行转头看他。 “底子不弱才死得快。” 太医脸色难看。 “你一个案中嫌犯,御前回话,该有分寸。” 另一名年长太医也沉声道:“沈老今日未入宫,你少拿民间野路子在御前卖弄。” 楚天行看向他。 “你腰疼。” 年长太医一愣。 楚天行继续道:“不是肾疼,是腰椎旧伤。” “每逢雨后发酸,站久了腿麻。” “你昨夜写方子写到起码二更。” 他指了指那太医。 太医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旁边年轻太医皱眉:“你别扯开案情。” 楚天行转头看他。 “你别熬夜看春宫方。” 年轻太医脸刷地白了。 殿中几个内侍差点没憋住。 曹晋闭了闭眼。 这人完了。 楚天行还没完。 “你不是自己用。” “是替人改方,改得还不对。” “鹿茸下重了,服的人三日内鼻血不断,晚上睡不着,还要骂你庸医。” 年轻太医嘴唇动了动。 没敢接。 另一个胖太医往后退了半步。 楚天行看过去。 “你也别躲。” 胖太医肚子一收。 楚天行道:“你脾胃湿,爱吃甜,午后困,夜里打鼾。” “还有,别再吃那种壮阳丸。” “你吃了也没用,先减肉。” 殿里有人咳了一声。 陈德海拿拂尘挡住嘴。 皇帝杯盖停在指间,没放下。 顾墨染低着头,肩膀忍得有点辛苦。 楚天行又看向最末尾那个瘦太医。 瘦太医立刻拱手:“老夫无病。” 楚天行点头。 “你没大病。” 瘦太医刚松口气。 楚天行补了一句。 “就是痔疮。” 瘦太医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你……” 楚天行认真道:“久坐出来的。” “别不好意思。” “我可以给你开方。” 曹晋已经不想活了。 袁慎抬手按住眉心。 顾墨辰跪在一旁,锦盒还在御案右侧。 他的指节压着袖口,越压越紧。 皇帝终于开口。 “够了。” 楚天行闭嘴。 皇帝看着那几个太医。 “他说得准不准?” 殿中太医们互相看。 没人敢第一个答。 年长太医咬了咬牙,先跪下。 “回陛下,腰伤……确有。” 年轻太医跟着跪下。 “臣昨夜确实替人改过方。” 胖太医跪得最慢。 “臣……以后少食甜。” 最后那个瘦太医脸憋得发紫。 “臣……确实久坐。” 殿里安静得只剩参茶热气往上冒。 皇帝看向楚天行的目光变了。 这张嘴该打。 但这双眼,确实能看病。 第138章 陛下,这丹不是补药,是催命符 楚天行重新转回案情。 “弱的人气提不上去,最多昏倒。” “叶青云强提,左臂经脉先堵,胸口又堵,偏偏竹简那套东西还催他往上冲。” “水渠堵了,还往里灌水,不塌才怪。” “可否让我瞧瞧他练那功法?” 皇帝看向竹简。 “拿给他看。” 陈德海迟疑。 “陛下,此物涉案……” 皇帝抬眼。 陈德海立刻闭嘴,让小内侍把竹简放到长案上,隔着两层帕子摊开。 楚天行凑过去。 他没碰,只低头闻了闻,又眯眼看刻痕。 殿内烛火烧得安静。 太医们站在一旁,没人敢催。 皇帝的指腹压在茶盏边。 头又开始疼了。 不是疼得厉害,而是一阵一阵往额角顶。 昨夜三更醒过一次,丹药压下去后,人反而清醒到天亮。 太医说过,丹不可久服。 可太医每次都只会跪着劝。 说不出哪里错,也说不出错到哪一步。 楚天行不一样。 这野郎中看叶青云的尸案,说得句句能落到伤处。 放肆是真放肆。 有本事,也是真有本事。 楚天行整整看了半炷香。 他又让人拿来断针,摆在竹简旁边。 “这功法确实不对劲。” 顾墨辰眼尾压了一下。 皇帝问:“哪里不对?” 楚天行道:“它教人先提气,再压痛,再逼经脉。” “力气涨得快,拳头硬,耐疼。” “可这和人体经脉正好相悖。” 说到这里,他眼睛亮了。 “我懂了,陛下,这叶青云是贪多撑死的。” “他练了这功法,又要学传统武学。” “所以他的气血时而顺流,时而逆流。” “练久了,就乱成一团。” “堵了,人会麻,会头痛,吐血,会睡不着,会听见耳朵里有鼓声。” 皇帝按在茶盏上的手停住。 耳鼓声。 昨夜他躺在龙榻上,耳边也响过。 一下一下,吵得人想砸东西。 太医说是劳神。 丹炉房说是龙体火旺,需以丹气调和。 两边的话都圆。 可圆得太干净,反而让人心里不舒服。 楚天行还在说:“这种路数,跟某些丹药是一个样的。” “陛下,我闻着,你没少吃吧?” 殿里静了一下。 顾墨辰抖了一下。 动作很小。 顾墨染看见了。 皇帝也看见了。 父子之间,隔着几步地砖。 顾墨辰的锦盒摆得端正,献辞也背得妥帖。 孝心两个字,最不该有破绽。 可皇帝坐在御案后,脑中浮出来的不是孝顺儿子,而是最近越来越少的睡意。 越来越压不住的怒气。 他揉了揉额角。 “老二。” 顾墨辰立刻出列跪下。 “父皇。” “你今日献的是什么丹?” 顾墨辰把早背熟的字句压出来。 “儿臣听闻父皇近来劳神,夜间少眠,偶得安神养元方。” “方中取宁心、护气、调眠三义,儿臣只盼父皇夜里少醒。” 他叩首,额头碰到地砖。 皇帝端起参茶,却没喝。 茶盖碰在杯沿,轻轻响了一下。 “打开。” 陈德海开了锦盒。 三枚丹丸躺在绸中,颜色浅红,香气很轻。 太医们上前看了一圈,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却没有人开口。 楚天行猛的吸了吸鼻子。 曹晋眼皮一跳。 他抢先一步低声:“楚天行。” 楚天行没理他,盯着锦盒内衬。 “陛下快看看,这蜡换过。” 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 顾墨辰抬头。 “放肆。” 楚天行指着锦盒。 “封蜡换过,盒里药香被压轻了。” 顾墨辰的声音压低。 “你是案中嫌犯,御前丹药,岂容你胡言?” 楚天行看着他。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还不爱听了。” 顾墨辰转向皇帝。 “父皇,此人刚涉命案,现在又妄言儿臣献药,可还把父皇放在眼里?” 皇帝没立刻说话。 他看向顾墨染。 顾墨染低下头沉思一瞬。 父皇是想他开口。 此时,不如借楚天行的嘴对付二哥。 他上前半步,跪得规矩。 “父皇,容儿臣说句蠢话。” 皇帝看着他。 “你蠢话确实不少,说吧。” 顾墨染道:“楚天行这人,毛病不小。” 楚天行转头。 “你才有毛病。你再熬,马上肾虚。” 曹晋额角一抽。 袁慎直接闭眼。 顾墨染面不改色。 “父皇也看见了,他连儿臣都说。” “他在宫门口闻内侍袖子,刚才又闻曹大人膝盖,闻袁大人胃酸。” “还把太医院几位大人得罪了一遍。” 几名太医脸色都不好看。 顾墨染继续道:“众太医在此,可以旁证。” “若楚天行胡说,正好治他御前欺君。” 顾墨辰盯住他。 顾墨染低头。 “当然,二哥说得也对。” “楚天行不配碰御药。” “让他隔着帕子闻闻。” “若他说错,父皇治他的罪。” “也省得冤枉二哥一片孝心。” 孝心两个字落下,皇帝盖杯的动作停住。 皇帝看着顾墨辰。 顾墨辰跪得很稳。 可太稳了。 稳到连呼吸都压着节奏。 皇帝开口:“隔帕验。” 顾墨辰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又松开。 陈德海亲自取帕,盖在丹盒上。 楚天行凑近。 他先闻丹丸,又闻盒角,再闻封蜡残痕。 殿内没有人说话。 窗外风卷着雨后潮气进来,丹香被冲淡,盒中那点旧味反而浮了出来。 楚天行抬头。 “朱砂,硫黄,铅气。” 顾墨辰立刻道:“丹药用朱砂定神,历来有方。” 楚天行点头。 “没错。” 顾墨辰刚要接话,楚天行又补了一句。 “但这盒里的铅气被降过,香也被压过。” “还有旧蜡封住的霉苦味。” 皇帝眼睛落在锦盒上。 “霉苦味?” 楚天行道:“丹炉房里长年熏出来的底味,沾在人手、蜡封、盒衬里。” “这三枚丹现在味轻,换过一回。” 顾墨辰叩首。 “父皇,儿臣献丹前让方士查验,或许因此换了封蜡。” 皇帝问:“药性呢?” 楚天行没立刻答。 他转头看向皇帝的茶杯,又看了一眼皇帝额角药膏。 曹晋后背发紧。 这人要议论龙体了。 楚天行开口:“这药未必吃一次就死人。” “但是给气血上涌、头痛失眠的人长期吃,前头能提神,能压痛,晚上更精神。” “后头睡得更少,火气更往上。” “再往后,就和叶青云那种提气路数差不多。” “人死得嗷嗷快。” 殿中有太医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吞回去。 皇帝端着茶杯的手晃了一下。 茶水贴着杯壁荡开。 头痛。 失眠。 耳中鼓响。 越吃丹,越精神。 越精神,越睡不着。 人熬着熬着就熬没了。 这些话太医不敢说。 方士更不会说。 皇帝盯着那三枚浅红丹丸,脑中闪过这半个月的夜。 三更醒。 四更批折。 天亮时怒气压不住,砸了两回杯子。 丹药入口时,身子确实松快。 可松快之后,是更长的清醒。 顾墨染用监测之眼看去。 【目标:大衍皇帝。】 【当前状态:头痛未消,丹药依赖加深,疑心上浮。】 【情绪标签:被欺骗恐惧,御体焦虑,父子猜忌。】 【风险:继续服丹将加重失眠与躁怒。】 顾墨染收回视线。 这楚天行仅是靠闻,就知道这么多,医术确实在沈灵儿之上。 二皇子这一步,踩到父皇命门上了。 皇帝放下茶杯。 杯底碰在御案上,声音很沉。 “太医院。” 几名太医齐齐跪下。 “臣在。” “封存近期所有丹方。” “今日这盒丹,太医院与楚天行同验。” 顾墨辰额头贴地。 “父皇,儿臣是被方士欺瞒。” 皇帝没看他。 “你府中所涉方士、丹铺、经手人,一律交皇城司查。” “朕倒想知道,你近来都给朕吃了什么。” 顾墨辰喉头动了动。 “儿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楚天行。 “你若验错,朕砍你的头。” 楚天行想了想。 “那能先吃饭吗?我有点饿了。” 殿里安静下来。 曹晋闭上眼。 顾墨染差点没压住笑。 皇帝盯着楚天行看了片刻。 “带下去,给他吃饱,人看牢。” 楚天行被押走时,还回头问曹晋。 “你欠我的面还算吗?” 曹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算。” 陈德海刚要宣退,皇帝忽然开口。 “逸王留下。” 顾墨染脚步停住。 顾墨辰经过他身边,瞪了一眼。 顾墨染看着地砖,装没看见。 皇帝的声音再次从上方压下来。 “老三。” “你最近,总能站在风口边上。” “说说。” “你这蠢货,凭什么每次都没被风卷走?” ( -_?)? 【今天去医院复查回来,心脏还是不太好,不敢多熬夜了,先更2章。回头一定补上!】 【感谢:幸之好为的角色召唤,林欣的催更符×2,谢王爷的催更符,墨苍的花,冰克斯的催更符,还有宝子们的为爱发电。】 【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溜~】 第139章 太极殿上吹彩虹屁,回府又被灵儿拦 顾墨染跪回原处,膝头碰上地砖,寒气隔着布料往腿骨里钻。 答得太快,皇帝会疑他早备了词。 答得太慢,又会显得现编。 他把肩背放松,腰也弯下去些,先把荒唐皇子的皮套稳。 “父皇,儿臣许是运气好?”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掌覆在案卷边上,纸页被灯火照出旧黄的毛边。 “只靠运气?” 顾墨染抬起头,眼皮半垂,脸上还挂着没睡够的倦样。 “儿臣真不知道。” “顺安巷那摊事,儿臣出了银子,京兆府拿功,长安县管人,如今出了命案,儿臣腿都软了,恨不得躲回被窝里。” 皇帝盯着他。 “躲得倒干净。” 顾墨染立刻苦下脸。 “父皇明察,儿臣这回是真怕,怕得只想回家抱着被子装病。” 皇帝仍旧没接。 顾墨染磕了个头,额头碰到地砖,潮气和尘味贴上来,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父皇,说实话,儿臣哪懂您说的风口。” “儿臣只懂一件事,大衍有父皇坐镇,城南那点妖风,吹到太极殿前也得老老实实拐弯。” 陈德海立在侧边,眼皮抬了半寸,又收了回去。 皇帝覆在案卷上的手没挪。 “少给朕灌迷汤。” 顾墨染抬头,脸皮厚得理直气壮。 “儿臣说的全是肺腑之言。” 话说到这里,继续装蠢容易过头,得添点能让皇帝看着顺眼的蠢。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就备好的半张皱纸,边缘还有饮酒留下的印子。 皇帝看见那张纸,眉峰往下一沉。 “你还带了东西?” 顾墨染忙把纸举高,举得诚恳。 “儿臣前两日被谢婉清逼着写诗,憋出几句,本来想等父皇心情好时献上。” “择日不如今日,儿臣现在献给父皇?” 皇帝看了他片刻。 “念。” 顾墨染清了清嗓子,拿出十二分力气念得情真意切。 “龙颜一展扬一扬,龙颜再展扬两扬。” 陈德海的头垂得更低,喉间咳了一声,硬把笑意咽回去。 皇帝看他的神情,已经带上了看傻儿子献宝的无奈。 顾墨染停了半息,立刻接着往下念。 “三扬唤出中天日,扫尽浮云耀八荒。” 念完,他把皱纸往袖里一塞,讪讪道:“诗是成了,题名还没想妥,儿臣暂定叫,父皇笑起来真好看。” 殿内安静了片刻。 陈德海肩头轻轻抖了下,赶紧又咳了一声。 皇帝看着顾墨染。 “谢婉清就教你写这个?” 顾墨染马上接话。 “儿臣学的是精髓,这叫直抒胸臆。” 皇帝哼笑一声。 “你家那六个,就没教你点旁的?” “旁的自然有,只是,嘿嘿。那点事儿大殿上不好说。” 顾墨染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卖惨卖得熟门熟路。 “父皇您是不知道,儿臣府里那六位夫人,没有一个省心。” “苏瑶盯账,沈灵儿逼儿臣吃药,慕容雪的马天天想把儿臣摔进泥里,林清黛张口闭口骂儿臣废物,谢婉清逼儿臣读书练字,柳如烟还不许儿臣再去茶楼戏台。” “儿臣如今多喝一杯酒,都要被问是哪家酒楼,几钱一壶,有没有姑娘在旁边唱曲。” 皇帝的手掌在案边停了停。 顾墨染赶紧顺着这点缝隙钻进去。 “城南武坊那两万两,儿臣本来想装一回大方。” “结果苏瑶抱着账册追了儿臣两日,骂得儿臣饭都少吃半碗。” 皇帝没笑。 “你娶她们之前,朕便提醒过你。” 顾墨染眨了眨眼,顺势把头低下。 “所以还是父皇英明。” 皇帝看了他几息,疑心少了些。 “呵,混小子。” “朕问你风口,你跟朕念酸诗,扯内宅女人。” 顾墨染立刻叩头。 “父皇恕罪,儿臣愚笨。”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落在殿中。 “滚吧。” 顾墨染忙谢恩起身。 走出太极殿时,外头风紧,雨后的石阶湿滑,鞋底踩上去,水声沿着宫墙往远处传。 张公公站在廊角,手里端着一盏蜜水。 顾墨染接过杯盏。 杯壁温热,蜜味不重,刚好盖住殿里残留的丹苦气。 张公公垂着头。 “殿下润润嗓子。” 顾墨染借着喝水的动作侧过身,挡住远处内侍投来的视线。 “含章殿有事?” 张公公没有抬头。 “娘娘说宫里风大。” 顾墨染手停在杯沿,舌根还压着蜜水的甜。 张公公接着道:“殿下回府后,少开窗,避避风。” 顾墨染把蜜水喝尽。 “多谢公公。” 张公公接回空盏,手在杯托边碰了一记。 只一记。 顾墨染听明白了。 他走下石阶,福伯已在宫门外候着。 马车内,檀木小几上备着干帕,还有一碗醒神汤。 顾墨染上车,掀帘前朝宫道后方扫了一眼。 二皇子府的车驾已经离开。 车辙往城东方向偏了半道,泥水还未回平。 福伯低声道:“殿下,二皇子府的人出宫后分了两路,一路回府,一路往城东。” 顾墨染坐下,想起系统曾给过的二皇子线索。 “他现在该在找那位姓陶的老药奴。” 福伯手里的帕子停在半空。 “陶姓,陶无咎?” 顾墨染看向他。 福伯果然知道。 “你听过?” 福伯斟酌片刻,车内醒神汤的辛味被热气带出来,飘在两人中间。 “老奴早年听过这个名。” “丹炉房以前有个断耳药奴,姓陶,腕上有烫印,曾在柳太傅家药库做过杂役。” “后来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失踪,若二皇子如今寻他,怕是当年那条线没断干净,他一直躲在二皇子府。” “只是他为何逃?还不知道。” 顾墨染垂下视线。 柳太傅家。 柳怀瑾旧案。 花间楼暗纹。 丹药旧蜡。 几根线缠到一处,结已经勒到腕上。 “回府。”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逸王府门前。 顾墨染刚下车,便看见沈灵儿抱着药箱站在影壁旁。 翠儿在她身后撑伞,伞面偏向沈灵儿,自己半边肩头被雨水打湿。 沈灵儿抬了抬下巴。 “总算回来了。” 顾墨染叹了口气。 “沈夫人,御前刚问完话,能不能让我先喝口水?” 沈灵儿走近,一把扣住他手腕。 “你喝过蜜水。” 她鼻尖轻动,脸色随即沉下去。 “袖上有朱砂味,硫黄味,还有铅气。” 顾墨染低头闻了闻袖口。 “有吗?” 沈灵儿把药箱横到他面前,堵住去路。 “别装。” “楚天行在太极殿验丹了?” 顾墨染看向福伯。 福伯退开半步,转身去看门房,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沈灵儿把他的腕脉扣得更牢。 “楚天行说了什么?” “丹到底有没有问题?” “父皇吃了没有?” 第140章 陶无咎惨死旧库,花间楼这回洗不清 三句追问砸过来,顾墨染听着雨水打伞的细响。 边往廊下走边开口。 “楚天行隔帕闻过,后面会和太医院一道验。” 沈灵儿怔了怔。 “闻?” “他说封蜡换过,朱砂硫黄铅气被盖轻了,还闻到旧蜡霉苦。” 沈灵儿脸色变了。 “旧蜡?” 顾墨染看着她。 “有问题?” 沈灵儿拉着他往廊下走,雨水从伞沿落下,滴在药箱铜扣上,响得急。 “丹药封蜡若是旧的,说明这东西在旧库,旧炉,或者旧人手里转过。” “新丹用旧蜡,通常只有两种用处。” “遮味。” “遮来源。” 顾墨染没有接话。 沈灵儿把他按到廊下长椅上,打开药箱,抽出干净帕子替他擦袖口。 “我想去太医院。” 顾墨染抬手按住药箱盖。 “不许。” 沈灵儿看着他,撅起嘴。 “行,那我让爷爷去。” 顾墨染靠近她些。 “真乖。” 沈灵儿的手没松,唇抿成细线,手还搭在他的脉上。 顾墨染看着她扣在自己腕上的手。 手小,力道却稳。 “脉怎么样?” 沈灵儿不开心。 “虚,看来林清黛没少折腾你。” 顾墨染笑出声。 沈灵儿合上药箱盖。 “你还笑。” 两人离得太近,伞下药香,雨水气,丹药残味混在一处,连呼吸都绕不开。 沈灵儿看着他的唇色,明明还想骂人,手已经从药箱里摸出一颗丸药。 “含着。” 顾墨染张嘴。 她把药塞到他唇边,手很快收回。 “你干嘛,喂你吃药也要占便宜?别乱亲。” 顾墨染含着药,含糊问:“甜的?” 沈灵儿哼了声。 “苦的怕你吐。” 福伯从外头跑过来,步子比平日急。 “殿下,宫中急报。” 顾墨染接过封筒。 火漆仍是高福那边的。 他拆开,快速看完。 “皇城司暗查城东丹铺。” “二皇子府派人到处找陶无咎。” 顾墨染走出廊下,雨后的风从庭中穿过,带来湿土味。 福伯跟上。 “殿下去哪?” 顾墨染看向烟波院方向。 “去找柳如烟。” “看看花间楼有没有风声。” 烟波院里,柳如烟坐在窗边研墨。 桌上摆着新送来的半生熟宣。 顾墨染进门时,桂花香淡了许多。 柳如烟起身。 “殿下。” 顾墨染坐到客位。 “花间楼可有消息?” 柳如烟抬眼看他。 顾墨染的视线落在她手下墨色上。 墨锭停了半拍,又沿着砚心转开。 “花间楼做生意,客人多。” “不过消息还没送来,我也在等。” 屋里只剩墨锭碰砚池的细响。 墨香里夹着桂花,纸张受了潮,透出一点木味。 柳如烟的手稳得过分,手背筋线绷着,连袖口都没晃。 顾墨染起身,绕到她身后。 柳如烟肩背收了收,又一点点放开。 顾墨染先握住她研墨的手。 “力道太平,墨会散。” 柳如烟低声道:“我会研。” “我知道。” 他的掌心覆住她的手背,带着她把墨锭往砚心转了半圈。 柳如烟没有挣开,掌下那点温度却一点点升了起来。 顾墨染刚要将她往怀里带。 院门被叩响。 三记。 急,重。 春妈妈的声音隔门传来。 “如烟,楼里出事了。” 柳如烟起身。 顾墨染已经走向门口。 门打开,春妈妈披着雨衣进来,发鬓散了半边,手里攥着湿布。 雨水顺着衣角滴到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她反手关门,又看了一眼院外。 “如烟,你还记得陶无咎吗?他死了。” 屋里静了一息。 柳如烟的手扶住桌沿。 顾墨染眉头一挑。 父皇正在查丹药案,陶无咎就死了? 未免也太巧了些。 春妈妈又开口。 “尸体旁边有丹药,丹上压着花间楼暗纹。” 她把湿布举到桌边,没敢摊开,先看柳如烟,再看顾墨染。 顾墨染看着湿布边缘渗出的灰红水迹。 伸手指了下桌面。 “放下。” 春妈妈照做。 湿布摊开,里面是一枚碎丹。 丹皮被雨水泡软,边缘成了糊,内里还留着半枚细纹。 柳如烟看见那纹,眼睫落下去。 顾墨染拿起桌上的银簪,拨开丹泥。 簪尖挑到纹边时,他手停了半寸。 纹路很细,不是花样,更像某种账记。 “这纹路外人认得吗?” 春妈妈叹气。 “这是旧纹,只有早年买过情报的人认得。” 顾墨染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抬起眼。 “楼里旧人也认得。” “旧人有多少?” 春妈妈答得快。 “活着的,不超过五个。” 顾墨染指腹在桌沿敲了两下。 眼前检测面板铺开。 【春妈妈:花间楼掌柜】 【忠诚度:100】 【当前状态:焦急,警戒,隐瞒部分旧楼规矩。】 【潜在风险:花间楼旧账,柳如烟安危,大东家命令。】 顾墨染把面板压下。 “从头说,详细说。” 春妈妈抬头。 顾墨染把湿布重新盖上,指尖避开丹泥。 “尸体在哪里发现,谁先看见。” “现场摆了什么。” 春妈妈拉下湿透的雨帽,鬓边水珠滑到下颌。 “尸体在旧库。” “花间楼后巷往西,原来存酒的地方。近几年少用,只放旧账箱和空坛。” “最先看见的是楼外暗桩。他闻到有苦杏仁气,又看见门缝里有血水。” 顾墨染眼神压过去。 “他动了现场?” 春妈妈咬了下牙。 “只拿了这枚丹。” 柳如烟开口:“尸身呢?” 春妈妈看她一眼。 “还在旧库。” “殿下,如烟,如今的麻烦是。” “那人尸体旁边有咱们花间楼的姑娘。” 顾墨染问:“姑娘是谁?” 第141章 被禁足还想家暴清流世家?太子注定要落马 春妈妈贴近半步。 “素檀。” 她看了柳如烟一眼,话收在喉间。 “他们喝了毒酒。” 雨点砸在窗纸上,越听越急。 柳如烟松开袖口。 “素檀还活着吗?” 春妈妈合了合眼。 “活着。” “人挪进废酒窖了。” “她喝了毒酒,吐过一回,现在还剩口气吊着。” 顾墨染看着她。 “陶无咎和她,什么关系?” 柳如烟接了话。 “多年前,陶无咎在花间楼待过。” “那时候,他耳朵已经断了,手腕也有烫印。” “楼里没人愿意靠近他。” “我和素檀年纪小,不懂怕,常去找他。” 春妈妈接了一句。 “他嘴上说,把素檀当女儿。” 话到这里,她看了看柳如烟。 “后来我瞧着,味儿不对。” 顾墨染转向柳如烟。 “你和素檀关系好?” 柳如烟的视线落在湿布上,片刻没挪。 “她替我挡过一杯酒。” “客人酒里掺了东西。” “她喝完,病了三日。” 顾墨染没再追。 她方才松开袖口那一下,答案已经给了。 她要去。 春妈妈又道:“殿下,二皇子府的人在旧库附近找陶无咎。” 顾墨染指尖停在湿布边。 “他们怎么追到旧库?” “陶无咎从城东丹铺后门跑了。” 春妈妈语速快了些。 “二皇子府早派人在丹铺外排查,有街坊说,看见他上了一辆送酒空车。” “那车最后停在花间楼后巷。” “旧库那边,原本就是楼里存酒的地方。” 顾墨染看着她。 “皇城司呢?” “皇城司封丹铺时,查到经手药奴少了一个。” “又在丹铺后院翻出旧蜡残块,还有花间楼旧库的酒封。” 春妈妈看了一眼门外。 “他们已经沿着车辙和脚夫问过来了。” “最多半个时辰,人就会到。” 顾墨染看向院门。 烟波院外雨声细密,王府下人走动的脚步全被盖住。 现在出去,柳如烟会被卷进去。 不出去,素檀落到皇城司手里,花间楼暗纹会被送到御案前。 脑中压进最坏的画面。 皇帝盯着丹药暗纹,陈德海宣读花间楼旧库,柳如烟被带进宫,宸贵妃脸色发白,张公公垂首不语。 顾墨染把画面按下去。 “如烟留在府里。” 柳如烟抬眸。 “我要去。” “你不能去。” “素檀是生是死还说不好,我必须见她一面。” 她把桌上的墨锭拿起,放回砚边,转身取来一件灰青披风。 簪花摘了。 耳边垂饰也摘了。 帷帽拿在手里。 顾墨染看着她把发间那点桂花香痕迹收进小匣。 她在用最稳妥的方式,去见一个可能会死的姐妹。 顾墨染把拒绝的话咽回去。 “春妈妈,有安全小道吗?” 春妈妈立刻答:“有,走烟波院后门。” “先进王府旧水渠,再转花间楼旧库暗道。” “不经过王府正门。” “也不经过楼里正堂。” 顾墨染看向柳如烟。 “你看见素檀,不许先靠近。” 柳如烟扣住披风系带。 “她若快死了呢?” 顾墨染静了片刻。 “见了再说。” 柳如烟盯着他。 “殿下会救她吗?” “能救就救。” “救不了,也绝不让她受委屈。” 柳如烟的肩松了半分。 “多谢。” 顾墨染看着她扣好的披风。 灰青色压住了她平日的软媚,她站在雨夜里,身上露出花间楼旧日养出的清醒。 他伸手替她把披风领口拢上。 “别谢太早。” “这路进去容易,出来未必干净。” 柳如烟任他把领口扣好。 指尖擦过颈侧时,她眼睫落下,又抬起来。 “殿下手凉。” 顾墨染看她一眼。 “等回来你帮我暖。” 柳如烟唇边动了动,没接话。 春妈妈低头,当没听见。 三人从后门离开。 烟波院后墙外有一扇窄门,门板外挂着旧柴,瞧着荒废多年。 春妈妈推开柴堆,门轴轻响。 潮木味扑到脸上。 顾墨染先迈进去。 靴底踩上石阶,水意透过鞋边,脚背发麻。 这暗道藏得够深。 连他这个王府主人都不知道。 柳如烟跟在后头,披风边擦过墙面。 顾墨染回手,隔着披风扣住她手腕。 力道不重,正好让她避开墙上凸出的砖角。 柳如烟没挣。 春妈妈提着小灯在前,灯火只照脚下三阶。 “殿下小心。” “这条路旧,左边第三处有水坑。” 顾墨染问:“这路谁修的?” 春妈妈脚步没乱。 “大东家接手花间楼后修的。” “福伯也知道。” 顾墨染踩过水坑边沿,鞋底在青苔上滑了半寸。 他扶住墙,掌心沾了一层湿泥。 福伯也知道。 等今晚活着回府,得问。 …… 东宫,丽正殿书房。 雨水打在雕花窗棂上,响得人心烦。 顾墨渊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满地都是摔碎的瓷片和撕碎的公文。 太子妃陈青澜端着一碗红枣汤,低头绕过碎瓷。 她今日穿着月白宫裙,裙摆刚碰到地面,便沾上了茶水和墨点。 “殿下,喝口汤吧。” 陈青澜将汤盏放在案角。 “父皇只是一时震怒,待查明叶青云是自取灭亡,自会解了殿下禁足。” “滚开。” 顾墨渊抬手一扫。 汤盏砸在地上。 滚烫的汤泼上陈青澜裙摆,热气隔着布料烫进小腿。 她没退。 蹲下身,拿起托盘,一片一片捡地上的碎瓷。 顾墨渊看着她这副模样,怒火更旺。 “装什么贤惠?” “孤如今落到这个地步,全是因为你那个没本事的爹。” “早知道,孤就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陈青澜捡瓷片的手停在半空。 三年了,太子对相府苏瑶还是贼心不死。 “殿下,我父亲对东宫忠心耿耿。” “忠心?” 顾墨渊笑了一声。 “他占着御史大夫的位置,手握御史台言路,却像个废物。” 他走到陈青澜面前,靴尖停在碎瓷边。 “当初老三在太极殿求娶六家女,荒唐到满朝都没脸看。” “你爹身为御史台之首,不思死谏,不带着台院殿院御史在午门长跪,竟眼睁睁看着父皇连发六道赐婚圣旨。” 陈青澜站起身,将碎瓷片放进托盘。 “殿下,当时陛下圣意已决。” “父亲若强行死谏,只会落一个干政的罪名。” “御史台在清流中的名声,也会被拖下水。” “名声?” 顾墨渊拂袖转身。 “他就是怕死。” “就是无能。” “如今好了。” “老三把相府,太尉府,国子监全绑在身边。” “成婚那日,六家同嫁,风光无限,连孤这个东宫都成了笑话。” 他转过身,盯着陈青澜。 “若你爹当初拦下这门婚事,孤何至于被一个叶青云逼到禁足?” 陈青澜垂眼,看着裙摆上暗下去的汤渍。 “殿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顾墨渊袖中的手攥起来。 他想给她一巴掌。 打碎这张永远规矩,永远挑不出错的脸。 可他不能。 陈青澜是御史大夫陈世礼的独女。 东宫正妃挨打的消息传出去,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会堆满案头。 欺凌正妃,德行有亏。 这八个字,够让父皇再罚他一回。 也够让老二老三在背后看笑话。 顾墨渊把那口气咽下去,冷笑。 “你怎么不说了?你们家不都很会说吗?” “哑巴了?” 陈青澜微微福身。 “殿下若觉得臣妾碍眼,臣妾这便退下。” 顾墨渊抬手指着她。 “从今日起,你搬到偏殿去住。” “东宫给你的份例减半。” “孤倒要看看,你那个清高的爹,能给你送多少私房银子。” 陈青澜的手指搭在托盘边。 瓷片压着掌肉,疼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可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疼。 她仍旧行礼。 “臣妾遵命。” 顾墨渊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胸口更堵。 “你爹要是不能用唾沫星子把老二老三淹死,便真是无用!” “看见你这副丧气样,孤就难受。” 陈青澜脚步停了一下。 雨声从窗外压进来。 她没有回头,端着托盘继续往外走。 门槛有点高。 她跨过去时,泪水往下滴。 啪。 落在青砖上。 ??????????? 【感谢2154的花,念晚的花,夏桐的灵感胶囊,iOnaS的奶茶,秋山的花,花无缺的灵感胶囊,还有宝宝们的为爱发电。】 【没人陪过520,咱们一起过六一儿童节。祝宝宝们变成大人的时候,还依旧有人宠你像个孩子。】 【花魁马上得吃,在写逸州封地篇,搞钱搞粮暗中养兵,还有新天命人的大纲了,宝宝有建议快告诉我,想客串的来报名啦!】 第142章 药奴死于殉情?王爷一眼拆穿毒酒局 另一边。 暗道弯了三次,外头雨声被石墙隔断,只剩水珠从缝里滴落。 一滴。 又一滴。 陈酒味越往里越重,混着潮木头的霉气,钻进鼻腔里,压得人喉咙发苦。 到最后一扇木门前,春妈妈停住。 她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停三息。 又敲一下。 门内有人抽开门闩。 一个穿灰衣的中年女人露出半张脸,见到柳如烟,唇动了动。 春妈妈拦住。 “别叫。” 灰衣女人把话咽回去,低头退开。 废酒窖里点着两盏油灯。 酒酸味,药草味,吐过后的苦味堆在一处,逼得人舌根发涩。 墙边铺着旧毯。 素檀躺在那里。 她脸色发白,发髻散着,唇边沾着浅褐酒痕。 旁边放着半碗浊水。 碗底沉着催吐药渣。 柳如烟刚想往前走,顾墨染就握住了她的腕骨。 她停住。 指尖在披风里攥紧。 素檀眼皮动了动。 看到柳如烟时,她脸上先松了些,接着把脸别开。 “如烟,你不该来。” 柳如烟盯着她。 酒窖里那点油灯照着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我不来,你就不和一个老药奴殉情?” 素檀唇角动了动,没接。 柳如烟往前半步,顾墨染没有松手。 她只能站在原地,声音压得很低。 “素檀,你在花间楼待了这么多年。” “多少人想替你赎身,你一个都没点头。” “陶无咎一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药奴,你为什么要跟他一起死?” 素檀眼睫抖了下。 顾墨染看见了。 没有急着问话,先扫过素檀手边、袖口、发簪、碗沿。 检测之眼开启。 【素檀:花间楼姑娘。】 【状态:中毒后虚弱,催吐后残毒未清。】 【当前情绪:恐惧,算计,求生。】 【恐惧来源:二皇子府,皇城司,大东家命令。】 【风险标记:杀人痕迹,伪装殉情,毒酒分层,藏匿关键信息。】 顾墨染目光停在“毒酒分层”四个字上。 酒窖里的寒气贴着后颈往上爬。 用殉情伪装杀人? 这是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素檀把脸转回来。 她嘴唇干裂,开口时带着沙意。 “逸王殿下怎么来了?” “是来查我的吗?” “陶无咎已经死了。” “我也喝了毒酒。” 顾墨染看着她。 “你喝得挺讲究。” 素檀呼吸停了一拍。 柳如烟偏头看他。 顾墨染松开柳如烟的手腕,走到素檀三步外。 蹲下之前,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药碗。 “素檀,只剩半个时辰。” 顾墨染抬手,指了指门外。 “皇城司的人一旦到了旧库,看到的是陶无咎死在花间楼,很快也会查到你。” “到时候没人问你苦不苦,为什么殉情。” “他们只会对你严刑拷打。” 素檀脸色更白。 柳如烟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腹压得发红。 顾墨染没给她喘息的机会。 “你若想活,现在说实话。” “你若想死,我让春妈妈把你送回陶无咎旁边。” “殉情案,写起来不费笔墨。” 素檀看向柳如烟。 那目光里有求情,也有躲闪。 柳如烟走到她面前,蹲下。 她没有碰素檀,只看着她唇边那点酒痕。 “告诉我,为什么?” 素檀闭上眼。 柳如烟声音更低。 “你若真喜欢他,我认。” “可你怕老男人碰你,楼里谁不知道?” “你现在告诉我,你和他同饮毒酒?” 素檀眼角湿了。 “如烟……” 柳如烟打断她。 “别叫我。” 她喉咙发紧,话却压得稳。 “说实话。” 春妈妈把证物一件件放到桌上。 碎酒壶。 琉璃杯。 一根断草杆。 顾墨染走到桌前。 拿起琉璃杯,对着灯看。 杯底有一道很浅的褐痕。 不在杯沿。 只沉在最下方。 他又拿起草杆。 草杆断口处湿着,湿痕只到中段。 有酒味,但没有苦杏仁味。 顾墨染把草杆放回桌面。 “说吧。” “酒怎么喝的?” 素檀喉咙滚了滚。 “同饮殉情。” 顾墨染点头。 “为何殉情?” 素檀咬住唇。 “春妈妈,如烟。前几年我刚挂牌时,想赎我的人是不少。” ”可如今,我已年过二十,算老姑娘了,来的客人只把我当玩物。“ “陶无咎说,他攒够了银子,替我赎身。” ”我未曾想过,他还活着,还藏了这么多年,就为了攒赎我的银子。“ “这样的有心人,我愿意跟他。” “可他说二皇子府的人不会放过他。” “我们只能亡命天涯。” ”但我身子已经在楼里熬败了。“ “我没有力气陪他逃出去。“ ”他便提出共饮毒酒,九泉之下做鸳鸯。” 春妈妈垂着头,眼皮跳了跳。 满嘴假话。 柳如烟没有说话。 油灯烧得轻响。 顾墨染拿起草杆。 “然后呢。” 素檀声音更轻。 “我命大,被楼里的人救了。” “他没撑住。” 顾墨染咳了一声。 “你们殉情,喝下的毒酒不是一个配方?还是你比较能扛毒?” 素檀张了张嘴。 顾墨染拿起琉璃杯。 “你们用这个喝的毒酒?” 素檀说:“是。” “草杆你用的?” “楼里姑娘都这样喝酒,免得蹭掉口脂。” 顾墨染拿起草杆,又看了看琉璃杯,脑子里浮现出前世酒吧里的彩虹鸡尾酒,上面插着吸管。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把草杆横在灯下。 “素檀。” “你这草杆,用得妙啊。” 第143章 毒酒分层,她杀人却为救柳如烟 顾墨染把琉璃杯推到灯下。 杯底那层酒色更暗,贴着杯壁沉着,苦杏仁味从裂口里钻出来,混着旧库潮气,呛得人舌根发麻。 他用草杆拨了拨杯沿,没有再废话。 “如果本王猜得没错,你先用草杆喝了上面的酒。” “陶无咎喝的是杯底。” “毒液粘稠且重,在下面。” 他抬眼看素檀。 素檀裹着旧毯,肩头往里缩。 顾墨染把草杆横在灯前。 “所以你中的毒浅,没死。” 素檀没说话。 酒窖里滴水声落得清楚,一下,一下,砸在旧砖缝里。 顾墨染弯腰,指了指她唇边。 “你说楼里姑娘都这样喝酒,免得蹭掉口脂。” “可你都要殉情了,还顾得上口脂?” 柳如烟闭了闭眼。 春妈妈脸色沉下去往前走了半步,裙角扫过地上的水。 “素檀,你到底瞒了什么?” “再不说,谁也保不了你。” 素檀嘴唇抖了一下。 顾墨染把草杆丢回桌上。 草杆滚到琉璃杯边。 素檀身子缩得更紧。 顾墨染俯身看她。 “陶无咎不是和你殉情。” “是你骗他喝下毒酒。” “装成殉情。” 素檀眼泪落下来,砸在毯子上。 柳如烟站起身,裙摆擦过旧毯边缘。 “谁让你做的?” 素檀低着头,不答。 二皇子府在找陶无咎。 皇城司也在找陶无咎。 大东家的命令就是见到那人必须下死手。 可她不知道大东家会保她,还是灭口。 顾墨染拿起湿布,盖住桌上那枚碎丹。 灰红水痕沿着布边渗开,丹药的腥苦味被压住半截。 “我换个问法。” 他看着素檀。 “陶无咎死前说过什么?” “丹是怎么回事?” 素檀喉咙动了动,眼泪挂在下巴上,没有落下去。 柳如烟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顾墨染没拦。 她蹲到素檀面前,抬手替她擦掉泪痕。 动作轻,话却压得人发冷。 “素檀。” “这次牵连的人会很多,即便我们帮你销毁证据,你也会被抓走折磨。” “到那时,还不如喝毒酒死的痛快。” “我们想帮你,可是你得说实话。” 素檀抓住毯边,指尖陷进绒里。 顾墨染看向春妈妈。 “看好门。” 春妈妈朝灰衣女人使了个眼色。 灰衣女人退到门口,耳朵贴近石壁。 顾墨染再看素檀。 她撑了半晌,抬起头。 “殿下既然看出来了,准我死了吧,免得牵连你。” 顾墨染皱眉。 “阎王还没点你名,你就这么心急?” “你到底为什么杀他?” 素檀喉间发涩,苦水顶上来,被她咽了回去。 “我若说,为了花间楼,为了如烟,殿下信么?” 顾墨染看着她,没有说话。 素檀低下头。 “陶无咎来花间楼,压根没想赎我。” “他带着这东西过来,是他知道逃不过二皇子的追捕,他想死也把楼拖进局里。” 柳如烟指尖扣着木边。 “他为什么要拖花间楼?” 素檀眼尾发红,硬是没让泪再落。 “二皇子不会放过他。” “皇城司也会找他。”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他说,当年就是花间楼的人把他赶走,差点害死他。” “只要丹上沾了花间楼暗纹,二皇子府就会有顾忌。” 她避开柳如烟的视线。 “他说,如烟已经嫁进逸王府,花间楼不敢不护。” 柳如烟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顾墨染问:“暗纹怎么到丹上的?” 素檀咬着牙。 “他自己压的。” “他从旧库偷了封信蜡,用丹皮裹住,再把暗纹印进去。” “他说,若他被二皇子府灭口,这枚丹就能证明花间楼掺了丹药案。” “若皇城司先查到,花间楼也洗不清,也算报了当年差点被花间楼害死的仇。” 春妈妈气得抬手,半路又收回袖中。 “蠢东西。” 素檀盯着桌面。 “他还说,只要如烟不想牵连逸王,花间楼就得藏住他。” 柳如烟问:“所以,你骗他喝毒酒?” 素檀这回看向她,没躲。 “我给过他活路。” “我让他把东西留下,人从旧渠走。” “我会求春妈妈,给他留条命。” 她喉咙里像堵着砂,后半句压得很慢。 “可他说,命在别人手里,那不叫命。” “他说要背靠花间楼,才没人敢动他。” “所以,他不能活。” 柳如烟指尖扣进披风,布料被拧出深褶。 “那你呢?” “你想活吗?” 素檀的泪又掉下来。 她抬手擦掉,手背还在抖。 “想。” “我想活。” “我不想陪他死。” 她看着柳如烟,眼底全是熬过夜的红。 “可你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我不能让你再被楼里的脏事拖回来。” “所以我杀了他。” “那丹上是花间楼的旧纹,陶无咎不知道这事。即便查下来,也可以说二皇子栽赃花间楼。” 顾墨染接过话。 “只是这样?你刚说让陶无咎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素檀手摸了摸发髻。 簪头素净,簪尾却比寻常银簪粗半圈。 她又抬眼。 “殿下拿到东西,真会让我活?” 顾墨染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声音很轻。 “交出来。” “我们尽量保你。” 素檀低下头。 从发间拔下银簪。 发髻散开,湿发落到肩上。 她拧开簪尾。 一枚蜡丸滚出来,落在桌上。 声响很轻。 春妈妈的脸却变了。 外头传来两短一长的敲石声。 春妈妈转身。 灰衣女人耳朵动了动,在门口开口。 “妈妈,我听到了。” “二皇子府的。” “还有皇城司的,正往暗渠来,最多还有半刻钟就会到旧库。” “抓紧。” 顾墨染看向春妈妈。 “旧库附近,有没有能被水带走的暗渠?” 春妈妈眼皮一抬。 “有。” “能走尸,也能走人。” 顾墨染拿起蜡丸。 “当务之急,让素檀再死一次。” 春妈妈脸色换了几回。 “殿下这话,怎么死?” 顾墨染说:“拿套衣服给她换上。” “素檀的断簪,吐的污物,送去旧库旁的暗渠口。” “对外口径,陶无咎与素檀同饮毒酒。” “陶无咎死在旧库。” “素檀中途醒来后悔,逃出半路毒发,落进暗渠,尸身被水冲走,把她换下的衣服丢渠里。” 第144章 旧蜡藏柳家残印,大东家终于要现身 春妈妈立刻明白。 “好。” 顾墨染指向桌上的草杆。 “草杆不能留。” “这东西会暴露分层毒酒。” 素檀抬头。 “那酒壶呢?” “留。” 春妈妈问:“为何?” “皇城司要看到真毒酒。” “只有这样,二皇子才会信,素檀和陶无咎一起死了。” “人只要死了,他们就会放心,能用殉情结案,谁也懒得细查。” 春妈妈点头,转身吩咐人去办。 顾墨染看向素檀。 “以后你得换个名字藏起来活,不能随便见人。” “会怕吗?” 素檀苦笑。 “怕,但是能活,已经是奢望了。” “那你杀陶无咎的时候呢?就不怕?” 素檀低头,眼泪砸在旧毯上。 “我喂他喝酒的时候,手一直在发软。” “可他说,他为了活,必须拉如烟下水。” “他说,女人的命最便宜,拿来用一下怎么了。” 柳如烟脸上没有怒意。 只有很深的倦。 “他以前不是这样。” 素檀擦掉泪。 “他以前只是穷。” “后来他进二皇子府。” “他手里有了钱,有了秘密,人也变了。” 顾墨染问:“他死前提过二皇子吗?” 素檀想了想。 “提过。” “他说二皇子府要找他,是怕他乱说。” “他说他知道丹药旧蜡的方子。” “还知道丹铺里有一批封过又拆的旧丹。” 顾墨染问:“旧丹给谁用?” 素檀摇头。 “不知道。” “他只说,那不是给寻常人吃的。” 顾墨染舌根泛苦。 是皇帝。 他取出银针,挑破外层封蜡。 蜡层裂开。 里面露出一片卷紧的旧纸。 旧纸发黄,边缘浸过药油,摊开时散出药库里的陈腐气。 春妈妈看见那纸,手背绷紧。 顾墨染看向她。 “你认得?” 春妈妈低头。 “像旧库药纸。” 顾墨染把纸摊开。 上头没有完整账册。 只有几行短字。 黄汞。 朱砂。 铅霜。 伏火三号炉。 旧蜡封,勿入新库。 最下方是一枚残缺印记。 印只剩半边,能看见库字残角,旁边还压着旧式纹印。 春妈妈喉咙动了动。 顾墨染看向她。 “你知道什么?” 春妈妈的手指停在印记旁边,没有碰上去。 “这不是二皇子府的印。” “也不是城东丹铺。” 柳如烟开口,字音发紧。 “那是什么?” 春妈妈看向柳如烟,话卡在嘴边。 柳如烟站得很稳。 她的手却重新攥住披风边沿。 顾墨染没有催。 春妈妈低声道:“像柳太傅府旧药库的库印残边。” 柳如烟攥着披风的手更紧。 顾墨染把旧纸压平,视线落在那枚残印上。 陶无咎,柳太傅府药库杂役。 后来进丹炉房,成了断耳药奴。 太傅府被抄后,他到了花间楼。 再后来,他藏进二皇子丹铺。 二皇子献丹,封蜡被换,旧蜡里有霉苦味。 现在陶无咎死在花间楼旧库,手里藏着柳太傅府药库残印。 一条线从旧库药纸上拉出来,尽头扎进十六年前太傅府那场火里。 柳如烟视线落在旧纸上。 “这东西若交到陛下面前,会怎样?” 顾墨染看着灯芯。 火苗烧得低,油烟味带苦。 “陛下会查二皇子。” “也会查这枚旧库印。” “旧库印一查,柳太傅旧案、花间楼、陶无咎当年去处,全会被翻出来。” 春妈妈接道:“万万不可。” “陛下本就知道如烟一直躲在花间楼。” “他能同意如烟嫁进王府,已经是留了余地。” “如果丹药出了问题,他第一个不会放过如烟。” 顾墨染指腹压住纸角。 “现在不能交。” “先查旧蜡源头。” “弄清陶无咎手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素檀看着他,突然开口。 “陶无咎还提过一个地方。” 顾墨染回头。 “哪里?” “城东丹铺后院有口废井。” “他说旧蜡不在铺面。” “在井边。” “他还说,那里有人看着。” 顾墨染问:“谁?” 素檀迟疑片刻。 “他说那人只算半个人。” 春妈妈皱眉。 “什么意思?” 素檀摇头。 “我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就不肯说了。” 顾墨染把这句话压进脑子里。 丹铺后院。 废井。 旧蜡。 只全半个人的看守。 他看向春妈妈。 “咱们都在一条船,明人不说暗话。” “你们背后有个大东家。对吗?他知道这些消息吗?” 春妈妈眼皮压低。 “已经有人去报。” “剩下的事,殿下不必忧心,花间楼能查清楚。” 顾墨染再次看她。 【春妈妈:忠诚度100。】 【新增事件:密室大东家即将介入。】 顾墨染手指在袖内碰到那卷旧纸。 神秘的大东家,你终于要露面了吗? 正在此时,几个老仆进来。 旧衣、白布、清水、空坛,一样样摆到地上。 老仆扶起素檀。 素檀腿软,刚站起来又差点跪下去。 柳如烟伸手托了她一把。 素檀不敢看她。 柳如烟只说:“好好活着。” 素檀眼眶发红,跟着灰衣女人进了后面的窄门。 春妈妈把断簪、毒杯、污物装进油纸包,递给另一个仆人。 “照吩咐做。” 仆人点头,提着油纸包钻进暗门。 窄门合上。 石壁后传来细碎脚步,很快被水声盖住。 柳如烟看着顾墨染,唇动了动。 “多谢你保下素檀。” 顾墨染手指停在蜡丸上。 “夫妻之间谢什么?” “你已经嫁进了逸王府。” “花间楼有事,就是我有事。” 柳如烟眼睫轻动。 没有再说谢。 顾墨染脑中,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柳如烟好感度提升,现:52。】 【标签“夫妻同心”生成。】 第145章 花魁表白:以前是交易现在是动心 外头灰衣女人进来,压低了话音。 “旧库那边,二皇子府的人到了。” “皇城司在外头问话。” 春妈妈看向顾墨染。 “殿下,旧库那边怎么做?隐瞒多少?” 顾墨染说:“你们见机行事,得让他们查到是殉情。” “但别太简单,要像你们楼里姑娘骗客人掏银子一样。” 春妈妈听懂了。 “欲迎还拒,若即若离,明暗交锋,互有进退?” “对。” 顾墨染把桌上的断草杆拢到一起,指腹压着草茎,丢进火里。 证据送得太顺,人会起疑。 和泡妞儿一个道理。 必须极限拉扯,对方才会相信看到的都是真的。 柳如烟抬眼。 “殿下刚才若把素檀交出去,妾身也不能说什么。” “可你没有。” 顾墨染走到桌边。 “交出去,眼下能简单些。” “可陶无咎留下的东西,也会跟着断了。” 他看向柳如烟。 “最重要的是,你会失望。” 柳如烟眼睫垂下。 春妈妈端起铜盆,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顾墨染继续道:“我还指望柳夫人替我写唱词,替我管花间楼消息线。” “把你身边的人推出去顶罪,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 柳如烟的唇终于不绷着了。 “谢殿下。” “谢我做什么?” 顾墨染抬手,替她拍掉披风肩侧沾到的灰。 他的指腹落得很轻。 柳如烟肩背原本僵着,被这一碰,慢慢松了些。 顾墨染收回手。 “还请夫人以后什么事儿,别再隐瞒,少让我猜。 夫君蠢,猜女人心思这事儿,太麻烦。” 柳如烟看着他的指尖离开。 “殿下怕麻烦?” “怕。” “怕还来帮我?” 顾墨染看了眼铜盆里烧黑的草杆。 “因为本王想日后回府时,烟波院愿为我留盏灯。” 柳如烟没有接话。 耳侧红了点。 春妈妈咳了一声。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顾墨染转身。 “走。” 三人从废酒窖出去时,暗道上方已经传来杂乱脚步。 有人在外头喝问。 “这里封了。” “皇城司查案,闲人退开。” 另一个声音压着火。 “我们是二皇子府的人,奉命寻失踪药奴。” 春妈妈带着顾墨染和柳如烟从另一条窄道转出。 积水没过靴底,冷意顺着脚踝往上钻。 柳如烟脚下一滑。 顾墨染伸手握住她腰侧披风,把人带到自己身前。 她后背贴到他胸口。 发间没有熏香,只剩雨水洗过后的淡味。 两人都停了半拍。 前方春妈妈背对着他们,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顾墨染贴近她耳侧。 “路窄,柳夫人走稳些。” 柳如烟耳尖更红。 “殿下手别乱放。” 顾墨染的手隔着披风,停在她腰侧系带上。 “我怕你摔了。” 春妈妈在前头走得更快了。 出了暗道,烟波院后门还亮着一盏小灯。 顾墨染回头看了一眼花间楼方向。 雨里有几盏灯笼晃动。 红的,白的。 今晚这具尸体,会暂时把那阵风拖住。 柳如烟也回头。 “殿下在看什么?” 顾墨染说:“看风往哪边吹。” 柳如烟问:“若吹到花间楼呢?” 顾墨染替她把披风帽沿往下压了压。 “那就关窗。” “若关不住?” “换扇厚点的门。” 柳如烟看着他。 “那烟波院的门,够厚吗?” 顾墨染脚步停了下。 “你若从里面落闩,就够厚,能护着你少受风。” 柳如烟低头,眼底的情绪被帽沿遮住。 “那殿下...今晚从烟波院离开时,记得脚步声轻些。” “别惊了院里睡着的人。” 顾墨染一愣,脸上还是那副散漫样。 “柳夫人这是邀请我?” 柳如烟没有否认。 “先回去。” “殿下身上还有酒窖味。” 回到烟波院。 柳如烟进门,先把披风解下,挂到屏风后。 顾墨染站在门边,没有急着进去。 柳如烟回头看他。 “殿下站在门口做什么?” 她走到铜盆边,倒了半盆水。 “快进来。” 她把布巾浸湿,拧到半干。 顾墨染接过时,指尖碰到她手背。 柳如烟没有避,只把手收回袖中。 “擦袖子。” 顾墨染看了看她。 “只擦袖子?” 柳如烟抬眸。 “殿下还想擦哪里?” 顾墨染停了半拍,笑差点没压住。 她平日说话总留退路。 今晚这句,却像是把门推开了些。 他把布巾按在袖口,慢慢擦去旧酒痕。 “我怕说出来,柳夫人又说我轻薄。” 柳如烟坐到桌边,替他斟了盏热茶。 “殿下以前可是楼里其他姑娘的常客。” “妾身又不是没见过。” 顾墨染擦袖子的动作停住。 柳如烟低头拨茶盏。 茶水贴着杯壁轻晃。 顾墨染把布巾放回铜盆。 “你和楼里姑娘不一样。” 柳如烟问:“哪里不一样?在我看来,都一样。” 顾墨染盯着她,想了想开口。 “如烟。” “你今晚若是因为素檀,或者因为我帮花间楼挡了一回,才拉我进门的话。” “大可不必,你是本王的夫人,不是什么需要以身报恩的姑娘。” 柳如烟愣了愣。 “殿下以为我在还账?” “不知道,但我怕你把自己也算进账里。” 柳如烟指尖摸到茶盏边沿。 热意烫得她缩回半寸,又重新贴上去。 “我在花间楼见过很多账。” “金钗一支,倒酒一杯。” “玉镯一对,唱曲一首。” 她抬头看他。 “殿下今日没拿素檀去顶罪。” “也没拿我去换清白。” “这不是账。” 顾墨染看着她。 屋外雨声小了。 柳如烟继续说:“陶无咎说,女人的命便宜。” “素檀听见了,所以倒了那壶毒酒。” “我也听见了。” 她停了一下,眼尾发红,却没让泪掉下来。 “殿下也听见了。” 顾墨染把茶盏推到她手边。 “先喝口茶。” 柳如烟没动。 “殿下让我说完。” 顾墨染收回手。 “好。” 柳如烟看着他,话比方才更稳。 “我是花间楼的姑娘,我也便宜。” “出嫁那日,我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 “从花间楼,换到逸王府。” “从被别人轻慢,换成被别人仰望。” “看似风光,实则是变成你的私人玩物。” 第146章 柳如烟留灯,大婚月余终圆房 “可殿下第一次来烟波院,坐的是客位。” “你说,只是来看看我住得习不习惯。” “那天我不信。” 顾墨染想起那晚的桂花香。 “现在信了?” 柳如烟点头。 “信了。” 她走到床榻边那那盏没点的灯前,取出火折子。 手碰到铜罩时停了会儿,还是把火点上了。 火苗亮起,桌面,茶盏,窗棂都被照出轮廓。 她把灯罩转了半面,榻边暗下去,桌前留着光。 那只她喝过的茶盏摆在那里,杯口还有一点胭脂痕。 顾墨染喉咙发紧。 “如烟。” 柳如烟合上火折子。 “殿下刚才说,若我从里面落闩,烟波院的门就挡得住风。” 她走到门前,抬手把门闩落下。 木闩入槽,响声被雨声压住。 顾墨染站着没动。 这一步不能急。 怕一步过去,便把她刚攒出的勇气逼回去。 柳如烟抬手取下发间那支没有熏香的簪子,放在桌上。 青丝松开半边,落在肩头,发尾擦过衣襟,带出很轻的布料声。 顾墨染看着那支簪。 柳如烟把手递到他面前。 “今晚,不是报恩,是我想留殿下。” 顾墨染没有立刻握住。 心口热意往上顶,脑中掠过素檀的血,旧库的灰,还有她刚才发凉的指尖。 “你确定?” “我救素檀,是我该做的事。” 柳如烟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轻轻蜷起,又慢慢放开。 “殿下别说了。” “今晚真的是我心甘情愿。” “我们已经成婚一个月了,还未圆房,也就殿下肯这样纵着我。” “换作别人,我不知早死了多少次。” 她往前半步,手指碰到他掌心。 “请让妾身伺候殿下沐浴。” 顾墨染握住她的手。 手还是凉的。 他把她拉近,先替她把落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 指背擦过耳廓,柳如烟呼吸乱了半拍。 她抬头看他,脸上没有花间楼练出来的那套笑,只剩压不住的紧张。 顾墨染低头,在她额间落了一个吻。 柳如烟闭上眼。 屋里只剩灯芯烧过的细响,还有两人隔得太近时错开的呼吸声。 顾墨染掌心停在她肩头,隔着薄薄衣料,能摸到那处绷得发硬。 “怕吗?” 柳如烟睁眼,指尖捏住他衣襟。 “怕。” “怕还留我?” “不能因为怕,该做的事便不做,这是如烟入府后,跟殿下学的。” 顾墨染低低笑了声。 “学得倒快。” 柳如烟看着他,眉眼松了些。 “殿下教得好。” 下人很快将热水送进来又匆忙离开。 浴盆搁在屏风后,水汽冒出来,皂角味跟着散开。 柳如烟伸手替他解外衫,手碰到盘扣时卡住了。 绕了两回,越急越乱。 顾墨染按住她的手背。 “放松点。” 他低头靠近她耳侧,热气灌进耳廓,带起几缕碎发。 “你绷得这么紧,怎么解得开?” 柳如烟耳根红透,手指却听话松了点。 盘扣被她一点点解开,衣料滑开半寸,露出旧疤。 她的手碰到那道疤,停住了。 怕碰疼他,也怕再往下,自己先乱了。 顾墨染看着她不敢动的样子,喉咙动了动。 “才刚开始就受不住了?” “刚才落闩那股倔劲儿呢?” 柳如烟抬眼瞪他,又舍不得真恼。 “殿下别闹。” 顾墨染收了笑,把帕子接过来,反手替她擦掉指尖的墨痕。 温帕包住她细腕,水汽贴着皮肤往上走。 柳如烟呼吸更乱了,想抽手,又忍住。 顾墨染用虎口卡着她腕骨,拇指压在脉口旁,确认她没有退,才慢慢松开。 “别擦了。” “陪夫君一起去泡干净。” “别等会儿把榻弄脏。” 柳如烟脖子都红了。 她低头应了一声。 顾墨染把她带进怀里。 她身上没有桂花香,只有皂角,墨,雨水留下的清气。 这味道很真实。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 只把手放在她背上,隔着衣料慢慢往下,停在衣带旁。 柳如烟肩上的力一点点卸下去。 她的手从他衣襟移到他腰侧。 “殿下。” “嗯?” “灯太亮。” 顾墨染偏头看了一眼那盏已经拨暗的灯。 “还亮?” 柳如烟耳侧红意更重。 “我第一次留灯。” 顾墨染听懂了,是害羞。 他抬手,把灯罩再转半面。 屋里又暗了一层,只剩桌前那点光,把素簪和茶盏照得发暖。 “这样?” 柳如烟点头。 “嗯。” 顾墨染俯身抱起她。 柳如烟抓住他肩上的衣料,抓得很紧。 她的体重很轻。 这个月王府吃得不差,可她还是没养出多少肉。 顾墨染把人放到盆边,先替她脱下沾了旧库灰的外衫。 衣料从肩头滑下,柳如烟按住他的手。 顾墨染停下。 “后悔了?” 柳如烟摇头。 “不是。” 她看着他,有些担忧,还是把话说清楚。 “殿下,如烟虽有花魁之名,却未经风月,可能不太会伺候人,殿下莫嫌弃。” 顾墨染胸口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他俯身靠近她,手托住她后颈。 “我不用你伺候。” 柳如烟眼里有了水意。 “那我能做些什么?” 顾墨染握住她的手,带她贴到自己心口。 “你只要告诉我,哪里不舒服,哪里不愿意,什么时候要停。” 柳如烟手心贴着他的衣料,能感到下面的热。 她轻声问:“若我不说呢?” 顾墨染看着她。 “那我就慢些。” “等到你肯开口为止。” 柳如烟眼尾落下一滴泪。 顾墨染低头吻掉。 “柳夫人,今晚不是还债。” “是我们夫妻圆房。” 柳如烟闭上眼,手慢慢抓紧他的衣襟。 “顾墨染。” 这是她第一次不带殿下二字叫他。 顾墨染应她。 “我在。” 她把脸埋进他颈侧。 “我准备好了。” (? ???ω??? ?) 【感谢加菲的礼物之王,云八岐的花,夜风的催更符,晓绕的奶茶×2,王者的花,瑟涟的催更符,10477915的奶茶×2,谷宗的花。还有宝宝们的为爱发电。】 【今天吓到我了,我也配收超大额礼物?你们来看书,为爱发电,我已经吃的很好了,感动。 今天先更5章,一次更太多,怕被判定工作室。 (其实是因为我这废物,真的没有存稿了。今晚发的我都不太满意,凑合看吧。)】 (?′?`?) 【说好的每天3章,这次算加更2章,前天去医院欠了一章,总计欠4章吧。 撸大纲去了。客串名单我也整理好了。不能一次全出场,会有顺序,名字不太合适的请允许略作更改。(●'?'●)】 第147章 京城风雨欲来,大东家发出邀请 顾墨染扣着她的腰,没急着动。 衣料被热气熏得发潮,贴在掌心,连她腰间那点起伏都能摸清。 他等了一会儿,等她那口气慢慢匀下来,才低声开口。 “柳夫人,这点水,连你腿都淹不住。” 柳如烟攥着他肩头,指尖有点滑。 皂角香被热气一蒸,闷在两人中间,连呼吸都跟着发烫。 她抬眼看他。 “那水要多深,夫君才满意?” 顾墨染低下头,贴近她耳边。 “深到让你以后想起来,还记得清清楚楚。” 柳如烟耳根一热,眼神偏开。 顾墨染看见了,也没再逗。 他低头吻住她。 屏风后还留着水气,湿衣挨着皮肤,稍一动,就有轻轻的摩擦声。 柳如烟一开始还端着,手搭在他肩上,想把气息压稳些。 顾墨染偏不让她这么撑着。 吻得不重,也不急,退开时还故意留一点空,让她自己能往前靠。 进取之间,柳如烟呼吸乱了,睫毛轻颤一下,手指也跟着收紧。 顾墨染握住她的手,往下带了带,免得她硌着自己。 热水慢慢不热了。 皂角味也淡了。 窗外那阵雨声小了不少,只剩檐角还在滴水。 两个人坦诚相待。 柳如烟伏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肩侧,气息一阵一阵的,话都说不稳。 顾墨染低头看她。 “还怕?” 柳如烟没立刻应。 她的手从他背后碰过去,指腹擦到旧伤那道硬起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缩回来。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怕。” 顾墨染手一顿。 正要退,柳如烟却往前靠了些,脸埋进他怀里。 “不是怕你。” 顾墨染把人搂紧了些,掌心贴在她后腰,轻轻顺了两下。 “那就慢慢来。” 柳如烟在他怀里点了下头。 “嗯。” 后来屋里更暗了些。 顾墨染抱她进帐子时,她攥住他的手腕,指腹压着脉口,声音很轻。 “榻边那盏灯,别熄。” 顾墨染看她。 “方才不是还嫌亮?” 柳如烟顿了顿,才说。 “留着吧。” 她声音更低了些。 “我想看清。” 顾墨染心口微微一沉,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好,不灭。” 帐幔垂下,灯影隔在外头。 屋里只剩潮气,茶香,还有两个人贴近时压不住的呼吸声。 柳如烟一开始还忍着,连喘都收着,怕外头听见。 顾墨染贴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哄她。 “门闩落了,院里也没人敢进来。” 柳如烟闭着眼,手一下抓紧他肩头。 “你别说了。” 顾墨染低笑了一声。 “行,不说。” 可没一会儿,她又低低唤他。 “顾墨染。” “在。” “慢点。” “好。” 这一夜。 没有花间楼的琴声,没有席上的说笑,也没有谁在外头喊价。 只有她留下的那盏灯,一直亮着。 等到雨声停了,柳如烟也没了什么力气。 她靠在顾墨染臂弯里,发丝散在枕边,眼尾还留着一层没褪尽的红。 顾墨染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替她掖好被角。 手刚要抽开,就被柳如烟摸索着抓住。 她没睁眼,声音困得发软。 “别走。” 顾墨染停下来。 “我不走。” 他俯身看她,声音放得更低。 “就是想看看你。” 柳如烟这才睁开眼。 她脸上还热着,看了他半天,才轻声问了一句。 “你真不嫌弃我?” 顾墨染皱了下眉。 “嫌你什么?” 柳如烟眼神没躲,可话说得慢。 “花间楼出来的人,名声不好听。” 顾墨染伸手把她鬓边乱发拨开,指腹擦过她耳侧。 “你是我夫人,不是谁嘴里那点闲话。” “再说了,真要论这个,他们也配来定本王的娘子值不值钱?” 柳如烟望着他,眼底那点不安还没散。 “你说这些,是真心的?” “自然。”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问。 “那要是以后变了呢?” 顾墨染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你就把烟波院的门闩换成铁的。” “我再来,你别放我进门。” 柳如烟听完,忍不住笑了下。 “你这是先给自己留后路。” “你是夫人太多,怕自己忙不过来。” 顾墨染靠近了些。 “柳夫人这话不对。” “我这是怕你真恼了,到时候连咱们夫妻坦诚相待的机会都不给我。” 柳如烟耳根又红了,偏过脸。 “还是没个正经。” 顾墨染低头在她耳边亲了一下。 “那你信不信,我还能更不正经。” “让你知道,什么叫全活不打折。” 柳如烟抬手推他。 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力,只轻轻碰了碰他肩口。 “你轻点。” “知道了。” 窗外已经泛白。 屋檐的水还在往下落,一滴一滴敲着石阶。 又过了一个时辰。 顾墨染低头看着怀里睡熟的人,眼前浮出系统面板。 【柳如烟好感度提升,现:68。】 【标签更新:刻骨之人。】 【红颜真心进度提升,柳如烟稳定阈值已突破。】 顾墨染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却没贤者时刻该有的放松。 活在这书里。 他一开始是求活。 是抢气运,是抢先手,是不想死。 可走到现在,再看好感值这些数字,早已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是她们的脾气,是她们的命,也是她们一步一步交到他手里的信任。 也是一个真正的家。 …… 天刚亮,帐外传来一阵很轻的叩门声。 顾墨染先抬手护了下柳如烟耳侧,怕惊着她。 门外,春妈妈压着声音开口。 “殿下。” 顾墨染坐起身,扯过外衫披上。 柳如烟还是醒了。 她撑着坐起来,抓着被角看向帐外。 “妈妈这么早来,出事了?” 顾墨染按了按她肩头。 “你先躺着。” 柳如烟摇头。 “这个时辰过来,不会是小事。” 顾墨染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他下榻穿好外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晨风裹着雨后的凉气灌进来,吹得人一下清醒。 春妈妈站在檐下,裙角带着湿痕,脸色比昨夜还难看。 顾墨染先问。 “怎么了?” 春妈妈没往屋里看,只低声回话。 “二皇子府的人先一步找到陶无咎的尸身。” “皇城司后脚就到了,两边在旧库那头撞上,当场就吵了起来。” “素檀那边照殿下的吩咐办了,现在外头都当她落水失踪。” 顾墨染点了下头。 “那你来找我,是还有别的事?” 春妈妈喉咙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 “大东家让奴家来请。” “请殿下和如烟姑娘,去一趟旧楼。” 帐内传来衣料摩擦声。 柳如烟已经披着外衣走到屏风边,发丝散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旧楼?” 春妈妈低头应了声。 “是。”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句话,是大东家特意交代的。” 顾墨染看着她。 “说。” 春妈妈沉默几息。 “大东家说,旧楼这道门,该让柳家自己人来开。” 第148章 大衍史书是假的!太祖皇位竟是求来的 柳如烟披着外衣站在灯边,肩背绷得很直,脸上少了血色。 “和我们柳家有关系?” 春妈妈没有接她的目光,只道:“旧楼那边备好路了。” 柳如烟抬眼看她。 “大东家终于肯见我了?” 春妈妈压着袖口,指腹在袖边蹭了两下。 “如烟,再拖下去,二皇子府的人和皇城司都会把旧楼周边堵住。” 顾墨染抬手拨灭灯火。 屋里暗下去,灯油味压过桂花香。 “换衣,收东西。” 柳如烟擦了把脸,没有涂胭脂水粉,只把外衣系紧。 春妈妈转身去开后门。 门轴压着潮气,响了一声。 柳如烟走在顾墨染身边。 后巷湿冷,墙根青苔被雨水泡亮,鞋底踩上去有滑意。 春妈妈在前面带路。 灰衣暗桩每隔一段便换一人接应。 没人开口。 只用手势引路。 福伯跟到巷口,顾墨染抬手拦住他。 “你留外头。” 福伯皱眉。 “殿下。” 顾墨染把袖口收紧,里面压着那卷旧纸。 “若真碰上要害我的人,十个护卫也救不回来。” 他看了一眼巷口积水。 “外头若有人围楼,你得把后路给我留好。” 福伯看了柳如烟一眼,退了半步。 “老奴在巷口等。” 春妈妈推开旧楼木门。 潮霉味先扑出来。 墙皮剥落。 楼梯一踩便响。 柳如烟扶住栏杆。 木刺扎进掌心,她没有松手。 顾墨染低头,看见她掌侧红了一道。 “疼就别抓那么紧。” 柳如烟收回手,用帕子按住伤口。 “我怕自己走的太慢。” 顾墨染脚步慢了半拍。 “这楼又不会自己跑,不差你这几步。” 柳如烟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一刻钟后,春妈妈在最里间停下,抬手叩门三下。 门自己开了。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 墙上挂着一幅旧舆图,纸面发黄,边角被火燎过。 顾墨染的目光落过去。 上面画着前朝景燕旧都。 北线粮道。 南江渡口。 九处义军旧营。 每个红点旁都有细字,墨色发旧。 柳如烟看不懂,只在一角看见了一个柳字。 她喉头动了动。 “这是柳家的东西?” 春妈妈低声应:“是。” 柳如烟盯着那个柳字。 “谁留下的?” 春妈妈没有答,弯腰把一个小匣子放到桌上。 匣子没有钥匙孔,只有一道细窄凹槽。 顾墨染扫了一眼匣面。 “怎么打开?” 春妈妈看向柳如烟。 “钥匙在她那里。” 屋里安静下来。 柳如烟看着春妈妈,又看向那个匣子。 “我?” 春妈妈朝她发间看去。 “你那支簪子,从你进楼第一日,便一直给你带着。” 柳如烟抬手拔下素簪。 簪身花纹繁杂,簪尾被磨得温润。 “我一直以为它只是寻常旧物。” 春妈妈垂首。 “旧物就是钥匙。” 柳如烟把簪尖抵进凹槽。 簪尖往下按,匣内传出机括声。 锁扣弹开。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 最上面压着半块旧铜牌,边缘发黑。 下面是几张火燎过的纸,一枚残缺库印拓片,一截旧蜡封,还有一卷细麻布包着的名单。 柳如烟指尖停在铜牌上方,没有碰。 屏风后传来三下敲桌声。 春妈妈退开半步。 顾墨染抬眼看向屏风。 灯光下,露出一截旧木轮。 有人坐在后头。 顾墨染眸光停了一下。 大东家,柳怀瑾? 名字刚冒出来,他已先一步催动监测之眼。 下一刻,系统面板在眼前一闪。 【叮!天命监测之眼维护中。】 【预计恢复:半个时辰后。】 顾墨染指尖一扣。 不知上进的破玩意,偏偏是现在维护。 屏风后的人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既然来了,就先看看铜牌。” 顾墨染看着那个方向。 楼里是有规矩,初次约见,要屏风遮面。 可今天这道屏风,遮的不只是脸。 若顺着对方,接下来每一句话都得跟着对方的节奏。 他轻咳一声。 “阁下既然请我来,总该让我知道,是谁在说话。” 屏风后安静片刻。 春妈妈低头。 “王爷,旧楼规矩。” 顾墨染抬起眼皮。 “现在外头二皇子府和皇城司都在找陶无咎,花间楼被人栽进丹药案,柳如烟站在这里。” 他把袖内旧纸放上桌。 纸角沾过蜡,灯下一照,残印露出半边。 “这时候,还跟本王讲旧规矩?“ ”春妈妈,你们大东家的规矩,是不是该往后放一放?” 春妈妈张了张口,又闭上。 屏风后的人咳了两声。 咳声短,胸口压着旧伤。 春妈妈想动,被屏风后的人用指骨敲桌拦住。 “这孩子,还是这脾气。” 顾墨染指尖停在桌沿。 木纹硌着掌心。 这人不只是认识他。 还很熟。 他看向桌上的铜牌。 “看来你对本王确实了解。” “认识本王的人不少,但敢把柳家旧物摆在本王面前的人不多。” “你为何不敢出来?” 屏风后的人停了停。 “咱们算是认识。” “殿下,你只需知道,我是你母妃那边的人,所以,咱们还是先聊正事吧。” 顾墨染点了点头,拿起半块铜牌。 铜牌背面有残纹,断口发黑,正面只剩半个柳字和半边军符纹。 他把铜牌翻到灯下。 “柳字,军符纹,旧营舆图。” 顾墨染视线移到屏风底下那截旧木轮。 “你找我来,要说的,恐怕不止丹药案。” 屏风后的人咳了一声。 “你手里的是柳家旧军符拓片的一半。” 柳如烟抬头。 “柳家什么时候有的军符?我们柳家不管军。” 屏风后的人道。 “那是前朝,景燕末年,皇帝萧晏加税征粮,北地三州先乱。 你祖父柳骁起兵时,逸王殿下的祖父顾垣还在逃命。” 顾墨染把铜牌放回桌上。 “太祖顾垣?” 屏风后的人又咳。 这一次咳得更重,尾音压在喉咙里。 春妈妈端起水盏,刚往前迈出半步,又被敲桌声拦住。 “当年,顾垣兵败,被前朝追杀,身边不到三百人。” “后来,是柳骁领着义军救了他。再后来,他们结拜为兄弟,兵分两路,各自发展。” 柳如烟看向墙上舆图。 灯火照着那些红点,纸面上旧墨发暗。 “这些朱砂点是什么?” “你祖父柳骁的粮道,旧营,渡口,兵卒埋骨地。” 屏风后的人停了停,继续开口。 “那场仗打了三年。” “攻城破旧都那日,三军营帐里喊的多是柳字。” 屋里的潮气被灯火烤出苦味。 顾墨染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点过旧都、粮道、渡口,又落到匣中那枚残缺库印拓片上。 感觉哪里怪怪的。 柳如烟手指按在桌边。 “大东家,你说的不对,大衍史书上不是这么写的。” “没有说义军军权在我祖父手里。” 屏风后的人低笑,笑完又咳。 “史书当然不会这么写。” 顾墨染看向屏风。 “那既然军权在柳家手里,为何登基的是我皇祖父?” 屏风后的人又笑了笑,带着点无奈。 “那是因为太祖正妻郑氏,也就是当今太后,你祖母,当时亲自去了柳营,劝柳骁让位。” 柳如烟盯着那半块铜牌。 “让位?” 顾墨染也愣住了。 “这也能劝?我皇祖母拿什么劝的?” 第149章 他铁骑十万,竟为女人让出江山? 屏风后的人又笑了笑。 “她说,天下初定,不能再乱,兄弟情义,不能相疑。” “话说得倒好听。” 顾墨染皱了皱眉。 “就这?” “就这。” “柳骁听了?” “听了。” “他真让了位?” “让了。” 顾墨染抬起眼,感觉脑袋嗡嗡的。 “这不对吧。” “柳家军当时多少人,顾家多少人?” “柳家铁骑十万,顾家三万。” 顾墨染坐在那,半天没接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只想单手扣个6。 这书中的世界确实癫啊! 手握十万铁骑不登基,因为一个女人,把皇位让出去了? 这要放在前世的西红柿男频里,不被喷成灰? 我这奶奶有点东西啊! 不会拿的是孝庄多尔衮剧本吧? 屏风后的人继续往下说。 “柳家不是兵败,也不是没资格坐那把椅子。” “是柳骁亲手把皇位让给了顾垣。” “后来顾垣登基,柳家成了太傅府。” “太祖在世时,柳家荣宠无双,皇令柳骁辅政,柳家世代入阁议政。” 顾墨染扯了下嘴角。 “可让位这种事,当年的人会记恩。” “后面坐上去的人,只会觉得丢脸。” 屏风后的人沉默了片刻。 “你比你小时候聪明。”- 柳如烟再次开口。 “所以,我们柳家后来被灭,是因为太祖死了?” 屏风后那人没有马上答。 桌上灯芯烧了一截,油烟气更重。 柳如烟把那卷麻布拿到手边。 “我只知道罪名是柳家谋逆。” 她手指停在绳结上。 “太傅府灭门的时候,我才四岁。” “咱们楼里的人,一直不许我问。” 春妈妈侧过脸,没看她。 柳如烟的声音很轻。 “我病了三日,醒来以后,有人要我把前事忘了。” 她看着屏风后的人。 “你们既然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屏风后传来两声咳。 没答。 顾墨染转头看向春妈妈。 “你们就让一个四岁的孩子背着这些,顶着花魁的名头活到今天?” 春妈妈低着头。 “王爷,想活命,先得学会闭嘴。正是花魁这个身份,她才能苟活。” 柳如烟看向屏风后。 “我只想知道。” “灭门那一夜,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柳家,究竟有没有谋逆。” 屏风后的人敲了敲桌面。 “接着看第二张。” 顾墨染伸手把纸拿过来。 上头记的是太祖驾崩后的朝局。 原太子暴亡。 储位悬空。 诸皇子结党。 顾承乾和顾承世这对亲兄弟,争得最狠。 顾墨染往下看。 看到崔静姝三个字时,手停住了。 “还有我母妃的事?她和柳太傅,都选支持我父皇?” “这上面写着,柳怀瑾、我父皇,还有我伯父,我母妃,几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交情都不浅。” “为什么最后选了他?” 屏风后的人开口。 “因为那时候,你父皇最像个人。” 柳如烟皱起眉。 “最像?” “他伯父顾承乾,为了皇位敢挟持生母郑氏,敢屠旧臣满门。” “他爹至少还会跪在柳府门外,对柳骁喊一声老师,求兄弟柳怀瑾帮他。” 顾墨染盯着手中的纸,感觉有些冷。 父皇那张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皇帝真能在坐稳皇位后,把帮过自己的人清掉。 那下一次,怕是皇帝疑心更重时。 就不止是骂儿子混账,盯着试探这么简单。 屏风后继续说。 “当年,柳骁选了他,帮他游说现在的太尉大开城门。” “柳怀瑾也选了他,帮他劝了现今的丞相等人。” “宸贵妃也选了他。” 顾墨染掌心压在桌角,木刺扎进肉里。 那点疼,把脑子扎得更清醒了。 “你等我捋捋。” “也就是说,我父皇靠柳家稳朝局,靠柳怀瑾稳旧臣,再把我母妃收进宫里稳后宫。” 屏风后的人冷笑了一声。 “你说错了一点。” “你母妃当年,有男儿气魄,根本不屑嫁任何人。” “她会和我们一起骑马射箭,也会饮酒作诗。” “她向往的,是策马巡疆,看遍天下河山。” “可你父皇登基以后,一道圣旨,就把她接进了宫。“ ”她心寒了,怕你父皇错的更多,不得不选在后宫争宠这条路。” “你的名字叫墨染,里面承着她墨染江山的夙愿。” 顾墨染眉头压下去。 这段旧事,母妃从未讲过,他是头一回听。 柳如烟脸上血色更淡了。 她看了顾墨染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忧。 但她还是狠心开了口。 “然后呢?那皇帝登基之后第二件事,就是灭我们柳家?” 顾墨染先开了口,带着无奈。 “因为柳家有功。” 柳如烟转头看他。 顾墨染把纸放回桌上。 “功太大,这皇帝眼里,就是罪。” 屏风后的人轻轻敲了下桌面。 “看第三张。” 第三张纸只剩半页。 上头有“密查”两个字,像是抄录下来的奏报残件。 上面写着。 圣上登基五年。 柳家旧部仍在民间。 太傅门生遍布六部。 旧军中仍有人念柳骁。 若有一日柳家不臣,朝中无人能制。 柳如烟盯着那几行字,半晌才开口。 “就凭这个灭我柳家满门?” 顾墨染挑眉。 “没有实证?” “没有。” “没有谋逆书信?” “没有。” “没有私藏兵器?” “没有。” “没有私通外敌?” “没有。” “当时的圣旨下的太快,你母妃正要诞下你皇妹。 前一晚,柳氏父子还在宫中伴君宴饮,所有人都没有防备。” 柳如烟手背撑在桌上,指骨绷得发白。 “所以,真相是,我柳家没有谋逆之心,二百多人,就死在猜忌上?” 屏风后的人没出声。 春妈妈把麻布卷打开,摊在她面前。 密密麻麻的一串名字,压了下来。 管家,五十九,死于前院。 账房,四十一,死于账房。 马夫,二十七,死于马厩。 乳娘,三十二,收尸不全。 书童,十一……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年纪,死处,是否收尸。 柳如烟没说话。 眼前却已经是火。 那年她才四岁。 有人抱着她跑。 有人在她耳边说,不要回头。 她什么都记不清了。 连那个人是谁,都记不清了。 顾墨染把手压在名单边上,没碰她,只是把纸角按住,免得她手抖时带翻灯盏。 “受不住,就先别看了。” 柳如烟摇头。 “我要看。” 春妈妈张了张嘴。 柳如烟抬眼看她。 “我四岁那年,记不住他们是谁。” “现在能记住一个,是一个。” 说完,她又低下头。 屋外的木窗被风撞了一下。 屏风后的人再次开口。 “够了。” 柳如烟没停。 “我要看。” 屏风后沉默了一阵。 “逸王殿下不拦着?” “她看得越多,恨得越深。” “她柳家的仇,最后会落到谁头上,你心里清楚。” 【感谢60106022的催更符×2,容公子的催更符,王者的奶茶,栖暹的催更符,尚妃的花,兔尊的情书,寻鱼的奶茶,WSSSUi的奶茶,黑夜的点赞,景天的胶囊。还有其他包子的为爱发电。】 【太难了,今天只能先三章,OrZ。过渡章节我写的很艰难,因为我虽然喜欢男频的快意恩仇,但是我毕竟是个女的,不知道给什么理由,才能把男主决心要搞事情搞天下的转变写的丝滑,我害怕我写的不对,感情用事,毕竟皇帝对他这二十年挺好,各位大帅比快帮帮我。焦虑。】 第150章 不夺嫡就得死?那本王就试一试 顾墨染把灯盏又推远了半寸。 “她该恨谁,不该由我替她定。” 柳如烟指尖停住,抬头看他。 “我若恨皇帝,你怕不怕?” 这句话落下,屋里潮霉味压得更重。 春妈妈手里的帕子攥紧,又很快松开,怕自己露出慌。 顾墨染没有立刻答。 太极殿御案后的那张脸先冒出来,皇帝盯着他,丹药气压在殿中,问他为何总在风口边上。 接着是风雨夜主厅。 苏瑶把案卷摊开,沈灵儿抱着药箱,慕容雪要劫狱,林清黛按着剑,谢婉清写名单,柳如烟把花间楼消息线推到桌上。 这些画面挤在一起。 顾墨染把名单边角压平,掌心被桌上的木刺扎了一下。 疼。 也正好让他把话说稳。 “怕不怕,不要紧。” 柳如烟没说话,只看着他。 顾墨染道:“要紧的是,你得先活着。活着,才有资格说恨谁。” 屏风后传来一声笑,笑到一半,又咳了起来。 “这话倒像个能活到现在的皇子。” 顾墨染抬头。 “阁下要是只想夸我,换个时候。” 屏风后静了片刻,继续开口。 “太子闭门三月,东宫外事停了。” “二皇子献丹出了事,丹铺旧人死在花间楼旧库旁。” “皇帝疑心加重,现在太极殿里那位,看谁都不干净。” “逸王府又娶了苏家、沈家、北境、花间楼、太尉府、谢家六路人。” 那人用指骨敲了敲桌面。 “殿下若还说自己只想当闲散王爷,别人不会信。” “皇帝更不会信。 这几句话落下来,顾墨染脑子里又多了太极殿的灯影。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案卷,也不是证物。 是龙椅上的疑心。 柳家当年没谋逆,也能被灭满门。 逸王府如今牵住六家,哪天被人写进密查奏报,纸上也许只要几行字。 柳如烟把名单合上。 纸页压在桌上,声音很闷。 “你让我来,是想让我报仇?” 屏风后的人很久没答。 灯芯烧短,屋里暗了些。春妈妈想去挑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屏风后的人开口。 “没人能替你选。” 柳如烟问:“那为什么现在才开这道门?” 屏风后的人答得慢。 “因为陶无咎死了。” “因为二皇子府和皇城司都把手伸到旧楼边上。” “因为你已经嫁进逸王府,再瞒下去,不是护你,是把你和他一起往刀口上推。” 柳如烟低头看那卷名单,喉咙动了动。 顾墨染把旧纸往自己这边拉了点。 “够了。” 屏风后的人问:“殿下不想让她恨?” 顾墨染看向屏风。 “我不怕她恨。” “我怕你们把恨塞得太急,转头就让她拿命去填。” 他说完,手按住桌上的半块铜牌。 “阁下敢把本王叫到这里,也不怕我把这些捅到父皇面前。那就说明,你手里还有东西。” “柳家旧部,是不是还有人活着?” 屏风后没答。 顾墨染手指压在铜牌边上。 “现在急着报仇,柳家旧部死一个少一个。” “我要护她,也要护住王府里其他人。谁活着,谁还能用,谁已经不能碰,本王都要知道。” 春妈妈看向屏风。 屏风后的人咳了几声,这次咳得更厉害。 顾墨染闻到药味。 紫草,白芷,当归,黄蜡。 还有旧木头受潮多年才有的闷味。 屏风后的人道:“我是柳怀瑾当年留下的旧线掌舵者之一。” “旧楼只负责把柳家案子的门打开。” “后面的路,由柳家自己人,和逸王殿下自己走。” 春妈妈从袖中取出第二个小匣,放到柳如烟面前。 这个匣子比刚才那个小,木面被摸得发亮,边角有磕过的痕迹,一看就是常年带在身边的东西。 柳如烟看了顾墨染一眼。 顾墨染把匣子推过去。 “开。” 柳如烟拔下素簪,将簪尖压进凹槽。 咔。 匣盖弹开。 里面只有一张名单,纸不新,折过很多回,折痕处发白。 春妈妈把名单摊开。 “这是旧部、旧门生,还有散在京城的暗线。” “有些已经不能用。” “有些只剩后人。” “也有些,还在等柳家的人出面。” 柳如烟的手碰到名单,又停住。 “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春妈妈道:“少数人知道。” 柳如烟又问:“他们会为我做事?” 屏风后的人回:“会有人愿意。” 柳如烟抬起头。 顾墨染把名单转到自己面前,一行一行看过去。 旧门生。 南江粮线。 太傅府旧账房后人。 井边守丹。 他的手停在这四个字上。 “井边守丹是也是你的人?是谁?” 春妈妈答:“殿下到了就知道了。” “柳家出事后,他也被清算,断了半边身子,后来逃出来。” “我们一直以为他死了。” 屏风后的人补了一句。 “我也是刚知道,他还在城东旧井巷。” 顾墨染问:“刚知道?” 屏风后的人道:“昨夜找到的。” 顾墨染胃里沉了沉。 城东旧井巷若还有一个守丹旧人,那人现在不是证人,就是活靶子。 柳如烟按住名单。 “我跟你一起去见他。” 顾墨染看她。 她脸色还白,发髻也没完全束好,鬓边落着几缕发。 昨夜还在他怀里问他嫌不嫌弃的人,现在把柳家二百多条命压在心里,连呼吸都收得很稳。 稳得过了头。 顾墨染把名单折好,塞进袖中。 “你跟我走。” 柳如烟刚要开口。 顾墨染先把话堵住。 “一切听我安排。” 柳如烟看着他。 “若我不听呢?” 顾墨染拿过她那支素簪,替她插回发间。 簪尖穿过发髻时,他动作放轻,免得划到她头皮。 “那我就把你扛回王府,让沈灵儿给你灌安神汤。” 屏风后的人又笑了。 “殿下若只想保女人,靠王府那门闩可不够。” 顾墨染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住。 屏风后的人继续道: “你得有无人敢抄你家的筹码。” 第151章 雨天突围,生死时速抢夺关键证人 屋外风撞着木板。 顾墨染没接话。 书时自己的结局,又从脑子里翻出来。 抄家。 分尸。 从前只觉得是天命之子害他这么惨。 现在不一样。 他多了六位夫人,要防的人,除了天命之子,还有龙椅上那位。 寒意爬上后颈,掌心却烫。 这局,已经不只是求活。 顾墨染抬眼,看向屏风。 “本王以前只想活着。” 柳如烟转头看他。 顾墨染往前半步,挡住她半边身子。 “现在看来,光活着还不够。” 屏风后没应。 顾墨染脑中响起系统音。 【天命监测之眼维护结束。】 【可正常使用。】 他没有移开视线,直接开启监测之眼。 【姓名:柳怀瑾。】 【身份:柳氏旧案核心人物,花间楼大东家,柳家掌舵者。】 【当前状态:重伤未愈,长期隐匿,情绪高压,求生意愿低。】 【对宿主保护意愿:100。】 【关系栏:高级机密,暂不可查。】 【潜在风险:柳家旧案核心证人,皇帝旧惧源头,丹药案旧线牵引者。】 顾墨染盯着那三个字。 柳怀瑾。 柳如烟的父亲。 活着。 就坐在她面前。 却隔着一道屏风,隔着满桌旧案,不愿出来认她。 屏风后传来咳声。 “殿下看够了吗?” 顾墨染收回视线。 “阁下藏得很好。” 柳怀瑾声音哑。 “藏得不好,早死了。” 柳如烟看向顾墨染。 “怎么了?” 她手还压着名单,纸角被她按出折痕。 顾墨染伸手,替她把披风系紧。 指尖碰到她颈侧,凉得扎人。 “先去城东。” 柳如烟抓住他的袖口。 “你有事瞒我。” 顾墨染看了屏风一眼。 这一眼,柳怀瑾没有躲。 “时间紧,回头说。” 柳如烟盯着他。 片刻后,松手。 “好,都听你的。” 门外响起叩门声。 三长两短。 春妈妈脸色变了,快步开门。 灰衣暗桩冲进来,半边衣袖湿透,鞋底全是泥,身上带着雨水和巷口腥气。 “东边急报。” “二皇子府的人进了旧井巷。” “皇城司也到了东街。” “井边那人伤了两拨人,撑不了多久。” 柳如烟手掌压到胸前。 名单隔着衣料,被她按住。 顾墨染回头看屏风。 “大东家,还有什么要交代?” 屏风后咳得更重。 春妈妈顾不上旧规矩,端水绕进去。 柳怀瑾压住咳。 “旧井巷第三口井。” “井沿缺一块。” “别让皇城司先问到他。” “也别让二皇子府带走他。” 顾墨染问:“他认什么?” “铜牌。” 顾墨染拿起桌上半块铜牌,收入袖中。 “走。” 春妈妈拦了一步。 “王爷,有快道。” 顾墨染看她。 春妈妈语速很急。 “旧楼后头有条小路,通旧井巷西口。” “窄,马过不去,人能走。” “比正街快一盏茶。” 正街有二皇子府的车马,也有皇城司的腰牌。 撞上,解释几句,人就没了。 小路难走。 可花间楼的人熟。 快一盏茶,就能多抢一条命。 顾墨染点头。 “带路。” 春妈妈抓起墙边油纸灯,推开侧门。 雨后凉气灌进来。 青苔味、湿木味,一起扑到脸上。 柳如烟走得很快。 裙摆蹭过门槛,溅上泥点,她没看。 顾墨染扶住她胳膊。 “别急。” 柳如烟声音压得很低。 “我怕他死。” 顾墨染看向巷口远处晃动的火光。 “所以更不能摔。” 春妈妈在前头带路。 小路夹在两堵旧墙中间,地上积水没过鞋底。 墙根堆着烂木箱。 一脚踩偏,整个人都能滑出去。 顾墨染把柳如烟拉到身侧,自己走外边。 柳如烟看了眼他的手。 “你不用扶我。”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她没再说话。 巷口,福伯牵着两匹马等着。 斗笠压得低,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滴。 他看见春妈妈带人从小路出来,立刻上前。 “殿下,城东方向有人。” 顾墨染接过缰绳。 湿皮绳贴着掌心,凉意往肉里钻。 “二皇子府和皇城司?” 福伯点头。 “两边都动了。” 春妈妈指向西边。 “从这里进去,穿半条废巷,就是旧井巷西口。” “第三口井在里头,井沿缺了一块。” 顾墨染翻身上马。 这里路宽了些,马能进。 他伸手,把柳如烟带到身前。 柳如烟抓住马鬃。 马身潮热气钻进鼻腔,她胃里翻了一下,没退。 顾墨染低头。 “到了旧井巷,你只认人。” 柳如烟点头。 “若他说柳家的事?” “听着。” 她停了半拍。 “若有人对你动手?” 顾墨染握紧缰绳,视线扫过巷中几处暗角。 王府死士藏在那里。 都在等他的手势。 马蹄踏进积水,水溅上墙根。 顾墨染开口。 “那就送他们归西。” 旧井巷比想的还窄。 两边墙面全是潮气。 青苔贴着墙根往上爬。 破瓦檐下挂着几串旧陶罐,风一吹,罐口撞在一起,闷闷地响。 巷子尽头,是一间小铺。 半扇门歪着。 门闩断了一截。 木板边缘沾着湿泥。 顾墨染刚靠近,鼻端先闻到血味。 他抬手,把柳如烟拦到身后。 先看门缝。 后院里躺着两个人。 短打衣裳,像巷中脚夫。 靴子却是缎面。 不是苦力。 两人嘴里塞着破布,手脚被麻绳捆住,已经晕了。 井边坐着个老者。 少了半条胳膊。 也少了半条腿。 脸上旧烧疤翻着,坑坑洼洼。 一件破蓑衣披在肩上,湿草边还在滴水。 他手里攥着一把锈短刀。 刀口斜压井盖。 那只手抖得厉害。 人却守在井口,没挪过半步。 井盖边缘压着几道暗红。 雨水冲不开。 顾墨染没急着进院。 老者先抬头。 浑浊的眼盯住门口。 “二皇子的狗,又来送死?” 第152章 满值忠诚度,半身老卒以死做局 他的嗓子又粗又哑。 顾墨染从袖里拿出那半块柳家旧铜牌,放到门槛里。 老者看见铜牌,手背青筋顶了起来。 短刀压得更紧。 他撑着井沿,硬站起来。 “柳家?” 顾墨染这才迈进门。 柳如烟跟上:“我是柳怀瑾的女儿。” 老者先看铜牌,再看柳如烟,最后看顾墨染。 他盯着两人的眉眼,喉咙里挤出笑。 “好。” “好啊。” 笑到一半,血先咳了出来。 血沫落在蓑衣边上。 他抬袖一抹,当没事一样。 “柳家有后,老天还没瞎。” 柳如烟开口。 “你是谁?” 老者看着她,眼角皱纹更深。 “韩彻。” 柳如烟一怔。 福伯听到名字,脸色跟着变了。 他贴近顾墨染耳边。 “殿下。” “柳家军后营火药匠。” “柳家出事那年,记的是失踪。” 韩彻咧了咧嘴。 “失踪好。” 顾墨染看着他。 “柳家出事后,你去哪了?” 韩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断腿。 “还能去哪。” “先躲了三年,后来进丹炉房烧火。” 柳如烟手指一紧。 韩彻说:“他们觉得我这废人有用。” “火药匠懂火候,懂炉温。” “断了腿,也能添炭,试炉,收废渣。” 顾墨染直接问。 “陶无咎呢?” 韩彻抬眼看他。 “逸王知道得不少。” 顾墨染说:“知道得少,我就不会站这儿。” 韩彻把短刀横到膝上。 刀柄被他手心的血汗浸得发黑。 “陶无咎不是失踪。” “那年他躲在丹炉房边上的废井里。” “是我把他拖出来的。” 柳如烟上前半步。 “你为什么救他?” 韩彻看着她。 “他知道旧丹方。” “也知道柳家旧库的蜡封,被人拿去遮过丹味。” 顾墨染袖中的手收紧了些。 韩彻继续开口。 “我藏了这么多年。” “就想看顾家的皇帝,什么时候还想再吃长寿丹。” “终于让我等到了。” 柳如烟盯着他。 “二皇子的丹,是你递过去的?” “是我。” “安神养元的方子,也是你放出去的?” “是我。” 顾墨染接了下去。 “你还故意留了旧蜡痕迹。” “让二皇子觉得这东西有宫里的老味道,更敢往御前送。” 韩彻看他一眼。 “你这脑子,比外头传的强多了。” 柳如烟嗓子发紧。 “你想杀皇帝。” 韩彻看着她。 “我想了很多年。” “柳家死了两百多口。”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柳如烟盯着他。 “可你这么做,把花间楼拖进去了。” “也把他拖进去了。” 她说到最后,看了顾墨染一眼。 韩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所以昨夜大东家找到我的时候,我没回花间楼。” 柳如烟追问。 “那你等我们来,是想干什么?” 韩彻咳了两声。 “旧楼把路送出去,是旧楼的事。” “我等的,是皇城司。” 柳如烟问得更直。 “你想死在这儿?” 韩彻笑了。 “我这条命,早就该埋进柳家门口那把火里。” 顾墨染没再跟他绕。 监测之眼直接开。 【韩彻】 【忠诚度:100】 【效忠对象:柳家】 【身体状态:油尽灯枯】 【潜在风险:以死封口,拖二皇子府下水】 顾墨染眼神沉下去。 韩彻不是来求活命的。 他要把自己钉死在这口井边。 巷口已经有脚步声。 很轻。 还夹着甲片蹭衣的细响。 福伯贴着墙,低声提醒。 “殿下,人来了。” 韩彻抬脚一踢。 井盖歪开。 井里那股腥潮气翻了上来。 霉蜡味混着土腥味,冲得人喉间发涩。 他弯下腰,手伸到井沿下头,硬拖出一只油布包。 油布包落地。 散出半包旧蜡模,一包丹药。 两页丹炉旧账。 还有一卷发黄的纸。 韩彻把东西推向顾墨染。 “纸拿走,其他留着做证据。” 顾墨染盯着他。 “你跟我走。” 韩彻摇头。 “走不了。” “我能背你。” 韩彻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殿下,别说这话。” “老奴不配。” 福伯在墙外接了一句。 “我能背。” 韩彻偏过头。 “你也老了。” 福伯回得很快。 “总比你这半截身子强。” 韩彻咳出一口血。 这次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柳如烟盯着那卷黄纸。 “那是什么?” 韩彻低头看了眼。 “陶无咎自己写的证词。” 顾墨染弯腰去拿。 韩彻却一把按住那卷纸。 他抬头看顾墨染。 “殿下。” “你要是护不住她,就别拿。” 顾墨染没立刻说话。 柳如烟也看着他。 院外的脚步更近。 人已经骂起来。 “门怎么堵了?” 另一边也有人压着声音。 “别喊,先拿活的。” 顾墨染没跟韩彻立誓。 这种时候,说多了没用。 他俯身,把那卷证词抽出来,收进袖口。 又把旧蜡模和半页旧账留在井边最亮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才抬头。 “我拿走了。” “她,我也会护好。” 韩彻盯着他。 “你真敢扛?” 顾墨染说:“我都站这儿了,你还问?” 柳如烟手指轻轻一颤。 韩彻转向她。 “小小姐。” “你信他?” 柳如烟看着顾墨染的侧脸,开口。 “我信。” 韩彻眼皮抖了抖。 缓了口气。 “好。” 顾墨染已经察觉不对,伸手去抓他肩膀。 “少废话,先走。” 韩彻抬手,反扣住他手腕。 那只手都在抖,力气却没松。 “殿下。” “你能来这一趟,柳家欠你情。” “可我这条命,今天得留下。” 顾墨染脸色沉下去。 “你留下有个屁用。” “活着,才有用。” 韩彻盯着他,眼里全是血丝。 “我活着,是你的拖累。” “我死在这儿,才是证据,我也活不了啦,常年被丹药侵蚀,最多能活三个月。” 院门外,脚步已经贴近。 顾墨染想了三秒。 留下劝他,皇城司和二皇子府都会堵住门。 证词在袖中。 柳如烟在身边。 现在该走。 顾墨染扣住柳如烟手腕。 “走后门。” 柳如烟没动。 她看着韩彻。 “韩叔。” 这两个字一出口,韩彻眼里亮了一下。 他笑着应。 “哎。” “还认我。” 顾墨染胸口一堵,手上却没松。 “福伯,开路。” 福伯翻进后墙,先去探后巷。 韩彻抬刀割断井边那根旧绳。 绳子一断。 井梁上早就卡住的木栅砸了下来。 后院入口被横着封死。 门外有人撞上木栅,骂声立刻响起。 “老东西!” “开门!” 韩彻扬手,把一包药灰丢进火盆。 火盆里压着火种。 药灰一落,白烟窜起。 又呛又辣。 门外骂声乱成一片。 “有药烟!” “退!” “先别冲!” 第153章 嘴欠神医想拉沈老结拜,还想给皇帝判死刑 顾墨染拉着柳如烟往后门走。 韩彻坐回井边。 背挺得很直。 半截身子守在烟里。 他看着柳如烟。 “别回头。” “小小姐,活下去。” 柳如烟眼眶红透,被顾墨染带着往外走。 后门外是条窄巷。 雨水积在石缝里。 福伯在前头压低声音。 “殿下,左边能走,通卖炭巷。” 顾墨染把柳如烟推到福伯身侧。 “带她先走。” 柳如烟抓住他的袖口。 “你呢?” 顾墨染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压后。” 柳如烟还要开口。 顾墨染压低声音。 “快走,信我。” 柳如烟牙关咬紧,转身跟上福伯。 顾墨染最后看了一眼院内。 烟白得发灰。 韩彻坐在井边,低头按着胸口。 锈刀已经扎了进去。 血顺着蓑衣往下淌。 他用最后那口气,朝院门外喊。 “你们这群狗日的都给我听着,柳家没反!” 门外声音停了一下。 韩彻又喊。 “是顾家怕柳家活着!” 这一句喊完,他咳出血来。 可他还没停。 “二皇子想借我的恨弑君篡位!” “他的探子比你们先到,来抢东西,还想灭我的口!” 外头立刻乱了。 “胡说!” “撞门!” “别让他死!” 另一边传来皇城司的喝声。 “谁先来的,等会儿一个个查!” 顾墨染没有再停。 他转身钻进黑巷。 过了两条小巷,身后的撞门声才远了。 福伯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皇城司进院了。” 顾墨染把袖中证词按紧。 纸卷边缘硌着手腕。 “让他们查。” “该留给他们看的,都在井边。” 柳如烟停下脚步。 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绷得很紧。 顾墨染伸手,替她把披风领口压好。 “现在不能回头。” 柳如烟看着他。 “我知道。” 她声音哑得厉害。 顾墨染看向巷口。 “韩彻用命把二皇子府咬住了。” “这口供,皇城司会记清楚。” 旧井巷里。 木栅被劈开后,皇城司的人先冲进院。 白烟还没散干净。 井边倒着韩彻。 胸口插着锈刀。 血顺着井沿往下流。 地上摆着旧蜡模和半页丹炉旧账。 原本瘫倒在地上的二皇子府探子被烟呛醒,一个刚睁眼就骂。 “那老不死的疯了!” “他说我家殿下也得给柳家赔命!” 话刚出口。 院里静了一息。 皇城司的人全看过去。 那探子也醒了神,嘴唇发白。 皇城司为首的人蹲下,看了眼旧蜡模,又看向探子。 “你家殿下?” 探子嘴唇动了动。 “我……我说错了。” 皇城司的人扯掉另一个探子嘴里的破布。 “你说。” 另一个探子咳得眼泪直流。 “我们只是来找东西。” 为首那人问。 “找什么?” 那探子卡住。 为首那人把旧蜡模拎到灯下。 “找这个?” 没人敢接话。 皇城司的人冷笑。 “二皇子府的人,先到旧井巷。” “旧蜡模在井边。” “丹炉旧账也在。” “韩彻死前喊的话,巷外的人都听见了。” 他看向旁边书吏。 “记。” 书吏立刻铺开纸。 探子张着嘴,脸涨得通红。 皇城司的人继续道:“绑了。” “活的带走。” “尸身封好。” “旧蜡模、旧账,全入盒。” “今天谁都别想把自己摘干净。” 院里,白布盖上韩彻的尸身。 卖炭巷深处,顾墨染带着柳如烟上了停在暗处的马车。 车帘落下。 外头的雨声隔了一层。 柳如烟坐在车里,手指一直攥着披风边。 “韩叔的尸身……” “皇城司会带走。” 顾墨染把证词重新收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 “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死在旧井巷。” “让所有人都听见,二皇子府献丹弑父。” …… 太医院后堂。 楚天行满意地看着宴席。 他先撕下一条鸡皮,塞进嘴里,油顺着手指往下滑。 抬手一抹,又灌了口黄酒。 辣气顶上喉咙。 楚天行眯了眯眼。 “老沈,你这酒行啊。” “比牢饭有良心。” “牢里那粥,米粒都得靠缘分找。” “我喝三碗,肚子里还空得能听回声。” 沈老坐在他对面,拈了粒花生,慢慢嚼完。 “丹药你也验完了。” “老夫问你一句,陛下若让你替他养病,问他还能活多久,你怎么答?” 楚天行啃鸡腿的动作没停,张口就来。 “实话实说呗。” “丹毒入骨,最多两年。” “要是还接着吃,那就不好算了。” “可能一年。” “也可能赶上哪天心气一冲,早朝开到一半,嘎嘣,人就没了,嘿!” 咚。 酒杯砸在桌面上。 杯里酒晃出来半圈,木桌都震了一下。 沈老盯着他。 “你这张嘴,能活到今日,祖坟得冒三丈青烟。” 楚天行一愣。 鸡腿举在半空,满脸不服。 “病就是病,瞒着能治好?” “再说我又没骂他。” “我都说最多两年了,这还不够客气?” 沈老额角跳了一下。 “你管这叫客气?” 楚天行认真点头。 “对啊。” “我要是不客气,就直接问他棺材喜欢楠木还是柏木。” 沈老抬手按住药杵。 楚天行看见那根药杵,嘴里的话拐了个弯。 “当然,这话不能说。” “我又不是傻子。” 沈老把酒杯推回去。 “回答能不能治,得先看是谁在听。” “皇帝听见自己只剩两年,你猜他会不会觉得你是废物,一怒之下,赐死你?” 楚天行嘴里那口肉慢了。 把鸡腿放下,手上油腻腻的,在碗边蹭了蹭。 “那他不让我说实话,又想让我治病,这不是耍赖吗?” 沈老冷着脸。 “御前本来就不是茶棚。” “你在茶棚说人肾虚,最多挨一拳。” “你在御前说皇帝快死,挨的就不是拳。” 楚天行摸了摸脖子。 “真砍头啊?” “嗯。” 楚天行沉默片刻,把鸡腿重新拿起来。 “那我得先吃完。” 沈老闭了闭眼,忍住没把药杵砸过去。 “你可以说丹药有害,可以说要停丹调养,可以说陛下福泽深厚,按方静养能延年。” “你就是不能当面判死期。” “医者救人,先得自己活着,先得拿得住药箱。” 楚天行低头看着手里半只鸡腿,平时那股蹦跶劲收了点。 “那我说假话?” 沈老夹了块卤豆干。 “不算假话,你说能调,他心里舒坦,兴许多活几年。” “你说必死,是给自己挖坟。” 楚天行琢磨了一会儿。 他咬了一口鸡腿,又皱起眉。 “可我嘴一快,容易秃噜出去。” 沈老把药杵拿起来。 楚天行立刻摆手。 “懂了懂了,我聪明着呢。” 沈老这才把药杵放下。 楚天行又灌了口酒。 喉咙滚了一圈。 他忽然一拍桌子。 “老沈啊。” “我看你这人有本事,有胆子,还懂保命。” “我服。” “来,咱俩结拜,同生共死。” ?.??? 【先来四章吧,特别鸣谢:青椒的催更符+灵感胶囊,珍妮的花×30+点赞+奶茶+催更符,胖胖的点赞,夜雨的花,还有宝宝们的为爱发电!】 第154章 满级老中医带萌新,这副本难度有点高 沈老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楚天行,像看一味没炮制干净的药,入口能救人,也能送人走。 “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死。” 楚天行卡住。 他还真低头算了算。 “不对不对,好像还是我吃亏。” “我还年轻,你胡子都白了。” “咱俩同生可以,同死你占便宜。” 沈老被酒呛住,连咳两声。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抄起旁边药杵,在楚天行脑袋上敲了一下。 楚天行抱住头。 “哎,大哥,你下手挺黑啊。” 沈老瞪着他。 “谁是你大哥?” 楚天行揉着脑袋,眼珠往桌上鸡腿扫了一眼。 疼归疼,饭不能丢。 “刚才不是要结拜吗?” “老夫没答应。” “那你打我干什么?” “教你闭嘴。” 沈老把药杵往桌上一放,木桌被震得轻响。 “不然你未必能死在我后面。” 楚天行点头像小鸡啄米。 “懂了懂了,大哥别生气。” “大哥在教小弟。” 沈老又把药杵抬起来。 楚天行立刻低头扒饭。 “我闭嘴。” “我这嘴今天只吃饭。” 沈老看他一眼。 “再多一句,今晚抄一百遍《本草》。” 楚天行筷子停了。 “抄书?” “嗯。” “那不行。” 他把碗往怀里一抱,护得比护命还紧。 “我宁愿挨你打。” 沈老:“两百遍。” 楚天行立刻低头。 “哎,咱哥俩儿的感情只能先放一放。” 后堂安静了些。 柜中药味压着酒气,鸡油香贴在碗沿,热饭入口,楚天行的嘴总算老实了。 沈老看着他扒饭的样子,眉头仍没松。 午后御前,不是药铺后堂。 这里说错话,最多挨药杵。 太极殿说错话,脑袋落地都算痛快。 沈老把酒杯放下,索性把话掰开,一句一句教。 “记住三句。” 楚天行咽下饭,坐正了些。 吃饭归吃饭,活命这事,他不敢全当玩笑。 沈老道:“第一,丹药确有偏毒,久服过量,伤神伤血。” 楚天行跟着念。 “丹药有毒,吃多伤身。” 沈老眉头一皱。 “别说有毒,说偏毒。” 楚天行改口。 “丹药有点毒。” 沈老抬手。 楚天行赶紧补。 “偏毒,偏毒。” “这字还挺讲究。” 沈老压住火气,继续道:“第二,陛下根基尚稳,停丹调养,可转危为安。” 楚天行跟着念。 “陛下根基尚稳,停丹调养,可转危为安。” 念完,他自己先咧了下嘴。 “这话说得我牙都酸,直说还有得救行不?” “不行。” “为什么?” 沈老盯着他。 “因为你面对的是皇帝。” 楚天行把鸡腿往碗里一插。 “行,皇帝真爱穷讲究。” 沈老指了指他。 “第三,此后丹方需太医院和民间医者同查,防人蒙蔽圣听。” 楚天行跟着念。 “以后丹方,太医院和我们一起看,别让人骗皇帝。” 沈老沉默片刻。 “意思对,话不对。” 楚天行犯愁。 “词太难背。” “我下山是当郎中,不是考状元。” 沈老冷声道:“御前看病,不带脑子的人,坟头草都两茬了。” 楚天行拿起酒杯,压低嗓子练了一遍。 “丹药确有偏毒,久服过量,伤神伤血。” “陛下根基尚稳,停丹调养,可转危为安。” “此后丹方需太医院和民间医者同查,防人蒙蔽圣听。” 念完,他抬头看沈老。 “怎么样?” 沈老点了点头。 “勉强能活。” 楚天行松了口气,重新抓起鸡腿。 “能活就行。” “活着才有饭吃。” 他咬了一口,又抬起头。 “对了,御前管饭吗?” 沈老脸黑下来。 楚天行立刻改口。 “我就是关心宫里伙食。” “万一陛下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总不能说加肉面吧?” 沈老盯着他。 楚天行把鸡腿往嘴里一塞。 含糊道:“懂,不能说。” 沈老捏着酒杯,杯沿在指间转了半圈。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太极殿的画面。 楚天行跪在御前,嘴一张,满殿人跟着掉脑袋。 沈老闭了闭眼。 到时曹晋最好站近些。 真到楚天行管不住嘴的时候,至少有人能把他按住。 …… 太极殿。 皇帝把药盏推到御案边。 顾墨染站在殿侧,袖口还湿着。 他回府连茶都没喝上一口,就被叫到了这里。 皇帝盯着楚天行。 楚天行跪在殿中,药箱放在膝边,刚吃饱,没忍住打了个嗝。 殿内几名太医把头埋低。 曹晋站在后头,脸黑得像在替楚天行挑棺材。 皇帝开口:“楚天行。” 楚天行抬头:“草民在。” 皇帝的手按在御案上,指腹揉过玉镇纸边角。 “丹药究竟如何?” 他停了一下。 “朕这身子,还有多少日子?” 殿中没人敢动。 二皇子顾墨辰跪在右侧,额角的汗沿着鬓边往下滚。 他不敢抬袖去擦。 那点汗贴着皮肉往下淌,痒得难受,也只能忍着。 楚天行嘴唇动了动。 “两……” 顾墨染指腹压住袖中纸角。 强的可怕。 这楚天行真不怕死。 皇帝若当殿听见自己只剩两年,今天太极殿里死的未必只有一个郎中。 沈老在太医班列里咳了一声。 楚天行舌尖顶住牙,赶紧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改口道:“两样害处。” 沈老松了口气。 楚天行看了一眼沈老,又看向御案上那只药盏。 “这丹药绝非好物,既伤气血,又损心神。” “夜夜难安,睡不踏实,身子便一日一日耗下去。” 皇帝没插话。 楚天行背后出了汗。 鸡腿香早散了,殿里的药味钻进嗓子,他每说一个字,都得先在舌头上掂一遍。 “但陛下底子厚。” “停丹,清毒,安睡,慢调。” “调得好,能养回来。” 第155章 御史想告我结党?我反手拉全朝廷下水 皇帝手上的动作停了。 殿里香烟往上走,绕过龙案,散到梁下。 皇帝转向太医。 “他说得可对?” 太医们互相看了看。 有人盯着地砖。 有人盯着袖口。 还有人喉结滚了两下,却没敢出声。 沈老迈出半步,行礼。 “回陛下,楚天行言语粗直,医理却可取。” 皇帝看着他。 沈老腰背压得更低。 “丹药之害,贵在早停。” “陛下龙体根基仍在,只需太医院拟清毒安神方,配合饮食起居,按日诊脉,必能调护回稳。” 皇帝没有接话。 御案边的药盏还在。 那半盏药黑沉沉地晾着,苦味往外散。 沈老停了片刻,补上一句。 “陛下万寿无疆。” 四个字落下,殿里终于有人敢换气。 顾墨染用监测之眼扫过皇帝。 面板弹出。 【当前状态:头痛未消,丹毒疑惧,怒意压制中。】 【恐惧:下降。】 【对宿主疑心:51。】 【对楚天行态度:可用,但需控。】 顾墨染看着那行疑心数值,舌根发苦。 别人献丹,皇帝盯他。 别人经手毒药,皇帝还盯他。 他站在殿边一句话没说,也没能从这张龙案前摘出去。 二皇子顾墨辰赶紧俯身叩首,额头贴在金砖上。 “父皇明鉴,儿臣献丹,只为父皇安睡养元。城东方士欺瞒儿臣,陶无咎又失踪在外,儿臣也是受害之人。” 皇帝看向顾墨辰。 “你府里的人,连丹丸经手几次都查不清?” 顾墨辰额头仍贴着地。 “儿臣失察。” 皇帝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好一个失察。” 顾墨辰背后的衣料贴住脊背,汗水沿着鬓边往下爬。 没敢抬手擦。 殿里药气重,混着熏香的尾味,闻久了喉咙发涩。 皇帝抬手。 “皇城司继续查城东丹铺、陶无咎、旧蜡来源。太医院暂留楚天行。案未清前,任何皇子不得私下接触楚天行。” 顾墨染肩背略松。 二皇子被钉在献丹一事上,短时间里不好脱身。 终于能换口气。 正在此时。 左侧班列里,有人捧折出列。 顾墨染和他对视了一眼,指腹压住袖中证词。 是御史大夫门下的人。 看来太子闭门三月,人还不闲着。 陆怀章跪下。 “臣有本奏。” 皇帝揉了揉眉心。 “讲。” 陆怀章双手呈折。 陈德海接过,展开。 纸页在殿内轻轻响了一下。 陆怀章开口:“臣闻逸王府家宅和睦,六位夫人同心辅佐,实为美谈。” 顾墨染垂着眼。 前头夸得越顺耳,后头那刀就越利。 陆怀章继续:“只是近日,逸王府夫人频频回府,或递信外家,或召旧人。臣不敢妄言逸王有异心,只请陛下慎察。” 顾墨染暗中皱眉。 来了,这群御史台的狗东西罪名真是张口就来。 现在是丹药案,不是早朝,恰逢苏丞相、林太尉这些外戚重臣,都不在殿上。 这狗东西真会见缝插针。 他脑中掠过雨夜王府主厅。 夫人们护他。 到了御史嘴里,就成了六家汇流。 陆怀章抬头。 “妇人内宅若频通外府,六家之力若皆汇于一王府,恐非社稷小事。” 二皇子顾墨辰跪在旁边,肩膀没动,唇角却往下压了压。 顾墨染看见了。 丹药的火还没灭,另一把已经烧到逸王府门口。 顾墨染咳嗽了一声。 皇帝看过来。 “老三,你有话?” 顾墨染撩袍跪下,膝盖磕在砖上。 “父皇,儿臣有话,但不知该先认错,还是先喊冤。” 皇帝眯起眼。 “你认错?错在哪里?” 顾墨染点头。 “儿臣错在娶多了,累的很。” 殿中几名官员忍不住抬头。 顾墨辰也卡了半息。 陆怀章皱眉。 “逸王殿下,臣奏的是六家外联,不是内宅私事。” 顾墨染转头看他。 “陆御史家中没有这些往来?” 陆怀章停了下。 “殿下何意?” 顾墨染语气认真。 “夫人回娘家,递信,拿账,问人,哪一条不是成婚后的日常?” “陆御史家夫人若回娘家问一句米价,你也上折说她汇聚娘家粮权?” 陆怀章脸皮绷住。 “逸王府不同。六位夫人皆出身要地。” 顾墨染抬手数给他听。 “所以更要回去。” “苏家怕我牵连丞相府,沈家怕我把太医院拖下水,慕容家怕北境商队被京中扣货,林家怕太尉府被说私护皇子,谢家怕士林被卷成党争。” 他收回手。 “至于柳氏,她连娘家都没有,也就楼里那几个姐妹。” 陆怀章拱手。 “殿下口才便捷,可臣所忧,并非各家自保,而是六家借内宅聚力。” 这话一出,殿里少了几声呼吸。 顾墨染没急着接。 若只替六位夫人辩白,会被陆怀章带节奏,拖进细账里。 不行,必须跟着我的节奏来。 皇帝看他。 “怎么不说了?” 顾墨染低头。 “儿臣在想,陆御史这话冤得有点大。” 皇帝问:“怎么冤?” 顾墨染把额头压低。 “她们要是真聚力,第一个想的肯定是怎么折腾儿臣。儿臣没本事让后宅都满意。” 殿内有人低头忍笑。 陆怀章的手指压在笏板上,骨节绷起。 顾墨染重新跪稳。 “父皇,儿臣不怕查。儿臣怕的是,她们明明在替儿臣守规矩,最后反成了罪。” 陆怀章接得很快。 “臣问的是六家之力汇于王府,不是每件事是否有名目。” 顾墨染看着他。 “那就立名目。” 陆怀章眉头压下。 皇帝搭在案上的手指也停了。 顾墨染继续道:“儿臣愿从今日起,王府六位夫人所有外府往来,立册登记。回娘家、收礼、送信、见客,三日一册,交宗正寺。” 陆怀章刚要开口。 顾墨染先一步看向皇帝。 “但儿臣请父皇别只查逸王府。” 皇帝问:“你还要查谁?” “要查就都查。” 顾墨染膝盖压着地砖,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 必须顶上去,让满朝官员一起疼。 他朗声开口。 “太子府、二皇子府、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一体照办。谁家夫人外家有官,谁家就记得更细。” 第156章 克扣份例还要搜屋?这太子妃太憋屈 顾墨辰抬了下头,又很快压回去。 这条规矩一落,这殿内谁都躲不开。 顾墨染又磕了一下。 “儿臣还请父皇派人去殿内各家,不查内宅隐私,只查账册、门房记录、车马出入。查完贴封,由宗正寺存档。” 陆怀章面色沉下去。 “殿下此举,是要把朝中命妇都卷进来?” 顾墨染转头。 “陆御史不是担心社稷吗?江山社稷面前,查几本账,算什么麻烦?” 右侧班列里终于有人站不住了,一步跨出来。 “陛下!臣以为不妥!” 顾墨染眼角扫过去。 礼部侍郎赵承文,二皇子的人。 这人之前宫宴上还夸自家夫人持家严谨,今日第一个出来拦查账册。 赵承文俯身道:“命妇往来,多涉宗族嫁娶、人情礼数。若一体登记,恐伤朝廷体面。” 顾墨染等赵承文把“体面”两个字吐完,才抬头。 “赵大人说得对,体面要紧。” 赵承文眉头刚松。 顾墨染接着道:“那合着逸王府的体面,就不用要了?” 赵承文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又一名官员出列。 “陛下,五品以上官员众多,若三日一册,宗正寺难以承办。” 顾墨染认得他。 宗正寺少卿韩修,近来和二皇子走得近。 这话听着是替朝廷省事,实则是想把差事推掉好摸鱼。 顾墨染看向韩修。 “韩少卿放心。逸王府六位夫人都能登记,诸位大人府上家教森严,规矩比我逸王府大得多,想来不用费几张纸。” 韩修低头道:“殿下误会臣意。” 顾墨染点头。 “那就是韩少卿觉得宗正寺办不了差?” 韩修梗着脖子:“殿下莫要……” 殿里有人咳了一声。 韩修住嘴退了回去。 兵部一名老臣站出半步。 “陛下,查门房、查车马,容易闹得人心不安。眼下丹药一案尚未查清,京中正是草木皆兵之时。再兴查账之事,外头不知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顾墨染听见“丹药案”三个字,袖中指腹压住证词边角。 这人想和稀泥? 他朝皇帝叩首。 “父皇,儿臣也怕闲话。若是只查逸王府,外头会说父皇疑儿臣。” 他停了半拍,满脸都是委屈。 “若百官一体查办,那叫天威齐家,雷霆雨露皆是圣恩!” 兵部老臣脸色变了变。 顾墨染继续委屈道:“儿臣知道自己混,人微言轻,说话向来难入诸公之耳。诸位大人若嫌麻烦,儿臣不敢强求。” 这话落下,几个刚要出列的人把脚收了回去。 陆怀章跪在原地,笏板压得更低。 他原本听陈大人的令要参逸王府。 现在火苗被顾墨染挑起来,先燎到了满朝袖口。 皇帝看着殿下这些人,眉头皱了皱。 “老三啊,你主意大的很。” 顾墨染苦着脸。 “儿臣哪来的主意,这不是陆大人提的吗?” “儿臣怕死了。再让人参下去,儿臣今晚回府,苏氏要问儿臣为何连清白都护不住,沈氏要给儿臣灌苦药,林氏要骂儿臣废物。” 他停了半息。 “儿臣没大出息,平时怕老婆,但,更心痛父皇会疑儿臣。” 满殿死寂,没人敢在此时喘大气。 皇帝将手里的奏折翻了两页,随手甩在御案上,啪的一声。 “陆怀章。” “臣在!”陆怀章以头抢地。 “以后写折子,先想明白,再敢拿这种捕风捉影的屁事来烦朕,回乡种地去!” “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顾墨染。 “老三。” 顾墨染抬头。 皇帝盯着他。 “回去告诉你府里那六个女人,本分些,手别伸太长。” 顾墨染行礼。 “儿臣遵旨。” 皇帝盯着顾墨染看了片刻。 “滚。” 殿门被内侍推开,外头的风灌进来。 陈德海送到殿门边,拂尘垂在袖侧。 “逸王殿下,陛下近来烦心事多,回府路上慢些。”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 张公公那句“少开窗”,又压回耳边。 他拱手。 “劳公公替本王在御前尽点孝心。” …… 东宫偏殿里,陈青澜扶着门框。 烫伤贴在小腿内侧,药布被裙料磨着,每走一步,疼意都往上爬。 贴身大丫鬟采薇端着药碗跟在后头,见她停住,忙把碗往怀里收。 “娘娘,奴婢扶您。” 陈青澜看向廊下。 太子身边的崔嬷嬷已经进了院,两个小宫女跟在后头,手里捧着账簿和旧钥。 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 陈青澜指尖在袖里捻住帕子。 前日,秦家别院的拜帖递进东宫,太子在书房见了秦家来人,连偏殿的门都没进。 采薇打听来的话还在耳边。 秦敬之任兵部右侍郎,门生故旧多在军械、粮草两处,家中嫡女尚待字闺中。 东宫不缺人伺候。 缺的是兵部那条路。 陈青澜松开门框,回身坐到榻边。 “放她们进来。” 采薇把药碗搁在茶几上,嗓子发紧。 “娘娘,才减了份例,今日又带账簿和钥匙来。再这么下去,您这个正妃还剩什么?” 陈青澜端起药碗。 苦味贴上舌根。 “开门。” 采薇咬了咬唇,去开门。 崔嬷嬷进门时,礼行得浅。 “太子妃娘娘安。” 陈青澜喝了一口药。 “嬷嬷来做什么?” 崔嬷嬷把账簿放到桌上。 “殿下吩咐,近日开销大了。炭例再减三成,点心撤了,晚膳荤菜也免了。” 采薇攥住袖口。 陈青澜没有抬头。 “照办。” 崔嬷嬷被这两个字堵了一下,又把那串旧钥往前推了半寸。 “还有一事。殿下说,娘娘养伤要紧,东宫内库先暂交老奴暂管。” 陈青澜看着那串钥匙。 交出去,她便只剩一个正妃名头。 不交,太子又能借机治她恃宠跋扈的罪名。 她放下空碗。 “殿下既然发了话,嬷嬷拿去。” 崔嬷嬷笑了,脸上的褶子全堆在眼角。 “娘娘果真识大体。殿下知道,定会念着娘娘的贤德。” 话音未落,她直接转过身,走向内室梳妆台旁的几个紫檀木衣箱,毫不客气地一把掀开箱盖。 “你干什么!”采薇扑过去拦住,“这是娘娘母家带来的陪嫁箱笼,谁准你动的!” 嬷嬷单手拨开采薇,力气大得出奇。 “瞎吵什么?东宫里丢了件御赐的金如意,殿下下了死命令,任何犄角旮旯都得搜。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怕老奴看一眼不成?” 第157章 撞见太子绝情面目,太子妃方知无路可退 采薇脸色变了。 陈青澜掌心贴着膝头。 伤口被裙料磨得发疼,她没有出声。 崔嬷嬷越翻越顺手。 衣裙被抖开,香囊被捏过,最后从匣底抽出一方旧帕。 帕角绣着陈家旧宅的荷叶。 采薇急了。 “那是夫人给娘娘的旧物。” 崔嬷嬷不躲不闪,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旧物件儿更得抖搂明白。皇家御器丢了,谁担得起?” 陈青澜抬手。 “看够了,便放下。” 崔嬷嬷把帕子递回去。 “娘娘宽心,老奴也就是奉殿下之命,来走过个场。 往后东宫里若是添人,规矩只会更多,娘娘早些习惯,也少受罪。” 采薇气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再接腔。 陈青澜接过旧帕,指腹按住帕角那片荷叶。 “嬷嬷办差辛苦,不送。” 崔嬷嬷带着人走了。 院门从外头阖上。 采薇把散了一地的衣物往柜子里塞,眼泪止不住。 “娘娘,殿下怎能这样?” 陈青澜低头看着旧帕。 当年出嫁,母亲把这帕子压在嫁妆箱底,千叮咛万嘱咐。 “东宫水深,想活不能只会掉眼泪。” 那时她不懂。 如今懂了。 哭没有用。 她把帕子重新叠好,压回匣底。 “擦干泪,备参汤,咱们不能干等着。” 采薇愣住。 “娘娘要去哪儿?” 陈青澜撑着榻沿起身,小腿疼得她额角冒汗,膝盖却稳住了。 “去丽正殿请安。” 采薇忙道:“娘娘腿还伤着。” 陈青澜扶住桌角。 “他今日夺我钥匙,明日就能夺我的位分。” 她看了眼紧闭的院门。 崔嬷嬷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秦家那边八成已经谈妥。 再等下去,等来的不会是体面。 “等他坐上那个位置,陈家也未必有活路。” …… 半刻钟后。 丽正殿的红漆廊柱下静悄悄的。 茶炉上炖着的药正往外顶着白沫。 守门的小内侍平时得了陈青澜不少好处,见她过来,刻意压着嗓子提点。 “娘娘稍待。里头正议着紧要差事,殿下这会儿火气大,您先避避风头。” 陈青澜瞥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 采薇从袖中取出一把瓜子金递过去。 小内侍眼珠子一转,弓着腰赔笑。 “哎哟,偏巧内务府那边催着对腰牌,奴才去去就来。” 说罢,极有眼色地退了个没影。 陈青澜端着朱漆托盘,走到雕花木门和漏窗间的死角。 里头的声音隔着一层窗纱透出来。 砸碎瓷器的脆响先一步刺破死寂。 “陈家这帮废物!” 太子的骂声夹着喘息传出。 幕僚低声劝。 “殿下,陆怀章参逸王府没成,是陛下不愿把宗室内宅扯大。未必全怪陈家。” 太子更怒。 “陆怀章是御史大夫门下,陈家若肯使力,能让老三几句话就把事翻过去?” “殿下息怒,眼下硬碰逸王府,讨不到便宜。” “本宫要他这老丈人到底何用?”太子又拍了案桌,“老二献毒丹毫发无损,老三天天在父皇跟前装疯卖傻。本宫就被禁在这丽正殿里做活王八?” 里头静了片刻。 只剩几声翻阅纸页的轻响。 幕僚再开口时,嗓音压得更低。 “太后七十千秋在即。殿下可上书请大赦天下。一为太后积福,二为陛下祈安。这是大仁孝。” “仁孝的名头顶个屁用!孤要实质!” 幕僚道:“殿下莫急,这天牢里有个萧景寒。” 陈青澜托盘边沿硌住掌心。 前朝萧氏。 这个姓,在宫里没人敢提。 太子倒吸了一口冷气:“前朝萧氏那个余孽?” “旁支。被抓时还是个少年,殿下有所不知,这人邪乎的很。” 幕僚停了停。 “在天牢里关了十年,曾被暗杀折磨数十次,不但没死,反倒成了一条饿狼。牢里报过一次,他曾徒手拧断铁栓。” “混账东西,这种狠人,你让本宫奏请赦免他?父皇能活剥了东宫!” “不赦他。”幕僚冷声跟进,“大赦一出,天牢换防。咱们安排一场走水,卷宗上记他‘意外烧死’。” 太子没有做声。 幕僚继续说。 “那人恨顾氏,也恨当年帮顾氏定天下的柳氏一族。如今柳氏女被逸王藏在府里当宝。只要递两句话进天牢,这饿狼出笼,第一口先咬谁?” 里头沉默了很久,太子才开口。 声音里没了怒气,多了一层阴寒。 “要能控制住他。” “事情做的漂亮些。” “殿下放心,那边属下有熟人。” 陈青澜垂眼看着参汤。 水面轻晃,映出她发白的脸。 太子的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借大赦的乱局偷梁换柱,放恶鬼出山咬人。 太子又开口,裹着黏腻的算计。 “秦家那边怎么说?” 幕僚答:“秦敬之愿替殿下走兵部的路。他是兵部右侍郎,军械、粮草两处都有他的人。兵部尚书之女太扎眼,陛下会有所顾忌。 侍郎家的姑娘,刚好。” 纸页又翻了一声。 “只是秦姑娘说,她入东宫的名分,不能太低。” 陈青澜的指甲一点点抠进朱漆托盘的底木。 秦家要名分。 太子要兵部。 而她坐在正妃的位置上,挡着这笔买卖。 屋内。 “陈家已经是个废子,那蠢妇还占着正妃的位置。”太子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破衣服,“等日后事成,本宫自然有法子腾出这个位子给秦家。” 采薇呼吸乱了。 陈青澜转头,眼刀封住丫鬟的嘴。 她稳步后退。 每退一步,小腿的烫伤就扯动一下,可她走得没有半点声响。 转入回廊转角。 风一吹。 背脊上的冷汗把中衣浸得冰凉。 采薇跟回偏殿。 刚关上门,腿一软跪在地上。 “娘娘……咱们什么都没听见。” 陈青澜走到书案前。 放下托盘。 挽起左侧袖口。 手腕侧边被托盘边沿压出一道淤紫的深痕。 她拿起桌上的狼毫。 “研墨。” 采薇手抖得抓不住墨条。 “咱们给谁写信?这满京城谁能救娘娘?” (っ╥╯﹏╰╥C) 【四章写到晚上11点,又没存稿了。感谢千崖送的催更符,玛丽的花×30,慕楠的点赞,还有大家的为爱发电,感恩有你们~】 第158章 灵儿父母惨死真相,这公道夫君帮你讨 采薇捏着袖口,泪砸在手背上。 “给老爷写?” 陈青澜摇头。 “给爹爹,信出不了东宫。” 采薇嗓子堵住。 “那还能给谁?” 陈青澜从匣里抽出素笺,纸边返潮,贴着指腹发涩。 “青鸳。” 采薇往前挪了半步,鞋尖碰到榻脚。 “二姑娘那性子,怕是看不懂。” 陈青澜拿起狼毫,笔尖蘸进砚池。 墨色沉下去,小几上药碗还散着苦味。 她写给陈青鸳。 也只能写给陈青鸳。 那丫头藏不住话,刚好能把话送到该听懂的人耳朵里。 笔尖落纸,先写一个“太”字。 采薇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收着。 陈青澜一行行写下去。 太夫人咳疾近来可轻些。 后园那株海棠,今年可还好。 寿礼若备新裙,别只挑颜色,先看规制。 宴上莫贪甜,免得失仪。 大姐这里一切都好,不必惦记。 赦书旧例,你若不懂,可去问女先生。 名帖收好,别再像上回那样丢三落四。 册页里若见曲名,不可拿去玩笑。 避着些,总没有错。 萧年尘事,外人若提,你别多问。 氏族掌故最烦人,听半句就够了。 采薇弯腰看完,眼泪停了,人更懵。 “娘娘,这全是家常话。” 陈青澜把笔放回笔山,瓷座碰出轻响。 “我能写出去的,只能是家常。” 采薇怔住。 “二姑娘真能懂?” 陈青澜折信,袖口磨过腕上淤痕,疼意钻到臂弯。 她手上没停。 “她看不懂才好。” “她看不懂,就会去问公主。” “她最近来信,句句都念着那位。” 采薇咬住唇。 “刚从寺里回来的公主殿下?她会懂吗?” 陈青澜封好信,指腹摁在封口。 浆糊未干,沾得皮肤发凉。 “她若也不懂,我便没路了。” 采薇眼圈又红。 陈青澜把信递过去。 “别哭。” 采薇忙用帕子擦手,双手捧住信角。 陈青澜看着她,嗓音轻得很稳。 “东宫最不缺哭声。” 采薇把那口哭音咽回去。 陈青澜靠回椅背,掌心护着小腿药布。 烫伤一阵阵疼。 太子那句话又钻回耳边。 陈家就是废物。 她垂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捺。 那就让废物,给殿下长长记性。 …… 逸王府。 外院的灯灭了一半。 福伯吩咐下去,廊下灯笼取了四盏,只留书房门前一盏。 风从檐角钻过来,灯火晃了两下,照得门槛上一明一暗。 顾墨染没有去烟波院。 柳如烟那边刚经了韩彻的死,今夜需要冷静。 他在书房靠墙的小案前坐下,把袖中那卷证词取出来。 纸页被雨汽泡过,边角发皱。 顾墨染把第一张压平。 陶无咎的字很稳。 稳得让人不舒服。 二皇子府何时派人到城东丹铺,谁先给了银子,谁拿了旧方,旧丹如何拆封,蜡如何重换,全写得清清楚楚。 韩彻也在里头。 陶无咎写他是个半废的火药匠,懂炉温,懂火候,知道旧蜡遇热后会留下什么味。 他故意让旧蜡痕迹留在丹皮里,等皇城司查到。 顾墨染翻过一页,指尖停在“韩彻”二字上。 那个人临死前坐在井边,腰背弯着,却还留着一口气。 那口气最后化成了证据,也化成了顾墨辰脖子上的白绫。 “老头儿,你这局够狠。” 门外福伯守着,连咳嗽都压住了。 顾墨染继续往下看。 柳家旧药库的残印出现在第四页。 陶无咎写,柳家案后,宫中丹炉房用过一批旧库药材,药纸底部有柳家库印。 后来药库清点卷宗被抽走,只剩残纸流入丹炉房。 顾墨染手背贴着桌面。 柳怀瑾。 柳家旧库。 长生丹。 花间楼暗纹。 这些线绕了一圈,又回到那道旧门前。 门后死了两百多人,活下来的人都被逼进暗处。 他翻到下一页,底部露出两个名字。 沈知衡。 温蘅。 顾墨染翻纸的动作猛的一顿。 纸页底下的血渍已经干硬,指腹按上去,刮得皮肤发疼。 沈氏夫妇。 这是沈灵儿的父母。 他曾问过沈灵儿,为何大婚都不见他们二人。 沈灵儿说父母早年游历行医,走得远,信也少。 她嘴上说得轻快,眼睛总会往药箱那边瞟。 那药箱里藏着她的盼头。 顾墨染把纸按在桌上。 屋里那盏小灯贴着墙烧,灯芯偶尔轻响。 药灰味从纸上浮出来,钻进鼻腔,苦得发涩。 他逼着自己看下去。 沈知衡与温蘅入宫,并非外出游历。 柳家被灭门后不久,沈灵儿刚出生,二人奉密令入丹炉房,校验长生药。 二人查出旧丹有大害。 他们劝停御药,然忠言逆耳。 三日后,丹炉房起火。 卷宗按皇帝意思写成医者误判火候,炉内爆燃。 陶无咎在旁写了一行小字。 尸身由内侍秘送出宫,没有归葬沈家。 顾墨染盯着那行字,桌角在掌下发出轻微响动。 脑中翻起沈灵儿抱着药箱追到他身后的画面。 她气鼓鼓地塞药丸给他。 “张嘴。” “别装病,真病假病人家分得清。” “顾墨染,你再乱来,人家就把药换成最苦的。” 那些话一字一句翻上来,带着碧萝院的药香,也带着她每回提起爷爷时那点抱怨。 顾墨染深吸一口气。 沈老坐镇太医院多年。 儿女旧案压在心底。 孙女嫁进逸王府,他还在给皇帝诊脉配药。 顾墨染把供词合上半寸,又重新翻开。 “这破皇宫,真能吃人。” 这份证词不能交上去。 现在交出去,皇帝不会认。 皇帝只会问供词从何而来,问他为何私查柳家和沈家,问沈灵儿知不知情,问沈老这些年藏了什么。 沈灵儿会被推到御前。 沈老也会。 那老头今日还在太极殿替楚天行圆话,替皇帝稳住丹毒的场。 他若被旧案反噬,太医院里那些人会先闭嘴,再踩一脚。 顾墨染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暗格里的空封套。 他把供词分成两份。 前半份放柳家线。 陶无咎,韩彻,旧蜡,二皇子府,柳家旧库残印。 后半份只有沈家。 沈氏夫妇入宫。 丹炉房校药。 劝停御药。 火后秘送尸身。 旧炉号。 旧内侍名。 旧丹反应。 后半份太重。 重到不能让任何外人碰。 他不是不告诉沈灵儿。 他得先把尸身送往何处、经手内侍是谁、旧炉号还剩多少痕迹查出来。 否则真相一亮,先被拖下水的,就是沈家祖孙。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药箱铜扣相碰的声响。 很轻。 一下。 两下。 福伯在门外压着嗓子:“沈夫人,殿下这会儿……” “别拦我,人家来送药。” 第159章 甜糕是苦的,原来灵儿早已没了爹娘 门被推开。 沈灵儿背着药箱站在门口,端着药碗,外头风把她裙角吹得贴住小腿。 她进门,先看顾墨染的脸,再看桌上那两只封套。 其中一只还没合严。 纸角露在外头,被灯照出两个字。 温蘅。 那是她娘亲的名字。 沈灵儿脚步停住。 脑海里浮出画面。 小时候,她第一次问爷爷,为何别人都有父母,她的爹娘呢。 爷爷把药箱锁了三道,拿甜糕哄她,说她爹娘医术高明,游历在外。 她追着问为什么不带她。 沈老没有答,拿一块甜糕堵了她的嘴。 那块甜糕很甜,甜得她记了很多年。 沈灵儿把药碗搁在桌上。 碗底碰出一声轻响,苦味从热气里顶出来。 “夫君,你又有事瞒我?” 顾墨染把封套往袖下压了半寸。 “宫里破事多,怕你听了嫌烦。” 沈灵儿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目光落在顾墨染脸上,指着纸角。 “温蘅,是我娘亲的名字。” 顾墨染没有接话。 沈灵儿伸手去拿那张纸。 顾墨染先按住。 两只手隔着薄纸碰在一起。 沈灵儿抬头。 “顾墨染,松手。” 顾墨染看着她的脸。 她没哭,也没闹。 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忍心把真相告诉她。 “灵儿,这纸上有血。” “我是学医的,不怕。” 她盯着他。 “给我。” 顾墨染没有松。 沈灵儿没有用力抢,只停在那里。 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顾墨染。 见他依旧不松手。 沈灵儿没有像往常一样闹。 她转身打开药箱,从最底层取出一枚旧铜铃。 铜铃很小,颜色发暗,铃舌早没了。 她晃了一下。 里面没有声。 “爷爷说,这是爹娘外出游历前给我留下的平安铃。” 她把铜铃放在桌上。 “他说让我挂在药箱里,出诊平安。” 她抬眼看他。 “既然我娘的名字在这纸上,那你告诉我,凭什么不给我看?” 顾墨染掌心压着供词。 屋里的灯芯烧出细响,旧蜡味和药汤苦味混在一起,堵得人胸口发闷。 沈灵儿已经长大了,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顾墨染把供词推过去。 “灵儿,平复好心情,再看。” 沈灵儿把纸拉近。 指腹碰到纸上的血渍,没有避开。 她看得很慢。 药碗里的热气散了,苦味淡下去,窗外的风从门缝钻进来,把纸边吹得发抖。 读到“丢失平安铃一枚”时,她的手停住。 读到“铃内烙旧炉号”时,她把铜铃拿了起来。 “旧炉号?” 她声音发干。 顾墨染看着那枚铜铃。 视野边缘突然弹出系统面板。 【旧铜铃:内壁残留宫中丹炉房火印。】 【火印年份:与陶无咎供词所记旧炉期吻合。】 【关联人物:沈知衡、温蘅、沈怀山。】 【风险提示:真相暴露将触发沈灵儿重大情绪波动,沈老旧线即将开启。】 顾墨染没有去碰铜铃。 这东西不止是证据。 是沈灵儿等了很多年的答案。 “你能验吗?” 沈灵儿低头看着铜铃内壁。 那里面积了旧锈,肉眼只看得见一圈暗痕。 她咬住唇,打开药箱,取出一包细药粉,又拿银匙刮下一点铜锈。 药粉落下。 清水一滴。 铜锈慢慢退开,内壁露出半圈浅浅的火痕。 炉号残缺。 可边角还在。 沈灵儿手里的银匙停在碗边。 药粉洒在桌上,白了一小片。 她认得这种烙痕。 宫中旧式丹炉,会把炉号烙在器物内壁。 民间药炉没有这个规矩,也没有这个工艺。 “这是宫里的。” 她把铜铃放回桌上。 那枚没了铃舌的旧物磕在木面上,响声很闷。 顾墨染没有答。 沈灵儿抬头看他。 “可爷爷说这是我爹娘留给我的。” “所以,我爹娘不是游历。” “他们进过宫。” 顾墨染喉结动了动。 “供词上是这么写的。” 沈灵儿重新低头,反复看。 读到“奉密令入丹炉房校验长生药”时,她肩背压低了些。 读到“劝停御药”时,她指尖按住纸角。 读到“丹炉房起火”时,她另一只手握住铜铃。 铜铃没有声。 她的手也没有松。 最后,她看见那句。 尸身由内侍秘送出宫,没有归葬沈家。 沈灵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药箱开着,银匙放着,药粉洒着。 她脑中只剩沈老当年锁药箱的画面。 三道锁。 一块甜糕。 一句游历在外。 她慢慢抬起头。 眼圈红了,却没有掉泪。 “顾墨染。” “所以我爹娘早就死了,对不对?” “我爷爷知一直知道,对不对?” 顾墨染没有回话,沈灵儿的泪已经淌了出来。 这么多年的画面一幕幕在她眼前过。 爷爷一直告诉她。 爹娘医术好,闲不住,天南地北替人看病。 若遇见山高水远,信便来得迟些。 若遇见瘟疫灾荒,常年不归也正常。 爷爷每次讲到这里,药杵都会在石臼里敲得很响。 “好医者,走到哪儿救到哪儿,哪有天天往家跑的。” 那时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甜糕,嘴边沾着糖粉。 她问:“那爹娘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爷爷背对着她捣药。 “等你能分清黄连和甘草的时候。” 后来她分清了。 爹娘没回来。 爷爷又说,等她能独自出诊。 后来她能出诊了。 爹娘还没回来。 一年一年,远方信倒是来了不少。 信里写某地雨多,某地山药好,某地病人难治,某个小村里的孩子退了热。 没有一句问她长高了没有。 她那时还替他们找理由。 医者忙。 救人要紧。 现在那些信在脑子里一封封摊开,字迹端正,药名细致,连天气都写得准。 可越准,越露出另一个画面。 沈老一个人坐在灯下,写完药方,再替儿子媳妇写家书。 谎话编了十几年。 为她编出完整的家。 第160章 崩溃!沈灵儿含泪拓印,仇人竟是皇帝 沈灵儿把铜铃收进掌心,又松开。 放回药箱,再拿出来。 这个动作来回了三回。 顾墨染站在桌旁,没出声。 他听过太多人拿好听话盖伤口。 但其实说什么都白搭。 尤其这道伤口底下,埋着她爹娘,埋着沈老熬了十几年的隐忍。 沈灵儿翻过下一页。 陶无咎的供词往下走。 当年沈氏夫妇最后一次进丹炉房,是因为皇帝服下丹药后,反应不对。 太祖末年留下的几份方子被重新翻出来,方士说能安神养元,延年益寿,休要听旁人胡言。 沈知衡验脉,温蘅验药。 两个人联名写了停丹意见。 陶无咎那时只是药奴,负责搬炭、封蜡、扫炉灰。 他亲眼看见温蘅从炉前端起药盏,用银针一试,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她说了一句。 “这不是补药,是耗命的东西。” 顾墨染看见沈灵儿眼睫低了下去。 那句话和楚天行在太极殿说的催命符,隔着多年,却落在同一归处。 沈灵儿接着往下看。 供词写到丹炉房起火那晚,陶无咎被派去旧库取蜡。 他回来时,偏殿已经封了门。 里面有烟。 有人咳。 有人拍门。 拍门声拖了一盏茶工夫,后来就断了。 第二日,卷宗改成医者误判火候。 沈氏夫妇离京避罪。 丹炉房换了人,药奴也被拆散。 陶无咎半只耳朵被烧坏,腕上留了烫印,从此不许再提那一夜。 沈灵儿的手停在纸页边。 爹爹娘亲是被活活烧死的。 纸上写得明白。 圣命在前,没人敢救。 顾墨染绕过桌案,站到她身边。 “别看了。” 沈灵儿嘴唇动了动。 “我要看。” 顾墨染按住后面几页。 “后头是炉号和经手人名,今夜看这些,够了。” “够什么?” 她抬眼,眼底红得厉害,声音却压得很稳。 “够知道他们死了,够知道爷爷瞒着我,顾墨染,我这些年抱着一个哑铃,盼着爹娘回来……” 顾墨染指腹摁着纸角。 “灵儿,我知道你接受不了。” “但你得先好好活着,后头才能接着查。” 沈灵儿盯着他。 她若现在冲去太医院,去问沈老,去问皇帝,去翻旧档,明早整个沈家旧案都会摆到御前。 皇帝不会愧疚。 他只会翻脸。 到时不止沈家,不止她,连逸王府都会被拖进泥里。 顾墨染也会被扯进去,还有五个姐姐…… 沈灵儿慢慢垂下手。 药箱铜扣撞上桌沿,闷响很短。 “爷爷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墨染看着桌上那点药粉,声音放得很低。 “沈老能在太医院坐到今日,必定有自己的盘算。” 沈灵儿手指收紧。 “你替他说话?他明明只有愚忠!” 顾墨染把那枚铜铃放进她掌心。 “灵儿,你爷爷要是当时真把实话全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沈灵儿脱口:“我进宫……” 话说一半猛地顿住。 皇权巍巍,众生尽是蝼蚁。 而她只是一个幼童。 她确实不能怪爷爷。 那时她还小,连药名都背不全。 他老人家要护住一个孩子,能用的只有谎。 可她想明白,胸口还是闷得发疼。 过了很久,沈灵儿把铜铃平平放到桌上。 “我想去找爷爷问明白。” “不行。” “顾墨染,你凭什么拦?” 顾墨染收起供词,把沈家那几页单独抽出来。 “凭这东西现在在我手里。凭你一出去,盯着沈老的人就会动。凭你要查的,不止一桩旧案,是皇帝不肯认的旧罪。”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 “也凭你是顾墨染的夫人。” 沈灵儿胸口起伏得厉害。 药香沾在她袖口,苦味往外散。 顾墨染把话说完,又把桌上那只药碗端到面前。 药已经凉了。 凉药更苦,苦味沉在碗底,入口时舌根发麻。 沈灵儿看着他一口喝尽。 这一回,她没催,也没骂。 顾墨染把空碗放下,瓷碗贴着掌心,凉得发硬。 沈灵儿撑了许久,绷住的那口气还是散了。 “夫君,我是不是很傻?” 顾墨染看向她。 她低头看着铜铃,声音轻得发碎。 “爹娘死了,我不知道。还天天跟爷爷闹,要吃甜糕,要他给爹娘回信快一点。” 桌上那点药粉被风吹开,落到供词边上。 顾墨染心口发疼。 “灵儿,你不傻。” 他把空碗推到一边,手伸手将她搂入怀中。 “你长大了,医术高明,今天还能把铜铃里的炉印验出来,灵儿,你很厉害。” 沈灵儿眼眶一下撑不住了。 她没哭出声,只把铜铃收紧,边角硌进掌心,也没松。 顾墨染伸手,把她搂得更紧。 沈灵儿额头抵在他肩上。 药香,苦味,夜里残下的潮气,全挤在这小半间书房里。 顾墨染闭上眼。 怀里的人忍着没哭,很静。 静得让人心发疼。 他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桌上陶无咎那几页供词。 纸很薄,却压着柳家满门,压着沈家夫妇,压着韩彻那条命。 还压着皇帝不肯认的旧账。 过了好一阵,沈灵儿哑着嗓子开口。 “顾墨染。”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墨染手臂收紧了些。 “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就行,剩下的,我来。” 沈灵儿抓住他衣袖。 “夫君,我没用……” “胡说,你不是天天追着我让我喝药补身子?不是你,我能从软脚虾变得这么厉害?” 她没笑。 可呼吸总算稳下来一点。 门外福伯来过一回,脚步停在门边,又退了。 书房里灯光贴着墙走,照不到两人的脸,只把桌上的铜铃照出一圈暗色。 顾墨染等她缓过来,才扶她坐下。 “休息一下,别哭。” 沈灵儿抬手擦了眼角,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她转头盯着那道炉号,眼里的痛逐渐变成了火。 查药。 查炉。 查旧档。 这条路不能哭着走。 得一步一步,把证据补全。 第161章 系统预警风险升级,天命之子萧景寒将出狱 夜更深后,沈灵儿没有回碧萝院。 顾墨染把书房内间的小榻收拾出来,靠里侧放了一只软枕。 药箱摆在她伸手能碰到的位置,铜铃用帕子包好,压在箱中最上层。 沈灵儿躺下时,还抓着他的袖口。 抓得很紧。 她闭着眼,眉心也没松开。 睡意来了,心里却不安稳。 每回指尖一动,顾墨染便坐近些,让她能摸到衣料。 “放心,我不走。” 沈灵儿没有睁眼,只低低应了一声。 “嗯。” 顾墨染把灯罩转暗,光停在桌角,照不到她脸上。 她不愿让人看见现在的样子。 书房外有更声传来。 梆子声隔着院墙,听着发闷。 顾墨染重新翻开陶无咎证词。 沈家那几页已经按顺序排好,旁边是刚拓下来的炉号。 他提笔誊抄。 黄汞。 朱砂。 铅霜。 伏火三号炉。 旧蜡封,勿入新库。 沈知衡校验。 温蘅复验。 停丹意见,三日后炉房失火。 最后皇帝咳血,才停止服丹药。 但他笃信丹药可延年长生,只是觉的药材搭配尚有差误。 顾墨染没有把原件全抄。 能查药的抄出来。 能对炉号的抄出来。 涉及沈氏夫妇死状和秘送尸身的细节,被他另封一页。 那页现在不让沈灵儿碰。 不是瞒她。 是给她留一晚能喘气的工夫。 他把柳家线放进左侧暗格,沈家线放进右侧暗格。 顾墨染转头看了一眼沈灵儿。 她睡得不安稳。 手还抓着他袖口,隔着一段距离,衣料被拉出褶子。 他把左手递过去,让她能握住,右手继续誊抄。 这个姿势很别扭。 写出的字也歪了几个。 榻上的沈灵儿没醒。 只是手指抓得更紧了点。 顾墨染刚誊到最后一个药名,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弹出。 【紧急通知,天命之子气运波动异常。】 【天牢前朝余孽萧景寒:即将出狱。】 【风险等级:上调。】 【相关事件:太后千秋、大赦旧例、天牢换防。】 【太子势力正在接近。】 笔尖停在纸上。 墨点慢慢洇开,染坏了“铅霜”后头的空白。 顾墨染盯着那几行字,心更沉了。 皇帝隔了十几年再信丹药。 顾墨辰陷在献丹案。 太子竟在这种时候,选择狗急跳墙碰天牢。 顾墨染脑中掠过太极殿上的陆怀章,掠过大哥那张阴郁的脸。 又掠过太子妃。 陈青澜。 她在东宫过得不好,这一点福伯前天刚说过。 太子若要借大赦做事,东宫里未必没人听见风声。 可系统只给风险,不给全部答案。 顾墨染取过一张纸,重新誊抄。 每一笔都压得更稳。 药奴供词牵涉沈家旧案。 萧景寒是天命之子。 两件事今夜同时压过来,顾墨染后背发凉。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柳如烟家旧案真相刚显,沈灵儿家旧案撕开。 自己的身世还没查清……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一下。 停。 又一下。 福伯的习惯。 顾墨染把供词压进暗格,袖口还被沈灵儿抓着。 他轻轻把衣料从她指间退出来,换了帕子塞到她手里。 沈灵儿动了动,没醒。 顾墨染走到门边,拉开半扇。 福伯站在廊下,身上还沾着夜露。 “殿下。” “说。” 福伯往内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东宫出了一封女眷家书。” 顾墨染眼皮一跳。 “谁的?” “太子妃陈青澜。” 顾墨染手指搭在门框上。 “送哪儿?” “陈家二姑娘。” 福伯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纸上只写了几处街名。 “先从东宫侧门出,去了绣坊,又转香铺,再从永宁巷绕到陈家后门。” 顾墨染接过小纸。 纸上街名很乱。 “信内容知道吗?” 福伯摇头。 “没敢截。咱们的人只远远跟着。陈家二姑娘已经收了信。” 顾墨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困意已经散干净。 “让赵老板的人查天牢换防名单。只查名单从谁手里过,不碰卷宗。” 福伯愣了愣,不知顾墨染是何意,却没多问,只将腰背压低。 “老奴明白。” 内间传来一点动静。 沈灵儿醒了。 她撑着榻沿坐起,声音哑得厉害。 “谁来了?” 顾墨染把纸收进袖中,走过去。 “福伯。外头有点小事。” 沈灵儿看着他。 “又是不能告诉人家的小事?” 顾墨染在榻边坐下。 “等你睡醒再说。今夜你只管一件事。” “什么?” “陪夫君睡觉。” 沈灵儿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袖口重新抓住。 “那你别坐太远。” “好。” 她躺回去,顾墨染替她把被角压好, 侧身躺上榻,把外袍随手搭在床尾。 沈灵儿往里挪了点,又嫌他离得远,脚尖在被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 顾墨染侧过脸。 “怎么了?” “靠我近点。” 顾墨染往她身边移了移。 两人隔着一层薄被,肩头压肩头。 窗外的夜风停了。 天快亮时,外院暗桩送来消息。 陈家二姑娘的马车,已经停在公主府侧门外。 …… 公主府。 陈青鸳把信举到顾墨璃面前时。 “公主殿下!” “我阿姐大晚上派人给我送信,却只是说些家常。” “快帮我看看,她是不是又暗中骂我不读书?” 顾墨璃正查看几张贵女名帖,朱笔停在周文远侄女那一行。 风从窗边掠进来,纸角翘起。 她抬手压住,看了陈青鸳一眼。 “太子妃骂你,还用特意写信?” 陈青鸳被堵了一下。 “她平日说话委婉,总骂我笨,听不懂人话。” 顾墨璃笑着接过信。 先扫一遍。 祖母咳疾,裙子规制,寿宴旧例,前朝曲名。 确实都是家常。 但太子妃夜里送信,不可能只说这些。 她指腹按住纸边,又看第二遍。 眼睛眯了起来。 陈青鸳凑过来,小手托着腮帮,大眼睛忽闪着。 “公主殿下,你怎么不说话了?” ?(????)? 【四章,又还了一章!嘻嘻。】 【感谢王者的点赞,心理的花,鹿鸣的花,剑君的催更符,白云的催更符,还有大家的为爱发电~~ 啾咪~】 第162章 别惹顾墨璃,京城贵女都是她的工具人 顾墨璃指尖按住头一句开头。 太。 第二句。 后。 再往下。 寿。 宴。 她把信纸挪到灯下,纸边受潮,药汤苦味还在。 大。 赦。 名。 册。 避。 萧。 氏。 顾墨璃指腹停在“萧”字上。 陈青鸳坐在旁边,嘴里含着半块糖,腮帮鼓着。 “公主,阿姐是不是说我上回那条裙子丑?我娘也这么说。” 顾墨璃把糖碟往自己这边挪。 再让她碰,糖粉就要糊到信上。 “你阿姐在东宫,近来还好?” 陈青鸳伸去拿糖那只手停在半路。 她把手缩回袖里蹭了蹭。 “信上写着好。” 她低下头,鞋尖磨着地砖缝。 “可她每回写好,我娘都不放心。” 顾墨璃看着她。 “那你信吗?” 陈青鸳嘴里那半块糖咽得很慢。 “我娘说,东宫规矩重。” “阿姐有委屈,也不会往外说。” 顾墨璃把信折回去。 这封信要被东宫翻出来,陈青澜少不了挨一场折磨。 她把糖碟推远。 “你阿姐确实骂你了。” 陈青鸳抬头。 “骂我什么?” 顾墨璃拿帕子擦掉她指尖糖粉。 “骂你蠢,只知道吃糖。” 陈青鸳脸热了,赶紧把手藏进袖子里。 “那我今日少吃两块。” 顾墨璃看了她一会儿。 半懂半不懂,最容易被人当闲人。 嘴快的笨人,有时能把真话送到该去处。 青芜抱着册子进来,裙摆擦过门槛。 “公主,许家姑娘明日设小宴,周家那位也在。” 顾墨璃问:“陈二姑娘可收了帖子?” 陈青鸳立刻坐直。 “收了,我最喜欢赴宴。” 她又看向顾墨璃。 “公主殿下去吗?” 顾墨璃摇头,翻开册子,朱笔停在许家名下。 “我近来头痛,不去。” 陈青鸳嘴一扁。 “你不去,她们又要笑我。” 顾墨璃合上册子。 “不怕,我教你。” 陈青鸳赶紧把糖咽下。 “公主最好了。” 顾墨璃指节敲了敲信角。 “明日你只记一句。” “太后寿宴,谁碰前朝旧曲,谁倒霉。” 陈青鸳愣住。 “就这个?” 顾墨璃看着她。 “她们问你从哪儿听来的,你怎么说?” 陈青鸳抿嘴,摇头。 顾墨璃道:“你就说,感业寺师太讲过,前朝萧氏有些旧曲,京中宴席常用。” “太后寿宴若误用了,不吉利。” 陈青鸳小声背。 “感业寺师太说,前朝萧氏有旧曲,京中宴席常用。” “太后寿宴若误用,不吉利。” 她背完,偷看顾墨璃。 顾墨璃点头。 “许家姑娘爱拿规矩说事,她会接。” 青芜翻开册子另一页。 “周家那位近来常去内廷女官处学规矩。” 顾墨璃放下朱笔。 “那更好。” “她会把这话带进宫。” 陈青鸳听得脑袋发胀。 “她为什么要带?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顾墨璃看她。 “你不是常被她们笑话?” 陈青鸳点头,点得很老实。 “笑话我吃得多,记性差,还说我只会跟着公主跑。” 顾墨璃把糖碟推回她面前。 “明日你先说出她们没留意的事。” “她们会觉得你长进了。” 陈青鸳立刻来了精神,连糖都不拿了。 “好,我背。” 她捧着袖子站起来,绕着椅子念。 第一遍顺。 第二遍也顺。 第三遍,把“萧氏”念成了“萧寺”。 顾墨璃抬手,在桌上敲了一下。 陈青鸳赶紧改。 “萧氏,前朝萧氏。” 顾墨璃听她背熟,才继续道:“若她们说到圣上操办寿宴,你再添一句。” 陈青鸳马上坐正。 顾墨璃道:“会不会照旧例大赦天下?” 陈青鸳跟着念:“会不会照旧例大赦天下。” “最后落在名册。” 顾墨璃把信纸收进袖中。 “大赦名册可得细查,别让不该放的人混进去。” 陈青鸳歪头。 “这句好记,听着像正经话。” 顾墨璃伸手,把她拉回椅子上坐稳。 “难得有你说正经话的时候。” 陈青鸳捏着袖口,又小声问:“公主,你刚才问我姐姐好不好,是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过得不好?” “我能帮她吗?” 顾墨璃看着她,把糖碟往她面前推近。 “能。” “记住今日的话。明日该吃吃,该笑笑,别装聪明。” 陈青鸳懵了半天。 “我吃糖也算帮忙?” 顾墨璃看向窗外。 檐水还没断,灯罩被风碰得轻响。 “算。” “别人只防聪明人。” …… 许家小宴设在后园水榭。 雨后水汽带着泥腥味,池边芦叶沾着水。茶炉搁在窗边,水滚时咕嘟作响。 几位姑娘围着小圆桌坐。 桌上摆着蜜饯、茶果、香笺,还有新送来的宫样花册。 许家姑娘坐在主位,腕上玉镯碰着茶盏。 她把花册推开半寸。 “内廷今年的纹样,比去年稳重多了。” “太后寿宴在前,谁还敢穿得太艳?” 周文远的侄女拿银匙拨着茶叶,没抬头。 “艳不艳倒在其次。” “规制错了,才真丢人。” 旁边两个姑娘立刻接话。 “周姐姐近来常见内廷女官,自然懂这些。” 周家姑娘银匙停在茶盏边,唇角压了压,没急着接。 陈青鸳手里捏着桂花糕。 糕点软,甜味已经到了鼻尖。 她很想咬一口。 可顾墨璃的话压在耳边。 别抢聪明人的话。 先把背熟的丢出去。 陈青鸳把糕点放回碟子里,帕子在掌心揉了两下。 许家姑娘瞧见了,笑道:“陈二姑娘今日怎么不吃了?” 陈青鸳耳根发热。 她清了清嗓子,照着昨夜背了一晚的话开口。 “太后寿宴是喜事,女眷献礼里,记得别碰前朝旧曲。” 水榭里静了。 茶炉咕嘟一声。 许家姑娘挑眉。 “前朝旧曲?” “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陈青鸳差点说出公主,牙齿一合,把话咬住。 “感业寺师太说的。” “前朝萧氏有旧曲,京中宴席常用。寿宴若误入,不吉利。” 周家姑娘手里的银匙碰到杯沿。 叮。 她抬起头。 “内廷女官这几日,确实在查寿宴曲目。” 这话落下,许家姑娘脸上的笑淡了点。 她今日是主人,不能让周家独占风头。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 “曲子错了还能换。” 她看向众人。 “可有一样东西,真错了,谁都捂不住。” 第163章 以为能瞒天过海?公主联手贵妃砸东宫算盘 几位姑娘同时看向她。 许家姑娘下巴抬了抬。 “太后六十寿宴没大办,这次七十寿宴,听我爹说,圣上有要大赦天下的意思。” 周家姑娘看了她一眼。 “许妹妹连这个都知道?” 许家姑娘听出她话里的试探,笑得更端正。 “我也是听家里人闲说。” “真不真,还得看宫里。” 周家姑娘拨了拨茶叶。 “若真有大赦,名册才要紧。” 她停了停,声音放轻。 “曲目错了,改掉便是。” “名册里若混了前朝的人,谢恩那日撞上太后寿辰,那才麻烦。” 许家姑娘不肯落下。 “大赦名册归刑部和礼部核,哪会这么粗心?” 周家姑娘看向她。 “规制上的事,错一笔也是错。” “许妹妹方才不也说,太后寿宴穿衣都不能艳?” 许家姑娘被堵住,手里的茶盖在盏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陈青鸳坐在旁边,捧着茶盏,小口喝茶。 她只听见“大赦”“名册”“前朝”几个词,脑子里已经打结。 可她记得顾墨璃说过。 话头被她们接住,自己就别再多说。 于是她眨了眨眼,小声补了一句。 “反正避着些,总没有错。” 这句话落下,几位姑娘都看向她。 许家姑娘第一次没笑。 周家姑娘也多看了她两眼。 陈青鸳低头看茶面,心里松了口气。 今日没给阿姐和公主丢人。 周家姑娘思量片刻。 “这话该提醒女官。” 陈青鸳嘴里含着半块糕,没敢继续说。 别抢聪明人的话。 她记得牢牢的。 …… 次日,周家姑娘借学规矩的由头,把“前朝旧曲”和“大赦名册避前朝”的话递给了内廷女官。 内廷女官初听,只觉得小姑娘家多心。 可“前朝旧人”四字一入耳,没人敢当闲话。 太后七十寿宴,若真有前朝旧姓因大赦进宫谢恩,万一被人攀扯旧曲、旧印、旧姓,板子落下来,谁都担不起。 女官当日便在避讳单上添了一笔。 避前朝萧氏旧曲。 大赦名册,另核前朝旧人。 避讳单送到尚仪局,又经尚仪局呈到含章殿旁的内侍手里。 张公公看见“萧氏”二字,手指在纸边停住。 宸贵妃正在看香方,听见纸页停了,抬眼问:“什么事?” 张公公把纸递上。 “娘娘,寿宴避讳里,多了前朝萧氏。” 宸贵妃接过纸,只看了一遍,便把香方压住。 半页纸被她按出折痕。 “尚仪局一向懂规矩,怎么会刻意添这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芜在帘外行礼。 “娘娘,公主来了。” 宸贵妃把避讳单扣在案上。 “让她进来。” 顾墨璃进殿先看了一眼案上的纸,又看向宸贵妃。 “母妃看到了?” 宸贵妃抬眼,刚和顾墨璃对视,便明白了。 “尚仪局特意强调这些,你做的?” 顾墨璃没有坐。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过的素笺,放到案边。 “东宫太子妃给陈青鸳的家书,我誊的。” “她没明写。” 顾墨璃指尖点过每一句字头。 “太后寿宴。” “大赦名册。” “避萧氏。” 宸贵妃拿起信,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香味淡了。 雨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压住了香炉里的甜味。 顾墨璃开口。 “东宫那边肯定出事了。” “陈青澜不敢把话写明。她知道陈青鸳看不懂,才会让信落到我手里。” “许家小宴,话已经递出去了。” “周家那位会把避讳带进宫。” 宸贵妃把信放下。 “你可知道,若是被查出来,东宫第一个饶不了你。” 顾墨璃手指搭在袖口上,指腹压住旧玉佩边沿。 “查不到我。” “他们只会查到一群争脸面的姑娘。” “再说了,给东宫撑腰的不就是皇后娘娘,她若真有本事,先对付的是母妃。” 宸贵妃看着她。 “不要胡乱嚼舌根,皇后虽说娘家败落,后位仍旧稳稳攥在手里。” “但你说的在理。” “陈青澜敢送这封信,东宫那边出的不是小事。” 顾墨璃抬头。 “她是在告诉我们,太子要借太后寿宴的大赦动手。” 她又看向案上那张避讳单。 “萧氏。” “前朝旧人。” “天牢里关着的那个余孽,若是真让东宫救出来了,八成先对付皇兄。” 宸贵妃指尖按住信纸。 殿外雨声密了些,打在石阶上,一声接一声。 顾墨璃继续说。 “太子如今被禁足,手里缺一条疯狗。” 宸贵妃把那封家书重新折好。 “陈青澜大约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顾墨璃点头。 “她知道自己在东宫没路了。” 宸贵妃看向张公公。 张公公立刻垂手。 宸贵妃道:“去查天牢。” “近十年关押的前朝萧氏旧人,一个名字都别漏。” 张公公应下。 “奴才这就去。” 顾墨璃补了一句。 “重点查该死却没死的人。” 张公公脚步一停,回头看她。 顾墨璃道:“太子若要借刀杀人,不会挑废物。” 宸贵妃看了她一眼。 “你近来胆子见长。” 顾墨璃笑了笑。 “跟皇兄学的。” “他胆子大,还命硬。” 宸贵妃被气得轻笑了一声,笑完又冷下脸。 “这事先别惊动他。” 顾墨璃看向她。 宸贵妃把信压在掌下。 “他那边已经够乱了。” 第164章 太子要夜烧天牢?本王怕老婆请太尉! 顾墨璃没有走。 殿外雨声压着瓦檐,含章殿里的香炉烧到尾,香灰塌了一小截。 “母妃,东宫若要动天牢,不会等寿宴那日。” 宸贵妃抬眼。 顾墨璃语速不快:“寿宴当天,人多,眼也多。最乱的时候,是名册送审、天牢换防、卷宗交接。出了岔子,谁都能说一句忙中出错。” 宸贵妃看着她。 陈青澜把命藏进家书里,不是让她猜着玩。 “你到此为止。” 宸贵妃把避讳单压在掌下,“青芜,送公主回府。” 顾墨璃唇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 再争下去,母妃只会把话说得更重。 她能递的,已经递到了含章殿案上。 青芜在帘外应声。 殿门合上,雨气被挡在外头。 宸贵妃抬手:“张公公。” 张公公上前。 “从寿宴避讳单走,不惊动外朝。查天牢萧氏旧人,查换防,查卷宗交接。手脚干净些。” “奴才明白。” 张公公退下时,袖口擦过门槛。 那点细响很快被雨声吞掉。 …… 天牢最深处,萧景寒靠着墙坐着。 墙皮潮得发腥,铁链贴着腕骨,旧伤被磨开了一层皮。 血没流多少,只在皮肉边上挂着暗红。 太子的人已经走了一刻钟。 他闭着眼,嘴角动了动,又压回去。 关了十年,天牢里每一块砖什么时候滴水,每个狱卒走路哪只脚重,他都听得出来。 有人要放他出去。 不是可怜他。 顾氏不可能可怜萧氏。 木门外有狱卒压着嗓子骂。 “老实点,今晚别找事。” 萧景寒抬起眼皮:“怕我?” 狱卒握着刀柄,喉咙滚了滚:“你再多嘴,明日就换刑房伺候。” 萧景寒笑了一声,嗓子被潮气磨得沙哑:“到现在还敢惹我?” 狱卒脸色变了,转身就走。 萧景寒盯着那道背影。 空气里有松油味,还有旧蜡味。 火要从西边起。 要拿走水做文章。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铁链。 自由这两个字,他等了十年。 他现在只想知道,外头还有多少人记得萧氏旧旗。 …… 逸王府书房。 门外又响起两下叩门。 福伯站在廊下,衣摆沾了雨水。 “殿下,赵老板那边回信了。” 顾墨染接过纸条。 纸面湿了一角,墨还稳。 福伯压着嗓子:“天牢换防名单,昨夜被人调阅过。经手的牢曹姓魏,昨日出入过丽正殿侧门。另有人看见他在南市香铺买了一批旧蜡和松油。” 松油。 旧蜡。 顾墨染指腹压住纸边。 天牢换防。 走水。 萧氏旧人。 太子还真要玩火。 他把纸条折起:“封住消息,不得乱传。” 福伯眼角跳了跳:“老奴遵命。” 系统面板在顾墨染视野边缘亮起。 【警告。】 【天牢前朝余孽萧景寒:风险刷新。】 【相关事件:走水、天牢换防、前朝旧印、东宫接应。】 【潜在走向:脱困后接触旧部联系名册。】 【风险等级:极高。】 顾墨染盯着“前朝旧印”四个字。 太子只想放疯狗咬人。 可他没想到,萧景寒不是单单想逃命。 若前朝旧印出了天牢,萧氏旧旗就会有地方插。 柳家旧案若再被前朝余孽卷进去,柳如烟第一个要被拖到风口。 顾墨染合上门。 “去铁梅院。” 福伯愣了下:“这个时辰?” 顾墨染迈下台阶,雨水打在廊边,溅到靴面。 “出事了,本王怕老婆,要请岳父。” 福伯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话荒唐,事却得这么办。 太尉府为逸王出手,惹麻烦。 太尉府为京城防务出手,名正言顺。 …… 铁梅院。 林清黛正在院中练剑。 雨停后地砖湿滑,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剑尖挑过檐下水珠,水珠被带到半空,又落回青砖。 紫棠守在廊下,先看见顾墨染,立刻行礼:“殿下。” 林清黛收剑,剑锋入鞘时发出清响。 她看了顾墨染一眼,直接开口:“脸色不对,出事了?” 顾墨染没有绕弯。 “天牢换防异常。太后寿宴前可能有大赦名册。前朝萧氏旧人,这几天会被人借火调走。” 林清黛握着剑鞘的手停了半息。 她没问他从哪儿知道。 这几件事若是假的,顾墨染不会在这个时辰进铁梅院。 若是真的,问来源只会耽误时间。 “谁动手?” “东宫。” 林清黛看着他。 顾墨染接着道:“我没有铁证。只有宫中避讳单与外头换防名单撞到一处。还有松油、旧蜡。” 林清黛转身进屋。 顾墨染站在门口没跟进去。 屋里传来箱锁打开的声音,很短,很脆。 片刻后,林清黛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边角磨旧,正面刻着太尉府的纹。 她把令牌放到桌上:“我爹不会为逸王府出兵。” “但他会为京城防务、太后寿宴、前朝余孽出兵。” 顾墨染点头:“夫人聪慧,但夫人不要亲自去。” 林清黛看向他:“我连太尉府都不能回了?” 顾墨染把桌上的令牌推回她面前半寸:“你若去,回头御史台又能写折子,说太尉府和逸王府私调兵马。” 林清黛脸色冷下来。 道理她听得懂。 可这口气压不下去。 “顾墨染。” “嗯。” “你怎么每回都说得有理?” “夫人。”顾墨染看着她,“太尉为京城防务出手,名正言顺。若被人咬成逸王府和太尉府私下往来,父皇又要睡不着了。” 林清黛盯着他看了片刻。 正在此时。 巴图尔拿着包牛肉干跑了进来。 “紫棠,这牛肉干好吃……哎?” 她赶紧行礼:“殿下。” 顾墨染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院外后门的方向。 紫棠是林清黛身边的人,出府太扎眼。 旁人也不行,一查就能查到逸王府。 可王府后门每日进出的车不少。 送菜的。 送炭的。 倒夜香的。 越脏,越没人愿意多看。 顾墨染开口:“巴图尔,慕容雪说北境商队擅长易容改装。你会不会?” 巴图尔愣了下:“改成什么?” “外院倒夜香的汉子。” 巴图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顾墨染。 “奴婢个子高,嗓门粗,装汉子易如反手。” 第165章 王爷速度嗷嗷快?老丈人脸绿了 顾墨染道:“好,那你换成驼背,裹旧袄,脸上抹灰。后门的人闻见味道,只想让你快走。” 巴图尔把牛肉干塞给紫棠,认真点头:“行。” 林清黛看向她:“你敢不敢去太尉府?” 巴图尔拍了拍胸口:“奴婢敢。只要太尉别对我动手,听说他武艺高强,我扛不住。” 林清黛把令牌拿起,用帕子包好。 “我给你令牌。” 顾墨染开口。 “见了太尉,记得这样说。” 巴图尔竖起耳朵。 顾墨染一字一句道:“太后寿宴前,天牢外防有漏,前朝萧氏旧人可能被人借火调走。” 林清黛补了一句:“再说,小姐请太尉以京城兵防为先。” 巴图尔跟着念了一遍。 念到“前朝萧氏旧人”时卡了一下。 林清黛皱眉。 巴图尔立刻改口,又背了一遍。 这次顺了。 林清黛又开口:“如果真有人死跟着你,那就弃车,从巷子里绕。太尉府西墙外有棵老槐树,绕过去敲第三块青砖。” 巴图尔眼睛亮了:“夫人一向和我家公主不对付,连这个都告诉奴婢?” 林清黛把剑放回架上,冷哼一声。 “谁有那么小家子气。” “都是王府的人,我还信不过你?” 巴图尔立刻闭嘴。 紫棠已经转身出去安排衣裳和桶车。 院里雨后的泥腥味还没散,风一吹,檐下又滴了几滴水。 巴图尔换完装,刚要走。 林清黛忽然开口:“再加一句。” 巴图尔看她。 林清黛面无表情:“告诉太尉,就说林夫人疑似怀孕了。” 巴图尔脚下一滑,差点撞到门框。 顾墨染也愣了一下。 林清黛把剑放回架上:“我爹听你前面的话会查册子,听这句会亲自上。” …… 太尉府书房里,林震山刚脱下外袍。 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太尉,人带到了。” 林震山没抬头。 “进。” 门开了。 巴图尔一步跨进来。 那股味跟着她进了书房。 亲兵站在门边,脸色发青,脚尖往外挪了半寸。 巴图尔把背压低,脸上抹了锅灰,眉毛涂粗,头上裹着破巾。 只要不开口,确实像个倒夜香的汉子。 “太尉大人好,我是慕容雪身边的巴图尔。” 林震山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见她这身打扮,眉头压住。 “慕容雪的人,还听林清黛的话了?” 他目光落到巴图尔脚边那双脏靴上,又扫过门外。 “林清黛让你这么来的?” 巴图尔抱拳。 “我事急。” 林震山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粗布短褂,又看了一眼门外亲兵憋青的脸。 “事急,所以送夜香?” 巴图尔答得很实在。 “太尉府不好进。” “臭味比较容易进来。”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亲兵把脸偏开,肩膀压得很死。 林震山盯着巴图尔。 茶盏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说事。” 巴图尔打开油布包。 草纸上只有三行字。 天牢换防。 前朝萧氏。 太后寿宴。 林震山看完,脸上的不耐退了些。 “取城防换值册。” 亲兵立刻转身去办。 林震山看巴图尔。 “为什么不让清黛的人直接送?” 巴图尔道:“王爷说,逸王府正门近日太热闹。” 林震山冷笑。 “他顾墨染哪日不热闹?” “他还说什么?” 巴图尔腰背挺直,照着背过的话开口。 “太后寿宴前,天牢外防有漏,前朝萧氏旧人可能被人借火调走。” 林震山的眼神落到草纸上。 “还有吗?” 巴图尔闭了闭嘴,又张开。 “林夫人还说……” 林震山抬头。 巴图尔一口气说完。 “她疑似怀孕了。” 书房里没了声。 门口亲兵一只脚刚迈进来,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林震山手里的令牌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他看向巴图尔。 “你再说一遍。” 巴图尔咽了咽喉咙。 把声音压稳。 “林夫人疑似怀孕了。” 林震山盯着她。 “疑似?” 巴图尔点头。 “对,就这么说的。” 林震山的脸色更难看。 “你们是不是把老夫当猴子耍?她林清黛才嫁过去一个月,上次回来还没圆房!” “这没几天就怀孕了?” 巴图尔后背发紧。 她也没结过婚,不知道啊。 赶紧补了一句。 “可能我们王爷房事速度比较快。” 门口亲兵低下头,肩膀憋得发紧。 林震山慢慢把令牌放到桌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茶冷了。 屋里的臭味还在。 天牢换防,前朝萧氏,太后寿宴。 再加一个林清黛疑似怀孕。 不是紧要事,林清黛说不出这样的胡话。 林震山额角跳了两下。 “城防换值册拿来了没有?” 亲兵赶紧把厚册送来。 册子摊开,纸页带着兵部库房的干燥霉味。 林震山手指沿着天牢附近巡防线往下走。 东巷。 正门。 西巷。 他的手停在第三段。 今晚亥时到子时,西巷换值空了一段。 平日里,这点空档能用交接误差盖过去。 若天牢走水,囚车从偏门出,绕进旧城坊,巡防刚好看不见。 林震山的指腹在那处空白上按了按。 “谁改的值?” 亲兵低头翻副册。 “兵马司昨日递来的换防单,说太后寿宴前,南市人流多,调了一队去南市。” 林震山没说话。 他翻到天牢偏门。 偏门外是旧城坊。 旧城坊再往北,能接禁军粮道。 他合上册子,看向巴图尔。 “顾墨染还说什么?” 巴图尔道:“若太尉问起,就告诉太尉,天牢里那个人,可能不是普通前朝余孽。” 林震山的视线压到她脸上。 “他怎么知道?” 巴图尔嘴唇抿住。 “王爷说,他猜的,没有确切证据。” “没证据,就敢把夜香车推到太尉府?” 巴图尔抬头。 “北境打仗时,斥候没看完整座山,也要先报敌烟。” 林震山的手停在册面上。 这句话总算像军中人说的。 他靠回椅背,视线从巴图尔身上扫过。 “你是慕容雪身边的人。” 巴图尔抱拳。 “是。” 林震山问:“你们北境战况如何?” 【四章完成,谢谢武境和的花花,还有ik的点个赞,还有其他宝宝的为爱发电!为高考的宝子加油!】 第166章 天牢大火,关了十年的恶狼睁眼了 巴图尔肩背收紧。 不说,容易惹怒老太尉。 说多了,是泄军情。 她看着林震山的脸,把能说的挑出来。 “北境冬粮不够。” 林震山的手指停在茶盏边。 巴图尔继续道:“大衍北营替我们挡了两次骑袭。” 亲兵抬头看了她一眼。 巴图尔咬了咬牙。 “但外敌没有退。” “他们在等雪厚。” “雪厚之后,马蹄声轻,夜袭会更多。” 林震山把茶盏放下,朗声大笑。 看来这慕容雪嫁人以后,本分的很。 连北境大捷的消息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 “放心,和亲的条件我们大衍不会食言。” 他看向亲兵。 “粮草催兵部再核一遍,别让下面人卡北线。” 亲兵抱拳。 “是。” 林震山又看向巴图尔。 “如果老夫算的时间不错,林将军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巴图尔忙一副大喜的模样,连连点头。 林震山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取下佩刀。 亲兵立刻上前。 “太尉?” 林震山扣上护腕。 皮革贴住腕骨,发出沉闷摩擦声。 “点二十骑,换便衣甲。” 亲兵抱拳。 “大人要亲自去天牢?” 林震山把佩刀挂到腰间。 “以太后寿宴前京城巡防加严为名,封天牢外巷。” “西巷,偏门,旧城坊口,都放人。” 亲兵问:“若天牢真走水?” 林震山看向窗外。 雨后的夜色压在院墙上,石阶边还积着水。 “只看人,不救火。” “盯死。” “凡囚犯、狱卒、内侍、车马从非正门离开,一律拿下。” 亲兵应声退下。 巴图尔也要跟着走。 林震山叫住她。 “站住。” 巴图尔停步。 林震山指了指门外。 “把你那车东西弄走。” 巴图尔抱拳。 “太尉放心,我来时走后门,走时也走后门。” 林震山脸色更差。 “我是让你把味儿弄走。” 巴图尔认真道:“这味儿散得慢。” 林震山看着她。 巴图尔补了一句。 “散得慢才安全,追踪犬也嫌弃。” 亲兵在门外没忍住,咳了一声。 林震山抓起桌上一卷旧军报,砸了过去。 亲兵赶紧低头。 巴图尔完成任务,轻快的跑出门。 林震山看着她的背影,又开口。 “回去告诉顾墨染。” 巴图尔回头。 林震山道:“天牢这边,太尉府会盯。” “林清黛要有个好歹,你们王爷别想安生。” 巴图尔抱拳,转身就跑。 门外那股味也跟着跑了出去。 林震山站在书房里。 片刻后,他看向亲兵。 “再挑十个身手好的。” 亲兵一愣。 “太尉?” 林震山冷着脸往外走。 “乔装潜伏在逸王府周围。” …… 东宫丽正殿,灯火压得很低。 太子顾墨渊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枚玉镇。 玉镇被他转了几圈,最后重重压在卷宗上。 幕僚跪坐在下首,额前有汗。 “大赦的圣旨下了。” “换防已成。魏牢曹那边收了银子,西侧杂物房松油也送进去了。” 太子盯着他:“人呢?” “接应的人已经混进天牢。火起后,从偏门带萧景寒出西巷。灰棚车停在巷外,车上有刑部调犯文书。” “卷宗?” “会写成走水,萧景寒死在牢中。尸骨焦毁,难辨。” 太子把玉镇又压了压。 玉石磕在木案上,声音沉闷。 “出城后呢?” 幕僚看了看门口,确认外头无人,才低声道:“先送到旧城坊,再转城外庄子。有人会告诉他,柳氏女在逸王府。” 太子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他恨顾氏,也恨柳氏。老三不是爱护着那个花魁吗?让他也尝尝护不住人的滋味。” 幕僚没有笑。 他知道萧景寒危险。 关在天牢十年还能活下来的人,不能当普通死士用。 可太子要的不是死士,是一条疯狗。 疯狗乱咬,东宫路才宽。 “殿下,若万一,萧景寒不听话……” 太子看向他:“他能不听谁的话?你不是安排的好好的?” 幕僚停住。 太子眼底浮着烦躁:“再说了,他出了天牢,就只剩东宫给他路。这是顾氏的天下,他一条萧氏余孽,不靠孤,靠谁?” 幕僚垂下头:“殿下英明。” 这句奉承落得太轻,太子听了也没多高兴。 他把卷宗推开:“去。别让本宫再听见坏消息。” “记得,派高手盯着他,事成之后,趁其不备,暗中做掉,以免后患。” 幕僚起身退下。 门关上后,太子独坐了片刻。 外头偏殿方向安静得厉害。 他想起陈青澜那张总是忍着的脸,心里更加烦躁。 这下不出蛋的,陈家又怂。 秦家还在等名分。 只要萧景寒这饿狼出去,逸王府必乱。 父皇能正眼瞧的,还是东宫。 太子把玉镇丢回案上。 “老三,你不是会躲风口吗?这回看你怎么躲。” …… 天牢里,火还没起,烟味已经先到了。 萧景寒抬头,鼻翼动了动。 松油混旧蜡。 有人怕火不够快,还怕味道太冲被人提前察觉,所以掺了旧蜡遮一层。 牢门外来了个生面孔。 那人穿着狱卒衣裳,帽檐压得低,走路却没有牢里人的沉劲。 鞋底干净,没沾牢道里的霉泥。 萧景寒看了一眼。 “萧景寒。”那人隔着门低声喊。 萧景寒没应。 那人又道:“今夜火起,你跟我走。出去后有人给你新身份,凡事听命,让你杀谁才杀谁。” 萧景寒抬眼:“现在不能说?” 那人迟疑片刻。 萧景寒笑了:“现在不敢说,是不是拿我当傻子?” 接应人压低声音:“柳氏女。柳骁的孙女,如今在逸王府。” 萧景寒手腕上的铁链动了一下。 铁环撞在地上,叮的一声。 接应人以为说中了他的恨,语气放快。 “顾氏和柳氏都该还债。逸王顾墨染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还护着柳如烟。” 萧景寒垂着眼,指腹摸过腕上旧疤。 “顾墨染,是最受宠的?” 接应人道:“他如今风头最盛。杀他,京城会乱。” 萧景寒慢慢站起来,铁链拖过地面,刮起潮灰。 “好。” 接应人松了口气:“火起后别多问,跟着走。” 萧景寒盯着他腰间露出的半截牌绳。 东宫的织法。 十年天牢,他没有白活。 狱卒、内侍、刑部小吏、东宫旧人,各处腰牌挂绳都不一样。 太子想拿他做刀。 可以。 但刀若出鞘,就不是太子说了算! …… 亥时过半,天牢西侧杂物房起了火。 草席先烧,火苗贴着松油往梁上走。 烟从门缝里涌出,贴着牢道灌进去。 狱卒喊声乱了,铜锣被敲得七零八落。 “走水了!” “西边!快去西边!” “犯人看住!” 叫声一层压一层,铁门被拍得乱响。 有人咳,有人骂,有人趁乱撞门。 第167章 刚出狱就撞上逸王,萧景寒心态崩了 萧景寒站在牢中,烟从脚边滚过来,呛得喉咙发疼。 他没有咳,只看着门外。 接应人带着两名狱卒过来。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次才开。 那人手抖,越急越乱。 萧景寒抬手,铁链伸过去,压住他的腕。 “慢点。你再抖,锁眼都要被你戳废。” 接应人脸色发白,咬着牙把锁打开。 铁链落地。 萧景寒活动了一下手腕。 骨头发出轻响。他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截铁链,又回头看向关了自己十年的牢房。 潮墙,草席,破碗。 这地方困了他十年。 现在终于自由了。 接应人催:“快走!” 萧景寒跟着他穿过偏门。 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狱卒在西侧乱跑,正门那边火把成片晃动。 偏门外风一吹,烟味散了些。 西巷里停着一辆灰棚车。 车帘半垂,马儿被蒙着眼,车轮上糊了泥,远看只当是运菜的破车。 接应人拉开帘子:“上车。” 萧景寒一脚踏上车辕,趁人不备。 撩起身后衣襟,咬牙从身下体内抠出小铁匣,身子总算松快了不少。 匣盖打开。 半枚旧印躺在里面,印面残缺,边角还留着萧氏旧纹。 萧景寒按住旧印。 铁器的凉意贴进掌心。 他笑了。 太子要他杀顾墨染。 他要借太子的火,重新点起萧氏旧旗。 车夫甩鞭。 马蹄刚迈出半步,巷口的灯全亮了。 两侧墙头,巷尾,岔口,一排火把同时抬起。 湿石板被照得发白。 马受惊,前蹄抬起,车厢狠狠一晃。 接应人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巷口传来甲叶摩擦声。 太尉府亲兵从两侧压上来,刀没出鞘,弓已经搭弦。 马蹄踏在石板上,水渍被踩碎。 林震山骑在马上,披着便甲,脸色沉得吓人。 “天牢走水,非正门出车。” 他抬手。 “全部拿下。” 接应人立刻掏出文书:“太尉大人!刑部调犯,有文书——” 话没说完,亲兵已经把他按在地上。 文书掉进水里,墨迹散开。 林震山看都没看。 “火夜调犯,走偏门,带灰棚车。” “你拿太尉府当瞎子?” 接应人被压得脸贴地,嘴里还喊:“小人奉命办差!” 林震山问:“奉谁的命?” 接应人闭上嘴。 萧景寒站在车辕上,看着巷口。 前路被堵。 后路也有人。 他掌心扣住旧印,血滴到车板上。 “无敌霸王功!” 林震山眉头压下,这小丑要干什么? 旁边亲兵嘴角抽了一下,硬憋住。 萧景寒刚要跃下车辕,目光忽然移向巷尾。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压得很低。 可火把亮起时,帘缝里有半张脸往后一退。 不是狱卒。 不是亲兵。 更不是路过的人。 这个时辰,能停在太尉府包围圈外看戏,还能让林震山不动声色护着的,只会是局里那条大鱼。 直觉告诉他,这就是太尉的金龟婿,顾墨染! 萧景寒脚掌踩碎车辕边的木板,整个人朝那辆马车扑过去。 顾墨染看见人冲过来,立刻掀帘下车。 再躲下去,车厢要被他拆了。 系统面板弹出。 【萧景寒:武道奇才。】 【身份:前朝皇族旁支,天命之子。】 【敌意:100。】 【武力评测:五品中层。】 【状态:刚出狱,想杀人,想复国,想找个够分量的人开刀。】 顾墨染眼皮跳了一下。 Σ(°ロ°) 果然是龙王出狱流,刚登场就五品? 本王坐马车里看个热闹,也能被他抓出来? 还好把岳父请来了。 不然今晚真要翻车。 萧景寒落在马车前。 火光照到顾墨染的脸。 那张脸,他在天牢里看过画像。 逸王,顾墨染。 萧景寒抬起铁链。 “顾墨染!” 顾墨染把药匣往福伯怀里一塞。 跑? 林震山在旁边看着。 不跑? 萧景寒手里的铁链已经抡起来了。 顾墨染往旁边挪了半步。 难道这是天命之子对天命反派的极致嗅觉? 还好,出门看戏前,他便想好了借口。 林震山骑在马上,一直没有动,一副看戏的模样。 他丝毫不慌。 这个前朝余孽是五品。 清黛说过,顾墨染已入六品。 他刚好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萧景寒铁链甩开。 “霸王第一式,锁龙出海!” 顾墨染脸色一僵。 打架之前还报菜名? 他余光扫到林震山。 老太尉没动。 行。 先看热闹是吧。 顾墨染抬手摆出拆风手的起势。 脚尖点地,身子一侧,铁链擦着袖边过去。 萧景寒要边打边装逼? 我还能不会? 谁怕谁? 他开口就喊: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上无我这般人!” 林震山的脸黑了半截。 亲兵里有人差点被口水呛住。 萧景寒也卡了半拍。 词喊得这么狂。 招式却只会躲。 顾墨染趁他停顿,往后一退,避开第二段链尾。 萧景寒咬牙。 “霸王踏山!” 他左脚踏地,湿石板溅起水点,整个人压向顾墨染胸口。 顾墨染肩膀一低,脚步斜过半尺,从掌风边上滑出去。 袖口被风带起,药粉味从油布匣那边飘来。 “仙之巅,傲世间,有我逸王便有天!” 林震山握着缰绳的手收紧。 他终于明白清黛为什么总想对这家伙拔剑。 萧景寒铁链绕腕,再次扑来。 “霸皇碎甲拳!” 顾墨染侧身闪过,折扇啪地打开。 “天不生我顾墨染,扇道万古如长夜!” 萧景寒的拳头砸在墙上,灰土落了顾墨染半肩。 他出天牢第一战,连顾墨染的衣领都没碰到。 “你只会躲?” 顾墨染拍掉肩上的灰。 “你五品,我六品,六比五多你知道吧?” “我让你一手,免得说我欺负刚出狱的。” 萧景寒胸口堵住。 林震山眼神变了。 这小子确实是六品。 可顾墨染脚下那几步,分明是太尉府拆风手。 不是学了皮毛。 是练进骨头里了,比林清黛还要利落。 林震山盯着他,脸色更沉。 这混账东西,悟性真这么强? 萧景寒再度冲来。 铁链横扫,拳风压下,旧印被他扣在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到石板上。 “萧氏龙旗,今日重开,遮天蔽日!” 顾墨染后撤避链,又弯腰从拳下钻过。 立定后摆了一个帅气的站姿。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 福伯站在巷口,嘴角抽了抽。 殿下这到底是在打架,还是在丢人? 老太尉怎么还不出手? 再看下去,真要出事。 萧景寒连攻数招。 顾墨染步子开始乱。 他已经摸清了。 五品中层不难躲。 难的是这人刚出狱,火气太大,招招奔着见血来。 再拖下去,不划算。 萧景寒又扑了过来。 “霸帝附体!” 顾墨染脚跟一转,退到林震山马前。 抬手指向老太尉。 “看我最后一招!” “我岳丈有大帝之资!” 第168章 太子完了!前朝余孽当殿反咬东宫 林震山低头看他。 顾墨染抬头回看。 两人对视半息。 林震山脸色发青。 真他娘的受够了! 下一刻,他掌心压上刀柄。 “拿下。” 萧景寒差点气得吐血。 下一刻,林震山刀鞘已经点在他后颈。 萧景寒毫无还手之力,身子一沉,单膝跪在水里。 半枚旧印从掌心滑出,滚到水洼边。 亲兵一脚踩住,捡起。 他闻了闻,眉头皱起。 “太尉,这东西有股夜香味。” 顾墨染喘了口气,得意的看向福伯。 本王今天终于出手了,够帅吧? 福伯看天。 另有一名亲兵从接应人身上扯下半截腰牌残片。 残片被火燎过,边角还刻着东宫内侍的半个“丽”字。 林震山脸色压得更低。 “封车。” “旧印、腰牌残片,一并带走。” 萧景寒被亲兵按住,脸上全是烟灰,腕上还在滴血。 他抬头看向顾墨染。 “顾墨染,我记住你了。” 顾墨染接过福伯递回来的药匣,低头检查油布有没有破。 萧景寒咬牙。 “我要见皇帝。” 林震山看向他。 萧景寒把右手举高。 “我要告御状!” “有人要借我的手杀逸王!” 顾墨染和林震山对了一眼。 老太尉看他的目光不是很友善。 顾墨染立刻往后退半步。 “岳父大人,今晚这事,不是我惹的。” 林震山冷笑。 “大晚上不睡觉,路过天牢偏巷,还能撞上前朝余孽。” “你确实挺忙。” 顾墨染抱紧药匣。 “沈家旧医馆就在这的附近,那里有几本旧档,沈灵儿吵着闹着今天就要。” “我怕老婆,出来取药档,谁知道这么倒霉。” 林震山看着他。 “拆风手练了多久?” 顾墨染沉默片刻。 “没多久,但我和拆风手一见如故。” 说完,他又抬手,指向还跪在地上的萧景寒。 “岳丈,先审他。” “他刚才喊的招式太气人了。” 话音刚落。 萧景寒又喊了起来。 “我冤枉!我真的冤枉,我真不是自己想越狱!” 林震山盯着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萧景寒把额头磕在石砖上,嗓子里压着哭腔。 “关了十年,我早习惯了。” “可我真有冤情!是太子!” 林震山没有再问。 他抬手:“堵嘴,入宫。” 亲兵上前。 萧景寒没反抗。 布条塞进嘴里前,他又看了顾墨染一眼。 顾墨染退后半步,躲进马车里。 福伯压低声音:“殿下,他这就投降反咬太子了?” 顾墨染看着太尉府兵马押车离开。 萧景寒若死扛,今晚就是前朝余孽出逃案。 萧景寒若咬东宫,储君先被拖进火里。 这人能在天牢活十年,脑子转的够快。 顾墨染摇了摇折扇。 “厉害。” “这才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 天亮前,太极殿外重新亮灯。 陈德海亲自带人把御案旁的药盏撤下。 药味还没散干净,苦气贴在殿内梁柱间,闻久了喉咙发干。 皇帝披着外袍坐在龙案后,脸色很差。 头痛压了一夜。 他刚被宸贵妃劝着歇下,太尉府的急报便送进宫门。 天牢走水。 萧氏余孽出逃。 东宫腰牌残片。 朕明明听了爱妃的劝诫,下令严查大赦相关事宜。 还敢乱来? 林震山进殿时,甲叶还沾着雨水。 他跪下行礼,把旧印、松油封蜡、腰牌残片一并呈上。 “陛下,臣夜巡天牢外防,遇天牢西侧走水。” “非正门有灰棚车出巷,车中藏前朝旧印半枚。” “接应人身上搜得东宫腰牌残片。”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陈德海把铁匣打开。 半枚旧印摆在御案前,残纹在烛火下露出旧色。 皇帝的手搭在案上,指腹压住龙纹边角。 “萧景寒呢?” 殿门外,亲兵押人入内。 萧景寒跪在殿中,身上囚衣被烟熏黑,手腕旧伤又裂开,血沿着指骨滴到金砖上。 封口布条被取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 “罪囚萧景寒,叩见大衍皇帝。” 这称呼一出,陈德海眼皮动了动。 皇帝看着他:“你倒知道这里是谁的殿。” 萧景寒喉咙被烟呛过,嗓音发哑。 “关在你的天牢十年,怎么会忘。” 林震山侧头看他。 萧景寒没看林震山,只盯着御案前那半枚旧印。 他若认旧印,今日便是前朝余孽复国案。 死得干净。 东宫还能摘一半。 他不能这么死。 他必须把太子拖下水。 太子也姓顾。 储君若换,朝堂必乱。 皇帝问:“天牢的火,怎么起的?” 萧景寒答:“东宫的人放的。” 殿内烛火跳了一下。 林震山低头,没有插话。 皇帝眼底压着怒:“你知道污蔑东宫是什么罪?” “罪囚本就该死。” 萧景寒把手腕抬了抬,铁链撞在地上。 “但我真是被东宫骗的。” 皇帝盯着他。 萧景寒继续道:“有人隔着牢门问我恨不恨顾氏,恨不恨柳氏。” “昨夜换防后,东宫接应人进牢,说火起后带我走。” “出去后有人给我新身份,也告诉我第一个该杀谁。” 皇帝问:“先杀谁?” 萧景寒把头磕低,额角贴住金砖。 “先杀柳氏女,后杀逸王。” 陈德海手里的拂尘垂低了些。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萧景寒身上移开,落到旧印旁的腰牌残片,一口气险些没喘过来。 萧景寒低着头继续:“他说,顾墨染是陛下您最疼爱的皇子,他护着柳氏女。” “杀了柳氏,逸王府乱。” “若能再杀逸王,京城更乱。”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油轻响。 皇帝抬手按了按额角。 前有二皇子献丹。 后有太子天牢放人。 一个个都嫌他命长。 “东宫接应人是谁?” “我只看见腰牌绳。” 萧景寒抬眼。 “丽正殿那边的织法。” “人被太尉拿了,陛下问他,比问我快。” 皇帝看向林震山。 林震山俯身:“接应人已押在宫门外。臣未审,只封口送来。” 这话干净。 没有抢皇城司的差,也没有替东宫留路。 皇帝拿起那枚腰牌残片,指尖停在烧焦的“丽”字上。 “传逸王。” 陈德海立刻转身:“传逸王殿下入宫。” 皇帝又道:“东宫禁足未解,传旨金吾卫押太子。封书房!” 陈德海背脊一紧。 这就不是普通召见了。 “奴才遵旨。” 内侍快步退下。 …… 顾墨染被传到太极殿时,天色还没亮透。 他入殿行礼时,只扫了一眼。 太尉站在左侧。 萧景寒跪在殿中。 皇帝脸色难看,疑心和怒意都压在眉眼间。 系统面板浮出。 【皇帝当前状态:头痛加重,怒意上升,父子猜忌加深。】 【对太子信任:大幅下降。】 【对宿主疑心:49。】 顾墨染看见那数字,舌根泛苦。 少了两点,不代表安全。 皇帝只是在盯太子之前,暂时没空咬他。 皇帝看向他:“老三。” 顾墨染立刻跪下:“儿臣在。” “萧景寒说,东宫放他出来,是要杀你府中柳氏女,再杀你。” 顾墨染抬头看了一眼萧景寒。 萧景寒也看向他。 两人视线碰上,谁都没有先挪开。 顾墨染脑中飞快权衡。 把额头压下去,声音抖了一下。 “父皇,儿臣能不能先问一句?” 皇帝冷声:“问。” 顾墨染转头看萧景寒:“本王和你无冤无仇,你凭啥想杀本王?” “况且,凭啥本王排在柳氏后头?” 萧景寒吸了口冷气。 这人刚和他交手过,现在还问得出这种话? 是真他娘的不要脸! 就这样的,还能被皇帝疼爱? 还能风头正盛? 天助我也,大衍的气数,是真的要完! 顾墨染嘴巴不停,委屈得很:“本王好歹也是皇子,怎么还排第二?” 【感谢山海的花,晓绕的情书×2,玉珍的花,还有宝子们的为爱发电!】 第169章 宁可玉碎也要拉太子下水,这局怎么破 殿内压着的气被他这句搅乱了。 林震山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掌心却在佩刀上按了一下。 这个时候还敢耍贫嘴。 清黛当真怀了孩子? 皇帝也被噎住,怒意没散,还有点想去踹人屁股。 “顾墨染!胡说什么?” 顾墨染立刻磕头:“儿臣该死。儿臣只是怕,怕得嘴瓢。” 皇帝冷眼看他:“你怕?” “怕。” 顾墨染说得很快。 “前朝余孽,天牢走水,东宫腰牌,柳氏女还在儿臣府里。” “今晚若是被他逃出去,明早儿臣怕是连门都不敢开。” 萧景寒盯着他,忽然开口:“逸王殿下真有意思。” 顾墨染看回去:“你少夸本王。本王头皮发麻。” 皇帝看见两人这一来一回,脸色更沉。 “够了。” 顾墨染立刻闭嘴。 …… 东宫禁足之后,丽正殿外每夜都落双锁。 没有皇帝手令,内侍不能进,太子也不能出。 幕僚还跪在书房里,等天牢那边的回信。 茶炉上的水滚了两次,没人敢添茶。 太子握着茶盏,开口问:“萧景寒出城了吗?” 幕僚还没答,外头便传来急促脚步。 “殿下,宫中急召。” 太子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谁来传的?” “陈公公身边的人。” 太子把茶盏放下,茶水洒出一点,烫在手背上。 他没有擦,只看向幕僚。 幕僚脸色发白:“也许是天牢走水惊动陛下,召殿下问话。” 太子盯着他:“萧景寒呢?” 幕僚答不上来。 这份沉默,比坏消息更吓人。 外头锁链响了。 金吾卫持旨开门。 那声音从殿门一路传进书房,像铁器贴着骨头往里刮。 传旨内侍进院,连礼都行得急。 “太子殿下,陛下急召,立刻入宫。” 太子压下心口那股乱意:“容本宫更衣。” 内侍低头:“陛下说,不必。” 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必更衣。 这不是召见,是拿人。 他站起身,袖子扫翻了茶盏。 茶水泼在卷宗上,纸面被浸出一片深色。 幕僚跟着起身,却被金吾卫拦下。 “陛下有旨,封书房。” 太子回头看了幕僚一眼。 那一眼里有警告,也有慌。 幕僚低下头,没敢说话。 东宫长廊里,风穿过红柱,吹得灯火晃动。 太子一步步往外走。 萧景寒不能落到父皇手里。 可宫门就在前方,传旨内侍就在身侧。 任何停顿,都会变成心虚。 …… 太子入太极殿时,天边刚露灰白。 他一脚跨进殿门,先看见跪在御前的萧景寒。 那身烟灰。 那双还带血的手腕。 活的。 太子脚步停了半拍。 再往左,是林震山。 太尉府的人站在殿外,甲叶在晨光里发暗。 再往右,顾墨染垂眼站在殿边。 太子看见那张脸,手心的汗贴住袖口。 萧景寒跪在这里。 太尉站在这里。 顾墨染也站在这里。 他跪下:“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没有让他平身。 殿内冷得像寒冬腊月天。 萧景寒抬头看向太子,唇边多了点笑。 太子被他看得背后发紧,怒意险些压不住。 皇帝拿起御案上的腰牌残片,抬手一扔。 残片落在太子面前,滑了半尺,停在他膝前。 焦黑边角上,那个“丽”字残了一半。 太子只扫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掌心贴着膝头,汗已经浸进衣料。 皇帝没叫他起身。 也没骂。 这比骂更熬人。 太子额角跳了两下,先开口:“父皇,东宫禁足多日,儿臣连丽正殿都出不了。天牢走水,儿臣也是方才听传旨内侍提起。” 皇帝的手搭在御案边,指腹一下下压着龙纹。 陈德海端着热茶站在旁边。 皇帝看着太子:“朕问天牢的火,你跟朕说禁足?” 太子后背绷住,忙叩首:“儿臣惶恐。儿臣只是不明白,东宫的人为何会出现在天牢。” 萧景寒跪在殿中,囚衣满是烟灰。 手腕旧伤裂着,血滴在金砖上,洇成暗点。 他抬眼扫过太子,又垂下去。 顾墨染立在殿侧。 真被人栽赃,第一句多半要怒,要抓着腰牌问是谁。 太子先把“禁足”抬出来,是怕父皇先罚他禁足了还能调人。 皇帝忽然道:“陈德海。” 陈德海弯腰:“奴才在。” “传宗正寺卿、金吾卫大将军、刑部尚书入殿。” 陈德海眼皮跳了一下:“奴才遵旨。” 殿门打开,冷风卷进来,烛火被压低。 太子跪在风口,袖摆贴住膝盖,肩背绷得更直。 他不能乱。 父皇没有直接罚他,说明还缺铁证。 咬住不知情,东宫就还有一线生路。 太子把掌心往膝上摁,硬把指尖那点抖压回去。 萧景寒忽然开口:“太子殿下不认得这腰牌?” 太子转头看他,没想到这家伙还敢反水,咬肌绷起:“你一个前朝罪囚,也配问孤?” 萧景寒笑了一声,嗓子被烟磨得发哑:“我不配。丽正殿的人配。” 太子太阳穴又跳:“萧景寒,你私藏前朝旧印,火夜出逃,还敢攀扯东宫。谁给你的胆子?” 萧景寒抬起手腕,铁链撞在地上。 “给我胆子的,不就是你们东宫昨夜那个人?” “放肆!” 太子这一声出口,殿内几个内侍把头压得更低。 皇帝终于抬眼:“你急什么?朕准你多嘴?” 太子嘴唇抿成线,额头贴地:“儿臣失态。此人辱及东宫,儿臣难忍。” 顾墨染看着太子跪伏的背影。 大哥会演。 萧景寒也不差。 这两人一个要摘干净,一个要拖人下水。 父皇坐在上头,最烦有人把他当瞎子。 殿外脚步声近了。 宗正寺卿先到,衣带系歪了半寸。 金吾卫大将军随后进殿,甲上沾着夜露。 刑部尚书脸色发灰,显然也是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三人跪下行礼。 皇帝抬手:“免废话。看东西。” 第170章 余孽使诈太子露馅,东宫这回真跪穿了 陈德海把御案旁几样物件一件件摆开。 白瓷盘里盛着松油残灰,灰中夹着没烧透的黑块,焦臭盖过殿里的熏香,钻进喉咙,苦味贴在舌根上。 灰棚车里搜出的刑部调犯文书摊在旁边,印色浅淡,纸边沾着湿泥,瞧着便知曾在脏巷里滚过一遭。 丽正殿腰牌残片放在中间。 最后,是半枚前朝旧印。 旧印刚露面,宗正寺卿喉头滚了滚,眼皮往下垂了一截。 皇帝看见了。 “认得?” 宗正寺卿俯身,袖口贴住金砖,头没敢抬高。 “回陛下,臣需核旧档,此印残缺,可纹路有前朝萧氏旧制的影子。” 萧景寒手指碰了碰膝头。 铁链蹭过地砖,带出一声闷响。 他随即把手收回膝上。 皇帝转头。 “天牢那边呢?” 金吾卫大将军抱拳。 “回陛下,天牢西侧杂物房确有松油。” 他停了停,嗓子里带着被烟熏过的哑意。 “守房狱卒说,昨日傍晚有人送入旧席,废木,蜡封杂物,称寿宴前清旧库。” 太子抬头。 “谁送的?” 金吾卫大将军看了他一眼。 “魏牢曹签收。” 太子掌心冒出汗。 魏牢曹。 这个名字,幕僚提过。 不能认。 他按住膝上的手,手指抵进衣料,喉咙发紧。 “父皇,东宫禁足,底下人借东宫名头办事并不难,魏牢曹收了谁的银子,还得严查。” 皇帝没有接他的话。 “刑部文书。” 刑部尚书膝行半步,捧起那张假文书看了两眼,脸色褪了血色。 “陛下,此文书格式取自刑部调犯旧式,可印不是正印,纸张也不对,刑部现用纸料边纹更细。” 皇帝问:“外人拿得到旧式?” 刑部尚书额上汗珠冒出来。 不敢欺君。 但实话实说,刑部和宗正寺都要被拎出来查。 他把文书捧得更高。 “旧案卷宗里有,若有人调阅旧卷,便能照着仿。” 皇帝盯着他。 “谁能调?” 刑部尚书嘴唇动了动。 殿内药味,焦味,熏香搅在一处,闻久了胸口发堵。 “刑部官员可调,宗正寺奉旨重核前朝罪籍时,也能借阅旧案副卷,另,大赦名册预核,会有抄录副册。” 太子接得快。 “父皇,此事牵涉刑部旧卷,未必与东宫有关。” “朕让你说话了?” 太子额头抵下去。 “儿臣知罪。” 殿内没人再开口。 烛火被门缝里的风压矮半截,灯影贴着御案晃了晃。 太子的膝盖已经麻透,可他不敢挪动。 皇帝的目光落到顾墨染身上。 “老三。” 顾墨染出列,跪得比太子还快。 “儿臣在。” 皇帝看着他。 “你刚也听萧景寒说了,东宫放他出来,是要先杀柳氏女,再杀你,你怎么看?” 顾墨染抬头瞄了萧景寒一眼,又把头低下。 “父皇,儿臣不敢看他。” 皇帝眉心往中间收。 “给朕好好说话。” “父皇,儿臣真不敢。” 顾墨染额头贴地。 “儿臣帮沈灵儿去药铺拿东西,刚巧遇见这人在天牢外抡铁链,差点把儿臣马车拆了,儿臣现在一看他,腿肚子还抽筋。” 萧景寒盯着他,唇边动了动。 你他娘的胡说八道什么? 你不敢? 交手时你口号喊的比谁都狂! 顾墨染接着道:“儿臣也纳闷,柳氏待在王府,不招谁不惹谁,若这余孽真是听了东宫的,为什么先冲她去?” 太子抬头喝道:“顾墨染,你少往东宫身上扣!” 顾墨染往后一缩。 “大哥,我话还没说完,你又急?” 皇帝看向太子。 太子胸口堵住,手指被汗浸得发凉。 顾墨染这混账,嘴上喊怕,却句句戳人心窝子。 顾墨染继续低头。 “儿臣只是想到一件事,前几日二哥献丹,楚天行查出旧蜡,今日天牢走水,也有蜡。” 他停了片刻,皱了皱眉。 “儿臣脑子不灵光,蜡这东西,用处这么多?” 太子心口发紧,脑中掠过顾墨辰那张脸。 皇帝听到这里,想起那不争气的老二,面色更沉。 “老三,朕问你萧景寒,你扯丹药?” 顾墨染忙磕头。 “儿臣错了,儿臣就是怕,蜡这东西最近总在儿臣身边冒出来,听多了,头皮发麻。” 萧景寒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巷口那场交手,胸口火气往上顶。 “逸王真怕?” 顾墨染转头看他。 “闭嘴,你说杀柳氏在前,杀本王在后,真是看不起本王,混账!” 萧景寒看着他,强压着怒火。 现在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 这家伙嘴皮子利索,自己怕不是对手。 当务之急,是必须咬死太子。 “罪囚有话说!” 铁链贴着地砖,拖出一点闷响。 皇帝的目光也落了过去。 “从头到尾,认真说。” 萧景寒俯身。 “东宫的人说,柳氏能乱逸王的心。” 顾墨染脸上的散漫收了干净。 没人出声。 皇帝手指停在龙纹边上。 “东宫的人还说了什么?” 萧景寒额头贴地。 “还说,杀柳氏,杀逸王,再杀二皇子。” 顾墨染低着头,眼底动了动。 卧槽,怎么又多了老二? 太子抬头,脑子没转过来,话已经冲到嘴边。 “孤何曾让你动二弟!” 说完,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完辣! 皇帝看着他。 片刻后,皇帝靠回龙椅,脸色沉得吓人。 “这么说,老二的名字不在你计划之内。” 太子喉咙发紧,拼命解释。 “父皇,儿臣是听他攀咬东宫,一时情急。” 他说完便叩首。 一下。 又一下。 额头撞在金砖上,响得殿内几名臣子都低了眼。 皇帝没有理他。 殿门外有人快步进来,跪在门边。 “陛下,魏牢曹初供递到。” 陈德海上前接过,送到御案前。 皇帝打开看了两行,手背上青筋抬起。 “念。” 陈德海照着供词读:“魏牢曹供称,昨日申时入丽正殿侧门,见一名东宫内侍,收银二百两,按吩咐调天牢西巷换防。” 他换了口气,纸页在手里轻响。 “另有旧蜡,松油入杂物房,灰棚车候在偏巷。” 太子肩背绷紧。 皇帝抬眼,看向他。 陈德海继续往下读:“魏牢曹称,未见太子殿下本人,只认得传话内侍为丽正殿旧人。” 太子抬头。 “父皇!他自己也说未见儿臣!” 皇帝把供词按在案上。 纸页被按出一道折痕。 “没见你,便干净了?” 太子膝盖发软,却不敢歪倒。 他把额头贴地,嗓子绷得发疼。 “儿臣真的没有碰过天牢。” 皇帝看了他许久。 烛火短了一截。 最后,皇帝开口:“传旨,金吾卫继续封东宫书房,丽正殿所有内侍,幕僚,一个不许走。” 太子喉咙发紧,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皇帝又道:“审魏牢曹和接应人,刑部暂缓大赦名册,宗正寺重核前朝萧氏旧人。” 宗正寺卿和刑部尚书同时叩首。 “臣遵旨。” 太子松了一口气。 父皇没有废他。 只要没有废,他就还能翻身。 这口气还没落稳,皇帝看向他,吐出两个字。 “跪好。” 太子的背一下挺直。 顾墨染垂眼立在殿侧。 东宫这一次,过不去了。 下一刻,皇帝看向桌上那枚旧印。 “萧景寒。” 萧景寒叩首。 “罪囚在。” 皇帝一开口,殿里没人敢再换气。 “你藏着它,是想做什么?” 第171章 旧印藏身,皇帝要断萧氏子孙根? 萧景寒额头抵着金砖,许久没开口。 旧印摆在御案上。 半掌大的东西,边角残了,萧氏纹路被烛火照出暗色。 殿里没人说话。 太子跪在一旁,胸口那点乱跳压不住。 刚松开的那口气,又被这半枚旧印吊了回去。 只要萧景寒咬死自己有复国念头,这案子就能搅浑。 前朝余孽,本来就该死。 他藏着旧印,谁还敢说他只是被东宫利用? 太子抿住嘴,把那点急切硬压下去。 顾墨染看见了。 大哥还在赌。 赌父皇先恨萧氏,赌萧景寒愿意把血往自己肚子里咽。 可萧景寒这种人,骨头都被天牢磨过一遍了,哪会替东宫垫脚。 萧景寒抬起头。 “回陛下,旧印是萧氏遗物。” 皇帝指腹压着案边:“朕知道它是萧氏遗物。朕问你,藏它做什么。” 萧景寒嗓子被烟熏坏了,开口发哑:“人被关久了,总得留个东西,记着自己是谁。” 太子立刻抬头:“父皇,他承认了!他就是贼心不死!” 皇帝没看他:“朕让你插话了?” 太子牙槽压紧:“儿臣知罪。” 萧景寒偏头看他,扯了下唇。 “太子殿下急什么?我承认藏印,没承认火是我放的。” 太子手背绷住:“你昨夜出逃时旧印在身,还敢说没有复国妄念?” 萧景寒笑了一声,喉咙里带着血腥气。 “我恨顾氏,不等于要替东宫背锅。” 殿内几名官员头埋得更低。 太子气的险些起身。 皇帝一眼扫过去。 太子只能重新跪稳,膝盖上的麻意往骨头里钻。 萧景寒叩首:“陛下,罪囚恨顾氏,这话不假。可天牢的门不是我开的,松油不是我送的,灰棚车不是我备的,刑部假文书也不是我写的。” 他抬起手腕,铁链拖过金砖,响得刺耳。 “有接应人许我出牢。” 太尉上前:“陛下,接应人已押在殿外。” 皇帝抬手:“带进来。” 殿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一个内侍被拖进殿中,脸上全是烟灰,嘴里堵着布,手脚捆得结实。 他一进来就往太子那边看,眼珠乱转。 太子掌心立刻冒了汗。 这人眼熟。 丽正殿书房外,给他奉过茶。 布条被取下,内侍喘了两口,额头砸在地上。 “陛下饶命!奴才只是传话,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看着他:“奉谁的命?” 内侍嘴唇哆嗦,视线又往太子那边飘。 太子脖颈绷起:“狗奴才,你看孤做什么?” 内侍被这一声吓软了,整个人贴在地上。 “奴才……奴才奉的是周先生的命。” “求陛下救救我的爹娘,我若不听话,周先生要杀了我全家!我是被逼的!“ “哪个周先生?” “东宫书房幕僚,周允。” 太子的肩背僵住。 周允。 昨夜还在丽正殿书房的人。 但是不怕,这人的家眷都在自己手中控制。 孤谅他不敢胡说。 皇帝看向曹晋:“人呢?” 大将军俯身:“金吾卫封书房时,人已拿住。尚未审。” 皇帝看着太子:“好。好得很。” 太子额角的汗滑到眼边,他不敢擦。 “父皇,幕僚背主行事,儿臣也被蒙蔽。东宫禁足后,诸事混乱,底下人各怀心思,儿臣愿领失察之罪。” “失察。” 皇帝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老二献错丹是失察,东宫纵火也是失察。 呵!都当朕是三岁孩童! 太子肩背压得更低。 皇帝忽然看向顾墨染:“老三,你说呢?” 顾墨染心里骂了一句。 好家伙,还不放过我。 这是你的大殿,你审还是我审? 要不这皇帝换我来当? 他把头低下:“父皇,儿臣不懂审案。儿臣只知道昨夜差点被铁链抽脸。” 萧景寒侧头看他:“我根本没抽到!” 顾墨染立刻回他:“你挺遗憾?” 萧景寒闭了嘴。 皇帝冷眼扫来。 顾墨染马上跪正:“儿臣该死。儿臣只是觉得,不管是东宫,还是幕僚,真能把天牢换防、刑部文书、旧蜡松油全凑到一处,这个失察……听着怪吓人的。” 太子盯住他:“顾墨染,你什么意思?” 顾墨染往后缩了点:“大哥,我的意思是,东宫管人太难了。你禁足在府,还有人拿着东宫腰牌去天牢。换成我,我早吓病了。” “你少装蒜!” “大哥,我真装不了蒜。”顾墨染指了指萧景寒,“我昨夜真被这个余孽打了,现在胳膊还酸。” 林震山站在旁边,眼皮动了下。 这小子到了御前也敢胡扯。 皇帝按了按额角。 丹药停了以后,头痛还是一阵一阵往上顶。 夜里睡不稳,火气也压不住。 他盯着太子。 “你最近胆子大的很,都禁足了,还想把天牢也搬进东宫?” 太子额头贴地:“儿臣不敢。” 皇帝开口:“魏牢曹和接应人,皇城司审。东宫幕僚周允,审清之前,太子禁足加锁。” 太子手指一抖。 加锁。 这两个字,比罚跪重多了。 皇帝又转向刑部尚书:“大赦名册暂缓。所有前朝旧人,宗正寺重核之后再议。” 刑部尚书忙叩首:“臣遵旨。” 宗正寺卿也跟着叩首。 皇帝的目光落回萧景寒身上。 “至于你。” 萧景寒抬头。 他供出了东宫,交了接应人,又把旧印说成遗物。 现在案子还没查清。 皇帝该留他一命。 皇帝道:“私藏前朝旧印,借乱出逃,攀咬储君。原罪未赦,再加押十年,严禁探视。” 殿里静了一息。 太子先松了口气。 十年。 萧景寒回天牢,等缓过劲还不是想办法就能弄死。 萧景寒却抬头:“陛下,我这是戴罪立功,陛下还赏我那间牢?” 皇帝看着他:“你以为朕会放一个藏前朝旧印的人出宫?” 萧景寒手腕上的铁链动了动,伤口边又落了血。 “那东宫呢?” 太子转头看他。 萧景寒盯着皇帝:“东宫放火,伪造文书,开天牢偏门。陛下只给他加锁?” 皇帝的手停在御案上。 殿内官员没人敢抬头。 萧景寒已经说出口,收不住了。 “我一个萧氏余孽,该死。那借我杀人的储君,就只罚禁足?” 太子怒声:“萧景寒!” 皇帝拍御案。 太子闭嘴。 皇帝看着萧景寒,一字一顿:“你在教朕处置儿子?” 萧景寒牙关咬紧。 林震山眼皮跳了一下。 再说下去,萧景寒今天走不出太极殿。 这家伙该死,但不是现在死。 人活着,东宫纵火案才不会不了了之。 否则,太子把周允推出去,过几个月又能喘过气。 他和顾墨染对视了一眼。 顾墨染心中想法和他一样。 再次用检测之眼查看萧景寒。 【仇恨目标:太子】 【目的:以命拖太子下水,大衍若换储君,朝堂必乱。】 【对宿主仇恨值:55】 顾墨染看着那几行字。 这天命之子有点意思,仇恨值降的这么快? 大哥确实太烦了,不能让他继续蹦哒! 至于萧景寒一个五品,有林震山这二品压阵,怕个鸟! 他硬着头皮出列:“父皇,儿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看他:“你哪次没讲?” 顾墨染噎了下:“儿臣就是想说,萧景寒嘴臭,胆子也大,但他还有用。” 太子立刻看过来。 皇帝问:“什么用?” 顾墨染低头:“他认得接应人,认得腰牌绳,也听过谁让他杀柳氏女。审东宫幕僚,总得有人对证。” 金吾卫大将军看了顾墨染一眼。 俯身:“陛下,逸王殿下所言有理。萧景寒暂押天牢重犯区,严加看守,可用于后续对证。” 皇帝沉默片刻。 太子藏在袖中的手攥紧。 顾墨染这话听着是保萧景寒,其实还是想对付他。 周允若扛不住,萧景寒再一对证,东宫身上又多一层泥。 皇帝终于开口:“押回天牢重犯区。锁骨链,双岗看守,三日一换。无朕手令,任何人不得见。” 萧景寒低着头,手背上的血干了一层。 他没再争,争也没用。 皇帝看向刑部尚书:“拟旨。” 刑部尚书立刻取笔。 皇帝道:“明旨,加押十年,严禁探视。” 刑部尚书写到一半,皇帝又看向陈德海。 “另拟密旨。” 陈德海靠近半步。 皇帝声音压低,近处几人却都听见了。 “绝其嗣脉,朕要萧氏从此断根。” 第172章 皇帝震怒封禁东宫,太子妃借势再添把火 刑部尚书笔尖悬在纸上,墨点落到纸角。 萧景寒后背直冒汗。 什么意思? 要让他断子绝孙? 太子也怔了半拍。 顾墨染低着头,差点没忍住给皇帝叫声好。 这招比加押十年还狠。 皇帝要萧景寒活着开口,还要他亲眼看着前朝旧姓断根。 萧景寒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顾氏皇帝,到底还是顾氏皇帝!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皇帝道:“堵上。” 亲兵上前,把布条塞回萧景寒口中。 萧景寒被拖起来时,视线越过众人,落到太子身上。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 你给老子等着。 萧景寒被押出殿门。 风灌进来,又被殿门关回去。 殿内太子还在跪着。 皇帝看着他:“听见了?” 太子额头抵地:“儿臣听见了。” “朕要萧景寒活着。” 太子肩背绷成一条线。 皇帝把火气往下摁:“他若再从天牢出事,朕第一个问你。” 太子指尖发凉:“儿臣遵旨。” 顾墨染低着头,眼角余光扫过太子。 这家伙该懂了。 萧景寒活着。 皇帝一日没查完,东宫一日睡不安稳。 皇帝又道:“滚回你的东宫去。” 太子抬头,嘴唇动了动。 皇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书房封着,人也封着。什么时候查清,什么时候再说。” 太子眼眶发酸,把那口气吞回去。 堂堂储君,当着一殿臣子,被皇帝这样斥回去。 他低头不语,撑着膝盖站起身。 膝盖麻得厉害,起身时晃了下,旁边内侍伸手要扶,被他甩开。 太子走到殿门口,脚步停了半拍。 他回头看了顾墨染一眼。 顾墨染还跪在殿侧,脸上挂着后怕。 这个混账,又赢了一把。 殿门打开,晨光从外头漏进来,太子的影子拖在金砖上。 他走出太极殿。 宫道尽头,金吾卫已经等在那里。 太子看见那排甲胄,掌心慢慢收紧。 远处有内侍快步跑来,跪在高福身后,贴着嗓门道: “东宫偏殿请了太医换药。” 高福眼皮一抬:“谁病了?” “太子妃娘娘。说是小腿烫伤,昨夜又红又肿,偏殿不敢再拖。” 高福看向殿门。 皇帝还在里面。 他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记入东宫出入册。太医进去后,诊了什么,开了什么药,一字不漏报上来。” 内侍忙应:“是。” …… 陈青澜坐在榻边,裙摆卷到小腿上方。 烫伤处已经起红,边缘肿了一圈。 昨夜采薇要替她厚涂药膏,她拦了。 药布也只松松贴着。 疼是真疼。 可疼一次,能换一份太医院医案,值。 药布揭开时,皮肉被扯住。 她手指按着榻沿,眼眶酸了一下,还是把头偏开。 采薇跪在脚边,药膏匙停在半空。 “娘娘,奴婢轻些。” 陈青澜看着窗纸上那点灰白天色:“涂吧。太医天亮时候,才会来。” 药膏贴上来,凉意先到,随后疼意往肉里钻。 她喉咙发紧,指尖在榻沿上压出浅痕。 外头脚步比平日乱。 甲叶声从正殿方向过去,一队接一队。 东宫禁足后,院里本就安静。 今日这阵乱,倒给偏殿添了些热闹。 采薇抬头看门口:“娘娘,要不要去问问?” “问什么?” “偏殿不打听,不议论。” 采薇嘴唇微张,最后低头:“是。” 陈青澜拿起旁边的药碗。 她把家书送出去后,便一直在等。 等外头乱起来。 偏殿的门被风顶了一下,门闩轻响。 采薇肩膀缩了缩。 陈青澜看向她:“怎么了?你怕什么?” 采薇声音发紧:“奴婢怕正殿那边查到娘娘这里。” 陈青澜把药碗放下,伸手,把妆奁拉近。 妆奁里放着几支旧簪,一盒胭脂,还有陈青鸳送回来的小糖盒。 糖盒不大,漆面被她妹妹摸得发亮,盒底还沾着桂花糖粉。 陈青澜打开,里面只剩三块糖。 她把糖倒出来,一块一块摆到帕子上。 采薇看着她的动作,连气都不敢喘了。 “娘娘,这是二姑娘送来的。” “我知道。” 采薇低声问:“娘娘,二姑娘那边……” 陈青澜抬眼。 采薇立刻闭嘴。 陈青澜又把糖放回去,把妆奁关好:“青鸳还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懂。” 采薇忙点头:“奴婢记住了。” 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更近。 偏殿门外的宫女行礼:“娘娘,金吾卫封了正殿书房。太子殿下和周先生都被带走了。” 她停了一下,又小声补:“这个点还没回来。” 陈青澜眼睫垂下,拿起茶盏,杯盖按住杯口,轻轻推了一下。 “谁问你这个了?” 门外宫女声音发抖:“奴婢多话。” “下去。” 脚步退远。 采薇脸色发白:“娘娘,周先生被带走,那殿下……” 陈青澜看着茶面。 茶汤凉了,表面浮着药味。 “殿下是储君。” 这句话出口,采薇没有再问。 储君两个字,平日能压死人。 今日在娘娘嘴里,却带着凉。 陈青澜把茶盏放下:“药布换完了吗?” 采薇忙低头:“快了。” 药布重新缠上小腿,布边一层层绕过伤口。 每绕一圈,陈青澜脑中就多一幅画。 顾墨渊打翻汤盏。 热汤溅到裙摆。 他站在上头,骂陈家无用,骂她父亲无能,骂她这个太子妃只会装贤惠。 她蹲下去捡碎瓷时,瓷片割破指腹,血混在汤水里。 那时她就明白了。 太子靠不住。 陈青澜把帕子拿起,慢慢擦掉指尖药膏。 采薇替她放下裙摆,声音更轻:“娘娘,若殿下回来问起……” “问什么?” “问您送信的事。” 陈青澜把帕子叠好:“我送给妹妹的家书,写祖母咳疾,写裙子规制。哪一句出了错?” 采薇喉咙动了动:“可若殿下非要说……” 陈青澜看向门口。 “他说什么,我都不知道。” 采薇低头:“奴婢明白。” 偏殿里静了一会儿。 药炉上的小火轻轻响,苦味顺着帘缝往外散。 陈青澜躺回榻上,把被角拉到腰间。 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太子殿下回宫!” 采薇抬头。 陈青澜闭上眼:“药碗端来。” 采薇愣住。 “端来。” 采薇赶紧把药碗递到她手边。 陈青澜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凉药入口,苦味压在舌根。 她没有吞太快,等脚步声进了院,才把药碗放回小几。 偏殿外,太子的脚步停了。 锁链声响过,金吾卫把正殿书房封住。 片刻后,偏殿门被推开。 太子走进来,外袍被晨风吹透。 头冠歪了些,眼底全是血丝,衣料沾着灰。 他满肚子的火没地方发,一眼看见陈青澜半躺在榻上。 “你倒是睡得着。” 陈青澜撑着榻沿要起身,小腿一动,伤处被扯住。 嘴唇抿住,停了半息。 采薇忙扶她。 陈青澜坐稳后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太子走近两步,视线落到她小腿。 “这么点烫伤,也值当惊动太医?” 陈青澜低头:“妾身不敢让伤口烂在偏殿里。” 停了停,声音更轻。 “不然,妾身真病倒了,殿下又要被责罚。” 太子脸色变了。 这个下不出蛋的女人,真该死! 他打翻汤盏都几天了,偏偏今日请太医换药? 太医一进东宫,金吾卫要记册,高福知道,父皇也会知道。 若御史台再听见风声? 他弯腰,一把捏住陈青澜的手腕。 采薇吓得往前一步:“殿下……” 太子转头:“滚出去。” (╬▔皿▔)╯ 【四章奉上,嘿嘿。快一万字呢,能拆五章,我真厉害。】 【喝多了,多哔哔几句,人呢,真是既要又要,之前想,我要是十万在读就好了,结果,看的人多了,开始担心书评,每次看到书评被骂,就会疯狂内耗,本来就睡不着,更加睡不着了。 但是,刷了会抖音,突然发现@无所谓,人这一辈子,到底要多努力,才能不会被骂,更何况我还是女作者不知死活写男频, 想开点吧!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好像说大了,但是,有很多人看我写的破书,我就很开心,就想一直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嘿嘿。】 【最后,感谢高殷的花,云烟的花,黄泉的催更符。还有各位宝子的为爱发电。】 【经济下行,每个送我礼物的我都感谢,因为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先让自己活的好最重要,所以我不想定什么多少钱加更多少章,你们爱看,我就库库写,,我说没存稿的时候,也是真的没有了。卡文了,好在有很多读者宝子不嫌弃我,给我CT某出谋划策, 所以我以前一天起码三章,现在还是,以后一样是,还有坚持给我发点的,我都跟感动!】 【马上封地篇,因为客串宝子众多,出场顺序随机,名字过于网名话会改谐音,人设也不可能都是大侠,一切为了剧情服务,希望大家不要介意,嘻嘻,会尽量满足,???????。谢婉清在路上吃。溜溜求~】 第173章 东宫风雨飘摇,凤仪宫深夜传召 奉天城城主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看着刘海。心道:他难道是傻子吗,一个地级功法竟然随手送人。 想起爹娘的仇,仇又报不了,还不能说出来。庄周虽然憨厚、温和,可他还是憋不住,难受得大哭了起来。 陈玉娇认同地点点头,同时,注意到刘海一双贼眼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第六天魔王惨叫一声,口喷鲜血,魔气直往外冒,止不住地向后暴退,气息大降,刚刚涌入他体内的魔气又被这一鞭子抽出来不少。 “先生,患者受创部位如果不进行特殊修复可能会影响以后的生育和xx,是否进行特殊修复?”工作人员又一次请示道。 而穆无秋只不过随便尝试了一下冲击先天之境,结果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迈入到了先天。 接连等了三天,师父仍然没有出现。庄周盘腿坐在木板床上,想着师徒之情,不由地落泪起来。 黑衣老者的实力,那两位锦衣公子最清楚不过,乃是一位通脉境后期大高手,奇经八脉早已打通了六脉,再精进一步,便是通脉境圆满了。 两滴鲜红的舌尖精血化为林琴音画像的双眼,顿时原本普通的画纸绽放出璀璨的红光。 而此时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王朗则始终抱紧白欣怡,努力的将对方的脑袋捂在怀中,以确保她不至于被流弹或者激起来的碎石打中要害。 可是那军官服依然如同原来一样,漂在空中,除了增添了几个窟窿外再去其它变化。 潇潇雨下,今日西凉皇城下起了瓢泼大雨,整个皇城都笼罩着一股淡淡的秋味。 乔染做试卷遇到了一个难题,而这个难题显然千辞也是不会做的。 可他不愿意揭穿,只当做没听见,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说出了自己心底里的渴望。 叶风嘿嘿地笑了几声,心里却是哀嚎一声,这不是怕他因为夫人失踪,而且还跟楚欧梓在一起生出怒火,而迁怒到他身上嘛。 这也就无怪乎,那般骄傲自信的海泰菲丽丝在婚后也会不由自主爱上他。 十架飞舟抵达东荒时,浊水东岸像往常那般聚集了许多的修士,其中有负责看伤的药师,也有顶替这一批人前往孔明城的修士,还有九脉执事堂负责记录的执事弟子。 风倾看着狼孩身上被浴巾擦点搓出一层皮的模样,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都洗成这样了,绝对足够干净了。 或许长泰府知府早就不信任留山县县令了,所以在府城的时候,就把留山县以及留山县附近的地图给了她,并给她讲述了清风寨的成长史。 “怎么会?你一直都漂亮又温柔。”裴先生哪敢说半个不好的字眼。 而在之后不久,一道人影出现在了附近,不是别人,正是苍穹大陆的主宰,天道的一个化身。 陈沁满意的嘴角微微上扬,汤飞的配合令他感觉很爽,只要汤飞在股权转移协议上按下手印,那么他长久以来的付出,就没有遗憾了。 到了黄魂岗外围,独孤剑让苏颖妃藏在一处地带,他则去通知周苗。 “这才哪到哪,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司马季一听杜锡的话心中很爽,至少带他过来绝对是正确的决定,要是把江统带过来,这一路上简直不敢想象。 就算是欺负人,也要给一个正当的理由,不然的话怎么也说不过去。 南宫轻幽一巴掌拍在了会议桌上,顿时会议桌四分五裂散落在地。 感觉到胸口突然一凉,李梦然就知道自己的衣服被脱掉了,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没有被男人看过身体,这样被脱掉衣服更是没有的,顿时一张脸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丝极细的水光并发出来,黑光流转,虚空法则腐蚀,无数虚空深处犹如流动出一条漆黑的长河赫然朝着燕云辰冲杀而来。 司马季甚至都准备琢磨,在靠近海边的北平郡再建一座燕王府,还没付之于实施,回到蓟城的他就被铺天盖地的情报淹没了。 青琰简直欲哭无泪,他转头偷偷的看了云锦绣一眼,却见她微微眯着眼睛,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 秦洛漫无目的的闲逛,眼神忽然一凝,咧嘴一笑,还真被他看到了一件不错的商品。 之前,自己还被误会自己陷害了皇子,现在再出一个这样的事情,好像也不奇怪了,没准儿,就是梁修烈查到了,才特地这么说的。 第174章 当不成母亲的皇后,当不成男人的囚徒 陈青澜被扶下轿时,小腿伤口又扯了一下。 她站稳后才往里走,药布下的热意一阵一阵往上翻。 殿内熏着淡香,压过了她身上的药味。 皇后坐在上首,凤袍整齐,发间金钗不多,却压得住满殿人。 她看见陈青澜进来,没有立刻开口。 陈青澜跪下行礼。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伤着腿,还跪什么。” 皇后抬手。 但是陈玄看见了我的表情,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只是转过身,正面迎着老太太,好像是要跟她说话了一般。 那只巨大的手印,实实在在拍在刚才的地方,整片大地深陷下去,宛如一个突然惊现的天坑。 年轻人十七八岁上下,与唐峥年纪仿佛,一对眼睛却总是笑眯眯的,眯成了一条线。 众人的目光,一直盯着车子。因为,黄家大院,这么多年以来,也只有黄老的车,才可以进来。车子一直到了院子内唯一的一个泊车位,才停了下来。 韩风和韩林的交谈,常教官并没有听清,不过却是让常教官认出了韩风。 虽然自己的主人已经这么说了,但是这只猫却好像还是不太相信自己的主人说的话一般。这里还是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它的样子,好像是非要等着方周跟着它一起回去才行。 当身形稳定了下来蒙奇回过头望向了那一片无边的漩涡拳头微微的握紧嘴角微微轻扬双瞳之中更是露出满意之色。 许坏的注意力终究还是回到了那些变异凶兽以及食星兽身上。这才是许坏迫切亟待解决的大麻烦。 “我敲门那么用力,你都没有听见?”我真的怀疑刘放是耳朵有问题,还是他故意不想搭理我,才想出这样的主意来对付我的。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男人把她背在背上,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很安心,很舒适。 可是边旭看着我略带喜色的神情,却显得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轻轻捏着手里的瓜子,好象有什么话想说,但还有点不好开口的样子。 她惊觉自己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将昨晚所换的这件夹棉袄子都浸湿,用手抹一把脸,鼻尖、额头,也全是冷汗。 陈默菡面无血色,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杨雪柔一双满含焦虚的眸子。 这个冷秋还以为自己身为一个棋子,在她二哥的心目之中会有多大的分量,恐怕是估错了自己的地位了。 慕依黛白了他一眼,幸灾乐祸的家伙,当初还和人家在府门口难舍难分来着,还真是无情。 对于第一纪元的毁灭,关平也有过一些猜想,但同样没有依据,所以也就没有多问了。 寻云得了他的授意,不一会便把酒端了上来,上好的域魄酒,冷香逼人。 关平回过头去,就看到百米之外,数百身穿黑色作战服的队伍,正拉着横排进行移动中射击。 跑步需要脚力,码字需要动力,这一千字五分钱,其实也是作者的动力。 周游自顾自地说着,虽然他很清楚面前的猫狗并不能理解,可是他还是想说完。哪怕是只有一只猫、一条狗理解一些,以后的日子会过的更好一点,那么他做的就是有意义的。 而秦烈的轻吟之声,仍在继续。剑光挥动,带起一片灰影。那汇聚而来的阴寒之力,与灰白死气,就仿佛真是化为冥河,在这片地下空间中汹涌流动。 第175章 萧景寒练邪功,傲娇太尉给女婿塞秘籍! “什么,这个世上居然会有这么一剑。”魔洪惊恐万状,急忙往后急退,他的斗志被动摇之后,已经没有了可怕的气势。 “想走,统统贡献你们的气血吧。”血疯子在这个时候出手,凡境三阶的实力,一拳轰击地面,拳劲接着地面传导,轰得四周人马惨叫连天,倒飞而去,鲜血狂喷。 听了这话,各个世家终于明白神帅要做什么了,这家伙是要动真格的,要和神皇正面交锋,强行夺权。 “当然有,只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师姐,就当是一个秘密吧。”楚阳故作神秘的样子,差点让云琳气炸:“秘密你个头,你要是不说,我就不陪你去北斗大陆了。”说完云琳还在楚阳怀里奋力挣扎。 保镖本来对于她的再次出现就有些被惊讶到了,闻言立刻答了一句。 转头瞥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不哼声的儿子,昨晚他和谢雅琴的话他都听见了,他当年的所作所为真的让儿子几十年来都过得不开心么? 突如其来的一道道唱报声,再一次打破了大吴村里的喧嚣,听到唱报的村民们诧异万分,不知道圣旨怎么就突然降临了。 看见众人乱成一团糟,最紧张的莫过于刘馨本人了,她颤抖着双手,摸向自己的脸,结果摸到的是毛绒绒的皮毛。 林梦害羞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不但暖融融的,而且结实有力,让她很有安全感。 香蒲在一旁却没有任何奇怪,在她的心目中,姐姐就是最厉害的,所以知道蔓菁要给何姨看病,她也完全不担心,她相信姐姐一定能将何姨治好。 李仲想要救许远,那是千难万难,裴旻这里却只是一封信,一句话的事情。 “对不起了”塔米克对着银角鹿喊了一声,身体瞬间冲向银角鹿。手中的长剑,瞬间在银角鹿的身上划出三道不浅的伤口。 身子超前猛冲,一瞬间青光闪烁,一把超过百丈的青刃阔刀浮现出来,而余战好似一道淡淡的流光冲入了阔刀之中。 能够抵挡王级的领域在黑光面前不堪一击,直接破碎,但黑光的威力也下降不少,然后一个纯白的身影,挡在了塔米克面前。 “哥,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吗,她罗蔓菁算什么,居然敢看不起我们,我一定不会让她好过的。”罗芳芳恨恨的说道,脸上的神色有些狰狞。 “怎么样现在你觉得如果我对你有企图你能抵抗的了么?”金眼双手背在身后,淡笑着看着蒂亚说道。 第二天早上,方星宝和林轩如十天前一样,满足了大部分食客的肚子后,方星宝就拉着林轩向着次峰的积分大厅走去。 赵颐贞将地图平坦在桌上,裴旻看着遍布地图的红点,脑子就一阵头晕。 杨凌霄倒也不推辞,见车里将披风送了出来,神态自若地接了过来,重新披在身上。 江寒之前在门里的六世之一,就当过炼金术士兼医生,知道这是在熬炼某种东西的过程,不过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蜘蛛神后罗丝的脸上便露出来了一丝诡异的笑意,既然光靠武力无法解决这个敌人,那么她还可以尝试其他的办法。 白人摇摇头,显然他知道很少很少。王翻译此时不敢说任何话,他的任务就联络和翻译,其他的一概不能过问,而且但危险来临的时候,他应该是第一个牺牲的人。 “你回厦门?不是吧,难道你不在别墅住了?”许盈担心的问道。 客观来说,如今剑组这百来位咸鱼虽然大多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各自都有在其他组的兼职……每次被桑玥桑璟姐妹要求加班加点完成研究任务的时候都生不如死,但真要将剑组撤销掉了,他们还是非常舍不得的。 但是陈锋的目标也很明确,他现在6000点精神力,如果到D级精神提升训练室修炼一段时间,绝对能大幅度提升自己的精神力!在木狸已经完全无效的基础下,通过这种方式提升更为合理。 可怕的神力涌动,纵然周烨这个神明后裔,都只能被迫抵抗的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恐怖的神力席卷。 罗猎选择即刻动身,他和张长弓选择驱车前往芜湖道,从铜陵坐船渡江进入皖南。从津门到皖南直线距离虽然不远,可道路并不顺畅,抵达长江之时遇到了连绵不断的春雨。 这些年轻人的脸上均有着紧张兴奋之色,少许人微微显得疲倦,似乎并没有在比武之前获得足够的休息,然而那弥漫四溢的好战情绪却足以弥补体力精力上的些许缺失。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转到我面前,目光炯炯的看着我。我被他看得脸上发烫,将头又别了过去,心里却想着他该不会想取笑我吧。 这句话说完,顿时台下又是一片lgd战队粉丝的呼喊声,这话霸气的话语,在国内才会让更多人热血起来。 第176章 嘴狂神医:陛下,这太子他生不出孩子啊! 感受着这一份提升,哪怕是江晨的心绪也在这一刻不由出现了一分微微的波澜之色,没办法,他的实力提升的确高太过恐怖了。 安念楚忽然就笑了,她看了一眼秦慕宸,竟然觉得这个时候他这么的可爱,现在她的脑子里竟然出现了四个大字——恋爱白痴!可他是恋爱白痴么?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五天之后,吴涛所在的工地终于完工了,所以吴涛的工作自然就没有了。 黄德良突然爆喝,居然赶动他黄家的人,也不看看自己是几斤几两,现在他已经在考虑怎么弄死叶城才能解除心头之恨了。 这被叶城一脚踹过来,又狠狠的撞在巨石上面,整个身躯的骨头直接裂开了。 “我当然知道了,唉,不过话说回来,昨天的那个老师我走了之后,她没拿你们撒气吧。”刘星突然想到昨天惹怒的那个老师,如果不是她,也许刘星不会赢得这个健身俱乐部。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此时此刻的漩涡洛夜,赫然是相信按照千手纲手的聪明伶俐,绝绝对对是能够从不死不灭秘籍之中得到一些关于生灵寿命的感悟。 随着实力的增强,秋玄也越发感受到了身上的压力。实力越强所要面对的事情也就越多,正所谓责任是与实力想平衡的,实力有多强,那就要负起多大的责任,这一点,秋玄现在已经很清楚了,也很明白了。 死亡对她来说,远比活着要来得轻松。暂时地拥有着清醒的意识,却只能看着被罗亚操控的身躯,杀掉了父母,杀掉了玩伴,杀掉了认识的人,最后一整条街道、整个城镇的人们,全都被杀掉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火药制作秘法?精确配方?”两个技工激动不已。 苍茫的大海之上,一座庞然大物自北方飘来,若是任其一直行进下去,必然会与金鳌岛相撞,也就是说这尊庞然大物的目标便是金鳌岛。 幻星境中,惊洛宇动用了境力,包裹住了云若兮,魂力再次渗透到了云若兮的识海之中,一方面压制着云若兮识海里的两个怪物,一方面将自己的魂力借给云若兮,助她战斗。 或许有人会问,张晓枫一瞬间就结果了一名筑基期的守城门的修仙者,为什么另一名守城门的修仙者竟然不跑,还留在这里呢? “这种事急不来,婚姻大事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情,我们的情况又比较特殊,更是应该好好的考虑清楚了。”珏麟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对劲,彻底的把萧骁给蒙骗过去了。 随着男生的大声叫喊,男生起义军内部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了有肉制品加工区的存在。 太阳的出现代表着新的一天的来临,也是一切的新起点,但是对于现在还在进行着战斗的士兵们来说,却是生命终结的丧钟。 他简单地给惊洛宇解释了一下什么是白日飞升,听得惊洛宇惊叹连连,接连追问。 看着呵斥完自己的嫦曦和后土两人,又继续对视起来,教主这回是真的不敢再说什么了。 观音菩萨走后,猪悟能领命归真,持斋把素,断绝了韭菜、大蒜、芸薹、胡荽、薤等五荤和雁、狗、乌龟等三厌,专侯取经人。 一声怒喝,钟馗漂浮到赵云和橘右京面前,狄仁杰李元芳分别站在钟馗两侧。 听到楚风的话,比武台上的近万名参赛者先是微微一愣,而后瞬间陷入混乱之中。 华夏网友激动了起来,他们一直期待这话语电影的崛起。现在终于等来机会了,一下子这么多大投资,剧本还都是张凡所提供的,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 李丹笑着说,这次可不是央视春晚。拿了别人的钱,自然不能忘记给龙腾集团打广告。 显然詹萧玉是在发泄,将一所有的怒火都以疯狂飙车的形式发泄了出来。 “孩子们,慢一点,让他好好享受一下被啃噬的过程。”大漠赤蚁后说道,随后身形晃动,来到了李白旁边。 谁都知道,马上陈家村就会被划入田水县的开发区,到时候,这块地价值就会猛涨。 江战风虽然好心,奈何实力太弱,别说帮不上什么忙,恐怕还要江天辰费心去照顾。 幽冥王座此时就如同太上皇一般,每天被人伺候着享受着世界各地的美食,这个点正是这位太上皇享用早餐的时间段。 “现他成了尸仆?”都不成不太相信,茅炳看上去与常人无异,连他都看走眼了,普通人根本看不出区别。 公司老总大驾光临,让后面的操作人员很是紧张了一下,赶紧列成两行,等候聂总的指示。 该死,她竟然再一次夜不归宿了,碰到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劫数吗? 慕尉离得意的打开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给身后的安娜等人热情的送上飞吻。 怀子由见芮蚕姬一意执著,当下敛去笑容,一身天袍上的蔚蓝之色倏然左右澜展开去,将芮蚕姬裹去了其中,二人便你来我往,在法界内真刀真枪地打斗了起来。 拓拔垚那些护卫不想辰年会忽地动手,生怕拓拔垚性命有失,都暴喝一声冲上前来。 第177章 神医断送太子前程,后宫夺嫡率先打响 挂了电话,千期月思索片刻就闭眼睡觉了。她一向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没有被逼到一定程度,她懒得管。 别楞着,走!内心里很失落,很悲伤,仿佛生命里最美好的东西失去了。这种感觉强烈到无法自禁。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血性突然身子一矮自高坡上跃了下去。 “喂,你好。哪位?”千期月一手拿着电话,另一边则一目十行地看着那份资料。 叶桦兄妹闻言,对视一笑,心中了然,忙掀开帘子,叶蓁率先走至魏国公夫人面前,凝视着面前满脸慈爱之色的外祖母,瞬间有些哽咽。 “是我破坏了钟楼!现在的我是想要学院长性命的暗杀者。学院的敌人。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说着,夏尔蹲坐着无声地抽噎着。泪水掉了下来湿润了野草。 “属下不累,只是那二夫人并未被吓到,效果并不理想。”魏成低沉着嗓音,微微皱眉。 岑可欣转身,看见韩司佑一抹无可奈何的样子,刷的一下站起来。 夕月城是一个大绿洲,夕月河贯穿全城,夕月河,宽阔如海,远远的就能听到一声声惊涛啪打,远远看去波光粼粼。 叶少轩诺有所思,七天……不知道心浴佛师能不能顶得住这七天。 龙夜的转变是瞬息的,所有人前一刻还看到这人心若死灰的跪下,可是后一秒,这人眼睛通红,身上竟然燃烧出炽烈的光芒。所有人都愣了,龙夜此刻只是一个强大的却已血力耗尽的血武士,缘何会有这般强悍的威势发出? “车会长,我这里有一株天星蓝灵草,也想请贵商会帮忙鉴定拍卖。”这时,又有一名老者起身,对车项说道。 摇摇头,玄空天君叹息道。穿梭诸天万界,达到天道境便可以随时穿梭,所以当年他并没有怎么在意那将法宝,只是抱着随意的心态放出去看看能够钓到几条鱼,以他如今的修为,那等宝物他也不是很在意。 陶宝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影子,这都下午四五点钟了,能在这个时间点起床的,脑子随便想想就知道了。 就在桐桐差点没哭,挣扎着不行准备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电话忽然响了。 时间一晃而过,初七这天,苏梨刚吃了午饭,李红芹和殷翠花携手前来了。 整日醉生梦死,悠然度日,哪怕在不够繁华的西北,他也能乐呵呵住上一辈子。 恐怖的咀嚼声传来,一只只体型巨大的妖兽,一口便吞噬十数人在口中,开心的咀嚼起来,那恐怖无比的咀嚼声就仿佛催命的魔音,令所有人毛骨悚然。 华胥微微一愣,她怎么知道叫什么?她还没有想好呢?不过,就在此时,冥冥之中好似有什么在干预着她,让她不由自主的说出这样一个名字。 “所以,道友想要成道,缺少的是九天息壤与它同等级神水。”黑衣道人不急不慢,缓缓说道。 他早让人在门口准备了一辆车,现在急着去订婚宴的现场,开车约莫两分钟。 父亲,他是六大门派的人,他是偷进光明顶,肯定是他打伤你的。杨不悔委屈的说道。 黑脸主裁判也被花极天的表现震惊了,他的黑脸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哎呦嘿~涂玲玲,怎么?只许你在那里卖乖,不许百姓言语吗?练练就来练练,我是怕你吗?”红发少年也是看着涂玲玲然后笑着说道。 插上吹风机把头发吹干之后,季柔将房间的灯关掉,摸着黑上了床,钻到被子里,用夏凉被蒙住脑袋。 这一刻,龙易辰只感觉一扇崭新的大门在自己地面前打开,面朝着大海。 火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对不起自己东星高级打手的身份,也不对起老大的苦心栽培。 水水尴尬了,好姐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的上是好姐姐。反正她也反驳孙琴的话,叱悠悠和她关系的确有些复杂,但是没必要排斥。 刚才叶青用了百分百破碎拳,以前叶青用破碎拳的时候都不会用尽全力的,不然鹿杖客就不止一条手臂破碎这么简单了。 麦瑞苏一手捂鼻尽量避免吸入爆炸浓烟,一边朝众人喊:“你们赶紧离开这里,我去接他。”说完,她竟不退反进,往回廊深处跑了去。 贺云龙也懒得和向华解释了,当下便把切好的肉块用刀托着往水里一扔,接着稍微烧了一下,便把过滤肉块的脏水给倒了去,重新加入水进去煮。 每当“钢铁侠”出现的时候,总有个别的人拍到,不少报社得到消息,也开始半夜蹲点,总想搞个大新闻。 “duang”的一声,刀鞘和棍子相撞,产生的冲击波把周围的大树吹的七扭八歪,足以看出这一下硬碰硬的威力。 灼华慢条斯理的摇着玉扇,鬓边的碎发细细飘动,看着懒懒的看着和光飞扬似飞雪漫漫。 其次,这个神石是青龙国后来意外发现,这才重归丹阳王墓,消失的这段时间,神石去了哪里? 我都特么不抢你的力之法则了,还要帮你开天直至成功,你特么还想要什么? 司马琴在凌云殿过了一夜,就禁不住事晕倒了,因为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骆妈心比较细,甚至还问了许家人吃菜的口味重不重,是比较清淡呢,还是怎么样。 刚开始的时候,迪迦挨了几发光弹后,被艾能美那的电磁波影响而感到痛苦,后来德班用尽力量驱散了电磁波体力不济昏倒。 继续往前飞,根据推算大概晚上22点左右可以抵达,这是比较冒险的行为。 第178章 惊天反转!被贬封地的三皇子才是终极赢家 皇帝进殿时,脸色仍不算好。 丹药停了,药汤苦,头痛缓了却没散。 太极殿那摊事压着,他眼底还有血丝。 众人行礼。 皇帝抬手:“免礼。” 几个小皇子被推到前头。 一个捧荷包,一个捧寿字,一个背了两句祝寿词,背到第三句卡住,急得眼眶发红。 皇帝看着,没什么表情。 年轻嫔妃忙道:“陛下,小九昨夜念到很晚,今早又扎了手,才一时忘了。” 皇帝看向孩子手指。 “扎手还绣什么?” 年轻嫔妃嘴唇一抖,立刻跪下。 “臣妾拦了,但孩子坚持要尽孝。” 皇帝摆手:“起来。” 语气虽不重,可殿里那点热劲散了大半。 皇后看准时机,唤道:“承礼,给你父皇奉茶。” 顾承礼端着茶盏上前,脚步不快,停在合适的位置跪下。 “父皇请用茶。母后说,父皇近日调养,茶要淡些,不能伤胃。” 皇帝接过茶,看了他一眼。 “这话谁教你说的?” 顾承礼低头:“母后教儿臣记人辛苦,沈太医教儿臣药后茶淡。” 皇帝喝了一口。 茶确实淡,温度也正好。 他胸口那点燥意稍缓。 “书读到哪了?” 顾承礼答:“《礼记》读到曲礼,儿臣只懂得一点。做人要敬上,也要知止。” 皇帝眼底动了动。 知止。 今日听到这两个字,倒顺耳。 顾承安也被嬷嬷轻轻推上前。 他小手握着书卷,先看皇后。 皇后只看着他,没开口。 顾承安跪下:“父皇,儿臣读《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皇帝看着他:“懂其中意思吗?” 顾承安认真点头:“懂一点。就是不能让父皇和母后担心。儿臣昨日爬树摔了,母后罚儿臣抄了十遍书。” 嬷嬷轻轻吸气。 这孩子怎么把爬树说出来了? 皇帝问:“摔哪了?” 顾承安把袖子拉起一点,露出胳膊上的青痕。 “这儿。儿臣以后不爬高。” 皇后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皇帝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知错就认,比遮着强。” 这句话落在殿里,几个妃嫔脸色都变了。 皇后果然有手段! 顾承礼和顾承安退回皇后身边。 皇帝看着他们,一个稳,一个还带孩子气,却都干净。 干净这两个字,在他脑中压了一下。 太子犯错,二皇子献丹,三皇子总能站在风口边上。 成年皇子在京里,府里有人,身边有幕僚,外头有岳家,牵一发便是一串。 小的不同。 还能养。 还能教。 皇帝把茶盏放下,看向皇后。 “两个孩子,你教得不错。” 皇后起身:“臣妾不敢居功。孩子们年纪小,只盼他们少犯错。” 皇帝听见“年纪小”,眼神停了停。 年纪小,便有时间。 而楚天行今日那句百岁无忧虽浮夸,可太医院都说能调养。 他不是明日就要死。 既然还有几年,又何必急着立新楚君? 皇帝起身。 “今日朕累了。都散吧。” 妃嫔们不敢再留,各自带着孩子退下。 皇后送皇帝到殿门口。 直到御辇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顾承安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母后,我刚才有没有说错?” 皇后摸了摸他的头。 “没有。” 顾承安松了口气。 顾承礼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把弟弟往后拉了拉。 皇后看着两个孩子,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这宫里从来不缺孩子。 缺的是能活到最后的孩子。 …… 夜深后,太极殿只剩皇帝一人。 陈德海把几份册子依次摆在御案上。 二皇子献丹案。 萧景寒天牢密报。 东宫封查初录。 逸王府六家往来册。 皇帝先翻二皇子献丹案。 旧蜡。 丹铺。 陶姓药奴。 城东废井。 手指停在“陶”字上许久。 顾墨辰说自己被方士蒙蔽。 可蒙蔽两个字,用一次还能听,次次都用,便成了笑话。 他合上册子,又翻太子天牢密报。 丽正殿腰牌残片。 魏牢曹供词。 周允待审。 萧景寒对证。 皇帝看见“杀柳氏女,再杀逸王”几个字,眼底暗了下去。 太子已经敢借前朝余孽杀人。 还敢把火引向皇子府。 他翻到逸王府六家往来册,皱了皱眉。 顾墨染总说自己怕老婆。 可六家都在他府里,哪一家拿出来都能撬动朝局。 皇帝把册子放下。 烛火照着御案,几份案册影子交叠在一起。 太子的名字被他压在案角。 他没有拿废储诏。 现在废,朝堂会乱。 陈家会动,东宫旧臣会动,二皇子会扑上来,老三会继续装傻。 皇后膝下两个小皇子,乖顺。 若自己还能调养几年,未必不能重新养一个更顺眼的。 皇帝闭了闭眼,头痛又顶上来。 陈德海上前:“陛下,可要传太医?” “不必。” 皇帝睁眼,取出两张空白诏纸。 一张写顾墨辰。 一张写顾墨染。 笔尖悬在纸上。 二皇子不能留京。 献丹案没结,留在京里,只会四处灭口、攀咬。 三皇子也不能留。 顾墨染总在风口边,却总能全身而退。 六位夫人,全在他身后。 继续放在眼前,只会越看越疑。 皇帝落笔。 墨迹压在纸上,四个字很重。 各归封地。 陈德海站在旁边,拂尘一动没动。 皇帝看着那四个字,声音发哑。 “逸州、相州两地,现下光景如何?” 陈德海躬身回话:“相州境内尚算安稳,但逸州,听说刺史与折冲都尉素来势如水火。 二人是同年文武魁首,刺史是闽县人,都尉出身河洛武夫,政见言语处处相悖,但奇的是,逸州地界被这两个硬骨头治得井井有条。” 闻言,皇帝笑了一声。 “那刚好用这两块硬骨头挫挫老三的锐气。” “明日拟旨。” 陈德海低头:“奴才遵旨。” …… 逸州。 郊外小院。 折冲都尉甄岱劲刚进门就开骂。 “我靠嫩达!你这信球今天胡咧咧啥?不给我留面子?” 刺史司仁猷从容斟酒,语调温缓。 “都尉何须动气噜。公堂之上我不过据实陈情,伓是存心扫你颜面。军政诸事干系深重,若一味附和迁就,来日御史追查,你我二人谁都脱不开干系,不如坐下来慢慢商议妥当。” “咦,你这老鳖一别装了,咱俩防录事参军,防御史,都真多年了,你说话能某点分寸?” “甄兄休要言语粗鲁,咱们好好说话,我不就说要挖你家祖坟?” “滚蛋,我祖宗十八辈这些年哪个没被你问候?” 甄岱劲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酒盏,闻了闻,又嫌弃地放回去。 “你说咱们听柳公的,熬了这么多年。皇帝咋还不让逸王回封地?再不来,明日我就要当众说,砸你祠堂牌位!” 司仁猷手里的酒壶停在半空。 “不敢相信哎!牌位你都不放过吼,甘霖木啦!” 第179章 皇帝一纸诏书,逸王府六院全炸了 甄岱劲拍了拍桌子,酒碗里的酒晃出来半圈。 “你看,你也急了,还装啥斯文人。” 司仁猷没接这话,只把酒壶拎起来,壶嘴停在碗口上方。 甄岱劲笑得嗓门更亮。 “哎,等逸王来了封地,咱俩就把摊子丢给他。谁让他是王爷呢?” 酒香冲开,混着桌上凉肉的腥气。 司仁猷把酒斟满,推到他面前。 “不妥,不妥。” 指腹按着碗沿,没急着松手。 “逸王尚且年轻。甄兄,你听我的,我那老管家方弼,你那手下林欣,都是能办事的人。我们就……” 甄岱劲眯起眼。 “就什么?” 司仁猷看了看门外,才把酒碗往他面前又推半寸。 “咱们继续唱白脸,先让他们唱红脸。” …… 顾墨染听到风声时,正坐在书房里翻沈家旧案。 灯芯快烧到底,纸页边上浮着焦味。沈知衡,温蘅,伏火三号炉,这几个字被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眼睛都有点发涩。 门外脚步停下。 福伯掀帘进来,衣摆沾着夜露,手里捧着一份未封口的宫中传抄。 “王爷,太极殿今晚留了诏纸。” 顾墨染抬头。 福伯走近,把纸递到案前。 “二皇子府,逸王府,都在里头。” 顾墨染伸手去接,指腹碰到纸边,胸口那口气先往下坠。 纸上只有四个字。 各归封地。 他盯着那四个字,半晌没翻页。 皇帝终于动手了。 不废太子,也不杀二皇子,先把成年皇子往京外赶。 顾墨染把传抄挪到灯下,火光把墨边照得发暗。 这不是正式圣旨。 可高福能把传抄送出来,说明旨意已经在路上。 若去封地,京城里的柳家旧案怎么办? 沈家丹炉房那条线怎么办? 太子天牢案还没审完,萧景寒还活着,二皇子献丹案也没收尾。 皇帝这一手,明面是让皇子归藩,暗里是拔京中枝蔓。 福伯看着他的脸色,开口前先停了停。 “王爷,若旨意明日下来,府中几位夫人……” 顾墨染抬手。 福伯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六位夫人背后,是六家。 哪一家都不能糊弄。 “先别惊动六院。” “老奴明白。” 顾墨染把传抄折好,压进书案下方。 “宫里还说了什么?” 福伯道:“太子仍禁足加锁,东宫医案已经入册。二皇子府今夜也没睡,城东那边又换了一批人。” 顾墨染用指背蹭了蹭额角。 “顾墨辰肯定比我急。献丹案没结,他若离京,灭口都不方便。” 福伯道:“二皇子府恐怕会求见陛下。” “求也没用。” 顾墨染看着灯火。 “父皇现在谁都不信。成年皇子留京,在他眼里,全是祸根。” 福伯没再接话。 这话难听。 也扎实。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不是小厮。 步子轻,停得稳。 顾墨染抬眼。 “谁?” 门外传来柳如烟的声音。 “我。” 顾墨染看了福伯一眼。 福伯退到旁边。 柳如烟推门进来,披风搭在肩上,发间没戴朱钗。 她进门后先 看见书案下露出的纸角。 “宫里有信?” 顾墨染在心里叹了口气。 瞒不过。 他把纸抽出来,递给她。 柳如烟接过,看见各归封地四字时,手指停在纸面上。 屋里安静下来。 她看得慢。 看完后,她把纸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下旨?” “快的话,明日早朝后。” 柳如烟的手指按住桌沿。 如果离京,花间楼怎么办? 柳家旧案怎么办? 韩彻的血还没干,旧楼那边才刚开门。 她走,线就断了。 她留,顾墨染身边又少一只手。 顾墨染看见她手背绷起,语调放轻。 “还没到收拾箱笼的时候。” 柳如烟看他。 “王爷觉得这旨意能改?” “圣旨下了难改。但会留收拾行装的时间。走,也要等太后寿宴过。” 柳如烟听明白了。 “我去通知春妈妈?” “不急。” 顾墨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风钻进来,吹得灯火偏了偏。 “所有人都别动。父皇恨的就是我们动。越急着传信,越坐实六家聚力。” 柳如烟站在灯下,脸色白了些。 “那柳家旧案呢?” 顾墨染回头看她。 “证词在咱们手里。人活着,案子就活着。” 柳如烟眼眶发酸,没让泪落下来。 她低头,把纸重新折好。 “若真要去封地,我跟你走。” 顾墨染胸口被这句话压了一下。 他走回桌边,按住她的手。 话还没出口,柳如烟已经先说了。 “我已经做了决定。你在哪,我在哪。” 门外又传来脚步。 这次更急。 沈灵儿抱着药箱进来,外衣都没系好,发尾还带着水汽。 “你又不睡?” 话刚出口,她就看见柳如烟也在。 再看书案上的纸。 沈灵儿皱了皱鼻子。 “宫里出事了?” 顾墨染把纸递给她。 沈灵儿扫了一眼,药箱铜扣在她手里响了一下。 “各归封地?” 她抬头,声音发紧。 “那我爷爷呢?太医院还扣着楚天行,沈家旧案也没查完。你走了,我爷爷怎么办?” 顾墨染还没开口。 沈灵儿已经把纸拍回桌上。 “人家不想走。” 屋里一静。 沈灵儿胸口起伏,眼眶红了,却咬着没哭。 “我爹娘死在宫里,我爷爷瞒了我十几年。现在证据刚出来,就让我离京?” 顾墨染往前走了一步。 “没人让你现在走。” “圣旨下来就晚了。” 沈灵儿指尖发凉,脑中全是铜铃内壁那枚残缺炉印。 她咬住唇,药箱带子勒进掌心。 “顾墨染,我不能丢下沈家旧案,我要……” 话到这里,她卡住了。 她还能怎样? 她是逸王府的人。 是沈老唯一的孙女。 她连闯宫都不敢,因为她一动,盯着沈老的人就会跟着动。 况且,皇子回封地,她哪有留京的道理。 顾墨染看着她,胸口发闷。 “灵儿,来日方长。” 沈灵儿眼泪砸下来。 她立刻抬袖擦掉,像怕被人看见软处。 柳如烟走过去,轻轻扶住她。 沈灵儿没躲。 两人站在灯下,一个牵着柳家旧案,一个牵着沈家旧案。 顾墨染看着她们,脑中那张诏纸越发沉。 福伯在门外低声道:“王爷,铁梅院也来人了。” 顾墨染回头,愣了愣。 都是狗鼻子? 闻着味儿就都来了? 罢了。 各院后面都有老狐狸,压根瞒不住。 他转身。 “请清黛过来。” 福伯刚要应下,外头又传来小厮的声音。 “王爷,清霜院苏夫人让人送来账册,说若王府迁封,府库,田庄,外债,嫁妆,全要重新核。” 小厮还没退,另一个人又跑来,气都没喘匀。 “王爷,慕容夫人问封地有没有马场,没有的话,她就先拆王府马棚,过去重建。” 顾墨染扶住桌沿。 慕容雪的老爹在北境,她怎么也能知道?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王爷慌吗?” 第180章 皇帝连夜赶我走,却不知我正想当土皇帝 顾墨染看着满桌案卷,沈灵儿的药箱,柳如烟手里的诏纸传抄,还有门外接连不断的脚步声。 抬手把传抄烧了。 “罢了罢了,今夜众夫人都随我歇在书房。” …… 翌日。 圣旨到逸王府时,前院的青砖还带着晨露。 高福站在阶前,身后两个内侍捧着黄绫。 院里风不大,绫角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顾墨染掀袍跪下。 高福展开圣旨,嗓音压得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逸王顾墨染,封国既定,久居京师,不合藩制。着七日后启程,归逸州就藩。府兵、属官、仪仗,依旧制办理。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院里只剩风掠过檐角的轻响。 顾墨染额头贴地。 “儿臣接旨。” 他伸手接过黄绫,掌心被绫面磨了一下。 七日。 父皇还挺着急。 高福把圣旨交到他手上,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到一众女眷身上。 苏瑶抱着账册低着头。 沈灵儿抱着药箱,铜扣被她压在掌心,没发出声。 林清黛跪在一旁,太尉府令牌在袖中露出半边,指尖发凉。 柳如烟听见圣旨上的“七日”二字,脸色比昨夜更白。 慕容雪偷偷低声问巴图尔:“逸州有没有马场?” 巴图尔没敢答。 谢婉清用眼神制止慕容雪再开口。 高福轻咳一声。 顾墨染抬头,脸上挤出苦色:“高公公,七日是不是太赶了?我府里人多,箱笼多,夫人更多。” 高福眼皮动了动。 “陛下体恤王爷,准许王府车马依制多备。只是归藩大事,不可拖延。” 顾墨染捧着圣旨起身,喉结滚动。 “父皇可还说了什么?” 高福把拂尘往臂弯里搭了搭,语气仍旧规矩。 “陛下说,逸州富庶,山水也养人。王爷到了那边,只管安心养身,京中这些事,少操心。” 他说到这儿,往前近了一步,顺口补了一句。 “逸州刺史司仁猷,向来清正。折冲都尉甄岱劲,带兵也守规矩。王爷到了地方,照规矩来,自然不会出岔子。” 顾墨染眼底动了动。 司仁猷。 甄岱劲。 一个管政,一个盯兵。 高福这话,送得值钱。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低头道:“劳公公替我谢父皇。就说儿臣胆子小,最会照规矩办事。” 高福看了他一眼。 知道他已经明白了皇帝的担忧,便拱手告退,内侍跟着转身。 车马声出了王府正门,顾墨染才把人都带回书房。 门一关,外头的潮气被挡住一半,屋里却更闷。 苏瑶先开了口。 “七日?来不及。” 她把账册一合,直接走到书案前,连绕都没绕。 “府库、田庄、商铺、外债、嫁妆、各院用度,全得重算。你若还打算装病躲事,我真把账册砸你脸上。” 顾墨染把圣旨放稳,抬头看她。 “苏夫人先忍忍。”他抬手摸了下脸,“这张脸还得留着,进宫哭穷还用得上。” 苏瑶盯着他,想说一句“你还要哭穷?真不要脸。”,话到嘴边还是压住了,只翻开账册,提笔就记。 沈灵儿抱着药箱往前走了一步。 “逸州潮,路又远,路上病的人不会少。药材要先备。还有……沈家的事,也要备。” 后半句出来,她声音轻了些。 顾墨染看见她手指陷在药箱铜扣上,掌心被硌出红痕。她在忍,忍着不去想太医院,不去想沈老,不去想那张供词后头还藏着多少话没说完。 “灵儿。”顾墨染看着她,“沈老还在太医院,我会想法子递消息。” 沈灵儿抬头,眼圈发热,话却追得很直。 “你怎么递?你都要走了。” 顾墨染没立刻接。 宫里那道门,哪次不是拿人命开路。这个时候答得太快,反倒像哄她。 柳如烟从他手里接过圣旨,目光停在“逸州”两个字上,停了片刻,才开口:“逸州离京远。花间楼在京城,旧楼也在京城,春妈妈她们……” 她没往下说,唇边那点力道却绷得很紧。 走得太急,她最怕的是旧线断掉。花间楼能不能保,旧楼那边会不会出事,哪一条都不是一句“带走”能解决的。 顾墨染伸手按住圣旨边角,免得她捏出褶子。 “人不用全走。” 柳如烟抬眼看他。 “你要留人在京里?” “自然。”顾墨染转头看向福伯,“但不是现在。高福前脚刚出门,宫里的眼睛多半还在外头晃。这个时候谁往外递一句话,谁就是把脖子送过去。” 福伯低头:“老奴明白。” 林清黛走近两步,袖中的令牌被她彻底按回去。 “以后不能和父亲常联系了。” 她这句话说得直,书房里也跟着静了一下。 顾墨染立刻接住:“放心,岳丈给的已经够多了,再拿就太扎眼。” 林清黛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烦意没散。 她不怕跟着去逸州,怕的是远离京城后,太尉府这条线彻底被父皇盯死。可这话不能多说,说多了就是祸。 慕容雪已经绕到顾墨染身边,一脸认真。 “所以逸州到底有没有马场?” 顾墨染偏头看她。 都到这时候了,她还先惦记马,倒也正常。人一乱,先抓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这才像真反应。 “有山,有水,有粮。”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马场……不一定。” 慕容雪脸一垮,手指扯住腰带。 “那我的马怎么办?” 谢婉清在这时轻咳了一声,把一页纸推到桌边。 “今日圣旨入府,说是七日。可明日各衙门就会来核车马仪仗,后日宗正寺会问随行名册。再加上太后寿宴,能真正拿来做事的,不到五日。” 屋里安静了那么一会儿。 顾墨染低头去看。 纸上已经列了几行字,谢婉清还把“五日”两个字圈了三次,墨色压得很实。 “王爷。”她抬头,“若要布置,今晚就得定。” 苏瑶那边已经翻到账册后页,笔尖停了停,接过话。 “银子我来清。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折成票据。京中的铺子不能一下出手,卖急了,价钱会被压到底。” 第181章 二哥想摆鸿门宴,我装糖阴你兵家必争之地 柳如烟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花间楼那边能走暗账,有些银子能藏过去。” 沈灵儿立刻看向她。 “银子我不管。药材得给我留足,我要救命药,不要铺子里压箱底的碎药渣。” 苏瑶笔尖一停,抬眼看她。 “药材优先。人倒在路上,银子花得更多。” 慕容雪马上举手:“马也会病,马药也得算。” 苏瑶看着她,半晌没接话。 慕容雪把手放下,咳了一声。 “少算点也行。我没说非要跟人抢。” 账册边的笔声重新响起来,药杵也落回钵里。 顾墨染堵在胸口的那口气,松了半截。 平日六院各有各的脾气,真到了刀口上,没人往后缩。 他把圣旨放到书案正中,手掌压住黄绫。 “先别吵,听我把坑填上。” 几道目光一齐落过来。 顾墨染扫了一圈,先把最要紧的口子堵住。 “圣旨已经下了。谁都别去外家哭,别求情,别递折子。父皇现在疑心重,这会儿谁探头,他先记谁的名。” 林清黛先问:“太尉府也不能动?” “不能。” 答得太快,屋里反而更安静。 林清黛听懂了,没再追问。 谢婉清低头记下,顺手补了一句:“王爷要外松内紧。” 顾墨染看向她:“对。外头要传我接旨受惊,病得起不来。沈夫人拦着我,不许见风。苏夫人忙着算账。慕容夫人忙着搬马。林夫人气不过,砸门也正常。柳夫人就说舍不得京城。至于谢夫人——” 谢婉清抬头:“臣妾怎么了?” 顾墨染看着她那张最端正的脸,紧着的神经松了点。 “你抄经。” 谢婉清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我抄经?” “因为你最像正经人。”顾墨染怕她不接,又补了一句,“别人听了就信。” 谢婉清看了他片刻,唇边有了点笑。 “王爷再贫,臣妾今晚就给您抄祭文。” 顾墨染咳了一声,见好就收。 再说下去,苏瑶真能拿账册拍他。 他转头看向福伯,话落下时,方才那点松快已经收干净。 “去,把逸州地图、旧官册、商路、盐铁、山道、水路,全搬进书房。旧一点没事,越全越好。” 说到这里,他指尖在黄绫上点了一下。 “尤其军图。” 福伯抬头:“王爷现在看?” “现在。” 苏瑶立刻把账册搬到侧案。 “我在这里算。你看图,我算账,谁也别耽误谁。” 沈灵儿抱着药箱坐到窗边。 “我配路上的药丸。” 慕容雪拉着巴图尔往外走。 “我去看马车。封地没马场,也得带马。” 柳如烟站着没动。 “我给春妈妈留一套暗令。人先别动,账先动。” “好。” 林清黛看了他半晌,把太尉府令牌放到桌上,又推回自己袖中。 “我不去太尉府。但我写一封家书。” 顾墨染点头。 林清黛哼了一声:“别这副脸。我只是怕路上没人给你收尸。” 顾墨染立刻捂心口:“林夫人这小嘴,真是抹了蜜。” “少贫。” 福伯带人搬来几只大箱。 旧纸霉味混着灯油味,塞满整间屋子。 顾墨染坐在案前,打开第一卷。逸州山川铺在眼前。 成都郡外水路纵横,盐井、锦坊、米仓、码头,一处处标在图上。 有钱。 有粮。 有水路。 苏瑶在侧案抬头:“看出什么了?” 顾墨染把地图转向她。 “逸州有钱,但钱不在王府手里。” 苏瑶看了一眼,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钱不在手里,就先查钱流到哪儿。” 谢婉清接过话:“水路。” 柳如烟道:“蜀锦。” 沈灵儿低头捣药:“药材也多。川中好药不少。” 慕容雪刚从外头回来,听见“水路”两个字,脸色垮了。 “马走船?” 顾墨染看她一眼。 “你也可以陪马游过去。” 慕容雪瞪他。 屋里那点压着的气,又散了些。 顾墨染继续翻旧册。 第二卷是逸州旧军图,纸边破得厉害。福伯把灯往前挪,火光照出上头残缺标记。 顾墨染原本只是扫一眼。 下一刻,他手停住。 成都外一条旧粮道旁,有个淡到快看不清的营记。 不是大衍常用军印。 更旧。 他喉间动了动,伸手去暗格。 柳如烟脸色变了:“王爷?” 顾墨染取出半块柳家旧铜牌。 铜牌边缘压在图上。 残纹一点点合住。 药杵停在钵沿,苏瑶的笔也停了。 系统面板在眼前弹出。 【柳家旧军线与逸州旧营存在隐藏关联。】 【风险上调。】 【机会上调。】 顾墨染看着那行字,手掌压住铜牌。 父皇把他赶去逸州。 却把他赶到了柳家旧营门口。 …… 安王府接旨后,前厅的茶盏碎了一个。 顾墨辰坐在主位,手里捏着圣旨,纸边被压出折痕。 “相州安阳县。” 他念出这五个字时,牙槽咬紧。 幕僚周怀礼站在案侧,头压得很低。 “殿下,相州虽不及逸州富庶,却是北线要地。朝廷历来重视,殿下就藩后,未必没有施展之处。” 顾墨辰抬眼。 “你安慰本王?” 周怀礼喉结滚动:“属下不敢。” 顾墨辰把圣旨摔在案上。 “老三去逸州。蜀锦、盐铁、水路、粮仓,全是肥肉。 本王去相州安阳,满地驻军,粮道还卡在兵部手里。 动银子,户部盯。动兵,兵部盯。修城墙,父皇盯。” 他越说,胸口越堵。 献丹案还没结。 陶无咎死了,韩彻死了,旧蜡还压在皇城司案柜里。 他一旦离京,京里的线谁来抹? 周怀礼往前半步。 “殿下,此时更该稳。太子被封,陛下疑心正重。若殿下临走前再动,恐怕……” “稳?”顾墨辰冷笑,“稳在安阳等死?” 周怀礼低头不语。 顾墨辰站起来,在厅中走了几步。 “顾墨染最近每次踩在风口上,都能活着退。他真只靠装傻装病?” 周怀礼没有立刻答。 这话没人敢答。 顾墨辰停在窗前,指尖敲着窗框。 “他府里六家,哪一家都能用。逸州再富,也有刺史和折冲都尉。可他若有法子避开父皇疑心,带着六家资源进封地……” 他说到这里,眼底压出亮色。 “递帖。” 周怀礼抬头:“递给逸王府?” “兄弟离京前,喝一杯。” “殿下,逸王未必来。” “他会来。”顾墨辰把圣旨重新拿起,“他爱装怂。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让父皇看见兄弟和气。” 周怀礼指尖发凉。 这宴,哪有半分和气。 …… 逸王府收到帖子时,顾墨染正盯着安阳舆图。 福伯把帖子放到桌上。 “安王府请宴。说两王即将归藩,兄弟临别,宜饮一杯。” 顾墨染翻开帖子,看见顾墨辰那手端正的字,眼底动了动。 “二哥坐不住了。” 苏瑶在旁边算账,头也没抬。 “鸿门宴?” “哼。他有那水平?”顾墨染把帖子丢在桌上,“顶多算兄弟散伙饭。” 沈灵儿正在配药丸,闻言看他。 “你要去?” 顾墨染指着相州舆图。 “去。” 林清黛抬头:“你还嫌事少?” 顾墨染拿起笔,在安阳旁边圈了几处。 “安阳背太行,连幽州、洛阳、魏博。和平年头是苦差,乱起来就是门闩。” 谢婉清走近看图。 “兵家必争之地。” Ψ( ̄? ̄)Ψ 【谢谢别离的催更符,老猫的刀片,李子的灵感胶囊,方弼的花,憨鱼的灵感胶囊,昕麗的角色召唤,还有其他宝宝的为爱发电。】 【到了封地还能搞什么?欢迎宝子出谋划策。】 【书近期准备书测,征集新的书名。看我又更四章的面子上,帮我想想!爱你萌~】 第182章 表面是致富神策,其实是挖好的万人大坑 “对。”顾墨染点了点图,“可惜被朝廷粮道、河北驻军、兵部规制压得死。 二哥想要兵,得有钱。想要钱,又会碰红线。” 柳如烟看向帖子。 “他请你,是想探逸州破局?” 慕容雪坐在门槛上擦马鞭,听见这话抬头。 “那你还去?” 顾墨染拿出一张空白册子。 “因为我也想送他点东西。” 沈灵儿眯起眼:“什么东西?” 顾墨染蘸墨,慢慢写下第一行。 《封地富军养民浅策》。 苏瑶看了这个名字,笔尖停住。 “你又要骗人?” “苏夫人怎么可以这样说夫君?别人请吃酒,我总不能空手。” 顾墨染写得很慢。 “我只是把赚钱、富军、养民的一点浅见,送给二哥。” 谢婉清看了几行,眼底动了动。 “夫君,这开头写的太谦了。” “谦虚才像我。” 林清黛冷笑:“你哪来的谦虚?” 顾墨染没接。 苏瑶盯着他写下去,眉头一点点皱起。 “民可先享,后缴银;商可先借,后纳利;军中可先发券,后凭券换钱。” 顾墨染停笔,又补了一句。 “王府作保,百姓乐从。” 苏瑶把账笔放下,凑近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短期能聚银。若用的人贪,后头就是个填不满的大坑。” 顾墨染翻了一页。 “二哥这个时候请我,不就是贪吗?” 屋里没人接话。 慕容雪用帕子擦过鞭柄,啧了一声。 “你这人,是真的坏。” 沈灵儿把一个小瓷瓶推到他面前。 “解酒丹。去前吃两颗,回来再吃一颗。别真喝出毛病。” 顾墨染接过瓷瓶,晃了晃。 “灵儿还是疼我。” 沈灵儿耳根一热,低头捣药。 “相公。你要真喝坏了,我拿苦药灌你,灌到你看见酒就想跑。” 林清黛把短刀拍在桌上。 “多带人。” “不带。带多了,二哥会以为我防他。” “那带福伯。” 门外,福伯探出半张脸。 “老奴年纪是大了些。打几个安王府的人,没啥问题。” 顾墨染点头。 “就带福伯。” 柳如烟拿起册子,翻到末尾。 “你不写得详细些?” “写细了,二哥会防。”顾墨染把册子抽回来,“半明半暗,留他自己补。他补得越多,越觉得自己聪明。” 谢婉清看着那几页,轻声道:“自己给自己挖的坑,才最舍得往里跳。” 顾墨染看了她一眼。 谢婉清已经把纸上“五日”划掉,改成“四日”。 “王爷赴宴,最多耽误半日。回来后,该定随行名册了。” 顾墨染合上册子,塞进袖中。 “放心。我争取半醉半醒回来。” 沈灵儿又把瓷瓶往前推了推。 “现在吃。” 顾墨染当着她的面倒出两颗,吞了下去。 药丸滑进喉咙,苦味压在舌根,还泛着凉。 他咂了下舌。 “难吃。” 沈灵儿抬眼。 “嫌难吃,就别去。” 顾墨染马上改口。 “良药都苦。” …… 安王府宴设在后园水榭。 顾墨染到时,顾墨辰已经坐在席上。酒壶温着,菜不多,都是京中常见的席面。 顾墨辰起身相迎。 “三弟来了。” 顾墨染捂着胸口,脚步放得很慢。 “二哥相邀,我哪敢不来。只是最近受惊,走两步就喘。” 顾墨辰看着他这副病样,脸上的笑压了压。 “坐。今日只谈兄弟情,不谈朝事。” 顾墨染坐下。 福伯站在他身后,眼皮垂着,手拢在袖里。 酒盏倒满。 顾墨辰举杯。 “你我都要离京。京中争了这么久,也没争出什么好结果。” 顾墨染端杯,先闻了一下酒气。 沈灵儿那两颗药,吃得值。 他喝了一口,立刻苦着脸。 “二哥说得对。京城太吓人。我到逸州后,就关门吃饭,陪夫人们养鱼种花。” 顾墨辰看着他。 “逸州富庶,三弟只养鱼?” “养鱼好啊。”顾墨染把酒盏放下,“鱼不会上折子弹劾我。” 顾墨辰笑了声。 “听说那边的刺史、折冲都尉,都是硬骨头。三弟去了,难免要同他们打交道。” 顾墨染连忙摆手。 “不打。不交。谁找我,我装病。谁请我,我肚子疼。谁让我管事,我就说六位夫人不许。” 顾墨辰盯着他看了片刻。 “三弟若真这么想,父皇倒能放心。” 顾墨染把酒喝完,脸上很快泛红。 酒劲被药压住,可他故意把眼神放散,肩膀也塌了些。 “父皇放心才好。不然我逸州的窝还没暖热,脑袋先没了。” 顾墨辰又给他添酒。 “三弟,六家随你去封地,路上开销不小。你当真没有章程?” 顾墨染手指探进袖中,碰到那本册子。 他没有拿出来。 二哥这鱼钩,抛得太直。 心太急。 顾墨染又喝一杯,身子往桌边歪。 “章程?我能有什么章程。有高人替我写了几页,我看着就头疼。” 顾墨辰手里的酒盏停了停。 “高人?” 顾墨染拍了拍胸口,手滑进袖中,把小册子带出来半截。 “一个会赚钱的人。说什么封地要养民、养兵、养商。哎,听着就烦。” 顾墨辰视线落在册子上。 “可否一观?” 顾墨染抱住册子,警惕地看他。 “不行。二哥聪明,看两眼就学走了。” 顾墨辰脸上的笑僵了下,又很快接上。 “兄弟之间,何必藏着。” 顾墨染又喝了一杯,把册子往怀里塞。塞到一半,酒盏被他手背碰偏,酒水洒到袖口。 他人也跟着往桌上一趴。 册子从怀里滑出来,落在席边。 顾墨辰看了他一眼。 “三弟?” 顾墨染含糊哼了一声。 福伯在后头竖了竖耳朵,却没有上前。 顾墨辰伸手,将册子拿起。 “莫弄脏了。二哥替你收好。” 他说得体面,手却已经翻开第一页。 原本只想扫两眼。 可看到“王府作保,商民先享,后期分偿”这几行时,他手指停住了。 再往后翻。 军中发券,商户承兑,府衙押印,税银滚动。 这是一条银子往府库里滚的路。 第183章 想要军心民心?这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顾墨辰盯着那几页纸,杯里的酒醒了大半。 到了安阳,若拿这套东西去找相州刺史,那老东西不敢明拦。 这些年银子没少送。 再说了,他岳丈还是吏部尚书。 相州刺史就算心里打鼓,也只会先看风向,不会一上来就跟安王府撕破脸。 只要在相州推开,军中先拿钱,商户先尝利,百姓先得粮布,王府夹在中间掌账。 府库有银。 军户认券。 到那时候,安阳还能听谁的? 案上灯芯烧出细响。 顾墨辰手指压着纸边,脑中已经铺开安阳城外的军营、城里的铺面、王府门前排队换券的百姓。 顾墨染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含混嘟囔: “二哥,后头别翻了……我看着都头疼。” 顾墨辰合上册子,笑了一下。 “三弟,你背后这人,不简单啊。” 顾墨染醉着开口: “我也这么说。他还骂我不懂兵事,叫我别碰兵。说什么……只管赚钱,富军,养民。” 顾墨辰指尖在案上点了两下。 屏风后,周怀礼立刻低头。 纸角被压住,笔尖走得很快。 他抄到“藩王若能与民同乐,以名流造势之术,笼络市井豪强,满城百姓皆认王府名号”时,笔尖停了一下。 这话有用。 也邪门。 再往下抄。 “平日军中可操练北境戏马阵,具观赏之效,可令军民同观。十二骑连鞍叠阵,声势尤佳,还可十二人叠罗汉共骑一马……” 周怀礼眉头压了下去。 这哪里是治军? 这是把军营搬去瓦舍卖热闹。 不妥。 必须劝。 顾墨染脸贴着胳膊,眼缝里看见屏风后那道影子动得飞快。 抄。 多抄几行。 坑浅了,埋不住安王府那条腿。 顾墨辰又给他灌了两杯。 顾墨染算着时辰差不多,舌头开始发木,说话也含糊起来,最后被福伯扶起。 “二哥……我先回去了。六个夫人还等着骂我。” 顾墨辰把册子塞回他怀里,亲自送到门口。 “三弟慢走。” 顾墨染扶着福伯,回头冲他摆手。 “二哥也保重。” 马车离开安王府。 车轮碾过青石路,酒气混着夜风钻进帘缝。 顾墨染靠在车壁上,脸上的醉色退得干干净净。 福伯压着嗓子道: “王爷,他们抄了。” 顾墨染取出册子,翻到被压过的几页。 纸面上有轻痕。 “抄得挺急。” 福伯看着那几行字,眉头皱起。 “安王若真照做,安阳怕是要乱。” “不怕他做。”顾墨染把册子合上,“怕的是他只做一半。” 福伯抬眼。 顾墨染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渐远的安王府灯火。 “他缺银,缺兵,缺父皇的信任。” 夜风灌进来,吹散车里残酒味。 顾墨染放下帘子。 “这种人最怕一件事。” 福伯问: “什么?” “怕有人告诉他,前头有条近路。” …… 夜里,安王府书房灯火未熄。 顾墨辰把周怀礼摘抄的小册压在案上。 “看完了?” 周怀礼看了几页,纸角被他捏皱。 “殿下,此策聚银极快。可王府作保、军中发券,这不是小事。” 他抬头,语气更沉。 “这是踩兵部的线。安阳又是要地,朝廷眼睛盯着呢。” 顾墨辰指尖敲着案面。 “越是这个时候,银子才重要。” 周怀礼往前半步。 “殿下,献丹案还没结。这个时候去安阳,该收着些。” 顾墨辰抬头看他。 “收?” 他把那几张纸推到周怀礼面前。 “收到什么时候?” 周怀礼停住。 顾墨辰声音压下来。 “收到顾墨染在逸州养出金山?收到太子翻身?还是收到父皇真去扶那两个小的?” 周怀礼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顾墨辰指向纸上一句。 “抵达安阳,先办这一条。” 周怀礼低头看去。 王府押印,军户先券。 他手里的纸差点被揉烂。 “殿下,军户不是商户。商户亏了,还能骂几句。军户若乱,兵部要人头。” 顾墨辰靠回椅背。 “怕什么,本王要的,是军户先认安王府的账。” 周怀礼急了。 “殿下,这是把军中的钱袋子往王府拉。” 他停了一下,还是把话说透。 “拉成了,朝廷疑您收买军心。拉不成,军户闹起来,第一个砸的就是安王府门匾。” 顾墨辰盯着那几行字,没有开口。 献丹案那根刺还扎在御前。 太子还占着东宫名分。 顾墨染带着六家去逸州。 一桩桩压下来,案上的纸越看越像一条能走的路。 哪怕路边有陷阱。 但本王不比顾墨染聪明? 顾墨辰抬手,压住摘抄册。 “你真是目光短浅。” “你看后面。老三说的街面风头,本王也要。” 周怀礼愣住。 “殿下,您贵为皇子,真要学市井那套?” 顾墨辰脸色沉下去。 “你懂什么?” 周怀礼跪下。 “臣不是拦殿下亲民。” 他抬起头,额角已经出了汗。 “臣是怕殿下被逸王牵着走。他在京中胡闹,有六家替他兜着。殿下到了安阳,身后没有六个岳家替您挡刀。” 顾墨辰脸色变了。 周怀礼这句话,简直就是往他心窝上扎。 自己那正妃,心眼小的很,偏偏他又不敢惹那尚书岳丈, 早就嫉妒顾墨染能同驭六女。 他站起身,走到周怀礼面前。 “所以本王才要自己的钱,自己的名声,自己的军户。” 周怀礼抬头。 顾墨辰指着摘抄册,字咬得很重。 “你看不懂老三。” “他出门不端王爷架子,能跟平头百姓说笑。” “看着不像话,可京城多少人学他束发?多少铺子卖他的同款折扇?” “名声坏又如何?” 顾墨辰拍了拍案上的纸。 “百姓亲近他。” “六家女儿也愿意跟他走。” 周怀礼喉头堵住,劝人的话卡在嘴边。 顾墨辰盯着灯火,眼底压着不甘。 “以前本王只当他荒唐。” 他低头笑了一声,笑里没有半点轻松。 “他不是不会争。” “他争的是人心。” “这叫大智若愚。” 书房里,灯芯烧得噼啪响。 周怀礼还想再劝。 顾墨辰已经转身,看向窗外夜色。 “他能走这条路,本王也能走。” “到了安阳,本王要让他们知道。” “顾墨染能做活招牌。” 他按住案边,声音压得更低。 “本王也能。那些商户等着跟本王发财吧!呵!” 周怀礼没有放弃。 “殿下,别的尚能商量。可这军中戏马,百姓围观,万万不可。” 第184章 皇帝赏药讽我,就别怪本王心眼小 顾墨辰没回头。 周怀礼咬了咬牙,继续道: “军汉吃皇粮,练的是杀敌。让他们搭台给百姓看热闹,军心会散。” “十二人叠罗汉共骑一马,这哪是练兵?这是杂耍!” 顾墨辰转过身,脸上已经有了不耐。 “太平时候,军户没军功,饷银还常常拖欠。让他们练骑术,百姓交看棚钱,王府抽一份,剩下分给军中。” 他往前走了两步。 “怎么,军户的肚子不算肚子?” 周怀礼怔住。 顾墨辰盯着他,一字一句往下压。 “他们就该穷着替朝廷卖命?” 周怀礼低下头。 这话不能说错。 可他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在这里。 殿下不是没看见坑。 殿下是看见坑里有银子,非要跳下去捞。 顾墨辰重新坐回案后,把摘抄册翻到最前面。 “明日再抄一份。” 周怀礼抬头: “殿下……” 顾墨辰打断他。 “抄干净些。入安阳之前,本王要把章程定下来。” 周怀礼喉咙发干。 窗外夜风吹过,灯火晃了几下。 案上的几页纸被压在顾墨辰掌下,像已经盖上了安王府的印。 …… 太后寿宴设在万寿殿。 殿前铺了红毡,宫灯从廊下一路挂到石阶尽头,风吹过时,灯影贴着金砖轻轻晃。 顾墨染到得不早不晚。 太子没来。 东宫只送了寿礼,由内侍捧着,盒子上封条齐整,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安王顾墨辰倒是来了,穿得规矩,坐在宗亲席里,端杯时手很稳。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 顾墨辰也看了过来。 两人隔着半殿人,谁也没开口。 顾墨染拿起面前的甜糕,咬了一口。 有点噎。 福伯站在后头,低声提醒:“王爷,慢些吃。” 顾墨染小声道:“宫里糕点做得真扎实,适合堵嘴。” 福伯低头,不接这茬。 上首,太后今日精神尚可。 皇后坐在一侧,凤袍端正,身后两个年幼皇子一左一右站着。 两个孩子年纪不大,行礼却没有出错。 敬寿时,一个捧盏,一个念词。 词不长,念得也稳。 皇帝坐在御案后,看着那两个孩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顾墨染看在眼里,觉得甜糕更噎了。 父皇这是在看新苗子。 皇后没有多笑,只替其中一个小皇子理了理袖口。 顾墨染垂眼喝茶。 好家伙。 中宫知道太子靠不住,开始养牌了。 殿中歌舞换了两轮。 太后点了一出曲,尚仪局的人立刻换成贺寿新曲。 曲名报出来时,周家女官站在帘后,手里的册子翻得很快。 顾墨璃坐在女眷席里,连头都没抬,只把杯盖轻轻碰了杯沿。 顾墨染远远看见,眼皮跳了下。 这丫头肯定没闲着。 不知道在偷偷打什么鬼主意。 席到一半,皇帝忽然赏了安王一杯酒。 顾墨辰起身谢恩,礼数周全。 皇帝看着他:“安阳路远,到了地方,好好做事。” 顾墨辰躬身:“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皇帝没再多说,继续去逗小皇子。 顾墨辰坐回去时,指腹在杯壁上停了片刻,才把酒饮尽。 顾墨染看得清楚。 老二心里不服。 可这种场合,不服也得忍着。 不多久,陈德海又捧着一只小盒走到顾墨染席前。 “逸王殿下,陛下赏。” 顾墨染起身接过。 打开一看,里头是两丸新制的宫中安神丸。 顾墨染差点笑出来。 别人离京赏金银玉器。 到他这里,赏药。 父皇这意思很明白。 你不是爱装病吗? 拿着,路上接着装。 顾墨染捧着盒子谢恩:“儿臣多谢父皇惦记。” 皇帝看他一眼。 “到了封地,少折腾。” 顾墨染立刻低头:“儿臣一定安分,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殿里几名宗亲没忍住,低头捂了捂嘴。 太后也看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嘴上没个正形。” 顾墨染赶紧朝太后行礼:“皇祖母教训得是,孙儿回去就让沈灵儿给开方子。” 太后被他逗得笑了一下。 皇帝却没有笑。 他只是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 寿宴散时,众皇子照例该往偏殿候见。 可陈德海出来传话。 “陛下今日乏了,诸位殿下各自回府。” 一句话落下,宫道上的风都显得更凉。 顾墨辰站在石阶下,手里的玉佩垂着,没有晃。 顾墨染看着紧闭的偏殿门。 父皇一个不见。 太子被锁在东宫。 安王将去安阳。 他也要去逸州。 父皇连最后一面单独敲打都省了。 顾墨辰先行一步。 经过顾墨染身侧时,他停了半步。 “三弟,逸州山高水远,保重。” 顾墨染拢了拢袖子。 “二哥也保重。别被路上风沙迷了眼。” 顾墨辰看他片刻,没再接话,转身离开。 顾墨染站在原地,鼻尖闻到宫灯烧过后的油烟味。 他抬头看了眼宫墙。 墙很高。 高得让人喘气都不顺。 …… 第二日,入宫和母妃辞行,顾墨染换了身素色常服。 车到宫门前,他没有带多余随从,只让福伯捧着一只小匣跟在后面。 宫道比平日安静。 太子被锁,安王将走,逸王也将走。 连内侍走路都轻了些。 含章殿外,张公公早已候着。 “王爷,娘娘等着呢。”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 张公公今日没笑,拂尘搭得规整,眼尾压着疲色。 “张公公,宫里风又大了?” 张公公垂手:“风一直大。” 顾墨染听出话里的提醒,没再多问。 进殿后,宸贵妃坐在窗边。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寻常得过分。 一包宫中药材。 一卷旧路引。 一枚灰扑扑的宫牌。 还有一张旧军路线,纸色发暗,边角被火燎过。 顾墨璃坐在侧边,手里拿着茶盏,没喝。 她看见顾墨染进来,先扫了他一圈。 “脸色还行。” 顾墨染行礼后坐下。 “沈灵儿给儿臣补得好,这几日夫人们也没联手折腾我。” 顾墨璃冷眼看他。 “你再这么说,回头我告诉她们。” 顾墨染立刻坐正。 宸贵妃看着他们拌了两句,脸上的疲色散了些。 “准备好了?” 顾墨染点头:“还在准备。” 宸贵妃把药材往前推。 “路上备着。宫中常用的,不扎眼。沈家那丫头一看便知怎么配。” 顾墨染收下。 “母妃费心。” 宸贵妃盯着他:“本宫没帮你劝陛下,你可会怨?” 顾墨染抬眼。 “儿臣惜命,能远离京城,求之不得。” “你懂就好。” 宸贵妃端起茶盏,茶面轻晃。 “离京是活路。皇上现在盯着成年皇子,太子、安王、你,哪个在他眼里都不干净。” (╯﹏╰) 【跪谢九洲的花,吃瓜和呉无的点赞,夏草的灵感胶囊,忘情陈和春序的催更符,还有宝宝们的为爱发电!!!!】 第185章 神医望相惊了:逸王身上竟有帝王气! 顾墨染指尖碰到茶盏,热意贴着皮肤。 “母妃觉得,父皇会重新养小皇子?” 宸贵妃没有马上答。 她看向窗外,宫墙那边灰白一片。 “皇后膝下那两个孩子,近日进退得体。皇上看了,自然会多想。” 顾墨染压着嗓子:“那太子呢?” “太子还在东宫,便仍是太子。” 宸贵妃放下茶盏。 “可储君一旦被皇上拿来同年幼皇子比较,便已经输了半步。” 顾墨染脑中掠过顾墨渊那张压着怒火的脸。 大哥现在该睡不着了。 “行了,现在没有外人,说正事。” 顾墨璃把旧军路线摊开,指尖点在剑南一带。 “母妃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柳家当年不只是太傅府。太祖之前,柳家掌过旧军粮道。逸州是天府粮仓,早年义军南线粮道有一段藏在剑南。” 顾墨染看着旧路线上的几个点。 成都外旧营。 剑南粮道。 水路转运。 系统那行提示又压上脑子。 风险和机会一起上调。 “可这东西若露出来,柳如烟就会被推到风口。” 顾墨璃看他:“所以你要藏得比谁都好。” 宸贵妃接话:“到逸州后,不要急着碰刺史,也不要急着碰折冲都尉。” “你若一到便伸手,司仁猷会挡你,甄岱劲会防你,地方豪强会试你。” 顾墨染点头。 “母妃认识司仁猷?” “听过。” 宸贵妃道:“他在逸州多年,不收地方豪强好处。皇上选他,就是看你活得太顺,让你多撞几回南墙。” 顾墨染笑了下。 “父皇真疼我。” 顾墨璃冷哼:“他还给你配了甄岱劲。” “司仁猷和甄岱劲不和,兵粮、驻防、剿匪、税赋,样样能吵。” “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顾墨染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 “那我就先不动。” 宸贵妃看他:“你嘴上答得快,本宫反倒不放心。” 顾墨染放下茶。 “母妃,儿臣到逸州,先病半个月。” 顾墨璃眯眼:“你又来。” “这次有真病的借口。” 顾墨染捂着胸口。 “舟车劳顿,水土不服,六位夫人轮流骂我,身体吃不消。” 张公公站在旁边,肩膀动了下,又压住。 宸贵妃瞪他一眼。 “别贫。本宫怕有人不愿你顺利到封地。” 顾墨染手停住。 “谁?” 宸贵妃看向张公公。 张公公上前半步,把旧路引推到顾墨染面前。 “王爷,路上少走官道,多走水路。” “尤其过荆襄后,别走驿站连线。” “有人打听了逸王府车马数。” 顾墨染眼色压低。 “宫里的人?” 张公公垂眼:“奴才只知道,有银子从南边票号走,问的是王府行程。” 顾墨染把旧路引收进袖中。 “多谢。” 宸贵妃又把那枚宫牌推给他。 “这牌子不起眼,到了地方,若遇宫中旧人,可用。” 顾墨染没碰。 “母妃留着更安全。” 宸贵妃目光压下来。 “本宫在宫里,比你安全。” “你带着。” 顾墨染伸手接过。 宫牌入手很凉,边缘磨得平滑。 这东西在母妃手里放了多年,如今交给他,便是把含章殿的一条后路也交了出去。 “儿臣记住。” 顾墨璃忽然道:“萧景寒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置?” 顾墨染看向她。 “太子案子一天没结,萧景寒就一天有用。” 顾墨璃把茶盏放下,没出声。 宸贵妃看了顾墨璃一眼。 “你少掺和天牢。” 顾墨璃低头喝茶。 “儿臣知道。” 顾墨染看她这副样子,眉头皱起。 她越说的乖巧,越不让人放心。 “墨璃。” 顾墨璃抬眼:“干什么?” “我走后,你别轻举妄动。” 顾墨璃看着他,手指摩挲杯沿。 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你先管好你那六位夫人。” “别半路被人劫了,还要我去捞。” 顾墨染被她气笑。 “公主殿下真会说吉利话。” 宸贵妃揉了揉额角。 “行了。你们兄妹俩少斗嘴。” 殿里静了片刻。 宸贵妃看着顾墨染,声音放低。 “到了逸州,记得写信。” “别写朝局,写天气,写吃食,写你那些夫人闹什么。” “宫里看信的人多,越没用,越安全。” 顾墨染鼻尖有点酸,立刻低头喝茶遮过去。 “儿臣到时候日日写。” “母妃别嫌烦。” 宸贵妃眼底软了些。 “好好活着。” 张公公在旁边提醒:“王爷,时辰差不多了。出宫太晚,御史台又要记一笔。” 顾墨染起身,把药材、路引、宫牌、旧路线一一收好。 顾墨璃把柳家旧铜牌递给他。 “收紧点。” “逸州这条线,别让柳如烟一个人扛。” 顾墨染接过铜牌。 “她是我夫人。” 顾墨璃看他半晌,点了点头。 “呵,装什么大丈夫。” 顾墨染向宸贵妃行礼。 “母妃,儿臣走了。” 宸贵妃坐在上首,手指按着茶盏边缘。 “去吧。别再惹事。” 顾墨染抬头,满脸无辜。 “儿臣从不惹事。” 顾墨璃冷笑。 张公公把他送到殿外。 宫道风从袖口钻进去,带着潮意。 张公公压低声音:“王爷,水路上若见到挂三盏白灯的船,不要上。若见两盏青灯,可暂避。” 顾墨染脚步停了半拍。 “张公公,这也是母妃的意思?” 张公公垂着头,没有提柳怀瑾。 “娘娘只让奴才送王爷出殿。” 此时系统面板又亮了起来。 【宿主身世之谜响应增强。】 【努力破解中……破解失败。】 顾墨染暗暗骂了句。 总失败你出来逼逼什么? 烦死了。 我管他什么身世,再回京,我就是天子! 他收敛心绪,拱了拱手。 “记下了。” 张公公退后一步:“王爷慢走。” 顾墨染转身下阶。 雨后的宫道还没干,青砖缝里积着水,鞋底踩上去,有细碎水声。 太医院方向有药味飘来。 苦参、黄连、艾草,还有刚煎过药的焦气。 顾墨染原本要直接上车,余光扫到廊下有人。 楚天行抱着一个药包,肩上挂着药箱,嘴里叼着半块饼。 他刚从太医院出来,衣摆上沾了药灰,头发也没束好,整个人懒散得不成样子。 看到来人,他的脚停住了。 顾墨染也停住了。 一个是太医院正被皇帝盯着的神医。 一个是马上离京就藩的皇子。 宫道上多说半句,都可能被人记进册子。 顾墨染手指压住袖中的宫牌,最终没有开口。 楚天行也没开口。 他只是抬眼看了顾墨染一眼。 这一眼,先落在顾墨染眉骨,再落到鼻梁、唇线,最后停在两鬓和气色上。 医者看人,不只看病色。 望气、望形、望骨。 楚天行嘴里的饼停了。 顾墨染昨夜没睡足,眼下有青痕,唇色也不算好,偏偏额骨开阔,眉间不散,气从山根往上走,压不住。 这不是寻常富贵相。 奇了怪了! 怎么几日不见,这家伙有了帝王之相? 第186章 神医效忠,战神归来?本王先走一步! 楚天行舌尖顶着干饼,喉咙滚了滚,把想要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咽了回去。 宫里不能乱说。 在这家伙面前更不能乱说。 顾墨染看见他那副神色,后背先紧了一下。 这神医不会又要当场给我看病吧? 他指尖轻扣袖口,开了监测之眼。 【目标:楚天行】 【身份:医道天命之子】 【当前敌对值:0】 【状态:饥饿、疑惑、望相中】 【特殊判断:已察觉宿主命格异常】 顾墨染眼角一跳。 命格异常? 你看病就看病,怎么还看脸看出事故来了? 面板上的字又刷了一行。 【目标情绪更新:震动、敬畏、强行闭嘴】 【关系判定变更中……】 楚天行把饼从嘴里拿下来,指腹在药包绳结上按了一下。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喊王爷。 只是把身子往廊柱后让了半步。 系统面板重新亮起。 【楚天行敌对关系转变,忠心值生成:70】 【气运掠夺成功。】 【奖励:驻颜丹一瓶。】 【天道再次活跃……】 【新天命人林逸尘正在凯旋归京途中!】 顾墨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卧槽,又有新的天命人,战神归来! 可惜,等你回来,本王已经在逸州了。 有种你追着我打! 还有这驻颜丹? 本王还年轻,日后只会更帅气,需要这玩意儿? 罢了罢了,可以送母妃,还能哄娘子玩。 楚天行低头咬了一口饼,腮帮子动了动。 两人隔着雨后潮气和药味擦过。 福伯已经在车旁等着。 顾墨染上车后,福伯把车帘放下。 车轮压过宫道。 他把瓷瓶塞回袖中,又把铜牌按住。 脑中慢慢浮出逸州水路图。 若有人拦他,必在离京之后。 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 顾墨染闭了闭眼,又睁开。 这一路,怕是比京城还热闹。 …… 含章殿内,顾墨璃还坐在原位。 宸贵妃看她:“你刚才答应得太快。” 顾墨璃把茶盏推远,装听不懂。 “母妃说的是?” “本宫说的是你。”宸贵妃看着她,“东宫那边已经够乱。萧景寒那条疯狗,离远些。” 顾墨璃没反驳。 她从袖中取出陈青澜那封旧家书,又拿出天牢换防册。 纸页摊开,几个名字被她用朱笔圈过。 魏牢曹。 周允。 丽正殿侧门内侍。 还有萧景寒重犯区三日一换的双岗名单。 宸贵妃眼神压了下来。 “墨璃。” 顾墨璃抬头,神色安静。 “母妃放心,儿臣自有分寸。” 宸贵妃盯着她。 “有分寸,你看换防册做什么?” 顾墨璃把册子合上。 “看人。” 殿外,青芜轻步进来,低头候命。 顾墨璃把陈青澜的家书压在册子下,指尖点了点封角。 “青芜,去办一件小事。” 青芜低声应:“公主吩咐。” 顾墨璃看向殿外,宫墙阴影压在窗纸上。 “让人把东宫偏殿太子妃换药的医案,抄一份送到御史大夫府。” 青芜抬头,呼吸卡了一下。 宸贵妃手中的茶盏停住。 顾墨璃又补了一句。 “别用公主府的人。” …… 逸王府大门从午后便落了闩。 门房把“王爷受惊,闭门养病”的牌子挂出去时,手还在抖。 外头街上有两拨探子,茶摊坐着的,馄饨摊蹲着的,都把眼睛往王府门缝里塞。 福伯站在影壁后,听着外头车轮声远去,才压着嗓子吩咐:“今日谁来都不见。送礼的登记,递帖的收下,问病的回一句沈夫人不许见风。” 门房忙点头:“福伯,若宫里来人呢?” 福伯看了他一眼。 门房喉结滚动,立刻改口:“小的多嘴。” 内院已经乱成一锅粥。 沈灵儿端着药盏,从书房出来,又转回去,盯着顾墨染把半碗药喝完才肯走。 药味压着舌根,苦得顾墨染脸都要绿了。 这几日连着饮酒,晚上又劳累。 还真的着了凉。 “灵儿,夫君真能自己喝。” 沈灵儿把药盏往他面前推近半寸:“上次你也这么说,最后倒进了花盆里。那盆兰草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顾墨染低头看药,掌心冒汗。 这小丫头记仇记得太清楚。 苏瑶坐在侧案,账册摞了三层。 她算盘拨得很快,每拨一下,顾墨染胸口就跟着紧一下。 “府库现银能带走七成,剩下三成压京中铺子。田庄不能急卖,急卖会被人压价。外债收不回来的,先转成票据。嫁妆账,各院自己盖印。” “王爷别真咳坏了,路上车马还得多备一辆。浪费钱。” 顾墨染把碗放下:“苏夫人,你算盘至于打这么细?” 苏瑶翻过一页账:“王府要搬,一根骨头我也得算明白。” 谢婉清坐在窗边整理书册。 她把经史、地志、旧官册分门别类,纸签夹得很整齐。 “逸州路远,书能少带便少带。可地方志、税志、旧军志,不能少。” 林清黛抱臂站在护卫名册前,笔尖划过几个人名。 “这几个不带。身手还行,嘴太碎。路上若被人灌两碗酒,家底都能倒出去。” 慕容雪从外头进来,马鞭还挂在腕上,靴底带着草屑。 “我让人拆马棚了。能拆的木料带走,不能拆的卖了换豆料。” 顾墨染抬手按住额角。 “别叨叨了,到了地方给你建个更大的。让你的马满山跑。” 慕容雪一屁股坐到门槛上:“反正我的马不能受委屈。” 柳如烟在屏风旁写暗令,没有搭话。 顾墨染看着屋里几个人各忙各的,胸口那点压着的气松了一截。 就在这时,外院传来一阵叫骂。 “谁家的粪车往王府门口赶?眼瞎了?” “别靠近!再往前一步,爷就拿水泼了!” 顾墨染手一停。 林清黛脸色先变。 福伯已经从门外进来,脚步比平日快了些。 “王爷,后门来了一辆粪车。” 苏瑶抬头:“粪车?” 慕容雪捏着鼻子:“这时候还有人送这个?京城礼数真开眼。” 福伯没理她,压低声音:“车辙旧,车夫裹旧袄,驼背,走的是太尉府后门那条线。” 林清黛脖颈微绷。 顾墨染把药盏放下,起身前先扫了一眼窗外。 闭门谢客这四个字已经挂出去,若让粪车堵在后门太久,外头探子很快会闻着味过来。 “福伯,带人过去。别惊动前门。” 林清黛把名册往桌上一按:“我去。” 顾墨染伸手挡住她:“你不能去。太尉府的人送东西,你一露面,外头就有话。” 林清黛下颌绷紧:“那是我爹送来的。” “正因为是岳父送的,你更不能去。”顾墨染看着她,“让福伯去,臭也是臭他。” 福伯眼皮一跳:“王爷,老奴耳朵还没聋。” 顾墨染拍了拍他肩:“辛苦。” 后门外,味道已经冲进巷子。 两个府兵用袖子捂着鼻子,脸色青白。车夫缩着背,旧袄上沾着泥点,车里盖着烂草,臭味从草缝里往外钻。 府兵骂:“赶紧走!王府今日闭门!” 福伯走近,鼻腔被冲得发酸。 他看了一眼车轮,右侧轮毂少了半片铁箍,正是太尉府西墙后门那辆旧车。 “开门。” 府兵瞪大眼:“福伯,这……” “开。” 第187章 粪车三连,岳丈们拼命塞逸州开局大礼包 车推入后巷,福伯让人关门,又亲自掀开烂草。 底下露出三只木箱,外头还糊着泥。箱角夹着一张纸,字写得硬,横竖都带着火气。 福伯只扫一眼,便抱着纸快步回书房。 顾墨染接过纸。 上面只写了两行。 “书给你。别让清黛知道。” “练不死就练。” 顾墨染看完,喉咙里差点笑出声,又硬压回去。 林清黛站在旁边,眼神已经落到纸上:“写了什么?” 顾墨染把纸折起来,面不改色:“岳父关心我身体,说路上多喝热水。” 林清黛伸手:“给我。” “夫人,太尉大人特意写给我的私信。” 林清黛盯着他。 顾墨染赶紧递了过去,咳了一声:“这……岳父可能没想到你不止功夫好。还识字。” 谢婉清轻轻咳了一声:“林姐姐,先看箱子吧。若是军中册子,早些分门别类更要紧。” 林清黛这才收回手。 木箱搬入密室,盖子一开,旧纸和皮革味压过残臭。 《兵法叁拾六阵》只是最上面一本。 下面还有《军阵短打》《骑兵破阵录》《刀盾合势》《山地行军杂抄》《夜行哨探简法》。 有些是抄本,墨还没干透,纸页边缘压着石镇的印。 顾墨染手指停在《山地行军杂抄》上。 逸州多山。 岳丈这是用了心。 林清黛看见那些册子,眼眶发酸,又很快压住:“我爹这人,嘴硬。” 顾墨染把木箱合上,朝太尉府方向拱了拱手。 “确实,岳父这嘴,硬得能撞城门。” 林清黛抬脚踢他小腿。 顾墨染疼得吸气,又不敢喊。 第一批箱子还没归拢完,外头又来报。 “福伯,后巷又来一辆粪车。” 屋里静了一下。 苏瑶算盘珠子都停住了。 顾墨染抬头:“今天王府改茅房总铺了?” 福伯脸皮抽了抽:“老奴去看。” 第二辆车味道比第一辆轻些,可车夫装得更差。手掌虽抹了灰,指缝里却有洗不掉的墨痕,连赶车时握缰的姿势都带着书卷气。 谢婉清站在后门内,看见那手,脚步停住。 车夫低着头:“国子监旧纸,谢夫人让送的。” 福伯看向谢婉清。 谢婉清没有立刻接话。若当场认,便把谢家拖到明面;若不认,车停久了也招眼。 她抬手扶了扶袖口,声音压稳:“府中要搬书,旧纸入库。福伯,收了吧。” 车夫肩膀松了半寸。 箱子送进书房,谢婉清亲手开锁。里面果然不是书,而是一册厚厚名录。 逸州、剑南道、蜀中州县。 盐铁转运、水利、学政、驿站、州学、县学。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小注。 “国子监出身。” “欠祭酒人情。” “谢家旧门生。” “可用。” “慎用。” “不可近。” 顾墨染看着那几页,指尖发凉。 皇帝给他逸州刺史和折冲都尉,想让他寸步难行。 谢家给他的,却是整张文吏网。 谢婉清没有替他讲大道理,只拿出三色签纸,坐到案前。 “能用的,贴青签。慎用的,贴黄签。不可近的,贴黑签。” 顾墨染看她一页页分,心口那点酸涨又冒了上来。 “婉清,你不问我想怎么用?” 谢婉清笔尖一顿:“王爷若连怎么用人都要臣妾教,父皇让你去逸州,也不算冤。” 顾墨染被噎得说不出话。 苏瑶在旁边补刀:“谢妹妹说得对。” 第三辆车到时,后门府兵已经麻了。 这回车夫是丞相府旧仆,衣摆洗得发白,腰间挂着旧铜牌。苏瑶只看一眼,便让人放进来。 车里没有臭草,只有几层破麻布。 麻布下压着账。 逸州近十年税赋。 盐铁。 蜀锦。 粮价。 商号。 地方豪强借贷。 苏瑶翻了不到半刻,脸色就变了。她把益州刺史司仁猷那一栏抽出来,又抽出折冲都尉甄岱劲的军饷记录。 “找到了。” 顾墨染站到她身侧:“什么?” 苏瑶把账页摊开:“司仁猷清正,地方豪强拿银子压不住他,便从盐铁账上绕。他每年催缴盐税,豪强拖着不交,州府账面就紧。” 她又点另一页:“甄岱劲管兵,军饷却卡在州府。州府没钱,他拿不到饷。拿不到饷,军中怨他。两人不和,根子在钱粮。” 顾墨染看着那两张账,脑中逸州舆图重新铺开。 刺史要钱,折冲要饷。 地方豪强拖盐税,商号借贷滚利。 皇帝送了两块硬骨头给他,却没看到骨头下头卡着同一根刺。 苏瑶抬头:“你到逸州后,别急着站队。先看谁缺钱,谁缺粮,谁缺脸面。” 顾墨染点头:“苏夫人比本王适合当官。” 苏瑶把账册合上:“你就贫吧。” 密室内,三份礼摆在一起。 太尉府给武学。 国子监给人脉。 丞相府给钱粮账。 柳家旧铜牌压着旧军线,沈家药箱摆在门边,慕容雪的马鞭搭在椅背上。 顾墨染看着这些东西,后背慢慢绷紧。 父皇算他千余府兵,算他六位夫人回娘家会惹疑,算他入逸州会被刺史和折冲都尉夹住。 可父皇没把“嫁妆”和“旧情”算进去。 福伯站在旁边,低声道:“王爷,您眼睛怎么红了。” 顾墨染按住账册:“岳丈们送的大礼包,熏的我眼睛疼……” 话音刚落,前门方向忽然闹起来。 这回不是车轮声。 是马蹄。 还有一道嗓门,隔着两进院子都能震进书房。 “慕容雪!在吗!姐姐顺路来看看你~” “哎呀,别拦着,人家可是你们慕容夫人的好姐妹~” 慕容雪手里的马鞭一抖。 她脸色变了,牙槽咬紧:“拓跋莽?” 顾墨染抬头:“谁?” 外头又是一嗓子。 “姑爷在哪?让他出来!” 慕容雪提着马鞭冲出去时,顾墨染没有马上跟。 他拿起披风,故意把脸色压得虚些,又让福伯扶着,才往前院走。 前院大门半开。 门外站着一个高壮“女子”,堪比如花。 头上插着大红绢花,脸上抹了粉,胳膊比寻常护卫腿还粗。 身后跟着三名北境随从,个个风尘满身。 那“女子”叉腰站在门口,嗓门又起:“慕容雪!你躲什么?小时候你偷我马,我都没跟你算!” 慕容雪已经站在门内,脸黑得能刮锅底。 “拓跋莽,你怎么又装女人,丑死了,再嚷嚷,我把你头上那朵花塞你嘴里。” (??????) 【感谢家的点赞,白云的奶茶。还有其他宝子的为爱发电~!】 第188章 极致反差:北境战神穿女装入府认亲 “你不会真以为别人都眼瞎,看不出你是个汉子吧!” 那人立刻闭嘴。 过了半拍,他又压着嗓子问:“公主,我这装扮不像女人吗?” 慕容雪太阳穴跳了跳:“你觉得呢?” 拓跋莽低头看自己的裙子。 布料被肩背撑得绷直,腰封勒在身上,像随时要崩线。 他又摸了摸脸上的粉,掌心蹭下一片灰白。 “路上教我的人说,京城女子都这样。” 慕容雪咬肌绷住:“谁教你的?” “一个卖脂粉的。” “他还说什么?” 拓跋莽认真回忆:“他说女眷车进城少盘查,脸抹白些,没人敢多看。” 慕容雪盯着他:“你是不是买胭脂了,他收你多少钱?” 拓跋莽伸出三根手指:“三两。” 慕容雪闭了闭眼,马鞭在掌心拍了两下。 “你被坑了。” 拓跋莽脸上冒火:“我回去砸他摊子。” 顾墨染被福伯扶着过来,正听见这句。 脚步停了下。 北境来人,不好怠慢。 可这人脑子转弯慢,拳头又太快。 一副很好骗的模样。 “这位……壮士。” 拓跋莽转头,看见顾墨染,眼睛从脸看到肩,又看到腰,最后落到他被福伯扶着的胳膊上。 “你就是姑爷?” 顾墨染捂着胸口,咳了两声:“正是。” 拓跋莽后退半步,嘴唇张了张,没憋住。 他扭头看慕容雪:“公主,你怎么嫁了个病鸡?” 前院静了一下。 福伯手指微动,袖中短棍已经贴住掌心。 林清黛刚到廊下,脸色当场沉下去。 苏瑶站在后头,低声道:“你能活着进京城,不容易。” 慕容雪一鞭抽在地砖上。 鞭梢贴着拓跋莽脚边过去,青砖上溅起一点尘。 “认错。” 拓跋莽梗着脖子:“我又没说错。他站都要人扶。” 顾墨染抬手按住慕容雪的马鞭。 “算了。北境人说话直,心眼不坏。” 拓跋莽眼睛亮了:“姑爷懂我。” 慕容雪冷笑:“懂个屁。他在骂你没脑子。” 拓跋莽愣住,转头看顾墨染。 顾墨染咳得更厉害了:“没有,夫人误会。” 拓跋莽盯着他,脸上又挂起嫌弃:“你刚才咳得真弱。是不是被谁打过?” 顾墨染顺着他的话往下走:“前几日天牢前朝余孽劫囚,我被吓着了。” 拓跋莽只听懂了“被吓着”。 他瞪大眼:“胆子这么小,你竟然敢娶慕容雪?” 慕容雪抬鞭:“拓跋莽!” 拓跋莽立刻抬手:“不说了,不说了。” 他嘴上答应,脚却往前挪了一步,拳头在袖子里握起。 “我轻轻试一下,不算动手。” 慕容雪的马鞭横在他胸口。 “你敢碰他,我就写信告诉我爹,说你进京装女人,丢北境的人。” 拓跋莽脸色变了:“别,别。” 慕容雪盯着他:“退下。” 拓跋莽低头不语,肩膀垮下来,往后退了半步。 顾墨染心中直发笑。 这家伙怕慕容王,怕慕容雪。 但不怕京城规矩,也不怕皇子身份。 这种人放在战场能砍人,放在京城能炸锅。 福伯把大门关上,前院总算安静下来。 拓跋莽进门前还记得行礼,拱手拱得很用力。 “北境拓跋莽,见过逸王殿下。” 顾墨染抬手:“免礼。” 拓跋莽直起身,看见顾墨染那张发白的脸,礼数又飞了。 “殿下,你真能活到逸州吗?” 顾墨染:“……” 沈灵儿抱着药箱站在一旁,咬牙切齿:“我保他能。” 拓跋莽看她:“你是大夫?” 沈灵儿点头。 拓跋莽放心了:“那行。路上死不了就行。” 林清黛手已经按到刀柄上。 顾墨染赶紧把人往书房带。 “拓跋将军入京,必有正事。先坐,喝茶。” 拓跋莽摆手:“茶不顶饿,有肉吗?” 慕容雪一巴掌拍到他后背:“说正事!” 拓跋莽被拍得往前晃了一下,倒也不恼,反而咧嘴。 “公主力气见长。” 书房内,拓跋莽坐下后,椅子发出一声苦响。 苏瑶看了一眼椅腿,低声吩咐丫鬟:“换张结实的。” 拓跋莽拿起点心,三口吞了两块,才开始讲北境。 “我们赢了。” 慕容雪眼睛亮了一下,手却按住桌边。 “我父王有没有受伤?” 拓跋莽嘴里还塞着糕:“好着呢。砍了敌将一条胳膊,还骂对面跑得慢。” 慕容雪肩膀松了些,又很快绷回去。 “军中伤亡呢?” 拓跋莽吞下糕,声音低了点:“伤了些人。死的也有。” 他停了一下,把盘子里的糕推开半寸。 “王让你别惦记,北境好着呢。” 慕容雪没有接话。 她手指在马鞭上滑过。 “你怎么突然入京了?” 拓跋莽又拿了一块糕,含糊道:“王听说你提前出嫁,就让我送信。我刚到京城,又听说姑爷要去逸州。” 顾墨染抬眼:“信呢?” 拓跋莽手停住。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拓跋莽眨了眨眼,拍胸口,摸腰间,又翻袖子。 没摸到。 他脸色一点点变了,掌心冒汗,低头翻衣襟。 慕容雪声音压低:“拓跋莽,你别告诉我,你把我爹的信丢了。” 拓跋莽立刻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 “不会!我记着呢!信……信……” 他蹲下翻靴筒,又跑去院里翻马鞍。 三名随从也跟着翻包袱,连马嘴旁的草袋都倒了出来。 福伯站在廊下,脸皮绷得很辛苦。 顾墨染看着满院乱翻的人,用意念打开检测之眼。 【拓跋莽:北境将士,慕容雪表兄,力能扛鼎】 【人如其名,标准莽夫。】 【对慕容雪忠诚度:100】 【对宿主友好度:66,认为你弱,但敢娶慕容雪,生敬佩之心。】 【极其自负,好生育过的人妻。】 【真实意图,保护慕容雪,帮北境多讨好处。】 顾墨染愣了愣。 好人妻的他理解,这好生育过的,是有什么说法? 第189章 北境王一封密信,逸州成天下棋局胜负手 半刻后,拓跋莽突然拍了一下护心铜片。 “找到了!” 他解开外衣,从胸前护心铜片后面抽出一封被压皱的信。 信角卷着,封蜡完好,上面有北境慕容王亲印。 慕容雪一把夺过,确认封蜡后,才交给顾墨染。 顾墨染没有立刻拆。 他看向慕容雪:“夫人先看。” 慕容雪喉结滚动,拆信时手指发紧。 信纸展开。 前几行还算家常。 问她吃得惯不惯,京城有没有欺负她,若有人欺负,先记名字,日后回北境再算。 慕容雪看着看着,眼眶发酸,又压了回去。 再往下,她脸色变了。 顾墨染接过信。 北境大捷后,朝廷必重调粮、调马、调军功封赏。 逸州是后方粮仓,蜀锦、盐铁、水路皆可入军需转运。 逸王若能在逸州站稳,北境与逸州之间,可借朝廷军需形成隐形补给线。 字很少。 信纸却在顾墨染指下压出了折痕。 他脑中那张天下图被铺开。 北境在北。 逸州在西南。 中间隔着关中、汉水、黄河。 平日两边无法直接联兵,也不能直接通财。 可军需不同。 北境打赢了,朝廷要赏军功,要补战马,要运粮,要发饷,要修器械。 逸州有粮,有钱,有水路,有盐铁。 皇帝把他赶去逸州,是想让他离开京城这盘棋。 偏偏北境这一胜,把逸州推到了军需要处。 顾墨染把信纸压平。 慕容王没写半句结盟。 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 路,粮,账,马。 谁能把这些握住,谁就能在局中站稳。 苏瑶看完信,笔尖已经落到纸上。 “军需转运不能私碰,只能走官面。可官面里,能卡账,也能顺账。” 谢婉清接话:“国子监门生里,有两个在驿站,一个在水利。若调粮,先看路。” 沈灵儿低声问:“路上药材,要不要多备跌打伤药?” 慕容雪抬头:“备。免得像拓跋莽这样的,走路都能把自己摔伤。” 拓跋莽挠头:“公主,我听不懂。这逸州有仗打吗?” 顾墨染把信折好:“暂时没有。” 拓跋莽肩膀垮下去:“那我岂不是白来了?” 顾墨染看着他:“可能有山匪。” 拓跋莽眼睛亮了,整个人都坐直了。 “山匪行!算我一个,带我去逸州,我剿匪最在行!” 顾墨染看着他那副兴奋劲,后背绷了一下。 能打。 也能惹祸。 就在这时,门外小厮跑来,声音发紧。 “王爷,宗正寺来人了,说要核随行名册。” 顾墨染手里的信纸停住。 书房里的茶香还没散。 门外脚步已经近了。 宗正寺来得太快。 快得不对劲。 宗正寺的人等在前厅。 顾墨染从书房出来时,披风还搭在肩上,脸色被沈灵儿盯着抹了点药粉,看着更虚。 福伯扶着他,走得慢。 前厅内站着两名吏员。 一个年长些,手里捧册。 另一个年轻,腰间挂着宗正寺木牌,眼睛总往内院方向瞟。 顾墨染扫过那木牌,先记住名字。 杜衡。 年长吏员见他进来,立刻躬身:“下官宗正寺录事曹原,见过逸王殿下。” 顾墨染坐下前咳了两声,手按在胸口,拖了片刻才开口:“曹录事来得快。本王还以为,宗正寺至少明日才催。” 曹原赔笑:“王爷马上启程,名册、车马、仪仗、随行女眷、府兵数目,都要提前核。下官也是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 曹原喉结滚动,笑僵在脸上。 年轻吏员杜衡低头看册,没吭声。 福伯往前半步,袖口微动。 顾墨染把茶盏推远,脸上还挂着病态:“别紧张。本王随口问。你们跑腿的,哪有资格知道上头谁急。” 曹原额角冒汗:“王爷体恤。” “体恤归体恤。”顾墨染靠在椅背上,“名册还没定。六位夫人各院嫁妆、丫鬟、护卫、车马都要理。今日给不了。” 曹原忙道:“王爷误会。今日只取初册,后头可再补。” 顾墨染眼底动了动。 初册也要? 宗正寺怕他带多了人,还是怕他带走不该带的人? 顾墨染咳了一声,声音压虚:“福伯,把原先拟的空册拿来。” 福伯看懂他的眼神,转身离开。 曹原松了半口气。 杜衡却抬头看了眼屏风后。 屏风后,是通往内院的侧门。 书房那边。 拓跋莽坐不住,膝盖一抖一抖:“宗正寺是什么?你们很害怕?我能去揍他们吗?” 慕容雪揉着太阳穴:“不能。” “那你怕什么?” “怕你。” 拓跋莽不服:“我又没惹事。” 苏瑶把账册啪地合上:“你刚才在门口瞎喊,半条街都听见了。” 拓跋莽脖子一缩:“小声我怕你听不见。” 谢婉清抬眼:“你最好还是闭嘴。” 拓跋莽看向慕容雪:“那我躲起来?” 柳如烟轻轻摇头:“你这个身量,躲哪儿都显眼。” 沈灵儿看着他脸上的粉,实在忍不住:“你先把妆洗了吧。” 拓跋莽抹了一把脸,掌心白一块黑一块。 慕容雪牙槽又绷住:“真不知道你怎么想到扮女装,丑死了。” 拓跋莽委屈地低头。 “北境易容术,我凭啥学不会。” 林清黛抱臂站在旁边:“现在宗正寺要名册,他若留在府里,身份怎么写?” 屋里静了。 拓跋莽抬头:“写北境猛将拓跋莽。” 慕容雪一鞭柄敲在桌边:“你还嫌王爷不够扎眼?” 拓跋莽立刻改口:“那写北境小将。” 苏瑶嘴唇抿成一条线:“闭嘴。” 谢婉清把空纸摊开,笔尖停住:“不能写真实身份。也不能写慕容王府亲兵。随行护卫名额会被查。” 柳如烟看向慕容雪:“你身边可有北境陪嫁旧人名册?” 慕容雪点头:“有几个女骑名额。出嫁时父王原本要塞人,我没让太多跟来。” 沈灵儿抿着嘴巴:“让他装女骑?” 屋里再次静了。 拓跋莽眼睛亮了:“我可以!” 慕容雪差点把马鞭掰断:“你不可以。” 拓跋莽急了:“我路上都装过了。” 苏瑶冷冷补了一句:“装得很好,下次别装了。” 林清黛忽然开口:“若写车马杂役呢?” 慕容雪抬头:“管马可行。他真会。” 拓跋莽挺胸:“我还会给马接生。” 顾墨染进来时,正好听见这一句。 他脚步停在门口,缓了两息才走进去:“宗正寺要初册。拓跋莽要跟着走的话,必须换假身份。” 拓跋莽一脸正气:“姑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慕容雪面无表情:“你刚才还装女人。” 拓跋莽卡住。 顾墨染坐下,先看慕容雪:“北境陪嫁里,有没有已登记却没入京的人?” 慕容雪翻出嫁妆册,指尖点在一处:“有个马奴,拓跋青。半路病了,留在驿站,后来回北境了。” “死了吗?” “活着。” 顾墨染摇头:“活人不能用,容易被查出来。” 谢婉清翻另一页:“这里有个名额,慕容院外马房添役,只写待补。” 苏瑶立刻接话:“待补名额可以用。写拓青,少一个字。” 拓跋莽皱……他刚要做表情,被慕容雪一眼压回去。 “拓青?”他脸上不愿,“娘们儿唧唧的。” 慕容雪看他:“你不就喜欢装女人?那写拓粪?今日你跟粪车前后脚进门,挺合适。” 拓跋莽脸都绿了:“我再一想,拓青挺好。” 第190章 战神归来?本王送他去替本王开边 屋里压着的气散了些。 顾墨染没笑多久,把慕容王密信推给苏瑶:“这封信不能留原件在外头。写一份家常版,原件入密室。” 慕容雪看着信,手指收紧:“我爹的印……” 顾墨染放轻声音:“留着,将来用得上。” 慕容雪嘴唇抿紧,点头。 柳如烟取来小铜匣,将信封好。 沈灵儿把匣角抹了药粉,能防潮,也能看出有没有人私下碰过。 苏瑶重新打开账册:“宗正寺要初册,我们给他们看见该看见的。” 谢婉清提笔:“王爷病重,随行医药多。沈妹妹院中药童、药箱、药车,可多写几项。” 沈灵儿点头:“药车里可放伤药,也能放些不扎眼的小物。” 林清黛接过护卫册:“护卫人数不能超旧制。可车夫、马夫、杂役能分散。” 慕容雪看向拓跋莽:“你从今天起,叫拓青。管马,少说话,别见人就问有没有仗打。” 拓跋莽举手:“那有山匪能问吗?” 慕容雪:“不能。” 拓跋莽低头不语。 顾墨染看着几人各自落笔,心里那张随行图一点点成形。 明面上,逸王府病病歪歪,六院忙着搬家。 暗地里,武学、账册、人脉、北境信、旧军线,全被塞进车轮底下。 若路上真有人拦,他不介意让对方先尝尝这份开局礼包。 前厅里,曹原已经等得坐立不安。 杜衡第三次看向内院侧门时,福伯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册初拟名册。 曹原忙接:“多谢福伯。” 福伯没松手。 曹原愣住。 福伯慢慢抬眼:“曹录事,册子给你可以。王府今日闭门养病,前门来了什么人,后门进了什么车,宗正寺最好只记该记的。” 曹原脸色一白:“福伯这是哪里话。” 福伯松手:“闲话,老奴年纪大,闲话多。” 曹原把册子抱紧,不敢再坐,立刻告退。 杜衡跟着转身时,袖中掉出半截纸角。 纸角落在门槛边,被风掀开一线。 福伯眼睛一压,弯腰捡起。 纸上只写了几个字。 “北境来人,查慕容院。” 落款处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小小的东宫残印。 福伯把纸角放到案上时,屋里的药味还没散。 苏瑶把初册摊开,算盘压在页角:“拓跋莽刚进府,宗正寺后脚就到。前门喊得那么响,外头听见不奇怪。可这张纸提前写好,说明有人早等着查慕容院。” 谢婉清指尖按住杜衡的名字:“杜衡年纪轻,眼神不稳。宗正寺录事曹原像跑腿的,真正盯内院的人是他。” 柳如烟把纸角收进帕中,鼻尖靠近一点,又退开:“墨香很淡,纸却带宫中香灰味。东宫丽正殿常用印样,未必只这一种。” 顾墨染端起茶盏,又放下。 大哥这是知道自己要完了,死也要从本王身上咬块肉。 当然,也有可能是皇后。 “先查来路。”他看向谢婉清,“宗正寺名册经手人,杜衡从哪儿来,谁举荐,近三个月去过哪几处衙门,劳烦夫人翻一翻。” 谢婉清把青签压在杜衡名下:“他今日多看内院侧门,若只是好奇,不会看三次。” 门外刚好传来拓跋莽的嗓门。 “有肉没?茶喝多了肚子更空!” 慕容雪的声音压着火:“你再喊,先饿你三天。” 拓跋莽委屈:“我才吃半盘点心。” 顾墨染按了按眉心,转头吩咐福伯:“厨房晚上摆一桌北境口味。烤羊、炖肉、烈酒,都上。” 苏瑶抬头:“你还让他喝酒?” “关起来,他能愿意?吃饱喝足,嘴才会松。” 林清黛靠在门边,短刀没出鞘:“今晚这顿饭,最好别只是热闹,得看看这北境将士到底是来干嘛的~” 顾墨染接过药碗,药味冲到鼻腔,苦得舌根发麻。 外头拓跋莽又喊了一句:“公主,饿了,拓青想吃饭。” 慕容雪马鞭敲在地上:“你再废话,今晚吃鞭子。” 顾墨染把药喝完,缓了片刻,才开口:“让他吃。咱们看看他肚子里到底还藏了多少消息。” 晚饭摆在偏厅。 桌上摆着烤羊腿、炖牛肉、胡饼和烈酒。 肉香盖过药味,拓跋莽坐下时,眼睛都亮了,手伸到半路,被慕容雪一筷子打回去。 “先洗手。” 拓跋莽低头看手:“不脏。” 沈灵儿把药箱往桌边一放:“你刚翻过靴筒。” 拓跋莽立刻起身:“我洗。” 苏瑶带账册入席,谢婉清带空白名录。 林清黛坐在靠门的位置,柳如烟让丫鬟把院门关上。 顾墨染坐在主位,面前只有一杯淡茶。 拓跋莽洗完手回来,抓起肉就啃。 慕容雪盯着他:“慢点。” “北境吃饭就这样。”拓跋莽嘴里塞着肉,“吃慢了,就被别人抢了。” 顾墨染看见了,笑着开口:“北境大捷,朝廷封赏怎么说?” “兵部的人已经催军功册。”拓跋莽又啃了一口肉,“我们回京路上,驿站都在传,北境这次要大赏。” 苏瑶的笔落下:“封赏,军功册,调粮,调马。” 林清黛拿起茶盏:“兵部这几日会很忙。” 拓跋莽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你们吃饭还记账?” 苏瑶没有抬头:“你还是继续吃肉吧。” 拓跋莽愣了半拍,转头看慕容雪:“公主,她骂我?” 慕容雪冷着脸:“没有,她夸你有用。” 拓跋莽挺起胸口:“那当然。” 顾墨染端茶,掩住唇边一点笑。 酒过两碗,拓跋莽脸上粉洗掉了,耳根却红了。 他吃到兴头,忽然拍桌:“说起来,回京路上,那疯子真是要笑死爷爷我。” 慕容雪抬眼:“谁?” “林逸尘。” 杯盏在顾墨染手里停住。 新天命人。 战神归来。 顾墨染没有立刻说话,只把茶盏放回桌上:“他回京了?” 拓跋莽点头:“回了。旧伤还没好,非要赶路。他在北境打得真不要命,抢功抢得凶。 我原以为他是为了升官,后来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 他是看慕容雪被送来和亲,原定的不是三个月后才定人选? 那傻子就疯了,只想赶紧打,拿战功回京求娶公主。” “我问他为啥喜欢你,他说虽然只见过你一面,但记得你眼珠子绿绿的,很好看。” 偏厅里的筷子声停了。 慕容雪放下筷子,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拓跋莽。” 拓跋莽还没察觉:“真的。他还问我公主近况,我就跟他说,已经嫁给姑爷了。” 顾墨染看向慕容雪。 她唇线压得很直。 带着被人把名字当奖赏提的恼火。 拓跋莽挠头还在说:“然后他气的咳血了。亲兵把他扶回房里,醒来就说要继续请战。 俺还纳闷,娶不成就娶不成,打仗干啥……” “闭嘴。” 慕容雪声音压得很低。 拓跋莽把肉放下,肩膀垮了:“我又说错了?” 慕容雪盯着他:“以后别把我当军中彩头来讲。听明白了吗?” 拓跋莽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听明白了。” 顾墨染听到了重点,把话头拎到另一边。 “你是说,林逸尘还想打仗?” 拓跋莽立刻来了精神:“想。他那人,躺床上都问哪里还能打。” 顾墨染强压住嘴角,看向福伯。 “快快取本王没事爱看,爱写写画画的那幅舆图!” 福伯很快把图铺到桌上。 牛皮纸边角磨旧,墨线从北境往外延伸。 这是顾墨染闲着没事时,根据蓝星知识画的简要版世界地图。 慕容雪指着北线:“这里是今年交战处。再往北,草场多,冬日难走。” 顾墨染指尖沿着线往外推:“你看啊,贝湖以北,有广阔草场。 黑水以西,部落散居。骨利干、黠戛斯、室韦诸部各有首领,并不一条心。 再往西,还有更远的商路。” 拓跋莽眼睛越来越亮:“这么厉害?有仗能打吗?” “有草场,就有马。有马,就有人抢。有部落,就有仗打。” 拓跋莽一拍桌:“这话我懂!” 顾墨染继续点图:“极西草原往外,还有大平原,适合骑兵驰骋。 林逸尘的刀不能锈在宫门前。 若往北看,军功比北境那点还要大得多。 你们再看,这里就是我们大衍,只占这图的一点点。 四面八方,能打的仗,太多了,打不完,根本打不完……” ?(???ω??)?? 【谢谢王者的花×5,微笑的催更符,陈情的奶茶,还有宝子们的为爱发电~】 第191章 系统提示支线偏移,战神要被王爷忽悠瘸 苏瑶抬眼看他。 谢婉清手里的笔停了。 柳如烟把杯盏往慕容雪手边推了推,没说话。 她们都听明白了。 顾墨染是在把这位战神的执念,从慕容雪身上撬开,丢进更大的棋盘。 拓跋莽兴奋得耳根通红:“姑爷,你这图哪来的?北境老斥候都不敢这么画。” 顾墨染端起茶盏,咳了两声:“胡商酒后吹的。说北边草场大,马多,人也长得不一样,头发黄眼睛绿。本王病着出不了门,只能听杂话画着玩。” 慕容雪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拓跋莽。 “记住了。见林逸尘,只说北边还有仗。逸王府三个字,烂在肚子里。” 拓跋莽急了:“我今晚就去。” “先吃完。” 慕容雪马鞭在桌边一敲。 拓跋莽坐回去,抓起羊肉小声嘀咕:“也行,吃饱了跑得快。” 筷子声重新响起来。 顾墨染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系统提示。 【林逸尘天命支线偏移。】 【原支线:战神归京,求娶慕容雪。】 【当前偏移:旧伤未愈,想请旨再战。】 【林逸尘对逸王府关注度上升。】 顾墨染指腹压在杯盏上。 好啊,战神好啊。 本王必须榨干你的剩余价值! 打吧,去打吧! 不死不休,以后都是本王的! 沈灵儿低头问:“林逸尘旧伤咳血,伤在胸肺还是旧创牵扯?” 拓跋莽想了想:“打仗时左肋挨过一枪,后来又中了箭。军医说他再打,会短寿。” 沈灵儿笔尖停住:“那果然是疯子。” 顾墨染看她。 沈灵儿眼睛眯了眯:“不过不关我的事儿,他若被陛下留用,咱逸王府靠近他,会被盯上,他死不死的,我不管,反正咱们王府得活。” 林清黛看向顾墨染:“林逸尘若由陛下亲自用,王爷别说闲话。” 柳如烟轻声补了一句:“可以让拓跋将军传话。他是北境旧识,带肉带酒去探病,没人会觉得奇怪。” 拓跋莽拍胸口:“行!我等下就去,跟他说草场、马群、部落、金发碧眼的美人……呃。” 慕容雪的眼神已经扫过来。 拓跋莽立刻改口:“不提美人,只提打仗。” 偏厅里压着的气松了些。 可没松多久,福伯从外院回来,袖口带着夜风。 他把一份文书递到顾墨染手边,脸色很差。 “王爷,兵部追加核查文书到了。” 顾墨染拆开。 纸上墨迹还新。 兵部要求核对逸王府所有北境随行人员,尤其慕容院马房、护卫、车夫。 拓跋莽嘴里那块肉停住。 慕容雪手里的马鞭,一点点压弯了桌边的薄木。 顾墨染看着文书,缓缓抬眼。 “这么着急?” 兵部文书压在桌上,油光从烤羊腿上晃过去,落到“慕容院马房”几个字旁边。 拓跋莽把肉咽下去,喉结滚动得很重:“姑爷你混的不行啊,怎么被人追着查?” 慕容雪冷着脸:“你闭嘴。” 苏瑶把文书拿过去,指尖顺着条目往下看:“兵部尚书是二皇子的岳丈,他也不想王爷舒坦,很正常。明日辰时,兵部员外郎带人来核。查人、查马、查车、查随行兵器。名册上的人必须在场。” 拓跋莽立刻挺胸:“在场就陪他们查。我堂堂北境……” 慕容雪马鞭压到他肩上:“你叫拓青。” 拓跋莽脖子缩了半寸:“我堂堂北境马房添役。” 顾墨染端起淡茶。 “查就查。拓跋莽就按马房查。” 苏瑶抬头:“你要让他真去铲马粪?” “他今日进府,前面三辆粪车。这个缘分不能浪费。” 沈灵儿声音软:“明早你脸上的粉别再抹了。抹了更引人看。” 柳如烟看向丫鬟:“给拓将军找一套旧马夫衣裳,袖口磨旧些,鞋底沾草屑。手上再抹些马油,盖住兵器茧。” 拓跋莽抬手闻了闻:“马油味我常闻。” 苏瑶翻初册:“年龄也得对。拓青二十七,你看着三十有余。” 拓跋莽急了:“我才二十八!” 慕容雪看他:“你长得着急。” “公主……” “别委屈。你这张脸,写三十五都有人信。” 顾墨染把文书折起:“明日兵部查,你少说话。问你什么,先看慕容雪。” 拓跋莽点头:“明白。” 顾墨染看着他那副认真劲,心里反倒更不放心:“若有人激你,说北境人粗鄙,说慕容院藏兵,说你是假马奴呢?” 拓跋莽眼睛一瞪:“谁敢?” 慕容雪马鞭横过去。 拓跋莽把声音吞回去:“我哑巴,只能看公主。” 慕容雪看着他,眼底那点火压下去:“明天别给北境丢人。” 拓跋莽低头,很重地点了一下:“不会。” 宴席散时,夜风卷着肉香往外走。 顾墨染没有回房,带着夫人们去了书房。 书房里,苏瑶把初册重新摊开:“慕容院马房添役,拓青。车夫三人,马夫五人,护卫旧制内。” 谢婉清翻宗正寺副册:“杜衡的名字我标出来了。宗正寺去年补录,举荐人是礼部主事周允。” 顾墨染抬眼:“周允?” “天牢换防册里出现过这个名字。”谢婉清指尖点在页边。 柳如烟进来时,手里拿着那张纸角:“‘丽’字残印,我让人看过。丽正殿侧门内侍用过一批短笺,印不完整,常被剪开递话。纸角上的印,和那批短笺相近。” “相近?” “不能定死。”柳如烟把帕子折好,“春妈妈说,东宫的人若故意露印,不会这么笨。除非他们赶时间,或者有人想让我们盯上东宫。” 顾墨染看着纸角。 要么是东宫真急。 要么是有人借东宫残印,把王府的眼睛往丽正殿拉。 他没把判断说死,只问:“杜衡有问题?” 福伯从门口回话:“曹原走得急,杜衡落后半步,走的时候,看了王府匾额好一会儿。” “让赵老板的人盯杜衡。” “老奴明白。” 沈灵儿把药丸放到顾墨染手边:“你要盯别人,也得先保住自己。明天兵部来,你还得装病。” 顾墨染捏起药丸:“本王非常擅长。” 沈灵儿盯着他:“你得活着到逸州。” 说完,她将药丸塞进顾墨染嘴里。 第192章 全府上下都在演,兵部被耍得团团转 顾墨染看向几人:“明日兵部查人,我在前厅拖。” “慕容院那边,清黛守门,苏瑶带册,婉清答规制,灵儿拿药车挡杂物。” 他看向柳如烟:“外院嘴碎的,劳烦夫人看着。” 柳如烟点头:“传出去的,只会是王爷病得快散架了。” 第二日天刚亮,慕容院马房先忙起来。 拓跋莽换了旧衣,袖口磨出毛边,头发用布带绑起。 脸上没涂粉。 只是他往马棚前一站,几个小马夫全矮了一截。 慕容雪拿着马鞭绕他半圈:“背弯点。” 拓跋莽弯腰。 沈灵儿递来一瓶药粉:“手上抹点,遮酒气。” 拓跋莽闻了一下,五官全皱起来:“这味比马粪还苦。” 沈灵儿收瓶:“那你抹马粪。” 拓跋莽马上把药粉倒掌心:“药好,药香。” 巳时未到,兵部的人进府。 来的是兵部员外郎郑闵,胡须修得齐整,眼睛却总往人袖口、腰间扫。 顾墨染披着外袍坐在前厅,茶盏旁摊着沈灵儿开的药方。 药味很冲。 郑闵刚行完礼,鼻子先受了一回罪。 “殿下离京在即,兵部奉令核随行武备。北境骑士善战,若混入随行,恐怕不合规制。” 顾墨染咳了两声,手按在胸口,咳到福伯伸手来扶,才开口:“郑员外郎放心。本王最守规矩。父皇让我去逸州养病,本王连刀都不想见。” 郑闵笑道:“殿下谨慎,下官也好交差。听闻昨日北境有人入府?” “有。” 郑闵眼皮一抬。 顾墨染端起茶,又被药味熏得放下:“慕容夫人的马奴,来送东西。吃了顿饭,差点把本王府库吃穿。” 郑闵笑意淡了:“人在何处?” “马房。” “可否请来一验?” 顾墨染看向福伯:“带郑员外郎去慕容院。马房味大,员外郎若不嫌,本王也不拦。” 郑闵拱手:“职责所在。” 慕容院马房里,拓跋莽提着粪叉,腰背压着,脸上写满了忍辱负重。 兵部差役进门,他刚抬头,慕容雪的鞭柄敲在马槽边。 拓跋莽马上低头:“小人拓青,见过大人。” 郑闵打量他:“北境人?” 拓跋莽看慕容雪。 慕容雪冷着脸:“问你话。” “是。” “会骑马?” 拓跋莽差点挺胸,又硬压回去:“会。小人祖上给马接生。” 郑闵嘴角动了一下:“手伸出来。” 拓跋莽伸手。 郑闵翻看掌心,按过几处老茧:“这可不像寻常马夫。” 苏瑶翻开嫁妆册:“北境马夫随军养马,遇匪也拿棍。大人若觉得北境马夫只该喂草,不如直接去找慕容王提一提。” 郑闵的手停住。 慕容王三个字,比马棚味还冲。 郑闵换了个问法:“会使刀吗?” 拓跋莽嘴唇刚动。 慕容雪先开口:“菜刀。切草,剁肉,厨房忙不过来也用他。” 拓跋莽赶紧补一句:“我能剁一整只羊。” 郑闵盯了他一会儿,指向马棚里那匹烈马:“既是马房添役,牵出来走两圈。” 那马昨日刚换地方,前蹄刨地,鼻子里喷着热气。 拓跋莽眼睛亮了。 他刚要大步过去,慕容雪看了他一眼。 拓跋莽硬把步子放慢,嘴里哄了几句北境话,手落在马颈上,顺着鬃毛往下压。 马甩了两下头,竟真安静下来。 苏瑶立刻接话:“大人看,王府路远,这样的马夫不带,难道带只会写字的?” 郑闵合上册子:“记,慕容院马房添役拓青,善相马,身量壮。” 拓跋莽松了口气,又不敢松太大,怕腰直起来。 郑闵离开慕容院时,鞋底沾了草屑,脸色也不好看。 顾墨染从前厅过来,披风上带着药味。 沈灵儿跟在旁边,眼睛盯着他的步子,像随时准备把人按回榻上。 苏瑶把兵部记录副页递给他:“郑闵没发难,但写了‘身量壮’。” 谢婉清道:“他问手茧,问刀,问北境身份。不是随便查。” 柳如烟看向院门:“我让人跟着郑闵。他若半路见谁,今晚就有信。” 顾墨染接过副页:“先让他记。” 福伯接过纸。 顾墨染又道:“写得越细,将来撕起来越疼。” 书房门关上,外头马棚味被挡住,药味又占了上风。 福伯放下两份消息。 第一份,宫门外传话。 林逸尘亲兵递折,请旨再赴北境,愿率残部继续开边,追剿逃散部族。 第二份,是赵老板暗线送来的短条。 林逸尘入京时左肋旧伤复发,亲兵扶他下马。他没进驿站,直接去了兵部外候命。 林清黛抱臂:“大胜归京,不求赏,只求战。陛下会喜欢。” 谢婉清翻开空白名录:“也会防。名声太盛,兵权给多给少都麻烦。” 苏瑶笔尖点在纸上:“不管给多少,钱粮都会动。封赏要钱,开边要粮、马、药、器械。兵部账若压不住,户部就会找地方。” 她抬头看顾墨染:“逸州逃不开。” 顾墨染摊开旧舆图。 他看着逸州水路,脑中浮出一串麻烦。 车队南下,药材涨价,驿站堵车,粮车改道,水路被占。 有人要动王府,未必要派刺客。 断路,抬价,扣药,拖船,就够他们喝一壶。 天色擦黑,福伯又送来一封急信。 烛火照着纸面。 “林逸尘折子已入御前。” “兵部连夜调北境军功册。” “户部询问逸州近三年盐铁余银。” 苏瑶看完,笔停在账页上。 拓跋莽在门口探头:“是不是又有仗?” 顾墨染盯着“逸州”两个字,慢慢把信扣在桌上。 “不是有仗。” 他抬眼,笑得有点虚。 “是兵部又要搞事。” 沈灵儿把药碗端到他面前:“那也得先喝药。” 顾墨染看着那碗药,沉默片刻。 拓跋莽认真道:“姑爷,要跑吗?我背你。” 慕容雪一鞭柄敲过去:“闭嘴。” 顾墨染端起药碗,苦味冲上舌根。 风紧。 但扯呼之前,得先把这碗药喝完。 …… 顾墨染把炭笔削到第三遍,笔尖落在纸上,沿着女子足踝画出一道细线。 案前摊着三张图。 一张到足踝,一张过小腿,还有一张配了蜀锦暗纹和细带。 沈灵儿站在旁边,盯着那几张图,手指在碗沿停住。 “你不睡觉,就画这个?” 顾墨染没抬头,添了两道花纹:“本王临别之前,给父皇留点念想。” 第193章 轻纱足衣送御前,父皇看完催我滚 苏瑶算盘珠子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算盘往旁边挪了半寸。 “王爷,这东西若送进宫,父皇能开心?” 顾墨染把炭笔搁下:“哎,这可是本王的孝心。” 苏瑶看他的眼神压得很稳:“孝心画到女子腿上,父皇会不会更想让你今日就启程?” “那正好。” 谢婉清坐在窗边,本来在看《剑南州县志》。 她被苏瑶那句话勾得抬头,视线落到图纸上,只看了半页,脸便红了。 她喉间轻咳了一下:“王爷若要以荒唐遮眼,也不必画得这么细。” 顾墨染看她:“谢夫人看出细了?” 谢婉清耳根更热了,书页压得更紧:“臣妾只看出,你连系带都标了尺寸。” 林清黛抱臂站在门口,脸色绷得很硬。 “这玩意儿不正经。” 慕容雪凑过来,看了半天,问得很认真:“这东西套上腿,骑马岂不是更利落?” 屋里静了一下。 顾墨染脑海里浮现出慕容雪穿上黑丝白丝策马奔腾的模样,看向她。 “那画面可太美了。” 柳如烟坐在一旁,指腹轻轻压着茶盏边沿。 她没有笑,也没有避开图纸。 “王爷送这个进宫,陛下会嫌你荒唐。” 顾墨染把三张图叠好,塞进小木匣:“我要的就是他嫌。” 柳如烟眼睫落下,过了片刻才道。 “夫君确实聪明。” “宫里现在被军需折子压着。兵部、户部都在盯北境和逸州。你若送去一本治蜀方略,陛下会睡不着。” 苏瑶接话:“送轻纱足衣,他只会骂你没出息。” “骂完再催本王走。”顾墨染把匣盖扣上,“这样最好。” 福伯进门时,正听见轻纱足衣。 他看见案上的匣子,脸皮绷了一下。 “王爷,这也要老奴送?” 顾墨染推过去:“送进宫。对高福说,这是本王临别孝心。蜀锦入京多年,总在衣裙上打转,太没新意。宫中织造局若能添点花样,也算本王给父皇分忧。” 福伯低头看匣子,又看顾墨染。 “分忧?” “父皇头疼朝政,本王送点别的,让他消消火气。” …… 太极殿偏殿里,皇帝正看户部折子。 北境军功册压在案左,兵部调马折子压在案右。 高福捧着热茶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多出。 皇帝按着额角,手背上青筋浮起。 “逸州近三年盐铁余银,户部昨日才问,今日又问。北境大捷才几日?一个个伸手倒快。” 高福低着头:“陛下,逸王府送来一匣东西,说是临别孝心。” 皇帝眼皮掀起:“他送了什么?” “说给织造局添新花样。” 皇帝把折子往案上一放:“打开。” 高福解开黑布,取出木匣。 匣盖掀开,几张细纸露出来。 他先看了一眼,手停住,直接懵了。 皇帝看见他这反应,脸色更沉:“拿来。” 第一张图展开。 足踝,轻纱,暗纹,细带。 第二张更细。 连纹路从足背绕到小腿何处,都标了墨线。 皇帝盯了片刻,脸色从审视沉到厌烦。 他又翻第三张,更加大胆,还是连体样式。 蜀锦暗纹,宫样花边,旁边还写着小字:春日薄款,夏日透气,秋日可叠,各种颜色都好看,尤其紫色更有韵味。 皇帝把纸拍回案上。 “混账东西。” 高福立刻跪下,头压得很低。 皇帝拿起户部折子,又看了一眼那几张图,火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原先还防着顾墨染离京前递暗策,或借六家送什么东西进宫探风。 结果这小子画了一匣宫妃足衣。 还画得这么细。 “他脑子里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高福不敢答。 皇帝捏着宫妃足衣图,过了半晌,突然觉得顾墨染画的确实挺好看。 “那个……送织造局,毕竟是老三的孝心,别浪费时间。” 高福忙道:“奴才遵旨。” “再传口谕。”皇帝把军需折子压回案上,“让逸王即刻离京。敢借病赖在京中,朕亲自派人送他上路。” 他想了想,又担心顾墨染的箱内还藏着比这足衣更不堪的东西,再次开口。 “他那些乱七八糟的随行物品,别查了,速速离京……” 高福额头碰地:“奴才这就去。” 皇帝看着那匣子被合上,眼底的疑色散了些。 “顾墨染若在逸州也惦记这些,司仁猷和甄岱劲倒省事了。” 高福捧着匣子退下,后背出了一层汗。 出了殿门,张公公迎面过来,只扫了匣子一眼。 “逸王送的?” 高福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几张足衣图。” 张公公手里的拂尘停了停。 “足衣?” 高福苦着脸:“还写了春夏秋三款。” 张公公沉默片刻:“逸王殿下这孝心,宫里多年少见。” 高福抱紧匣子:“少见就少见吧,陛下口谕已经下了,催他赶紧走。” 张公公眼底压着笑,没再多说。 口谕传到逸王府不多时,后巷已经排满了车。 苏瑶的账册装在最里层,外头压着几匹旧布。 沈灵儿的药箱用旧布盖着,药味故意留得重些。 谢婉清的书箱分成三份,一份放明面,一份藏车底,还有一份混进旧衣箱里。 林清黛把护卫名册压到最少,每个人都亲自看过手脚。 慕容雪守在马棚前,谁碰马鞍都要先挨她一眼。 柳如烟的人不进明册,只在几条街外换线。 拓跋莽弯着背,站在马房队里,脸拉得很长。 “公主,我这样像不像老头?” 慕容雪看都没看他:“你闭嘴更像。” 兵部查验的人刚走到马棚边,拓跋莽立刻低头,手里抓着草料,装得十分用力。 查验的人盯他一眼,想起皇帝的命令,终于点了点头。 …… 顾墨染坐进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逸王府匾额。 匾额上金漆被晨光照着,熟悉得有些扎眼。 他坐进车里,脸上只剩病弱懒散。 靠着软垫,咳了两声。 “走吧。” 车轮压过青石板。 逸王府大门在身后合上。 福伯骑马靠近车窗,低声道:“王爷,宫里口谕之后,盯梢的人少了一拨。” 顾墨染闭着眼,唇边带着疲色。 “父皇看完足衣图,心里踏实了。” 福伯没忍住:“您就一直装荒唐?” “荒唐好。”顾墨染掀开一点帘缝,看见远处有人急着转身,“荒唐的人,活得久。” 车队刚过长街,前头忽然传来拓跋莽的声音。 “公主,干粮这么少,真够到驿站吗?” 慕容雪的马鞭敲在车辕上。 “你再喊,今晚没你的饭。” 顾墨染放下车帘,低笑了一声。 …… 车轮过了城门洞,京城的喧声被甩在后头。 顾墨染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马蹄、车轴、丫鬟低语混在一起。 沈灵儿坐在对面,把小药箱打开,一格一格点。 “早药喝过了。午后还有两丸。申时若风大,加一碗姜药。” 顾墨染眼皮抬了一点:“本王是为了早去就藩装病,你还真把我当病号?” 沈灵儿把药丸倒进瓷瓶:“你若敢漏一顿,我就让福伯把药熬在车队最前头。一路飘味,让探子都知道逸王病得不轻。” 苏瑶在旁边翻账:“这个办法确实好。” 顾墨染转头看她:“苏夫人,你变了。” 苏瑶算盘拨得很快:“王爷若少折腾,我自然温柔些。” …… 傍晚前,天色压下来。云层低,风里带着湿气。 前方驿站派人来回话,客满。 小吏站在路边,头都不敢抬:“回王爷,北境军功册入京后,来往官差多,驿站房舍全满。若王爷愿等,下官去挤两间出来。” 福伯看向顾墨染。 顾墨染没有马上开口。他先看苏瑶。 苏瑶翻账:“若挤驿站,书车和药车只能停外院。人多眼杂。” 林清黛道:“驿站后墙低,西边柴房连着马棚。不稳。” 柳如烟轻声:“我想起,附近有一处温泉别院。” 慕容雪眼睛一亮:“温泉?” …… 【感谢念晚的花和点个赞×2,施怡的花,嘎嘣脆的花,陈情的点个赞,昕麗的点个赞×5,再谢谢宝子们的为爱发电!】 第194章 赠才女一首洛神赋,五位夫人全吃醋 整座别院分前后两重,正中一道中门划界。 前外院可安置文武随从、车马与男汤;后内院为女眷居所,内设私汤、花圃。 引的是山泉,水汽常年不散,廊柱上挂着潮气。 车队进门后,顾墨染故意没催。 车夫慢慢卸箱。 丫鬟抱着衣物往后院走。 拓跋莽提着马料桶蹲在棚边,嘴里嚼着干肉,脸上写着“别喊我,我很忙”。 外头几个探子跟到巷口,看见逸王府女眷往后院走,又看见顾墨染被福伯扶着进门,互相递了个眼色。 半个时辰后,有人把条子塞给接头的人。 条子上写得很短。 逸王贪温泉女色,不急赶路。 夜色落下后,后院灯笼只挂了两盏。 池水冒着白气,木廊被水汽浸得发滑。 谢婉清换了身薄纱常服出来。 头发只用一根玉簪别着,裙摆收窄,走在湿木板上,脚步很轻。 她没先去池边。 廊柱旁有块旧碑。 碑面被潮气蚀得坑洼,字缺了大半,可笔法疏朗,能看出前朝文士的底子。 谢婉清把灯举近,指尖贴上第一行残字。 她在认。 顾墨染从侧廊过来,手里端着沈灵儿塞来的药碗。 药味冲鼻。 他本想过去说两句闲话,把人哄走,再找个角落把药倒了。 可谢婉清站在碑前,灯火从侧面照过去,薄纱贴着肩线,锁骨到颈窝那一段轮廓被照得清清楚楚,白得晃眼。 顾墨染把药碗放到廊栏上,走过去。 “看什么呢?” 谢婉清没回头。 “碑上有句残诗,只剩半阙,看不出全篇。可惜。” 顾墨染站到她身侧,肩膀几乎贴着她的发梢,低头看碑,故意叹了口气。 “旧碑残字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听新的。” 谢婉清这才转头。 灯火映着她的脸。 “王爷有新作?” 顾墨染把灯从她手里接过来,手指碰到她指节时没有避开,反而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滑了一截才拿稳灯盏。 谢婉清的手缩回袖中,耳根有一点热度漫上来。 顾墨染举着灯,开始念。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谢婉清眼睫动了一下。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侧廊尽头,苏瑶拿着账页刚拐过来,脚步停住。 她本来是来找谢婉清核对书箱。 听见这两句,账页被她压在胸前。 另一边,沈灵儿看见廊下灯光,刚想监督顾墨染不许把药倒了,嘴唇又合上了。 林清黛巡完东侧旧门,带着短刀站在廊外阴影里。 慕容雪原本来看温泉池能不能洗马鞍,听见“惊鸿”“游龙”,眉头一挑,也没走。 柳如烟从外墙回来,衣角带着夜露。 看见廊下几人都没出声,便把要回报的话压了回去。 顾墨染没有发现。 他眼里现在只有谢婉清。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声音不高,带着夜里特有的沉。 谢婉清手指在袖中攥紧。 这辞采…… 她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 顾墨染继续念: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账页。 她来谈账。 他在这儿对谢婉清念美人赋。 算盘都酸了。 沈灵儿捏着药瓶,轻轻磨了磨瓶口。 药还没喝,倒先会念诗了。 林清黛抱臂,短刀压在袖中。 她没读过太多辞赋。 但她听得出来,这不是随口胡诌。 慕容雪看了看谢婉清,又看了看顾墨染。 忽然有点后悔没换身好看的衣裳出来。 柳如烟垂着眼,指尖抹去衣袖上的露水。 她没有上前。 只想听他还能念到哪儿。 顾墨染语速放慢。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 谢婉清抬眼看他。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廊下几个人的呼吸都轻了。 顾墨染偏过头,视线从谢婉清颈侧落到锁骨处,又很快收回。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谢婉清整个人绷住了,灯光把她薄纱下的肩头照得近乎透明。 她退了半步,后背抵到廊柱。 “这是什么?” “方才想到的。” “你骗人。”谢婉清声音压得很低,“这样的辞赋,非经年累月不能成篇,你不可能方才才想到。” 顾墨染把灯盏搁到碑顶,双手空出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廊柱上,另一只手垂着没动。 他没靠太近,可温泉的热气裹着两个人,白雾从脚边漫上来,谢婉清觉得自己的裙摆都被蒸湿了。 “那你猜,我什么时候写的?” 谢婉清抬眼看他,脑子里翻过诗会上他幕后操刀的大气诗作,翻过御前那首拙劣的拍马诗,翻过账局里的精算和装傻时的油滑。 她忽然发现,自己嫁进王府这么久,从没真正确定过,这个人的底到底在哪里。 “你……藏了多少东西?” 顾墨染没回答。 他把撑在廊柱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指尖落到谢婉清别发的那根玉簪上,轻轻碰了一下簪尾。 “婉清,别问我那么多,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谢婉清喉咙发紧。 “你站在这里,比什么景色都好看。” 话落在白雾里,被水汽吞了大半。 沈灵儿听见了,眼睛往苏瑶那边看了一下,又看回顾墨染。 林清黛抬手拦住要跟来的丫鬟。 慕容雪干脆靠在栏杆后面,等着看顾墨染还能怎么编。 柳如烟眼底那点笑意收着。 苏瑶笑了一声,先走出来。 手里的账页递给谢婉清,脸上没笑。 “谢妹妹,账还没对完。” 谢婉清从顾墨染和廊柱之间侧身出来,裙角扫过他的衣摆。 接账页时,手指还有点热。 “苏姐姐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还不知道王爷藏着这样的文章。” 苏瑶看了顾墨染一眼。 “写得不错。可惜只对着一个人念。” 顾墨染刚想开口,沈灵儿也从另一头出来。 “药凉了你都不喝。” 她看了一眼那只药碗,又看顾墨染。 “你刚才有功夫念这么多句,没功夫喝药?” 顾墨染赶紧端起碗,一口喝完。 完辣,芭比Q啦。 林清黛从廊外阴影里出来,目光扫过碑,又扫过顾墨染。 “王爷这诗,写得不错,下次给我的剑也写一篇?” 第195章 解锁百套私房衣样,六位夫人全红了脸 顾墨染看向她。 慕容雪抱着马鞭走过来。 “没太懂,好像在夸人好看,专门给谢妹妹写的?” 谢婉清脸热了些。 “不是。” 慕容雪看向顾墨染。 “那你改日给我的马也写一个,刀也行。” 顾墨染看着眼前几个人。 完了。 这是哄一个,惹一群? 谢婉清捏着账页,垂着眼没说话。 她耳根的红还没退。 顾墨染咳了两声,撑住栏杆。 “本王病着呢。” 谢婉清终于抬眼,声音很轻。 “王爷下次若有新作,不妨六院同听。” 顾墨染喉咙一紧。 这话温温柔柔,可听在正吃醋的女人耳中,杀伤力巨大! “其实——”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我给每位夫人都备了。改日一奉上。” 这话一落地,其余五位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从醋意切换成了期待。 雨露均沾,主打一个公平。 系统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六位红颜好感度因“非预期文学才华展示”事件集体波动。】 【谢婉清好感度:82。】 【苏瑶好感度:72。】 【沈灵儿好感度:88。】 【林清黛好感度:69。】 【慕容雪好感度:66。】 【柳如烟好感度:75。】 【六位红颜好感度总值突破400。】 【奖励解锁:蓝星女子私房衣样一百套,小绿书女子睡前话本二十册。已存入系统空间。】 顾墨染往系统空间里扫了一眼,差点把刚喝下去的药呛出来。 镂空的,半透的,缎面的,蕾丝的,短到大腿根的,开到后腰的。 还有二十册…… 封面上的内容让他嘴角抽了抽。 顾墨染关掉面板,借口头痛快步往自己屋里走。 得赶紧把东西拿出来分一分。 回到屋里,他反手把门闩拨上,认真看着系统空间。 里面,上侧是上身示意图。 下侧是一排锦盒。 盒子里叠着一套套薄得能透光的衣物,触感滑腻,料子他叫不出名,但手感比蜀锦还细。 他翻了翻尺寸标签,系统给得很精确,连腰围都分了号。 没一会儿,他就给六位夫人都选好了。 苏瑶那套是月白色,收腰,领口开得刚好卡在不越界的边缘。 沈灵儿的是浅粉色两分裙,肩带细得像两根丝线,背后镂了一片。 林清黛那套——顾墨染拎起来看了两眼,黑色,短,腿全露。 他放回去的时候手指有点烫。 慕容雪的是暗红,马甲式样,侧面系带。 柳如烟的是藕色,前襟叠了三层薄纱,看着遮了,其实什么都没遮。 谢婉清那套最要命,纯白,镂空花纹从肩头蔓到腰际,穿上之后每一寸曲线都会被花纹框出来。 顾墨染把六只盒子摆在桌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送出去不挨打。 直接送?林清黛能把盒子砸他脸上。 说是路上御寒?鬼才信。 他坐下想了想,提笔在每只盒子里塞了张纸条。 苏瑶的纸条写:别院账房辛苦,夫人早些歇息,这是蜀中新样常服,试试合不合身。 沈灵儿的写:灵儿辛苦配药,穿着舒服些睡觉,王爷的身体全靠你了。 林清黛的写:清黛辛苦,这套衣物便于活动,夜里屋内练剑穿正好。 他写到这里停了停,觉得自己在侮辱林清黛的智商。 又加一句:夫君爱看。 慕容雪的写:北境女儿豪爽,这套骑装改良里衣款,室内可单穿。 柳如烟的写:如烟喜静,这是寝衣新样,料子薄,热天不闷。 谢婉清的最短: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顾墨染又取出驻颜丹,一个盒子里放了一颗。 包好后,他把六只盒子交给福伯。 福伯看着顾墨染的表情,愣了愣。 前有女足宫衣,现在王爷又要夜里送东西,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王爷,这里面到底装的什么……老奴送去,会不会被打出来?” “不会。”顾墨染端起新泡的茶,“最多被骂出来。” 福伯硬着头皮分头赶紧送,送完就跑。 沈灵儿打开盒子,把那两根细肩带拎起来,对着灯看了半天。 翠儿在旁边捂着嘴:“小姐,这……能穿?” 沈灵儿脸红到耳根,把盒盖啪地合上,又忍不住掀开一条缝再看了一眼。 “他写了什么?” 翠儿念纸条:“王爷的身体全靠你了。” 沈灵儿把纸条揉成团塞进药箱底层,声音闷闷的:“我来了葵水,穿给谁看。” 翠儿没敢接话。 沈灵儿又把盒盖掀开,摸了摸料子,嘴唇抿了抿:“料子倒是好,贴身不闷汗。” 林清黛拆开盒子的动作很快,黑色衣物在灯下展开,她的手停住了。 她把那套东西举到眼前,从领口看到下摆,整张脸的温度一寸一寸往上涨。 一把将盒子摔到榻上,脸成了猪肝色。 苏瑶拆开盒子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月白衣物抖开看了看裁剪,指腹在领口那道边沿上搓了搓。 “蜀中新样常服?”她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他以为我没见过常服?” 丫鬟碧玉小声道:“夫人,这领口是不是开得……有点……” 苏瑶把衣物叠好放回盒子。 “他方才还在廊下给谢妹妹念辞赋。别以为这就能哄好我。” 碧玉不敢接。 苏瑶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会儿。 “把盒子放到衣柜最里头。” 碧玉应了,刚要转身,苏瑶又开口。 “算了,放床头柜里。明早再收。” 慕容雪把暗红衣物拎起来,左看右看,认真研究那根侧面系带。 “这怎么系?” 巴图尔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声道:“这穿上骑马方便!” 慕容雪把系带拉了拉,瞪了她一眼:“我又不是看不懂。” 巴图尔低头看领口,愣了两息。 “……公主,只是,单穿这个不能出门。” 慕容雪脸上的红从脖子烧到腰间,把衣物往榻上一摔。 “我还不知道穿里面?!” 她抓起马鞭要往外冲,被巴图尔死死拦住。 柳如烟打开盒子时手很稳。 藕色薄纱在灯下几乎透明,她把衣物铺在膝上,指尖顺着那三层叠纱慢慢划过去。 小丫鬟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这衣裳……穿与不穿,差别不大。” 柳如烟把衣物收好,放进枕边的小匣子里。 “是单我一个的?还是其他人都有?” 小丫鬟点头:“六份。” 柳如烟没再说话。 谢婉清最后一个收到。 白色镂空铺在锦缎上,花纹从肩到腰蜿蜒而下,精细得像有人用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随身带的那本《剑南州县志》里。 然后把盒盖合上。 又打开。 把衣物拿出来贴在身上比了比,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窗外水汽漫进来,镜中的人脸颊泛红,眼底有一点期待。 【感谢方弼的角色召唤,四月的花×2,陈情的花,憨鱼的胶囊,镜中花的花。小雅的刀片(这个礼物哒咩,哭)还有宝宝们的点赞,感谢放这一章,下一章怕被河蟹。】 第196章 镂空薄纱名场面,谢婉清彻底放开了 夜深了,别院安静下来。 私汤池水还在冒热气,木廊上的灯笼只剩一盏亮着。 谢婉清推开后院侧门出来时,身上那套白色镂空薄纱贴着身体,外面只裹了件宽大的素色披风,从领口到脚面遮得严实。 她走得很慢,彩漆金齿木屐踩在湿地上,声音被水汽吞掉。 池边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顾墨染靠着石栏,脚泡在温泉里,裤腿卷到膝上方,手里握着个酒壶。 他听见脚步声,以为又是沈灵儿催喝药,没回头。 “别催了,我的药喝了。” 谢婉清在他身后站定,披风被池边热气蒸得往外鼓。 “不是沈妹妹。” 顾墨染转头。 灯笼光从侧面打过来,谢婉清披风领口微敞,里面那层白色镂空的边缘露出来一线,贴着她的锁骨。 顾墨染视线落在那一线上,酒壶在手里停了。 “穿上了?” 谢婉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到他身侧坐下,坐得很端正,膝盖并拢,披风裹得紧。 可她坐下的时候,披风下摆散开,池水的热气从底下灌进去,薄纱被蒸得更贴。 顾墨染的目光从她膝盖移到脚踝,谢婉清穿着木屐,脚背白净,脚趾因为地面湿滑而微微蜷着。 “来都来了,一起泡?” 谢婉清看着池面热气翻涌,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那篇辞赋,还有方才那张纸,你从哪里看来的?” 顾墨染把酒壶放到石台上,转过身面对她,一条腿还泡在水里,另一条盘在石台边缘。 “自己写的。” “骗人。”谢婉清终于看向他,“我读遍六经百家,从未见过那样的句式和气象。你若是看来的,告诉我出处,我不会笑话你。” 顾墨染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探究,有较真,还有一点被才华击中后不肯服输的倔。 他笑了。 “婉清,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谢婉清不说话。 顾墨染凑近了些,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距离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药酒的苦味混着温泉的硫磺气。 “她们醋的没错。” “今晚那篇辞赋,”他停了停,“确实是只给你一个人念的。” 谢婉清的手在披风里攥住了衣角。 “你既有这样的才学,为什么要装?” “装傻的人活得久。”顾墨染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可在你面前装傻,没意思。” 谢婉清垂下眼,睫毛在灯光里投下影子。 顾墨染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她握着披风领口的那只手,没有拉开,只是盖在上面。 “冷吗?” 谢婉清摇头。 怎么会冷,池水热气把整个人蒸得脸都红了,可那只手盖上来的时候,她觉得温度又往上窜了一截。 谢婉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顾墨染的手往上移,扣住她的手腕。 “你紧张了。” 谢婉清抽手,没抽动,他扣得不紧,可角度刁钻,她越使力手腕越往他掌心里滑。 “王爷。” “嗯。”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说几句好听的话,做几个暧昧的动作,然后等着别人自己凑过来。” 顾墨染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他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靠回石栏上,把那壶药酒拿起来又喝了一口,苦得咂嘴。 “谢婉清,我只是不想勉强你们任何一个。” “本王追求的。” "是灵与身的和谐共鸣。” 谢婉清面色更红,顾墨染又凑过来了,这回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水珠。 “你愿不愿和我共鸣?” 谢婉清后背绷直了。 顾墨染没有再进,维持着那个距离,池水热气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往上冒,把谢婉清披风外面都沾湿了。 “其实。” “方才那篇辞赋里有一句,我没念完。” 谢婉清喉咙动了动。 “哪句?” 顾墨染的声音压低下来,气息扫过她耳侧: “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他说完,视线往下落,落到她披风下摆散开的地方,那里薄纱贴着小腿,被热气蒸得水光一片。 “可惜。” “本王终究是写不出婉清的美。” 谢婉清的手终于松开了披风领口。 热气太重,攥着领口的手心全是汗,滑了。 披风敞开一截,白色镂空从肩头到腰际的花纹全暴露在灯火下,贴着她的身体,每一道曲线都被纹路勾出来。 顾墨染的目光顺着花纹走了一圈。 然后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连着她的,丢到岸边。 “泡温泉吧,别让风吹着。” 谢婉清低着头,耳朵红透了。 “你声音小点,我怕她们听见。” 顾墨染笑了,没说话,把她往池边热气最浓的地方带。 池水拍着石壁,外头风吹过竹帘,簌簌作响。 谢婉清脑中冒出国子监里,满屋书卷,先生问她何为失礼。 她当时答得很快:不守分寸,便是失礼。 现在顾墨染离她只有半步。 她的规矩,扛不住了。 顾墨染的呼吸重了些,扶在她腰后的手收紧,把她带近半步。 水汽沾湿衣料,贴在她背上。 唇齿间有淡淡酒味,苦里带着热,她被他吻得脚步发软。 一刻钟的开导后。 百花枝艳,怎及玉干。 开眸一顾,星光尽出。 梦如朝霞,肌肤更白。 日日入梦,心醉成露。 温泉水汽把两个人裹在一团白雾里,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廊下,沈灵儿睡不着,出来散心,走到拐角,听见池边有说话声,脚步停住。 她侧耳听了两息,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轻。 经过前院回廊时,正好撞上苏瑶。 苏瑶看她来的方向,侧耳听了听,什么都没问,转身也走了。 柳如烟站月光下,看见两人先后折返,对守夜的丫鬟说了句话。 “今晚不用添灯了。退远些。” 这句话也落在了睡不着的林清黛耳中。 慕容雪喂完马跑过来,看见几个人都往回走,张嘴想问。 林清黛从侧面伸手,一把捏住她的肩膀往回拽。 “别去。” 慕容雪瞪她:“怎么了,温泉我还没泡……” 第197章 六双眼睛盯着我,早饭比太极殿还难熬 池边石台上只剩一个空酒壶和一只放凉的药碗。 白雾还在漫。 外袍搭在栏杆上。 夜色更深了。 福伯巡视院子。 先看见栏杆上那件外袍和石台边两双木屐。 一双大的,一双小的。 小的那双歪着,鞋跟蹭着泥,是被匆忙踢开的。 他把外袍叠好放在石头上,把药碗端走,面无表情。 走到前院时,拓跋莽正蹲在马棚里啃干粮。 看见他过来,拓跋莽兴冲冲问。 “福伯,这后院不让我去,怎么那么安静?” “我这马也睡得好,都不叫。” 福伯看了他一眼。 “马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你不知道。” …… 谢婉清是被池边暖阁窗缝灌进来的凉风吹醒的。 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墨色外袍。 药苦味混着温泉的硫磺气,还有他身上那股散不掉的体温。 她翻了个身,手肘碰到枕边一张折好的小纸。 四个字,墨迹干透,笔锋懒散。 “记得吃饭。” 谢婉清把纸攥进掌心。 松开。 又攥紧。 反复了三回才塞进袖口最里层。 起身换衣梳洗,把高领系带的常服一层层裹严实。 铜镜里她的脸色还算正常。 只是颈侧锁骨上方有一小块泛粉的印痕。 位置不上不下,恰好卡在衣领能遮与不能遮的边界。 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确认完全盖住,才推门出去。 回廊上迎面撞见沈灵儿。 沈灵儿脚步一顿。 目光从谢婉清脸上滑到脖颈,在衣领边缘停了两秒。 “谢姐姐,颈部经络受风容易僵硬。” 沈灵儿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这是活血化瘀的膏药,自己揉揉。” 谢婉清接瓶子的手一僵。 沈灵儿哼了一声,已经越过她走了。 谢婉清愣在原地,抬手摸上脖子。 指尖刚碰到那处微微发烫的皮肤,整个人从肩膀绷到了脚底。 前厅。 围着圆桌,五个人已经坐好了。 顾墨染被福伯扶着到场,刚落座,五道目光齐刷刷盯过来。 苏瑶坐主位旁边,手里端着茶盏。 杯沿挡着唇线,茶水早就凉透了,她一口没喝。 沈灵儿把药碗推到他面前。 碗底磕在桌面上,脆响震人。 林清黛抱臂坐着,短刀横在膝头。 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刀鞘皮面,节奏不快不慢。 慕容雪率先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温泉池今天轮到我了吧。” 话面上问的是泡澡,语气是质问。 柳如烟坐在最远的位置。 手指沿着杯沿转圈,没抬头,也没接话。 顾墨染把粥碗拉到面前,低下头。 这气氛太诡异了。 脑海深处,系统红光狂闪。 【警告:检测到多位红颜情绪波动异常,怨气值飙升。】 【建议使用技能“我知红颜心”,是否立即激活?】 顾墨染眼皮一跳。 激活。 【技能“我知红颜心”已启动,持续一刻钟,倒计时开始。】 他先看苏瑶。 淡蓝字迹浮出来。 【真实念头:那样的辞赋,他从没对我念过。凭什么谢婉清听了满篇华章,我只配对账本?我不服。他最好自己识相,今天把场子给我找补回来。】 顾墨染把目光挪开,扫向沈灵儿。 【真实念头:昨晚在池边折腾那么久,今天脉象肯定虚浮。石头又凉又硬,最伤腰椎。回头得给他加两碗参汤,再配三副固本培元的药,免得他年纪轻轻就肾亏。】 顾墨染正喝粥的嘴差点呛出来。 粥水含在嘴里,硬生生用力气压了回去。 他转向林清黛。 【真实念头:池子里共浴不洁净,石台又滑又硬,磕着碰着算谁的。那种事就该在榻上好好来。他什么时候也对我……不对,我才不稀罕,他要说就说,不说拉倒。】 底层那句自问被她自己来回否认了三遍。 否认得越狠,字迹越亮。 再看慕容雪。 【真实念头:为什么是谢婉清不是我?我身材哪里差了?今晚必须轮到我,不然我往池子里丢马粪,谁都别泡。】 然后是柳如烟。 【真实念头:他对每个人都好,这样就够了。但如果他今天能多看我一眼,这一整天我都会很高兴。】 最后谢婉清。 【真实念头:好累,腿好酸,完了,她们会不会针对我,但是我还想……】 顾墨染握着粥勺的手停了下来。 勺柄搁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瓷响。 一刻钟倒计时已过半。 顾墨染先看向苏瑶,毕竟对她的心思,一早做了准备。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压到苏瑶茶盏旁。 两根指头把纸角推正,低声说了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 “今早写的,只给你。” 苏瑶眼尾扫过去,手指捏住纸角展开一条缝。 里面一行字。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顾墨染补了一句:“夜里算账伤神,今晚我替你揉肩。” 苏瑶把纸合上,指尖在纸边按了按。 那盏冷透的茶终于被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顾墨染又看向沈灵儿。 他主动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微微侧身,凑到沈灵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今晚让你检查脉象,想怎么折腾都行。” 沈灵儿手里的药瓶差点滑到桌上。 耳朵从根到尖爆出一层红,回嘴的声音又急又哑。 “你正经点!” 第三个,林清黛。 顾墨染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桌下伸出脚,蹭了蹭她的小腿。 碰完立刻收回来。 脸上连表情都没变。 “腰挺那么直,累了吧,回头我帮你好好揉揉。” 林清黛膝上的短刀猛地一滑。 她飞快按住刀身,牙关绷紧,脸偏向窗外。 后颈那一线皮肤红得发烫。 第四个,慕容雪。 顾墨染抬高声音。 “今日,温泉池留给慕容夫人独用一个时辰,任何人不许靠近。” “我帮你搓背。” 慕容雪的怒气肉眼可见地消下去七成。 “这还差不多。” 说完,她立刻起身,已经迫不及待了。 沈灵儿拍桌:“早饭没吃完不能泡温泉,会晕!” 慕容雪回瞪她:“我身体好,不会晕。” “可他会晕!” 第198章 青灯古船窄,六娇争一房,王爷实在难办 顾墨染咳了一声:“确实,我体弱,容易晕。” 慕容雪上下扫了他一眼,没再追着要。 第五个,柳如烟。 顾墨染没有大动作。 只趁所有人都在热闹的间隙,夹了碗里一块枣糕放到柳如烟碟中。 然后对她微微点了下头。 很短。 恰好落在柳如烟抬眼的那个时机里。 柳如烟嘴角弯了弯。 垂下眼继续喝粥,整个人的肩线松了下来。 至于谢婉清。 他什么都没做。 不多看一眼,不多说一句,手老实待在桌面上。 可正因为什么都没做,谢婉清才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极短极快。 袖中那张纸被她指尖攥得更紧了。 系统倒计时归零,技能关闭。 顾墨染把空粥碗推远,拿起帕子擦嘴。 福伯从外院快步进来。 袖中塞着一张纸条,脸色绷得很紧。 “殿下,渡口暗桩回报。” “下游停了一艘船,桅杆上挂两盏青灯,船头老艄公与我们的人对上暗号了。” 顾墨染手里的帕子还没放下。 两盏青灯。 张公公的话浮上来。 见两盏青灯的船可暂避。 他把帕子叠好搁到碗边,抬眼扫过六个人。 “今日就走水路。” “原定的官船让随行车队坐,打我们的旗走明面。” 苏瑶立刻接上来:“声东击西?” 顾墨染点头。 “我们走这艘青灯船,轻装南下。” 林清黛皱眉。 “车队没有主子坐镇,万一有人查?” “福伯安排几个老人压阵,对外就说王爷病重卧床。” “拓跋莽跟官船走,他那张脸往甲板上一站,没人敢靠近。” 柳如烟放下茶盏,声音轻。 “青灯船上,舱室够住吗?” 福伯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 “回夫人,暗桩说主舱只有两间卧房,一间通舱。” 六个女人同时转头看向顾墨染。 目光沉甸甸的。 顾墨染端起空碗假装还在喝粥。 碗底朝天,一滴都没有。 两间房,六个人,外加他一个。 这道算术题的难度,比逸州的盐铁账还难。 午后,别院后山小路。 车队在正面官道上走,旗帜打得整齐。 拓跋莽骑在马上,被慕容雪勒令不许开口说话,只能用体型震慑路人。 顾墨染一行从后山转入渡口时,那艘青灯船已经收锚等着了。 船比预想的大一些,双层木壳,吃水不深,桅杆上两盏青灯在午后阳光里不算显眼,到夜间才会亮。 老艄公站在船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握着竹篙,面相普通得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福伯上前对了暗号,老艄公点了点头,把跳板搭好。 顾墨染第一个上船,脚踩在甲板上时晃了两下,被沈灵儿从后面扶住腰。 “你不是装病吗?怎么站都站不稳?” 顾墨染顺势扶住船舷:“我现在是真晕船。” 沈灵儿捏了捏他的脉:“你骗鬼呢,脉象稳的很。” “那是我心如止水,你再摸,就真无法心如止水了哦。” “就爱瞎扯。” 六位夫人依次上船。 福伯把行李搬进舱中,转身出来时脸色有点难看。 顾墨染看他。 福伯低声:“殿下,老奴量过了,两间卧房,一间放得下一张半床,一间只能放一张窄榻,通舱是敞开的,铺地铺能睡四人。” “一张半床是什么意思?” “就是两个人睡刚好,第三个人得侧着身子贴墙。” 顾墨染揉了揉太阳穴。 船舱里,六位夫人已经围着小桌坐下了。 苏瑶率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两间房,六个人加王爷,需要排值。” “我提议按入府顺序轮。” 慕容雪拍桌打断:“那不行,我今天被许了温泉池但没泡够,今晚得睡好。” 沈灵儿举起药瓶:“我需要半夜给他灌药,必须在旁边。” 林清黛把短刀往桌上一横:“我负责安保,守门口。” 柳如烟端着茶浅笑:“我在通舱就好,不争。” 谢婉清低着头翻书,假装没听见这场讨论,但翻书的手指停在同一页上很久没动过。 顾墨染站在舱门口看着这一幕,脊背贴着门框没进去。 苏瑶扫了一圈,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桌面的声音不大,所有人安静了。 “这样。”她指了指左边那间稍大的:“这间今晚我和沈灵儿住,沈灵儿半夜要起来熬药,我正好看账。” 手指移向右边窄榻那间:“这间给林清黛,她要巡逻方便进出。” “通舱铺地铺,慕容雪、柳如烟、谢婉清。” “至于王爷——” 六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顾墨染身上。 顾墨染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语气很无辜:“我睡甲板?” “不行。”沈灵儿第一个否决,“夜风大你受凉明天我要多配三副药。” “那我睡通舱地铺?” 慕容雪上下扫他一眼:“你一个男人睡在我们中间?” 顾墨染看着她。 “那咋啦?” “我可是你们夫君。” “那也不行。”林清黛接话,“你翻身动静大,吵死了。” 顾墨染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翻身动静大?” 林清黛的脸腾地红了,短刀差点拍到桌面上:“你少往歪了想!上次你晕在我院里,一晚上翻了八回,我数过!” 沈灵儿眨眼:“林姐姐数得这么清楚。” “闭嘴。” 苏瑶敲了敲桌面止住笑声:“行了行了,王爷和当晚轮值夫人住左边大间,轮值之外的人不许进。” “今晚第一轮,沈灵儿。” 沈灵儿愣了,受宠若惊:“我?” 苏瑶面不改色:“你不是要半夜熬药。” 慕容雪不服:“凭什么不能加我一个?” 苏瑶看她:“你刚泡完温泉,精力最足,今晚替林清黛分担后半夜巡逻。” 慕容雪被堵得说不出话,看向顾墨染,满脸写着“你倒是帮我说句话”。 顾墨染举起双手:“我听苏夫人安排。” 苏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对“他知道听谁的”这件事表示了一丝满意。 分房定下来后,船已经离岸了。 岸上的温泉别院越来越小,水面铺开一片金色的午后光线,船在江心切出一道白浪。 顾墨染走到船尾,靠在栏杆上。 柳如烟从舱里出来,站到他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风把她袖口吹起来,衣袂扫过他的手背。 顾墨染侧头看她,想起早上技能里看到的那句话。 “如果他今天能多看我一眼,这一整天都会很高兴”。 他没有特意去看。 只是伸手把她被风吹起的袖口按了回去。 手指贴着她的手腕内侧停了两息,那里皮肤很薄,能感觉到底下脉搏跳得比风声还轻。 柳如烟没有抽手,只是偏过脸去看水面,心底的烦闷被风吹散了。 船尾水花翻涌,远处渡口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 福伯从前舱走过来,步子急。 “殿下,老艄公让我带句话。前头十里河道就分岔了,左边是渭水主水道,一路巡检关卡接连不断,挨个停船查验格外耽误时辰;右边有条偏僻浅汊,没多少兵丁守着,绕这边不用层层盘查,反倒走得快。” “他问走哪边。” 顾墨染收回手,转身往前舱走。 “问他右边那条,夜里能不能行船。” 福伯跟上去:“我问过了,老艄公说能,但水道窄,两岸树枝低垂,大船过不了,咱们这船刚好。” 顾墨染点头:“走右边。” “还有。”福伯压低声音,“老艄公说那条中段有个暗滩,过暗滩时船会颠,让几位夫人绑好东西,免得摔着。” “颠得厉害?” 福伯想了想:“他原话是,比骑马舒服,比骑驴颠。” 顾墨染在心里幻想了一下这个颠簸程度,再想到舱里那张一张半的床。 两个人躺着遇上颠簸,会怎样? 船震? 第199章 枕边禁书被翻出,她跪在床前脸比药还烫 他回头看了一眼舱门方向。 沈灵儿正趴在窗口往外看水,药箱搁在脚边,整个人被风吹得头发散了几缕。 她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冲他晃了晃手里的药瓶:“今晚别想逃,半夜那碗药我亲手喂。” 顾墨染收回视线,对福伯道:“告诉老艄公,过暗滩时轻一点。” “我的腰不太好。” 福伯面无表情地走了。 夜色沉下来时,船已经拐进了右侧的水道。 两岸树影压得极低,枝叶偶尔擦过船顶篷布,发出簌簌的声响。 左边大间里,一盏油灯挂在舱壁铜钩上,火苗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晃。 沈灵儿把药锅架在窗下小炉上,火苗舔着锅底,药汤开始冒泡,苦味弥漫了整个舱室。 顾墨染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从系统空间里摸出来的话本。 封皮上画着一位半裸的男人,单手揽着个身量只到他胸口的小丫头,丫头一脸惊恐,将军眼神却写着“女人,你逃不掉的”。 书名七个烫金大字——《霸道王爷爱上我》。 这是系统奖励里的蓝星小绿书热度读物。 他白天清点过一遍。 整整两页书单,二十本排得密密麻麻。 《霸道王爷爱上我》《霸道状元爱上做奶娘的我》 《被休后,倒夜香的我转身嫁给皇帝!》《冷面摄政王的替嫁哑妻》 《嫡女重生:王爷别乱来》《世子殿下轻点宠》 《和离后,六个前夫追疯了》《退婚当天,我被权臣叼回了府》 《王爷小声点,爱上五十岁的我很光彩吗?》《守寡当天,被满朝文武宠断腰!》 …… 每本封面都辣得能把人眼珠子烫掉一层。 男的永远衣衫半解,女的永远被壁咚在墙上或者树上或者桌上。 有一本甚至把人壁咚在了马背上。 顾墨染当时的想法是:这玩意儿要是被苏瑶看见,逸王府怕是明天就多一座坟。 但他还是拿了三本。 毕竟是女人最爱看的。 研究对手,不寒碜。 沈灵儿蹲在药锅旁搅了两下,抬头瞟见他看得认真,好奇凑过来。 “什么书?” 顾墨染把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 “水利志。” 沈灵儿眯着眼往他膝盖上瞄了一眼,只看见书脊露出来半行小字。 她念出声。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她的后颈,嗓音低沉——'” 顾墨染把书往身后一塞。 沈灵儿眼睛亮了。 “什么水利志会这么写?!” “逸州河道弯曲段描写。” “河道会扣人后颈?” “拟人手法。” 沈灵儿一个箭步扑过来,手比他快,从枕头底下把书抽了出来,连带着另外两本。 三本话本摊在床上。 封面朝天。 沈灵儿低头看了三息。 《霸道王爷爱上我》。 《被休后,倒夜香的我转身嫁皇帝!》。 《冷面摄政王的替嫁哑妻》。 沈灵儿抬起头,表情很复杂。 “顾墨染。” “嗯。” “你堂堂一个皇子。” “嗯。” “看这个?” 顾墨染面不改色:“知己知彼。” “知己知彼什么?你打算学里面的霸道王爷?” “我本来就是王爷。” 沈灵儿翻开第一本,随手翻到折了角的那页。 她清了清嗓子,念出声。 “'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本王的注意。'” 她抬头看顾墨染。 顾墨染眼神飘向窗外。 沈灵儿继续翻。 “'一刻钟之内,本王要她的全部信息。否则——'”她把书往他面前一怼,“否则什么?” “后面的剧情我还没看到。” 沈灵儿气笑了,又翻了一页,这次念得更大声:“'本王从不强迫女人。但她是第一个让本王想强迫的。'” 她把书合上,拍在他胸口。 “顾墨染,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学怎么撩人?” 顾墨染伸手把书拿下来,搁到一边。 “你想多了。” “那你折角是什么意思?” “觉得写得有趣,标记一下。” 沈灵儿抢过第二本,翻到中间,一目十行扫过去,忽然停住。 她脸红了。 “这一段……” 顾墨染探过头:“哪一段?” 沈灵儿啪地把书合上,脸颊烧得通透:“你自己看过了,还问我!” “我只看了前三章。” “骗鬼!”她把三本书全部没收,塞进自己药箱里,“从今天起,这三本归我保管。” 顾墨染靠回床头,叹了口气。 “本王的书。” 沈灵儿抱着药箱,学着书里的腔调,捏着嗓子道:“'王爷,臣妾若是也扇你一巴掌,是不是也会引起你的注意?'” 她顿了顿,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不行,太恶心了,我说不下去。” 顾墨染看着她笑成一团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弯了。 “你方才还挺像模像样的。” “闭嘴。” “下次帮我念完整本吧,你声音好听。” 沈灵儿拿药勺指着他:“顾墨染,你再说一句,今晚这碗药我加三倍黄连。” “这些低俗风月读物,万万不可被外人知道,不然你死定了。” “光是这些册名,就够坟头草三尺高。” 顾墨染举手投降。 药汤咕噜冒了两声,苦味更浓了。 沈灵儿放下药箱,蹲回炉边搅药,嘴里还在念叨:“霸道王爷……倒夜香……替嫁哑妻……亏你看得下去。” 她搅了两圈,忽然回头:“等等,那个被休后倒夜香的,最后真嫁给皇帝了?” 顾墨染点头:“第一章就嫁了,最后还当皇后了。” 沈灵儿的眼神变了。 “……那她怎么从倒夜香变成皇后的?” “皇帝鼻子有问题,就爱闻刺激的,以为她身上是异香。” “别问了,这书是别人送的,写的人早没了,孤本。” 沈灵儿咬住下唇,手上搅药的动作慢了。 “你要这么说,这些艳情还挺符合女孩子的梦。” “以后再有这种脏东西,记得交给我帮你收着。” 顾墨染笑出声。 药汤熬好,沈灵儿用棉布垫着锅柄倒进碗里,端到床边。 顾墨染接碗的时候,船身忽然往左一歪。 暗滩到了。 整个舱室跟着晃,挂在墙上的灯盏荡出去,油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 顾墨染手里的药碗也跟着倾斜,褐色药汤往外溢了半圈。 沈灵儿下意识伸手去扶碗,身体重心前倾,膝盖磕上床沿,整个人半跪在他面前,一只手托住碗底,另一只手撑在他大腿上稳住自己。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到一掌之内。 药汤从碗沿往下滴,落在她手背上,她却没缩手,因为缩手碗就翻了。 顾墨染低头看她。 她抬着脸,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被灯火映得像两颗蜜色的琥珀,鼻尖上沾了一点药汤蒸出来的水汽,嘴唇微微张着。 她手掌下是他的大腿,隔着一层裤料,掌心的温度清清楚楚地烙着。 【谢谢喜欢的奶茶,雨中人的花,陈情的催更符,还有其他宝宝的为爱发电。哎,最近流量好迷,还要被某些人@着骂,拿差评威胁,真是网上啥人都有……】 第200章 揉肚子缓解痛经,怎么夫人都在偷听? 顾墨染没动,只是用另一只手把碗接稳了,声音压得很低:“你先起来。” 沈灵儿愣了愣,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不对,耳朵刷地烧起来,手从他腿上弹开,膝盖却因为船还在晃而站不稳,又往前倒了半寸。 顾墨染空出来的那只手扣住她的手肘,把她往旁边带了带,让她坐到床沿上。 药碗稳住了。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坐在那张窄床上,被暗滩的颠簸推得时不时往对方身上靠。 沈灵儿揪着自己的袖口,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圈:“你赶紧喝。” 顾墨染把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苦得眉头皱起来。 “太苦了。” “良药苦口,别废话。” “你有没有那种含在嘴里甜的丸子。” 沈灵儿从腰间药箱里翻了翻,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蜜丸,递到他嘴边。 “张嘴。” 顾墨染张嘴,她把蜜丸送进去,指尖碰到他下唇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顿。 船又颠了一下。 沈灵儿的手没来得及收回去,被他的嘴唇蹭了一下。 她的手抖了抖,飞快缩回袖子里。 顾墨染含着蜜丸,声音含糊不清:“手洗了吗?” 沈灵儿脸红得要滴血,声音却硬得很:“洗了三遍!你爱吃不吃!” “嗯,甜的。” 他把药一口喝完。 沈灵儿夺过碗放到一边,站起来要走回药锅那边,脚步不稳,走了两步又往回踉跄了一下。 顾墨染从床上伸出手,两根手指勾住她腰间药箱的绑带,轻轻一拉。 她被拽回床沿坐好。 腰间那根绑带还被他的手指勾着没松开,指节抵在她腰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指骨的温度。 她低头看那只手,没有打掉。 “顾墨染。”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顾墨染松开手指,很配合地把手放回膝盖上。 “在等暗滩过去。” 沈灵儿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就是跟着那些破书学怎么哄女人的吧。” 顾墨染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尖,没忍住笑。 “那你觉得,本王和书里的霸道王爷比?” “你比他们更不要脸。”沈灵儿抢答,“他们至少不会被人喂药还趁机占便宜。” “那是船晃的。” 沈灵儿深吸一口气,把脸扭向窗外。 窗外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树枝擦过船顶的沙沙声。 暗滩的余波还在,幅度比之前大,沈灵儿没坐稳,肩膀撞到他胸口上,后脑勺磕在他下巴。 顾墨染闷哼一声。 沈灵儿弹起来:“磕着你了?” “没事,下巴硬。” “让我看看。”她转过身来,手捧住他的脸往上抬,检查下巴有没有磕破。 灯火在头顶晃,她的脸凑得极近,近到顾墨染能数清她鼻梁上那几颗浅色的小雀斑,睫毛根部比梢头颜色深一个色号,樱唇娇艳欲滴。 顾墨染没有后退,也没有前倾。 灵儿这嘴可真是个好嘴! “没被磕坏。”沈灵儿松了口气,手却没马上放下来,指尖还搭在他的下颌线上,拇指不自觉地蹭了蹭他颔骨边缘。 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蹭了三下了。 手猛地缩回去。 顾墨染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尖,嘴角慢慢弯起来。 “沈灵儿,这是不是占本王……” “别说话。” “你刚才摸我下巴摸了挺久的。” “闭嘴。” “你脸红的时候,真好看。” 沈灵儿抓起枕头砸过来,顾墨染偏头躲开,枕头砸在舱壁上,发出闷响。 灯火还在晃。 她伸手去够灯盏时,船底擦过暗石,整个舱室猛地一顿。 手扑空了,整个人往前栽,被顾墨染一把捞住,圈在怀里,后脑勺贴着他的胸口。 药碗从桌上滑下去,在地板上转了三圈,停住了。 舱里安静下来,只剩水流拍打船壁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 沈灵儿趴在他胸口上,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平稳得让人想骂他没心没肺。 “你心跳真稳。”她嘟囔。 “因为你在这儿。” “什么意思?” “你在,我就心安。” 沈灵儿把脸埋进他衣襟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又在哄我。” 顾墨染的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指尖缠着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 “哄你?有奖励吗?” 沈灵儿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像猫伸了个爪子。 “哄我开心也没用,我来葵水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羞红的脸垂着。 毕竟这东西在男人眼中,都会觉得沾晦气、走霉运。 可顾墨染的反应完全出乎她意料。 他没起来,没尴尬,甚至没松手。 手掌贴着她后背慢慢往下滑,滑过腰线,停在小腹。 “嗯,确实是冰的。”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 沈灵儿整个人绷成一根弦:“你干什么!” “给你暖肚子。”顾墨染的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道从他手心透了出来,绵绵不断地往她腹内渗。 是这五品武者的内力。 沈灵儿学医多年,立刻分辨出这股暖流走的路线。 关元、气海、中极,全是妇科经期常用的穴位。 手法极正,取穴极准,暖意顺着经脉铺开,小腹里那团冷硬的坠痛被一寸一寸化开。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诚实了。 腰软了,蜷着的腿慢慢放松,脊背靠上了他的胸膛。 嘴上还在挣扎:“你……你怎么知道这几个穴?” “翻杂书学的。”顾墨染的拇指在关元穴上画了个小圈,力道加了一分,“说是女子经期腹痛,揉此三穴可缓。” 沈灵儿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那股暖意实在太舒服了。 像泡在一池温水里,从肚子暖到腰,再从腰暖到尾椎。 她整个人都在软化,连咬着的牙关都松了,喉咙里不自觉地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嗯……” 声音刚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用手背捂住嘴。 顾墨染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打在耳垂上,痒。 然后他开口了。 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拿腔拿调的味道。 “女人,这可是你自找的。” 沈灵儿愣了。 这句话。 这个腔调。 那本该死的《霸道王爷爱上我》。 “顾墨染!”她挣扎着要起来。 顾墨染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的内力不停,继续揉着她小腹。 “你成功引起了本王的注意。” 沈灵儿听见他胸腔里的振动,脸埋在他衣襟上,那种闷热从耳朵蔓延到了脖子。 “你别念了,恶心死了。” “不恶心。”顾墨染的手换了个角度,掌根按住气海穴,内力稍微加重了一点。 沈灵儿的腰骤然一弓,又一声压不住的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 这一声比刚才响。 响得够传出那道薄木板墙。 …… 隔壁。 苏瑶的毛笔悬在账册上方。 她写了一半的“盐铁存余”四个字,“铁”字最后一笔拖出去一道长长的墨痕,拖到了纸边。 她把笔搁下,手指捏住笔杆的那段骨节发力。 不是她想听。是这船的墙太薄了。 又一声。 “夫君,你还好吗……” 比第一声还软,尾音往上拐了一下。 苏瑶把笔往砚台里一杵,墨水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没擦。 门外,甲板上。 林清黛背靠舱壁站着,右手搭在刀柄上,整个人的姿势像在站岗。 但她的耳朵在烧。 慕容雪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歪向舱门方向,表情又困惑又好奇。 又一声传出来。 林清黛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 慕容雪转头看她:“这是在干什么?” 林清黛咬着后槽牙:“听前面的动静,像是揉肚子。” “揉肚子能揉出这种声音?” “闭嘴。” 慕容雪又竖起耳朵听了两息。 “嗯。看来被揉肚子很舒服!” 林清黛扭过头瞪她。 “舒服的呜呜呜?” 慕容雪理直气壮:“太舒服了不就呜呜呜?我草原上的姐妹们也这样,痛的时候,用热石头贴肚子。” “呵。”林清黛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可他用的是手,那混蛋的花样可多了。” 慕容雪歪了歪脑袋,想了想,点头:“确实。” 里面又传出一声。 沈灵儿的声音,又哑又小:“嘴巴痛了……” 第201章 苏夫人,你也不想被人听见吧 林清黛的后背贴着舱壁,整个人往下滑了两寸。 “揉肚子嘴巴痛什么?” 慕容雪看着她,表情很认真:“你是不是也想让他揉?” 刀鞘撞在甲板上,铛的一声。 “滚。” 慕容雪被赶到了船尾。 通舱里,柳如烟早就醒了。 她侧卧着,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很浅很浅的弧度。 谢婉清躺在她旁边,被子蒙到了头顶。 被子下面,她的手指绞在一起,脸烫得能煎蛋。 那句“女人,这可是你自找的”穿过两道木板,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 她咬住被角。 脑子里全是碑前那晚他念的辞赋,还有那只盖住她手背的手。 通舱外面,水声很大。 里面更响的,是她自己的心跳。 苏瑶的忍耐在顾墨染最后的闷哼时到了极限。 她把账册啪地合上,推开椅子站起来。 她绕过屏风,直接冲了进去,一把掀开挡布。 舱内油灯昏暗。 顾墨染靠在床头,沈灵儿整个人趴在他怀里,小嘴肿了。 身上那件亵衣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背。 顾墨染一脸舒畅。 画面定格。 三个人都没动。 苏瑶的脸从白到红,再从红到铁青,只用了两息。 “顾墨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动静,小,一,点。” 沈灵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顾墨染怀里弹起来,拉被子、整衣服、捂脸,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顾墨染一脸无辜:“我在给她暖肚子。” “暖肚子用不着这么大动静。”苏瑶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照在她脸上,下颌线绷得能弹棋子。 “她来葵水了。”顾墨染补了一句。 “我听见了。”苏瑶的声音更冷了,“隔壁的都听见了,甲板上的也听见了,通舱里还有两个。你要不要出去喊一声,让全船都知道?” 顾墨染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灯光在她身后打出一圈毛边。 她穿着寝衣,头发散着,胸口的衣带系得有些潦草,走动时领口微敞。 苏夫人动怒时,还挺好看。 船身忽然一晃。 暗滩还没过完。 苏瑶脚下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 顾墨染伸手。 手指扣住她的手腕,顺着船晃的方向一带,苏瑶整个人失去重心,跌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你!” 顾墨染的食指竖起来,轻轻贴上她的嘴唇。 “嘘。”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目光越过她肩头看了一眼舱门方向。 “苏夫人小声点。”声音压成气音,“外面咱家林护卫凶得很,你想让她进来围观吗?” 苏瑶的身体僵住了。 她坐在他腿上的姿势极不雅观,一只手撑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被他扣着手腕。 腰后面是他的臂弯。 身下…… 这男人,体力怎么恢复的这么快? 沈灵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挤出一句:“苏姐姐,他、他开始真的只是在帮我暖肚子。” “可后面……我嘴巴真的痛。苏姐姐帮忙分忧?” 苏瑶一脸羞恼的看着顾墨染。 “分个屁,你不是说他病了?天天这么折腾?” 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颧骨和鼻梁的线条很清晰。 他的眼睛里有笑意。 “你松手。”苏瑶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时的冷调。 顾墨染没松。 他的另一只手从背后绕过来,按在她的后腰上。 掌心很热。 他还在运转内力。 暖意从她后腰渗入,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她肩胛骨的时候,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塌了一分。 “顾墨染。”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墨染歪头看着她,目光从她散落的发丝移到下巴,再移到微微颤动的喉结。 “苏夫人之前不是说,那篇辞赋只给了谢婉清。”他的声音很轻,“你生气了。” 苏瑶的睫毛抖了一下。 “我没有。” “那你在我这儿用掉的墨汁够写三篇辞赋了。”顾墨染松开她的手腕,指尖点了点她手背上还没擦掉的墨迹。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 黑色的墨点沾在腕骨旁边,很明显。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动作极快。 “我写账本溅的。” “嗯。”顾墨染没拆穿她,只是把手掌在她后腰多停了两息。 苏瑶想从他腿上起来,脚刚着地,船又晃了。 这回是大幅度的侧倾,苏瑶被甩回原位。 她的手臂架在他肩上,两个人额头差点撞在一起。 沈灵儿在旁边裹着被子看了半天,终于出声:“你们俩……能不能别打情骂俏了,干点正事儿?” 顾墨染侧过头对沈灵儿笑了笑:“灵儿,肚子还痛吗?” 沈灵儿哼了一声:“不痛了,好困,我睡着了。” 说完,她小小的身子缩在角落,眼睛闭的很紧。 顾墨染笑着看向苏瑶。 苏瑶揉了揉嗓子,还是妥协了。 …… 半个时辰后。 苏瑶扶着桌子好一会儿,才站稳了。 她整理了一下寝衣的领口,理了理鬓发,恢复了临时盟主的气度。 然后她抱起一床薄被,砸到顾墨染面前。 “你舒服了?滚去通舱睡地铺。” 顾墨染看着她。 “我和灵儿真的累了。”苏瑶补了一句,语速很快,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沈灵儿在旁边装睡了半天,终于睁开了眼睛,猛点头。 顾墨染慢吞吞地接过被子,站起来。 经过苏瑶身边时,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留了一句话。 声音小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夫人很有天赋。” 苏瑶的耳朵尖瞬间涨红。 顾墨染抱着被子,被推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一瞬,他听见里面传来沈灵儿的声音。 “苏姐姐,是不是我平时给夫君喝太多补药了?” “闭嘴。” 第202章 嘴上说不想争,黑灯瞎火你却进了我被窝 顾墨染抱着被子站在通舱门口,身后那扇门合得干脆利落。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床薄被,又看了看漆黑一片的通舱。 船行在窄水道里,两岸树影压得极低,连月光都漏不进来。 通舱里没点灯,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摸着舱壁往里走,脚下踩到一只绣花鞋。 顾墨染把脚收回来,蹲下去把被子铺在一处空地上。 他侧耳听了听。 右边有均匀的呼吸声,节奏平稳,睡得很沉。 带着一点淡淡的墨香,是谢婉清。 另一边,有翻身的动静,偶尔伴着一声极轻的磨牙。 柳如烟? 顾墨染侧过身,把被子拉到胸口。 船底的水声哗哗的,从木板下面传上来,整个人被这声音裹着,倒也不算太难受。 他闭上眼。 刚闭了不到十息,船身往左一歪。 暗流。 这条野水道弯弯绕绕,水底暗石多,船隔一阵就要颠一下。 他的身体顺着倾斜滑了半寸,肩膀撞上舱壁。 然后。 一具柔软的身体,顺着倾斜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滑进了他的被窝。 准确地说,是滑进了他的臂弯。 极淡的茉莉香。 还有……他的手指碰到对方身上那层布料,滑得出奇,薄得出奇,指腹下面是极为细腻的肌肤触感,中间只隔了一层几乎等于没有的纱。 这个尺寸。 柳如烟。 顾墨染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说话,只是把额头贴在他锁骨下方,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胸口。 掌心的温度透过他单薄的中衣渗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等了很久。 顾墨染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刚张开,她的手指从他胸口往上移,指尖按住了他的嘴唇。 轻轻地。 “嘘。” 只有一个字。 气音裹着茉莉香,落在他的下巴上。 顾墨染的手搭在她腰侧。 那层藕色薄纱薄得没有存在感,他的掌心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腰线的弧度,腰窝的凹陷,还有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肌肉。 她平时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争,只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可她穿了他送的衣裳。 在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通舱里,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她穿着那件藕色薄纱,无声无息地滑进了他的怀里。 顾墨染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 薄纱下面,光滑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蝴蝶骨。 他的手停在她后颈。 柳如烟抬起头。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顾墨染翻了个身,把她半压在铺盖上。 动作很轻。 轻到旁边谢婉清的呼吸声都没有变化。 他低下头的时候,她的手攀上了他的后颈。 手指凉凉的,扣在他颈后的发根处,力道不大,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两个人的唇贴在一起。 没有声音。 左边三步远的地方,谢婉清还在睡。 所以这个吻极轻,极慢,极克制。 可越克制,就越烫。 柳如烟的指甲嵌进他后颈的皮肤里,她在发抖。 整个人都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溢出来。 顾墨染的嘴唇离开她,贴着她的下颌线滑到耳垂旁边。 他的呼吸打在她耳朵上,热得她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 “你醒了多久?” 气音。 柳如烟没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喉结,声音闷得几乎融进了水声里。 “从你揉肚子。” 顾墨染愣了。 这意味着。 苏瑶在隔壁的动静,沈灵儿的声音,所有的一切,她全都听见了。 听见了,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等。 等到所有人安静下来,等到他一个人走进通舱,等到船晃的时候,借着那一下倾斜,滑过来。 顾墨染的手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如烟。” “嗯。” “你不用等。” 柳如烟的睫毛刷过他的脖子,痒痒的。 “我不是在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船底的水声盖住。“我只是不想让你太累了。” 顾墨染的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 不疼,但酸。 他低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落回嘴唇上。 这一次比刚才重。 柳如烟的后背弓起来,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肩膀,抓住了他的衣襟。 薄纱贴着他的胸口,她身上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升高。 船又颠了一下。 两个人的身体被颠簸推得更近。近到没有缝隙。 顾墨染的手掌从她后背滑到腰侧,拇指顺着肋骨的弧线描摹。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却咬着唇不出声,只有鼻息越来越重,越来越烫。 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十倍。 她的身体在他掌下微微颤栗,薄纱底下的肌肤滚烫,手指攥着他的衣襟越来越紧。 顾墨染把嘴唇贴在她耳边。 “忍?” 柳如烟摇头。不能出声。旁边还有人。 顾墨染笑了,笑意闷在她耳朵旁边,热气扑了她一耳朵。 然后他低头,咬住了她的肩头。 柳如烟的手猛地攥紧他的衣襟,整个人绷成一根弦。 一声极细极短的鼻音从她鼻腔里挤出来。 像猫叫。 第203章 说好守规矩,你怎么主动了? 两刻钟后。 柳如烟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 她的手松开了他的衣襟,指尖在他胸口画了个圈,然后无声地从他怀里退出去。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响。 顾墨染侧过身想拉住她,手指碰到她的手腕。 柳如烟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塞来一块帕子。 “我去烧热水。” 然后她的体温从顾墨染身边撤走了,连带着那股茉莉香也淡了下去。 顾墨染躺在原地,看着头顶漆黑一片的舱板。 心跳还很快,胸口的衣襟被攥出了一团皱褶。 他拿帕子擦了擦,用手背盖住眼睛。 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了。 他正要翻身换个姿势,右侧有了动静。 很轻。 比柳如烟还轻。 一只手探过来。 手指凉凉的,带着薄薄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指尖有些犹豫,在被窝边缘停了停,然后往前伸了半寸,碰到了他的手背。 只是碰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顾墨染一愣,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只手顿了顿。像是受了惊。 两息之后,她的手指慢慢往前滑,滑过他的掌心,滑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交扣。 动作生涩。力道不均匀,有两根手指卡在了不对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才扣紧。 顾墨染攥住了那只手。 墨香。 谢婉清。 她没有睡着。 难道从一开始就没有? 顾墨染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没睡着,意味着刚才的一切—— 他转过头,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她就在一臂之外的地方,呼吸急促,身体绷得很紧。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顾墨染没出声。只是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了个圈。 谢婉清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但她没抽手。 顾墨染反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 她的身体顺着那股力道往他这边靠了靠。 很小的幅度,像是怕被人发现。 顾墨染再拉了一下。 这回幅度大了些。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胳膊。 隔着一层中衣和她身上的白色镂空睡衣,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顾墨染松开她的手,改为搂住她的肩,把人半带进自己的被窝里。 谢婉清的身体僵住了。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着,硬得像块木板。 但她没有推开他。 顾墨染的手贴着她的后背往下滑。白色镂空的纹路在他指腹下面一道一道地过,像在读一页盲文。每一道花纹底下,是滚烫的皮肤。 谢婉清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搭在了他腰上,指尖扣着他腰侧的肌肉。 顾墨染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你醒着。” 谢婉清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从鼻子里挤出来一个极短的“嗯”。 “都听见了? 谢婉清没出声。 顾墨染的拇指在她后背那道镂空的缝隙里轻轻划过。 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顾墨染。“ 她的声音压到了极限,嘴唇几乎贴着他的锁骨在说话。 ”嗯。“ ”你……你能不能……“ ”能。“ 他没等她说完。 手掌从她后背移到腰侧,顺着腰线往上,在肋骨边缘停住。 谢婉清的牙齿咬住了他的肩膀。 不疼。 她的牙齿小小的,咬合的力度像在吃一块糕点。 但那种紧张、兴奋和不知所措全从这一口里泄出来了。 顾墨染笑了,笑声闷在她头顶。 ”谢婉清。“ ”嗯。“ ”你平时规矩最多。“ ”……闭嘴。“ ”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 谢婉清的牙齿加了力道。这一口是真的疼。 顾墨染闷哼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的掌心贴着她腰际那片白色镂空的薄纱,纱底下的皮肤比他手心的温度还高。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短,像是在水底憋了太久。 两个人缠在一起,被窝里热得像蒸笼。 顾墨染的嘴唇从她肩头一路往上。 ”放松。“ 谢婉清的牙齿在他肩膀上停了两息。 然后松开了。 顾墨染的嘴唇立刻覆上去。 这个吻和刚才柳如烟那个不一样。 柳如烟的吻绵绵的,安静的。 谢婉清的吻生涩的,笨拙的,却烧得人骨头都软了。 她不会接吻。 嘴唇碰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手指扣在他腰上,力道时轻时重,不知道该用力还是该松手。 顾墨染捧着她的脸,拇指贴着她的耳垂,一点一点教她。 角度。力道。呼吸的间隔。 她学得很快。 毕竟是读过六经百家的才女。 船舱外,慕容雪又喊了一声:“哇,好大的石头!” 两个人同时僵住。 三息。五息。 顾墨染从谢婉清嘴唇上退开半寸,气息打在她的嘴唇上。 ”吓死了没有?“ 谢婉清在他怀里捶了他一拳。 力道还没有沈灵儿大。 …… 通舱门”吱呀“一声响了。 一道灯笼光从门缝里劈进来,像一把黄色的刀,切开了舱内的黑暗。 顾墨染的反应极快。 他一把把谢婉清整个人按进自己的被窝里,宽大的身躯侧过来,把她完完整整地挡在身后。 他的被子从胸口以下裹着两个人,谢婉清蜷在他背后,脸贴着他后背,连头顶都被被子盖住了。 灯笼光往舱内扫了一圈。 ”怎么感觉通舱里这么热?还有人喘气喘得这么急?“ 慕容雪的声音。 顾墨染半支起身子,头发微乱,眼角带着红晕,对着门口慵懒地眯起眼。 ”这船底太颠了,我晕船犯恶心,喘两口气都不行?“ 门口站着两个人。 慕容雪端着灯笼,林清黛站在她后面,手搭在刀柄上。 林清黛的目光扫过通舱地面。 柳如烟和谢婉清的铺位。 都是空的。 被子掀开了一半,人不在。 林清黛的眉头动了一下。 顾墨染看见她的视线落在那床空被子上,嘴角一挑。 ”柳如烟去烧热水,婉清去舱尾透风了,说睡不着。“ 第204章 昨晚有多荒唐,今早的药汁就有多滚烫 林清黛盯着空被子看了三息。 顾墨染靠在舱壁上,姿态放松得很。 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垫在脑后。 被子从胸口以下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只是一个懒散的男人被吵醒后心情不太好。 他的后背贴着被窝里那个人。 谢婉清整个人蜷成最小的一团,额头抵着他的脊椎,双手捂着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 ”婉清一个人去船尾?“林清黛问。 ”嗯,说想看月亮。“顾墨染打了个哈欠,”我晕船懒得动,没陪。“ 慕容雪举着灯笼往舱内照了照,嗅了嗅鼻子:”这味道……怎么有股热乎劲儿?“ ”我发烧了。“顾墨染面不改色。 ”你发烧了还不叫沈灵儿来?“ ”叫了她又要灌药。“ 慕容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顾墨染怕喝药是出了名的。 林清黛的目光还在他身上打转。灯笼光从侧面照着他,锁骨下方的中衣领口散开,里面——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位置不上不下,半月形的,很新。 林清黛的脸色变了。 ”你脖子上什么东西?“ 顾墨染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道印痕。 ”蚊子咬的。“ ”这天气,哪来的蚊子?“ ”南方的蚊子寿命长。“顾墨染一脸真诚,“也可能是虫子,这还没到逸州呢,路上的虫子就这么厉害。” 林清黛的嘴角抽了一下。 慕容雪凑近看了看:”这不像蚊子咬的,像被人……“ ”行了。“林清黛拽住慕容雪的胳膊往外拉,”他说是蚊子就是蚊子。“ ”可是。“ ”回去。“ 林清黛的声音很硬,拉人的力道更硬。 慕容雪被她拖着往门口退,灯笼光也跟着往外移。 退到门口时,林清黛回头看了顾墨染一眼。 ”明天船靠岸补给的时候,你给我解释清楚。“ 顾墨染冲她笑了笑:”好的好的。“ 门合上了。 灯笼光消失,通舱重新陷入漆黑。 顾墨染的后背贴着的那团温度猛地动了。 谢婉清从被窝里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头发散了一半,额头上全是汗。 ”差点……“ ”怕什么,娘子不该睡夫君身边?“ ”主要你才在温泉……我不想她们知道。“ ”没事,大不了我就说你梦游钻错了被窝。“ ”你……怎么这么镇定!“ 顾墨染翻过身面对她。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凭气息判断她的位置。她的鼻尖离他的鼻尖只有一指宽。 ”我镇定?“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摸摸。“ 谢婉清的手掌贴上他的胸口。 心跳。 很快。 比她的还快。 ”你……你也紧张?“ ”废话。“顾墨染的声音闷闷的,”我刚才在想如果被发现了,今晚是不是得累死。“ 谢婉清的手在他胸口缩了缩:”那你还?“ ”因为你,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因为你值得。“ 谢婉清的手指蜷起来,揪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安静了几息。 然后她的声音极轻极轻地传过来,带着一种做了坏事后既后怕又兴奋的颤:”她们……真的走了?“ 顾墨染侧耳听了听。甲板上传来慕容雪和林清黛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走了。“ ”确定?“ ”确定。“ 谢婉清揪着他衣襟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 顾墨染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垂。 ”她们走了。“ 他的声音低哑,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我们继续。“ 谢婉清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的手从衣襟往上移,攀上他的肩膀,指尖扣进他的肩胛骨。 这一次,她没有咬他。 她仰起头,在黑暗中主动找到了他的嘴唇。 嘴唇碰到嘴唇的一瞬,顾墨染愣了。 才女主动了。 他笑了,笑意融进这个吻里,然后把她整个人裹进怀中。 被窝里热得快要着火。 白色镂空的薄纱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摸得见,触感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掌心里。 谢婉清的呼吸碎在了他的唇齿之间。 很近的地方,船底的水流拍打着木板。 更近的地方,两个人的心跳快得几乎同频。 角落里,柳如烟拎着热水,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 清晨。 顾墨染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块湿漉漉的凉帕子拍在脸上。 他睁开眼。 沈灵儿蹲在他面前,手里拧着帕子,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四个字。 ”脉。“ ”什么?“ ”手伸出来。“ 顾墨染乖乖伸出左手。 沈灵儿三根手指搭上去,安静了五息。 然后她站起来,把帕子甩到他脸上。 ”脉虚浮,气血亏,肾水不足。“ ”我就是没睡好。“ ”昨天晚上你精力倒是好得很。“沈灵儿抱起药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今天三碗药,加量。少一碗你试试。“ 顾墨染躺在通舱地铺上,帕子盖着脸,生无可恋。 远处甲板上,慕容雪的声音传来。 ”他昨晚到底是跟谁……“ 林清黛的声音把她截断:”管他呢。“ ”可是那个牙印?“ ”他说虫子。“林清黛的语气冷得能冻河。”就是虫子。“ 顾墨染把帕子从脸上拿开,看着舱板发呆。 以后的住宿安排,怕是要出大问题。 第205章 手下全是老弱病残,这土匪过得真惨 清晨的江面上雾气还没散透,水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通舱的门推开,顾墨染揉着额角走出来,脚步在甲板上顿住。 六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谢婉清原本坐在矮凳上翻书,听见开门声,立刻把脸低下去,书页都快贴到鼻尖上了。 柳如烟提着铜壶走过来,倒了一杯温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杯子递到他手边。 苏瑶坐在桌边翻账册,连头都没抬,但毛笔的笔尖在纸上明显顿了一下。 慕容雪双臂抱在胸前,背靠着船舷,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顾墨染脖子侧边那道半月形的牙印。 林清黛站得最远。 她背对着众人站在船头,手习惯性地搁在刀柄上。 晨风吹起她的马尾,露出一小截后颈。 那截后颈旁边的耳朵,红得滴血。 沈灵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又多了碗药。 药汁黑得发亮,冒着苦气。 顾墨染看着那碗药,眼角跳了两下,老老实实伸手接过来,仰头灌下去。 药汁刚滑过喉咙,他五官直接拧成了一团,龇牙咧嘴。 比昨天还苦。苦得舌根发麻。 “加了三钱黄连。”沈灵儿把空碗接过去,声音平平常常,但甲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补你昨晚虚耗的亏空。” “吧嗒”。 谢婉清手里的书掉在了甲板上。 …… 下午。 江面宽阔起来,水流平缓,船身不再剧烈摇晃。 几个人都躲进了通舱里收拾顾墨染。 沈灵儿把药箱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摸出三本破旧的册子。 犹豫了一下,还是抱在了怀中。 这船上的日子,好生无聊,几个姐妹收拾了夫君一上午。 再这样下去,夫君会累坏的。 她抱着书,走到舱内的小方桌旁,把册子拍在桌面上。 “夫君说这是研究对手的教材。”沈灵儿看了顾墨染一眼,指了指桌上的书,“姐姐们一起看看。” 苏瑶目光扫过桌面,挑起其中一本。 只翻了两页,苏瑶的嘴角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林清黛斜眼瞥了一下书皮,念出上面的字:“被休后,倒夜香的我转身嫁给皇帝……沈灵儿,你是不是拿错药吃错方子了?” 慕容雪最好奇,直接把头凑过去,盯着苏瑶手里的那一页看。 “女人,你这是在玩火。”慕容雪磕磕巴巴地把书里的句子念出来,念完自己先拍着桌子爆发出一阵大笑,“玩火?这人是伙房烧火的嘛?” 谢婉清坐在最角落,脸已经红透了,但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桌上的书瞟。 柳如烟安安静静地拿起剩下的一本,翻开看了看,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这样,分角色朗读。”沈灵儿敲了敲桌子,定下规矩,“男主的词全归他。” 顾墨染躺在软榻上装死,被沈灵儿硬拽起来。 她把第一本书塞到他手里,还贴心地翻到了被折角标记的那一页。 顾墨染看着纸上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句子,清了清嗓子。 他强行板起脸,用一种极度做作的低沉嗓音念道:“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本王的注意。” 舱内安静了两息。 慕容雪笑得直接滑到了地上,捂着肚子起不来。 林清黛抄起手里的木刀刀鞘,砸在顾墨染的膝盖上。 苏瑶的手指重重戳在纸面上,把那一页戳了个窟窿。 谢婉清把脸埋进宽大的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灵儿嘴上说着“果然看过很多遍念得这么熟”,耳朵尖却透着一层粉红。 角落里的柳如烟合上书,轻声问了句:“那女主角怎么回的?” 众人一愣,纷纷凑过去看沈灵儿手里的原书。 看清女主角的台词后,慕容雪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气势十足地抢答:“你算哪根葱!” 这场“话本朗读”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莫名其妙变成了船上的固定消遣。 每晚一章,六个女人轮流分配角色。 顾墨染永远是那个被各种离谱剧情折磨的“男主”。 每次他念完那些羞耻台词,都会被不同的东西砸。 有时候是靠枕,有时候是书卷,最狠的一次是林清黛扔过来的半个冷馒头。 但顾墨染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次被砸完之后,当晚轮值陪护他的那位夫人,总会比平时多看他几眼。 倒水的手轻了,盖被子的动作也柔了。 船行第四日。 靠岸补给。 小镇不大,码头边上全是用木板搭的棚子,卖咸鱼、粗布和一些硬邦邦的干粮。 顾墨染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外面裹着一件厚披风,佝偻着背跟在众人后面,把“病入膏肓的落魄皇子”演得入木三分。 他的视线藏在乱发后面,不动声色地扫过码头上的几个闲汉,确认没有京城来的暗桩。 慕容雪直奔肉铺,包圆了老板摊子上剩下的三斤半牛肉干。 林清黛在酒铺前站了很久,最后打了一壶烧酒,挂在腰带上。 沈灵儿钻进一家破旧的药材铺,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把人家店里所有的好黄芪全买空了。 谢婉清在一个卖旧书的地摊前蹲下,挑出一本被虫蛀了半边的逸州县志,拍了拍灰夹在怀里。 苏瑶走了一路,什么都没买。 但顾墨染注意到,她袖子里藏着一个小本子,每路过一个粮铺、布庄和盐摊,她的手指就在本子上划记几下。 柳如烟落后几步。 她走到一个卖鞋袜的摊子前,挑了一双软底的千层底布鞋。 回船的时候,柳如烟把布鞋递给顾墨染。 “船板硬。” 她没多说别的。 顾墨染接过鞋,套上去试了试,松紧正好。 再往南走了几日,两岸的山高了起来,江面收窄,水流也急了。 “这一带水路不太平。”老艄公蹲在舵边,嘬了口旱烟,声音被风拉得断断续续。 …… 逸州边界。 天刚亮,薄雾从山脚爬上来,把几间歪歪斜斜的竹棚裹了半截。 院子里劈柴声响了三下就停了。 孙大爷的腰又不行了,坐在木墩上捶了两下,干脆把斧头放一边,看热闹去。 院子正中间,一块歪石头上站着个人。 身量纤细,束发裹胸,穿一件打了四个补丁的黑色短褐,腰间别一把缺了口的短刀,脚底踩草鞋。 整个人站在石头上,双手叉腰,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明显是刻意的。 “跟我念!” 底下围了五六个小孩,三个灶前煮粥的妇人偏头在听,七八个老人劈柴的劈柴、编筐的编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抬眼。 “黑风山寨!” “黑风山寨!”小孩们扯着嗓子喊。 “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路过此山!” “留下买路财!” 云疏月满意地点了点头,换了个姿势,右脚踩上石头更高的一处棱角,左手掐腰,右手指天。 “再来一遍!这回要有气势!声音从丹田发,丹田晓得不?肚子!肚子使劲!” 老人们有气无力地跟了两声,声音跟蚊子嗡嗡差不多。 小孩们倒来劲了,嗓门一个比一个亮。 最前面那个七岁的丫头片子喊完还加了句“噢~”,拖得又长又尖,跟山里的猴子叫唤差不了多少。 云疏月刚要夸她有悟性,后排一只手举了起来。 “大当家的。” 七八岁的男孩,叫铁蛋。 黑瘦黑瘦的,脸上一道泥巴印子都没擦。 他站起来,手背在身后,表情认真得不像个小孩。 “我有个问题。” 云疏月抬下巴:“问嘛。” “咱山寨开了三年。”铁蛋掰着指头,“您每回都说,要带我们干票大的。” “嗯。” “结果每回都是您自己晚上出去。” 云疏月打断他:“那叫踩点!侦查!” 铁蛋没理她,继续掰指头:“天亮前回来,箱子里多点银子,多点粮食。” “从来没带我们一起干过。”铁蛋把话说完,双手一摊,“大当家的,咱这到底算土匪不算?” …… 【感谢九洲的点赞,胖胖的点赞,陈情的花×2,贵州的奶茶,青山的奶茶,eUZhg的催更符,4992的花,还有宝宝们的为爱发电。】 第206章 别人的土匪抢劫,她的土匪扫盲 院子里安静了。 煮粥的妇人勺子都没搅,几个老人也不编筐了,齐刷刷看向石头上的云疏月。 云疏月的嘴张了张,没说话。 她把掐腰的手放下来,又掐回去,又放下来。 铁蛋补了一句:“孙爷爷说,隔壁青石岭那帮才算土匪,人家上个月截了条盐船,分了六百斤盐巴。咱寨子上个月分了啥子?” “……十二只鸡蛋。”云疏月的声音小了下去,脸上挂不住了,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短褐上的灰,清了清嗓子。 “你们懂个锤子。” 她背过手,来回踱了两步,尽量让自己的步子显得沉稳。 “做土匪,最要紧的不是打家劫舍,拦路抢劫,是……” 她顿了顿,脑子里飞快地找词。 “是蓄势。” 铁蛋歪着头:“啥子势?” “就是……就是等一个大买卖。”云疏月越说底气越虚,干脆把话岔开,“行了行了,粥好了没有?” 铁蛋没再追问,但嘴里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等了三年了,大买卖的影子都没得。” 院子安静了。 煮粥的妇人停了勺子,劈柴的孙大爷嘿嘿乐,编筐的赵婶子嘴角憋着笑。 云疏月脚底滑了一下,差点没稳住。 赶紧扶了下旁边的竹竿,装作没事人,清了清嗓子。 “你,你懂什么。” 她跳下石头,走到铁蛋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脑袋。 “大当家做事,自有大当家的安排。你书背了没有?” 铁蛋脸一皱:“做土匪还要背书?我又不考状元。” “谁说土匪不读书?”云疏月弯腰戳他脑门,“不读书怎么写劫道的条子?抢了人家东西不留张纸? 以后被官府抓了,状纸都看不懂,岂不是白挨板子?” 这道理歪得很,但铁蛋居然被唬住了,嘴巴张了张,没反驳出来。 旁边孙大爷乐呵呵打圆场:“铁蛋,大当家的安排自有道理,你小孩子家家别操心。” 云疏月趁机把话头岔开,拍拍铁蛋肩膀,指天赌咒:“行,你不服是吧?我跟你说,下一个路过咱地盘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 “我包包亲自带你们上!” 铁蛋眼睛亮了。 旁边几个小孩也叽叽喳喳起来,什么"我要拿棍子""我负责喊站住""我去搬石头堵路"。 话音刚落。 不远处山路上,蹄声伴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响动传上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云疏月反应最快,一个跨步窜到院子边那棵歪脖松后面,趴着往山下望。 铁蛋跟在后面,小脑袋从她腋下挤出来。 三个妇人放下勺子,老人们也凑过来。 一辆车,慢悠悠从山脚的土路上摇过来。 车很旧。车板子上搁着两只木桶,桶盖歪了一只。 拉车的是头老驴,走三步歇一步。赶车的老头打着瞌睡,缰绳松松搭在膝盖上。 风从山下吹上来。 味儿也跟着上来了。 云疏月的眉头皱了。 铁蛋也皱了。 孙大爷用袖子捂了鼻子。 粪车。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铁蛋仰头看着云疏月,表情极其认真:"大当家的,抢不抢?" 云疏月僵了两息。 “当然不。” “为啥?” “黑风山寨有原则。”她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掸了掸短褐上的松针,昂首挺胸地说,“不抢百姓生计。” “再说了,咱们抢粪也没用。” 铁蛋“哦”了一声,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 “可是他身上说不定有干粮,还有铜板。” 旁边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拽了拽铁蛋袖子,小声说:“哥,大当家上次也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 “算了,闭嘴。”铁蛋捂住她的嘴。 云疏月转身往回走。 “说了带你们干票大的,粪车才值几个钱?杀鸡焉用牛刀?” 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前天从隔壁县那个欺压佃户的粮商家摸来的银子,加上从她爹那偷的一笔,够吃半个月。 米缸里还有两袋粗粮。 不急。 她回到院子中间,拿起一块薄木板,往竹架上一靠。 木板上用墨笔写了五个字。 仁义礼智信。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一撇一捺规规矩矩。 任谁来看,这也不是土匪写的字。 “行了,既然粥还没好,先过来上课。”云疏月拍了两下木板,冲孩子们招手,“今天讲'仁'字。” 铁蛋第一个坐下来,嘴里嘟囔:“上午练口号,跑圈子,跑完还要学认字,大当家,咱这到底是土匪窝还是学堂?” “都是。”云疏月蹲在他面前,“学认字,练拳脚,都不能耽误。 以后你们长大了,想当土匪就当土匪,想考状元就考状元。路是自己选的,但先得有得选。” 铁蛋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拿起地上的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个“仁”字。 写完抬头:“这样?” 云疏月看了看那个字,右边的竖歪得快躺下了。 “……凑合。再写十遍。” 铁蛋趴在地上认真划拉起来。 其他小孩也各自找了地方开始练,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树枝划过泥土的沙沙声和灶上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响。 云疏月在旁边坐下,短刀搁在膝盖上,左手托腮。 日头慢慢升高,雾散了大半。 远处的山脊线露出来,层叠着,青的绿的,没有尽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条弯弯曲曲通往山下的路。 三年了,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经过的,要么是粪车,要么是砍柴的樵夫,要么是挑担子的货郎。 偶尔有个骑马的过客,还没等她布阵就跑没影了。 唯一一次碰见个穿绸缎的,她兴冲冲带着铁蛋去堵人。 结果那人车里藏着八个带刀家丁,她看了一眼阵仗,拉着铁蛋转身就跑,跑出二里地才停下来。 铁蛋后来问她为啥跑。 她说:“审时度势。大丈夫能屈能伸。” 赵婶子端着一碗粥走过来。 笑着坐到旁边,拿起针线开始补一件小孩的衣裳,嘴上没停,“粮还够半个月的。盐快没了。” “知道了。” “还有,孙大爷的膏药也该换了。上回你弄来那个不管用,贴了三天都没见好。” “那个是给马贴的,我拿错了……” 云疏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松了,她重新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 江面上的风变冷了。 通舱里的油灯挑得很亮。 话本已经读到了高潮部分。今晚的朗读者是沈灵儿。 “王爷将她一把拉进怀里。”沈灵儿捧着书,声音渐渐变小,“低头吻住她的……她的……” 沈灵儿的声音突然断了。 她把书页翻过一半,眼睛瞪大,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红得连眼角都带上了水光。 “怎么了?”慕容雪催促。 “下面……下面自己看!”沈灵儿“啪”的一声把书合上,扔在桌上,转身就跑出了通舱,去甲板上吹风了。 苏瑶皱了皱眉,伸手把书拿过来,翻开刚才那页。 她的目光在书页上扫了两行。 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又翻了一页,然后平静地把书放回桌上。 “你确定这不是春宫?” 第207章 云疏月还没点头,铁蛋已经冲下去了 慕容雪倒吸一口凉气,谢婉清直接拿袖子挡住了眼睛。 顾墨染坐在软榻上,没忍住好奇,探头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书页。 只看了一眼,他就嫌弃地靠了回去。 “写得不行。”顾墨染评价,“这姿势完全不合理,正常人的腰根本弯不到这个角度,骨头得断。” 舱内忽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墨染身上。 林清黛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你试过,知道合不合理?” 顾墨染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了一眼林清黛刀柄上的手,又看了一眼苏瑶明显冷下来的眼神。 “我喝药。”顾墨染果断闭嘴,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黄连汤,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 数日后。 水路转陆路。 船靠了岸,福伯早就雇好了三辆宽敞的马车和两辆拉辎重的板车。 队伍进入了一段狭窄的林间小道。 两岸山壁陡峭,茂密的林木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白天也显得阴森。 “这一段叫黑风口。”福伯赶着马车,压低声音往车厢里说,“过了这道山口,就是逸州地界了。” “到时候,咱们就先歇下,等着后面走官路的一起进城。” …… 另一边。 铁蛋竖着耳朵。 他一把扔了手里的树枝,窜到松树后面。 “大当家!有人来了!好多人!” 云疏月三步并两步跑过去,趴在树后往山下看。 雾散了大半,视线清楚。 山路上,一队人马正缓缓往这边来。 前面两个骑马的,后面跟着三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车顶没有旗号,没挂灯笼,但那车的做工、马的品相…… 云疏月眯起眼。 不是百姓,不是商队。 是大户! 铁蛋在她腋下挤出脑袋,声音压得极低:“大当家,这回抢不抢?” 云疏月盯着那队人马,舌头舔了下嘴唇。 前面骑马那两个女的,腰上都有佩刀,说不定会功夫。 可是,三辆车。 三年来,她头一次见这么肥的羊,不带护卫路过这条山道。 “大当家?”铁蛋又催。 云疏月没应声,眼睛还钉在山下。 她把短刀拔出来,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院子。 孙大爷拄着拐,赵婶子抱着针线筐,三个妇人围在灶前,五六个孩子仰着脸看她。 全都在等她一句话。 云疏月把刀插回去。 再拔出来。 又插回去。 铁蛋:“……大当家你真是没有男人样!” 话刚落地。 他自己已经窜出去了。 “冲啊!!” 铁蛋这一嗓子喊出来,院子里顿时炸开。 三四个孩子提着棍子跟着往山下跑,一个小丫头抱着两块石头也颠颠地追上去。 云疏月愣了整整一息。 她看着那群小背影滚下山坡,脑子里只剩两个字。 完了。 “等,等一下!我还没排兵布阵!” 她抄起斗笠扣上头,提着短刀追下去,边跑边回头冲孙大爷喊:“都把脸蒙上!蒙上!不许让人认出来!” …… 马车在布满车辙的泥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压枯枝的声音在幽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清黛把腰间的刀放在手边。 慕容雪也警惕地四下查看。 一行人刚转过一个弯。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大吼。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声音非常稚嫩,甚至还带着没变声的童音,中气严重不足。 背到一半,小孩卡壳了。 树丛里传出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在小声提词:“留下买路财!” 小孩恍然大悟,接着大喊:“留下……留下饭钱!” 提词的那个声音彻底崩了,隐隐带着点抓狂:“是买路财!不是饭钱!你怎么又背错!” 马车里,顾墨染挑开半边窗帘,一行人面面相觑。 慕容雪手里的刀已经拔出来,看着小孩愣住了。 林清黛的手还按在刀上,表情也变得奇怪。 “这是来打劫的,还是来讨饭的?” 顾墨染抬起手,示意大家先别动。 他目光扫向道路旁的密林。 打头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费力举着一根比他还要高出半截的竹竿。 竹竿顶端草草绑了一块洗得褪色的红布,权当是山大王的旗帜。 小孩子们身后跟着的人,让马车里的人更加沉默了。 三个头发花白、走路颤巍巍的老人;两个身上挂着补丁、怀里还抱着嗷嗷待哺婴儿的妇人;以及一个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的老汉。 妇人脸上各搭着半截围裙,老汉用袖子捂着脸,走一步滑一步,脚下明显没跟上趟。 最后面,站着一个身量不高的“少年”。 肩膀很窄,腰很细,脸上抹了厚厚一层锅灰,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五官。 腰间别着一把旧刀,刀柄却擦得锃亮。 顾墨染疑惑地皱起眉。 少年上前一步,双手叉腰,嗓音压得刻意粗犷。 “来者何人!报上名号!” 小男孩转头看着他,一脸不高兴:“大当家的,你昨晚明明说过这次让我喊完整的。” 少年肩膀剧烈抖动了一下。 “闭嘴。” 那张涂满锅灰的脸上,肌肉绷着。 顾墨染的眼前,系统面板突然亮了。 【检测到新天命之女】 【姓名:云疏月,身份:剑南道按察府大小姐/黑风寨寨主/ 侠盗“逐月客”】 【年龄:16】 【内力不凝于拳掌,硬碰硬,三招便败;但身轻如燕,论逃命、追踪、偷袭,少有对手。】 【敌对值:0】 【好感度:0】 【当前情绪:紧张、逞强、极度尴尬、后悔吹牛没拦住手下】 【备注:无伤人记录。】 顾墨染把面板扫完,嘴角微微抽了下。 这算哪门子土匪。 他把窗帘放下,靠回椅背。 这妹子身份可真多,还是按察使嫡女。 自己这条路是野道,没走官面,没带仪仗。 真动手,他不会吃亏。 但消息传到按察府,又会给老皇帝收拾他的借口。 犯不上。 第208章 蠢萌女匪放行,赘婿流天命之子即将出场 马车停在原地。 苏瑶看了眼顾墨染,便知道自己男人不想多事。 她掀开车帘一指宽的缝,往外扫了一眼。 侧头道:"别动手。" 慕容雪手已经搭上了刀柄,不解地看她。 "领头的那个其实是个女孩子。" 苏瑶声音不高,"后面跟着的全是老弱,这些人全加一起,都不够你一个指头打的。" 慕容雪皱了下眉,把手收回来。 林清黛抱起手臂,没说话。 沈灵儿趴车窗缝往外看,视线落在那个拄拐老汉身上,轻声说了句:"髌骨碎过,没接好。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指,下雨天肯定疼得睡不着。" “走路都不利索,怎么做劫匪。” 顾墨然对前面的福伯使了个眼色。 福伯点了点头。 他闯荡江湖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今天这场面,还真是头一回遇上。 他做好表情管理,清了清嗓子,冲着云疏月拱了拱手。 “各位好汉。”福伯的声音沉稳沧桑,“老朽带着家主去南方养病。车里只有女眷和几大箱子续命的苦药。大家都不容易,各位好汉能不能行个方便?” 路边安静了两息。 那女扮男装的少年——云疏月,双手抱着胳膊,瞪大眼睛盯着这辆马车看了一圈。 前面坐着个老头。 车厢帘子半卷着,里面靠着一个脸色苍白、裹着厚毯子的男人。 那男人确实像个病秧子。 跟着六个容貌各异的女子。 还有几个丫鬟。 没挂官府的旗号,也没有拿长枪的兵丁。 云疏月的目光落在那两辆拉行李的板车上。 有药箱,有书箱,其中一个箱子缝隙里,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五香牛肉干的味道。 她吞了吞口水。 这些人看着挺客气的,不像坏人。 云疏月装模做样的绕着他们的马车转了一圈,路过板车的时候,手快速往箱缝里探了进去。 两根五香牛肉干,顺进了袖口。 旁边挂着的那包药材,她也扯了下来。 风寒方子,她认得,寨子里老人用得上。 走出两步,脚步又停了。 她把袖中备着的一张干饼摸出来,回手搁回去。 算是换的。 “行了行了。”云疏月把手一挥,声音里的粗犷装不下去了,带出了点原本的清脆,“我们黑风寨有规矩,不劫病人。你们过去吧过去吧。” 她说着就转身,准备带人撤。 举红旗的铁蛋急了,一把扔了竹竿,冲上去抱住云疏月的大腿。 “大当家的你不能走!”他大声嚷嚷,“你拍着胸脯说过,下一个经过的人,包带我们抢个痛快!这就是下一个啊!” “三年了!”铁蛋越说越委屈,“三年了你没带我们抢过一次!每次不是嫌人家穷,就是嫌人家病!吃的都是你自己去山下偷来的。我们可是土匪!土匪不抢东西,这对吗?!” 空气再次凝固。 云疏月的脸彻底僵住了。 那层锅灰也挡不住她此刻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 慕容雪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匪寨还挺有意思,比北境的沙匪强多了。” 云疏月一把捂住小男孩的嘴,把他在半空中提溜起来,冲着福伯干笑了一声。 “小孩子不懂事,饿糊涂了乱说话。”她一边往林子里退,一边挥手,“过吧过吧,路上小心啊。” 她拖着手下的那群老弱病残往密林深处退。 走出三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裹着毯子的男人。 这时候,沈灵儿正好端着一碗刚熬好、热气腾腾的黄连汤递到顾墨染嘴边。 顾墨染脸都绿了,紧闭着嘴往后躲。 苏瑶毫不客气地捏住他的下巴,强行把药碗往前送。 云疏月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男人看着怪可怜的,病成这样,还被女人们欺负。 她摇了摇头,把可怜别人的心思甩掉,翻身一跃,轻巧地落在树梢上,带着她那群老老小小消失在山林里。 林清黛看着树枝晃动的方向,中肯地评价。 “轻功很强。” 马车继续在林间小道上吱呀吱呀地前行。 顾墨染靠在车窗边。 正在此时。 系统面板底部又闪了起来。 【警告:云疏月命定天命之子已查出。是否查看原著回放?】 顾墨染心里一沉。 是。 面板展开,画面浮现。 【原著回放。天命之子:赵无恤】 【身份:西南豪族赵家庶子,因嫡系倾轧被贬为贱籍,隐姓埋名潜伏于逸州境内。赘婿流天命之子,原著后期猎杀宿主的关键人物之一。】 【当前状态:伪装为被贪官逼害的落魄文人,藏身于黑风寨外围山道。正在准备一出“宁死不屈、悬崖投河”的苦肉计,目标是引起云疏月的同情心,骗取黑风寨庇护,进而接近云疏月。】 【性格核心:阴鸷冷血,伪装极深。外表清冷孤傲、怀才不遇,实则将一切情义视为可变现的筹码。极善利用女性同情心。】 画面继续往后推。 顾墨染看见了后续剧情线。 赵无恤以落难书生的身份被云疏月救下,用了三个月时间取得她的信任。 他替寨中老幼采草药治伤看病,在她面前扮演一个温文尔雅、被命运辜负的好人。 云疏月信了。 后借云家的势,勾结太子,反手将云家满门以“通匪谋逆”之罪构陷上奏。 踩着云家的尸骨,赵无恤起势,清洗了所有打压过他的族人,最终成为西南第一权臣。 (╯▔皿▔)╯ 【谢谢丹哥的催更符和大神认证,666的奶茶,高兴的点赞,陈情的奶茶,还有其他宝子的为爱发电。】 【开始书测了,需要保持稳定更新,今天的礼物先欠一章。新人物名字好别扭,哈哈哈。】 第209章 刚把呆萌小女匪撩到脸红,转头就被灵儿抓包 原著末期,他是围猎顾墨染的十二位天命之子中,动手最狠的那一个。 【天命之子赵无恤——气运值:当前休眠中,尚未激活。】 【激活条件:获取云疏月信任并利用其完成首次关键任务。】 【预警:赵无恤苦肉计预计一周内实施。届时云疏月大概率中计。】 面板收起来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墨染转头。 “福伯。” “老奴在。” “找个地方歇下。” 福伯应了一声,没多问。 顾墨染闭上眼睛。 赵无恤。复仇流。阴鸷冷血,伪装极深。极善利用女性同情心。 逸州的第一位天命之子,已经在等着了。 而那个傻姑娘,正一头往陷阱里钻。 “这逸州,比我想的有趣。” 他嘴上这么说。 脑子里已经在算,必须把那条蛇的苦肉计搅黄。 利用女性同情心? 他又想起刚刚那几个抱着婴儿的妇人。 哎? 这样……也不是不行。 …… 马车碾过驿馆门槛。 驿长亲自引路,嘴上说着“简陋怠慢”,把东厢三间正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顾墨染被福伯搀下车时故意让腿软了一瞬。 沈灵儿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指尖隔着衣料搭在他腕脉上,顺势按了两息。 她没拆穿,只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 太阳落山。 药碗刚端上桌,顾墨染的脸先绿了。 沈灵儿把碗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喝。” 顾墨染看着碗沿那圈黑沉沉的药汁,喉咙发紧。 哪个好人经得起这样天天被灌药? 窗外溪水哗啦啦响,后院潮气压进客栈,药车停在廊下,马匹拴在侧门。 顾墨染披上外袍,手摸到门边。 “走动走动,有助气血。” 沈灵儿抬眼。 “你还没吃饭。” 顾墨染脚步停了半拍,又往外挪。 “那就饭前走动,开胃。” 柳如烟坐在窗边,指腹压着茶盏边沿,没拆他台,只是捂嘴笑了笑。 苏瑶翻账册的手停住。 “殿下若是走丢,明日进城谁装病?” 林清黛刀搁在膝上,嗤了一声。 “喝个药都怕。” 慕容雪探头看碗。 “这东西能把人喝死?” 沈灵儿把蜜饯碟子往桌上一放。 “他不喝药,看来还经得起咱们折腾。” 顾墨染指尖贴在门框上,感受着身后六道目光压过来。 “福伯。” 院门口的福伯立刻抬头。 “老奴在。” “你守着,稳住她们。” 顾墨染转身就走。 后门一开,湿气扑到脸上。 溪边石头泛着青苔味,水声盖住客栈里的说话声。 沿着湿石往下游走,鞋底挑干净处落脚。 脚下泥痕被水冲散了一半,岸边却有几道浅车辙,方向通往城外小路。 顾墨染蹲下看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边缘。 新痕。 有人今天从这里经过。 他起身时,头顶传来“啪”的一声。 一包折得乱七八糟的纸团砸在他脚边。 顾墨染低头。 纸团外层沾着草叶,角上还粘着粗粮粉。 他捡起来展开,里面正是沈灵儿开的药方。 树杈上有人动了一下。 顾墨染抬头。 云疏月蹲在歪柳枝上,斗笠压得很低,锅灰洗掉了一半,脸颊还留着几道灰印。 她原本在溪边采草药,听见动静赶紧躲了起来。 发现是顾墨染,才松懈了半分。 “看什么看?” 顾墨染把药方抖了抖。 “大当家这是来还东西?” “谁还你东西了?”云疏月把脸偏开,“山里不收来路不明的破纸,留着占地方。” “那你丢得挺准。” “那是自然。” 顾墨染没戳破,把药方折回去。 “为何来还药方?” 云疏月脚尖在树枝上换了个位置,斗笠沿晃了晃。 “你的药我是拿走了,可我看里面有张药方,万一这是你的救命方,怎么办?死了算谁的?” “哦,看来你这劫匪还挺心善。” “那是,不过,你一个病秧子,还敢自己乱跑?不怕摔进溪里,没人捞你?” 顾墨染抬笑了笑。 “摔了你会扶我。“ 云疏月一愣,瞪过来,气势摆得很足。 “扶你?想的美。我跟你很熟?” “你不是黑风寨大当家?”顾墨染走到树下,仰头看她,“路见病人,不该管一管?” “黑风寨只管打劫,不管救人。” “那你今天没劫我们牛肉干?” “啧~你大户人家,丢几根肉干还要斤斤计较?” “你就说你吃没吃。” "我只拿了两根……都分给孩子们了,他们馋肉。“ 云疏月扁了扁嘴。 顾墨染伸手拍掉药方上的草屑,慢悠悠道:“你们山里草药不错,你这是,在采药?” 云疏月从树上跳低半截,蹲在离他更近的枝杈上,眼睛很亮。 “你病成这样,还多管闲事?” 顾墨染看清了她袖口磨损的线头,也看清她右手虎口有薄茧。 轻功练得久,刀也练过,但手腕太细,真跟林清黛比,撑不了几个回合。 他抬手,直接搭上她肩膀。 “行,都是哥们儿,不问。” 云疏月整个人僵住,下一息就要拔刀。 顾墨染先笑了。 “哥们儿之间,搭个肩不行?” 云疏月的刀拔出半寸,又被这句话堵回去。 “谁跟你哥们儿?” 她胸口起伏两下,脸上锅灰遮不住那点窘。 抬手把顾墨染的胳膊拍下去。 “病秧子,别乱碰。你骨头不结实,碰坏了还要赖我。” 顾墨染收手,笑意更重。 “你们山上那么多老人孩子,到底靠什么活?” 云疏月眼底的松快一下收住。 她脚尖又换了位置,手摸到短刀。 “山里人吃山里的饭,轮不到你操心,反正跟着我的人,包饿不着。” 顾墨染没有追问。 把药方收进袖中。 “大当家就是心善,若我要是在逸州遇上麻烦,能不能也去黑风寨讨碗粥?” 云疏月看着他。 溪水声在两人中间滚过去。 她嘴唇动了动,想拒绝,眼神又落到他发白的脸上。 “山上粥稀,病人喝不惯。” “有粥就行。” “你一大户人家,还要稀粥,有病吧?” 云疏月转身踩上更高的树枝,斗笠在风里晃了一下。 “粥给不了你。” “不过你进城以后,别随便信那些穿官衣的。我见过山下挑柴的老汉被杂役拦钱,也见过卖药的寡妇被赶出集市。你这种病秧子,一看就好欺负。” 顾墨染抬眼。 “你这么关心我?” 云疏月脚下一滑,差点踩空。 她扶住树干,回头瞪他。 “谁关心你?我是怕你死在路上,害我晦气,你懂不。” “懂。” “你懂个锤子。” 她丢下这句,人已翻上岸坡。 几片柳叶落进溪里,水面轻轻晃开。 顾墨染站在溪边没动。 袖中的药方被潮气浸得发软。 云疏月竟是怕他没了药方,会病死。 这丫头,有意思。 正在此时。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墨染回头。 沈灵儿端着已经凉掉的药,站在远处门口看他。 第210章 刚躲过夫人吃醋,北境大将又送惊喜 顾墨染赶紧走回去。 沈灵儿站在他面前,外袍被溪风吹起一点,露出裙边雪白的药囊绳结。 她眼睛盯着他,半点退让余地都不给。 “刚才跑得挺快?” 顾墨染低头看药。 “凉了。” “凉了正好入口。” “药效会不会差?” “不会。” “你不再热热?” 沈灵儿笑了笑。 “我可以给你加黄连。” 顾墨染端起碗,喝了一口。 苦味压到舌根,他脸色更白,眉心绷得发酸。 沈灵儿立刻把蜜饯递过来,却在他伸手时又收回半寸。 “先交代。” 顾墨染看她。 “交代什么?” “你身上怎么有草药味?” 后面窗边瞧热闹的柳如烟轻轻放下茶盏。 “还有靴边湿泥。殿下走得不远,去溪边了。” 福伯守在门口,连头都不敢抬。 顾墨染叹了口气,走进屋。 坐在中间把药方放到桌上,看着身边虎视眈眈的六个女人。 “你们还记得今天来打劫的那群老弱病残?” “黑风寨大当家来还药方。” 慕容雪眼睛亮了。 “那个小女匪?” 林清黛看他。 “她敢靠近你?” “蹲树上丢下来的。” “哼,确实没撒谎,她轻功确实不错。”林清黛说。 沈灵儿夺过药方看了看。 “是我写的方子。” 顾墨染把蜜饯拿过来,刚放进嘴里,甜味还没压住苦味,苏瑶已经开口。 “她知道你真实身份吗?” “不知道。她把我当大户人家的病秧子。” 柳如烟看他一眼。 “我瞧她骨相,应是一貌美女子,殿下没说您是逸王?” “干嘛?我为啥自报身份?" 瞧着她们奇怪的表情,顾墨染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不是,难道在你们眼里,我就是那种,看见貌美的,就想去求圣旨赐婚的大色狼?” 屋里安静半息。 每个人的表情都在说。 难道你不是? 谢婉清把药方外纸翻了翻。 “殿下挺有自知之明。” 顾墨染有点尴尬,皱了皱眉。 “瞧你们说的,夫君喜欢你们。可不只是因为皮囊。” “行了,那个……咱们聊点正事。” “大当家的提醒我,进城别随便信穿官衣的人。” 林清黛愣了愣,先开口。 “官衣也分人。有的护民,有的扒皮。” 沈灵儿看着顾墨染。 “她会这么说,怕是受过苦。” “我看那个黑风寨的人,也都是可怜人。” “夫君想管?” 顾墨染把药碗放下。 “我想先看看。” “你每次说看看,最后都能看出一堆麻烦。”苏瑶翻开账册,语气清清淡淡,“殿下心善,也得看自己能不能背得动。” 顾墨染看向她。 苏瑶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把账册边角压得很紧。 她不是拦他。 她是怕他刚入逸州就被山匪、官府拖进去。 顾墨染伸手,把她压账册的手指轻轻拨开。 “苏夫人,账册要被你揉坏了。” 苏瑶手背一热,立刻抽回。 “殿下正经些。” 沈灵儿眯眼。 “你药还没喝完,就摸苏姐姐的手?” 顾墨染低头看剩下半碗药,头皮发麻。 “我那是想救账册。” 柳如烟忍着笑,把热茶推过去。 “先救你自己。” 顾墨染认命,把药喝干。 苦味冲得眼前发黑。 他把空碗放下,沈灵儿这才把蜜饯推到他面前。 他伸手去拿,沈灵儿也伸手。 两人指尖碰了一下。 沈灵儿指尖微颤,随即把蜜饯塞进他掌心。 “吃吧,今天这药苦。” 顾墨染含着蜜饯,甜味慢慢压过苦味。 “沈夫人心疼我?” 沈灵儿耳尖红了,转身去收药碗。 “我是心疼我的药,怕你吐出来浪费。” 柳如烟轻轻笑了一声。 …… 入夜之后,驿馆后院的灯一直没灭。 顾墨染靠在椅背上,面前摆着苏瑶摊开的账册,左边是沈灵儿的药箱,右边是谢婉清翻开的地方志。 林清黛坐在门边,刀横在膝上。 慕容雪趴在窗边看外头,嘴里叼着半根牛肉干。 柳如烟则坐在灯下,看着月亮发呆。 外头官道车轮声滚滚。 福伯从后院小门探进头来,“少爷,明面队伍到了。” 顾墨染刚要点头,后院门便“吱呀”一声被人撞开。 一个犹如铁塔般的壮汉先挤了进来。 门框都跟着抖了抖。 “王爷!” 拓跋莽的嗓门震得窗纸发颤。 他两步冲到房门外,哐哐拍门,“王爷!属下有大事禀报!天大的喜事!” 林清黛的刀鞘已经抵住门缝。 “再拍,手剁了。” 拓跋莽立刻收手,隔着门嘿嘿一笑,“林夫人也在啊?那正好,帮属下参谋参谋!” 慕容雪一听这语气,心口就开始堵。 她把牛肉干从嘴里拿下来,“你又惹什么祸了?” “公主,这回不是祸。” 拓跋莽推门进来,连水都没喝,搓着蒲扇大的手,满脸红光。 “王爷!属下在逸州遇到真爱了!” 屋内安静。 拓跋莽挺起胸膛,补了一句。 “还是三个!” 慕容雪一口茶喷了出来。 沈灵儿默默打开药箱,摸出一排银针。 林清黛按着刀柄,手背青筋跳了两下。 顾墨染低头端茶,肩膀已经开始抖。 “你先坐。”他把茶盏压到唇边,“慢慢说。” “坐不住。” 拓跋莽拍了拍自己大腿,“属下这心,到现在还扑通扑通的。” 慕容雪冷声道:“你最好说清楚。” 拓跋莽立刻来了劲。 “白日里属下跟着队伍走大路,腹中内急,便绕远了点,去林子后头解手。谁知道刚解完,蹿出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举着根竹竿,冲属下喊什么此山此树。” 顾墨染抬手挡住嘴。 慕容雪脸黑了。 林清黛看他,“又是小孩?” “对,小屁孩,嗯?又是?你们也遇见了?” 看顾墨染点了点头,拓跋莽又比划了一下,“那娃娃还没属下腰高,凶得很。属下一脚就能踹飞。” 沈灵儿冷冷道:“你踹了?” “那不能。” 拓跋莽摆手,“属下一抬头,看见林子后头站着三个妇人。” 他的声音一下软了。 "王爷,既然您先见过他们,你来说说。" “那三个嫂子怀里都抱着娃,衣裳打着补丁,眼神里全是过日子的苦。那头发挽得,手上茧子磨得,还有身上那奶香,啧。” 慕容雪闭了闭眼。 “拓跋莽。” “公主您先别骂。” 拓跋莽越说越激动,“北境风大,属下见多了只会骑马砍人的女人。“ ”今儿到逸州一看,那三个嫂子才叫会持家,会喂娃,会熬粥。属下当时心口发热,恨不得扛一袋面过去。” 沈灵儿拿银针的手顿住,看顾墨染,“他这病,我治不了。” 第211章 殿下还是你懂我,我真爱那三个未亡人! 苏瑶低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柳如烟用帕子遮住唇,眼尾笑得发弯。 谢婉清声音还算平稳,“然后呢?” “然后那个小屁孩还要抢属下肉干。” 拓跋莽摸了摸胸口,“属下寻思,孩子长身体,抢就抢吧。” 慕容雪觉得丢人,死死咬着茶盏边沿。 顾墨染忍住笑,“黑风寨大当家呢?你见着没有?” “见着了。” 拓跋莽点头,“脸上抹灰,瘦得跟柴杆差不多。属下瞧着那兄弟也挺可怜,胸肌一点都没有,干瘪得很,还要带着嫂子们讨生活。” 顾墨染的茶盏差点砸在桌上。 不是,这个铁憨憨,这么明显的女扮男装,竟然没看出来? “你叫大当家的什么?” “兄弟啊。” 拓跋莽理所当然,“他那么瘦,肯定常年吃不饱。属下还拍了他一下,说大兄弟别干打劫了,以后哥罩你们。” 林清黛的眼神变了。 “你拍了他哪里?” “肩膀,但是没拍到。” 拓跋莽比划,“就这么一下。” “他怕我,反应挺快,一下飞树上了。” 拓跋莽认真想了想,“还脸红了,一直拿眼瞪属下。属下懂,男人嘛,被人瞧出窘迫,脸上挂不住。” “像我这么有男人味的,怕是他们都没见过。” 顾墨染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笑得肩膀发抖。 “然后呢?” “然后?没然后,我给嫂子银子了。” 拓跋莽挺骄傲,“五两。嫂子们奶娃娃得补身体。” 慕容雪终于受不了了。 一巴掌拍在桌上,“拓跋莽,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拓跋莽一脸茫然,“属下觉得挺好啊。” 顾墨染笑够了,慢慢坐直。 看着拓跋莽,眼神一下清明起来。 这头北境野牛,来得刚好。 他原本还在想,怎么说服拓跋莽,把黑风寨周围那条蛇搅出来。 赵无恤会装可怜,会落水,会拿柔弱书生那一套骗人。 可拓跋莽不吃这一套。 他只吃寡妇抱娃这一套。 结果,自己还没引导,这拓跋莽先陷进去了。 顾墨染抬手,郑重握住拓跋莽的手。 拓跋莽受宠若惊,腰杆一下挺得更直。 “王爷?” “拓跋莽。” 顾墨染语重心长,“你眼光很好。” 屋内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顾墨染没管她们,继续道:“那些妇人一个人带孩子,多不容易。” 拓跋莽热泪盈眶,猛点头。 “对!姑爷,我们真是相见恨晚!你懂我!” “嗯,阿莽,你说说,她们孤儿寡母的,最怕什么?” “怕没粮?” “对,但是更怕被人骗。” 顾墨染压低声音,满脸愤恨。 “尤其是那种细皮嫩肉,满肚子花花肠子,动不动就装可怜的白面书生。” 拓跋莽眼睛一下瞪圆。 “还有这等畜生?” “多得很。” 顾墨染拍了拍他手背,“他们专挑心软的女人下手,先装落魄,再骗饭吃,再骗住处,最后不止骗身子,还会骗银子。” “阿莽,你刚给出去五两,你也不想被小白脸骗走吧?” 拓跋莽胸膛起伏,拳头捏得咔咔响。 慕容雪听出不对,“顾墨染,你又想让拓跋莽干什么?” 顾墨染很自然地松开拓跋莽的手,转头看她,“雪儿,北境人重情重义,对吧?” 慕容雪警惕地看他,“你少给我戴帽子。” “我批准拓跋莽拿着月钱去做好事。” 顾墨染一本正经,“去黑风寨附近,精准帮扶。” 苏瑶眼睛眯了眯。 “你让他去追寡妇?” 拓跋莽脸红了,魁梧身板扭了一下,搓着苍蝇手,一脸期待。 “也不是追,先帮忙劈柴挑水,以后的事儿,熟了再谈。” 沈灵儿偏过头,憋笑憋得耳朵都红了。 顾墨染继续叮嘱:“你到了山寨附近,只要见到那种柔弱男人,尤其读书人,先盯住。” “盯住以后呢?” “若他想靠近嫂子们,你就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拓跋莽凶光冒出来,“他若说不清?” “那就是跟你抢真爱。” 拓跋莽猛地一拍胸口。 “王爷放心!谁敢抢,属下把他骨头捏成粉。” 慕容雪一脚踹过去,“收着点,别闹出人命。” 拓跋莽挨踹还笑,“公主放心,我懂分寸。打半死。” “滚滚滚。” 慕容雪额角发跳,“别在这儿碍眼。” 拓跋莽乐颠颠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探头,“王爷,属下能带点提亲肉干吗?” 顾墨染挥手,“带双份。” 拓跋莽欢天喜地的走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沈灵儿终于笑出声。 谢婉清把脸埋进书后,肩膀抖个不停。 柳如烟轻轻叹道:“那位黑风寨大当家今晚怕是睡不好了。” 顾墨染撑着下巴,“她要是知道自己多了个北境大哥,必定对本王感激涕零。” 苏瑶看他,“殿下是想借拓跋莽守黑风寨?” 顾墨染端起茶,“顺手。” 苏瑶盯着他。 “白面书生又是怎么回事?” 顾墨染的茶停在唇边。 这女人太聪明,聪明得让人脑壳痛。 什么蛛丝马迹都能抓出来。 不去破案可惜了。 他放下茶盏,笑着伸手,轻轻碰了下她压在账册上的指节。 “苏夫人,我在你面前,越来越藏不住了。” 苏瑶手指微颤,立刻抽回去。 “殿下别拿这套糊弄我。” “哪套?” “哄人的那套。” 沈灵儿在旁边补刀,“他今晚已经哄过拓跋莽了。” 柳如烟含笑看顾墨染,“殿下待谁都能哄两句。” 这话落下,屋里味道变了。 顾墨染看她。 柳如烟垂眼整理袖口,雪白腕子在灯下晃过,指尖却慢了半拍。 他忽然明白。 早上那块枣糕,溪边那句话,还有刚才喂蜜饯时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柳如烟不争,可她会疼。 顾墨染伸手,从沈灵儿蜜饯碟里捏了一颗,递到柳如烟唇边。 柳如烟怔住,脸颊慢慢红了,想接,顾墨染却没松手。 她只好低头,轻轻咬走那颗蜜饯。 唇瓣擦过他指腹。 顾墨染手指停了一下。 柳如烟低声道:“殿下再这样,今晚怕是睡不安稳。” 顾墨染笑,“那我申请睡柴房。” 六道目光同时压过来。 正闹着,窗外忽然扑棱一声。 一只信鸽撞进窗沿,落在桌边。 柳如烟脸上的红还没散,人已经起身,手法利落地取下竹筒。 信纸展开,全是乱七八糟的符号。 谢婉清接过去,拿出密码本。 林清黛挑亮烛火。 谢婉清整理好纸,轻声开口:“京中来信。太后突发急症,险些出事,楚天行在太医院救回来了。” 顾墨染手里的蜜饯停住。 屋里笑意散了大半。 谢婉清继续念:“皇帝大悦。顾墨璃特意引着皇帝往太后突然生病,是因为有人使了借命邪术上想,皇帝又刚好听狱中说萧景寒近来气血翻涌,但模样越来越像女人。陛下对萧景寒疑心越来越大。” 沈灵儿眼皮跳了一下,“萧景寒?” 顾墨染想起那家伙的那门邪功,暗中给顾墨璃点了个赞。 谢婉清看他一眼,继续道:“顾墨璃说,萧景寒接下来日子难过。太子一党也在乱。” 苏瑶低声道:“京中风要变。” 谢婉清把最后一行看完,声音忽然停住。 顾墨染抬眼。 “怎么了?” (●'?'●) 【谢谢黄金的奶茶,4246398的奶茶,陈情的花花。还有其他宝宝的为爱发电,感动,爱你们~~明天进逸州,想客串还在不?】 第212章 粮草北送,逸州果然是块肥肉 谢婉清的声音没有停顿太久。 “皇帝命林逸尘点兵一万,继续前往北境北伐。兵部下了文书,粮草马匹需逸州陆续补给。” 这句话落在屋里,比刚才萧景寒那条消息还重。 苏瑶手里的笔搁下了。 沈灵儿捣药的动作也停了。 顾墨染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端起茶喝了一口。 逸州产粮、产盐、产蜀锦、通水路。 北伐大军要吃饭,兵部文书指名道姓写的逸州。 他还没进城门,粮草差事就砸头上了。 “还有一条。”谢婉清把密码本翻到最后一行,“顾墨璃另附暗号,母妃说逸州两只老狐狸一文一武,吵架未必是真。” 屋里又静了一拍。 顾墨染把茶盏放回桌面。 司仁猷。甄岱劲。 一个闽县文人,一个河洛武夫。 他抬手把信纸压在茶盏底下,转头看向谢婉清摊开的地方志。 “逸州刺史和折冲都尉上任几年了?” 谢婉清翻了两页。“司仁猷十七年,甄岱劲十八年。” 顾墨染眉毛动了动,“都尉比刺史先到?” “对。” 苏瑶接话:“丞相府旧账上写过,逸州前任刺史因盐税亏空被贬,换了三任,最后才派了司仁猷。” 顾墨染把这些年份在脑中排了一遍。 这两只老狐狸能做到十几年不挪窝,明面上不对付,逸州却被治得井井有条。 可又偏偏盐税被拖、军饷被卡、府库紧张。 这俩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在等什么机会。 宸贵妃说过,皇帝把他扔进逸州,就是让刺史和都尉左右夹击,不让他站稳脚跟。 可如果这两个人本来就是一伙的呢? 顾墨染没有把话说出口。 他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苏瑶的笔尖还悬着,沈灵儿的药杵搁在钵沿上,谢婉清把地方志翻到司仁猷那一页,林清黛靠在门边刀横膝上,慕容雪还在啃牛肉干,柳如烟安静地把信纸重新叠好。 “明日照旧。”顾墨染拍了拍膝头,站起来。 苏瑶抬眼。“照旧什么?” “我继续病。你们继续威风。” 林清黛嗤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不病?” “我若不病,他们俩会放心?”顾墨染朝城中方向努了努嘴,“两只老狐狸请我进笼子,我偏要让他们觉得,进笼子的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鹌鹑。” 沈灵儿举起药杵。 “鹌鹑明天也得喝药。” 顾墨染叹了口气。 “行,鹌鹑认命。” 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夜风卷着远处城墙灯火的余光送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稻谷味和河泥腥气。 逸州。 粮仓、盐井、蜀锦、水路。 还有一万大军嗷嗷待哺的北伐粮道。 父皇把他赶出京城。 却把他赶到了一块所有人都盯着的肥肉上。 “福伯。” “老奴在。” “明日进城,车队照原来的样子走。” 福伯应了一声。 顾墨染把窗关上,转身看着屋里六个人。 “进了逸州城,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急着开口。让他们先演完。” 苏瑶把账册合上。 “殿下确定他们在演?” “不确定。”顾墨染笑了笑,“但我确定,我能演得比他们好。” 慕容雪嚼着牛肉干含糊道:“你天天演戏不累?” “累。”顾墨染走回桌边坐下,习惯的抓向沈灵儿身前,“所以我需要夫人们对我好点。” 沈灵儿瞪他。 “手拿开。” 顾墨染乖乖把手收回来。 柳如烟轻声道:“殿下,北伐粮草的事,进城后怎么应对?” 顾墨染想了想。“兵部文书是走明面的,逸州接到公函肯定比我早。司仁猷和甄岱劲八成已经为这事吵过一轮了。我先不碰,看他们怎么往我面前摆。” 谢婉清把密码本收好。“若他们故意拿粮草逼殿下站队呢?” “那我就站最安全的那一边。” 林清黛冷声:“哪边安全?” 顾墨染指了指沈灵儿。 “她那边。病人不用站队。” 沈灵儿翻了个白眼。 “你这辈子都打算靠装病活着?” “活着就行。”顾墨染伸了个懒腰,把信纸从茶盏下抽出来,凑到烛火上。 纸角烧起来,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明天开始,逸州是我们的地盘了。” 他把燃尽的灰烬吹散。 “虽然地盘上有两只老狐狸,一堆明面上的烂账,一个嚷嚷没钱的军营,还有一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苏瑶拿起笔。 “我今晚把粮价重新算一遍。” 谢婉清翻开地方志。 “我查逸州转运司旧例。” 柳如烟站起来。“我查蜀中商船近半月动向。” 沈灵儿端着药钵走到顾墨染面前。 “你,喝药,睡觉。” 顾墨染脸又绿了。 “灵儿,咱商量商量……” “不商量。走,回屋。” …… 第二日,辰时刚过。 逸王府车队在城外三里处汇合。 明面上的官船队伍带着旗号、府兵和仪仗,从官道缓缓而来。 顾墨染的马车混在后半段,车帘遮得严实,外头只能看见福伯赶车的背影。 沈灵儿坐在车里,手腕搭在顾墨染脉上。 “脉还行。别待会儿演过头真晕了。” 顾墨染裹着毯子,脸色确实不太好。 昨夜被苏瑶和沈灵儿拉着玩了两个时辰,后半夜又被慕容雪踹醒说马有问题。 一宿没睡踏实,眼底青黑是真的。 “不用演。”他闭着眼,“我是真困。” 车轮碾过石板路,前方传来人声。 福伯在外头低声道:“王爷,城门到了。” 顾墨染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 逸州城门比京城的窄,但修得厚实。 城头旗帜上写着“逸”字,两侧卫兵挺立,看着比京中禁军松散,但腰间刀是真刀。 城门外左右两侧,各站着一队人。 左边,五六个青袍文官,排列得整齐,领头的中年男人身量适中,面容清隽,乌纱帽正得像用尺子量过。 司仁猷。 右边,七八个军中校尉,站得歪歪斜斜,领头的壮汉比拓跋莽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得像座小山,脸上横肉堆叠,腰间挎着一把卷了刃的旧刀。 甄岱劲。 两队人之间隔着五步远,中间那块空地像楚河汉界。 顾墨染的马车还没停稳,那边已经开吵了。 甄岱劲先开腔,嗓门跟铜锣似的。 “司仁猷!俺靠嫩达!你那帮酸秀才站城门口堵路,王驾都进不来!让开让开!” 司仁猷不紧不慢拱手,声音温和,尾音带着点闽县软腔。 “甄都尉,府衙迎驾自有规制,文官在前、武官在侧,这是朝廷礼数嘛,伓是我司仁猷要给你难堪。你若不服,大可上折子参我噜。” “参你?俺参你八辈子祖宗!你那破规矩拿出来给王爷添堵?王爷千里迢迢来逸州,头一眼看见你这张苦瓜脸,心里能美气?” “甄都尉,王爷见的是逸州的礼数,伓是甄都尉的脸。都尉的脸,比本官好看不了多少。” “歪日特得,你再说一遍?” 第213章 两只老狐狸迎驾,系统一扫:卧槽,自己人? “甄都尉莫要急咯~” 甄岱劲的手已经按到刀柄上了。 旁边校尉赶紧拦。 顾墨染在车里看着这一出,嘴角抽了两下。 演得挺卖力。 就是台词有点熟练过头了,像排练过三十遍。 他拍了拍沈灵儿的手背,低声道:“我下车。我咳得惨一点。” 沈灵儿看他一眼。 “你想咳几声?” “五声起步,最后一声带喘。” “行。药我帮你端着,待会儿你要是接不住碗摔了,今晚你完了。” 车帘掀开。 福伯先跳下车,回身搀扶。 顾墨染披着厚外袍,半个身子靠在福伯胳膊上,脚刚沾地就开始咳。 一声、两声、三声。 到第四声时,身子弯下去,手撑着车辕。 第五声带了喘,脸白得像纸。 城门口两拨人同时安静下来。 司仁猷和甄岱劲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站都站不稳的年轻藩王身上。 沈灵儿带着帷帽从车里跟出来,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扶住顾墨染后背,语气又急又凶。 “说了让你别吹风!你偏要掀帘子!” 顾墨染哑着嗓子:“我想看看逸州城门长什么样……” “看什么看!城门又不会跑!”沈灵儿把药碗往他嘴边送,“先喝。” 顾墨染嫌弃地偏头。“能不能进城再喝……” “不能。” 福伯在旁边赶紧打圆场,朝司仁猷和甄岱劲拱手。 “二位大人见谅。我家王爷一路舟车劳顿,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 想必王府还没修建好。 王爷想问问,城中可有安静宅子?要能放药材、放账册、放马,还有……” 福伯回头看了眼车队后头陆续下来的六位女眷,清了清嗓子。 “还得让夫人们住得宽敞些。” 司仁猷的眉头微微抬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女人按着喝药、连站都费劲的皇子,再看看后头那几辆车里走出来戴帷帽的女人们。 一个抱着账册,一个提着刀,一个牵着马,一个捧着书,一个四处张望。 这位王爷,第一句话不问政务,不问府兵交接,不问州府账目。 问的是住处。 甄岱劲也在看。 他看见那个提刀的女人走路带风,看见那个牵马的女人身姿挺拔,又看见那个抱账册的女人扫了一眼城门两侧的铺面。 他嘴角撇了撇,率先开口。 “是有一处旧府,在城中偏东。不过那地方年久失修,墙漏风,屋顶去年被雨泡过一回,地基还塌了个角。” 司仁猷接话,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 “下官已命人修缮大半,只是府库紧张,尚有些许未完之处。殿下若觉得委屈……” “漏风?”顾墨染哑着声开口,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担忧,“漏的是东墙还是西墙?” 司仁猷的回答卡了半拍。 甄岱劲也愣了一下,脱口道:“西墙。靠河那一面。” “哦。”顾墨染点点头,又像是自言自语,“西墙靠河,潮气重。修墙要银子,府库又紧……我听说逸州盐商多,这些人是不是也喜欢拖修墙钱?” 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个不懂事的纨绔在抱怨住处漏风。 司仁猷的脸色没变,笑意还挂着,但袖中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这位病秧子王爷,一句闲话就点到了逸州最深的脓疮上。 甄岱劲的手差点按响刀柄。 他看了司仁猷一眼,后者面不改色地拱手。 “殿下放心,下官定会尽快将王府修缮妥当。路途劳顿,请殿下先入城歇息。” 顾墨染被沈灵儿搀着往车上走,经过甄岱劲面前时,忽然又咳了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 甄岱劲本能伸手扶了一把。 顾墨染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感激。 “多谢甄将军。” 甄岱劲手一僵,赶紧松开,往后退了半步,瓮声道:“不是将军,是都尉。” “哦对,都尉。”顾墨染爬上车,探出半个头,“甄都尉,你这刀卷刃了,该换了。” 甄岱劲低头看腰间那把旧刀,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车帘放下。 马车碾着石板往城中去了。 甄岱劲站在原地,盯着远去的车队,转头看向司仁猷。 司仁猷也在看他。 两人同时沉默了三息。 甄岱劲先骂出来:“他刚才是不是在说盐税?” 司仁猷抚了抚袖口。“不确定。也许只是随口一问。” “随口?那我问你有哪个头一天就问盐商拖账的?” 司仁猷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甄岱劲追上去,压低声音。 “这小子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的?” 司仁猷脚步不停。 “看不准。再看看。” …… 马车碾进城。 顾墨染靠在车壁上。 刚才在城门口那一眼,他已经把该看的看完了。 司仁猷弯腰拱手的那一刻,甄岱劲伸手扶他的那一刻。 检测之眼早就开了。 系统面板浮在视野角落,两份信息安安静静排着。 【司仁猷】 【身份:逸州刺史,闽县人,文科出身,入仕二十一年】 【阵营:柳公旧系·文脉】 【对宿主态度:观望(偏善)】 【忠诚度:尚未激活】 【当前核心顾虑:此人是否有能力治逸州?若是纨绔废物,不如继续按旧章办事。】 【甄岱劲】 【身份:逸州折冲都尉,河洛武夫,行伍二十三年】 【阵营:柳公旧系·武脉】 【对宿主态度:观望(偏善)】 【忠诚度:尚未激活】 【当前核心顾虑:柳公当年交代要护住三皇子。但若逸王是扶不起的阿斗,自己的脑袋岂不是别裤腰带上?】 顾墨染把面板收起来,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柳公旧系。 文脉、武脉,一个管政,一个管兵。 两人假装吵了十几年,却把逸州治得井井有条。 这哪是水火不容,分明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其他人全挡在外头。 他们在等。 来的却是个被女人按着灌药、连站都费劲的病秧子。 也难怪觉得他是“扶不起的阿斗”。 顾墨染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没关系。 让他们再看看。 第214章 小白脸想勾引我好嫂子?拓跋莽拳头硬了 进城的路不长,顾墨染看了一路。 街面不算宽,但两边铺子齐全。 米铺、布庄、茶肆、盐号,招牌挂得密密麻麻。 路边有人故意站出来看热闹。 顾墨染注意到几个细节。 铺门口摆着的盐袋比旁边杂货铺多三倍,堆在显眼处,像是故意给人看的。 布庄的价牌比码头贵了两成,掌柜站在门口,眼睛不看车队,反倒盯着街角。 街角站着四个穿旧甲的军户,靴底磨得快通了,手里没拿兵器,就那么杵着。 其中一个军户瞥了甄岱劲方向一眼,立刻把头低下去。 顾墨染没说话,用检测之眼看了下,是甄岱劲的手下林欣。 后面的车里,苏瑶已经把沿途铺子价格记了半页纸。 柳如烟则听见了。 茶肆里有人嗑着瓜子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路边。 “听说了吗?逸王身子骨弱得很,六个夫人当家呢。” “真的假的?堂堂皇子,让女人管?” “可不是嘛。据说连药都是夫人按着头灌的。” 柳如烟把帘子放下来,嘴角没什么表情。 这话传得太巧了。 顾墨染没有制止。 检测之眼告诉他,这是司仁猷的老管家方弼的手笔。 这是进了狐狸窝了。 马车在旧府门前停下。 这地方确实破。 正门的漆剥了大半,门匾上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 院墙有一截明显新补过,但补的砖颜色比旧墙深两个色号,远看像打了块补丁。 司仁猷和甄岱劲又在门口吵起来了。 司仁猷拱手道:“殿下恕罪,府邸修缮未周,怕委屈殿下。” 甄岱劲插嘴:“你那府库连修个墙都拿不出钱,还怕委屈?王爷若嫌弃,我军营有地方,虽然简陋,但不漏风。” “上次你军营那草棚塌了半边,砸了三匹马,你好意思?” “那是暴雨!跟草棚质量有啥关系?” 顾墨染被扶下车,站在两人中间,目光从破门看到漏墙,又看了看身后六辆车里搬下来的箱笼。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女人们。 苏瑶抱着账册,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沈灵儿在检查水缸,用手指蘸了一下水,闻了闻,脸色不太好。 林清黛已经沿着墙根走了半圈回来,刀鞘在墙上敲了两下。 慕容雪直接冲进马厩,三息后冲出来,脸黑得像锅底。 “草料里掺了霉糠!” 谢婉清已经走到正堂门口,伸手摸了一下门框上的旧匾额,翻到背面看了看,眉头轻挑。 柳如烟站在后门口张望了一眼巷子,回来时嘴唇抿着,什么都没说。 顾墨染把这些全看在眼里,转身对司仁猷和甄岱劲道。 “府邸破不怕。” 两人同时看他。 顾墨染掰着手指头数。 “关键要能放账册、放药材、放马、放书、放花……还有夫人们的箱笼。” 他最后补了一句。 “本王住哪都行,睡柴房都行。但夫人们不能委屈。” 司仁猷的眼神闪了闪。 这话听着像窝囊废的废话。 但“账册、药材、马、书”这个排列顺序,让他咽了一下。 甄岱劲看着慕容雪从马厩冲出来那股气势,脖子不自觉缩了缩。 这女人的手劲……怕是比他营里副将还壮。 两人再没有接着吵,保证新王府会尽快完工,然后各自告辞离去。 走到门外,甄岱劲回了一次头。 正好看见苏瑶已经打开了库房门,里面的灰尘扑出来一大片。 “司仁猷。”甄岱劲压低声音。 “嗯。” “那个抱账册的女人,眼神比你还毒。” 司仁猷没说话,脚步加快了半分。 旧府里,顾墨染坐在正堂唯一一把没散架的椅子上,看着六个女人像六把刀子一样插进这座破院子。 苏瑶已经在库房里翻出三本落灰的旧账,正对着修缮欠款逐条核查。 沈灵儿蹲在井边,把井水滴在银针上试毒,又检查了厨房的灶台和排水。 林清黛把所有围墙死角走了一遍,回来在纸上画出四个缺口,三个制高点。 慕容雪已经在马厩里把霉糠全倒了,正冲着一个瑟缩的老马夫训话。 柳如烟从后门回来,在顾墨染面前站定。 “后巷通往城东小河码头,夜里有小船经过,能接暗线。” 谢婉清最后走进来,手里拿着从旧匾额背面抄下来的几行字。 “前任刺史题的年份。这旧府是三十年前逸州上一任藩王住过的。” 顾墨染接过来看了一眼。 三十年。 上一任藩王早没了。 这地方空了多年没人住,难怪破成这样。 他把纸放到桌上,对福伯道:“给司仁猷和甄岱劲各送一份回礼。” 福伯弯腰。“送什么?” “给司仁猷,一包京里带来的普通茶叶。附一句话,本王不爱盐税,只爱喝淡茶。” 福伯记下。 “给甄岱劲,沈夫人配的跌打药一包。附一句话,本王不懂军饷,只懂腿疼要治。” 沈灵儿抬头。 “我的药你拿去送人?” “算你立功。” 沈灵儿哼了一声,没拦。 …… 黑风寨山脚下。 拓跋莽背着两袋肉干、一袋粗面、三只捆了脚的老母鸡,大步流星地往山道上走。 鸡在背上扑腾,翅膀抽他后脑勺,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那三个抱着娃的嫂子,头发挽得利落,手上全是茧子,眼神里带着过日子的韧劲。 他顾不上别的,只想着把肉干送到,顺便问问孩子缺不缺奶。 刚过山脚那道弯。 前面五十步远的溪边,站着几个人。 两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在推搡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书生。 书生面容清瘦,肤色白得反光,眉眼压着一股子愁苦。 长衫上有几道新撕的口子,袖口的泥像是刚沾上的。 他被推了一把,踉跄几步,差点栽进溪里。 “赶紧滚!这条路不是你走的!”地痞骂着,又推了一把。 书生扶住溪边的石头,抬起头,脸上不见怒色,只有一种克制到极致的隐忍。 “在下只是路过……” “路过?你这身打扮路过我信?老子看你在这附近晃了三天了!” 书生被推得后退两步,离溪水更近了。 他看了一眼湍急的水面,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某种决断。 拓跋莽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白面书生,脑中有个画面冒了出来。 顾墨染带着一本正经的郑重。 “细皮嫩肉,满肚子花花肠子,动不动装可怜的白面书生,最会骗女人。” 拓跋莽的眼睛眯起来了。 眼前这家伙。 白白净净,弱不禁风,在黑风寨山脚下晃了三天。 三天! 他是不是在等我好嫂子们出来打水? (??????)?? 【感谢0942的奶茶,陈情的催更符,兔尊的花花,还有很多宝宝们的为爱发电,感动~!】 第215章 拓跋莽连环大逼兜,书生苦肉计翻车了 拓跋莽把背上的肉干袋往地上一放,老母鸡摔得嘎嘎乱叫。 他大步冲过去,堵在书生面前。 那两个地痞,看见拓跋莽的体型,腿先软了。 “你们在干什么。” 拓跋莽声音闷得像打雷。 两地痞对视一眼,松开赵无恤,连滚带爬往林子里跑。 其中一个跑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拓跋莽瞥过来的目光,当场绊倒在树根上,爬起来跑得更快了。 赵无恤直接愣了。 计划不是这样的。 他精心设计的剧本,是被地痞欺辱,一步步退到溪边悬石,做出宁死不屈的跳河姿态。 云疏月在上方看见,以她的性子,必然飞身相救。 他算好了时辰。 算好了角度。 溪水底下哪块石头能稳稳踩住、不至于真被冲走,他前天夜里亲自下水探过两遍。 唯独没算到地痞还能被人截胡。 更没算到截胡的,是一座会走路的肉山。 赵无恤收起跳河的预备姿势,退后半步,维持着落魄文人的清冷。 “在下是过路书生,被人无故纠缠……” “过路?”拓跋莽往前逼了一步。 “过路的你在这条山道上蹲了三天?” 赵无恤眼皮跳了一下。 他确实在这一带停了三天。 前两天踩点,第三天布局,目标是等云疏月下山采药时恰好“撞见”他被欺负。 “在下……在下迷了路。” “迷路迷三天?” 拓跋莽伸出蒲扇大的巴掌,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拍,赵无恤整个人矮了三寸,差点被拍进草地里。 拓跋莽盯着他的脸。 白。 太白了。 手上没茧子,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衣服上倒是有泥,但泥点子全在膝盖和肘弯。 这是跪出来的、蹭出来的。 真正赶路风餐露宿的人,泥应该在鞋帮、裤腿和后背。 拓跋莽读书不多,但他在北境追过逃兵。 逃兵也是这么伪装自己的。 真能装! “你是不是想上山?” 赵无恤心中一紧。 这粗汉怎么一句就问到要害? “在下没有。” “你不想?放屁!” 拓跋莽又逼了半步,声音大得震耳朵。 “山上有嫂子!你一个白面书生往那儿凑,是看上哪个嫂子了?” 赵无恤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上山,目标确实是山上的人,但不是那些嫂子。 是云疏月。 剑南道按察使云正则的嫡女。 这个消息是他花了整整一年才查到的。 起初他只知道逸州有个侠盗“逐月客”,轻功极佳,在周边几县劫富济贫。 后来他买通了临县一个被罢免的老捕头。 顺着这条线,他又查了三个月,才从一个替按察府洗过衣裳的老妇人口中拼出真相。 按察使的嫡女三年前离家出走,府上对外称送去外祖家养病,实则满城暗找了一年。 时间、年龄、身法,全对得上。 这两年云家没有再找,说明已经知道她在做些什么。 一个按察使嫡女,做着盗贼,又成立山寨,一直没被官府端掉,无非就是她爹在装瞎哄她玩。 但这些,他赵无恤都不在意。 那丫头身后的东西:按察府的衙门布防、机密文书的存放位置、以及她父亲在剑南道经营十年的全部人脉。 这些,才是他要的。 可眼下他不能说这些。 赵无恤收拾好思绪,挤出一脸委屈。 “好汉,在下何曾——” “别装了。” 第一巴掌。 声音极响,像拍在砧板上。 赵无恤的脑袋偏了三十度,半边脸瞬间通红。 他捂着脸,整个人懵了两息。 精心准备的“宁死不屈、被逼跳河”的苦肉大戏,就这么被一巴掌拍散了? “你还不老实?” 拓跋莽追问。 赵无恤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压住胸中翻涌的杀意,声音微微发颤。 “大侠误会了……罢了,我要……隐忍……” 拓跋莽的脸色变了。 南北口音差异很大,但是他听懂了! 大胆狂徒! 他转头冲着林子方向已经跑远的两个地痞吼了一嗓子。 “你俩听见没有?他自己招了,他要淫人!” 赵无恤:“……?” 第二巴掌落下来。 这一下比第一下沉。 赵无恤整个人转了半圈,一只鞋被抽飞了,啪地落进溪水里。 “我说的是隐忍!不是……” “还敢说?” 第三巴掌。 赵无恤的发冠歪了,簪子飞到了草丛里。 他踉跄后退两步,脚踩在湿苔上打了个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嘴角裂了,铁锈味弥漫在舌根。 拓跋莽居高临下看着他。 “再说一遍,你还淫不淫了?” 赵无恤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披头散发,满脸是泥。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暴露。 不能动手。 布局这么久,苦肉计还没用上,总不能毁在一个蛮子手里。 他咬着后槽牙,把声音放到最软最卑微。 “在下……在下真的只是路过。听闻此山有珍稀草药,在下想上去采几株……” 拓跋莽歪着头看他。 白面。细皮。嫩肉。 指甲修得比嫂子们还干净。 这种手,别说采药,连草都拔不动。 “你采药?” “是……” “你认识草药?” 赵无恤咬了咬牙。 “略知一二。” 拓跋莽弯腰从地上扯了一把野草,怼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赵无恤看了一眼。 普通的狗尾巴草。 但他不确定拓跋莽是不是在试他。 “这……这应当是……” “你看,连草都不认识。” 拓跋莽把草一扔,拎住赵无恤的后领,像拎一只湿了毛的野猫。 “还采药。你编。继续编。” 第四巴掌。 这回是左脸。 赵无恤的脑袋往右边歪了一下,刚歪过去。 第五巴掌,右脸。 脑袋又歪回来了。 左右轮流,均匀得令人发指。 赵无恤整个人摇得像拨浪鼓。 他的“落魄文人”人设碎了一大半,眼底的阴鸷光芒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左手在袖中死死捏着暗器。 那是一枚三棱镖,涂了麻药,贴在小臂内侧,随时可以弹出。 只要一枚。 这个蛮子脖子上的血管,他看得很清楚。 第216章 挨打不还手,云疏月识破渣男伪装 但他不能动手。 不能。 这里是云疏月的地盘。 他若动手伤人,三年的隐忍全废。 更何况。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山坡上那棵老松树。 斗笠的边沿在树枝后面露出一小截。 她在看。 赵无恤把弹镖的手指松开了。 不但不能动手,还得把戏继续演下去。 “大侠……在下当真……只是路过……” 拓跋莽把他提起来,像提一只鸡,又像提一条冬天冻僵的鱼。 “我最后问你一次。” 拓跋莽把脸凑过来,鼻尖几乎怼到赵无恤鼻尖,热气喷了他一脸。 “你是不是想找山上那些嫂子?” “不是!”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蹲三天?” “我……” “说!” 赵无恤嘴唇哆嗦了一下。 “在下……在下是想等人……”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拓跋莽的眼珠子瞪圆了。 “等人?等谁?等山上的嫂子?!” “不是嫂子。” “那就是……大当家?!我靠,你竟然好男色!” 赵无恤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他确实是在等云疏月。 但他绝不能承认。 “我……” “好啊。” 拓跋莽的声音反而低下来了。 “好男色就罢了,还盯上大当家了。” “行。” 赵无恤看到拓跋莽举起了整条手臂。 不是巴掌了。 是推。 一掌拍在赵无恤胸口,力道不算全力,但对一个“落魄文人”来说已经够了。 赵无恤整个人腾空,后背先撞上溪边那块大青石,弹了一下,再翻进溪水里。 水花溅了三尺高。 拓跋莽拍了拍手。 “凉快凉快,清醒清醒。” “妈了个巴子,还敢肖想我好嫂子的兄弟。” 山坡上方。 云疏月蹲在老松树的枝杈上,斗笠压得低低的,手心全是汗。 她确实打过算盘。 趁那两个地痞推搡书生时飘然而下,一脚踹翻地痞,再潇洒地丢一句“黑风寨地盘,欺人者死”。 多帅。 没想到那个北境壮汉比她先动了手。 动的不是地痞,是书生。 她趴在树杈上,嘴唇抽了好几下。 铁蛋趴在低一截的枝杈上,嘴里嚼着牛肉干,看得津津有味。 “大当家,那大块头好凶。要不咱们把他收了?能多抢好些。” “你收得了吗?我根本打不过他。” 云疏月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溪里的赵无恤。 水不深,到成人腰部。溪底乱石多,水流有些急,但不算要命。 赵无恤落水之后的反应,她看得很仔细。 第一息。 他的手臂在水面下划了一下。 动作很小,很快收住了,但那一划的轨迹干净利落,手腕翻转的角度是标准的踩水姿势。 会水的人才划得出那个弧线。 第二息。 他开始扑腾。 两只手乱拍水面,嘴里呛进去半口水,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 但云疏月注意到他的腿。 大腿以下纹丝不动。 真正不会水的人落水,四肢都会乱蹬。 他只动上半身,下半身稳得像钉在水底。 这是在装溺水。 第三息。 他伸手去抓溪中一块探出水面的石头。 抓的位置很巧。 那块石头云疏月认识,她洗衣服时蹲过,石面长满青苔,滑得站不住人。 旁边半尺远就有一块干燥的、带棱角的石头,随便一个落水的人都会本能去抓那块。 他偏偏抓了滑的那块。 手指滑开,身子又往下沉,看起来更惨。 装的。 云疏月的目光往下移。 赵无恤湿透之后,袖口贴在小臂上。 左臂内侧鼓起一小块,轮廓窄长,不是衣褶的褶皱,是硬物。 绑在皮肤上的。 形状像镖。 她右手摸到短刀柄上,指尖发紧。 落魄书生,不带笔墨,不背书箱,小臂上绑着暗器。 云疏月又想起另一个细节。 刚才拓跋莽扇他的时候,他被打得东倒西歪,看起来毫无还手之力。 但他每一次倒,没有真正乱过。 摔在地上那次,她看得更清楚。 他屁股落地的位置,刚好避开了旁边那块尖石。 这种在挨打中还能控制身体落点的本事,不是书生练得出来的。 还有他的眼睛。 被打得最惨的时候,他偷偷往山坡方向扫了两次。 角度精准,是在找人。 找的是她站的方向。 他知道她在上面看。 这个念头让云疏月后背凉了一下。 铁蛋还在催。 “大当家,你不下去救他?” 云疏月盯着溪里那个扑腾得越来越惨的白面书生,声音压得很低。 “不。” “为啥?” “他在装。” 铁蛋眨了眨眼。 “装啥?” “装不会水。” 云疏月拿下巴点了点溪面。 “你看他腿,动都不动。真溺水的人你见过,上回你掉进后山水潭,四条腿——” “我只有两条腿!” “你当时蹬得跟四条似的。” “他不一样。上半身拍水拍得欢,下半身稳得像桩子。这叫什么?” 铁蛋认真想了想。 “这叫……骗人?” “聪明。” 云疏月又往赵无恤的左臂看了一眼。 “还有他袖子里绑了东西,硬的,短的。我猜是暗器。” 铁蛋吓了一跳,肉干差点掉了。 “那他是坏人?” 云疏月没有立刻回答。 溪下面,拓跋莽已经弯腰把赵无恤从水里捞了上来。 像捞一条死鱼。 随手往岸上一甩。 赵无恤趴在岸边碎石上,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 嘴角的血被溪水冲淡了,和着泥浆糊在下巴上。 他的左手在袖中缓缓松开又攥紧,手背上青筋绷了三次。 没有弹镖。 云疏月看见了他松手的动作。 他有暗器,挨了这么多下,忍住了没还手。 不想暴露。 他方才眼神扫过的方向,是她藏身的位置。 这个人,怕是冲着她来的。 拓跋莽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再让我见你往山上凑,下回就不是巴掌。” 他是真想直接打死这个人渣,可是慕容雪专门交待过,别出人命。 赵无恤趴在地上没动。 过了几息,他撑着石头慢慢站起来。 浑身的水往下滴,湿衣服贴在身上,左臂内侧那块凸起更加明显了。 他没有回头。 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走。 拓跋莽重新背起肉干袋,把吓得直抖的老母鸡往腋下一夹,哼着走调的北境小曲,大摇大摆往山上走了。 云疏月蹲在树上,斗笠下的脸一半被阴影遮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被断掉的树枝扎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一点血珠。 把手缩回袖子里,翻身跃下枝杈,落地无声。 “走了。” “去哪?” “回去对付大块头。” 铁蛋从树上滑下来,跟在她后头,嘴里嘟囔。 “大当家,那个书生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云疏月走了三步,没回头。 “小心点,他不是书生。” 第217章 天命人气运被截断,王爷躺赢拿基建图纸 拓跋莽背着两袋肉干、一袋粗面,腋下还夹着三只老母鸡,刚踏进黑风寨的木门,几个孩子就围了上来。 鸡先叫。 孩子后叫。 “大块头来了!” “他打跑那个坏书生了!” “他还会扇人!左右开弓!” 铁蛋冲在最前头,手里还攥着半截竹竿,眼睛亮得吓人。 “叔,你教我打架吧!” 拓跋莽脚步一停,胸口立刻挺高了。 “叫叔生分了。” 铁蛋愣住:“那叫什么?” 拓跋莽把肉干袋往地上一放,三只鸡扑腾得满地灰。 本想直接报名字,又想起公主的交待。 他现在叫拓青。 抬手拍了拍胸口,声音震得院里晾的衣裳都晃。 “叫拓哥。” 铁蛋张嘴就喊:“拓哥!” 后头一群孩子跟着喊。 “拓哥!” “拓哥教打架!” 拓跋莽被喊得浑身舒坦,刚要摆个北境军中起手式,旁边抱着娃的妇人已经走过来。 她看了看地上的肉干和粗面,又看了看拓跋莽腰间鼓起的钱袋。 “这位壮士,东西是送寨里的?” 拓跋莽立刻点头,又豪气的取出五两银子。 “送!都送!给嫂子们补身子,给娃娃们长个!” 妇人没有推辞,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五两银子,转身放进院角那个上锁的木匣里。 木匣上写着三个字。 公粮匣。 另一个妇人拿木炭在板子上记。 “北境壮士赠粗面一袋,肉干两袋,老母鸡三只,银五两。” 拓跋莽盯着那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会过日子。 太会过日子了。 北境那些汉子发了军饷,半日能花完一半。 这里的嫂子,银子进匣,东西入账,半点不乱。 第三个妇人笑眯眯走上前,怀里娃娃正咬着手指看他。 “壮士力气这么大,后院柴棚塌了半边,能不能顺手扶一下?” 拓跋莽耳朵一热。 考验来了。 这肯定是在看他能不能持家。 他把袖子一卷,露出两条粗胳膊。 “嫂子放心!北境汉子别的不敢说,修棚挑水劈柴,样样拿得出手!” 云疏月听见外面热闹,刚出屋门,就看见拓跋莽扛着一根横梁往后院走。 “大当家!你们寨里真不错,嫂子们好,娃娃们也精神。” 云疏月的手按到刀柄上。 “你把梁放下。” “放不得,柴棚正缺这根。” “我让你放下!” 赵婶子赶紧把云疏月拉到一旁。 “大当家的,别闹。” 云疏月差点被这两个字气得脚底打滑。 “我闹?这是外人!” 赵婶子压低声音:“外人也分好坏。他给钱痛快,力气好用,没欺负孩子,还知道先问水缸在哪。” 另一个嫂子抱着娃凑过来。 “就是。他刚才还说猪圈太矮,猪住着憋屈,顺手给咱们垫了两块石头。” 云疏月眼前一黑。 “他连猪圈都修?” “修了。”赵婶子顿了顿,“还修得挺好。” 半个时辰后,拓跋莽已经劈完三捆柴,挑满两口水缸,扶起柴棚,修完猪圈,还顺手把两袋米从地窖背到灶房。 铁蛋带着一群孩子跟在他后面,学他走路。 一个个把胸脯挺得高高的,走三步就喊一声。 “北境汉子!” 拓跋莽听得更卖力。 赵婶子端了一碗稀粥过来,碗沿还冒着热气。 “壮士,歇会儿,喝碗粥。” 拓跋莽双手接过,眼圈差点红。 “嫂子,你还给我煮粥?” 赵婶子愣了下。 “怕你累着。” “真香。”拓跋莽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头发麻,硬是没吐出来,“逸州嫂子真会疼人。” 云疏月站在廊下,手背抵着额头。 完了。 这人绝对是个麻烦。 铁蛋从后头钻出来,拽住她衣角。 “大当家,拓哥教我北境拳了,以后看见那个装书生的坏人,我揍他。” 云疏月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听好了。以后见到那个坏人,绕路。” 铁蛋嘴巴动了动,还想问。 云疏月把短刀拔出半寸。 “我说绕路。” 铁蛋肩膀一缩,点头。 “哦。” 云疏月又转身看向几个妇人。 “这几日别单独下山采药。要去,三个人一起。孩子们也不许往溪边跑。” 赵婶子脸上的笑收了。 “咱们寨子有危险?” “不知道。”云疏月把斗笠摘下来,锅灰洗掉大半,额角还沾着草屑,“但是今天有个装书生的,会水,带暗器,挨打不还手,眼睛一直瞄山上。冲着咱们来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 拓跋莽端着粥碗,也不喝了。 “他还敢来?” 云疏月瞪他。 “你别乱跑。” 拓跋莽把碗放下。 “他敢上山,我把他拍回水里。” “你先闭嘴。”云疏月太阳穴跳了两下,“铁蛋,带孩子把后山那间空屋收拾出来。赵婶子,把老人和孩子先挪过去。粮窖换地方,地窖口别再用旧草盖。” 赵婶子立刻应声。 云疏月走到院角,捡起一把干草,手指翻了几下,打出两个草结。 “山脚两棵松树,各挂一个。挂高点,外人看不懂,寨里人看见就回头。” 铁蛋拿过草结,咽了咽口水。 “大当家,那书生真这么坏?” 云疏月看着山下那条路,手指按在刀柄上。 “坏不坏先不说。” 她顿了顿,嗓音压低。 “他会装。” 拓跋莽听完,脸色也变了。 “会装的男人最不是东西。” 云疏月转头看他。 “你又懂了?” 拓跋莽认真点头。 “我兄弟说过,细皮嫩肉的白面书生,满肚子弯弯绕。” …… 旧王府里,顾墨染正被沈灵儿按在椅子上喝药。 “灵儿,今天能不能少半碗?” 沈灵儿把碗往前推。 “你昨夜少睡一个时辰,今日又多说了半天话。少不了。” 顾墨染看向苏瑶。 苏瑶正在算盘前核修府料钱,连头都没抬。 “别看我。药钱比棺材钱便宜。” 顾墨染又看柳如烟。 柳如烟把蜜饯碟子往旁边挪了半寸,柔声道:“殿下喝完才有。” 顾墨染闭了闭眼,刚要认命,眼前忽然亮起系统面板。 【天命之子赵无恤关键气运链路截断。】 【原定路线:苦肉计入寨,获取云疏月信任,借云家势起复。】 【当前状态:云疏月同情值归零,警惕值提升。赵无恤气运休眠加深。】 【奖励发放:蓝星川蜀地形营造知识包。】 下一刻,顾墨染脑中多出一大片图。 山地排水。粮仓防潮。 盐井排卤。水车改良。 竹木栈道。驿道护坡。 马厩通风。沼湿地基处理。 简易灰浆。茶马转运节点。 每一幅图都带着线条和尺寸,清楚得吓人。 他手里的药碗停在半空。 沈灵儿眼睛立刻眯起。 “怎么不说话,装晕?” 顾墨染喉咙动了动。 “不是。” “那就喝。” 顾墨染低头看碗,又看向旧王府西墙。 墙根潮印很重,水从砖缝里渗过,库房门槛发黑,马厩那边还有霉糠味。 脑子里自动浮出几道排水沟。 他抬手指了指墙根。 “那边……得挖沟。” 沈灵儿把药碗往他嘴边送。 “别想着转移话题。” ?(???)? 【感谢云云的花,壹皑的催更符,昕麗的花,贵州人的催更符,镜中花的花花,方弼的奶茶,想念的花。还有大家的为爱发电~!】 【有两个乐子人,缺名字,宝子们都太想做大侠了,曲线救国的没人想来吗?】 第218章 皇妹立功萧景寒下线,王爷再躺赢 "挖沟的事以后再说。药,先喝。" 顾墨染没动。 因为脑中第二道系统面板展开了。 这次是深红色。 【恭喜宿主。】 【萧景寒天命线彻底断绝。】 【原因:公主顾墨璃暗中推动御前奏对,皇帝改判凌迟。】 【定罪:前朝余孽,纵火越狱,谋害皇子。】 【天命之子陨落,气运吞噬完成。】 【奖励发放中。】 【现代蓝星商业知识包(逸州适配版)】 【天道连续受创,宕机中。无法干预。】 信息一条接一条砸进脑子。 不是文字。是画面。 第一幅:一个铺面,木质柜台,墙上挂着手写价牌,柜后女伙计正往陶碗里倒乳白色的液体,加了蜜和茶粉的奶茶,热气往上蒸。 第二幅:蜀锦裁成固定版型的成衣,挂在竹架上,不用量体裁衣,按大中小三号卖。 第三幅:一张木牌,正面刻着"逸"字,背面刻着编号,会员制。 第四幅:话本封面印着铺子名号,扉页画着招牌饮品。联名。 每一幅画面都带着完整的配方、工序、铺面布局和定价逻辑,像有人把一整间商铺的经营手册拍碎了塞进他脑壳。 加上刚才那波川蜀地形营造知识。 两波奖励前后脚进来,脑子快撑炸了。 顾墨染手里的炭笔掉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他脚步钉在原地,眼睛看着前方库房的门框,瞳孔却没有焦距。 苏瑶最先察觉不对。 她搁下笔,手已经摸到账册边角,侧身要喊沈灵儿。 谢婉清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库房方向,翻开的地方志停在手里。 "殿下?" 顾墨染回过神。 屋里人都在看他。 他把炭笔捡回来,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接得很自然。 "这旧王府潮气太重。药材放进去会霉,账册放进去纸会烂,粮食更不用说。" 沈灵儿脸色缓了些。 "所以你就想着挖沟?" "不只挖沟。" 顾墨染走到桌边,铺开一张草纸。 手腕一动,线条落下去。 第一条线,从墙脚往外斜切,避开院中石板缝,直通西墙根。 "排水暗沟。" 第二笔,库房地面被抬高两寸,下面留出空隙。 "垫高木架。" 第三笔,北墙檐下多了一扇窄窗。 "通风窗。雨进不来,风能穿过去。" 第四笔落在内墙。 "桐油灰浆,封砖缝渗水。" 几笔画完,顾墨染把炭笔丢回笔筒。 "福伯,明天找两个泥瓦匠,照这个改。" 福伯凑上来看了一眼,点头应声。 苏瑶走过来。她扫了一遍那张图,目光停在排水沟的走向上。 "沟往外切的角度是算过的?" "大致估了一下。" 苏瑶没追问。 她拿起空白册子,先写木料,再写石灰,又在旁边补了桐油和铁栅。 算盘珠子被她拨得轻响。 沈灵儿蹲到库房门口。 她用指尖蘸了点墙根水渍,放到鼻尖前闻了闻。 "有硝气。" 她把手帕擦干净,回头看顾墨染。 "药材要是贴墙放,三天就变色。架子得垫,窗也得开。" 林清黛已经在图上那条暗沟的位置蹲下了,用刀鞘在地砖缝里戳了两下。 "这条沟如果走到围墙外,外头有没有接口?" "没有。得在墙根开个暗出口。" 林清黛站起来,拍了拍刀鞘上的灰。 "暗出口不能太大,否则夜里能钻人。开半尺宽,加铁栅。" "防夜袭。" 慕容雪从马厩方向冲回来,手里攥着一把发黑草料。 "难怪马厩一股霉味!" 她把草料拍到桌上。 碎屑溅了苏瑶半本账册。 苏瑶抬眼看她。 慕容雪立刻把手往回缩了缩。 "不是故意的。" 苏瑶把碎屑吹开,继续算账。 慕容雪指着草图上的通风窗。 "这个能不能用在马厩?" "马厩要开高低双窗。"顾墨染顺手在另一张纸上又画了几笔,"上面走热气,下面进凉风。草料架离地三寸,底下空着让气流过。墙脚也开暗沟,雨天排水用。" 慕容雪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把那把发霉草料捏成一团。 "这破地方,早该这么修。" 谢婉清从角落抬头。 "逸州旧年粮仓霉损,我翻到过。" 她把地方志翻到某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 "去年州府粮仓报损一千三百石。" 她停了半拍。 "这是官面数字。" 顾墨染看过去。 谢婉清指尖点着那行字。 "若这防潮法推到州府粮仓……" 她没说完。 但屋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柳如烟坐在窗边,一直没出声。 这时她轻轻开口。 "殿下,城中竹木、石灰、桐油的商价,要不要查一下?" 顾墨染看她一眼。 "你想查什么?" 柳如烟垂着眼。 "若要改的不只是王府,用量就不小。提前知道价格,不会被人坐地起价。" 安静了两息。 顾墨染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那张还没干透的草图。 他画的只是几张图。 而六个夫人看见的是整个逸州。 沈灵儿走过来,把药碗"咚"地搁在他面前。 "看够了没?喝完。" "灵儿。"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厉害的?" 沈灵儿看着他。 "喝完你能更厉害。" 顾墨染认命端碗。 苦味冲到嗓子眼时,脑中那些画面又翻出来了。 奶茶铺面的布局。成衣铺的竹架。会员木牌的编号。话本联名的封面。 全在脑子里。 但不能凭空说出来,得找个由头。 正在此时,系统面板亮了。 【提示:商业知识包已物化为实体书册六本,存放于西库房第三排旧木箱底层,外封油纸,书脊无字。】 顾墨染嘴里的蜜饯差点呛进嗓子里。 他还在编借口呢,系统直接把东西塞好了。 “福伯。” “老奴在。” “让人把西边那间库房先清干净。里头堆的旧杂物该扔的扔,该烧的烧。” 福伯应了,正要转身,顾墨染又补了一句。 “别急着烧。先翻翻,万一有前头那位王爷留下的好东西呢。” “特别是书啊,话本啥的,都留下。” 福伯脚步一顿。 顾墨染笑了笑。“三十年的老宅子,万一留几本奇书不稀奇吧?” 福伯嘴巴动了动,没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 沈灵儿歪着头看他。 “你又在憋什么坏?” “哪有。我只是觉得,这破房子里头应该藏了点宝贝。” 第219章 王妃们的商业版图,第一站蜜雪冰城 两个时辰后。 福伯抱着个灰布包袱走进正堂,搁在桌案上,将打结的边角小心扯开。 “王爷,这几本老奴瞧着字迹或许有用。” 里面是两摞旧册子。 第一摞薄些,封皮写着《宫膳旧方·杂饮卷》《蜀中食单·甜酿篇》。 纸张泛黄发脆,笔画工整,墨色却深浅不一,透着一股陈年抄本的糙劲儿。 第二摞厚实,名目更杂:《铺面经营术·十三则》《行商陈列法·图说》《会员木牌记账法》《话本联售·商号合营旧例》。 书册页脚卷了边,书缝里还卡着两片枯黑的茶叶沫子。 顾墨染靠在椅背上,顺手抽出一本,掸了掸灰。 “前头那位王爷,倒真是妙人,藏了这么多奇书。” 这话刚落,六道人影已经围向桌案。 苏瑶动作最快,指尖一挑,将《铺面经营术》翻开。 视线在第一页扫过,她的呼吸重了半拍。 “同样的招牌,同样的摆法,连价牌挂的位置都得一模一样?” 她往后翻了一页,纸页哗啦作响。 “一家铺面立住脚,就照原样开第二家、第三家,规矩分毫不差。” 苏瑶抬眼看顾墨染,眸光发亮。 “这是哪家豪商的号铺联肆之法?” 顾墨染双手一摊。 “谁知道呢,你拿去参详。” 苏瑶又翻了几页,直接把册子拢进袖侧。 “这书上的法子更加厉害,简直是连横收网的霸道经商阵法。” 沈灵儿对那些算计不感兴趣,随手翻开那本《蜀中食单》。 纸张脆硬,翻动时带着沙沙声。 “雪乳茶饮。鲜乳煮沸,佐以茶,调蜜糖。” 沈灵儿指甲在‘鲜乳’两个字上用力掐出一道月牙印。 “这方子成不了买卖。” 顾墨染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 沈灵儿平日只论药理,今日开口断定买卖生死,说明这方子里藏着要命的窟窿。 “说因由。”他看向桌上的书。 “方子走的是药膳底子,配料也不贵。” 沈灵儿把书推向中间。 “但主料是鲜乳。这是要命的奢侈品,向来是京城贵妇才喝得起的精贵物。” “鲜乳难存,运进逸州不出一日便会发酸发臭。” “城里羊奶交易极少,根本供不上茶铺的耗用,折损全得贴进去。” 这是一条亏本的死路。 顾墨染的手指叩在桌面上。 笃,笃。 现在羊奶少,运输难。 若能破掉这两个死穴,把贵族饮品打成平价水,这东西就是能在逸州狂揽碎银的独门利器。 怎么才能让满大街唱蜜雪冰城甜蜜蜜? 慕容雪踮起脚,越过沈灵儿的肩膀看那两行字。 “这东西我们草原上多得是。” “而且,我们北境商队分布在各郡,羊乳简单的很。不过这次来逸州只带了五十只。” 柳如烟拿着另一册书走近,已经有了主意。 “这本奇书上竟有硝石制冰法,咱们可以先试试,如果真能成,可以先去周边收一些羊乳。” “茶饮要大量鲜乳,你若是能通知商队,可以负责押送。” 慕容雪两只手互握,手骨间发出一连串脆响。 找人打架只是顺手,她真正在意的是要赚够银钱,不能让逸州这地方饿着自己的北境旧部。 “此事好办。” 她直接拍板。 “可以先用这五十头产的羊乳试试。” “然后我会传信回北境,再调一批上好的羊过来。” “沿途谁敢劫车队,我就顺道把他的骨头拆了。” 林清黛靠在门框上,腰间的刀鞘磕了一下木门。 “逸州城内,长了胆子劫货的人不多。” “是敢劫她货的人不多,毕竟不是什么劫匪都有黑风寨的胆量。” 顾墨染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用不着他多费半点口舌。 这几个女人已经把降本、进货、运输、安保护卫全部分派干净。 柳如烟停在透光处,翻着手里的册子。 光影把她的侧脸挡住一半。 “殿下,这方子点名要川蜀山蜜。” 她把书页合上,目光落向城东方向。 “昨日刚入城,花间楼的暗线已经去摸城中糖蜜商的地价了。” 顾墨染放下茶盏,杯底撞击桌面。 “我昨日只提了一句墙体潮湿,你半夜就开始盘算物价?” “夫君,日后,要做很多事,处处要用到现银。” 柳如烟低着头,细声理账。 “早看清城中银钱流动,早好下注。” 苏瑶走上前。 她肋下死死夹着那本旧书。 “照这册子上的步子走,半年平账,一年翻倍。殿下要拿哪一样开局?” 顾墨染迎着她的视线。 盐铁布匹动静太大。 茶饮本钱小,门槛低。 用一口便宜好喝的甜水,先让逸州百姓记住招牌。 “先做茶饮,主推果茶,雪乳茶每日限量供应。” “至于店铺名,咱们慕容雪管羊乳,出力最多,不如就叫蜜雪冰城。” 听到这句,慕容雪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开心的抿着嘴。 然后不忘冲着林清黛挑了挑眉。 看吧,这次我赢了~ 苏瑶转身跨出门槛,雷厉风行。 “天黑前,第一份开铺用度明细送到你桌上。” 走了两步,她停住脚,侧头看向后方。 “把成衣铺的裁衣册子收好,别让慕容雪碰。” “她上次剪碎的杭绸,最后只配拿去垫马鞍。” 立刻传来慕容雪的怒声。 “苏瑶!那是本将亲手做的过冬马衣!” …… 翌日,旧王府的新版修缮正式动工。 两个泥瓦匠沿着顾墨染画的排水沟线开挖。 福伯盯着,顾墨染在正堂喝茶。 准确说,是被沈灵儿按着喝药。 “今天的药怎么更苦了?” “加了半钱黄连。你昨夜翻了四次身,脉象浮。” “我翻身是因为慕容雪踹我。” “她踹你是因为你磨牙。” 顾墨染闭嘴喝药。 院门外,一个身穿灰布衫的老头佝偻着背,端着一屉豆糕走进来。 “老朽方弼,奉刺史大人之命,给王爷送些本地点心。逸州豆糕,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福伯迎上去。 “有劳方管家。” 方弼把豆糕递过去,眼珠子却在院里转了一圈。 第220章 绝世天才装病?大佬们全看傻了 他的步子很慢,拄着根竹杖,走三步停一步,像是腿脚不好。 但每一次停步,目光都精准地落在某个位置。 第一停,墙脚暗沟。 泥瓦匠挖了一半,沟的走向、深度、坡度全露在外面。 方弼的目光从沟头扫到沟尾,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默数尺寸。 第二停,库房门口。 木架已经搭好了,垫高两寸,底下留缝通风。 药材箱子摆在架子上,比原来高了一截。 方弼看了三息,目光落在架子底部的通风缝上。 第三停,马厩。 慕容雪正蹲在里面指挥一个短工锯木板。 高低双窗已经开了一扇,阳光从高窗洒进来,草料架抬离地面,底下干干净净。 方弼看完第三处,收回目光。 堆起满脸褶子的笑,和福伯寒暄几句后就忙着告辞。 “王府修得好啊。既然王爷没什么吩咐。那老朽就先回去了。” 他走的时候,竹杖在院门槛上轻敲了一下。 福伯送他到门口,回来时朝顾墨染使了个眼色。 顾墨染嘴里含着蜜饯,点了点头。 看懂了,装没看懂。 老狐狸。 …… 不到半个时辰,第二个人来了。 这位就没那么含蓄了。 一个穿旧甲、满脸黑的壮汉扛着两根杉木椽子,大步流星从正门进来,嗓门大得能掀瓦片。 “甄都尉让送两根好木头来!说王府缺料,先用着!” 福伯迎上去。 “多谢甄都尉,不知壮士怎么称呼?” “林欣!甄都尉手下!” 林欣把杉木椽子往墙根一靠,然后他看见了马厩。 准确说,他看见了马厩里那扇刚开好的高窗,和抬离地面的草料架。 他的脚步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这……这是谁弄的?” 慕容雪从马厩里探出头。“怎么了?” 林欣蹲下去,手摸着草料架底部的通风缝,又抬头看高窗的位置,嘴巴越张越大。 “妙啊!” 他站起来在马厩里转了两圈,用手比划着风道走向。 “高窗走热气,底下进凉风,草料不贴地就不返潮……这不就是我说了三年都没人听的那个法子吗?!” 慕容雪看着他在马厩里蹦跶。 “你说了三年?” “对啊!”林欣拍着大腿,“我跟都尉提了三回,第一回他说没钱,第二回说没工夫,第三回说'你懂个屁'。现在好了!有人做出来了!” 他冲出马厩,满脸红光,抓着福伯的手就晃。 “老伯!这是哪个高人设计的?我要跟他请教!” 福伯被晃得脑袋发昏,干咳一声。 “王爷随手画的。” 林欣的动作停了。 “王……王爷?”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堂方向。 正堂里,顾墨染正被沈灵儿追着灌第二碗药,满脸生无可恋地躲在椅子后面。 林欣的嘴巴又张大了。 “那个……王爷这身体还能挺得住?” 福伯轻轻咳了一声。 “王爷身体欠安,但脑子好使。” 林欣挠着后脑勺,半天回不过神。 他又看了一遍马厩,把每个细节刻在脑子里,然后往外跑。 到了院门口,他回头喊了一嗓子。 “回头能不能给我三张图?我军营里的马厩更破!” 没等福伯回答,人已经跑没影了。 …… 府衙后堂。 方弼站在司仁猷案前,没拿纸笔,全凭记忆。 “暗沟三丈四尺,坡度约一寸半。从墙脚西南角斜切至院外,走向避开石板路接缝。” “库房垫高木架,底部留通风缝,宽约两指。” “马厩开高低双窗,草料架离地三寸,墙脚亦有暗沟。” 方弼说完,双手背在身后,安静站着。 司仁猷放下手里的茶盏。 “就这些?” “还有一件。”方弼的声音不急不缓,“老朽到时,王爷正被夫人按着灌药。整碗喝完,才吃了块蜜饯。脸色确实不好,不像装的。” 司仁猷沉默了一会儿。 “他画图时有人在旁边帮忙?” “没有。福伯说,王爷早上起来随手画的。泥瓦匠照做,没改一笔。” 司仁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把那条沟的走向,画给我看看。” 方弼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地砖上画了一条线。 司仁猷看着地上那条湿淋淋的线,没说话。 半晌,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回去吧。明天再去送一回东西。” “大人想看什么?” “看他还会画什么。” …… 军营校场。 林欣一口气跑回来,刚进营门就冲着甄岱劲的帐篷嚷。 “都尉!都尉您快来!” 甄岱劲正在擦刀,被他吓得差点把刀油泼自己裤子上。 “靠嫩达,叫魂呢!” “都尉!我看见了!王府马厩改了!高低双窗!草料架离地!暗沟排水!” 甄岱劲的动作顿了一下。 “啥??” “就是之前我提的,但是王爷做的更好,还是王爷亲自画的图!” 甄岱劲把刀放下来。 “那个连站都费劲的?” “对!就是他!”林欣两眼放光,“都尉,那个法子我说了三年您不听,人家一画就出来了!比我想的还精细!高窗的位置卡得刚刚好,风能穿堂过!” 甄岱劲没吭声。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军营里那一排破旧的马厩。 霉味隔着半个校场都能闻见。 “你确定是他画的?不是他那几个女人?” “他那个管家亲口说的!王爷随手画的!” “确定有用?” “都尉,你信我,这城里还有比我对这方面懂得更多的?” 甄岱劲的嘴唇撇了撇。 “别嚷嚷了,绷住你那嘴。”他把帘子放下来。 “拆一间旧棚,照他那个法子改。先试。” “真改?!” “试!试完再说!你要是改废了,扣你三个月饷。” 林欣拍着胸口。 “废不了!我看了三遍都记住了!” 他转身要跑,甄岱劲在后面补了一句。 “林欣。” “在!” “这事不许跟别人说。” 林欣挠了挠头。 “哦。” 门帘落下。 甄岱劲站在帐篷里,手掌按在那把卷了刃的旧刀上。 “随手画的。” 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把拳头放进嘴巴里,强压着激动。 呜呜呜,柳公。 咱们三皇子真的不是废物! ?;′?? ? ??? 【感谢想念的花,七月的花,陈情的催更符,喜苟的花,还有宝宝们的为爱发电~~】 第221章 两只老狐狸同时上门,病秧子被夫人催药 傍晚。 旧王府正堂的桌子不够用了。 苏瑶把两张条凳并起来,铺上布,把账册摊满了整面。 左边是逸州物价。 竹木、石灰、桐油、糖蜜、鲜乳、蜀锦、茶叶。 右边是铺面选址。 柳如烟下午让花间楼的人跑了城中四条主街,把空铺、租价、人流全标在纸上。 正中间,是谢婉清从地方志里翻出的历年逸州粮仓霉损实数。 苏瑶指尖拨弄着算盘:“若按殿下图上的法子去垫高州府粮仓,就算只保住三成,一年也能省下四百石。” “四百石能换多少银子?”慕容雪凑过来。 苏瑶手腕一抖,珠子“啪啪”两声轻响。 “这几年蜀地米贵,按逸州现价,一百到一百二十两。” 慕容雪直皱眉:“折腾半天,才这点碎银?” “这是一座仓,一年的数。”苏瑶抬眼看她,“若把军营、民仓和底下的盐号全算进去,得翻五倍。” 林清黛靠在门框边,指尖绕着那把短匕:“省下的粮,归谁?” “归州府。”谢婉清接话。 “那咱们图什么?” “图名。” 角落里,顾墨染正对着一碗凉透的黑药汤犯愁,听见这话,刚端起的碗又悄悄放下了。 谢婉清眼眸含笑:“王府出法子,州府出钱出人去修。修好了,粮还是司仁猷他们的。但全城百姓都会知道,救了他们口粮的法子,是逸王给的。” 柳如烟在旁轻声补了一句:“老百姓最务实。谁让他们少挨一顿饿,他们就认谁。” 苏瑶把笔一搁。 “所以,咱们在逸州的第一步,不止是赚钱。” “夫君,你来说说?” 六道目光齐刷刷扫向角落里的顾墨染。 顾墨染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你们聊你们的,本王身子骨弱,听着就行。” 苏瑶没理他。 “第一:把防潮图纸送给刺史府。” “第二:在城西开间茶铺。用前头那本旧方子,卖果蜜饮。价钱压到最低,让街头脚夫都喝得起。雪乳茶拿来吸引贵客。” “第三:谢妹妹派人去谈城里的书局,借咱们茶铺的桌子,卖他们的话本。” 谢婉清点点头:“逸州三家大书坊我都查了,东家都认我们谢家,才子佳人的本子最好卖,搭着甜茶,不愁客。” “再加上这几日从夫君那里看到的霸道奇书, 改成能写的,派丫鬟讲述给他们听,他们指定乐意。” 沈灵儿忽然出声:“还有药膳。” 苏瑶看她:“你想掺一脚?” “那旧册子上的方子我验过。”沈灵儿拍了拍药箱,“对外就说是隐世老医所传,城里大户人家的后宅女眷肯定抢着买。” “好。”苏瑶提笔添了一行。“药膳归你,你说了算。” 沈灵儿“嗯”了一声,低头去翻那本《宫膳旧方》。 柳如烟温声道:“蜀锦铺子那边,城里有两家老字号绣坊,手艺精但不接散活。 但他们恰好是苏家的亲眷,咱们可以‘借鸡生蛋’。” 慕容雪瞪大眼睛:“怎么借?” “咱们食禄之家,不得与民争利,可以让她们出针线,咱们做幕后老板。” 苏瑶替她解释。 慕容雪一下子来劲了:“那我能画衣裳图样不?咱们北境的羊皮袄我就画过。” “不行!”五张嘴异口同声,外加顾墨染一声干咳。 慕容雪撇嘴:“凭什么?” 顾墨染强忍着笑,顺毛道:“你这本事得留在刀刃上。铺子进货的道,得你来管。” “押车有什么意思?” “万一有人劫道呢?” 慕容雪的眼睛“腾”地亮了,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马鞭。 林清黛把匕首收回靴子里:“铺子开张,街上的地痞必来摸底。这事归我,来一个我断一双腿。” 苏瑶翻到账册最后一页,分了工。 她把笔尖一顿,看向顾墨染。 “殿下听了半天,还有要添的么?” 顾墨染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桌上堆成山的物价册子和地形图。 “没了,我还是喝药吧。” 沈灵儿难得没催他,抱臂在一旁看着。 顾墨染咽下一大口,五官立刻苦得皱成了一团。 “灵儿……” “嗯?” “你说咱们那个药膳甜水……能不能把本王的药也改得不苦点?” 沈灵儿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 “能。但你的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这副药,是给病人‘长记性’的。” 顾墨染端着碗愣住:“长什么记性?” “长一长‘半夜不好好睡觉’的记性。” 苏瑶翻账册的手指猛地一顿,纸页刮出“刺啦”一声。 谢婉清本来在看地方志,这会儿连耳根都红透了。 …… 入夜。 旧王府里的灯笼还亮着三盏。 正堂一盏,苏瑶还在算初步预算。 库房一盏,谢婉清在整理地方志。 后院一盏,林清黛在检查围墙新补的缺口。 顾墨染靠在正堂的躺椅上,半阖着眼。 他没睡。 排水、防潮、通风属于基建类,好落地。 茶饮、甜品、成衣、话本联售属于商业类,需要铺面、人手和初始银子。 逸州的第一步已经想清楚了,先送防潮法给州府,换一个名望。 再开铺子,赚银子……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福伯从前门小跑回来,凑到顾墨染耳边。 “少爷,司刺史和甄都尉……来了。” 顾墨染睁开眼。 “一起?” “不算一起来的。”福伯的表情有点微妙,“一前一后到的门口,然后……撞见了。” “现在呢?” “在门口站着。互相瞪着。” 顾墨染坐起来,披上外袍。 “让他们进来。” “一起?” “一起。让他们在正堂坐。我去换件衣裳。” 他说换衣裳,其实是走到沈灵儿房门口敲了两下。 门开了。 沈灵儿还没睡。 “又怎么了?” “来客人了。给我端碗药。” 沈灵儿眨了下眼。 “怎么?你喝着喝着上瘾了?” “演戏用。” …… 正堂里。 司仁猷坐在左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直,手里端着福伯递来的热茶,一口没碰。 甄岱劲坐在右边的椅子上,两条腿叉开,旧刀横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摩挲刀柄。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中间那张空椅子像战场。 谁都没先开口。 直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第222章 王爷随手一送,老狐狸差点哭出来 顾墨染披着件松松垮垮的外袍从回廊走过来,头发都没束,像是从床上被人薅起来的。 手里端着半碗药。 沈灵儿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银针和药箱,表情冷冷的。 “殿下,药喝完再见客。” “行了行了,一会儿喝。” “现在喝。” “我先跟两位大人说两句。” “先喝。” 顾墨染停在门槛上,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黑漆漆的汤汁,脸皱成一团。 司仁猷和甄岱劲同时看着这一幕。 堂堂逸王。 被一个女人拿银针追着跑。 顾墨染认命灌了一口,苦得肩膀都缩了。 沈灵儿把蜜饯碟递过来。“全喝完。” 顾墨染咬着蜜饯含糊道:“二位大人见谅,夫人管得严。” 他跨过门槛进了正堂,在两人中间那把椅子上坐下。 手里还端着剩下的大半碗药。 “二位大人这么晚来,是有事?” 沉默。 司仁猷和甄岱劲对视了一眼。 又各自移开。 司仁猷先开口,语气客气。 “殿下,臣听闻王府库房做了些修缮,排潮通风,甚是精巧。臣斗胆,想请教殿下……” 他顿了一下,选了个非常小心的措辞。 “州府粮仓年年报损,如今正为此事头疼。殿下府上的防潮法……能否借州府粮仓一用?” 话音刚落,甄岱劲接上来了。 “王爷,我那军营马厩更破,一年霉掉的草料够喂一百匹马。您那个高低窗和架子的法子……能不能也给俺军营画几张?” 两人说完,同时看向顾墨染。 顾墨染端着药碗。 他低头喝了一口。 苦味从舌根窜到头顶,眉头皱紧。 “本王……” 沈灵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药喝完了没有?” 顾墨染把碗往嘴边凑,又喝了一口。 把药碗放到桌上,碗底还剩一指深的汤汁。 “政务和军务,本王实在不通。” 两人对视。 顾墨染咳了两声。 “不过……” 司仁猷的背微微前倾。 甄岱劲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排水沟那东西嘛。”顾墨染揉了揉太阳穴,语气轻飘飘的。 “本王在京城时翻过几本旧书,讲的是蜀地如何防潮。这旧宅子里也翻出来些前人的笔记。本王随手试试,能不能用还不知道。” “二位大人若觉得有用,让人来抄便是。” 他说完,又咳了一声。 “只是本王这身子……画不了太多图。明日让福伯把今天的草图抄一份给二位大人,剩下的……改天吧。” 正堂里安静了三息。 甄岱劲先动了。 他站起来,朝顾墨染抱了个拳。 动作很短,很利落。 “王爷,那图,明天我派人来取。” 说完就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两分。 司仁猷也起身,拱手一礼。 “殿下早些歇息。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正堂灯火里,顾墨染裹着外袍缩在椅子上,嘴里含着蜜饯,脸色泛白,模样实在狼狈。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转身出去了。 院门关上之后。 顾墨染把蜜饯吐到碟子里。 “太甜了。” 福伯从暗处走出来。 “少爷,两位大人的态度……变了。” “变了。”顾墨染把外袍裹紧了一点,缩在椅子里,“第一次来,变不了太多。” 他闭上眼。 “让苏瑶明天把粮仓防潮的成本再算细一点。送给州府的东西,也得让人知道值多少钱。” “是。” 第二天辰时。 福伯带着两份抄好的草图分别送去了州府和军营。 …… 午后。 军营那边先出了结果。 林欣按照图纸拆了一间旧马厩,从早干到午。 高低双窗开好后,他站在棚里等了半刻钟。 风从低窗灌进来,沿着地面跑,带走了草料底下的潮气。 热气从高窗排出去,棚内温度明显降了。 他又把草料架垫高了三寸。 蹲下身摸了摸架子底部的地面。 干的。 三年了。 他说了三年要改马厩通风,没人听。 今天一张图,两个时辰,一间棚,问题解决了。 林欣蹲在草料架旁边,鼻子发酸。 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就往都尉帐篷跑。 “都尉!成了!” 甄岱劲正在帐篷里啃一块干饼。 “嚷什么?” “改完了!风走得通!地面干的!草料不返潮了!” 甄岱劲把饼放下,站起来走出去。 他站在那间新改好的马厩里,环顾四周。 风声从低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外头校场干燥的土味。 高窗外头阳光很亮,光柱斜着打在草料架上。 甄岱劲摸了摸架子底部。 确实是干的。 他在里面站了很久。 “都尉?”林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甄岱劲的嘴撇了两下,喉结动了一下。 “改。全改。三十六间马厩,照这个改。” “是!” “料钱……” 甄岱劲的声音低下来了。 他的手攥着那把卷刃旧刀,指节用力。 三十六间马厩。木料、人工、窗框。 加起来不少银子。 林欣看出来了,嘴巴张了张,没敢接话。 甄岱劲转身往帐篷走。 走了三步,他骂了一声。 “妈了个巴子。” 骂完了,又低声嘟囔了一句。 “真的不懂军务?” …… 州府那边。 方弼把图送到后堂。 司仁猷把图平铺在案上,又取出方弼昨天凭记忆画的那版,两相对照。 顾墨染抄送来的图比方弼复画的更清楚。 每条沟的深度、宽度、坡度都标了数字。 连排水口的铁栅间距都写了。 司仁猷看了很久。 他拿过一张逸州粮仓的旧图纸,把两张叠在一起。 排水沟的走向,恰好避开了粮仓的承重墙。 通风窗的位置,恰好在主风向的上风口。 这不是“随手画画”能画出来的。 必须了解逸州的地形、气候和建筑结构。 可他才来三天。 司仁猷把图纸放下来,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 他没喝,手指捏着盏沿,出神了一会儿。 方弼站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大人觉得,这位王爷……” 司仁猷把茶盏放回桌面。 “十几年了。”他的声音很轻。“来了四任巡察,三个知府调令,两个御史暗查。我和甄岱劲顶了十几年,就是等他来。” “柳公当年交代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逸州替他守着,等他来。'” 方弼没吱声。 司仁猷低头看着那张图。 “我以为等来的是个纨绔。” “现在看,纨绔不纨绔不知道。但这张图……不是纨绔画得出来的。” 他站起身,把两张图纸收好,锁进案旁的木柜里。 “明天安排人去王府量旧粮仓的尺寸。就说是州府例行检修。” “是。” “方弼。” “老朽在。” “以后送东西去王府,多送两回。但只看,不问。他什么时候愿意跟我们说实话,什么时候算。” 方弼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到了门口,老管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司仁猷的背影。 十几年了。 逸州这些老家伙等了十几年,终于把人等来了。 方弼把门带上,佝偻的背直了一点。 …… 旧王府里。 顾墨染不知道城中两位大人的反应。 他此刻正被六个女人围着,面前摊了一张巨大的纸。 纸上是苏瑶画的全盘规划。 左边基建线:粮仓防潮、马厩通风、水井排卤、驿道护坡…… 右边商业线:雪乳茶饮铺、果茶蜜饮、药膳甜品、蜀锦成衣、话本联售…… 中间人脉线:司仁猷、甄岱劲、城中绣坊、书坊、糖蜜商、竹木商…… 底下资金线:初始银子预算、铺面租金、预计回本周期。 顾墨染看着这张图,手里的蜜饯掉了都没发现。 “这是……你们什么时候弄的?” 苏瑶搁笔。“今天下午。” “六个人弄了一下午?” “嗯。”谢婉清轻声道。 顾墨染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好像,真不需要我什么。” 沈灵儿把一碗新熬的药端过来。 “你做一件事。” “什么?” “把药喝了。” 顾墨染看着碗里泛着苦味的汤汁,再看看桌上那张已经把逸州拆了重组的规划图。 “我是不是多余的?” 六个人看着他。 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 你是。 但你还得喝药。 “好好好,我喝,我好你们也好……” 第223章 六美男装出行,雪王降临逸州 蜜雪冰城开业这天,逸州城的天气很好。 花间楼的暗线动作比顾墨染想得快。 从伪造身份到盘下城西那间两层临街旺铺,前后不过三天。 契书上的名字、籍贯、过所路引,甚至连“周记”祖上三代的商税底档都补齐了。 旧王府后院厢房里,六扇屏风竖了三道。 苏瑶站在最里面那道屏风后头,对着铜镜把月白锦袍的腰带系了三次,每次都觉得太紧。 谢婉清在旁边小声提醒:“苏姐姐,男人腰带系在这里。” 苏瑶看了一眼她手指的位置。 “这么低?” “嗯。” 苏瑶抿了抿嘴,把腰带往下挪了两寸,又拿起那柄折扇试着摇了摇。 镜中人五官精致、眉目含英,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气度。 “还行。”苏瑶自己点了点头。 屏风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妈的,这玩意儿黏到鼻孔里了!” 慕容雪的声音。 柳如烟温和地劝:“别拽,会扯破皮……” “本姑娘堂堂。” “嘘。”林清黛打断她,“出了这院门你就不是姑娘了。” 顾墨染端着药碗靠在门框上,把这出好戏看了个全。 苏瑶第一个走出来。月白锦袍、手持折扇,气度雍容。顾墨染点头:“八分像。” 苏瑶微挑眉。 “哪里扣两分?” “眼神。”顾墨染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男人看女人的时候目光往下走,你刚才看我的时候目光往上走。” 苏瑶脸微热,把扇子“啪”一声合上。 “下一个。” 慕容雪大步流星从屏风后转出来。 黑色短褐、束腰革带、脚蹬短靴,本来挺像个利落的镖师。 问题出在脸上。 她给自己贴了一圈络腮胡子,贴得歪七扭八,右边翘起一撮,左边有一块直接黏在嘴角下面,远看像嘴里长了毛。 顾墨染喝了一口药,差点呛出来。 “你……谁教你贴的?” “巴图尔。”慕容雪理直气壮,“北境的汉子都是这种胡子。” “北境的汉子胡子不长在鼻孔里。”顾墨染把药碗递给身后的福伯,走过去。 他伸手,捏住慕容雪右脸颊上那撮翘起的假胡须,轻轻撕下来,又贴回正确的位置。 指腹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过去,把歪掉的部分按平。 慕容雪被他碰得偏了一下头,瞪他。 “你手凉。” “刚端过药碗。”顾墨染的手指还停在她下巴侧面,另一只手把贴到嘴角的那块也揭起来重新摆正。 动作很慢,比必要的时间长了三息。 慕容雪的耳尖红了一点点。她一把拍开他的手。 “行了!” 顾墨染退后半步,上下打量。 “嗯,现在像个莽汉了。” “本来就是。” 林清黛第三个出来。 她换了一身灰蓝色圆领窄袖短衫,腰间缠了练功带,头发全部束进一顶旧笠帽里。 不像公子,倒像个走镖的年轻伙计。 顾墨染没挑毛病。 “过。” 林清黛走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你要是敢动手帮我'调整'什么,信不信我把你手别到背后去。” “不敢。” 谢婉清是第四个。 她穿了件青灰色的旧儒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纤细手腕。 看着倒像个赶考书生,只是脸太白,眼睛太清亮,一看就是没在外头风吹日晒过的。 顾墨染看了一眼她的手。 “笔茧方向对了,但手太白。” 谢婉清还没来得及说话,柳如烟从屏风后面递出一小罐子:“涂这个,核桃水调的茶色。”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柳如烟微微一笑。 她自己已经换好了,一身暗青色行商装扮,头戴竹冠,腰佩算盘,步态含着三分精明。六个人里,她扮得最自然。 “六分扮相,四分气度。”柳如烟轻声道,“走路、坐姿、眼神……这些比衣裳重要。” 顾墨染赞同地看了她一眼。柳如烟没回避,也没多说,只是嘴角弯了弯。 最后一个。 沈灵儿磨蹭了半天才从屏风后面挪出来。 她裹了一身小厮的青布短衣,头发塞在帽子里,脸上还抹了点灰。 但胸口…… 明显不对。 她束胸缠得太松,呼吸时布料跟着起伏,动作也因为绑带勒着而僵硬得像木偶。 顾墨染盯着看了两息。 沈灵儿的脸已经开始发红了。 “看什么看!” “小厮哪有这么壮观的胸肌。” 沈灵儿抄起药箱里的银针。 “你说什么?” “我说你绑带松了。”顾墨染抬手挡住她刺来的银针,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手指碰到她衣襟边缘的绑带结扣处。 指腹擦过锁骨下方的布料。 沈灵儿整个人僵住了。 “你!” “这里。”顾墨染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多绕一圈,从肋下走,往背后收紧,不然你跑起来会松。” 他的手指在她肋侧的布带上点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沈灵儿耳根通红,退后一步。 “我自己来!” “行。”顾墨染转身,走回去端药碗。 身后传来沈灵儿钻回屏风后面重新缠绑带的窸窣声,以及苏瑶淡淡的一句:“手挺快。” “帮忙而已。” “哦。” 苏瑶的“哦”字拖了个尾音,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顾墨染决定不接这个话头。 半刻钟后,沈灵儿重新出来。 这回绑得紧了,胸口平坦许多,呼吸也顺畅了。她狠狠瞪了顾墨染一眼。 顾墨染把药喝完,咂了咂嘴。 “走吧。” “等等。”沈灵儿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路上若觉得胸闷就含一颗。” “你刚才不是要扎我?” “扎你是扎你,药是药。” 顾墨染低头笑了一下,把瓷瓶收进袖中。 福伯在后巷备好了三辆不起眼的马车。 七个人分成两批出发,前后错开一盏茶的时间。 直奔城西主街。 第224章 雪王神曲太洗脑,敌特脑补王府大戏 城西主街。 “蜜雪冰城”的招牌还蒙着红布。 门板半开,里面传出搬桌子的动静。 街对面的包子铺老板探头看了两眼,跟旁边卖豆花的嘀咕:“新铺子?卖什么的?” 豆花摊的婆子摇头。 “昨天才挂的幌子,听说是钱塘来的商户。” 没人再多问。 逸州城西什么都有,多一间铺子少一间铺子,谁也不稀奇。 直到铁蛋带着一群孩子出现在街口。 五十个。 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也就七八岁。 每人手里端着一个竹筒,里面是果茶,有热的,有加了碎冰的。 队伍前头的铁蛋,举着一面歪歪扭扭的布旗,上写四个大字:蜜雪冰城。 拓跋莽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转过身,面对五十个孩子,举起右拳。 “都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跟我唱!” 拓跋莽张嘴。 那声音浑厚得能震碎屋瓦。 “爱~老~虎~哟~” 五十个孩子齐声跟上。 “爱老虎哟!有老虎蜜!蜜雪冰城甜蜜蜜!” 街上所有人都停住了。 包子铺老板手里的笼屉差点掉地上。 豆花婆子勺子悬在半空,嘴巴张着合不拢。 随着拓跋莽一声令下。 一群孩子端着竹筒从街这头跑到街那头,一路唱一路跑,清脆的嗓门在晨风里回荡。 铁蛋跑在最前面,脸上全是兴奋劲儿,脚下比兔子还快。 “爱老虎哟~有老虎蜜~” “蜜雪冰城甜蜜蜜~” 路人被这声浪冲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好奇跟着孩子跑,有人站在原地反复咀嚼那句词,越嚼越迷糊。 “什么老虎?哪来的老虎?” “卖茶的铺子跟老虎有什么关系?” 不管听不听得懂,这曲子已经钻进了脑子里。 三条街外都能听见那魔性的旋律。 …… 街道对面。 一间不起眼的茶摊上。 郑浩放下手里的折扇,眉头拧成了结。 他二十来岁,出身荥阳郑氏旁支,一身天青长衫裁剪考究,举止间颇有世家子弟的做派。 此番来逸州,明面上是替族中查看蜀锦行情,实际是安王顾墨辰安排他来盯逸王的动静。 旁边坐着的是陈情。 陈情瘦长脸,三角眼,穿着件灰绸袍子,看着就精明。 他是郑浩的同窗,也是安王府的幕僚之一。 两人搭伴来逸州,一个负责查账,一个负责看人。 此刻两人都看着那队唱歌的孩子,表情各异。 郑浩烦躁地敲了敲桌面。 “这是什么东西?'爱老虎哟'?什么意思?逸王府的人搞出来的?” 陈情正把身子探出茶摊的棚布,眯着眼盯着那些跑过去的小孩,还用手指在桌面上打着节拍。 “爱老虎哟……有老虎蜜……” 他嘴里跟着哼了两句,眉头越皱越紧。 郑浩把扇子“啪”一声合上。 “有辱斯文。” “不对。”陈情转过头来,瘦长脸上的两只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压低声音。 “郑兄,你仔细听,这词有深意。” “深意?”郑浩一脸怀疑。 陈情一拍大腿,凑过来。 “咱们盯了几天,这幕后老板肯定是逸王,你想,逸王在京城什么名声?” “废物、病秧子、怕老婆。” “对。”陈情竖起手指,“那他到了逸州,六个夫人全带来了,自己呢?你看他出过门吗?” 郑浩摇头。 “那说明什么?说明王府实权在那六个女人手里!” 陈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表情无比郑重。 “'爱老虎哟',你再想想,'爱母老虎哟'!” 郑浩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有老虎蜜'呢?” “那就是逸王在向后宅表忠心!用甜言蜜语讨好老婆!哄那六头母老虎开心!” 陈情的表情写满了“我已经看穿一切”的得意。 郑浩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 “逸王被架空了。”陈情重重点头,“彻底的傀儡。” 郑浩掏出随身的小本子,提笔就写。 “逸王……畏妻……如虎……实权……旁落……”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 茶摊外面,那群小孩又唱着跑过去了。 “蜜雪冰城甜蜜蜜~” 陈情跟着轻声哼了两句,忽然拍了下桌子。 “等等,'蜜雪冰城'。蜜雪……冰城……” 他又开始琢磨, “蜜是甜的,雪是白的,冰是冷的,城就是王府。 甜人嘴、白人面、冷人心。 这店名本身就在暗示王府内宅争斗! 甜言蜜语之下是冰冷的权力博弈!” 郑浩的笔尖顿住了。 “你确定?” “郑兄。”陈情拍着胸口,表情无比诚恳。 “我跟殿下这么多年,什么阴谋没见过?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这'蜜雪冰城'背后藏着逸王府内宅的权力密码。” 郑浩把本子合上,无比郑重地塞回袖中。 街对面,“蜜雪冰城”的门板正一块一块卸下来。 一面崭新的招牌从布帘后露出。 红底上画着一只蠢萌的雪人头,底下四个大字。 蜜雪冰城。 雪人头戴着王冠,嘴角上翘,胖乎乎的。 门口站了个穿月白锦袍的“公子”,摇着折扇,正指挥伙计摆桌椅。 那身形修长、气度从容,分明是个当家做主的模样。 陈情眼睛亮了。 “看!那就是管事的!果然是女人……不对,看着像个男人?” 郑浩探头看了看。 “看不清。” “不管了。”陈情站起来拍拍衣摆,“走,去探探。” “现在?” “敌情当前,兵贵神速。” 郑浩犹豫了一下,把茶钱放在桌上,跟着陈情站了起来。 两人刚迈出茶摊,又一波小孩从身边跑过。 “爱老虎哟~” 陈情的脚步顿了一拍。 那调子太上头了。 他甩了甩脑袋,大步往蜜雪冰城走去。 (?ˉ??ˉ??) 【更了四章,谢谢谷宗的花,666的奶茶,陈情的花,祝各位宝宝日子比蜜雪冰城还要甜,像雪王一样宠自己~!】 第225章 天命女匪跑外卖,半两银子卖了轻功 蜜雪冰城门口。 苏瑶,现在应该叫“苏公子”把七八根刻了号的竹筹往桌面上一字排开,清了清嗓子。 “本铺除茶饮外,另招'急递子'。” 围过来的闲汉不少。 有卖苦力的,有跑腿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一个矮胖汉子问:“什么是急递子?” “送茶饮。”苏瑶摇着折扇,语气淡然,“城内的客人提前下了单,你端着茶碗送到客人家中。” “就这?” “规矩只有一条。”苏瑶从桌下端出一只盛了八分满清水的茶碗,放在桌面正中。 “端着这碗水,从城西蜜雪冰城门口跑到城东福来巷口,半柱香内到,滴水不洒。” 人群哄笑起来。 “半柱香?从城西到城东?” “端着碗跑?那不是……” “疯了吧,谁跑得到啊?” 苏瑶不急不缓地把写好的木牌往桌面上一竖。 木牌上写着:录用者,每日包三餐,底银半两。 笑声停了。 半两银子,在逸州够一个壮劳力干小半月了。 矮胖汉子咽了口唾沫。 “当真?” “当真。试了就知道。” 当即有三个人上前试手。 第一个跑出去二十步,水洒了三分之一,折返。 第二个用了半炷香还没跑到城中十字街,直接蹲在路边喘气。 第三个学聪明了,放慢脚步小心翼翼端着走,到了城东巷口时一柱香都快烧完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四起。 “这活儿根本不是人干的。” “半两银子,白给也拿不到。”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 男装打扮,旧布短衣,脸上抹着灰,头发塞在一顶歪斜的旧帽子里。 身量不高,肩膀窄,腰细得像根竹竿。 “我来。” 声音有点刻意压低了,带着沙哑。 苏瑶抬眼看过去。 这人的身形…… 有点熟悉。 她垂下眼皮,没多问,只是把满满一碗水推到对方面前。 “规矩你听见了?” “听见了。城西到城东,半柱香,不洒。”云疏月接过碗,指尖稳得出奇。 苏瑶点了头,旁边的伙计举起香。 “开始。” 云疏月端着碗,脚尖轻轻一点地面。 然后,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是快得在场绝大多数人根本没看清。 那道身影窜上了街边鱼摊的棚顶,踩着木梁一纵,又落在对面杂货铺的挑檐上。 碗中水面纹丝不动。 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踏着屋脊飞掠而出,青布短衣在初秋的日光里划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人群炸了锅。 “什么鬼?!” “飞的?那是人?” 苏瑶的折扇停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站着的林清黛。 林清黛的帽檐压得很低。 她没说话,但嘴唇微微抿紧了。 这是一个武者在评估另一个武者身手时的反应。 不到小半炷香。 那道身影从屋顶翻下来,稳稳落在蜜雪冰城门口,端着碗,一滴没洒。 甚至碗沿上还悬着一颗水珠,摇摇欲坠,就是不掉。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了两息,然后爆发出一阵喝彩。 云疏月把碗放回桌上。 呼吸平稳得不正常,额头连汗都没出。 然后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苏瑶。 “掌柜的。” “嗯?” “录用了吧?” “……录用了。” “那个……”云疏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些,眼神里带着一种很熟悉的渴望。 “可以多给点饭吗?” 苏瑶握着折扇的手指紧了紧。 她认出来了。 上次在黑风口山道上拦路的那个“大当家”。 苏瑶没有当场点破。 她只是把一根竹筹推过去。 “一号急递子,明日辰时上工。三餐管饱,肉包子随便吃。” 云疏月接过竹筹,眼睛亮得吓人。 “真的随便吃?” “真的。” 云疏月把竹筹攥在手里,像攥着一锭金子。 “还有肉包子?那剩下的能拿走吗?” “可以。” 她转身往人群外走,步子轻快得几乎要蹦起来。 林清黛凑到苏瑶耳边:“黑风寨那个?” “嗯。” “她怎么下山了?” 苏瑶摇了摇折扇。 “估计是跟着拓跋莽和铁蛋来看热闹的。半两银子就能让她来给我跑腿……” 她顿了一下。 “这买卖不亏。” 二楼包厢。 顾墨染歪在窗边的交椅里。 手边是一碗早就凉透的药汤。 桌案上摊着几颗蜜饯。 楼下的动静尽收眼底。 小孩子唱歌,闲汉凑上来试跑,屋顶掠过的青衣身影,还有苏瑶不动声色发出去的竹筹。 他没出声。 指节在木扶手上轻叩两下。 系统光幕在视线边缘拉开。 先看楼下。 【云疏月】 【状态:其父云正则暗投二皇子阵营,与地方豪强同流合污。云疏月不齿其行径,出逃,隐入黑风口,以土匪之名庇护流民。】 【对宿主态度:无敌意。好感度12(赠药之恩)。】 【核心需求:搞钱,搞粮。】 顾墨染的目光停在光幕上。 按察使云正则。 卧槽。 这不就是省纪委书记 + 省高院院长 + 省公安厅厅长 + 省委巡察组长结合体。 竟然是二皇子的人。 他把视线移向街对面茶摊。 两个青衫客正起身,一前一后朝“蜜雪冰城”的招牌走。 【郑浩:安王府暗探,荥阳郑氏旁支】 【任务:奉安王顾墨辰之命,摸清逸王府底细。】 【武力:七品末。】 【陈情:安王府暗探,顾墨辰早年门客之子】 【武力:六品中。】 【情报状态:已收集完第一波外围信息。正在向严重偏离真相的方向推演。】 【对宿主评估:傀儡、病秧子、被六位夫人彻底架空权力的摆设。】 顾墨染拈起一颗蜜饯,扔进嘴里咬破。 甜味在齿颊间散开。 二哥派来的探子,眼神不太好。 这份评估报告简直完美,连修改都不需要。 就按这个思路继续往回传,安王府那边睡得越踏实越好。 视线落回自家铺子门面。 几个换了男装的女人正撑着场面。 苏瑶手摇折扇,迎送客人时仪态端着商贾的圆滑。 慕容雪守在门口当护院,双臂环胸。 下巴上那撮假胡子被日头晒得有些翘边。 林清黛倚在铺子侧面巷墙上,草帽压得很低,目光刮过每一个经过的行人。 谢婉清藏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核桃水染黄的手背被汗水洇掉了一小块,露出原本的冷白。 她死死低着头,倒也没人注意。 柳如烟最自如。 她站在长街上,正和一个糖商称兄道弟,那套讨价还价的作派比真掌柜还精明。 身后传来推门声。 “那碗凉了,你又在等我来换?” 声音清脆,夹着淡淡的艾草味。 顾墨染转过头。 沈灵儿端着热气腾腾的瓷碗站在三步外。 “我在看二哥派来的探子。” “探子来了?” “正在看热闹。” “那就边看边喝。”沈灵儿走上前,把热药强行塞进他左手,顺势端走小几上那碗凉透的黑汤。 顾墨染低头盯着手里的瓷碗。 苦味冲鼻。 “灵儿。” “嗯?” “这身青衣你穿着,比苏瑶那个假掌柜还顺眼。” 沈灵儿端着凉碗的手停在半空。 “闭嘴,喝药。” 顾墨染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从舌根直冲脑门,眼皮直抽。 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碟子。 空的。 “蜜饯呢?” “没你的份。”沈灵儿把旧药碗搁在木托盘上,“最后三颗我用油纸包了。” 顾墨染手停住。 “包给谁?” “那个戴斗笠的小女匪,她那孩子多。” 顾墨染不说话了。 第226章 自信满满踏进店,韭菜主动伸脖子 沈灵儿转身折回来,从腰间摸出一个白色小瓷瓶。 拇指顶开木塞。 倒出一颗青褐色药丸。 两指捏着,直接怼到他唇边。 “张嘴,化了再咽。” 薄荷味撞进鼻腔。 手指离得极近,指腹的温度隔着毫厘传过来。 顾墨染张口,连带着含住半片薄荷香。 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她低头时领口旁那截白皙的脖颈。 沈灵儿触电般缩回手。 指尖背在身后,耳根透出一小片红晕。 “坐稳了别乱走。我去给苏姐姐送新算盘。” 她抓起托盘,快步迈出门槛。 顾墨染靠回椅背。 舌尖顶着那颗薄荷药丸,清凉感顺着喉咙往下坠。 视线再次投向长街。 安王府的陈情和郑浩,已经迈上了“蜜雪冰城”的台阶。 好戏要登场了。 陈情整了整衣摆,迈步走进蜜雪冰城的店面。 郑浩跟在后面,折扇摇得很慢,目光左右打量。 铺面不大,两层。 下面摆着七八张竹桌,墙上挂着木牌写着品目和价钱。 各类果蜜茶,二到三文。 雪乳饮,五文。 招牌羊乳果茶,十文。每天限量五十份。 …… 门口旁边还有免费的白水供给。 办会员还送鸡蛋。 郑浩扫了一眼价目牌,皱了皱眉。 “便宜。” “太便宜了。”陈情压低声音,“这是在收买人心。” 柜台后面,谢婉清低着头拨算盘,没抬眼。 苏瑶摇着折扇从侧面走过来。 “二位客官,喝点什么?” 陈情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苏公子”。 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掌柜。 他心中暗喜,果然是王府的人在管事。 “小二。”陈情故作豪气地往桌前一坐,“先来两碗你们最贵的。” “招牌羊乳果茶。两碗二十文。” 陈情掏出一块碎银扔在桌上,至少有半两。 “不用找了。” 苏瑶看了一眼碎银,折扇敲了敲掌心。 “客人大方。” “哪里哪里。”陈情一摆手,眼珠转了转,“我看你们这铺面不小,这逸州城新开买卖不容易吧?” 苏瑶把碎银收进钱匣,从容笑了笑。 “还行,小本经营。” “小本?”陈情故作惊讶,“我看门口那五十个小孩唱歌,还有招什么'急递子',这排场不小啊。” 苏瑶把两碗冰饮端上来。 白色的羊乳混着碎冰和山果丁,看着很清爽。 “都是东家的主意。我就是个跑腿的。” 陈情端起碗喝了一口。 凉。甜。滑。 他愣了一下。 又喝了一口。 “这……好喝啊。” 郑浩也喝了一口,扇子停住了。 “确实好喝。” 陈情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好喝归好喝,正事不能忘。 “小二。”他压低声音,“你们东家……是逸州本地人?” 苏瑶的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 “不方便说。” “哎,我也不是打听什么秘密。”陈情一脸真诚,“我兄弟二人是跑绸缎买卖的,想在逸州落脚。看你们这铺子做得有声有色,想认识认识东家,说不定能一起做做生意嘛。” 苏瑶看着他,笑了笑。 “认识东家不急。” 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块漆了金边的小木牌,放到陈情面前。 木牌正面刻着一只雪人头王冠,背面是空白的。 “本铺有个规矩。”苏瑶的声音不急不缓,“凡充银一两者,得木牌一枚,此后本店所有茶品九折。充银五两,八折,且每月赠饮三碗。” 她顿了一下。 看着来人,随口编了个。 “充银二十两……” 陈情和郑浩同时竖起耳朵。 “每月赠饮十碗。且。” 苏瑶把折扇往肩头一搭,姿态闲适。 “可由掌柜亲自接待,入雅间,品尝本铺不外售的限定新品。” 陈情的眼睛亮了。 掌柜亲自接待。 雅间。 这就是他要的,接触王府核心人物的机会。 他看了郑浩一眼,郑浩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情一拍桌子。 “二十两!”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面上。 “充了!” 苏瑶把银子收起,提笔在木牌背面写下“尊享一号”四个字,递给陈情。 “客官稍候,我去请掌柜。” 她转身往后面走了。 陈情攥着那块金边木牌,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郑兄,你看见了吗?二十两银子,就能见到幕后的人。” 郑浩摇了摇扇子。 “值吗?” “值。”陈情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安王殿下花在逸州的眼线银子,一个月就不止二十两。我这二十两,直接送上门去见人,多划算?” 郑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也掏出一锭银子。 “那我也充一个。” 苏瑶走到二楼包厢门口时,顾墨染正含着最后一颗蜜饯往嘴里送。 “来了两条大鱼?” “两条傻鱼。”苏瑶把折扇搁在桌上,“二十两,眼都不眨。” “安王的人,出手不会小气。” 顾墨染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派谁下去见他们?”苏瑶挑眉。 顾墨染的视线越过苏瑶肩头,落在门口站着的那座人形铁塔上。 巴图尔。 身高比拓跋莽也就矮了半个头,肩宽背厚,一张方脸上横着两道浓得能夹死蚊子的粗眉。 今天被慕容雪勒令换了一身藏蓝色蜀锦长袍,料子绷得紧绷绷的,袖口甚至有些短。 顾墨染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块写着“东家”的木牌,朝巴图尔扬了扬。 “接着。” 木牌划出一道弧线。 巴图尔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五官皱到一起。 “我,我不会应酬。” “不用应酬。”顾墨染比了个往下的手势,“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问急了,瞪他一眼。” 巴图尔犹豫了一下。 慕容雪从窗边探出头来,冲她咧嘴一笑。 “去吧,就当喂马。” 巴图尔闷声应了,攥着木牌,转身下楼。 每一步踩下去,楼板都跟着颤了颤。 第227章 安王的顶级密探,见了巴图尔就疯了 一楼VIP室。 陈情正襟危坐,手心攥着那块金边木牌,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开场白。 “若来人是幕僚,先夸逸州风物。若来人是管事,先聊生意。若来人是女眷……” 他顿了顿,跟郑浩对视一眼。 “女眷就夸美貌,套近乎。” 郑浩点头,觉得万无一失。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沉。重。有规律。 一步一震。 陈情放下茶盏,挺直腰板,目光投向楼梯转角。 一只手先探了出来。 那只手比陈情的头还大一圈,指节粗壮,骨骼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然后是小臂。胳膊。肩膀。 巴图尔从楼梯转角走出来,单手托着加冰的羊乳。 盆是铜的,份量不轻,在她手里端得跟个茶杯似的。 陈情的脑子空了。 阳光打在巴图尔的脸上,轮廓硬朗,颧骨高耸,两道浓眉之下是一双虎目,下颌线条锋利得能切纸。 藏蓝蜀锦撑满了宽阔的肩,胸膛厚实,腰身虽然束了带子,但那股子力量感根本藏不住。 陈情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桌沿上。 茶水溅了半桌。 郑浩吓了一跳,扭头看他。 “陈兄?” 陈情没听见。 他的视线黏在巴图尔身上,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爬回来。 巴图尔把铜盆往桌上一放,碎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了陈情一眼,按照顾墨染的吩咐,没说话。 陈情的喉结滚了两下。 嘴唇微微张开。 呼吸粗重了。 郑浩还在旁边准备话术,正要开口试探这位“东家”的底细。 “啪。” 陈情一巴掌糊在郑浩肩膀上,直接把人拍到长凳另一头。 “别挡路!” 郑浩整个人歪了过去,差点摔下凳子。 “陈兄你?” 陈情已经站了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绕到桌子对面,抽出袖中的帕子,弯腰把长凳上的灰尘擦了又擦。 巴图尔看着他这番动作,两条粗眉拧到了一起。 陈情擦完凳子,抬起头,夹着嗓子,把声音压得又轻又柔。 “掌柜……贵姓?” 巴图尔后退了半步。 “姓巴。” “巴……”陈情在嘴里把这个字含了三遍,两眼放光,“好姓。威武。大气。” 巴图尔又退了半步。 陈情往前跟了半步。 “巴兄可有……婚配?” 巴图尔的拳头攥了起来。 指节嘎巴响。 她想打人。非常想。 但王爷说了,不能动手。 瞪他一眼就行。 巴图尔瞪了他一眼。 陈情非但没退,反而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双手捂住胸口。 “这眼神……英武!” 郑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认识陈情七年了。 安王府第一暗探,潜伏过三州六郡,策反过两名朝廷密使。 此刻这个对着一个壮汉捂胸口的人,真的是同一个陈情? 二楼包厢。 顾墨染趴在窗口往下看。 苏瑶站在他旁边,折扇抵着嘴角,肩膀在抖。 底下传来陈情那变了调的嗓音:“巴兄可否赏脸同饮一碗?” 又传来巴图尔低沉的一句:“……不渴。” 再传来陈情的哀嚎:“不渴也请坐坐,小弟诚心结交。” 顾墨染扶着窗框,肩膀一抽一抽。 嘴里那口茶含了半天没咽下去。 苏瑶侧头看他。 “你还好吧?” 顾墨染把茶硬吞了。 “好。非常好。安王花重金培养出来的顶级密探……” 他顿了顿。 “好男色。” 苏瑶把折扇啪地合上,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记。 “你一早知道?” “我怎么知道?”顾墨染揉着后脑,“安王府的人事履历又没写这一条。” 窗下传来“咣当”一声,铜盆被撞翻了。 顾墨染和苏瑶同时探头。 陈情正单膝跪在地上,抢着帮巴图尔捡碎冰。 巴图尔站在原地,整个人僵成一块石头。 顾墨染慢慢把头缩回来。 “你说……这算不算天意?” 苏瑶瞥他一眼。 “什么天意?” “安王花银子送了个探子来给咱家打工。” 巴图尔站在铜盆旁边,一动不动。 陈情跪在地上捡完碎冰,又掏出帕子擦地上的水渍。 “巴兄别动,滑。” 巴图尔嘴角抽了两下。 她往后退了一大步。 陈情立刻站起来,跟着挪了一步。 “巴兄可是嫌冷?小弟去借件外衫。” “不用。” 巴图尔把声音压到最低。 陈情愣了一瞬,咧嘴笑了。 “巴兄嗓音真好听。” 巴图尔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夸嗓音好听。 她的五官纠结了一瞬,最终化为一记重重的呼气。 郑浩从长凳那头爬过来,拽了拽陈情的袖子,压低声音:“陈兄,正事……” 陈情头都没回。 “什么正事比巴兄重要?” 郑浩嘴张了张,闭上了。 他认命地坐回去,把折扇放下,决定一个人完成情报任务。 “巴掌柜。”郑浩干咳一声,“在下郑氏,做绸缎买卖。敢问贵店东家是?” “不知道。”巴图尔照着顾墨染教的回了一句。 郑浩还想追问。 陈情已经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 五十两。 整整齐齐的官银。 他双手捧着,递到巴图尔面前。 “巴兄。”陈情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真挚得吓人,“小弟这辈子走南闯北,从未见过如此……英姿的人物。这五十两,是小弟的一片心意。往后这蜜雪冰城,小弟日日来。” 巴图尔低头看着那锭银子。 五十两。 她在王府月银二两。 五十两够她攒两年。 但这钱……来路太奇怪了。 巴图尔没接。 陈情直接把银子塞进了她袖口。 动作极快,快得巴图尔来不及反应。 “别推辞。”陈情退后一步,对巴图尔鞠了一躬,“巴兄记住,小弟姓陈,名情。情字,有心的那个情。” 巴图尔低头看了看袖口里鼓起来的银锭。 太阳穴跳了两下。 二楼。 顾墨染终于没忍住,一口茶喷在了窗框上。 苏瑶早就退了三步,裙摆没被波及。 “咳……咳咳。” 顾墨染扶着窗边猛咳了几声。 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灵儿看见顾墨染趴在窗台上咳得肩膀发抖,抬手在他后背拍了两下。 “怎么了?呛着了?” “没、没事……” 顾墨染指了指楼下。 沈灵儿凑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陈情正弯腰帮巴图尔擦凳子上的水渍。 郑浩独自坐在角落,面无表情地喝茶。 沈灵儿看了五秒,收回视线,平静地把药盘放到桌上。 拿出药丸放到他舌尖上,顺便用指尖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吞了。然后告诉我,你准备拿安王的探子怎么办。” 顾墨染把药丸含着化开,清凉的薄荷味顺着喉咙往下走。 “不办。” 沈灵儿挑眉。 “让他待着。”顾墨染把窗户关了半扇,“一个好男色的情报头子,爱上了我们家的人。他只要留在铺子里,就会自发地维护蜜雪冰城。” 苏瑶在旁边把账册翻开。 “你确定他不会查出太多东西?”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巴图尔。”顾墨染擦干嘴角的茶渍,“一个陷进去的探子,比一个被收买的探子好用十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替我干活。” 沈灵儿把药盘收起来。 “你这是在利用人家巴图尔。” 顾墨染看着她。 “巴姐不亏。五十两到手了。” 沈灵儿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半个时辰后。 巴图尔回到二楼,一屁股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粗眉拧成麻花。 慕容雪蹲到她面前。 “小巴,怎么了?” 巴图尔闷了半天,从袖口摸出那锭五十两银子,放在膝盖上。 “这是第一次,有男人……说喜欢我。” 慕容雪的表情凝固了。 “他说我英姿。嗓音好听。”巴图尔的声音越来越闷,“但他……喊我巴兄。” 慕容雪张了张嘴。 巴图尔抬头,虎目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可,我是女的啊。” 【感谢宇文的催更符,时节的奶茶,想念的花,感谢龙帝的胶囊,感谢宝宝们的为爱发电,感谢陈情的牺牲,哈哈……】 第228章 两只老狐狸躲巷子里,以为逸王会妖术 那声音沉闷又委屈,闷在胸腔里,像一面大鼓被棉锤敲了一下。 满屋寂静。 慕容雪缓缓转头,看向顾墨染。 顾墨染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感受到那道目光,手停在半空。 “……不关我的事。” 慕容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让她下去见人,你让我们穿的男装。” “我没让她被人追啊!” 慕容雪盯着他。 顾墨染放下茶盏。 “……我给她加月银。” 慕容雪继续盯。 “加双倍。” “……行。” 两日后。 蜜雪冰城门口的队从清晨排到了午后。 城西的果茶三文一碗,酸甜可口,喝一口能从舌尖甜到脚底。 招牌雪乳茶每日五十碗,辰时开卖,不到一个时辰便售罄。 铁蛋带着孩子们满街跑,嘴里哼的那首“爱老虎哟”已经变成了逸州城西的魔音。 连布庄老板娘量尺寸时都会无意识地哼上一句。 苏瑶坐在二楼,对着账册翻了第三遍。 谢婉清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炭笔。 “城东和城北的位置我标好了。锦衣坊……” “不急。”苏瑶把账册合上。 谢婉清抬头。 苏瑶的视线投向窗外。 街对面的巷子口,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了半个时辰了。 她认得那辆车的轮毂样式,州府官车。 街尾另一条巷子里。 司仁猷坐在马车中,帘子掀开一条缝。 方弼站在车辕旁,低声汇报。 “老爷,那个整天守在铺子门口的男人,是安王手下最精明的情报头子。” 司仁猷的手停在胡须上。 方弼接着说。 “他……如今每日辰时便到铺中,帮那位巴掌柜劈柴、扇火、递帕子。昨日还去城南给巴掌柜买了一双新靴。” 司仁猷的眼皮跳了一下。 “安王的头号暗探,给逸王的人跑腿买靴?” 方弼点头。 “亲眼所见。” 司仁猷慢慢把帘子放下。 两日。 只用了两日。 安王花了多少银子、多少年培养出来的心腹,到了逸州,碰了逸王府的一个掌柜,便整个人像换了魂似的。 司仁猷捏着茶盏,想了很久。 “逸王……会妖术?” 方弼没敢接话。 司仁猷自己也觉得荒唐。 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 马车缓缓启动,拐出巷口,刚到十字路口。 “停。”司仁猷忽然开口。 因为迎面来了另一辆车。 那辆车更旧,车帘上的墨绿布已经褪了色。 但司仁猷认得车辕上那个缺了角的铜环,军营的老车。 帘子掀开。 甄岱劲那张刀削脸从里面露出来。 两辆车在巷口对峙。 司仁猷看着甄岱劲。 甄岱劲看着司仁猷。 停了三秒。 周边没有外人,司仁猷先开口。 “你也来看?” 甄岱劲咧嘴。 “你管老子,你来弄啥嘞?” “我来看看逸王到底给人下了什么蛊。” 司仁猷叹了口气。 “这么厉害?” “还不知道。只看到那探子在门口帮人家掌柜的缝裤脚。”” 甄岱劲抱着胳膊靠回车壁。 两人又沉默了。 巷子里的风穿过两辆对峙的马车。 甄岱劲先绷不住了,嘿嘿笑了一声,钻进司仁猷的马车。 “老司,你说这三皇子……是不是比咱俩想的还邪乎?” 司仁猷没笑。 但嘴角确实松了些。 “确实让人意外。” “回去吧。” “老子还没说完。”甄岱劲探出头,“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粮仓清账、盐引登记、剿匪、城防、州学拨款……”甄岱劲掰着指头数,“咱俩以后能推的,都推给逸王府。” 司仁猷看了他一眼。 甄岱劲嘿嘿笑。 “不是偷懒。是试他。” 司仁猷摸了摸胡须。 “能行。” 两辆马车各自调头,一东一西,消失在暮色里。 …… 蜜雪冰城二楼。 顾墨染正看着苏瑶和谢婉清讨论铺子选址,忽听楼下传来陈情的声音。 “巴兄!今日的劈柴我来!你歇着!” 紧接着是巴图尔闷闷的一句。 “我不累。” “巴兄怎能亲自动手!”陈情的嗓音殷勤得发颤,“这柴火有倒刺,伤了手怎么办!” 顾墨染把手中的竹筒放到桌上,目光飘向窗外。 苏瑶头也不抬。 “你再看就要笑出声了。” “我没笑。” 苏瑶抬眼瞥他。 顾墨染确实没笑。嘴角在抖,但确实没笑出声。 谢婉清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话本素材:痴情探子与误会。” …… 蜜雪冰城开到第七天,六个女人去得少了。 铺面有巴图尔顶着。 云疏月跑腿最勤。 拓跋莽往门口一杵,方圆三丈没人敢惹事。 陈情每天辰时准时报到,帮巴图尔劈柴、擦桌、端冰碗,比拿工钱的伙计还尽心。 苏瑶转头盘算起城东的新铺面。 谢婉清在拟话本联售契约。 柳如烟调来了蜀锦商的底细。 沈灵儿改调药膳甜品新方。 旧王府后院,成了真正的中枢。 夜深。 粗麻纸上,炭笔走出一道利落弧线。 顾墨染腕骨微转,将暗槽引水图末端收进院墙拐角。 风过老槐树,吹落几片叶子。 两股不同的脂粉香顺着风飘过来。 左边是桂花头油混着墨香。 苏瑶半靠藤椅扶手,膝头压着账册,算珠偶尔磕碰两下。 右边药苦味清淡。 沈灵儿站在两步外,药箱没开,人却凑得很近。 手臂快贴上顾墨染的肩膀,直直盯着图纸。 顾墨染脊背挺得笔直。 “这条暗槽拐得急了。”苏瑶指尖点在图纸左下角。 身子前倾,肩头擦过顾墨染后颈。 顾墨染稳着没动。 沈灵儿从右边探身,下巴险些搭上他肩头。 “坡度太小,雨大必倒灌。” 呼吸分别扫过耳根和颈侧。 顾墨染手里的炭笔握得很稳。 心跳却快了两拍。 苏瑶袖口垂落,蹭着他手背。 沈灵儿发丝被风扬起,扫过他耳廓。 “苏夫人。”顾墨染没转头。 “嗯?” “再近半寸,账册要掉地上了。” 苏瑶低头。 膝上账册已经滑出一半。 她单手扶稳,坐正身子。 肩膀抽离时,力道不轻不重地撞了他后背一下。 沈灵儿的手顺势搭上他右手腕。 “把个脉。” “画图呢。” “不耽误。”沈灵儿两指精准扣住他腕骨内侧。 三息后。 “快了。”沈灵儿撇了撇嘴。 苏瑶拨弄算盘,眼皮未抬。 “什么快了?” “心跳。比白日快了八息。” 顾墨染搁下炭笔。 “画了半个时辰图,手酸,血气走快了。” 沈灵儿松开手,退开半步。 “行,换左手画。” 苏瑶翻过一页账册。 “殿下若是两手都酸,臣妾来研墨。” 沈灵儿抬眼。 苏瑶偏头。 两道目光在顾墨染头顶撞在一起。 顾墨染正要开口圆场。 “喀啦。” 墙头传来一声瓦片脆响。 三人同时抬头。 第229章 惊!病弱王爷要剿匪,女土匪头子当场跪求 两丈高的砖墙上,趴着个瘦小人影。 一身短打,胸前系着围裙。 正中间那个戴王冠的雪人头印记,迎着月光极其打眼。 人影怀里死死护着一只粗瓷海碗。 碗里盛着果茶。 云疏月。 她歪着脑袋,正好对上底下三双眼睛。 月光底下,她看清了。 那个上次在山道上被女人追着灌苦药的好看病秧子,正被两个女人从左右两边夹住。 她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脚下一滑,“扑通”—— 连人带碗从两丈高的墙头栽了下来。 顾墨染本能地起身,但没来得及。 离地三尺时,云疏月的腰部凌空一扭,双脚稳稳扎在石板上。 碗在手中晃了一圈,果茶一滴没洒。 云疏月头皮一阵发麻。 但她没慌。 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雪人围裙,穿着这身,她是蜜雪冰城的一号急递子,不是黑风寨大当家。 没人认得出来。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挺直腰板。 顾墨染放下炭笔,故意咳了两声,咳得面色涨红。 他朝云疏月招了招手。 云疏月缩着脖子,碎步蹭过去。 碗举到胸前,围裙上的雪人头跟着晃了晃。 “那个……这是巴掌柜让送的外卖。” 顾墨染没接碗。 他看着她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的粗瓷碗,又看了看她脸上没擦干净的一小块锅灰。 “饿了吧?” 云疏月愣住。 顾墨染把小几上一碟刚蒸好的山药枣泥糕推过去。 白瓷碟,四块糕。 枣泥的甜香混着山药的清淡,在夜风里飘了过来。 云疏月的喉咙滚了一下。 她放下碗,抓起一块糕就往嘴里塞。 苏瑶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沈灵儿的视线从云疏月脸上滑过,落在她手腕上。 顾墨染顺手把茶壶提起来,给她倒了一盏温茶。 递过去的时候,食指与中指状似无意地拂过她握杯的脉门。 云疏月被他微凉的指尖碰到腕子,打了个激灵,抬头看他。 月光底下,这人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眼下带着一圈浅青。 可怜。 她咽下满嘴枣泥,心里泛起一阵同情。 这家里看着有钱,但这少爷天天被两个女人夹着灌苦药。 她之前在山道上就看见了,现在又看见了。 两次了。 云疏月下意识扯了扯围裙下摆,把雪人头扯正了些。 还好穿着这身。 要是被认出来,大当家的面子往哪搁。 她又塞了一块糕进嘴里,腮帮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问:“你……天天都喝那种黑乎乎的药?” 顾墨染点头。 云疏月皱起眉,嚼着枣泥糕,目光里带着十二分的怜悯。 太惨了。 她蹲在石桌旁,捧着第三块枣泥糕往嘴里塞。 吃得很快,像山上的孩子们抢饭一样。 顾墨染靠在藤椅里,两手交叠搁在腹部,看着她吃。 苏瑶把账册合上了,退到一旁。 沈灵儿也没再开口。 两个人都在打量这个翻墙进来的急递子。 “铺子忙不忙?”顾墨染随口问。 云疏月含着糕点含糊应了一声。 “忙。天天跑,腿都细了。” “三顿饭够吃吗?” “够。”云疏月咽下一大口,“包子大,肉馅的。” 顾墨染点了点头。 前院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福伯领着两个人穿过回廊,灯笼的光影摇摇晃晃扫进后院。 走在前面的是州府老管家方弼,拄着手杖,脊背挺得笔直。后面跟着军营匠头林欣,肩宽步大。 两人各自捧着公文,一左一右跨进正堂门槛。 顾墨染站起来,掸了掸衣摆上的碎屑。 “殿下。”方弼先行了礼。 “王爷。”林欣跟着抱拳。 蹲在石桌后面的云疏月,嘴里的枣泥糕咽到一半卡住了。 殿下? 王爷? 她的咀嚼动作彻底凝住。 方弼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双手高举呈上。 “司刺史让小的来禀。王府防潮之法,州府和军营皆已受益。” 他顿了片刻。 “刺史与都尉商议后一致认为,城北黑风口驿道年久失修,周边又有悍匪滋扰商旅。 按察使那边迟迟不理会剿匪一事,刺史便想着借修路的名头一道管了。 特请逸王殿下牵头,统筹修缮与清剿事宜。” 林欣也双手递上一份文书。 “甄都尉说了,军营可出工匠和兵卒,但粮饷和铁料归王府调配。” 顾墨染接过两份公文,翻开扫了两眼,轻笑出声。 “两位辛苦,替本王问候司刺史和甄都尉。” 方弼和林欣各自退了一大步。 “天色不早,殿下早歇。”方弼拱手退下。 “王爷保重身子。”林欣跟上。 两人转身走入夜色。 院门外马车辘辘远去。 后院重新陷入寂静。 蹲在石桌后面的云疏月,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 逸王。 这个好看的病秧子。 是传闻中被皇帝赶到逸州来的那个皇子。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 等等—— 方弼说什么来着? 清剿悍匪? 黑风口? 黑风口不就是她的地盘吗? 她脑补出一幅画面:大军举着长枪冲上山,铁蛋吓得嚎啕大哭,赵婶子抱着孩子满山跑,瘸腿的孙大爷被一枪戳翻在地…… 头发根根炸起。 顾墨染把公文往石桌上一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他拉长了调子,叹了一口气。 “唉!” 苏瑶看他。 沈灵儿也看他。 顾墨染把茶盏放下。 “王府连买马料的钱都没攒够。这匪……剿不了啊。” 他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声。 话音刚落。 “嘭!”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巨响,云疏月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嘴角还挂着一颗枣泥渣子。 她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扑通跪在地上。 “王爷千万别动刀兵!” 顾墨染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苏瑶和沈灵儿同时转头。 云疏月额头快贴到地上了,嗓门扯得老高。 “那黑风寨大当家武功盖世、替天行道! 人也狡猾的很,平时派老弱病残出去活动,其实手下精兵悍将三千! 若是硬拼,王府,王府会吃大亏的!” 第230章 猪肉炖粉条太香,土匪连夜拆山寨 顾墨染放下茶盏。 “三千?” 云疏月咽了咽口水。“呃……两千……一千……” 沈灵儿嘴角动了一下。 苏瑶把脸转向另一边。 云疏月觉得自己编不下去了,立刻转换策略。 她拍着干瘪的胸脯,挺直了腰板。 “王爷!小的愿意单枪匹马替王府上山,打入土匪内部!刺探虚实!把那大当家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她的眼神真挚而炽热。 顾墨染看着这个信誓旦旦要卧底自己山寨的天命女匪。 他咬着口腔内壁,太阳穴跳了两下。 “好。”他点头。 “有胆识。” 云疏月挺起胸膛。 顾墨染从石桌底下抽出一张纸。 纸上盖着逸王府的大印,朱红色,边角还带着新鲜的印泥味。 他唰唰唰写完,两指夹着,在云疏月面前晃了晃。 “不剿匪。” 云疏月愣了。 “改招安。” 顾墨染把纸拍在她手里。 “黑风寨的人,只要肯下山修路,包吃包住。一天三顿,馒头配猪肉炖粉条。逢年过节发两身新棉衣,还有火锅。” 云疏月低头看着手里的契纸。 她识字。 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包吃。包住。猪肉炖粉条。 棉衣。 她当了三年土匪,鸡蛋要掰开分,粗面饼子掰成四份发给孩子们,自己饿着肚子半夜下山偷别人晒在院外的腊肉。 她盯着契纸,喉咙滚了一下。 “这……是真的?” “本王的印,假不了。”顾墨染往藤椅里一靠。 云疏月把契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猪肉炖粉条……每天都有?” “每天。” “馒头多大?” 顾墨染比了个拳头大小。 云疏月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她把契纸贴在胸口,攥得紧紧的。 “王爷!”她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小的这就上山!保证把人都带下来!” 顾墨染冲她摆了摆手。 “去吧。” 云疏月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还剩的最后一块枣泥糕。 顾墨染伸手把碟子推了推。 “拿走。” 云疏月一把抄起来塞进怀里,纵身上墙,翻了出去。 墙头瓦片又响了一声。 后院恢复了安静。 …… 黑风寨。 云疏月把轻功催到极致,翻山越岭,不到半个时辰便落在了寨门口。 月光底下,破木牌上“替天行道”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还在晃。 她在肚子里打了一百遍腹稿。 先说局势。 再说朝廷来了大军。 然后话锋一转,说大当家深明大义、审时度势,为了兄弟姐妹们的性命,忍辱负重接受招安。 这样既保了面子,又能体面下山。 完美。 她跳上那块大石头,双手叉腰。 “都出来!大当家有话说!” 破屋里亮起几盏油灯。 铁蛋揉着眼睛跑出来,赵婶子抱着孩子走到门口,瘸腿的孙大爷拄着拐杖挪了出来。 几十双眼睛齐齐看着她。 云疏月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要告诉大伙一个……” 她把准备好的场面话在舌尖滚了一圈。 算了。 直接说。 “逸王府招工!一天三顿!大白馒头!猪肉炖粉条!包吃包住!逢年过节发棉衣!” 石头上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开。 全场沉默了两秒。 铁蛋第一个反应过来。 “嗷!” 木剑从手里飞出去,不知道砸到了谁。 “有肉吃了!” 孙大爷把拐杖往地上一扔,迈开腿就往屋里冲。 那条瘸了三年的腿,跑得比铁蛋还快。 赵婶子扭头就喊。 “收拾东西!把锅带上!” 不到半炷香。 寨子里的锅碗瓢盆、破棉絮、干柴火、半袋子杂粮,全被打成了几十个大包袱。 几个孩子冲到门口,“替天行道”的破木牌被拆下来劈成四块,塞进了背篓底下当柴火。 铁蛋还踹了牌子一脚。 “早该劈了!” 云疏月站在石头上,嘴巴张着,枣泥糕的渣子还粘在嘴角。 她引以为傲的三年草莽霸业。 被几个肉包子砸得稀碎。 从头到脚。 碎得渣都不剩。 拓跋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背上扛着两个包袱,脸上笑得牙花子全露。 “太好了!下山就能天天看见嫂——” 他及时刹住嘴,改口道:“天天能吃肉!” 云疏月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山头。 夜风吹过来。 她身后是一座空寨子。 没有人了。连鸡都没留下一只。 三年。 三年啊。 她的手攥住怀里那张契纸,用力吸了一口气。 不亏。 这些人有饭吃了。 不亏的。 第二天。 蜜雪冰城后巷的空地上,三十号人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这群人高矮胖瘦什么模样都有。 有光膀子的退伍老兵,有满脸横肉的地痞,有嘴里叼着草根的泼皮。 他们是陈情动用安王府经费雇来的“安保队”。 名义上是帮蜜雪冰城维持秩序,实际上是陈情为了有理由天天待在铺子里,专门找来捣乱的。 然后他可以上演一场“英雄救美”,有借口和巴图尔在一起。 三十人吵成一锅粥。 “掌柜呢?” “老子在这站了一上午了!” “再不出来,老子回家种地去!” 巴图尔从后门走出来。 藏蓝短打,腰扎黑带,花名册夹在腋下。 三十人的目光齐齐投过来。 有几个兵痞对视了一眼。 打头的那个光膀汉子撸起袖子,朝巴图尔迈了两步。 “哟,新来的?” 巴图尔没看他。 她在找人。 花名册上第一个名字,“张大锤”。 光膀汉子挡在她面前,歪着脑袋打量她。 “块头不小啊,哪路来的?” 巴图尔皱了皱粗眉。 “让开。” 光膀汉子没让。 他回头冲兄弟们嘿嘿一笑。 “新来的规矩不懂,得教教——” 巴图尔嫌他挡路。 她侧身,单手伸出去,攥住了街角那座半人高的青石狮子底座。 手臂上青筋暴起。 “嘭。” 石狮子离地了。 三百斤的实心青石,被她单手攥着底座,平移了三尺。 石头碾过地面的声音又闷又长。 空地上的人,集体失声。 光膀汉子的嘴张着,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他的兄弟们已经在往后退了。 退了两步。 三步。 五步。 巴图尔把石狮子放下。 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翻开花名册。 “张大锤在哪?” 光膀汉子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细得跟蚊子似的。“到……” “赵铁柱。” “到到到!” “钱三。” “在在在!在这儿!” …… 二楼廊柱后面。 陈情双手攥着栏杆,整个人贴在柱子上。 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看着巴图尔单臂擎着石狮子移了三尺,看着三十个兵痞吓得往后退,看着巴图尔面不改色地翻花名册点名。 他的心跳。 鼓声。 雷声。 全是雷声。 这不是人。 这是下凡的神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不行。 绝对不能让巴兄和他们混一起。 陈情松开栏杆,大步冲下楼梯。 连台阶都没走稳,脚底绊了一下差点摔跤,但完全不在乎。 他冲进场中,双臂一张,挡在巴图尔面前。 “巴兄!” 他转身面对三十号兵痞,声音拔高了八度。 “从今天起,造册、编队、点卯,我全管了!” ?(?v??) 【跪谢神秘的点个赞,红枣的点赞,小雅的刀片,龙帝的胶囊,疯牛的赞,方弼的奶茶,陈情的赞,感谢大家的为爱发电和五星书评!】 第231章 刚占完便宜,就被喂了一嘴黄连 三十人呆呆地看着他。 陈情大手一挥。 “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站好!不听话的,我让巴兄再搬一个石头!” 哗啦啦。 三十人瞬间站得整整齐齐。 陈情转身,对着巴图尔笑得极其谄媚。 “巴兄,弟弟做的可还行?” 巴图尔看着他。 嘴角抽了两下。 她把花名册递过去。 陈情双手接过,像接圣旨一样捧在胸前。 “巴兄放心。弟弟办事,您只管歇着。” 他转头又冲着三十人吼。 “都听清了没有!” “清了!” “以后巴掌柜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敢多嘴多舌的,老子打断他的腿!” 郑浩站在巷口,折扇半合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着安王府第一暗探,指挥三十个兵痞跑步列队,满头大汗地替一个壮汉跑前跑后…… 他合上折扇。 不想了。 想多了头疼。 …… 旧王府后院。 顾墨染靠在那张宽大的竹藤椅上。 苏瑶往前跨了半步。 手里的逸州全境街巷草图很大,一张纸铺不开,她干脆将图纸的下半截压在了顾墨染的腿上。 人也顺势倾身靠了过来。 半个身子几乎贴着顾墨染的肩膀。 月白锦袍的料子极薄。 顾墨染能清晰感觉到温热。 苏瑶的左手撑在藤椅扶手上,右手捏着炭笔,指着城南的几个点位。 “这三家米铺,位置卡在主街交汇处。如果要改建库房,必须从他们后巷走暗沟。” 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往前压。 领口的锦扣松了一颗。 顾墨染稍稍偏头。 视线顺着那抹月白色滑进去。 大片细腻晃眼撞进眼底,泛着莹莹的柔光。 那弧度随着苏瑶的呼吸一起一伏。 极近。 连颈侧极细的淡青色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觉得呢?” 苏瑶转头问他,温热的鼻息扫过他的耳垂。 顾墨染没动,视线却坦然得很,顺势抬起右手,直接覆盖在苏瑶握笔的手背上。 她的手微凉,指骨纤细。 苏瑶的手指僵了一下。 想抽走,却被顾墨染不轻不重地扣住。 “我觉得。”顾墨染带着她的手,在草图的城南角画了个圈,“这里还得加一道闸。” 两人的手贴在一起,笔尖在纸上游走。 苏瑶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呼吸乱了半拍,胸口起伏得更厉害。 “咳。” 一声极冷的冷哼从右边传来。 沈灵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两步外。 手里端着个小巧的白瓷碟。 苏瑶立刻直起身,强行把手从顾墨染掌心抽出来,目光挪回草图上,装作在核算尺寸。 沈灵儿走到藤椅旁。 白瓷碟里放着两颗暗红色的丸子。 表面裹着糖霜。 “苏姐姐,图画得手都出汗了吧?”沈灵儿声音软糯,眼神却像刀子,“殿下也是,很有力气的样子?” 顾墨染往后靠了靠,双手摊开。 “本王在干正事。” 沈灵儿不接话。 她把白瓷碟搁在小几上,伸出两根白嫩的手指,捏起一颗暗红色的丸子。 拇指和食指极轻地捏着。 手指直接怼到了顾墨染的唇边。 指甲修剪得圆润,指腹还带着刚碰过瓷碟的凉意。 “手酸。” 沈灵儿垂下眼睫,看着他的嘴唇,“殿下不是总嫌药苦吗?这是新研制的甜丸,补气的,尝尝?” 糖霜的甜腻味飘进鼻腔。 手指离得太近,指腹压在他的下唇上,微微用力。 压出一道红印。 顾墨染看着她。 那张娇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指尖的力道分明是在发泄不满。 他张开嘴。 连带着那颗丸子和沈灵儿的半截指肚,一起含进嘴里。 舌尖故意的,卷了一下。 温热,湿滑。 沈灵儿触电般把手猛地抽了回去。 脸颊瞬间红透,猛地背过手,指尖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摩挲。 “你……” “甜的。”顾墨染看着她笑。 下一秒。 笑容僵在脸上。 那层糖霜化开后,里面包着的芯子直接炸出了一股纯正浓烈的黄连苦胆味。 苦得发涩,苦得舌根发麻。 顾墨染的脸绿了。 沈灵儿看着他,坏笑出声。 “殿下火气太旺。”她特意瞥了一眼刚才苏瑶俯身的方向,“得降降火。” 顾墨染硬生生把那颗极苦的药丸咽了下去。 喉结滚了两下。 偏过头。 院子右侧的空地上。 林清黛正握着那把没出鞘的长刀。 刀未出鞘,但挥动的速度极快。 风声鹤唳。 “呼——” 带鞘的长刀横扫,精准无比地将半空中落下的一片老槐树叶从中间劈成两半。 两片残叶打着旋飘落在顾墨染脚边。 林清黛收刀。 刀柄抵在腰侧,黑色的劲装将她的腰线勒得盈盈一握,双腿修长笔挺。 她没看藤椅这边,只盯着前面的空地。 但那劈柴一样的力道,傻子都看得出来在砍什么。 顾墨染摸了摸发麻的舌根,声音拉得老长。 “林护卫。” 林清黛没动。 “这刀练得太猛,伤腰。” 顾墨染拍了拍身边空出的那点藤椅边缘。 “本王这藤椅虽然不大,但若是林护卫腰酸了,挤一挤,还能再坐下一个人。” 苏瑶的算盘停了。 沈灵儿的眼睛瞪大了。 林清黛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压在刀鞘上,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她转过头,冷冷地瞥了顾墨染一眼。 从脖颈到耳根,红得像滴血。 “不酸。” 她丢下两个字,转身大步朝厢房走去。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后院彻底安静了。 顾墨染靠在藤椅上,把腿上的草图卷起来扔给苏瑶。 “改建库房的事,明天让福伯去办。” 苏瑶接住草图,横了他一眼,转身也走了。 沈灵儿端起空了的白瓷碟,临走前又在他的肩膀咬了一口。 不重。 “降火。” 然后也跑了。 顾墨染揉了揉眉心。 …… 蜜雪冰城后巷。 一间客房内,油灯如豆。 陈情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迟迟没落下去。 他的眼眶通红,布满红血丝。 不是熬夜熬的,是哭的。 左手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海碗。 那是今天下午,巴图尔喝过水的碗。 碗沿上还有个极浅的缺口。 陈情每看一眼那只碗,心口就抽疼一下。 “巴兄……” 他吸了吸鼻子,嗓音哽咽。 “你这般英雄人物,为何要在逸王府受这种委屈?” 第232章 谢谢二哥打钱!安保大队成重甲步兵了 他回想起今天白天。 那个穿戴得花枝招展的逸王,竟然说巴兄太壮,只让巴兄吃三个馒头! 三个! 巴兄那么雄壮的身躯,那么孔武有力的双臂,单手就能拔起三百斤的石狮子,怎么能只吃三个馒头? 而且干的还是端茶倒水、算账点货的粗活。 最让陈情无法忍受的是,巴图尔每次看到那个病秧子逸王,头都低得死死的。 那是什么? 那是畏惧。 那是怀才不遇的悲愤! 陈情咬了咬牙,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宣纸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安王府第一暗探陈情,必须拯救巴兄。 他要替主公招揽这等绝世猛将。 不,他要先帮巴兄脱离苦海。 笔尖重重地落在纸上。 陈情运笔如飞,胸中激荡着谍战风云的悲壮感。 “主公亲启: 属下潜伏逸州数日,不负主公所托,已成功打入逸王府核心管理层!并凭借出色的手腕,彻底掌控了其新编的‘城管安保大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外。 三十个被他训得服服帖帖的兵痞正在打呼噜。 他非常满意自己的进度。 低头,继续写。 “属下查明,逸王果真如主公所料,荒淫无道,胸无大志! 其终日不理政事,唯知与府中女眷厮混。不仅纵容内宅干政,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竟打压忠良! 府内有一绝世猛将,单臂可举三百斤石狮,有万夫不当之勇,却被其当作杂役使唤,受尽屈辱!” 陈情停下笔,抹了一把眼泪。 换行,字体加大了一圈。 透着决绝。 “属下正在暗中架空逸王权柄,已初步取得成效。 为了进一步拉拢该猛将,并将其以及那支三十人的安保大队彻底转化为我军暗子,属下急需巨额疏通经费! 逸州物价奇高,招兵买马、收买人心皆需真金白银。 属下恳请主公,即刻拨发八千两专项活动经费! 此笔款项至关重要,关乎主公逸州大局! 为了安王大业,属下哪怕深陷敌营,肝脑涂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写完最后一个字。 陈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着宣纸上字字泣血的密报,自己都感动得浑身发抖。 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卷起,塞进极细的竹管中,用蜡封死。 走到柴房后窗。 窗外挂着一个不起眼的鸟笼。 里面是一只灰色的信鸽,这是安王府专门用来传递紧急情报的特种军鸽。 陈情把竹管绑在信鸽腿上。 双手捧着鸽子,把它举到面前。 “去吧。告诉主公,逸州有我。巴兄……也有我。” 双手一扬。 灰鸽扑棱着翅膀,融入了漆黑的夜空中。 陈情靠在窗边,看着鸽子消失的方向。 转身。 走到桌前,双手捧起那只粗瓷海碗。 视线落在那个缺口上。 他在那个缺口旁边,极其郑重、极其虔诚地……贴上了自己的嘴唇。 喝了一口空气。 “巴兄。等经费到了,我就带你去吃全羊宴。吃两只。” 柴房外。 倒挂在屋檐下的云疏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今天刚当上外卖队长,正准备夜巡一下地形。 恰好路过这间柴房。 月光下,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大男人,抱着一个破碗,眼泪汪汪地亲。 云疏月胃里一阵翻腾。 刚才晚上吃的猪肉炖粉条差点原路返回。 “城里人,玩得真变态。” 她打了个冷颤。 双脚一蹬瓦片,化作一道残影,火速逃离了这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地方。 …… 旧王府二楼。 顾墨染披着单衣站在窗前。 天空刚泛起鱼肚白。 他看着远处天际线。 几只不起眼的灰鸟拍打着翅膀,排成一线,朝着北面急速飞去。 顾墨染的眼底闪过淡蓝色的光晕。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 【截获关键信息:安王府探子陈情密报】 【密报内容:已混入核心,掌控安保队。逸王荒淫。正在架空。申请八千两专项活动经费打点各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面板文字迅速消散。 顾墨染收回视线。 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福伯端着铜盆从楼下走上来,正好看见他盯着天空。 “殿下,看什么呢?” “看财神爷。” 顾墨染转过身,心情大好。 “二哥真是个大好人。知道咱们王府刚开张,手头紧,连咱家私兵的兵器钱和伙食费,他都主动包圆了。” 福伯把铜盆放下,一脸疑惑。 “二殿下?包钱?” 顾墨染没解释,径直走到屏风后换衣服。 “去把苏瑶叫来。” 半炷香后。 苏瑶坐在正堂的黄花梨木椅上。 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总账。 听完顾墨染的话,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八千两!这笔钱能办太多事了。” 苏瑶抬头,视线灼热地看着顾墨染。 “殿下打算怎么花?拿来修路?” 顾墨染靠在主座上。 竖起一根手指。 “那八千两只是锦上添花,除了修路,还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通知云疏月,她手底下那批‘急递子’全员发钱换装。” “怎么换?” “给他们每个人配统一的绑腿,鞋底加厚。最重要的是,每人配一副精钢打造的飞抓百炼索。” 苏瑶的笔停了。 “飞抓?送个外卖用飞抓?” “借口是提升送餐速度,翻墙过瓦抄近道。”顾墨染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实则,这批人轻功底子本来就不错,用飞抓在城内穿梭。这叫特种侦察营。我要他们十天之内,把逸州城每一条暗巷、每一个屋顶的死角,全踩个遍。” 苏瑶点头,在账册上记下一笔。 “第二件呢?” 顾墨染竖起两根手指。 “城中不是有几家冰饮铺子要进冰吗?我们铺子出钱,给所有的运冰车改造车底。底层全部铺设空心木排。” “防潮保温?” “那是对外的说法。” 顾墨染把茶杯放下。 “实则是为了测试车轴和轮毂的载重极限。以后这些空心木排里,塞的不会是冰。” 苏瑶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明白顾墨染在铺一张怎样的大网。 所有的军事调度,全部披着合情合理的商业外衣。 “第三件。” 顾墨染敲了敲桌面。 “那个陈情不是想练兵吗?成全他。 那三十个安保大队的人,我仔细看过了,有十几个手背上有老茧,走的是军步。那是甄岱劲带过的老兵,老狐狸故意塞进来试探我的。” “陈情以为自己找来一群帮手,殊不知,他被老狐狸阴了一手。” 顾墨染笑了。 “让陈情继续操练。经费让他自己出。给这三十人,每人发一根加粗加重、外裹铁皮的长木棍,再配一面厚木蒙铁皮的圆盾。” 苏瑶的眉头蹙了起来。 “殿下,这兵器也太扎眼了。州府那边查起来怎么办?” “就说是城西地痞太多,为了防人闹事砸铺子,配点防暴器械。合情合理。” “况且,陈情可是二哥的人。” 顾墨染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棍子长一丈。圆盾必须能拼在一起。名义上是练队列。” “实则?” “实则是重甲步兵的龟甲阵。” 顾墨染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光。 “甄岱劲把老兵给我送上门。安王把经费给我送上门。云疏月把斥候给我送上门。” 第233章 飘零半生,干娘受儿子一拜! 他回过头,冲苏瑶笑了笑。 “既然他们都这么客气。那我们,就用他们的钱,先练一小支谁也查不出毛病的兵。” 苏瑶看着顾墨染的背影。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低下头,快速在账册上将三项开支全部列明。 笔锋极其锐利。 城北。 黑风口。 山崖上的风极其凛冽。 赵无恤站在黑风寨的寨门前,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身上的长衫撕破了几个口子,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那是几天前被拓跋莽那一掌震出来的内伤。 他足足在山洞里躲了几天,运功调息,好不容易压下伤势。 算准了时间,拖着“残破”的身躯,艰难地爬上黑风寨。 他甚至在脑子里演练好了整套苦肉计。 倒在寨门口。 吐出一口黑血。 眼神要绝望而倔强。 云疏月那个心软的蠢女人一定会救他。 然后他顺理成章地在寨子里养伤,用他的医术和温雅的谈吐,彻底俘获云疏月的心。 但他现在站着。 呆呆地站着。 眼前的黑风寨。 没有人影,没有声音? 甚至连寨门上那块写着“替天行道”的破木牌都没了。 他大步冲进寨子。 踢开几间破草屋的门。 空的。 没有人。 没有粮食。 没有被褥。 最离谱的是,院子角落那个垒土灶的地方,连那口缺了角的大铁锅都不见了! 赵无恤感觉胸口有一股逆血在疯狂上涌。 他为了这个完美的开局,忍辱负重,甚至挨了那个蛮子几掌不还手。 结果呢? 人呢? 一整个山寨。 被狗叼走了吗?! “谁干的……” 赵无恤咬着牙槽。 指甲死死地抠进门框的烂木头里。 木刺扎进指尖,但他毫无知觉。 他引以为傲的城府,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筹码没了。 他的起飞跳板,被人直接连根拔起。 闭上眼睛。 强行压下那股嗜血的暴怒。 深呼吸。 再深呼吸。 “不急。我是赵家的子孙。这点挫折,算什么?” 赵无恤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阴冷。 既然云疏月这条路走不通。 那就换一条。 一条更直接,但也更屈辱的路。 据说云疏月的娘早死,现在府里的当家主母是王氏。 …… 三日后。 逸州城内。 剑南道按察使府门外的一条长街上。 一顶四抬大轿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前行。 轿子里坐着的,是按察使云正则的续弦,王氏。 “停轿。” 轿子里传来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 嬷嬷赶紧叫停轿夫,掀开帘子。 王氏捂着右侧的额头,脸色惨白,冷汗湿透了鬓发。 偏头痛。 这是她十几年的老毛病,发作起来痛不欲生,逸州城的大夫看遍了也没用,她只笃信偏方和巫医。 “夫人,您再忍忍,马上回府了……” “庸医……去把西街那个李半仙抓来!” 王氏疼得直哆嗦。 就在此时。 一个身穿洗旧长衫、背着竹篓的年轻书生,不紧不慢地走到轿子前。 护卫刚要拔刀驱赶。 “诸位且慢。” 书生嗓音温润如玉,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他隔着五步远,对着轿子拱手一拜。 “草民路过,听闻轿中夫人痛楚。草民不才,曾得异人传授一套推宫过血之法,专治此等顽疾。” 轿帘掀开一条缝。 王氏疼得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相貌堂堂、气质温和的年轻人。 “让他……试试。” 赵无恤走上前。 他太懂女人了。 身为庶子。 从小在嫡母和后宅女人堆里夹缝求生。 他知道女人发病时最需要什么样的力道,知道按压哪个穴位能瞬间截断痛觉神经。 那是他用了十年摸索出来的,用来讨好后院女人的保命绝技。 赵无恤没有直接碰王氏。 而是隔着一层薄丝帕。 修长的手指极其精准地压在王氏耳后的“风池”与额角的“太阳”之间。 拇指和中指发力。 以内力化作柔劲,一点点渗透。 一压,一揉,一挑。 只用了十息。 王氏紧皱的眉头瞬间松开了。 那种仿佛要裂开的剧痛,竟然如潮水般退去。 她震惊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举止规矩的年轻人。 “你这手法……”王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半辈子都没这么轻松过,“当真神奇。” 赵无恤收回手,后退两步,规矩地低着头。 “草民贱命一条,能为夫人分忧,是草民的福分。” 姿态放得极低。 卑微。 温雅。 却又不显得谄媚。 王氏看着他。 这年轻人长得俊俏,又有这一手绝活。 自己膝下无子,在这按察使府里总觉得缺个贴心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赵无恤,自幼孤苦。” 王氏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好,好个孤苦。你若不嫌弃,今日起,便跟本夫人回府吧。” 赵无恤住进了按察使府的客院。 王氏的偏头痛,他每日早晚各按一次,效果极好。 每次按完,他还会陪王氏说话,聊些见闻、药理、养生之道。 声音温润,态度恭谨,从不多看丫鬟一眼,从不多问府中之事。 第四天。 王氏在花厅里喝茶,看着对面恭恭敬敬替她倒水的赵无恤,忽然开口。 “孩子。” “在。” “你可愿认我做干娘?” 赵无恤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头,眼眶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夫人……当真?” 王氏笑了。 “我膝下无子,看你这孩子合眼缘。若你愿意,日后便叫我一声娘。” 赵无恤放下茶壶。 然后跪了下去。 “恤飘零半生,未遇良人,夫人若不弃,愿拜为干娘。干娘在上,儿子给您磕头。” 第234章 我费尽心机当上少爷,你竟然在送外卖? 三个响头,结结实实。 王氏笑得眼角起了皱纹,亲手把他扶起来。 “好孩子,往后就在府里住着。缺什么跟娘说。” 赵无恤低着头。 嘴角的弧度被低垂的睫毛遮住了。 在一众丫鬟的伺候下。 赵无恤换了一身新裁的竹青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白玉佩,头发束得整齐。 和半个月前那个蹲在黑风口啃干粮的落魄书生比,简直换了个人。 王氏坐在花厅主位,手边一盏新沏的龙井。 赵无恤跪坐在她右手侧的矮凳上,双手稳稳地捧着茶盏,递到王氏面前。 “干娘,今日份的川芎茶。凉了些再喝,不烫嘴。” 王氏接过,抿了一口,满意地点头。 “儿啊,你来了之后,我这头再没痛过。” “那是干娘调养得好。” 王氏笑了笑,放下茶盏。 赵无恤看准时机。 “干娘,儿子有件事想说。” “你说。” 赵无恤垂下眼,语气恳切。 “儿子昨日去城西买川贝,路过一条热闹的街。街上新开了一家铺子,门口聚了不少人。” 王氏歪了歪头。 “什么铺子?” “卖果茶的。叫什么蜜雪冰城。”赵无恤皱了皱眉,“铺子倒也罢了,只是儿子看见,他们招了几十个人,穿着统一的短褐绑腿,每日在城中飞奔跑跳,还有一队人拿着长棍和铁皮圆盾在空地上操练。” 实则,是他看到了拓跋莽出现在那里,想要借云家的手替他出气。 这次,终于无需隐忍。 定要狠狠给那蛮子几个大耳巴子! 王氏端茶的手停了。 “操练?” “看着像是商铺的伙计和安保。”赵无恤的语气平淡,但用词精准, “可儿子觉得……一家卖茶的铺子,何须几十号人练阵法?那些长棍比寻常木棍重了一倍,圆盾上还包着铁皮。” 王氏的眉头拢了起来。 赵无恤低下头。 “儿子怕是多心了。但若有扰乱地方之嫌,也不敢不跟干娘提一句。” 王氏沉默了片刻。 “那铺子……是谁开的?” “儿子不知道。只知道东家姓周,掌柜姓巴,但排场不像寻常商户。” 王氏把茶盏放回案上。 “你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逸王刚到封地,上面盯得紧。这种事我不好直接跟他说。” 赵无恤等着。 “你若有心,替你爹分忧也好。”王氏看着他,“去看看,打听清楚是什么人、什么来路。” “儿子明白。” 王氏赞赏地看着他。 “好孩子。懂事。去吧,拿着本夫人的腰牌。若是遇到棘手的人,直接报按察使府的名号。” “谢干娘!” 赵无恤接过腰牌,躬身退下。 转身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猖狂的冷意。 他,赵无恤,又活过来了。 云疏月跑了又怎样? 山寨空了又怎样? 他现在是按察使府的大少爷! 手里握着权力! 那个在城西铺子,扇他耳光的蛮子,将成为他登上权力巅峰的第一块踏脚石。 还要设法把那个铺子查封,把财产据为己有。 赵无恤理了理名贵的袖口。 挺起胸膛。 大步跨出按察使府那两扇朱红大门。 护卫分列两旁,齐刷刷地低头行礼。 权力。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呼吸着新鲜空气。 意气风发。 就在此时。 头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嗖——” 赵无恤本能地抬起头。 一道瘦小的人影,穿着极其惹眼的黄色马甲,胸前挂着两个巨大的防震布兜。 头上戴着一顶造型极其可笑的布帽。 白色的,圆圆的,顶端还绣着个黄色的王冠。 最要命的是,那布帽正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雪人。 那人脚尖在按察使府门前三丈高的青石狮子头顶上轻轻一点。 犹如一只灵巧的飞鸟,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毫无停滞地直接飞越了这条宽达五丈的主街。 “急递,西街王老板果茶!绝不洒漏!” 半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赵无恤僵在台阶上。 他的视线死死地追着半空中那个人影。 那件黄色马甲被风吹起,露出了里面熟悉的短打衣襟。 那张脸。 那张虽然被锅灰抹了几道,但化成灰他都认识的脸。 云疏月。 黑风寨大当家。 那个他设计了无数方案、挨了毒打、准备演苦肉计去攻略的女人。 此时此刻。 正戴着一个极其弱智的雪人帽子。 送外卖?! 云疏月人在半空。 也正巧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按察使府是她的家。 她做贼心虚,本能地瞄了一眼门口。 然后,她看到了台阶上那个穿着华贵锦袍的男人。 那个前几天在山脚下,被一巴掌拍飞,掉进河里装可怜的假书生。 她清楚地记得这个人身上藏着暗器。 是个危险人物。 视线交汇。 一上。 一下。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云疏月的眼里满是警惕:这神经病怎么跑我家来了? 赵无恤的眼里满是崩溃:我他妈处心积虑要傍的大山,为什么在给别人跑腿?! “啪。” 赵无恤腰间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 被他抖动的手指,生生捏得砸在了青石台阶上。 碎成了三块。 赵无恤蹲在台阶上,把碎玉一块块捡起来。 护卫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把碎玉塞进怀里,站起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但握着碎玉的指节一阵阵发疼,疼得他后槽牙磨出了声。 “备人。” 护卫长愣了一下。 “少爷,去哪儿?” “城西。”赵无恤抬手整了整袖口,声音平静。 “按察使府例行巡查商铺,不需要理由。” 护卫长又愣了一下。 “少爷,夫人只说让您去看看。” “我听见了。” 赵无恤从袖中取出王氏给的黄铜腰牌,在阳光下晃了晃。 “十二个人,带横刀。走快些。” 一刻钟后,按察使府的亲兵队列整齐地穿过主街。 赵无恤走在最前面,竹青锦袍在风里微微翻动,腰牌别在显眼处。 路过的行人纷纷让路,小贩垂头弯腰。 权力的滋味。 他太久没尝到这个味道了。 脑子里全是画面:那个叫拓跋莽的蛮子被按在地上,粗脖子踩在他脚底; 那家破铺子的银子、账册全被搬走;那个戴雪人帽子从他头顶飞过去的女人。 第235章 楼下惨叫声,是楼上调情的伴奏 赵无恤的牙根又酸了。 他使劲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赶走。 先办正事。 把铺子砸了,把财物抄了,回去给干娘看。 让干娘知道,她新认的干儿子不光能治头疼,还能搞钱。 赵无恤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城西,蜜雪冰城。 午后最忙的时候。 铺子门口排着长队,孩子们举着竹筒果茶在巷口追打,空气里飘着蜜瓜和冰块碰撞的清甜味。 巴图尔坐在门口的条凳上,双腿叉开,面前放着一只卤得酱红油亮的大猪肘子。 她一手攥着肘子骨,一口咬下去,油脂顺着手腕淌进袖口。 嘴角还沾着酱汁,但她完全不在意,专心对付这条肘子。 陈情站在她旁边。 他手里捧着一双崭新的厚底皂靴,黑面红沿,针脚细密,皮面擦了三遍桐油。 “巴兄!上次那双你不喜欢,看看这新靴子!” 陈情把靴子举到巴图尔面前,两眼放光。 “城东老周家做的!整头牛皮裁的底!我让他加厚了三分!巴兄你力气大,走路费鞋,这靴子能穿两年!” 巴图尔瞥了他一眼,继续啃肘子。 “不要。” “别急着拒绝!”陈情把靴子转了个方向,展示底面。 “你看这纹路,防滑的!下雨天也不打滑!巴兄你搬那石狮子的时候,脚底要是一滑……” “我说不要。”巴图尔的声音从肘子骨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陈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委屈了半分,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他把靴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条凳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在巴图尔面前抖开。 “巴兄,嘴边……沾了酱。” 巴图尔头都没抬。“我知道。” “我帮你……” “你再往前凑一步,我把这肘子骨塞你嘴里。” 陈情一愣。 巴图尔雪白的手腕上沾满了酱汁和油脂,但那手腕的弧度。 陈情咽了口口水。 能和巴兄同吃一肘,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他忽然想起正事,拍了拍胸口,挺直腰板。 “巴兄!你看!”他转身朝巷子口一指。 “我编的巡防队!三十个人!五队六人!列队完毕!” 巷子里,三十个兵痞蹲成一排,有的在啃包子,有的在挖耳朵,有的在用长棍捅旁边人的后脑勺。 陈情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他只看见三十个人齐刷刷蹲着,觉得甚是威武。 “我亲自带队!”陈情拍着胸脯,“谁敢在巴兄面前放肆,我陈情第一个不答应!” 巴图尔把肘子骨扔进桶里,拿袖口抹了抹嘴。 “你一天到晚围着我转,不用回去给你家主子交差?” 陈情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差已经交了!巴兄,你这是在关心我?!” 巴图尔站起身,比陈情高了小半个头。 她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油腻的手指点了点他胸口。 “你这人有病。” 陈情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羞的。 是高兴的。 巴兄不止关心他,还碰他了!巴兄主动碰他胸口了! 他攥着帕子的手指头都在抖。 就在这个时候,街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十三个人。 最前面那个穿竹青锦袍,腰间别着黄铜腰牌,面容俊秀,气质温润。 身后十二个壮汉,腰悬横刀,步伐统一。 排队买茶的百姓被推开。有人踉跄摔倒,有人惊叫出声。 赵无恤走到蜜雪冰城门前。 目光扫过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扫过招牌上那个戴王冠的雪人。 他抬起右脚。 一脚踹在雪人木招牌的立柱上。 “咔嚓——” 木屑横飞。 招牌歪倒在地,雪人的脑袋断了半边,滚到了巴图尔脚边。 赵无恤负手而立,下巴微抬。 “按察使府例行巡——” 一声竹哨,尖锐刺耳,直接把他的话切成两截。 那声竹哨从陈情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赵无恤的下半句话还卡在嗓子眼里。 陈情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了十倍。 木屑还没落完。 三十个蹲在墙根的兵痞同时站了起来。 包子掉了一地。 他们的手,已经摸到了靠在墙角的长棍和圆盾上。 赵无恤的十二个亲兵还在推搡茶客,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 陈情把竹哨从嘴里拿下来,舔了舔嘴唇。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愤怒。 是兴奋。 一种压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的兴奋。 他看着赵无恤。 一个穿着华贵衣裳、趾高气扬地踹碎巴兄铺子招牌的陌生男人。 英雄救美。 老天开眼。 陈情心里那个声音在尖叫:机会!这是机会!在巴兄面前展示自己的绝佳良机! 他转头看了巴图尔一眼。 巴图尔正低头看着滚到脚边的半个雪人脑袋,表情平淡。 她抬头,看向赵无恤。 “谁让你踹的?” 赵无恤终于把那句被打断的话说完了。 “按察使府例行巡查,本公子奉命查看此……” “闭嘴。”陈情上前一步,挡在巴图尔和赵无恤之间。 他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不再是那个围着巴图尔转悠的花蝴蝶。 腰板挺直,下巴端平,左手按在腰间短刀柄上。 多年暗探生涯磨出来的杀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外泄。 “你踹的。”陈情盯着赵无恤的眼睛。“你踹了巴掌柜的招牌。” 赵无恤皱眉。这人谁?看打扮不像伙计。 “本公子是按察使府——” “放屁,还敢装官府。”陈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按察使家里根本没有公子!” “你踹了巴兄的招牌!你知不知道那块招牌是巴兄每天早上亲手擦的!你知不知道上面那个雪人是巴兄最喜欢的!” 他回头冲巷子里吼了一声:“弟兄们!都看见了吗!有人砸巴掌柜的场子!” 三十个兵痞齐刷刷抬头。 领头的张大锤,就是那个之前被巴图尔用石狮子震慑住的光膀汉子,抄起铁皮长棍,往地上一顿。 “看见了!” “怎么办!”陈情吼。 “打断狗腿!”三十人齐声。 赵无恤的脸色终于变了。 往后退了半步,身后的十二个亲兵终于反应过来,齐刷刷抽出横刀。 “大胆!”赵无恤声音发紧,从怀中掏出黄铜腰牌高举过头。 “按察使府办差!谁敢阻拦,以抗命论处!” “我是按察使夫人的儿子!” 腰牌在阳光下晃出一道铜光。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茶客们纷纷后退,有人躲进巷子,有人趴在墙角偷看。 陈情看着那块腰牌。 按察使府。 那老头没儿子啊,可腰牌是真的。 他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安王殿下,皇子,正经的天潢贵胄。 按察使?安王手下一条狗罢了,配和安王殿下的人叫板? 更何况,这铺子背后还有逸王! 更更何况,按察使这么高调,日后怎么替安王做事? 我必须教训他们! 不管了,今天再怎么说,也是这家伙先对店铺无故动手! 陈情咧了咧嘴。 他转头看了巴图尔一眼。 巴图尔正在拿帕子擦手上的酱汁,压根没看他。 但陈情觉得,巴兄一定在心里默默期待他挺身而出。 一定是的。 “结阵!” 陈情把短刀拔出来,刀尖指向赵无恤。 “前排举盾!后排长棍预备!” 第236章 强敌在楼下挨揍,美人在楼上害羞 赵无恤的瞳孔一缩。 阵型压上来的时候,赵无恤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只带了十二个人。 对面三十个。 而且对面那些人手里拿的东西。 那不是棍子。 简直是攻城锤! “拦住他们!”赵无恤退了两步,声音比刚才尖了半度。 十二个亲兵横刀在前,摆出防御姿态。 这些人常年在按察使府当差,欺负欺负百姓、押送押送犯人绰绰有余。 可正经打过阵仗?一个都没有。 陈情的刀往前一指。 “碾。” 只一个字。 前排十面铁皮圆盾齐齐推进,脚步踩得极稳,盾面连成一堵移动的铁墙。 亲兵里有人横刀劈向盾面。 “当——” 刀刃砍在蒙铁的木盾上,火星子飞溅。 横刀被弹开,虎口发麻。还没来得及换手,盾缝里伸出一根铁皮长棍,照着手腕抽了一下。 那亲兵惨叫一声,横刀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 这一幕在十息之内重复了十二次。 长棍的重量远超常人想象。 每一棍劈下去,带着沉闷的破空声。 亲兵们的横刀在铁皮棍面前跟竹签子没什么区别,不是被震飞,就是被压弯。 张大锤站在阵型最前面,他用的那根棍子比别人还粗一圈,抡起来带着呼呼的风声。 一棍横扫过去,两个亲兵同时被抽翻在地。 “嗷——” 十二个亲兵全趴下了。 有人横刀还攥在手里,但手臂已经抬不起来。 有人被盾面推得仰面朝天,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 有人被长棍戳中膝弯,跪在地上起不来。 从阵型压上来到十二人全灭,前后不超过二十息。 赵无恤站在后面,浑身冰凉。 他学的是推宫过血、穴位点压、暗器藏袖,全是阴暗角落里的活计。 正面对阵?他连站在哪儿都不知道。 但他不能求饶。 否则按察使府的脸面就没了。 王氏给他的腰牌就废了。他好不容易攀上来的这棵大树,就白爬了。 赵无恤咬着牙,把腰牌再次举高。 “我是按察使府……” 一根铁皮长棍从侧面扫来。 他侧身一闪,右袖被棍风扯破。 那股风带起的力道让他胸口发闷。 另一根棍子从正面劈下。 赵无恤矮身躲过,脚下一滑。 第三根棍子,照着后腰。 这根他没躲开。 “砰——” 沉闷的撞击声。 赵无恤整个人被抽飞了半步,膝盖撞在地上,双手扑在泥水里。 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咽回去。 竹青锦袍沾满了泥浆。 腰间的碎玉从怀里掉出来,散落在污水中。 赵无恤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的温雅面具碎了。 彻底碎了。 那张维持了十几年的恭谦笑脸,此刻扭曲成一团。 嘴角的泥水混着血丝,眼底全是要吃人的恨意。 陈情收了刀,居高临下看着趴在地上的赵无恤。 “爷再说一遍。”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巴掌柜的场子,你不配砸。” 赵无恤抬起头,满脸是泥。 “你……你们等着……” “等什么?”陈情蹲下来,拍了拍赵无恤的肩膀。 “随时。我们这铺子天天开门。”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巴图尔。 巴图尔已经坐回条凳上了。 面前又多了一碟子花生米。 她拈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淡淡看了陈情一眼。 “还行。” 两个字。 陈情的膝盖软了一下。 巴兄……巴兄夸他了? 巴兄说“还行”! 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攥着短刀的手都在发抖。 “巴……巴兄!我这阵法怎么样!三十人龟甲阵!前排举盾后排长棍!” “花生米要不要?”巴图尔打断他。 陈情使劲点头。“要!” 巴图尔从碟子里拈了一颗,朝他扔过来。 陈情伸手接住。 捧在掌心里。 像捧着一颗夜明珠。 他没吃。 他打算留着。 回去裱起来。 蜜雪冰城二楼,窗扇推开半条缝。 顾墨染靠在软榻上,右手搭在窗沿,看着楼下那出好戏收场。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 顾墨染没动一根手指。 他甚至觉得自己今天来铺子是多余的。 有陈情在,蜜雪冰城和王府一样安全。 “夫君,蜜瓜。” 沈灵儿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一块冰镇蜜瓜用玉签扎着,递到他唇边。 瓜肉碧绿透白,上面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沈灵儿的手指捏着玉签末端,指尖和瓜肉一样白,一样透着凉意。 顾墨染偏过头,咬掉。 又凑到左边。 苏瑶正坐在矮几前核对账目。铺子刚开半月,进出账已经摞了厚厚一沓。 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快速划动,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发丝被风吹起几缕,搭在颈窝里。 顾墨染凑过去,嘴唇几乎贴到她耳垂。 “苏夫人。” 热气打在苏瑶耳后。 她的笔尖一颤。墨汁在纸上拖出一道长痕。 “……干什么?”没抬头,但声音紧了。 “你看楼下那阵法。”顾墨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前排盾阵推进的时候,左翼第三个人步伐慢了半拍。要是对面不是废物,从那个缝隙捅进去一刀,整排就散了。” 苏瑶手肘往后一顶,正好撞在他肋骨上。 “你跟我说阵法?”她终于转头,目光落在顾墨染凑过来的脸上,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 “说阵法就好好说,吹什么气?” 顾墨染没退。 他顺势握住苏瑶拿笔的手腕。 她的腕子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骨节分明,上面沾着几点墨渍。 “阵法的事回去再说。”他用拇指在她腕侧蹭了一下。“你这里沾了墨。” 苏瑶抽手。没抽动。 “松开。” “擦干净再松。” 沈灵儿在旁边看了三秒。 她把玉签上的蜜瓜直接塞进顾墨染嘴里。 “吃你的瓜。” 顾墨染含着蜜瓜,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沈灵儿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说什么?” 顾墨染把瓜咽下去。 “我说,沈夫人今天穿青色好看。” 沈灵儿今天确实穿了件青色窄袖短衫,束了腰带,利落干练。 但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了半寸,锁骨下面那道线条在青布映衬下格外白。 她被顾墨染一看,下意识用手按了按领口。 “看什么看?” “看阵法。”顾墨染的视线已经收回去了,重新看向楼下。 苏瑶趁机把手腕抽回来,低头继续写字。 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窗边另一侧,林清黛抱着刀靠在柱子上。 她一直没出声。 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毫无表情。 但她握刀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白了两分。 顾墨染余光扫到了。 他空出来的右手,趁着从窗沿收回来的动作,顺手勾住了林清黛腰带上垂着的刀穗。 轻轻一拽。 林清黛的身体被带着往他方向偏了半步。 “做什么?”她声音平得像一片纸。 “你站那么远,风大。” “我不冷。” “我冷。”顾墨染把她的刀穗绕在指尖转了一圈。“你站过来挡挡风。” 第237章 云疏月踩后脑勺,赵无恤的门牙磕碎了 林清黛低头看着自己腰带上被他攥住的刀穗。 她想抽走。 但那样的话,穗子上的结会散。 这条穗子是她前天晚上新编的。用了半个时辰。 林清黛没动。 只是把脸别开,看向窗外。 耳朵根子从白变粉,从粉变红。 顾墨染左手握着苏瑶刚抽回去但又被他勾住的指尖,右手缠着林清黛的刀穗,嘴里还有沈灵儿喂的蜜瓜残留的甜味。 楼下,陈情正把那颗花生米包在帕子里,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口袋。 赵无恤还趴在泥里没爬起来。 顾墨染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阳光正好。 安王的经费打人,天命之子挨打,自己一文钱没花。 吃瓜真快乐。 他嘴角的弧度完全压不住。 苏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算账。” “什么账?” “安王给经费养兵。按察使的人来砸场子,被安王的兵打了。”顾墨染慢悠悠地说。“你帮我算算,这笔账是安王亏还是按察使亏?” 苏瑶的笔又停了。 她抬头看着窗外趴在泥里的赵无恤,再看看巷口正在啃包子的三十个兵痞。 “……都亏。”苏瑶说。“只有你不亏。” “爱妃真会说话。”顾墨染笑着把她指尖送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苏瑶把手抽走了。 低下头写字,发尖在纸面上拂过。 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别贫了,去锦衣坊看看。” 赵无恤趴在泥水里,已经过了半炷香。 他赵无恤,在家族的后院里给那些老女人们按摩了十年! 好不容易从那个破山洞里爬出来,靠着推宫过血的手法认了按察使夫人当干娘,眼看着就要踏上权力巅峰。 今天,他换了这身锦缎,带着十二个带刀亲兵,原本是为了来碾死一只踩过他的蚂蚁,顺便接收这个铺子。 结果呢? 被人当街用铁皮棍砸成了一条死狗。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他深吸了一口气,积攒起最后一点残存的内力,试图用双手撑着地面,把头从泥坑里抬起来。 他要放一句狠话。 要在这群泥腿子面前保住世家子弟的尊严。 双手发力。手背青筋暴起。 头颅艰难地抬起了一寸。 赵无恤刚刚把头抬离水面一寸。 嘴唇微动,准备说出那句“你们死定了”。 下一瞬。 一只穿底薄布鞋的脚,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带着绝对不容抗拒的下坠力道,极其精准地踩在了赵无恤的后脑勺上。 “借光让让!” 伴随着一句清脆礼貌的声音。 云疏月借着这微不可察的一踩之力,身形在半空中再次拔高尺许,稳稳地越过了这一片狼藉的人堆,甚至还避开了旁边挥舞铁棍的兵痞,极其优雅地落在了蜜雪冰城的台阶上。 而她踩下那一脚的瞬间。 赵无恤原本就失去重心的身体,被这股直接作用在后脑勺上的力道,重重地往下压去。 他的双手再也支撑不住。 “砰!” 这一次的脸着地,比刚才更加惨烈。 极其清脆的两声碎裂声在口腔里炸开。 他的两颗门牙,被青石板生生磕断了。 极度的屈辱感让赵无恤暂时忘记了疼痛。 用一只满是泥浆和鲜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刚刚落地的那个人影。 云疏月压根没回头看地上被自己借力的“石头”。 她小心翼翼地把木托盘放在柜台上,一把摘下那个可笑的雪人帽子扇着风,冲着巴图尔脆生生地喊道: “巴掌柜!五杯特大号雪乳茶,送达!一滴没洒!加上前头的,一共六趟!” 阳光照在云疏月那张被锅灰抹黑的脸上,笑得极其欢快。 赵无恤张开嘴。 混着泥水和断裂的门牙,猛地喷出一大口鲜红的黑血。 …… 赵无恤被两个护院架着,回到按察使府正厅。 他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左颊高高鼓起,嘴角挂着黑红色的血痂。 “干娘……”赵无恤扑到王氏脚边,膝盖重重磕在砖面上,声音含混不清,“儿子……儿子差点死在外头。” 王氏正倚在花厅的软榻上喝参茶。 茶盏还没放下,看见赵无恤这副模样,手腕一抖,滚烫的参茶泼在裙角上都没顾得上擦。 “谁干的?!” 赵无恤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泪水混着血迹,顺着肿胀的脸颊往下淌。 “城西……一家卖茶的铺子。儿子带人去查看,还没报上府里的名号,他们就……就动手了。” 他吐出一口夹着碎牙渣的血水,颤着声音。 “三十多个人,拿铁皮棍子,往死里打。连护院们的刀都给砸断了。” 王氏噌地坐直。 她看见赵无恤身后跟着护院。 一个捂着左臂,袖子撕成了布条;另一个瘸着右腿,半边脸乌青。 “把你那断刀拿来。” 护院长颤着手,将一柄从中间折断的横刀放在案几上。 王氏盯着那截断口。精铁横刀,府里花银子打造的正经兵刃,断面整齐,分明是被更硬的东西一击砸断。 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一家卖茶的铺子?” 赵无恤趴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 把脸埋得更低,让王氏看不见他眼底那丝冷厉。声音却哽咽得恰到好处。 “儿子也不信。可他们确实摆着阵法,拿着铁皮圆盾,那棍子比军中制式还粗一圈。儿子就说了一句'按察使府例行巡查',领头的人就下令动手。” 王氏的脸色变了。 按察使府的腰牌挂在腰上,报了名号还被打? 这不是地痞。 地痞不敢。 王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厅里安静了三息。 赵无恤跪在地上,余光扫到王氏握紧茶盏的手指。 鱼上钩了。他继续哽咽,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些。 “干娘……儿子不怕疼。儿子只是觉得丢了府里的脸。” “以后几日,儿子不能替娘解忧了。” 王氏把茶盏重重墩在案上。 “张管事!” “在。” “点三十个人。拿精铁长棍,穿护甲,套马。”王氏站起来,一把扯下搭在肩上的狐裘披风,“备软轿。” 张管事愣了一下。 “夫人,您亲自去?” “老爷不在府里,我这个当家主母还镇不住个卖茶的?”王氏扫了一眼赵无恤的断牙,“打了我儿子,砸了我的人,还不让去?!” 赵无恤伏在地上,鼻尖贴着冰凉的砖面。 嘴角那截断牙的茬口磨着舌尖,疼得发麻。 但这疼比不上被云疏月一脚踩在后脑勺上的羞辱。 等着吧。 那个蛮子,那个铺子,那个踩他脑袋的女人。 干娘会替他开路。等干娘砸了那铺子,他再慢慢收拾。 第238章 动我外卖员还想走?本王当街碰瓷! 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声。 三十名护院家丁,精铁长棍在手,甲胄齐备。 软轿抬出府门,王氏的声音从帘子后面飘出来。 “走城西主街。那个什么冰城。” 赵无恤被嬷嬷扶起来,换了件干净袍子,用帕子擦去脸上的血迹。 他没跟着去。 不急。 等干娘把场面撕开,他再出来收网。 到时候那铺子的银子、货物、人手,都是他的。 那个云疏月…… 赵无恤的舌尖舔过断牙的茬口,咸腥味弥漫口腔。 也是他的。 …… 城西主街。 日头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 蜜雪冰城门口照旧排着长队。 云疏月头戴雪人帽,怀里死死抱着五杯加冰果茶,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蹬地,膝盖微曲,正准备借力跃上屋檐。 今天第八趟了。 她刚蓄力起跳。 前方街角,四个轿夫抬着一顶朱红软轿转了过来。 轿子两侧,三十个穿短甲、持精铁长棍的护院分两列疾步跟随,脚步声整齐划一,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节奏。 行人纷纷避让。 云疏月脚下一顿,落回地面。 轿帘掀开一角。 里面的女人,云疏月认得。 三十出头,保养得宜,凤眼薄唇,眉心一颗朱砂痣。 王氏。 按察使府续弦。 她爹的现任夫人。 云疏月的后背一凉。 本能地低下头,把雪人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想混进人群里。 但那身黄色马甲太扎眼了。 “站住。” 王氏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 护院长刀横在云疏月身前三尺处。 王氏掀开轿帘,上半身探出来,盯着云疏月那张被锅灰抹了几道的脸。 锅灰挡不住骨相。 那双眼睛,那个鼻梁,跟她该死的娘一模一样。 “云家的逆女。”王氏的声音里带着三分厌恶,七分得意,“在外头野了三年,现在给人当跑腿了?” 云疏月攥紧怀里的果茶。 五杯。加冰的。还没送到。 她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四周。 左边是两个卖糖人的摊子,右边是布庄的门板。 后面……后面是死巷。 跑得掉。 但怀里五杯果茶,若被一群兵围堵,跑起来会洒。 “夫人认错人了。”云疏月压低嗓音,学着男人的腔调,“小的是蜜雪冰城的急递子。” 王氏冷笑了一声。 “三年前离家那天,你穿的也是男装。骗你爹说去上香,结果在寺庙翻墙跑了。”王氏靠回轿子里,语气变得慵懒,“你爹虽不说,心里一直惦记。我做继母的,怎么能不替他分忧?” 云疏月后槽牙咬紧。 “带回去。”王氏抬了抬下巴。 两个护院从左右两侧逼近。 云疏月的脚跟蹬地,身形往后一闪,贴着布庄门板滑开半丈。 快。但不够快。 因为她怀里还抱着五杯果茶。 第三个护院的长棍横扫过来,走的是腰眼。 云疏月没法双手格挡。 她只能强行扭转腰身,用后背硬接了这一棍。 “砰。” 闷响。 她牙关咬死,喉咙里憋出一声闷哼,往前踉跄了两步。 但她没松手。 五杯果茶,一滴没洒。 王氏在轿中看着她这副拼死护住几杯茶的模样,嗤笑出声。 “按察使的嫡女,为几杯糖水挨打。传出去像什么话。” 云疏月没接话。 更多的护院围过来了。 …… 街对面。 成衣铺的门板被人从里面推开。 顾墨染从铺子里走出来。 身上套着一件刚试过的石青锦袍。 沈灵儿拎着一件叠好的月白中衣跟在右边,苏瑶抱着两匹蜀锦走在左边。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架在中间,刚才在铺子里逼他换了三套衣裳。 顾墨染抬头看向街面。 然后他愣住了。 三十多个持棍护院围成一圈。 圈中间,一个穿黄马甲、戴雪人帽的瘦小身影弯着腰。 云疏月。 他的外卖员。 旁边停着一顶朱红软轿,帘子半掀,露出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 顾墨染的眉头动了一下。 侧头。 林清黛刚走到铺子侧门边,眼神已经盯上了街对面那群护院。 慕容雪从铺子后面转出来,手里攥着刚买的牛肉干,嘴里还嚼着半块。 顾墨染没有犹豫太久。 抬起下巴,喊了一嗓子。 “有人行刺本王!” 这一嗓子喊得底气十足,整条街的人都回头看他。 林清黛没有任何迟疑。 身形从阴影里弹出去,脚尖蹬地,三步跨过六丈宽的主街。 右手压住刀柄,牛皮刀鞘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刀没出鞘。 鞘尖点在最外围那个护院的右膝外侧。 护院的膝盖往内一折,人还没叫出声,已经跪了下去。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三息。 五个护院跪在地上的姿势整齐得诡异,排成一条弧线,像是给人磕头。 林清黛收势站定,刀鞘归位,甚至没出汗。 街面上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嚯!” 慕容雪两步冲到街中央,腰间的软鞭已经在手。 她的目标很明确:那顶朱红软轿。 鞭梢破空。 精准地卷住轿顶的横木,手腕一抖,往回一扯。 整个轿顶连带绸布、木框、流苏,被一鞭子完整地掀飞出去。 木屑和碎布在空中四散,像过年放的彩纸。 “啊——!” 王氏尖叫着双手捂住头顶,身体往后缩进轿厢里。 她的发髻被气流吹歪,一支金步摇掉在轿板上叮当作响。 剩下的护院面面相觑。 他们看看地上跪着的五个同僚,再看看对面那个拿鞭子的女人,还有那个拿刀鞘的女人。 没有人敢动。 顾墨染慢悠悠地穿过街面。 走路的姿态懒散至极,像是出门遛弯被人打断了。 他走到云疏月身前,停下来。 云疏月还弓着腰,怀里死死抱着那五杯果茶。 雪人帽歪了,碎发贴在额头上,后背那道棍痕已经洇出一片暗色。 她抬头看见顾墨染,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是:“茶没洒。” 顾墨染:“……” 他伸手把她帽子正了正,然后转身面向那顶没了顶的软轿。 王氏的脸色煞白。 扶着轿框坐直身子,看见顾墨染身上那件石青锦袍的料子,再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女子。 每一个的气度都不像寻常人。 “这位……”王氏稳了稳声音,“敢问贵人是……” 顾墨染笑了笑。 “本王路过。”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五个跪着的护院,又指了指云疏月的后背。 “方才贵府的人持棍围攻人家铺子里的伙计,棍风扫到本王脚边三尺内。” 顾墨染把手里那件中衣抖开,上面赫然有一道浅浅的灰痕,“蹭到本王衣裳了。” 那灰痕是他刚才在铺子里试衣服时蹭到架子上的。 但谁知道呢。 王氏盯着那件中衣,喉咙滚了一下。 “本王想问问,”顾墨染的声音不紧不慢,“贵府的人,到底是来砸铺子的,还是来行刺本王的?” 王氏终于反应过来“本王”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逸州。本王。 只有一个人能在逸州城里自称本王。 逸王。顾墨染。 三皇子。 皇帝的亲儿子。 王氏的手指攥紧了轿框的边沿,指节一阵阵发麻。 花了三息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王爷恕罪。”王氏行了个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妾身是按察使府内眷。今日并非冲王爷来的,是妾身的……家事。” 她的手指从轿框后伸出,遥遥指向云疏月。 “那丫头,是按察使的嫡女。三年前离家出走,妾身今日偶然撞见,想将她带回去。” 王氏顿了顿,加重了“嫡女”二字,“是自家人,不是外人。” 此话一出。 站在顾墨染身后的苏瑶,眼睛亮了。 沈灵儿差点没站稳。 林清黛,谢婉清,同时转头看向云疏月。 按察使嫡女。 云正则的女儿。 那个每天戴着雪人帽、跑屋顶送外卖、为了工钱能把命搭上的急递子。 是按察使的嫡女? 四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第239章 按察使嫡女值多少钱?苏瑶算出来了 苏瑶的脑子里已经在跑数字了。 剑南道十八个关卡的通关税银、商队过路费、盐引核查、驿站补给,如果身边有个按察使的嫡女,哪怕是出走的,那层关系也…… 沈灵儿率先动了。 从袖中摸出一条干净的丝帕,三步走到云疏月面前,弯下腰,用帕子轻轻擦掉云疏月脸上的锅灰和泥印。 “姑娘,受惊了。”沈灵儿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暖风,“背上的伤让我看看,别落下病根。” 云疏月僵住了。 自打娘死后,她这个嫡女从小到大被人磋磨、被人追、被人欺辱。 她那宠妾灭妻的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少年了,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鸡皮疙瘩从后脖颈一路窜到手臂。 顾墨染看着自家夫人们依次变脸,嘴角动了动。 这几位的嗅觉,比猎犬还灵。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氏。 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王夫人。” 王氏的后背绷紧了。 “本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顾墨染的声音很轻,只有轿中人能听见,“贵府嫡女在外三年,街坊邻里都看着。今日续弦命人当街持棍围打,明天就会传遍逸州。” 王氏的脸色白了一分。 “继室当街打杀嫡女……”顾墨染停了一息,笑意不变,“夫人觉得,这事好收场吗?” 王氏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看着一地哀嚎的护院,再看看街两边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那些百姓的眼神里,分明已经有了“按察使家内斗”的兴奋和期待。 王氏咬了咬后槽牙。 “抬轿。”她放下帘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回府。” 张管事赶紧招呼剩下的护院搀起地上跪着的五个,又临时找了两根木棍撑起一块布当轿顶。 一行人狼狈至极。 王氏走之前,从帘缝里看了云疏月最后一眼。 眼神阴冷得像蛇。 …… 云疏月愣在原地。 怀里的五杯果茶还是满的。 她的后背疼得发木,冷汗早就把里衣浸透了。 但她没松手。 慕容雪从旁边蹿过来,一只胳膊勾住云疏月的脖子。 “行啊,挨了一棍还没洒茶,比我当年骑马摔了还不撒手的劲头差不多。” 云疏月被她勾着脖子往前带了两步,茶终于晃了一下。 “别、别拉我,洒了!” 慕容雪另一只手把五杯果茶全部接过去,单手托着,稳如磐石。 “得了,今天的外卖算你送完了。跟我回去。” 云疏月:“……回哪儿?” “王府。” “我又不是……” “你后背的棍伤不处理,明天起不来床。”沈灵儿走过来,声音依旧温温柔柔,“走吧姑娘,我给你上药。” 云疏月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墨染。 这个病秧子。 被女人管着的那个窝囊废。 刚才……似乎不太窝囊。 旧王府偏厅。 云疏月趴在长榻上,后背的衣料被剪开一片,露出一道横贯腰背的紫红色棍痕。 沈灵儿蹲在榻边,用浸了药液的棉布一点一点擦拭淤伤。 “骨头没断。”沈灵儿的手法极轻,但碰到淤青中心时,云疏月还是闷哼了一声。 “皮下淤血很深,得连敷三天药。” 云疏月咬着牙,两只手死死抓着榻沿。 “那……那我明天还能跑外卖吗?” 沈灵儿的手停了一瞬。 “三天内不能跑。” “可工钱……” “行了,堂堂一个嫡女,还惦记那点钱。” 门口传来苏瑶的声音。 云疏月艰难地扭头,看见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女子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把算盘珠子,眼神比逸州城的账房先生还精明。 “你叫什么?”苏瑶走进来。 云疏月犹豫了一瞬。 “……周小岳。” “按察使嫡女,你爹姓云你姓周?”苏瑶的语气平淡,“王氏已经在大街上喊出来了,半个城都听见了。” 云疏月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她躲了三年的身份,被那个臭婆娘一句话给捅穿了。 “云疏月。”她闷声道。 苏瑶把算盘往桌上一搁,拉了张凳子坐到榻边。 “云疏月,按察使云正则嫡女。三年前离家。”苏瑶一字一句地说,“你手里是不是有东西,让按察使府的人这么急着把你抓回去?” 云疏月的后背绷紧了,不是因为疼。 她沉默。 苏瑶也不催。 门外,顾墨染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听着里面的动静。 林清黛站在他左边,谢婉清站在右边。 “按察使嫡女。”谢婉清低声道,“若她与云正则彻底决裂,对我们而言……” “那是她的家事。”顾墨染打断她。 谢婉清看他。 “人刚被打了一棍,后背还在渗血。”顾墨染的声音懒洋洋的,“先让沈灵儿把伤治好,再说别的。” 林清黛扫了他一眼。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耐性了?” “一直有。” “骗鬼。” 顾墨染笑了笑,没争辩。 他转身往前厅走。 柳如烟从内院的月门后面转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窄纸条。 “查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只有走到跟前才听得清。 “云正则背后有安王府的人替他递话。他在逸州任上,与城南甘氏、东山铁坊都有暗中往来。” 顾墨染接过纸条。 “花间楼的人还说,”柳如烟抬眼看他,“云正则的盐税旧账,朝廷审计时少了半本。一直查不到下落。” 顾墨染把纸条叠了两折,塞进袖中。 半本盐税旧账。 检测之眼给了他答案。 按察使的嫡女离家出走,带走了父亲的把柄。 难怪王氏今天不惜当街动手。 “先不动。”顾墨染说,“她愿意留就留,不愿意留就放。账的事不提,让她自己开口。” 柳如烟点头。 顾墨染走了两步,又回头。 “如烟。” 柳如烟站在月门下,侧脸映着午后的光线,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 “派人盯着按察使府。”顾墨染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特别是那个赵无恤。” 柳如烟垂下眼,雪白的手指攥紧了纸条的边角。 “好。” …… 前厅。 顾墨染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陈情的声音已经从院门外传进来了。 “王爷!王爷在不在!有大事!天大的事!” 福伯在门口拦了一下,被陈情连蹦带跳地绕过去。 陈情冲进前厅,身后跟着几个扛箱子的短工。 “放这儿!放这儿!” 三个沉甸甸的木箱被一字排开,落地时砖面都震了一震。 陈情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掀开箱盖。 白花花的银锭子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后续的钱都到了,六千两。”陈情昂着下巴,胸脯挺得老高,“属下筹措的。” 顾墨染看着箱子里的银子,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皇子的钱。 安王拨的经费。走的是陈情的手。 “这么多,你还挺有能耐。”顾墨染夸了一句。 陈情得意到了极点,嘴角咧到耳根。 “王爷,属下有几句心里话。”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慷慨陈词的架势,“属下虽不才,但自问还有几分统筹之能。三十个兄弟跟着属下,操练有方、纪律严明。属下觉得。”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顾墨染。 “属下不该只管三十个街头护院。属下想参与逸州的政事营建。属下有大才。” (??????)?? 【感谢冬海的催更符,莱王的点赞,施怡的花,莉莉的花×2,唾弃的花,己己的赞,陈情的花,还有大家的为爱发电。】 【连着更了两个月半了,本来想请假一天的,蒜鸟,下个月再请吧,谢谢大家的厚爱,感动!!后面大力发展我们大成都啦!光复汉室!】 第240章 两个老狐狸归心,夫人借古诗为成都扬名 顾墨染看着他。 六千两白银。安王的人。要权。 他笑了。 “行。” 陈情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要磨几轮嘴皮子。 “属下……属下听错了?” “没听错。”顾墨染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陈情的肩膀。 “本王即日起任命你为……” 他想了想。 “逸王府弼马温巡检使。” 这个名头听着极其威风。 陈情的眼睛都亮了。 “多谢王爷!属下定不辱使命!” “具体职责。”顾墨染竖起一根手指,“配合甄都尉,管理城外荒地的马帮。” 陈情:“……” 城外。荒地。马帮。 “那个……王爷,城外荒地……” “很重要。”顾墨染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马帮连着商路,商路连着逸州命脉。本王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说明本王信你。” 陈情被“信你”两个字砸中,胸口一热,又兴奋起来。 “王爷放心!属下一定把荒地的马帮管得服服帖帖!” 他转身就往门外跑。 “去哪?” “去跟巴……巴掌柜报喜!属下升官了!” 看着陈情窜出去的背影,顾墨染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三箱白银。 六千两。 加上铺子的流水、会员木牌的预存银子、安保队的运营结余,手里能动的银子已经够做几件大事了。 他敲了敲桌面。 “福伯。” “在。” “今晚请司仁猷和甄岱劲来。”顾墨染把箱盖合上。 入夜。 旧王府的书房里,三箱白银还摆在原处。 司仁猷到得比甄岱劲早半盏茶。 他进门时看见那三箱银子,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在客位坐下,接过福伯递来的茶。 甄岱劲到了之后更直接。 绕着箱子转了一圈,弯腰掂了掂一锭银子,扬起眉毛。 “王爷发财了?” “别人送的。”顾墨染靠在椅背上。 “谁这么大方?” “一个觉得自己在替本王办事的人。” 司仁猷端着茶盏,目光从银子上移开,落到顾墨染脸上。 甄岱劲也坐下了。 三个人围着桌子,中间摆着三箱银子和一壶茶。 顾墨染没绕弯子。 “本王到逸州这么久,粮仓防潮了,马厩通风了,路也正在修。” 他一根一根掰手指头,“但逸州缺什么,二位比我清楚。” 司仁猷和甄岱劲对视了一眼。 “巴蜀素来殷实,奈何开销浩大,纵使物产丰饶,依旧钱粮拮据。” 司仁猷先开口。 顾墨染抬眼确定他们的忠诚度。 系统均显示一百。 “本王手里现在有六千两。不多,但能做个开头。”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在桌上摊开。 纸上画着三条线。 第一条从逸州城画到城南盐井,标注着“盐引入股”。 第二条从逸州城画到北境方向,中间经过几个驿站节点,标注着“蜀马采购,车马行补给”。 第三条最长,从逸州一路延伸到剑南道腹地,标注着“隐形补给线”。 司仁猷的目光落在第三条线上,手指微动。 甄岱劲看完之后,粗声道:“盐引入股好说,蜀马也好买。第三条线……” 他看向顾墨染,“王爷想干什么?” “北境大捷之后,朝廷调粮调马。”顾墨染的手指点在纸上。“逸州是后方粮仓,与其等朝廷来卡脖子,不如我们……” 司仁猷放下茶盏。 “王爷说的'我们'……” “二位守了逸州十几年。”顾墨染看着他,“本王来了,不是来抢你们的地盘。是来跟你们一起建设逸州成都府。” 厅里安静了几息。 甄岱劲先动了。 他抓起一锭银子,在手里颠了颠,嗤笑一声。 “歪日他嘚,老子等了真些年,总算等来了。” 司仁猷瞥了他一眼。 “粗鲁。” “你他娘才粗鲁,你装了多少年,今天可以歇歇了。”甄岱劲把银子扔回箱子里,“王爷,你说怎么干,我跟你干。” 司仁猷没接话。 他看着那三条线,目光在“隐形补给线”上停留了很久。 “柳公当年……”他的声音极轻,“也画过这样一条线。” 顾墨染的手指没动。 没接这个话头。 “银子怎么分。”顾墨染把话题拉回来。 “二千两入盐引,换逸州城南三口盐井的一成干股。二千两买粮买马,拨给甄都尉的折冲府,对外说是补充军马。剩下二千两,修路,先修黑风口那段。” 甄岱劲拍桌。 “中。” 司仁猷想了想。 “盐引入股需要走州府的账。” “走。”顾墨染说,“干干净净走明面。朝廷来查,账目清白。” 司仁猷终于点了点头。 “王爷。”他站起来,正了正衣冠,对顾墨染拱了拱手。“下官等了十七年。” 甄岱劲也站起来,没那么多讲究,抱了抱拳就算行礼。 “行了,天晚了。”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我先走。明天派人来拉银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门关上之后,顾墨染靠回椅背。 他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苏瑶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的账册已经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六千两全部批出去了。”她把账册放到顾墨染面前。 “锦衣坊,药膳坊也开起来了,后续还会有进账……” 顾墨染睁开眼,冲她笑了笑。 “娘子辛苦了。” 苏瑶把账册放下,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住。 顾墨染从桌角的木匣里拿出一卷宣纸,推到她面前。 “给你的。” 苏瑶犹豫了一息,展开纸卷。 一首诗。 他的字。 有点潦草,但能辨认。 “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 苏瑶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把纸卷起来,攥在手里,转身出门。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 书房里。 顾墨染又摊开了几张纸。 每张纸上都是一首诗。 李白的,杜甫的……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给沈灵儿。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给柳如烟。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给谢婉清。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给慕容雪。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给林清黛。 …… 他一张一张写完,吹干墨迹,折好,让福伯分别送去各院。 顾墨染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想象着几位夫人收到诗后的反应。 苏瑶应该会嘴角翘一下又压回去。 沈灵儿会嘴硬说“写这个不如早点睡”。 柳如烟会把纸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谢婉清会反复看三遍,然后记住全文。 慕容雪会去问巴图尔,这是什么意思。 林清黛会冷哼一声,然后偷着在床上打滚儿。 第241章 本王以为是玩浪漫,结果夫人玩商业变现 顾墨染满意地闭上眼。 今夜不错。 两只老狐狸归心了,还给夫人们写了情诗。 完美的一天。 …… 次日。辰时。 顾墨染被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 他披着外袍推开门,看见谢婉清和苏瑶站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铺满了纸。 裁好的、还没裁的、正在排版的。 谢婉清手里拿着一把尺子,在一张薄宣纸上比划。 苏瑶在旁边拿算盘,啪嗒啪嗒按得飞快。 “婉清,一页排两首还是三首?” “两首。留白大些,显得贵气。加上花边纹样,文人会觉得值。” “嗯。杯垫用竹片衬底,外头包油纸防水。定好样式,让他们第一批先做五百个,加急。” 顾墨染站在门口,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你们在做什么?” 两个人同时回头。 苏瑶拨了拨算盘。 “做杯垫。” 顾墨染走过去,低头一看。 桌上的薄宣纸上,工工整整地印着。 “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 他给苏瑶的诗。 被做成了杯垫。 “……” 顾墨染又看向另一沓。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沈灵儿的那首。 也是杯垫。 他转头看向第三沓。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还是杯垫。 顾墨染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声音平静。 “这些……是本王写给你们的。” “知道。”苏瑶头也不抬。 “本王写给你的诗,你做成了杯垫?” 苏瑶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你的字好看,诗也好。但放在枕头底下只有我一个人看见。放在杯垫上,全逸州都看得见。” 顾墨染:“……” 谢婉清把排好版的纸递给他看。 “殿下请看。我昨晚读了三遍,觉得这些诗对仗工整、意象雅致、朗朗上口,极适合传播。连夜让书局排了小样。” 她翻了一页。 “这是杯垫。五十文一个,配果茶套装。” 又翻一页。 “这是话本扉页。每本话本的卷首印一首诗,文人会觉得有来头。” 再翻一页。 “这是盲盒木牌。” 顾墨染盯着那页纸上画着的木牌图样。 ?°?°? 紫檀木底,正面用隶书刻着诗句,背面是蜜雪冰城的雪人标。 “一共六款木牌。”谢婉清把纸放回桌上,“随机发放。买二十杯茶送一块。集齐六块换一次免费品鉴会资格。” 顾墨染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写了一晚上的诗。 分别给了女人们。 结果一觉醒来,诗变成了杯垫、扉页和盲盒木牌。 “如烟呢?”他忽然问。 柳如烟从月门后面转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在这儿。” 顾墨染伸手想接。 柳如烟把纸递给了苏瑶。 “这首适合绣在帕子上。”柳如烟的声音平静,“绸缎铺正好缺新花样。” 顾墨染:“……” 苏瑶接过纸,扫了一眼,递给谢婉清。 “记下来。帕子用料选蜀锦细缎,定价三两一条。” 谢婉清点头记录。 顾墨染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慢慢收回来。 “本王的诗。”他的声音有点干。 “全部变成商品了?” 四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苏瑶拨了拨算盘珠子。 “殿下,你要这么想。”她的语气极其认真,“你一个人的浪漫,值多少钱?” 顾墨染:“……” “一个人看,白看。一万个人看,一万份银子。” 柳如烟接着说。 “都说扬一逸二,这些诗词我让人谱上曲子,楼里姑娘们唱起来,不多时,来我们成都府的富商和才子,只会越来越多。” …… 第二日午后。 蜜雪冰城。 顾墨染从二楼窗口看下去。 门口排着一条长队。 但今天的队伍跟往日不同。 往日排队的是城西的平头百姓和小摊贩,今天——绫罗绸缎。 折扇。 玉佩。 书生巾。 全是穿得体面的人。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银子,对着柜台的方向翘首以盼。 “掌柜的!木牌还有没有!我要买五块!” “我出二两一块!有没有'万户千门入画图'那款!” “五两!谁有'花重锦官城'那块跟我换'丝管日纷纷'!” 顾墨染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往右边看。 苏瑶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排紫檀木牌,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他抄的诗。 她面无表情地收银子、登记、递木牌,动作行云流水。 巴图尔站在门口维持秩序。 陈情没在铺子里。 但他临走前留下的那三十个安保队员站成两排,铁棍横在身前,把排队的人群拦得整整齐齐。 顾墨染又往左边看。 谢婉清坐在书坊柜台旁的小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新印的话本。 每本话本的封面上都印着一首诗,卷首语写着“逸王特赐本·蜜雪冰城独家”。 “话本一两一本,附赠杯垫一个。”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买话本送的杯垫,是哪首诗?” “随机。” “能不能指定?” “不能。” “那我买十本!” 顾墨染把窗户关上了。 他转身靠在窗框上。 脑子里有一根弦在跳。 他花了半个时辰回忆李白杜甫,又花了半个时辰抄写的诗。 现在一块木牌炒到了五两。 一本话本带着他的诗卖一两银子。 一条帕子绣上他的诗卖三两。 一个竹片杯垫五十文。 加在一起…… 他不想算。 但苏瑶在算。 “今日流水,暂计……” 啪嗒啪嗒。 “二百三十七两。” 二百三十七两。 一个上午。 靠古人的诗。 顾墨染缓缓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想起抄诗时的心情。 烛光摇曳,笔锋含情,满脑子想的是夫人们收到诗后脸红、心跳、眼眶微热的画面。 结果呢? 脸红的是文人墨客。 心跳的是外地富商。 眼眶微热的是买不到木牌的收藏家。 他的夫人们,一个比一个眼神清明,满脑子只有“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第242章 文人富商全堵在蜀道?要想富,先修路! 谢婉清抱着一本话本走上来,站到他面前。 “殿下。” 顾墨染从膝盖后面抬起脸。 谢婉清把话本递给他。 “您看看卷首语。” 顾墨染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卷首语写着: “锦官城诗笺·第一辑。传闻逸王殿下到蜀后诗兴大发,每有所感,必手书赠知交。流传坊间,文人争相传抄。三家铺子得殿下恩准,联名刊印。” 顾墨染盯着“诗兴大发”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婉清。” “嗯?” “本王写那些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们。” 谢婉清的睫毛动了一下。 “知道。” “那你……” “殿下的心意,婉清记住了。”谢婉清把话本收回去,声音很轻,“但银子也要赚。” 她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转角时,停了一息。 “你亲手写的那版。”她没回头,“婉清没给铺子。原稿在枕头底下。” 脚步声远了。 顾墨染蹲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 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行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情诗变杯垫,一个上午赚二百两。 划算。 …… 七日后。 旧王府正堂里,顾墨染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谢婉清新排的话本初稿翻看。 苏瑶的算盘声从隔壁传来,啪嗒啪嗒,每一下都在数银子。 怪。 太怪了。 顾墨染心里闲的有点慌。 他每天只负责吃吃喝喝,除了晚上累了点,日子那是相当安逸。 有了系统那些书的帮助,这些女人们规划商业路线,根本不带他玩。 可安逸的日子,往往撑不过三天。 刚这么想,正堂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到发疯的脚步声。 咣—— 门被推开。 司仁猷连滚带爬跨进门槛。 官帽歪了。 脸上全是汗,官袍下摆沾着泥点子,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殿……殿下!” 紧跟着,甄岱劲从他身后挤进来。 比司仁猷好一些,至少腰刀还在,但额角也见了汗。 两个人站在正堂中间,一文一武,齐刷刷盯着藤椅上的顾墨染。 顾墨染把话本合上。 “两位大人一起来,是出了什么事?” 司仁猷张嘴,气还没喘匀:“殿,那几首诗。” 他顿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把脸。 “出大事了。” 顾墨染没动。 “什么事?” 司仁猷终于把气缓过来,拍着大腿往前迈了一步。 “自从那些诗传出去以后,把'锦官城''成都府'的名号传遍了整个川蜀!还在往外传!” 他的声音又急又高。 “这七天,七天!从剑南道各州涌进逸州城的文人墨客,不下五百人!” 顾墨染挑了下眉。 这是带动旅游业发展了?! 联动! “这是好事。” “好事?!”司仁猷的帽翅又抖了一下。 “殿下,文人来了,跟着来的是什么?是富商!是书商!是绸缎庄的东家! 是想沾'锦官城'名号做买卖的各路人精!” 他伸出三根手指。 “城西客栈爆满。南街客栈爆满。连城北马厩旁边的柴房,都有人出二两银子抢着住!” 甄岱劲在旁边插了一句:“军营门口都有人问,能不能花钱借个铺位。” 顾墨染坐直了一些。 “那不挺好?银子进逸州口袋。” “银子是进来了!”司仁猷一跺脚,“可人也堵在路上了!” “只修黑风口那段是不行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文书摊到桌上。 “城外三十里官道全堵了。从南边来的马车、牛车、驴车挤成一团,队伍排了七八里。有个穿青衫的文人在泥坑里翻了车,摔断了腿!” 他指着文书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这是他躺在泥里写出来的:'蜀道难,逸王修诗不修路,骗我千里来断腿'!” 顾墨染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胆敢骂本王?” 司仁猷两手一摊,“路不好走的事,传了三天了。从嘉州来的茶商在城外等了两天进不了城,把茶叶都捂黄了。 从眉州来的书商把板车轮子陷进泥里,拔不出来,雇了四个壮汉才拽出来一半。” 甄岱劲搓了搓手:“本来我想着拿银子修好黑风口那一段就中。 结果还有从绵州来的一队镖师从另一处来,嫌路太烂,当街骂州府不干人事。 看来,要修的路太多了。如果都按黑风口那规格修,钱还是不太够。” 司仁猷转头瞪他:“你倒好意思说!那段路归你军营管的外围,你三年没修过!” 甄岱劲脖子一梗:“你拨过修路银子某?” “你报过修路折子吗?” “靠嫩达,有钱我还用报?” 两人又要吵起来。 顾墨染敲了敲藤椅扶手。 “别吵。” 两人闭嘴。 顾墨染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张文书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桌上的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粗线。 “城外官道,一共多少里?” 司仁猷愣了一下:“从南门到嘉州岔口,约莫四十七里。” “从西门到剑南道方向呢?” 甄岱劲接话:“三十二里,过了黑风口就能接上大路。” 顾墨染在粗线上划了几个竖杠。 “总共七十九里。分成十段。每段七到八里,按最高规格修,驿站什么的也要改善。” 两人看着他手里的笔。 顾墨染写下两个字:“冠名”。 “要想富,先修路。” “但银子,不从州府出,不从军营出,不从王府出。” 司仁猷皱眉:“那谁出?” “谁想在逸州做买卖,谁出。” 顾墨染放下炭笔,转过身面对两人。 “这几天涌进来的商人、富户、书商,他们来做什么?赚钱。他们最怕什么?路不通。” 他在那条线旁边画了一个方块。 “每段路旁边,立一座丈八高的功德碑。碑上刻名字。谁捐的银子多,名字排最上面。字最大。金漆描边。” 司仁猷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止刻名字。”顾墨染继续画,“碑上还刻捐款数额。排名。 第一名的那段路,就叫他的路。比方说,'陈记商号路'。 来往商旅走这段路,日日都能看见他的名号。” 甄岱劲插嘴:“就这?能骗来银子?” “当然不止。” 顾墨染在线的两端各画了一个圈。 “路修好之后,每段路的两头,设卡。过路收费。一辆马车三文,一辆牛车两文,一头驴一文。” 司仁猷的呼吸明显变了节奏。 “这些过路费,四成归州府,四成归军营维护路面,剩下两成,归当初出银子最多的冠名人。” 甄岱劲的手开始搓了。 他搓得很快。 “殿下的意思是,那些商人自己花钱修路,修完了还能从过路费里回本?” “不止回本。”顾墨染把炭笔丢回桌上,“逸州的人流只会越来越多。今天一天过一百辆车,明年可能过三百辆。冠名的商人名字天天被人看见,路费年年收,花出去的银子三五年就赚回来了。” 正堂安静了三息。 司仁猷的帽翅终于不抖了。 他盯着纸上那条线,喉结动了两下。 “殿下……这法子……” 甄岱劲比他直接:“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顾墨染坐回藤椅,翘起了腿。 “本王病弱,想不出太复杂的主意。就这么简单的法子,二位觉得行不行?” 司仁猷已经在心里飞快算账了。 十段路,每段若有三五个富商抢着出银子,按最低一段五百两算,光修路银子就是五千两。 这五千两不用州府掏一文钱,修完之后州府还能分过路费。 政绩是他的。 银子也进了。 路修好了百姓不骂他了。 商人还感恩戴德觉得自己赚了。 ⊙ω⊙ 【感谢笑笑的花,刘泰的赞,贝羽的情书×10,寒夜的赞,申鹤的赞和花,WANG的赞×2,大家多点点为爱发电吧,嘻嘻。好久没搞小漫画了。】 第243章 没出一文钱,天下富商抢着帮我修路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甄岱劲也在算。 军营维护路面能花多少? 一段路一年换换石子,填填坑,顶天五十两。 剩下的银子,可以修营房,也可以补军饷。 两人对视一眼。 司仁猷先开口:“殿下,这十段路,城南三段归州府发榜还是……” “凭啥城南归你?” 甄岱劲立刻接话。 司仁猷袖子一甩。 “那段路本就归军营管辖,你自己三年不修,现在想来抢功?” 甄岱劲脖子一梗。 “谁先修完谁说了算!” “发榜要走州府文书!你连个告示都拟不出来!” 顾墨染看着两人又吵起来。 他靠回椅背。 “别抢。” 两人同时停住。 顾墨染拿起桌上的炭笔,在纸上把十段路重新圈开。 “南边五段归州府发榜,北边五段归军营发榜。” “功德碑的碑文,本王亲笔题字。” 两人同时转头。 司仁猷先问:“亲笔?” “嗯。” 顾墨染把炭笔搁下。 “本王的字,如今在逸州还能卖点钱。碑上有本王的字,那些商人只会抢着多掏银子。” 司仁猷盯着那张纸,手指压在桌角,半晌没挪开。 甄岱劲已经往门口走。 “老司,你回去拟告示,我回去量路。明天,不,今天下午就把丈量的人撒出去!” 司仁猷扶正歪掉的官帽,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 “慢着!碑的规制、字数、排名规则,都要写进告示里!” “边走边说!” 两人的声音远了。 脚步声越过院门,很快散在外头。 正堂重新安静下来。 顾墨染看着桌上那张画满线条的纸,笑了一下。 不花一文钱。 路修了。 名声有了。 过路费还能年年收。 “殿下。” 苏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屏风边上,手里拿着算盘。 顾墨染抬眼看她。 “苏大掌柜听了多久?” 苏瑶没答,只拨了一下算盘。 “这十段冠名,若按每段平均八百两算,总修路银至少八千两。” 她又拨了一颗珠子。 “殿下不出一文,却拿了亲笔题字的名头。” “碑上有你的字,整条路就挂着逸王府的招牌。将来这条路越繁华,逸王府的名号就越响。” 顾墨染看着她手里的算盘。 “算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也想在碑上占个位?” 苏瑶的手指停住。 片刻后,她开口:“蜜雪冰城的名字,若能刻在城西那段碑的第一位……” “那得看蜜雪冰城出多少银子。” 苏瑶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她回头。 “一千两。” “把城西第一段给我。” 顾墨染答得很快。 “成交。” 苏瑶带着算盘消失在月门后。 顾墨染重新躺回藤椅,两手枕在脑后。 告示还没写好,他的苏夫人已经把第一段冠名权买下了。 …… 翌日下午。 云疏月跃过两丈宽的窄巷,落在蜜雪冰城二楼窗台外的木栏上。 后背的伤口被扯了一下。 疼得她龇了龇牙。 手里的托盘却没晃。 五个空碗叠得整齐,一个没磕。 她皱着眉揉了揉后腰。 沈灵儿说过,这几日不许翻墙上房,要她老老实实走正路送单子。 可走正路要绕远。 一趟多耗半炷香。 少赚两文钱。 两文钱能买张烧饼。 烧饼是铁蛋和豆包最爱吃的。 云疏月低头看了眼托盘。 伤口疼归疼,又死不了人。 她伸手推开半掩的窗。 人刚探进去,先闻到茶叶和蜜糖混在一起的甜香。 再抬头,正对上顾墨染。 顾墨染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正看着她。 云疏月手一抖。 托盘差点脱手。 她赶紧用胳膊压住,五个空碗叮当响了两下,总算没摔。 “王……” 她话到嘴边,硬改了口。 “殿下。” 这几日她住在王府养伤,早知道这位病歪歪的三皇子喜欢往蜜雪冰城二楼躲清闲。 可每回撞上,她还是要愣一下。 这王爷就这么喜欢喝果茶? 还是担心这掌柜会毁了他的诗? 顾墨染把话本合上,搁在膝头。 “走窗户?” 云疏月把托盘抱紧。 “抄近路。” “过来。” 云疏月翻进屋里。 顾墨染端起桌上一杯温着的奶茶递过去。 “喝了再说。” 云疏月接过杯子,双手捧住。 那点温热贴在指尖上,舒服得她眉头松了些。 她没客气,仰头灌下小半杯。 甜味压过喉咙里的干涩,也压下了跑了一上午攒出来的火气。 “哎呦。” 她抹了把嘴。 “这一天,跑断腿了都。” 顾墨染问:“怎么了?” 云疏月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坐到对面的矮凳上。 这一坐,后背又疼。 她屁股刚沾凳子,又弹起来半寸,最后歪着身子坐稳。 顾墨染看得想笑,忍住了。 云疏月没注意他的表情,手已经比划起来。 “殿下你是不知道,那些买木牌的人,疯了!” “一个个穿绸缎的老爷,排队排到巷子口。抢一块破木牌,能出到二十两!” 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二十两啊!” “够我们黑风寨吃一年!” 云疏月越说越来劲,身子往前凑了凑。 “还有。” 她把声音压低。 “话本卷首印一首诗,卖一两银子。买十本才随机送个杯垫,想指定哪一首,门都没有。” “这不是坑人吗?” 顾墨染端起茶碗,挡住唇边的笑。 这买卖是苏瑶她们支起来的。 现在听自家急递子骂东家,倒也新鲜。 顾墨染点头。 “是坑人。” 云疏月得到认同,腰杆都直了些。 “我就说嘛。” 她拍了下桌子,又疼得把手收回来。 “这东家到底是什么人啊?殿下你很熟吧?不然天天来?” “本王是来盯着本王的诗牌子卖出去多少。” 云疏月轻轻点了点头。 “也是,这掌柜要是分您银子少了,我早晚偷他一回。” 顾墨染的茶碗停在半空。 他放下茶碗,语气认真。 “厉害。” 云疏月看他的目光一下亲近不少。 “殿下也这么想?” 顾墨染顺手从桌角摸出一块芸豆糕,塞进她手里。 “吃点东西。” 云疏月接过糕点,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起来,说话都含糊。 “殿下你人真好。” 顾墨染没接这话。 看着她袖口磨破的边,托盘压出来的红痕,还有刚才落地时硬忍下去的疼。 伤着还要跑外卖。 这丫头真这么缺钱? 云疏月三两口吃完芸豆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又盯上了桌上的纸笔。 “殿下。” 顾墨染抬眼。 “那些诗,真都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云疏月眨了眨眼。 “那怎么随便就给那东家使了?” 她说完,又怕问得太直,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管殿下的事啊。” “就是觉得吧,你堂堂王爷的诗,被他拿去卖银子,总得多收点钱。” “你和他很熟吗?” 顾墨染语气淡淡。 “不太熟。” “我长期喝药,需要花钱。” “他给钱,我就卖了。” “反正随手写的。” “随手写的?” 第244章 银鞍照白马,女匪当场想认大哥 云疏月坐直了些。 “那……” 话到这里,她又停住。 顾墨染看着她。 “想说什么?” 云疏月把剩下半口糕塞进嘴里,借着咀嚼遮了遮脸上的窘意。 咽下去后,才把声音压低。 “殿下,你能不能也随手给我写一首?” 顾墨染没急着答。 云疏月以为他不愿意,赶紧摆手。 “不是白要。” “我会天天跑单赚钱还你。”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 她越说越小声。 “也不用写太好的。” “能卖钱就行。” 顾墨染的手指碰到笔杆,又停住。 “卖钱?” 云疏月把眼睛挪开,盯着桌角那点墨渍。 “嗯。” 她伸出手指,开始一根一根算。 “铁蛋大了,会的字太少。其他孩子认识的字,多是蜜雪冰城四个字。” “我找人问过了,学堂的先生说,束脩一人二两,纸笔另算。” 她掰到第四根手指,算不下去了,脸垮下来。 “黑风寨孩子多。” “我跑外卖跑到过年,也只够送两个。” “之前拓青给的银子,嫂子们说得先能活,读书是富家子弟才能做的事。” 她偷看顾墨染一眼,又飞快低头。 “殿下的诗值钱。” “你给我写一首,我拿去卖,卖多少算多少,我不会说你写给我的,可以说捡到的。” “我本来想厚着脸皮找你借钱的,但是你都要卖诗买药了……” “我……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顾墨染看着她。 这丫头求人也不会求人。 算盘打得稀碎。 还想靠“捡到旧稿”糊弄人。 他抽过桌角一张垫笔的废宣纸,提笔蘸墨。 云疏月见他真动笔,身子立刻往前探。 探到一半,又把脑袋缩回去。 再探。 再缩。 最后憋不住,干脆搬着矮凳往旁边挪了半尺。 凳脚擦过地面,发出轻响。 她立刻坐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顾墨染低头落笔。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最后一笔收住。 顾墨染等墨干了些,将纸折好,递到她面前。 “拿去。” 云疏月双手接过去。 纸很轻。 她却捧得很认真。 拆开看了一遍,念到“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时,声音停住。 目光在最后一句上停了很久。 深藏身与名。 她想到自己离家三年。 没有用过云家的名字,没有找过任何旧日朋友。 一个人跑到黑风口。 养了一寨子的老弱病残。 偷过,抢过。 虽然从来没抢成功过。 也挨过饿,受过冻。 没人知道她是谁。 没人在乎她叫什么。 她只是一个假土匪,一个连自己都活不好的大当家。 但是。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有人把她做的事,写成了这样。 银鞍照白马。 飒沓如流星。 哪里来的银鞍白马。 她连匹驴都没有。 可这四句话,让她觉得自己这三年没白活。 云疏月捏着纸边,手背绷得很紧。 眼眶有点酸。 她把脸转到一边,狠狠吸了吸鼻子。 “王爷……” “嗯。” “你……”她声音有点哑,“你是第一个觉得我做的事……不蠢的人。” 顾墨染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不蠢。” 他说,“只是当劫匪的运气不好。” 云疏月用力把纸条折好,揣进胸口贴身的布兜里。 “我以后天天给你磨墨。” 她吸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顾墨染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伸手,把她雪人帽上那朵粘着的芍药花瓣弹掉。 “行了。奶茶凉了,再喝一杯再走。” 云疏月端起杯子,仰头灌完。 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眶还红着,脸上却已经有了笑。 “王爷!以后有人欺负你。” 她拍着胸口。 “我第一个到!” 顾墨染看着她。 糕渣还沾在她嘴边,雪人帽歪着,后背的伤疼得她坐不稳,可她这句话说得一点不虚。 下一刻。 系统光幕在眼底弹开。 【检测到天命之女云疏月命线偏转。】 【知己标签开启。】 【云疏月好感度+50。】 【原定剧情:赵无恤借云疏月翻身。】 【当前结果:关键入口被宿主截断,赵无恤气运持续休眠。】 【气运掠夺完成。】 【奖励升级:天府粮仓·农政总纲。】 【已注入:高产冬麦选育谱、早稻驯化法、山地梯田营造图、堆肥沤肥发酵法、草木灰石灰拌种防虫法、水车灌溉配套、沟渠分流法、粮仓防霉储粮法、稻麦轮作法、桑麻间作法……】 【逸州适配推演开启。】 【河谷水田:可试一年两熟。】 【南部暖谷:条件足够,可冲三熟。】 【山地坡田:梯田改造后,亩产预估提升三成至五成。】 【若全面推行,逸州产量可翻三倍。】 大片画面压进顾墨染脑子。 梯田层层往山上铺。 水车沿河转动。 沤肥坑冒着热气。 草木灰、石灰、盐水拌种。 麦田翻青。 稻浪压弯田埂。 粮仓地面垫高,通风口开在背阴处,竹架一层一层托起粮袋。 逸州的山,逸州的水,逸州的温度,全都对上了。 顾墨染的手指按在桌沿上。 这不是几亩试验田。 这是粮。 是兵。 是百姓的肚子。 也是逸州以后敢跟任何人掰手腕的底气。 云疏月还在旁边揉鼻子。 “谢谢王爷,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行了。” 顾墨染笑了笑。 “下楼找巴掌柜,拿诗词换一百两银子。” 云疏月愣住。 “一百两?” “嫌少?” “不少不少!” 她抱着诗稿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剩下半块芸豆糕也捏走。 “王爷,我拿给铁蛋尝尝。” 顾墨染摆摆手。 “去吧。” 雪人帽上的绒球一颠一颠,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顾墨染靠回椅背。 脑子里还在滚着那套农政总纲。 这女匪还真是个宝藏。 好感度加一次,送一座粮仓。 再来两次,是不是连水泥、玻璃、火药都能给本王凑齐? 第245章 女贼三更翻墙,墙头蹲着两只母老虎 夜深。 云疏月趴在王府偏房的榻上,心里打着算盘。 王爷人这么好,这么懂她,欠的银子不能拖的太久了。 按察使府哪个院子藏着什么,她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王氏梳妆匣里那对翡翠簪子,少说能当五十两。 趁夜溜进去,取了东西就走,谁也发现不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巷口飘过来,一声,两声。 云疏月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背扯得生疼,她咬着牙没吭声,慢慢把脚从榻上挪下去。 她换上一身深色夜行衣。 院子里静得只剩虫鸣。 云疏月贴着墙根一路挪到王府后墙,那里紧靠着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就能绕到城东。 她伸手摸了摸墙头的青砖,借着一处凹陷的砖缝,脚尖一点,身子已经窜起半人高。 后背的伤口跟着这一下,疼从脊骨窜到脖子。 她倒吸一口气,牙关咬得死紧,手上却没松劲,借着惯性再一提,整个人已经贴上了墙头。 爬到墙头的那一刻,她看清了墙外的光景。 两盏灯笼,悬在半空,不高不低,正好照着墙根一片地方。 灯笼底下站着两个人。 林清黛抱着刀,靠在墙根的石阶上,姿势闲适得像是等了许久。 慕容雪甩着软鞭,鞭尾一圈一圈绕着手腕,眼睛直勾地盯着墙头。 云疏月的动作僵在半空,一条腿还搭在墙上,另一条腿悬着,活像被人捉住的老鼠。 “云大当家。” 林清黛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个时辰,是要去哪儿?” 云疏月脑子里飞快转了三个借口:如厕、看星、梦游。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哪一个,慕容雪的软鞭已经甩了个弧度,鞭尾轻轻卷住她那条悬空的脚踝。 “别跑。”慕容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跑了我可要动手了,鞭子上没长眼睛。” 云疏月僵在墙头,进退两难。 “我……”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我这是,睡不着,出来遛遛弯儿。” “遛弯儿翻墙?” 林清黛的眼神落在她那身黑衣上,又落在她怀里藏着的雪人帽一角,“穿这身衣裳遛弯儿,倒是稀奇。” 云疏月的脸皮再厚,这会儿也有点发烫。 张了张嘴,还想再编,慕容雪已经不耐烦了,轻轻一带鞭子。 “下来吧,别耗着了,我这鞭子甩得手酸。” 云疏月的脚被鞭子勾着,身子一歪,直接从墙头栽了下去。 林清黛直接伸手拎住她的后领,跟拎小鸡似的,一路把她拖向正厅。 “喂,我自己能走!”云疏月双脚在地上蹬着。 “你自己走的话,走的方向不对。” 林清黛面不改色,拎着她的领子一步往前走,“正厅在这边。” 云疏月被拎进正厅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灯火照得屋里亮堂的。 苏瑶故意换上了男装,端坐在正堂主位,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账册。 谢婉清坐在她左手边,面前摆着几本印好的话本和一张张精致的木牌图样。 柳如烟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件蜀锦披风。 沈灵儿坐在角落,药箱摆在膝上,正低头翻看药方。 四个人一齐抬头看她。 云疏月站在正厅正中间,抬头看了眼满屋子的人。 一时间,没人说话。 正厅的烛火噙着一点跳动的光,映在苏瑶手边的算盘上,金属珠子泛着幽的光泽。 云疏月盯着着男装的苏瑶。 蜜雪冰城的人怎么在王府? 不对! 不会吧? 她揉了揉眼睛。 难道? “坐。”苏瑶开口。 云疏月僵在原地没动。 她也会女扮男装啊? 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是傻子。 在人家府里住了几天,竟然没有发现! “坐啊。”慕容雪从后面推了她一下,把她推到了一张空着的矮凳上。 苏瑶把账册往前推了推,推到云疏月面前。 “看吧。” 云疏月低头看去,账册最上面一页,写着几个大字。 “蜜雪冰城·流水总录。” 她的目光顺着账册往下扫,一行行数字密麻麻排着。 她认得字,可看着账册上那一列银子,她的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来。 “一千二百两……”她的声音抖了一下,“这、这么多?” “这只是城西一家铺子。”苏瑶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城东的铺子还没开张,城北的铺子在筹备。” 云疏月的呼吸慢下来。 抬头看了看苏瑶,又看了看谢婉清,还有柳如烟手里那件柔软的披风。 这些人平日在她眼里,都是些温柔说话的姐姐,给她递药膏,给她留蜜饯。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成日里骂得咬牙切齿的“黑心东家”,竟然就坐在自己面前。 “你们……”云疏月的手指抠着膝盖上的布料,“你们就是……” “对。”苏瑶点头,毫不遮掩。 “蜜雪冰城,就是我们几个开的。” 云疏月脑子里飞快闪过在铺子里骂过的每一句话。 “这东家黑心。” “坑人的买卖。” “早晚偷他一回。”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场扒了衣裳,连耳朵尖都热得发烫。 “唉呦”一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发现屋里连个能藏身的角落都没有。 “我、我说的那些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不算数,当我没说……” “说的挺对啊。”柳如烟走上前,声音软的,带着一点笑意,“确实是黑心买卖。” 云疏月愣住了。 柳如烟把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动作温柔。 “换成寻常人家,十年也未必赚这么多。” 云疏月心里的那点羞窘还没消,又添了一层困惑。 “这……为什么?” 她小声问。 “你们这么缺银子?王爷的病这么重吗?” “你们这么相信我?若让外人知道,殿下会被弹劾的!” 【谢谢翊茗的催更符,666,三分,家,蓝汐,大伯的点个赞!喜欢,花残月的花!冬海的奶茶×2!河马的角色召唤!!!还有大家的为爱发电!七月一切顺利~~~~】 【一下午电脑无限断网,不知道哪里的问题,明天去修一下。(???︿???)】 第246章 逃过致命陷阱,女匪发誓效忠王爷 “王爷的病你不必操心,你应该先担心你自己。” “你看看这个,还好今晚拦下了你。” 苏瑶把柳如烟递过来的纸条打开。 纸条薄薄一张,字迹工整,一字一字砸得云疏月脑袋里嗡嗡作响。 她低头看。 按察使府东侧院,暗弩八张,绊马索三道,家丁六人,换班时辰,图示附后。 下头还有一行小字:王氏下令,贼若入院,生死不论。 云疏月的手指扣住药碗边沿,指节收紧。 “殿下昨日看着你盯银子的眼神,便猜到你的心思了。” 苏瑶语气平得像是在报账,“林护卫和慕容雪守着你,也是殿下的意思。” “只是没料到,你会这么心急。不过还好你没去,上次王氏吃了亏,正想着怎么收拾你呢。” 云疏月没说话。 喉咙发干,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八张暗弩。 伤还没好,她今晚翻进去,怕是凶多吉少。 王氏竟如此狠毒! 静静地想了片刻,云疏月声音有点哑。 “我今晚若真去了……” “变刺猬!” 慕容雪在旁边接得干脆,毫无修饰,“那个赵无恤和王氏布的局,专门等你。” 云疏月闭了闭眼。 她以为在按察使府待过多年,哪个院子几步宽、哪个角落藏人,心里都有数。 她以为轻功够好,一进一出,神不知鬼不觉。 她以为黑心书生赵无恤,不过是个借势上位的软蛋。 三个她以为,差点要了她的命。 正厅的烛火跳了一跳。 “月妹妹别难受,为了护着别人拼命,”柳如烟的声音柔软,“你比当年只敢跳河的我,勇敢多了。” 云疏月愣了一下。 虽然听不太懂其中的深意。 可柳如烟说她“勇敢”。 喉咙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鼻腔开始发酸。 赶紧低头,把脸埋进披风领口。 沈灵儿又端来一碗药膳羹,闻起来有红枣和姜的味道。 把碗递到她手里,声音温柔得像三月里的暖风。 “殿下说了,黑风寨那些孩子,王府全接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有肉吃,有书读。” 云疏月捧着碗,手指慢慢收紧。 有肉吃。 有书读。 她在黑风寨待了三年,想了三年的,不就是这两句话。 铁蛋问她什么时候干票大的,赵婶子说粮食还够半个月,孙大爷的腿越来越不好使,那几个孩子认字认到一半,纸用完了,改用树枝在泥地上划。 她后来一趟一趟跑外卖,一文两文地攒,心里想的也是这个。 就这么两件事,她一个人扛了三年,扛得胸口发闷,扛得有时候半夜从榻上坐起来,坐在漏风的窗边发呆,不知道这条路什么时候到头。 现在有人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王府全接了”。 云疏月的眼眶热得厉害。 忍了两息,没忍住。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汤碗里,泛起小小的涟漪。 她用力抽了下鼻子,把脸偏到一边,不想让人看见,可肩膀还是抖了起来,越抖越厉害,最后连呼吸都带着哭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了一阵,打了个嗝。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又打了个嗝。 慕容雪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转头去看苏瑶。 苏瑶依旧拨着算盘,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抬手把桌上的帕子往云疏月方向推了推。 柳如烟静静站在旁边,没说话,嘴角却带着一点极淡的笑。 谢婉清看了一眼,开口。 “咱们殿下要做的不止是黑风寨的孩子有书读,还是整个逸州,更是普天之下。” 听到这句,云疏月哭得响,又打了个嗝,这回嗝打得太重,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捂住嘴愣了一息, 然后破涕而笑,笑出了声,又被眼泪呛住,咳嗽起来。 沈灵儿在旁边给她顺背,手掌贴着她后背轻轻拍。 云疏月咳完,把鼻子吸得声音很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带着两道泪痕,却猛地站起来。 矮凳腿在青石地砖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她拍了一下桌面。 “从今天起。” 声音还带着哭腔,却说得极为清晰,一字一顿。 “我这条命,就是王爷的,就为了那句普天之下,我跟你们干!” 正厅安静了片刻。 苏瑶终于停下算盘,抬起头,看着她。 “王府不收吃白饭的。” 云疏月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我会轻功,会追踪,会偷听,会翻墙,会爬树,会游水。” 她一口气数完,抬起下巴,“逸州哪条巷子通哪里,哪个铺子背后是什么人,哪个官差收了谁的银子,我比谁都清楚。” 苏瑶拨了一颗算盘珠子。 “还有呢?” “还有……”云疏月顿了顿,“还有我能吃苦,不怕死,跑得比马快。” 苏瑶把算盘放下,拢了拢袖子,站起身来。 “行。”她说,“王府欢迎你。” 云疏月点头,点得很用力。 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红,头发乱了几缕贴在脸侧,却一副要立刻去干活的架势,脚已经往门口迈了半步。 沈灵儿伸手把她拦住。 “先把药膳喝完。” 云疏月低头看了眼碗里,捧起来咕咚咕咚灌完,把碗往沈灵儿手里一塞,拱了拱手。 沈灵儿接住碗,把她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了一遍,脑子里转着另外一套心思。 这姑娘身手好,心眼正,在逸州扎根多年,知道的事比花间楼的暗线还细。 更要紧的是,她爹云正则是按察使,日后若真同心,能用的地方多了去了。 最要紧的是,这姑娘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能真正留下来,日后必能帮她查父母的冤案。 沈灵儿笑了笑,抬手拦住要走的云疏月。 “妹妹等一下。” 云疏月回头。 沈灵儿把药碗交给谢婉清,转身进了里间,片刻后抱出来一叠衣物,搁在云疏月面前。 最上头是一件水红色掐腰齐胸裙,料子是蜀锦细缎,腰间绣着细密的祥云纹,下摆压着一圈浅色滚边,做工极为精细。 往下还有两件同色系的褙子,一件月白,一件浅杏,另有配套的腰带和护腕,全是新的。 云疏月愣在原地。 “这……” “以后都是自己人了,”沈灵儿把衣物往她怀里一送,语气轻飘飘的,“不能老穿得像个泥腿子。” “你出门可以穿男装,在家里,女孩子还是该有女孩子的样子。” 云疏月抱着那一叠衣物,低头看着水红色的裙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她穿的不是按察使府里那种死气沉沉的规制衣裳,就是黑风寨里凑合穿的粗布短打。 这种颜色的裙子,自打娘死后,她没再穿过。 水红的,明亮的,像是活生生的人才穿的颜色。 第247章 刚穿上女装,你就投怀送抱? 她把裙子往胸口抱了抱,应了声,脸上那点没擦干净的泪痕在烛光里亮了一下。 慕容雪凑过来看了看,点头。 “好看,合你。” 云疏月又吸了下鼻子,转身往偏房去了。 脚步声远了,正厅重新安静下来。 沈灵儿转身去收药箱,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手指拨弄着药格里的瓷瓶,把每一个归置整齐。 院子里只剩虫鸣,偶尔一阵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摇了两摇。 …… 次日天色刚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福伯扫院子,扫帚碰着青石地砖,发出规律的擦擦声。 顾墨染的房门开了。 他披着一件外袍,头发只用布带随手束了一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按着门框站在廊下,慢慢打了个哈欠。 昨晚盘算农政总纲盘到了三更,梯田排水、沟渠分流、早稻驯化,画了满满几张纸,才把自己逼着睡下。 院子里空气带着早晨的凉意,他眯着眼睛扫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异常。 正要往灶房方向走,去摸一碗热汤暖手,脚才迈出去半步,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衣料破风的声音。 很近。 很快。 他下意识侧身,来不及退步。 一团水红色正面撞上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他胸口。 砰地一声。 顾墨染被撞得向后踉跄,后背抵上廊柱,撞得闷哼一声。 那团水红色也没好到哪里去,随着撞击的力道整个人往下坠,手忙脚乱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拽得他前襟皱成一团。 两人合力在廊柱旁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椅子腿在地上挤出一声响,没散架,勉强撑住了。 顾墨染被压着,第一反应是查自己的肋骨,幸好没事,只是吃痛。 他低头一看。 水红色齐胸裙,头上两个漂亮的发髻,脸已经埋进他前襟里,除了看见一截后脖颈,别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脖颈后头有一道淡淡的棍伤印子,才上了几天药,还没完全褪去。 顾墨染认出来了。 云疏月,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穿女装,竟如此明艳! 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怀里的人抬起了头。 云疏月的脸红得出奇,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垂,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攥着救命稻草,眼神直愣愣地对上他,呼吸停了足有两息。 妈呀,丢人了! 她只是第一穿上女装,想出来问问姐姐们好看不,怎么就…… 顾墨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 她脚边的裙摆乱成一团,左脚踩着右脚脚面,鞋尖的绣花已经蹭花了一朵。 “穿不惯?”他问。 云疏月张嘴,又合上,脸更红了,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 “滑。” 顾墨染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裙摆拢着走,别大步迈,脚尖点地。” 云疏月僵在原地,还没松手。 两人这个姿势,她坐在他腿上,手攥着他前襟,额头几乎贴着他下颌。 暧昧在蔓延。 院子里福伯扫帚停了。 顾墨染感觉到有人在看,不用转头也能猜到福伯这会儿是什么表情。 他刚要开口让她起来,脚步声响起,带着一股药香。 沈灵儿端着药碗拐过月门,抬眼看见这幅场景,脚步没停,走得极稳,把药碗举得端端正正,脸上那点笑意含得很深。 她绕到椅子旁边,把药碗搁在旁边的小几上,低头打量了一眼云疏月的位置,又打量了一眼顾墨染的表情,眼睛亮得出奇。 “殿下身子虚,怕冷。”她的声音温润,字字清晰,“云妹妹这般火热,刚好给殿下暖暖手。”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云疏月腿上。 “只是妹妹记得,别压着殿下的腿了。” 云疏月像是被人点了穴,浑身一僵,随即以一种极为惊慌的速度从顾墨染腿上弹起来,退后了三步,差点又被裙摆绊住,抓住了廊柱才稳住身形。 她站在廊柱旁,手指抠着木柱上的纹路,脸红得发烫。 顾墨染坐在椅子里,把前襟上被她攥皱的地方顺了顺,转头看沈灵儿。 沈灵儿把药碗递过来,神情坦然,一点破绽都没有。 顾墨染接过药碗,没接茬。 他把视线往不远处一移,苏瑶坐在廊下的矮桌旁,账册摊着,算盘搁在旁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表情如常,又低下头去拨了两颗珠子。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墨染端着药碗,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王府里的女人们,心里到底都转着什么算盘,他觉得自己有时候真的摸不透。 云疏月在廊柱旁站了片刻,后背的伤口被冷风一吹,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把腰稍稍直起来,重新把裙摆收拢,试着抬脚迈了一步。 这回没踩到自己。 她又迈了一步。 还好。 她悄悄把视线从地上抬起来,往顾墨染方向扫了一眼,发现他正在喝药,没看她,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脸上的红稍稍褪了一点。 沈灵儿站在顾墨染旁边,垂着眼睛,把药碗里的药看着他喝完,接过碗,转头看云疏月。 “妹妹早起,没吃东西吧?” 云疏月摇头。 “去灶房,赵婶她们昨晚带来的杂粮粥熬好了。” 赵婶。 寨里的赵婶? 云疏月愣了一息,反应过来。 昨晚苏瑶说王府接了黑风寨的孩子,她以为是只是孩子,没想到还有赵婶,而且动作这么快。 “她们都来了?” “昨夜就安置好了。”沈灵儿把空药碗递给路过的小丫头,“铁蛋和豆包闹着要来谢殿下,被赵婶摁住了,说不许没规矩。” 云疏月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顾墨染端着茶碗,看见她这副表情,瞥了一眼沈灵儿。 沈灵儿专心在理药箱,没回看他,嘴角那点弧度却没消。 云疏月已经忘了刚才的窘迫,提着裙角往灶房方向走,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说不清楚。 她低头看了看脚尖。 水红色的裙摆搭在青石地砖上,晨光照着,颜色很亮。 她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酸涩压下去,走了。 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 顾墨染把茶碗搁回几上,靠着椅背,看着她消失在月门后头。 福伯扫完最后一段地,把扫帚收起来,走到廊下。 “殿下,今日司刺史那边来了帖子,说修路冠名的告示已拟好,请殿下过目。” “嗯。” “甄都尉那边说,城北段的路丈量完了,泥土土质和咱们估的不差,工料已经在备了。” “嗯。” “花间楼的柳夫人昨夜让人带了话,说有商号的人想见殿下,说是从嘉州过来的,带着整整三车货,专程冲着蜜雪冰城的名头来的。” 脚步声又响起来。 谢婉清从月门后转出来,手里抱着厚厚一叠纸。 “殿下,书局那边说话本第二辑的稿子要催了,读者催得凶,说第一辑的木牌还没集齐,第二辑不能断。” 她把纸放到他面前的小几上。 “这是婉清拟的第二辑提纲,请殿下过目。” 顾墨染低头看了一眼提纲第一行。 “《妙计安天下·锦官城传奇》第二辑——粮仓奇谋,三千里盐税悬案。” 他抬起头,看着谢婉清。 谢婉清神情坦然。 “由于近期买书刊的男子居多,纷纷表示,不想再看才子佳人,想看悬案。盐税旧账的线,婉清觉得可以在话本里先铺着,等案子真的清了,正好首尾呼应。” 顾墨染沉默了片刻。 “这话本里的主角,有没有每天被逼着喝苦药?” 谢婉清翻了一页。 “有的,读者说这段很有趣,要求多写。” 顾墨染:? 第248章 云疏月,不许在窗口荡秋千! 夜色浓如墨。 旧王府书房的窗棂透出一线微光,照着院中青石板上的几片落叶。 廊下挂着两盏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云疏月像只蝙蝠,倒挂在书房外的廊檐下。 这一整天,姐姐们什么也不让她做,说她伤没好,也不许去送外卖。 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既然她们不好意思开口提,那我就积极主动查探! 云疏月屏住呼吸,耳朵贴着窗棂缝隙,听着屋里的声音。 “殿下,这是婉清整理出来的《天府粮仓》计划账目。” 谢婉清的声音传出来,平稳清晰。 “城外十里坡地的梯田改造,需要石匠二十人,每人每日工钱八十文,工期两个月。” “河谷水车营造,木料、铁件、轮轴,加上匠人工钱,预计三千两。” “沤肥坑的石灰采买,按每坑五十斤算,一百个坑就是五千斤,石灰一斤十二文……” 算盘声响起,啪嗒啪嗒,珠子拨得飞快。 “总计下来。” 苏瑶的声音接上,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在人心口。 “粮种、工钱、石灰、铁器、木料,加上雇佣流民的口粮安置,保守估算,需银两万八千两。” 云疏月倒挂在梁上,听得心头一跳。 两万八千两。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殿下的意思是?” 苏瑶又问。 顾墨染的声音传出来,语气轻松。 “王府先垫着。等梯田改造完。春耕起了势头,粮食收上来,就好了。” 苏瑶的算盘停了一瞬。 “我算了下王府现银,还差一万两的缺口。” “殿下若不急,可等京城那边卖铺子的银子到账。” “若急,就得想别的法子。” 屋里安静了片刻。 云疏月挂在梁上,脑子里飞快转着。 一万两。 她想起白日里沈灵儿带她去看安置好的黑风寨老弱。 铁蛋啃着肉包子,嘴角沾着油星,眼睛亮得出奇。 豆包抱着一本新买的启蒙册子,小心翼翼地翻着,生怕弄脏了。 赵婶子坐在灶房门口,手里缝着一件棉袄,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脸上带着笑。 孙大爷的腿上了药,不再疼得夜里睡不着,白天还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两圈。 这些,都是王府给的。 云疏月咬了咬牙。 想起那件藏了三年的“死物”。 当年她离家出走,带走了云正则藏得最深的一本账册。 那东西她看不太懂,只知道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盐引流转和银两分账,还有一堆名字。 她当初拿走账册,只是想让云正则难受,也想着若有一日走投无路,能拿去换点银子。 可她从没动过。 一来不知道该拿去哪里换。 二来怕惹祸。 如今…… 不如让顾墨染看看值不值一万两。 云疏月换上夜行衣,走得极快。 …… 城东,荒废的城隍庙。 月光照着破败的庙门,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大半,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木头。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腰深,风一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云疏月翻过院墙,落在后院的一处空地上。 她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把破铁片,对着地上的一块青砖开始挖。 泥土翻起来,带着潮湿的霉味。 她动作很快,手上的力气也不小,不过小半炷香的工夫,已经挖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土坑。 铁片碰到硬物。 把铁片丢到一边,双手扒开泥土,从坑里拽出一个裹着三层油布的木匣。 木匣不大,长不过一尺,宽半尺,很沉。 云疏月把匣子抱在怀里,拍了拍上头的泥土,转身飞掠出庙门。 夜色里,她的身影像一只夜鸟,贴着屋檐和墙头,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 旧王府,偏房。 云疏月落地的时候,衣服被墙头的钉子勾住,撕开一道口子。 她顾不上,抱着木匣直奔自己住的偏房。 推开门,把匣子搁在桌上,转身去洗了把脸。 铜镜里,她的脸上还沾着泥灰,头发乱了几缕贴在额角。 她用帕子胡乱擦了擦,又看了看身上这件夜行衣,正准备去找顾墨染。 脑子里忽然响起沈灵儿说的话。 “你出门可以穿男装,在家里,女孩子还是该有女孩子的样子。” 云疏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夜行衣利落,方便翻墙上树。 可她今天要去见王爷,要献上这么重要的东西。 总不能脏兮兮的,像个泥腿子。 咬了咬牙,把夜行衣脱下来,重新套上那件水红色的裙子。 又从匣子里翻出一小盒胭脂,是沈灵儿给的。 她打开盒子,用手指蘸了一点,胡乱抿在唇上。 铜镜里,她的脸红了一片,不知道是因为胭脂,还是因为别的。 云疏月深吸一口气,抱起桌上的木匣,转身出门。 她本该走正门。 可走到顾墨染房门外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 抱着木匣,心里打鼓。 要是王爷问她这东西哪里来的,她该怎么说? 要是王爷问她为什么要献这个,她又该怎么答? 云疏月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忽然转身绕到房子后头。 后窗半开着,透出一线烛光。 她眼睛一亮。 不如从后窗悄悄把东西放桌上,然后就跑。 这样既能把东西送到,又不用面对面说那些让人脸红的话。 这主意好。 云疏月抱着木匣,提气跃起。 身子腾空,轻飘飘往窗口飘去。 她的轻功极好,这点距离闭着眼都能过。 可她严重低估了这件齐胸裙那繁复宽大的下摆。 裙摆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盛放的花。 她刚飘到窗口,裙摆就卡在了窗棂的木格上。 嘶—— 撕裂声响起。 云疏月的身子被裙摆拽住,整个人头朝下悬在半空。 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木匣,双腿在空中无助地乱蹬。 裙摆蒙住了大半个身子,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卡住了。 她拼命挣扎,想把裙摆从木格上扯下来。 可越挣扎,裙摆卡得越紧。 顾墨染正靠在榻上,翻看着系统光幕里的《早稻驯化法》。 忽然听见窗棂传来奇怪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 一团水红色的布料卡在窗户的木格上,随着挣扎一晃一晃。 那滑稽的模样,让人哭笑不得。 “干什么?不许在本王的窗口荡秋千!” 【感谢家,云八岐,江老祖,陈情的花,宁小姐的情书,乔江山的胶囊,还有大家的为爱发电,跪谢啦!】 【本来打算请假一天修电脑,结果发现是新换的机械键盘造成的频繁断网,好奇怪哟。难道真是我这山猪吃不了细糠????????????。】 第249章 拿亲爹的命根子入股,这波稳了 “我……我没有……王爷,是我。” 顾墨染放下手里的书,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伸手掀开那团布料。 云疏月的脸露出来,红得像煮熟的虾。 头朝下,头发散了一半,唇上的胭脂蹭歪了,糊了半边脸。 两只手死死护着怀里的木匣,神色羞窘,不知所措。 “王、王爷……”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顾墨染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是在练什么功?” 云疏月的脸更红了。 “我、我不是……我就是想……” 她话没说完,只听“嘶啦”一声。 裙摆彻底撕裂。 她心里一慌,更用力地挣扎,结果裙摆撕得更厉害,整个人直挺挺往下栽。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她的腰。 云疏月的脑袋还埋在裙摆里,浑身僵硬,不敢动。 顾墨染单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扯开她脸上乱七八糟的布料,垂眼看她。 烛光照着她的脸。 唇脂歪歪扭扭,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人逮住的小兽。 顾墨染看了她两息,忍不住笑出声。 云疏月的脸瞬间红得能滴血。 顾不上尴尬,一把将怀里的东西拍在顾墨染胸口,结结巴巴地开口。 “王、王爷,这、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声音带着哭腔,急得不行。 “我要入股。入股那个什么天府粮仓。给铁蛋他们买肉吃。” 顾墨染低头看了眼胸口那个沉甸甸的匣子,又看了看她。 云疏月的眼睛红红的,死死盯着他,像是怕他不要。 顾墨染叹了口气,把她放回地面。 云疏月站稳后,立刻退后两步,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 顾墨染也不急,单手打开盒子。 三层油布,层层叠叠,包得极严实。 他慢慢展开。 最里层露出一本边缘泛黄的账册。 账册不厚,只有半指宽,封面没有字,只有几道陈年墨迹。 顾墨染翻开第一页。 烛光照在纸面上。 上头不是寻常账房流水。 盐字不写盐,拆成三点一横。 银数不写银数,藏在日期尾数里。 商号也不是全名,只用半个字、半个印、一道斜钩代替。 乍一眼看去,像是某个账房先生随手记下的杂账。 可顾墨染前些日子看过谢婉清整理的转运司旧例,也听苏瑶说过逸州盐引暗账的几种写法。 他看不全。 但有几处,他认得出来。 “甘。” “东山。” “三口井。” “安。” 还有几笔反复出现的暗记,正好对应城南甘氏、东山铁坊和盐井入股那条线。 顾墨染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 下一刻,系统突然亮了。 【检测到:云正则盐税旧账残卷。】 【账册类别:盐引流转、商号分赃、官府庇护、私银转运。】 【关键牵连:城南甘氏、东山铁坊、按察使府、安王府暗线。】 【残卷完整度:五成。】 【可作为云正则盐税案核心物证之一。】 顾墨染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全懂。 但已经够了。 这半本账册,是能架在云正则脖子上的刀。 他抬头看云疏月。 云疏月正揉着扯痛的后腰,偷眼看他的表情。 见他不说话,她以为他不识货,急了。 “王爷,这东西是我爹藏得最深的心肝宝贝。”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 “他平日连王氏都不让碰,我偷出来的时候费了老大劲。”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肯定能卖不少钱。” 顾墨染看着她,笑了一声。 他用账册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笔入股,本王接了。” 云疏月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真的?” “真的。” “那、那我能分多少?” 顾墨染把账册合上,搁在桌上。 “你这东西,能占天府粮仓三成干股。” 云疏月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三成。 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词,其他什么都转不动了。 顾墨染看她这副傻样,笑了笑,转身去倒了杯温茶递给她。 “喝口水。” 云疏月机械地接过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 顾墨染站在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慢点。” 云疏月咳完,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抬头看他。 烛光照着顾墨染的侧脸。 这病怏怏的王爷还真好看。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低下头,声音很小。 “王爷,我、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顾墨染转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说?” 云疏月抠着手指,不敢看他。 “这东西是我爹的,我偷出来了,他肯定会找。”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要是让他知道在你这儿,他、他会不会……” 顾墨染打断她。 “不怕。” 云疏月抬头看他。 顾墨染的语气很平静。 “这账册到了本王手里,就是本王的。” “至于云正则找不找,那是他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云疏月的眼睛。 “你只需要记住,你是逸王府的人。” “谁动你,就是动本王。” 云疏月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点头。 “嗯。” 顾墨染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真是又倔又软。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像哄小孩似的。 “行了,回去睡吧。身体好了还得跑外卖。” 云疏月点头,转身往外走。 顾墨染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月门后,转身走到书架旁。 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暗格,把账册放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卷《早稻驯化法》。 烛火摇曳。 纸页上的字迹清晰。 石灰水浸种法。 草木灰拌种法。 早稻驯化三步走。 顾墨染看着这些字,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过了冬,开春后的试验田布局。 逸州多山地河谷,气候温暖,若能把早稻驯化出来,配合梯田改造,一年两熟不是梦。 再加上那半本盐税账册。 云正则的命门在手,剑南道的盐引流转,他也能插一脚。 顾墨染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一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 只是一夜,逸州城的气温就降下来了。 冷风从城墙根往巷子里灌,街上的小贩缩着脖子叫卖,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按察使府正堂里,王氏捂着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爷,您总算回来了,可得给我做主啊。” 第250章 亲爹上门,撞见女儿正在扒逸王衣服 她的声音又尖又高,眼泪说来就来。 “那逆女当街进了逸王府,怕是如今半个逸州城都在看咱们府上的笑话。” 王氏抹了把眼泪,又补了一句。 “您是按察使,朝廷命官,女儿却在外头抛头露面,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云正则端着茶盏,听完,没吱声。 赵无恤立在旁边,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低声道:“干娘,此事若传到京中,怕是有人会拿来做文章。殿下们的眼线多,逸州这边稍有风吹草动……” 云正则瞥了他一眼。 这个干儿子,话里话外,是在帮哪位说话? 赵无恤没接着说,低下头,拿出一副孝顺的模样替王氏顺了顺背。 云正则把茶盏搁下,没有看他。 这小子刚认了干娘,就敢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要不是王氏护着,他早就把人赶出去了。 但这都是小事,眼下最重要的,女儿是不是已经把那东西交给了逸王。 云正则放下茶盏。 “本官自有分寸。” 他站起身,语气淡漠。 “来人,给逸王府送拜帖。” 王氏还想再说,被云正则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赵无恤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本想趁机挑拨云正则和逸王府的关系。 没想到云正则根本不接他的话茬。 赵无恤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 午后,旧王府。 云疏月站在铜镜前,脸都绿了。 沈灵儿正拿着一把木梳,正给她梳头发。 “妹妹别动,马上就好。” 云疏月的脖子僵得跟木头似的。 “沈姐姐,我能不能不梳这个双环望仙髻?” 她指了指镜子里那两个高高竖起的髻。 “这玩意儿太沉了,我头晕。” 苏瑶坐在旁边核账,头也不抬。 “你爹今天会来要人,你总不能披头散发地见他。” 云疏月张了张嘴,想反驳。 慕容雪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一件衣裳。 “小月儿,快把这个穿上。” 云疏月低头一看。 月白色的小夹袄,领口和袖口都滚着雪色的毛边,腰间还绣着一圈细密的云纹。 料子摸上去软得不像话。 云疏月咽了口唾沫。 “这、这一定很贵吧?” 柳如烟走过来,把夹袄往她怀里一塞。 “你如今是王府的人,穿得寒酸了,外头的人会说王爷苛待下人。” “再说了,我们都把你当家人。” 云疏月抱着夹袄,鼻子又酸了。 家人。 这就是家的温暖吗? 谢婉清在旁边笑。 “快穿上试试。” 云疏月被几个姐姐推搡着换好衣裳。 又被林清黛按着坐下,给她换了双崭新的软底绣鞋。 云疏月低头看着脚上的鞋。 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芍药花,针脚细密得她看着眼晕。 她试着站起来走两步。 裙摆很长,差点绊住自己。 慕容雪在旁边憋笑。 “小月儿,你这走路的样子,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云疏月的脸刷地红了。 “这、这比灵儿姐姐之前给我那件还难穿。” 沈灵儿走过来,拎起她的裙摆。 “裙摆拢着走,小步迈。” 云疏月试了试,还是不太习惯。 她平日里翻墙上树,从没穿过这么繁琐的衣裳。 苏瑶看了她一眼,把算盘搁下。 “行了,差不多就成。” 她顿了顿。 “等会儿你爹来了,你就站在我们身后,别乱说话。” 云疏月点头。 “我听沈姐姐的。” 几个人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放她去前厅。 云疏月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往外走。 她走得极慢,生怕再摔跤。 拐过月门的时候,正好看见顾墨染从书房出来。 顾墨染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往暖阁方向走。 云疏月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顾墨染抬头看见她,脚步停住。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月白色的夹袄把她衬得格外娇俏。 两个丫髻高高竖起,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顾墨染嘴角微扬。 “还挺像回事。” 云疏月的脸又红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王爷,我、我这样行吗?” 顾墨染走过来,伸手弹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行,挺好。” 他顿了顿。 “就是走路别同手同脚。” 云疏月的脸更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墨染看她这副窘迫的样子,笑出了声。 “走吧,去暖阁等着。” 云疏月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 裙摆在身后拖了一小截,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生怕踩到。 …… 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 顾墨染靠在软榻上,翻着手里那卷《逸州农政志》。 云疏月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哪儿。 沈灵儿拉着她坐到自己旁边。 “别紧张,你爹来了,我们帮你撑腰。” 云疏月点头。 她的手指抠着膝盖上的布料。 苏瑶坐在一旁。 “你爹是按察使,手里有逸州十八个关卡的通关权。” 她顿了顿。 “他若肯配合,咱们的粮仓、马匹、盐引,都能顺畅不少。” 云疏月愣了一下。 “姐姐的意思是……” 苏瑶抬眼看她。 “你爹今天来要人,咱们不能白给。” 她把算盘推到云疏月面前。 “这笔账,得让他自己算清楚。” 云疏月看着那一排排算珠,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小几上摆着的几个烤芋头飘出香味。 她的鼻子动了动。 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 有点饿。 顾墨染看见她那副馋样,把最热的一个拿起来。 “想吃?” 云疏月的眼睛立刻亮了。 “想!” 顾墨染笑。 “过来拿。” 云疏月站起身,提着裙摆往顾墨染那边走。 她走得太急,脚下一个不稳。 裙摆又绊住了脚。 云疏月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 顾墨染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 那枚热乎乎的烤芋头正好卡在两人中间。 烫得云疏月“哎呦”一声,在他怀里乱扭。 顾墨染的手还搭在她腰上,被她这么一扭,差点没抓稳。 “别动,烫着了。” 云疏月哪里顾得上听他的。 她只觉得胸口那一块烫得厉害。 两只手胡乱抓着顾墨染的衣襟,想把那枚芋头从两人中间扯出来。 顾墨染被她扯得衣襟大开。 他低头看她。 云疏月的脸埋在他胸口,头上的丫髻都歪了。 两只手还在他衣服里乱摸。 顾墨染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再乱摸,可得对本王负责了。” 云疏月听见这话,动作一僵。 猛地抬头。 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云疏月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顾墨染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 “行了,逗你玩的,芋头还要吗?” 云疏月的脸红得能滴血。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门外传来福伯的声音。 “殿下,云按察使求见。” 云疏月的身子一僵。 猛地从顾墨染怀里弹起来。 动作太急,脚下一个踉跄。 顾墨染伸手扶住她。 “慢点。” 云疏月顾不上道谢。 她抓起那枚掉在榻上的芋头,转身就往沈灵儿身后躲。 裙摆在身后拖了一地。 福伯领着云正则跨进门槛。 云正则抬头。 正好看见自己那“受尽苦楚”的女儿,穿着一身比王氏还贵气的蜀锦夹袄。 正抱着个烤芋头,躲在几个年轻女子身后。 那张小脸红扑扑的。 云正则的血压瞬间飙到了顶。 他的视线往旁边一移。 逸王靠在软榻上。 衣襟大开,露出里头的里衣。 头发也乱了几缕。 脸上还带着笑。 云正则的眼前一黑。 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第252章 闺女把家底卖了,老爹被迫上贼船 云正则站在门槛内,脸色比外头的天还阴沉。 他死死盯着云疏月。 云疏月抱着烤芋头,躲在沈灵儿身后。 只露出半个脑袋。 两人对视三息。 云疏月率先败下阵来。 她把芋头往沈灵儿手里一塞,低下头。 “爹。”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云正则深吸一口气。 他强压着心头的火气,朝顾墨染拱手。 “下官云正则,见过逸王殿下。” 顾墨染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坐直身子,抬手虚扶。 “云大人客气,快请坐。” 福伯搬来一把椅子。 云正则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了眼躲在后头的云疏月,又看了看顾墨染。 “殿下,下官今日冒昧登门,是为小女而来。” 顾墨染端起茶盏,吹了吹。 “哦?” 云正则的语气恭敬,话里却带着试探。 “小女年幼无知,不懂规矩,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他顿了顿。 “下官想将她带回府中,严加管教。” 顾墨染喝了口茶。 “云大人这话说的,令爱可没冒犯本王。” 他把茶盏搁回几上。 “相反,令爱深明大义,还帮了本王一个大忙。” 云正则的眉头皱得更紧。 “不知殿下所指何事?” 顾墨染笑而不语。 伸手从软榻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契书。 契书摊开。 上头写着“天府粮仓入股契约”。 云正则的目光落在契书上。 甲方:逸王府。 乙方:云疏月。 入股比例:三成干股。 抵押物:宝册一本。 云正则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宝册。 他的心一沉。 顾墨染见他如此,嘴角的笑意更浓。 “云大人,令爱可是个好孩子。” 他敲了敲桌面。 “她说这账册是家传宝物,本王看了看,确实是好东西。” 说着,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 账册封皮泛黄。 边角都磨破了。 云正则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这本账册。 这是他藏在书房暗格里那半本盐税旧账。 不怕不怕,他用了特殊记法,逸王定是看不懂! 云正则宽慰着自己,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死死盯着那本账册。 喉咙发干。 顾墨染把账册往云正则面前推了推。 “云大人要不要看看?” 云正则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他没伸手去接。 “殿下说笑了。” 顾墨染笑。 “云大人不必紧张。” 他把账册翻开。 随手指了几处暗记。 “本王也不太懂这些,只是觉得这账册上的字迹工整,记录巧妙。” 他抬眼看云正则。 “想来是哪位前辈高人留下的心血之作。” 云正则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听出来了。 顾墨染这是在敲打他。 账册上记的是什么,他心知肚明。 特别是笔迹,一查便知。 云正则深吸一口气。 “逸王殿下说笑了,您知道,这是下官的。” “所以,殿下不妨直说,想要下官如何?” 顾墨染把账册合上。 “云大人误会了。” 他的语气轻松。 “本王只是想做点小事,改良逸州的粮仓、水车、梯田。” 他顿了顿。 “这些事,需要州府批地,需要通关便利。” “如果可以,可否使行个方便?” 云正则沉默片刻。 “殿下的意思是……” 顾墨染笑眯眯地看着他。 “云大人是聪明人,本王就不绕弯子了。” 他把桌上的几张图纸铺开。 “这是梯田改造图。” “这是水车营造图。” “这是粮仓防潮图。” 云正则低头看去。 图纸上的线条清晰。 标注详细。 一看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顾墨染继续说。 “这些改良若能推行,逸州的粮产能翻起码一倍。” 他敲了敲桌面。 “到那时,不仅百姓有饭吃,州府的税银也能多收不少。” 云正则抬头看他。 “殿下想让下官做什么?” 顾墨染靠回椅背。 “很简单。” “后面,本王会在城外十里坡改梯田。” “接着,本王要从外地采购木料、铁件,需要按察使府行个方便。” “最主要的就是,若有巡查,云大人帮本王说几句好话。” 云正则听完,沉默不语。 顾墨染也不催他。 暖阁里一时无人说话。 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屏风后。 云疏月偷眼看自己爹的脸色。 云正则的表情阴晴不定。 半晌。 他开口。 “殿下,下官若是答应了,这账册……” 顾墨染笑。 “账册自然是云大人的家传之物。” 他把账册往云正则面前推。 “只是令爱既然已经入股,这三成干股也不能白拿。” 他顿了顿。 “云大人觉得呢?” 云正则看着那本账册。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脑子里飞快盘算。 顾墨染若真想拿账册告他,早就送去京城了。 如今还留着,说明顾墨染不想撕破脸。 反倒是想拉他上船。 云正则又看了眼那几张图纸。 梯田、水车、粮仓。 这些改良若真能成,逸州的粮产确实能翻倍。 到那时,他作为按察使,也有政绩可言。 再说。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太子被废是早晚的事。 二皇子那边,他虽然暗中投了注。 可兄弟争储,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若是顾墨染日后真能成事。 他今日这一步,就是押对了宝。 (???) 【感谢雨影霜的大神认证!蓝汐的情书,恋月,女神的花,方便面的催更符,其一的点赞,颜文字的赞,澜的催更符。】 【加更先欠一下!=.= 大纲没做好,要放假了,好忙。哎。一定补!】 【好消息,书上榜了,坏消息,全是差评!(?﹏?)可怕。】 第253章 死丫头的卖身契,按察使差点哭出来 云正则想通了这些。 抬头看顾墨染。 “殿下,下官愿意配合。” 顾墨染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 “云大人果然是明白人。” 他拍了拍手。 福伯端着一壶热茶进来。 顾墨染亲自给云正则倒了一杯。 “云大人,这杯茶,本王敬您。” 云正则接过茶盏。 他看着杯中的茶水。 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是来要人的。 没想到转眼间,自己就上了顾墨染的船。 云正则喝完茶。 放下茶盏。 “殿下,下官还有一事相求。” 顾墨染挑眉。 “云大人请讲。” 云正则看了眼躲在后头的云疏月。 “小女自幼任性,下官管教不严。” 暖阁里静得只剩炭盆噼啪。 云正则的眼神在顾墨染那件敞开半截的青袍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女儿头上。 他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又沉又堵,强行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逸王殿下。” 他的语气平稳,带着多年在官场磨砺出来的沉稳劲,“小女年方二八,尚未出阁。依礼法,未婚女子留居王府,于礼不合。 此事若传至京中,御史台那边,只怕要弹章连发。”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眼缩在沈灵儿身后的云疏月。 “还请殿下放她回去。” 这番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礼数周全。 顾墨染端着茶盏,听完这一席话,慢悠悠放下茶盏,往榻背上一靠,扭头看了眼苏瑶。 苏瑶已经起身了。 她站在云疏月左侧,腰背笔直,手里捏着一本账册,声音不急不缓。 “云大人误会了。” 她把账册翻开,往云正则面前推了推。 “这是天府粮仓近期的联合股东名录。云姑娘,居首位。” 云正则低头看去。 账册上密密麻麻列着字。 蜜雪冰城城西铺、城东铺、城北铺,外加话本书坊、蜀锦联名、药膳坊,每一项旁边都标着云疏月的名字,入股比例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谢婉清站在云疏月右侧,拿出另一份文书,语气温和,像在解释一道极简单的算术题。 “云大人,云姑娘身为王府联合大股东,按惯例须常驻主事,随时参与议事,方能保障各方利益。 若她回了按察使府,每逢要紧账目需三方会审,岂不误事?” 云正则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两个年轻女子一左一右,站得稳稳当当,像两堵墙。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的阵仗不少,没想到一个王府里养着这等能说会道的女子。 就在这时,顾墨染从袖中掏出一卷东西,展开来,往小几上一铺。 是一份契书。 “天府粮仓监理聘书”,八个大字写得刚劲有力。 顾墨染拿起来,慢慢念。 “受聘人:云疏月。职务:天府粮仓监理。月薪:五两。年底分红:视粮仓收益另行结算。因监理职务特殊,须随时参与议事、检阅账目,特分配王府东跨院独立院落一套,入住即日起算。” 他念到这里,抬眼,看了看云正则。 “下头还有一条。” 顾墨染食指点了点契书末尾。 “受聘人若提前解约,须赔付违约金十万两。” 云正则的茶盏悬在半空,没放下去。 十万两。 云正则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逸州一年的税银总额,险些没绷住。 顾墨染把笔递给云疏月。 “云姑娘,你可同意?” 云疏月从沈灵儿身后钻出来,抓过笔,低头扫了一眼聘书,飞速画了个押。 顾墨染点了点头,面不改色,转头看云正则。 “云大人,本王这是正经雇人,签了死契的。” 他顿了顿,语气极为诚恳。 “您若真想把她带回去,十万两违约金。” 云正则放下茶盏。 他看着女儿。 直接气笑了。 他在官场沉浮二十年,这是头一回在谈判桌上哑口无言。 他不是不懂。 逸王这契书,名义上是聘书,实质上是一道护身符。 签了这个,无论按察使府还是京城那边,都不能拿礼法说事——逸王正经雇了人,月薪五两,还专门拨了院子,铁板钉钉的官方聘用,干干净净。 云正则端起茶盏,掩了掩脸色。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月白夹袄,水红绣鞋。比他在按察使府见到的任何时候都要精神。 他想到王氏。 想到这些年在后宅里暗中使绊子的继室,想到三年前那个深夜,他在书房灯下查阅账目,发现暗格里的账册少了半本,知道是女儿拿走的,却一个字没说,只把暗格重新锁上,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欠她的,太多了。 云正则把茶盏搁下,慢慢吐出一口气。 “死丫头。” 他的语气沉,却没有原来那股子怒气。 “不知好歹的东西。” 云疏月探出半张脸,红着眼睛,大气不敢出。 云正则站起身,整了整官服。 他看了顾墨染一眼。 顾墨染端着茶盏,神色自若。 两人视线撞了一瞬,皆未言明,心里却各自清楚。 这盐税账册,云正则亲手写的,云正则自然认得暗记。 逸王既然没有直接拿账册逼他,便是留了余地,要的是配合,不是鱼死网破。 这个买卖,划算。 云正则拱了拱手。 “逸王殿下宽厚,下官铭记。” 他转身,迈向门槛,走了两步,停下来,也没回头。 “那丫头脚踝有旧伤,入冬前会犯,让她吃药。” 说完,拢了拢袖子,迈出门去。 暖阁里静了片刻。 苏瑶若无其事地把账册收起来。 谢婉清低着头,把那份聘书叠好,压在一旁的砚台底下。 云疏月慢慢松开顾墨染的手臂,低头看了看那份还没干透的契书,再抬头,眼眶红得厉害。 顾墨染随手从小几上拿起烤芋头,塞进她手里。 “行了,别哭,芋头还热的。” 第254章 女匪解锁死士标签,奖励王爷自来水图纸 福伯送走了云按察使。 走到前院,云正则停步,回头看了眼暖阁方向,脸色复杂。 他活了这把年纪,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家女儿的“雇主”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份聘书条款,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眼便看出,这是逸王事先写好,专门等着他来的。 就连违约金那一条,也分明是掐准了他不会真的出十万两。 逸王顾墨染。 在京时,众口铄金,都说此人懦弱无为,整日躲在夫人后头,是个扶不起的病秧子。 云正则今日亲眼瞧见,衣裳虽然穿得随便,人也确实带着病气。 可那双眼睛太静。 静得让人摸不清他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云正则收回视线,迈步出了王府大门。 暖阁里。 沈灵儿把帘子放下来,挡住院子里的寒风,顺手给炭盆拨了拨炭。 云疏月捧着那枚芋头,站在原地没动。 顾墨染看了她一眼。 她眼眶红了一圈,脸上的神情有点乱,委屈、难堪、松快,全搅在一起。 顾墨染没戳破。 拿起一旁的书翻开,当作没看见。 苏瑶比较直接。 “哭什么。” 她把算盘拨了一下,头也不抬。 “聘书签了,以后就是王府正经人,哭丧着脸算什么。” 云疏月张了张嘴。 “姐姐,我没哭。” 她声音有些哑。 慕容雪从里间探出头,大咧咧道:“哭了也没事,草原上的女人打架赢了也哭,哭完了接着干活。” 云疏月愣了一下。 随后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眼泪反倒滚了下来。 她刚咬了一口芋头,又被呛得咳嗽。 沈灵儿赶过来,给她顺了顺背,把帕子递到她手里。 “慢点吃,没人抢你的。” 云疏月抹了把脸,把眼泪压回去。 她攥着手里那枚软乎乎的烤芋头,又想起刚才那一幕。 云正则说完“不知好歹的东西”,转身离开的背影。 那是父亲。 三年不见,父亲的鬓角白了。 他没有强硬把她带走,也没有当着逸王的面失态。 只是走之前,提了一句她脚踝的旧伤,让她记得吃药。 云疏月低了低头。 那道旧伤,是她十岁时跟着府里护院练轻功,从树上摔下来落下的。 那时候亲娘刚走没多久。 云正则在外头公干,家里只有继室王氏冷眼旁观。 后来父亲回来,亲自请了大夫,守着她吃了半个月的药。 此后多年,她一直以为父亲早忘了。 可今日,他还记得。 顾墨染翻着书,余光扫了一眼。 云疏月低着脑袋,两个高高竖起的丫髻跟着晃了晃,整个人蔫巴巴的。 顾墨染搁下书。 “云疏月。” 云疏月抬头。 顾墨染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平。 “东跨院的钥匙,去福伯那边拿。” 他顿了顿。 “院子不大,但向阳,冬天晒得到太阳,暖和。” 云疏月怔住。 顾墨染拿起那本《逸州农政志》,重新翻开。 “去领钥匙,安置好。” “今晚的晚膳,在王府一块吃。” 云疏月捏着那枚芋头,站了两息,猛地点头。 “好。” 她提着裙摆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云疏月转头看他。 顾墨染低头看书,没抬眼。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把嘴边的话咽回去,提着裙摆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 福伯正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拿着东跨院的钥匙。 那串钥匙不新,铜色发暗,被擦得很干净。 云疏月伸手接过。 钥匙落在掌心,有点凉,也有点沉。 她低头看着钥匙,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的聘书。 聘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她的名字。 云疏月。 不是黑风寨大当家。 不是离家出走的逆女。 也不是王氏嘴里那个不知廉耻、抛头露面的东西。 是逸王府聘下的人。 有工钱。 有住处。 有人管饭。 也有人撑腰。 云疏月眼眶一下红透。 她转身几步跑回暖阁,裙摆绊得乱七八糟,差点又摔一跤。 顾墨染刚翻过一页书,袖子忽然被人攥住。 云疏月站在他面前,手指攥得很紧。 “王爷。” 她声音发颤,眼泪砸下来,落在聘书边角。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王府的。” 顾墨染抬眼看她。 云疏月吸了吸鼻子,急急补了一句。 “不是说着玩的。” “送信、探路、偷听、翻墙、跑腿、挡刀都行。” “只要王爷用得上我,我绝不躲。” 沈灵儿看着她红透的眼睛,没说话。 苏瑶拨算盘的手也停了一下。 慕容雪眼睛亮了。 “挡刀就算了,打架咱们一起。” 顾墨染看着被攥皱的袖口,沉默片刻。 然后他把袖子往回抽了抽,没抽动。 “行了。” 语气仍旧懒散。 “本王花钱雇你,不是让你把自己说得这么便宜。” 云疏月愣住。 顾墨染伸手,拿过她手里的聘书,替她把被眼泪打湿的边角抹平。 “命先自己收好。” “王府缺人,但不缺死人。” 云疏月眼泪掉得更凶。 她用力点头。 “我听王爷的。” 下一刻,顾墨染眼前忽然弹出系统光幕。 【叮!】 【天命之女云疏月命线大幅偏转。】 【好感度提升至:70。】 【特殊标签解锁:死士/命报。】 【说明:该人物已认定宿主为庇护者与效忠对象,后续将主动为宿主收集情报、传递密报、执行高危任务。】 【气运结算启动。】 【奖励发放中……】 顾墨染眼前的字迹一变。 大量图样和文字涌入脑海。 竹管。水塔。 沉淀池。砂石层。 木炭层。陶缸滤芯。 暗渠。排污沟。 隔臭弯管。冲洗井。 城坊排水总渠。 一整套“竹木过滤自来水与城建排污系统图纸”,在他脑中层层铺开。 顾墨染翻书的动作停住。 他原本还在琢磨王府潮湿、井水混浊、女眷洗浴不便的问题。 现在好了。 水来了。 连脏水往哪儿走都安排明白了。 顾墨染忽然放下书,伸手去摸书案上的炭笔。 沈灵儿正给云疏月擦眼泪,转头看他。 “你又要做什么?” 顾墨染已经把纸摊开。 “画点东西。” 苏瑶抬眼。 “又是旧书里看来的?” 顾墨染手中炭笔落下,先画出一座高架木塔。 “这次不是旧书。” 他顿了顿。 “是刚才被人抓皱袖子,忽然想出来的。” 云疏月脸一下红了。 “我、我赔你袖子。” 第255章 水往高处走,老管家差点跪下来 顾墨染没理她,继续画。 高架水塔。 竹管引流。 粗砂、细砂、木炭、碎陶四层过滤。 厨房、浴房、药房分流。 后院暗渠排污。 每隔十丈设一处冲洗井。 污水最后引到城外沤肥坑,经石灰处理后再用。 苏瑶看着看着,算盘珠子又响了。 “竹管便宜。” “木塔贵些,但王府用得起。” “若先在王府试行,再推到蜜雪冰城、药膳坊和锦衣坊,能省不少挑水人力。” 沈灵儿看着图上单独标出的浴房,眼神变了。 “这东西能让热水直接进浴房?” 顾墨染点头。 “先用高塔蓄水,竹管送水,灶房烧热后再分到浴房。” “滤过的水干净些,药房煎药也能用。” 沈灵儿立刻把云疏月往旁边按了按。 “你先坐着别动。” 她看向顾墨染,语气认真起来。 “这个图,今晚画完。” 慕容雪探头看了半天。 “那以后洗澡不用一桶一桶提水了?” 顾墨染嗯了一声。 慕容雪当场拍桌。 “这个好!” 谢婉清拿起另一张纸,已经开始记。 “若此法能用于城中,客栈、书院、医馆,逸州城内疫病也能少许多。” 柳如烟笑了笑。 “花间楼那边可以先试。” “姑娘们最烦冬日提水,若真好用,消息传得比话本还快。” 顾墨染看着围过来的几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只是画了个开头。 剩下的,夫人们已经把生意、民生、名声全都想完了。 …… 刺史府的批文是方弼亲自送来的。 老管家拄着拐杖,一路气喘,进了旧王府的前院,被福伯引进书房。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整洁,靠窗的书案上压着几叠文书,一旁搁着一个药碗,空的,底部还挂着一圈褐色的药渍。 方弼把批文搁在桌上,喝了口福伯奉上的热茶,把气喘匀了。 顾墨染从里间出来,在书案前坐下,拿起批文扫了扫,搁到一边。 “方老先生亲自跑一趟,辛苦了。” 方弼连道不辛苦,眼神却有些不老实,偷偷往书案上瞄了一眼。 书案角落里摆着几张草图,墨迹半干。 他年纪大,眼神比年轻人差了些,只看见草图上有密密麻麻的细线,和几个他不认识的标注符号。 方弼是跑惯了差事的老人,在刺史府伺候了几十年,七窍玲珑,进门时先说话,不问不多看。 他低头喝茶,没当回事。 可那批文递交的事情说完了,顾墨染起身去里间取一样东西,书案空了片刻,方弼的老眼就没忍住,悄悄往草图上挪了过去。 就这一眼,他拐杖差点没抓稳。 草图上画着一个池子,池子下头连着一根竖管,竖管比池面低,旁边标着“落差三丈”。 往下延伸,是一段横管,管子里画着几道横线,旁边写着“沙层”“碎炭”“细砾”三个字,再往下,横管接着一个分叉,分出四五条细线,延伸到不同方向,末端各标了个小方框,写着“取水口”。 方弼盯着这张图,脑子转了一圈,没转明白。 又转了一圈。 猛地,他瞪大眼睛。 这是……水往高处走的法子? 不对,不是水往高处走,是用落差把水压高,再用竹管把压高的水引到各处。 而中间那一段沙炭细砾,是在过滤浑水! 方弼一辈子见识过不少能人,逸州旱时用水向来是头疼事,盛夏时分河水浑浊,城内各户挑水饮用,病症每年都有,尤其是城南靠近染坊那一带,河水污了,孩子喝了时常腹泻。 这张图若能用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几道细线,把草图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脑子里开始往逸州的地形上套。 城西高,城东低,高差约莫两丈余。 若在城西山脚挖一个储水池,引山泉入池,再用顾墨染这套竹管落差法,把水压过沙炭层过滤,送到城内各处…… 方弼的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 这不止是给一户人家引水。 这是整个逸州的活水命脉。 顾墨染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枚印章,抬头见方弼站在书案旁,老脸涨得通红,拐杖扶着桌角,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草图,大气不敢出。 他在门边站了片刻,走过去,随手把那张草图压到另一叠文书底下。 “方老先生,茶凉了,福伯再添一盏。” 方弼猛地回神,拐杖往地上一杵,差点没站稳,连声道“不、不碍事,不用添了”,可脚下没动,眼神还往那叠文书上挂着。 顾墨染没拦他,在书案前坐下,把印章搁好,随口道:“老先生看出什么来了?” 方弼喉头动了动。 他在刺史府做事,最要紧的是分寸,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比谁都清楚。 可今日这事,他实在压不住。 “殿下……”他嗓音有点哑,“那图上的管子,是要往城里引水用的?” 顾墨染拿起一支笔,在另一张空白纸上随意画了几笔,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老先生看着像?” 方弼把那口气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往椅子上坐下来,直接拱手。 “殿下,下官替刺史大人多问一句。” 他指了指那叠文书底下。 “那套管网,若是能往刺史府先拉一条,所需竹木石料,下官包圆了采买。” 顾墨染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弼继续道:“咱们逸州旱时取水,向来靠着城东井,每年到了八月,井水浑得能看见泥沙,城南一带喝出病来的,年年都有。若殿下这套法子能用,——”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老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止刺史府,整个逸州城,都用得上。” 顾墨染搁下笔。 他低头,把那叠文书挪开,那张草图重新露了出来。 方弼屏住呼吸。 顾墨染拿过草图,摊在方弼面前,拿笔在城西那个标着“储水池”的方框上点了点。 “这法子,要用起来,得先把城西山脚这一段地批下来挖池子。” 方弼眼睛一亮。 “批地,刺史大人说一句话的事。” 第256章 土匪也要赶风口,薛环大当家要上岸【第4更】 顾墨染又点了点中间那段沙炭层。 “沙、碎炭、细砾,得分层填实,有个讲究。” 方弼已经从袖里摸出一个折叠的小册子,展开来,拿起笔,蘸了墨,一字不落地开始记。 顾墨染放慢语速,一条一条说,方弼手腕不停,跟着一条一条记。 两人说了足有半个时辰。 福伯进来添茶,见书房里一老一少,一个画图一个记录,炭笔在纸上沙沙响。 末了,方弼把册子收好,抬头,神情郑重得像要去拜祖宗牌位。 “殿下,这东西若成了,逸州百姓,记您的恩德。” 顾墨染摆摆手,拿起桌上的药碗,往嘴里扣了口早就凉透了的药汁,皱了皱眉。 “先别说那么大,竹管得防虫防裂,打通得用火烤,这事找甄都尉的人来干,他那边有现成的铁具。” 方弼站起身,郑重地拱了拱手,把册子和批文一起收好,迈步出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两截。 福伯目送他出了大门,回身见顾墨染把空药碗搁回桌角,随手从袖里摸出一颗蜜饯,往嘴里一扔。 福伯忍不住笑道:“药放凉了,苦了不少。” 顾墨染嚼着蜜饯,把那张草图重新压到文书底下,低头,继续看《逸州农政志》。 “方弼这趟来,是司仁猷让他来探口风的。”他头也没抬,“明日司大人自己会来,到时候把管网全套方案摊给他看。” 福伯会意,退了出去。 …… 逸州城外,青石岭。 山寨大堂正中摆着一张四方桌,油烟熏黑的横梁底下,一百多号汉子杵成一片,从大堂里蔓延到门口的石坪上,黑压压的,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拄着刀,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在冬日里结成一片白雾。 主座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薛环。 原中原正规军折冲旅退役旅帅,曾打过西北七场大仗,身上留了六处刀伤,最深的那处在左肩,阴天潮气时会隐隐作痛。 他受不了军营里的蝇营狗苟,愤然回乡,在城里混了两年,又受官府欺压,丢了营生, 一口气上了青石岭,把原本的几个小山寨收归旗下,整顿队伍,严明号令,硬是把一帮乌合之众练成了逸州境内最能打的一支山头势力。 这是薛环引以为傲的事。 但今日,他坐在主座上,桌前摆着三样东西:一张蜜雪冰城的传单,一本新话本,以及一份从城里探子那边带回来的最新情报。 薛环拍了一下桌子。 “老子跟你们说正事,都给我听好了。” 堂下嗡嗡声一停。 一百零八号汉子齐刷刷抬头,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 他们这个寨子向来不乏银钱,过冬的粮食也不缺。 大当家今日召集全员,不知道又要出什么主意。 薛环把那张蜜雪冰城的传单拿起来,往桌上一拍,又把那本话本压上去,再把情报摞在最上头。 “你们谁看过这玩意儿?” 堂下沉默了片刻。 左数第三排,一个歪戴着头巾的汉子慢慢举起手。 “大当家,我看过,逸州城里的孩子满街唱那个什么'爱老虎哟',我跟着唱了两天,现在晚上睡觉还在想那个旋律,快他娘的把我逼疯了。” 薛环点点头。 “还有谁?” 这次举手的多了,稀稀拉拉,十几双手。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补充道:“大当家,我在城里买粮,顺手喝了那家铺子一杯白色的甜水,叫什么雪乳茶,比咱寨子里大厨熬的糖姜水好喝十倍, 我连喝了三碗,那掌柜的笑着问我要不要办一块木牌……” 旁边又一个汉子接嘴:“我买了那本话本,里面写的是什么王爷带着夫人治理州府,写得有来有去,有个什么——” 他结巴了一下,“什么神医夫人追着王爷灌药喝的情节,我读到那里差点把碗里的酒喷出来。” 堂下哄笑。 薛环把桌子再拍一下,笑声收了。 他站起身,把那份情报展开来,举在手里。 “你们觉得这都是笑话,老子告诉你们,这不是笑话,这是风口。” 薛环转了转,把身后墙上贴着的一张逸州舆图指了指。 “你们谁知道黑风寨那帮人现在在哪儿?” 堂下又是一片沉默。 “在逸王府。” 薛环把手放下来,“包吃包住,月底有分红,孩子读书,老人看病,一个个过得舒服。” 堂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薛环继续道:“那帮人是什么货色你们清楚,寨子里全是老弱,就那么个底子,如今进了王府,连外卖都跑上了。” 他扫了一眼堂下。 “再看看咱们。” 薛环把手往背后一背,在桌前转了一圈。 “一百零八号人,练过正规战阵,手底下没一个废物。 咱们的军纪,怕逸州任何一支正规军都比不上。 咱们的粮草,从来没断过。 咱们的刀,亮得照得出人影。” 他顿了顿,声音放沉。 “可老子问你们,你们这辈子,想在这山上待到死吗?” “还想挨多少次官府剿匪?” 堂下的喧闹声彻底停了。 这个问题,他们谁都没想过。 也或许,很多人想过,只是没说出来。 薛环走回主座,重新坐下,把桌上那三样东西拢了拢。 “逸王爷在逸州大干工程,修粮仓、改水道、开茶铺、搞什么农政总纲,听说还要修路。” “你们说,这是个什么样的主?” 【加更补上,至于自来水法,大家看个热闹,不要细究。嘻嘻,爱你萌~~~】 【感谢鬼医,猫耳和四皇的赞,师潋的角色召唤,朱锐,不一样的花,染雪,河马,10295616,不语的灵感胶囊,25249243的催更符×2,彩妹的奶茶×2,感恩!还有大家的为爱发电! 上榜后,各种差评和段评一大把,没想到你们还这么支持我, 有毒点你们就提,我绝不断更,一定写到大结局。跪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