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不误君》 第1章 重生复韶华 天阴沉沉的,细密的雨丝裹着料峭的寒意,落在皇家陵园的松柏上,簌簌作响。 送葬的仪仗、哭送的宫人早已尽数散去,偌大的皇陵只剩一片死寂,唯有雨声,敲得人心头发凉。 褚墨卿独自立在那方崭新的墓碑前,一身素衣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 他脊背佝偻,鬓边染着霜白,再无半分当年新科状元郎的官袍磊落、意气风发,只剩历经半生磋磨的沧桑,与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他缓缓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冰冷的碑面,指腹摩挲着“昭瑗公主”四个刻字,久久沉默。 雨丝打湿他的眉眼,良久,一声低沉沙哑的叹息,混在雨声里,漫过无尽的苦楚。 “公主,你我此生,终究皆是错付。你赠我一世荣华,亦困我半生囚笼。我不恨你,却从未倾心于你。岁岁纠缠,到头不过两败俱伤。若有来生,惟愿你我陌路殊途,不复相见。” 一字一句,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虚空之中。 一道虚无的魂魄就飘在墓碑上方,正是已离世的昭瑗公主——唐槿颜。 她看着眼前垂首而立、满身疲惫的男人,魂魄轻飘飘的,却似被千斤巨石压住,连动弹一分都做不到。 她是大景朝唯一的嫡公主,自幼被帝王捧在掌心,受尽万千宠爱,活得肆意张扬,拥有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一切。 年少惊鸿,不过是金銮大殿上匆匆一眼,她便对那身着红衫、身姿挺拔、眉宇间满是书卷意气的新科状元褚墨卿,一见倾心。 他出身布衣,却才华横溢,殿试之上对答如流,引得满朝赞叹。 那时的她,被满心欢喜冲昏了头脑,只想着要将这份心动牢牢攥在手里,全然不顾祖制驸马不得入仕的规矩,执意请旨赐婚,硬是将他绑在了自己身边。 世人皆艳羡他,说布衣书生能攀附金枝,成为堂堂驸马,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只有褚墨卿知道,那座金碧辉煌、极尽奢华的公主府,从来都不是他的归宿,而是困住他一生的牢笼。 婚后的日子,她倾尽所有对他好,把满心爱意都捧到他面前,可他始终淡漠疏离,寡言少语。府中花园再美,珍馐再盛,也留不住他眼底的向往。 她常常看见他独自一人,立在公主府最高的观星楼上,望着府外的方向,一站就是一整天。 他的背影孤寂又落寞,眼底是她从未读懂过的怅然。 她不是不懂,不是不愧疚。 她知道,是自己的一意孤行,毁了他十载苦读换来的前程,是自己的偏执爱意,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耗尽了他所有的意气风华。 可她舍不得放。 她爱他,爱到不顾一切,爱到甘愿背负所有非议,爱到明知是错,也不愿放手。 就这样,两人在这座牢笼里,相敬如“冰”地耗了几十年。 她守着一份单向的爱意,在愧疚与执念中煎熬,他则在无奈与压抑里,蹉跎了半生。 直到四十八岁这年,她久病缠身,药石无医,终究还是撒手人寰。 而此刻,魂魄离体,亲耳听见他这番话,唐槿颜才彻底明白。 她用一生去爱,却终究是误了他,也误了自己。 这场始于她一厢情愿的姻缘,终究是两败俱伤,徒留满地遗憾。 雨丝穿透她虚无的魂魄,刺骨的寒凉蔓延开来,唐槿颜望着褚墨卿孤寂离去的背影,眼底漫开无尽的悔恨与悲戚。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这般偏执,再也不要困他前程。 再也不要,误他一生。 意识渐渐模糊,漫天雨幕化作无尽的黑暗,将她彻底吞噬。 “公主,公主,您醒醒!”软糯又带着焦急的嗓音骤然在耳畔响起,像一道光,刺破了无边的黑暗。 唐槿颜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胸腔里还残留着雨幕中的寒凉与窒息感。 入目是熟悉的水青色纱帐,绣着精致的花纹,边缘缀着细碎的珍珠流苏,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雅熏香,是她自幼居住的永安宫气息。 她愣了愣,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温热细腻,毫无濒死的枯槁。 再低头,一身是柔软素净的寝衣,材质轻薄舒适,带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这不是……她的公主府?而是……章乐宫? “陛下派安公公催了好几趟了,宫宴吉时快到了,再不起身梳妆,可就要误了时辰了!” 侍女小喜见她醒了,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身:“公主您昨晚睡得沉,奴婢没敢叫醒,这都快午时了,陛下那边都遣了三波人过来,再迟些,怕是要惹陛下忧心了。” “宫宴?”唐槿颜心头一紧,茫然开口,“什么宫宴?” 话音一落,她自己先顿住了。 声音清甜柔软,带着刚睡醒的轻哑,全然不是前世久病缠身的沙哑低沉,更没有四十八岁那般疲惫苍老。 侍女小喜见她一脸茫然,忍不住掩唇轻笑着嗔道:“我的好公主,您怕是睡糊涂啦!今日正是新科状元簪花游街、赴宫宴谢恩的日子,您前几日还天天念叨着要去看热闹呢,怎的一醒就全忘了?” 新科状元? 唐槿颜浑身一震,像是被狠狠烫了一下,猛地抬手抓住小喜的手腕,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促与慌乱,“新科状元是何人?!” 她的反应太过剧烈,小喜被攥得一惊,连忙回道:“好像是、是位姓褚的大人,听说出身寒门,却才高八斗,是陛下亲点的头名状元呢!” 姓褚的大人…… 不用听完,唐槿颜已然浑身僵住,指尖倏地松开,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走,软软垂落在身侧。 是褚墨卿。 心脏骤然缩紧,前世墓碑前那冰冷的话语,他佝偻孤寂的背影,还有自己困了他半生的悔恨,顷刻间齐齐涌上心头,呛得她鼻尖发酸。 她竟然真的重生了,回到了及笄这年,回到了这场注定相遇的宫宴之前,回到了她尚未犯下大错,尚未毁了他一生青云路的时候。 原来命运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第2章 青云不相扰 唐槿颜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任由小喜为自己梳妆打扮。 镜中的少女眉眼精致,肌肤莹润,眉眼间带着未脱的娇憨,正是她最好的模样,没有前世半生煎熬的憔悴,更没有濒死之时的枯槁。 整理妥当,唐槿颜起身,缓步朝着宫宴所在的麟德殿走去。 殿内早已丝竹声婉转,文武百官按序落座,气氛热闹又庄重。 御座之上,大景朝帝王端坐正中,身旁坐着雍容华贵的皇后,两人一眼便瞧见了步入殿内的唐槿颜,眼底瞬间漾起浓得化不开的宠溺。 景帝本就是老来得女,对这唯一的女儿疼宠入骨,见她进来,当即朝她招了招手,语气全然没有面对朝臣的威严,只剩温和:“颜儿,快过来。” 唐槿提着裙摆缓步走上前,依着礼数行礼。 皇后立刻伸手,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身侧早已备好的位置坐下,柔声嗔怪:“怎的才来,可是睡过头了?” 她被父皇母后牢牢护在一旁,下方坐着后宫诸位妃嫔,还有几位皇兄。 满殿的目光,大半都落在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身上,人人都知晓,昭瑗公主是大景最尊贵的姑娘,是帝王皇后捧在手心的珍宝。 唐槿颜心头一涩,鼻尖微微发酸。 上一世,她被偏执的爱意蒙了心窍,竟把这份沉甸甸的偏爱视作理所当然,肆意挥霍,从未放在心上。 父皇母后在她三十三岁那年便相继离世,连最后一程,她都因情郁郁寡欢,未能好好尽孝。 后来二皇兄继位,她依旧是尊贵无双的长公主,身份尊崇,无人敢欺。 可偌大的皇宫与公主府,终究只剩她一人,守着一段冰冷无望的婚姻,孤零零熬过往后岁月。 如今重来一次,被这般真切的暖意包围,她才后知后觉地懂得,自己曾经拥有过多么珍贵的一切。 一只手轻轻攥紧母后柔软的手,唐槿颜抬眸望向座上鬓角已微有霜色的父皇,眼眶微微发热。 这一世,她不要再困于那场无望的痴恋,更不要再辜负眼前人。 她要好好陪着父皇母后,看着他们安康长寿; 要守着兄长,看着大景安稳兴盛; 更要……远远避开褚墨卿,放他奔赴青云,也放自己一身自在。 便在她心绪微动之际,殿内礼乐忽然一变,内侍尖细的唱名声缓缓响起: “新科状元褚墨卿,偕同榜眼、探花并诸位新科进士,上殿觐见——” 一行人应声入殿,为首之人一身簇新的状元红袍,身姿挺拔如青竹,腰束玉带,步履从容。 他生得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一双眼温润又藏锋芒,带着少年登科的意气风发。 明明是寒门出身,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竟自有一身清风朗月的气度,一眼便压过了满殿衣香鬓影。 唐槿颜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了过去,心口骤然一跳。 她在心底轻轻苦笑。 这个人,她与他共同生活数十载,做过她名正言顺的驸马,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磋磨光了彼此仅剩的温情,到最后只剩一地悲凉。 她明明恨过、悔过、痛过,也在心底发誓这一世要离他远远的,再不沾染半分。 可此刻,再一次亲眼见到这般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他,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乱了一拍。 可也仅仅是一跳而已。 前世墓碑前那句“不复相见”还清晰地刻在心上,那被磋磨半生的冰冷与空寂,瞬间压过了这片刻的悸动。 唐槿颜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蜷缩,将那点不该有的心绪尽数按捺下去。 眼前人是风华正茂的新科状元,前路坦荡,青云万里。 而她,是重来一世、只想守着家人安稳度日的昭瑗公主。 殿上,帝王已笑着开口慰勉新科进士,满殿皆是赞叹之声。 褚墨卿垂首行礼,言辞得体,温润有礼,引得不少大臣频频点头。 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笑道:“这新科状元,模样气度倒是出众,难怪前几日你总念叨着要看。” 唐槿颜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儿臣前几日只是随口一说,如今瞧着,也不过是寻常臣子罢了。” 皇后闻言失笑,指尖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宠溺与骄傲:“我的颜儿本就金尊玉贵,眼光自然要高些,要配,也当配这世间最好的儿郎。” 唐槿颜望着母后温和慈软的眉眼,心口猛地一酸。 上一世,她困在那段冰冷死寂的婚姻里,终日郁郁寡欢,眼底的欢喜一点点被消磨干净。 母后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私下不知劝过她多少次,也暗中为她筹谋过,可她那时执念太深,一头扎进无望的情爱里,既不肯放手,也不肯释怀,终究是让母后跟着她操碎了心,到离世都对她放心不下。 如今重来,看着眼前依旧年轻温柔的母后,只觉得喉头哽咽,险些红了眼眶。 “母后,儿臣不想旁人,往后只想好好陪在父皇母后身边,日日承欢膝下,便足够了。” 皇后一怔,看着女儿眼底难得的认真,只当她是一时的小女儿心性,笑着说道:“你这孩子,尽说些孩子气的话,父皇母后能护你一时,岂能护你一世,终归是盼着你能寻个真心待你的人,一生顺遂无忧。” 唐槿颜鼻尖微热,轻轻靠在皇后肩头,声音软而轻: “有父皇母后在,儿臣便已是顺遂无忧了。” 至于真心待她的人…… 她上辈子已经试过一次,用半生悲凉换来了一个答案。 这一世,她不想要了。 下方殿中,褚墨卿仍在有条不紊地应答着帝王的问话。 他言辞从容,引经据典又不失务实见解,既没有新进进士的局促,也无半分骄矜,每一句都答得条理清晰,引得龙颜大悦,也让殿内文武大臣频频颔首,暗自赞叹这位新科状元果然才识过人。 红袍加身,少年得志,清风朗月,前途无量。 这般耀眼的模样,与后来在公主府中日渐沉默寡言、满身疲惫的他,判若两人。 唐槿颜望着他,眼眶微微发湿,心底轻轻一声叹息: 褚墨卿,这一世我放过你了。 不做你的牵绊,不毁你的青云,不困你于方寸宫墙,不耗你于无望婚姻。 你尽管展翅高飞,去做你本该成为的、光芒万丈的褚大人。 第3章 御苑惊落水 景帝一一问过状元、榜眼、探花与诸位新科进士,见众人对答有度、才思可观,连连点头,当即抬手,示意内侍宣读赐官旨意。 礼乐稍敛,内侍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唱喏,殿内瞬间一片肃穆。 褚墨卿为首,一众进士齐齐俯身跪地,静候封赏。 “新科状元褚墨卿,才思敏达,策论切要,特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即日上任——” 余下众人也依次受职,内侍朗声宣读,不过片刻,便将榜眼、探花与新科进士们的官职一一封赏完毕。 满殿皆谢恩叩拜,山呼万岁。 褚墨卿再度俯首,声音沉稳清朗:“臣,谢陛下隆恩。” 唐槿颜坐在上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翰林院清贵要地,是日后入阁拜相的必经之路,青云直上,正是他该有的起点。 这一世,没有公主驸马的束缚,没有困于内院的消磨,他终于可以顺着自己的才华,一步步走上去。 她垂眸浅浅一笑,真心实意地为他松了口气。 很好。 这样,就很好。 宫宴仍在继续,殿内歌舞升平,酒香与熏香交织,喧闹声阵阵入耳。 唐槿颜坐了片刻,只觉得周身气息越发闷滞,实在有些坐不住,便轻声向父皇母后告了个退,起身离席。 她未曾留意,在她转身走出大殿的那一刻,殿内一道目光,自始至终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久久未移。 唐槿颜屏退左右侍从,独自慢慢走到御花园。 她望着不远处错落的亭台楼阁,潺潺流水,在心底一遍遍叮嘱自己: 重活一世,万千宠爱在身,眼前皆是大好河山、安稳岁月,万万不可再被褚墨卿牵动心绪,蹉跎了这来之不易的重生。 正凝神静思,兀自平复心绪时,一道温雅清朗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唐槿颜闻声回头,眼前男子身着进士青衫,身姿端方,眉眼温润谦和,看着面熟,好似正是方才大殿上,站在褚墨卿身后的二甲榜眼。 唐槿颜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轻声开口:“你是?” 男子再度微微躬身,行礼得体,声音清晰沉稳:“微臣徐庭逸,此次科举位列榜眼,见过昭瑗公主。” 唐槿颜微微颔首示意,语气清淡却不失公主威仪:“徐大人免礼。” 徐庭逸直起身,身姿站得端正,目光温和却不逾矩,始终垂落几分,不敢直视公主尊颜,尽显臣子本分。 唐槿颜无心与外男久谈,前世的纠葛早已让她不愿再与朝堂士子有过多牵扯。 “本宫不过是离殿散心,徐大人自回宴席便是,免得耽误了宫宴。” 徐庭逸俯身行礼,语气谦和有礼: “微臣见公主独自在此,身边无一人随侍,恐有不妥,故此多留了几分心意,并无他意,还望殿下莫怪。” 唐槿颜轻轻摇了摇头:“无妨,本宫身边自有安排,不劳徐大人挂心。” 徐庭逸闻言也不再多言,恭声应道:“既如此,臣便不打扰殿下清静,先行告退。” 说罢他再行一礼,后退两步,才转身循着原路返回,全程举止有度,半分不曾僭越。 唐槿颜望着徐庭逸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头暗自思忖。 上一世,她满心满眼都是褚墨卿,大殿之上便执意请旨赐婚,此后半生都困于那段婚姻,与这位身居二甲的榜眼,自始至终没有半点交集。 如今她改了前路,避开了前世的劫数,果真遇上了全然不同的人与事。 唐槿颜收回目光,转头凝望着身前湖中的流水,各色锦鲤摆着尾,在水里自由自在地穿梭嬉戏,可终究,还是被困在这一方皇家池苑里,逃不开这方寸天地。 这般想着,她渐渐失了神,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没留意到身后悄然靠近的脚步声。 下一秒,一股猝不及防的蛮力,狠狠从背后推在她肩头,她惊呼一声,身子瞬间失去平衡,直直朝着冰冷的池水中坠去。 落水的一瞬,唐槿颜只觉耳边嗡的一声,刺骨的湖水瞬间灌满口鼻,冰凉的液体顺着呼吸往肺里钻。 她浑身僵冷,裙摆被湖水浸透,重重缠在腿间,越是挣扎,便越是往池底沉去,意识也渐渐开始涣散。 浮沉之际,冰凉的湖水刺得肺腑生疼,唐槿颜眼前阵阵发黑。 混乱中,她仿佛余光瞥见一道青影,正以极快的速度从远处奔来,是徐庭逸!眼看他就要跃下。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一道裹挟着决绝与急切的红影。 那抹鲜红如夜色里最烈的火,几乎是在她落水的刹那,便已纵身跃入了池中。 刺骨的湖水瞬间吞没了那点艳色,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将她托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穿过层层水波将她往岸边带。 湿重的官袍吸水后变得沉重,那道红影几乎是拼尽了全力在托举着她,每一次划水都带着急促的喘息。 唐槿颜意识模糊间,被那股熟悉的、霸道的护持感震得心口发颤。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水汽迷蒙中,撞进了一双锐利的眼眸里。 是褚墨卿。 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线条,每一次呼吸都在呛水,却硬是将她稳稳护在胸前,寸步不让。 岸边,徐庭逸刚刚奔至池边,见状脚步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终究是硬生生刹住了身形。 褚墨卿半浸在冰冷的湖水里,一手死死揽着唐槿颜的腰脸色因冰冷湖水浸得泛白,却依旧拼尽全力撑着,将唐槿颜往岸边送了送。 瞥见岸边僵立的徐庭逸,他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急喘的厉色,哑声喝道:“愣着做什么?快拉一把!” 徐庭逸骤然回神,再不敢耽搁,连忙俯身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稳稳攥住唐槿颜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浑身湿透、虚弱无力的公主往岸上拉去。 第4章 臣言定牵绊 御花园内动静闹得极大,早有宫人慌慌张张跑回大殿通传。 片刻间,帝后率宫人内侍匆匆赶至,身后更随几位闻讯赶来的朝中重臣。 众人刚至湖边,便被眼前一幕惊得顿住脚步。 新科状元褚墨卿浑身衣衫湿透,发丝滴着水,脸色苍白,却用尽浑身力气,将浑身湿透、气息微弱的唐槿颜稳稳托上岸,自己脱力般倚着岸边石块,大口喘着气。 “颜儿!”皇后再也顾不上仪态,快步冲上前,一把将浑身冰冷的唐槿颜揽进怀里,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样?!” 景帝紧随其后,面色沉怒,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褚墨卿与徐庭逸,又落在瑟瑟发抖的女儿身上,厉声喝道:“来人!即刻传太医!护驾侍卫何在!好好的,公主怎会落入湖中!” 日光刺眼,湖面波光晃得人眼晕。 御花园瞬间乱成一团。 太医匆匆赶到,七手八脚从皇后怀里接过唐槿颜,裹上锦被抬往暖阁。 宫女们慌忙跟上,连声吩咐着备姜汤、烧暖炉。 一片忙乱中,唯有景帝身后的徐太傅,目光始终冷锐如钩。 他先落目在褚墨卿身上——那人浑身湿透,再转头,看向岸边一身干爽、锦袍整齐的徐庭逸。 徐庭逸恰好抬眼,便撞进父亲沉沉的目光里,那目光压得他心头一紧。 四目相对之下,纵有千般缘由,也半个字都无从辩驳。 徐太傅看着眼前这个未占先机的儿子,心底怒火翻涌,牙关死死咬紧,暗中咬牙暗骂:废物! 麟德殿内,褚墨卿与徐庭逸双双跪地。 景帝居高临下,望着这一新科状元、一新科榜眼,久久不语。 满殿文武屏息凝神,无人敢言。 方才还是封赏贺喜、其乐融融的宫宴,不过片刻,气氛已凝重如冰,死寂得令人窒息。 谁人不知,昭瑗公主乃是景帝心尖上的掌上明珠,如今在御花园莫名落水,龙颜震怒之下,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就在满殿死寂、众人惴惴之时,安公公脚步匆匆奔进殿内,俯身跪地急声禀报:“陛下,昭瑗公主已然转醒,太医诊治过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染了些许风寒,静养几日便好!” 景帝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随即眸光微沉,沉声开口:“你们二人,皆在御花园,公主落水一事,究竟是何缘由,如实道来!” 徐庭逸心头一紧,俯身叩首:“回陛下,微臣见公主独自离席,身旁无宫人随侍,恐公主有失,便暂且跟上,与公主略作交谈,得知公主只想静心散心,微臣便不敢多扰,当即告退。可微臣刚行不远,便听闻落水惊呼,连忙赶回,一切皆是微臣护驾不周,还请陛下降罪。” 话音刚落,褚墨卿亦俯首沉声回禀:“回陛下,微臣见徐大人紧随公主而去,臣与徐大人同科,恐其失礼于公主,便远远随上,不料刚到御花园便看到公主落水,来不及通报,当即跃水施救,护驾不力,罪该万死。” 景帝听完,紧绷的面色稍缓,淡淡开口: “你二人虽非宿卫,却能心系公主安危,也算有心。今日之事,非你等之过,暂且起身,一旁候着。” 二人齐声领旨,躬身谢恩,依言起身,肃立一旁。 景帝目光转向殿下文武,声线一沉:“公主在宫中无故落水,绝非意外。传朕旨意,即刻严查今日御花园所有值守侍卫、宫人内侍,凡有可疑之人,一律拿下审问!” 话音一落,殿外侍卫当即领命退下。 满殿文武更是噤若寒蝉,就在此刻,忽然有一位老臣出列,躬身一拜,语气郑重: “陛下,臣有一言启奏。公主今日落水,新科状元奋不顾身下水相救,危难之中忠勇可嘉,只是……水中施救,难免有肌肤之亲,且此事众目睽睽,朝野皆知。依我大景礼制,男女授受不亲,公主金枝玉叶,名节为重,还请陛下早做决断,以全公主清誉,以安朝野人心。”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又是一静。 褚墨卿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查地一紧,徐庭逸亦是心头一震。 徐太傅站在朝臣之列,眉头紧锁,眸中翻涌着思量,死死盯着殿中情形。 景帝目光沉沉落在褚墨卿身上,心底暗自思忖:这褚墨卿有勇有谋,临危不乱,确是难得的人才,只可惜出身寒门,无家族势力倚靠。 可这般出身反倒成了好事,若真将他指为驸马,没有外戚权臣掣肘,既全了公主名节,又不会酿成外戚干政的祸患。 只是,皇家公主婚嫁,从来都不是儿女情长的小事,更非一时权衡便可草率定论。 景帝敛去眼底深思,神色威严肃穆,缓缓开口:“褚卿舍身救驾,忠心可鉴,至于公主名节,关乎皇家体面,更涉礼制伦常,此事朕自有定夺,不必在此多议。” 说罢,又沉声吩咐:“褚卿适才落水受寒,且先退下休养,待朕传召,再行觐见。其余朝臣,各司其职,御花园落水一案,待彻查结果呈上,朕再做处置,退下吧!” 话音落下,内侍尖声宣唱退朝,褚墨卿俯身跪地,沉声谢恩,起身后整理好衣袍,缓步退出大殿。 待褚墨卿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徐太傅才缓缓收回目光,脸色晦暗得如同乌云罩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转身看向一旁垂首而立的徐庭逸。 “随我回府。” 徐庭逸闻声面上依旧是温和平静的模样,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涩然。 第5章 夙缘偏再遇 另一边,章乐殿内。 软榻上的唐槿颜睫羽轻颤,周身还带着未消的寒意与惊悸,一睁眼便看到守在榻边的皇后,声音沙哑微弱,轻声唤道:“母后……” 皇后见她终于转醒,悬着的心瞬间落地,连忙柔声应道:“颜儿,母后在,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母后,女儿无事,就是身上有些冷,头也昏沉沉的。” 皇后闻言,长舒一口气:“无事便好,无事便好。方才见你落水,母后可是吓坏了。” 她顿了顿,目光柔缓地扫过女儿身上盖着的锦被,轻声细语地追问:“既无事,那与母后说说,究竟是何缘故竟失足落湖?是宫人服侍不周,还是……有人冲撞了你?” 唐槿颜望着母后满眼真切的担忧,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栗:“母后,不是我自己失足,是有人……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话音刚落,皇后脸上的温存瞬间消散:“你说什么?!当真有人蓄意害你?你可看清那人是谁了?” 唐槿颜摇摇头:“我没回头,不知道是谁,只忽然后背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就栽进湖里了……” 皇后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指尖轻抚着她的发丝,压着满心怒意,语气温柔却坚定:“我的颜儿受苦了,你放心,母后与你父皇必定彻查此事,定要将这胆大包天的歹人揪出来,给你一个交代,绝不让你白白受此惊吓。” 顿了顿,皇后眸中泛起几分感念,轻声续道:“今日也算是万幸,多亏了那位褚状元,奋不顾身跃水救你,若是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唐槿颜闻言,身子微微一怔,原本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晰,落水时模糊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是褚墨卿。 她这一世明明打算避开所有与他相关的机缘,彻底斩断两人的纠葛,放他顺遂一生,也让自己远离前世的遗憾。 可命运偏偏如此纠缠。 她才刚踏入这深宫第一步,还未来得及布局避开,他便在她最狼狈的一刻,纵身跃入冰冷的湖水,救回了她的性命。 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无奈压得她鼻尖发酸,唐槿颜轻叹,低声问道:“那他……如今如何了?可有受寒受伤?” “他倒是无碍,就是刚刚……差点在麟德殿里,被那些老臣逼得成了驸马。” 唐槿颜心头骤然一紧,脸色微变:“驸马?” 皇后见她这般反应,眼底笑意更浓,无奈又好笑地叹道:“是啊,那帮迂腐老臣,一口一个男女授受不亲。他当众跃水救你,肌肤相触、同处水中,于礼法上已是避无可避,便纷纷上奏,要陛下将他册为驸马,以此全了你二人的名节。” “不可!”唐槿颜骤然出声,语气急得发颤,眼底一片慌乱。 她重来一世,费尽心思便是要让褚墨卿避开这桩婚事,顺顺利利走他的青云仕途,怎能再一次用驸马之名,生生困住他的前程。 皇后被她这激烈反应惊得一怔,脸上的打趣笑意瞬间敛去,有些意外地看着女儿:“颜儿?” 唐槿颜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慌忙压下急色,垂下眼睫轻声解释: “母后,女儿、女儿的意思是……婚姻大事,岂能因一次相救便仓促定下?女儿将来的驸马,必得是真心倾慕、两情相悦之人,这般以礼法相逼而成的婚事,对他对我,都不公平。” 皇后看着她略显紧张的模样,温声安抚道:“所以你父皇并未当庭决定,只说此事容后再议,暂且压下了朝臣的议论。” 顿了顿,她敛去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唐槿颜的手背,语气多了几分郑重:“颜儿,你方才反应那般激烈,可是心里还有别的打算?” 唐槿颜心头一紧,顿了顿开口道:“母后,女儿只想寻一个真心待我、能懂我心意的人。褚大人他心怀天下,前程似锦,不该被驸马的身份缚住手脚。” 皇后微微讶异:“颜儿长大了,竟还先替旁人思量起前程来。你既有这般想法,母后记在心里便是。陛下本也不愿委屈你,更不愿随意耽搁了寒门才子的仕途,只要你心意坚定,这桩婚事,便由不得朝臣胡乱做主。” 唐槿颜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轻舒了一口气:“多谢母后。” 皇后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了,别再紧绷着了,仔细伤神。你刚醒过来,身子虚弱,先安心静养,别的事自有母后和你父皇做主。” 看着母后转身离去的背影,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唐槿颜缓缓松开了一直攥着锦被的手,心头的巨石虽落了地,却又泛起一阵细密的茫然。 她轻轻靠回软榻,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方才的对话。 “褚大人他心怀天下,不该被驸马的身份缚住手脚。”——这句话她说得真诚,可心底深处,那一份源于前世的愧疚,还是是藏在最深处的,还有一丝连她都不敢细想的——未曾放下的爱意。 她怕承认,更怕这份心意,再次把他拖进万丈深渊。 出宫的路上,同为一甲的探花郎张卜快步追上了浑身湿透、披着一件御赐大氅的褚墨卿。 “褚兄!”张卜几步赶上,压低声音凑近,“方才听闻麟德殿上,朝臣们险些便要陛下,将公主殿下指婚于你?” 褚墨卿脚步微顿,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是朝臣拘于礼法的议论,陛下并未应允,此事作罢便是。” 张卜愣了愣,又忍不住追问:“可那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若是真能赐婚成了驸马,多少人求之不得……褚兄你竟半点不动心?” 褚墨卿轻轻扯了扯御赐大氅,语气坚定,不带半分迟疑:“我褚墨卿寒窗苦读,为的是施展抱负,并非攀龙附凤。何况……公主金尊玉贵,自有她的归宿,我一介寒门书生,不敢高攀。” 第6章 此身非我有 太傅府正厅内,气氛沉凝得如同落了霜。 徐庭逸挺直脊背,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衣摆垂落,分毫不敢歪斜。 上方太师椅中,徐太傅端起白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汤,这才缓缓放下茶盏,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径直落在下方跪着的徐庭逸身上。 “今日之事,你可知错?” 徐庭逸微微垂首道:“儿子不知,还望父亲明示。” 徐太傅冷笑一声,声音冷沉如冰:“今日宴席之上,我特意让你紧随昭瑗公主离席,你当真不明白为父的用意?” 徐庭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公主落水之事,是您安排的?” “安排与否,不重要。”徐太傅目光沉沉地盯着徐庭逸,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重要的是——大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却眼睁睁看着它落进了旁人手里。” 徐庭逸浑身一震:“父亲的意思,是让儿子趁公主落水之际出手相救,顺势博得圣心,拿下这门婚事?” 话音落下,他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瞬间翻涌上来。 他本是徐家庶子,生母不过是府里最普通的丫鬟,在这规矩森严的世家大院里,他和姨娘向来活得小心翼翼,受尽冷眼与轻视。 姨娘为了能让他有出头之日,低三下四求了父亲无数次,才换来他进书院读书的机会。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嫡兄那般依仗,唯有寒窗苦读、考取功名,才是他和姨娘在徐家挺直腰杆的唯一出路。 数十载挑灯夜读,他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一路过关斩将考上榜眼,本以为终于能凭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能让姨娘不再受委屈。 可他万万没想到,父亲从头到尾都没将他的努力放在眼里,甚至连一句招呼都不曾打,就擅自为他铺好了这条路,把他当成攀附皇权、稳固徐家权势的棋子,肆意摆布他的人生,全然不问他愿不愿意。 他跪在冰凉的地面上,眼底浸满了涩然,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徐太傅见状,眉峰拧起,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将茶盏重重顿在桌案上,茶水溅出几滴:“不然呢?为父一切都准备妥当,桩桩件件都盘算的万无一失。可你倒好,偏偏错失良机!让那褚墨卿抢了先,若不是陛下压下了朝臣的奏请,如今准驸马的位置,哪里还轮得到你惦记!” 徐庭逸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倔强与不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父亲,儿子寒窗苦读十数载,凭借自身才学考取榜眼功名,凭的是实打实的本事,绝非这种暗中算计、投机取巧的手段!” 他脊背挺得笔直,即便跪在地上,也透着不肯折腰的傲气,目光直直看向盛怒的徐太傅,没有半分退缩:“父亲,儿子寒窗苦读十数载,凭借自身才学考取榜眼功名,儿子亦可以往后凭自己的能力,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而非依靠攀附公主、靠着驸马身份得来的荣光!” 徐太傅闻言,非但没半分动容,脸上反而涌上浓浓的讥讽与冷怒。 他起身踱步至徐庭逸面前,袍角带起凛冽的风,声音冷得像冰:“凭你自己?你也配谈凭自身本事立足?你考取的功名,不过是给你镀的一层薄金,让你有资格去攀附公主,有资格为徐家、为你嫡兄将来的仕途铺路!你真以为,为父费心谋划这一切,是为了你?你只是个庶子,这些是你生来就该做的事!” 徐太傅字字冰冷,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子温情:“若非你还有几分才学,相貌也尚可,能借着婚事成为你嫡兄的助力,你以为你能有今日的体面?安分守己地当好这颗棋子,才是你最该做的,偏偏要自命清高,枉顾为父的苦心,简直愚不可及!” 话音落,他狠狠甩袖,厉声丢下一句:“继续跪着,何时想通自己的本分,何时再起身!”,随后大步离去,只留徐庭逸独自跪在冰冷的正厅,浑身僵冷,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良久,徐庭逸缓缓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苦涩的笑。 他寒窗十数载,日夜苦读,拼尽全力挣来的榜眼功名,在父亲眼里竟只是为嫡兄铺路的工具; 他满心想要靠自己立足朝堂,到头来,却连选择自己前程的资格都没有。 便在这时,厅外传来一声轻响。 徐明彰一身锦袍,懒懒靠在门框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庭逸,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又凉薄的冷笑,声音散漫却刺人: “庶弟这是,还没想通呢?” 他缓步走入厅中,靴底碾过地面的碎光,居高临下地睨着徐庭逸:“父亲费尽心思为你谋这门婚事,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我徐家,为了我日后的路好走。你倒好,偏偏要摆那副清高姿态,惹得父亲动怒,又何苦呢?如若今日你真当上驸马,以后我还得仰仗驸马爷。毕竟那可是大景的嫡公主,如若不是我早娶妻,这富贵,哪里轮得到你。” 他弯腰,凑近徐庭逸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戳心:“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庶出,能有如今的功名,能有给我铺路的机会,已是天大的福气。别真以为,凭你那点才学,就能和我平起平坐,就能自己做主自己的前程。” 直起身时,徐明彰眸底掠过一丝阴鸷,淡淡补了一句,语气轻飘却带着致命的威胁:“哦对了,庶弟别忘了你那个还住在别苑的姨娘。” 徐庭逸浑身骤然一僵他眼睁睁看着徐明彰带着一脸得胜般的得意转身离去,死死的咬着后槽牙,才没让那股涩意冲上眼眶,只是跪在原地,脊背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浑身上下都透着压抑到极致的隐忍与不甘。 第7章 御书房相逢 那日御湖落水之事,事后宫中即刻彻查,很快便揪出那名不慎将她撞落湖水的宫人。 宫人惶恐跪地,只连连叩首辩解是脚下打滑、行事慌乱无心之失,事发后满心惊惧惶恐,畏于责罚,才私自躲藏不敢露面。 景帝念其并非蓄意谋害,只是行事粗疏、胆小怯懦,未曾降下重刑,只下令杖责罚俸,贬入冷宫各司做粗活苦役,以此小惩大诫,平息宫中风言,也略作警示。 风波看似轻轻揭过,可寒意与算计,早已悄然暗藏。 而唐槿颜借这七日静养,隔绝外界纷扰,无人叨扰,日夜沉湎在前尘旧事里,前世的遗憾、执念、苦楚与不甘,一一在心头翻涌沉淀,愈发清晰透彻。 前世她被情爱困住,满心满眼都是褚墨卿,执意求父皇将他指为驸马,从此便困在公主府中,不问前朝事,不理宫中局,整日守着那一府天地,活得闭塞又茫然。 后宫风云、朝堂权谋、皇权更迭,她一概不知,一概不问,成了最无忧无虑,也最愚昧无知的金丝雀。 她只记得,父皇骤然崩逝后,二皇兄以太子之身登基,可登基之路步步荆棘,半点也不顺畅。 生母只是位份低微的怡贵人的七皇兄,早已暗中勾结党羽,蓄谋已久,在父皇驾崩后骤然发难,险些篡夺皇位,二皇兄费尽心力,才堪堪稳住帝位,登基之路艰难至极。 而她的母后,在父皇离世、皇子争储的重重打击下急火攻心,好不容易熬到二皇兄登基,坐上太后之位,却没享几日清福,便在无尽的忧虑与心力交瘁中,匆匆离开了人世。 每每想到此处,唐槿颜心口便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眼眶止不住地发烫。 上一世,她早已搬出皇宫,自立公主府,彻底远离了权力中心,那场惊心动魄、险些改写朝局的宫变,她全程被蒙在鼓里,从头到尾,只知晓了最终的结果。 连父皇离世、母后病重,都未能第一时间陪在身侧,更别说为兄长分忧、为母后分忧。 她虚度了一生,困于儿女情长,不仅耽误了褚墨卿的青云仕途,也未能护住自己最亲的人,眼睁睁看着父皇离世、母后早逝、兄长步履维艰,自己却始终置身事外,毫无作为。 重来一世,她早已下定决心,不再执着于前世那段无望的情爱,放手让褚墨卿挣脱驸马的枷锁,去奔赴他心心念念的仕途,去实现他的家国抱负。 可仅仅如此,就够了吗?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褪去往日的懵懂与软糯,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清醒与坚定。 她可是中宫所出的嫡公主,昭瑗公主,这一世,她不仅要成全褚墨卿,更要护住自己的至亲。 前世父皇骤然崩逝,太医临终回禀,皆是积劳成疾、心力耗损过重,终究是拖垮了龙体。 那时她常住公主府,连父皇平日操劳都未曾察觉,更别说尽半分孝心,如今想来,满心都是迟来的愧疚与悔恨。 念及此处,唐槿颜再无半分迟疑,抬眼看向守在殿内的小喜,语气沉稳利落,不复往日慵懒:“小喜,去小厨房传旨,让他们炖一盅上好的参汤,要温醇滋补的,切记慢火熬煮,莫要失了药性。” “是,殿下。”小喜垂首应下,当即快步退了出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日头渐移,暖光透过廊下雕花窗棂,洒下斑驳光影。 唐槿颜换了件素雅却不失尊贵的浅粉绫裙,长发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素玉簪。 她亲自捧着描金青瓷汤盅,步履轻缓地行至御书房门前,守在门外的安公公见是公主,连忙躬身行礼。 “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 “本宫听闻父皇连日批阅奏折,日夜操劳国事,怕他耗损心神,特意让小厨房炖了温醇参汤,前来给父皇补补身子。” 安公公闻言,脸上笑意更添几分,连忙侧身道:“陛下正在殿内批阅奏折,老奴这就为您通传。” 不多时,殿内传来景帝温和的声音:“让颜儿进来。” 唐槿颜捧着汤盅轻步走入,一抬眼便见景帝放下朱笔,望着她露出温和笑意,连批阅奏折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她的目光落向殿侧,却见一张梨花木案后,青衫身影安坐其间。 褚墨卿正垂眸细看案上文书,执笔的手指修长干净,纸面墨痕工整。 听闻陛下传公主入内,他这才微微抬首,四目相对间,唐槿颜心头微不可察地一顿。 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起身。 青衫应声立起,身姿挺拔如松。他从容拱手,行礼规范得体,却不逾矩,带着臣子对公主的本分与敬重。 “微臣见过昭瑗公主。” 唐槿颜不自觉收了脚步,眼底闪过一丝避让的慌乱,却又不得不维持公主仪态。 “褚大人免礼。” 景帝看着女儿,开口问道:“颜儿怎的今日得空来朕这御书房了?” 唐槿颜连忙敛去心头纷乱心绪,捧着汤盅走上前,轻轻将参汤放在景帝御案一侧,柔声回道:“颜儿见父皇日日操劳国事,特来给父皇送一盅参汤,补补精神。” 景帝望着案上还氤氲着热气的参汤,眼底笑意愈浓,语气带着几分亲昵打趣:“朕这几日忙于朝政,倒是疏忽了你,莫不是在怪朕没去瞧你?” 唐槿颜连忙轻轻摇头,柔声回道:“父皇说笑了,儿臣怎会怪您。只是听闻您连日操劳,心中不安,只盼父皇多多保重龙体,切莫太过辛苦。” 景帝闻言,指尖轻点桌面,看向一旁立着的褚墨卿,脸上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放心,自从褚爱卿入御书房当值,帮着朕整理奏折、草拟纪要、梳理政务条目,朕可是轻松了不少。” 唐槿颜顺着父皇的目光看向褚墨卿。 褚墨卿垂首而立:“陛下过誉,为陛下分忧,本就是微臣分内之责。” 景帝笑着摆了摆手,看向唐槿颜的眼神愈发柔和:“你瞧瞧,年纪轻轻,倒比不少老臣还沉稳持重。有这般人才在朝,朕省心多了。” 唐槿颜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纷乱心绪,轻声应道:“父皇慧眼识才,是大景之福。” 上一世,竟是她亲手将这般惊世之才,生生困在了一方公主府里,空耗了他满腹才学与凌云壮志。 第8章 一恩换一报 景帝闻言笑意更浓,拿起玉勺慢慢舀起参汤送入口中,温醇的暖意漫过喉间,不多时便将一盅参汤饮尽,放下汤盅后,眉眼间泛起淡淡的倦意。 唐槿颜见状,缓步走到景帝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肩头,力道轻柔地揉捏推拿。 景帝闭目靠在椅背上,喟叹一声,满是舒心:“还是朕的颜儿最懂事。” 一旁的褚墨卿始终垂首静立,丝毫不曾僭越多看,只安静候在一侧,不发一言。 不过片刻,景帝眉眼间倦意渐浓,连打了两个哈欠,困意再也压制不住,当即挥了挥手,语气倦怠:“朕乏了,要歇息片刻,你们二人都退下吧。” 闻言,唐槿颜收回双手,敛衽躬身,褚墨卿也同时拱手行礼。 “女儿告退,父皇好生歇息。” “微臣告退。”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缓步走出御书房,殿门被内侍轻轻合上。 宫道上清风微拂,落得一片静谧,两人并肩而行,却始终隔着半步距离,无人开口,气氛安静又微妙。 唐槿颜忽然顿住脚步,转身面向褚墨卿。 褚墨卿见状也随之停下,垂眸静待,神色依旧是那般温润恭谨。 “此前褚大人出手相救之恩,昭瑗一直记在心上,未曾正式道谢,今日本宫在此,谢过褚大人。” 褚墨卿身形一顿,旋即上前半步,躬身行礼,青衫下摆拂过地面,姿态恭谨谦卑,全然是臣子对公主的恭敬分寸: “殿下言重,护驾本是微臣本分,不敢居功,更当不得殿下如此重谢。” 唐槿颜看着他这般极尽疏离的模样,前世满心欢喜追逐他的画面骤然闪过心头,转瞬便被她压下,她本就无意与他再有过多牵扯,此番道谢,也不过是了却一桩恩情。 心念至此,她抬眸直视着他,缓缓开口:“既然褚大人救了本宫,于本宫有恩,本宫自然是要好好酬谢于你,不知褚大人可有时间,随本宫走一趟?” “殿下吩咐,微臣自当奉陪。” 两人缓步往章乐殿走去,褚墨卿始终稳稳落后半步,如影随形,青衫衣角擦过地面,不逾半分规矩。 唐槿颜垂着眼,鼻尖萦绕一股熟悉的墨香混着草木清气——和前世那般无二。 那气味曾是她日夜盼念的安稳,此刻撞入鼻间,心头瞬间泛上酸涩。 曾几何时,她总盼着能与他这般并肩走在宫道上,哪怕只是无言随行,也觉岁月静好。 可前世的痴缠,终是错付了时光,耗空了真心。 她心神恍惚,一时竟没留意脚下台阶,身形猛地一歪。 腕间骤然一紧,一股稳当的力道将她及时扶住。 褚墨卿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稳稳拉回原地。瞬间又立刻松了手,后退半步躬身请罪: “微臣失礼,殿下无碍吧?” 唐槿颜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回神,腕间似还残留着他指尖温热的触感,心头一颤,连忙压下翻涌的情绪。 “无妨,多谢褚大人。” 褚墨卿待唐槿颜站稳,才缓缓直起身,自觉退后半步垂手待命,不敢再有半分多余动作,唯有耳尖悄悄泛红,泄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异样。 一路更是无话,两人不多时便行至章乐殿外。 唐槿颜驻足回身,对着一旁候着的小喜淡淡吩咐:“去把本宫书案上那个紫檀木盒子取来。” 小喜应声屈膝一礼:“是,公主。”转身快步进了殿内。 唐槿颜便立在廊下等候,没再看身后的人,只望着殿前开得正好的玉兰,神色平静无波。 褚墨卿则依旧守在不远处,垂手而立。 不多时,小喜捧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盒快步走出,双手递到唐槿颜面前:“公主,您要的盒子。” 唐槿颜接过盒子,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褚墨卿:“褚大人,之前的相救之恩,无以为报,这里面是些心意,还请大人收下。” 褚墨卿微一迟疑,似有推辞之意。 唐槿颜见状,轻轻开口:“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只是听闻褚大人喜爱书画,小小薄礼,还请收下。” 褚墨卿只得双手接过,打开盒盖一看,眸色微顿。 盒中并非寻常笔墨,而是几幅旧朝名家的书法真迹与小幅古画,件件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绝非随口一提的寻常之物。 褚墨卿指尖微顿,当即合上盒子,躬身递还:“殿下,此物太过贵重,微臣万万不敢领受。” 唐槿颜看着他郑重的模样,淡淡一笑,伸手轻轻将盒子推了回去: “正因贵重,才配得上大人的救命之恩。褚大人不必推辞,这些书画在宫中不过是闲置之物,于你而言,才算物得其所。” 褚墨卿沉吟片刻,终究不再推辞,双手郑重接过木盒:“微臣……谢殿下厚爱。” 说罢,他恭敬一揖,才抱着木盒转身离去。 青衫身影渐行渐远,步履依旧沉稳。 唐槿颜立在廊下,静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宫道转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一旁的小喜瞧着,忍不住轻声笑道: “原来公主之前特意去求陛下,讨要藏书阁里那几幅珍藏,竟是为了答谢褚大人呀。” 唐槿颜笑了笑,并未答话,只望着空荡荡的宫道轻轻出神。 前世有一场暴雨倾盆,藏书阁年久失修,多处漏雨坍塌,不少珍藏书画都毁于水渍霉斑。 其中便有这几幅。那时褚墨卿已是准驸马,陪着她匆匆赶去时,她分明看见他望着狼藉画卷,眼底藏不住的痛惜与扼腕。 那时她一心只在儿女情长上,对这些古物毫不在意,自然不懂他那份如割心疼。 如今重活一世,她早早便记挂着这事。 前几日特意去了藏书阁,见阁后山墙开裂、檐角腐朽,便顺势向父皇进言,说此处古籍珍贵,需得彻底修缮,免得日后遭风雨损毁。 顺带便提了自己极喜爱那几幅旧作,求父皇赏了她。 父皇并未多想,爽快应下,这才让她顺利拿到了手。 唐槿颜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心底默默告诫自己,她这么做,不过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对,仅此而已。 与前世那些痴缠执念再无干系,只是还了这份恩情,往后便能两清,正如他所说的陌路殊途。 第9章 雨阁共藏书 没出几日,倾盆暴雨果然如期而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宫瓦、青石之上,噼里啪啦作响,雨幕连绵,将整座皇宫笼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 唐槿颜坐在殿内,望着窗外翻涌的雨色,即便早已安排人修缮藏书阁,心头依旧压着一丝难以平复的担心,终究是放心不下。 她起身理了理衣摆,沉声吩咐道:“小喜,备伞。” 小喜连忙取来油纸伞,紧紧跟在她身侧,为她撑着伞挡去漫天风雨。 两人踏着积水,一路匆匆赶往藏书阁。 行至阁门前,唐槿颜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肩头还沾着零星雨珠,手中油纸伞的伞沿垂着水珠,尚未及收拢,抬眼望去,便一眼看见了殿内的褚墨卿。 他似乎也是刚来没多久,青色官袍下摆已被雨水打湿,发间也沾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冒着大雨匆匆赶来的。 “公主殿下?” 唐槿颜被这声惊呼唤回神:“褚大人也来了。” 褚墨卿躬身拱手道:“微臣见这雨势汹汹,怕藏书阁年久失修,遭了雨浸损毁,冒雨赶来查看。倒是没想到,刚听阁中秘书郎说,前段时间公主就向陛下进言,早已着手修缮完毕了。” 唐槿颜垂眸轻轻拭了拭手上的水珠:“不过是前些日子偶然见阁中山墙开裂,想着这些古籍传世不易,便随口向父皇提了一句,算不上什么费心之事。” 褚墨卿望着她,眸中微动,郑重一揖:“若非殿下早有安排,今日这场暴雨,不知又要毁去多少前人心血。微臣代这些古籍古画,谢过殿下。” 唐槿颜心头微颤,连忙侧身避开,不肯受他这一礼:“大人言重了,守护古籍本就是分内之事。” 话音落罢,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扫过阁门处,地面上只有自己和小喜两把油纸伞的轮廓,周遭空空荡荡,半分旁人的伞影都无。 这个傻子,果然是心系这些古籍,急到连伞都没顾得上拿,就冒着倾盆大雨一路奔来了。 想来现在他站在面前,青袍湿透、发间凝珠,全是冒雨狂奔所致。 唐槿颜敛去眸底的情绪,转头看向身侧的小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吩咐:“小喜,回去再拿一把伞,再取一件厚实的大氅过来。” 小喜闻言立刻应声,撑着伞快步冲进漫天雨幕里,眨眼便只剩一个模糊的背影。 一时间,藏书阁内只剩他们二人,窗外风雨声愈发清晰,反倒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大人一心护着古籍,也该顾惜自身,这般大雨,竟连伞都不曾带。” 褚墨卿骤然一怔,瞬间明白方才她吩咐侍女去取伞与大氅,是为自己准备的。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素来沉静端方的眉眼间,竟掠过一丝难得的窘迫,低声回道:“微臣一时心急,倒是疏忽了,让殿下见笑。” 唐槿颜眉眼微垂,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规劝:“大人爱惜古籍是好事,可若为此伤了自身,反倒得不偿失。” 褚墨卿抬眸,静静望向身前的女子。 宫外坊间一直流传,昭瑗公主自幼娇纵任性,骄蛮不懂礼数,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从不会顾及旁人分毫。 可如今冒雨前来照看藏书阁,心系古籍传承,又这般细致体贴地顾念他的身体,全然与传闻中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的眸中泛起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目光落在她沉静温婉的眉眼间。 唐槿颜被那目光灼得心头微慌,她轻咳一声,不自然地别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语气故作随意地转移话题:“阁内古籍虽已妥善安置,还是再逐一核查一番,免得有遗漏之处遭了潮气。” 褚墨卿闻言当即颔首,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殿下所言极是。” 说罢,两人便一前一后,缓步朝着藏书阁深处走去。 殿外暴雨如注,雨声嘈杂,裹挟着狂风拍打着窗棂,屋内却只剩轻柔的翻书声与轻缓的脚步声。 褚墨卿俯身查看下层书架,指尖轻拂过泛黄书脊,仔细查验每一卷典籍有无雨渍潮气。 唐槿颜则站在一侧,查看上层书架,偶尔抬手扶正歪斜的古籍。 眼见最顶层的书架还未核查,唐槿颜快步走上一旁的木梯,缓步登了上去。 越往上走,肩头便越能感受到丝丝凉意,她凑近细看,竟发现顶层书册边角沾着浅浅水渍,当即抬头往上望去,果然瞧见房梁角落有一处细微的漏雨缝隙,雨水正顺着缝隙缓缓滴落。 “褚大人,此处上方有漏雨之处!”唐槿颜急着出声提醒,一时忘了自己身在梯上。 抬手之际脚下猛地一滑,本就不算稳固的木梯微微晃动,她身形瞬间失衡,掌心慌乱地抓空,整个人朝着下方直直滑落。 唐槿颜心下一惊,闭眸的刹那,腰间却突然覆上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接着一股强劲的力道将她揽入怀中。 她重重撞进一个微凉却挺拔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清浅的雨水湿气,整个人被稳稳接住,堪堪悬在半空。 而下一刻,褚墨卿紧绷的下颌线映入眼帘,他眉眼紧蹙,方才还沉静的眸中满是未散的惊悸,连揽着她腰肢的指尖,都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唐槿颜整个人都僵在他怀中,彻底愣住了。 这是她上一世与他同度数十载,从未见过的慌乱着急模样。 彼时他身在公主府,身为驸马,永远是一副温润平淡、疏离自持的模样,好似天上谪仙,无悲无喜、不嗔不怒,无论发生何事,眼底都波澜不惊,从不会流露出这般直白的、近乎失态的担忧。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在他眼中,看到只为她而生的惊惶。 唐槿颜在他怀中一怔,鼻尖几乎贴上他衣襟,心底竟还这般贪恋他的温度。 褚墨卿骤然回过神,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双手仓促收回,喉间微紧,沉声问道:“殿下没事吧?” 唐槿颜也堪堪回神,强按下心口乱跳的悸动,往后退了小半步,垂着眼稳住身形,轻声回道:“本宫无事,多谢大人相救。” 褚墨卿抬头望向那处漏雨的房梁,眉头微蹙,旋即登梯而上。取了阁内预备的防水毡片,紧紧堵住缝隙,将雨水隔绝在外。 等他下梯时,低头便见唐槿颜正伸手稳稳扶着梯身,眉眼间凝着几分未散的紧张,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第10章 檐下知君苦 褚墨卿心头微顿,动作不自觉放轻,一步步稳稳落回地面。 刚一站稳,唐槿颜便下意识收回手,方才的紧张还凝在眉梢,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褚墨卿看着她略显局促的模样,眸色微柔,低声道了句:“有劳殿下。” 唐槿颜垂眸轻摇了摇头:“该我谢大人方才相救才是。” 褚墨卿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喉间微滞,片刻才轻声道:“殿下安危为重,臣分内之事。” 说罢,他下意识移开目光,看向那几本被雨水打湿的古籍,轻声道:“这些书受潮了,臣先拿去烘干整理。” 唐槿颜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收拾被打湿的书卷。 外头雨丝连绵,宫内烘书常用炭火,褚墨卿却寻了些干燥的草木灰,均匀撒在废纸上,再将潮书一页页摊开夹好,用重物轻轻压着。 唐槿颜看着那层落在书页上的细灰,终于忍不住轻步上前,轻声问道:“这样可以吗?那灰不会弄脏书籍吗?” 褚墨卿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伸手示意她看手边那包仅用薄布包裹的灰烬:“殿下放心,臣取的是彻底晒干的桑木灰,细腻无尘。只铺在废纸上吸湿,绝不触碰书芯。等书页干透,抖去灰烬,书册依旧干爽完好。” 他说罢,指尖轻轻在书页边缘压了压,又补充道:“宫里用炭火熏烤,虽快却伤纸性。此法吸潮慢却护书,最是稳妥。” 唐槿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褚墨卿指尖顿在书页上,语气淡了几分,似是想起从前旧事: “臣出身微寒,从前念书时,书常常被雨打湿,又没有炭火可烘,久而久之,便学了些护书的笨法子。” 唐槿颜心底骤然一涩。 她并非不知他出身寒微,他来自离州偏远乡镇,可自他成了驸马,她便极少主动问及从前,总以为如今安稳富足便够了。 他也素来沉稳内敛,从未对她说过那些清苦日子。 这一世,他竟这般轻描淡写,便将过往的窘迫坦然道出。 檐外雨声淅沥,屋内静得能听见书页微湿的气息。 她望着他低眉整理书卷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记忆里更真切,也更让人心疼。 “褚大人……能一路考到如今,想必受了许多旁人不知的难处吧?” 褚墨卿没想到身为金枝玉叶的公主,会这般轻声细语问起他的过往艰辛,一时竟愣了片刻,随即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温软,低声回道: “殿下说笑了,读书人寒窗苦读本是常事,算不上什么难处。只是……微臣幼时便丧母,从小是吃着村里百家饭长大的。所幸乡亲们怜我孤苦,又见我还算肯读书,便凑了银钱供我进私塾,我才有机会提笔应试。” 唐槿颜轻声追问:“那……褚大人的父亲呢?” 褚墨卿闻言,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缓缓低下了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晦涩,显然不愿多提。 “不好意思啊……我……”唐槿颜连忙收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的歉意。 褚墨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无妨,他……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再也没回来过。” 唐槿颜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口猛地一揪。 这些事,上一世她一概不知,只模糊听旁人说他无父无母、身世孤寒。 他做了驸马后,从未提过回乡,她也从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才猛然想起,前世褚墨卿经常去钱庄存银子,附了个冗长又陌生的地名,她当时扫过一眼便忘了。 如今想来,那应该就是他的家乡。 他连回去报答当年凑钱供他读书的乡亲们都做不到,更无颜面对那些人的殷殷期盼——他们盼他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能为乡里争一口气,谁也没料到,他最后竟入了皇家赘婿,困在这公主府四方宫墙里,连归乡尽孝报恩都成了奢望。 他不是不想回,是无颜回去。 唐槿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总觉得,自己上一世掏心掏肺,有多爱褚墨卿,有多舍不得他。 可直到此刻才明白,那份爱有多浅薄,有多自以为是。 他藏在沉默里的为难与委屈,他压在心底的乡愁与愧疚,她从头到尾,都未曾真正留意过。 泪水在眼眶里猛地打转,险些就要滚落下来,她慌忙别过脸去,偏过头看向窗外连绵的雨幕,强忍着哽咽,轻声开口:“褚大人现在也算是仕途顺遂、得偿所愿了,等以后功名再加身,总能寻个时机,回去看看的。” 褚墨卿闻言,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淡浅却温软,尾音落得极轻:“是啊。” 屋内的沉默刚漫开,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小喜手里捧着一把油纸伞,臂间还搭着一件黑色锦缎大氅走了进来,屈膝行了一礼:“公主,奴婢回来了。” 唐槿颜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小喜递到褚墨卿面前。 小喜会意,捧着东西上前一步。 褚墨卿抬手接过,对着唐槿颜微微躬身:“殿下,雨势渐大,臣不便再多留,先行告退。” 唐槿颜转过身,强压下了眼底的湿意,轻轻点了点头:“路上慢些,注意避雨。” 褚墨卿微微颔首,目光轻缓落在她泛红的眼角,顿了片刻才温声叮嘱:“公主也早些回殿内歇息,雨天湿气重,好生保重身子。” 言罢,他不再多留,抬手将黑色大氅披在肩上,利落系好领口系带,随即撑开油纸伞,步履沉稳地迈步走出殿门。 伞面稳稳遮住漫天雨丝,他的身影很快没入连绵的雨幕中,渐渐走远。 殿内只剩淅沥雨声,唐槿颜依旧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头涩意翻涌。 小喜上前轻声唤道:“公主,您在看什么?” 唐槿颜缓缓收回目光,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湿意与怅然,轻声低喃: “ 我在看我……从前错过的一切。” 第11章 市井寻旧味 几日之后,春意渐浓,宫墙内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 皇后生辰宴将至,唐槿颜借着这个由头,在御书房软磨硬泡了数日,景帝终是松口,许她出宫采买寿礼。 景帝起初欲派一队御林军护送,唐槿颜再三婉拒,力陈低调之益,景帝才最终松口,改派了隐匿行踪的暗卫随行。 唐槿颜拉着小喜走在街道上,新奇地左顾右盼。 上一世她身为公主,极少有机会这般自在地逛京城街市,更从未好好看过人间烟火。 此次出宫,一来确实是为了自己出来看看宫外的风景。 二来,她记着上一世的旧事——母后曾同她感叹过,儿时在宫外吃过一种蜜渍金橘,风味与寻常做法不同,是用陈年蜂蜜慢腌,不加多余糖料,腌得通透软糯,带着清冽果香。 后来母后偶然在街上见过一位老者售卖,味道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可惜没过多久,那老者便不在了。 这一世重来,皇母后还未曾尝过那难忘的滋味,她便特意出来,寻一寻那位做母后爱吃的蜜渍金橘的老者。 唐槿颜凭着上一世母后随口提过的只言片语,努力辨认着方向。 可她前世本就极少出宫闲逛,对这街市更是陌生,绕了许久,依旧找不到半点头绪。 正当她茫然无措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迟疑的轻唤:“公……公主殿下?” 唐槿颜回头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徐庭逸。 他与褚墨卿同期应试,是二甲榜眼,此前在大殿上她便已见过。那日她落水,听闻将她与褚墨卿一同救上岸的,也是此人。 见他正要行礼,唐槿颜连忙上前拦住,低声道:“徐大人,本宫此次是微服出行,不必多礼。” 徐庭逸闻言一怔,随即会意,收回欲躬身的动作:“是臣疏忽了。不知公主殿下何故在此街市?此处人多繁杂,殿下在此未免不妥。” 唐槿颜面上掠过一丝难掩的窘迫,低声坦言:“不瞒徐大人,本宫此番出来,是想寻一处地方,可绕了许久,始终寻不到方向。” 徐庭逸闻言,温声开口:“不知殿下要寻的是何处?臣在京城居住多年,对这大街小巷还算熟悉,或许能帮上殿下的忙。” 一听这话,唐槿颜本是茫然的眼眸骤然一亮,脸上瞬间泛起一丝欣喜。 她连忙上前几步,语速也不由得加快,带着几分急切地断断续续描述道: “就是……就是一间屋子,屋顶是茅草铺的,孤零零地立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门前好像……好像挂着一个褪色的布幌,画着什么,我也记不得了。” 唐槿颜说完带着一丝不确定地看向徐庭逸,眼神里满是希冀。 徐庭逸仔细思索片刻,又认真分析道:“茅草屋顶的房屋,定然不在繁华闹市之中,多半是在东西市外围一带,那边多是寻常百姓居住,街巷也杂。” 唐槿颜闻言更是急切:“那……那徐大人可知,那边可有卖蜜渍金橘的老人家?” 徐庭逸凝神想了想,点头道:“臣倒是记得,西市外巷里确实有位老人家,专卖蜜饯果子。” 唐槿颜立刻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不知徐大人可否带路?” “殿下既有吩咐,臣自当效劳。只是西市外巷人多拥挤,殿下还需随臣慢行,莫要与随从走散了。” 两人并肩往西市外巷走去,徐庭逸刻意放缓脚步,始终与唐槿颜保持着分寸得当的距离,一路留心着周遭往来的行人,生怕冲撞了她。 街市喧闹,人声鼎沸,两旁摊位上的物件琳琅满目,唐槿颜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心头却依旧牢牢记挂着母后爱吃的蜜渍金橘。 “此番劳烦徐大人特意带路,倒是耽误你正事了。” “殿下言重了。”徐庭逸侧首温声应道,“臣今日休沐,本无要事在身,能为殿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话音刚落,唐槿颜忽然瞥见不远处一家铺子前排着长长一队人,不由好奇抬手指去:“徐大人,那是在做什么?怎的排了如此长的队伍?” 徐庭逸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轻声回道:“回殿下,那家是老字号的杏仁酥铺子,手艺地道,滋味极好,每日都供不应求,故而时常这般排队等候。” 杏仁酥?唐槿颜抿了抿嘴,没再作声。 褚墨卿上一世,最爱的便是这杏仁酥。 前世种种猝不及防涌上心头,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快得让人抓不住。 徐庭逸心思细腻,一眼便瞧出她神色异样,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轻声岔开话题:“殿下,西市外巷快到了,再往前拐过两个街角,便能寻到那位老人家的茅屋了。” 唐槿颜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点了点头,重新将心思放在寻蜜渍金橘上,轻声应道:“好,有劳徐大人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百余步,喧闹的街市渐渐远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尽头,果真立着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屋顶铺着的茅草虽有些陈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屋门前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幌,上面用墨笔简单画着几颗金橘,风一吹,布幌轻轻晃着。 唐槿颜心头一喜,正要上前,便见茅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位须发花白、身着粗布短衫的老者走了出来,手里正拿着一个陶土罐,另一只手拿着竹勺,看样子是刚在屋里熬煮蜜饯。 老者抬眼瞧见陌生的两人,神色略显诧异,却也和善。 唐槿颜连忙上前微微欠身,语气温和有礼地询问:“老人家,请问您这儿,可是售卖蜜渍金橘的?” 第12章 一橘动初心 老者闻言,停下手中动作,浑浊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见他们衣着虽不张扬,却气度不凡,当即和善点头,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陶土罐:“正是,老朽这儿专卖蜜渍金橘,都是自家腌制的,清甜不腻。” 唐槿颜心头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眼底漾开真切的欢喜:“太好了,我听闻您家蜜渍金橘手艺绝佳,特意前来购买。” 老者笑着应下,转身将陶土罐放在门口的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清甜馥郁的橘香瞬间飘散开来,萦绕在鼻尖。 唐槿颜凑近一看,罐子里的金橘裹着透亮的蜜糖,色泽金黄诱人,看着便叫人垂涎。 老者见状,眉眼间满是自信,笑呵呵地开口:“姑娘不妨尝尝,老朽这蜜渍金橘,无酸不涩,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唐槿颜闻言也不推辞,指尖轻捻,小心翼翼捏起一颗放入口中,蜜糖的甜润与金橘的清香在舌尖化开,软糯可口,甜而不腻。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转头看向身侧的徐庭逸,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好好吃!” 见徐庭逸站在一旁,恪守礼数不敢妄动,唐槿颜连忙又捏起一颗,下意识递到他面前,话音里带着几分未褪去的雀跃:“徐大……徐公子,你也尝尝。” 徐庭逸一时怔住,目光落在她递到面前的那颗蜜渍金橘上,又飞快抬眼看向她亮闪闪的眉眼,竟有些失神。 公主近在咫尺,气息清浅,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端庄疏离,倒像个寻常欢喜的少女。 他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反应,只怔怔站着。 唐槿颜见他没有动作,以为他不信这蜜渍金橘当真那般好吃,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徐公子,真的好吃,你尝尝看。” 徐庭逸这才慌忙回过神,连忙伸手接过那颗裹着透亮蜜糖的金橘。 唐槿颜仰着脸,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徐庭逸慢慢将金橘送入口中:“味道清甜,口感软糯,的确十分好吃。” 得到他的肯定,唐槿颜像是得了莫大的鼓励,立刻转头笑着对老者道:“老人家,麻烦您多给我打包一些,全都要。” 老者连声应好,转身进屋取了干净的瓷罐,细细装了满满几罐,又用棉纸仔细封好口。 唐槿颜站在一旁满心欢喜地等着,一时忘形,无意识地低头轻轻嗦了嗦刚才捏过金橘、沾着蜜糖的指尖。 那一瞬的小动作天真又自然,徐庭逸看在眼里,心跳莫名乱了一拍,连忙移开视线,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红。 老者麻利地将打包好的蜜渍金橘一一递过来,分量着实不少。 小喜连忙上前接手,可捧了两罐便再腾不出手。 唐槿颜见状,索性自己也伸手抱了两个。 徐庭逸见她一介公主抱着瓷罐实在不妥,当即上前一步,自然地将她怀中与小喜手中余下的罐子尽数接了过来。 唐槿颜心头一松,想起这蜜渍金橘的滋味难得,便顺口问道:“老人家,您这一手好手艺,可有传给旁人?” 老者闻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落寞,摇了摇头道:“不瞒姑娘,老朽无儿无女,孤身一人,这手艺……怕是要带进土里了。” 唐槿颜望着老者眼底的落寞,心头微动,当即柔声开口:“老人家,若是您信得过我,不妨将这蜜渍金橘的方子与手艺交予我可好?” 老者闻言一怔,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面上露出几分犹豫,显然是舍不得这祖传手艺,又不知眼前姑娘底细,一时拿不定主意。 唐槿颜见状,连忙放缓语气,恳切地补充道:“您莫要多想,我并非要夺您的生计,只是我的母亲自幼偏爱这口蜜渍金橘,这么多年一直念念不忘,我只想把这味道留住,往后也能时时让她尝到这份甜,绝不会辜负您的好手艺。” 老者看着她眼神真挚恳切,不似作伪,又想起自己无依无靠,这手艺眼看就要断绝,终究是松了口。 “姑娘既是为了母亲一片孝心,老朽便信你一回。方子可以给你,只是这方子终究只在表面,腌制的火候、时辰、翻搅的力道,都得亲手实践才学得会。姑娘往后得空,便常来这里,老朽亲自教你。” 唐槿颜又惊又喜,连忙屈膝对老者浅浅一福,语气里满是感激: “那真是太感谢老人家了!您肯这般费心教我,我记下了,往后得空,必定常来向您请教。” 说罢便从袖袋的锦囊里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双手递了过去: “老人家,这方子与您费心相授的情谊,断不能让您白白付出,这点银子您收下,也好补贴些日用。” 老者连忙摆手推辞,眉头都皱了起来:“使不得使不得,这太多了,老朽不过是给个方子、传点手艺,哪能收姑娘这么多银子。” 唐槿颜轻轻按住老者推拒的手,温声劝道:“不多的,老人家。您这方子是千金难买的心意,又肯费心亲自教我,这点银子不过是我一点心意。” 见老者仍要推辞,她又软声道:“您若是不收,我反倒不好意思再来麻烦您学艺了。” 老者听她这般说,迟疑再三,终究是收下了,连声道:“姑娘心善,姑娘心善啊……” 徐庭逸抱着瓷罐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京中向来流传,昭瑗公主自幼被帝后宠得无法无天,骄纵任性,稍有不如意便当众甩脸子,宫人侍从稍有差池便重罚,连御花园的花草不合心意都要下令悉数拔尽。 可今日眼前这人,温柔孝顺,谦和有礼,半点骄矜跋扈都无,与传闻简直判若两人。 他心头微动,竟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唐槿颜转身朝他看来,眉眼弯弯带着笑意,他才骤然回神,忙收敛心神,垂眸稳了稳气息,将那份突如其来的异样心绪轻轻按了下去。 第13章 市井赴闲情 回程途中,恰好经过那家卖杏仁酥的铺子,唐槿颜的目光不自觉地在铺面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细微的举动被徐庭逸看在眼里,他温声开口:“殿下可是想尝尝这家的杏仁酥?” 唐槿颜望了一眼铺前长长的队伍,轻轻蹙了蹙眉,并未言语。 徐庭逸见状,便道:“不如臣让家仆先替殿下排队等候,殿下不妨随臣去清月楼稍坐片刻?” “清月楼在何处?” 徐庭逸抬手指了指一旁的牌匾:“此处便是清月楼,楼内的茶点在京城素来颇负盛名。” 唐槿颜又回头看了眼杏仁酥铺子,迟疑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随即她轻轻拍手,一名黑衣蒙面的暗卫便悄无声息地自暗处现身。 她吩咐暗卫同小喜一道,先将蜜渍金橘送回马车上安置。 徐庭逸冷不丁见凭空跃出一人,心头猛地一跳,面上虽不动声色,心底却已了然——公主身份尊贵,出行又怎会只带一名侍女随行,不过是护卫都隐在暗处罢了。 他也随之唤来一直远远随行的家仆,低声嘱咐去杏仁酥铺排队,而后侧身引路,与唐槿颜一同走进了清月楼。 刚到楼门口,掌柜便笑着迎了上来。 “掌柜的,寻间安静些的雅间。”徐庭逸语气平和。 掌柜连声应下,当即唤来小二前头引路。 二人跟着小二拾级而上,进了一间临窗的雅间,屋内窗明几净,陈设雅致,倒十分清静。 落座之后,徐庭逸抬手示意小二稍候,转而温声问她:“殿……小姐尝尝这里的招牌点心?不知小姐口味如何,可有偏好?” 唐槿颜环顾了一圈雅间陈设,轻声道:“我从未来过此处,便听徐公子安排便是。” 徐庭逸点点头,便接过小二递来的茶单,不假思索地点了几样京城最负盛名的茶点,又特意添了一碟精致的玫瑰酥。 不多时,点心与热茶便悉数上齐。唐槿颜拿起银勺,轻轻舀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眉眼瞬间舒展。 她抬眼看向徐庭逸,眼里闪着惊喜的光:“确实好吃,多谢徐公子费心安排。” “殿下喜欢就好,臣不过是依着寻常口味挑选,倒怕不合殿下心意。” “不会,徐公子多虑了。” 徐庭逸坐在对面,目光浅浅落在唐槿颜身上,看着她小口吃着玫瑰酥,鬓边一缕碎发垂落,随着她轻缓的动作微微晃动,竟看得他一时有些失神。 直到唐槿颜似有所觉,抬眸望过来,他才猛地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掩去眼底的异样。 “这家玫瑰酥用的是城郊花圃清晨采摘的鲜玫瑰,用料实在,口感软糯不齁甜,最是适合女子食用。殿下若是爱吃,下次臣进宫时托人给殿下送些。” 唐槿颜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他,眼尾轻轻弯起:“那就有劳徐公子了。” 语气自然,不带半分公主的矜贵疏离,倒像是寻常友人一般。 徐庭逸见她不推辞,心头微松,顺势又问道:“殿下方才看中的那家杏仁酥,臣让下人多买几盒带回宫可好?” 唐槿颜想了想,轻声道:“两盒便够了,多了也浪费。” 徐庭逸颔首应下,随即起身温声道:“臣下去看看家仆排队排得如何,买妥了便回来。” 唐槿颜微微点头,目送他推门出去。 屋内只剩她一人,她便倚着窗栏,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的市井长街,慢慢用着茶点。 清风拂面,茶香绕鼻,这般自在闲适,竟是宫中从未有过的惬意。她心头轻轻一叹——上一世自己把自己困在公主府中,终日紧绷着心神,竟从不知宫外这般光景,白白错过了许多安稳时光。 正兀自出神间,雅间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喧哗,打破了楼里的清静。 “哟,这不是咱们翰林院的榜眼公爷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着?该不会……是连雅间都舍不得进,在外面干等着?” 说话的是几位京中世家子弟,语气里的戏谑与鄙夷毫不掩饰。 徐庭逸虽顶着太傅府公子的名头,却是个不受宠的庶子,生母更是身份低微的丫鬟出身。 他们向来瞧不上他这般看似清风霁月,实则根基浅薄、毫无依仗的人,如今撞见他独自一人,自然少不了奚落几句。 徐庭逸面色平静,不欲与这些人多做纠缠。他拿着杏仁酥,侧身便要从一旁绕过。 谁知刚迈出一步,便被其中两人故意伸脚拦住了去路。 徐庭逸脚步顿住,面上却依旧没半分怒意,只抬眸冷冷看向拦路之人,声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诸位还有何事?” 领头的世家子弟嗤笑一声,故意往他手边的杏仁酥礼盒瞥了眼,语气愈发刻薄:“急着走什么?难不成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看你不是来喝茶的,是躲在这儿,偷偷攀附哪位权贵吧?”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哄笑,有人跟着搭腔:“可不是嘛,一个庶子还想挤进上流圈子,怕不是做梦呢!” 徐庭逸脸色沉了几分,握着礼盒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依旧不想多生事端,只冷声道:“让开。” 领头的世家子弟闻言,非但没退,反倒上前一步,满脸倨傲地嗤笑:“让开?不过是考了榜眼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真当自己是太傅府正经主子了?你那卑贱出身,就算读再多书、谋了官位,在我们眼里依旧上不得台面!今日爷就拦着你了,你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身旁紧闭的雅间大门忽然被人从内推开。 门扇轻擦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却硬生生截断了廊间所有的嬉闹与叫嚣。 唐槿颜缓步走出来,她的目光淡淡扫过一众面色各异的世家公子,最终定定落在方才口出狂言的那位公子身上,语调轻缓,却字字带冰:“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啊。” 那公子莫名打了个寒颤,心头猛地一慌。 明明眼前女子容貌清丽柔和,眉眼间不见半点凶厉,可那双眸子清冷澄澈,一眼望下去,竟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气焰,色厉内荏地开口:“你……你谁啊?敢在这里多管闲事!” 第14章 闹市显金枝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光天化日之下,在清月楼当众刁难朝廷命官,出言辱及家世出身——诸位公子,就是这般在京中横行的吗?” 那世家子弟被唐槿颜一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一时语塞,半晌才梗着脖子蛮横回道: “我们跟他说话,与你何干?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也敢来管我们的闲事?” 唐槿颜轻笑一声,目光渐冷:“翰林院编修乃是朝廷官员,你们当众羞辱、肆意拦路,已是藐视朝堂法度。我便是路见不平,多说一句,又有何不可?”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语气沉了几分:“再者,以出身论高低,以尊卑辱士人,这便是你们世家子弟读了多年诗书,养出的气度?” 众人被她气势所慑,一时都噤了声,只那为首的公子不肯罢休,咬牙硬撑:“少在这儿装腔作势,我看你分明就是跟这庶子一伙的!光天化日躲在清月楼,怕不是见不得人吧?” 这话一出,唐槿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眸中寒意刺骨,连周身的空气都像是骤然冻住。 徐庭逸脸色骤变,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又急又涩地低声劝:“殿下不必动怒,臣来处理,莫与小人一般见识。” 那公子见徐庭逸这般紧张,只当自己猜中了,气焰更是嚣张到极致,猛地抬手一巴掌挥开徐庭逸手里的杏仁酥,礼盒“啪嗒”摔在地上,糕点散落一地。 他指着两人,肆无忌惮地叫嚣:“被我说中了吧?一个卑贱庶子,也敢光天化日之下私会女子,真是不知廉耻!” 这话实在太过不堪入耳。 徐庭逸脸色瞬间铁青,刚要开口,身后的唐槿颜已然上前一步,将他轻轻拨到身后,自己直面那几名世家子弟。 “公子说话,最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舌头。”唐槿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徐编修乃朝廷榜眼,翰林院清贵之臣,你们当众拦路羞辱、践踏斯文,还敢口出秽语污蔑他人清誉,按大景律法,该当何罪?” 为首那公子还想强辩:“你、你少在这里唬人!” 唐槿颜眼神一厉,语气骤然沉下“本宫看,是你不知天高地厚。” “本宫”二字一出,全场骤然死寂。 能在宫外这般自称的宫中人本就寥寥,嫔妃不会轻易踏出宫门,眼前女子这般年轻,又绝非寻常宗室女眷——众人脑中几乎同时闪过一个名字,却没人敢先开口确认。 几人瞬间面如土色,其中一人壮着胆子,偷偷抬眼仔细打量了唐槿颜一番,脸色骤然惨白,慌忙凑到为首公子耳边,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这、这好像是昭瑗公主……上次随家父进宫赴宴,我远远见过一面,方才不敢认,现在绝不会错……” 这话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开。 为首的公子浑身剧烈一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眼神瞬间涣散。 不等他再有任何反应,其余几人已是魂飞魄散,“扑通扑通”接连跪倒在地,慌忙俯身叩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臣、臣等参见公主殿下——!” “冒犯公主金驾,罪该万死!求公主殿下饶命!” 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方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惶恐与绝望。 唐槿颜垂眸,冷眼看着早已吓傻在原地、浑身僵如木桩的为首公子,语调清冷无波,却带着彻骨的威压:“告诉本宫,你是哪家的?” 那公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臣、臣是……大理寺丞家的犬子,赵景轩……求公主殿下饶命,臣、臣是一时糊涂,才口出狂言,冒犯了殿下和徐编修,臣再也不敢了!” 其余几人也跟着拼命磕头,青砖地面被磕出沉闷的轻响,众人脸色惨白,满心都是悔意,只恨自己方才有眼不识泰山。 唐槿颜眉眼冷冽,丝毫没有动容,正要开口发落,身旁的徐庭逸先一步上前,微微躬身劝道:“殿下,此地是闹市茶楼,闹大了恐惊扰旁人,也有损皇家威仪,不如交由大理寺依法处置,也能以正法度。” 唐槿颜闻言,冷瞥了一眼浑身发抖的赵景轩:“也好。公然辱骂朝廷命官,污蔑皇室贵胄,交由你父亲亲自审理,本宫倒要看看,大理寺丞是怎么教的儿子。” 话音落下,她拍手吩咐暗处的侍卫:“将这几人尽数带去大理寺,交由赵寺丞亲自审理,就说他的好儿子,在清月楼当众辱骂朝廷命官,还敢出言冒犯公主,藐视皇威,让他秉公处置,不得徇私。” “是!” 暗卫应声上前,架起早已吓软的几人,赵景轩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面如死灰地被拖了出去。 周遭围观的茶楼客人早已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直到一行人走远,才敢悄悄松了口气,纷纷低下头装作饮茶,再也不敢随意侧目。 唐槿颜这才收回冷冽的目光,缓缓垂眸,看向地上狼藉散落的杏仁酥。 金黄的酥皮沾着尘土,碎成一地,她慢慢蹲下身去。 徐庭逸心头猛地一跳,以为她要去捡地上的点心,连忙上前一步想要阻拦,话还没说出口,便见蹲在地上的女子微微抬首,看向他。 方才还覆着寒霜的眉眼彻底舒展开,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带着几分委屈与软糯:“徐大人,我的杏仁酥没了……能劳烦你家家仆再去排一次队吗?” 徐庭逸喉间一紧,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怔怔对上她澄澈的双眸。 方才那场剑拔弩张、威压十足的问责,仿佛顷刻间烟消云散,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明明刚才还是杀伐果断、威仪万丈的公主,一言定人生死,周身气场让人连抬头直视都不敢,此刻却褪去所有锋芒,像个没了心爱点心的寻常姑娘。 “好……” 他怎么敢拒绝,又怎么可能会拒绝。 第15章 惊逢意难平 重新拿到杏仁酥的唐槿颜,一路提着食篮,和徐庭逸缓缓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她低头瞧了瞧篮里完整的点心,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又满足的笑意。 一旁的徐庭逸沉默地走在她身侧,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 “刚刚的事……多谢公主殿下。” 他心里清楚,方才唐槿颜自始至终没有过多声张,事后也没过问,不过是顾及着他的体面,不愿让他在外人面前更为难堪。 若是今日没有她在,仅凭他一人,定然要被赵景轩那几人肆意羞辱、百般刁难,最后还如同以往一般落得个狼狈不堪的下场。 唐槿颜闻言,脚步微顿,侧首看向他:“不过是举手之劳。徐大人清正自持,何须向我道谢。” 顿了顿,她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杏仁酥,弯唇笑道: “再说,若不是为了陪我等这点心,也不会遇上这桩闲事。说来,该是我抱歉才是。” 徐庭逸心头一紧,立刻躬身,语气沉而郑重:“殿下何出此言。今日之事若非殿下,臣不知要与他们纠缠到几时。殿下此恩,臣铭记于心。” 唐槿颜看着他这般拘谨恭敬的模样,微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声音轻缓却清晰:“徐大人,你凭自身才学考中榜眼,入翰林院为官,一身才学对得起朝廷,也对得起自己,何须因出身妄自菲薄。出身从不是定断人的准则,你的学识与品行,远比那些空有家世的人,更值得敬重。” 她顿了顿,又轻声续道:“就比如褚大人,他虽出身寒门,却也凭着一身真才实学考取榜首,立足朝堂。世人看的,终究还是本事,不是门第。” 徐庭逸听得心头一震,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殿下一席话,如拨云见日。臣……记下了。” 唐槿颜闻言浅浅一笑:“徐大人本就值得,不必妄自菲薄。” 说着忽然从袖袋里掏出一颗蜜渍金橘,又一次递到他眼前。 徐庭逸一时怔住,竟忘了反应。 “这金橘本生于寻常枝头,没什么名贵出身,可历经蜜渍,反倒甘香绵长,更显珍贵。徐大人,纵是出身寻常又何妨,凭才学立身,自有光芒万丈。” 徐庭逸望着那颗递到眼前的蜜渍金橘,喉间微微发紧,半晌才低声应道: “臣,受教了。” 他抬手郑重地接过金橘,指尖触到果皮上微凉的甜意,心头却滚烫一片。 “徐大人?” 褚墨卿一身素色便服立在不远处,起初只觉身影眼熟,走近了才认出是徐庭逸。 徐庭逸心头一慌,忙将那颗蜜渍金橘紧紧捏在手心,而后拱手见礼:“褚大人。” 褚墨卿再上前几步,目光落在他身侧的女子身上,微微一怔——她并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身浅碧色常服,青丝松松挽就,素雅得如同寻常人家的女儿,可那份气度却让人一眼便不敢错认。 他当即敛衽行礼,语气恭敬:“臣褚墨卿,见过公主。” 唐槿颜乍然闻声,心头蓦地一跳,全然没料到会在此处偶遇褚墨卿。 她下意识侧眸,目光飞快扫过身旁垂手而立的徐庭逸,心口竟没来由地窜起一阵慌乱,脸颊微微发烫,竟莫名生出几分似偷情被抓般的窘迫,仿佛是与外男私下相见,被夫君撞破了一般。 可转瞬之间,她便强行压下这股荒谬的心绪,暗自回过神来。 这一世,她与褚墨卿并未成婚,甚至连半分儿女情愫都不曾沾染,不过是朝堂上下君臣之礼,何来这般荒唐的念头? 她迅速敛去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面上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淡然:“褚大人免礼,此处并非宫中,不必多礼。” 褚墨卿目光在二人之间淡淡一掠,语气恭谨却带着几分自然的问询:“不知公主殿下出宫,所为何事?” 唐槿颜定了定神,淡淡一笑:“不过是闷在宫中无趣,出来随意走走,恰巧遇上徐大人,略说几句话罢了。” 褚墨卿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唐槿颜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仍未散去,不愿在此多做停留,强自稳住神色,淡淡说了句告辞,随即快步走向一旁等候的马车,步履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 小喜连忙上前搀扶,她掀帘登车,车帘落下的瞬间,还下意识敛了心神,不敢再多看车外二人。 马蹄轻踏,马车缓缓驶离,很快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徐庭逸立在原地,望着公主马车远去的方向,指尖仍紧紧攥着那颗蜜渍金橘。 褚墨卿将他这副失神模样尽收眼底,眸色微动,却并未多言,只对着徐庭逸拱手一揖:“徐大人,本官先行一步。” 话音落,便转身离去。行至巷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 “褚大人……褚大人请留步!” 褚墨卿驻足回身,便见唐槿颜的贴身侍女小喜匆匆追了上来,额间微沁薄汗,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食盒,屈膝行了个礼,才笑着开口:“褚大人留步,公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褚墨卿微露疑惑,伸手接过打开,里面竟是一层整齐码放的杏仁酥,香气清浅。 小喜连忙笑着补道:“公主说方才在街上买多了,拿回宫也吃不完,放着浪费,便让奴婢追上来,把这些送与大人。” 褚墨卿眉梢微挑,低声重复了一句:“买多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淡淡一句,却让小喜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笑得稳妥:“正是呢,公主见这铺子的杏仁酥做得好,一时没管住手,竟买多了好些。殿下素来不喜铺张浪费,扔了又可惜,想着送于褚大人当茶点最合适不过。” 褚墨卿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合上盖子:“既如此,便谢过公主殿下厚爱。臣……收下了。” 小喜顿时松了口气,屈膝一礼:“那奴婢便先回宫复命了,褚大人留步。” 说罢便转身匆匆离去。 褚墨卿立在原地,一手拎着那盒杏仁酥,目光遥遥望向公主马车消失的方向,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6章 逊之是囚名 暮色渐沉,太傅府侧门的青石板路上,徐庭逸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带着几分难掩的虚软。 守在门边的家仆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六公子,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徐庭逸唇色泛白,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别声张,快去叫张府医过来。” 家仆不敢耽搁,应声便急匆匆往府内跑去,不过半刻钟,张府医便背着药箱快步赶来。 见徐庭逸的异样,张府医也不多言,伸手利落挽起他的衣袖。 只见他小臂上一片刺眼的泛红,隐隐还透着几分异样的肿意。 张府医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脉上,片刻后沉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了然:“公子,您这可是又碰了蜂蜜制的东西了?” 面对张府医的问话,徐庭逸只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张府医看着他这副执拗模样,目光顺着他紧绷的身形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他始终攥紧的左手上。 那只手死死地蜷着,分明是紧握着什么东西,指缝间隐约沾着一点极淡的金黄糖渍。 “公子明知自己天生对蜂蜜致敏,碰不得半点蜜制之物,怎么就偏偏不听劝?方才臣搭脉,脉象浮乱异常,分明是致敏之症又犯了,您手里攥的,可是蜜渍过的东西?” 徐庭逸指尖微微颤抖,掌心那颗蜜渍金橘的甜香还在,可肌肤下的痒意与刺痛早已蔓延开来,可他依旧不肯松开,也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眼,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张府医见状,沉沉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问半句。 他转身吩咐家仆取来纸笔,伏案快速写下止痒脱敏的药方,随后从药箱里取出一罐外敷的清凉药膏,一并递到家仆手中,让他派人即刻去后厨煎药,再给公子敷上药膏缓解痛楚。 张府医收拾好药箱起身,转头看向仍僵坐在原地、低头一语不发的徐庭逸,看着他死死攥紧的左手,以及苍白憔悴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徐庭逸服过药后,身上的痒痛缓了不少,半倚在床榻上,怔怔望着掌心那颗早已被攥得温热的金橘。 蜜渍金橘上的蜂蜜早已化了大半,黏腻地沾在他指尖,如同此刻他心头挥之不去的情绪。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自幼便对蜂蜜过敏。 幼时误食过一次,险些丢了性命,自那以后,姨娘便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万万碰不得半分蜜制之物。 可今日,她——那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亲手递到他面前,他竟鬼使神差地接了,甚至舍不得说出自己过敏的实情,就那样吃了下去。 徐庭逸轻轻叹了口气,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徐太傅。 他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飞快将那颗蜜渍金橘往枕下一塞,匆匆拢了拢衣袖,强自镇定的起身。 “父亲。” 徐太傅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略一停留,随即沉声道:“今日表现还算不错,不枉为父提前替你打探好了公主行踪,特意安排你与她遇上。” 徐庭逸垂眸不语,徐太傅看着他这副沉默模样,语气沉了几分: “怎么不说话?为父让你借机亲近公主,能当上驸马,还委屈你了?” 徐庭逸低声应道:“儿子不敢。” 徐太傅冷哼一声,眼底满是不耐与冷意,语气刻薄地砸了下来:“不敢?我看你是半点不懂好歹!我耗费心力给你争来靠近公主的机会,你倒好,整日一副恹恹不振的样子,皇家亲事是何等荣耀,你能有这个机缘,该拎清自己的本分。日后好好抓住公主的心思,莫要辜负了我这番安排,更别给我出半点岔子,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儿子知晓了。”徐庭逸声音虚软发颤,刚服过药的身子还透着虚弱。 徐太傅懒得再看他这副孱弱寡言的模样,当即甩袖便要转身离去。 眼看父亲的身影就要踏出房门,徐庭逸心头一紧,撑着虚弱的身子,终究还是颤着声,突兀地开了口:“父亲……” 徐太傅脚步顿住,回头看向他,眉眼间已是掩不住的厌烦。 “儿子听闻姨娘还在城外别苑住着,那边清苦无人照料,不知……父亲可否将姨娘接回京中?” 徐太傅闻言,眼神骤然冷了几分,语气淡漠又刻薄:“一个姨娘,在别苑安分住着便是,何须这般小题大做,莫要再拿这些琐事来烦我。” 话音落,他刚要迈步,却又忽然顿住,沉思片刻,终究是转身走了回去,抬手不轻不重拍了拍徐庭逸的肩头,语气难得放缓,却满是利益交换的意味:“逊之啊,你是聪明的孩子。你若能顺顺利利娶了公主,得了皇家依仗,接你姨娘回府,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一声“逊之”,猝不及防撞进徐庭逸心底,让他浑身僵冷,陈年的难堪与刺痛齐齐涌上心头。 这些事,从来都不是姨娘说与他听的,而是嫡母亲口告知。 他至今都忘不了那个午后,嫡母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着,眉眼间尽是居高临下的得意与刻薄,嬉笑着把当年的事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姨娘出身卑微,不过是府里的丫鬟,父亲醉酒后一时糊涂,才有了他这个在府中排行老六的庶子。 姨娘本就不入父亲眼,却还敢抱着襁褓中的他,怯生生去求父亲赐字。 那日父亲伏案批阅公文,满心都是朝堂大事,还有嫡母所出的嫡兄,瞧见姨娘这般不知好歹,满脸的厌烦与鄙夷藏都藏不住,连半个字的心思都不肯费,草草冷声道“就叫逊之吧”,敷衍至极。 说这些话时,嫡母嘴角的笑意张扬又轻蔑,她是堂堂正妻,儿子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而他和姨娘,不过是府里上不得台面的存在。 “逊之”,事事谦逊,处处退让。这哪里是字,分明是父亲默许、嫡母暗自得意的规矩,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烙印——这辈子,他都要低嫡兄一头,永远不能僭越,永远只能做衬托嫡兄的陪衬。 如今父亲亲口唤出这两个字,半分父子温情都没有,不过是拿捏住他唯一的软肋,拿姨娘的安危做筹码,逼着他乖乖做徐家攀附皇家、光耀嫡支的棋子罢了。 第17章 软语求恩准 皇宫长宁殿内,皇后接过唐槿颜递来的蜜渍金橘,轻轻捻起一颗放入口中。 金橘蜜香在齿间化开,软糯酸甜的滋味漫开,皇后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满满的惊喜,抬眸看向唐槿颜,语气难掩诧异:“颜儿,这蜜渍金橘,你是从哪里买到的?这味道,竟和我少时在娘家吃过的一模一样,这么多年,我再也没寻到过这般滋味。” 唐槿颜心头微顿,面上却依旧带着乖巧笑意,她自然不能告知母后,这是前世母后临终的那段时间里,念着少时滋味,细细说与她听的。 “母后,这不是女儿出宫,偶然瞧见一位老者在做这个,闻着香甜,想着母后素来爱这些酸甜小食,便买了些回来孝敬您,没想到竟这般合口。” 皇后拿着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追忆,望着殿外轻声叹道:“颜儿有心了。这蜜渍金橘,是当年我还在娘家做姑娘时,最常吃的小食,家中厨娘做了许多年,滋味最是难忘。后来入了宫,厨娘也故去,虽也让人仿着做,却总差了几分意思,这么多年,竟叫我在你这儿寻回旧味了。” 唐槿颜闻言,顺势说道:“母后若是喜欢,女儿自然想日日做给您吃。女儿之前同那位老者闲谈时,得知他这手艺并无传人,也愿意教给女儿。只是这方子要亲手练过才做得好,女儿想着,出宫跟着他好好学学,等学会了,便在宫中做给您,往后您随时都能尝到这味道。” 皇后笑着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疼爱,却也带着不容置喙的顾虑: “你这份孝心母后心领了。可你身为公主,日日出宫实在不妥,安危要紧。不如让人把那老者请进宫里来,或是本宫派可靠的宫人去学,一样能成。” 唐槿颜顺势依偎过去,挽着皇后的衣袖软声央求,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执拗:“母后,那老者脾性孤僻得很,最是厌烦宫廷规矩,若是强行请入宫,他必定不肯真心传授。女儿只是去学个制果小技,身边跟着侍卫宫人,不行再带些父皇的暗卫,您尽管放心。左右不过几日功夫,等女儿学会了,便能天天做给您解闷,您就应了女儿吧。” 皇后无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却也谨慎: “这事干系重大,母后可不敢擅自做主,你还是去问问你父皇,他应允了,你再去。” 唐槿颜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多缠,温顺颔首应下: “女儿知道了,那女儿便去请示父皇。” 走出长宁宫,小喜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担忧道:“殿下,皇后娘娘说得也在理,殿下为何这般执意要出宫?” 唐槿颜左右扫了一眼,唇角偷偷一扬,凑到她耳边低声打趣: “宫外那么多新鲜玩意儿,好吃的好玩的一大堆,难道你就不想再跟着本公主出去转转?” 小喜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一亮,喜滋滋地拼命点头。 唐槿颜抬手轻弹了下她的脑门,笑着迈步:“那还愣着做什么?走,本公主这就去找父皇‘撒娇请旨’去!” 到了御书房外,唐槿颜正等着安公公进去通报,脑子里忽然猛地一跳—— 糟了,褚墨卿该不会也在这儿吧?他要是在,自己待会儿跟父皇撒娇耍赖可就全都施展不开了。 不多时安公公笑着出来躬身请她入内。 唐槿颜暗暗稳了稳心神,提步走进御书房,进门第一件事便是下意识往御案侧边的席位望去。 还好,那里空无一人,褚墨卿并不在。 “父皇~~”唐槿颜快步走上前,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憨,轻轻拽了拽景帝的衣袖,声音又软又甜。 “颜儿怎么来了?” 唐槿颜顺势往他身边凑了凑,歪头笑道: “儿臣惦记父皇,特意过来陪陪您,顺便……还有件小事想求父皇答应呢。” “哦?”景帝挑了挑眉,指尖轻点桌面,笑着看她,“朕倒要听听,我们颜儿又有什么小心思。” 唐槿颜眼珠一转,把早前跟皇后说的话又软声说了一遍,语气软糯又恳切:“母后尝了儿臣带回来的蜜渍金橘,说跟她年少时的味道一模一样,儿臣想着跟宫外那位老者学做法,日后天天做给母后吃。可母后担心儿臣安危,不肯答应,让儿臣来请示父皇。” 她说着,又轻轻晃了晃景帝的衣袖,眼底满是央求:“父皇,儿臣就出去几日,身边多带侍卫,绝对乖乖的,不会惹麻烦,您就答应儿臣好不好嘛~” 景帝看着女儿娇软央求的模样,心头早软了大半,却故意板起脸:“你这丫头,分明是想借着尽孝出宫顽耍,当朕看不出来?” 唐槿颜被戳中心思,也不慌,语气愈发软糯讨饶:“父皇最英明了!可儿臣也是真心想学好手艺,日日做蜜渍金橘孝敬父皇母后呀,就这一次,父皇最疼儿臣了,肯定会答应的对不对~” 景帝被她缠得眉眼含笑,正欲开口应允,御书房内侧的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挲声。 唐槿颜心头猛地一咯噔,脸上的娇憨笑意瞬间僵住,攥着父皇衣袖的手都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秒,一道身姿挺拔、气质清冽的身影缓步从屏风后走出,一身青色官袍熨帖规整,衬得他身姿卓绝、气度沉稳,正是褚墨卿。 他竟一直在这御书房中,只是她满心想着撒娇求旨,压根没留意到屏风后还有人! 褚墨卿垂着眼,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拱手道:“臣失礼,方才在屏风后侧,未曾及时向公主请安。” 唐槿颜垂着眸,脸颊烫得厉害,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极轻的话:“无、无妨,是本宫贸然前来,打扰父皇和褚大人议事了。” 景帝瞧着女儿垂首窘迫、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模样,眼底藏不住宠溺的笑意,轻咳一声稳住语气:“无妨,朕与褚爱卿的朝政事宜已然商议妥当。方才你所求之事,朕听着也算孝心一片,准了。但是……” 第18章 奉旨伴君行 话音故意顿住,唐槿颜心头猛地一紧,连忙抬眸看向父皇,眼底带着几分忐忑与紧张,就怕他临时改口收回成命。 景帝看着她急切的模样,缓缓开口叮嘱:“出宫后侍卫暗卫务必全数带在身边,寸步不离,且务必在宫门禁闭之前回宫,不得在外逗留。” 唐槿颜连忙不迭地点头,小脑袋点得如同捣蒜一般,连声应道:“儿臣记住了,一定谨遵父皇吩咐!” 见她应得爽快,景帝又微微蹙眉,开始补充:“你素来性子毛躁,遇事欠缺周全,身边必得有个沉稳妥帖的人照看,朕方能放心。” 说罢,他目光径直转向一旁静立的褚墨卿,语气笃定开口:“褚爱卿,这几日你手头政务暂且搁置,随昭瑗公主一同出宫。” 唐槿颜闻言猛地一惊,也顾不上满心窘迫,当即急声阻拦:“父皇!不必如此劳烦褚大人,万万不用!” 可景帝压根没理会她愿不愿意,视线牢牢落在褚墨卿身上,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帝王吩咐:“褚爱卿,朕将公主交予你,你务必时刻盯紧她,不许她在外肆意乱跑,定要在宫门落锁之前,把人安安全全带回宫,替朕看好她。” 褚墨卿神色依旧沉静,躬身领命:“臣领旨。” 唐槿颜急得连忙上前一步,还想再劝,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色:“父皇,褚大人朝中事务繁忙,真的不用劳烦他!” 可无论是景帝还是褚墨卿,竟无一人理会她的话。 唐槿颜木然地走出御书房,站在廊下抬头望着头顶澄澈的天空,心里只觉得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磨着父皇答应出宫,本该是满心欢喜,可偏偏被父皇塞了个褚墨卿在身边,往后几日都要与他相伴出行,这哪里是出宫游玩,分明是处处受限。 她心底暗自叹气,前世种种早已让她下定决心,这辈子要与褚墨卿划清界限。 可如今倒好,反被父皇硬生生凑在一起,连躲避的余地都没有。 唐槿颜垂着脑袋,满心郁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 “公主殿下。” 她身子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褚墨卿,只能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明日几时出宫,臣在宫门口等您。” 唐槿颜抿了抿唇,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却又碍于君命难违,没法直接回绝,只能闷闷地吐出几个字:“明日辰时。” 说完便飞快别开视线,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耳根又悄悄泛起薄红,满心都是无奈——这下好了,想躲都躲不掉了。 褚墨卿轻轻应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目光微缓,又添了一句:“那日多谢公主殿下的杏仁酥。” “不必……本就是我买多了。” 唐槿颜声音细弱,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恨不得立刻转身走开。 褚墨卿望着她泛红的侧脸,原本紧绷的唇角微微松了些许,语气比方才更缓了几分,没有丝毫敷衍:“即便买多,殿下肯赠予臣,亦是心意,臣自当道谢。” 唐槿颜被他说得心头一颤,更不敢与他对视,只胡乱点了点头,脚步往后退了半步,慌慌张张道:“既、既已谢过,那本宫先行回宫了。” 说罢,不等褚墨卿再开口,便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都带着几分仓促,全然没了平日里公主的从容。 一路低着头往章乐殿点走,风拂过脸颊,那尚未褪去的燥热依旧迟迟不散,唐槿颜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满心都是懊恼与自责。 那盒杏仁酥,根本不是什么买多了随手相送,分明是前世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让她在街头瞧见杏仁酥时,第一时间就想起这是褚墨卿最爱吃的口味,鬼使神差地就让徐庭逸的家仆排队买了,又鬼使神差地送给了他。 可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他是朝堂之上的臣子,一个公主平白无故给臣子送上点心,即便她找了买多了的借口,如今想来,也处处透着怪异,更是荒唐。 明明在之前,她还在心里暗暗发誓,今生要与他划清界限,各自安好,可偏偏身体的本能、心底的下意识,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惦记着他的喜好。 唐槿颜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自己没用,前世的伤痛还不够深刻吗?今生好不容易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怎么就偏偏改不了这点下意识的惦记,偏偏要一次次主动靠近,落得这般满心窘迫、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攥紧了衣袖,脚步越发急促,只想赶紧回到宫里,把这份不该有的心思,彻底压下去。 第二日,唐槿颜刚到宫门处,便一眼看见自己的马车旁站着的人——褚墨卿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他今日没有穿朝堂上的青色官袍,只一身素净的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少了几分官身的肃穆,多了几分清俊疏朗,静静立在风里,格外惹眼。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微微躬身行礼: “殿下。” 唐槿颜脚步微顿,一时竟有些不敢直视,只低低“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说罢便要低头钻进马车,脚步却忽然被自己的裙摆轻轻绊了一下,脚下一空,身形微微一晃。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扶了她手肘一下,力道轻而稳,只一碰便立刻收回。 褚墨卿的声音在身侧淡淡响起:“殿下小心。” “多、多谢褚大人。”唐槿颜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低着头快步钻进马车里,坐定之后还觉得心跳有些乱。 车帘外,褚墨卿抬手示意车夫启程,随即利落翻身上了马。 唐槿颜掀着车帘一角的手顿在半空,有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她原本以为,他会与自己同乘一辆马车,毕竟前世他身为驸马,伴她出行时始终与她同车而坐。 而现在,唐槿颜看着褚墨宵身姿挺拔地坐在马背上,缰绳握在手中,动作娴熟从容,全然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世的褚墨卿,不再是依附于她的驸马,而是朝堂上独当一面的朝臣,有自己的分寸,有君臣的界限。 唐槿颜缓缓放下车帘,将外界的光景隔绝在外,眼底掠过一丝黯淡,终究是强迫自己收回了所有不该有的心绪。 第19章 茅檐学渍果 马车缓缓行至街巷深处,停在茅草屋前,屋旁挑着一面蓝布幡,上面简简单单画着几颗金黄的橘子,风一吹轻轻晃动。空气中早已飘开一股清甜温润的蜜橘香气。 唐槿颜率先掀帘下车,褚墨卿也随即勒马下马,静静跟在她身侧。 屋内的老者瞧见来人,放下手中摆弄的陶罐,抬眼看向唐槿颜,浑浊的眼底漾着笑意,伸手慢悠悠捋着花白的胡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没想到你这小姑娘,当真不是说笑,竟是真心想来学这金橘的做法。” 唐槿颜眉眼一弯,快步走到老者面前,没有半分公主的骄矜,反倒态度恭谨,轻声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晚辈既然答应了您,自然定会前来,这蜜渍金橘的方子,晚辈是真心想学。” 说罢,她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愈发诚恳:“还未请教老人家高姓大名,往后晚辈跟着您学艺,总该有个称呼。” 老者见状,眼中笑意更浓,摆了摆手道:“不过是个山野匠人,不值当提什么大名,旁人都唤我姜翁,你跟着叫一声姜老伯便是。” 话音刚落,姜老伯目光轻扫,才注意到立在门口、身姿挺拔的褚墨卿,男子虽衣着朴素,却周身气度不凡。 老人眯眼打量了片刻,笑呵呵开口:“这位公子好似不是上次陪你来的那位公子吧?” 唐槿颜脸色微微一僵,心头一跳,只能硬着头皮低低“嗯”了一声。 姜老伯的目光在她和褚墨卿之间又转了一圈:“上次那位公子,与你举止亲近,你还亲手喂他尝我这蜜金橘,老夫瞧着般配得很,只当是你的心上人。今日这位公子气度更出众,倒是叫老夫看糊涂了,不知哪位才是小姑娘的良人啊?” 这话一落,唐槿颜整张脸“唰”地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下意识偷偷抬眼去看褚墨卿,只见他原本平静的面色几不可查地沉了一瞬,覆上一层说不清的冷意。 “师父,你可别说了!”唐槿颜又急又窘,慌忙开口打断,明明喂徐庭逸吃金橘,不过是一时无心之举,可被人当着褚墨卿的面这般打趣,她竟莫名心虚,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姜老伯看她这副窘迫得快要埋进胸口的模样,乐得胡须都翘了起来,也不再逗她,只摆了摆手笑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瞧把我们小姑娘羞的。依老夫看啊,这二位公子都不错,一个温润,一个沉稳,都是难得的好儿郎。” 唐槿颜被这话堵得更是脸颊发烫,心头乱跳,连忙摆手急急辩解:“师父您别乱说了,我与他们、与他们都只是寻常友人,根本不是您想那样!” 姜老伯哈哈一笑,也不再打趣,挥挥手道:“无妨无妨,我们还是回归正事吧。今日先教你挑金橘——要做蜜渍金橘,这果子得选七分熟、皮薄肉嫩的,太生太熟都不行……” 说着便拿起案上两颗金橘,一颗偏青硬,一颗略发软,放在她眼前对比着讲解。 唐槿颜赶紧凑上前认真听着,借此掩饰脸上的燥热,只是眼角余光,仍不受控制地悄悄往门口那人身上飘了飘。 褚墨卿依旧立在原地,阳光透过茅草屋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明明很亮,却让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唐槿颜不敢再多看,连忙把所有心神都拽回学习上,紧紧盯着姜老伯手中的金橘,一字一句认真记下,只想把刚才那阵尴尬又慌乱的心思,全都压下去。 慢慢地,唐槿颜便沉浸在了学艺的氛围里,跟着姜老伯一起低头挑选金橘。 看着后院还摆着一大筐待选的果子,她上前正要弯腰去提,手腕还没碰到筐沿,褚墨卿已经上前一步,稳稳将整筐金橘提了起来。 他动作自然,没发出半点声响。 唐槿颜愣了一下,低声道:“多谢。” 褚墨卿脚步微顿,却没回头,也没答话,只提着筐子从容往屋里走去,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不知不觉,唐槿颜跟着姜老伯挑完了果子,又学着将金橘逐一洗净、沥干水分,全程专注认真。 姜老伯看着她利落又虚心的模样,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等她收拾好手上的东西,才缓缓开口:“今日就先到这儿吧。这些金橘得彻底控干水分,才能入罐腌制,急不得。余下的步骤,咱们明天再接着学。” 唐槿颜连忙笑着应道:“好,多谢师父,我明日一定准时前来。”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姜老伯挥挥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静立了半日、始终默默守候的褚墨卿,眼底又泛起几分了然的笑意。 辞别姜老伯,走出茅草屋,看着天边还悬着的暖阳,天色尚且尚早,唐槿颜心头一动,忽然起了逛市集的念头。 她没等身旁的褚墨卿开口,先一步挎住身边小喜的胳膊,转头看向褚墨卿,语气轻快:“褚大人,父皇吩咐过,我只要在关宫门之前赶回宫中便可,这会儿出去逛逛无妨的。” 褚墨卿本已到嘴边的劝阻之言,被她这话堵了回去,薄唇微抿,原本想要劝说的眼神沉了沉,终究是没说出反对的话,只是周身气息依旧带着几分不赞同,却还是默默跟上了她的脚步。 褚墨卿走在不远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两道身影上。 他看着唐槿颜挽着小喜的胳膊,脚步轻快地蹦蹦跳跳走在熙攘市集里,一会儿凑到糖画摊前驻足细看,一会儿又蹲在香囊摊边挑拣,眉眼弯弯,语气鲜活,对着满街新奇物件满眼欢喜,全然没了平日里在宫里的端庄安静,甚至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灵动俏皮。 原来她卸下一身身份枷锁,竟是这般模样,鲜活、明媚,像挣脱了束缚的光,让他原本沉冷的眸光,不自觉柔了几分,脚步也放得更缓,默默护着她。 第20章 市肆偶相逢 唐槿颜一手拿着刚买的糖葫芦,正跟小喜兴致勃勃地说着话,压根没留意前方来人,一头就撞了上去。 褚墨卿在后面看得真切,刚要出声提醒,已经迟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撞进那人怀里,一颗糖葫芦结结实实粘在了对方衣襟上。 唐槿颜慌得连忙道歉,一抬头,却撞进一双熟悉的眉眼里。 是徐庭逸。 “徐……徐大人?不好意思,我没看清,弄脏了你的衣服……” 唐槿颜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摘掉他衣襟上的糖葫芦,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徐庭逸微微一怔,随即温和颔首:“无妨,公主不必挂怀。” 唐槿颜盯着他衣襟上那片显眼的糖渍,眉头轻轻皱起,刚要开口说些补救的话,徐庭逸已经先一步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公主怎的又独自出宫?可是……” 话音未落,褚墨卿已迈步上前,语气冷肃,直接打断:“徐大人。” 徐庭逸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笑意浅淡:“公主是和褚大人一起出来的?” 不等唐槿颜开口,褚墨卿语气沉定,一字一顿:“是。” 唐槿颜干笑两声,连忙打圆场:“就是出来学着做蜜渍金橘,父皇放心不下,特意劳烦褚大人跟着。” 徐庭逸立刻了然地“哦”了一声,目光轻轻扫过褚墨卿,状似随意地开口:“原来褚大人是奉命行事。” 褚墨卿面色平静,没说话,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徐庭逸接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熟稔:“殿下可是去的上次我们同去的那位老翁家,学习做蜜渍金橘?” 唐槿颜连忙点头,眉眼间漾出几分真切的感激:“正是那家,还是得谢谢徐大人,若非你引路,我根本寻不到地方,母后尝过之后,很是喜欢。” 徐庭逸温然一笑:“殿下客气了,能为公主分忧,本就是臣的分内之事。” 一旁的褚墨卿静静立着,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心底那股烦躁却越积越浓。 他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熟稔交谈,字字句句都透着只有他们知晓的过往,指尖不自觉收紧,喉间微紧,终究还是没忍住,淡淡开口打断: “时辰不早,公主还要赶在宫门前回去,不宜在此久留。” 唐槿颜被他一提醒,也回过神来,连忙点头:“也是,那我们就先回宫了。” 说着又看向徐庭逸,略带歉意地弯了弯眼:“徐公子,今日实在抱歉,弄脏了你的衣服,改日我定让人送一套新的过去。” 徐庭逸闻言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公主不必挂怀,不过是件衣裳,些许污渍而已,不足挂齿。” 可唐槿颜依旧一脸认真地坚持:“不行不行,是我莽撞闯的祸,徐大人就别推辞了。” 话音刚落,她便准备跟着褚墨卿转身离开,徐庭逸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期许:“公主,明日还出宫吗?” 唐槿颜脚步一顿,回头乖乖点头:“嗯,明日还要去师父那边学做蜜渍金橘。” 徐庭逸眸中微光一闪,温声续道:“上次公主与臣在清月楼同食的玫瑰酥,店家近日刚推出了新款,口味清甜,如若公主明日学习完尚有时间,臣可再带公主前去尝尝。” 一旁的褚墨卿周身气压瞬间低了几分,还没来得及消化徐庭逸话里“一同同食”这等亲近的信息。 就听见唐槿颜脆生生的应了下来:“好啊,清月楼的玫瑰酥本就好吃,新款我定然要尝尝,明日还能多买些,给父皇母后带回去!” 话音落,唐槿颜对着徐庭逸挥了挥手,笑意清甜,随后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徐庭逸立在原地,望着两人前后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意。 而走在唐槿颜身侧的褚墨卿,脸色早已冷沉下来,周身都透着压抑的不悦。 唐槿颜刚一脚踏上马车踏板,身形忽然一顿,像是猛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立刻回身看向身旁的褚墨卿:“哎呀,瞧我这记性,竟忘了问徐大人的衣裳尺寸了。” 她视线下意识在褚墨卿身上轻轻一打量,唇瓣微张,刚要脱口说徐大人身形与他不相上下,让褚墨卿随自己回宫量尺寸,脑海里却骤然一怔——她分明清清楚楚记得褚墨卿的衣长、肩宽、腰围…… 唐槿颜眸光微闪,飞快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罢了,我心中有数,回头让人备好布料赶制便是。” 褚墨卿微怔了瞬,眸色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公主竟连徐庭逸的身形尺寸都心中有数,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涩意,更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唐槿颜全然没察觉他的不对劲,只觉得这事总算安排妥当,眉眼间漾出轻快的笑意,当即转身掀了马车帷幔,弯腰坐了进去,还不忘朝他招手:“那快些上车吧。” 褚墨卿来时本是骑马随行,此刻被唐槿颜一句招呼唤进马车,抬眸望见车厢内她眉眼明亮,好像满心记挂着徐庭逸新衣的模样,心底那股无名火更是猛地往上一窜,偏又只能强压着,半点发作不得。 他微一躬身,迈步踏入车厢。 门帘落下的瞬间,清浅冷冽的男子气息漫了进来,唐槿颜鼻尖一动,骤然回过神—— 她竟下意识让他进了自己的公主马车。 上一世他是自己的驸马,这般同乘一车早已成了自然,可如今身份有别,于礼不合。 他人都已经坐进来了,此刻再开口赶他下去,反倒显得刻意又失礼。 唐槿颜指尖微紧,面上强装镇定,只轻轻往内侧挪了挪,垂眸看向膝头,故作无事地轻声道:“路上颠簸,马车里安稳些。”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轻响。 褚墨卿终是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唐槿颜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公主殿下似与徐大人往来甚密,很是相熟?” “不过是之前出宫时偶遇,承蒙徐大人照拂罢了,算不得格外相熟。” 话音落,唐槿颜刻意抬眼飞快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眸。 谁知道她面上平静无波,心底早已乱成一团鼓点,敲得急促又隐秘。 这可是褚墨卿,是她上一世爱了整整大半世的人。 如今这一世,他又坐在她的马车里,一身清冽气息将她团团围住。 前世朝夕相伴的习惯还刻在骨子里,让她下意识觉得亲近; 可今生的隔阂又像冷箭穿心,逼得她必须刻意疏远。 每说一句客套话,都像是在自己心上划上一道浅痕。 第21章 同席各怀思 第二日,褚墨卿照旧在宫门口等候。 今日他并未骑马,只等唐槿颜坐定,便径自掀开帷幔,弯腰上了马车,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回。 车中的唐槿颜微微一怔,随即也没再多想,只当他是图方便。 到了姜老伯处,昨日挑好洗净的金橘早已沥干了水分,整整齐齐码在竹筛上,透着鲜亮的色泽。 姜老伯笑着引她到案前:“今日便能着手做蜜渍金橘了。” 唐槿颜认真应下,挽起衣袖站在案前,一步一步跟着姜老伯学做。 先将金橘逐个划开小口,方便入味,再按比例拌上冰糖细细揉搓,动作专注又轻柔。 褚墨卿则立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的身影,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眉眼与灵巧的指尖上,一言不发。 与姜老伯道别之后,唐槿颜刚一踏出小院门,就看见不远处立着一道月白身影。 徐庭逸早已等在那里,见她出来,眉眼微微一弯,缓步迎了上来。 “公主,可是忙完了?清月楼的玫瑰酥现下正是口感最好的时候,再晚些便要失了风味。” 唐槿颜点了点头,刚要迈步,忽然想起身后立着的褚墨卿,一时有些犹豫:“褚大人要一同前往吗?” 徐庭逸闻言温声接话:“昨日散值时,听掌院学士提起,今日还要劳褚大人入史馆校勘文书,怕是不便耽搁太久。” 褚墨卿却只淡淡抬眼,语气平静无波:“校勘之事,晚些处置亦可。” 徐庭逸脸上笑意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恢复温和模样,淡淡颔首:“既是如此,那便一同前往。” 清月楼临窗雅间内,三人气氛微妙,唯有唐槿颜浑然不觉,捻起一块玫瑰酥细细尝着,眉眼弯起: “这新款加了青梅碎,酸甜解腻,太好吃了。” 徐庭逸坐在对面,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公主若是喜欢,下次我再提前让人来订,这玫瑰酥每日限量,晚了便买不到了。” 一旁静坐的褚墨卿抬了抬眼,深邃的眸光扫过徐庭逸,神色依旧平淡,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端起桌上的清茶,缓缓抿了一口。 徐庭逸自然察觉到他的目光,笑意不变,转而从容地与唐槿颜说起坊间趣事。 可唐槿颜只顾着吃玫瑰酥,偶尔应上两句,心思全在点心之上。 徐庭逸看着她满足的模样,温声开口:“公主,上次的杏仁酥,可还合口味?” 唐槿颜手上动作猛地一僵,心底咯噔一下,下意识心虚地侧眸瞥向身旁的褚墨卿,脸颊微微发烫,只能慌乱地点了点头,不敢与他对视。 “若是公主喜欢,我这就让家仆再去排队买些送来。” 褚墨卿忽然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什么杏仁酥?” 徐庭逸微微一笑,抬手指向窗下街道对面那排长长的队伍:“便是街对面那家杏雨斋,每日只卖两个时辰,去晚了便抢不到。” 褚墨卿闻言,狭长的眼尾微微眯起。 前几日,唐槿颜让小喜递给他的那盒杏仁酥,当时只轻描淡写说是公主买多了吃不完,他竟信了。 原来根本不是她买多的,竟是徐庭逸费尽心思排队买来讨她欢心的。 褚墨卿淡淡抿了口茶,没再说话,可周身的气压却低了几分,连带着看向唐槿颜的目光,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唐槿颜被他这眼神看得愈发心虚,连忙低下头,假装摆弄桌上的点心碟,不敢再去看褚墨卿。 徐庭逸见她低头不语,还以为她是默许了这份心意,当即抬手示意随侍在外的家仆进来,吩咐去杏雨斋排队等候。 唐槿颜却猛地回过神,连忙抬声阻止,语气带着几分仓促:“徐大人,不用了。今日已经吃了不少点心,实在吃不下了,不必再麻烦。” 徐庭逸闻言,随即温和一笑,语气诚恳:“公主不必推辞,权当徐某感谢公主那日相救之恩,一点薄礼,聊表心意罢了。” “不过举手之劳,徐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什么相救之恩?”褚墨卿抬眸,眉峰微蹙。 徐庭逸神色坦然,开口解释道:“那日被人有意刁难,多亏公主出面相助,才免去一场麻烦。” “何人?” “大理寺丞之子赵景轩。” 褚墨卿闻言,薄唇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暖意的弧度,目光沉沉落在唐槿颜身上:“最近听闻赵公子被赵寺丞当众杖责、禁足府中,闭门思过多日,原来竟是因为公主为徐大人出了头。” 唐槿颜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却还是梗着脖子,一脸不以为然地抬眸:“那赵公子本就仗势欺人、肆意刁难,本公主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他这般下场,也是该得的教训。” 褚墨卿眸色微深,开口后,话里藏着几分权衡后的提点:“赵寺丞在刑部深耕多年,素来护短。公子受此重罚,府上未必会就此作罢。公主身份贵重,些许口角小事,实在不必亲自出面,平白沾惹不必要的嫌隙。” 褚墨卿心里清楚,公主虽身份尊贵,却无实权在身,这次为徐庭逸出头得罪赵家,看似小事一桩,实则已然埋下隐患。 赵景轩受罚心中必定不甘,若是赵寺丞暗中记恨,日后寻机在朝堂生事,或是暗地里对公主不利,后果不堪设想。 他稍一停顿,语气更沉了几分,依旧是隐晦提醒:“更何况这天子脚下,朝堂势力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一桩街头小事,明日便可能被人拿来在朝堂做文章。公主身在局中,一言一行,都需三思才是。” “有什么需要三思的?本宫身为公主,难道连说一句公道话的底气都没有?”唐槿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任性:“他赵景轩当街欺人,本就理亏,便是闹到父皇面前,本宫也依旧这般说。” 她本就性子直率,见褚墨卿句句指责,心头顿时涌上几分火气,看向他的眼神也带了些赌气的意味。 第22章 旧恋难自抑 褚墨卿闻言,语气虽沉却始终守着臣子的恭敬,放缓声调耐心规劝:“臣不敢质疑公主的本心,只是公主身份尊贵,万不可轻易涉险,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诸多利害纠葛,并非只凭公道二字便可周全。” “本宫不过是主持公道,何来涉险一说?难不成身为公主,反倒要遇事畏缩?” “臣绝非指责公主畏缩,正是因为公主身份矜贵,才更需爱惜自身。街头是非繁杂,人心难测,万一对方睚眦必报,公主此番亲自出面,看似是小事一桩,可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或是暗中遭人算计,非但公主自身会陷入险境,更可能牵动朝堂局势,届时陛下也会为难。” 唐槿颜被他这番话说得一噎,心头的火气散了几分,却还是不肯服输地抿紧唇,瞪着他道:“照你这般说,日后遇见不公之事,本宫都只能视而不见?” 两人一来一回,虽无厉声争执,却依旧带着互不相让的执拗,雅间里的气氛悄然紧绷。 原本坐在对面的徐庭逸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劝解圆场,可他发现自己竟全然插不进话,只能僵在原地,神色间满是尴尬与无奈,静静看着这场因自己而起的对峙,进退两难。 “臣只是希望公主日后行事多加谨慎,莫要再轻率涉险。”褚墨卿依旧垂着眼,语气恭谨,却半点不肯松口。 这话彻底点燃了唐槿颜的火气,她心头一急,压根没经过思量,便气急脱口而出:“褚墨卿,你没完没了了?就算他赵家真睚眦必报,不是还有你护着本宫?” 话音一落,整个雅间瞬间鸦雀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褚墨卿猛地抬眸,素来沉如寒潭的眼眸里翻涌起浓烈的错愕,眸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一贯恭谨沉稳的神情尽数碎裂,一时竟忘了回应。 徐庭逸端着茶杯的手骤然僵住,眼神错愕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心底骤然翻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涩意,密密麻麻漫过心口。 而唐槿颜自己,在话音落地的那一刻,也猛地顿住。 她下意识咬了咬下唇,心底瞬间涌起滔天慌乱——完蛋,怎么顺口就说出这话来了! 上一世,褚墨卿与自己奉旨成婚,他虽是对自己冷淡疏离的驸马,可但凡公主府出事,或是她惹上半点麻烦,他总会不动声色地为她收拾残局,替她挡下所有的风波。 可这一世不一样,他褚墨卿可不是她的驸马,两人毫无瓜葛,他只是朝堂上一个普通臣子,又凭什么为她得罪赵家,为她撑腰兜底? 褚墨卿依旧定定地看着她,眸中的错愕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波澜。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从公主口中听到这样的话,那份毫无顾忌的依赖,太过直白,太过突兀,搅乱了他一贯的沉稳,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悸动。 半响,唐槿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带着十足的窘迫与慌乱:“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方才是本宫失言,褚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褚墨卿定定看了她片刻,眸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终是躬身:“臣明白。” 徐庭逸见状,连忙趁机开口打圆场,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公主只是一时心急,褚大人也是一心为公主考量,皆是好意,此事本就因在下而起,若是惹得公主与大人不快,倒是在下的过错了。” 他语气谦和,刻意放软了姿态,可这番话终究没能彻底化开僵局。 雅间里的气氛依旧沉闷尴尬,三人相对无言,再没了方才争执的劲头,也没了落座闲谈的心思。 皇宫章乐殿内。 暖炉燃着淡淡的熏香,却驱不散殿内的沉闷。 唐槿颜一进门便屏退了左右宫人,独自坐在软榻上。 明明早已告诫自己,这一世与褚墨卿只需保持君臣之礼,绝不可再像前世那般肆意依赖,可方才情急之下,竟还是将心底的本能脱口而出。 他那般清冷自持的人,听闻这般逾矩之语,定会觉得她荒唐任性、不守礼数,往后怕是连这般坦诚劝谏,都不会再有了。 唐槿颜靠在榻边,望着殿外沉沉的天色,心绪纷乱如麻,久久无法平静。 次日,唐槿颜收拾好心情,依着原计划准备出宫,刚缓步走到皇宫正门处,目光便不自觉落在了门口等候的马车上。 马车旁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青衣素色,身姿端立,单单一个背影,竟让她的心猛地微动,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径直朝那人走了过去。 听得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看清面容的那一刻,唐槿颜脸上的浅淡笑意骤然僵住,脚步也顿在了原地。 眼前之人并非褚墨卿,而是一张看着有些眼熟,却又全然想不起姓名的陌生面孔,她眉眼微蹙,难掩眼底的疑惑。 那人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体:“微臣张卜,见过昭瑗公主。” 唐槿颜回过神,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失落,依旧满眼不解,显然不明白此人为何会在此处等自己。 张卜看着公主脸上分明的疑惑,当即开口解释道:“回公主,今日褚大人有紧要公务在身,无法亲自前来,故而特意嘱托微臣,在此等候,陪公主出宫办事。” 唐槿颜闻言,淡淡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心底却骤然沉了几分。 她没再多问,扶着宫人的手,弯腰登上了马车,落座时动作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唐槿颜靠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紧紧攥住裙摆,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褶皱在掌心层层叠叠,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褚墨卿今日当真有公务在身吗? 还是因为昨日清月楼里,她那句荒唐逾矩的话? 会不会……会不会是他听了那话,心里觉得厌烦,又或是觉得她行事不守君臣礼数,故意借着公务躲着自己,不愿再与她有牵扯? 以至于一路到了姜老伯处,她都始终心不在焉,往日里盼着来学做蜜渍金橘的兴致半点全无。 进门后便木然落座,面前摆着洗净的金橘、陶罐与蜜糖,她却目光怔怔地望着桌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碗边缘,连姜老伯端着蜂蜜走过来搭话,都半晌才反应过来。 第23章 草舍起风波 “发什么呆呢?”姜老伯将蜜罐放在桌上,笑着敲了敲桌面,又下意识往门外候着的张卜看了一眼,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好徒儿,怎么今日又换了一位郎君陪着?前两日陪你过来、帮你搬陶罐的那位清俊公子,今儿个怎么没来?” 这话直直戳中唐槿颜心底的郁结,她握着金橘的手猛地一紧,圆润的金橘在指尖微微打滑,眼底闪过一丝难以遮掩的落寞。 “他……今日家中有事,走不开,便托了朋友陪我过来。” 姜老伯闻言点了点头,拿起一旁的粗瓷勺子舀起蜜糖,笑着叹道:“那位郎君倒是心细,知道你一个姑娘家出门不便,即便自己来不了,也不忘托人照看着,实在是稳妥。” 唐槿颜指尖一顿,勉强朝姜老伯扯出一抹浅淡又僵硬的笑容,没再开口。 她低下头,继续慢慢摆弄着桌上的金橘,只是那动作轻飘飘的,全然失了力气。 “姜老汉!”一道极其粗犷的喝声骤然从巷口方向炸响。 唐槿颜下意识抬眼,循着声音往外望去。 只见七八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大步流星地朝小院这边走来,个个面色凶戾,腰间别着棍棒,脚步踩在泥地上带着沉厚的力道,显然是来者不善。 姜老伯脸色骤然大变,手里的粗瓷勺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蜜糖洒出些许。 他吓得手都在抖,却丝毫不敢耽搁,慌忙起身就往外迎。 这些人是附近出了名的地痞恶霸,素来知道他孤身一人做着蜜饯小生意,无依无靠,便三番五次上门寻衅滋事,索要钱财,稍有不顺心就要打砸店铺,平日里他都是能躲就躲,可今日终究还是没能避开。 姜老伯慌慌张张迎到门口,佝偻着身子,脸上堆着讨好又怯弱的笑,声音都在发颤:“各、各位大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领头的大汉斜睨着他,满脸横肉抖了抖,恶声恶气地踹了下门边的木凳:“少废话!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你个老东西,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份子钱?上月刚交过啊……”姜老伯急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我这小本生意,实在赚不了几个钱,求各位大爷通融通融……” “通融?”旁边一个恶霸嗤笑一声,伸手就推搡了姜老伯一把,老人本就年迈,被推得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我们哥几个凭啥跟你通融?今天不交钱,就把你这破院子砸了,看你还怎么做生意!” 唐槿颜见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厉声喝道:“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肆意寻衅滋事、欺压百姓,就不怕王法吗?” 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凛然气势,瞬间让喧闹的门口静了一瞬。 领头的大汉本就满心不耐烦,被这声呵斥搅得更是烦躁,当即恶狠狠地抬头看去,可在看清唐槿颜面容的那一刻,原本凶狠的眼神骤然愣怔,眼底闪过几分惊艳。 眼前的女子一身素净衣裙,眉眼清丽如画,即便带着怒意,也难掩周身清绝气韵,宛若谪仙落尘,与这简陋的店面格格不入。 大汉咂了咂嘴,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唐槿颜身上,语气也没了方才的凶戾,反倒带着几分轻佻:“哟,姜老汉!你这小破店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谪仙似的姑娘,老子怎么从没见过?” 姜老伯心头一慌,生怕这群恶霸冒犯了唐槿颜,连忙佝偻着身子,死死拦在领头大汉身前,双手不停比划,急得额头冒汗:“使不得、使不得!这位姑娘是、是来我这买蜜饯的顾客,年纪小不懂事,方才言语冲撞了各位,还请大爷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朝唐槿颜使眼色,想让她赶紧躲进屋内,生怕这群蛮横之人伤了她。 唐槿颜怎会退缩,刚想迈步,却见一道身影先一步挡在了她与姜老伯身前,正是一直守在门外的张卜。 张卜本是文官,身上并无习武之人的悍气,看着温文尔雅,可此刻他脊背挺直,眉头紧蹙。 他深知眼前之人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万万容不得半分闪失,即便手无缚鸡之力,即便对面是虎视眈眈的彪形大汉,也断然没有退缩的道理。 “诸位光天化日欺压良善,已是触犯律条,老人是本分商户,而这位贵人身份贵重,岂是尔等宵小可以冒犯,再敢放肆,我必报官处置!” 领头恶霸被这阻拦的姿态激怒,当即啐了一口,挥着手就要上前:“哪里来的酸腐书生,也敢管爷的闲事?给我一起打!” 话音刚落,那几个身形粗壮的彪形大汉便攥紧拳头朝着张卜和唐槿颜扑来,气势汹汹,眼看就要冲到近前。 可还不等他们碰触到唐槿颜的衣角,院墙上、巷弄拐角处,骤然窜出几道身形迅捷的黑影。 众人甚至没看清他们的动作,只觉眼前风声一闪,那几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欺身而上,出手干脆利落,招式凌厉又精准。 不过瞬息之间,便将这七八个彪形大汉齐齐按倒在地。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姜老伯呆立在原地,瞪大了双眼,半天没回过神。 张卜也微微一怔,随即便了然于心——公主身份尊贵,出行身边怎会没有暗卫暗中相随,不过是方才局势未到危急,众人一直隐于暗处罢了。 一名暗卫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对着唐槿颜恭敬行礼: “公主,这几人如何处置,请公主示下。” 一句话落下,姜老伯浑身一僵,原本就惊愕的神情瞬间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更大。 他本就瞧着唐槿颜气度不凡,每次陪她同来的郎君也皆是气宇轩昂,原只当是京中哪家名门贵女,万没料到竟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 大景朝人人皆知,当朝唯有这一位嫡公主,如今竟亲身降临在自己这简陋破旧的小店里。 他一时又是惶恐又是敬畏,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第24章 公务抛身后 唐槿颜瞬间想起褚墨卿那日的告诫,压下眼底怒意,对着跪地的暗卫沉声吩咐:“将他们押去府衙,交由官府依法处置。” 暗卫沉声应下,几人当即架起地上还在瑟瑟发抖的恶霸,不给他们丝毫求饶的机会,半拖半拽地往外走去。 现场瞬间恢复安静,只剩下姜老伯依旧脸色发白,眼看就要站不稳。 唐槿颜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虚扶了他一把:“师父莫怕,看!我已经把他们都赶跑了。” 她刻意放软了语气,想以此打消老伯的惶恐,全然没有公主的架子,反倒像个寻常晚辈一般。 姜老伯挣扎着就要屈膝往下,说话都带着止不住的磕巴:“草民……草民不知是公主殿下驾临,此前多有失礼,还、还求殿下恕罪!” 唐槿颜忙伸手死死托住他的胳膊,不肯让跪下:“师父!您这是做什么?在这里,您只管还是我的师父,我也只是跟着您学做蜜渍金橘的弟子,没有什么公主,只有向您学艺的普通晚辈。” 她正柔声安抚着惶恐不已的姜老伯,褚墨卿已经步履匆匆地跨了进来。 今日他本奉了命在校勘机要文书,分身乏术,便特意托付张卜替自己陪同唐槿颜前来小店。 可坐在案前时,却始终心神不宁,半点文书也看不进去,心头莫名的慌乱挥之不去,思量再三,终究是放下手头事务,急急赶了过来。 一踏入店内,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狼藉,桌椅歪斜,零星物件散落一地,显然是刚经历过一番骚乱。 褚墨卿脸色骤然一沉,目光定格在唐槿颜身上,自上而下快速打量,见她安然无恙,他悬在半空的心才骤然落地,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了松,眼底的焦灼也褪去了几分。 随即他快步上前,身姿挺拔地俯身行礼,声音沉稳却难掩方才的急促余韵,恭敬开口:“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唐槿颜见他忽然出现,先是一怔,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复杂,几分委屈,几分酸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恼意。 “褚大人倒是来得巧。” 褚墨卿见店内一片狼藉,再观公主神色,便知方才定是出了事端。 “敢问殿下无恙否?方才此处,可是生了什么事端?” 唐槿颜抬眸看他,目光轻轻扫过他微乱的发梢、沾了些许薄尘的衣摆,分明是一路急行赶来的模样,可先前那份被抛下的委屈依旧萦绕心头。 她语气平淡地开口:“不过是几个地痞滋事,已经交由暗卫押去府衙了,不劳褚大人费心。” 一旁的姜老伯看着两人之间凝滞又微妙的气氛,低着头暗自思忖着这位大人身份定然不凡,与公主之间全然不似寻常君臣。 唐槿颜转头看向姜老伯,立刻软了神色,轻声安抚:“师父,你不必忧心,损坏的物件,我自会让人按数赔偿,绝不会让您白白受损失。” 姜老伯连忙摆手,局促地道:“殿下说笑了,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只要殿下平安就好……” 褚墨卿立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微沉,却也只能按捺住所有情绪,躬身道:“臣先护送殿下回宫。” 唐槿颜没有看他,只轻轻对姜老伯颔首道别,转身便往外走。 褚墨卿紧随其后,一路沉默。 唐槿颜自然清楚,那道沉稳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更知道他就不远不近地跟着,可她偏生硬是不肯回头看一眼。 心头的情绪乱糟糟的,她自己也理不清头绪。 是气他今日推脱自己有公务,让旁人代陪? 还是气他偏偏等到事端平息才姗姗来迟? 那点委屈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心头,鼻尖微微泛酸,她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又慌忙强自忍住。 她在心底暗暗懊恼,明明这一世,她一再告诫自己要与他保持距离,切莫再像上一世那般事事依赖。 可方才见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筑起的防备都乱了分寸,此刻更是没来由地闹着别扭。 唐槿颜垂着眼往前走,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后瞟,恰好瞥见褚墨卿袖口沾染的点点墨渍,还有他腰间悬挂的、未曾来得及取下的宫廷文书木牌。 那木牌是翰林院专属,唯有在校勘机要文书时才会随身佩戴,以便进出藏书阁与机要衙署。 两人刚走出窄巷,就见一道身着翰林院官服的身影快步赶来,神色焦急,对着褚墨卿拱手行礼,语气满是急切:“褚修撰!您方才骤然离署,下官与王侍读在校勘兵部机要文书,多处批注还需您核定,署中大人已催了两回,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呈递御览的时辰!” 褚墨卿眉头微蹙,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仓促:“知晓了,我护送公主回宫后,即刻返回署中。” 那翰林院官员闻言,面上露出几分为难,却也不敢违逆褚墨卿的意思,只得又恭恭敬敬朝唐槿颜行过礼,才步履匆匆地折返。 唐槿颜这才彻底惊觉,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胡乱揣测。 他从不是故意躲避,更不是有意来迟,而是身负紧要公务,却仍放心不下她,才冒着耽误朝事、被上司责罚的风险,擅离衙署匆匆赶来。 “既然褚大人公务紧急,便不必送本宫回宫了,本宫自有侍卫随行,无碍的。” 话音落下,唐槿颜避开他的目光,不敢去看他的神情,满心都是方才自己无理的疏离与冷淡,只觉得愈发难堪。 第25章 深宫言心意 “臣既奉陛下口谕,护持殿下出宫,职责在身,本应半步不得擅离。先前实在是因文书紧要,一时脱不开身,才不得已让张卜代为随行,已是臣失职。” 褚墨卿抬眸望着她,眼底藏着几分恳切与坚持:“如今臣既已赶来,断无再让殿下独自回宫的道理。公务再急,也不及殿下安危为重,臣送殿下登车之后,即刻赶回翰林院,绝不耽误。” 唐槿颜被他这般不容推辞的态度堵得一时无言。 她不再坚持,朝着马车走去,只是脚步轻缓,竟隐隐有些不舍得就这般让他匆匆离去。 褚墨卿亦步亦趋跟在身侧,待她走到车旁,伸手稳稳扶住车辕,垂眸低声道:“殿下小心。” 唐槿颜忍不住侧头飞快看了他一眼,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目光里,又慌忙别开脸,低声道:“路上匆忙,大人切莫急躁,万事小心。” 一句话说得轻软,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褚墨卿心头一震,望着她略显局促的模样,沉声应道:“臣谨记殿下叮嘱。” 话音刚落,唐槿颜便迅速钻进车厢,小喜立刻将车帘拢紧。 待马车平稳驶离,褚墨卿再不敢耽搁,回身便朝着翰林院的方向疾步而去。 太傅府。 徐庭逸刚回府,便被徐太傅叫住。这位素来只把他当作攀附皇权的棋子、从未真正看重过他的父亲,今日竟破天荒对他露出一丝浅淡满意的神色:“逊之,你做得很好。” 徐庭逸心头疑虑,一旁家仆已躬身捧着托盘上前,盘中铺着软锦,放着一件全新锦袍。 家仆垂首回话:“公子,这是公主殿下特意派人送来的,说是赔上次在街上,不慎弄脏公子的那件衣衫。” 徐庭逸望着托盘上那身簇新月白锦袍,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徐太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底掠过一丝算计,语气也松快了几分:“看来公主心里,对你并非毫无情意。你好好把握,莫要辜负为父这番安排。” 徐庭逸抬手轻轻抚过锦袍面料,触感细腻柔软,确是宫中上好的料子。可这件衣服越是精致,他便越觉得难堪。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徐太傅显然对儿子这副沉静的态度十分受用,他不再多言,负着双手慢悠悠踱出了外院,脚步声渐远,留下徐庭逸独自立在原地。 他垂眸,目光静静落那件锦袍之上,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心绪,是对着她时,不自觉泛起的微动。 是看见她笑时,悄然泛起的波澜,清淡却真切,悄无声息地落在心底,却成了不敢深究的念想。 可偏偏,这点纯粹的悸动,从始至终都被身不由己的算计裹挟着。 所有的交集,所有的往来,都透着旁人刻意安排的痕迹,连眼前这份真切的暖意,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功利的尘埃。。 一面是克制不住的动容,一面是被利用的难堪与不甘,两股情绪在心底纠缠拉扯,翻涌不休,让他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憋闷。 良久,徐庭逸猛地收回手,仿佛要挣脱这周身缠绕的桎梏,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沉沉的郁结:“收起来吧。” 皇宫长宁宫内,淡淡果香漫在殿中。 宫女捧着白瓷小碟,将唐槿颜亲手做的蜜渍金橘呈到皇后面前,金黄剔透的金橘裹着晶莹蜜浆,看着便惹人垂涎。 皇后拿起银匙,舀了一颗轻轻放入口中,酸甜适口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眉眼缓缓舒展,眼底漾起暖意,忍不住轻声感叹:“这味道,与本宫素来偏爱的口味一模一样,酸甜适口,甚是合心意。” 唐槿颜坐在一旁,闻言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柔声应道:“看来女儿终究是学成了,母后喜欢就好。” 皇后看着她乖巧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满是宠溺:“以后便不用出宫去学了吧?这几日你父皇总念叨,放心不下你出宫在外。” 唐槿颜闻言,当即嘿嘿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俏皮,也不辩解,只乖乖挨着皇后坐得更近了些。 皇后无奈地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柔声叹道:“母后知道你学做这金橘,是一心记挂着本宫的喜好,但是出宫游玩的心切,更是半点都藏不住,你呀,满肚子的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还是母后最懂我。不过记挂母后是真的,想出去透透气也是真的,宫里待久了,总觉得闷得慌。” 皇后轻轻一叹,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语气柔缓却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期许:“毕竟颜儿还是待字闺中的公主。等将来有了驸马,搬去公主府住,你便是一家之主,那时你便可以随心所欲,自在许多了。” 唐槿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轻声道:“女儿还不想这般早便谈及婚嫁,只想多在父皇母后身边尽孝。” “母后自然不急,只是随口问问,你心里,可曾有过偏爱的模样?是家世相当的,还是才学出众的,只管与母后说说。” 唐槿颜垂眸掩去眼底复杂的涩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女儿……没有中意的模样。只盼着日后若真要婚配,也绝不要耽误旁人的前程。” 皇后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细细打量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头渐渐泛起几分异样。 “颜儿是公主,真要许了人家,那是无上荣光,何来耽误一说?” 唐槿颜指尖攥得更紧,喉间微微发涩。 荣光于旁人是殊荣,于褚墨卿,却是牢笼。 她不能重蹈覆辙,不能再用一场婚事,锁死他本该驰骋朝野的一生。 可这些话,她不能对母后明说,只能将所有翻涌的愧疚与后怕都压在心底,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而坚定: “女儿只是觉得……男子志在四方,若因婚嫁困于一方天地,未免太过可惜。” 皇后静静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又掺着几分疼惜,半晌才轻轻开口: “我的颜儿……好似长大了,也心事重了。” 第26章 青衫斥流言 转眼便是数日,没了出宫学做蜜渍金橘的由头,唐槿颜再也寻不到合适的理由踏出皇宫,只得日日安分待在自己的章乐殿中。 如今彻底闲下来,更觉这深宫偌大,处处都是化不开的寂寥。 殿外庭院里花木扶疏,蝶飞鸟鸣,景致向来精致,可落在她眼里,终究少了几分宫外街头的鲜活烟火气。 每每闲坐时,上一世的画面总会不经意涌上心头——她仗着公主身份,执意将褚墨卿留在身边,困住了他的脚步,碾碎了他的仕途理想,最终两人相看两厌,只剩无尽的遗憾。 如今她刻意避着婚嫁,避着与他过多牵扯,可困在这四方宫墙里,见不到宫外的人,触不到宫外的事,心头又空落落的,夹杂着克制与念想,百般滋味纠缠。 她望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丝绦,又一次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还散在风里,殿外便骤然传来太监尖利却恭谨的通传声。 安公公躬身立在殿门外,声音清晰传进来:“公主殿下,陛下有请,您移步御书房一见。” 唐槿颜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纷乱心绪,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轻声应道:“知道了,本宫这就过去。” 御书房内龙涎香氤氲,却压不住满室紧绷的气氛,殿内立着数位朝臣,神色各有盘算,空气中弥漫着流言掀起的沉沉暗流。 唐槿颜缓步走入殿中,屈膝行礼起身,心头满是茫然。 御案之后,景帝面色沉淡,目光落在下方的唐槿颜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缓缓开口:“昭瑗公主,刚刚几位大臣,就京中流言与朝中新进奏言,向朕参了你几出宫闱、逾越本分一事,此事闹得京畿沸沸扬扬,你可有话说?” 唐槿颜骤然被父皇这般问询,只觉得一头雾水,全然摸不着头脑。 景帝看着她茫然的模样,眸色微动,随即轻咳一声,抬眼看向殿内的几位大臣,语气淡漠:“刚才几位爱卿不是颇有说辞,要向朕禀明缘由吗?现在昭瑗也在此处,你们便将所言之事,一一说给她听听。” 话音一落,几位大臣便暗自交换了个眼色,依次上前一步,个个面色端肃,摆出秉公言事的姿态。 他们不直接苛责,却句句暗含机锋,拐弯抹角地细数公主私出宫闱、干预市井纷争的过失,言语间处处扣着逾越本分、有失皇家体统的罪名,字字诛心,却又丝毫不露刻意构陷的痕迹。 唐槿颜立在原地,原本眼底的茫然一点点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意。 她静静听着那些子虚乌有、被刻意歪曲的指责,骤然想起此前褚墨卿再三与她争辩、劝她收敛行事的模样,此刻才彻底醒悟——他当初的顾虑从不是多余,自己终究还是大意,落入了旁人精心布下的算计里,被人抓住把柄。 御书房内的指责声还在继续,字字句句都往公主失仪、罔顾宫规上引,那几个大臣说得义正辞严,仿佛句句都是为了皇家体面、朝堂规矩。 唐槿颜被闹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地飞快扫过一圈殿内人影,目光在朝臣之列急急搜寻。 一眼便望见,褚墨卿立在朝臣末位。 四目相接的刹那,唐槿颜纷乱的心骤然安定了些许。 不等她再多想,那几位大臣已然躬身行礼,齐声向景帝请旨,要公主给朝野一个交代,严惩私出宫闱、失仪违规之过。 景帝面色愈发沉冷,指尖叩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正欲开口,褚墨卿已然缓步出列,青衫拂过地面,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对着御案深深躬身:“陛下,臣有本奏。” 景帝抬眸,沉声道:“讲。” “臣此前奉陛下旨意,伴公主随行出宫,臣深知其中原委,并非诸位大人所言那般。公主出宫,未曾惊扰百姓,未曾仗势妄为,所谓插手琐事,不过是见市井不公,出言制止,维护的是京城秩序,彰显的是皇家仁心,何来逾越失仪之说?” “至于京中流言,皆是无根之语,朝臣仅凭流言便参奏公主,未免有失偏颇。臣斗胆恳请陛下,明辨是非,莫让谗言蒙蔽视听,污了公主清誉。” 褚墨卿话音刚落,立于一侧的大理寺丞赵崇山,不动声色地朝身侧心腹臣子使了个眼色。 那臣子心领神会,立刻跨步出列,拱手高声辩驳:“褚修撰此言差矣!公主身居中宫,本就不该轻易涉足市井,即便有不公之事,自有官府衙门处置,何须公主越俎代庖?分明是无视宫规,肆意行事,才引得流言四起!” 此言一出,赵崇山眼底闪过一丝默许,只静待旁人附和。 褚墨卿神色依旧从容,不慌不忙地再度躬身,语气平缓却字字有据,隐晦道出关键:“大人有所不知,公主初次出面,并非无端插手闲事。当日公主偶遇徐太傅之子徐编修徐大人,遭人当众出言羞辱,念及太傅乃朝中重臣,其子受辱,有损朝臣体面,公主才出言制止,本是为护朝堂重臣清誉,绝非肆意妄为。”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直接将徐太傅牵扯进来,全场目光瞬间齐刷刷转向立于朝臣之列的徐太傅。 徐太傅骤然被点到名,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 他素来看重朝堂颜面,即便素来不喜这个庶子,可御前之上,众目睽睽,绝不能表露半分轻视自家人之意,只能上前一步,拱手对着景帝沉声道:“陛下,臣不知,府中家事竟累及公主,实属不该,此事臣回去后定会妥善处置。” 一句话,算是默认了褚墨卿所言,也打了个马虎眼,将此事圆了过去。 赵崇山脸色瞬间铁青,他万万没料到,自己儿子羞辱的竟是徐太傅的儿子! 他此前只当是公主无缘无故针对其子,刻意发难,如今牵扯上徐太傅,若是再继续追究,便是与太傅一派作对,更是坐实了自家儿子羞辱朝臣之子的罪名,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荡然无存。 第27章 一念牵羁绊 殿内一时陷入凝滞,众人面色各异,眼看局势就要偏向公主,忽又有一名官员快步出列,躬身拱手,声音尖利,执意追咬:“陛下!还有宫外流言,称公主在市井之中公然召唤暗卫,惊扰百姓,闹得人心惶惶,此事绝非虚言!” 话音未落,褚墨卿已然上前一步:“公主绝无公然召唤暗卫、惊扰百姓之举。当日不过是市井无赖滋事扰民,公主念及百姓安危,仅命随行侍卫低调处置,全程恪守分寸,未曾有半分行迹张扬之处,此等流言,纯属无稽之谈,刻意构陷公主清誉。” 唐槿颜眉心微松,正欲抬步上前,亲自向父皇禀明实情,却见御案之后,一直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的景帝骤然抬眼,帝王的威严裹挟着怒意,沉沉压向全场。 “够了!” 景帝冷声喝止,目光如刃般扫过那出言发难的官员,满室威压瞬间让所有人俯首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区区无根流言,也敢在御前搬弄是非,指责朕的公主?那些暗卫本就是朕亲自派去,贴身护公主周全的!朕的女儿身居深宫,偶出宫闱,朕岂能容她身陷险境?难不成要朕眼睁睁看着公主身处危难,置之不理吗?” 一番话直接堵死所有非议,彻底将公主的罪责撇得一干二净,分明是帝王明目张胆的维护。 景帝目光扫过一众朝臣,语气愈发沉冷:“公主路见不平制止恶行,是怀仁善之心,护市井安宁,反倒被你们恶意揣度、百般构陷,究竟是何居心?” 他抬手挥落,断然定论:“此事就此作罢,即刻严查京中造谣生事者,严惩不贷!日后再有敢妄议公主、搬弄是非者,朕一律以构陷帝女之罪论处,绝不姑息!” 殿内众人齐齐躬身应道:“是,陛下!” “全都退下!”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景帝看着躬身立在一旁的唐槿颜,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父亲对女儿的严斥:“颜儿,你也听见了。身为皇家公主,行事更需谨慎。此番虽有朕的护持,但下次出宫,务必三思,莫要再给旁人留下可乘之机。” 唐槿颜闻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御书房门外,怔怔望着褚墨卿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 心头百感交集,那日在清月楼,他再三劝阻,她还满心不以为然,两人争执不休,如今想来,他句句都是清醒的顾虑。 她敛去眼底所有心绪,再看向景帝时,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真切的自省,垂首轻声应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谨记在心。此番是儿臣行事不周,虑事浅薄,才惹出这些事端,劳父皇费心了。往后儿臣定会收敛心性,凡事三思而后行,绝不会再如此莽撞,让父皇担忧。” 唐槿颜走出御书房时,心头还萦绕着先前的种种心绪,脚下没甚章法,竟下意识朝着出宫的宫道走去。 刚转过一道朱红廊角,便瞥见不远处的青石路上,两道身影相对而立,正是方才在御前,各自持言的褚墨卿与赵崇山。 她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缩回身,躲在廊柱之后。 “褚修撰年纪轻轻,便身居翰林要职,前途本是一片坦荡,可要切记,为官之道,最忌站错队伍、多管闲事。”赵崇山背着手,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施压,目光沉沉落在褚墨卿身上。 褚墨卿垂眸而立,神色始终温润平和:“大人教诲,下官铭记于心。下官身居翰林院,本就只需执笔言事、据实而论,既无心站队,亦无闲事可管,不过是守臣子本分,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罢了。” 赵崇山眉峰微蹙,没料到这个年轻翰林这般油盐不进,心底怒意翻涌,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冷声提点:“本分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要分清场合。有些时候贸然出头,非但护不住旁人,反倒会断送自己的仕途,褚修撰聪慧,理应懂老夫的言外之意。” 褚墨卿抬眸,目光平静与他对视,淡淡应声:“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提点。”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也没半分退让之意。 赵崇山见状,知晓再劝无用,又恐宫道来人惹人非议,终究是甩下一记冷厉的眼神,转身拂袖,快步离开了廊下。 原地只剩下褚墨卿一人,静立在斑驳的光影之中,青衫磊落,却独自承着方才那场无形的交锋。 唐槿颜躲在廊柱后,心口一阵阵发紧。 重生一世,她明明只想让他安稳顺遂,凭自己的才学走坦荡仕途,干干净净,不被任何人拖累。 可到头来,她终究还是将他无端牵连进来,让他因自己身陷是非,平白担上风险。 她不懂什么党争站队,不懂什么官场权衡,只清楚一件事——今日他替她说话,往后在朝中,必定要多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眼看褚墨卿抬步欲走,唐槿颜再也按捺不住,从廊柱后快步走出,轻声喊住他: “褚大人。” 褚墨卿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随即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公主。” 唐槿颜望着他,心头百感交集,声音轻而认真: “褚大人,今日之事,多谢你。” “公主言重,下官不过是据实禀奏,还原事情真相,不敢当公主这般谢礼。” 唐槿颜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压着几分涩意,轻声道: “大人不必这般客气,我心里清楚,你本可以置身事外的。” “世间事,并非置身事外便是周全。”褚墨卿缓缓开口,声音清润,落在这寂静宫廊里,格外清晰,“下官身为臣子,言实情、辨是非,本就是职责所在。” 唐槿颜怔怔望着他。 这大概,就是他上一世最该有的模样吧——清正如松,坦荡如砥,不为情爱所困,不为纷争所扰,只凭本心立身朝堂。 她低下头,轻声道:“褚大人一身风骨,是朝堂之幸。只是……日后若有任何为难,只管开口,本宫必会尽力。” 褚墨卿闻言,目光微怔,随即抬眸望向她,眼底那片平静的湖面,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身为臣子,公主贵为帝女,这本是极逾规矩的承诺。 片刻的沉默后,他重新敛去那份异样的情绪,恢复了那份清朗笃定,深深一揖:“公主厚爱,下官感激。” 直起身时,他语气依旧守着分寸,温和却疏离:“下官微末之身,朝中琐事尚能应付,不敢劳公主费心。公主只需珍重自身,便是万事安稳。” “本宫知道了。”唐槿颜轻声应下,目光微微垂落,“那……大人一路保重。” 褚墨卿再行一礼,衣袂轻扬,转身稳步离去。 青衫身影渐渐走远,直至消失在宫廊尽头。 唐槿颜仍立在原地,风掠过廊下,卷起几片落花,轻轻落在她的裙摆上。 这一世,她明明只想远远看着他顺遂安稳,可有些牵连,终究还是悄无声息地,系在了彼此身上。 第28章 寿筵遇凄影 皇后寿辰宴,唐槿颜除了亲手做的蜜渍金橘,还备了一把银梳。 与宫里那些錾满龙凤、镶金嵌宝的华贵样式不同,这把银梳形制简约,梳背只刻了几枝疏朗的寒梅,梳齿格外细密圆润,连边角都打磨得温润柔和。 最特别的是,她特意让人在梳柄内侧,铸了极小的“益寿静心”四字暗纹。 唐槿颜记得前世母后鬓发早生银丝,最喜用趁手的银梳梳理,却总嫌宫中器物太过华丽,梳头时硌手、伤发。 这一把,她特意寻了最纯的足银,请宫外老银匠细细打制,齿间弧度全依母后常年梳头的手感来。 皇后接过银梳,指尖在梳背的寒梅上轻轻拂过,又转到柄身内侧,那四字暗纹极淡。 她愣了愣,随即抬眼望向唐槿颜,眼底笑意深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还是颜儿最懂我心意。” 景帝坐在上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抚须笑道:“朕瞧着,满殿珍宝,倒不如颜儿这一把梳子、一罐金橘,更得皇后欢心。” 一语引得殿内众人轻笑,气氛顿时和缓下来。 皇后眉眼温柔,轻轻瞥了景帝一眼,又看向唐槿颜,满是慈爱:“陛下惯会打趣。” 景帝朗声大笑:“朕何曾打趣?朕的女儿心细如发,这份孝心,便是万金也换不来。” 他目光一扫殿内,龙袍玉带衬得他神色威严却又温和,抬手重重一挥,声音响彻大殿:“众爱卿不必拘束,今日是皇后寿辰,大家只管尽兴。传膳——” 话音落下,殿外丝竹齐鸣,礼乐声扶摇直上。 殿内宫人步履轻快,一道道珍馐佳肴如同流水般呈上,舞姬们广袖舒展,轻盈旋舞。 唐槿颜望着眼前热闹的宫宴,目光下意识落向那道熟悉的青衫。 只见褚墨卿正与身旁几位文臣低声交谈,眉眼间皆是从容清朗,坦荡又舒展。 这样很好。 她依旧是尊贵无忧的昭瑗公主,承欢父母膝下; 而褚墨卿,也正循着他心中正道,凭着一身才学,在朝堂之上稳步前行,活成了他最想成为的、清正坦荡的模样,不必再像前世那般,困在公主府,落得身不由己。 殿内丝竹婉转,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安稳。 唐槿颜百无聊赖地坐在席中。 父皇膝下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连个可以说体己话的姐妹都没有。 底下世家贵女们又都忌惮着她公主身份,个个恭敬疏离,从不敢与她深交。 她在这宫中,竟连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 此刻父皇母后正与妃嫔、皇子们谈笑风生,热闹是他们的,独她一人落得清闲。 唐槿颜眼神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下意识便想去寻那道熟悉的青衫。 可目光一转,却先落在了另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上。 是徐庭逸。 不过几日未见,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也微微佝偻着,不复往日里温润如玉、眉目清朗的公子模样,反倒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颓败,像一株被风霜打过的青竹,失了几分神采。 唐槿颜心头一疑,正起身想凑近询问,便见徐太傅一手攥着徐庭逸的衣袖,不由分说将人拽出了殿外。 她悄声跟了上去,敛了裙摆隐在转角后,屏息听去。 徐太傅将人拽到廊下僻静处,往日温文尔雅的气度荡然无存,只剩对这个庶子彻骨的不耐与厌弃。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面色惨白如纸,身形佝偻不堪,站在殿中徒惹旁人侧目,半点在朝为官的仪态都无!” 徐庭逸垂着头,一声不吭,身形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每挪动一分,都似在强忍身上未愈的伤痛,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徐太傅对他强忍痛楚的模样视若无睹,半分关心也无:“别在这儿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即刻整理好仪容,回殿内去应酬在场诸位大人同僚!今日是皇后千秋宴,满殿权贵皆在,若是再敢失了仪态、坏了宴席规矩,丢了徐家的体面,回去我定不轻饶!” 话音落,他大力一拽,将徐庭逸硬生生拽直。 徐庭逸被这股力道扯得猛地一震,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脸上血色尽褪。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却又迅速被他咽了回去,只是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唐槿颜也将他的摇摇欲坠看得清清楚楚,心头一紧,再顾不得隐匿,径直从转角后走出来,轻声唤道:“徐太傅。” 徐太傅骤然闻声,回头见是昭瑗公主,神色骤变,方才的厉色瞬间散尽,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慌乱:“臣,见过公主殿下。” 唐槿颜目光淡淡掠过身旁脸色惨白、几乎撑不住身子的徐庭逸,语气平稳自然:“徐大人原来在这儿,本宫找你半天了。前几日本宫命人整理宫内古籍,恰好碰到几卷疑难孤本,听闻徐大人学识渊博,今日特意等徐大人参宴,寻你过去帮忙参详一二。” 徐太傅闻言愣了愣,先是错愕,随即脸上瞬间涌上几分讨好的喜色,连忙躬身推了把徐庭逸:“犬子能得公主殿下垂青、委以差事,是他的造化!还不快谢过公主!” 徐庭逸忍着背上剧痛,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垂首艰难地拱手,声音沙哑发飘:“臣…谢公主殿下。” 徐太傅生怕徐庭逸失态,又连忙笑着对唐槿颜道:“那臣便先回殿内,犬子就劳公主殿下吩咐,他定尽心办事!” 说罢,又狠狠瞪了徐庭逸一眼,眼底藏着严厉的警示,分明是让他安分听话、好好把握这份机缘,才躬身行大礼告退,转身快步折回了大殿。 廊下顿时只剩两人,徐庭逸再也撑不住,身子微微晃了晃,脚下一个虚软,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唐槿颜心头一紧,全然顾不上什么君臣规矩,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只觉他身子烫得厉害,又止不住地发颤。 “徐大人,你没事吧?” 徐庭逸浑身一僵,原本因剧痛混沌的思绪骤然清醒,垂眸怔怔落在她扶着自己胳膊的手上。 杏色宫装缎面的柔软触感隔着衣料传来,带着公主独有的浅淡馨香,他整个人都愣在原地,连背上的剧痛都似淡了几分,眼底满是错愕与无措。 第29章 隐痛不堪言 唐槿颜全然没察觉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再次开口追问:“徐大人,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徐庭逸勉强定了定神,低声应道:“臣无事……劳公主挂心。” 话音刚落,唐槿颜的目光却骤然一紧。 她清晰看见,他青衫后背处,已有淡淡的血色隐隐渗透出来,在青色衣料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痕迹。 她当即明白这绝不是普通不适,可此地人来人往,更不是细问之处。 唐槿颜立刻侧头,沉声唤来身后的小喜:“小喜,找人扶徐大人去近处偏殿歇息。” 小喜连忙唤来两个稳妥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扶着徐庭逸,一行人快步踏入不远处的僻静偏殿。 殿内陈设简洁,熏着淡淡的安神香,隔绝了外头宴席的喧嚣,反倒显得格外清静,却也更衬得人身上的痛楚清晰无比。 刚跨过殿门,徐庭逸便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若非身旁太监扶着,险些跌坐在地。 背上的鞭伤本就未结痂,方才一番拉扯走动,伤口彻底崩开,浸透衣衫的血迹越来越浓,连带着周身都泛起冷汗。 唐槿颜摒退殿外闲杂宫人,随即转头看向身旁小喜,压低声音沉声吩咐:“你即刻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务必悄悄行事,快去快回。” 小喜会意,躬身应了声“是”,轻手轻脚退出门外,还细心地将殿门阖紧。 唐槿颜这才快步走到徐庭逸身前,目光落在他后背隐隐渗血的衣料上,眉头微蹙,轻声开口:“徐大人,你这伤……如何而来?” “臣……臣无碍,不敢劳公主殿下费心,这点小伤,歇息片刻便好。” 唐槿颜显然不信他这句含糊其辞的安抚。 “徐大人,你我相识一场,本宫也曾受你照拂。如今你伤势这般重,仍一味遮掩隐瞒,是不把本宫当作可信之人?” 徐庭逸身子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沉默良久,他才哑着嗓子,低声开口:“公主言重了……臣只是……家中小事,不便对外人言说。此乃家父责罚,臣……受之应当,不敢有怨言。” 唐槿颜眉心微紧,轻声追问:“是因为何事?” 徐庭逸张了张嘴,喉间滚了几滚,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前因后果太过难堪——大理寺丞之子赵景轩当众羞辱于他,是公主出手解围。可此事辗转传回府中,徐太傅得知后连一句缘由都不曾问过,只当是这个庶子仗着有公主撑腰,故意与赵家作对、惹是生非。 在徐太傅眼里,徐庭逸本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被人几句言语羞辱便该忍气吞声,何敢为这点小事搅得世家不和。他只觉得徐庭逸不知轻重、自不量力,平白给徐家惹祸,故而一怒之下动了家法,半点也不曾心疼过。 唐槿颜见徐庭逸唇瓣紧抿、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 有些难堪与人前不能言的委屈,她懂,逼得太紧,只会让他更无地自容。 不多时,小喜领着太医悄声而至。 唐槿颜起身走到殿外,将空间留给太医诊治。 她独自立在廊下,望着远处沉沉的天空,宫墙高耸,云影缓缓掠过飞檐。 上一世,她满心满眼都困在公主府与情爱痴缠里,与徐庭逸从无深交,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只是偶尔听闻。 这一世重活一遭,一步步相识相交,她才终于看清,这繁华京城之中,人心凉薄从不分门第。 即便他顶着太傅之子的身份,活得也未必比旁人轻松几分。 唐槿颜虽不知内里究竟有多少曲折难堪,可只看他方才强忍伤痛、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的模样,也能猜出几分——在那座看似光鲜的太傅府里,他过得并不舒心,甚至连几分体面都难以保全。 风卷着殿内淡淡的药气飘出来,就在这时,唐槿颜的脑海里却毫无征兆地闪过一段尘封的前世记忆。 那是她与褚墨卿成婚后的第三年,京中曾闹过一桩沸沸扬扬的惨案——太傅府一位庶子,一心想为自己讨个公道,可在这偌大的京城,他四处碰壁,走投无路,满腔苦楚与冤屈无处可诉。悲愤至极,他提笔写下数页血书,字字皆是绝望,终究是求告无门,最后心灰意冷,一袭白衣,在太傅府门前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彼时这件事传遍了京中大街小巷,可世人从不同情,反倒尽是嘲讽嬉笑,说他身为庶子不安分,竟敢以下犯上状告生父,是大逆不道,死有余辜。 那时候她深陷与褚墨卿的情爱纠葛,对这些坊间谈资只当是听了段闲趣,从未放在心上,更不曾深究过那位庶子的名姓。 此刻猛然忆起,她心头猛地一紧,可转念细细一想,那段记忆里的名字,似乎并非徐庭逸。 太傅府门第显赫,徐太傅子嗣不算少,府中庶子也绝非只有徐庭逸一人。 想通这一点,唐槿颜悬着的心骤然落地,肩头微微放松,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殿内传来太医轻浅的脚步声,唐槿颜回过神。 太医躬身行礼:“回公主殿下,徐大人背上是鞭伤,伤口已然崩开发炎,伤势不轻。臣已为他清理创口、上好金疮药包扎妥当,开了内服的汤药,叮嘱他按时服用,切记不可再牵扯伤口,静心休养方能慢慢好转。” 言罢,太医又斟酌着补充道:“徐大人身子本就偏弱,此番受伤又强撑许久,气血损耗严重,还需好好调理,切勿再劳心费神。” 唐槿颜微微颔首,沉声道:“辛苦太医,今日之事,不得对外吐露半句,药方交由本宫侍女去抓药就好,赏赐稍后让人送至太医院。” “臣明白,定守口如瓶。”太医躬身应下,接过小喜递来的笔墨写下药方,而后便躬身退离了偏殿。 待太医走远,唐槿颜轻步走入殿内。徐庭逸已然换过干净里衣,侧卧在软榻上,背上包扎好的纱布依旧隐隐透着淡红,他脸色依旧苍白,唇瓣毫无血色,听见动静,勉强想要起身行礼。 “不必乱动,好好躺着。”唐槿颜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太医说你伤口极重,再牵扯便难痊愈了。” 徐庭逸身子一僵,只得乖乖躺好,垂着眼帘,声音沙哑微弱:“臣……多谢公主殿下。” 唐槿颜看着他这副隐忍局促的模样,放缓了语气:“徐大人,你安心养伤,暂且不必回府,待伤口稍缓再做打算,有本宫在,无人敢来打扰你。” 第30章 留宫藏深意 话音落下,徐庭逸整个人都怔住了,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她。 他本以为,公主即便出手相助,也不过是一时恻隐,待伤势处置妥当,他便要回到那个冰冷的太傅府。 可公主这番话,是实打实要护着他,将他留在宫中,避开府中的是非。 “殿下……这于理不合……” “徐大人放心,宫中之事本宫自有分寸,你好好休养便是。” 不知为何,听见她这般沉稳笃定的话语,徐庭逸悬在半空的心,竟莫名安定了下来。 他内心挣扎片刻,还是强撑着微微直起身,虚弱却郑重地朝她低首一礼,声音微哑: “臣……谢公主殿下庇护。” 与此同时,宫宴之上灯火璀璨,丝竹悦耳。 徐太傅端坐席间,身旁陪着他的嫡长子——如今任礼部员外郎的徐明彰,正与几位同僚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忽然有位大臣笑着随口一问:“怎的没见太傅的六公子徐编修?方才还见着人,这会倒寻不见了。” 徐庭舟不屑地撇了撇嘴,端着酒杯自顾自饮,压根没打算接话。 徐太傅神色依旧沉稳,淡淡开口圆场:“方才公主寻犬子过去讨教古籍孤本,便先离席了。” 几位大臣闻言相视一眼,眼底都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能得公主这般另眼相待,徐编修日后前程,怕是不可限量了。” 更有人低声打趣,言语间隐隐提及驸马之选,话里话外尽是试探与艳羡。 徐太傅听在耳中,心中早已暗自欣喜,面上却依旧端持得体,只从容拱手道: “公主之心,我等做臣子的不敢妄自揣度。 这番对话不远不近,恰好落入不远处独坐一席的褚墨卿耳中。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面上仍是一派温润沉静,心底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不多时,唐槿颜缓步重回宴席。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行礼,她目光淡淡扫过席间,在徐太傅身上微微一顿,深深看了他一眼。 徐太傅心头莫名一虚,笑意微滞。 唐槿颜径直走上前,对着景帝与皇后盈盈一礼。 景帝温声开口:“颜儿可有事?” 唐槿颜垂眸从容道:“父皇有所不知,前些日子藏书阁修缮完工,内里书籍多有挪动,至今尚未规整,故而此次想彻底清点整理妥当。方才儿臣与徐编修谈及此事,他学识扎实,又精于校勘分类,儿臣恳请父皇恩准,留他在宫中一段时日,将藏书阁逐一清点编目,妥善安置,以防再有疏漏。” 景帝听罢,看着眼前一改往日随性、对典籍藏书格外上心的女儿,眼底先掠过几分赞许,随即又暗藏几分了然与玩味。 自家女儿这般特意请旨留徐庭逸在宫中,心中早已隐隐猜测,女儿怕不是单单上心典籍,而是对这徐编修另眼相看、暗中相中了,却还找了这般周全的由头。 思及此,景帝微微颔首:“既如此,便准了昭瑗所请,让徐编修暂且留宫,协助整理藏书阁便是。” 此言一出,台下大臣顿时面面相觑,眼底皆是心照不宣的了然。 众人与景帝揣度的一般无二,只当公主是借机亲近意中人,看向徐太傅的目光里,顿时多了几分热切。 徐太傅不动声色的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远处的褚墨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事不关己,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某处正一点点发闷发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堵着,连带着眼底的光,都暗了几分。 宴席散去,景帝起驾前,目光落在一旁静立的褚墨卿身上,淡淡嘱咐道:“褚爱卿,既然徐编修需留宫整理典籍,人手未免单薄,你便也一同住在宫中值房,协同料理,也好有个照应。” “臣,遵旨。” 帝后离去,那些心思活络、素来爱攀附权贵的大臣们,立刻簇拥着围上了徐太傅,脸上堆着殷勤笑意。 “太傅真是好福气,令郎才貌双全,如今又得公主另眼相看,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 “徐编修学识人品皆是上上之选,与公主当真般配,恭喜太傅了!” 徐太傅被众人围在中间,虚虚拱手,面上一派谦和,只淡淡笑道:“诸位过誉了,犬子不过是受陛下恩准,协助整理典籍罢了,切莫多想,切莫多想。” 可那语气里的笃定与自得,任谁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众朝臣寒暄散去后,徐太傅便寻了个由头,往安置徐庭逸的偏殿而去。 进门见唐槿颜也在,他立刻上前躬身行礼:“老臣见过公主。” 唐槿颜淡淡受了他一礼,语气平和,似是随口一提:“太傅不必多礼。徐公子身子素来清弱,往后在府上,还望多些照拂。” 她目光轻扫过一旁静立的徐庭逸,再落回徐太傅脸上,语气浅淡却意有所指:“他如今在宫中当差,身子安稳比什么都要紧。若是平白再受些磋磨,旁人问起,反倒不好解释。” 徐太傅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心头又气又闷,分明听出了公主的维护与敲打,只是碍于她金枝玉叶的身份,终究不敢发作,只能强压着不快,勉强拱手:“公主提醒的是,老臣……记下了。” “太傅明白便好。眼下无事,你且先行出宫去吧,令郎既有陛下旨意留宫整理典籍,便安心在宫中当差便是。” 徐太傅拱手告辞,临行前目光沉沉扫过一旁静默而立的徐庭逸,语气听似寻常叮嘱,内里却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逊之,既留宫中,便谨言慎行,好生当差,莫要……再行差踏错,给公主添麻烦,更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逊之。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里,唐槿颜浑身一僵,眸子骤然紧缩。 逊之……徐逊之? 上一世那个才名初露、却在太傅府门前被逼自缢的庶子,不正是叫这个名字? 庭逸……逊之。 原来徐庭逸与徐逊之,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第31章 值房添暖意 唐槿颜心口猛地一抽,前世零碎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那时她还在困局之中,偶然听闻徐家一位庶子自尽身亡,隐约记得旁人提过一句,那庶子名唤逊之。 逊之,逊之。 处处谦逊,处处退让,生来便要屈居人下。 连名字都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嫡庶有别,卑贱本分。 唐槿颜抬眼,静静望着身旁脸色苍白、始终沉默的徐庭逸,心口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与不忍。 上一世她只听闻徐家那位庶子,不堪折辱自缢于府前,徒留一身才学无人问津,那时她还曾为这薄命之人扼腕叹息。 直到此刻听见徐太傅唤出这个表字,她才如遭雷击,骤然惊觉—— 那位前世含恨而终的可怜庶子,竟是眼前的徐庭逸。 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润、身形清瘦的男子,根本无法想象,这般温润如玉的人,究竟在徐府熬过了多少无人知晓的磋磨与绝望,才会走到绝路,以那般惨烈的方式了结自己。 “公主?” 见她久久怔立不语,徐庭逸才轻声唤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唐槿颜猛地回过神,再抬眼时,殿内早已没了徐太傅的身影,只剩他与自己二人。 唐槿颜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面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从容:“徐大人,既已奉旨留宫,你便安心在此当差,好好养伤。” 徐庭逸躬身行礼,声音清浅却恭敬:“多谢公主殿下。” 唐槿颜闻言,唇瓣微启,正欲再开口叮嘱几句,殿外却骤然传来小喜恭谨的通传声: “公主,褚大人求见。” 褚墨卿迈步走入殿中,目光淡淡扫过并肩而立的唐槿颜与徐庭逸,眉眼未动,随即躬身行礼:“见过公主殿下。奉陛下旨意,徐大人此后留宫理事,便与臣一同居住在宫内值房,一应起居用度,臣已安排妥当。” 唐槿颜闻言,微微颔首:“有劳褚大人费心安排。徐大人身上有伤,起居诸事,还望大人多照拂几分。” 褚墨卿心中微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眸躬身应道:“公主放心,臣自会妥善安置。” 一旁的徐庭逸闻言,心头泛起几分意外。 他本以为公主会隐晦带过自己受伤一事,毕竟是徐家内宅私刑,不宜对外声张,可她竟这般直白告知褚大人,毫无遮掩之意,反倒让他一时有些怔然。 “徐大人,本宫虽以清点藏书阁古籍为由请旨留你在宫,你却不必当真操劳。一应事务本宫自会安排妥当,你只管安心在宫中养伤便是,本宫会让太医每日前去为你请脉换药。” 徐庭逸回过神,连忙躬身敛衽,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动容:“臣……多谢公主体恤,臣惶恐。” 唐槿颜闻言,目光轻轻转向一旁的褚墨卿,只见他垂着眼眸,长睫掩去眼底思绪,不知在暗自思忖什么。 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询问:“褚大人近日也会留在宫里当值吗?” 褚墨卿闻声抬眸,直言回道:“回公主,臣遵陛下旨意,近来宫中另有要务处置,故而臣需近段时间留宿宫中,随时听候圣驾传唤。” 回章乐殿的路上,小喜跟在一旁,瞧着自家公主走着走着唇角就忍不住往上扬,时不时还眼含笑意,一脸茫然地凑上前小声问:“公主……您到底在高兴什么呀?” 唐槿颜猛地回神,慌忙轻咳一声,赶紧敛去脸上藏不住的笑意,耳尖微微发烫。 她总不能直说,是因为知道褚墨卿这段时间都常住宫里,往后说不定能常常偶遇,才这般按捺不住欢喜吧。 重来一世,在这件事上,她竟还是这么没出息。 心思转了几转,她随口寻了个借口:“不过是母后生辰宴办得圆满,想来母后心中欢喜,本宫便也跟着舒心罢了。” 小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嘀咕,总觉得公主高兴的缘由,根本不是这回事。 唐槿颜瞧着她那副模样,也不多解释,忽然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对了,御前与翰林院的值房,设在何处?” 小喜连忙回道:“回公主,就在藏书阁西侧偏院。” 唐槿颜闻言微微沉默,心里暗自思忖:那个地方……常年背阴,想来是有些潮湿的。 他本就体质清寒,如今又要日夜处理公务,住在那样阴冷潮湿的地方,身子哪里吃得消。 想到这,唐槿颜当即抬眼吩咐小喜:“你去库房取些除湿的炭盆,再备两床厚实柔软的锦褥,还有所需用品一并送到西侧偏院的值房去。” 话音刚落,她忽然又想起徐庭逸身上的伤,若是在潮湿地方养着,只怕好得更慢,于是又添了一句:“记得要双份准备,褚大人与徐大人各一份,莫要疏漏了。” 小喜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命,这就吩咐宫人去库房置办。” 唐槿颜轻轻颔首,脚步未停,继续朝着章乐殿的方向走去。 方才一时心急只想着褚墨卿的体质,险些忘了徐庭逸的伤更是受不得潮湿,双份备着,既不落人口实,也能顺理成章地关照到那人,倒也妥当。 小喜跟在身后,看着公主又不自觉放缓的脚步、唇角几不可察的浅淡笑意,更是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 藏书阁西侧的值房内,褚墨卿与徐庭逸看着小喜指挥着一队宫人鱼贯而入,抱着除湿的银丝炭、晒得干爽的艾草、厚实绵软的锦褥,还有防潮的樟木匣子,一样样往本就不大的值房里送。 东西搬了一件又一件,竟将小小的屋子堆得满满当当,几乎快没了落脚之处。 两人皆是一怔,褚墨卿先回过神,上前一步微微颔首,略带疑惑地开口:“小喜姑娘,这是……” 小喜连忙上前福身行礼,笑得乖巧又得体: “回两位大人,这是我们公主特意吩咐的。西侧值房背阴潮湿,故而让奴才送来些除湿的炭火、艾草与厚褥子,好让二位大人住得舒坦些,也好安心当差。 话音落罢,褚墨卿下意识侧眸,看向身旁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尚显孱弱的徐庭逸,眸底恍然掠过一丝了然。 徐庭逸伤势未愈,本就忌阴冷怕潮湿,公主素来心思细腻,又方才特意将人留在宫中养伤,这般周全安排,想来全是惦记着徐大人的伤势,怕潮湿环境耽误了他痊愈,这才特意让人送来这么多物件。 褚墨卿收敛心绪,对着小喜从容一揖:“有劳姑娘跑这一趟,更谢公主挂怀,臣等铭记在心。” 一旁的徐庭逸也连忙跟着躬身:“多谢公主厚爱,也谢过小喜姑娘。” 小喜连忙笑着回礼,又叮嘱了几句使用炭火的事宜,才带着宫人躬身告退。 小小的值房之内,满屋暖意,倒也暂时驱散了几分阴冷。 第32章 暗观风云涌 夜色如墨。 唐槿颜倚在雕花窗棂旁,望着那片沉沉的月色,轻轻吁了口气,眉宇间那点刻意维持的淡然终是松了垮下来,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重来一世,她以为自己早已学会放手。可偏偏只是听闻他要留宿宫中,只是想到那值房阴冷潮湿,便方寸大乱,千方百计也要为他打点妥当。 怎么还是这般舍不得。 上一世他奉旨做驸马的那些日子,历历在目。两人同处一府,近在咫尺,心却隔着万水千山。 她记得他永远宿在书房,哪怕大婚当夜,也未曾踏入过寝殿一步。 他是怨她的吧,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本该青云直上的年纪,一身才学正要施展,却硬生生被一道圣旨捆成驸马,困在公主府这方金丝笼里,前程受限,身不由己。 数十载夫妻,形同虚设,唯有一次,破了所有规矩。 那一日皇后赐酒,说是赏给驸马的佳酿,褚墨卿不疑有他,饮下之后才觉浑身燥热难耐。 意识昏沉间,那一夜便成了两人唯一一次真正的亲近。 可也正是那一夜之后,褚墨卿待她,便连最后一点表面平和都没了。 他从此再也不主动见她,不肯与她同席,不肯与她多说一字,看她的眼神里,只剩冰冷,仿佛那一夜的亲近,是此生最大的屈辱。 唐槿颜指尖攥紧窗沿,心口一阵发紧。 他到最后都以为,那药是她授意的,是她不甘寂寞、不择手段逼他就范。 可他从不知道,那酒她也是事后才知端倪,她甚至来不及拦下,更从未想过,要用这般不堪的方式,将他绑在身边。 一世误会,一世煎熬,一世咫尺天涯。 “公主,该歇息了。” 小喜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提醒了一句。 唐槿颜猛地从纷乱的思绪里回神,轻轻拢了拢衣襟,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可脚步却没动,依旧立在窗前,像在守着什么遥不可及的念想。 第二日,唐槿颜出现在了藏书阁外。 原本她早已打算另派宫人,替徐庭逸清点阁中藏书,免得他伤势未愈再劳心费神。 可昨夜思绪翻涌,辗转反侧一夜未曾合眼,心头乱得发慌,索性亲自过来,也好借着满室书香,暂且清心定神。 唐槿颜屏退了所有宫人,包括小喜,独自在藏书阁最深处的书架前整理古籍。 周遭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她正俯身将一册线装书归位,身后忽然传来轻缓的推门声。 紧接着,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漫不经心地响起:“都出去吧。” 唐槿颜拿着书的手微微一顿,借着最内层书架的阴影,朝外望去。 推门而入的是七皇兄唐祺,一身明黄镶边的皇子常服,墨发玉冠,气度雍容却暗藏锋芒。 他缓步踱到内侧的茶桌旁,坐下时动作轻缓,却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藏书阁。 唐槿颜悄然退回到书架阴影深处,敛住呼吸,心中明镜似的透亮。 七皇兄这是在等人,且等的绝非寻常人。 她念头刚落,藏书阁的木门便又被轻轻推开,一道清挺的身影缓步走入。 褚墨卿身着翰林院官服,他进门后,目光微扫,瞧见端坐茶桌旁的唐祺,脚步微顿,随即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沉稳有礼:“臣褚墨卿,见过七皇子。” 是他,唐槿颜心头一紧,如今褚墨卿以翰林院修撰之身,直接入值御前,正是景帝眼前红人,是朝中各方势力都想争取的对象。 七皇兄素来野心勃勃,前世更是险些谋反成功,城府极深、手段狠辣,如今见褚墨卿前程似锦,自然是想借机拉拢,将这柄帝心宠信的利剑,收入自己囊中,为他的夺嫡之路添上最关键的筹码。 暗处的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二人,更怕褚墨卿一时不慎,踏入这致命的权谋漩涡。 茶桌旁,唐祺抬眸看向褚墨卿,原本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刻意摆出亲和的神色,抬手朝着对面的空位示意:“褚大人不必多礼,来坐。” 褚墨卿垂眸稍作沉吟,并未立刻落座,依旧保持着躬身的礼数:“殿下在此,臣不敢逾矩,站着回话便是。” 唐祺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却也不强求,只是淡淡开口:“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无需这般拘礼,坐吧,本王有话想与褚大人细说。” 话音落下,藏书阁内一片静谧,唯有窗外微风拂过窗棂的轻响,暗处的唐槿颜心也随之悬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褚墨卿的身影,等着他下一步的举动。 褚墨卿依旧躬身未动:“殿下有何吩咐,臣听着便是。” 唐祺眸色微沉,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顿了顿,显然也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地拒绝。空气中的暖意瞬间冷了几分。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褚墨卿,语气看似随意,实则字字试探:“陛下近日委你重任,让你协同户部,核查兵部近三年粮草、军饷的拨付账目,想必褚大人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吧?” 唐槿颜瞬间明白其中要害。七皇子一直暗中私养死士、勾结边将,大量军饷粮草被暗中挪用,流入自己私库,褚墨卿核查账目,迟早会发现这笔亏空,戳穿唐祺的谋反准备,这才是唐祺迫不及待要拉拢他的关键。 褚墨卿神色淡然,眉眼间不见丝毫慌乱,躬身沉声回道:“回殿下,臣奉旨办事,正与户部官员逐笔核对粮草出入库凭证、军饷发放名册,眼下尚在细致核查之中,尚未有定论。” 唐祺的目光却紧紧锁住褚墨卿,语气听不出喜怒,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事:“褚修撰行事稳妥,本王是知道的。只是这兵部账目牵扯极广,其中有些‘细微出入’,怕是并非你这般刚入仕途的年轻官员能轻易厘清的。”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余光始终未离开褚墨卿的脸,继续以闲聊般的口吻道:“本王倒是听说,户部那边有几位老吏,对这类陈年旧账最是熟稔,若是褚修撰觉得核查吃力,不妨……寻些懂行的人帮忙搭把手,也好早些把这差事了结,免得日后耽误了自身前程。” 话落,他抬眼与褚墨卿对视,眸底那点若有似无的暗示,如同细针,轻轻扎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暗处的唐槿颜指尖瞬间攥紧了衣角——七皇兄这是在暗示,户部有他的人,能帮褚墨卿“抹平”账目,更是在提醒他,这事的深浅,自己心里有数。 第33章 书阁巧解围 褚墨卿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暗指,语气恭谨却滴水不漏:“殿下费心体恤,臣心领。臣奉旨核查账目,自当亲力亲为、逐笔核验,不敢假手于人,更不敢有半分懈怠,辜负陛下信任。至于差事快慢,臣只求精准无误,不求速成。” 唐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褚大人倒是忠心耿耿,可这朝堂之上,光有忠心远远不够。你如今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空有一身才学,若无人扶持,纵使兢兢业业,熬上十年二十年,也难登高位。” 他抬眸,目光沉沉地看向褚墨卿,语气里满是诱哄:“本王向来惜才,像你这般有能力、有风骨的人才,本该有更广阔的前程。只要你懂变通、知进退,这核查之事,如何收尾、如何定论,皆可从容。往后京中升迁之路,本王也可为你铺平,内阁重臣、六部主官,皆不是遥不可及之事,何必死守着死板规矩,白白断送自己的仕途?” 褚墨卿躬身再行一礼,语气沉稳坚定,不带一丝动摇:“臣出身寒门,能得陛下赏识,入仕为官,已是万幸。臣只求恪尽职守、秉公办事,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心中道义。仕途得失,臣从不敢奢求,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这话落定,藏书阁里最后一丝假意的平和彻底散尽。 “好一个不负陛下,不负道义。”唐祺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而沉的响,“褚修撰果然是一身傲骨,本王倒是小瞧了你。” 他起身,负手立于茶桌旁,周身的亲和尽数褪去,只剩皇子的威严与眼底深藏的阴鸷。 他缓步踱了两步,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平淡却字字藏锋,再无半分假意的温情:“世人皆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褚修撰这般执拗,往后在这京城,怕是寸步难行。” 褚墨卿垂眸而立,声音平静无波:“臣只求问心无愧,其余祸福,非臣所能预,亦非臣所敢避。” 唐槿颜在暗处听得心头巨震,这褚墨卿竟是半点退路都不留。 她眼见唐祺面色愈发阴沉,周身杀气隐隐浮动,再僵持下去,褚墨卿今日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她顾不得隐藏,心头一狠,索性借着廊下阴影,悄无声息地退至后方楼梯,轻手轻脚上了二楼,一头扎进深处的书架迷宫之中。 她假意伸手去抽一本摆得稍高的古籍,手腕微微一松,书册“啪”地一声滑落,哗啦啦散落在地。动静虽不大,在这静得可怕的藏书阁里却格外清晰。 果不其然,楼下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路沿着楼梯盘旋而上。 唐槿颜立刻蹲下身,装作手忙脚乱地捡拾散落的书卷,发丝垂落遮住了眉眼。 唐祺缓步走了上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定格在蹲身捡书的少女身上。 可在他看清是唐槿颜后,眸底那股阴鸷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警惕。 “皇妹,你怎么在此?” 唐槿颜抬起头,脸上挂着几分未散的倦意,眼底甚至还有一丝迷糊,像是刚被惊醒一般。 她连忙站起身,屈膝行礼,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怯意:“见过七皇兄。颜儿本想在藏书阁寻些孤本古籍翻看,看着看着竟困倦了,便在此处打了个盹,谁知起身时没留神,竟把书都碰掉了。” 唐祺盯着她,眸色沉沉地打量了几秒。少女衣衫微微凌乱,发丝微乱,看起来确是方才在此小憩的模样,不像是偷听了许久。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对劲的预感,挥了挥袖,语气稍缓:“皇妹既是困了,便早些回宫去,莫要在此处受凉。” “谢七皇兄关心,颜儿这就回。”唐槿颜站起身,顺势拍了拍裙摆,目光却在书架间游移,故作懊恼地轻叹了一声,“只是……想找的那本古籍还没找到,不知被放在何处了。” 忽然眼前一亮,唐槿颜的目光落在褚墨卿身上:“哎?对了,褚大人也在。本宫记得褚大人常来此处查阅典籍,对这些旧藏书目最是熟稔,可否……帮本宫一起找找?” 话锋一转,她又故作惊奇地看向唐祺,眼底盛满疑惑,像是方才才察觉二人同在:“七皇兄怎么和褚大人一同在此?可是有要事相商?本宫若是打扰,便先离开。” 唐祺心头一紧,面上却丝毫不露,连忙摆手,语气尽量自然:“并非什么要事。只是路过,听见阁内有声响,便进来看看,恰好遇上褚大人在此办差罢了。” 他生怕唐槿颜再追问下去,露出破绽,当即顺势说道:“既然皇妹也在寻书,那我就不耽搁了,先行一步。” 唐槿颜望着唐祺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悬在半空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处,悄悄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猝不及防撞进褚墨卿灼灼望来的目光里,那双眼睛沉静又清明,像是早已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唐槿颜脸颊微热,下意识不自然地偏过头,假装去整理散落的书页,耳尖却悄悄泛红。 “公主要找什么古籍?臣对阁内书目还算熟悉,可帮公主寻来。” 唐槿颜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她方才不过是情急之下随口找的借口,哪里真有什么要找的古籍,一时哽在原地,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这副破绽尽显的模样,褚墨卿怎会看不出,她从头到尾都听得一清二楚,更是故意弄出动静,替他解了围。 见唐槿颜窘迫得说不出话,褚墨卿也不再追问,只是躬身郑重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与感激,沉声道:“今日之事,多谢公主殿下。” 唐槿颜闻言,心头一颤,半晌才低着头,轻声含糊道:“褚大人……不必多礼,本宫什么都没做。” 第34章 怒离心意乱 褚墨卿直起身,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声音压得很低,只两人能听见:“今日之举,虽暂时遮掩过去,日后恐仍有隐患,还望殿下莫要再为臣以身犯险。” “褚大人言重了,本宫不过是恰巧在此,谈不上什么犯险。”唐槿颜的目光掠过他袖口,不敢与他直视。 “臣并非只论今日一事。殿下近来行事,多有锋芒外露,宫中人心复杂,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还望殿下日后凡事三思,谨言慎行。” 褚墨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又有几分不知如何细说的艰涩:“臣很感激公主今日出手相护,只是……殿下也该多顾着自己。” 可这话听在唐槿颜耳里,却只觉得他句句还都是和上次一样,在怪她不够稳重、处处惹事。 “褚大人是觉得,本宫处处出头,既帮不了别人,还净给自己添麻烦,对不对?” 褚墨卿连忙上前半步,声音急了些许:“臣绝无此意。” 唐槿颜眼底掠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黯色。 上一世,他也是这般,永远端着分寸,满口谨慎周全,冷静得近乎疏离,唯独对她,半分逾矩的情意也不肯有。 “褚大人事事周全,处处谨慎,原是本宫僭越了。” 褚墨卿正要开口解释,唐槿颜已先一步转过身,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本宫还要去探望徐大人,便不与大人多叙了。” 话音未落,她已提步径直往外走去。 褚墨卿下意识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袖,可终究在半空顿住,缓缓攥紧——于礼不合,于份更不合。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收回手,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一同朝着值房的方向走去。 唐槿颜走在前头,分明察觉到身后那道沉稳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心头那点委屈与赌气反倒更盛,脚下步子也不自觉加快。 她本没打算这个时辰过来探望徐庭逸,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能硬着头皮一路往值房去。 待到了值房门外,她不等内侍通传,抬手便推门而入。 屋内徐庭逸刚被宫人伺候着换完药,堪堪拢好中衣。 听得门被猛地推开,骤然抬眼,撞进门内来人的身影,一时惊得手足无措,慌忙侧身去披外衫,耳根瞬间泛红。 “公主怎的突然来了?臣……臣失礼了。” 唐槿颜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推门太过莽撞,看着徐庭逸慌乱的模样,脸颊也微微发烫,一时进退两难。 而紧随其后的褚墨卿,终究是放心不下跟了进来,刚跨进门便撞见这一幕,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几分。 唐槿颜强装镇定,微微偏过头,声音略显生硬:“徐大人伤势如何,本宫过来瞧瞧。” 徐庭逸匆匆将外衫系好,躬身行礼,语气仍带着几分仓促:“劳公主挂心,臣伤势已好转许多,并无大碍。” 唐槿颜背对着门口,自然能感觉到褚墨卿就站在身后,那道沉默的视线几乎要将她后背灼穿。 她心头又涩又乱,明明是赌气才来,此刻却连多说一句都觉得艰难。 “既……既然还在养伤,便好生歇息,不必多礼。” 徐庭逸自是察觉出屋内不对劲,公主身后站着的褚墨卿周身气压低沉,眼神晦暗难辨,虽未发一言,却让整个屋子的气氛愈发凝滞。 他不敢多言,只垂首应道:“臣谢过公主殿下。” 唐槿颜本就无话可说,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如今面对面反倒坐立难安,正想着找个由头离开,身后便传来褚墨卿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殿下,此处是朝臣值房,您在此逗留,于理不合。” 这话入耳,唐槿颜心头火气瞬间又冒了上来,只觉得他处处都要管束自己,处处都在挑她的错处。 她猛地转过身,抬眸瞪向他:“褚大人!本宫在此探望受伤的臣属,乃是情理之中的事!倒是大人,您步步紧逼,究竟是在恪守规矩,还是在故意找茬?” 她字字带刺,上将上一世的冷遇与此刻的委屈尽数揉进话里,根本没察觉自己的语气已然带着赌气的颤意。 褚墨卿被她瞪得一怔,喉间微哽,想说的解释瞬间卡在心口。 他望着她泛红的眼尾,那点压抑的怒火像极了一只炸毛的小兽,既令人心疼,又让人无可奈何。 “臣并非此意,只是殿下身份尊贵,此地多有不便,臣是为殿下名声考量。” 他越是这般冷静自持,句句不离规矩礼数,唐槿颜心中的酸涩便越是翻涌,上一世的疏离与委屈,齐齐涌上心头。 “不必褚大人本宫考量,本宫的名声,更不劳大人费心!” 话音落下,她再不愿多看他一眼,也顾不上屋内窘迫的徐庭逸,转身就往外走,步履急促,带着十足的赌气与决绝。 徐庭逸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公主愤然离去,又看向脸色沉郁的褚墨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出言劝解。 褚墨卿看着她单薄又执拗的背影,指尖死死攥起,满心的担忧与解释都堵在胸口,终究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只留下一句低沉的“徐大人好生休养”,便紧随唐槿颜的脚步出了值房。 徐庭逸立在原地,怔怔望着两道一前一后匆匆离去的身影,心头百感交集。 他从未见过这般气急失态的公主,往日里的唐槿颜,待人温和有礼,举止从容得体,无论是对宫中妃嫔、内侍宫人,还是对他这般朝臣,始终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得体,从不会将半分真切的喜怒外露。 可唯独面对褚墨卿,她才肯卸下所有伪装与分寸,褪去那层端庄的外壳,毫无保留地展露自己的脾气、委屈与怒意,像个寻常女子般,会赌气,会较真,会把最真实的情绪摊开在他面前。 就像此次他受伤,公主帮他留在宫中休养,他能清晰从她眼中看到不忍与同情,看到那份发自内心的关照,却唯独看不到,她对褚墨卿才有的、那般不加掩饰的情绪起伏。 徐庭逸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轻叹一声。 那声叹息里,有愧疚,有惘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点明的、悄然滋生的失落。 第35章 君命核佳婿 悠长的宫道上,风卷起地上的碎叶,拂过唐槿颜疾行的裙摆。 她垂着眼,脚步又急又快,全然不顾身后紧随的脚步声,满心都是被误解的委屈与上一世挥之不去的酸涩,只想赶紧逃离方才的尴尬境地。 褚墨卿快步跟上,几步便拦在了她身前。 “殿下!” 唐槿颜猛地顿住脚步,抬眼瞪着他,眼眶依旧泛红:“褚大人还有何指教?” “臣不是要管束殿下,更不是有意苛责,方才在值房,臣只是担心殿下名声受损,担心你因我、因徐大人,被宫中闲人嚼舌根,落半点不好。” 唐槿颜听完,鼻尖更酸:“大人这般思虑周全,处处顾及本宫名声,倒是本宫不知好歹了?褚大人大可不必如此,我行得正坐得端,从不怕旁人议论,倒是大人,时时恪守规矩,步步谨慎,何苦还要来迁就我这个不守规矩的公主。” 褚墨卿望着她满是委屈的模样,心头纷乱如麻,只能按着自己的本分低声道:“臣身为翰林院修撰,身负侍讲辅德、匡正言行之职,殿下安危清誉,臣本就该放在心上。” 话一出口,他便瞧见唐槿颜眼底的光暗了几分,心头顿时一慌,可话已出口,再难收回。 他向来恪守君臣本分,这般说辞早已刻入骨髓,偏偏是这句掏心的本分,又是满篇的规矩与疏离。 唐槿颜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眼底蓄满的泪水险些落下,原来终究还是她奢求了,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对她,从来都只是君臣职责,从来都无关风月。 “既是职责所在,那褚大人今日,也算尽到本分了。”说罢,她不再看他,微微侧身,从他身旁缓缓走过,裙角擦过他的衣料,却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往后,不必再为本宫这般费心了。” 褚墨卿僵在原地,风掠过宫道,卷起她散落的发丝,也吹得他心口一片冰凉。 他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总有说不清的闷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慌乱。 他就那样立在原地,久久未动,只觉得方才她眼底那点熄灭的光亮,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头,不重,却绵延不绝地发着涩。 此后唐槿颜依旧按例前往藏书阁清点古籍,时常独自在阁中待上许久。 徐庭逸的伤势日渐好转,也依着皇上的旨意,坚持前来来当差,并未因身上的伤而推脱懈怠。 宫中时常有人见到唐槿颜与徐庭逸一同出入藏书阁,或是并肩行走在宫道之上,时日一久,流言便渐渐传开,都说徐大人这驸马之位,多半是板上钉钉了。 这些流言很快便传到了长宁宫,皇后听闻后特意将唐槿颜叫到跟前细细询问。 “其实这徐大人,虽说是太傅庶子,但是品性端方,才学出众,待人温厚守礼,身世虽不算显赫,如若颜儿喜欢,母后也愿意为你做主。” 唐槿颜当即认真开口:“母后,儿臣与徐大人真的并无半点私情,外界的流言全是误会。” 皇后看她不似作假,轻轻点头:“母后知道,只是你也到了适婚年纪,我与你父皇近日一直为你的婚事操心。我已让人罗列了一些世家公子的名册,细细筛选过,皆是品行端正、相貌出众之人。颜儿不妨抽空看上一看,或许能遇见合心意的。” 话音落下,唐槿颜骤然愣住,下意识便想开口拒绝,可抬眼撞进母后满眼殷切关切的目光,到了嘴边的推辞又生生咽了回去。 脑海里猝不及防闪过褚墨卿的身影,既然今生她早已下定决心,不再困于一世无果的情思,不再倒不如顺了母后的心意。 与其抱着虚无的执念蹉跎岁月,不如彻底斩断过往,安安稳稳择一门亲事,既是遂了父皇母后的心愿,也算是放自己一条生路。 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应了一声:“儿臣……听母后的安排。”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褚墨卿正坐在御下的案几前,以翰林院修撰之职,执笔誊录御批文稿,笔尖落于宣纸之上,字字工整,神色平静无波。 殿外脚步声轻缓,安公公躬身入内,敛着神色上前禀告:“陛下,长宁宫传来消息,昭瑗公主已经接下了皇后娘娘整理的世家公子名册,应允会细细相看。” 褚墨卿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在奏折上晕开一小点墨迹,他指尖微紧,不动声色地将笔杆攥得更牢,垂着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细碎波澜。 景帝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为人父的释然与满意:“这丫头总算肯松口了,皇后与朕忧心她的婚事许久,如今她肯相看世家子弟,也算遂了朕与皇后的心愿。” 话音落罢,景帝缓缓抬眼,目光落至案前伏案的褚墨卿身上,语气平和地开口:“褚爱卿。” 褚墨卿立刻搁笔起身,躬身行礼:“臣在。” 景帝指尖轻叩御案,沉吟片刻便做了安排:“你身为翰林院修撰,学识渊博,看人亦有几分眼力。公主择婿乃是大事,皇后整理的名册,你且备一份带回翰林院,协同内阁几位学士一同再细细核查一番,无论是家世品行、才学操守,还是过往履历,都务必核实清楚,莫要出半分差错,务必为朕的昭瑗,筛出最合适的良人。” 褚墨卿心口骤然一紧,喉间泛起淡淡的涩意,须臾之间,他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臣,遵旨。” 昭瑗公主选驸马的事,很快便在皇宫内外传遍了。 上至朝堂百官,下至宫中宫人,无不对此事议论纷纷,皇后宫中更是日日打理着相关事宜,参选的世家子弟皆精心准备,盼着能被公主看中,一朝成为驸马,光耀门楣。 而褚墨卿自接了圣旨,便整日埋首对着那份公主择婿的名册细细核查,笔下写满了各家子弟的信息,每一笔都沉涩无比。 他强迫自己摒除所有杂念,以臣子的本分尽心办事,可每当目光扫过名册上的名字,心头那股压抑的怅然,便久久散不去。 第36章 目送青衫远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唐槿颜独自立在宫城墙上,居高临下,望着那道青衫身影从御书房缓步离开。 风吹起她的衣袂与发丝,自那日不欢而散后,两人便如同被无形的界线隔开。 唐槿颜刻意避开所有可能相遇的路径,躲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不愿面对那双深邃的眼眸。 事后静下心来细想,他当日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就像此前她在宫外维护徐庭逸后,他也曾一针见血点出其中要害,后来事态发展,果真全都如他所言。 那些道理,她当时听不进,如今回头看,却已是字字珠玑。 可道理若是能抚平心绪,这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进退两难的挣扎了。 理智上知道该离,情感上却难断。那点残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像一根细弦,时刻绷在心头,让她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收场。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雅有礼的呼唤:“公主殿下。” 唐槿颜心头微顿,竟莫名生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期待,下意识便要回头。 待她转过身,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方才那道远去的青衫,而是立在不远处、眉眼温谦的徐庭逸。 唐槿颜定了定神,轻声开口:“徐大人怎会来此处?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徐庭逸微微躬身,语气谦和有礼:“臣在宫中清点藏书阁典籍耽搁了些时辰,此刻正要回值房,途经此处,见公主在此,便上前见礼。劳公主挂心,臣身上的伤已无大碍,日常当值并不碍事。” 他目光轻轻落在她微乱的发间,又很快移开,温声续道:“晚风渐凉,城墙之上风大,公主千金之躯,还需早些回宫歇息才是。” 唐槿颜没接他的话,只是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宫墙,轻声开口:“徐大人,你说你们苦读这么多年,一朝入宫,所求究竟是什么?” 徐庭逸愣了愣,唇角的笑意浅淡几分,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涩意:“不过是求个立足之本,让在意之人不必再受颠沛委屈,如此便够了。” 唐槿颜望着沉沉宫墙,淡淡开口:“可这宫里,想要守住一份安稳,从来都不容易。” 徐庭逸敛眸轻叹:“公主身份尊贵,自是与臣等不同。” 唐槿颜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怅惘与苦涩:“尊贵二字,不过是困住身心的枷锁罢了。有时我倒盼着,能如寻常人一般,不必困着自己,也不必……困着旁人。” 徐庭逸一时怔住,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 唐槿颜缓缓转过头,眸光平静地看向他,径直开口问道:“徐大人可知父皇正在为本宫挑选驸马一事?” “臣,略有耳闻。” 唐槿颜抬眸望着他,唇畔勾起一抹淡漠的笑:“可是,成为本宫的驸马,从不是什么光耀门楣的美事,不光是要屈居于公主府下,仰人鼻息,更意味着,此生彻底与仕途割裂,再无施展抱负的可能。” 徐庭逸一时沉默不语。 他怎会不知。本朝驸马不得参政、不得入仕,乃是铁律。 一旦应选,便等于亲手断送全部抱负,从此只能困在公主府中,做个闲散无用的闲人。 唐槿颜直至此刻,眼底才终于浮起一丝清晰的决绝,她直视着徐庭逸,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藏着震耳欲聋的重量: “所以,我不愿。我不愿拿别人的一生来成全一桩婚事,更不能让谁,为了我葬送全部前程,困在这牢笼里,一辈子不得舒展。” 徐庭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见那女子立在晚风之中,衣袂轻扬,眼神却是异常沉静而清醒,带着一种看透前尘、不愿再重蹈覆辙的坚定。 城墙下的宫道上,褚墨卿脚步匆匆折返,恰在此时听见身后两名宫人低声议论。 “那上面……是不是公主殿下呀?” “好像是的……那旁边的……是徐编修?” “是吧,两人并肩立在那儿,看着可真般配呀。” 褚墨卿抬眼望去,只见城垛之上,晚风卷着暮色,唐槿颜与徐庭逸并肩而立,身影被霞光浅浅勾勒,远远望去,竟真如宫人所说,一派安稳相称的模样。 他静静望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转身继续往前走,只留下一道沉默而孤直的背影。 城墙上的唐槿颜像是忽然心有所感,下意识转头朝宫道望去。 远处,一道青衫身影渐行渐远,很快便隐入了宫廊拐角。 徐庭逸顺着唐槿颜的目光望去,微微一怔,轻声问道:“那是褚大人吗?这么晚了,还要往御书房去?” 唐槿颜缓缓收回目光,轻声道:“这便是他寒窗苦读的意义,是他该走的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朝堂之上,家国天下,才是他的归宿。而不是困在这深宫后院,做一个依附公主的闲人。” 徐庭逸见她语声太轻,,不由上前半步问道:“公主方才说什么?臣……未曾听清。” 唐槿颜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却坚定的笑意,不再多言: “没什么,不过是随口感慨罢了。” 晚风掠过城垛,将她后半句未说出口的心事,一并吹散在夜色里。 回到章乐殿,唐槿颜看着案上那叠各家公子的画像与名册,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里渐渐有了决断。 那就选吧。 让自己早点死心,不要再对褚墨卿有半分不该有的念想。 那便选一个无心仕途、只愿安稳度日的闲散公子,或是家世普通、只求一世无忧的寻常子弟。 总之,无论选谁,都不要再误了那个人的一生。 第37章 墨批姻缘册 第二日,唐槿颜刚起身梳洗妥当,安公公便亲自赶来了章乐殿通传,说是陛下传召,让她前往觐见。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景帝端坐于御案之后,而在下方左侧的案几旁,褚墨卿一身规整的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 瞧见踏入殿内的唐槿颜,他当即俯身缓缓行礼,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清润沉稳:“臣见过公主殿下。” 唐槿颜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景帝望着她,语气放缓了几分:“颜儿,先前皇后给你看过的那些世家子弟名册,你可曾瞧出什么心仪人选?” 唐槿颜垂眸轻声道:“儿臣还在……慢慢斟酌。” 景帝淡淡颔首:“嗯……毕竟是你一生的终身大事,谨慎些也是应当。” 说着,他自案上拿起一本名册,抬手示意内侍递过去。那本册子比先前皇后给的薄了不少,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朕前些日子让褚爱卿一并调查筛选过,他办事心细周到,筛得极是用心。这上面的几人朕都亲自看过,家世品性皆属上佳,确实不错。” 唐槿颜下意识抬眼看向褚墨卿,他却始终垂着眼帘,让人瞧不出半分情绪。 她伸手接过册子,随意翻了两页,只见每一位公子的名下,都有他亲笔写下的详细批注,条理分明,细致入微。 唐槿颜冷笑一声:“褚大人真是……心思缜密,事事周全。” “为公主婚事尽心,是臣本分。”褚墨卿的语气平淡,仿佛那些深夜反复斟酌、一笔一划写下的批注,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公务。 唐槿颜指尖微微收紧,将那本册子捏得发皱,不再言语。 景帝看在眼里,只当她是在认真思量人选,缓声开口:“你且带回宫去慢慢细看,不必急于一时。若是有看中的,只管告诉朕与皇后。” 唐槿颜屈膝应下,目光再未往褚墨卿的方向落过分毫,行礼告退。 走出御书房,唐槿颜只觉得手中的名册重得烫手。 那一页页细致入微的批注,像是一把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割磨。 他越是周全,越是得体,越是将这份差事办得无懈可击,便越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今生,他注定不会是她的驸马。 他从不知她藏了两世的心意,更不懂她重生一回的挣扎,只以臣子的本分,冷静地为她挑选良人,亲手斩断她最后一丝不该有的念想。 徐庭逸伤势渐愈,藏书阁的清点事宜也已悉数办妥,再没有留在宫中的由头。 离宫之前,他特意求见昭瑗公主,只为当面致谢。 唐槿颜正对着那本名册郁郁寡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直到一道清温和缓的声音在身旁轻唤,才猛地回过神来。 唐槿颜定了定神,轻声开口:“徐大人伤势……无妨了?” “承蒙殿下照拂,伤势已无大碍。今日特来向殿下辞行。” 唐槿颜闻言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他仍略显清瘦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真切:“既已无碍,回去之后也切莫大意,好好将养身子。” 徐庭逸目光微垂,无意间瞥见案上摊开的名册,又瞧着公主眼底难掩的郁郁心事,便识趣地没有多问。 唐槿颜望着他,心头忽然翻涌他的上一世,虽不知他究竟因何落得那般结局,可一想到那般下场,终究是没忍住,轻声叮嘱:“徐大人,往后在朝中行事,务必多加谨慎,凡事多思自保,切不可……太过执拗。若日后真有什么难处,是本宫力所能及的,你只管派人来寻我,不必有太多顾忌。” 徐庭逸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般话。 他垂眸掩去眸中微动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温雅从容,对着她郑重一揖:“劳殿下如此挂心,臣愧不敢当。殿下嘱咐,臣谨记在心。” 徐庭逸走后,唐槿颜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上一世他那般惨烈收场,无人问津,这一世她虽不知缘由,却只能笨拙地给他一句叮嘱、一份承诺。 可她心里清楚,宫墙深深,朝局险恶,她能护住的,终究有限。 目光又落到那本名册,心头更是一阵发闷。 她能凭着前世记忆,想方设法改了他人的命运,可偏偏到了自己这里,却半点法子也没有。 能救旁人于绝境,却渡不了自己这场情劫。 接下来整整三日,唐槿颜始终没能好好翻开那本名册。 册子就静静搁在案头,像一道避不开的难题,日日对着她,却连指尖触上去,都觉得心头发沉。 她不是不清楚皇家女子的宿命,可每一回伸手要掀,脑海里便不受控地浮现出褚墨卿在御书房里那句淡漠的“臣本分”。 唐槿颜索性避到园中小亭,独饮闷酒。 上一世她困于心事郁结,酒本就没少喝,可重生归来后心境不同,便再也不曾碰过。 偏偏这几日被那本名册压得喘不过气,终究还是借了酒意疏解。 酒意一点点漫上来,视线渐渐模糊,恍惚间,亭中竟似立着一道熟悉的清瘦身影。 唐槿颜眸色一软,喃喃出声,只当是梦境: “褚墨卿……” 褚墨卿本是奉旨前来,询问公主对择婿名册的心意,却撞见她白日便这般借酒浇愁,眉头不自觉拧紧。 他上前俯身行礼,声音沉淡:“公主殿下。” 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开口劝诫:“白日饮酒伤身,殿下身为金枝玉叶,更当爱惜自身,这般沉湎于酒,于礼不合,也伤身体。” 唐槿颜醉眼朦胧地望着他,唇角牵出一抹轻浅又涩然的笑,轻声呢喃: “褚墨卿,你还是这么……不解风情,又冷冰冰的。” 第38章 醉吻含情深 褚墨卿身形一顿,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沉声道:“臣只是据实而言,殿下身份尊贵,不该如此放纵。”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与案上凌乱的酒具上,眉头拧得更紧,终究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提起正事:“臣奉旨前来,敢问公主,择婿名册……殿下可有中意之人,或是有何想法?” 唐槿颜垂着眼,指尖轻轻绕着杯柄,醉意朦胧,语调轻缓又幽幽:“名册之上皆是旁人安排的良人,可心之所向,从来不由旁人左右。有些人日日近在眼前,才最乱人心神。” 褚墨卿骤然一怔,喉间微紧,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半响,他才抬眸看向她,声音不自觉放低了几分:“公主可是……已有意中人?如若不在名册上,臣……臣可据实回禀陛下,再做斟酌。” 唐槿颜轻笑一声,带着酒意摇摇晃晃地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微凉的风拂过鬓发,她眼底蒙着一层水汽,似醉似真,仰头望着他,轻声问道: “褚墨卿,那你觉得,本宫该配何人?” 褚墨卿被她这般直白的问题问得身形一僵,素来沉静的眸底泛起几分慌乱,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避开她灼热的目光,语气也失了往日的从容,带着几分颤抖:“殿下婚事乃陛下钦定,臣……臣不敢妄议。” 他越是这般疏离回避,唐槿颜心头的涩意便越浓,酒意撞着两世的执念,让她再也顾不上公主的矜持。 她踉跄着上前,几乎要贴近他身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墨香,那双含着醉意与泪光的眼眸直直望着他:“不敢妄议?还是不想妄议?这满册的世家公子,权门贵胄,在本宫眼里皆不如无物。” “褚墨卿,你告诉我,这世间,何人能配得上我唐槿颜?” 她的话语带着醉后的执拗,字字都戳在褚墨卿心上,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抬眼看向眼前眉眼泛红、带着满身委屈的女子,心头翻江倒海,却终究只能压下所有心绪,沉声道:“殿下醉了。” 唐槿颜忽然笑出声,带着醉意往后退了两步,眼底水光一闪而过。 “是啊,我是醉了。醉了才会同你说这些,醉了才会指望,你能听懂半句。” 褚墨卿喉间发紧,上前半步又强行顿住,声音微哑:“殿下……臣……” 唐槿颜抬手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笑意凉薄:“你不必说。你一开口,便是君臣规矩,是家国大义,是……臣不敢逾越。” 褚墨卿默然垂眸,竟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唐槿颜又踏近一步,仰头死死盯着他,声音带着酒气的颤栗:“褚墨卿,你没有心。这世上最凉薄的,从来不是帝王家,是你。” 褚墨卿浑身一震,他全然不懂,公主为何会对他说出这般诛心之语。 他只知道,这话一字一句砸在心上,疼得他呼吸一滞,素来冷静自持的心绪瞬间乱得一塌糊涂。 “殿下……何出此言?” 唐槿颜彻底绷不住,满腔怨怼伴着翻涌的酒意尽数爆发,泪水模糊了眉眼,声音哽咽又凄厉,字字都是剖心的苦楚:“我怨这深宫,恨这宿命,更恨……你永远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永远不懂,也永远看不穿我心底的苦楚,永远都隔着那道遥不可及的距离!” 她胸口剧烈起伏,哭到浑身发颤,眼底全是破碎的期待,死死等着他一句回应。 可褚墨卿眉头紧蹙,满心茫然无措,终究读不懂她这两世积攒的执念,只当是她醉酒后的胡言乱语。 看着她哭红的眉眼,心头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下意识放软了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却依旧是疏离的规劝:“殿下……臣先扶你回宫吧。” 就是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掐灭了唐槿颜眼底最后一丝光亮。 所有的期盼、委屈、执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死寂的绝望。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却永远抓不住的人,忽然止住了哭声,脸上的泪还在滚落,却扯出一抹凄绝到极致的笑。 不等褚墨卿反应,她猛地踮起脚尖,带着满身酒气与滚烫的泪水,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褚墨卿浑身骤然僵住,如遭雷击,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他瞳孔骤缩,垂在身侧的手猛地绷紧,想要推开,却在触碰到她颤抖的肩头时,怎么也用不上力气。 她的吻带着哭后的咸涩,带着满腔破碎的绝望,笨拙又用力,像是要把这两世求而不得的心意,全都狠狠烙进他的骨血里。 褚墨卿脑子一片空白,全然懵了,心口的剧痛翻江倒海般涌来,远比刚才更甚,可他却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只能被动承受着这突如其来、又惊世骇俗的触碰。 良久,唐槿颜才缓缓退开,她抬手,轻轻擦去唇角的泪痕,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冷得像冰: “褚墨卿,现在,你懂了吗?” 褚墨卿僵在原地,心口翻江倒海,钝痛密密麻麻席卷全身,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剧烈。 他张了张嘴,喉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满眼都是她泪流满面又决绝冰冷的模样,满心只剩滔天的慌乱与无措,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又亲手毁掉了什么。 唐槿颜看着他这般无措怔忪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无尽的悲凉,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淌。 “罢了。懂或不懂,都不重要了。” 褚墨卿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双唇翕动,满心的惊疑、疼惜与茫然堵在胸口,终究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唐槿颜闭了闭眼,风穿过回廊,带着凉意,终于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才压下那股想要再扑过去的冲动。 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质问她,尖锐又刺耳: 明明决定这一世放手,明明决心不再耽误他的仕途,明明说好只做君臣、守他一世安稳,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刻,表露了这不该有的心意? 她看着他眼底的茫然与慌乱,看着他那双素来冷静的眸底竟也泛起了红意,心口那股密密麻麻的疼就更甚了。 原来所谓的放手,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一场独角戏。 第39章 咫尺心天涯 唐槿颜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咽与满心的悔意,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掐进掌心,用痛感逼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褚大人,本宫今日确实是喝醉了,刚才所言都是醉话,多有失态,还望褚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还请大人回去复命,本宫会好好翻阅名册,择出人选。”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发颤,却一字一句,把自己逼到绝路: “总归是要挑一个的……” 话音落下,她再不敢多看褚墨卿一眼,仿佛多看一秒,所有强装的冷静就会彻底崩塌。 她转过身,脚步虚浮,带着满身的疲惫与心碎,跌跌撞撞地离去。 褚墨卿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浑身僵硬如石。 方才唇上残留的温热、她泪水的咸涩、还有她沙哑绝望的话语,全都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心口的痛感愈发清晰浓烈。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她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走远,渐渐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心头空落落的,一阵又一阵钝痛绵延不止。 他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好像这一切,都不该是这样。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褚墨卿躬身复命完毕,殿内便陷入一片沉寂。 景帝坐在龙椅之上,良久才沉沉叹了一声,眉宇间尽是对女儿的疼惜与无奈。 “罢了。颜儿有自己的心思与坚持,朕也不想强迫她,更不愿她就对着一本名册,草草定了自己的一生。” 顿了顿,景帝抬眼吩咐道:“十日后的皇家围猎,给那几家册子上适龄的公子都下帖。好歹让她见一见真人,相处几分,再做决定也不迟。” 褚墨卿垂首听着,指尖在袖中悄然蜷起。 “臣遵旨。” “下去吧。此事交由你安排,朕放心。” 褚墨卿躬身告退,步履平稳地走出御书房,可殿外晚风一吹,方才在殿中强压下的纷乱心绪,又一次翻涌上来。 皇家围猎,诸位公子齐聚,公主择婿…… 一切都在按着常理,按着君臣本分,一步步往前推进。 可他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她跌跌撞撞离去的单薄背影,还有那句带着哭颤的—— “总归是要挑一个的……” 褚墨卿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处。 那里还在隐隐发闷。 他明明是按旨办事,是在尽臣子之责,可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而深宫另一头的章乐殿内,唐槿颜将自己关在房中,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恨透了这样的自己。 明明说好这一世放手,明明决心不扰他仕途,不困于儿女情长,可终究还是没能做到。 两世痴缠,她还是,只爱褚墨卿一人。 十日后,皇家猎场旌旗猎猎,骏马嘶鸣。 宗室权贵、世家公子悉数到场,个个锦衣玉带,意气风发,皆是为了近距离一睹公主容颜,盼着能入得了唐槿颜的眼。 褚墨卿一身劲装,身姿挺拔,随侍在景帝身侧,有条不紊地调度着围猎事宜。 他目光平静,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公务,可视线却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向不远处那道明丽的身影。 今日唐槿颜一身骑装,利落飒爽,少了几分宫中的柔婉,多了几分少年般的英气。 她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端庄笑意,对上前见礼的公子们从容应对,疏离又得体,再不见那日的半分失态与痴狂。 仿佛那日回廊下的泪与吻,真的只是一场醉后幻梦,醒了,便烟消云散。 褚墨卿指尖微紧,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事务。 围猎号角吹响,众公子策马奔入猎场,争相表现,引得宫人阵阵议论。 景帝看向身侧的女儿,温声笑道:“颜儿,看中哪个,尽管告诉朕。” 唐槿颜唇角笑意不变,目光轻轻扫过猎场,最终却落在了那个始终垂眸肃立、连一个余光都不曾给她的身影上,一瞬,便又移开。 她轻声应道:“儿臣……再看看。” 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阵轻快马蹄声。 率先策马而归的是镇国将军之子沈惊寒,少年英挺,意气风发,马背上挂着一只毛色莹润、皮毛蓬松的赤狐,品相极佳。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唐槿颜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将猎物奉上:“微臣侥幸猎得灵狐,皮毛柔暖华贵,可做裘衣暖身,特献给公主,愿公主岁岁安暖。” 景帝见状,龙颜大悦,朗声笑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沈将军的公子,年少有为,身手不凡,好!” 一席话说得沈惊寒连忙俯身谢恩。 不远处的沈老将军也起身拱手:“陛下谬赞,犬子不过是侥幸,还需多多历练。” 唐槿颜坐在一旁,眉只是淡淡颔首,语气疏离得体:“沈公子费心了。” 说罢,她示意身旁侍女上前接过赤狐,自始至终,神色无波,看不出半分喜恶。 而不远处的褚墨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沉,终究只是垂眸而立。 景帝瞥了一眼身旁神色淡漠的女儿,见她依旧是那副疏离无波的模样,没有半分少女该有的动容。 他终是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安排:“沈公子骑射了得,身手不凡。颜儿,你也该去放松放松心情,便随沈公子一道,入猎场逛一逛。若是看中什么猎物,也好让沈公子帮你猎来。” 这话一出,全场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唐槿颜与沈惊寒身上。 沈惊寒瞳孔微缩,随即脸上漾起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敬,连忙躬身行礼:“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护公主周全!” 唐槿颜抬眸,对上景帝含笑却带着几分威严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掩去眼底翻涌的涩意:“儿臣……遵旨。” 转身的瞬间,她余光飞快扫过不远处的褚墨卿。 那人依旧垂眸而立,今日之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公务,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更别提半分波澜。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发疼。 唐槿颜收回目光,朝着沈惊寒淡淡示意:“沈公子,请。” 沈惊寒心头一喜,连忙侧身引路:“公主请。” 二人一前一后骑着马,朝着猎场深处奔去。 而原地,褚墨卿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远远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眼底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沉与压抑。 第40章 箭下生暗潮 景帝目光微转,忽然开口唤道:“冕儿。” 二皇子唐冕立刻出列,躬身行礼:“父皇。” 景帝淡淡看向一旁垂首肃立的褚墨卿,语气平静地吩咐:“褚爱卿也跟着二皇子一同入猎场,见识一番弓马骑射。” 话音落,全场瞬间安静,众人神色各异,眼底都掠过一丝惊色。 谁都听出了帝王这番话的言外之意。褚墨卿以金科状元入仕,现任翰林院修撰,本就是世人眼中的储相之才,近来又频频在御前当值,深得圣心。 如今陛下特意让他随二皇子同行,分明是在明示——皇家心中,已然属意唐冕为储君。 而褚墨卿这翰林院修撰之位,想来也坐不长久了,高升重用,只在朝夕之间。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唐冕和褚墨卿身上。 唯有人群一侧的七皇子唐祺,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骨节泛白,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 密林深处,枝叶繁茂,遮蔽了大半天光。 唐槿颜勒马驻足,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拂乱的鬓发。 沈惊寒策马紧随而至,翻身下马,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跃:“公主,此处林深树密,景致别致,前方或许有更可观的猎物,臣陪您去看看?” 唐槿颜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好,有劳沈公子。” 得到应允,沈惊寒眼底笑意更盛,刻意放缓马速,与她的坐骑并肩而行。 沈惊寒刻意找着话题,语气热忱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公主平日里,可曾来过这皇家猎场?臣幼时随父亲来过几次,这深处的林子,常有品相极佳的猎物,只是路不太好走。” 唐槿颜目视前方:“幼时随父皇来过一两回,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沈惊寒闻言,连忙顺着话头接下去:“那臣今日定好好陪公主逛逛。” 他说着,下意识放缓马速,目光时不时留意着林间路况,连枝头低垂的枝叶,都特意抬手拨开,免得扫到她。 唐槿颜兴致委实不高,眼帘半垂,只顾着缰绳在指尖轻轻绕圈,心思早不知飘去了何处。 沈惊寒找了半晌话题,正觉沉默尴尬,眼底忽然一亮。 “公主请看!是只锦羽山鸡。”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草丛,只见一只羽色艳丽的山鸡正低头啄食,尾羽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很是好看。 话音未落,他人已在马上微微侧身,搭箭拉弓,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只听“咻”的一声锐响,箭矢破空而出,稳稳命中猎物。 锦羽山鸡扑腾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直到此刻,唐槿颜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并未如他预想般欣喜,只是语气温和却疏离:“沈公子箭术精湛。” 沈惊寒闻言,脸上漾起几分意气风发的笑意:“臣不过是雕虫小技,不知公主可想亲自狩猎一番,感受这猎场骑射之趣?” 唐槿颜轻轻摇头:“本宫不善弓马,就不班门弄斧了。” 沈惊寒却笑着上前一步:“无妨,臣教公主便是,眼前便有现成的猎物。” 不等唐槿颜有所反应,他已利落翻马上前,近身至她身侧,半环住她的身形,一手稳稳覆在她的手上,一同握住弓身,另一手帮她搭箭上弦。 男子温热的气息骤然靠近,唐槿颜浑身一僵,正要挣脱,只听他在耳畔低声道:“公主莫慌,臣只是教您。” 话音落,他带着她的手一同松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中不远处的一只野兔。 “沈公子,好箭法!”一道男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沈惊寒连忙收弓,与唐槿颜一同回头。 只见二皇子唐冕勒马驻足,笑容满面,而他身后,骑着黑马的褚墨卿正缓缓行来。 褚墨卿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二人身上。 唐槿颜依旧端坐在马背上,鬓边的发丝微乱, 而沈惊寒,正姿态亲昵地护在她身后,刚刚那一幕“同乘一马、握弓共射”的画面,清晰地落入他眼中。 唐槿颜抬眼撞进褚墨卿的视线,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了马缰,慌忙垂下眼睫,飞快躲开了他的注视,像是被撞破心事般慌乱无措。 一旁的唐冕朗声笑着夸赞:“沈公子年纪轻轻,箭术倒是这般精准,以后定是我大景的栋梁之才。” 沈惊寒当即翻身下马,拱手行礼:“谢二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唐冕目光转而落在唐槿颜身上,语气放缓了几分:“皇妹,今日猎场之行,可还尽兴?” “有劳皇兄惦记,还算尽兴。” 唐冕见她神色平淡,当即笑着扬声道:“既如此,不如我们两两一组比赛,以半个时辰为限,看哪组猎得的猎物更多,也算添些趣味。” 沈惊寒立刻上前一步:“殿下既有此意,臣自当奉陪!” 唐冕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在唐槿颜身上顿了顿:“只是这般一来,沈公子与皇妹一组,未免胜之不武。皇妹素来不善骑射,怕是要拖累你。” “二皇子殿下多虑了,臣定当竭尽全力,护公主周全。即便公主不涉弓马,臣也尽力争取佳绩,不负殿下信任。” 说罢,沈惊寒有意无意地瞥向褚墨卿,语气带着几分轻浅的挑衅:“更何况,褚大人本是文臣,想来对弓马之事不甚熟悉,这般分组,倒也公平。” 唐冕被他这番笃定又恭敬的话说得满心爽快,朗声哈哈一笑:“好!就依沈公子所言!” 话音落下,他即刻拍板,全然没顾及询问另外当事人唐槿颜与褚墨卿的意见。 一场关乎猎场胜负的比赛,便这般在一声笑语里,突兀却又不容置疑地开始了。 第41章 良言点将心 沈惊寒翻身上马,转头看向身侧的唐槿颜,语气温稳又带着十足的妥帖:“公主无需担忧任何事,也不必动手涉猎,臣自会料理一切。您只需放缓马速跟在臣身侧,若是路途颠簸,随时吩咐臣停下。” 说罢,他特意勒住缰绳,让自己的马慢下半步,始终护在唐槿颜身侧,才缓缓催动马匹,朝着猎场林木繁茂处行去。 唐冕早已兴致勃勃地催马前行,扬声喊道:“半个时辰后在此地汇合,咱们看结果!” 话音落,他已策马奔出数步,转头却见褚墨卿依旧立在原地,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忙又扬声催促:“褚大人,我们也该出发了!” 褚墨卿缓缓抬眼,深邃的眸光掠过早已远去的那两道身影,唐槿颜的背影清瘦,身旁始终伴着护持的沈惊寒。 他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剩一片沉寂的冷意。没有半句言语,他猛地轻夹马腹,胯下黑马应声扬蹄,朝着唐冕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边林间静谧,唯有风吹枝叶的轻响,以及马蹄踏过落叶的细碎声响。 沈惊寒时刻留意着身侧公主的马速,刻意放缓脚步与她并行,时不时抬手搭弓,箭术利落精准,不过片刻便猎下了几只山鸡野兔,尽数挂在马鞍一侧,收获颇丰。 而唐槿颜始终沉默着,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坐在马背上,目光淡淡落在身前忙碌的沈惊寒身上,看着沈惊寒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模样,眉眼间瞧不出什么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惊寒收箭,将刚猎到的野兔挂好,转头看向身侧的唐槿颜,轻声开口问道:“公主可有觉得烦闷?或是想看臣射些别的猎物?” 唐槿颜终于缓缓收回游离的目光,抬眸直直看向他。 她沉默片刻,樱唇轻启,问出的话却猝不及防:“沈公子,你想当驸马吗?” 沈惊寒猛地一怔,脸上的意气风发瞬间僵住,握着弓箭的手一顿,才勉强定了定神,拱手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与恭敬: “公主……此言,臣不敢妄答。” 唐槿颜看着他这般失态的模样,语气清淡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沈公子身手不凡,本是可塑将才。可你若是成了驸马,心中当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惊寒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旦成了驸马,便再不能掌兵,不能入仕,一身才华,也只能空耗在这富贵牢笼里。” 空气骤然安静。 良久,沈惊寒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语气里再无半分方才的意气飞扬:“公主所言,臣并非不懂,只是臣……” 唐槿颜微微蹙眉,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静静等着他下文。 沈惊寒垂了垂眼,再抬眸时,语气多了几分难言的沉郁:“不瞒公主,沈家世代从军,满门忠烈,却也落得尸骨无存者无数。到了臣这一辈,父亲便只剩我这一根独苗,家父无论如何,都不愿臣再走祖辈那条九死一生的路。” 唐槿颜了然。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碎片,她并非未曾见过沈惊寒。 她与褚墨卿成婚多年后的庆功宴上,他已是威名赫赫的镇边大将军,铠甲染尘,意气凛冽,在大殿之上受百官敬贺,风光无两。 那时她从不知他的家世,更不知他心中这般曲折。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七皇兄逼宫、京城大乱之时,正是远在边境的沈惊寒提着长枪、率铁骑赶回,才在宫门前杀出一条血路,稳住了二皇兄的帝位,也保住了皇室宗脉。 而今世事偏生拐了一道弯。 只因她重生一回,不愿再像前世那般强行将褚墨卿绑在身边做驸马,竟阴差阳错,将另一个本应驰骋沙场的人,卷进了这深宫姻缘里。 唐槿颜眸色微沉,面上却依旧平静,语气温和却透着几分清醒笃定:“你既是家中独子,父亲又一心盼你平安,便更该珍重自身。沙场刀光剑影,生死难料,功过荣辱到头来皆如尘土。能安稳度日,侍奉双亲左右,未必不是难得的福气。” 她稍作停顿,视线望向林间深处,声音轻缓了些:“可有些人天生便有凌云之志,心向山河万里,纵是一时被俗事牵绊,一身锋芒也终究藏不住。更不该困在这红墙之内,白白消磨了一生。” 话音落下,林间只剩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沈惊寒猛地抬眸看向她,眼底翻涌着震惊与不解,他从没想过,深宫中的金枝玉叶,竟能如此看透他心底藏着的不甘与向往。 “公主怎知……臣心中所想?” 唐槿颜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淡淡瞥了他一眼:“沈公子,你的眼神,早已说明一切。沈家将才风骨,岂是区区安稳二字便能困住的。” 沈惊寒心头巨震,那些被父亲意愿强行压下、深埋心底的凌云壮志,此刻被她这番话彻底唤醒,翻涌着久久无法平静。 他喉结滚动,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挣扎与迟疑,低声道:“可父亲他……” 不等他把话说完,唐槿颜便抬眸打断,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信任:“沈公子,你会向你父亲证明,你所求的从不是无谓的凶险,而是沈家儿郎刻在骨血里的担当。镇守家国、建功立业,亦是另一种周全,远比困于方寸之地,更能不负沈家将门,更能让你父亲真正安心。” 沈惊寒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公主,她那双看似清冷的眼眸里,竟仿佛能映出自己最真实的心声。 “公主一席话,点醒梦中人。”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道:“臣,定会证明给父亲看。证明给这天下看,沈家的儿子,不仅能守得住家宅平安,更守得住江山万里。” 唐槿颜看着他重塑神采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欣慰的弧度。风起林动,吹动了她的发丝,也吹动了少年郎重新燃起的雄心。 第42章 怒为心上人 唐槿颜看着沈惊寒眼底阴霾散尽,心头那点萦绕已久的郁结,也随之轻轻散开。 “ 既已出来,便莫负风光,继续打猎吧。” 沈惊寒闻言朗声一笑:“臣遵旨!” 二人继续并肩朝着猎场深处而去。 沈惊寒骑术精湛,控马稳捷,弓马娴熟,不过片刻便已箭无虚发,骑射间气势沉稳凌厉。 唐槿颜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这般身手气度,也难怪前世能成为挽狂澜于既倒的救国大将军,一身将才风骨,本就藏在骨血之中。 唐槿颜眉梢微蹙,正觉疑惑,不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争执之声。 她不及细想,当即勒转马头,循着声音策马而去,沈惊寒不敢怠慢,立刻紧随其后。 穿过密林,便见几匹骏马停在一旁,地上躺着一只中箭的雄鹿。 五皇子唐潇面色倨傲,正指着猎物厉声呵斥,二皇子唐冕站在对面,神色沉冷。 “这头鹿,本是我先看中的,箭也是我先射出的,二哥凭什么跟我抢?”唐潇眉眼间满是不服与挑衅,“不过是占着嫡子的名分,难不成真以为这猎场之物,都得让着你?” 唐冕脸色微沉,语气留着几分兄弟情面:“五弟,凡事讲个道理,方才你我同时引弓,猎物中了双箭,何来你先我后之说?再者本宫从未要与你争抢,只是不愿你无端强辩。” “强辩?”唐潇陡然拔高声音,眼底翻涌着积压已久的不满,索性撕破脸面,“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父皇心里偏着你,明里暗里都想立你为太子,还指派旁人尽心辅佐!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皇子,连一头猎物都不配拥有是吗?” 一旁的褚墨卿见状,生怕二人争执升级,惹出更大事端,连忙上前一步,温声劝解:“五皇子息怒,二皇子并非此意,不过是一场猎物之争,不必伤了兄弟和气,不如……” “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褚墨卿话未说完,便被唐潇厉声打断,“一个翰林院修撰,仗着父皇几句提点,就敢来掺和皇家兄弟的事?不过是个没根没底的朝臣,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再敢多嘴,休怪本王不客气!” 唐冕当即上前一步,厉声驳斥唐潇:“五弟休得胡言!褚大人是父皇钦定的朝廷命官,你如此当众折辱朝臣,把父皇的旨意置于何地?又把皇家体面放在何处!” “皇家体面?二哥眼里只有你这未来储君的体面吧!不过是个出身寒门的臣子,本皇子就算抽他几鞭,又如何?” 话音未落,唐潇猛地拽下腰间束带软鞭,手腕一扬便带着劲风抽向褚墨卿。 唐冕惊呼一声伸手去拦,却还是慢了半步,鞭梢狠狠落在褚墨卿小臂上,衣料应声裂开一道口子,一道鲜红刺眼的血痕瞬间浮起。 褚墨卿身形猛地一颤,强忍着痛哼,脸色瞬时惨白。 恰在此时,马蹄声急促而至——唐槿颜勒马驻足,将这一幕清清楚楚收入眼底,方才狩猎时的轻松笑意瞬间散尽,眉眼骤冷。 没等马彻底停稳,她已利落翻身下马,几步冲至近前,一把抓起褚墨卿受伤的手臂,小心翼翼又带着急切地查看那道鞭痕。 褚墨卿骤然被她触到,先是吃痛,抬眼看清来人是她,一时竟忘了疼,只怔怔望着她。 唐槿颜垂眸盯着他手臂上狰狞的鞭伤,伤口渗着血丝,原本素净的衣料沾了尘土,狼狈又刺眼,心头怒火瞬间翻涌而上。 她抬眸看向依旧握着软鞭、满脸桀骜的唐潇,声音清冷又凌厉,字字带质问:“唐潇你疯了不成?!你竟在猎场之上,持鞭殴打父皇亲封的朝臣,就为了一头猎物肆意泄愤,眼里可还有礼法,可还有父皇,可还有这皇家的分寸!” 唐潇本欲张口辩驳,可对上唐槿颜淬着寒冰的眼眸,心头骤然一紧,握着软鞭的手不自觉松了松,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方才的张狂戾气瞬间散了大半。 他跟嫡兄唐冕硬碰硬、争执顶撞尚无顾忌,毕竟父皇对诸位皇子向来严苛,即便闹起来也不过是一顿斥责。 可偏生对眼前这个唯一的皇妹,宠到了骨子里,但凡唐槿颜在父皇面前说一句不是,他定然讨不到好,心底的忌惮早已压过了怒火。 “皇妹,此事本是我与二哥之间的争执,褚大人偏要插一脚,我才一时失控,真算不得什么大事。” 唐槿颜垂眸又看了眼褚墨卿手臂上渗血的鞭痕,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再转头看向唐潇时,眼神冷得彻骨。 “无理争执是你的错,当众鞭挞朝臣更是大错!今日你若不向褚大人赔罪,我立刻回去面见父皇,让父皇来定夺,这到底是不是小事!” 唐潇被她怼得面色涨红,实在拉不下皇子的脸面,压低声音局促开口:“皇妹,我可是父皇亲子,怎可向一个寒门臣子低头赔罪?而且说到底,我、二哥还有你,我们才是一家人,何必为了一个外臣,闹得兄妹不和。” “在我这里,对错不分亲疏,只论是非。”唐槿颜护在褚墨卿身前,语气坚定,“你是皇子,更该以身作则。今日不道歉,便是默认自己行凶妄为,到时父皇怪罪下来,可不是一句‘一家人’就能搪塞过去的。” 唐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下意识抬眼往密林深处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咬牙切齿,心底满是不甘与憋屈,终究是抵不过对父皇的畏惧、对唐槿颜的忌惮,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不情愿,僵硬地朝着褚墨卿的方向,闷声吐出几个字:“是本皇子冲动了,褚大人,对不住。” 褚墨卿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喜怒:“殿下言重了。” 一旁的唐冕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看向褚墨卿发白的面色与还在渗血的手臂,当即沉声开口:“你的伤口拖不得,此地风大,莫要再耽搁,速速随我返回营地,寻太医仔细处理伤口,切莫感染了。”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旁的唐槿颜已是按捺不住,不等众人反应,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褚墨卿未受伤的一侧,不由分说便牵着他往马边去,动作干脆得像一阵风。 她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臂,先稳稳扶住褚墨卿未受伤的一侧,助他翻身上马。 待褚墨卿坐稳,唐槿颜才翻身跃上自己的马背,一手攥紧缰绳,侧眸看向他,语气满是急切:“此处有二皇兄处置,我先送褚大人回去治伤。” 第43章 药香溢心绪 两人并驾策马,不多时便赶回了狩猎营地。 唐槿颜余光瞥见远处校场之上,父皇正同沈将军并一众朝臣比试弓箭,周遭围满了随行朝臣,喧闹不已。 她当即轻轻勒住马缰,刻意绕开人群密集的校场,从营帐后侧的僻静小径绕行。 一路行至公主营帐外,守帐的小喜见公主归来,刚要上前行礼,便被唐槿颜一个眼神制止。 她也顾不上其他,直接伸手轻拉住褚墨卿完好的那只衣袖,径直带着他掀帘踏入了自己的公主营帐。 帐内陈设简洁雅致,熏着淡淡的安神香,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唐槿颜回头吩咐帐外的小喜守好门户,不许任何人通传打扰,随即转身,快步走到案几旁,随手抽开抽屉翻找,指尖打翻了几只瓷瓶,叮叮当当落地,也顾不上捡。 褚墨卿站在原地,看着她焦急失措的模样,心头一暖,又带着几分无措,轻声开口:“公主……臣……” 可唐槿颜此刻心神全在他的伤口上,周遭一切声响都仿佛被隔绝,压根没听见他的话。 直到她抓着金疮药快步走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别动,我先给你上药止血,等回去再让人请太医过来诊治。” 褚墨卿身形微顿,看着她近在眼前、满是急切与心疼的眼眸,喉间微哽,终究是顺从地站定,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唐槿颜当即小心翼翼抬手,生怕碰疼他,轻轻撩起他破损的衣袖,露出底下狰狞泛红的鞭痕,皮肉微微翻起,还在缓缓渗着血丝,看得她心头一揪。 她拧开金疮药的瓶塞,一点点往伤口上撒去,生怕力道重了惹他疼痛,全程垂着眼,神情专注又认真。 褚墨卿垂眸望着她低垂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安神香气,混着药香,手臂上的痛感仿佛都轻了几分。 他素来清冷自持,此刻却浑身僵硬。 唐槿颜专注地系着软布的绳结,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小臂完好的肌肤,引得他指尖微颤,心底泛起阵阵难言的悸动。 待她终于包扎妥当,直起身时才发觉两人距离极近,抬眸便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一时也愣了神,脸颊悄然泛起浅淡的红晕,方才的急切慌乱尽数褪去,只剩几分局促。 褚墨卿先一步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微微侧身行礼:“多谢公主,臣……感激不尽。” 唐槿颜连忙不自然地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今日之事,本宫会如实禀报父皇,定会给褚大人一个交代。” “公主有心了,五殿下已然致歉,臣不过是皮肉之伤,不必再惊动陛下,徒增纷扰。” 他深知皇室纷争繁杂,不愿唐槿颜再为了自己与皇子兄妹失和,更不想此事闹到御前,平白让她夹在中间为难。 唐槿颜听他这般处处退让、事事周全,心口却莫名一堵。 “褚大人倒是大度,旁人都打到身上了,还想着息事宁人。” 褚墨卿眸色沉了沉,对上她带着不满的眼眸,说出的话却避开了那份藏不住的私心,只以臣子的分寸开口:“臣不过皮肉之伤,本就不算大事。皇家狩猎本是盛事,若因臣小事闹大,惊扰圣驾、乱了行宫规矩,反倒不是臣该做的事。” 唐槿颜听他这般冠冕堂皇,心口那股闷气反倒更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诮与涩意:“褚大人果然是个顾全大局的好官,事事都以皇家体面为先,倒是本宫小题大做了。” “臣不敢。”三个字,低沉又克制,半点辩解都没有。 唐槿颜心里那股火气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涩又闷。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冷得像结了冰:“既然褚大人如此识大体,药也上好了,便也快回父皇皇兄身边去吧,免得旁人看见了,又要多生闲话。” 褚墨卿张了张嘴,似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望着她泛红的眼角,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他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帐中熏香里: “臣……告退。” 话音落,便转身轻掀帐帘,退了出去。 唐槿颜再也绷不住,气得转身在软榻上坐下,胸口微微起伏。 满肚子的火气、委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堵在心头无处发泄,只觉得又气又恼,偏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褚墨卿走出营帐,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袖,不动声色地遮住臂上包扎好的伤口,脸上早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淡然,半点看不出方才帐内的心绪波澜。 他看向守在帐外的小喜,语气平静叮嘱:“小喜姑娘,公主方才心绪不畅,劳烦你多照看几分,另外帐内药气有些重,记得开窗散一散,再换支清淡些的熏香,莫要扰了公主歇息。” 小喜连忙躬身应下,褚墨卿微微颔首,旋即转身迈步离去。 而两人都未曾留意,营帐转角的阴影里,徐庭逸静静立在树旁,将方才那几句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此次围猎他亦随父同行,方才景帝场上对沈家公子多有赞许,父亲便私下叮嘱他多亲近公主。 他不得已寻到此处等候,却偏偏撞见褚墨卿从公主营帐中走出,还那般细致地叮嘱侍女照看公主。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目光落在褚墨卿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落寞。 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只是心头终究还是轻轻一涩,说不清是怅然,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第44章 御帐知深意 晚间,忽闻父皇忽然传下旨意,五皇子唐潇被勒令提前结束围猎,由宫人直接带回京中。 唐槿颜听闻消息时,正坐在灯下翻着书卷,指尖一顿,心里便已了然。 看来白日里那事,终究还是传到了父皇耳中。 不必多想,定是二皇兄怜惜褚墨卿无辜受辱,还是将一切向父皇禀明了。 唐槿颜正兀自思忖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安公公略显尖细却恭敬的声音隔着帐帘响起:“公主殿下,陛下在御帐等候,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想来父皇召她,定然也是为了五皇子鞭笞褚墨卿一事,唐槿颜当即敛了敛心神,起身理了理衣摆,沉声应道:“本宫知道了,即刻便去。” 唐槿颜到了御帐,躬身行礼之后,便安静垂首侍立一旁。 她本已在心里打好说辞,预备为自己参与其中辩解几句。 可景帝并未提白日围场里的冲突,反倒执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开口。 “今日围猎,沈将军家的小子伴在你身侧许久,你们相处得还算投契?” 唐槿颜心头一紧,轻声应道:“沈公子温文知礼,儿臣与他不过寻常闲谈,并无过多相处。” 景帝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沈氏世代忠良,那沈公子品行端正,文武兼备,是个可靠的人选。” “沈公子确是世家子弟中的翘楚,儿臣今日不过匆匆照面,并无过多深交,尚且谈不上熟络。” 景帝看着她沉静模样,语气放缓几分:“且慢慢相处,不必急于一时,多了解几分总是好的。” 唐槿颜低声应下:“儿臣明白父皇心意。” 景帝抬手轻轻招了招,示意她走近些。望着眼前唯一的女儿,神色柔和下来,眼底藏着帝王不易显露的温柔: “颜儿,父皇也不是非要逼你立刻选定驸马。只是你早已及笄,身为当朝公主,这几年朝堂局势不稳,各方势力交错,父皇总要为你寻一处安稳依靠,往后岁月方能无忧。” 唐槿颜心中酸涩,自然懂父皇母后的百般苦心。 景帝看着她眼底隐忍的神色,轻叹一声,忽然话锋一转,沉声问道:“颜儿,还记得你方凌姑姑吗?” 唐槿颜骤然一愣,抬眸看向父皇,心头猛地一沉。 方凌姑姑,那是皇爷爷在位时,最受宠爱的前朝长公主,容貌倾城,才情卓绝,本该有大好姻缘,最终却为了稳固边境,被迫远嫁西域和亲,一别便是十余年,至今再未踏入过京城半步,音讯都寥寥无几。 景帝望着帐外沉沉夜色,语气里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为人父的担忧与疲惫:“近年边境部族蠢蠢欲动,朝局看似安稳,实则暗潮涌动。父皇坐拥天下,却唯独怕……怕护不住你这唯一的女儿,怕你终究要走上你姑姑的老路,为了朝堂安稳,远嫁蛮荒之地,此生再无归期。” 唐槿颜浑身一僵,抬眸看向父皇,撞进父皇眼底深藏的惶恐与疼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从不知父皇这般筹谋,竟是藏着这般深重的顾虑,帝王之家的身不由己,终究沉甸甸压在了她的身上。 上一世,自己冲动地跪在殿前求父皇为她与褚墨卿赐婚时,父皇只是沉默良久,便最终点了头。 原来那看似顺遂的应允,除了疼惜女儿,更有着万般权衡下的无奈,是替她早早挡去了后来可能遭遇的所有风雨与险境。 唐槿颜离开时,景帝忽然沉声开口,叫住了她。 “颜儿,今日之事,你做的不错。” 唐槿颜脚步骤然一顿。 景帝抬眸看向她,语气沉缓,字字带着帝王的笃定与深意:“身为公主,当明事理、辨尊卑,更要懂朝堂分寸。皇室子弟,纵是皇子,也不能凭一己喜怒肆意折辱朝臣。褚墨卿学识才干皆属上乘,朕留他在御前,悉心栽培,本就是为江山社稷,留一份根基。往后,是要辅佐明君、安定朝堂的。” 唐槿颜怎会听不透父皇话中的深意,这一世,她未曾插手褚墨卿的仕途,他的仕途果真如星辰般扶摇直上。 她强压下喉间的涩意:“父皇说的是。” 走出御帐,夜风微凉拂面。 唐槿颜抬眸望去,夜空澄澈,漫天繁星静静铺洒,清冷又辽阔。 前世种种一幕幕掠过心头,原来没有她牵绊纠葛,他自会一路坦途,安稳顺遂,成为帝王倚重、朝堂依仗的肱骨之臣。 只是自己的心口却空落落的,一阵一阵发沉。 若是自己从来都不是公主就好了。 可转念一想,不是公主,她又何来机缘,遇见这般风华、才华横溢的他。 身为公主,便能遥遥相望,相守于朝堂咫尺; 可偏偏又是公主,连一份真心爱慕,都不能坦荡拥有。 她轻轻垂下眉眼,深深叹了口气。 从相遇开始,就早已注定是解不开的死局。 那便让自己一个人隐忍、一个人克制、一个人默默退场就好。 不扰他前路,不困他山河,只守着一身公主枷锁,独自走完余生。 “公主,何故叹气?” 唐槿然回过神,转头望去,只见徐庭逸一身素色青衫立于月下,清雅温润。 她这才发觉,自己心绪恍惚之间,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湖边。 唐槿颜定了定心神,轻声敛去眼底怅惘:“无事。夜寒露重,不知徐大人为何也在此处?” “不过夜深无事,来此静一静心,不曾料到会在此遇见公主。” 晚风轻拂水面,漾开细碎银光。 唐垂眸望着湖面倒影,轻声淡淡应声:“原来如此。夜色寒凉,大人也不宜久留。” 他站在身侧不远,目光温和落在她身上,语气轻缓:“公主尚且在此,臣又何妨。看公主心绪似有烦闷,若是不便言说也无妨,臣在此安静陪着便是。” 唐瑾颜侧过身望向他,眉眼轻敛,轻声温问:“徐大人自那日从宫中归府之后,可还安稳?” 第45章 星夜怅心事 徐庭逸眼底飞快掠过一层难掩的复杂心绪,转瞬又敛得干干净净,低声轻道: “劳公主挂念,一切安好。” 唐槿颜轻轻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平静湖面,淡淡一句:“那就好。” 徐庭羽静静望着她落寞纤细的侧影,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 “看公主心绪沉沉,似是心事难解,不知微臣能否为公主分忧一二。” 唐槿言轻淡一笑,眼底漫着一层淡淡落寞: “分忧?世间纷扰皆是宿命,又何来旁人可分忧。” 徐庭宜心口一沉,声音轻轻放柔,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 “公主可是……在为赐婚驸马之事烦忧?” 夜色一瞬沉静下来,湖面水波都仿佛慢了几分。 唐槿颜心底一涩,一语不发,只静静望着湖面波光。 万般心酸、身不由己、前世今生、朝堂纠葛,尽数堵在心头,无从说起,也不能言说。 徐庭逸眼底掠过一抹难安:“今日猎场之上,陛下有意,让沈公子与公主相配,公主不曾有过思量吗?” 唐槿颜闻声侧过脸,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淡淡反问一句: “那依徐大人之见,沈公子此人如何?” 一语落下,徐庭宜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她会反过来问自己,一时竟有些失语。 “沈公子出身将门世家,品行端正,家世清白,性子温润稳妥,论家世人品,皆是难得一遇的良配。” 话音落下,他的喉间微涩,明明是夸赞之语,语气却格外低沉黯淡。 唐槿颜轻笑一声,语气淡凉又带着几分自嘲: “可他若是做了驸马,入了我的公主府,再好的少年将军,也再难保有如今这份坦荡自在了。” 徐庭逸垂眸望着湖面二人的倒影,声音轻缓又隐忍,一字一句认真开口: “可是……总有人,甘愿入局。” 夜色安静无声,他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尽的情愫,隐晦又郑重。 唐槿颜望着他,眉眼淡淡一笑,一语戳破: “徐大人可真会安慰人。就像徐大人这般寒窗苦读、一朝入仕,前程大好,难道也甘愿踏入我这公主府,身陷困局吗?” 徐庭逸迎上她目光,声音低沉又笃定,一字一句清晰落下:“若是公主,臣甘愿。” 唐槿颜微微一怔,许久才缓回神,侧过脸避开他视线:“大人切莫戏言。” 徐庭逸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尖泛白,他抬眸看向她,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卑微: “臣虽不如沈公子为嫡出,生来便有家世依仗,臣只是太傅府里不受重视的庶子,自幼无人倚仗、步步艰难,可臣凭一己之力苦读多年,一朝考中榜眼,谋得如今功名。臣从无半分戏言,这份心意,亦不是一时冲动,若能伴公主左右,臣甘之如饴。” 这话说出口,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从来都不是太傅父亲的逼迫,也不是家世身不由己,完完全全,是他自己心底藏着的甘愿奔赴的真心。 唐槿颜望着夜色,语气清冷又带着几分不忍,一字一句轻声开口: “徐大人,你可知你若是真做了驸马,半生苦读、寒窗所得,还有这来之不易的榜眼前程,日后都会尽数束之高阁,付诸流水。” 徐庭逸闻言,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倒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锁住她躲闪的眉眼: “臣知道。可比起半生功名,臣更怕此生错过公主。功名仕途再盛,若无想要相守之人,于臣而言,不过是空寂一场。纵然一切付诸东流,只要能守在公主身边,臣,无怨无悔。” 唐槿颜怔怔地抬眸望着他,眼底一片茫然恍惚,视线渐渐失了焦。 眼前徐庭逸坚定赤诚的模样,竟与褚墨卿的身影悄然重叠,恍惚间,她竟生出几分不真切的奢望——若是此刻说这番话的人是褚墨卿,该有多好。 可心头转瞬涌上一阵酸涩,将那点虚妄的念想狠狠打碎,只剩满心无奈与怅然,她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察的落寞,终究只在心底无声轻叹:可惜,终究不是他。 可是不管是徐庭逸,还是沈惊寒,亦或是旁人,她这一生,终究躲不过一位注定要沦为她夫君的驸马。 而上一世徐庭逸最后是走投无路、自刎而亡。若是他真的成了自己的驸马,便能彻底挣脱冰冷压抑的太傅府,不必再困于庶子身世、朝堂纷争,未尝不是救他一命。 可她心底清清楚楚,接受徐庭逸,是怜悯,是救赎,唯独不是动心。 这般将就委屈了他,也辜负了自己深藏心底的情意,两头皆是遗憾。 唐瑾颜敛住眼底万千心绪,神色归于平静,轻声淡道: “徐大人,本宫会考虑的。” 徐庭安望着她清冷侧影,心头一沉,却又抱着一丝微弱期盼,只恭敬俯身:“臣,静候公主。” 围猎营地另一侧,七皇子营帐内帐火未熄,光影里尽是阴鸷的笑意。 “我那个五皇兄,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本王不过是略施小计,挑拨了两句,他便急不可耐地冲出去为难二皇子,还鬼迷心窍地持鞭伤了褚墨卿。” 唐祺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弧,眼底却毫无温度:“行事如此莽撞不计后果,落得个被父皇震怒之下遣送回宫、禁足府邸的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帐下幕僚俯身附和:“殿下英明,五皇子鲁莽冲动,本就是颗好用的棋子,那褚墨卿明明寒门出身,得了功名却偏偏不识抬举,屡次不愿归顺殿下,这次给他个狠狠的教训,也是让他看清朝堂局势,别再站错队伍。” 唐祺缓缓抬眼看向帐外沉沉夜色,眸中无半分波澜,语气轻慢又笃定:“无妨,不过是一个褚墨卿。这朝堂之上,有才之人从不在少数,没有他,自然还有旁人可供本王驱使。” 幕僚闻言眼底一亮,连忙躬身凑近,语气满是恭敬试探:“殿下可是已有中意的人选?” 唐祺忽然低笑出声,语气慵懒却藏着锋芒:“自然有。一个困于身世、空有才华却无处施展的人,心里藏着极深的渴望,只要稍加推波助澜,便能为本王所用。” 话音落下,营帐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暗藏的算计在夜色里悄然酝酿。 第46章 丹青绘芳心 第二日围猎依旧照常进行,景帝带着二皇子唐冕与一众朝臣在外围纵马驰骋。 唐槿颜坐在高台之上,兴致寥寥地望着下方,目光扫过四周,却不见褚墨卿的身影。想来是父皇特意下了旨意,命他安心在营帐养伤,不必前来。 不多时,沈惊寒缓步走了过来。 唐槿颜抬眸看向他,开口问道:“今日围猎盛大,沈公子你怎么没有一同前去?” 沈惊寒立于身侧,神色隐忍,眉宇间藏着难以言说的踌躇与顾虑。 唐槿颜一眼便看穿他心思,温声缓缓道: “你只管前去便是。正好在父皇与众臣面前展露风采,也好让众人看看,沈家公子从来不是拘于后院、怯懦守成之辈。” 沈惊寒眼底依旧带着几分迟疑。 唐槿颜轻声又道:“去吧,去做你本该成为的模样。” 沈惊寒似有千言想说,最终尽数压下,郑重躬身行礼:“公主,臣定不负期许。” 望着沈惊寒渐行渐远的背影,唐槿颜恍惚间,竟依稀看见了前世那位护国安邦、一身傲骨的大将军模样。 “世间难得,有人懂他深藏心底的志向。”徐庭逸缓步而出,方才那一席交谈,他早已听得真切。 唐槿颜收回望着沈惊寒背影的目光,缓缓转过身看向徐庭逸:“徐大人何时来的?” “刚至不久,无意惊扰公主,只是恰巧听见公主对沈公子的一番劝解。”徐庭逸顿了顿,目光望向围猎场中那道即将汇入人群的身影,淡淡续道,“沈公子本就有将帅之才,只是被家人牵挂困住,经公主一语点醒,想必日后定能得偿所愿。” “天生风骨,自难埋没。家人牵绊虽是温柔枷锁,却也拦不住胸中丘壑。”唐槿颜静静望着远处,语气淡然却通透。 一旁徐庭逸听完,心底骤然凛然动容,静默片刻,他温声开口:“今日围猎盛会热闹非凡,公主为何不下场一同参与?” 唐槿颜淡淡回眸看他,轻声反问:“那徐公子,又为何在此驻足?” 徐庭逸望着她眼底清冷又执拗的模样,轻笑一声:“既然公主与臣心思相同,闲坐无趣,不如臣斗胆,为公主作画一幅。” “徐大人擅丹青?” “略懂一二,不敢称擅。”徐庭逸的目光温柔落在她侧颜之上,轻声道,“眼前景致正好,恰好入画。” 唐槿颜莞尔一笑,轻轻应了声:“好。”随即坐正了身形。 徐庭逸抬手从一旁取来随身备好的画箱,轻轻展开,取出纸笔砚墨,动作从容。 待一切备好才提笔落墨,目光落在她侧脸轮廓之上,心头微微一颤。 只觉眼前人安静温柔,一颦一笑皆是动人,心底那份隐忍克制的心意悄然翻涌。 他不敢太过直白凝望,只细细描摹眉眼轮廓,满腔的难言尽数藏在笔墨线条之间。 而唐槿颜全然未曾察觉身旁情愫,早早便失了心神,目光悠远落在远处猎场之上,静静走神,思绪早已飘到别处。 日头渐起,暖光漫过围猎营帐,褚墨卿臂间缠着素色绷带,缓步走出营帐透气,刚抬眼,目光便直直落在高台之上。 风轻吹过,徐庭逸临案执笔,面前铺着素白画纸,而他对面,正安然端坐的是唐槿颜。 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光晕,徐庭逸低头作画的模样温雅,眉眼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分明是为她悉心描摹画像。 褚墨卿立在原地,臂间伤口骤然传来一阵钝痛,目光久久凝在高台那两道身影上,心绪翻涌难平。 片刻安静过后,高台上徐庭逸轻轻放下笔,温声开口: “公主,臣画好了。” 一声轻唤将唐槿从失神里拉回神思,她微微一怔,回神起身,缓步走近细看。 画卷光影细腻柔和,将她神态勾勒得极为传神,眉眼温柔动人。 唐槿颜眸中一亮,语气里满是真切赞叹:“寥寥几笔便如此传神,徐大人丹青笔法,果真精妙绝伦。” 徐庭逸眸色轻软,低眉轻笑:“承蒙公主夸赞。所见皆是佳人风姿,下笔自然不难,能入公主心意,便是臣幸事。” 唐槿颜忍不住浅浅一笑,略带几分俏皮地轻声调侃:“徐公子倒是会说话,这般好听,想来画过的佳人定然不少。” 徐庭逸听后眼底笑意更深,轻声温缓地开口:“不曾画过旁人,往日落笔皆是山川风月、草木景致,而今日才知,世间万般绝色,都不及眼前一人。” 唐槿颜闻言微微一怔。 徐庭逸垂眸敛去眼底情绪,又郑重轻声道:“殿下,昨夜臣所言,句句发自真心,半分虚言也无。”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唐槿颜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声面对这般认真直白的心意。 一旁日光温柔,四下静谧无声。 徐庭逸的目光认真落在她身上,字字恳切:“臣知道殿下心中多有顾虑,可臣心意还望公主知晓,臣只求能伴殿下身侧,甘愿为……” “徐大人!”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后面的话。 褚墨卿面色沉冷,周身寒气逼人,一步步踏上高台,目光冷冽地落在二人之间。 徐庭逸闻声转头,眉眼间的温柔褪去几分,疑惑开口:“褚大人?” 褚墨卿冷眸扫了他一眼,旋即转身对着唐槿颜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难掩低沉:“公主殿下。” 唐槿颜心头莫名一虚,轻声应道:“嗯……” 褚墨卿直起身,目光径直落在一旁的画卷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压迫:“臣闲来无事路过,见公主与徐大人在此作画雅兴正浓,臣便也来凑一番热闹。” 徐庭逸见状,不动声色地往前微站半步,将唐槿颜护在些许身侧。 褚墨卿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臂上未愈的伤口被扯得发疼,却半点神色未露。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绘着公主身姿的画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徐大人画功精湛,笔下公主风姿,倒是传神。只是作画用情过深、落笔太过执念,眉眼之间皆是私心,反倒失了丹青本真。” 还没等徐庭恒开口辩驳,唐槿颜便带着几分明显怒意率先开口:“徐大人本就心诚意真、落笔赤诚。不像褚大人凡事清冷疏离、处处克制隐忍,看似事事通透,实则最是无情。”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凝固。 第47章 墨笔写情深 “原来在殿下心里,臣从头到尾,都只是无情之人。” 唐槿颜心口一涩,却依旧硬着眉眼,不肯软下语气:“是。褚大人不是一向如此吗,凡事克制疏离,从来都不动心绪。” 褚墨卿他静静望着她片刻,薄唇轻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便让臣这个无情之人,也提笔画一幅。也好让殿下看看,臣这无情之人画出来的心意,究竟能有多无情。” 唐槿颜见状心头一紧,看着他周身沉冷的气息,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阻拦。 可褚墨卿已然抬起那只带着未愈旧伤的手臂,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执起案上的狼毫画笔,臂间伤口因抬臂的动作骤然扯动,他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半点没有停顿,目光冷冽地落在空白宣纸上,再没分给她半分多余的情绪。 唐槿颜喉头一紧,那句“别画”堵在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 褚墨卿却像是全然没感受得到她的目光,笔锋落下,不带半分犹豫。 墨笔在纸上游走,起初还稳,没过几笔,他臂上伤口便被反复扯动,额角渗出一层细密薄汗,握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他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只留下一片冷硬的轮廓,笔尖却愈发狠戾,每一笔都像是在剋心。 徐庭逸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望着对峙的两人,看着褚墨卿忍痛作画的孤绝,看着唐槿颜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涩然,忽然清晰地察觉到,他们之间萦绕着一层他永远无法踏入、也全然不懂的氛围。 空气里只剩墨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沉闷得像在落雨,每一笔,都敲在唐槿颜的心尖上,让她莫名红了眼眶。 褚墨卿最后一笔缓缓落下,臂上伤口彻底崩开,血色直直浸透外层裹伤的素色布帛,晕开一片刺目暗沉。 钻心剧痛骤然席卷四肢百骸,他指尖一松,再也撑不住力道,手中狼毫径直从掌心滑落,轻轻坠落在地。墨汁散开,染脏干净地面,一如他破碎难言的心绪。 “臣已画完,先行告退。”话音落罢,他微微躬身行礼,随即转过身步履微沉地离开。 一步一步,彻底走出了唐槿颜的视线。 唐槿颜僵在原地,浑身像是被定住一般,满心的慌乱堵得她胸口发疼,久久回不过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挪动脚步,魂不守舍地走向那张案几,一步步靠近那幅褚墨卿忍痛画完的画。 一旁的徐庭逸怔怔望着画纸上的内容,瞳孔微微收缩,满脸皆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连呼吸都顿住了。 整幅画只画她静坐一隅,身形纤细,逆光落笔,周身晕开淡淡墨影。 没有画出眉眼神态,却从身形姿态一看便知是她。 墨色深浅交错,孤寂又卑微。 徐庭逸看着画上景象,心头震撼难言,片刻后低低一声自嘲轻笑,语气酸涩又了然: “果然是高下立判。不愧是金榜榜首,褚大人这幅画,心境笔意皆是我远不能及。” 他自幼精研丹青,天赋卓绝,素来引以为傲。身为御笔亲点的榜眼,一直自认文采画艺不输状元,只输一科名次而已。 可今日亲眼一见才猛然醒悟,无论是笔锋力道、构图意境、水墨层次,处处都相差甚远,论画功造诣,自己从头到尾都远不及对方,高下一眼便知,输得彻底。 一旁的唐槿颜静静望着那幅画,轻轻咬着唇。 上一世终其一生,也未曾求得他半幅墨宝。 这一世明明咫尺相近,却反倒以这般难堪又心酸的方式,得了他倾尽心力画下的一幅。 心口又酸又涩,密密麻麻的难受尽数翻涌上来,眼眶不自觉就泛红了。 “公主……”徐庭逸轻声开口唤道。 唐槿颜已然顾不上许多,轻轻提起裙摆,快步从高台之上奔了下去,追着褚墨卿离去的方向而去。 唐槿颜顺着围场旁的围栏一路疾走,旷野的风刮得脸颊微疼,远远便瞧见前方那道挺直却略显踉跄的身影。 褚墨卿孤身走在围场的林荫道上,周遭是往来整理猎具、牵马的兵卒,他垂在身侧的伤臂始终一动不动,臂间裹伤的素色布帛,被渗出的血色一点点晕染,在旷野清风里,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脚步愈发急促,顾不得礼仪尊卑,扬声喊了一句:“褚墨卿,你站住!” 褚墨卿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唐槿颜快步奔到他身后,胸口因急促奔跑而微微起伏,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哽咽与急切:“你站住!你的伤口崩开了,就不能慢一点吗?” 褚墨卿缓缓闭上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再开口时,语气带着刻意的生硬:“臣自有分寸,公主请回吧。” 臂间伤口崩裂的痛感一阵阵传来,渗血的布帛黏在皮肤上,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他是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无依无靠,步步如履薄冰,而她是金枝玉叶的昭瑗公主,身份尊贵,万人仰视。本就是云泥之别,方才那幅画,已是他逾越本分,倾尽所有的胆大,再往前,便是万劫不复。 唐槿颜僵在原地,前世的记忆翻江倒海般涌上来,眼眶瞬间红得彻底。 上一世,是她偏执地喜欢他,不顾他的意愿,强行下旨将他招为驸马,硬生生断了他的仕途前程,毁了他一生的抱负。 这一世,他处处疏离,步步退让,应该也是同样怕自己成了驸马,怕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仕途,毁于一旦。 旷野长风穿过林间,吹得周遭草木轻晃,也吹凉了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她攥紧衣袖,将所有翻涌的愧疚与心疼死死压下,清楚那些前尘旧事是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她无法解释,无法坦白,更不能告诉他,自己早已断了那份会困住他一生的念想。 第48章 亲口断前缘 良久,唐槿颜才慢慢平复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压得很轻,褪去了方才的急切,只剩一片沉沉的落寞与妥协。 “褚大人不必这般防着本宫。本宫知晓你寒窗苦读多年,一心仕途,那日之事,是本宫喝多了,一时失仪,并非本意。” “你不必因此心存芥蒂,更不必日日刻意避嫌。” “你大可放心。本宫此生,绝不会选你做驸马。” 短短一句,说得清晰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褚墨卿后背一僵,整个人骤然定在原地。 臂间撕裂的痛楚仿佛一瞬被盖过,心口猛地一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空,密密麻麻的发涩发酸,层层叠叠漫上来。 他预想过她的纠缠、试探,却唯独没想过,她会说得这般干脆,这般斩钉截铁。 不会选他。 原来在她心底,他从头到尾,连一丝可能都没有。 他本该庆幸的。可此刻,没有半分庆幸,半点轻松都无。 只剩漫天漫地的空落与难堪,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死死堵在喉头。 褚墨卿垂落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黯淡与狼狈,伤臂的疼痛隐隐作祟,却不及心口荒芜万分之一。 “多谢公主坦诚相告,臣明白了。”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半个字,微微躬身行下臣礼,身姿单薄又孤冷,抬步离去。 唐槿颜静静立在原地,目送他一步一步走远。 她在心底无声默念:褚墨卿,这一辈子,我绝不会再困住你。 你的前路,你的仕途,你的青云万里,我全都还给你。 围场林间的风声渐歇,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冲破了方才两人之间凝滞又压抑的氛围。 唐槿颜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猎道之上,沈惊寒一身劲装利落,身姿挺拔,马前拖拽着一头体型壮硕的赤鹿,皮毛鲜亮,犄角峥嵘,是今日围猎以来最为上等的猎物。 一众宫人侍卫簇拥左右,喝彩之声接连不断。 景帝当即龙颜大悦,眉眼舒展,满脸赞许,高声出言嘉奖。周遭王公朝臣、禁军侍卫接连附和称颂,喝彩声此起彼伏,响彻整片围场。 喧嚣入耳,红尘满眼。 目光一转,景帝瞥见独自立在围栏边神色落寞的唐槿颜,当即朝她温和抬手,出声唤道:“颜儿,过来。” 唐槿颜敛去眼底残留的红意,依言缓步上前。 景帝视线落回身前英气勃发的沈惊寒,笑意深沉,意有所指地缓缓开口: “惊寒年少有为,身手卓绝,果然不愧是沈将军的儿子,虎父无犬子,将门风骨,尽显无遗。” 他刻意顿了顿,侧头看向身侧的女儿,语气愈发温和,撮合之意昭然若揭:“你与颜儿年岁相仿,性情相配,往后便多走动些。朕瞧着,你们二人,倒是极为合适。” 一语落下,周遭群臣皆是心照不宣,纷纷附和夸赞。 唐槿颜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公主的端庄沉静。 她深知父皇撮合之意已决,直白推脱只会适得其反,也会拖累沈惊寒,落入两难境地。 思绪纷乱间,她下意识抬眼,越过众人错落的身影,目光轻轻落进人群之中,望向立在角落、神色清和的徐庭逸。 昨日二人闲谈的话语骤然涌上心头,眼下这万般窘境,唯有以此委婉迂回,方能化解。 她缓缓收回目光,对着景帝屈膝浅礼,声音轻软含蓄:“父皇,沈小将军英姿飒爽,将门气度非凡,自是万里挑一的良人。只是姻缘讲究情分缘分,强求不得。儿臣……心中早已藏了些许念想,早已属意旁人,便不敢再耽误沈小将军,误了他的前程与归宿。” 景帝闻言倏然一愣,眸底掠过一丝意外与深究,他哪会听不出女儿话里的隐晦暗示。 围猎场百官云集,人多眼杂,绝非深究私谈的场合。 沉默片刻,景帝淡淡颔首,顺势缓和气氛,就此作罢:“原来如此。姻缘一事,终究要看本心。既然你已有心有所向,朕便不再随意做主乱点鸳鸯。” 说着,他转头看向沈惊寒,从容转开话题,免去彼此尴尬:“你今日猎获颇丰,勇武过人,朕自有嘉奖。” 沈惊寒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清朗,全无半分尴尬局促:“臣,谢陛下恩典。” 直起身时,下意识望向唐槿颜,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心绪。 明白她以心有所属为由婉拒,是两全之法,既护了他,也保全了皇室颜面,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落寞。 围猎渐近尾声,宫人有序收拾猎具、仪仗,车马陆续备好,预备起驾回宫。 唐槿颜和小喜,缓步行至营帐旁的林间僻静一隅。刚停下脚步,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沉沉的长叹。 抬眼望去,正是沈老将军立在青石之下,面色沉凝。他身前,沈惊寒垂首而立,脊背挺直,却始终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 唐槿颜径直朝二人走了过去。 沈老将军闻声抬眸,见是公主,连忙收敛神色,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公主殿下。” “沈将军不必多礼。”唐槿颜语气平和温婉,话音微顿,目光淡淡掠过一旁静立的沈惊寒,“今日围猎,沈公子骑射出众,气度卓然,这般风骨胆识,来日自有一番远大天地。” 她语气平缓,并未多做停留,转而看向沈老将军:“将军一生戎马,深知世间安稳来之不易,自然盼着后辈能少些风雨,多些顺遂,这份心意,最是难得。为人父辈,总盼儿孙安稳无虞,岁岁长宁,护佑至亲周全,这份心思,最为真切。” “只是人之前程,各有取舍。有人偏爱安居一隅,安稳度日;有人心向远方,不甘囿于方寸樊笼。勉强扭转本心,缚住身行,反倒易积郁难舒,未必是长久之幸。” 沈老将军半生沉浮朝堂沙场,心思通透,瞬间便领会话中深意。 公主分明看透了沈家的两难:一边是独子血脉,不忍绝后、不舍生死别离;一边是少年壮志,一心奔赴战场、欲承将门荣光。 她婉转为沈惊寒剖明心志,亦是委婉劝诫老将军,莫要用一桩安稳姻缘,强行困住一颗向往疆场的心。 沈老将军眸光沉沉,胸口起伏,又是一声绵长无奈的长叹,望着身前满心抱负却不得舒展的独子,眼底满是纠结、心疼与无力。 沈惊寒闻声,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肩头微僵。 字字句句,皆说到他心底最隐忍的执念与委屈。 第49章 别语寄长风 沈老将军望着唐槿颜,眸中翻涌着万般心绪,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的无奈,对着公主深深一揖,满是沧桑:“老臣……惭愧。” 他转头看向沈惊寒,目光复杂又心疼,想说些训斥的话,可看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锋芒与不甘,终究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再也说不出半句逼迫的言语。 唐槿颜淡淡颔首,并未多言,转身便带着小喜离去。 沈老将军望着儿子紧绷的侧脸,良久才哑声开口,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疲惫:“罢了……你的事,老夫日后再与你细说。” 一句话,终是松了口,也让横在父子之间多年的桎梏,有了一丝裂痕。 宫人们早已备好马车,鎏金车架静候在旁,唐槿颜抬手扶上宫人递来的扶手,正欲抬步登车。 “公主留步。” 沈惊寒快步追至近前,他对着唐槿颜郑重拱手:“今日之事,多谢公主周全,惊寒没齿难忘。” 唐槿颜收回欲踏上马车的脚,转过身,语气平和:“沈公子不必多礼,本就是你我心照不宣之事,我不过是顺意而言,谈不上谢。” 沈惊寒抬眸,目光深深锁住她:“公主方才对陛下所言……心有所属,不过是推脱之词,对不对?” 他太清楚她的用意,不过是为了彻底断了陛下指婚的念头,既全了他的退路,也护了彼此体面。 “陛下那边,会不会……” “无妨,父皇素来疼我,此事过后,不会再多做强求,你不必为我忧心。” 沈惊寒望着唐槿颜眼底的从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随即,胸腔里积攒多时的心意、此刻破釜沉舟的勇气,一齐翻涌上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沉默片刻,终是抛开所有君臣礼数、将门顾虑,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郑重又滚烫:“公主,我沈家世代将门,我自幼便立志征战沙场、护国安邦,父亲阻我,不过是怕我独子赴险,沈家断了血脉。” “此番,我定会说服父亲,随军出征,建功立业。” 他的眸光灼灼,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清晰:“待我平定边境,卸下一身兵戈,若公主……彼时仍无中意之人,待我归来,必以十里红妆,明媒正娶,此生再不踏战场,只守着公主,安稳度此一生。” 唐槿颜万万没有料到,沈惊寒竟会说出这般话。 原以为他只会道谢释怀,就此作罢,却从没想过,沈惊寒会追至车前,剖白心意,许下这般沉重又决绝的诺言。 良久,唐槿颜才敛下眼眸,褪去方才的错愕,神色重归平静,抬眸看向沈惊寒,坦然道破自身宿命:““沈公子不必如此,今日在父皇面前所言,并非全然虚言。我心中确有牵挂之人,只是缘分浅薄,此生终究无缘。于我而言,驸马是谁,往后嫁与何人,早已无关紧要。不过是红尘俗世里一场身不由己的安排,有无情爱,皆是寻常。” “可你不一样。” 她话锋一转,眼底含着真切的期许:“你天生属于山河万里,胸藏将门壮志,沙场才是你的归宿。莫要为我,舍弃毕生抱负,困住自己,辜负一身天赋与满腔热血。安心去做你想做的事,奔赴你的山海前程,不必为我停留,更不必许下这般桎梏余生的承诺。” 沈惊寒听罢,心口像是被晚风堵得发闷。 他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怅惘,那抹求而不得的落寞,他看得真切,却又满心不甘。 “臣知道,公主从不是随意敷衍之人,可……就算此生所求不得,公主也不该潦草度日,更不该委屈自己。” 唐槿颜眸光轻垂,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人各有命,得失随缘。情之一字,强求无用” 沈惊寒喉间一阵发涩,他终究看清了,她心意已定。 “臣明白了,臣定会说服父亲,放我远赴边疆,征战四方,完成将门夙愿。只是无论日后如何,臣都希望公主能得顺遂。” 唐槿颜闻言,极轻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浅淡又真心的笑意。 “如此,便好。沙场辽阔,山河万里,本就是你的归宿,望君平安凯旋,岁岁无恙。” 说罢,她轻轻颔首,算是与他作别,随即转身扶着小喜的手,抬步踏上马车。 鎏金马车帘幔缓缓落下,彻底隔绝了两人的视线,也将这未说尽的情愫,尽数掩在这围猎场深林之中。 沈惊寒独自立在原地,望着那抹远去的鎏金车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林间微风萧瑟,吹乱他鬓边碎发,方才被强行压下的酸涩与落寞,此刻尽数漫上心头。 她的那句人各有命,那句情不强求,还有最后那抹浅淡温柔的笑,字字句句,都刻在心口,沉得发疼。 不多时,沈老将军缓步走到他身侧,苍老的目光落在儿子孤寂挺拔的背影上。 良久,老将军才沉沉开口:“你执意要随父出征边关,可是当真想好了?沙场凶险,刀剑无眼,一旦踏上征途,便是九死一生。” 沈惊寒垂眸,深深躬身,语气沉稳而决绝:“父亲,孩儿想得清清楚楚。正因为我是沈家独子,更该扛起将门责任。沈家世代戍边,世代守国,先辈血染疆场,忠骨埋于山河,孩儿不能躲在京城,虚度余生。” 他抬眼,目光坚定,眼底褪去情爱纠葛的迷茫,只剩铁血锋芒:“温室安隅,从来不是沈家人的归宿。沙场虽险,可山河万里,家国安宁,总要有人去守,这本就是我的宿命。” “那你和公主……” 沈惊寒的眸色暗了暗:“与家国相比,儿女情长,不值一提。” 只是无人知晓,那句不值一提的情,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此生难断。 老将军闭了闭眼,一声沉重的叹息落于风里,万般阻拦与不舍,最终尽数咽下。 “罢了。你长大了,心思定了,为父拦不住,既是决意赴险,便收拾行装,随我回府。不日便上奏请旨,带你同往北境。” 话音顿住,老将军望着少年清冷落寞的侧脸,语气带着近乎恳求的叮嘱:“沙场无情,刀箭无眼。朝堂牵绊,红尘执念,从此都尽数放下。” “沈家的荣光可以慢慢挣,唯独你,必须平安归来。” 沈惊寒心口微颤,低头拱手,语声低沉克制:“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暮色浸林,晚风萧瑟,吹灭了林间最后一点暖意,也吹散了心底那点微弱的痴念。 这场连告白都带着成全意味的心动,这段从未正式开始便已落幕的情愫,终究被他深深埋进心底。 第50章 宴定择婿期 马车上,车帘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光影,周遭静得只剩车轮轱辘轻缓的响动。 唐槿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摊开的世家子弟名册,眸光沉沉,心事翻涌。 这一世,她早早斩断了对褚墨卿的执念,再不会像前世那般一意孤行,强求他做自己的驸马,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可躲过了错付的情爱,驸马一事,反倒成了眼下最难解的困局。 父皇的忧心从来都不是杞人忧天。 北境战事频发,边关动荡不安,一旦朝堂势弱,和谈和亲便是必然的退路。现下皇室仅此自己一位嫡公主,满朝上下,能送去和亲的,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 她绝不能重蹈前世覆辙,更不愿远嫁蛮荒,沦落异乡,一生飘零。 想要避开和亲,便需早早择定驸马,稳固身份,断了朝堂与外敌的念想。 如此一来,便只能在世家勋贵之中,挑一位性情温驯、甘愿俯首、安分守己之人。 案头名册厚厚一叠,世家子弟数不胜数,家世、品貌、才学各有参差,任选一人,皆能堵住悠悠众口,安父皇之心。 她缓缓闭上眼,强压下心底深处,那一缕挥之不去、关于褚墨卿的微弱悸动与怅然。 也罢,便从这册子里,择一人作罢。 “公主,天色已晚,咱们快进宫了。”小喜掀了掀侧边帘角,轻声提醒。 唐槿颜闻声回神,抬手轻轻拨开厚重的锦色车帘。 晚风顺势涌入,带着街市微凉的烟火气。 抬眼望去,巷口街角那间老字号杏仁酥铺子赫然映入眼帘,暮色沉沉,夜色渐浓,别家铺面大多闭门收摊,唯独这家灯火暖亮,檐下挂着一盏朦胧灯笼,灯下竟还有不少行人驻足排队。 她静静望着那个小铺子,眸光微滞,一时默然。 小喜见她目光久久落在酥铺,轻声试探:“公主,可是需要奴婢去买一盒杏仁酥?” 片刻后,唐槿颜轻轻摇头,语声清淡:“不必了。” 物是人非,旧念当断。 不过是寻常市井点心,一时触景生情罢了。 “公主,御驾已先行回宫,咱们也得加快行程,早些入宫才是。” 唐槿颜微微颔首,正要垂手放下车帘。 目光随意一瞥,却在街角灯火阑珊处,猝不及防望见了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是徐庭逸。 他一身素色青衫,立在杏仁酥铺子旁的灯笼下,身姿温润清雅,手中正提着一盒刚买好的酥点,周身浸在暖黄灯火里,安静又柔和。 像是早已等候在此,徐庭逸抬眸便对上她的视线,没有半分意外,只缓步朝马车走来,步履从容,眉眼间漾着浅浅笑意。 待行至车旁,他微微拱手,语气温润有礼:“臣,见过公主。” 唐槿颜微怔。 徐庭逸却已抬手,将手中还带着温热的杏仁酥递至帘边。 “臣知晓公主今日归来,必经此街,又记得公主偏爱这铺子里的杏仁酥,便特意在此等候,买了一盒刚出炉的,还请公主收下。” 唐槿颜沉默片刻,终是缓缓伸出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接过那方温热的食盒,入手暖意融融,驱散了暮风的微凉。 “多谢徐大人费心。……大人,在此等了许久吗?” “并未等候许久,臣不过是见时辰凑巧,便稍作停留罢了。”徐庭逸语气淡然,丝毫未提自己在晚风里伫立良久的事,只静静望着她。 唐槿颜握着食盒的指尖微顿,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身上的衣衫,那是一身月白锦袍,正是上次她不慎弄脏他衣物后,特意让人送去赔罪的那一件。 她眸光微闪,轻声开口:“徐大人身上的衣服,是本宫上次赔给徐大人的那件吗?” 徐庭逸低头看了看衣摆,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是,料子上乘,尺寸也分毫不差,穿着很合适。” 这话一出,唐槿颜骤然语塞,心头泛起几分难言的窘迫。 她总不能直言,当初做这身衣服时,是下意识照着褚墨卿的身形裁制,连尺寸都未曾让人丈量,只因两人身形相近,便让尚服局做了送去。 她垂眸细细打量着眼前人,徐庭逸身姿清俊挺拔,温润如竹,可仔细看去,褚墨卿的身形比他要更挺拔清瘦几分,肩线更冷硬,少了徐庭逸的柔和,多了几分疏离的凌厉,明明是相近的身形,气质却截然不同。 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念想又悄然翻涌,唐槿颜慌忙敛眸,掩去眼底的纷乱,轻声应道:“合适便好。今日多谢大人挂怀,天色已晚,本宫该回宫了。” 徐庭逸眼底温色浅浅,全然体察到她的刻意疏离,却从不逾矩,只从容垂眸拱手,礼数周全: “夜风寒凉,公主一路保重。” 细密的帘幕落下,一瞬间便隔绝了外头暖黄的灯火,也隔开了徐庭逸温润清和的眉眼。 马车驶入皇宫时,夜色已彻底笼罩皇城,宫灯盏盏连成蜿蜒的光龙,照不透深宫深处的沉沉寂然。 唐槿颜回宫后,便将那盒杏仁酥妥善放在殿内案头,自始至终未曾开封,任由清甜的香气渐渐淡去,如同她刻意压下的万般心绪。 她整日埋首于驸马人选的名册之中,一页页翻过,她逼着自己沉下心,从家世、品性、分寸逐一斟酌,强行将所有纷乱心绪压下,彻底隔绝心底对褚墨卿那丝不该再有的念想。 可终究是事与愿违。 不过短短几日,朝堂便传来新的旨意——翰林院修撰褚墨卿,学识渊博、才干卓绝,升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兼为皇子讲学,伴驾御前。 消息传至公主寝宫时,唐槿颜正握着笔杆,笔尖骤然一顿,墨点在那名册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唐槿颜不动声色地将笔尖擦拭干净,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从翰林院修撰到侍讲学士,看似只是一步之遥,却是实打实的擢升,从此能近伴帝王身侧,参与典籍编修、讲学论道,俨然是陛下眼前新晋的官场红人。 她早该知道,褚墨卿本就有经天纬地之才,一身傲骨,满腹才学,前世她强留他在身边,硬要他做驸马,断了他的仕途,毁了他的抱负,让他一身才华无处施展。 而这一世,她彻底放手,他果真挣脱了所有桎梏,一步步走上属于他的青云路,光芒万丈。 这样也好。 他前程似锦,再无她的牵绊,能得偿所愿,施展抱负。 而她,也该彻底斩断最后一丝执念,安心从名册里择一驸马,避开和亲宿命,安稳度此余生。 唐槿颜抬眸,将视线重新落回面前厚厚的名册之上,眸光淡漠清冷,再无半分迟疑,指尖缓缓点过册页上被她圈定的几道名字,沉声吩咐小喜: “将我方才圈选的这几位世家子弟,尽数报备给母后知晓。托母后从中安排,择个合宜日子,邀他们一同入宫赴赏花宴。” 第51章 奉旨来陪看 御花园碧波清浅,唐槿颜独自坐在临水亭中,手中捏着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入池间,锦鲤争相聚拢,搅碎一池倒影。 “颜儿。” 唐槿颜指尖一顿,鱼食从指缝簌簌落下,闻声回头,便见景帝缓步走来,龙袍威仪,步履从容。 唐槿颜立刻起身,敛衽屈膝,端庄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不必多礼。”景帝抬手示意,语气舒缓。 她依言直起身形,目光顺势掠过父皇身后,目光骤然一凝。 紧随在景帝身侧,官衫端凝、身形清挺的那人,正是新晋升迁的褚墨卿。 猝不及防的对视的刹那,唐槿颜指尖悄然收紧,心底翻涌杂乱。 ““朕与褚爱卿商议完政事,顺路来御花园走走,倒是没想到颜儿也在此处。” “儿臣闲来无事,便来此处散心。”唐槿颜指尖慢慢松开,掌心还残留着鱼食细碎的颗粒,微微发涩。 明明只是寻常偶遇,不过是君臣碰面,可单单只是站在一处,便足以勾起她拼命压制的种种过往。 景帝倚着亭栏,看着池中游鱼,忽然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探寻:“朕听皇后说,你要请几位世家公子入宫赴赏花宴?可是有心仪的驸马人选了?” 唐槿颜轻抿唇角,从容回话:“未曾。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儿臣不敢轻率。总得和几位公子见一见,彼此相识了解,再决断才是。” 景帝缓缓颔首,轻叹道:“是啊,颜儿的终身大事马虎不得。” 话音微顿,他目光淡淡扫过一旁垂首侍立的褚墨卿,随口问道:“对了,这次你要召见的公子,可是褚爱卿上次替你甄选时,挑出的那一批人选之中的?” 唐槿颜心口微顿,面上却不露分毫:“正是。还得多亏褚大人眼光独到,费心甄选驸马人选,倒是省了儿臣不少心力。” 景帝闻言,顿时朗声大笑:“好好好,难得褚爱卿心思周全,既能为朝堂分忧,又能顾及公主的终身大事,甚好。” 褚墨卿微微躬身,面色清冷如常:“陛下谬赞。为国尽本分,为公主审慎挑选,皆是微臣分内之责,不敢怠慢。” 景帝笑意未减:“既是褚爱卿亲手甄选的人选,那等过几日赏花宴,一众公子入宫之时,褚爱卿便一同前去,陪着颜儿一同相看把关,也好替朕与皇后多留心几分。” 话音落下,亭中空气骤然一静。 唐槿颜身形微僵,心头猛地一沉,明明是父皇一番好意,安排妥当,可一想到要与褚墨卿并肩,一同相看驸马人选,便只觉得心口发闷,万般不自在。 褚墨卿肩头微顿,而后从容躬身,语调听不出半分情绪:“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 御花园内牡丹盛放,姹紫嫣红铺了满园,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花香与丝竹浅乐。 唐槿颜身着一袭月白色宫装,端坐在临水主位,面上虽含浅笑,眼底却藏着几分疏离。今日赏花宴,来的皆是京中世家子弟,人人皆是锦衣华服,谈吐不凡。 而褚墨卿,一袭深青官袍,身姿端凝,就立在她身侧几步之遥。 他今日的任务,便是陪着她,一同在这满园繁花里,“把关”那些潜在的驸马人选。 几名世家公子轮流上前,或吟诗作对,或舞剑助兴,姿态从容,眼底带着几分试探与期待。 唐槿颜依着礼数,浅笑应答,言语间分寸感极强,不冷不热,叫人看不出半分心意。 每一次公子们的目光扫过她,又下意识地偷瞄向身侧的褚墨卿,那眼神里的敬畏与复杂,让空气里都透着几分微妙的紧绷。 直到一位姿态风流的世家公子,借着酒意,上前拱手笑道:“公主殿下芳颜胜绝,今日得见,方知‘一笑倾人城’。” 唐槿颜尚未开口,身侧的褚墨卿便上前一步,挡在她与那公子之间,目光平直冷淡,语气不高却字字如冰:“公子醉矣。赏花宴上,当以雅趣为先,莫失分寸。” 那公子被他一身威压震慑,酒意醒了大半,讪讪退下。 唐槿颜抬眸,恰好对上褚墨卿垂落的视线。他的目光很快移开,落向远处的湖面。 片刻的凝滞过后,又有一位身着锦袍的世家公子缓步出列,手执折扇,礼数周全地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却难掩倾慕:“公主殿下,小生不才,愿为殿下赋牡丹诗一首,以助雅兴。” 不等唐槿颜应声,另有几位公子也纷纷起身,或是要献画,或是要抚琴,皆是想在公主面前展露才学,博取青睐。 一时间,众人目光皆聚焦在主位之上,热切又直白。 唐槿颜正要从容开口应对,却见身侧的褚墨卿已然回身,静静立在她身侧半步之遥,他眉眼淡漠,仿佛只是奉旨陪侍,可每一次公子们上前,他都不动声色地占据着最靠近唐槿颜的位置,以君臣之礼,不动声色地将所有逾矩的试探与亲近,尽数挡在之外。 诸位世家公子看着褚墨卿周身疏离的气场,皆是心头一凛。 谁都知晓这位寒门出身的状元郎,深得景帝信任,如今又奉旨陪同公主相看驸马,即便心中有倾慕之意,也不敢再过于冒进。 唐槿颜面上挂着浅淡笑意,目光从容扫过众人,应答得滴水不漏,分寸感极强,叫人挑不出错处,却也近不得身。 方才一众公子轮番试探,虽皆被褚墨卿不动声色地拦下,可那份过度的“守护”,却让她如坐针毡,生怕再这般僵持下去,反叫人看出破绽。 “公主殿下设宴赏花,臣竟来迟了,还望殿下恕罪。” 是徐庭逸。 他身着湖蓝色锦袍,身姿清俊,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缓步走入席间,礼数周全地对着唐槿颜躬身行礼。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唐槿颜眼底的浅淡笑意真切了几分。 在这满是陌生试探、又被褚墨卿的气场笼罩得压抑的宴席上,徐庭逸的出现,让她终于寻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徐公子无须多礼,不过是恰逢其时。” 第52章 赤心赴困局 徐庭逸应声起身,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唐槿颜与褚墨卿之间,随即笑着开口:“今日园中牡丹盛放,臣来时见湖边姚黄开得极致,倒是值得一赏,不知公主可有兴致前往?” 唐槿颜眸中微光一闪,当即应下:“好啊,本宫正想前去看看。” 说罢她便起身,全然是要随徐庭逸离去的模样。 走过褚墨卿身侧时,她顿住脚步,抬眸看向身旁身姿挺拔的男子,语气是公主对臣下的疏离客气:“褚大人,今日有劳你奉旨陪侍,还请帮本宫继续相看诸位公子,莫要怠慢了贵客。” 一句话,刻意划清君臣界限,也将自己从这令人窒息的相看困局中抽离,留褚墨卿独自留在这满室宾客之中。 褚墨卿喉头微紧,半晌才压下所有情绪,沉声应道:“臣,遵旨。” 唐槿颜不再多留,转身便与徐庭逸并肩离去,徐庭逸举止温润,刻意落后她半步,尽显礼数,二人缓步朝着湖畔牡丹丛走去,身影渐渐没入繁花之中。 有人眼神闪烁,偷偷打量着原地神色冷冽的褚墨卿,心中暗自揣测公主心意; 有人面露尴尬,本是来与公主相看,如今公主径直离去,只剩个手握圣意、气场慑人的褚大人在此,进退两难; 也有人看出席间暗流涌动,低头抿着茶,全程缄默,不敢多言。 褚墨卿兀自而立,对周遭各色目光恍若未觉,只是袖中紧握的拳头,早已泄了他心底翻涌难平的情绪。 他抬眼望向唐槿颜与徐庭逸离去的方向,繁花掩映,早已不见那道身影,喉间的滞涩愈发浓重,满心皆是无力的酸涩。 湖畔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姚黄花瓣层叠,明艳动人。 远离了席间的压抑,唐槿颜紧绷的心神彻底松缓下来,转身看向身侧的徐庭逸,轻声开口:“多谢徐大人。” 若非徐庭逸及时出现,又主动邀她前来赏花,她还不知要在席间僵持多久。 徐庭逸闻言温和一笑,目光清润坦荡:“公主不必客气,宴席之上人多嘈杂,难免拘束。园中花木正好,暂且躲开纷扰,也是应当。” 唐槿颜望着眼前盛放的姚黄,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花瓣,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主动提起了此前的话题:“徐大人此前,曾与本宫言明,愿入赘皇家,做本宫的驸马,可还作数?” 微风卷着花香漫过肩头,徐庭逸脸上温润的笑意微微一敛,随即躬身微行一礼,目光澄澈赤诚,不见半分犹疑。 “自然作数。臣当日所言,句句真心,从无半分戏言。” 唐槿颜抬眸,直直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你可知,这驸马之位,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几乎像是在宣判:“若成了本宫的驸马,你此生,便再无仕途可言。昔日的官职、前程,尽数要化作泡影。你不再是朝堂之上的徐大人,只是本宫的夫,是皇家的附庸。这荣华富贵,皆是枷锁,你可想清楚了?” 徐庭逸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他怎会不知道。 入赘皇家,弃仕途、舍前程,从此困于公主府的方寸之地,做个依附皇家的闲散驸马,此生再无施展抱负的可能。 这些道理,他比谁都通透,家中父亲日日耳提面命,以家族荣光、嫡庶尊卑相逼,逼着他抓住攀附公主的机会,为徐家谋一份前程,这是他逃不开的家族桎梏。 可除却父亲的逼迫,心底那份翻涌的情愫,他终究无法自欺欺人。 风拂过牡丹花瓣,落在徐庭逸的肩头,他缓缓抬眸,眼底褪去几分波澜,只剩一片沉静的赤诚,迎上唐槿颜审视的目光:“仕途前程,纵然万丈荣光,于臣而言,也抵不过心头所愿。既然当初敢对殿下表明心意,便早已做好取舍。此生若能伴殿下左右,护殿下安稳,纵使舍去仕途,做这皇家驸马,臣心甘情愿,绝无半句怨言。” 唐槿颜静静望着眼前的徐庭逸,心底漫起一片苦涩。 她今生已然下定决心放过褚墨卿,机缘之下结识徐庭逸,若是不必强求,他便甘愿相伴,那至少,自己能护他安稳,助他避开前世悲惨的结局。 “本宫能予你一世安稳,享不尽的荣华,往后朝野上下,无人敢轻辱、欺凌于你。” 话锋微顿,唐槿颜眸光轻轻垂下,藏起眼底复杂的情绪,坦诚道出软肋: “只是……本宫心中早有牵挂,空不出全心全意的情意待你。你若执意入局,此生相伴有名无实,你当真还要这般选择吗?” 徐庭逸骤然一怔,脸上温润的笑意瞬间褪去,抬眼深深望向唐槿颜。 她的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悲凉与无奈,藏着难以言说的执念与遗憾。 他下意识顺着她目光望向的远处看去,只见花木掩映的园径尽头,褚墨卿静立在柳荫之下。 那人身形孤冷,遥遥抬眸,视线穿越满园盛放的牡丹,牢牢锁在这边二人身上,神色沉敛,眸光晦涩不明,静静伫立,无声凝望。 徐庭逸眸色微沉,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哑然:“那人……是褚大人吗?” 唐槿颜身形微僵,指尖猛地攥紧一片柔软的牡丹花瓣,转瞬便被掐得弯折。 她没有回头,只淡淡颔首,语气平静,却掩不住一丝怅然:“是。” 短短一字,已然作答所有。 徐庭逸望着她紧绷的侧脸,声音带着未尽的疑惑,缓缓开口:“那为何……还要选臣?” 他的目光落在唐槿颜攥着花瓣、微微泛白的指尖上,语气里没有不甘,只剩满心困惑。 明明心有所属,明明对褚墨卿执念未消,明明这场婚事注定无爱,却偏偏选中了他,愿意以公主之尊,许他一世荣华安稳,这让他实在想不通。 第53章 赐婚了前尘 唐槿颜闻言,指尖一颤,被攥折的花瓣簌簌落下,混着牡丹香,却染满了难言的苦涩。 她依旧没有回头,望着满园盛放的花,声音轻淡,却藏着重生一世的隐忍与盘算,字字沉在心底: “无关情爱,只为周全。” 周全褚墨卿的前路坦荡,也要周全徐庭逸一世安稳,躲开他前世的悲惨宿命。 徐庭逸怔怔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头骤然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沉默良久,方才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润:“殿下心中苦楚,臣虽不知全貌,却也能体会一二。” 他缓步上前半步,又恪守分寸地停下,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字字坚定:“即便如此,臣亦不悔当初所言。驸马之位,臣愿应下。没关系的,殿下不必为难,我知晓情之一字最难强求。能得殿下庇护,于我而言,已然足够。” 唐槿颜缓缓回过身,抬眼迎上徐庭逸温柔沉静的眼眸。 两两相望,他眼底的通透与体谅,直直撞进她心底,让她喉间微堵,满心愧疚无处安放。 清风卷着花香飘过,二人默然对视,万语千言皆藏于眼底。 而满园花木的另一头,褚墨卿依旧立在柳荫之下,周身寒气逼人。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漆黑的眸底翻涌着晦涩难辨的情绪,有错愕,有沉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然,就这般静静望着两两相对的两人,周身的光影都显得孤寂清冷,仿佛被隔绝在这方天地之外,一动未动。 风卷着牡丹残瓣掠过他的衣摆,凉意渗进骨血,方才满园繁花盛景,于他而言只剩满目荒芜。 两两相望,唐槿颜终究先移开了视线,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语气恢复了公主该有的端雅疏离:“既如此,徐大人,随本宫去御书房一趟。” 徐庭逸躬身应下,再抬眼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远处僵立的褚墨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复杂,却并未多言,只安静跟在唐槿颜身侧,一同迈步离去。 褚墨卿望着二人并肩远去的背影,心头的慌乱与酸涩愈发浓烈,他攥紧的手心早已沁出冷汗,终究是按捺不住,快步跟了上去。 直至看着唐槿颜与徐庭逸走进御书房,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他才停下脚步。 殿前静得可怕,唯有檐角风声掠过,却听不见殿内任何言语。 他孤身一人站在朱红宫墙之下,阳光被门缝切出一道细光,明明是照进殿内的暖意,到了他这里,却只映得周身明暗交错,透着一股无处遁逃的孤寂与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御书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唐槿颜率先走了出来,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身侧的徐庭逸紧随其后,温润如玉,神色亦是平静。 然而,走在最末、紧随二人而出的,是捧着明黄圣旨的安公公。 安公公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笑意,尖细的嗓音未起,那道明晃晃的圣旨,却已先一步砸进褚墨卿的眼底。 他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时间仿佛瞬间被拉长,那道明黄的色彩,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 安公公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二人,顺口笑着打趣开口:“那咱家便在这儿,先恭喜公主殿下,贺喜徐大人。过不多时,就得改口唤一声驸马爷了。” 轻飘飘的几句道贺,落在褚墨卿耳中,却重如千斤。 唐槿颜对着安公公微微颔首,语气从容有礼:“辛苦安公公。” 安公公连忙躬身回礼,脸上笑意不减,捧着圣旨恭敬应声:“殿下客气了,这都是咱家分内之事。那咱家先行一步,前往太傅府宣旨,不打扰殿下与徐大人了。” 唐槿颜目送安公公走远,才缓缓抬起头,对着身侧的徐庭逸,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藏着几分疲惫的释然。 徐庭逸看着她这副强装平静的模样,眸色微微一动,心头泛起细碎的心疼,目光下意识地往一旁飘去,恰好撞见了宫墙阴影里,僵立许久的褚墨卿。 他唇瓣微抿,神色沉了几分,没有出声。 唐槿颜察觉他目光有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视线越过空旷的廊下,直直落在宫墙下的那人身上。 褚墨卿就站在那片冷寂的阴影里,一身孤峭,周身寒气逼人,那双漆黑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风停在半空,连廊下的光影都变得凝滞,三人各立一方,无声的张力在空气中肆意蔓延。 徐庭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不愿让唐槿颜陷入两难,也不想直面这尴尬的僵局,当即躬身:“殿下,微臣先行告退。” 他话音刚落,唐槿颜已然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开口道:“不用。” 话音落,她索性微微用力,牵着徐庭逸的衣袖,一步步朝着宫墙下的褚墨卿走去。 褚墨卿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主动牵住徐庭逸朝自己走来,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钝痛蔓延。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终究是缓缓低下了头,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得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几分难掩的沙哑:“公主殿下。” 唐槿颜站定在他面前,语气疏离却带着几分客套:“本宫还得多谢褚大人,之前帮本宫择驸马多有费心,今日旨意已下,褚大人也可就此安心,不必再为本宫的事劳神费力。” 按照过往的情形,他大抵会像往常一样,淡淡回一句“分内之事,殿下言重了”,然后躬身退开,给彼此留出让台阶。 然而,这一次,她等了好久,却迟迟没有等来那句熟悉的应答。 风停了,檐角的铜铃不语,只有远处宫苑的鸟鸣突兀地落在耳边。 褚墨卿就站在那里,头依旧低着,背影在光影里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抬起行礼的动作,也没有出声。 第54章 暗巷情难抑 唐槿颜握着徐庭逸衣袖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心头漫上一丝莫名的局促,此刻的死寂,反倒让她刻意端起的从容,多了几分破绽。 她强压下心底的异样:“时辰不早,若无旁事,褚大人自便。” 话音落下,她不再去看褚墨卿的反应,转而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徐庭逸,放缓了神色,轻声道:“我们走。” 唐槿颜不曾回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她刻意挺直脊背,每一步都走得利落。 不能停。 她对自己说。 一旦回头,所有刻意搭建的疏离、体面、界限,都可能瞬间崩塌。 于是,脚步更快,身影更远,任由那两道走远的背影,把身后的人,孤零零留在光影交错的角落。 一路默然前行,直到彻底走出褚墨卿的视线范围,周遭压抑的气息才稍稍散去。 唐槿颜缓缓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指尖,她侧过身,敛去方才所有的僵持与局促,语气诚恳:“徐大人,多谢。” 徐庭逸淡淡摇头:“殿下言重了,护殿下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 唐槿颜望着前路悠长的宫道,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消散的沉郁,片刻后轻声开口:“时辰已晚,驸马旨意既定,徐大人先行出宫回府吧。” 她微微垂眸,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疏离的独处之意:“本宫想在宫中独自走走,静一静。” 徐庭逸知晓她心底郁结未解,并未多做勉强,只温顺躬身行礼:“臣遵旨。殿下孤身慢行,切莫忧思过甚。” “知晓了。”唐槿颜轻轻颔首。 徐庭逸再度欠身告退,转身缓步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宫巷尽头。 四下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晚风轻拂,只剩她一人孑然独行。 唐槿颜望着空旷清冷的宫道,心头轻轻一叹。 前世是她错爱偏执,毁了他的前程,乱了他的人生。 今生放手,斩断所有牵扯,放他自由,让他去往本该属于自己的天地,才是最好的成全。 只是道理都懂,心口那一处空落落的酸涩,却久久散不去。 而至于徐庭逸,她的心头又漫上另一重复杂的歉疚。 今生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困住了他?只是与褚墨卿不同的是,褚墨卿是被她强行拖拽入泥潭,而徐庭逸,是心甘情愿踏入这乱局。 她清楚自己心底早已无多余的情爱可予他,前世的伤痕刻骨,她再也做不到毫无保留地倾心于人。 可她能做的,就是记住徐庭逸上一世惨死的结局,拼尽全力护他一世安稳,让他不必重蹈覆辙。 这是她能给的,唯一的补偿,也是她对这份甘愿入局的决意,唯一的回应。 晚风掠过宫墙,带着微凉的湿气,唐槿颜孤身站在原地,眉眼间凝着重生而来的沉重与坚定,前世欠下的债,误了的人,这一世,她总要一一弥补。 唐槿颜敛去眼底所有繁杂心绪,抬步朝着章乐殿的方向缓缓走去。 夜色沉沉,宫墙高耸,将漫天星光隔去大半,唯有廊下悬着的宫灯散出昏黄微光。 走至一处宫墙阴影交错的拐角时,毫无征兆地,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凉凉意的手猛地从暗处伸了出来,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唐槿颜心头骤然一惊,浑身紧绷,唇瓣刚张开,正要失声惊呼,下一秒便被一股力道轻轻拽入阴冷的宫墙暗处,彻底隐没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之外。 慌乱之中她抬眼撞进一双深邃暗沉的眸子,悬在嗓子眼的惊呼瞬间僵住,尽数咽了回去。 拽她入暗处的人,竟是褚墨卿。 他周身还萦绕着方才宫廊下的冷寂气息,身形隐在暗处,眉眼半藏在阴影里,瞧不清神色,唯独扣着她手腕的指尖,力道紧得发颤,与他平日里沉静克制的模样判若两人。 “褚……褚墨卿?你做什么?!” 褚墨卿垂眸凝着她,嗓音低哑干涩,字字压在喉间:“驸马人选尘埃落定,殿下就这般迫不及待,要将我彻底剔除在外?” 唐槿颜心头大乱,手腕被他攥得发紧,浑身都绷得僵硬,眼神慌乱闪躲,语气又急又乱:“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褚墨卿不再言语,俯身逼近,不顾她的怔愣与抗拒,低头狠狠吻了上来。 夜色幽暗,宫巷寂静,突如其来的触碰灼热又蛮横,瞬间攫住她所有思绪。 唐槿颜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双目圆睁,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全然愣住,忘了挣扎,忘了推拒。 褚墨卿的吻带着隐忍已久的失控与滚烫,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一寸寸侵占她的呼吸。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将她牢牢抵在冰冷的宫墙与自己之间,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交缠。 唐槿颜如遭雷击,浑身僵冷,大脑一片空白。前世的种种与今生的此刻重叠,那道被她刻意尘封的伤痕,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狠狠撕裂。 直到她几乎要窒息,他才猛地退开,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他垂眸,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与偏执:“殿下可还记得?当初酒醉,是你先招惹我的。” 第55章 冷言伤彼此 唐槿颜猛地回过神,耳尖通红,心绪纷乱如麻,羞恼、慌乱、愧疚交织在一起,层层压得她喘不过气。下意识用力想要挣开他禁锢的手腕。 可褚墨卿指尖力道不减,反倒扣得更紧,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唐槿颜的眼底瞬间泛起薄薄水雾,不知是急的还是怕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褚墨卿,你放开我,我可是公主,你这般以下犯上,就不怕获罪吗?” 褚墨卿薄唇微勾,低低嗤笑一声,夜色里眸光沉沉锁着她:“高高在上的公主,随心所欲招惹,再轻飘飘抽身,倒真是好手段。” 唐槿颜被他这番话刺得心口一缩,水雾在眼底晃得更凶,猛地抬眼看向他,声音哽咽发颤: “先恪守君臣本分、刻意疏离避嫌的人,难道不是你褚墨卿吗?如今反倒要来怪罪我?你既守得住规矩,又何必再来纠缠不放。” 褚墨卿语声沉缓,字字隐忍:“我疏离避嫌,皆是碍于君臣名分,唯恐行事逾矩,污了殿下清誉。” 唐槿颜扯了扯唇角,溢出一抹极冷极涩的冷笑:“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你刻意疏远、恪守君臣之礼,难道不是怕入了公主府邸,做我的驸马,从此囿于内廷,断送你大好仕途,误了你的前程吗?” 褚墨卿猛地一怔,扣着她手腕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松了松。 唐槿颜见状,只当是自己一语戳破了他心底真实想法,眼底冷色更浓。 趁着他力道松懈,立刻用力一挣,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 “既如此,眼下便是最好的结局。褚大人尽管安心,本宫一言九鼎,此生昭瑗公主的驸马,永远不会是你。你只管前路坦荡,奔赴你的青云仕途,我自会择良人成婚,各安其路,两不相扰。” 褚墨卿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沉沉锁住她决绝的眉眼,脸色泛着苍白,薄唇紧抿良久,才挤出一声沙哑破碎的低笑。 “各安其路,两不相扰?” 一步步缓缓逼近,夜色里的身影孤寂又偏执,声音压得极低,裹着蚀骨的委屈与不甘: “在你眼里,我避礼守分,从来都只为仕途?你就这般看我?” 褚墨卿猛地俯身,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一把扣住她的后颈,不容她再闪躲半分。 “仕途?”他低笑,笑声里满是破碎的自嘲,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颈侧,“若我所求,只有你一人,而非什么青云仕途呢?”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死死盯着她慌乱的眉眼,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唐槿颜,你敢再说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最后的试探与偏执,字字诛心,“你敢再说,我便真的让它成真。此生这驸马,我做定了。” “褚墨卿,你疯了不成?”唐槿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又惊又怒地瞪着他,全然没了方才的冷硬决绝。 “是,我是疯了。”褚墨卿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这般不顾礼法、不顾前程,对着金枝玉叶的公主,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可眼前人是她,他便再也顾不上所谓的权衡利弊、仕途前程。 唐槿颜看着他眼底近乎疯狂的执念,心口骤然揪紧,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地涌入脑海——他终究是做了驸马,却终日眉眼沉郁,一身才学尽数埋没在皇家姻亲的束缚里,再无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满腔抱负皆成空,郁郁寡欢了一辈子。 那是她前世欠他的,这一世,她绝不能再拉着他重蹈覆辙。 她不知道他今生怎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如果他真当了驸马,依旧会落得和前世一模一样的下场。 鼻尖骤然发酸,唐槿颜别开眼,强压下眼底的酸涩与心头的动摇,语气重归冰冷,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心酸,一字一顿地开口:“驸马已定,褚大人还请自重,收回方才的疯言疯语。” 褚墨卿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沉沉目光寸寸描摹过她强装冷淡的眉眼,似要凿开她层层伪装,从眼底深处抠出半分真实心绪。 “殿下口中的驸马已定,你可当真心悦徐庭逸?” “是。” 一字落下,轻却决绝,像一把薄刃,悄然割在两人心上。 “徐庭逸品性温良,才情卓然,性情安稳妥帖,本宫选他为驸马,自然是心甘情愿,心悦于他。” 刻意的谎话出口,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可一想起前世他困于公主府、抱负难伸的落寞模样,便只能咬牙继续冷言相拒。 褚墨卿喉结滚动,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方才眼底的偏执与希冀,一点点被死寂取代。 他沉默良久,才哑着嗓音开口,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试探:“那日……” 他刚吐出两个字,唐槿颜便骤然抬眼,语气急促地立刻打断,生怕他说出那句让她彻底破防的话。 “褚大人,那日确实是本宫醉酒错认,行事逾矩了,事后思量,皆是本宫失仪。往后此事不必再提,就当从未发生过。”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却比利刃剜心还要疼。 褚墨卿漆黑的眸色翻涌着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些藏在心底、让他辗转反侧的片刻温存,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错认。 是了,她心悦徐庭逸,满心满眼都是那位温良的徐榜眼,那日对他的片刻亲近,原只是把他当成了旁人的替身。 他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强咽下去,薄唇紧抿成一道冰冷的弧线,半晌才缓缓开口:“臣……记下了,殿下既已心有所属,臣此后必守君臣之礼,不复叨扰,还请殿下……安好。臣……告退。” 唐槿颜僵立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口骤然空落落的,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强忍许久的泪光,终究模糊了视线。 第56章 孤影承心酸 太傅府正厅内,檀香袅袅。 徐太傅端坐主位,看着立于厅中的徐庭逸,眉眼间尽是难掩的满意。 方才圣旨已稳稳落在府中,虽只定下徐庭逸准驸马的身份,大婚吉日尚未敲定,却也足以让徐府一跃成为京中权贵瞩目的对象,了却他心中多年为徐家盘算的一桩筹谋。 徐夫人坐在旁侧,亦是满面荣光,看向徐庭逸的眼神带着几分刻意的和善。 徐庭逸垂着眼,一身素色长衫衬得他温润清隽,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攥起。 这场赐婚,终究是遂了父亲的心愿,成了徐府攀附皇家的最好筹码,也让他本身就对公主暗藏的情愫,蒙上了一层沉重又难堪的阴霾。 爱意掺了功利,初心染了尘埃,连悄悄动心都成了一种讽刺。 徐庭逸沉默片刻,终是缓缓躬身,对着上首的徐太傅与徐夫人郑重行礼,开口问道:“父亲,母亲,如今赐婚圣旨已下,孩儿已是准驸马,那……姨娘什么时候可以回京?” 话音落地,正厅里的空气骤然一僵。 徐太傅脸上方才那份赐婚得遂的满意笑意,瞬间褪去,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眉宇间覆上一层厉色。 一旁的徐夫人连忙起身,放缓了语气,摆出温和劝慰的模样,看向徐庭逸柔声道: “逊之,并非府中不愿接五姨娘回京,只是你生母当年触犯府中规矩,被罚前去别苑静养,这乃是老爷亲自定下的家法,事关徐家体面,断不能轻易破例。如今你刚被钦定为准驸马,一举一动皆被朝野内外看在眼里,更该谨守家规,切莫因私念坏了府中规矩,惹人闲话。” 上座的徐太傅面色冷沉,一言不发,沉沉目光压在徐庭逸身上,满是警告与不悦。 徐庭逸抬眼直直看向主位上的徐太傅:“父亲当初亲口应允,只要孩儿能顺利成为驸马,便会接姨娘回京。如今圣旨已下,孩儿不敢有违父命,只求父亲兑现诺言。” 他喉间微顿,眉眼间褪去平日温和,添了几分难以掩藏的焦灼与心疼,语气微微发沉:“姨娘体弱,常年缠绵咳疾,独居偏远别苑,无人悉心照料,秋冬寒峭,苦不堪言。孩儿多年安分守己,步步顺着父亲安排,从不争从不怨,如今只想要这一个许诺,望父亲垂怜。” 徐太傅闻言,指节重重叩在桌案上,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正厅里格外刺耳,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覆上寒霜。 “放肆!徐府家规岂是儿戏?你生母犯了错,本就该受罚,如今不过是借着你准驸马的身份,便想肆意破家法、坏规矩?” 他站起身,袍角带起一阵冷意,步步逼近徐庭逸,语气里尽是算计与冷漠:“我让你争驸马之位,是为了让你光耀门楣,稳固徐府权势,不是让你拿着这点恩宠,来跟我谈条件、念私情!” “孩儿从未想过拿这桩婚事谈条件,孩儿只是想要接回姨娘,这是父亲当初亲口答应孩儿的,怎能不算数?” 徐太傅闻言,眼底寒意更甚,语气阴鸷,一字一句砸在徐庭逸心上:“徐逊之,你记住!你现在只是准驸马,大婚未行,礼数未毕,一切都尚有变数!” “等你踏踏实实成了真正驸马,坐稳了这个位置,彻底坐稳了公主的心意,再跟我提你的所求!在此之前,安分守己,管好你的心思,别给我惹出半点事端,否则,别说你生母回不了京,就连你这准驸马之位,也随时能化为泡影!” 徐太傅重重拂袖而去,整座正厅瞬间只剩下满室压抑的冷意。 徐夫人见状,先是狠狠撇了一眼方才还敢据理力争的徐庭逸,随即快步追了出去,生怕迟一步就被丈夫怪罪。 厅中只剩徐庭逸孑然立在原地,心口的凉意与痛楚交织,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正垂眸强自隐忍,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佻的冷笑。 抬眼望去,只见嫡兄徐明彰倚在廊柱旁,指尖捏着颗瓜子,磕得噼啪作响,漫不经心的模样,活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庶弟倒是好本事,刚成了准驸马,就敢当着父亲的面捋虎须。”徐明彰慢条斯理地将瓜子壳掸落,眼底满是幸灾乐祸,“只可惜,终究还是嫩了点,连这点轻重都拿捏不住。” 话音落,他又嗤笑一声,转身便走,留给徐庭逸一个极尽轻蔑的背影,只留满室寂静,与心口那片难以消散的寒雾。 偌大的正厅,转眼便只剩徐庭逸一人。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泛着刺目的白,可这点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原来他倾尽心意、甘愿沦为家族筹码换来的准驸马之位,终究还是换不回生母的平安。 父亲的威逼算计,嫡母的虚与委蛇,嫡兄的嘲讽冷眼,还有那场本就带着功利的赐婚,桩桩件件,都在狠狠提醒他,他在徐府的处境,从来都没有半分改变。 他对公主那点小心翼翼的情愫,本就被家族算计蒙上了难堪的尘埃,如今连唯一的念想都成了奢望,满心只剩苦涩与无力。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长睫轻颤,掩去眼底所有的酸涩与悲凉。 不能退,也不能垮。 哪怕前路皆是算计与委屈,他也只能一步步走下去,唯有真正坐稳驸马之位,才能有接回姨娘的可能。 至于公主……只要他留在她身边,终有一天她会看到自己。 哪怕她此刻心底装着旁人,哪怕这场婚事始于家族交易,他也愿意等,愿意慢慢熬。 到那时,或许是他守得云开,也或许是缘分散尽,可即便如此,他也别无选择。 这是他能护住生母的唯一出路,也是他能光明正大守在她身侧的唯一机会,纵是万丈深渊,他也只能纵身一跃,义无反顾。 再睁眼,眸中只剩一片沉寂的坚定,再无半分波澜。 第57章 私心延婚期 赐婚圣旨一下,徐庭逸这翰林院编修的差事,便注定做不成了。 皇家驸马,自有定制规制,按例不得久留朝堂文职,更不能混迹翰林清要之地。 一旦定了驸马名分,便要褪去官衫,卸去朝职,从此游离在核心朝堂之外,沦为皇室附庸。 几日后,徐庭逸独自去往翰林院,收拾平日里的书卷笔墨、案头物件。 昔日朝夕治学的清雅官署,从今往后,再无他立足之地。 廊下风凉,书页被吹得轻响,他指尖抚过堆叠的典籍,心底掠过一丝怅然。 行至回廊转角处,迎面恰好遇上一人。 褚墨卿一身端正朝服,眉目清冷,周身气质疏淡孤绝,如今更是身居翰林院侍讲学士,时常伴驾御前,风头正盛。 二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身份陡然变得微妙又难堪。 若论将来品级,徐庭逸是御赐准驸马,名分尊崇,褚墨卿理当先行礼; 可婚期未定,大礼未成,他终究只是个尚未卸任、即将被剔除朝堂的落魄翰林官员,并无十足资格压人一头。 比起身份的尴尬,更刺人的是那份彼此心知肚明的,来自于深宫那位的默契。 同念一人,各怀心事,立场隐晦对立。 褚墨卿脚步微顿,眸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无半分寒暄,亦无刻意疏离。 徐庭逸敛去眼底涩意,终究没有以准驸马的身份倨傲相向,也未以旧同僚的姿态热络,只微微颔首,算作浅淡示意。 谁也没有率先行礼,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一段年少同科的情分,一场殊途的仕途,一份暗自相争的情愫,全都堵在这无言的对峙里。 须臾过后,褚墨卿薄唇微抿,侧身退让半步,让出通路,冷淡错眸,径直擦肩而过,不曾多言一字。 周遭陆续有翰林院同僚途经,不少人远远瞧见徐庭逸,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堆着刻意又热络的笑意,纷纷上前。 “徐编修如今可是天大的福气,一道圣旨钦定为驸马,何等殊荣。” “徐大人现在攀上皇家亲眷,从此一步登天,往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哪里还用困在翰林院寒窗磨字。” “可惜我等无此造化,徐兄年少得志,前程锦绣,实在让人羡慕不已。” 耳边此起彼伏的恭维将他拉回神,徐庭逸缓缓收回望向褚墨卿背影的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他唇角牵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从容应对众人的奉承。 不远处廊下,尚未走远的褚墨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清冷眉目间毫无波澜,只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步履沉静,漠然离去。 他并未在翰林院多做停留。 奉旨入馆,本就身负差事,此番前来,是奉命调取前朝文史卷宗,公事完结,他将卷宗仔细捆扎妥当,交由随侍的小内侍捧着,步履沉稳地朝着院外走去。 行至翰林院正门处,抬眼便瞧见不远处,徐庭逸依旧被围在同僚中间,听着周遭不绝的恭维,始终维持着温和笑意应对。 褚墨卿眉眼未动,连片刻停顿都无,只淡淡掠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径直迈步离去。 御书房檀香袅袅,景帝正伏案批阅奏折,抬眸见他入内,指尖朱笔未停,淡淡开口问起翰林院卷宗事宜。 褚墨卿躬身回话,言辞简练得体,将卷宗调取、校勘详情一一禀明,条理清晰,无一疏漏。 听罢,景帝缓缓颔首,眸中掠过几分赞许:“此事办得妥当,你办事,朕向来放心。” 话音稍顿,景帝似是忽然想起一事,抬手示意身旁内侍,将案上一份钦天监呈递的折子递了过去。 “对了,钦天监近日择选了几个吉日,都是适配公主大婚的良辰,你也过来,且看看。” 褚墨卿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心底骤然翻起一丝涩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往日的清冷沉静,无半分异样。 他缓步上前,躬身接过那份薄薄的折子,指腹抚过纸上赫然写着的大婚吉期,每一个日期,都刺眼无比。 近期的良辰皆排在数月之内,日子妥帖,诸事皆宜,唯独最后一个,落在明年夏初,遥遥隔了一年的时光。 目光在那行字上顿了许久,褚墨卿垂着眼,沉声开口:“臣以为,明年夏初之日,最为妥当。” 景帝闻言,眉头当即微微蹙起,指尖轻叩御案,神色微有不解:“钦天监择了好几处近月吉日,皆是上佳时辰,你偏偏挑中最远的一个,未免太过拖沓。” “陛下,公主乃金枝玉叶,大婚事关国体,礼数器物皆需备至。眼下公主府虽已落址建好框架,内里殿宇修葺、格局规整尚未完工,庭园景致、楼阁软装皆是空白,还有府内陈设、下人调配、礼制仪仗,无一不需要耗时精心筹备,仓促成婚,反倒失了皇家体面。” 褚墨卿顿了顿,声线平稳无波,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差错:“明年夏初,时节晴和,既无酷暑严寒,公主府也能修缮完毕,诸事筹备周全,再行大婚,方能尽显天家威仪,亦是对公主的周全考量。”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全然是为皇室礼制、公主尊荣着想,半点看不出他心底,不过是想再多拖一日,是一日。 景帝闻言沉吟片刻,细想之下,确有道理,紧绷的眉头缓缓松开。 “也罢,还是褚爱卿思虑周全,所言极是。那就依你所言,婚期定在来年夏初。” 褚墨卿俯身叩首,清冷声线听不出半分波澜:“臣,遵旨。” 俯首的刹那,无人看见,他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悲凉。 以国事为借口,偷来一年的光阴,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暂缓。 该来的宿命,终究躲不开。 第58章 长风送征人 章乐殿内,鎏金博山炉里燃着清雅的百合香,烟气袅袅,漫得满殿都是平和气息。 安公公躬身立于殿中,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念出陛下御准的大婚旨意,将明年夏初的婚期一字一句道来。 唐槿颜屈膝俯身,以标准的皇家礼仪稳稳接旨,素白的指尖轻轻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声音无半分波澜:“儿臣,接旨。” 待内侍退下,殿内重归安静,唐槿颜缓缓放下手中的明黄圣旨,轻轻搁在身旁的梨花木案上。 身旁伺候的小喜,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公主,奴婢方才听御前的人说,这婚期……是褚大人特意进言,才定下的明年夏初,说是要等公主府修缮完备,再行大婚呢。” 唐槿颜望着案上那道刺眼的圣旨,久久未发一言。 而与此同时,太傅府中,传旨内侍的话音刚落,徐庭逸躬身接旨的身形骤然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眸中翻起浓烈的惊愕,竟是一年后,还要等整整一年。 内侍走后,徐庭逸缓缓垂下头,肩背绷得僵直,眼底的惊讶尽数化作浓得化不开的焦灼与苦涩,还缠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他日夜期盼婚期早至,盼着能尽早解救姨娘,更盼着能早日以驸马之名,守在她身侧。 可这漫长的一年等待,于他而言,是双倍的煎熬。 而现在,他丢了仕途,困在准驸马的尴尬身份里,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北境近来异动频发,战事隐患渐起。 沈老将军奉命领兵前往北境驻守,随即向景帝上奏请旨,恳请准许独子沈惊寒随军同往历练,景帝当即下旨应允。 定下昭瑗公主婚期的第三日,北境大军如期开拔离京。 旌旗猎猎,铁甲森森。 景帝与皇后亲临城楼送行,文武百官、宗室女眷分列两侧,肃穆肃立。 唐槿颜立于皇家女眷队列之中,一身素色宫装,身姿端宁。她抬眸望去,万千将士之间,一眼便望见了沈惊寒。 少年银甲披身,腰悬长剑,眉目英挺凌厉,浑身皆是未经磨折的少年意气与将门锋芒。长风扬起他的披风,眼底是奔赴疆场的果敢热血,意气风发,前程浩荡。 唐槿颜静静立在女眷队列里,目光落于那抹挺拔身影之上,心绪微沉。 前世历历在目,眼前这位尚且年少的将门之子,日后会于北境屡立奇功,一步步坐稳大将军之位。 待到二皇兄身陷京中困局、朝局动荡危难之时,亦是他千里率兵驰援,力挽狂澜,最终稳定国本,荣封开国元勋,名震朝野。 思绪翻涌间,马背上的沈惊寒已然望见了人群中的她。 四目相触,少年眼尾微扬,漾开一抹干净又明朗的笑意,坦荡热忱,毫无遮掩。 唐槿颜微微一怔,下意识敛了眼底沉绪,唇角轻弯,浅浅回以一抹温和浅笑。 沈惊寒侧首,低头与身侧的沈老将军低声低语几句,语速轻快。 沈将军闻言颔首,目光扫过公主所在的方向,默许应允。 下一瞬,沈惊寒勒转马缰,策马避开规整行伍,迎着人潮,径直朝唐槿颜的方向快步而来。 唐槿颜见状,忙上前迎了两步。 行至近前,沈惊寒利落收紧缰绳,骏马人立稍顿,稳稳停住。 他单手按紧腰间佩剑,身姿利落翻下马背,大步走到她面前。 “臣还未恭贺公主,定下婚约,觅得良人。” “多谢沈小将军挂怀。” 风卷着沙土掠过肩头,沈惊寒望着她沉静的眉眼,稍作停顿,终是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直白的试探: “那……徐公子,便是公主心中,那位无缘之人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唐槿颜身形微滞,长睫猛地一颤,眼底瞬间漫开猝不及防的酸涩,一时竟寻不出半分言语来回应。 沈惊寒将她片刻的怔忡错愕尽收眼底,无需再多问一句,心中已然了然。 他敛去眼底几分复杂心绪,对着唐槿颜郑重拱手,语气恳切又坦荡:“无论如何,臣愿公主余生岁岁长宁。” 说罢,他伸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方小巧的墨玉佩,玉色沉静,素面无纹。 指尖轻托,缓缓递至她眼前:“行军前路漫漫,来不及备下华贵贺礼。这块墨玉,是父亲当年从北境带回的原石,自幼伴我,经我亲手打磨成型。今日赠予公主,算作提前备下的新婚之礼,愿它常伴身侧,护公主万事无虞。” 唐槿颜闻言骤然抬眸,清冷的眸光直直撞入他澄澈又真挚的眼眸。 那双少年人的眸子坦荡热忱,不染半分算计与虚伪,满是纯粹的恳切与珍重。 她望着沈惊寒掌心那方温润沉敛的墨玉,心绪微动,伸出素白纤柔的手,轻轻将那枚玉佩接过。 玉身带着他贴身佩戴的余温,她的指尖轻轻拢住玉佩,轻声道:“多谢沈小将军厚赠,此礼,昭瑗收下了。也愿将军此去北境,旗开得胜,平安凯旋。” 沈惊寒见她收下玉佩,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浅淡澄澈的笑意。 “得公主收下,便是此物之幸。臣定谨记嘱托,守好北境,早日凯旋归京。” 远处军中号角再度催鸣,声声急促,已是启程在即。 沈惊寒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敛去所有私绪,拱手行礼:“时日紧迫,臣先行告辞。公主珍重。” 唐槿颜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凝望着沈惊寒翻身上马。 少年银甲临风,勒马回身遥遥一揖,便调转马头,策马扬鞭,利落汇入浩荡行军队伍,渐渐远去。 周遭人声鼎沸,旌旗翻卷,长风呼啸而过,可她掌心却只剩一片清润温热。 那方墨玉佩静静卧在掌心,沉甸甸的,压在心口。 她缓缓收拢五指,将玉佩紧紧攥住,目送北境大军渐行渐远,直至那抹英挺的少年身影,消失在长路尽头。 第59章 旧府逢故人 待唐槿颜缓缓回过神,远处帝王与皇后的仪仗早已缓缓驶离。 送行的百官、宗室女眷也纷纷散去,车马人流渐渐稀疏,方才喧闹的城墙之下,转瞬冷清。 朔风萧萧,卷动满地浮尘,四下一片寂静。 不远处的古柏之下,褚墨卿静立良久。 他手里轻拢着一件厚实的素色绒披风,目光沉静,正无声凝望着孤身而立的她。 片刻后,他缓步迈步走上前,端端正正躬身一礼,举止恭谨有度。 随即抬手,将那件温润厚实的披风稳稳奉上,语声温淡克制,不露半分私情: “城外风寒,此物是陛下临行前特意嘱咐臣,送来予公主御寒的。” 唐槿颜淡淡颔首,并未直视他,只侧首吩咐身侧的小喜:“收下吧。” 而后她淡淡开口,语气疏离平和:“有劳褚大人。” 小喜上前接过披风,轻轻为她拢上肩头。 唐槿颜拢了拢衣襟,再未多看褚墨卿一眼,携着侍女,转身缓步离去,背影清宁孤绝,渐渐隐入城门之内。 褚墨卿静静立在原地,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清冷,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方才那句奉旨送衣的托词,是克制,亦是分寸。 风色沉沉,空荡的城墙之下,只剩他一人,默然伫立。 几日后,公主府营建司将全套规制图纸与修缮方案一并送入宫中,呈至唐槿颜案前。 摊开规整的图纸,殿内静然无声,过往记忆骤然翻涌。 上一世,赐婚圣旨降下不过一月,她便仓促迁居公主府。 彼时婚期迫在眉睫,工期一再赶工压缩,偌大一座府邸,只赶工修成了寝殿与几处偏院,其余亭台楼阁、花园游廊皆是半成品。 她只能先行搬入,直至一年多过后,各项营建修缮才陆续完工,整座公主府得以全数完善 而今世事全然不同。 婚期被延后至来年夏初,足足余下一年多光阴,足够从容筹备,慢慢谋划。 唐槿颜指尖轻轻抚过图纸上亭台楼阁、庭院水系的细致描摹,眸光沉静。 前世的她,满心满眼皆是褚墨卿,情意上头,痴念深重,只盼着早日完婚,哪怕居所简陋、万事仓促,也甘之如饴,一心只想早日奔赴他身侧。 到头来,不过是一厢情愿。褚墨卿心中从无她半分位置,二人婚后日日在同一片屋檐下,却始终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唐槿颜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怅然与冷寂。 如今再看这公主府图纸,她心中再无半分急于嫁人的期盼。 一年多的缓冲时日,恰到好处。 这一世,她不争不恋,不盼良缘,只盼守好自身安稳,把公主府打理成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处,远离前世的爱恨痴缠,安稳度此余生,再不为情爱半分委屈自己。 如今有了督建公主府这桩事由,唐槿颜也总算有了光明正大出宫的理由。 自打赐婚的圣旨敲定,父皇母后对她少了往日那般步步紧盯的紧张,不再时时拘着她在宫中。 可即便如此,每次她出宫随行的暗卫,却半点未曾削减,不动声色地护她周全。 唐槿颜缓步踏入尚在营建中的公主府,满目尚未修整的亭台院落,四下空旷冷清。 触目所及,前世一幕幕旧事恍若近在眼前,挥之不去。 这座府邸,从前处处皆是褚墨卿的痕迹。 她清晰记得,他曾在廊下静心读书,在庭院里对坐弈棋,也曾独自立在高高的观星楼上,一身清寂,眉眼覆着化不开的落寞,孑然望向漫天夜色。 过往种种画面交错翻涌,沉沉压在心头,挥之不散。 “公主殿下。” 一道清熟的嗓音陡然在身后响起。 唐槿颜闻声回头,撞入眼帘的,是一身玄色便服的褚墨卿。 身姿清挺,立在荒芜未整的庭院之间,眉眼清冷淡漠,与记忆里的模样渐渐重叠。 她心头猛地一恍神,刹那间仿佛坠入往昔旧梦。 很久以前,亦是这般光景,他静静立在她面前,也是用这样平缓疏离的语调,一字一句,唤她公主殿下。 光阴辗转,人事变迁,唯独这一声称呼,这般清冷姿态,一如当初,分毫未改。 “臣见过公主殿下。” 褚墨卿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严谨,彻底打碎了唐槿颜的恍惚。 “褚大人怎会在此?” 褚墨卿直起身,神色依旧恭谨淡然:“臣奉陛下旨意,时常过来查看公主府营建进程,督办工程事宜。” 唐槿颜眸光微淡,语气不冷不热:“褚大人可真是能者多劳。身居侍讲学士之职,朝堂课业已是繁杂,竟还要分身督办公主府营建琐事,着实辛苦。” 褚墨卿眉目微垂,听出她话里淡淡的疏离与客套,却并无半分异色。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职责,谈不上辛苦。公主府乃是御赐府邸,规制重大,臣自当尽心督办,不敢懈怠。” 唐槿颜心底骤然一闷,最是厌烦他这般滴水不漏、公事公办的模样。 她不耐地偏过头,避开他清浅的目光,目光落向远处尚未完工的院墙,语气冷了几分: “既然褚大人身负皇命,便自行巡查便是。本宫四处走走,就不打扰大人办公了。” 唐槿颜抬脚往前缓步走了几步,刚绕过一片待修整的花圃,便迎面撞见府邸营建的总管工头。 对方一见她,连忙躬身屈膝,恭敬行礼:“小人见过公主殿下。” 唐槿颜微微颔首:“免礼。” 工头连忙直起身,面上带着恳切之色,顺势上前回话:“公主来得正好,如今书房区域的格局正要敲定,开间尺寸,还有内里隔间排布、窗棂样式与采光布局,皆未最终定案,专候公主示下。” 第60章 旧绪绕书房 唐槿颜缓步走入尚显空旷寂寥的书房,地面青砖初铺,梁柱崭新,四下空荡荡的,尚未陈设一物。 她接过匠人递来的细绘图纸,目光缓缓扫视周遭空旷屋宇。 恍惚之间,前世旧事翻涌而上。 亦是这间书房,褚墨卿常独坐于此,手捧书卷,静默度日。 她依稀记得,往昔偶然路过,曾听见他与近身下人闲谈,淡淡提及这间书房弊病——进深不足,西向夕照过盛,冬日漏风,夏日常闷,书架排布狭隘,难以藏书置物。 念及此处,唐槿颜从容开口:“这间书房格局尽数改一改。拓宽进深,加大南窗,引自然光入内;西侧增设挡风隔栏,加装密闭窗扇,免去漏风之苦。” 她抬眼望向空旷屋舍,条理清晰,字字笃定:“靠墙打造整面藏书暗格与多层博古架,预留足够置物之地;内里增设一处僻静暖阁,可供静坐小憩。所有布局,皆以清静宜居为先,不必拘泥旧样。” 工头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公主会将书房细节考量得这般细致。 他连忙躬身应下,不敢迟疑:“小人记下了,即刻便按公主的吩咐重新改绘图纸。” 唐槿颜目光落在西侧墙面,语气淡淡补充:“还有西向午后的光线刺眼,一并调整。窗面缩减几分,加设双层纱棂与遮光隔扇,早晚柔光入室,午后避光挡晒。” 工头面露几分疑惑,小心翼翼问道:“公主,此地朝南开窗,本就光线充足,何须特意遮挡西晒?” 唐槿颜指尖微顿,心头掠过前世那人独坐窗边、被落日晃得蹙眉的模样: “这般布置,他……本宫日后在此看书休憩,方能舒心合宜,不被烈光扰了心神。” 工头连忙躬身应诺,捧着图纸躬身退下,匆匆去安排改图动工。 庭院门口,褚墨卿静静立在廊下,将方才那一句险些脱口的破绽尽收耳底。 玄色衣袍衬得他面色沉敛,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复杂心绪。 她事事思虑周全,连西晒刺眼这般细微的小毛病都记得清清楚楚,费心改动格局,又怎会单单只是为了自己方便? 徐庭逸身为文臣,日日伏案读书练字,最需柔和静谧的居所。 她这般细致妥帖,处处为书房布局考量,分明是在为未来的驸马周全设想。 褚墨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尖泛凉。 唐槿颜莫名心头一沉,后颈泛起一阵细微的灼热感,像是有一道沉沉的目光,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沉甸甸,挥之不去。 她下意识的转身回望。 门外廊下空空荡荡,院落里只有往来劳作的工匠,不见半个人影。 方才那道真切的注视,仿佛只是她一时的错觉。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声簌簌。 唐槿颜静静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心头莫名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无心再巡视各处,她敛了心绪,缓步走出尚未完工的公主府,坐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落座坐稳,车帘缓缓垂下。她揉了揉微倦的眉心,漫不经心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喜,随口问道: “小喜,徐公子近日都在忙些什么?” “回公主,徐公子既定为驸马,近日都在奉命修习驸马仪典,还有内宅规矩、起居礼数。还要研习皇家应酬礼制与待客规矩。现下这个时辰,应当还在翰林院侧院的教习堂听讲修习。” 闻言,唐槿颜揉按眉心的动作骤然一顿,低声轻喃:“这些还要学习?” 小喜立刻理所应当地点头:“自然了。寻常世家子弟只需管好自家门庭便可,可驸马不同,日后要长伴公主身侧,出入宫闱,言行举止、起居伺候、进退分寸,样样都得从头学起,半点错不得。若是礼数不周,传出去丢的可是皇家颜面。” 翰林院侧院的教习堂内,窗棂紧闭,气氛肃穆得近乎压抑。 徐庭逸一身素色长衫,脊背绷得笔直。 堂中端坐的教习嬷嬷是宫里派来的老人,执掌驸马礼仪教习多年,面色冷厉,眼神锐利如刀,半点情面也不留。 “低头!腰身再收三分!身为驸马,伴公主同行时,需落后半步,垂眸敛气,不可直视公主颜面,更不可擅自开口言语!” 嬷嬷手中的戒尺重重敲击在桌案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徐庭逸肩背微微一颤,依言放低身姿,眉眼垂落。 “再记清楚,公主用膳,你需立在一旁候着,布菜需用公筷,温度需拿捏得当,不可烫着公主,亦不可凉了膳食;公主落座,你需先行铺好坐垫,待公主坐稳后方能侧身侍立,未经传唤,不得擅自落座;日常回话,需低眉顺眼,言辞需恭谨谦和,每一字每一句都要斟酌分寸,不可有半分世家子弟的傲气,更不可有半分逾越之举!” 戒尺指向他的脚尖,语气愈发严苛:“还有行走步态,步伐需稳缓适中,不可过快惊扰公主,不可过慢跟不上仪仗;晨起请安、晚间侍退,磕头行礼的角度、起身的速度,都要分毫不差!你要记牢,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徐家公子,只是公主的驸马,你的一言一行,皆要以公主为先,以皇家颜面为先,自身荣辱,半点不值一提!” 一旁陪侍的小吏大气都不敢喘,只见徐庭逸垂在身侧的手骨节泛白,素来清润的眉眼间满是隐忍,却依旧沉声应道:“学生,记下了。” 嬷嬷却依旧不依不饶,起身走到他面前,冷声道:“方才行礼之时,脊背依旧不够恭顺,再来十遍!何时做到分毫不错,何时才能歇息!”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徐庭逸略显苍白的侧脸,他没有半句辩驳,缓缓弯腰,一次又一次地行着繁琐又严苛的礼仪,堂内只剩戒尺敲击的声响,与他压抑的呼吸声,无尽的规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第61章 不忍折君骨 马车行至翰林院侧院,唐槿颜终究是掀帘而下,踏进了教习堂。 堂内,嬷嬷正手持紫檀戒尺,狠狠拍在徐庭逸垂着的手背上,面色冷厉如霜:“方才教你的规矩全忘了?公主赐座,需三叩首方能落座,坐姿需端正敛神,双膝并拢,双手置于膝上,半点不得歪斜!你这副散漫模样,是觉得做了驸马,便可肆意违逆皇家规矩不成!” 徐庭逸手背已泛起淡淡的红痕,脊背绷得僵直,却依旧顺从地俯身,重新行着繁琐的礼节,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 周遭侍立的宫人仆从皆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整间教习堂里,只剩嬷嬷严苛的斥责。 而唐槿颜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所以,这就是成为驸马的必经之路吗? 上一世,褚墨卿在与她成婚前消失的那整整一个月,也都是在这间教习堂里度过的吗? 他和徐庭逸本是一类人,皆是靠着自身才学苦读、考取功名,原该是朝堂上挥斥方遒、执笔论天下的读书人,一身风骨,心有丘壑,何曾这般放下身段、忍辱负重,被人这般苛责训斥,连一言一行都要被死死管束,半点文人傲气都不能留? 前世她被情爱蒙蔽双眼,只觉得驸马就该恪守礼数,从未深究过他婚前那段日子,究竟经受了怎样的磋磨。 如今看着徐庭逸隐忍难堪的模样,她才骤然惊醒,原来那些看似理所应当的规矩,竟是生生磨碎了他们的傲骨,逼着他们收起所有锋芒,沦为依附皇家的附庸。 心口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她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迈步,也忘了出声,只怔怔望着堂中躬身行礼的徐庭逸,脑海里全是前世褚墨卿垂眸行礼、眉眼沉静却难掩落寞的模样。 就在她心神震颤之际,嬷嬷见徐庭逸行礼依旧差了分毫,脸色更沉,手中戒尺再次高高举起,眼看就要狠狠落在他肩头:“愚钝!这点规矩都学不会!” “住手!” 一声清冷呵斥骤然打破教习堂的死寂。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转头看向门口,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唐槿颜,连忙跪地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徐庭逸僵直的身子猛地一震,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她,额前碎发被薄汗浸湿,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窘迫。 嬷嬷手中的戒尺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发白,连忙俯身请罪:“老奴不知公主驾临,惊扰公主,罪该万死!” 唐槿颜缓步走入堂内:“皇家教习礼仪,是为知礼守礼,并非苛责折辱,嬷嬷手段太过了。” 嬷嬷的戒尺“啪”地一声拍在掌心,借势收回,脸上瞬间褪尽厉色,转而堆起极尽谦卑的赔笑: “公主恕罪,老奴失度了。” 她猛地转身,一看向徐庭逸,语气却刻意放低了几分,像是演给堂上看:“还不快谢公主宽宥?愣着做什么,是还没学会伺候公主的规矩吗?” 徐庭逸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满心的屈辱翻涌,却只能尽数压下。 他缓缓屈膝,稳稳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脊背绷得笔直,却不得不低下头:“臣,谢公主殿下宽宥。” 他起身时,指尖微微发颤,垂着眼帘,不敢去看唐槿颜的神色,满心都是被心上人撞见这般狼狈难堪模样的涩然,还有身不由己的无奈。 唐槿颜伸出手,指尖轻搭在他的小臂上。 徐庭逸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挺直脊背,却在触到她微凉指尖的瞬间,背脊骤然酥软。 她轻轻一用力,便将他从跪地的姿态里稳稳拉起。 周遭空气瞬间静止,所有目光都胶着在两人交握的地方。 “起来吧。”唐槿颜的声音不高,却清凌如水,漫过众人紧绷的神经,“不必多礼。” 她缓缓收回手,侧身立在原地,目光落向一旁神色局促的嬷嬷: “往后,不必再教徐公子这些伺候人的细碎规矩。” 嬷嬷脸色骤变,当即面露难色,慌忙躬身回话:“公主万万不可。驸马教习乃是宫里定下的规制,一应起居侍奉、尊卑分寸皆是定例,若是删减,老奴无法向宫中复命,怕是会落得渎职之罪。” “规矩是人定的,亦能因人而改。本宫的驸马,只需懂君臣礼、守宫闱度、明尊卑序便足够。” “他出身世家,位列士林,是太傅府子弟,朝堂新秀,绝非深宅里供人驱使、端茶奉水的下人。”唐槿颜看向嬷嬷,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只需如实回禀宫中,就说是本宫的意思。一切责罚,由本宫一力承担。往后教习,只学朝堂仪轨、皇家礼制。那些刻意折人风骨、卑躬屈膝的伺候小节,一概废除。” 说完这番话,唐槿颜不再理会面色煞白、欲言又止的嬷嬷,也无视满堂宫人错愕的神色。 她侧过身,自然而然抬手,轻轻握住徐庭逸的手腕。 “走了。” 话音落下,便径直牵着他,迈步踏出压抑沉闷的教习堂。 徐庭逸猝不及防被她当众牵住,他低头望着腕间那截微凉柔软的指尖,再看向少女挺直的背影,方才在教习堂里受尽折辱的难堪,竟奇异地淡去大半。 两人一前一后,被她牵着走出教习堂院落,清风拂来,吹散了堂内凝滞压抑的空气。 第62章 旧痕痛今生 唐槿颜牵着徐庭逸径直走到马车旁,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踏上马车,软垫车轿隔绝了外头所有目光,也让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愈发静谧。 徐庭逸落座后,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方才在教习堂被她当众维护、又被她牵走的震惊与窘迫还未散去,正斟酌着词句想要开口。 不等他说出一个字,唐槿颜先转过脸,眸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轻声开口:“徐公子,抱歉啊。” 徐庭逸骤然一愣,垂在膝上的指尖猛地收紧,满眼错愕地看向她。 唐槿颜眸光轻垂,语气轻缓又沉淡:“我不知道,驸马的教习竟会严苛到这般地步。原本只知要学礼仪规矩,却不曾想,会这般折人尊严,逼人屈膝逢迎。” 徐庭逸这才恍然反应过来,她竟是在为方才教习堂的苛待向自己致歉。 “公主不必如此。这本就是身为驸马应当承受的本分,皇家规矩在前,臣理应恪守,谈不上委屈,更不需公主致歉。” 唐槿颜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语气格外认真:“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皇家礼法,是守尊卑、明分寸,不是让人丢了风骨、忍下屈辱,你是太傅府公子,凭才学立身,纵使日后为驸马,也该是顶天立地的臣子,而非任由人磋磨、失了气节的附庸。” 徐庭逸猛地抬起头,撞进她一双清亮又认真的眸子里。 那双眼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淡漠,此刻却澄澈见底,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公主的骄矜,反倒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郑重。 “公主……”他喉间发紧,声音低哑,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句。 “你入教习堂几日了?” 徐庭如实回道:“十日。” 他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从方才的心绪中抽离,手腕骤然一紧。 唐槿颜不由分说伸手,一把拉过他的胳膊,动作干脆又直接,抬手便拉开他的衣袖。 衣袖滑落,小臂上几道清晰的戒尺红痕赫然映入眼帘,有的泛红发肿,看着格外刺眼,正是之前嬷嬷责罚留下的印记。 徐庭逸浑身一僵,下意识的抽手臂,脸颊瞬间染上窘迫的薄红,慌乱又无措:“公主!” 唐槿颜没有阻拦,任由他抽回了手臂,却僵在原地,眼底骤然泛起难以掩饰的怔忡与心疼。 那些纵横交错的红痕,深浅不一地烙在他小臂上,明明是清贵的世家公子,不过十日,便被磋磨出这样的伤痕,刺眼得让她心头一紧。 前世尘封的记忆骤然汹涌翻涌,狠狠撞进脑海。 那一夜,是她与褚墨卿的大婚之夜。 红烛高燃,喜帐低垂,满室喜庆,却只剩一片刺骨的冷寂。 他依礼踏入婚房,走完驸马该行的全部仪式,礼数周全,淡漠疏离,从头到尾未有半分逾矩。 仪式一毕,他敛衣躬身,只淡淡垂眸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殿下夜深,臣先行退下。” 话音落,便要转身离去。 年少的她满心不甘,气他在新婚之夜离去,一时冲动,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 下一瞬,耳畔猝不及防响起一声压抑至极的闷痛低吟。 他身形猛地一颤,却硬生生忍下了余下的痛呼,脸色白了几分,却半点没有挣开她的手,只默默承受。 那时的她只顾着赌气难过,只当是他刻意冷漠、敷衍婚事,从未多想半分,更没有掀开他的衣袖看上一眼。 直到此刻看见徐庭逸臂上密密麻麻的戒尺伤痕,才猛然惊醒—— 原来那一夜,他衣袖之下,早已是层层叠叠、新旧交叠的伤痕。 原来上一世褚墨卿婚前那整月的教习磋磨,日日如此,无人怜惜,无人过问。 原来当年他所有的沉默、疏离与退让,背后全是不为人知的隐忍与苦楚。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良久,唐槿颜才压下眼底的涩意,声音轻得近乎沙哑:“疼吗?” 徐庭逸闻言更是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低声回道:“公主,不疼,不过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唐槿颜望着他刻意躲闪的眉眼,哪里看不穿他的逞强。 想起前世褚墨卿亦是这般,万事缄口,一身伤痕独自咽下,从不肯在她面前流露半分痛楚,心口便又开始一阵钝痛。 唐槿颜眸色沉沉,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往后,不会再有了。今日我既拦了教习堂的苛责,便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无谓的委屈。你本就甘愿舍弃仕途做驸马,我已经很是愧疚,断不能再让你在我这里,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守不住。” 徐庭逸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压下心底的波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低应道:“为了公主……做这些……臣都是愿意的。” “可我不愿。不愿你为我,委屈自己,折损风骨,更不愿你将一身才学与前程,都困在这驸马的身份里,任人磋磨。” 唐槿颜抬眸看向他,眼底再无半分公主的疏离,只剩滚烫的愧疚与不忍:“你从始至终,都不曾亏欠我什么,不必为了我,这般委屈求全。” 徐庭逸身躯微震,抬眼撞进她满是心疼与愧疚的眼眸,心头猛地一热。 素来沉稳克制的人,此刻眼底泛起浅浅的红,唇瓣微动,语气低沉又执拗:“能伴在公主身侧,从来都不是委屈。前程仕途、荣华权势,于我而言皆如浮云,只要能陪在殿下身边,再多苦楚,我都甘之如饴。” 他这番剖白,字字撞在唐槿颜心上,前世的遗憾、今生的无力瞬间涌上,她的鼻尖酸涩得厉害:“对不起……终究还是我,将你拖进这无尽的泥潭里了。” 徐庭逸慌忙摇头,见她眼眶通红、语声哽咽,仓促摸出怀中锦帕,微微躬身,小心递到她手边:“公主切莫这般说。从来都不是你拖累我,是我心甘情愿步步奔赴。些许磨难不足挂齿,只愿殿下切莫苛责自己。” 第63章 逊之与巽之 唐槿颜接过锦帕,轻轻按了按泛红的眼角,慢慢平复下心口翻涌的酸涩。 片刻后,她抬眸,目光沉静又认真地望向眼前人,语气郑重柔和: “往后你我便是一体,同处一府,朝夕相伴。总唤你徐公子,未免太过生分。我记得,你的表字是逊之?” 徐庭逸微微一怔,垂眸恭声应答:“回殿下,正是。” 那一字“逊”,是太傅亲手所取,字字都在提醒他庶子身份,要永远退让、谦卑,屈于嫡兄之下,藏着半生桎梏与难言的卑微。 唐槿颜眸色微沉,看穿这表字背后的深意,轻声道: “这个逊之,寓意太过委屈压抑,配不上你。往后,我为你改一个表字,可好?” 徐庭逸骤然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一时竟忘了言语。 不等他回应,唐槿颜目光温柔,缓缓开口:“往后,便唤你——巽之。不是退让谦逊的逊,是风巽长空、顺遂安然的巽。” “昔日逊之,是旁人要你低头忍让,屈人之下。从今往后,巽之,长风浩荡,自在舒展,不必再刻意卑微,不必事事退让。” 徐庭逸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唐槿颜也浅浅凝望着他。 日光透过车帘细碎落下,落在她眉眼间,揉开一层温软浅光。 这一刻,徐庭逸只觉得,唐槿颜就像是骤然落进他晦暗岁月里的一捧皓月,温柔皎洁,清辉遍洒。 长年来被“逊”字束缚的隐忍、压抑与自卑,在这一刻轰然瓦解。 他自幼被庶子身份困住,被这个表字时刻规训,一生都在学着退让、克制、俯首,从无人在意他是否情愿,更无人愿为他打破这份枷锁。 唯有她。 徐庭逸眼底的震惊层层化开,化作汹涌的酸热:“巽之,谢殿下赐字。” 唐槿颜望着他释然动容的模样,心头微松。 知晓他身上带着这几日日受罚留下的伤,便执意要带他入宫,请御医好生诊治。 徐庭逸几番委婉推辞,只说些许皮肉伤不足挂齿,不必劳师动众,可拗不过她态度坚决,终究只能应下,默默随行。 进入宫门,刚踏下车辕,一道明黄身影便赫然立在前方,正是景帝。 帝王身侧,褚墨卿静立一旁,绛衫雅致,身姿清挺。 唐槿颜脚步骤然一顿,敛了方才眼底的温柔,神色归于沉静淡漠,稳步走下马车。 褚墨卿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公主,精准落在紧随其后的徐庭逸身上。 他方才平和无波的面色瞬间层层沉下,眉眼覆上浓得化不开的阴翳,眸色骤冷。 景帝望见并肩而来的女儿与准驸马,见二人同乘一车、相伴入宫,神色倒是当即染上几分欣慰的笑意,全然没察觉身侧褚墨卿骤沉的脸色。 “颜儿,今日倒是难得,竟与徐家公子一同回宫,看来你二人相处,已是日渐融洽,甚好。” 唐槿颜与徐庭逸闻言,立刻敛神垂首,齐齐屈膝行礼,仪态端谨。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景帝摆了摆手,神色温和松弛,笑着开口:“免礼吧。” 二人依言直起身形。 唐槿颜疑惑问道:“父皇怎不在殿内歇息,反倒来宫门吹风?” “方才朕与褚爱卿在偏殿商议政务,说得久了有些烦闷,便出来走走。途经宫门,正巧撞见你们二人归来,也算凑巧。”景帝话音落下,目光在唐槿颜与徐庭逸之间淡淡一扫,状似随口一问: “倒是你们二人,一同乘车入宫,所为何事?” 唐槿颜心头微顿,下意识侧目瞥了眼一旁静立的褚墨卿。 那人一身绛红官袍,面色沉静无波,眼底却藏着隐晦的探究。 她微微攥了下手心,定了定神。 有关免去徐庭逸教习堂差事、免受苛待责罚一事,事关私委屈辱,不宜当众言说,更不能在褚墨卿面前坦白。 于是敛了神色,委婉推搪:“父皇,只是些许私事,儿臣一会再去找父皇细细禀明。” 谁知景帝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一笑,语气轻描淡写: “何须顾忌?有什么话只管直言。褚爱卿乃是朕心腹重臣,朝夕伴驾,素来稳重可靠,并非外人,不必避讳。” 唐槿颜眸光再次落向褚墨卿,对方立在原地,喜怒全然不形于色,叫人半点揣测不出他心底所想。 她唇瓣微抿,心知此事牵扯儿女私情,委实不能当众言说。 稍一迟疑,终究心一横,上前走到景帝身侧,微微欠身,伸手轻扶上帝王小臂,柔声开口: “父皇,此事终究是儿女私言,不宜在外张扬,还请借一步说话。” 说罢,便轻轻引着景帝,缓步往宫门侧旁僻静之处走去,刻意避开褚墨卿与徐庭逸的视线。 留在原地的二人瞬间陷入沉寂。 徐庭逸垂眸立着,身形微僵。 而褚墨卿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长睫缓缓垂下,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沉郁与冷色,周身空气骤然凝滞下来。 褚墨卿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缓缓开口:“还未恭贺徐大人,荣升驸马之位。” 徐庭逸神色淡漠,语气疏离:“谢过褚大人。” 褚墨卿语调淡缓,暗藏冷意:“你我同科旧识,理应道贺。只是世事机缘难测,不知徐大人得此良缘,是恰逢时运,还是早作打算?” 徐庭逸心头骤然一紧,背脊微僵。 他抬眼对上褚墨卿深不见底的眼眸,只觉那目光锐利通透,似能洞穿层层伪装,将他心底所有隐秘全盘看透。 他不敢久视,仓促偏过头,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嗓音微沉:“褚大人说笑了。” 内里却是一片翻涌难平。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与公主的这段姻缘,从开端便算不上纯粹。 有家族算计裹挟,有父亲筹谋权位的步步算计,更藏着他隐忍多年、只求借皇家婚事换回别苑生母的私心。 可在这些之外,那份被迫开始的牵绊里,又悄然生出几分藏不住、剪不断的真心与动容,纠葛缠绕,难分对错。 褚墨卿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浅淡凉薄,淡淡开口:“罢了,想来是我思虑过重了。” 第64章 眼底皆怅然 二人正默然对峙,气氛紧绷凝滞,暗流翻涌。 不远处忽然传来景帝一阵爽朗的笑声,骤然打破这片压抑。 褚墨卿与徐庭逸闻声同时抬眼望去,只见景帝缓步折返归来,神色松弛,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缓缓开口: “朕当是何等要紧秘事,非要避人耳目细说,原来,是朕的公主,舍不得心上人受半分苦楚。” 唐槿颜瞬间脸颊绯红,慌忙上前想要出言制止父皇,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一来当着褚墨卿与徐庭逸二人的面,羞赧难当无从辩驳; 二来方才私下所求,本就是为护徐庭逸周全,被父皇一语道破,纵是窘迫,也无从抵赖。 景帝目光缓缓落至徐庭逸身上,神色温和又带着帝王独有的审视: “徐公子好福气,得朕女儿这般上心惦记。” 徐庭逸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垂首,姿态谦卑拘谨。 景帝负手而立,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语气不怒自威,平缓开口: “颜儿素来心软,念你在教习差事上勤勉恭谨,不忍你受苛待。往后成了朕的女婿,更要谨守本分,安分守己,莫负她一片心意,也莫负朕的恩典。” 徐庭逸俯身行礼:“臣,谨记陛下教诲,定不敢辜负公主,辜负圣恩。” 景帝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候立一旁的安公公,沉声吩咐:“传朕口谕,从今往后,免去准驸马徐庭逸例行的驸马礼仪修习。他本就出身士林,朕知其沉稳有度,无需繁文缛节束缚,静待婚期便可。” 旨意落下的刹那,一旁静默伫立的褚墨卿,脸上终于裂开一丝裂痕,翻涌的情绪再也掩不住。 他目光沉沉,直直望向徐庭逸,恰好撞见徐庭逸抬眼,朝着唐颜温和一笑。 少女眉眼柔和,亦轻轻颔首,含笑回应。 这一刻,褚墨卿彻底明白。 方才那一番羞怯难言的私谈,全是为了徐庭逸。 世人皆觉礼仪受训理所应当,唯有她记挂着这位准驸马的辛苦,处处为他考量,分毫委屈、半点劳碌,都舍不得让心上人承受。 褚墨卿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笑意,酸楚漫上心头。 他缓缓垂下眉眼,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落寞与不甘,悄然低下头,将那寸蚀人的酸涩尽数藏于沉默之中。 唐槿颜的目光却悄然落定在褚墨卿落寞低垂的身影上。 她心底默默怅然:若是上一世,她早早知晓,作为驸马亦要受这般繁文缛节磋磨; 若是那时的她,也能这般任性一回,伸手为他挡去几分辛苦,是不是……他待她的态度,便能稍稍缓和,前世那些刺骨的隔阂与冷战,也不会那般难以化解。 而身旁的徐庭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分明察觉到,唐槿颜的眼神淡了下去,眼底裹着浓浓的怅惘与追忆,所有心神都飘向了别处。 顺着她的视线缓缓转头,恰好对上褚墨卿垂首不语的孤寂背影。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闷涩难言。 他分明是她名正言顺的准驸马,可方才那一刻,他竟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自己身上。 景帝挥了挥衣袖,笑着说:“你们二人,先去忙吧。朕与褚爱卿还有要事相商。” 唐槿颜闻言,猛地回过神,下意识看向徐庭逸臂间微露的旧伤,心头一紧,连忙敛了神色,屈膝盈盈一礼:“儿臣告退,父皇与褚大人慢聊。” 景帝目送二人并肩离去,望着自家女儿步履匆匆、心神不宁的模样,唇角漫开一抹了然又戏谑的笑,转头看向身侧垂立的褚墨卿,慢悠悠开口:“女大不中留啊,方才还百般软求为他求情,现下便走得这般急切,心里头怕是早就只装着她的准驸马了。” 闻言,褚墨卿心底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 他敛去所有落寞神色,眉目低垂,礼数周全,低声应道:“陛下所言极是,驸马得公主倾心相待,实属万幸。” 待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景帝收回目光,笑意淡去,神色复归帝王的沉敛威严,转头看向身侧之人:“褚爱卿,继续与朕说说那粮草拨付之事吧。” 褚墨卿收敛周身所有颓色,沉声回话:“回陛下,兵部近三年粮草、军饷往来账目,臣已逐册细细核查。表面账册清晰规整,款项收支分明,看不出半分纰漏破绽,可层层深挖细究、比对虚实之后,却发现处处藏着隐晦猫腻。” 景帝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沉凝的探究:“哦?细细说来。” 褚墨卿垂首而立,语声低沉,二人立于廊下低声议事,言语隐晦,句句皆点到为止,暗藏机锋,朝堂秘辛与暗下纠葛,尽数藏在寥寥数语之中。 廊下灯影沉沉,半明半暗的光落在朱红廊柱上,投下交错斑驳的暗影。 宫墙高耸,遮去半边天际,檐角铜铃静垂,无风自寂,满地青石冷硬,映着淡漠天光。 深宫寂寂,藏尽了无声权谋与未说尽的暗流汹涌。 御医馆内药香清苦,萦绕鼻尖,驱散了几分宫外的沉郁。 徐庭逸端坐于软榻之上,须发皆白的老御医轻手撩起他的衣袖,露出臂间尚未痊愈的旧伤,指尖沾着药膏,细细地为他涂抹包扎。 唐槿颜静立一侧,寸步未离,眸光沉沉落在那道旧伤之上,心绪纷乱难平。 敷药包扎已毕,二人缓步走出御医馆。 徐庭逸步履从容,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侧之人。 他清晰察觉,唐槿颜一路默然无言,目光游离恍惚,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怔忡与心绪纷乱,全然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方才宫门处那短暂的失神,终究没能尽数掩去,丝丝缕缕的怅惘,尽数落在了徐庭逸眼底。 他喉间微哽,心头漫开一片细密的涩意,终究是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尽数咽了回去。 只是默默放缓了脚步,配合着她凌乱的步调,陪着她一步步沿着宫道往前走,全程再未发一言。 第65章 嫁衣乱心尘 行至章乐殿宫门前,徐庭逸缓缓驻足:“今日之事,还是得谢过公主。” “无需言谢。你我婚约既定,本就该彼此照拂。” 徐庭逸薄唇微抿,她言语疏离客气,字字句句都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界限,将两人牢牢困在婚约的分寸里。 他心知她心底藏事,亦懂她方才失神的缘由,却不会轻易戳破。 片刻静默后,他浅浅躬身,礼数周全: “公主宽仁,巽之谨记在心。” 唐槿颜微微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声线轻淡:“除却婚约名分,你我也算旧识,亦是友人。不必事事拘于君臣礼数,这般生分。你身上还有伤,早些回去歇息吧。” 徐庭逸心头漫过一阵复杂的暖意,又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涩然。 她终究是只是把他放在了友人的位置,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客气又温和,不多一分亲昵,也不少一分体面,恰恰好将他所有不该有的心思,都隔在了这层“友人”的界限之外。 一路沿着宫道独行,青石路面冰凉,脚步声在空寂的深宫之中显得格外清晰,臂上伤口偶有牵扯,泛起细碎痛感,却远不及心底的空落。 待行至皇宫正门,刚要抬步出宫,一道身着素衣的仆从快步上前,躬身立在他身侧,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分寸: “驸马留步,我家主子有请,还请驸马随奴才移步一叙。” 徐庭逸抬眸时带着几分审视:“你家主子是?” 仆从垂首,语气恭谨却不肯多言,只躬身回道:“驸马过去便知。” 徐庭逸略一沉吟,还是迈步跟上。 不多时,二人停在一辆马车旁,车帘被仆从轻轻掀开。 徐庭逸抬眼望去,看清车内之人,眸子骤然一紧,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七皇子殿下。” 暮色渐沉,宫墙剪影被落日染成浅绛,晚风卷过宫道,吹散了方才未散的沉寂。 深宫另一端,章乐殿内烛火已悄然燃起,暖黄光晕漫过窗棂,却照不进唐槿颜微蹙的眉间。 重生一世,她拼尽全力扭转宿命,终究是没有再选褚墨卿做驸马,斩断了那段注定无果的痴缠。 只是终究是年少心动过的人,彻底割舍的那一刻,心底依旧会掠过细密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那份故作平静的体面之下,藏着的是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关于遗憾与割舍的重量。 从今往后,前路再无褚墨卿。 只是这深宫红墙之内,命运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几日后,天光大好,暖阳透过长宁宫的雕花窗棂,洒下一地斑驳光影。 皇后端坐于铺着软缎的榻上,身旁宫人捧着数匹顶级嫁衣衣料,依次在殿中铺开。 石榴红、海棠红、正红、绯红,各式织锦流光溢彩,金线银线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的吉祥纹样,触手皆是细腻顺滑,尽显华贵。 “颜儿,你瞧瞧,这些皆是各地进贡的顶好料子,你看中哪匹,母后便让尚衣局着手为你裁制嫁衣。”皇后语气温和,眉眼间带着对女儿婚事的期许,抬手示意宫人将衣料往唐槿颜面前递了递。 唐槿颜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些明艳夺目的嫁衣布料上。 满眼皆是喜庆的红,刺得她眸底微微发涩,指尖悬在布料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直面与徐庭逸婚约的具象,大红嫁衣象征着大婚之喜,是世间女子最期盼的光景,可于她而言,却只是一场身不由己的宿命安排,没有半分待嫁女儿的欢喜,只剩满心的平静。 “皆可,但凭母后做主。” 皇后手中捻着一枚绣着缠枝莲的衣料,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向自家女儿,见她神色淡然,眼底毫无婚嫁的热切,不由笑着轻斥一声,语气里满是宠溺。 “你这孩子,这可是你的婚礼,一生仅此一次的大事,怎能如此随意交由母后做主?” 唐槿颜的目光定格在皇后手中的那匹衣料上。 正红色的锦缎上,缠枝莲纹样绣得细密精致,莲瓣饱满,枝蔓缠绕,是寓意情意绵长、永结同心的吉祥纹样。 只一眼,她的指尖便猛地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恍惚与涩然,方才强装的平静,险些在这一瞬破功——上一世,她与褚墨卿大婚,嫁衣用的,正是这缠枝莲锦缎。 皇后又将那匹锦缎往前递了递,眉眼温柔地询问:“母后瞧着这个不错,纹样端庄,料子也软糯,最适合做嫁衣,颜儿觉得如何?” 熟悉的声音将唐槿颜从纷乱的前世回忆里猛地拽回,她飞快地敛去眼底翻涌的涩意,垂眸避开那匹锦缎,连再多看一眼都觉得刺眼。 唐槿颜的目光扫过案上其余衣料,径直指向一匹绣着鸳鸯海棠的正红织锦,轻声回道:“儿臣觉得这匹更好。” 皇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含笑颔首:“海棠雅致温婉,确实合你性子,便依你,就用这匹。” 宫人连忙上前,将那匹缠枝莲料子挪至一旁,再将鸳鸯海棠锦缎单独放置。 唐槿颜垂着眼帘,长睫轻覆,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寂。 避开了那方熟悉纹样,像是刻意避开上一世所有的痴念与错付。 辞别皇后,唐槿颜没有径直返回章乐殿,而是循着宫道,一步步登上高高的宫墙,独自伫立在城楼上。 小喜跟在身后,一眼便瞧出公主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满心担忧却不敢上前惊扰,只得敛声屏气候在不远处,静静垂首侍立。 唐槿颜凭栏而立,目光遥遥望向宫墙下笔直的官道,视线一路延伸,径直落在通往御书房的方向。 那条路,朱尘轻扬,是朝野臣子人人渴求的青云坦途。 上一世,只因她一意孤行执意求嫁,早早将褚墨卿定为驸马,一纸婚约束住其身,硬生生截断了他本该顺遂坦荡的朝堂仕途。 而今一世,她亲手放手,不再执念,不再强求。他终于得以随心所欲,步步攀升,稳稳踏上这条通往官场权力的路,得偿毕生所愿。 风卷着宫墙的凉意扑面而来,唐槿颜静静望着那方地界,神色淡得没有波澜。 从前的是非对错、心动痴念,都随着这一世的抉择尽数落幕。 他前程似锦,她另许姻缘,从此红尘陌路,两两无牵。 第66章 惊觉局中险 唐槿颜垂眸转身,正要迈步走下宫墙,耳畔却猝不及防飘来几句压得极低的交谈,混在风里,模糊却格外刺耳。 宫墙侧的僻静回廊里,两道官员身影躲在墙下,语气满是焦灼,并压着忌惮:“褚墨卿奉旨清查兵部粮草、军饷拨付账目,怎么还真让他查出端倪了?” “他向来办事不留情面,若是顺着账目往下查,必然会捅破天,得赶紧给主子递消息,提前布局应对,绝不能被他抓住把柄。” “慎言!宫中耳目众多,快走!” 短短数语过后,脚步声匆匆远去,周遭重归寂静。 唐槿颜僵立在宫墙之上,周身的风仿佛都凝滞了,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上一世,她执意招褚墨卿为驸马,让他自此彻底远离朝堂政务。 而她身为金枝玉叶的公主,向来深居公主府,从不涉足朝中纷争,对朝堂暗潮一无所知。 直到后来七皇兄唐祺谋反兵败,一切尘埃落定,继位的二皇兄唐冕才当众公示唐祺罪证,那厚厚卷宗里,清清楚楚写着他多年来暗中贪污兵部粮草、克扣军饷,以此私养军队、图谋不轨的滔天罪行。 只是这些龌龊勾当,在上一世父皇在位之时,被层层遮掩,从未被搬上台面彻查。 思绪骤然回笼,她猛地想起此前在藏书阁,无意间偷听到的那段对话——七皇兄唐祺私下邀约褚墨卿,言语间极尽拉拢之意,处处试探,想要将他拉入自己阵营。 如今想来,唐祺哪里是欣赏褚墨卿的才干,分明是知晓他奉旨清查粮草军饷账目,怕他铁面无私深查下去,捅破自己多年的谋逆秘事,这才急着拉拢笼络,妄图堵住他的口。 而这一切,全是因为这一世,她没有再以驸马之名束缚褚墨卿,任由他踏入仕途,跻身朝堂中枢。 本该被彻底掩埋的旧朝秘辛,竟因他的入局,提前浮出了水面。 唐槿颜念及此处,心底那点原本强压下去的不安,瞬间又翻涌上来,终究是放心不下。 七皇兄唐祺野心勃勃,私藏逆心多年,可他的生母怡贵人,在后宫里向来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那人素来衣着素简,行事低调,平日里不争不抢,对谁都和和气气,一副淡泊无争、温顺无害的模样。 可唐槿颜重生一世,早已看透这深宫之下的人心叵测,更不信这世上会有全然无心的母亲。 唐祺私吞军饷、私养军队,这般诛九族的大罪,绝非一朝一夕能做成,多年筹谋布局,动静绝非小事。 怡贵人久居深宫,若当真如表面那般愚钝无害,又怎会对自己亲生儿子的滔天图谋,半分察觉都没有? 她这般藏拙隐忍,看似不问世事,怕是早已暗中为儿子筹谋,在背后默默兜底遮掩,才让唐祺的罪行,在上一世瞒过了父皇,瞒过了满朝文武。 如今褚墨卿一头扎进这潭死水,要掀翻这深埋多年的隐秘,面对的何止是唐祺,更是这位看似柔弱、实则心思深不可测的怡贵人。 这对手,远比看上去要凶险百倍。 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她再也无法安立于宫墙之上。 正在此时,一道熟悉的红色身影正从御书房方向缓步走出,那是褚墨卿。 来不及多想,唐槿颜猛地转身,裙摆翻飞间,脚步急切地便往城下冲去。 方才还沉静如止水的心境,此刻彻底乱了章法,甚至连身旁的小喜都顾不上招呼,只留下一句“稍后自回”,便快步追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她无暇去想此举是否逾矩,只一个念头在脑海里不断盘旋—— 褚墨卿尚且不知前路凶险,看不清暗处蛰伏的豺狼虎豹。 七皇兄狼子野心,怡贵人深藏不露,粮草军饷一案盘根错节,处处皆是杀局。 他孤身入局,贸然彻查,稍有不慎,便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踏入绝境。 纵使早已划清界限,纵使婚期已定、缘分两断,可念及前世种种,终究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宫门口处,褚墨卿正要俯身踏上马车。 忽然,一道略显急促的女声自身后陡然响起: “褚墨卿!” 褚墨卿脚步骤然停住,回过身来。 抬眸望去,只见公主衣衫微乱,鬓边发丝被风吹得散乱,一路快步奔来,神色褪去往日的淡然疏离,覆着一层明显的焦灼与急切。 “公主殿下?” 唐槿颜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见宫门口往来官员仆从林立,耳目众多。 她侧身一掠,趁着褚墨卿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刹那,径直侧身钻进了那辆正候着人、帘幕尚未放下的马车。 动作一气呵成,裙摆扫过他的靴边。 车身微微一晃,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的喘息:“先……离开这里。” 褚墨卿僵在门前,指尖还扶着车帘,眸底瞬间闪过一丝错愕。 他没有预料到堂堂公主会骤然闯入他的马车,怔了一瞬,随即沉声道:“走吧。” 车夫应声而动,车帘被悄然放下,外头喧嚣瞬间被隔绝。 狭小的空间,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公主殿下,臣不知您此番是何用意。深宫公主私入朝臣马车,传出去于您、于臣,皆是大损,更是违逆宫规、引人非议之举。”褚墨卿率先打破沉默。 唐槿颜心头烦乱,压根无心听他这些冠冕堂皇的礼教说教,不等他继续往下说,便直接开口打断,神色凝重又急切: “不必说这些。褚墨卿,我问你,兵部粮草与军饷一案,你如今查到何处了?” 第67章 暗护未言明 褚墨卿微微一怔,他原以为她是为私谊而来,或是追究过往纠葛,万万没料到,她开口问及的,竟是朝堂机要、兵部秘案。 “朝堂政务乃是外朝臣子分内之事。殿下久居深宫,不该过问这些。”褚墨卿摆明了不愿透露半分案情。 话音刚落,唐槿颜忽然俯身,毫无预兆地朝他靠近。 狭小的马车本就空间有限,这一靠近,两人距离瞬间被拉到极致,她鬓边散乱的发丝几乎拂过他的侧脸,清甜的独属于她的香味毫无防备地裹住他周身,连彼此温热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唐槿颜的眼底满是执拗的急切,一字一顿重复:“褚墨卿,我再问你一遍,你查到哪了?” 褚墨卿浑身骤然一僵,咫尺之间,她的目光锐利又焦灼,直直撞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往日刻意筑起的疏离防线寸寸瓦解,那些被他强行尘封的以往片段骤然翻涌。 几番挣扎隐忍,终究还是在她执拗的目光里败下阵来。 褚墨卿喉结轻滚,声音沉哑,简短道出实情:“账目确有猫腻,层层盘查下来,已经牵扯到几位内阁重臣。” 唐槿颜闻言,暗暗松了一口长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默默退回原位坐好。 心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暗自庆幸。 还好,他只查到内阁重臣,尚未触及七皇兄唐祺,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要没挖到唐祺与怡贵人那条根,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便不至于立刻踏入那必死的困局之中。 “既然知晓账目牵扯内阁重臣,这趟浑水便不要再趟了。” 就算这案子是父皇亲口下旨令他彻查,可一旦查到七皇兄这位亲生儿子头上,即便父皇素来秉公处事,面对血脉亲情,也未必能真的秉公决断。 到时候,褚墨卿这个查案人,只会沦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进退两难,最终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褚墨卿的眸子里凝着不解与深究,直直看向她:“为何?” 唐槿颜唇瓣微抿,一时语塞。 她没法解释缘由,不能说前世因果,不能言皇权暗流,到头来,不过是私心作祟,单纯怕他身陷囹圄。 可她太了解褚墨卿了,身负皇命,绝不会半途而废、畏难退缩。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蔓延开来,良久,唐槿颜缓缓抬眼,眼底褪去急切,只剩沉沉的认真:“我拦不住你,也劝不动你。但我只求你一件事。往后若是查出关键内情,牵扯到权贵宗室,不要独自上奏,不要贸然禀明父皇,一切先告知我,由我出面去说。” 褚墨卿怔怔看着她,唐槿颜眼底的恳切,半点不作伪,明明是深宫中不涉朝政的公主,却偏偏不惜要插手这最凶险的朝堂纷争。 “殿下可知,这般做,于你而言亦是险境?”褚墨卿沉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目光紧紧锁着她,不肯移开半分。 “我自有分寸,褚大人无需多虑。” 褚墨卿凝着她沉静决绝的眉眼,满心疑窦沉沉压下。 她从不干预朝局,今日却破例,反常之举太过刺眼。 他猜不透缘由,只隐隐察觉,她仿佛预见了这桩案子的万丈深渊。 良久静默,褚墨卿终是松了口:“好。臣答应殿下。往后但凡查到关键,必先行告知殿下,绝不擅专上奏。” 唐槿颜闻言,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浅浅垂下眼睫,唇角微不可察地轻抿了下。 褚墨卿静静望着她,心绪纷乱复杂。 有动容,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看不懂她反常的维护,猜不透她深藏的顾虑,却清晰感知到,她是真心在为他避险。 “大人,到了。” 车外侍从低沉的禀报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二人的沉默。 唐槿颜猛地回神,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一心想着劝他、护他,竟浑然不觉,自己坐着褚墨卿的马车,一路行到了他的府邸门前。 脸颊瞬时一热,方才卸去的紧张尽数回笼。 公主身份尊贵,私乘臣子马车入府,本就有违礼制,此刻这般毫无察觉的顺遂,更让她心头浮起一丝异样的牵绊。 “劳烦褚大人了。” 唐槿颜敛了敛神色,伸手便要掀帘下车,正要踏出马车,腕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扣住。 褚墨卿眸光沉淡,望着府外往来的百姓与仆从,语声低沉平缓: “殿下确定要这样出去吗?” 唐槿颜扣着轿帘的手一顿,她现下一身公主宫装,这般大喇喇从外臣马车里走下去,只要被人瞧见,不出半个时辰,“公主私访臣府”的流言便会传遍京城,非但她的清誉尽毁,褚墨卿也会被扣上秽乱宫闱、结交宗室的大罪。 “那……怎么办?”唐槿颜抬眸望着褚墨卿,眼底带着几分求助,全然没了方才叮嘱他时的笃定模样,此刻倒像个被困住的、手足无措的寻常女子,全然依赖着眼前之人。 褚墨卿眸色沉静,指尖缓缓松开她的腕骨:“所以殿下不能下车。” “啊?”唐槿颜一怔,微微怔住,没想到他会这般干脆利落。 褚墨卿掀眸,朝外沉声吩咐车夫:“不必停驻,即刻调转车头回宫。” 车轮缓缓转动,马车平稳驶离褚府门前,原路折返。 狭小的车厢里再度陷入安静。 “有劳褚大人。” 唐槿颜话音刚落,便见褚墨卿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他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迫人的认真,忽然开口问道: “殿下觉得,臣为您择选的婚期,如何?” 唐槿颜心头微微一滞,心底暗自腹诽,这人倒真是坦然,竟还好意思主动提起。 可面上却还是敛去所有心绪:“大人思虑周全,所选婚期自然甚好。” “殿下当真觉得,甚好?” 唐槿颜本就强压着心底的委屈与不耐,被他这般步步紧逼,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淡然。 她猛地抬眼,杏眼圆睁,直直瞪向他:“婚期是父皇亲自钦定,本宫说甚好,便是甚好。” 第68章 甜酥皆为他 褚墨卿闻言,竟低笑了一声。 “殿下拿陛下压臣,是怕臣再追问下去,殿下便装不出这副淡然的模样了吗?” 唐槿颜心头一慌,瞬间被噎得语塞:“你……” 褚墨卿看着她这般强撑的模样,眼底笑意尽数散去,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臣只是想知道,殿下心里,究竟在怨我,还是在恨我。” 他身上清浅的墨香裹挟着淡淡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唐槿颜浑身一僵,往后微微缩了缩,语气慌乱:“本宫对你,有什么好怨恨的?” 褚墨卿深深凝着她故作平静的眉眼,缓缓开口:“那为什么,臣总觉得公主对臣处处设防,满心抵触,可有时候,又让臣觉得,你并非全然无心。”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破她层层伪装的外壳,唐槿颜彻底语塞。 她恍惚失神,上一世的褚墨卿素来寡言冷寂,从不会这般步步追问。 怎料这一世,他竟变得这般能言,心思缜密,一眼便能洞穿她藏在深处的心事。 慌乱无措之际,目光无意间掠过车帘外,巍峨宫墙的轮廓映入眼帘。 这一刻,唐槿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本宫先回去了,今日劳烦褚大人相送。” 话音未落,不等马车完全停稳,她便急切伸手掀开帘幕,提着繁复华贵的裙摆,仓促一跃跳下马车,头也不回的奔入宫门。 马车内,褚墨卿望着她仓皇逃离、匆匆没入宫门的背影,眸光沉沉。 心底那股莫名的沉郁再次翻涌上来,说不清道不明,那种诡异的违和感萦绕不散,仿佛眼下的相遇、拉扯、疏离,全都偏离了本该有的轨迹。 冥冥之中总有个念头在反复盘旋—— 这一切,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不该这般刻意躲避、步步设防,他亦不该与她隔着君臣礼数、满心试探。 好似有一段被抹去的过往,被硬生生截断,才落得如今这般进退两难、两两别扭的局面。 褚墨卿望着空寂的宫门,薄唇轻启:“回府吧。” 车夫应声,马蹄轻踏,马车缓缓调转方向驶离宫道。 宫门外的青石长阶之下,徐庭逸立在树影斑驳间,手中紧握着一方精致的锦盒。 方才至宫门时,却被宫人告知公主方才离宫外出,他便索性驻足等候,不想一等,竟等来这样一幕。 遥遥便看见熟悉的身影,不等马车停稳,便掀帘跃下,步履慌乱,头也不回地奔入宫墙之内。 而那辆马车车帘微动,他看得真切,端坐其中的人,正是褚墨卿。 徐庭逸身形微顿,温润的面容瞬间蒙上一层浅淡阴霾。 心底骤然涌上一丝酸涩与费解,暗自沉吟:公主方才出宫,竟是与褚墨卿一同? 他垂眸看向手中紧攥的锦盒,指尖微微泛白。 盒中是她素来爱吃的杏仁酥,他特意买来,本想借着送点心的由头,顺理成章入宫见她一面。 可此刻撞见的一幕,生生堵得他心口发闷。 唐槿颜仓皇逃离的模样,同车而归的褚墨卿,种种画面交织在眼前,格外刺眼。 正兀自失神,身后忽然传来轻柔的唤声。 “徐公子,您怎么在宫外?是来找公主的吗?” 闻声回头,只见是公主身边的贴身丫鬟小喜,正快步走来,眉眼间带着几分疑惑。 徐庭逸回过神:“是,小喜姑娘。这般匆忙出宫,可是有事?” 小喜上前福了一礼,如实回道:“方才公主回来得急,一支银簪不慎落在了宫外阶下,奴婢奉公主之命出来找寻,好在已经寻到了。” 徐庭眸光微缓,温和开口:“我刚从城西糕点铺过来,想着公主爱吃杏仁酥,便特意买了一盒送来。” 小喜闻言微微一怔,眼里浮出几分真切的疑惑:“杏仁酥?徐公子怕是记错了,公主素来不爱杏仁的清苦,从不吃杏仁酥的。” 这话一出,徐庭逸整个人骤然愣住,温润的眉眼瞬间染上茫然,下意识出声:“怎会……先前……” 他清清楚楚记得,从前公主出宫学做蜜渍金橘,途经那家老铺,明明驻足凝望了许久,眼底满是贪恋。 是他主动开口,遣府中下人排长队为她买来,她当时明明是应允的。 就连后来点心被赵景轩不慎打碎,公主还开口让他重新让人买来。他又特意差人跑了一趟,上次围猎后他买来,公主也是没有拒绝收下的。可如今小喜却一句断然否认。 小喜瞧着徐庭逸失神错愕的模样,忽而猛地一拍脑袋,恍然想起了缘由,连忙出声解释:“徐公子莫不是误会了!奴婢方才想起来了,之前公主买来杏仁酥,公主半点都没动,只说买多了吃不完,转头便让奴婢全数赠予褚大人了!” 这话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徐庭逸心头。 他的指尖骤然松了松,锦盒边缘险些滑落,方才还茫然的眼底,瞬间涌上难以言喻的涩然与难堪。 原来她当初驻足、应允、让他重新购置,从不是因为自己爱吃,不过是借着他的手,去买褚墨卿喜欢的东西。 竟那么早,那么早她就对褚墨卿情根深种。 怪不得后来在清月楼偶遇,褚墨卿会无端多问了一句杏仁酥的事,彼时唐槿颜神色慌乱、仓促避开话题,他只当是公主不喜向旁人提及自己的私事,如今想来,桩桩件件全都对上了。 他明明早该清醒的。 公主从前便直白同他说过,心中之人是褚墨卿。 可他偏偏自欺欺人,总觉得哪怕她心有所属,自己再多一分用心,或许总能有半分转机。 此刻真相赤裸裸摆在眼前,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碾碎。 徐庭逸垂眸看着手中紧攥的锦盒,只觉得那精致的木料硌得掌心生疼,盒里的点心再无半分香甜,反倒像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压在心头。 第69章 冷雨碎酥心 小喜看着徐庭逸失魂落魄的模样,骤然惊醒过来。 眼前的徐公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准驸马,这话说出来太会让人误解,连忙慌乱补救:“徐公子……不是您想的那样,只是公主当时买多了吃不完,多余的才顺手赠予褚大人的……” 徐庭逸扯出一抹浅淡至极的笑意:“无妨。既然公主不爱吃杏仁酥,是我记差了,改日我再寻些公主真正喜爱的糕点送来。” 顿了顿,他目光微垂,轻声叮嘱,带着几分难言的退让:“今日之事,还请小喜姑娘莫要告知公主,免得她费心。” 小喜连忙应声点头。 徐庭逸再不多言,提着那盒沉甸甸的杏仁酥,转身缓步离开。 背影清瘦挺拔,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孤寂,一步步走出小喜的视线,渐渐消失在宫门外的长街尽头。 灰蒙蒙的天际落下细碎雨丝。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轻飘飘落在肩头发间,转瞬便绵密成淅淅沥沥的冷雨。 街上行人、沿街摊贩纷纷慌乱避雨,或是快步奔走,或是撑开油纸伞,四下皆是仓促纷乱。 唯独他一人,独行在清冷长街之上,周身无伞,步履迟缓,手中依旧提着那盒杏仁酥,失魂落魄的往前走着。 雨雾朦胧,湿意渐浓。 忽有一名赶路的行人步履匆匆,躲闪不及,直直撞上他的臂膀。 只听哗啦一声轻响,锦盒脱手落地,盒盖摔开,一块块杏仁酥尽数滚落出来,摔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碎裂成片。 那人慌忙驻足,连连躬身致歉,语气满是愧疚。 徐庭逸却仿若未闻,全然没有理会。 他静静立在雨中,垂着眼,怔怔望着满地碎裂的点心。 冰冷的细雨簌簌落下,一点一点打湿雪白酥皮,浸透香甜碎屑,混着泥泞,狼狈不堪。 冷雨漫过周身,浸透衣衫,寒意刺骨,可心口那片钝痛,远比风雨更凉。 他再也没看地上狼藉碎裂的杏仁酥一眼,任由雨水打湿眉眼,木然地继续往前缓缓走去。 他明明知道公主的心自始至终都系在褚墨卿身上。 从求赐婚之初,他便在心底做好了万全准备,哪怕她心中住着别人,哪怕这一生都只能以驸马的身份守在她身侧,得不到分毫情爱,他也可以接受。 他以为自己足够豁达,足够隐忍,能压下所有悸动,安于这段有名无实的婚约。 可此刻,真相赤裸裸地摆在眼前,那些自以为的靠近,全都是为他人做嫁衣,心口的钝痛却排山倒海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早该认命的,可偏偏动了情,动了念想。 恍惚间抬眼,视线穿透朦胧雨雾,不偏不倚撞上清月楼那块熟悉的牌匾。 楼宇清雅,飞檐浸在冷雨里,轮廓依旧醒目,而街楼对面,正是那家他排队买杏仁酥的老点心铺,一眼望去,格外刺目。 他驻足凝望片刻,终究还是抬步,缓步走入了清月楼。 掌柜见他进门,迎了上去:“公子,来点清茶与细糕吗?” 徐庭逸轻轻摇头,嗓音被冷雨浸得微哑:“不必。想问一问,店里可还有玫瑰酥?” “公子来得正巧,今日最后一炉玫瑰酥马上就出炉,再晚片刻便售罄了。公子若是要,稍候片刻便可。” 徐庭逸微微颔首,未曾多言,孤身走到楼梯下方僻静的角落,默然落座,透过蒙着雨雾的窗格,遥遥望向街对面的点心铺。 忽的,二楼雅间方向,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高谈阔论,伴着酒杯碰撞的脆响,语气张狂又轻蔑,一字不落钻进徐庭逸的耳中。 “你们瞧瞧,如今这世道真是变了,我那便宜庶弟,竟也能攀龙附凤,得了皇室赐婚,当上准驸马了!” 说话之人正是太傅府嫡长子,徐庭逸的嫡兄徐明彰。 同桌的权贵子弟纷纷附和,哄笑出声,句句都是落井下石的嘲讽。 “徐大公子说得极是,一个庶出之子,若非走了狗屎运,哪能轮到他娶公主?” “我看啊,这婚事本就荒唐,公主那般心高气傲的人,心里哪有他?不过是皇室随便指婚,他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驸马,撑死了占个虚名罢了!” “可不是嘛,仗着几分温润模样哄得圣上点头,真以为自己能入公主的眼?说到底,不过是徐家上不得台面的庶子,白捡了个名分,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刺耳的哄笑盘旋在楼阁之间,字字刻薄,句句扎心。 角落里的徐庭逸缓缓勾起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他无意争执,也不屑与这群酒肉俗人争辩长短,只想尽快起身离开,躲开这片乌烟瘴气,寻一处清净。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迈步的刹那,二楼雅间里,徐明彰漫不经心的声音陡然落下,字字阴毒,直戳他最深的逆鳞。 “诸位可知,他那个丫鬟出身、不知廉耻爬了我父亲床的卑贱姨娘?” 这一句话,像淬了寒刃的冰锥,猛地钉在徐庭逸心口,他抬步的动作骤然僵死。 楼上的徐明彰全然不知,借着酒意肆意嗤笑,语气狠戾又轻蔑,继续说道:“那贱婢当年便被远远打发去了城郊别苑,早就染病死在了半路,尸骨无存。我这傻庶弟,还日日痴心妄想,等着坐稳驸马之位,就接他那卑贱姨娘回京团聚?呵,简直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下一秒,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二楼雅间的木门被狠狠踹开,木屑微震,惊得满座宾客瞬间噤声。 徐明彰的话语戛然而止,满脸错愕地转头看来,刚要开口呵斥,却被眼前的徐庭逸吓得心头一窒。 此刻的徐庭逸,全然没了往日的温润谦和,眉眼猩红,周身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第70章 十年一场谎 不等徐明彰反应,徐庭逸已然大步上前,长臂一伸攥住他的脖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喉骨,直接将人重重按在身后的梁柱上。 徐明彰瞬间喘不上气,面色涨得通红,双手拼命掰着他的手腕,却动弹不得。 徐庭逸俯身,眼底是毁天灭地的怒意与不敢置信,声音沙哑得如同淬了血:“徐明彰,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一直以为生母只是被送往别苑静思,这些年拼命隐忍、努力立身,只盼着有朝一日能站稳脚跟,将母亲接回身边奉养。 他从未想过,自己心心念念的期盼,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脖颈间的力道越来越紧,徐庭逸眸底翻涌着猩红的血丝,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发颤,逼视着眼前的徐明彰,一字一顿地质问:“我母亲……到底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满座权贵子弟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起身避让,无人敢上前阻拦,雅间内只剩下徐明彰粗重的喘息声,和徐庭逸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徐明彰又惊又怒,憋足了力气,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徐庭逸……你疯了!” “我是疯了!”徐庭逸骤然低吼,“我守着一个谎言活了十年,我日日盼着有朝一日能接我母亲回来,你告诉我,她早就死了?!” 徐明彰看着他这副要同归于尽的模样,干脆破罐子破摔,趁着一丝喘息的空隙,扯着嗓子嘶喊:“死了!早就死了!十年前!送去别苑的路上就染病没了!父亲压下消息,就是怕你闹事!” “你那个丫鬟出身的娘,本就不配留在徐府,能给她一条活路都是恩典,谁知道她命薄!你还想接她回京?简直可笑!” 这话如晴天霹雳,炸得徐庭逸浑身巨震,掐着人脖颈的手都微微发颤,可他依旧不肯信:“不可能……这些年我母亲每年都有给我寄书信和信物的……” 徐明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勾起极尽嘲讽的笑:“徐庭逸,你可太天真了!” “你娘本就是丫鬟出身,大字不识一个,说是找识字的仆人代写的,其实全是父亲让府中先生执笔,照着哄你的话术写的!至于你每年收到的簪子、手镯那些信物,不过是她死后,从尸身上、行囊里扒下来的旧物,一年给你丢一件,哄你安分罢了!” 徐庭逸脑中轰然一响,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执念,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掐着徐明彰脖颈的手,无力地垂落。 他踉跄着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桌角,杯盏滚落摔碎的脆响,却丝毫唤不回他的神智。 十年。 他整整盼了十年,忍了十年,努力了十年。 忍着庶出的屈辱,忍着旁人的嘲讽,一心想着早日出人头地,早日有能力接母亲回京团聚。 可到头来,母亲早已埋骨他乡,他视若性命的家书是假的,他珍藏多年的信物,是母亲死后留下的遗物,他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孝心,全都是一场可笑又可悲的骗局。 素来温润的眉眼彻底失去光彩,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猩红的眼底,终于漫上无边无际的绝望与悲凉。 徐明彰缓过窒息的痛感,见他这般魂飞魄散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嗤笑出声: “怎么?被戳破真相,接受不了了?” “我早就劝过你,别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你一个庶子,娘是低贱丫鬟,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父亲留你性命,给你一口饭吃,已是天大的恩赐,你还真以为自己能靠那点虚情假意,盼来母子团聚?” “如今驸马之位看着风光,实则就是皇家随手摆弄的附属品,你连亲娘是死是活都被蒙在鼓里,徐庭逸,你这辈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徐明彰的话彻底掐断了徐庭逸心底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他眼底只剩滔天恨意与猩红的疯魔,目光扫过桌角,猛地抄起一只青瓷酒瓶,二话不说,狠狠朝着徐明彰头上砸去! “嘭!” 瓷瓶碎裂的脆响刺耳至极,鲜血瞬间顺着徐明彰的额头流淌下来,染红了半边脸颊。 徐庭逸却全然不收手,如同失控的修罗,攥着碎裂的瓷瓶,红着眼一下下朝着徐明彰头上砸去,每一下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周身是让人胆寒的戾气。 “啊——!徐庭逸你疯了!” 徐明彰痛得嗷嗷惨叫,满地打滚,周遭的权贵公子哥这才如梦初醒,惊呼着一拥而上,拼尽全力将暴怒的徐庭逸死死拉住。 徐庭逸被众人拽着,挣扎间衣衫凌乱,满身溅上点点血珠,却依旧死死盯着地上的徐明彰,眸底没有半分惧意,只剩冰冷的恨意。 徐明彰瘫在地上,捂着流血的额头,又痛又怒,嘶声嘶吼:“徐庭逸,你完了!你竟然敢打我!我绝不会放过你!父亲也绝不会饶了你!” 徐庭逸扯着唇角,露出一抹凄厉又狠戾的笑:“我早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从你们骗我的那一刻起,我与徐府的情分,早已断得干干净净!” 话音落下,他猛地甩开拽着他的人,不顾满地狼藉,转身就冲出了清月楼。 门外,原本的绵绵细雨早已化作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地上,溅起层层水花,天地间一片迷蒙。 徐庭逸全然不顾冰冷的暴雨浇透全身,疯了一般冲进雨幕,朝着太傅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雨水混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从他脸颊滑落,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问,去问清楚所有的真相,去为他死去十年的母亲,讨一个公道! 第71章 怒揭十年谎 太傅府的正厅内暖意融融,与屋外滂沱的冷雨宛若两个世界。 徐太傅身着家常锦袍,端坐于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浮沫。 徐夫人坐在一侧,手中捧着温热的手炉,神色慵懒惬意。 窗外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晕开一片湿冷,却丝毫影响不到厅内的安稳。 骤然间,府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惊慌的阻拦声,一道浑身湿透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径直撞开正厅的门。 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丝、湿透的衣袍不断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晕开大片水渍,正是狂奔而来的徐庭逸。 徐太傅抬眼扫去,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将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冷脆的声响,随即冷哼一声,语气满是斥责与不满:“冒冒失失闯进来,成何体统!这么多年在府中学的规矩,全都忘到脑后去了?!” 徐夫人也停下手中动作,抬眸看向徐庭逸,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却并未开口。 徐庭逸浑身湿透地立在厅中,他全然不顾周身的狼狈,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主位上的徐太傅。 “我母亲,她到底在哪?” “你母亲,不就在这里吗。”徐太傅径直指向端坐一旁的徐夫人,语气理所当然。 “她不是!她是徐府嫡夫人,是徐明彰的母亲,不是我的母亲!” 可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主位上的徐太傅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哐当作响,厉声怒斥:“放肆!尊卑有序,嫡庶有别!夫人乃徐府正经主母,你既身在徐府,便该认她为母!那个卑贱丫鬟,也配提母亲二字?!” 徐明彰非但没有被这威严呵斥震慑,反倒唇角勾起一抹凄厉又冰冷的笑。 “方才徐明彰亲口说,我生母十年前就死在了去往别苑的路上,说那些家书是你找人代写的,信物是她死后留下的旧物!徐太傅,我问你,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一声质问,震得满室寂静,也彻底撕开了徐府隐瞒十年的虚伪面纱,他不再唤他父亲,而是冷冰冰的一句“徐太傅”。 眼见气氛僵到极致,一旁的徐夫人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厅中,脸上堆起故作温和怜惜的神色,柔声开口打圆场: “逊之啊,你消消气,切莫再跟你父亲这般说话。我和你父亲也是一心为你好,才咬牙把此事瞒了这么多年。原本想着等你日后站稳脚跟,成婚立业,心性沉稳了,再慢慢把此事告知于你,哪里是存心要欺瞒你啊。” 徐庭逸猛地后退一步,眼底满是讥讽与寒意:“你们是真心为我好,还是拿着我生母的死,拿捏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庶子,让我乖乖听话、任你们摆布一辈子!” 主位上的徐太傅,索性不再遮掩,冷声承认。 “是又如何?事到如今,你也该知道真相!你生母,确实是十年前,在去往别苑的途中染病身亡,书信、信物,皆是我命人安排,她本就是身份低贱的丫鬟,能留你在徐府长大,已是我念及父子情分!你如今得了驸马殊荣,本该感恩戴德,反倒在此质问尊长,简直不孝至极!” “你也配提父子情分?!当年若不是你醉酒强迫,我娘一个安分守己、只求活命的丫鬟,怎么会怀上我!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你碍于颜面,才勉强将她抬为最末等的侍妾,这么多年,你何曾正眼看过我们母子一眼!” “我们在徐府过得连外面的寻常百姓都不如,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破旧衣衫,我娘为了能让我吃饱穿暖,只能瞒着所有人,偷偷出去做苦工、没日没夜做绣活换银钱,勉强维持我们母子的生计!” “而你,从来不管不问!徐夫人更是视我们母子为眼中钉肉中刺,不过是看我娘不顺眼,随便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将她强行打发去那苦寒的别苑,生生将人逼上死路!” “你留下我,更不是什么念及情分!不过是拿我当徐府的棋子,拿我这庶子的身份,为你太傅府博一个宽厚名声,为你徐府铺路,更是让我留在这府中,做徐明彰的垫脚石,任他磋磨,任他欺辱!” “这就是你所谓的情分,所谓的恩德?徐太傅,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我那苦命的娘,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一番话吼得声嘶力竭,徐庭逸浑身剧烈颤抖,多年的隐忍、苦难、欺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满室死寂,只剩他粗重的喘息声。 徐太傅气得浑身发颤,抬手猛地拍向桌案,茶盏尽数震翻,茶汤四溅。 “真是反了你了!口出狂言,忤逆尊长,还敢在此搬弄是非,污蔑主母!不要以为有了赐婚圣旨,你就是铁板钉钉的驸马,婚期未至,你终究还是我徐府的庶子!我管教你,天经地义!” 他转头看向门外候着的下人,脸色阴鸷可怖,厉声下令:“来人!上家法!给我狠狠杖责三十,让他好好清醒清醒,学学何为尊卑孝道!” 下人们得命连忙躬身退下,不过片刻,便捧着两根又粗又长的实木家棍走进厅内。 沉重的木棍抵在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光是看着,便知挨上一棍便是钻心的痛楚。 徐夫人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却依旧装作不忍,假意劝了两句:“老爷,三十棍太重了,逊之身子吃不消……” 嘴上劝说,却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全然是冷眼旁观。 徐庭逸看着那根粗重的家棍,又看向主位上绝情的父亲、假惺惺的嫡母,非但没有跪地求饶,反倒缓缓勾起唇角,扯出一抹凄厉的冷笑。 第72章 公主闯徐府 恰在此时,正厅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两个下人搀扶着额头渗血的徐明彰踉踉跄跄走了进来。 徐明彰一路哀嚎不断:“爹!娘救命啊!我头好疼!” 徐夫人抬眼瞧见儿子满头是伤的模样,瞬间脸色大变,方才那副假意温婉的模样荡然无存,当即失声惊呼,快步冲上前,一把扶住徐明彰。 “我的儿!你怎么伤成这样!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徐明彰疼得浑身发颤,顺着徐夫人的搀扶,抬眼便瞥见了厅中浑身湿透、立在原地的徐庭逸,当即目眦欲裂,抬起颤抖的手,死死指着徐庭逸,声嘶力竭地哭喊告状: “娘!就是他!是徐庭逸疯了!是他在清月楼拿瓷瓶砸的我!你看我头上的伤,全都是他害的!”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徐夫人刚刚还佯装温婉的脸瞬间扭曲,她转头朝着主位上的徐太傅哭嚎:“老爷!你看看!你看看明彰被打成了什么样!徐庭逸这个孽障,竟敢对嫡兄动手,方才你还要只杖责三十,依我看,这般忤逆不孝、心狠手辣的东西,就该往死里打!今日不打死他,日后他必定要毁了我们徐府!” 徐太傅看着徐明彰满头鲜血、哀嚎不止的模样,本就铁青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徐庭逸最后一丝仅存的顾忌也荡然无存。 “好!好一个逆子!竟敢手足相残、忤逆犯上,今日我便替你死去的生母好好管教你!” “来人!家法再加二十,杖责五十,给我狠狠打,打死勿论!” 五十棍,足以将一个寻常人活活打死,这哪里是家法,分明是要取徐庭逸的性命! 下人们被徐太傅的狠厉震慑,不敢再有半分迟疑,捧着那根又粗又长的实木家棍,快步上前。 几人合力,死死按住浑身湿透、尚且僵直的徐庭逸,强行将他按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徐庭逸脊背重重磕在地上周身的雨水浸湿了地砖,寒凉刺骨。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却始终不肯低头,即便被死死压制,依旧梗着脖颈,眼底没有半分求饶,只剩淬了冰的恨意与死寂。 “徐铭!李若怡!徐明彰!今日你们欺我庶出卑微,辱我生母亡魂,瞒我十年,害我娘亲惨死,欲用家法取我性命!我徐庭逸在此对天起誓,从此与徐铭断绝父子关系,与徐府恩断义绝,再无半点瓜葛!今日所受之辱,所欠之债,他日我必百倍讨还,定要让你们一家三口,付出惨痛代价!” 这一声嘶吼,让在场之人皆是一愣,全然没料到,这个向来隐忍的庶子,竟会如此彻底地撕破脸面,以死相搏。 徐明彰捂着额头伤口,看着徐庭逸这般决绝狠厉的模样,当即面目狰狞,朝着下人厉声催促:“快动手!立刻给我打!打死这个狼子野心的孽障!” 下人被这一声呵斥逼无可退,握着粗重家棍的手猛地发力,厚重的实木棍棒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了徐庭逸的背上。 “嘭”的一声闷响,重重撞在筋骨之上,剧痛瞬间炸开,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要将他的骨头生生打断。 徐庭逸浑身剧烈一颤,被按在地上的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青砖缝隙里,指缝渗出血丝。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满口腥甜,也硬是没吐出一声求饶、一句痛呼。 脊背的衣衫很快被棍棒打裂,渗出血迹,在青砖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可他依旧梗着脖颈,仰头盯着厅上那一家三口,眼底的恨意分毫未减,反倒随着一次次剧痛,愈发浓烈刻骨。 一棍,又一棍,狠狠落在他身上,每一下都带着要置他于死地的狠劲,可他自始至终,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唯有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暴露着他正承受着怎样撕心裂肺的痛楚。 视线渐渐模糊,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耳边的棍棒声、呵斥声变得遥远,徐庭逸只觉得浑身骨头仿佛寸寸断裂,意识昏沉间,只剩一个念头——今日,怕是要死在这徐府正厅了。 就在他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刹那,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相撞的清脆声响,一队手持利刃的侍卫径直冲了进来,瞬间将整个大厅团团围住,气势凛然。 徐太傅徐铭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紧,这装束,分明是御前直属的宫内金吾卫,怎会突然闯到徐府来! 他心头慌乱不已,还未等开口质问,一道纤细却急切的身影已然跨过门槛,快步奔了进来。 众人抬眼望去,皆是一惊,连忙收敛周身戾气,躬身行礼:“公主殿下!” 来者正是唐槿颜,她的目光径直越过众人死死落在被按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徐庭逸身上,快步冲到他身前:“巽之,你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徐庭逸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唐槿颜焦急担忧的脸庞。 漫天的黑暗与剧痛里,她就这般闯了进来,如同刺破阴霾的唯一一道光。 他紧绷的牙关终于松开,沾满尘土与血迹的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轻、极温柔的笑,心中最后一丝紧绷彻底松懈。 他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徐府,可他清楚,他的光,来了。 笑意刚落,再也撑不住的身体彻底失去力气,双眼一闭,直直昏死了过去。 唐槿颜心头骤紧,再也顾不上其他,连忙俯身想去扶他,又怕碰疼他背上的伤,当即转头对着身后金吾卫厉声吩咐:“快!将他扶起来,即刻传御医到公主府!” 话音刚落,徐铭立刻上前一步,抬手阻拦,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忌惮:“公主殿下,不知为何深夜闯我太傅府,还擅自带走臣府上的人?” 第73章 强权破家法 徐夫人也连忙跟着上前规劝:“是啊殿下,逊之如今与殿下婚期未定,名分未正,说到底还是我徐府的人。府中家法管教不肖子弟,本就是分内之事,若是殿下这般贸然带人离开,闹到外头,非但有损殿下清誉,也让徐府失了体面,还望殿下三思啊。” 她心里打得精明算盘,明知今日对准驸马动用重刑,公主绝不会善罢甘休,便死死咬住二人尚未成婚、徐庭逸户籍仍在徐府的由头,拿家法、体面做挡箭牌,妄图堵住唐槿颜的嘴,不让她将人带走。 徐铭也立刻附和,沉声道:“夫人所言极是,公主即便看重他,也该顾及皇家与徐府的颜面,且等臣管教完毕,自会将人送回,不劳殿下费心。” 唐槿颜听完,终于缓缓抬眼,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覆上层层寒冰:“巽之是父皇亲口赐下的驸马,即便尚未大婚,也绝不是你徐府可以随意动用家法、肆意打杀的奴才!你们无视圣旨,对驸马滥用重刑,此刻跟我谈家法、谈体面?简直可笑至极!” “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里,这人,我带走了。若是你们不服,尽管进宫面圣参奏,我昭瑗一一接着!”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徐府众人惨白的脸色,厉声吩咐金吾卫:“还愣着做什么,立刻将驸马小心抬走,速速回公主府传御医!” 金吾卫闻声而动,小心翼翼地将昏死的徐庭逸背起,列队护着唐槿颜,转身便朝着府外走去。 徐家三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满心慌乱却被唐槿颜的气势震慑,再不敢上前阻拦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满心惶恐与不甘。 府外夜色深沉,冷风卷着寒意袭来,唐槿颜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府门侧边,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躲在石柱后,时不时探头张望,见他们出来,又慌忙缩了回去。 唐槿颜冷声开口:“出来吧,躲在那里做什么。” 那人闻言,身子一颤,只得从石柱后走出来,躬身垂首,神色局促不安。 唐槿颜定睛看去,是一身寻常医士装扮的男子,当即了然:“你就是去公主府给本宫报信之人吧?” 张府医连忙上前,恭恭敬敬跪地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忐忑:“小人张启,是徐府的府医。今日见六公子神色异样,又独自去见老爷与夫人,不多时厅内便传来激烈争执,小人心中不安,便立刻让信得过的下人带着徐府信物,连夜赶往公主府求助殿下。万幸殿下今夜未曾回宫、留守府中,才能及时赶来,救下六公子性命。” 唐槿颜看着他又问:“你本是徐府家臣,为何要冒着忤逆主家的大罪,出手帮他?” 张启沉默片刻,似是想起往事,再抬头时,鼓起勇气如实回道:“小人早年在徐府当差,屡屡受人排挤,多亏了六公子的生母清姨娘出手照拂,才得以安稳留在府中。姨娘当年被打发去别苑前,还特意叮嘱小人,务必多多照看六公子,小人不敢忘姨娘的恩情,今日才敢这般行事,还望殿下恕罪。” 唐槿颜的目光落在他诚恳的眉眼间,瞧着神情不似作假,心中已然明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抬步便往府外的马车走去,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那就跟本宫一起走吧。” 张启跪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唐槿颜走出两步,见他迟迟没有动静,脚步微顿,回头看向还呆跪在原地的张启,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直白点破要害:“愣着做什么?你今日做出这般背主求援之事,救走了徐庭逸,徐太傅岂能容你?难道还要留在这徐府,等着被他们秋后算账吗?” 一席话点醒梦中人,张启瞬间回过神,连忙叩首谢恩:“小人谢公主殿下恩典!” 他不敢再耽搁,连忙起身,快步跟上唐槿颜的脚步,一同朝着等候在旁的马车走去。 其实唐槿颜今日本就未曾回宫,公主府的寝殿与正厅皆已修建完毕,她特意留在府中督工,盯着下人摆放各式家具、规整殿内陈设。 也正因如此,徐府下人带着信物赶来求援时,才能第一时间见到她。看清那枚徐府专属的信物,得知徐庭逸深陷险境,她丝毫不敢耽搁,当即请出父皇御赐随她出宫行事的金吾卫,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徐府,这才及时拦下那场致命的杖刑。 此刻公主府寝殿内,御医与张启齐齐守在榻边,忙前忙后地为昏死的徐庭逸处理背上的杖伤。 药碗碰撞、纱布撕扯的细微声响不断从殿内传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味。 唐槿颜未曾进屋,独自立在寝殿门外的廊下。 她此前始终不解,那般温润隐忍的人,为何会在上一世走上绝路,直到今日亲眼见他被徐府动用私刑、遍体鳞伤,才终于明白了些许。 他在徐府的这些年,顶着庶出的身份,受着嫡母苛待、父亲漠视、兄长欺凌,步步维艰,日日煎熬,他过得很苦,很难吧。 不多时,张启从殿内走出,连忙躬身向唐槿颜行礼。 唐槿颜回过神:“徐公子怎么样了?” “御医还在救治,小人医术浅薄,实在帮不上什么大忙。”张启垂首,语气满是愧疚。 唐槿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张启却猛地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声音哽咽,满是恳切与心疼:“公主殿下,求殿下可怜可怜六公子,他在徐府这么多年,当真太难了!” “老爷偏心嫡子,从不曾正眼看过六公子,夫人更是处处刁难,明里暗里磋磨他。吃的是残羹冷饭,穿的是旧衣薄衫,稍有不慎便是打骂责罚,连府里的下人都敢随意欺辱他。” “清姨娘走后,他在徐府无依无靠,硬生生熬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一日安稳日子。今日老爷夫人竟要置他于死地,若不是殿下赶来,六公子他……他就真的没了啊!” 唐槿颜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她万万没有想到,堂堂太傅府,竟会对自家公子苛待至此。 徐庭逸分明天资出众,凭着自己的才学苦读多年,一举考取功名,明明是光宗耀祖的出息子弟,非但没有得到半分善待,反倒在府中受尽折辱。 第74章 塌前守长夜 “那今日……太傅为何对他动手?即便有争执,也不该下此狠手,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张启跪在地上,斟酌着字句回道:“小人不敢离得太近探听,只隐约听得几句。六公子回府后,就与老爷、夫人在厅中激烈争执,矛盾好似与清姨娘有关……” “之前府里一直对外说,是罚清姨娘去别苑静思,这么多年六公子也一直盼着姨娘回来,可今日不知为何,老爷夫人竟松了口,直言清姨娘早就已经离世了……” “六公子得知真相后情绪崩溃,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没过多久大公子也回了府,一口咬定是六公子动手伤了他,老爷听闻之后,当即勃然大怒,不由分说就下令对六公子杖责五十。”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唐槿颜浑身僵立。 她忽然想起,此前他曾说过,自己日夜苦读、考取功名,就是为了让自己在意之人,再也不用受颠沛流离之苦。 而现在,他所有的努力与期盼,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夜风微凉,张启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着,字字皆是掏心掏肺的恳求:“清姨娘早已离世,如今六公子在这世上,再无半点至亲牵挂……他这辈子,苦够了,也痛够了。小人斗胆,求公主殿下,往后,能好好待他,给他几分温情,别再让他孤零零一人……” 唐槿颜心头酸涩翻涌,正欲开口,几名须发皆白的御医齐齐提着药箱,依次从寝殿走出,见到廊下的公主,连忙躬身拱手行礼。 唐槿颜立刻敛去眼底湿意,快步上前:“诸位御医,徐公子伤势如何?” 为首御医躬身垂首,语气沉肃凝重: “回公主殿下,臣等已为徐公子处理完背上杖疮,伤势暂且稳住了。只是徐公子常年心绪积郁、本就气血亏虚底子弱,此番又遭重杖重创,急火攻心,如今高热炽盛,一直昏迷不醒,身子亏耗得厉害,还需好生静养看护,万万怠慢不得。” “臣等已开好退热温补的药方,即刻让人煎药,可他高热难退,若是今夜迟迟不醒,恐会伤及根基,臣等会留在府中偏殿待命,随时等候传唤。” 唐槿颜轻轻点头:“今日有劳诸位御医,且去偏殿稍作歇息,有情况本宫会立刻派人传唤。” 众御医躬身行礼,齐齐告退离去。 廊下只剩依旧跪地的张启,唐槿颜看向他,语气放缓了几分:“先起来吧。你方才说的话,本宫全都记下了,你一路奔波操劳,也先下去歇息,这里有本宫守着。” 张启闻言,只是再次叩首,哽咽道:“小人放心不下六公子,愿留在殿内伺候,随时听候公主吩咐。” “不必,你且去养足精神,日后还有要事托付于你。”唐槿颜语气坚定,不容他推辞。 张启这才缓缓起身,躬身应下,一步三回头地退了下去。 唐槿颜转身,轻轻推开寝殿的门,走了进去。 屋内药味浓郁,榻上的徐庭逸安安静静地趴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原本温润的眉眼此刻紧紧蹙起,即便昏迷着,也难掩周身的痛楚。 背上层层缠绕的白纱布,隐隐透着血色,衬得他愈发虚弱不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殿内静得只余他微弱不稳的呼吸声,忽的,徐庭逸喉间轻轻蠕动,意识陷在混沌梦魇里,低低地呓语出声,带着孩童般无助的哀求: “娘……娘……不要走……别离开逊之……” 一声声轻唤,细碎又凄楚,字字缠满了思念与惶恐。 唐槿颜立在榻旁,听得心头猛地一揪。 她缓缓蹲下身,望着他紧锁的眉头,眼底漫上一层湿意。 “别怕。” 唐槿颜伸出手,动作极轻极柔,缓缓落在徐庭逸汗湿的发间,带着无声的慰藉。 “我在这儿陪着你,不走。” 榻上的徐庭逸似是隐约感受到了了暖意,蹙紧的眉头稍稍松动了几分,唇间含糊的呓语也渐渐低了下去。 这一夜,唐槿颜始终守在徐庭逸榻前,半步未曾离开。 烛火燃尽,夜色渐褪,窗外泛起蒙蒙天光,他终究抵不住彻夜的疲惫,伏在床边,沉沉睡了过去。 清晨清脆的鸟鸣声透过窗棂传来,扰得唐槿颜缓缓睁开眼,刚睡醒的眼神带着几分茫然,随即猛地清醒过来。 她顾不得脖颈的酸麻,立刻抬眼看向榻上之人,伸手轻轻探向他的额头,原本滚烫的温度已然褪去,只剩下微凉的正常体温。 烧终于退了。 唐槿颜悬了一夜的心彻底放下,长长松了口气。 只是徐庭逸依旧紧闭双眼,昏昏沉沉未曾转醒。 她正想再细看片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小喜连跑带喊地跑了进来,脸色慌张:“公主!公主!宫里来人了,传陛下旨意,命您即刻入宫觐见!” 唐槿颜眸色一沉,瞬间了然。 她昨夜带着金吾卫闯太傅府救人,动静闹得如此之大,此事定然早已传入宫中,父皇此番传召,必是为此事而来。 “备驾,回宫!” 唐槿颜刚踏入御书房,便瞧见徐太傅身着官服,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一脸悲愤,早已在此等候。 御书房内气氛沉凝如冰,御座之上景帝面色冷峻,而一旁立着的褚墨卿,一身绯色朝服静立在侧,墨眸沉沉,自她进门的那一刻,目光便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将她眼底的疲惫与清冷尽数看在眼里。 徐铭见唐槿颜进来,当即对着景帝重重叩首,声音凄厉,满是委屈:“陛下!您可要为老臣做主啊!公主殿下昨夜公然携带金吾卫闯入臣府,肆意惊扰府中上下,还强行将臣那逆子带走,视朝廷礼法于无物,辱没臣徐家体面,求陛下给老臣一个公道!” 第75章 殿上争真相 御座上的景帝面色沉郁:“颜儿,徐太傅所言可属实?” 唐槿颜迎着景帝的目光,朗声回道:“回父皇,儿臣行事从无不法,徐太傅所言,皆是颠倒黑白!” “徐庭逸是父皇明旨定下的驸马都尉,即便徐太傅是他生父,也无权随意取他性命!儿臣昨夜赶到徐府时,徐庭逸已被杖责至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没了性命。儿臣若是坐视不管,眼睁睁看着父皇钦点的准驸马死于私刑之下,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皇家视婚约如儿戏,耻笑我朝律法形同虚设?” “儿臣带人入府,只为救下准驸马,绝非无端滋扰徐府。倒是徐太傅,无视皇家婚约,无视朝廷律法,公然对皇家准驸马滥用重刑,欲置其于死地,此举,才是真的藐视皇权,无视礼法!” 这番话字字铿锵,砸得徐铭面色铁青。 “陛下!公主此言差矣!老臣何曾想要取他性命,不过是教子不严,一时气急罢了!那逆子忤逆犯上,归家便与父母顶撞,更是动手将嫡兄打伤,如此不孝不悌之徒,老臣身为生父,教训忤逆子女,本是天经地义!不过是施以薄惩,想让他知错悔改,何来滥用重刑、取他性命一说!” “再者,他现下终究还是我徐家子,家规在前,教训逆子乃是家事,更何况他已是陛下钦点的准驸马,日后要伴公主左右。老臣正是怕他如今这般性子乖戾、目无尊长,日后成了驸马,越发变本加厉,行事毫无顾忌,非但辱没我徐家百年门楣,更会有损皇家颜面,这才不得已动用家法,好生惩戒,全是为了他日后能安分守己,也是为了皇家体面啊!老臣绝非藐视皇权,实在是那逆子太过顽劣,才出此下策,还望陛下明察!” 徐铭伏在地上,声声恳切,字字都摆出为家国、为皇家着想的姿态,将自己的狠戾暴行,尽数粉饰成了苦心孤诣的管教。 唐槿颜听罢,眼底寒意骤升,冷声驳斥,字字如刃,半点不给他留情面: “太傅好一张利口,竟能将虐子夺命的恶行,粉饰得如此冠冕堂皇!若杖责五十、打得人命悬一线也算薄惩,那世间刑罚,还有轻重之分吗?” 徐铭被驳得面色涨红,气急败坏地叩首嘶吼:“陛下!公主血口喷人!老臣没有!” 唐槿颜抬眸看向御座上的景帝,声音清亮决绝:“父皇,徐太傅何止是苛待庶子这么简单!他多年来,将徐庭逸生母清姨娘的死讯瞒天过海,对外谎称清姨娘被送往郊外别苑静思,哄骗徐庭逸十余年!徐庭逸日夜苦读,满心都是早日接回生母,到头来却得知生母早已离世,自己守了十几年的念想全是骗局!徐太傅非但毫无愧疚,反倒在真相败露之时,痛下杀手动用重刑,就是要永绝后患!” “陛下明鉴!公主这是曲解实情、冤枉老臣啊!这原本是臣的家事,本不该摆在御前叨扰圣听,可公主既已提出,老臣不得不据实回禀!”徐太傅当即急声辩解,字字都在往清姨娘身上泼脏水。 “那清姨娘本就是府中出身低微的丫鬟,心机深沉,不惜攀爬主子床榻才侥幸有孕,老臣念及腹中骨肉,从未亏待于她,给她姨娘名分,好生供养。可她贪心不足,整日在后院争风吃醋、搬弄是非,搅得内宅不得安宁,触犯家规,老臣无奈之下,才命人将她送往别苑闭门反省,谁知她路途颠簸染了重疾,还没到别苑就撒手人寰。” “老臣也是念及稚子年幼,怕他得知生母这般品行、又早逝的消息,心性大乱,才忍痛隐瞒此事,全是为了他的前程考量!如今他得知真相,非但不感念老臣一片苦心,反倒怨恨府中众人害死他生母,对父兄出言不逊、甚至动手冲撞,老臣这才不得已施以家法惩戒啊!” 徐铭说得声泪俱下,一副万般无奈、苦心孤诣的模样,妄图彻底洗白自己,将所有过错都推给死去的清姨娘与徐庭逸。 听着徐太傅这番诡辩,唐槿颜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素来温和的眉眼满是厉色,猛地抬手指向跪地狡辩的徐太傅,声音因震怒而微颤:“真会颠倒黑白!人死不能复生,你竟还要如此污蔑清姨娘的清白,将自己的狠心薄情尽数推脱,你配为人父,配为人臣吗!” 御座上的景帝眉头紧锁,被公主这般失态之举惊得神色一沉,当即开口,带着帝王的威严制止:“昭瑗,不可放肆!” 一旁静立的褚墨卿紧紧皱起眉头,眸底翻涌着复杂心绪。 他从未见过唐槿颜如此失态,可她这般拼尽全力护着自己的准驸马,细细想来,却也无可厚非。 心口泛起淡淡的涩意,他缓缓低下头,便听见御座上景帝沉沉的声音响起,径直对向他: “褚爱卿,这事你怎么看?” 褚墨卿猛地抬眸,目光恰好与唐槿颜相撞。 她眼底还未褪去怒意与疲惫,望着他的眼神里掺着几分急切、几分信任,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直直撞进他心底。 心头那点涩意更甚,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敛去所有翻涌的情愫,迈步上前,躬身垂首,语气沉稳无波:“回陛下,徐太傅身为父亲,管教子嗣、顾虑家族门楣与皇家体面,本是一片苦心。只是准驸马乃陛下钦点的姻亲,尚未有朝廷定论的罪责,便遭此重刑,终究不合章法,于律法、于皇家礼制皆有不妥。” “公主心系驸马安危,情急之下出手相救,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私带金吾卫闯入大臣府邸,行事亦有失皇家端庄气度,未免太过急切。依臣之见,此事双方皆有过错,亦各有缘由,还请陛下酌情定夺,兼顾律法与情理,方为妥善。” 景帝闻言微微颔首,指尖轻叩御案,神色稍缓,正欲开口定夺此事。 不料褚墨卿却再度上前一步,沉声开口:“陛下,臣尚有一言启奏。方才公主提及徐公子生母离世一事,徐太傅与公主各执一词,太傅又与徐公子二人因此生出天大嫌隙。父子至亲,若始终心存这般误会,终究埋下隐患,日后也必成祸端。臣斗胆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清姨娘当年真实死因,辨明是非曲直,也好彻底化解徐家父子心结,免得此事再成后患。” 第76章 余憾藏眼底 褚墨卿这话一出,原本伏在地上稍作喘息的徐太傅,浑身骤然一僵,后槽牙几乎要被自己咬碎,死死盯着躬身而立的褚墨卿。 好一个褚墨卿!看似公允无私,实则步步紧逼,可御前,他半点不敢流露怒意,只能将满腔怨毒压在心底。 景帝听罢褚墨卿所言,当即沉声应下:“褚爱卿所言极是,家事亦不能罔顾律法,此事必须彻查清楚。” 他抬眼示意身旁内侍,冷声吩咐:“传朕旨意,即刻着大理寺派人彻查当年清姨娘离世真相,务必查得水落石出,还徐家父子一个公道。” “徐太傅,你身为朝中重臣,治家无方,私用重刑伤及皇家姻亲,有失臣子本分,暂削去教习之职,在家静思自省,无旨不得入朝。” 景帝转而看向唐槿颜,语气虽缓,却依旧带着责罚之意:“昭瑗,你身为公主,行事鲁莽急躁,置皇家体统于不顾,带兵擅闯大臣府邸,罚抄佛经,禁足公主府两月,期间不得随意外出,好好打磨心性。” 言罢,景帝挥袖起身,不容置喙:“此事就此定论,退下吧。” 帝王离去,徐太傅起身,余光再次狠狠剐过身侧的褚墨卿,目光里淬满了恨意。 事已至此,再多停留只是自取其辱,徐太傅狠狠甩袖,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带着一身凛冽的戾气,头也不回地大步踏出御书房。 殿内一时只剩唐槿颜、褚墨卿二人,与周遭侍立的宫人内侍,气氛静谧得近乎凝滞。 唐槿颜缓缓抬眸,恰好与不远处的褚墨卿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万千心绪在眼底无声流转。 两人只这般静静对视一瞬,便各自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一前一后,缓步走出御书房,沿着青石铺就的宫道往宫外走。 周遭静谧,唯有脚步声轻轻落在石板上,气氛沉默却不尴尬。 走了大半段路,唐槿颜终是先打破了沉寂:“多谢褚大人方才在御前出言相助。” 若不是他适时开口,力主彻查清姨娘旧案,既护住了徐庭逸的公道,也暗中化解了她的鲁莽之过,今日她未必能全身而退,这份情,她不得不谢。 微风拂过,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褚墨卿侧目瞥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公主言重,臣不过是秉公议事。” 唐槿颜抬眸看向他:“徐家势力根深蒂固,大人今日得罪于他,往后务必多加小心。” 褚墨卿脚步倏然一顿,眸底掠过一丝错愕。 他原以为,她心里满心都是徐庭逸,记挂着驸马安危,却从未想过,她竟还会分心顾及他的处境,替他忧心树敌结怨。 “多谢公主挂怀。臣身在朝堂,自会谨言慎行,守住分寸,倒是公主尚在禁足之中,不必为臣分心劳神,安心静待大理寺查案便好。” 唐槿颜静静凝望着他清隽沉稳的眉眼,心头泛起一阵怅然与遗憾,无声轻叹:上一世,若是他也肯这般待我,肯这般好好与我说几句话,或许很多结局,便都不会那般悲凉了。 褚墨卿敏锐察觉到她久久凝来的目光,那眼神沉沉的,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与感伤,不似寻常君臣间的礼数打量,反倒带着几分茫然又怅惘的失神。 他心中微有诧异,却无从猜透她眼底深藏的心事,只当她是为徐家纠葛、为禁足处境、为徐庭逸伤势暗自烦心。 “公主这般看着臣,可是还有什么顾虑,或是……还在担忧徐公子的伤势与案情?” 唐槿颜望着他熟悉的眉眼,心绪起伏难平,鬼使神差般轻声开口:“褚墨卿,如果……” 话音顿住,她喉间微哽,终究还是压下了那句到了唇边的感慨。 她想说,如果当初我不曾执意将你拉入皇家姻亲,不曾一意孤行招你为驸马,是不是你的仕途不会被断送,你也不必困在深宫牢笼里,对我一生冷淡疏离。 可这些都是前世尘封的往事,无从言说,也无处倾诉。 唐槿颜垂下眼睫,将那些隔世的执念与遗憾尽数敛入心底。 “没什么。只是忽然触景生情,随口恍惚了一句罢了。” 褚墨卿眉头微蹙,他看得分明,她方才眼底那翻涌的怅然、落寞与隐隐的悔意,绝非一时失神那么简单。话到嘴边欲言又止,神色间藏着重重心事,像是压着一段无人知晓、难以释怀的过往。 可他看不懂她眼底深埋的沧桑与遗憾,无从探知她话里未说完的半截心事。 “公主近来心事过重,又恰逢诸事缠身,难免心绪难平。禁足府中无事时,还请放宽心境,莫要过度劳神伤怀。” 唐槿颜不敢再多看,怕眼底的怅然泄露分毫,只浅浅颔首,侧身移步:“时辰不早,我该回府禁足了。” 刚踏出宫门,唐槿颜脚步骤然顿住。 宫门口的朱墙下,徐庭逸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一旁的张启,正小心翼翼伸手搀扶着他,生怕他下一刻便支撑不住倒下。 而徐庭逸硬是强撑着身子,固执地立在原地,目光定定望着宫内出来的方向,显然是专程在等她。 唐槿颜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身上伤势未愈,怎可贸然出宫站在这里?” 风掠过,徐庭逸闷咳两声,唇色更淡:“我……放心不下公主,太傅可有为难公主?” 他自清醒过来,便从张启口中得知,公主一早便被急召入宫。 以他对自己父亲的了解,徐太傅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借着此事刁难牵连公主。 身上伤痛难忍,他却坐立难安,不顾劝阻执意赶来宫门等候,只盼第一时间看见她平安无恙。 第77章 尘冤落眉目 “不必这般忧心,本宫可是昭瑗公主,岂是旁人想为难便能为难的?再说,父皇心里自有分寸,徐太傅再是权势在身,也不敢在御前肆意拿捏我。” 徐庭逸听了这话,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刚要开口又是一阵低低闷咳,身形愈发虚晃。 唐槿颜见状心头一紧,连忙朝一旁的张启出声吩咐:“快,扶公子上车,先回府。” 而不远处的宫墙阴影下,褚墨卿静静立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本无心窥探,却偏偏驻足没能挪开脚步,心底莫名泛起一缕淡淡的酸涩与空落。 明明知道徐庭逸是她的准驸马,二人亲近本是理所应当,可心口依旧隐隐发闷。 他就这般默然站在阴影里,不动,不语,只远远望着,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与隐忍。 唐槿颜身在公主府禁足,日子骤然慢了下来,日日过得清静又规整。 因与徐太傅彻底决裂,徐庭逸再无半分回太傅府的可能,便被她安置在府中偏殿静养养伤,一府之内,两处安宁。 每日晨起梳妆后,她或是临窗闲翻书卷、抄录佛经,或是在庭院花径间缓步散心。繁花缀满枝头,她便倚着廊檐,听风拂枝叶簌簌作响。 徐庭逸的伤势也日渐好转,已能慢慢起身走动,不再整日困在偏殿卧床静养。闲来无事时,他便寻到庭院中来,陪她静坐煮茶,或是对坐下棋。 二人同处一府,相处得清淡又安稳,不争不扰,分寸相宜。 唐槿颜常常望着身旁安然静坐的徐庭逸,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浅淡的念头。 这一世若是就这般安稳度日,好像也挺好。不必深陷情爱纠葛,不必执着前世爱恨,没有心动牵绊,没有深宫束缚,就这样守着一方庭院,日子清净平和,倒也省去许多烦恼与遗憾。 一月光阴倏忽而过。 这日午后,府外忽然通传,大理寺寺丞登门复命,褚墨卿亦一同前来。 唐槿颜听闻来人指尖不自觉一顿,目光一落在褚墨卿身上,便不由微微失神。 那一身绯色官袍清隽端方,眉眼沉静依旧,明明只是静静立在一侧,却莫名牵得她心绪翻涌。 前世的亏欠、今生的避忌,还有那些藏在心底不敢深究的怅然,一时全都涌了上来,让她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一旁的徐庭逸将她这番细微异样尽收眼底。 他日日与唐槿颜同府相处,最是熟悉她平日淡然沉静的模样。此刻见她望着褚墨卿失神怔忡,徐庭逸眸光微暗,心头悄然涌上淡淡的落寞与酸涩。 他唇瓣微抿,安静垂眸,装作未曾察觉分毫,心底却已然泛起层层涟漪。 这时大理寺丞上前一步,躬身恭敬禀明案情:“回公主殿下,清姨娘一案现已全部查明。十年前清姨娘前往寒州别苑,确是死于路途之中。当年随行仆从虽早已离京,臣等皆已寻回取证,口供完全一致。 彼时天降酷寒,清姨娘本就常年咳疾缠身,体虚气弱,根本耐不住长途奔波。偏偏是有人暗中授意随行下人,非但克扣她的御寒衣袄、暖炉炭火,还强行勒令加急赶路,全然不顾她孱弱不堪的身子。 噩耗传回太傅府,徐太傅为保全家族颜面、遮掩家宅丑事,当即下令封锁死讯,对外一律谎称清姨娘在别苑静养,此事便被硬生生隐瞒了整整十年。人证物证俱全,案情毫无偏差。” 褚墨卿立于一侧,神色肃穆,目光偶尔落在唐槿颜身上,深邃眼底波澜难测。 大理寺丞话音落下,徐庭逸本就还有些苍白的面容,此刻彻底褪尽了血色。 他早猜到徐太傅与徐夫人凉薄,却没料到他们竟能狠绝至此。他的母亲温柔和善,一生安分,却因徐夫人的嫉妒、父亲的自私,惨死在寒冬路途,还被瞒了整整十年,连个正经的身后名分都没有。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抬眼,眼底再无半分往日温润,声音沙哑得厉害:“好……好一个保全家族颜面,好一个瞒天过海!” 他强压下心口翻涌的血气,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看向大理寺丞:“大人,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我生母枉死十年,沉冤终得昭雪。家父身为当朝太傅、帝师重臣,徐夫人身膺朝廷诰命,却联手谋害庶母、隐匿命案,更犯欺瞒君上之大罪,依我大靖律例,该当何罪?陛下又会如何圣裁?” 这话一出,大理寺丞当即面露难色。 徐太傅乃帝师元老,朝野根基深厚,徐夫人又是御赐诰命,此案牵扯勋贵重臣,未有陛下明示,他一介寺丞万万不敢擅自定论罪责; 可对面站着的是当朝准驸马,一旁还有昭瑗公主端坐主位,他既不能直言回护,也不能妄下定论,只得垂首缄默,额角渗出细密薄汗,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 就在此时,一旁立着的褚墨卿恰到好处地打破僵局:“大人职责所在,只需将全案人证、供词、始末原委原封不动奏报御前即可,定罪圣裁,本就是陛下天权,非朝臣可妄议。徐太傅与诰命夫人涉案,事关国法与朝纲,陛下英明,自会秉公决断,大人只管据实回奏,无需多虑。” 褚墨卿话音落下,厅内凝滞的气氛稍稍舒缓。 大理寺丞如释重负,连忙拱手躬身:“褚大人所言极是,本官即刻回宫,将此案完整卷宗、人证口供悉数呈于陛下。” 说罢,他又对着主位的唐槿颜行大礼告退:“臣先行回宫复命,待陛下旨意下达,臣会第一时间派人通传公主府。” 第78章 恩断徐门第 唐槿颜微微颔首:“有劳大人,退下吧。” 大理寺丞领命,捧着卷宗匆匆离去。 厅内只剩三人,一时间寂静无声。 徐庭逸周身的悲愤稍稍平复,褚墨卿的话点醒了他,他虽心急为母讨公道,却也知晓朝堂法度,只得攥紧双拳,强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片刻后,褚墨卿缓缓开口:“徐公子,此案尚有一事,需告知于你。此次寻获的证人里,有一位当年侍奉清姨娘的贴身婢女,名唤知春。” 徐庭逸猛地抬眼,心口骤然一紧。 褚墨卿继续沉声说道:“据知春供认,当年清姨娘在赴别苑途中病亡,那些下人得了授意怕惹祸上身,竟将她弃于荒野,草草了事。是知春心善,趁夜偷偷将清姨娘的遗骨,埋在了寒洲官道旁的一处荒坡矮松下。” “轰”的一声,徐庭逸只觉脑中惊雷炸响,险些踉跄倒地。 十年。 他的生母,死后竟被弃于寒冬荒路,无人收殓,只靠一个婢女一念恻隐,草草埋葬。 十年风雪,日晒雨淋,尸骨无依。 喉间腥甜翻涌,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弃于荒野……” 褚墨卿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语气稍缓,多了几分体谅:“此事事关重大,未得陛下圣裁,不可擅自挪动遗骨。待陛下下旨定案后,徐公子便可前往,收敛令堂尸骨,好生安葬,让她入土为安。” 徐庭逸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脸颊滑落,良久,才朝着褚墨卿艰难躬身:“多谢……褚大人。” 唐槿颜静静望着眼前痛彻心扉、满身悲凉的徐庭逸,心底一片酸涩不忍。 可目光一转,落至褚墨卿身上,心头猛地一沉,前世的种种猝不及防涌上心头,而这一世的眼前人,循着本心做了御前近臣,秉公办案、张弛有度,成了百姓称道、陛下倚重的好官。 她鼻尖微酸,眼底翻涌着愧疚与释然,又掺着难以言说的细碎情意,千般心绪堵在胸口,只怔怔望着他。 褚墨卿似有所觉,目光淡淡回望过来,两人视线仓促相撞一瞬,她便慌忙移开眼眸。 “殿下,此案已然禀明陛下,后续只待圣旨裁决,臣不便在此久留,先行告退。”褚墨卿礼数周全,目光未曾多流连,便转身离去。 另一边,大理寺丞回宫复命,将全案卷宗、人证供词一字不落呈于御前,景帝当即传召内阁重臣合议,次日便降下明旨。 徐太傅身为当朝帝师、三公重臣,却治家无方、纵容内眷,更隐匿家事、欺瞒君上,有亏臣德、有损朝堂威仪,着罚俸一年,降太傅为少傅,革去殿前议政之权,闭门思过三月,以儆效尤; 徐夫人受封诰命,却心性歹毒,因妒生恨,暗中谋害清姨娘,苛待庶人、草菅人命,褫夺所有诰命册封,废去夫人名分,交由宗族处置; 清姨娘温良安分,含冤而死,追封淑人名分,着准驸马徐庭逸,择吉日前往寒洲官道,收敛遗骨,以士族庶母礼制厚葬,立碑供奉,享后世香火; 当年涉案随行下人,一律按律治罪;证人知春,仗义护主、据实作证,赏银百两,恢复自由身; 大理寺秉公查案,侍讲协同查证、恪尽职守,各赐绸缎银两,以示嘉奖。 一纸圣旨落下,徐庭逸终于绷不住身形,缓缓跪地,眼眶通红。 十年隐瞒,终得昭雪,母亲有了正经身后名分,害母之人也遭惩罚,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朝着皇宫方向重重叩首:“臣……谢陛下圣恩,谢陛下为臣母做主!” 唐槿颜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跪地叩首、双肩颤抖的模样,她忽然想通,上一世徐庭逸最终悲愤自尽,血染太傅府前,从来不是无端偏执——他定然是早已知晓生母惨死、含冤难雪的真相,只是彼时他无依无靠,孤身一人,面对权倾朝野的徐太傅与诰命夫人,根本无力反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满腔冤屈无处申诉,最终才被逼上绝路,以死明志。 若不是这一世,她以当朝公主的身份介入此事,他怕是还要重蹈前世覆辙,依旧是那个求告无门、最终含恨而终的可怜人。 一念至此,她望向徐庭逸的眼里满是唏嘘与庆幸。 从前她以为重生只为护住褚墨卿,弥补前尘亏欠。 此刻才恍然,她的重生本就不止私情一隅。她亦可凭公主之身,拨乱一桩沉冤,救下一个险些重蹈绝路的人。 一朝太傅降为少傅,又革去议政之权,往日车水马龙的徐府,顷刻间便冷寂下来。 徐铭经此一事,颜面扫地,心中非但毫无半分愧疚,反倒将所有怨怼尽数算在徐庭逸头上。 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卑贱姨娘的生死,竟闹得朝堂震动,害得他数十年清誉毁于一旦,官途蒙尘。 盛怒之下,他亲自执笔,将徐庭逸之名,公然从徐氏族谱上一笔勾销。 消息传到徐庭逸耳中时,他正打点行装,准备动身前往寒洲官道收敛生母遗骨。 听闻此事,他只冷冷扯了扯唇角,一声极轻的冷笑溢出喉间。 至此,他与徐府,再无半点瓜葛。 就在这时,唐槿颜缓步走了进来。 “我知晓你急于接令堂归家,已替你在京郊寻了一块风水清净的宝地,清静安稳。你只管安心去寒洲收敛尸骨,待归来,便可直接择吉下葬。” 徐庭逸闻声眸中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现藏不住的动容。 他与徐府已经恩断义绝,孑然一身,再也不是那个仰仗徐家声势、有人庇护的世家公子,本以为此后万事皆要独自硬扛,却未料唐槿颜事事替他想到前头。 “殿下费心,臣……感念万分。” 第79章 暗线归旧局 唐槿颜轻轻摇了摇头:“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言谢。待安葬好令堂,你便留在公主府安心住下,虽然我们的婚期还有一年未至,但既已有婚约名分,你暂住此处本就合情合理。不必拘礼,也不必心生负担。” 徐庭逸怔怔望着她,心口五味杂陈。 他知晓这婚约于她而言,只不过是为了应付朝堂、遵从圣意的束缚,无关情爱。 他心里更清楚,她心底装着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但她也是唯一,在他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之际,不问缘由伸手拉他一把的人。 离开公主府,踏上去寒洲的路途,他驻足回身,遥遥望了一眼巍峨庄严的公主府牌匾。 风掠过衣袍,卷着前路尘沙。从前他身为庶子,一辈子都要为旁人铺路、受旁人磋磨,他也抱着一丝微薄念想,盼着父亲能念一丝血脉情分。 到头来,不过是痴心妄想,半生隐忍退让,终究换不来半分善待。 而这座与他仅有一纸婚约牵绊的府邸,却成了他走投无路时唯一的容身之地。 这一刻,他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处可以归处的家。 唐槿颜的禁足尚有大半个月时日。 她本就打算借着这段清闲,亲自督建修缮公主府,府里的花园池塘正破土开挖,工匠往来,土石新翻。 就在这时,褚墨卿缓步踏入园子,他原是奉命,需偶尔前来查看公主府的督建进程。 远远望见塘边静立的唐槿颜,他脚步微顿,随即上前行礼。 唐槿颜抬眸,飞快扫了他一眼,便立刻垂下眉眼,语气淡得不含一丝波澜,甚至刻意多了几分疏离:“褚大人不必多礼,既是奉旨查看府中修缮,自行查验便是,无需向我禀报。 褚墨卿依言颔首,忽瞥见她裙摆下摆沾了不少新翻的泥土,想来是方才驻足太久,被周遭施工的尘土沾染。 他的脚步一顿,终究还是压下心底莫名的滞涩,沉声开口:“园中人多杂乱,土石飞扬,殿下久立此处,难免沾染尘污,还是移步殿内为宜。” “本宫身处何处,不劳大人费心。大人只需恪尽职守,办好奉旨督查的差事即可,不必多言无关之事。” “臣只是……” 话还没说完,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小厮通传的声响,七皇子唐祺一袭锦袍,摇着玉扇缓步踏入园中。 “皇妹,听闻你禁足府中,皇兄特意前来瞧瞧你。”唐祺目光落在唐槿颜身上,转而又瞥见一旁的褚墨卿,眸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鸷,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笑道,“原来褚大人也在,倒是巧得很。” “见过七殿下,臣奉旨督查公主府修缮事宜,在此履职罢了。”褚墨卿礼数周全的行礼,但是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陛下命他暗查粮草贪墨账目,眼下的线索已经直指眼前这位看似温雅的七皇子,他此刻现身公主府,绝非单纯探望,分明是来试探虚实。 唐祺轻摇玉扇漫不经心开口:“褚大人日日操劳朝堂琐事,如今还要费心照看皇妹府邸修缮,实在辛苦。” 褚墨卿面色不动:“分内差事,谈不上辛苦。” 唐槿颜瞧着两人之间无声绷紧的对峙,眸色微冷,不等唐祺再出言试探,便刻意岔开话头:“说来倒是许久未见七皇兄了。今日皇兄特意来看颜儿,想来是给颜儿带了什么好东西?” 唐祺面上温雅的笑意顿了一瞬,顺势敛了方才暗藏的锋芒,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倒是皇妹心思敏锐。皇兄念你禁足府中清苦,特意备了些你幼时爱吃的江离蜜饯,本想着悄悄送至殿中,给你个惊喜,反倒被你一眼拆穿了。” “多谢皇兄记挂,还一直晓得我爱吃这个。” 唐祺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算计,状似随口道:“皇妹喜欢便好。看这园子里工匠都忙着,想来修缮也没什么大问题,褚大人差事应当也差不多办妥了,不如同我一道回宫?也好早些复命。” 褚墨卿垂眸立在一旁,缄默不语。 唐槿颜哪里听不出唐祺的心思,面上笑意不改,语气自然又轻飘飘接话拦下:“皇兄且慢。褚大人此刻还走不得。府中阁院匾额题字,需合古礼典故与皇家仪制。我素来不精这些,怕自己拿捏不准,闹了笑话。褚大人学识渊博,正好劳烦他留下帮我斟酌把关。” 唐祺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一滞,手中玉扇摇得慢了几分,眼底那点算计与不耐被他强行压下。 “原来如此。倒是皇兄考虑不周了,忘了皇妹素来不擅典章文墨。褚大人学识卓绝,由他把关自然稳妥。” 话虽这般说着,他目光却沉沉扫过褚墨卿。 直至此刻褚墨卿才缓缓抬眸,对着唐槿颜微微躬身:“臣自当为公主尽心斟酌。” 唐祺心知再留无益,多说只会落了痕迹:“既然还有正事要做,皇兄便不叨扰了。皇妹好生休养,褚大人费心。” 说完,他转身拂袖而去,步履间带着几分沉郁,周身那股温雅谦和的假面,终究是绷不住,泄出几分阴戾。 待院外脚步声彻底消散,褚墨卿抬眸看向唐槿颜,语气低沉,带着几分无奈与清醒: “多谢公主方才出言解围,替臣挡下此番试探。只是七皇子疑心已起,粮草一案牵扯颇深,他既已盯上臣,今日躲得过一时,日后终究避无可避。” 唐槿颜望着唐祺离去的方向,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身前的褚墨卿,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沉坠,带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宿命般的无力: “你终究还是查到了他的身上。” 前世迟来的真相、血雨腥风的谋逆残局,今生竟这般早便露出了端倪。她拼尽全力想绕开的深渊,到底还是让他一步一步,踏到了边缘。 第80章 执念换君安 褚墨卿眉心微蹙,语气平静却难掩凝重:“臣追查至今,证据链已然闭环,七皇子私吞军粮、军饷,暗中勾结京营将领的痕迹,桩桩件件皆有实证,根本无从遮掩。” 唐槿颜的心在这一刻重重沉落,前世那漫天火光、宫变血洗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我记得,本宫早前便与你说过。若真查到这一步,所有事,都由本宫来做。” 褚墨卿微怔,抬眸与她对视,正欲开口,便被她轻轻截住话头。 “你是外臣,本就不该沾手皇子之间的纷争,更不该手握宗室谋逆的实证。此事一旦由你开口、由你上奏,便是结党构陷,便是站队选边,往后无论成败,你都再无干净立身的可能。”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隐着只有她能懂的、前世生死换来的清醒:“有些祸事,一旦踏进去,就是万劫不复。躲得过一次,躲不过一世。而我不同。我是公主,是父皇的女儿,检举皇兄家事,是皇室内部的纷争,最多落一个多疑善妒、手足相残的名声,禁足府中,便是最重的责罚,伤不到根本。” 她上前半步,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语气决绝:“证据,尽数交予我。往后此事,与褚大人再无半点干系。你只当自己仍在奉旨核查,尚未触及核心,便由本宫先行察觉、出面揭发。” 一声极淡的笑自褚墨卿唇边溢出,带着几分清冷的自嘲。 他微微垂眼,再抬眸时,神色已然恢复惯常的恭谨,语气却添了一丝执拗:“公主可真是思虑周全。只是,臣并不是遇事便要公主一力担下、躲在身后苟安的人。” 唐槿颜心头骤然一紧,眼底那点强压的镇定瞬间裂开细纹。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褚墨卿!你根本不懂其中凶险。我从不是要你做缩头避祸之人,只是不愿见你为一桩宗室逆案,将自己的仕途与性命尽数押上。” 褚墨卿眸色微动,深深地看向她:“公主为何如此在意,一个外臣的安危前程?” 唐槿颜心头一窒,慌忙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褚大人是朝廷栋梁,于国于朝皆有用处。本宫只是不愿看着栋梁之才,折在一场无谓的宗室纷争里,仅此而已。” 褚墨卿却并未就此作罢,他身形微动,上前一步,将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高大的身影覆下一片沉沉的阴影,气息迫人。他垂眸锁着她躲闪的眉眼,嗓音低沉,带着几分看破伪装的凉薄与笃定:“是吗?” “本……本宫身为公主,怜惜朝臣本就是分内之事,褚大人不必这般多疑。此事就此打住,证据交由本宫便是。” “怜惜朝臣?朝中出事的臣子不在少数,公主何时对一介外臣这般上心,这般不惜以身涉险?” 唐槿颜被他问得一噎,心头乱成一团麻,脸上却强撑出几分愠色,抬眼瞪他,却不敢久视,目光匆匆错开: “褚墨卿,你逾矩了。本宫行事,何时需要向你一一报备?” “臣不敢过问公主的行事,只是臣愚钝,实在看不懂公主这般反复矛盾的心意。忽而亲近,忽而疏离;一面处处护臣周全,一面对臣划清界限;说着绝无可能的话,却又一次次,替臣挡下所有风波与险境。” 被他一语道破所有口是心非,唐槿颜心头轰然一震,一时竟怔在原地,哑口无言。 她无法告诉他上一世的亏欠与执念,无法言说自己深埋于心的爱意,更无法解释为何明明舍不得,却非要一次次推开他。 万般苦楚只能自己咽下,最后只硬生生挤出一抹冷硬的神色,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干涩:“……是大人想多了。” 褚墨卿静静望着她强装冷硬、眼底却藏着无处安放的慌乱与涩意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漫开一阵细密的闷痛。 他没有再步步紧逼,只是缓缓收回了迫近的身形,眸色沉暗如深夜寒潭:“是臣想多了吗。若是公主一句想多了,便能抹平这所有的矛盾与反常,臣便信。只是公主记着,臣从不需要,公主以这样的方式,来护臣周全。” 褚墨卿不再多言,亦没有再逼她半句,只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离开。 唐槿颜僵立原地,目光一瞬不瞬黏在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心口像是被掏空一块,酸涩、惶然、无力齐齐翻涌,两世的牵绊与身不由己堵在喉间,疼得她呼吸都发紧。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她才猛地收回视线,睫羽剧烈颤抖,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朝不远处沉声唤道: “小喜。” 小喜立刻快步上前,躬身垂首:“公主。” “取纸笔来,本宫要即刻传信给二皇兄。信写好后,你亲自送去二皇子府邸,亲手交到二皇兄手中,不得假手旁人,也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小喜应下,转身去内室取纸笔与封缄的信笺。 微风拂过水面,漾开细碎的波纹,恍惚间,竟似又看见上一世里,那人常立在此处,垂眸撒饵喂鱼的身影。 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钝痛,上一世欠他的坦荡前程,这一世,她拼尽全力也要一一偿还。 上一世父皇母后所受的屈辱劫难、宗室倾轧的血与泪,这一世,她半步都不会让他们再踏入。 这一世,她不再是娇纵任性、困于情爱里的公主,而是要守住家国、护住至亲、偿尽心债的执棋者。 一生亏欠,一世偿还,哪怕他永远不懂,也无妨。 第81章 暗里尽周全 第二日早朝,金銮殿上钟磬声落,景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径直开口,将粮草军饷贪墨一案,尽数交由二皇子唐冕全权查办。 话语落定,殿内一时无声。 天子语气平淡,却已将期许挑得明明白白——此案若办得稳妥周全,储君之位,便已是水到渠成。 唐冕对此似是早有预料,面上并无半分意外之色,只缓步出列,稳稳领旨。 立于文官之列的褚墨卿闻言,素来平静的眉峰轻轻蹙起。 此案先前一直由他奉旨核查,脉络线索皆在他手中掌控,怎会忽然之间,全盘移交二皇子殿下? 瞬息之间,他便已想通其中关节。 昨日与公主府中一番对峙,她那般执意要将证据揽下、拼力护他远离风波的模样,骤然浮现在眼前。 此事变故,必定与昭瑗公主有关。 她终究还是,用这样的方式,将他彻底从这滩浑水里摘了出去。 龙椅之上,景帝似是无意,目光缓缓落在褚墨卿的身上,语气平缓地补了一句,命他依旧一应的文诰草拟、经筵进讲本职事务不得懈怠;同时以钦差督办之职,继续总领昭瑗公主府的督造事宜。 褚墨卿敛去眸中所有心绪,躬身领旨,声音沉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散朝钟声落下,百官依次鱼贯出殿,褚墨卿刚行至太和殿外的白玉阶前,便被缓步跟上的二皇子唐冕不动声色地拦了去路。 周遭侍从皆被远远遣开,四下清静无人。 唐冕径直开口:“褚大人,先前粮草贪墨一案,皆是你经手核查,相关卷宗与实证,还请大人稍后移交至本皇子府中。此案既已交由本皇子督办,自当接续理清。” “二殿下放心,此案所有密卷与实证,臣早已封存妥当,稍后便会亲自派人送至皇子府,分毫不少,完整移交。” 他既已被天子调离此案,便不会半分滞留,更不会与储位之争有半分牵扯。 唐冕闻言,淡淡颔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语气缓了几分:“褚大人果然通透知礼,进退有度。” 他微微侧身,声音压得更低,只两人可闻,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说起来,本宫的这位皇妹,向来心细如发。此番费心,既稳了朝堂,亦为本皇子铺就坦途。此案干系重大,若能妥善办结,本皇子自当获益良多。往后大人只需安分履职,前程自会安稳无虞。” 褚墨卿垂眸拱手,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殿下所言极是。殿下掌此重案,必能厘清贪墨,安定朝纲。”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接公主的苦心,亦不碰储位的忌讳,只稳稳落在君臣分寸之上。 可袖中五指,却已悄然收紧。 他哪里听不出唐冕话里藏的深意——所有周全、所有抽身、所有前路安稳,皆出自唐槿颜之手。 她以一桩惊天大案为棋,送走纷争,护住他,还成全了二皇子,唯独将自己置于暗流最汹涌之处。 待唐冕转身离去,褚墨卿才缓缓直起身。 廊下风过,掀起他官袍一角,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沉郁与无力。 公主府亭中,周遭偶有工匠修葺池塘的轻响,石桌上清茶袅袅,雾气氤氲。 唐冕侧首看向身侧的妹妹,目光落在那片尚在修缮、围着木栏的池塘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皇妹怎知,我去请旨,父皇便定会将粮草贪墨一案交予我来办?” 唐槿颜握着茶盏的指尖微顿,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父皇心中早有定数。此案牵连朝堂甚广,皇兄沉稳有度,本就是父皇心中属意之人,由你接手,最合朝局,也最合圣心。我不过是推波助澜,让父皇顺理成章,把这份机缘交到你手上罢了。” 唐冕轻轻摩挲着杯沿:“只是我看那褚大人,此番被骤然调离此案,面上虽恭顺无波,心底未必不明白缘由。皇妹这般刻意将他摘出风波,护得太过明显。” 唐槿颜抬眼望向那片尚在修缮的池塘,池边木栏林立,一如她步步设防、刻意划开的界限。 “他聪慧通透,心思缜密,哪里会猜不到。可明白又如何?他身为臣子,只能遵旨行事。我要的,本就是让他看清分寸,安分守己。” 唐冕静静坐在一旁,目光沉沉落在唐槿颜故作平静的侧脸上。 这是他从小护到大、娇憨明朗的皇妹,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越来越觉得,她眼底藏了太多沉郁难辨的心事,却半分也不肯向旁人吐露半句。 之前的围猎场上,褚墨卿负伤时,她那副失了常态、慌不择路冲上前的模样,他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份藏不住的紧张与在意,根本骗不过旁人。 可偏偏,她亲口选定的驸马人选,从始至终都不是褚墨卿。 一边拼尽全力将人护在风波之外,一边又在隐匿之处,将他的安危前程仔细护着。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只轻轻叹了口气:“你向来有自己的主意,皇兄不多问。只是不要为了周全旁人,反倒委屈了自己。” “皇兄心意,妹妹记着。”唐槿颜顿了顿,缓缓转过身子,认认真真望向唐冕:“只是……只是臣妹尚有一请。他日朝堂风云变幻,若皇兄如愿登临九五,还望皇兄识人善用。褚大人才干卓绝,是能担大任、安朝局的良臣,莫要让一身才学,被朝堂纷扰埋没。” 唐冕望着她眼底全然的信任,心头微震:“皇妹怎如此信任他?” 唐槿颜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目光澄澈坦荡,语气笃定:“良臣难得,褚墨卿心守正道。江山需良臣,良臣需明主。臣妹信他,信皇兄,亦请皇兄信臣妹。” 不远处树影之下,褚墨卿听得真切。 心口骤沉,百感翻涌。 她人前口口声声划清界限,背地里却字字为他前程周全。 他敛去眸色,默然转身离去。 第82章 深宫布余棋 禁足期满,唐槿颜入了宫,径直去往凤仪宫。 殿内暖意融融,皇后一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心疼地拉住她的手,语气满是怜惜: “我的儿,这些日子受苦了……莫要恼你父皇,他心里也是记挂你的,不过是碍于朝堂规矩,不得不做样子罢了。” 唐槿颜反手轻轻覆住皇后的手:“母后,儿臣怎么会恼父皇?父皇自有他的难处,朝堂权衡,身不由己,儿臣都懂。” 皇后笑了,拉着她坐到软榻上,亲手拈起一块精致的桂花酥递到她手中。 唐槿颜小口咬着点心,看着母后这般安然恬淡的模样,心底却不自觉想起了七皇子的生母——怡贵人。 她缓缓咽下口中点心,随口聊起朝局琐事:“母后,儿臣听闻近来宫里宫外都在传粮草军饷案,闹得沸沸扬扬的,父皇已将案子交给二皇兄查办了。只是儿臣偶然听闻,此事好像隐约和七皇兄那边有些牵扯,只是真假难辨,也不知会不会惹出什么风波。” 皇后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神色瞬时敛了几分温和,抬眸看向她,语气带着一丝谨慎:“颜儿从何处听来?” “不过是前几日禁足,偶尔听宫人闲言碎语提了一嘴,儿臣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想着七皇兄向来沉稳,若是真沾上边,难免叫人忧心,随口问问母后罢了。” 皇后闻言神色稍缓:“宫里的闲言最是当不得真。朝堂之事本就波诡云谲,不是你我后宫女眷该置喙的。冕儿办事素来稳妥,陛下既交给他,自有定数。你只需安安分分待嫁,莫要再听这些风言风语,平白惹上心。” 唐槿颜温顺垂眸轻轻点头:“女儿晓得的,母后又不是不知,颜儿本就不爱操心这些朝堂纷扰。只是心里隐隐想着,七皇兄是怡贵人教养长大的,那位贵人素来性子清淡,万事不争不抢,从不沾后宫是非。这般清静心性养出来的皇子,想来也该是安分的,都是外头人胡乱攀扯罢了。” 皇后缓缓颔首,面上依旧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 唐槿颜将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心头微松。 能在后宫稳坐后位,执掌中宫多年,母后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毫无城府之人,只需一句提点,便足以让她生出戒备。如此,她便放心了。 她敛了敛裙摆,温顺起身,屈膝一礼,轻声道: “母后,儿臣久未觐见父皇,想去看看父皇,便先行告退了。” 语毕,等皇后应允,便转身退出凤仪宫。 御书房内龙涎香静沉,景帝正批阅奏折,听闻安公公通传,抬眸便见唐槿颜缓步入内。 他面上未显半分情绪,只沉着声线,抬手一挥,殿内内侍宫人尽数躬身退下,连殿门都被轻轻合上。 偌大的御书房只剩父女二人,景帝这才放下朱笔,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垂眸望着女儿,神色褪去朝堂上的凛冽威严,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疼惜与无奈: “禁足这些日子,可还委屈?” 唐槿颜微微扁着嘴,眉眼耷拉下来,语气带着点小委屈,却又不敢真放肆,软声道: “闷死了,天天待在公主府里,哪儿也去不得。” 景帝看着她这副蔫蔫的模样,伸手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还知道闷?下次还敢不敢带着金吾卫闯朝臣府邸了?” 唐槿颜捂着额头,小声嘟囔,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委屈: “还不是那徐大人滥用家法,草菅人命。儿臣也是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 “朕知道你见不得驸马受委屈,可金吾卫是皇城禁军,不是你任性闯府的依仗。今日你能为他擅闯太傅府,来日若是被人利用,坏了朝纲规矩,朕便是想护你,也难堵天下朝臣的嘴。” “儿臣错了。不该一时情急,动用禁军私闯府邸,坏了朝堂规矩,让父皇为难。” 景帝看着女儿乖乖认错的模样,神色柔和下来,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了,罚也罚了,下次不许再这般莽撞。至于徐太傅那事,朕也罚过他了。你往后安心等着婚期便是。” 唐槿颜垂眸轻轻点头应下,乖巧温顺,一副全然听劝的模样。 心头却早已翻涌万千。 上一世七皇兄举兵谋反,麾下藏着一支私养多年、行踪诡秘的精锐暗军,事发之时势如破竹,险些踏破皇城。 可她那时早已开府独居,深居简出,对朝堂暗流一无所知,直到七皇兄兵败事败、二皇兄登基继位,在公布的谋逆罪诏之中,才知晓这支暗军的存在,可卷宗之上,自始至终都未曾提及这支军队究竟藏匿于何处。 如今她重生归来,手握惊天秘密,却半句都不敢直言。 谋逆是诛九族的重罪,无凭无据妄议皇子,只会落得搬弄是非、构陷手足的罪名,不仅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打草惊蛇,断了所有后路。 她定了定神,敛去眼底所有深沉,只留几分后怕与柔弱: “父皇,前些日子儿臣禁足在府,实在闷得慌,便打发下人去城外采买些果园里的新鲜果子,竟遇上土匪拦路抢劫。幸而下人带了护卫,才得以脱身,不曾伤了性命。这京城近郊竟有这般猖獗的匪类,实在太过骇人。要不父皇派些人手暗中去查查,看看这些人究竟藏匿何处,也好清剿隐患,护一护城外百姓的安稳。” 景帝闻言眉峰骤然一沉:“京畿脚下、皇城近郊,竟有匪类公然拦路抢劫?朕的京营禁军、地方府衙,都是摆设不成?” 他抬眸看向面色仍带着几分怯意的女儿,见她不似作伪,眼底确是心有余悸,景帝心头微动,并未多疑,只当她是真受了惊吓。 “此事你做得对。京畿之地乃皇城根本,容不得半点乱象。你能记挂百姓安危,是好事,朕即刻便命人暗中彻查京郊一带,但凡有不明私聚、异动匪类,一律清剿肃清。” 唐槿颜垂首恭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父皇英明。有父皇这句话,城外百姓便能安心度日了,儿臣也总算放下心来。” 第83章 廊下空留人 唐槿颜刚踏出御书房朱漆门槛,抬眼便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里。 廊下天光斜倾,褚墨卿着一身朝服,玉带勒腰,墨发高束玉冠。 他本欲往御书房面圣奏事,猝然撞见她,脚步倏然一顿,狭长眼眸微敛,沉沉目光落于她身上。 唐槿颜心头骤然一紧,目光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千般隐忍、万般筹谋,顷刻间尽数翻涌。 不等她开口,褚墨卿已微微躬身:“公主殿下。” 唐槿颜定了定神,迅速敛去所有失态。 “褚大人。”她淡淡应声,摆出要侧身让路的姿态,“大人既要面圣,本宫便不耽搁大人正事了。” 话音刚落,身前之人却并未躬身告退,反而依旧垂首立在原地:“公主留步。臣此次入宫,不过是给陛下送为诸皇子编订的课业讲稿,呈递完毕便无旁事,片刻便能出来。倒是公主府那边,昨日工部来人回禀,有一处正厅偏殿的梁柱规制与早前呈递的御批图纸略有出入,工匠不敢擅自改动,只得先行停工等候示下。” “工部若有疑问,直接遣人寻本宫便是,近日本宫都在府中,随时可查验定夺。” 褚墨卿垂眸听着,长睫掩住眸底那抹早有预料的沉色,像是早已算准她会这般刻意避嫌。 “公主明鉴。臣奉旨督办公主府营建,府中规制用料皆由臣亲定。匠人只懂施工不明圣意,若只让匠人回禀,恐表述不清,误了规制,便是臣之失职。若公主暂无急事回宫,可否劳烦在外稍候片刻?待臣面圣交稿完毕,便即刻随公主一同回府,当面核对图纸、处置工程事宜,也省得臣日后再反复入府叨扰。” 唐槿颜被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堵得哑口无言,一时竟寻不出半分合规矩的理由来驳斥。 眼睁睁看着褚墨卿躬身一礼,转身便径直走向御书房,全然没等她应允。 唐槿颜静立了一会儿,廊下清风拂过,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郁气。 她贵为当朝公主,何时要这般迁就一个臣子?凭什么要站在这里,乖乖等他办完公事,再同路回府?越想越觉得荒唐,一股恼意直冲头顶。 想到此处,她直接拂袖转身,径直朝着宫外的方向快步走去。 褚墨卿入殿递了讲稿,不过片刻便退出御书房。 廊下风凉,空落落一片,哪里还有半分公主的身影。 周遭宫人来往,皆低眉敛目。 褚墨卿喉间微涩,心底那点笃定与盘算,顷刻间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凉。 他早料到她会避,却没料到她竟这般干脆,半点情面不留,直接走了。 好得很。 他低低吐了一口气,周身那点温雅恭顺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很快他便敛了神色,恢复成那副沉稳的模样,转身迈步往宫外走去。 马车一路疾驰回公主府。 唐槿颜刚踏进府门,坐了下来,胸中郁闷还未散尽,门外便通传——褚墨卿到了。 她捏着茶盏的指尖猛地一紧,眼底愠色翻涌。 好一个褚墨卿,追得倒是够紧。 “让他进来。”她最终还是开口,屏退了左右,端坐于主位之上,努力端起公主的疏离端庄,试图藏起眼底翻涌的慌乱。 褚墨卿踏入正厅,稳稳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严谨。 起身时,他抬眸望向端坐主位的唐槿颜,目光沉沉,直直撞进她强装镇定的眼底。 “公主不等臣便径自离宫,是急着回府有要事,还是避臣如避虎狼?” 唐槿颜垂眸避开他灼人的目光:“褚大人慎言。大人既知,本宫已与巽之定下婚约,就该明白君臣有别、男女有防。日后若非紧要公务,不必再这般近身相随,落得闲话,既毁本宫清誉,也耽误大人前程。” 褚墨卿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涩意与自嘲:“公主口口声声说臣的前程,处处为臣的仕途考量,公主可真是爱才之心,倒是深重。可臣倒想问问公主,臣这区区翰林院侍讲的前程,值得公主这般费尽心思,为臣保全至此吗?” “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唐槿颜死死盯着他眼底的错愕与痛楚:“平步青云,仕途坦荡,无牵无挂,前程无量。本宫如今与你划清界限,难道不是遂了你的心愿,让你能一心扑在功业上?褚大人,你该庆幸。” 褚墨卿被她这几句冷硬决绝的话,刺得心口发闷。 他从前只当她是刻意避嫌、守着婚约规矩,可此刻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颤意,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从始至终,都在把他往“只求仕途、不念情意”的框里推。 他上前一步,目光沉沉锁住她泛红的眼尾,声音压得发哑,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痛楚:“臣是一心求学入仕,求的是安身立命、报君之才,可臣从未说过,要以断了此生念想,来换这所谓的前程坦荡。公主凭什么断定,这无牵无挂、孤身登顶的仕途,就是臣毕生所求?” 唐槿颜骤然语塞。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字字句句皆是前世蚀骨的悔与痛,可她半个字都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他,上一世是她执意求父皇赐婚,强拉他做驸马,困他于后院,磨平他一身抱负。 她不能告诉他,他们后来那数十年都是同府异心、淡漠疏离的日子,是她一辈子醒不来的梦魇。 她更不能告诉他,她如今步步狠心、字字绝情,不过是怕重蹈覆辙——她宁可自己忍痛割爱,看着他走向坦荡仕途,也绝不能再毁他一次。 唐槿颜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痛楚与不解,只能死死咬住下唇,逼回眼底湿意,强撑起自己该有的冷漠与薄情。 “褚大人所求,本宫无意揣测。本宫只知,你我保持距离,于你仕途无碍,于本宫名节无损。这就够了。” 第84章 咫尺尽成空 褚墨卿就站在她面前,将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痛苦,看得一清二楚。 她越是故作冷漠,越是急于划清界限,他便越是确定,她说的话,全都是违心之语。 褚墨卿没有再上前逼她,只是定定地望着她,他不懂她到底在怕什么,不懂她为何宁愿将自己困在一场无爱的婚约里,也要硬生生推开他,可他看得明白,她此刻比他还要疼。 厅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褚墨卿微微俯身:“臣不问公主到底有何难言之隐,不问公主为何非要选这条路。臣只求公主一句实话——这般推开臣,公主夜里梦回,真的不会悔吗?” 唐槿颜猛地抬头,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红,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戳破了强撑的伪装,声音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 “悔?本宫怎么会悔?本宫悔的是——” 话到舌尖,前世数十年同府陌路、相看两厌的画面轰然砸下,她猛地刹住话音,心口骤缩。 “本宫悔的是,没有早一点与你划清界限,白白惹出这许多无谓的牵绊与闲话。” 褚墨卿心头的温热在她这句冰冷的话里,一寸寸冷下去。 他看得清她眼底翻涌的痛,看得懂她话里的口是心非,可他终究无从知晓那堵在她心底的缘由究竟是什么。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躬身一礼,端方守礼,再无半分逾矩与试探,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 “是臣逾矩了,多有冒犯。臣告退。” 他没有片刻停留,亦没有回头。 每一步,都像踩在唐槿颜的心尖上,钝痛绵长。 门扉被下人从外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厅内骤然死寂。 方才强撑的冷硬与镇定,在门合上的那一瞬轰然崩塌。 唐槿颜僵坐在原处,指尖死死扣着椅沿,指节泛白,浑身克制不住地发颤。 喉咙又干又涩,眼眶滚烫酸胀,泪水却死死堵在眼底,不敢落下。 她做到了。 她亲手斩断了前世的恶果,可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冷风穿膛而过,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另一边。 七皇子唐祺倚在暗室的紫檀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冷笑:“可真是本皇子的好皇妹啊,竟这般轻易,就说动父皇把粮草军饷案交由唐冕彻查。” 身侧幕僚垂首躬身,语气凝重:“殿下,此案若由褚墨卿来查,尚且还有周旋转圜的余地;可公主此番将查案权推给二皇子,不仅咱们暗中经营的基业岌岌可危,更让唐冕借着查案之功,离储君之位又近了一大步。” 唐祺指尖猛地一顿,玉扳指在灯下泛出冷冽的光:“可笑。” 他缓缓抬眼,眸中翻涌着阴鸷的戾气:“本皇子倒是没想到,一向看似不问朝事的昭瑗公主,竟有这般手腕,不动声色就给唐冕送了这么一份泼天的功劳。” “殿下明鉴,公主与二皇子本就是一母同胞的至亲,自然同心同德、处处相护。如今二皇子彻底接手此案,褚墨卿先前查抄到手的所有证据、人证线索,尽数都落入了他的手中,这般局面,对我们实在是大大不利啊。” 暗室烛火猛地晃了晃,将唐祺半边脸映在阴影里,更显森然可怖。 “即刻以暗语送密信进宫,告知母妃,让她早做准备,稳住宫中局势,静候时机。”唐祺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至于唐冕,还有这位‘好心’的昭瑗公主——这一次,本皇子一个都不会放过。另外,传信下去,告诉那位,也该他出场了。” 幕僚拱手领命:“属下即刻去办。”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暗室,合上厚重石门的刹那,将一室阴鸷与杀意,尽数封死在这片隐秘之地。 而自那日不欢而散后,唐槿颜便再也没有见过褚墨卿的面。 他依旧照办公主府的督建诸事,只是每次前来,都刻意避开了与她碰面的时机。 唐槿颜立在廊下,静静望着府内新落成的池塘。 青石围岸规整利落,活水正顺着暗道缓缓注入池中,水面一圈圈漾开涟漪。 她不由想起上一世,褚墨卿也曾在这池塘边驻足凝望,目光沉沉,似有万般心事无从言说。 可这一世,他奉旨督建,亲眼看着这座府邸筑起,可终究不是这里的人。 唐槿颜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正出神间,小喜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公主,徐公子回来了。” 唐槿颜闻声抬首,目光穿过庭院,便看见一袭素衣的徐庭逸立在廊外。 一月多未见,他清瘦了不少,下颌线条锋利冷硬,眼下一片浮肿乌青,眼底蒙着浓重的红血丝,无需多问,也知晓是为收敛生母尸骨一事,连日悲痛难抑。 徐庭逸上前,身形微躬,行下规矩礼数:“公主殿下。” 唐槿颜见他这般憔悴模样,连忙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令堂之事,可都妥当了?” “嗯。我先去找了知春,她带我去了当时埋葬我母亲的地方,已将尸骨带回京中。” 唐槿颜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红意,轻声道:“既已回京,便择个日子,好好安葬令堂吧。” 徐庭逸缓缓点头,神色黯淡。 唐槿颜望着他清瘦的身形,心头恻然,轻声宽慰:“逝者已矣,你也莫要太过伤怀。令堂泉下有知,也不愿见你这般耗损自身。往后日子还长,你需保重身体,好好活下去,才不负她一番养育与牵挂。” 徐庭逸垂眸听着,肩背微微绷紧,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他连日悲恸强撑,此刻被这几句温和宽慰戳中软肋,鼻尖酸涩难忍,却依旧死死忍住眼底湿意,不肯在她面前失态。 第85章 孤身入花楼 三日后,便是清姨娘入土安葬的日子。 唐槿颜早已提前吩咐下去,为清姨娘选了一处离京城不远、背山面水的吉地。 她身为皇家公主,于礼法于身份,都不便亲身前往坟前相送,可心底的愧疚与恻隐,到底放不下。 当日徐庭逸离开后不久,她便换了一身常服,遣开所有随从,孤身一人,悄无声息登上了墓园对面的一处高坡。 徐庭逸静默的立在新掘的墓坑旁。随行的仆从几次上前想要接手填土之事,都被他轻轻摆手拦下。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弯腰,徒手捧起一捧又一捧湿润的黄土,一点点、缓缓地覆在棺木之上。 晨风吹动他素白的衣袂,单薄的身影立在空旷的山坳间,没有哭号,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可那份压到极致的悲恸,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清清楚楚传到了高坡之上。 唐槿颜静静望着那道孤绝的身影,心口漫开密密麻麻的涩然。 上一世他含恨悲愤、落得自尽收场,这一世她虽然改变了他的结局,还他平安,却终究,替不了他半分蚀骨的丧亲之痛。 唐槿颜在高坡之上静静伫立许久,直到看着那方新坟渐渐垒起,黄土覆满棺木,才转身走下高坡,彻底离去。 而墓前的徐庭逸,似是冥冥之中生出了几分莫名感应,填土的动作骤然一顿,缓缓直起身,抬眸朝着对面的高坡望去。 晨雾早已散尽,坡上林木葱郁,风过枝叶轻响,四下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 他怔怔望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终究还是缓缓垂眸,目光落向身旁已然立起的墓碑。 “母亲,孩儿已将您安置妥当,此后不必再为我担心。我会带着您的期许好好活下去…… 徐铭一家虽已得了报应,可孩儿心里清楚,他们所受的苦楚,不及你我母子受过的半分。母亲便在此处静静看着,孩儿定会亲自让他们一一偿还…… 还有……孩儿心里,已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只是眼下世事未平,前路尚远,她的心意亦不在我这里。我不敢强求,亦不愿惊扰,只求能守在她身侧,便足矣……” 话音落尽,山风卷着草木清气掠过坟前,余下一片沉寂。 徐庭逸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碑面微凉的青石,许久不曾挪动分毫。 方才那些藏在心底、从未对旁人吐露过半分的话,尽数说与长眠的母亲听,压在心头多日的悲恸、恨意与隐秘的情思,似都随着这阵风,散了几分,又沉了几分。 而山的另一侧,唐槿颜已缓步走下高坡。 小喜早已守在马车旁等候,见她身影出现,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唐槿颜刚要抬步踏上马车,目光却骤然一顿,望向远处蜿蜒的官道。 一队人马正策马疾驰而过,衣饰低调,行色匆匆,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肃之气。 唐槿颜清晰地看见,为首几人腰间,皆悬着一枚制式相同的明黄色玉佩,玉质通透,纹样繁复,那模样她只看一眼便觉心头骤紧。 不等细想,那队人马已径直朝着京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唐槿颜脸色微变,再无半分迟疑,转身便抓过旁边备用的马匹缰绳,利落翻身上马。 她垂眸看向身侧的小喜,语气沉定:“你先驾车回宫,不必等我。若是傍晚之前我还未回府,你便直接入宫,将此事禀报父皇。” 话音未落,不等小喜开口应声,她已勒紧缰绳,策马扬鞭,循着那队人马离去的方向,飞速追了上去。 马蹄踏过路面,扬起一阵轻尘,转瞬便消失在山路转角。 唐槿颜策马紧随其后,却始终压着速度,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跟在队伍后方,借着沿途林木与山道遮掩身形,生怕被前方之人察觉。 眼见那队人马行至京城城门附近,竟忽然齐齐勒马,迅速分散成数支小队,朝着不同街巷疾驰而去,不过片刻便没了踪影。 唐槿颜目光快速扫过四散的人影,最终锁定了其中三人,当即不动声色地跟着这三人,一同策马进入了京城城门。 那三人警觉性极高,入城之后并未径直前往目的地,反倒牵着马在京城纵横的街巷里七拐八绕,反复折返试探,显然是在排查身后是否有人尾随。 唐槿颜不敢有半分松懈,亦步亦趋地跟着绕了数圈,心头越发笃定这几人绝非善类,再这般骑马相随,迟早会暴露行踪。 她当机立断,寻了个僻静巷口将马拴好,弃马步行,悄无声息地跟在三人身后。 又绕了小半个时辰,三人才终于停下脚步,径直走向街边一座楼宇前。 唐槿颜藏在街角柱后,抬眼望去,只见门庭热闹非凡,车马络绎不绝,牌匾上赫然写着醉仙楼三字——正是京城最负盛名、往来人员繁杂的花楼。 她眉头微蹙,心底闪过几分讶异,本想离去,可转念想到方才那枚明黄玉佩的蹊跷,还有对方步步试探的警觉,终究压下心头顾虑,略一思忖,便不动声色地迈步走了进去。 楼内暖香扑面,脂粉气混着酒香缠缠绵绵。 唐槿颜虽活了两世,但是往来皆是宫规礼法、书香贵府,这般声色靡靡、烟火暧昧的地方,她平生还是头一遭踏入。 周遭喧闹喧腾,笑语娇嗔此起彼伏。廊下姑娘们鬓插珠翠,眉眼含媚,裙摆轻摇,腰肢款摆。往来宾客推杯换盏,气息浑浊。 唐槿颜周身都透着格格不入的局促与不适,只好垂着眼,敛住所有神色,只循着方才那三人的背影,悄无声息地往里走。 第86章 引君入瓮中 唐槿颜刻意避开灯火最盛的中庭,贴着廊侧阴影缓步前行,目光紧紧锁着前方那三道身影,眼看他们拐过回廊,往楼上僻静的雅间方向去。 唐槿颜不敢耽搁,快步跟上,刚转过拐角,迎面便撞上来送酒的姑娘。 银质酒壶撞在她肩头,大半壶烈酒尽数泼在她身前素净的衣料上,湿痕瞬间晕开。 姑娘当即连声告饶,动静瞬间引得周遭数道目光齐齐投来。 唐槿颜只想尽快脱身,低声道一句无事,侧身绕开便走。 才刚挪动半步,一道丰腴身影已然快步拦在她身前。 老鸨脸上堆着八面玲珑的笑,嘴上连声赔罪:“哎哟,贵客留步。丫头莽撞,污了您的衣裳,是咱们楼里招待不周。” 话音未落,她便亲热地凑近,假意要替唐槿颜掸去衣上酒渍,一双带着玉镯的手顺势抚上唐槿颜的肩背、腰侧,一路看似无意地摸索。 动作亲昵自然,看着像是好心替她整理衣衫,实则指腹暗暗用力,一寸寸试探,查探她腰间、袖中是否藏有短刃暗器。 唐槿颜心思全在追踪那三人身上,只当是风月场所惯有的逢迎客套,心底不耐,微微侧身避开:“不必,无碍。” 老鸨上前半步,笑得越发热络,手也顺势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看着轻,实则扣得极紧: “哎呦,那哪行啊!衣裳湿得这般透彻,风一吹多凉。快随老身上楼,寻个雅间歇歇,换身干净衣裳,喝杯暖酒压压惊。这点小事,可不能委屈了贵客。” 唐槿颜心底骤生警兆,手腕暗暗用力,想要挣开对方的牵制。 可老鸨面上依旧堆着亲热逢迎的笑,指尖却暗藏巧劲,扣得纹丝不动,她几番使力,竟半点都挣脱不开。 她只得被半扶半拽着,穿过喧闹的回廊,一路往花楼最深处、最僻静隐蔽的独间雅间走去。 房门被人从内推开,老鸨笑着将她往前一送,随即躬身退了出去,房门应声合上,将外界的丝竹笑语尽数隔绝在外。 唐槿颜抬眼望去,只见方才被她一路追踪的那三名男子,正悠然端坐在桌旁,抬眸望过来,眼底满是算计得逞的玩味与冷意,哪里还有半分此前的低调仓皇。 她心口猛地一沉,瞬间通体冰凉。 看来从头到尾,根本不是她暗中跟踪他们,而是他们一早便布好了局,借着这花楼做掩护,一步步引她入局。 这整座醉仙楼,从街头试探到侍女撞洒酒水,再到老鸨强行挽留,全都是一伙的。 “殿下一路尾随辛苦,我们几个,可是等您许久了。” 他们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唐槿颜的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心底一个骇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语气端起皇家公主该有的矜贵冷傲:“本宫不过是一时兴起,出宫游玩,倒是没想到,竟被你们一眼认了出来。方才在楼下不慎被洒了酒,被掌柜强拉至此,倒是巧得很,竟在这里遇上几位。不知几位在此,又是做什么的?” “公主殿下说笑了。殿下从城外山陵一路尾随,入城后又弃马潜行,步步紧盯我等踪迹,这般步步紧追,可不是一句‘出宫游玩’就能搪塞过去的。” “本宫不知你在说什么。但是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私设圈套、拘禁皇室贵胄,就不怕被父皇知晓,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殿下抬举我等了。”男子唇角笑意更冷,目光扫过她周身,“我等奉密令行事,本就是为殿下而来。若是殿下安分守己待在宫中,自然万事无忧,可殿下偏偏要插手不该管的事,如今自投罗网,可就怪不得我们了。” 话音落下,门外立刻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显然早已有人守在四周,断了她所有退路。 唐槿颜心底慌乱,面上却半点未露怯色:“你们奉谁的令,又想将本宫怎么样?” 为首的男子忽然低笑出声,语气里裹着彻骨的恶意与算计,缓缓开口:“殿下不必动怒,我等自然不会对殿下无礼,只是……送殿下一份大礼罢了。” “你说什么?”唐槿颜眉峰骤然一蹙,心头不祥的预感疯长,话音未落,原本端坐两侧的另外两名男子已然齐齐起身,步伐沉稳,一左一右朝着她缓缓逼近,彻底封死了她退向房门的所有退路。 狭小的雅间内,压迫感瞬间铺天盖地而来。 为首男子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色,笑意越发阴冷,缓缓抬手指了指四周缭绕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轻烟,语气轻慢又残忍: “殿下难道到现在,都没闻出来,这房间里,有一股格外好闻、又格外暖心的味道吗?” 唐槿颜猛地一怔,下意识屏住呼吸,鼻尖这才捕捉到一丝若有似无、甜得发腻的异香。 方才进门时只当是花楼里惯有的熏香,此刻尽数化作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口钻。 “这……这是什么?” 左侧逼近的男子闻言,开口时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与戏谑:“这是花楼里最常见、最合时宜的东西,殿下难道还猜不出来这是什么吗?” 甜腻香气在胸腔里蔓延开来,浑身气力竟在瞬息间被抽得一干二净,四肢百骸都泛起不受控的酸软。 唐槿颜再也撑不住笔直的脊背,膝头一软,重重跌坐在地,指尖勉强撑着地面,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她抬眼瞪着面前三人,眼底翻涌着惊怒与寒意,声线因脱力微微发颤,却依旧咬着牙,撑着最后一丝皇室威仪厉声开口: “本宫可是当朝嫡公主,你们胆敢对我下手,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那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肆无忌惮的邪念与轻蔑,当即不以为然地哄笑出声。 为首的男人抬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瘫软在地、毫无反抗之力的唐槿颜:“殿下到现在还不明白?敢动你,我们便从没想过留后路,何惧株连九族。今日能有这般际遇,全是托了我们主子的福。倒也正好,让咱们这些粗人,好好尝尝金枝玉叶的公主,是什么滋味。” 第87章 局中布长线 刺耳的哄笑与肮脏的言语入耳,唐槿颜只觉浑身血液都似冻住,浓烈的屈辱与恨意直冲头顶。 四肢的酸软越来越重,意识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沉,她清楚,一旦彻底昏沉过去,等待她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污名与死局。 电光火石之间,她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猛地用力咬破舌尖。 腥甜血气满口蔓延,剧痛死死拽住她即将涣散的神智。 唐槿颜伏在地面,浑身脱力颤抖,眸中燃着孤注一掷的恨意与冷光,一字一顿、断断续续地逼出声音: “你们……的……主子是谁?” “事到如今,殿下还想着揪出幕后之人?”为首男人缓缓蹲下身,凑近唐槿颜面前,声音压得低沉:“等殿下身败名裂之日,自然会知道,是谁要让你落得这般下场。” 话音未落,两侧早已围拢上前的两名男子便再无顾忌,粗糙的手掌径直朝着她的衣襟探来。 “滚开!” 唐槿颜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偏头躲闪,手臂拼命挣扎阻拦,可药效早已蚀空了她浑身气力,反抗在对方眼里如同螳臂当车。 只听“嘶啦”一声脆响,素净的领口被狠狠扯开,露出颈间一片白皙肌肤,狼狈与屈辱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粗糙的手掌并未因她的挣扎有半分停顿,反而愈发肆无忌惮地逼近,催情香的药力顺着呼吸彻底席卷四肢百骸,方才靠舌尖剧痛强撑的清醒,正一寸寸被滚烫的混沌吞没。 浑身的力气彻底消散,反抗变得绵软无力,唐槿颜再也绷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意识模糊的刹那,她的脑海不受控制地闪过一道清俊的身影——是褚墨卿。 这一切,难道都是她上一世造下的孽,今生该还的报应? 就在她彻底坠入绝望深渊的前一秒,紧闭的雅间木门突然被人大力踹开! 沉重的撞击声震得屋宇微颤,屋内几人的动作骤然僵住,齐齐回头望去。 徐庭逸依旧是一身素衣,脸色铁青得骇人,周身裹挟着滔天的戾气与寒意,快步冲了进来。 入目便是瘫软在地、衣襟凌乱、满面泪痕、浑身脱力的唐槿颜,他瞳孔骤缩,再不敢多看半分,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大步上前,严严实实地将她脆弱不堪的身子紧紧裹住,裹得密不透风。 熟悉的清冽气息裹住了她,唐槿颜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看清来人那张焦急又震怒的脸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彻底断了。 她再也撑不住,缓缓松开了早已咬破流血、死死抵着的舌尖,腥甜血气混着哽咽,气若游丝地唤出那个名字:“巽之……救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软软往他怀里倒去,彻底昏死过去。 那几名男子见有人闯入,当即攥紧了腰间短刃,便要上前动手。 可待看清后面缓步走入内室的人影时,几人瞬间脸色惨白,慌忙收了手势,齐齐躬身低头:“主子。” 来人一袭暗纹锦袍,面上覆着一张玄色暗纹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双浸着阴鸷的眼眸。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徐庭逸紧紧将唐槿颜护在怀中、周身戾气翻涌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语气玩味:“徐公子这驸马,当得倒是情深义重。” 徐庭逸下颌线绷得死紧,怀中人儿柔弱无骨、气息微弱,衣襟上还沾着泪痕与酒渍,他抬眼看向对方时,眸中已是淬了冰的杀意,一字一句冷得彻骨:“我说过,不准动她分毫。” 男子故作无辜地摊了摊手,轻飘飘开口:“徐公子这话可就冤枉吾了,这话你可是方才才说的。再说,若不是我引着路,公子又怎能这么快,赶到公主身边呢? 徐庭逸垂眸扫过怀中人蹙紧的眉、泛红的脸颊,清晰察觉到她体内药力正在翻涌,心头又急又怒,再也不愿与他多费半句口舌:“解药呢。” 面具下的男人低低笑出声,缓缓摇头:“徐公子糊涂,这里可是烟花风月之地,这催情动情的药,从来就没有什么解药。”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相触的身影上打了个转,语气里的挑拨与戏谑更甚,一字一句缓缓道: “此事既已至此,便当我送公子的一份厚礼。不如就顺水推舟,遂了这桩美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徐庭逸将怀中昏沉发烫的人护得更紧:“她若有半分差池,我定和你鱼死网破,让你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放心。不过是寻常催情药,断不会伤了公主的性命。徐公子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跟我逞凶斗狠、拼个鱼死网破,而是尽快带公主离开,找地方稳住她体内的药力。再耽搁下去,公主难受,公子心里,怕是更不好受。” 徐庭逸再不多看一眼,长臂收紧,将唐槿颜牢牢护在怀里,转身大步踏出雅间,径直消失在楼道尽头。 方才动手的几人垂首立在一旁,心腹上前半步,压着声音问: “主子,就这么放过唐槿颜了?” 面具男负手而立,望着紧闭的房门,面具下的眼眸幽暗如深潭。他慢悠悠勾了勾唇,笑意不达眼底: “放过?不过是放长线罢了。唐槿颜是徐庭逸的死穴,留着她,比杀了、毁了,划算百倍。” 第88章 软榻意难持 马车一路颠簸,帘外风声沉闷,车厢里却静得可怕。 唐槿颜是悠悠转醒的,意识却依旧陷在混沌滚烫的迷雾里,半分清明也抓不住。 起初她只是虚弱地靠在徐庭逸肩头,呼吸灼热,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下一刻,她像是本能地寻着唯一的依靠,双臂软软抬起,毫无章法地环住了他的脖颈,脸颊无意识蹭着他的肌肤,动作带着全然不自知的依赖与亲昵。 眼睑半阖,眸光湿漉漉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药性裹挟的、不自然的迷离。 徐庭逸的身躯骤然一僵,他垂眸,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沾着薄汗的鬓角,还有紧紧缠在自己颈间、绵软的手臂上。 他不敢动,不敢推开,更不敢有半分逾矩的触碰,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公主,再忍忍,马上就回府了。我已经差人去请大夫,很快就好。” 唐槿颜半点听不进他的安抚,混沌的意识里只剩浑身难耐的燥热,与身前这一处清冽安稳的依靠。 她环在他颈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整个人几乎半挂在他身上,滚烫的脸颊往他颈窝又蹭了蹭,软乎乎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颌,嘴里断断续续溢出细碎的、带着哭腔的呢喃,全然是失了理智的模样。 “难受……” “好热……” 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鼻尖蹭着他微凉的肌肤,像是在寻求唯一的解脱,动作黏人又乖顺,全无平日长公主的清冷自持。 徐庭逸不敢回抱,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她泛红湿润的脸颊。 “我知道……我知道你难受……再坚持片刻,回府就好了。 马车被下人催得极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急促又沉闷,可在这狭小逼仄的车厢里,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是煎熬。 不过短短一路,车厢内的燥热却已翻涌到极致。 唐槿颜早已彻底失了清明,浑身滚烫得像烧起了一团火,整个人缠在徐庭逸身上,无意识地轻颤呜咽,连眉眼间都染满了情动的绯红。 徐庭逸将人打横抱起,府内下人早已候在门外,见此情形皆垂首屏息,不敢多看一眼。 他一路疾步踏入内院寝殿,将唐槿颜轻轻放在软榻上,她却像是失去了支撑,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半分,细碎的呢喃声缠缠绵绵,全是难耐的渴求。 不过片刻,数位太医与府中资深医官便被匆匆请入寝殿,众人入内一看榻上公主的模样,皆齐齐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眼多看。 为首的老太医诊过脉象,又细细探查过症状,脸色凝重,对着一旁周身眼神紧绷得吓人的徐庭逸,躬身拱手,声音里满是为难与委婉:“徐公子,老夫几人共同诊脉,已然确定。公主所中之药,药性猛烈霸道,早已侵入肌理血脉,寻常汤药、冷水镇慑皆无半分用处。若是强行以寒法压制,非但解不了药性,反倒会伤及公主根本,损耗贵体,甚至落下终身顽疾,万万不可行。” 他顿了顿,额头已渗出汗珠,艰涩地说出最后一句: “此药……唯有阴阳调和,方能彻底解去,除此以外,再无他法。” 徐庭逸僵在榻边,喉间像是被滚烫的棉絮死死堵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余下一阵发紧的哽涩。 老太医看着他失魂落魄、进退两难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再次抬眼,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徐公子不必如此为难。公主与您早已定下婚约,不过是暂未到大婚之期,名分早定,心意相属。今日事出有急、情非得已,想来公主清醒之后,断不会怪罪于公子。” 话音落下,殿内一众医官侍女皆躬身垂首,齐齐退了出去,转瞬便将偌大的寝殿,留给了进退维谷的两人。 徐庭逸垂眸,目光沉沉落在榻上辗转难耐的唐槿颜身上,心底翻涌的念头却密密麻麻缠成一团。 她清醒之后,真的不会怪罪吗? 他们不过是有一纸婚约,可他比谁都清楚,她心底藏着的人,从来都不是自己。 若今日真的……待她日后清醒,想起此刻的失控与依赖,想起是自己与她……会不会只觉得难堪,甚至厌恨他趁人之危? 可看着她被药性折磨得眼眶泛红、细碎呜咽的模样,一边是她的性命与身体,一边是她藏在心底的情意与清醒后的难堪,他连半分推开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他心神动荡的刹那,榻上的唐槿颜像是寻到了唯一的浮木,忽然伸出滚烫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衣袖,用力往自己身前一拉。 徐庭逸本就心神不宁,全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动作,身形一晃,猝不及防地俯身,整个人顺势撑在她身侧,堪堪伏在了她的身上。 咫尺之间,她滚烫的呼吸尽数扑在他的脸颊,两人衣料相贴,气息交融。 唐槿颜似乎终于触到了那股能缓解周身燥热的清冽凉意,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凑了凑,含糊地蹭着他的脖颈,滚烫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攀上他的衣襟,胡乱地扒扯着他的衣料,带着全然失了理智的急切。 可锦袍系带系得紧实,她绵软无力的指尖根本解不开,焦躁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转而又胡乱地去扯自己的领口衣袂,想要褪去这层层裹身、让她愈发难耐的束缚,眉眼间染满了药性带来的混沌与渴求。 徐庭逸浑身彻底僵住,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他撑在榻沿的手臂绷得青筋微显,慌忙想要起身退开,可怀中人却死死缠得更紧。 她的锦衣微松,他垂眸便撞进一片晃眼的莹白,视线猛地一滞,喉间骤然发紧,心口那点残存的理智摇摇欲坠。 他终于哑声开口,声音绷得极紧,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克制与一丝卑微的试探: “公主……你可知道我是谁?” 第89章 终是梦君来 唐槿颜哪里听得进半分,药性早已焚尽她所有神智,只知身前这人是唯一的凉处,是能解她万般难耐的依靠。 她蹭着他的脖颈,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愈发黏缠,手臂死死扣住他的腰,指尖还在胡乱拉扯衣料,喉间溢出细碎又委屈的哼唧,含混不清,全然没有回应。 徐庭逸闭了闭眼,最后一丝理智被她滚烫的缠磨与细碎呜咽彻底碾碎。 他喉结重重滚动,终究缓缓俯身,唇瓣渐渐靠近她泛红的唇角,正要落下。 可就在咫尺相触的刹那,榻上意识混沌的人,却忽然翕动双唇,带着哭腔,喃喃地唤出:“墨卿……褚墨卿……” 这个名字像一柄淬了冰的利刃,猝不及防狠狠扎进他心口,瞬间将他所有的悸动与破釜沉舟的决意,尽数冰冻。 徐庭逸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攥紧,连骨节都泛出青白。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眼底翻涌的滚烫情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酸涩、自嘲与彻骨的悲凉。 原来哪怕她神智尽失、情难自已,心底念着、盼着、等着的人,从来都不是他徐庭逸。 他终究是,连趁她神智不清,偷她半分念想的资格,都没有。 徐庭逸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意与绝望,再睁眼时,只剩一片沉冷。 他转身走到桌边,拧了凉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颊边的薄汗与泪痕,又一点点帮她拢好凌乱松散的衣襟,将辗转不安的人妥帖安顿在软榻之上,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依旧喃喃念着“褚墨卿”的人,喉结艰涩滚动,终是转过身,脚步沉缓地走到外间,对着守在门外满是担忧的小喜,压低声音吩咐,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彻骨的落寞: “去请褚大人过来。切记,不要走正门,务必避开所有耳目,悄悄将人领进府中,不要惊动任何人。” 小喜一怔,满脸错愕,却不敢多问半句,只能躬身应声,快步退了下去。 殿门重新合上,屋内只剩榻上细碎的呢喃,与门边立着的、孤绝落寞的身影。 褚墨卿刚从宫中议事回府,一官袍还未换下,腰间玉带束得齐整,他刚抬步准备踏入府门,不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小喜一路慌慌张张奔来,全然顾不上平日里的规矩礼数,脸色急得发白,额角渗着薄汗,到了近前便慌忙躬身行礼,声音满是难以掩饰的焦灼:“褚大人,请您快随奴婢走一趟!公主府出了急事!” 褚墨卿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沉声反问:“何事?” 话音未落,小喜已顾不上尊卑礼数,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拉着他便走,声音带着快要哭出来的急迫: “来不及细说!大人快跟奴婢走!” 褚墨卿心头一沉,知道小喜从不会这般慌乱失态,定是出了天大的急事,不再多问,步履极快地跟上。 一路穿巷绕廊,避开闹市耳目,不多时便到了公主府僻静的后门。 朱漆小门半掩,檐下静悄悄的,连个洒扫下人都无,透着一股刻意的死寂与隐秘。 褚墨卿脚步猛地一顿,堂堂公主府,何事要走后门,这般藏头露尾、避人耳目? 一种极不好的预感,顺着后脊一路往上窜。 一路穿廊过院,全程避着所有下人,悄无声息地踏入寝殿外间。 殿门半掩,内里静得反常,只隐约传来榻间细碎难耐的轻喘。 褚墨卿刚走近,便见徐庭逸独自立在一侧。 四目相对的刹那,徐庭逸只是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半句寒暄,更无往日的客气,只沉冷着一张脸,抬手轻轻推开了身后的寝殿门,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褚大人,公主在里面……有劳了……” 褚墨卿心头猛地一震,寝殿门一推开,一股异样的、带着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女子细碎难耐的呜咽。 他看向徐庭逸,对方却已垂下眼,不再与他对视,侧身让出通路,姿态疏离又颓然,像是亲手将自己珍视的东西,拱手相让。 褚墨卿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抬脚踏入寝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榻上的唐槿颜似乎在朦胧间,嗅到了那道刻入骨髓的熟悉气息,原本辗转难耐、细碎呜咽的身子,骤然轻轻一颤。 她混沌的眼睫费力地掀了掀,涣散的眸光艰难地聚焦在门口那道绯色身影上,原本染满燥热与无助的眉眼,竟瞬间泛起细碎的光亮,带着失而复得的委屈与依赖。 全然不顾周身的难耐与狼狈,她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滚烫发软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黏糯又急切地喃喃唤着,一遍又一遍,像是抓住了此生唯一的救赎: “褚……墨卿……你终于来了……褚墨卿……” 褚墨卿快步上前,看着榻上鬓发凌乱、眉眼染满绯红、浑身轻颤的唐槿颜,刚开口唤她:“公主……你这是……”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榻上早已神智混沌、盼他许久的人,像是终于抓住了此生唯一的依靠,根本顾不得半分礼数与矜持,猛地撑着身子起身,滚烫的双臂径直攀上他的脖颈,带着浑身灼人的温度,整个人都重重扑进了他怀里。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衣衫凌乱,肌肤相触的瞬间,褚墨卿只觉一股滚烫的力道缠了上来,带着无助与哀求。 她脸颊蹭着他的肩窝,声音破碎又哽咽,带着浓重的哭腔与难耐的颤意: “帮帮我……褚墨卿……你帮帮我……我好难受……” 第90章 两世共今宵 褚墨卿浑身骤然绷紧,唐槿颜滚烫的身子牢牢贴着他,柔软的双臂缠得死紧,细碎的哭吟不断蹭着他颈侧,药性催出的依赖与渴求,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 殿外,徐庭逸静静立着。那一声声破碎又亲昵的呼唤穿透门缝,清清楚楚落进耳里,字字诛心。 他闭上眼,喉间漫起一阵涩苦,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终究是不肯再多听半分,缓缓转身,背影却掩不住满身颓然,一步步离开。 殿内,褚墨卿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抬手,稳稳环住唐槿颜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触到一片滚烫。 “别怕,我在。” 话音刚落,怀中人像是得了唯一的救赎,她仰起泛红的脸,睫羽沾着湿意,带着浑身灼人的热度与不顾一切的急切,微微踮起身,主动仰头,滚烫的唇瓣猝不及防地覆上了他的唇角。 褚墨卿喉结重重滚动,终究是没有推开她,只收紧手臂,稳稳托住她发软的身子,任由她带着慌乱的渴求,贴着自己的唇角,低声呢喃着他的名字。 他气息紊乱,嗓音沉哑得厉害,理智在她滚烫的触碰里摇摇欲坠,艰难开口: “公主,你可知你在做什么?我……不是你的驸马……” 药性早已焚尽唐槿颜所有的清明,她哪里听得进半句,只本能地往他怀里钻得更深。 她闭着眼,像是隔着生生世世的光阴,认准了眼前这个人,一字一句,带着蚀骨的执念与前世未改的心意,轻声却坚定地呢喃:“不,你就是我的驸马……褚墨卿,你本该就是我的……只能是你……” 听到这话,褚墨卿浑身心弦骤震,所有理智与克制轰然崩塌。 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汹涌的情愫,修长手指扣住她柔软的后颈,俯身而下,深沉又滚烫地,深深吻了下去。 这一吻无半分隐忍,温柔却不容挣脱地将她整个人裹入怀中。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纱帐之上。 暖意漫过周身,唐槿颜只觉整个人被妥帖拥住,之前被药性灼烧的燥热与慌乱,终于在这片温柔里渐渐消散。 混沌迷离间,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睫,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烛火朦胧,映得他轮廓深邃温柔,这张刻入两世魂魄的面容,竟与上一世那夜的光影缓缓重叠。 只是前世的他满是身不由己的急躁与疏离不耐,眉眼间全是抗拒与冷意,而此刻怀中的人,眼底翻涌着全然的珍视与疼惜,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连触碰都带着生怕惊扰了她的珍重,将她牢牢护在方寸之间,再无半分勉强。 她闭上眼,细细感受他的珍重,感受这份迟来的、属于她的暖意。 鼻尖萦绕着他清冽的气息,肌肤相贴的温度真实得发烫,可她心头却泛起一阵茫然与恍惚。 是梦吧。 不然怎么会,她竟能得他这般倾尽所有的温柔。 那就让她沉沦吧,不要再醒。 管它前世虚妄、今生羁绊,此刻她只想彻底卸下所有防备与执念,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独属于他的温柔里。 两世的求而不得、她不愿再分辨虚实,不愿再清醒挣扎,只想就这样被他牢牢拥着,沉沦到底。 长夜缱绻,烛火燃尽,这场沉沦与温存,一直绵延至天际泛白、晨光透窗而入的清晨。 唐槿颜是在一阵酸软乏力中悠悠转醒的,混沌缓缓散去,大脑终于找回一丝清明。 浑身散架似的酸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提醒着昨夜并非幻梦。 她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熟悉的寝殿顶幔,身侧还躺着一道温热紧实的身躯。 她僵硬地侧过头,一眼便撞进了褚墨卿沉静的睡颜里。 男人还未醒,眉眼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凌厉,多了几分浅淡的柔和,而他裸露在外的肩背与胸膛上,交错纵横着深浅不一的红痕与抓痕,皆是昨夜情动之时,她无意识留下的印记。 昨夜那些混沌滚烫的画面,骤然如潮水般砸进脑海。 唐槿颜瞳孔猛地一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整个人如遭雷击,心头慌得七零八落,她不敢再多看身旁的人半分,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无地自容的方寸之地。 她咬着牙,强忍着浑身酸软酸痛,悄无声息地撑着身子起身。 奈何褚墨卿睡在外侧,死死挡住了去路。 她僵了一瞬,心一横,只得俯身,手脚并用地想从他身上悄悄爬过去。 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结实的胸膛,身子堪堪压在他身上一寸,下一秒,那双闭着的眼骤然睁开。 四目猝然相对。 褚墨卿眸色沉沉,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惺忪,嗓音带着晨起与昨夜温存交织的沙哑:“身子还难受?要不要……再来一次?”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开,唐槿颜的脑袋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连耳尖都烫得发疼,整个人僵在他身上,连呼吸都忘了,手足无措到了极致。 褚墨卿凝眸看着她这副羞赧无措的模样,眉峰微蹙,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抬起,指腹轻轻贴上她滚烫的脸颊,带着晨起微凉的温度,哑声低喃: “脸怎么还这么烫?药性没退干净?” 唐槿颜声音细弱又发颤,几乎是用气音,磕磕绊绊地唤他:“褚……墨卿……” “嗯?” 褚墨卿掌心仍贴着她滚烫的脸颊,眸光沉沉锁住她。 她的眼睫死死垂着,不敢抬眼与他对视,指尖攥紧身下被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艰难开口: “我昨夜……是……是我中了药……不清醒。” 褚墨卿看着她像只受惊小兽的模样,他没有笑,只是眸色愈发深邃: “不清醒,便可以赖掉?” 一句话,堵得唐槿颜哑口无言。 第91章 两世逃不开 唐槿颜身子一僵,脸颊烧得更厉害,心头又慌又乱,昨夜那些失控沉沦的画面一遍遍翻涌上来,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 她咬着下唇,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那也是药性作祟……” “所以,昨夜之事,在你眼里,不过是一场药性催发的意外?” 唐槿颜猛地抬眼,撞进褚墨卿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心口骤然一缩。 两世的遗憾、不甘、求而不得,与今生拼命压下的心意、藏在心底的顾虑,瞬间翻涌上来。 “不然呢?褚墨卿,我们本就不该这样。” “不该?”他眉峰微蹙,“你心里一直想的,都是不该?” 唐槿颜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的神情:“是。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牵扯,更不该有昨夜……是我失了分寸。” 褚墨卿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下沉沉的闷意,“公主殿下,昨夜你抱着我,说我是你的驸马,本该是你的,只能是你的。这些话,也是失了分寸?” 唐槿颜浑身一僵,整个人彻底愣住。 她昨夜被药性裹挟,又沉沦在他的温柔里,意识混沌零碎,竟半点也记不得,自己还说过这般近乎失态的话。 前世执念入骨的心意,今生拼了命压下、藏起的念想,竟在失控的夜里,尽数袒露在了他面前。 “不过是药性乱了心智,胡言乱语罢了,当不得真。”她的语速极快,像是急于撇清一段不该存在的牵绊,却始终不敢抬眼去看他的神情。 褚墨卿看着她仓皇躲闪、拼命撇清的模样,扣在她腕间的手指骤然收紧。 “药性乱了心智,便能对着我,说那样的话?昭瑗公主殿下,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昨夜交付全部的人是你,抱着我不肯松手的人是你,口口声声说我只能是你的人,也是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语气里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眼底翻涌着不解,还有一丝被刺痛的愠怒:“如今不过一夜,你便全当是胡言乱语,一笔勾销?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承认,你心里并非全然无我。” 唐槿颜被他句句逼问,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眼眶早已泛起热意,却硬是逼着自己别开眼,不肯泄露半分真心。 “昨夜之事,到此为止。你不必当真,也不必放在心上。就当……是我疯了一次。” 褚墨卿半晌没说话,扣在她腕间的手指缓缓松了力道。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沉郁与冷意,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凉的弧度,语气低沉又讽刺: “公主可真进退有度,收放自如。” 话音落,褚墨卿直起身,再未看她一眼。 他背对着她,拾起散落的衣袍,动作沉稳利落,衣料层层覆上挺拔身形, 唐槿颜坐在榻上,目光死死黏在他背影上,喉间几番滚动,明明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愧疚、酸涩、悔恨、宿命般的无力,密密麻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穿戴整齐,看着他转身,开门,离去。 门扉轻阖的一瞬,一室温存彻底散尽,只剩死寂。 唐槿颜望着紧闭的房门,鼻尖骤然一酸。 真是造化弄人。 上一世,是他被母后下药设局,被迫与自己有了一夜纠葛。 这一世,竟是她身陷迷局、药性难控,阴差阳错,还是与他同度一夜。 两世纠葛,万般不由人,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逃不开。 她闭上眼,心口一片冰凉——这到底,算不算一场逃不开的孽缘。 褚墨卿正欲踏出公主府朱门,余光忽的一顿。 远处廊下立着一道清瘦身影,是徐庭逸。 他肩头落着薄薄一层晨露,鬓发微湿,眼下乌青浓重,显然是一夜未眠,就这般静立守到了天光微亮。 四目相对,空气微滞。 徐庭逸迎着他的目光,拱手行礼:“有劳褚大人,昨夜照料公主。”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道鸿沟,将褚墨卿隔在君臣之礼、未婚夫妻的名分之外。 褚墨卿当即皱眉,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闷怒与抵触,这般说辞,分明是把他当成了公主府一件随手可用工具。 他声音低沉冷硬,不带半分温度:“我与公主之间的事,与徐公子无关,这声谢,我不敢领受。” 徐庭逸面上笑意淡了几分,依旧是温雅模样,目光平静望着他: “褚大人此言差矣。我毕竟也住在这公主府,又是准驸马,公主安危,于我而言,本就是分内之事。昨夜公主……出事……我无从相助,只得劳烦大人。于情于理,我该道一声谢。” 褚墨卿闻言,忽然低嗤一声,眼底覆满凉薄的讥诮。 “你们公主府的人,可真是心思通透。一个事后撇得干干净净,一个事后礼数周全,摆出一副名正言顺的模样。倒显得我里外不是人。” 徐庭逸垂了垂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褚大人不必动气。昨夜之事,非你所愿,亦非我所愿,还请大人就此翻篇,各安其分。” 褚墨卿眸光骤然一厉,唇角勾起一抹极具压迫感的冷笑,步步紧逼: “各安其分?怎么?徐驸马是怕我,抢了你的位置?” 徐庭抬眼直直与他对视,素来温和平静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执拗与笃定,再无半分退让。 “不,你抢不走。公主心里装着谁,念着谁,我比谁都清楚。” 褚墨卿眸色一沉,喉间发紧:“那你……” 话音未落,便被徐庭逸决然地打断:“正因为我深知公主所想、公主所愿,我才敢如此笃定。褚大人,你这辈子永远,不会成为她的驸马。” 第92章 两心各沉眠 唐槿颜吩咐小喜添好沐浴的热水,待侍女们躬身退去、殿门紧闭,才缓缓落座在蒸腾的暖汤里。 看着水下自己身上的红痕,她指尖微顿,轻轻覆了上去。 那些深浅交错的印记,是昨夜失控的佐证,是情动,是纠缠,更是她拼命想要抹去的荒唐。 她闭了闭眼,长睫轻颤。 一面是褚墨卿眼底翻涌的执念与不甘,一面是徐庭逸清醒隐忍的退让与成全。而她夹在中间,前世的债,今生的劫,桩桩件件,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明明一心只想护住他的仕途,只想避开所有祸事,偏偏一次次与他纠葛更深。 这一身红痕,像一道拆不开的枷锁,将她和褚墨卿死死捆在一处,也将她和徐庭逸那点体面的名分,撕得支离破碎。 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掩去眸底翻涌的涩意。她抬手掬起一捧热水,淋在那些痕迹上,妄图洗去,可肌肤的灼感历历在目,昨夜的情动与荒唐,分毫未减。 沐浴完毕,她拢着素色常衣,鬓发微湿,神色沉静。转身对着候在一旁的小喜,压低声音,寥寥数语低声嘱咐。 小喜听完,脸色微变,眼底掠过几分慌乱与不安,却不敢多问,只用力点了点头,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她折返回来,双手稳稳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药味苦涩浓烈,正是避子汤。 唐槿颜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瓷碗,却迟迟没有抬手饮下。她垂眸静静看着那碗深不见底的药汁,眸光沉沉,许久未动。 昨夜荒唐,自己不能留半点后患,更不能因一时情迷,毁了褚墨卿,也让徐庭逸难堪。 即便二人早定协议,不过是挂名夫妻,他仍要与她相守公主府一生,名分难脱,她断不能让这一场一夜荒唐,成为日后戳在他心口的刺,更不能辜负他隐忍退让的一片心意。 正想到这,徐庭逸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眉宇间染着浓重的疲惫,素来温润清朗的面色透着几分憔悴,想来昨夜亦是彻夜未眠。 唐槿颜握着瓷碗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的心头骤然翻涌起密密麻麻的愧疚与不忍。 “昨夜……是我对不住你。” 她明明与他早有约定,明明知晓他隐忍退让、处处周全,却还是在昨夜乱了分寸。 唐槿颜话音刚落,徐庭逸的目光缓缓下移,精准落在她手中那碗漆黑浓郁的汤药上。 药气苦涩,丝丝缕缕漫开,无需多问,他一眼便知那是什么。 “公主不必逼自己。这药,你可以不喝。若……若真有意外,臣愿……视如己出。” 唐槿颜闻声猛地一怔,抬眼撞进他温润却藏着隐忍的眼底,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愧疚瞬间翻涌而上。 她原以为他会难堪、会怨怼,却从没想过,他竟会做到这般地步。 “巽之,你不必这般委屈自己迁就我。错在我一人,万没有让你替我扛下所有难堪的道理。” 唐槿颜将瓷碗握得更紧:“倘若你如今悔了这桩驸马婚事,我便即刻进宫求父皇恩准,放你脱了这驸马身份,还你自由。你母亲已逝,你从此不必再困于徐府内宅纷争,我自会保你仕途平顺,绝不会让你因我这桩荒唐,误了往后一生。” 徐庭逸摇了摇头:“臣不悔。公主不必顾念臣,更不必赶臣走。只要能伴公主左右,臣别无所求。” 唐槿颜看着徐庭逸笃定固执的样子,心口像被浸了冷水的棉絮堵得发闷,沉甸甸的愧疚与无措翻涌交织。 她不再多言,抬手便将那碗漆黑苦涩的汤药,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涩苦灼烫一路滑下,呛得她喉头微紧,鼻尖发酸。 瓷碗空落,她的眼底一片寒凉清明。 这一碗下去,是断了后患,也是断了自己那一点不该有的沉沦与侥幸,更是压下了对徐庭逸沉甸甸的亏欠。 唐槿颜放下空碗,喉间涩意未消,抬眸看向徐庭逸,目光沉静郑重: “巽之,我自知给不了你寻常夫妻的温情与真心,但……昨夜之事,绝不会再有下一次,今后也绝不会让你因我落得半点难堪与屈辱……往后你若是遇见心悦之人,不必囿于这驸马名分,只管同我坦言,我自会为你周全,还你一身自在。” 徐庭逸心口骤然一紧,喉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苦。 心悦之人,何需往后。 那人分明就站在眼前,可他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所有炽热心意,都只能藏在沉默与恭顺之下。 他缓缓垂首,压下眼底翻涌的黯然与痛楚:“谢公主。” 褚府院内夜色清寒。 褚墨卿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天边一轮清冷孤月,月光洒落肩头,衬得他眉眼愈发沉寂幽深。 他能感受到她眼底藏着的心意,分明有着心动与靠近,分明有过旁人不及的偏宠与信赖。可偏偏每到情浓之处,她便骤然抽身,刻意疏远,步步后退,将他隔绝在她筑起的高墙之外。 夜风浸骨,也压不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他看不懂她的闪躲,猜不透她的顾虑。 今日徐庭逸那句肯定的话,更是如一块寒石重重压在心头,沉甸甸堵得人喘不过气。 为什么她和徐庭逸都那么笃定。 笃定他进不了她的方寸之地,笃定驸马名分是一道跨不过的鸿沟,笃定她这一生,只会守着徐庭逸撑起的体面,也绝不会向自己倾半分真心。 他明明触得到她藏不住的情意,偏生她亲手筑起高墙,任由旁人替她立起屏障,将他隔得遥遥远远。 褚墨卿眸中浓色沉沉,万般心绪终究只化作一声无声喟叹。 月光寂寂,心事沉沉,无人可诉,亦无解。 第93章 当庭破伪证 皇宫里,御书房内气氛沉郁,暗藏着翻涌的惊涛。 二皇子唐冕手中,握着的本是从褚墨卿手中完整交接、直指七皇子唐祺私吞粮饷、勾结边将的铁证,桩桩件件脉络清晰,足以在朝堂之上一举掀翻七皇子的根基。 可谁也没料到,御前传召的关键证人当庭反水,翻供改词,反倒一口咬定所有贪墨往来、私通边将的勾当,皆为他人所为。 所有的线索骤然调转,所有罪责尽数落在昔日太傅、当朝少傅徐铭身上。 便是唐冕自己,也骤然一怔。 变故接踵而至,内侍匆匆入内通传,七皇子唐祺求见。 不多时,唐祺一身皇子常服入殿,神色悲戚,眼底却藏着几分有恃无恐。 他当庭呈上数份文书,皆是能自证清白的往来凭证,字字确凿,洗清自己与粮饷贪墨案的干系。 随后他双膝一弯,对着景帝声泪俱下,句句诉说自身委屈,痛陈自己无端卷入污名、遭人构陷的苦楚,隐晦暗指此事从头到尾皆是二皇兄唐冕蓄意谋划,借查案之名针对自己,意图构陷打压。 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景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沉阴鸷。 他近日本就留意着后宫动静,怡贵人安分守己、温顺如常,半分逾矩之举都无,更无牵扯前朝的心思,如今听着唐祺这番哭诉,再看眼前陡然反转、全然失控的局面,心头怒意更盛。 他冷眸扫向立在殿中、神色已微变的唐冕,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沉怒与责备:“朕让你彻查粮饷贪墨旧案,是要你查清真相、肃清朝纲,不是让你借着查案之名,构陷手足、搅乱朝局!如今案情颠倒、局面混乱,你连一桩案子都查不明白,还险些酿成兄弟阋墙的笑话,办事如此草率,实在令朕失望!” 唐冕忙躬身跪地:“儿臣不敢构陷手足,此案证物流转、证人传唤皆依律而行,绝无半分私念。今日局面陡生变数,是儿臣查察不周,甘愿领父皇责罚,但此事必有隐情,绝非表面这般简单,儿臣恳请父皇再给儿臣些时日,儿臣定要查清幕后蹊跷,给朝野一个交代。” 景帝闻言面色未缓,眉峰冷沉:“时日?朕还要给你多少时日?一桩案子查得颠三倒四,搅得朝堂人心惶惶,你还有脸向朕讨要时机?” 满殿沉寂,威压如巨石压顶。 就在唐冕脊背紧绷、百口莫辩之际,褚墨卿缓步出列,躬身垂首,声音沉稳有度,不疾不徐打破僵局。 “陛下。” 他本是此案最初的主查之人,后来奉旨将卷宗与证物尽数移交二皇子,前因始末、脉络细节,无人比他更清楚。 方才七皇子呈上自证文书、声泪控诉之时,他冷眼旁观,早已窥破其中细微纰漏。 褚墨卿垂眸沉声,语气坦荡公允:“臣斗胆进言,七殿下所呈的自证文书,其中边关回文的印鉴时序、粮草交割的账册日期,与先前封存的原始底档存有三日之差。此疏漏虽非核心证据,却足以证明,今日呈上的凭据,并非原物,而是事后补备而成。此案前后证人翻供、凭据更迭,处处透着蹊跷。” 景帝闻言眉峰骤然拧紧,眸中疑云顿生,当即沉声道:“呈上来。” 安公公快步上前,将那叠自证文书与原始底档一并捧至御案前。 一旁的唐祺抬眼,冷不防与褚墨卿平静无波的目光对上,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鸷与戾气,转瞬便又掩去,只余下几分强装的镇定。 景帝逐一对勘印鉴与日期,面色愈发沉冷。 “确实存有三日之差,祺儿,朕且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祺心头一紧,慌忙躬身跪地,面上适时浮起惶急之色:“父皇明鉴!儿臣冤枉!许是边关驿递路途耽搁、账房归档时笔误疏漏,才闹出这时序之差!儿臣从无半分欺瞒父皇之心,还望父皇明察!” 景帝眸色沉沉,目光落在跪地辩解的唐祺身上顿了许久,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喘息。 殿内一片死寂之际,褚墨卿再度进言:“陛下,军饷粮草关乎军机防务,而军需粮饷核销一应事务向来由七殿下直管统筹,账目印鉴皆经殿下之手复核。如今凭据存疑、案情反复,即便无涉谋逆重罪,也难辞监管失察、账册混乱之责。” “褚爱卿所言有理。祺儿你既管着军需核销,账册出了这般纰漏,你便脱不了干系。” 他稍顿,语气陡然一沉,字字如铁:“自今日起,京中一应军需粮饷核销、文书调度之权,暂时收回,交由户部与兵部共同督办。你闭门自省,无朕旨意,不得插手任何军务钱粮之事。” 唐祺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甘与惊怒,却对上景帝毫无温度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面上却只能强压恨意,叩首谢恩: “儿臣……遵旨。” 待唐祺躬身退至一旁,景帝冷冽的目光转而落在仍跪地请罪的唐冕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冷冽:“此案疑点重重,并未就此了结。你继续牵头彻查,朕命褚爱卿重回此案,与你一同督办查办。前后脉络他最是清楚,有他从旁协助,你务必查清所有隐情,揪出幕后之人,这次,你不要再让朕失望。” 唐冕心头一振,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连忙重重叩首:“儿臣谢父皇信任!定与褚大人同心协力,彻查到底,绝不辜负父皇所托!” 他起身时,下意识侧眸看向身侧立得笔直、神色淡然的褚墨卿,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感激与认可。 此人果真如同皇妹所说,是可托重任的良才,心思缜密,行事有度,于乱局之中亦能一针见血,稳住乾坤。 第94章 朱门一朝封 徐府门前,铁甲森寒,禁军列队肃立,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褚墨卿当庭戳破七皇子的伪证,虽洗清了二皇子构陷之嫌,却未能抹去先前所有指向徐家的旁证与牵连。 景帝龙颜震怒之下,下令将徐府一干相关人等尽数收押候审。 徐铭立于廊下,一身紫色官袍,脊背依旧挺直,却难掩满身沉郁。 府内家眷仆役噤若寒蝉,哭啼压抑在喉间。徐明彰扶着徐夫人,脸色惨白。 三人被禁军引着往外走,虽未上镣铐,未加桎梏,可这份不加刑具的体面,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凌迟。 徐铭垂眸,心头一片寒凉彻骨。 他并非全然清白,军饷一案里,他确有伸手沾利,可那不过是随波逐流的冰山一角,真正私吞巨款、暗中操盘的幕后之人,从来都不是他。 如今东窗事发,所有污名罪责、亏空纰漏,竟一股脑全数推到了他的身上,成了板上钉钉的替罪之羊。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这盘棋的执子之人,正是身居高位的天家皇子。 可那是皇帝的亲生骨血,而他不过是个失了圣心、一朝落难的外臣。 即便他手中攥着几分蛛丝马迹,也不过是些旁证碎据,不成章法,终究做不了铁证。 徐铭低叹一声,抬眸便看见立在府外、静静望着他们一行的徐庭逸。 此次徐家阖府获罪,男丁女眷尽数被押,唯独徐庭逸安然无恙。 先不说往日里自己亲手将他逐出族谱,断了他这一支与徐家的牵连;单论眼下,他尚未与公主完婚,却已是圣旨亲封的准驸马,名分既定,便是这般滔天祸事,也半点波及不到他的身上。 徐铭死死盯着徐庭逸,只见徐庭逸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冷笑。 那笑意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徐铭的心头,他不顾身旁禁军的阻拦,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冲上前,厉声嘶吼道:“是你做的,是不是?徐家今日的下场,全是你一手促成的!” 徐庭逸垂眸睨着他狼狈癫狂的模样,唇角冷笑未散,语气平淡疏冷,却句句诛心:“若你不曾伸手贪墨军饷,不曾行下亏心违法之事,又怎会被人抓住把柄,落得今日这般的境地?” “那些呈给陛下的证据、那些置我徐家于死地的账目,全都是你暗中递上去的?!” 徐庭逸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唇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唯有父子二人能听清。 “父亲这话,可要讲证据。”他刻意咬重那声早已名存实亡的“父亲”,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朝堂之上,人证物证俱在,桩桩件件都指向你贪墨军饷,满朝文武有目共睹,与我这个被你逐出族谱、早已和徐府毫无干系的外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直起身,淡淡扫过徐铭惨白如纸的面容,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是你自己行差踏错,留下了无数把柄,就算没有我,也自有旁人会揪着你的过错,将你拖入深渊。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阵风,却彻底击碎了徐铭最后一丝侥幸。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庶子,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些年的蛰伏隐忍、不动声色,全都是为了今日这一场釜底抽薪的报复。 “你……”徐铭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气涌上喉间,余下的咒骂与质问还未出口,便被两侧禁军强行按住,半拖半架地押走。 他赤红着眼,死死回头瞪着立在原地的徐庭逸,满眼都是滔天恨意与迟来的悔惧,却再也发不出半个字。 徐庭逸自始至终都未再上前一步,只漠然站在原地,看着禁军手持封条,一步步合上徐府朱红大门,将烫金的封条牢牢贴上门扉。 昔日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的太傅府邸,就此大门紧闭,门庭冷落,满门荣辱,一朝散尽。 风卷起地上碎叶,拂过他衣袂。他眼底没有半分得胜的快意,只有一片沉寂如寒潭的漠然,与藏在深处、多年未平的沉郁旧恨。 徐庭逸立在原地良久,才转身离开。 他一路沉默独行,周身还未散尽的沉郁冷意,直到踏入公主府院门的那一刻,才骤然僵住。 便见唐槿颜并未着繁复公主华服,只换了一身素净雅致的常服,安安静静坐在门厅的凳子上,显然已等候多时。 瞧见他归来,少女眉眼瞬间弯起,没提半句朝堂风波、徐家祸事,只笑着起身,朝他轻快招了招手,像一缕暖阳,瞬间驱散了他满身风霜寒意。 “巽之,”她语气轻快如常,全然不问他方才去了哪里,只笑着发出邀约,“要不要一起去找姜老伯,买些蜜渍金橘?” 方才在徐府门前积攒的所有冰冷、恨意与疲惫,在这一句毫无锋芒的问候里,竟尽数软了下来。 徐庭逸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松弛,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并未唤随从备马车,只并肩缓步走在京城热闹的长街上。 褪去了公主府的规整肃穆,也抛却了方才徐府门前的沉郁戾气,此刻的风都带着市井烟火的暖意。 褪去华服之后的唐槿颜,眉眼间只剩干净鲜活的少女气,就像从前出宫学做蜜渍金橘一般,目光扫过街边琳琅满目的小摊,瞧见合心意的糖人、绢花与小食,便会脚步轻快地凑过去,低头细细打量,眉眼弯着,满是鲜活灵动的欢喜。 徐庭逸便安静地跟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放缓脚步迁就着她的节奏。 前一刻他还在旧怨深渊里冷眼相对,满身风霜与算计,此刻却只愿陪着她流连市井小摊,看她眉眼欢喜。 这世间万般风雨、血海深仇,唯有在她身边,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做回片刻轻松的自己。 第95章 橘香寄心事 转过街角,熟悉的巷口映入眼帘,两人走到姜老伯的蜜渍金橘摊位前,皆是微微一怔。 往日里那间低矮简陋的茅草屋,早已被翻修一新,换成了清爽整洁的青瓦小铺,墙面刷得白净,檐角还挂着几串小巧的金橘干,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就连从前那面洗得发旧、边角磨损的布幡,也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方正古朴的木质牌匾,上面题着温润的三字——蜜橘斋。 铺前往来的食客络绎不绝,不少人慕名而来,皆是冲着当年公主亲临小铺、亲手学制蜜渍金橘的名头。 不过是数月光景,这间藏在巷子里的不起眼小摊,竟因唐槿颜,成了京城人人皆知的小食铺子,彻底改了模样。 姜老伯眼尖,一眼便瞧见了门口的两人,连忙笑着跑了过来:“公主殿下,公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若非殿下当年赏光,小老儿这破摊子,哪能有今日的光景啊。” 唐槿颜扫过焕然一新的铺子,故意笑着打趣:“师父,如今铺子这般红火,怕是早瞧不上我这个笨徒弟了?” 姜老伯闻言连忙摆手,笑得满脸褶皱都舒展开来:“殿下可千万别打趣小老儿!这铺子能有今日,全是托了殿下的福,别说瞧不上,小老儿日日都盼着殿下能再来,哪怕只是来坐一坐,小老儿心里也欢喜。” 说着便热情地引着两人往铺内走,笑着道:“今日殿下和公子来得正好,新一批金橘刚腌好入味,等会儿我给殿下装一罐带回去。” 唐槿颜笑意盈盈道:“多谢师父,我就盼着这一口呢。” 她话音刚落,便熟稔地凑到案边,跟着姜老伯低头打量着罐中晶莹饱满的蜜渍金橘,满脸都是是轻快。 徐庭逸立在一看着她,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恰逢此时客流渐多,铺前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接连几声招呼都应接不暇。 唐槿颜见状也不避讳,随手挽了挽衣袖,笑着对姜老伯道:“师父,我来帮您搭把手。” 不等老人推辞,她便走到铺前、取罐、打包样样利落,半点没有金枝玉叶的娇气。 徐庭逸望着她忙碌却笑意明亮的身影,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侧,默默帮着招呼客人、递送装好的蜜罐,将繁杂琐事尽数揽下,只留她自在地应对来客。 阳光透过铺檐落在两人身上,市井喧嚣绕耳,却偏偏生出一派安稳温柔的岁月静好。 也有相熟的老主顾凑上前,笑着向姜老伯打听:“姜老,这位姑娘看着眼生得很,从前怎从没见过?是您家晚辈?” 不等姜老伯开口,唐槿颜便先笑着答话:“是呢,我常来叨扰姜老,承蒙姜老照拂,今日正好有空,便过来帮着看会儿铺子。” 熟客听了连连点头,随口说笑几句便转身离去。 一旁的徐庭逸静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眸底漾着浅浅温柔,手上动作也没有停,默默替她收拾好案上的器物。 忙完铺里的活计,二人又同姜老伯说笑几句,再三应下往后常来的话,才躬身告辞。 暮色将落,晚风携着街边淡淡的甜香,两人并肩缓步往回走。 徐庭逸见她怀里抱着蜜渍金橘,便伸手想去替她分担,指尖刚要碰到瓷罐,就被唐槿颜轻轻偏身躲开。 她仰头吃下一颗金橘,抱着罐子不肯松手:“不用,我自己抱就好,捧着吃才有意思。” 徐庭逸收回手,望着她娇憨的模样,不再勉强,只静静的随她慢悠悠往前走。 “巽之,你瞧这蜜渍金橘,腌时要经盐浸蜜熬,涩苦全都熬透了,才余下满口清甜。”唐槿颜走着走着突然开口,语气轻软,像是随意开口又像是意有所指:“果子尚且要熬过酸涩才得回甘,人也一样。旧的涩气散了,往后余下的,便该是甜了。” 徐庭逸心里清楚,今日他去过徐府的事,她定然是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却半句不提他和徐府的恩怨、半句不问可有发生了什么事,只借着一罐蜜橘,替他卸下心头千斤沉重。 她是怕自己困在旧恨里,怕他被那些蚀骨的怨怼困住脚步,才特意拉着他走出那片风雨,来市井烟火里寻一份安稳。 “公主说的是……往后巽之,只尝甜,不忆涩。” 唐槿颜闻言放下心来,轻快地点了点头,指尖捏着金橘送进嘴里,腮帮轻轻鼓着,一派悠然自在。 徐庭逸喉结微滚,犹豫片刻,才轻声开口,语气压得极淡,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那公主呢?公主又是否,也能放下心头那点酸涩,只留眼前甜意?” 话音落下的一瞬,唐槿颜咀嚼的动作骤然停住。 良久,她才慢慢咽下口中的清甜,侧过头看他,目光软而朦胧,不答反问:“巽之,果子和果子是不一样的,若是一颗果子,从根里就带着酸意,又哪里是蜜渍一回,就能彻底去干净的?” 徐庭逸的心,在她这句轻浅的问话里,骤然沉了下去。 他不必追问那深埋在根里的酸涩从何而来,他看得懂她强装的安然,也看得透她笑意之下藏着的身不由己与难言心事。 他缓缓伸手,从她的指尖拿过那颗刚拿起的蜜橘,抬手便丢进路边的枯枝草丛里。 “既生来带酸,腌不透、化不开,那便索性丢了。” 徐庭逸抬眼看向她,目光坦荡又恳切:“何必攥着一颗酸果,苦了自己。世间甜橘千千万,何必守着一颗不肯放。” 晚风掠过巷口,唐槿颜望着那滚落隐入草间的蜜橘,心口骤然一窒,握着瓷罐的指尖下意识收紧。 “若是能轻易丢掉,又何苦熬到今日。”她的声音极轻,似一声随风而散的轻叹,低低落在晚风里。 徐庭逸将这句喃喃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心口猛地一沉,正欲开口,便被唐槿颜飞快岔开了话题。 “不说这些了。师父的手艺越发精进,这罐蜜渍金橘是真的甜,你也尝尝。” 话音未落,她便将怀里的瓷罐抬起,稳稳递到徐庭逸面前,示意他自取一颗。 第96章 羞赧避眸光 徐庭逸愣了愣,终究还是伸手从罐中捏起一颗。 在她灼灼又带着几分期盼的目光里,缓缓送入口中。 清甜的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裹着橘肉的软,甜得温和,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 他低低应了一声:“嗯,很甜。” 唐槿颜听见这话,眉眼瞬间舒展开,眼底那点化不开的怅然似被这一句认同轻轻抚平几分。 她正欲再说些什么,随意抬眼的瞬间,整个人愣了一下。 不知何时,两人竟一路走到了清风楼朱漆门楼之下。 门前灯笼摇曳,珠帘轻晃,身着玄色锦袍的身影正从里头缓步踏出。 “皇妹?”唐冕声音带着几分意外,目光落在她与身侧徐庭逸身上。 “皇兄?你怎在此处?”唐槿颜微微诧异。 唐冕负手而立:“我与褚大人在此处喝茶闲谈。” “褚大人”三字入耳的刹那,唐槿颜浑身血液几乎一瞬冻结。 褚墨卿。 唐槿颜的脚底几乎要生出逃跑的念头,可已然来不及—— 身后珠帘轻挑,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出。 褚墨卿墨色的眸色淡淡一扫,精准落在她身上,沉沉锁住。 四目相对的瞬间,唐槿颜只觉得脸颊滚烫,耳根烧得厉害,手足无措地攥紧了怀里的蜜橘瓷罐。 “皇妹这是,与驸马一同上街散心?”唐冕问道。 徐庭逸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她微微护在身侧,对着唐冕躬身行礼:“回殿下,臣与公主今日相约在街边闲逛片刻,恰巧路过此处。” 唐冕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甚好。有驸马这般时时相伴,可见皇妹近来日子舒心的很。” “皇兄!”唐槿颜当即出声打断,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而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掠向一旁静立的褚墨卿。 只这匆匆一瞥,便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色里。 唐槿颜心头猛地一颤,像是滚烫的烙铁猝然贴上皮肉,慌忙收回视线。 耳尖火烧般红透,心口擂鼓般跳得厉害,那一夜凌乱暧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唐冕看着皇妹这副魂不守舍、连耳根都红透的模样,只当她是被打趣得羞恼,并未多想,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语气一正,骤然开口: “对了,你前几日私下托我,暗中去查醉仙楼的底细与往来人员,我第二日便派人过去探过了,那楼早已人去楼空,连掌柜与伙计都不见踪影,怕是背后藏着不小的蹊跷。” 这话如同惊雷,在唐槿颜耳边轰然炸开,方才还满是羞臊慌乱的心,瞬间被刺骨的惊意震住。 醉仙楼,正是那日她误入、被人设计中了催情香,导致最终与褚墨卿发生荒唐事的地方。 她未曾向皇兄吐露过半分被人暗算、身陷险境的实情,只含糊提过一句,觉得那醉仙楼往来人员杂乱、行事诡秘,似有不妥,托他私下帮忙留意探查,却没想到那些人竟然动作如此之快! 心头惊涛骇浪翻涌不休,面上却强压着所有慌乱与失态:“那就更可疑了。还请皇兄多加留意,暗中彻查,莫要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得到唐冕的应允后,她再也不愿在此多停留半分,身旁褚墨卿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皇兄与褚大人还有公务在身,我便不多打扰了。方才出来许久,府中还有些琐事要处理,我与徐公子先行告辞。” 不等唐冕再多说什么,她微微颔首行礼,便带着徐庭逸,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离开,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褚墨卿缓缓收回落在那道仓皇离去背影上的目光,墨色眸底情绪深敛,再看向唐冕:“敢问殿下,醉仙楼究竟发生何事?” 唐冕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凝起几分浅淡的疑惑:“我也不甚清楚。前几日颜儿忽然私下托我探查此楼,只说那地方人员混杂、形迹可疑,并未细说缘由。如今楼内人去楼空,倒确实透着几分诡异,想来是颜儿无意间察觉到了什么不妥。” 褚墨卿未再开口,面色沉冷,心头疑窦丛生,若有所思。 一路归途,气氛压抑难言。 徐庭逸将唐槿颜所有的低落与失神尽收眼底,知道是褚墨卿的出现乱了她的心弦,并未多言。 行至公主府朱漆大门前,车马停下。 唐槿颜忽的转头看他,神色认真:“巽之,之前一直也没问你,那日……在醉仙楼,你怎么会突然出现,救下我?” 徐庭逸心头微一跳,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那日我刚办完家母后事,正打算回府,半路撞见小喜,听她说你急匆匆离开,放心不下,便一路跟着。没承想,竟见你进了醉仙楼,情急之下,只能立刻进去寻你。” 唐槿颜听罢轻轻颔首,心头的疑云未散,正要再追问几句细节,余光却忽然瞥见身侧的徐庭逸神色有异。 他的脸上泛着几分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难受与紧绷。 她心头一顿,那些关于醉仙楼的追问瞬间被压下。 “巽之,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哪里不舒服?” 第97章 风月改前尘 徐庭逸喉头一阵发痒发紧,呼吸愈发急促,方才吃下的蜜渍金橘,内里蜜意早已在体内悄然作祟,起初症状尚浅,他本想着挨回府再悄悄处置。 可一路心绪纷乱,又强压心事,此刻所有不适尽数翻涌上来,浑身泛起一阵燥热,脖颈处更是迅速冒出一片细密红疹,刺痒难耐。 “无妨……许是连日奔波劳顿,身子有些乏了。” 唐槿颜见他身形晃了晃,脸色白得异常,半点不像只是劳累乏困,她眼疾手快,伸手便掀开他的衣领,一眼便瞥见脖颈间大片泛红的细密红疹,触目惊心。 她脸色骤变,声音都带着慌意,当即扬声对着府内侍从急声吩咐: “不对,这不是累的!快传医官!” 唐槿颜话音未落,张启恰好从府中快步走出,一眼便瞧见徐庭逸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的模样,骤然大惊,几步上前扶住他的身子。 待目光扫过徐庭逸脖颈、耳际蔓延开的红疹,他语气又急又带着几分无奈: “公子!您怎么又碰了蜜物?臣千叮万嘱,您对蜂蜜之物素来过敏,万万沾不得分毫啊!” “你对蜂蜜过敏?为何从不告诉我?你分明还吃了……”话说到一半,唐槿颜垂眸看向自己手中那罐蜜渍金橘,心口猛地一沉。 这蜜橘是她亲手递给他,劝他尝尝的。 他明明过敏,却半句推辞也无,硬生生咽了下去。 “是我……你明明过敏,为何要忍着不说?” “与公主无关……”徐庭逸脖颈处的红疹刺痒难忍,视线却牢牢凝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苦涩:“不过一点蜜渍之物,我想着……无碍的。公主递来的,我舍不得推拒。” 唐槿颜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满心的懊悔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定了定神,连忙看向张启:“快,快带他进府医治,务必稳住症状。” 张启不敢耽搁,应声便扶着徐庭逸匆匆踏入府中。 望着两人仓促离去的背影,唐槿颜立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只蜜渍金橘的罐子,她沉沉叹了口气,心头乱如麻。 偏殿内室药香渐浓,张启伺候着徐庭逸服下解药,又仔细诊过脉,确认红疹不再蔓延、气息渐渐平稳,才躬身轻步退了出去,独留二人在室中。 徐庭逸靠在软榻,先前泛开的红疹淡了不少,只是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虚弱。 他见唐槿颜立在榻前,垂着眼睫一言不发,满脸自责,先轻声开了口:“已经好多了,不过是小症候,让公主受惊了。” “都怪我。我不知道你对蜂蜜过敏,还让你吃蜜渍金橘,之前好像也让你吃过……不好意思啊。”唐槿颜声音低低的。 徐庭逸微微摇头,眸色沉沉。 “公主,是我心甘情愿。” 唐槿颜心头猛地一滞。那一句“心甘情愿”,太轻,又太重,只希望是自己是想多了。 她强压下翻涌的复杂心绪,勉强扯出一抹浅笑:“既如此,你好好歇息吧。太医既看过,便安心静养。” 说完,她不敢再多停留,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转身便快步退出了内室。 房门阖上,隔绝了一室药香与那道沉默的目光。 日头西斜,金辉洒满府门。 公主府历时数月全新营建,今日终是全部落成。 青砖黛瓦错落有致,朱红廊柱崭新锃亮,花木移栽完毕,庭院整洁开阔,规制完备,气象一新。 褚墨卿一身绯色官袍,此刻正和工部一众官员,立于府门前,等候召见复命。 下人快步入内通传,不过片刻功夫,唐槿颜身着一袭湖蓝色长裙,裙摆轻曳,款款而出。 “臣等前来复命。公主府营建,均已按规制完工,一切妥善,恭请公主查验。” 唐槿颜垂眸侧过脸,轻轻颔首应允。 工部主事连忙上前引路,躬身将府内规制、殿宇布局、用料工法一一道来,字字详尽。她缓步随行,面上神色淡淡,时不时颔首,似是认真听着介绍,目光却总不受控地往后飘。 褚墨卿便跟在一众官员之后,步履沉稳,一身绯色官袍在斜阳下愈显浓艳。 一路行至后院最高处的高台楼阁前。 上一世此处名唤观星楼,匾额三字,上一世,原是她执意命褚墨卿亲笔题写。 彼时她骄纵任性,满心只有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如今想来,他大抵是万般不情愿,才这般敷衍落笔,只取了个清冷疏离的名字——观星楼,无关人,只关风与月,将所有牵扯都撇得干干净净。 明明是视野无遮的开阔高台,他偏用一个“楼”字圈起四方,疏离又拒人千里。 而这一世,楼阁依旧,匾额已换。 黑木鎏金,笔锋凌厉沉敛,是熟悉的,来自褚墨卿独有的字迹,赫然写着——栖宸台。 唐槿颜的目光死死凝在那方匾额上,周身气息瞬间滞住,全然失了方才的淡然。 栖,是归处,是停靠,是甘愿俯首。 宸是……身份,是……尊荣,是……她这个人。 不过一方牌匾题字,两世对比,从避她千里,到愿栖她身侧。 旁人只当是应景的台名,唯有她,瞬间读懂这笔墨里藏着的、褚墨卿这一世克制又滚烫的心意——不是前世被逼无奈的敷衍,是他心甘情愿,将满腔暗藏的倾慕与奔赴,尽数凝于这三字匾额之中。 第98章 魂梦绕当年 唐槿颜怔怔望着那三个字,万千前尘翻涌而上,一时竟忘了周遭动静。 工部主事见公主神色怔忡,连忙陪笑上前开口: “公主,此台匾额乃是褚大人亲手题写。先前听闻公主赏识褚大人才华卓然,特请褚大人为高台赐名题字,这便是褚大人亲笔了。” 褚墨卿立在一众官员末尾,目光却透过人群缝隙,稳稳落在她的背影上。 他看得很清楚,她方才那一瞬的僵滞、眼底翻涌的惊澜——她分明是读懂了。 他的唇线几不可察地微抿,无半分慌乱,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静。 明知她与自己始终隔着拉扯与犹豫,明知前路不明,可落笔的那一刻,他便没想过遮掩。 她懂便懂了。 横竖,他的心意,本就只为她一人而写。 唐槿颜缓缓收回目光,她的语气不带半分私意,全是公主对臣下的客套礼数: “有劳褚大人费心,题字风骨卓然,与这高台景致十分相宜。” 褚墨卿抬眸,他早料到她会这般反应。 “公主谬赞,分内之事罢了。” 他清楚她读懂了,也清楚她在刻意回避。她越是疏离,越是客套,便越是印证,她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斜阳落满高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咫尺之距,却似隔着万水千山。 工部主事察言观色,见公主神色平和,似是对匾额十分满意,当即笑着凑上前,语气带着几分逢迎:“公主若是中意褚大人的墨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府中书房尚有两处匾额空悬,至今未有题字。褚大人才华卓绝,笔墨风骨难得,不如便请褚大人一并提笔,为公主府再添几分雅致?” 唐槿颜眉峰微不可察一蹙,正欲开口婉拒,一道清润温雅的声音骤然自旁侧响起,不疾不徐,恰好截住了她的话头。 “不劳烦褚大人了。”徐庭逸缓步上前,自然地落于唐槿颜身侧半步,目光扫过那方栖宸台匾额,语气谦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阴沉: “褚大人公务繁忙,余下两处,由我来题写便是。” 工部主事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回过神,连忙陪笑躬身:“是是是,下官倒是糊涂,竟忘了驸马在此,驸马昔日亦是堂堂榜眼出身,由驸马亲自提笔,自然是再好不过。” 褚墨卿的目光淡淡扫过徐庭逸落在唐槿颜身侧的身影,眼底那点极浅的波澜,一点点沉下去:“既如此,臣便不越俎代庖。” 徐庭逸迎着褚墨卿淡漠的目光,笑意温和不改,眼底却藏着分毫寸步不让的锐利。 “褚大人公务繁重,不必为这些内宅琐事费心了,公主府内的笔墨之事,本就是我分内之责,不敢劳烦大人分心。” 这话听似体恤,实则明明白白宣示着归属——公主的方寸天地,自有他守着,轮不到旁人借笔墨寄心意。 唐槿颜看着二人暗流对峙,眉眼微沉,开口打破僵局:“此事便这般定下。诸位带本宫移步别处看看吧。” 说罢她率先转身,刻意隔开二人视线。 徐庭逸立刻跟上,寸步不离护在她身侧。 褚墨卿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眸色沉沉,终是敛了所有情绪,沉默跟在众人之后。 一行人移步至书房。 工部主事连忙上前躬身禀报道:“先前公主指出的几处不妥之处,工匠们都已按吩咐修改妥当,此刻一应陈设皆已齐备。” 唐槿颜的目光缓缓扫过梁柱、案几与窗棂,指尖轻拂过案沿,又抬眼望了望屋中格局,点了点头。 工部主事语气圆滑:“公主心思缜密,书房的遮光明暗、采光分寸,连书籍陈设的排布,都考量得这般妥帖周全,处处透着用心,想来是为日后驸马入府读书休憩,早早费心筹划了。” 唐槿颜眉峰几不可察的一蹙,只觉此人实在多言。 她抬眼看去,不远处的褚墨卿面色沉冷,看不出半分情绪。 反观身侧的徐庭逸,正含笑望着屋内陈设,眼底藏着真切的欣喜与满意。 唐槿颜心头烦躁渐生,不愿再多听这些揣测逢迎之语,径直开口:“此处不必你候着了,退下吧,余下的旁人来回话即可。” 工部主事一愣,脸上笑意瞬间僵住,全然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但公主发话,他只得仓促躬身告退。 余下的官员闻言面面相觑,一时噤声无措。 僵持间,褚墨卿缓步上前,垂手躬身道: “其他的让臣来吧。臣虽未直接督造,然图纸规制、工料调度,皆经臣手核查,就让臣代为向公主详述一二。” 唐槿颜望着他,喉间那点欲要拒绝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褚墨卿走上前:“书房经公主提点修改后,布局与采光都已妥帖。藏书置物之处重新规划,西窗刺眼的问题也已调整,遮光与采光皆合宜。” 唐槿颜凝着他认真陈述的模样,脚步不自觉跟着他缓缓挪动,目光落处,恍惚映出上一世他独坐此间的清寂身影。 “不知公主看现在这般可还满意?若还有需调整之处,臣即刻吩咐下去整改。” 褚墨卿见她久不答话,眉峰微蹙,轻声唤道:“公主?” 唐槿颜猛地回神,眼神还有些许怔忪,下意识脱口:“什么?” 褚墨卿眸色微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臣问,公主看此番改动可还满意?若有不妥,臣即刻安排整改。” 唐槿颜怔怔望着他,目光穿过眼前人,又落回了上一世那间同样格局的书房,想起他孤坐灯下、一身清冷的模样,前世的遗憾与酸涩瞬间翻涌上来,整个人陷在过往的怅惘里,全然忘了周遭的目光与场合。 她唇瓣微颤,脱口而出的问话,全然失了分寸与尊卑,只余一腔藏不住的执念: “那……这般布置,你可喜欢?” 第99章 转身避情深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室寂静。 褚墨卿骤然僵住,素来沉冷的眸子里,翻起滔天的错愕与惊澜 不远处本已走近的徐庭逸,脚步突然顿住,脸上的温和笑意消散,目光沉沉落在两人身上,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唐槿颜在问出口的那一刹清醒过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言,心口猛地一沉,方才被前世执念裹挟的昏沉尽数散去,只余下铺天盖地的窘迫与慌乱。 “本宫的意思是……褚大人与徐公子皆是爱文好墨之人,书房于你们而言至关重要……此番布置,自是盼着能合驸马心意……毕竟本宫也不是喜文弄墨之人,方才才随口一问,借褚大人的眼光替驸马斟酌一番罢了……” 唐槿颜的话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近细若蚊蚋,这番颠三倒四的解释,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牵强与破绽,心口发虚,只恨不能当场找个地方藏起来。 死寂之中,徐庭逸率先迈步上前,脸上的冷意尽数敛去,重新覆上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对着唐槿颜躬身一礼,语气温润却字字清晰: “多谢公主厚爱,臣很喜欢。” “喜……喜欢就好。”唐槿颜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唇角弧度僵硬。 她垂着眼,半点不敢抬眸去瞧身侧的褚墨卿。 满室沉寂又僵持片刻,褚墨卿才缓缓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既公主觉着并无不妥,公主府一应营建便彻底完工。只愿公主与驸马在此安居顺遂。” 徐庭逸浅勾唇角,淡淡回礼:“多谢褚大人操劳。婚期将近,往后臣与公主在此常住,必不负府中这番精心布置。” 褚墨卿听罢,薄唇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笑意清浅寒凉,辨不出喜怒。 他略一颔首,算作回应,眸光掠过唐槿颜低垂的侧脸,转瞬收回,再不滞留,转身拂袖,转身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徐庭逸缓缓收回望向褚墨卿背影的目光,转而落在依旧怔忡失神的唐槿颜身上。 她垂着头,长睫覆下,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根本藏不住心底真实的情绪。 他喉间微涩,心头一片寒凉——她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问话,哪里是随口一问,分明就是藏在心底的真话。 她想要一同住进这座公主府、日日相伴的人,从来都不是他,而是褚墨卿。 徐庭逸缓缓抬眼,扫过周遭精心打磨的布局陈设,从西窗的采光,到书架的排布,再想起那处题字的栖宸阁,桩桩件件,处处都透着她隐晦又偏执的心意。 方才那些翻涌的暖意与期待,在此刻尽数冰封,只余下彻骨的冷意。 良久,唐槿颜才看向身侧神色晦暗的徐庭逸,却是刻意扯开话头:“巽之,你的过敏好了?” 徐庭逸闻言回过神,心头翻涌的冷涩与刺痛被强压下去,语气温柔妥帖,听不出半分异样: “劳公主挂心,已然无碍了。” 唐槿颜勉强压下心头窘迫,浅声说道:无碍便好,这……这书房看着气派,实则书册寥寥无几,明日我便带你入宫,你去藏书阁自行挑选些喜欢的典籍,也好平日里解闷打发时间。” “公主有心了。臣本就素爱书卷,能得公主费心,自然感激。”徐庭逸话说得客气,却无半分雀跃。 明知她这番弥补不过是方才失言后的慌乱安抚,却只能顺着她的台阶,维持着相安无事的体面。 第二日唐槿颜如约带着徐庭逸入了宫,一路行至藏书阁外。 朱门高耸,墨香隐隐,宫人守在两侧静立。 唐槿颜停下脚步,侧身对徐庭逸示意,让他自行入内挑选。 “公主不与臣一起吗?” 唐槿颜下意识避开徐庭逸期待的目光,随口寻了个由头:“我去一趟章乐殿,还有些旧物要清点,一并搬到公主府。你且在此慢慢挑选,不必拘着时辰。” “好,那臣在此等候公主。” 唐槿颜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去。 藏书阁前只剩徐庭逸一人,他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指尖缓缓收紧,心口一片冰凉。 他哪里会不明白,她分明是不愿与他独处,只想借着琐事躲开。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抬眸看向藏书阁厚重的朱门,唇角牵起一抹带着自嘲的笑。 终究是他强求了。 唐槿颜脚步匆匆,正往章乐殿方向走,转过宫廊转角,便迎面遇上了迎面而来的怡贵人。 怡贵人一身宫装,珠翠点缀,见是公主,脚步一顿,立刻敛了神色,屈膝福身,声音柔婉恭敬: “臣妾见过公主,金安。” 唐槿颜心头本就纷乱,猝不及防遇上人,稍定了定神,依着规制,微微抬手虚扶,浅回半礼:“贵人免礼。不知贵人这是去往何处?” 怡贵人眉眼温顺无害,一派后宫柔弱温婉的模样,缓缓直起身,语气温柔道: “回公主,臣妾是往凤仪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陪娘娘说说话解解闷。自打公主立府出宫,回宫的日子便少了,娘娘时常念叨,说许久不见公主,心里惦念得紧呢。” 唐槿颜眸光微转,语气听似随意家常:“是啊,立府之后琐事缠身,的确许久未曾给母后请安了。倒是羡慕贵人,七皇兄孝顺,想来能时常入宫探望贵人,母子相伴,也算安稳舒心。” 怡贵人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自然,转瞬又掩去,依旧是温顺无害的模样,浅浅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无奈: “公主哪里话。祺儿哪里是个省心的,性子跳脱爱玩,整日不是泡在马场,便是和一众世家子弟游猎宴饮,鲜少肯进宫来看我。我这做母妃的,想见他一面都难,哪里谈得上时常相伴。” 第100章 重访醉仙楼 唐槿颜笑意不变,语气更像是闲话家常:“原来如此。听闻前些时日父皇暂免了七皇兄的差事,如今无事缠身,倒正好遂了心意,想来更自在了。” 怡贵人闻言抬眼细细打量唐槿颜,只见她笑意坦荡,神情自然,倒真像是单纯感慨罢了。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怡贵人面上依旧是那副柔婉无奈的神态,顺着她的话轻轻附和,语气绵软: “谁说不是呢。免了差事,他反倒更无拘无束了,整日在外疯跑,只盼着他玩够了,能早些收心,安分守己便好。” 唐槿颜浅笑着点头,全然一副信以为真的模样:“贵人说的是,皇兄年纪轻,难免心性不定,往后自会明白贵人的良苦用心。” 她不愿在此多做纠缠,免得引人生疑。 “本宫还要往章乐殿去处理些琐事,便不与贵人多聊了,贵人慢行。” 怡贵人屈膝告退,带着宫人缓步离去,无半分异样。 唐槿颜目送那抹身影转过宫廊,直至彻底消失不见,面上温和的笑意才一点点敛去。 上一世,父皇久病沉疴,最终龙驭 殡天。国本早定,二皇兄早已被册立为储君,名正言顺,只待登基承继大统,朝野上下人心安定、兵权稳固,半点乱子都无。 可偏偏在这般万无一失的局面下,七皇子竟能毫无征兆骤然起兵谋反,叛军势如破竹,险些一举攻破宫门。 那支战力凶悍、行踪隐秘的奇兵,从未在京畿布防的名录上出现过半分,如同凭空出世,无人知晓根源。 唐祺到底将这支死士军队,藏在了何处? 怡贵人今日这番滴水不漏的遮掩,处处将七皇子塑造成无心朝政的纨绔子弟,反倒更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这对母子,从始至终都在扮猪吃虎,暗中筹谋的局,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险。 这般想着,心头思绪翻涌难平,脚下步子竟也失了几分分寸,未曾留意前方来人,一头撞进了一道沉稳温热的怀中。 她骤然回神,下意识抬眸望去,撞入眼帘的,竟是一身绯色官袍的褚墨卿。 鼻尖萦绕着他衣间清冽的味道,唐槿颜心头一跳,连忙往后退开半步,语气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 “你……你怎么在这?” “此乃去往御书房的必经之路。” 褚墨卿一语落罢,唐槿颜才恍然回神,四下匆匆一扫,这才惊觉自己一路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御书房附近的宫道。 唐槿颜低声轻咳一声,敛去眼底慌乱,语气稍缓,勉强找回几分公主该有的端庄: “是本宫失察,方才走神了,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无妨。公主心不在焉,想来是有心事。” 唐槿颜心头猛地一紧:“没有……褚大人想多了。” 褚墨卿目光沉沉锁住她,语气不疾不徐:“之前听二殿下提及,公主托他查醉仙楼的事。我近日顺道查探了几分,摸出了些眉目,只是暂未理清脉络,不知能否帮上公主。” 这话入耳,唐槿颜心尖猛地一沉。 醉仙楼,是眼下最关键的一处线索。 那些人行事诡秘、出手狠辣,背后定然有根深蒂固的势力撑腰,绝非寻常江湖客,十有八九,便与唐祺暗中藏匿的那支叛军息息相关。 “大人既查到眉目,可知晓那处来往之人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醉仙楼明面上是京城寻常花楼,背地里却常年接待来路不明的外客,账册往来模糊不清,后厨与后院常有生人深夜出入。只是这些人行事太过谨慎,层层遮掩,我暂时只能摸到皮毛,无法确定背后主事之人,更查不清他们真正的图谋。若要深究,必须亲自再去一趟,暗中查探。” 唐槿颜心头一紧,此刻半点犹豫都无,事关七皇子暗藏的兵力,更是关乎父皇与皇兄能否避开那场宫变之灾、护住朝堂安稳,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我同你一起去。” “暗处风波未平,公主万金之躯,不可亲身涉险。” “上一次我就是在那被人设计,我必须亲自再去一趟,看看有没有当日遗漏之处。” 褚墨卿定定看了她片刻,眸光沉沉,将她眼底不容更改的坚定尽数看在眼里。 他深知此事于她干系重大,沉默须臾,终是缓缓颔首,应下了她的请求:“好。” 议定此事,二人即刻出宫,一路默然同行,径直奔赴醉仙楼。 昔日整日笙歌不断、人声鼎沸的醉仙楼,此刻竟门户紧闭,一片死寂,竟已真是彻彻底底的人去楼空。 唐槿颜望着眼前这幅荒凉景象,心头骤然一沉。 “不过数日,竟会空得如此彻底。” 褚墨卿抬眸扫过整座楼阁,眸光锐利如刃,细细打量着门窗、院墙与周遭动静,沉声回道: “不是仓促撤离,是早有准备,痕迹清得一干二净。” 唐槿颜抬步上前,率先迈步踏入空无一人的楼内。 往日香气氤氲的走廊,如今只剩满室沉寂与淡淡的灰尘气息,光影昏暗,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步履沉稳,径直带着褚墨卿穿过层层回廊,一路走到楼阁最深处、僻静隐蔽的拐角。 唐槿颜抬手推开房门:“那日我被人引进来,便是在这间雅间里遭了设计。” 第101章 同归亦无憾 褚墨卿的目光落在这间空荡冷清的雅间里,桌案椅凳都还保持着原样,却早已没了半分人气。 他收回视线,沉沉落在唐槿颜脸上:“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还请公主仔细说与臣。” 唐槿颜脸颊一热,面上飞快掠过一丝窘迫与难堪。 可事到如今,线索全系于此,深吸一口气,她还是低声将始末缓缓道来。 “那日我在京外,偶遇一伙行迹诡异的人,他们腰间皆佩着明黄玉佩,谈吐举止绝非善类,我一时疑心,便悄悄尾随其后,一路跟着他们进了这醉仙楼。可我未曾料到,他们从一开始便察觉了我的踪迹,引我入这间雅间之后,便设计让我中了催情散。” 说到此处,唐槿颜的声音顿了顿,不自觉轻瞟了一眼身侧的褚墨卿,耳根瞬间泛起薄红。 毕竟那夜药性发作,最后是他化解的,如今旧事重提,难免窘迫难言。 褚墨卿眸色骤然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沉凝的追问:“那公主事后,是如何逃脱、安然回府的?” 唐槿颜连忙收回目光,轻声回道:“是巽之,他遇到了小喜,便随我来这了醉仙楼,察觉我遇险救了我。” 褚墨卿眸光锐利,字字句句都扣着关键疑点,沉声再问: “公主亲眼所见,是徐公子独自一人,将你从楼中带离?” 唐槿颜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若真如公主所说,那几个可疑人心思缜密、身手狠戾。徐公子素来文弱,并无半分武艺傍身,怎么能在那几个人的眼皮底下,毫无波折、安然无恙地将公主带走?” 唐槿颜闻言猛地一怔,她此前处于对徐庭逸的感激与愧疚,竟从未细想过这一层破绽。 是啊,巽之怎么能安然把自己带回府? 当时她药性发作、意识昏沉,只在模糊间看到了徐庭逸的身影,便彻底脱力晕了过去,之后发生的一切,她全然不知,更从未深究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是如何从那群虎狼般的歹人手中,安然无恙带走她这个大活人,还全程未惊动任何人回了公主府。 褚墨卿将她眼底骤起的惊疑与茫然尽数看在眼里,知晓她此刻心绪已乱,再深究下去只会徒增不安。 “先不去想这些,眼下追查线索要紧,我们仔细看看,这房间里可还有遗漏的痕迹。” 唐槿颜压下心头纷乱的疑云,轻轻点头,俯身与褚墨卿一同在雅间内仔细翻查,不放过桌底、墙角、窗棂处任何一丝细微痕迹。 忽的,褚墨卿鼻尖微动,骤然捕捉到一丝异味,混着轻微的焦糊气息。 他脸色瞬变,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此地凶险,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正蹲在墙角查看痕迹的唐槿颜的手腕,语气急促:“快走!” 唐槿颜全然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攥着起身拖拽,脚步踉跄间还未回过神。 褚墨卿已然猛地推开雅间房门,门外景象瞬间撞入眼帘—— 外面早已火光滔天,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浓烟滚滚卷动,火势顺着木梁与帷幔疯狂蔓延,早已将退路彻底封死。 褚墨卿脸色沉冷,拉着带着她快步退回雅间之内,重重合上木门,立刻用身后的实木桌案死死抵住门板,暂时隔绝开外面汹涌的火光与浓烟。 灼热的温度透过门板隐隐传来,唐槿颜心跳急促,脸色微微发白,抬眼看向他,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悸与恍然,颤声问道: “我们……又中计了?” 褚墨卿没有立刻回答,薄唇紧抿,锐利的眸光飞速扫过整间密闭的雅间。 四壁皆是实心青砖,连一扇可供逃生的窗棂都没有,唯有这一道房门连通外界,如今却已被火势封死。 褚墨卿的声音压得低沉冷冽,字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那人显然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火海之中,连半点生路都不留。” 门外火光噼啪作响,灼热的气浪不断渗透进来,浓烟已经开始顺着门缝往屋内钻,空气渐渐变得浑浊呛人。 “屏住呼吸,尽量低头,别吸入烟气。” 话音未落,褚墨卿快步走到被桌案抵住的房门后,抬手拂过门板与门框的缝隙,眸色一沉,立刻扯过地上厚重的锦绒桌布,将墙角仅剩的半壶凉水尽数浇在布上。 湿透了的厚布被他严严实实地堵死在门缝各处,彻底隔绝浓烟与明火的蔓延,暂时稳住了屋内的安全方寸。 唐槿颜站在原地,看着褚墨卿蹲下身,指尖一寸寸叩击地面、摩挲墙面,神色紧绷地搜寻着生路,一颗心早已沉到了谷底。 这一次怕是逃不出去了。上一世,他是她名正言顺的驸马,是她先一步赴了死局; 可这一世,她刻意疏远、步步避开,两人早已没了婚约牵绊,到头来,竟是要与他一同葬身火海,死在一处吗? 褚墨卿方才正叩击墙砖,指尖刚触到一处松动的石缝,便察觉身后气氛不对。 他骤然抬眸,撞进她唐槿颜底未及掩藏的惶然与凄然,那张素来镇定的脸上,此刻满是掩不住的苍白与失神。 他敛去指尖的动作,朝她走了过来,声线在噼啪的火声里依旧稳沉,只尾端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试图缓开她紧绷的情绪:“怎么?害怕了?” 唐槿颜被他一语戳中心事,也顾不上什么公主仪态,呛声回道:“废话!都要死在这里了,你不害怕?” “怕。但能跟公主死在一处,好像也没有那么遗憾。” 第102章 烈焰证情深 唐槿颜被褚墨卿这句猝不及防的话撞得心头猛地一颤,原本慌乱的心跳更是彻底乱了节拍,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字:“你……” 烈火在门外疯狂燃烧,噼啪的声响震得耳膜发疼,灼热的气浪裹着浓烟漫进来,可此刻这间小小的房间里,所有的凶险都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两人之间凝滞又滚烫的气息。 褚墨卿望着她泛红的眼尾与慌乱躲闪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认真,缓缓开口:“既然都注定死在一处了,公主还不打算给臣解惑吗?” “解什么惑?” “解惑公主对臣的态度。”褚墨卿一字一顿,字字重重敲在她心上。 “忽远忽近,忽冷忽热。有时信臣至深,有时避臣如蛇蝎,连半步亲近都不肯容许。明明臣能清晰触碰到公主藏在眼底的心意与动容,可为何转头就能那般决绝且笃定地告诉臣,这辈子臣都绝无可能成为你的驸马?” 他的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酸涩与执拗,一步一步逼近: “臣想知道,公主到底在怕什么?” 唐槿颜被他迫得步步后退,后背重重抵上墙壁。 浓烟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漫进屋内,呛得人喉咙发紧,热浪裹着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遭烈焰焚屋,生死悬于一线,再没有朝堂礼法,再没有身份隔阂,也再没有她苦心维系的疏离与伪装。 唐槿颜抬眼望向他近在咫尺的脸,喉咙发紧,字字都带着两世压在心口的惶惑与绝望,哑声开口:“我什么都怕。” 褚墨卿身形微顿,眼底翻涌的执拗骤然凝住,热浪焚身,他却只觉得心口一片冰凉,低沉的嗓音裹着隐忍的痛楚,追问得执着又滚烫:“为什么?” “你太容易让我乱了分寸,太容易看穿我的所有防备。我怕的从不是你这个人,是你带来的念想,是我控制不住的心意,是我注定握不住的结局!”唐槿颜流着泪说出的话落下,满室只剩烈火噼啪的巨响与翻涌的浓烟。 褚墨卿整个人猛地一怔,浑身的逼压与执拗骤然褪去,他沉默片刻,周遭烈焰焚屋、生死一线,他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执着一个最直白的答案。 “我只想知道,公主的心底,到底有没有心悦过我?” 浓烟呛得眼眶生疼,唐槿颜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语气疲惫又颓然:“这些都不重要了。” 烈火噼啪作响,焚尽周遭一切,也仿佛要烧尽所有爱恨。 褚墨卿却猛地攥住她垂落的手腕,力道很紧,不肯放她逃开。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偏执:“不,这很重要。” 唐槿颜被他死死攥着手腕,无处可逃。 生死就在眼前,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他。 眼泪断了线似的砸落,声音破碎又执拗,开口的每个字都带着认命般的无奈:“是,我喜欢你。褚墨卿,上辈子,这辈子,生生世世我都好像栽死在你身上了,再也喜欢不上别人了。” 褚墨卿静静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波澜终化作一抹极轻极哑的笑。 唐槿颜鼻尖通红,泪痕未干,气恼地瞪他:“你笑什么笑?!” 话音未落,褚墨卿微微低头,俯身覆上她微颤的唇,落下一记极轻、极快的浅啄。 唐槿颜猛地僵住,慌忙抬手捂住嘴唇,瞳孔震颤:“褚墨卿!你干什么?!” 褚墨卿抬手,指腹擦过她唇角未干的泪湿。 “既然公主都说了生生世世栽在我身上,那我定不会让公主,还没与我相守,便困死在这烈火里。” 唐槿颜整个人尚在怔忪失神之际,褚墨卿已牢牢抓紧她的手,不由分说带着她快步退至墙边。 他在斑驳墙面上精准按下一处隐匿的暗扣,只听沉闷的机关轻响,厚重的墙体缓缓向内错开,一条漆黑隐蔽的暗道,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唐槿颜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刚才就找到了暗道,所有逼问全是故意,又气又乱地开口:“褚墨卿!你……” 褚墨卿早料到她会炸毛,指尖轻轻按在她唇上:“嘘,先离开这里,有话我们出去再说。” 暗道石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面烈火焚屋的噼啪巨响,只余下幽深里阵阵穿堂风声,呜呜咽咽,像是从很远的地底卷来。 甬道狭长幽暗,两侧石壁粗糙冷硬,前路蜿蜒曲折,岔道纵横交错,分岔的小径在昏暗中向四面八方延伸,错综复杂,竟不知究竟通往何处。 唐槿颜忍不住低声惊叹:“这里竟藏着这样一处暗道!修筑起来必定耗费不少心力,你是何时发现的?” 褚墨卿脚步未停,一手仍牢牢牵着她,声音低沉平稳:“方才四处查探时便察觉不对。那房间四面墙壁看似规整,实则梁柱排布、墙面砖缝都暗藏破绽,加之房内无窗,通风却无异常,这般布局,十有八九藏了暗道。” 唐槿颜默然点头,心绪纷乱间垂眸,才撞见两人交握的手。 她又羞又窘,慌忙用力往回抽手:“你放开……” 可褚墨卿握得极稳,掌心的力道非但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几分,半点不肯放开。 “这里黑,路又错综复杂,牵好我,别走丢了。” 唐槿颜无奈抿唇,终究是挣不开他的力道,只好任由他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第103章 地底蓄锋芒 暗道幽深晦暗,四下只剩穿堂风声,前路模糊难辨。 行不多时,褚墨卿目光微顿,瞥见墙角石台上搁着几枚火折子。 他抬手拾起,指尖一捻便将火折子点燃,昏黄暖光骤然亮起,驱散周遭浓重的黑暗。 这时二人才看清——甬道远比想象中更幽深宽阔,石壁打磨平整,两侧还开凿着不少岔路分支,四通八达,蛛网般蔓延向地底深处。 脚下铺着平整青石,沿途偶有暗槽通风,空气并不滞闷,显然是早年精心修筑、常年有人打理的隐秘通道。 褚墨卿眼底也掠过几分讶异:“醉仙楼在京中名头响亮,日日车马盈门,谁能料到底下竟藏着这般错综复杂的地下密道。这般规模与布局,绝非一时一日之功,看来这醉仙楼,不过是对方安插在京中的一处明面据点罢了。” 唐槿颜眸光微转,借着摇曳火光睨他一眼:“原来褚大人对醉仙楼这般熟悉,想必平日里,没少往这销金窟里去吧?” 褚墨卿闻言唇角微勾,眼底盛着火光碎影:“公主这是在打趣我?醉仙楼鱼龙混杂,藏污纳垢,我若非为查公主所托之事,半步都不愿踏入。倒是公主,语气酸溜溜的,莫不是吃味了?” 唐槿颜耳尖倏地热了,偏过脸避开他灼灼目光,强装镇定地哼了一声:“谁吃味了?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褚墨卿低笑一声,也不拆穿她口是心非的模样,只借着微弱火光继续缓步向前探寻出路。 火光在狭长的石壁上摇曳跳动,将两人交握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暗道深处风声呜咽,四下寂静无声,只剩两人沉稳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不知走了多久,蜿蜒的甬道骤然收窄。 褚墨卿脚步顿住,将唐槿颜轻轻护在身后,抬手用火光仔细照过石壁边缘,沉声道:“这里有间暗室。” 他的指尖沿着石缝缓缓摸索,片刻后按在一处凹陷的暗格上,只听一声沉闷厚重的机关轻响,眼前的石壁缓缓向内错开。 一股混杂着尘土与陈旧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并无多余陈设,空旷规整,只在靠墙的位置立着几排深色木架,架上整齐码放着一叠叠装订严实的簿册。 褚墨卿举火走近,随手翻开最外侧一册,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与账目,神色骤然沉了几分。 纸上记的全是与兵马军械相关的出入账目,粮草调拨、兵器甲胄的采买数目、人马驻留开销一笔笔清晰在册,分明是实打实的军资往来。 可细究条目流向、对应驻地与规制,却全然对不上朝廷公开的边关布防、军营用度,既不隶属京营,也不归边境任何一处守军管辖,像是一支不见于朝堂名册、暗中供养的私兵账目。 唐槿颜轻声疑惑:“这是什么?” 褚墨卿语气低沉凝重:“是私兵账目。不属于朝廷正规军,没有在册编制,粮草军械、人马开销全是暗中筹措。看来是有人有人在天子脚下偷偷养了一支不见天光的兵马。” 唐槿颜心头骤然一紧,前世血色兵变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我看看。” 褚墨卿见状,当即将手中账册递给她。 唐槿颜垂眸快速翻看纸页上的条目记录,心底寒意节节攀升。 褚墨卿也许不知,但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上一世,七皇子唐祺正是在新帝登基、朝野动荡之时骤然起兵谋反,乱军势如破竹,险些颠覆朝堂。 如今看来,他当时依仗的、那支战力凶悍却来历不明的叛军,恐怕就是眼前账册里,这支暗中蛰伏多年的私兵,而彼时人马能火速直抵宫门,想来定是与这条隐秘暗道脱不了干系。 褚墨卿见她指尖微颤,脸色一点点泛白,眼底翻涌着惊悸与后怕,低声问道:“怎么了?你看出什么了?” 唐槿颜怔怔看着他眼底的关切,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重生归来的秘辛太过荒诞骇人,这般匪夷所思的事,说出去谁又会信。 她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慌乱,含糊应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此事太过凶险,这人的图谋,比我们想的还要可怕。” 褚墨卿望着她刻意闪躲的眉眼,虽察觉她有事隐瞒,却并未多问追问:“是,而且这么多账本,分门别类、记录详尽,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筹备起来的。对方蛰伏多年,步步为营,这盘棋,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话音刚落,暗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模糊的说话声,正朝着暗室的方向缓缓靠近。 褚墨卿飞快将火折子彻底摁灭,周遭瞬间陷入浓稠的黑暗。他反手牢牢扣住唐槿颜的手腕,侧身带她快步退向暗室角落,隐入厚重幕布遮掩的阴影隔间,屏息静立。 不多时,两道火把的光亮从石门缝隙间透入,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与压低的交谈声,渐渐靠近暗室。 “可惜了咱们经营多年的醉仙楼,就这么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其中一人叹道,语气里满是惋惜。 另一人声音冷硬,带着几分阴狠侥幸:“可惜什么?若不一把火烧了掩人耳目,迟早查到咱们头上,到时候,烧的就不是楼,是你我的项上人头!主子早有谋划,万事都算计妥当,绝不会在此出现半点纰漏。” 那人顿了顿,又压着声音好奇问道:“你说那公主,还有那随行的什么大臣,是不是已经烧死在楼里了?” “那是自然。”另一人嗤笑一声,“那么大的火势,他们根本逃不出来。” 先开口的那人咂了咂嘴,语气里竟透着几分猥琐惋惜:“说起来真是可惜。我上次听李哥说,那位公主生得花容月貌,可惜上次没得手,这就葬身火海了。” 第104章 暗隅共相守 幕布之后,唐槿颜浑身一僵,指节骤然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口翻涌着滔天怒意。 身侧的褚墨卿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悄然收紧,眸底淬满冷冽的戾气。 外面那人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又狂妄:“都什么时候还惦记女人,等主子成事,你我入了皇宫,别说公主了,便是皇帝身边的女人,还不是任你予取予求?” 另一人跟着低笑附和,火把的光晕在石壁上晃出扭曲的影子:“说得是,眼下我们先蛰伏着,等大事一成,咱们跟着主子,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一人抬脚往外走了两步,随口道:“走吧,巡逻去,再转一圈。” 另一人满不在意地嗤了声,语气懒散又自负:“谁会知道咱们的密道啊,巡逻也不过走个形式罢了。就算真有人误闯进来,这暗道九曲回环、机关重重,他们进来了,也休想活着出去。” “说的也是。” 待两道脚步声与火把光亮彻底远去,密道重归死寂,确认四周再无半点动静,唐槿颜才稍稍松了口气,抬眼望向身侧的褚墨卿,压低声音轻声问道:“他们走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看来这暗道不仅错综复杂,还处处藏着机关,我们往后每一步都必须加倍小心,绝不能轻举妄动。” 褚墨卿顿了顿,目光在黑暗中精准落向方才摆放账册的方向,“还有这些私兵账册,是扳倒幕后之人最关键的铁证,我们必须想办法带走。” 唐槿颜看向满架账册,语气带着无措:“可账本这么多,我们怎么带得走?” 褚墨卿沉吟片刻:“这么多账册,全数带走绝无可能,我们只挑最核心、最关键的几册,其余原样不动,免得对方察觉账本被动过手脚,提前销毁证据。待我们出去,再顺藤摸瓜,揪出背后之人。” 唐槿颜压下心头焦灼,低声应道:“好。” 二人又屏息静立片刻,确认那两名守卫不会折返,周遭再无半点动静,才缓缓松了口气。 唐槿颜与褚墨卿一同从幕布后走出,她抬手点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亮周遭方寸之地。 褚墨卿快步走到木架前,指尖飞速翻检账册,目光锐利如鹰,不多时便精准挑出几本最关键的簿册,随手塞进衣襟内侧,贴身藏好。 “走。” 褚墨卿攥着她的手,不敢有半分耽误,带着唐槿颜快步走出暗室,重新踏入幽深漆黑的暗道之中。 四下昏暗逼仄,仅靠一点微弱火光勉强视物。 想起方才那二人口中的机关与密道,两人心头皆是紧绷,不敢再疾行半步。 褚墨卿牵着唐槿颜的手,两人顺着冰冷湿滑的石壁,一寸一寸慢慢摸索前行,呼吸压得极轻,周遭只有彼此的心跳声与衣料轻擦石壁的细碎响动。 一路走了许久,视线所及依旧是无尽的石壁与岔路,出口遥遥无期。 唐槿颜本就惊魂未定,又强撑着高度警惕,体力早已透支,双腿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胸口阵阵发闷。 “我……走不动了。” 褚墨卿闻声驻足,转头借着微光看清她苍白的脸色与紧绷的眉眼,他环顾四周,确认暂时安全,便拉着她在冰冷的石壁边缓缓坐下。 掌心依旧牢牢牵着她,指尖不自觉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无声安抚。 周遭静得可怕。 “褚墨卿,我们……会不会出不去了?” “不会。有我在,一定会带你出去。”褚墨卿早已摁熄了火折子,生怕火光耗得太快,撑不到寻到出口的那一刻。 黑暗里,唐槿颜看不清他分毫神情,辨不出他眉眼是沉是厉,只能感受到掌心那道沉稳温热的力道,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稳稳落在她慌乱不安的心上。 前路茫茫未知,可被他这样牢牢牵着,心底那股濒临窒息的惶恐,竟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她靠着石壁,微微偏过头,朝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悄然松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连续的惊魂与疲惫彻底压垮了心神,唐槿颜在一片安稳的沉寂里,渐渐沉沉睡了过去。 密闭的暗道中没有半分杂味,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黑暗与不安,让她睡得格外踏实。 再次睁眼时,意识还带着几分朦胧的惺忪,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靠在了褚墨卿的肩头,被他稳稳护在身旁,连姿势都未曾变动过半分。 “醒了?”褚墨卿的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到她。 唐槿颜鼻音软糯地应了一声:“嗯……” “还可以继续走吗?” “嗯……” 褚墨卿闻言,伸手稳稳扶着她起身,自己也微微动了动肩臂,方才被她靠着的地方早已发麻,酸胀感顺着肩骨蔓延开来。 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几下手臂,指尖捻起火折子,轻轻一晃,一点微弱的火光骤然亮起,在幽深漆黑的暗道里,晕开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我方才仔细回想了一下我们走过的路,这暗道四通八达,岔路繁多,一味瞎走只会不断绕圈,恐怕不是靠硬闯能出去的。这里既是私设密道,又布下重重机关,绝不会只有一条生路,也必然藏着不止一处隐秘的触发机关,只要找对一处,便能寻到出口。” 唐槿颜心头一紧,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低声道:“好,我跟着你一起找,我们一定能找到出口出去。” 褚墨卿垂眸看向身侧紧紧靠着自己的她,眼底的冷厉尽数褪去,漾开一抹极淡的温软。 他抬手,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被冷汗沾湿的碎发:“别怕,跟在我身后半步之内,我来探路,你只管看着我,不要触碰任何石壁上的异物。” 说罢,他便持着火折子,将她牢牢护在身侧,一寸寸仔细扫视着两侧冰冷的石壁,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纹路与凸起。 第105章 石开见月明 就这样在逼仄阴冷的暗道里,一寸寸摸索探查了不知多久,两人皆是脚步沉重、心神紧绷。 忽然间,褚墨卿猛地顿住脚步,持着火折子的手微微一凝,原本沉凝的眸底骤然亮起一丝豁然的光亮。 “我知道了。”他压低声音,目光快速扫过身侧交错的几条通道,缓缓道出自己的发现:“我方才一路留意,每一条主通道的石壁上,都刻有一处一模一样的暗纹标记,唯独每隔三条通道,便会有一条完全没有此纹。寻常通路皆有记号,唯独这无纹的岔路刻意隐去痕迹,或许就是藏着机关、通往外界的生路。” 唐槿颜眼中骤然一亮,满心欣喜与希冀。 褚墨卿紧紧牵着她的手,迈步走入一条没有任何暗纹标记的通道。 踏入之后,他放缓脚步,一手高举火折子照亮四周,一手沿着冰冷粗糙的石壁缓缓摸索,细心找寻暗藏的机关卡扣。 唐槿颜也屏住呼吸,抬手顺着冰冷的石壁细细探查。 忽然间,她的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凹陷、与周遭石壁触感截然不同的机关卡扣,质地坚硬,分明是人为雕琢的暗钮。 她心头猛地一喜,刚要侧过头告知褚墨卿这一发现,耳畔却骤然炸响他急促厉喝的一声:“小心!”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 她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侧的石壁缝隙里,数支淬着冷光的暗箭已然破空而出,带着凌厉风声直逼她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褚墨卿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回身,用尽全力将她狠狠护在身下。 闷响一声,箭矢狠狠扎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褚墨卿持着火折子的手臂微微晃了晃,昏黄的火光在暗道里剧烈摇曳。他闷哼一声,脊背绷紧,却依旧牢牢将她护在怀中,半步未退。 直到耳后再无箭矢破空的锐响,确定机关彻底停歇,他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了半分,可揽着她腰肢的力道,反而收得更紧,生怕她受半点惊吓。 唐槿颜整个人被他严严实实地护在胸膛和地砖之间,鼻尖撞在他微凉的衣料上,方才箭矢入肉的闷响,分明听得真切。 她浑身僵住,半晌才颤抖着抬手,刚触到他后背的衣料,便摸到一片黏腻温热的湿意。 是血。 “褚墨卿……”唐槿颜的声音瞬间抖得不成样子,慌乱地想要推开他查看伤势,“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别动。”他低声开口,气息因剧痛微微发沉,抬手按住她的后颈,轻轻将她按回自己怀里,“机关已经停了,没事了。” 唐槿颜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你……怎么样?” “无妨。”褚墨卿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他撑着石壁,慢慢直起身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唐槿颜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借着摇曳微弱的火光,目光直直落在他的后背。 衣料已被鲜血浸透,深色的血渍顺着衣纹晕开一大片,几支短箭深深扎入皮肉,触目惊心。 唐槿颜喉咙一紧,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褚墨卿后背伤口剧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发颤,额角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却硬是咬着牙没再发出一声闷哼。 他侧过身,借着微弱火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语气急促却异常清晰,忍着撕裂般的疼一字一句叮嘱:“公主,你听着。方才下来巡逻的是两个人,这出口的机关应该本就设了双人禁制,必须两人同时分按两侧卡扣才能开启。你方才只触到一侧,才误触了箭阵机关。” 他抬手指向石壁左右两处对称的凹陷处,呼吸微微发沉,却依旧强撑着神志稳住语气:“现在我们一人守一边,数三个数,同时按下机关,绝不能有半分先后差错,明白吗?” 唐槿颜眼眶通红,眼泪还挂在腮边,却半点不敢耽搁,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各自扶住石壁上的凹陷卡扣,目光在摇曳的火光中交汇。 褚墨卿忍着后背撕裂般的剧痛,唇色泛白,却依旧用眼神给她笃定的示意,沉声道:“三、二、一,按。” 话音落定,两人同时发力按下机关。 只听一阵沉闷的石轴转动声轰然响起,厚重的石壁缓缓向两侧移开,裹挟着草木清气的夜风瞬间涌入暗道,吹散了满室的阴冷血腥。 外面是漫天清浅的夜色,与一片连绵幽深的树林,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终于照进了这条困了他们许久的绝境。 唐槿颜几乎是立刻扑到褚墨卿身侧,半架着他的身子,朝着外面光亮处迈步。 两人终于走出了阴冷逼仄的暗道,脚踏实地踩在了林间松软的泥土上。 唐槿颜扶着褚墨卿,抬眼环顾四周,四下树影婆娑,月色透过枝叶斑驳洒落,一时分不清方位,语气带着茫然:“这……这是哪里?” 褚墨卿脸色苍白如纸,目光沉沉扫过周遭林木与地势:“应该是京郊外的密林。” 褚墨卿话音刚落,后背伤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方才强撑着的气力瞬间泄了大半。 他身形猛地一晃,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原本紧攥着她的手骤然失力。 唐槿颜心头一慌,连忙用尽全力撑住他发软的身子,将他大半重量稳稳揽在自己身上,眼眶红得更厉害。 月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额前碎发早已被冷汗浸透,唇瓣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唯有看向她的眼神,还勉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与安稳。 “褚墨卿,你别吓我……”唐槿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手想去碰他的伤口,又怕扯动箭支加重他的伤势,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要不,我先……帮你把箭取出来,再给你止血好不好?” 褚墨卿靠在她身上,勉强压下喉间的腥气,低声安抚:“别怕……我没事,先找一处隐蔽的山洞,别在这里久留,暗处还可能有追兵。” 第106章 劫后两相依 唐槿颜忙咬紧牙关压下眼底的泪意,用尽全身力气半扶半架着他发软的身子,借着月色快步往密林深处走。 走一会儿便在山石掩映间,找到一处背风隐蔽、洞口被藤蔓半遮的窄小山洞,恰好能容下两人藏身,又不易被外人发现。 唐槿颜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慢慢走进洞内,让他侧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只是稍稍一动,便牵扯到后背的伤口,褚墨卿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又沁出一层冷汗,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没了半分血色。 唐槿颜死死咬着下唇,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衣襟上撕下干净的里衬布料,又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月光,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褚墨卿,我……我帮你把箭取出来,会有点疼,你忍一忍,千万不要睡过去。” “好……”褚墨卿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他攥紧了身侧的石块,指节绷得泛白,脊背虽因剧痛微微发僵,却半点没有闪躲,全程都在配合着她,不让她有半分负担。 唐槿颜闭了闭眼,逼回眼底翻涌的泪水,指尖死死扣住露在外面的箭尾,心一横,用尽定力猛地一拔。 箭矢带着血珠瞬间脱离皮肉,温热的鲜血瞬间顺着伤口涌了出来,褚墨卿浑身剧烈一颤,闷痛的声音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哼,额角冷汗瞬间滚落。 几只短箭尽数被拔了出来,鲜血汩汩顺着褚墨卿的脊背往下淌,浸透衣料,触目惊心。 唐槿颜不敢耽搁,从腰间随身囊袋里摸出一只小巧的瓷瓶,拔开塞子,将内里的金疮药细细撒在他翻卷的伤口上。 药粉触到血肉的瞬间,褚墨卿脊背猛地一紧,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声音。 待她敷药的动作稍缓,褚墨卿气息不稳,哑声开口,带着几分虚弱的疑惑:“你怎么随身带着伤药?” 唐槿颜指尖一顿,垂着眼,抿紧唇瓣,半晌没有说话。 她没法说,她是重生回来的人。上一世缠绵病榻,最后孤寂病逝,那蚀骨的恐惧刻进了魂魄。 所以这一世,她格外惜命,囊袋里常年备着伤药、解毒散、安神丸。 这些隐秘,她无从开口,亦无从解释。 褚墨卿见她垂眸抿唇、不愿多说的模样,便也没有再追问。 唐槿颜快速将药粉敷匀,随即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轻轻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赤裸受伤的后背上,替他稍稍遮挡风寒。 她自己只余下一身单薄素白的里衣,肩头线条隐约可见。 褚墨卿余光瞥见她只着单衣的模样,耳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发烫,立刻别开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你穿上吧,我无妨,夜里山林风凉,你这般会受寒的。” 唐槿颜轻轻摇了摇头,往他身边又凑近几分,将单薄的身子挡在洞口漏风处,替他隔绝夜风寒气。 “我不冷,你别管我。你流了这么多血,先好好歇一歇。等天亮,总会有人寻来救我们的。” 褚墨卿抬眸望着她,月色清浅,将她素白里衣勾勒得单薄,明明自己尚且惊魂未定、满心惶恐,却仍固执地一心护着他。 心口骤然酸胀翻涌,后背的剧痛仿佛都被这股温热压下去几分。 他自问自己不过是一介寒门出身,靠苦读十年才搏来状元之位的学子,无世家根基,无亲族依仗,一路步步维艰,如履薄冰。 他不知自己究竟何德何能,竟能得一国金枝玉叶的公主,从初见伊始便这般偏爱,这般不顾一切,为他担惊受怕,为他舍身涉险。 褚墨卿失血过多,终究撑不住疲惫与钻心的伤痛,趴在地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微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山洞里只剩洞口漏进的淡淡月光,与两人相依的安稳气息,方才的凶险与慌乱,都暂时沉入了寂静之中。 而京城内的皇宫,却是彻夜灯火通明,烛火燃得如同白昼,整座宫苑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紧绷与慌乱之中。 谁也未曾料到,金尊玉贵的昭瑗公主,竟已经悄无声息地失踪了整整一天一夜。 帝王端坐龙椅,脸色阴沉得滴水,皇后立在一旁,眉眼间满是焦灼惶急,频频望向殿外,只盼能传来半点公主平安的消息。 宫墙之外,金吾卫与暗卫几乎全员出动,于京城内外各处搜寻探查,四下寻觅公主的踪迹。 而殿中最是难安、脸色最难看的,当属徐庭逸。 他僵立在下方,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是公主亲自将他带入宫中的。她叮嘱他可在藏书阁随意选书,自己则要回章乐殿清点旧物。 徐庭逸在藏书阁等候许久,迟迟不见公主归来,便前往章乐殿寻找,却只见到侍女小喜。 小喜告知,公主只吩咐她前来收拾殿中物件,自己却离开。 他又四处寻找,始终寻不到唐槿颜的踪迹。 直至偶遇皇后,皇后见他神色焦灼,询问缘由,徐庭逸如实相告,称自己一直在等候公主。 皇后起初以为公主许是出宫回了府邸,随即派人前去核查,下人回报公主并未归府。宫门守卫紧接着呈上禀报,昭瑗公主是与褚墨卿一同离宫的。 徐庭逸便这般从白日等到黑夜,整整一天一夜,昭瑗与褚墨卿始终没有回宫。 自己是她名正言顺的准驸马,可她的去向、她的安危,他竟一无所知。 更让他心口沉甸甸堵得发慌的是,她是同褚墨卿一同出宫,至此一日一夜杳无音讯。 焦灼、不安与隐秘的妒意交织翻涌,万般情绪缠作一团。这份无力与落差,像钝刃反复剜着心口,又闷又痛。 第107章 林间说旧憾 晨光微熹,山洞里透进一缕淡淡的天光。 褚墨卿是被后背撕裂般的钝痛疼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下意识绷紧脊背,呼吸都滞了半分。 缓过些许力气,他侧头,便看见唐槿颜蜷在自己身侧沉沉睡去。她只着一身素白里衣,单薄的肩头微微瑟缩,眉头紧蹙,似是睡得并不安稳。 他心口一软,全然忘了自身伤痛,忍不住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地、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想要抚平她眉间紧锁的褶皱。 指尖尚未触到她肌肤,唐槿颜却先醒了过来。 她抬眼看向他,第一句话便带着浓重的关切,声音微哑:“褚墨卿,还疼吗?” 褚墨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却尽量放得平稳:“不疼了,扶我起来吧。” 唐槿颜连忙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将他搀起。 褚墨卿勉力坐稳,他缓了缓气息,目光沉凝望向洞外幽深的密林,缓缓开口:“此地不宜久留。暗道既通往这片密林,追兵迟早会循着踪迹探查过来。我身上有伤,行动迟缓,只会拖累你。你先带着账册走,设法出去寻得救援,再回来接我。” 唐槿颜当即摇头拒绝:“不行,要走一起走。我扶着你,我们一同离开。” “不可,你先出去求援,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唐槿颜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她的语气沉静却掷地有声:“生同归,死同途。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人在此。” 褚墨卿骤然愣住。 后背翻涌的剧痛、周遭迫在眉睫的凶险,仿佛都在这一刻尽数淡去。 他怔怔凝着她眼底滚烫又决绝的光,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还未等他回过神,便见唐槿颜咬着唇,手臂揽住他的腰,拼尽全力将他往起搀扶。 褚墨卿喉间发紧,声音微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为何……要做到这般地步?” 唐槿颜抬眼望他:“只因是你。换作旁人我或许会走,但你,绝无可能。若我走了,你出事了,我这一生都不会心安。褚墨卿,我做不到丢下你。” 褚墨卿望着她眼底不肯退让的坚定,喉间滚过一阵涩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尽数妥协的决意:“好……那便一起走。” 林中草木丛生,枝桠交错遮天蔽日。 褚墨卿靠在唐槿颜身上,一步一步艰难挪行。 而她几乎将他大半的重量都扛在肩头,手臂死死环着他的腰,稳稳托住,让他尽量不再牵动背上伤口。 褚墨卿勉力抬眼扫过四周,目光掠过杂乱的草莽与枝桠,最终指了指一处荒僻少径的方向,声音低哑虚弱: “往这边走,这边草木杂乱,应当少有人踏足,不容易被追兵寻到踪迹。”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唐槿颜的额角也布满了薄汗,手臂早已酸麻无力,肩头被压得发麻,却半点没有松劲的意思,揽着他腰肢的手反而越攥越紧。 褚墨卿垂眸,看着她微微颤抖却始终挺直的脊背,看着她鬓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心口又涩又烫。 “放我下来歇片刻吧,你……撑不住的。” 唐槿颜摇头,气息微促,扶着他继续挪步:“无事,继续往前走,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林间只剩两人交错的喘息与踩碎枯枝的轻响,沉默漫开。 褚墨卿靠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浅淡的气息,心口那些压了许久的疑惑与酸涩,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公主……你既肯与我生死同途,不离不弃,为何终究不肯,对我坦然相对?” 唐槿颜脚步猛地一顿,脚下枯枝应声轻断。 褚墨卿顺势也停下,沉沉凝着她的侧脸,声音哑得发颤,带着几分隐忍的恳切: “殿下,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其中缘由?” 唐槿颜低下头,睫羽剧烈地颤了颤。 心底翻涌着滔天酸涩。难不成要她亲口告诉他,自己早已重活一世? 告诉他上一世,是她偏执强留他做驸马,生生断了他青云仕途,逼得二人咫尺天涯,疏离半生,最后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 这般匪夷所思、骇人听闻的过往,她如何开口。 她抿紧唇,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片死寂。 褚墨卿的后背冷汗层层,疼得几近脱力,却依旧撑着身子,伸手牢牢牵住她垂落的手。 “你的顾虑……就这般重吗?你究竟在怕什么?” 良久,唐槿颜缓缓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湿意,望着他苍白隐忍的眉眼,终于轻声开口:“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困住了你,断了你前路。我们相守咫尺,却疏离一世,从未真心相待。” 褚墨卿猛地一怔,方才的恳切,尽数化作疑惑。 “那梦,是什么模样?” 唐槿颜扶着他继续缓步往前挪,她的声音轻得像林间飘絮,带着掩不住的涩意,慢慢道出那场蚀骨的旧梦: “那梦……在你高中状元、进宫受赏那日,我向父皇请旨,将你赐婚做我的驸马。你心中万般不愿,却碍于君命天威,半分也不能抗旨。” “后来呢?” 林间风穿过枝桠,簌簌作响,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凌乱。 唐槿颜扶着他的肩,一步一步踩在腐叶之上,步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那场旧梦的骨血里。 她喉头紧涩,许久才缓缓开口:“后来,你困在公主府,困在那场我强塞给你的婚事里。你本该朝堂驰骋,却因我一己私心,生生断了所有的仕途。” 唐槿颜的目光落向林间幽深的尽头。 “你面上待我依旧温文有礼,晨昏定省,礼数周全,从无半分逾矩,可我知道,你眼底的冷淡一日胜过一日。同处一座府邸,同吃一桌膳食,却咫尺天涯。” 她的声音轻得发颤,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苍凉:“我偏执强求,以为将你留在身边便是圆满,到头来,困住了你,也困住了我自己。我们疏离半生,猜忌半生,怨怼半生。” 第108章 拥怀解心魔 褚墨卿心口重重一沉,后背撕裂般的疼痛竟不及心头半分滞闷,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偏执的追问: “后来呢?结局如何?” 唐槿颜垂着眼,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后来,我郁郁而终。你被我误尽平生。抱负摧折,困在驸马的牢笼里,不得解脱。” 林间瞬间陷入死寂,只有风穿过枝叶的细碎簌簌。 褚墨卿怔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面上那层化不开的悲凉与自责。 原来她所有的躲闪、所有的克制、所有刻意拉开的距离,都源于这样一场蚀骨的旧梦。 良久,褚墨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裹着沉沉的释然与疼惜。 唐槿颜抬头,眼底盛满浓重的疑惑,直直望向他苍白却含笑的眉眼。 褚墨卿望着她惶然无措的眼,声音轻而沉:“可那终究只是一场梦啊。” “不……不是的……不是梦……”唐槿颜猛地摇头,声音发颤,两世的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找不到半分合适的措辞。 她该如何告诉他,那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梦,是她和他共同走过的真实过往? 褚墨卿目光沉沉凝着她泛红的眼尾,语气缓而郑重: “我知道,那于你而言,或许是真的。但是于我来说,那不过是并未发生的虚妄,那梦里的纠葛与憾恨,也从不是属于你我的结局。” 唐槿颜积攒两世的委屈与惶恐轰然决堤:“我亲眼见过那样的结局,我怎么敢赌……” “我不是让你赌,梦里的悲欢与终局,和现世的你我,终归是不同的。” “不是……褚墨卿……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那梦……根本就不是梦,就像是我的前尘旧事,是我真真切切活过的一辈子,我就像是重生一次,所以我拼命想要逃离上一世的宿命与憾恨。”唐槿颜声音发抖的厉害,像是终于卸下了死守许久的秘密,眼底全是破釜沉舟般的惶然。 褚墨卿深深看着她,一眼便望进她两世的心魔。 “如果那真是我们上一世的结局,那这一世,我便亲手撕了宿命,改了命数。上一世亏欠你的、辜负你的、没能护好你的,这一世,我尽数偿还。” 唐槿颜猛地一震,完全愣住:“不是……该亏欠的人,从来都是我。” “若真如你所言,我因圣旨被迫与你捆绑,心生隔阂、冷待于你。纵有千般缘由,眼睁睁看着你被病痛磨尽性命,我纵有万般委屈,也抵不过对你的亏欠。” “我缠绵病榻那几年……你没有不管我,是有好好照拂的,待我也算仁至义尽,你只是不爱我……” 褚墨卿目光牢牢锁着她泛红的眼,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可那是梦也好,上一世也罢。我可以不爱你,冷漠疏离,只尽本分照拂。但这一世——” 他俯身逼近,气息沉沉裹住她,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认真:“唐槿颜,我爱你。” 唐槿颜踉跄着后退一步,满心都是震愕与酸涩,过往种种在脑海里翻涌,良久,都未能吐出一个字。 褚墨卿望着她,语气沉定,没有半分虚言: “我寒窗苦读,只为入仕立身,不负乡邻多年接济之恩。初入朝堂时,若要我舍弃前程、困于驸马身份,我确有不甘。可我不甘的,从来都不是你。 只是年少心有执念,看不清本心。而现在我想告诉你的是,纵使回溯到上一世,若没有那道强行赐婚的圣旨,若我们能有寻常相遇的机缘,我想,我们早晚也会走到一处。还有你说的那些疏离冷淡,或许是我早已在朝夕相处里动了心,偏又碍于执念不肯认,只能用冷漠做铠甲,掩住自己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 话音落时,褚墨卿上前一步,却没有再逼她。 “公主,我从不知晓你口中的上一世或者是那个梦里究竟是何种光景,却能从你的眼神里,看到了你所经历的委屈与煎熬。若梦里的我,真的用一身冷漠,辜负了你,预示了你我本该错过的结局,幸而今生,我尚能挽回。” 唐槿颜的泪止不住地流下,上一世所有的求而不得、隐忍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她曾以为那满腔情意终究是错付,以为至死都换不回他半分动心,可如今他就站在眼前,说着她两世都奢望的话。 兜兜转转两世光阴,她这时才突然发现,他们从来都不是无缘,只是相逢的时机不对,心意也从未同频相向。 上一世的他们,都困在执念与身不由己里,错了一步,便错过了一生。 褚墨卿缓缓上前,小心翼翼将颤抖的她拥入怀中。 他贴着她耳畔,声线沉缓又郑重: “无论是梦里的煎熬,还是前世的委屈,都到此为止了,你可愿,再信我一次?” 唐槿颜哭得愈发厉害,抬手一下下捶打在他胸口,力道不大,却满是压抑的委屈。 褚墨卿眉头微蹙,后背的伤被牵动,钝痛隐隐传来,却半分未松怀抱,任由她发泄,指尖扣住她颤抖的腰脊,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滚烫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襟,唐槿颜哽咽着,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地骂出声:“褚墨卿,你是个混蛋……” “是……” “你凭什么那么对我……”她哭得浑身发颤,拳头一下下砸在他心口,力道带着两世的委屈与不甘,每一下都撞得他心口发紧。 “我的错。”褚墨卿闭了闭眼,臂弯依旧牢牢圈着她。 “你知不知道我多喜欢你……”这句话裹挟着无尽的酸涩与执念,终于冲破压抑,碎在他耳畔。 褚墨卿的气息都跟着颤了颤,低沉的嗓音里满是迟来的疼惜与忏悔:“知道……我都知道。” 他就这般僵着身子,默默承受着她一下下的捶打,丝毫不躲不闪。 仿佛唯有这样,才能替她分担半分那些无人知晓的煎熬与苦楚,才能将她所受的委屈、所历的伤痛,一点点抹平。 第109章 暗沟逃死局 许久,唐槿颜缓缓停下动作,指尖微颤,鼻尖通红,吸了吸鼻子,闷闷的问:“疼不疼?” “疼。” 她眼眶又一热,指尖抵着他心口,语气又酸又狠,带着未散的怨怼:“就得让你疼,疼到刻进骨头里,才配得上我所有的辗转与煎熬。” 褚墨卿低头,声音哑得发颤:“我是心疼,心疼你熬了这么久,才换来我姗姗来迟的愧疚。” 话音未落,不远处骤然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摩擦的轻响,正朝这边迅速逼近。 褚墨卿眉头猛地拧紧,瞬间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他迅速攥住唐槿颜的手腕,拽着她快步闪身,躲进身侧浓密的灌丛阴影里。 随即抬手,在她唇前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锐利地望向脚步声来处,手臂牢牢将她护在怀里。 片刻之后,十几道身影持刃围至不远处,为首之人声音冷硬低沉:“有人进过暗道。” “是谁?” “不管是谁,先找人!”为首者的眼神扫过四周密林,厉声吩咐道,“你!速速去禀告主子,其余人分三路搜,务必把人找出来!” 一声令下,众人立刻应声分散,靴底碾过落叶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朝着他们藏身的灌丛方向步步逼近,明晃晃的刃光在林间光影里忽明忽暗,压迫感扑面而来。 褚墨卿的呼吸放得极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极低地贴在她耳畔叮嘱:“跟着我,别出声,别回头。” 他早已看清周遭地形,左侧密林深处有一道被藤蔓遮掩的窄沟,此刻追兵分散,最前排的两人已离灌丛不足三丈,再拖下去必定暴露。 褚墨卿趁着两名追兵转身分路的间隙,猛地俯身半蹲,带着唐槿颜压低身形,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贴着灌木丛根部穿行。 枝叶划过衣料没有半分异响,他始终将她护在身前偏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后背的伤被剧烈动作扯得剧痛攻心,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却连脚步都不敢乱分毫。 就在两人即将窜入密林窄沟时,一名追兵骤然回头,厉声喝问:“谁在那里?!” 褚墨卿眸底寒光骤现,反手将唐槿颜狠狠往窄沟里一送,沉声道:“躲好,别动。” 他迅速抬手揉乱身旁矮灌的枝叶,故意碰落一堆枯枝,让细碎声响朝反方向的陡坡滚落。 紧接着,他猛地俯身,抓过地上一蓬湿泥,狠狠砸向远处半丈外的灌木丛。 “哗啦——” 枯枝断叶翻涌,动静极大。 那追兵立刻提刃朝响动处奔去,口中急喝:“这边有人!快追!” 其余几人闻声纷纷调转方向,踩着落叶朝陡坡合围而去,全然没留意近处灌丛下的窄沟。 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无比,待追兵脚步声远去,他才迅速矮身,滑入窄沟。 “走,趁他们走远。” 两人顺着幽深湿滑的窄沟,一路弯腰往密林深处潜行。 枝叶刮过衣摆,碎石硌着鞋底,褚墨卿始终将她护在身后,脚步沉缓却半步不敢停歇,直到彻底听不见追兵的呼喝,周遭只剩下林间虫鸣与风吹叶动的声响,他才堪堪松了紧绷到极致的心神。 唐槿颜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早已浸出一层薄汗。 可下一秒,她突然察觉到,那只始终牢牢攥着她手腕的手掌,温度高得异常,滚烫得灼人。 她心头猛地一紧,再顾不上周遭环境,立刻抬手,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 褚墨卿哑声安抚:“我没事。” 唐槿颜鼻尖一酸,他浑身烫得吓人,连站着的身形都在微微发晃,分明是硬撑到了极致,哪里算得上没事。 她抬眼扫过四周,眼见前方树林渐渐稀疏了些,隐约能看到一片相对平整干爽的空地,伸手稳稳揽住他的胳膊,用尽全力扶着他发软的身子,一步步朝着光亮处慢慢走了出去。 唐槿颜半架着他走到一块背风的大青石后,小心翼翼扶着他坐下。 他的脊背刚一挨上石面,便克制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想要挺直腰背,却被后背撕裂般的痛扯得肩头一颤。 唐槿颜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别动,靠在我身上就好。” 褚墨卿浑身滚烫,高热的昏沉交织,闻言他费力掀起沉重的眼皮,目光落在她紧绷的眉眼上,看着她明明还带着怨怼,却又藏不住满心焦灼紧张的模样,唇角极轻地牵起一抹浅淡又虚弱的笑。 “你还在怨我,却又这般护着我……” “都什么时候还说这些……” 褚墨卿靠在她肩头,浑身滚烫,呼吸灼热粗重,后背的疼意阵阵翻涌,却偏要忍着昏沉,抬眼望进她眼底。 唇角勾着一抹极淡、又带着几分刻意执拗的笑意,哑声开口,一字一句慢而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与算计: “若这次我们能活着逃出去,徐庭逸那个驸马的位置……换我,行不行?” 第110章 巧计逼承诺 唐槿颜浑身一僵,气他生死关头还胡思乱想,又心疼他病弱高烧,字字无奈:“你都烧成这样了,还惦记这些。” “别的我都不怕,死也不怕。就怕……等我撑到活下来,还是没资格站在你身边。” 唐槿颜望着他苍白虚弱、连呼吸都发颤的模样,心口又酸又涩:“你……你不要你的仕途了吗?” “不要了。左右我也熬到了从四品,足够了,比起加官进爵,我现在更想做昭瑗公主的驸马。”褚墨卿抬眼,漆黑眼眸灼灼望着她,高热的昏沉都压不住眼底的执拗。 唐槿颜抿了抿嘴,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先不说别的,徐庭逸如今已是圣旨钦定的驸马,婚期虽未至,可名分已定,朝野皆知。皇家金口玉言,岂是一句心意就能轻易推翻。 褚墨卿瞧着她眉眼间的犹豫与为难,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高热烧得他面颊潮红,浑身虚软无力,他闷咳几声,气息孱弱不稳,肩头微微起伏,整个人更显摇摇欲坠。 果然唐槿颜瞬间慌了神,伸手紧紧揽住他,生怕他栽倒:“你怎么了?是不是烧得更难受了?” 褚墨卿任由她扶着,低低喘了两声,刻意压着嗓子,哑声里裹着自嘲与隐忍的落寞: “无碍。是臣痴心妄想,惹公主为难了。” 唐槿颜又急又无奈,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的安抚:“现在别说这些,一切……一切等我们逃出去再说。” 褚墨卿眸光黯淡,咳得肩头轻颤,气息滚烫又虚浮,字字都裹着濒死般的脆弱,刻意往她心上扎:“可逃不逃得出去都不一定。若我死在此处,方才这番痴心妄念,于公主而言,不过是一场不必回应的疯话,对不对?” 唐槿颜看着褚墨卿烧得潮红的脸、孱弱垂落的眼睫,又望了望四周一眼望不到头的密林,心头还悬着身后随时可能追来的追兵。 生死悬于一线,再多规矩名分也显得苍白。 她终是闭了闭眼,沉沉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仓促:“好……我答应你。只要我们活下来,驸马一事,我给你争一次机会。” 褚墨卿微微抬眼,眸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亮色:“那公主可不能反悔。只要活着出去,这驸马之位,臣便当真要争了。” 听到这话,唐槿颜也只能无奈地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含糊应下。 她不敢再去深想方才的承诺,只匆匆收回目光,强压下纷乱心绪,急声开口: “我们接下来该往哪里走?那些追兵随时都可能会追上来。” “不用走了。” “?” 褚墨卿不做解释,目光扫过头顶天光,以手臂微撑地面,不动声色挪至林木疏阔之处。 随即探手入怀取出信号火筒,指尖轻捻引信,火光乍起,信号弹骤然划破密林上空。 唐槿颜瞳孔骤缩,心头一震,脱口而出:“褚墨卿!这……这是什么?” 褚墨卿抬眸望了眼天际炸开的光亮,语气慵懒又漫不经心,淡淡道:“信号弹啊。” 唐槿颜又惊又气,积压的慌乱和后怕与被拿捏的愠怒瞬间翻涌上来,她气急道:“那你怎么一开始不用?!” 褚墨卿垂眸咳了两声,气息依旧虚弱,语气却平静:“从暗道出来时离追兵太近,彼时若贸然燃放,援兵未必看得见,反倒会先暴露我们的位置,自投罗网。” 唐槿颜一噎:“那为什么现在可以?” 褚墨卿抬眼望向远处山峦的方向,眼底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缓缓道:“此地已靠近京外暗营驻军的斥候巡防范围,信号升空,他们必然能看见。” 唐槿颜愈发觉得这人深不可测,像极了一只老狐狸:“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方位,还清楚暗营的布防?” “京畿周边的山川地形,我早在入仕之初便已烂熟于心。只是刚从暗道出来时,林木繁密、视线受阻,一时难以分辨确切方位。如今密林渐疏,能望见远处那座标峰,便彻底理清了所在位置。” 唐槿颜神色一沉,所有慌乱与后怕尽数化作恼意,盯着他质问道:“你既早有盘算,为何半句不提?方才你装得那般虚弱颓败,拿生死拿捏我,根本就是故意的,是不是?” 褚墨卿面上依旧带着病弱的潮红,语气哑软又无辜:“公主明鉴,臣起初是真辨不清方位,心里也没十足把握。” 话锋微转,带着几分狡黠:“只是后来看清地势,又舍不得放过这个能逼公主吐真言的机会,便顺水推舟了。更何况,能得公主一句承诺,这点心机,不算过分。” 唐槿颜听完,一口气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气他的算计,还是恼自己的心软。 她咬着唇,声音微颤:“褚墨卿,你当真……好得很。” 褚墨卿唇边笑意刚要扬起,正要开口接话,身后密林深处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嘈杂凌厉,越来越近。 他脸色瞬间骤变,一把攥住唐槿颜的手腕,将她往自己和她的身影缩在青石后。 “糟了,追兵竟来得这么快!” 话音刚落,林间树影晃动,追兵的身影已隐约可见,刀刃寒光在枝叶间一闪而过。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铿锵声与战马嘶鸣,旌旗猎猎,声势浩荡,循着信号弹轨迹赶来的援兵,终于冲破密林,疾驰而至。 身后追兵急促的脚步声竟骤然顿住,随即传来几声慌乱低呼,语气里满是惊惧:“糟了!是京畿禁军!快撤!” 瞬息之间,方才还步步紧逼的嘈杂声响当即调转方向,朝着密林深处疯窜而去,不过片刻便逃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禁军铁骑已经迅速将两人周遭团团护住,为首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沉声请罪:“属下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第111章 昏榻牵人心 话音未落,身侧的褚墨卿身子猛地一晃。 之前所有的镇定,在看见禁军旌旗的那一刻尽数崩塌。 高热灼身,后背撕裂的伤口本就失血过多,一路强撑心智全靠执念吊着,此刻危机一解,紧绷的那根弦骤然崩断。 他喉间一阵腥甜翻涌,没等唐槿颜反应,一口鲜血猛地呕出,染红胸前衣襟。 下一秒,高大的身躯直直往前栽倒,彻底失去意识,晕死过去。 “褚墨卿!”唐槿颜惊声尖叫一声,下意识伸手将人接住。 他浑身滚烫,身躯沉得吓人,整个人完完全全靠在她怀里,呼吸微弱又滚烫,脸色惨白如纸,唇间还沾着刺目的血痕,方才那双灼灼执拗的眼,此刻紧紧闭着。 唐槿颜只觉得双手冰凉,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与害怕。 她死死搂着他的身子,声音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回头厉声呵斥一众禁军:“快来人!立刻传太医!抬软榻!快!” 禁军将士闻声瞬间回神,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手脚麻利地取来随行软榻,小心翼翼地将昏死过去的褚墨卿平稳抬放。 唐槿颜半步不离地守在一旁,紧紧攥着他滚烫的手,眼眶泛红,先前所有的气恼与怨怼,此刻尽数被铺天盖地的恐慌取代,喉间哽咽得发不出完整字句。 公主安然无恙、已被禁军寻回的的消息传回皇宫,皇后身子一晃,瞬间瘫坐椅上,一颗悬心彻底放下。 景帝神色微动,先前紧绷的眉宇稍稍舒展,沉声开口,:“公主现在何处?境况如何?” 内侍俯身回话:“回陛下,公主平安无事。只是褚大人伤势危急,高热不退,方才晕厥,眼下正于军营临时营帐中救治。公主现下也在营中,等候诊治结果。” 阶下一直等消息的徐庭逸,听闻公主平安,紧绷的心骤然一松,悬着的一口气终于落地。 可下一瞬,当听见褚墨卿重伤、公主亲自守在一侧的消息时,他眼底那点喜色瞬间敛去,喉间微涩,说不清是酸是堵。一股莫名的不安与烦躁悄然漫上来。 御座上,景帝面色稍缓:“平安便好。余下诸事,待昭瑗回宫,再行定夺。” 徐庭逸定了定神,压下心头五味杂陈,缓步上前拱手垂首:“陛下,臣放心不下公主,恳请准许前往军营探视。” 景帝略一沉吟,微微抬手:“准。” 徐庭逸深深一拜,转身退下,步履看似沉稳,背影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郁。 京城外军营的临时军帐内,军医额间沁着薄汗,小心翼翼为褚墨卿清创包扎,后背伤口狰狞,稍一触碰,褚墨卿便无意识蹙紧眉头,喉间溢出细碎闷哼。 药炉文火慢熬,苦气萦绕满帐。他高热灼身,浑身滚烫,自呕血晕厥后便再无半分清醒,沉沉陷在昏迷之中。 唐槿颜快步上前,目光死死落在褚墨卿苍白失血的脸上,急声问道:“军医,褚大人……为何始终昏迷不醒?” “公主明鉴,褚大人伤势过重,高热灼腑,气血大亏。眼下虽已上药服药,可身子亏空太过,一时难以回神,只能安心静养,慢慢恢复。” 唐槿颜望着榻上人事不知的模样,满心担忧压在眼底。 看着军医手中的药碗,她伸手接过:“我来吧。” 军医躬身告退,退出营帐。 唐槿颜缓缓坐在榻边,她执起药勺,舀起汤药,一点一点凑到他干裂的唇边,缓慢喂入。 可褚墨卿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毫无半分回应,只剩胸膛微弱起伏。 看着这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唐槿颜鼻子一酸,强压许久的情绪瞬间破防,声音不自觉带上压抑的哭腔:“褚墨卿,你醒醒……你千万不能有事。你若有事,我……” 话音戛然而止,余下的字句死死哽在喉头。 她垂眸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汹涌情绪。 重活一世,她步步疏离,一心只想改写宿命、避开情劫,到头来,心心念念、放不下的,终究还是眼前这个人。 她根本不敢深想,若他真的没了,那她重生归来的对于他的所有挣扎、所有隐忍、所有刻意的疏远与推开,便全都成了笑话。 正怔忡间,帐外忽然传来侍卫通传,紧跟着是徐庭逸清晰的嗓音响起:“公主,巽之求见。” 唐槿颜慌忙抬手,飞快拭去眼角湿痕,敛去所有失态与脆弱,强稳了声线:“进来吧。” 帐帘被轻轻掀开。 徐庭逸缓步而入,方才立于帐外,那些带着哭腔的呢喃、那句藏着剖白的牵挂,一字一句尽数落入耳中。 心口密密麻麻的涩意翻涌上来,面上却半点不露分毫,依旧是那副恭谨温润的模样,目光先落在榻上昏迷的褚墨卿身上,再落向唐槿颜:“先前公主遇险失联,臣担忧不已。今公主安然归来,万分庆幸,听闻褚大人护驾重伤……故前来探望。” 唐槿颜唇瓣微翕,明明有满腹想问的话,到了唇边,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巽之有心了。” 徐庭逸看着唐槿颜手中那只药碗,一眼便知她方才一直在亲自为褚墨卿喂药,心口那股酸涩更甚,面上依旧温和,轻声开口:“公主,您刚脱离险境,劳神许久,还是由臣来给褚大人喂药吧。” 说着便伸手欲去接碗,唐槿颜却下意识侧身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落寞。 唐槿颜垂眸掩去神色,淡淡开口:“不必了,药已喂得差不多了。” 第112章 冷暖各自知 唐槿颜缓缓起身,将那只空空的药碗搁在案几上,瓷底与木面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周身拢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与疲惫。 帐内静得可怕,只剩药炉微弱的咕嘟声。 片刻沉默后,她的声音轻飘飘响起,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 “巽之,你知道本宫是在何处遇险的吗?” 徐庭逸心头微沉,敛去眼底所有波澜,恭声回道:“臣不知。” “醉仙楼。” 短短三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徐庭逸的心湖。 他眸色骤变,温润的面具裂开一丝裂痕。 唐槿颜慢慢的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本来我和褚大人去醉仙楼,想查那日遗漏的线索。没料到不光人去楼空,我与褚大人还被大火困在楼中。” 话音未落,徐庭逸心头一紧,当即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扶住她的双臂,神色里是藏不住的真切焦灼:“公主可有受伤?” 唐槿颜望着他眼底全然不似作伪的急切,心口五味杂陈,终究只是轻轻挣脱开他的双手,摇了摇头:“无事。” 徐庭逸悬着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那就好,那就好。” “幸而后来褚大人发现一处暗道,我们躲了进去,才得以脱身。” 唐槿颜一字一句说完后,便一瞬不瞬地凝着他的眉眼。 徐庭逸眉峰微蹙,脱口问道:“暗道?醉仙楼里竟还有暗道?” 他的神情坦荡茫然,全然不似作假,没有半分刻意伪装。 唐槿颜见状,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对此一无所知。 唐槿颜收回目光,垂眸望着榻上昏迷的褚墨卿,声音沉了几分:“这场蓄意纵火、楼中暗藏的密道,桩桩件件都绝非临时起意。背后之人步步算计,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 徐庭逸面上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低声应道:“是。” 帐内气氛一时沉凝,唐槿颜声音轻了些许,带着几分难言的祈盼:“现下只希望褚大人可以平安渡过此关,早日醒过来。” 徐庭逸唇角笑意浅淡疏离,目光掠过榻上之人,轻声道:“公主不必担心,想来褚大人福泽深厚,定能化险为夷。” 就在此刻,榻上昏睡的褚墨卿,忽然喉间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膛急促起伏。 唐槿颜心头骤然一紧,所有心思瞬间放下,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褚墨卿,你怎么了?快!传军医!” 徐庭逸目光沉沉锁着她失态焦灼的模样,心口一阵翻涌的慌乱。 这份慌乱,不止源于方才她那番暗藏机锋的试探,更源于她此刻不加半点掩饰的紧张。 他清晰地察觉,她对褚墨卿早已不是从前刻意保持的疏离冷淡,而是藏不住的在意、是生死与共的依赖。 他无从知晓,两人失联的这段时间,在醉仙楼的火与暗道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事情,才让一切悄然改变,可那股沉甸甸的危机感,已牢牢盘踞心底,挥之不去。 褚墨卿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入目便是唐槿颜满是焦急与慌乱的脸,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担忧。 他的喉间仍有涩意,却强撑着压下翻涌的不适,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 唐槿颜怔怔望着他终于睁开的双眼,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你醒了,太好了。” 徐庭逸立在原地,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女子眼底毫不掩饰的动容与后怕,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卸下心防的样子。 从前她对褚墨卿,永远是疏离、是戒备、是刻意的划清界限,可此刻所有伪装尽数崩塌,只剩下最直白的在意。 他清楚地看见,在她的世界里,褚墨卿早已是旁人无法撼动的特殊存在,而在生死一场后,他们之间偏又生出了旁人插不进去的羁绊。 榻上的褚墨卿余光瞥见立在不远处的身影,虚弱的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徐公子?” 徐庭逸压下心绪,淡淡开口:“褚大人吉人天相,醒来便是幸事,不然公主定会为大人忧心伤神。毕竟大人也算是护驾有功,公主这般牵挂,原也无可厚非。” 唐槿颜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她正要开口,榻上的褚墨卿已先一步出声。 “护驾本是分内,何谈有功,只是同闯险境一场,公主记挂几分,也属寻常。” 徐庭逸愣神一瞬,后槽牙微咬,笑意不改分毫,语气温润依旧:“褚大人所言极是。此番凶险,大人舍身相护,也难怪公主格外上心。只盼大人早日痊愈,也好叫公主彻底安心。” 褚墨卿薄唇微勾:“当然,能得公主挂心,是臣的福气。” 话音刚落,军医提着药箱进了营帐,躬身行礼。 许是方才动了心绪,褚墨卿喉间一痒,低低咳嗽两声,牵动后背伤口,一声压抑的疼哼自齿间溢出,脸色霎时褪去几分血色。 唐槿颜见状紧张起来,再也顾不上旁侧的徐庭逸,当即起身迎向军医,语速微急:“快,看看褚大人伤势,是不是方才又牵动伤口了?” 徐庭逸看着她全然将心神系在榻上那人身上的模样,心口像被一块重石狠狠压住,酸涩、难堪、无力层层翻涌而上。 军医上前为褚墨卿诊脉查看伤势。 唐槿颜压下心头焦灼,对徐庭逸说道:“巽之,你先回府。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便回去寻你。” 第113章 谋逆现端倪 徐庭逸眼底掠过一丝隐晦,却也只能温和应下:“好。那臣先回府候着。公主若有需要,随时遣人知会便是。” 唐槿颜微微颔首,心思早已大半落回榻上之人。 徐庭逸躬身告退,转身朝外走去。 帐帘掀开又落下,就在即将踏出营帐的那一瞬,他终究克制不住,脚步微顿,侧首回头望了一眼。 昏黄的烛火摇曳不定,军医正俯身专注为褚墨卿查验伤势。 而唐槿颜立在一旁,明明站得端正,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黏在褚墨卿身上,十指无意识紧紧拧在一起,指尖泛白,那份藏不住的焦灼与忐忑,哪怕隔着距离,也清晰得刺目。 那是全然的、不加任何伪装的紧张与在意。 徐庭逸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再不多看一眼,抬步走出营帐。 一路慢慢的走出军营,他独自走在幽暗林中,步履缓慢,周遭寂静无声,唯有枯叶簌簌作响,将帐内那一幕刺目的画面反复在他脑海里翻搅。 忽然,一道黑影自树后无声闪出,一身玄色劲装,面上覆着一张冷白鬼面,稳稳拦在他前路。 “徐公子。”来人声音低沉沙哑。 徐庭逸脚步骤然顿住,看到来人时,眼底早已没了方才在营帐里的温雅自持,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郁与压抑的怒火,语气淬着寒意:“我说过,我们之间的交易——绝不能伤了她分毫。” 面具男低低嗤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呵呵,公主这不是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醉仙楼那场大火,若是没有暗道,她怕是早已葬身火海!你从一开始就布下死局,根本就是想置她于死地!”徐庭逸逼近半步,目光死死钉在对方的面具上:“那暗道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褚墨卿既然查到了那里,足见其中绝不简单,你借大火做局,背后必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 面具男闻言非但不慌,反倒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闷在面具之下,更显阴冷诡谲。 “徐公子不愧是曾经金榜题名的榜眼。只可惜,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徐庭逸眼底怒意未消,周身寒意翻涌,一字一句冷声道:“你当初让我潜入徐府,盗取贪墨证据,再将所有证据尽数篡改,推到徐铭头上,借此扳倒徐府。我们说好的交易,至此早已了结。” 面具男缓步上前,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与蛊惑: “了结?徐公子难道就甘心止步于此?你当年所求的,从来都不只是扳倒徐家,更是要让那些欠了你的人,血债血偿。如今只落得这般不痛不痒的结果,你真的觉得够了?” 徐庭逸喉间一哽:“我……我现在只想……” “只想守着唐槿颜,安安稳稳坐上那驸马之位?”面具男冷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毫不留情的戳破,“那你倒说说,以如今的局面,你这驸马之位,还能坐得稳几日?” 徐庭逸瞬间沉默,指尖死死攥紧。 面具男凝着他僵滞的模样,开口重提旧日约定: “我们当初说好的,你借准驸马超然事外、不涉党争的身份作掩护,替我暗中联络势力,收拢朝堂关键筹码。而我,既助你清算徐家血仇,更会替你除去褚墨卿这个心腹大患。” 这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徐庭逸猛地抬眸,眼底满是惊惶与骇然,脱口而出:“七殿下!我……” 话音未落,面具男缓缓抬手,指尖扣住面具边缘,轻轻一掀。 冰冷的面具应声落下,终于露出那张清俊却带着阴鸷的脸,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睛,主人正是当朝七皇子——唐祺。 他薄唇微勾,字字戳中徐庭逸最不敢直面的心事:“怎么?事到如今,难道徐公子反倒心软了?你不是一心想让褚墨卿彻底从你和公主面前消失,难道要坐视不理,等着他一步步把你挤开,光明正大地抢了你的驸马之位吗?” 徐庭逸喉间发紧,眼底翻涌着挣扎与慌乱:“不……不是的……” “你我皆是庶子,本皇子最是懂你。从小到大仰人鼻息,步步隐忍,眼睁睁看着嫡出之人坐享尊荣,占尽所有风光。”唐祺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你费尽心思走到今日,好不容易攥住驸马之位,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褚墨卿这个寒门子弟动动嘴皮,就将你所有筹谋尽数碾碎,抢走你唯一的念想?” 徐庭逸胸口起伏不定,哑声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唐祺眸色沉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绝:“很简单。你只需按原先的约定继续行事便可。至于褚墨卿,于你于我,都是挡路的最大威胁,本皇子自有办法让他永远消失。而贪墨一案,只要褚墨卿手里拿不出新的实证,所有罪责便会尽数钉死在徐铭身上,他与徐家满门,都将为这桩罪业赔上性命,你也能彻底为含冤而死的母亲,报这血海深仇。” 最后一句,他缓缓放缓语调,尾音裹着蛊惑人心的笃定,字字都是最致命的诱惑与承诺:“没了褚墨卿,你徐庭逸,便是昭瑗公主身边,唯一、也是铁定的驸马。” 徐庭逸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锁向唐祺:“殿下所图,从来不止朝堂权斗,而是那至尊之位,对不对?” 唐祺没有半分遮掩,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坦然又狠戾地开口:“是又如何?” “这东宫之位,这万里江山,凭什么生来就该是嫡子的囊中物?”唐祺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带着压抑多年的不甘与狠绝,“我隐忍半生,步步为营,如今不过是要拿回可以属于我的一切。这至尊之位,有德者居之,凭什么要被那可笑的嫡庶规矩,困守一生?” 他抬眸,目光扫过徐庭逸紧绷的侧脸,语气重新带上蛊惑的意味: “徐庭逸,你我本是同路人。你要报母仇、要稳驸马之位、要一生尊荣,我要至尊权位、要这天下易主。你助我登顶,我保你一世安稳,所求之事尽数得偿,这是双赢的局。” 第114章 一字定元凶 徐庭逸的指尖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踏进这盘谋逆夺位的棋局,便再无回头之路。 可唐祺句句都戳在他的软肋上——血海深仇、心爱之人、唾手可得的安稳,他根本没有退路。 唐祺看着他僵立沉默、眼底挣扎翻涌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缓缓开口,补上最后一道致命的枷锁:“更何况,你如今早已与我同船共渡,再无半分抽身的余地。醉仙楼的死局、徐府的伪证、暗道里的谋划,桩桩件件都有你的痕迹,哪一件你能撇得干干净净?若是此事败露,你我二人,皆是抄家灭族的谋逆死罪。” “还有本皇子那位好皇妹,你与她最初的相遇、所有的情分羁绊,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徐太傅在背后精心设计?你扪心自问,以槿颜那般刚烈通透的性子,她若是知晓了全部真相,还会原谅你?还会心甘情愿,让你做她的驸马?” 话音落下,林间风骤起,寒意刺骨。 唐祺眸色沉沉,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一字一句砸在徐庭逸心上: “所以,别想着抽身。公主永远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待本皇子事成,她依旧是最尊贵的长公主,半分不会受朝堂风波牵连。而你,会是名正言顺、无人能撼的驸马,守着她,得你所求,一世安稳。” 营帐之中,军医收了药箱,对着守在一旁的唐槿颜躬身禀道:“公主放心,褚大人箭伤已无恶化之兆,高热也已逐步退去,性命已是无虞。只需静心休养几日,忌燥忌动,按时服药调理,不日便可好转。” 唐槿颜听罢悬着的心骤然落下,松了一大口气。 军医恭敬行礼后退下,营帐内只剩二人。 她抬眸望去,恰好撞进褚墨卿的眼眸里。 四目相接,隔着朦胧薄光,原本苍白虚弱的人,薄唇轻轻一扬。 唐槿颜鼻尖却莫名一酸:“都伤成这样了,还笑得出来。” 褚墨卿气息微弱,唇角的笑意却未曾散去,目光沉沉地锁着她:“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你,自然要笑。” 唐槿颜抬眸瞪了他一眼:“都只剩半条命了,还敢说这般浑话……”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守营首领在外求见的声音。 唐槿颜抿了抿唇,沉声吩咐道:“进来吧。” 帐帘被掀开,一身铠甲的首领快步入内,单膝跪地行礼,声音里满是愧疚与自责:“末将遵公主吩咐,率人围堵那些来路不明的刺客,可对方武艺高强、训练有素,见势不妙便分散逃遁,又对附近山林地形极为熟悉,末将奋力追击,依旧未能将人全数拦下,愧对公主信任,让他们逃脱了,请公主降罪!” 唐槿颜和褚墨卿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不过一瞬,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这桩变故早在意料之中的了然。 “那本宫先前指给你的密林暗道出口,可有找到踪迹?” 首领闻言,脊背绷得更紧,头埋得更低:“回公主,那地方是寻到了……只是……只是我等赶至时,那处暗道入口早已被人提前引爆,巨石塌落、土石封死,彻底毁得干干净净,连半分可通行的余地都没有了。” 话音落下,营帐内气氛骤然一沉。 唐槿颜眸底寒意更盛,榻上的褚墨卿虽未出声,原本温和的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虚弱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冷冽——果然如他们所料,对方行事狠绝,早算好了退路,事后便毁去所有痕迹,半分把柄都不肯留下。 “你先退下吧。” 首领躬身领命,帐帘落下,营帐再度恢复安静。 唐槿颜转过身,望向榻上的褚墨卿:“他们早早就销毁了这条暗道入口,摆明了不想留下任何线索,也料定了我们查无可查。” 褚墨卿轻轻抬眸,与她目光相接,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心照不宣的了然:“越是抹除痕迹,越说明,此人我们都认识,且就在这局中。” 唐槿颜忙追问:“你怀疑何人?” 褚墨卿并未直接开口作答,只是缓缓抬起未曾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轻沾了些案上药碗里残留的药汁,在光洁的木面上,缓缓落下一笔一划。 不过须臾,一个清劲有力的“七”字,便静静落在两人眼前。 烛火轻摇,将那字迹映得格外清晰。 唐槿颜只看一眼,周身血液一凝,心底翻涌起无尽的寒意与宿命般的涩然。 她怎会不知这一字背后的人。 上一世,正是这位七皇兄唐祺,暗中筹谋多年,最终发动宫变,搅得宫门大乱。 而眼前之人,并非重生而来,却仅凭蛛丝马迹,便已精准锁定了幕后真凶。 营帐内一时无声,唯有烛芯轻爆的细响,将这层心照不宣的猜忌与凶险,衬得愈发沉重。 褚墨卿垂眸看着案几上那个水痕渐淡的“七”字,再抬眼时,目光沉沉锁住她:“我看公主好似并不意外。” “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个梦,梦里除了你我之事,还有一桩滔天祸事。七皇兄在父皇驾崩后,突然发动宫变,虽然最终未得逞,但朝野动荡,死伤无数。” 褚墨卿静静望着她,他从始至终都未曾怀疑过她口中的梦境,此刻更是将所有线索串联,瞬间了然了她此前所有的反常与戒备。 “所以从我奉旨调查粮草军饷贪墨一案开始,你便早已心知肚明,幕后布局之人,便是他。” 唐槿颜缓缓点了点头,眼底凝着一层沉沉的寒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言的艰涩与无力:“只是,这事太过骇人听闻,我又没有半分实证,不敢声张,更不敢轻易对父皇皇兄言明。” 褚墨卿沉默片刻,眸色沉定,哑声开口,直切核心要害:“那账本呢?” “早已藏在稳妥之地,无人知晓。” 褚墨卿微微颔首,又轻声追问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在意: “公主没有对徐公子提及此事,或是透露账本下落吧?” 唐槿颜立刻摇头,见他神色沉静,似有几分顾虑,连忙又认真补了一句:“当然没有。此等重要证物,又是你我舍命带出来的,我怎会轻易告知旁人。” 褚墨卿眸色微动:“那公主近前来,我有话要说。” 第115章 留白寄余情 唐槿颜依言凑近。 他虚弱的呼吸带着温热气息,尽数拂在她耳畔,字句压得极低,唯有二人可闻。 唐槿颜强按住骤然失序的心跳,凝神静听,听罢,她眸色骤然凝肃,眼底惊色与沉虑交织,片刻后郑重颔首。 褚墨卿欣慰的笑了笑。 唐槿颜正要直起身,手腕衣襟忽然被他轻轻一勾,猝不及防,又被他拉了回去。 褚墨卿收紧指尖,依旧把她圈在身前: “公主,还有一事……” 唐槿颜下意识屏住呼吸,轻声反问:“何事?” 他眼底笑意深邃,嗓音低沉缱绻: “之前公主危难之时应允臣的约定,可千万不要忘了。” 唐槿颜脸颊瞬间发烫,又羞又恼,压低声音斥道:“褚墨卿!你还有脸提及此事?” “公主既然亲口应允,这驸马之位,给臣一个争的机会。臣自然要时时提醒公主,莫要失约。” 唐槿颜一时语塞,当初见褚墨卿生死一线,她心下慌乱不忍,才脱口应下了那番承诺;可如今二人已然脱险,朝堂之上圣旨昭昭,徐庭逸是父皇亲定的准驸马,婚事虽未定却已是板上钉钉,她又怎能视朝令为儿戏,随意反悔。 褚墨卿指尖微松,却未完全放开,声音沉缓温和:“公主不必为难。圣旨是圣旨,承诺是承诺,臣只求一个机会,不争一时,只争结果。” 唐槿颜唇瓣微抿,心头乱如麻絮,偏又被他半圈在咫尺之间,避无可避。 彼时情急许诺是真,如今圣旨在前、名份已定亦是真,她纵有万般难言,一时也无从辩驳。 温热的气息仍萦绕耳畔,褚墨卿语气柔和又坚定:“公主不必烦扰,无论那是你梦中所见,还是前世未了的劫数,今时今日,早已与过往不同,公主只要知道,今生今世我绝不会再放开你。” 帐内烛火昏幽,光影沉沉落在二人交叠的身影上。 一夜风静,营帐外晨雾渐散,天边泛起微白。 次日唐槿颜遵旨入宫,景帝在见到她身姿安然、神色无恙的那一刻,终是彻底落定。 父女二人屏退了殿内所有内侍宫人,紧闭殿门,彻夜长谈。 宫灯彻夜未熄,直至天际破晓,殿门才缓缓开启。 至于殿中究竟商议了何等要事、定下了何等决断,无一人知晓,只余下满朝风雨,皆在这一夜沉默的密谈之中,悄然改了走向。 褚墨卿伤势稳定,不便再滞留军营,当日便被亲兵妥善护送回府静养。 唐槿颜离开前再三许下承诺,言定会日日登门探望,直至他伤势痊愈,褚墨卿眼底那丝不肯放行的执拗才渐渐敛去,缓缓颔首应下。 辞别褚墨卿,唐槿颜返回公主府。 微风穿庭,落影婆娑。徐庭逸正独坐亭中执笔画卷,素色衣袂被微风轻轻拂动,身姿温雅沉静。 她敛了心神,缓步朝亭中走去。 徐庭逸闻声抬眸,见是她归来,眼底瞬间漾开温和笑意,当即搁下笔起身相迎。 “公主回来了,午膳已备妥,是先入席用膳,还是稍作休整片刻?” 他的语气平和如常,全然不提褚墨卿之事,只静静望着她,目光温软澄澈,不带半分猜忌与逼问。 唐槿颜心口微窒,被他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谅衬得愈发局促。 她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片刻才轻声应道:“我不饿,先歇一歇再说。” 徐庭逸顺从地点了点头:“好,都听公主的。” 唐槿颜微微颔首,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石桌铺展的宣纸上,俯身看向他方才所作的画卷。 纸上是满庭府中景致,亭台垂柳,落英纷飞,笔触清隽温润,唯独画卷留白处,空着本该入画的亭中主位的人影。 徐庭逸见她驻足细看,开口道:“闲来无事随手勾勒,让公主见笑了。” 唐槿颜的目光悬在纸面上方一寸,迟迟没有落下。 他事事周全,步步守礼,连作画都留着分寸,不越雷池半步,反倒让她满心的亏欠与为难。 她沉默片刻,只轻声道:“画得很好,景致生动,意境清雅。” 徐庭逸眸底笑意浅淡,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处留白,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景致尚全,唯独此处空着,总觉少了点睛之人。” 唐槿颜心口沉沉一坠。她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却偏只能装作不懂,避开他暗含深意的目光。 “留白方有余韵,不必强求圆满。” 徐庭逸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情绪,只温和颔首:“公主说得是,强求来的,终究不衬。” 一字一句,温和有礼,唐槿颜望着他这般毫无怨怼的模样,愧疚翻涌得愈发浓烈,心里沉甸甸堵得发慌,再多半句场面话也说不出口。 她不敢再与他对视,更不敢深究他眼底藏起的落寞,只仓促敛神:“我身子乏了,先回房歇息。” 话音未落,便转身快步离去,落荒一般逃离了这座满是无声迁就的凉亭。 徐庭逸静静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温和的笑意一点点从唇角敛去。 待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垂首落在画卷那片空旷留白之上。 指尖轻轻拂过宣纸,指腹摩挲着那处空荡荡的墨迹,眸色沉沉,温雅平和的眉眼间,终于泄出一丝让人极难察觉的落寞。 他只想从她的脸上看见欢喜、看见动容,哪怕是一丝犹豫也好,唯独不愿看见这般小心翼翼、无处安放的愧疚。 愧疚是最远的距离,代表着亏欠、疏离,与永远无法对等的心意。 第116章 心事两难安 次日天唐槿颜避开府中耳目,鬼鬼祟祟出了公主府,快步踏上候在巷口的马车。 车帘一落,隔绝外界视线,她才松了口气,倚在软垫上暗自懊恼,心头乱糟糟拧成一团。 她低声腹诽: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如今去探望褚墨卿,竟跟做贼一般藏头露尾,生怕被徐庭逸撞见。 明明早已知道自己的心意,也亲口对褚墨卿许下了日日探望的承诺,可徐庭逸是父皇定下、婚期将近的准驸马,名份在前,分寸在后。 一边是舍不下的执念,一边是礼数名分、道义亏欠,偏生两样都压着她,终究活成了藏头露尾的模样。 马车悄无声息停在褚府僻静后门,唐槿颜确认四下无人,才轻手轻脚掀帘下车,从后门走了进去。 府中仆从皆被褚墨卿提前叮嘱过,见了她只躬身行礼,半句多话也无,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往他静养的内院而去。 内室帘幔轻垂,药香淡淡萦绕。褚墨卿正倚在软榻上养神,听见脚步声,眼睑微抬。 待看清来人是唐槿颜,原本沉静无波的眼底,瞬时漾开一抹极浅却真切的暖意。 他忍着伤处牵扯的钝痛,微微坐直身子,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你来了。” 唐槿颜快步走近,目光先落在他苍白的脸色与未愈的伤处上,语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伤势……可好些了?” “见你一面,便再好几分。” 唐槿颜被这句直白的话撞得心口发颤,睫羽飞快颤动:“正经回话。” 褚墨卿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戏谑尽数散去,如实应道:“好多了。” 话音稍顿,他眸光微沉,视线紧紧锁住她,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在意与试探:“你今日来这,徐公子可知道?” 唐槿颜话音微顿,神色掠过一丝不自在,低声道:“他不知……” 抬眼对上褚墨卿深不见底的目光,心头微紧,又补了一句:“你还在怀疑他,与此事有关?” 褚墨卿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谨慎: “眼下没有实证,不敢妄断。只是诸多疑点,偏偏都绕不开他,由不得我不多心。” 唐槿颜心头重重一沉,面上却强撑着平静。一边是褚墨卿缜密的疑心,一边是徐庭逸长久以来的温润模样。 “我知道你行事向来谨慎,从不无的放矢。可我总觉得,或许只是巧合……” 褚墨卿薄唇微抿,目光沉沉锁着她,只淡淡一句,意味深长: “但愿,是我多虑了。” 唐槿颜坐在回公主府的马车上,仔细回想了和徐庭逸相处的每一处细节。 他总是温和自持,进退有度,从无半分逾矩,更不曾流露半分野心与戾气。 无论何时相见,他永远是那副清隽如玉的模样,可方才褚墨卿那句意味深长的“但愿是我多虑了”,却像一根细刺,悄然扎进心底。 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头无端升起的疑虑。 应当是褚墨卿身陷险境,太过草木皆兵了,巽之那样温厚的人,怎会与阴谋算计扯上干系。 正想着,车外传来仆从低低的通传:“公主,到了。” 唐槿颜心口骤然一紧,像是心底那点隐秘心事被人陡然攥住。她掀帘,抬眼便对上府门前立着的那道清瘦身影。 徐庭逸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立于门下静候,眉目温润。 四目相对的一瞬,唐槿颜只觉一股心虚与慌乱瞬间涌了上来,脊背微微发僵,全然是私会被发现的窘迫。 “公主去了何处?”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问话,却让唐槿颜瞬间绷紧了心神,心头一慌,下意识便想遮掩过去。 “不过是闲来无事,出府四处走走罢了。” 徐庭逸静静看着她,目光掠过她微垂的眼睫,鼻尖却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清苦的药香,混着她衣间淡淡的脂粉气,格外分明。 他沉默半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雅的笑意,眼底平和无波,半点没有拆穿的意味,只轻声道:“原来如此。公主在外走动许久,一路辛苦,快些入府歇息吧。” 唐槿颜心头一松,又紧跟着一沉。 松的是他并未追问,沉的是他眼底那抹笑意太过温和,温和得像一层薄雾,遮着底下看不清的深意,叫人辨不出喜怒。 她不敢再与他对视,微微颔首,脚步匆匆便要从他身侧入府。 擦肩而过的一瞬,徐庭逸却轻轻侧身,恰好替她让开廊下的风口,声音不疾不徐地落进她耳里:“往后公主若想出府散心,遣人知会一声便是,臣也好随行护驾。” 唐槿颜脊背微僵,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慌乱与愧疚缠作一团。她不敢多言,只含糊地低应了一声“好”,脚步微乱,匆匆进了府门。 而府门外,徐庭逸依旧立在原地,望着那扇朱红大门,唇角那抹温雅的笑意渐渐淡去。 微风卷起他衣袂边角,长睫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与冷意。 他自幼嗜爱丹青,最擅描摹人心,也最懂藏锋隐忍。 公主既不愿说,他便装作不知。 只是有些事,有些心,一旦偏了方向,便再也回不了头。 清晨,天光刚漫过窗棂,唐槿颜便早早起身,只带了小喜,悄声往府门方向走去。 她昨夜辗转半宿,既放不下褚墨卿的伤势,又避不开心底对徐庭逸的隐秘愧疚,打定主意今日依旧从后门出府,速去速回,绝不能再被他撞个正着。 可刚行至穿堂回廊,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已立在廊下,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唐槿颜心头微跳,只得故作从容走上前:“巽之怎起得这样早?” 徐庭逸转过身,朝她微微行礼,语气谦和自然,看不出半点刻意:“昨日见公主劳累,回来时心神恍惚,倒忘了一桩要紧事未曾同公主说。” “尚衣局已将大婚婚服与配套冠饰尽数制好,特意遣人来请,让我们一同过去试穿合身与否。若是尺寸长短有差、细节之处不妥,也能趁着婚期尚早,提前修改妥当,免得临近吉日再仓促调整。” 第117章 吉服映空欢 唐槿颜心头倏然一紧,暗自叫苦不迭。 昨日她对他撒谎出府,今日又一心想着私去探望褚墨卿,偏被他堵个正着,还用这般正经事由相邀。 看着徐庭逸温润的眉眼,她只觉自己自私又虚伪。 徐庭逸安分守礼,她却藏着私心、摇摆不定,一边占着他准驸马的名分,一边牵挂着旁人。 “我知晓了……婚服试穿本就是正事,理应早些前去敲定妥当,只是……” 话音还未落下,便被徐庭逸开口打断。 “车马早已在府外为公主备好,我们这便动身吧。” 唐槿颜话到嘴边被生生截断,心头五味杂陈。 明知自己本欲偷偷出府,却被他用这般周全的理由堵得无路可退,又愧疚又心虚。 终究无从推脱,只能压下满腹杂念,轻声颔首:“那……便依你所言吧。” 唐槿颜心底轻叹一声,满心的盘算都只得暂且按下,只好敛了心绪,抬脚往外走去。 皇宫,尚衣局文绣殿。 殿内早已焚着淡雅的熏香,数十名绣娘与内侍垂手静立,案几上摆放着成套的冠冕配饰,正中的描金衣架上,赫然悬着两套大婚吉服,针脚细密,流光溢彩。 唐槿颜和徐庭逸刚一踏入,殿内众人便齐齐躬身行礼。 尚服女官快步上前,细细回禀:“公主,驸马,这便是为二位赶制的大婚吉服。通体以之前公主殿下亲自选定的鸳鸯海棠为纹样,皆是按公主与驸马身段尺寸制做,还请公主驸马入内试穿,看看可有不合身之处。” 唐槿颜抬眸望去,目光落在衣架上那身正红嫁衣上。 金线绣就的缠枝海棠雍容盛放,鸳鸯两两依偎、交颈而栖,栩栩如生,满眼都是白首同心、恩爱缠绵的寓意。 唐槿颜呼吸微顿。 当初挑选纹样时,她满心只想避开上一世与褚墨卿大婚时的缠枝莲样式,只想换个花样,躲开前世的宿命纠葛,随手便选了这鸳鸯海棠。 可如今真真切切望着这满幅并蒂花枝、鸳鸯相守的纹样,只觉心口又涩又沉,莫名的荒唐与愧疚翻涌而上。 尚服女官见公主怔怔望着嫁衣出神,神色间似有几分异样,不由小心翼翼轻声询问:“公主……可是这婚服,有何不妥之处?” 唐槿颜闻声猛地回神,慌忙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轻轻摇了摇头:“并无不妥。婚服……华美雅致,只是一时看得入了神罢了。” 尚服女官闻言暗自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连忙躬身吩咐两旁侍立的宫人,分别引着唐槿颜与徐庭逸去往前后两间更衣静室,试穿大婚吉服。 大红婚服穿在身上,唐槿颜望着菱花镜里一身正红的身影,广袖流光,金线绣纹栩栩如生,可她心头却被层层心绪缠得发紧。 蓦然想起生死危难之际,她应允给褚墨卿一个相争的机会。 可偏偏在此之前在她最难抉择的时刻,是徐庭逸甘愿放下前程,应下这驸马名分。 他向来事事周全,隐忍藏锋,自幼庶子出身受尽冷眼苛待,生母早早离世,半生过得身不由己。 情意在左,道义在右,她夹在中间,无论偏向哪一方,终究都是辜负。 正怔怔失神间,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徐庭逸已然换好男款吉服,在外等候,宫人入内禀请。 唐槿颜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纷乱心绪,缓步走了出去。 殿内光线柔和,徐庭逸身着同色系绯色婚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往日里温润的眉眼被吉服衬得愈发清俊端方。 他本是垂眸静立,在听见脚步声抬眼的刹那,目光落在缓步而来的唐槿颜身上,整个人骤然顿住。 眼前人身着正红嫁衣,广袖曳地,满身鸳鸯海棠缠枝流光,明艳灼目,又带着几分不染尘俗的温婉。往日里素净的容颜被这一身烈红衬得肤白胜雪,睫羽轻垂,步步生光,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徐庭逸就这般怔怔望着她,素来沉稳平静的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惊艳与动容,半晌都未曾回过神。 女官见此不由抬袖轻笑,柔声打趣道: “驸马这般瞧着公主,倒是看得呆了。公主本就容貌绝色,如今穿上这大婚吉服,更是风华绝代,也难怪驸马一时看失了神。” 徐庭逸收回过于直白的目光,唇角却不自觉勾起一抹极真切的笑意,语气温软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海棠配佳人,世间再无这般绝色。” 这话落定,殿内宫人皆是低眉浅笑,满眼皆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艳羡。 唯有唐槿颜自己清楚,这一身般配的鸳鸯海棠下,藏着怎样两难的心事与沉甸甸的亏欠。 徐庭逸将她的局促闪躲尽数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吉服尺寸合身,细节也无需改动,便劳烦女官与各位宫人,后续好生收整妥当吧。” 他始终守着分寸,待她温柔周全,连半分逼迫都不曾有。 可越是这样,唐槿颜便越觉得,自己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养心殿偏阁内,景帝召见了本该在府中静养伤势的褚墨卿。 殿门紧闭,所有人都不得靠近,殿内君臣相对,密议良久,方才落定。 待褚墨卿躬身告退之际,景帝望着他额间凝出薄汗、强忍伤痛的模样,缓缓开口:“今日之事,若果真如你所奏,待日后诸事落定,褚爱卿想要何等封赏?” 褚墨卿微微欠身,眉眼间藏着难以言喻的情愫:“臣身蒙圣恩,早已无以为报。臣不求加官进爵,亦不贪金银封赏,只是臣有一桩心底私愿,恳请陛下垂怜成全。除此之外,臣一无所求。” 景帝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意外。 他原以为褚墨卿心怀壮志,所求必是朝堂权位、仕途高升,却没料到此人竟对功名利禄全然不提,反倒只求一桩私人心愿。 景帝暗自思忖片刻,缓缓开口:“朕早知你胸有丘壑,本以为你志在朝堂前程。既然你无意荣华,那便记下你这桩心愿。” 第118章 孤影对成双 褚墨卿走出养心殿,方才在君前强撑的身形再也绷不住,脚下踉跄了半步,脸色瞬间褪去血色,额间冷汗层层渗出。 一旁等候的侍从见状大惊,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将他搀扶住。 褚墨卿勉强稳住身形,他缓了缓气息,开口问道:“公主府那边可有回话?” 今日他本在府中静养,专候唐槿颜前来寻他,不料宫中忽然传陛下召见。 君命难违,他只得即刻动身,又怕唐槿颜过来扑空,便提前遣下人去往公主府知会一声。 下人神色迟疑,垂首低声道:“大人……公主并不在公主府内。” 褚墨卿眉峰微蹙,不由追问:“她已然先去了我府中?” “并未去大人府邸。” 褚墨卿话音一顿,语气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那她去往了何处?” 下人抬眸悄悄看了他一眼,生怕触怒他,压低声音回禀:“听公主府侍从言道,公主一早便同准驸马一同入宫了,听闻是……去往尚衣局试大婚婚服了。” 褚墨卿闻言身形骤然一僵,原本勉强压制的旧伤骤然被牵动,后背一阵刺骨闷痛,心口更是如被重石狠狠坠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明明说好给他一个相争的机会,转头却与徐庭逸并肩入宫试婚服,唯独他像个局外人,被蒙在鼓里,空自惦念。 一股酸闷夹杂着愠气堵在喉头:“好,好得很。随我去尚衣局。” 下人闻言慌忙躬身劝阻:“大人!您身上伤势未愈,万万不可再奔波劳顿,还是先回府静养为好!” 褚墨卿面色沉冷,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郁色,语气不容置喙:“我心里有数。” 他一想起她与徐庭逸并肩而立、同试婚服的模样,满心不甘与妒意便翻涌难平。 纵使阵阵刺骨剧痛蔓延周身,他也全然顾不上,执意要去尚衣局,亲眼看一看。 尚衣局离养心殿路程并不近,一路宫道迂回。 褚墨卿本就伤势未愈,方才又在养心殿强撑许久,此刻一路而行,每走一步,身上伤口便牵扯得五脏六腑都阵阵发痛。 下人一路小心搀扶,几番欲再开口劝阻,见他神色执拗,终究不敢多言,只能默默伴着他沿宫道往尚衣局而去。 待到了尚衣局殿门外,值守侍从见他前来,正要躬身入内通报。 褚墨卿抬手淡淡拦下:“不用了。本官自行进去便可。” 转过雕花屏风,眼前一幕猝然撞入眼底。 唐槿颜身着一袭绯红鸳鸯海棠嫁衣,立于殿中,身姿窈窕,眉眼看不出情绪,红妆衬得她容颜绝色,楚楚动人。 而身侧的徐庭逸立得温润如玉,目光落于她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惊艳与温柔,二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望去竟那般登对契合。 宫人环立两侧,低眉浅笑,不住赞叹公主容颜倾城,准驸马温雅如玉,真是天赐良缘、璧人一双,全然一派天作良缘的和睦景象。 褚墨卿静立在屏风后的暗影之中,周身气息骤然沉冷下来。 眼前红妆灼灼,佳人如玉,身旁立着温雅端方的徐庭逸,再配上宫人一声声由衷的夸赞,字字句句都像细针,狠狠扎进他心底。 殿内的徐庭逸正抬手示意宫人,准备换下身上的礼服,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角,恰好撞进殿外屏风暗处那道沉沉的视线里。 他看清来人是褚墨卿时,明显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格外清晰的笑意。 那笑意看起来温和无害,可落在褚墨卿眼里,却带着十足的挑衅与居高临下的讽刺,像是在无声宣告——眼前人、眼前婚约、眼前这满堂艳羡,尽数归他所有。 徐庭逸率先出声招呼:“褚大人。” 唐槿颜正兀自站在原地,满心纷乱心事,神思飘忽,陡然听见这声称呼,猛地回过神来。顺着徐庭逸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看见了立在暗处的褚墨卿。 唐槿颜脸上的复杂神色瞬间褪去,竟有些猝不及防的慌乱。 她望着屏风后立着的褚墨卿,他面色清冷沉郁,身形透着掩不住的孱弱,额间还凝着未干的薄汗,那双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愠怒与落寞,看得她心头猛地一沉。 徐庭逸自是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笑意却依旧温润从容:“没想到会在此褚大人,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褚墨卿缓缓从屏风暗影中迈步而出,周身寒气未散,哪怕脸色因伤痛泛着浅白,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分毫未显狼狈。 他目光沉沉,先掠过唐槿颜身上那袭刺目的绯红嫁衣,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才淡淡落回徐庭逸身上:“奉陛下旨意入宫议事,途经此处,倒是未曾想到,能撞见公主与徐公子试婚服这般盛景,当真是璧人成双,般配得无可挑剔,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说到“大开眼界”四字时,他刻意放缓语调、加重了语气,寒凉的讥讽与压不住的怒意藏在字句里,半点不曾遮掩。 唐槿颜瞬间便听出了他话里的沉怒。 可她身系皇家婚约,圣旨在前,进退皆难,纵是满心慌乱,也找不到半分可以辩驳、可以解释的立场。 徐庭逸仿若全然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脸上笑意温润依旧,从容回道:“多谢褚大人吉言。待到我与公主大婚之日,还请大人赏光前来,共饮喜酒。” 这话落在褚墨卿耳中,无异于当众挑衅,心口本就翻涌的怒意与酸涩瞬间更盛,周身寒气几乎要溢出来,但依旧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淡淡开口:“那是自然。公主大婚盛典,我岂有不到之理。” 话音落下,旧伤被心绪激荡,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强行稳住了险些失态的脚步。 “本官身上旧伤未愈,不便在此久留,先行告退。” 语罢,他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深深望了唐槿颜一眼,随即转身默然离去。 第119章 宫道藏暗锋 而一直沉默的唐槿颜将褚墨卿方才身形险些不稳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口骤然一揪,望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下意识便想抬步追上去。 就在这时,身侧的徐庭逸及时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牵制:“公主,婚服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就换下让女官收好吧。” 唐槿颜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满是焦灼与不安,手腕微微用力,便想挣开徐庭逸的手。 徐庭逸见状,顺势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公主,这是皇宫,人多眼杂,这般失态被旁人看了去,难免生出流言蜚语,于你于褚大人,都不是好事。” 唐槿颜心底清楚徐庭逸说得没错,万般焦灼与担忧只能硬生生压回心底,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 走出文绣殿,唐槿颜步履匆匆,心绪纷乱,一心只想尽快出宫。 却在宫道转角处迎面遇上了七皇兄唐祺。 望见唐祺的那一瞬,唐槿颜心头瞬间警铃大作,下意识收住脚步。 唐祺步履从容地朝她走近,语气慵懒:“皇妹行色匆匆,这是要往何处去?” “见过七皇兄。方才在文绣殿试完婚服,正打算出宫回府。” 唐祺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故作关切道:“前几日听闻皇妹遇险,所幸有惊无险,皇兄心中一直惦念,本想着抽空前去府中探望。今日恰巧遇上,往后皇妹出行,务必多加当心才是。” 唐槿颜敛了眸中警惕,微微颔首:“劳七皇兄费心挂念,臣妹知晓了,往后出行必会格外谨慎,不敢再大意莽撞。” 唐祺淡淡扫过一旁侍立的徐庭逸,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浅淡笑意,语气听似关切叮嘱,实则暗藏深意:“眼下周遭隐患潜藏,世事变数难料,一次侥幸或许只是运气。若行事太过随心,保不齐下次便没这般有惊无险了。” 唐槿颜怎会听不出唐祺话里的弦外之音,哪是单单叮嘱她谨慎分明,分明是意有所指、暗藏敲打。 一旁的徐庭逸微微躬身,语气谦和有度:“多谢七殿下关切叮嘱,侥幸也好,谨慎也罢,安稳自在才是根本。公主本就无心掺和周遭纷争,以后定不会再有身陷险境的意外。” 唐祺深深看了徐庭逸一眼,面上笑意依旧浅浅,不置可否般缓缓颔首:“还是驸马心思通透,思虑周全。有你在旁照拂皇妹,我自然放心。” 待与唐祺作别,二人才移步出宫,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宫外喧嚣与旁人视线,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一路强撑的端庄恭谨尽数褪去,唐槿颜拢了拢衣袖,方才唐祺话里藏着的算计与胁迫,她心里看得分明。 徐庭逸垂着眼眸一言不发,心底却翻涌不休。他比谁都清楚,唐祺那番话明着是叮嘱公主,实则句句都是敲打自己。 倘若自己不能安分站队,守好他布下的局,往后公主身边的祸患便不会断绝,上次那般惊险,迟早还会再重演。 车厢内唯有车轮辘轳作响,沉默漫延许久,唐槿颜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遥想的轻淡: “幼时,我和皇兄们一起在御花园玩,曾撞见一只从树上摔落的雏鸟,羽翼未丰,连叫都没力气。旁人都只当是寻常小事,唯有七皇兄蹲下身,耐心地哄着、护着,一副满心柔软的模样。” 她顿了顿,语气里漫上一丝极淡的涩意:“可是在众人离去后,他生生捏碎了那雏鸟脆弱的身躯,指缝间沾了血痕,脸上却依旧带着疯狂的笑意,半分不忍都无,而被因为遗落了随身玉佩折返的我看到。当时我年幼吓坏了,匆匆逃走,那一幕却深深刻在了心底,再也未曾忘却,回去之后我心神不宁,整夜做着噩梦,大病了一场。” 唐槿颜缓缓抬眸,目光定定望向徐庭逸,轻声道:“那一年,他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孩童罢了。” 徐庭逸的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心底翻涌起难以言说的涩然。 他怎会不知唐祺的狠绝凉薄,那刻入骨髓的阴鸷与歹毒,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养成。 从年少时便藏在温和皮囊下的杀意,到如今朝堂上步步为营的算计,此人本就是无情无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子。 唐槿颜轻轻叹了口气,语声低缓朦胧,像是喃喃自语,又似有意说与他听。 “小小年纪便藏得住狠戾,扮得出温良,这般人本就最是可怖。若是有人与他走得太近、牵扯过深,到头来,只怕也会落得和那雏鸟一般,任人摆布,结局凄凉。” 徐庭逸垂眸静坐,他何尝不懂她话里的隐晦劝诫,何尝不知唐祺骨子里的凉薄狠绝。可他早已深陷棋局,身不由己,一半是恩怨执念,一半是心头牵绊,纵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也无从抽身。 唐槿颜见徐庭逸神色无异,心底稍稍安稳,暗自宽慰自己,想来巽之这般人,断然不会与那般阴狠之人有所牵扯,许是褚墨卿思虑过重,无端多心了。 这般念头压下心头顾虑,她抬手掀开一侧车帘望向街景,随即扬声对外头车夫轻声道:“前面停一下。” 马车缓缓驻定。 唐槿颜起身,侧首看向徐庭逸:“你先回府。” 徐庭逸眸色微凝,出声追问:“公主何去?” 唐槿颜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神色变得些许不自然,语声也变得支支吾吾: “我……我还有些私事要去一趟别处,你先行回府便是。” 话音落,她便快步走下了马车,未曾再多回头看一眼。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影,徐庭逸依旧端坐在车厢原位。 他侧头望着车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眸色一点点沉暗下去。 如果他没记错,此处路口转去,正是去褚府的方向。 第120章 墨痕辨真伪 唐槿颜目送马车驶远,才转身快步往褚府方向而去,心头悬着的那点不安,自褚墨卿带伤从宫中匆匆离去起,便一刻也未曾放下。 她分明看得清楚,他朝服之下隐有血迹,离场时脊背绷得僵直,分明是伤处疼到极致。 一路行至褚府门前,门仆见是公主驾临,慌忙躬身迎入。 唐槿颜脚步未停,径直往内院而去,刚到正厅外,便被褚墨卿贴身的下人恭敬拦下。 “公主殿下,医官正在给大人清创换药,还请公主在厅中稍坐片刻,属下即刻进去通传。” “不必通传,莫要扰了医官处置,我在这里等便好。”唐槿颜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头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歉疚与不安。 婚约锁身,心绪难平,她站在礼法与心意的夹缝之间,连片刻的坦诚都做不到。 前进一步是违旨背约,是对徐庭逸的不公;后退一步是割舍心意,是背弃两世情深,错过这唯一能与褚墨卿并肩的余生。 轻叹之际,房门轻启,医官提着药箱缓步走出,见了她躬身行礼。 唐槿颜立刻上前一步:“褚大人伤势如何?可要紧?” “回公主,大人是旧伤崩裂,又添新创,所幸未伤及要害,只是创口颇深,后续需静心静养,切忌动气用力,不可再劳累奔波。”医官叮嘱完毕便躬身退下。 唐槿颜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了进去。 屋内还弥散着淡淡的药草气息,她才刚跨过门槛,尚未看清榻前人影,腕间便骤然被一只滚烫有力的手攥住,不容挣脱的力道,猛地将她往内侧一带。 不等她惊呼出声,身前之人抬足,身后木门被干脆利落地踢合上,沉闷一声轻响,瞬间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 唐槿颜尚未回过神来,身前带着浅淡血气的人便已俯身逼近,清苦的药息裹挟着压抑已久的灼热气息骤然笼罩下来,下一秒,温热的唇就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 唐槿颜瞬间睁圆了眼眸,浑身一僵,下意识便抬手想要推拒。 可手指刚触到他松散的衣襟,便猛地想起他的伤,堪堪顿在半空,收力也不是,用力也不是,只能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任由他肆意掠夺。 他吻得急切又带着翻涌的酸涩,明明是失控的占有,却又偏偏极有分寸,只将这一日的妒意、委屈与不敢言说的等候,尽数揉进这一记破釜沉舟的吻里。 许久他才缓缓退开些许,胸膛剧烈起伏,肩头因方才的动作隐隐扯动伤口,疼得他眉峰轻蹙,却半点不愿松开揽着她腰身的手。 温热的气息交织缠绕,他眼底翻涌着浓烈情绪,沉沉凝着她泛红的眉眼,嗓音沙哑低沉,满是隐忍与偏执。 “我亲眼看着你试穿婚服,看着你与他并肩而立,那一刻我嫉妒得快要疯魔,险些彻底失控,恨不得当场便将你强行带回身边,不许旁人再靠近分毫。” 他话音落下,揽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微微俯身,视线牢牢锁住她,嗓音沙哑低沉:“我清楚你左右两难,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走向旁人。只要一想到你或许要披上嫁衣嫁与他人,我便彻夜难安。” 唐槿颜被他圈在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苦的药香与淡淡的血气,方才被吻得发烫的脸颊依旧滚烫,连心跳都乱得不成样子。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终于忍不住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环住他未受伤的腰身。 “你别这样……伤口会裂开的。我心里如何,你向来最是清楚,只是……圣旨已下,我亦欠他的太多,终究不能凭着一腔心意,便背弃婚约、不顾皇家颜面,连累你我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褚墨卿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眉眼间皆是执拗与笃定:“婚约可以作废,圣旨亦能力争,那些所谓皇家颜面,我自会拼尽全力周全护住。唯独你,我绝不会放手。你也不必这般左右为难,我从前便说过,只求一个同他相争的机会,你只需顺着自己的心就够了。” 唐槿颜静静望着眼前人,望着他这般不顾一切奔赴而来的模样,与上一世那般清冷疏离、处处与她划清界限的模样截然不同,心底翻涌万千思绪,万般挣扎尽数散去,终是闭上眼,缓缓点了点头。 心绪稍定,忽而想起一事,抬眸轻声问道:“对了,今日父皇急召你入宫,究竟所为何事?” 褚墨卿敛去眼底缱绻,神色沉了几分:“徐铭在牢中突然尽数认罪,将往日贪墨军饷粮草的罪名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唐槿颜满脸错愕,失声低喃:“怎会……他怎会突然尽数招认?” “他称身居高位久了,眼见旁人富贵荣华,心中渐生贪欲,又念及家中族人众多,开销浩大,一时迷了心智,便动了挪用军资的歪念,将一切罪责都归为一己私心贪念。” 唐槿颜怔然出声:“难不成那些罪证竟全都是真的?” 褚墨卿缓缓摇头,神色凝重:“并非全然,实则真假参半。昨日二殿下亲自前来,将此案一应账册文书原件尽数送来,我细细查验过,伪造证据之人心思极为缜密,且对徐铭过往行事、笔迹习惯都格外熟悉,仿造得几乎毫无破绽,唯独遗漏了一处。” 唐槿颜连忙追问:“何处破绽?” “那些掺了假的账册,落款那年京中连下半月大雨,空气潮湿,寻常宣纸遇潮滞涩,写下的字迹定会发虚浅淡。可这些伪造的字迹墨色匀净饱满,笔锋利落利落毫无滞感,绝非阴雨天所作。” 褚墨卿眸色愈沉,道出第二处致命破绽:“还有一处。我细翻了徐铭留存的真账,他为人谨慎多疑,私下记录暗账从不明写款项用途,只会以极淡的墨点或细微的笔痕做隐秘标记,隐晦区分公私银两。”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笃定的研判:“这批假账虽刻意效仿,也刻意留白不写明细节,却干净得太过规整。全无徐铭多年记账养成的细微墨痕与暗记。伪造者只仿了字,却不懂这深藏多年的记账习惯。” 第121章 心事俱难言 唐槿颜恍然明白过来:“如此一来,便能确定这些账目皆是有人刻意捏造。” “没错。”褚墨卿微微点头,语气清冷,“此人深谙笔墨之道,又有渠道接触到徐府内部,意图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徐铭一人身上,背后绝非一己之力,怕是与七皇子脱不开干系。” 话音落下,屋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褚墨卿率先打破沉寂,沉声问道:“上次在暗道带回的账本,已然呈交陛下了?” 唐槿颜轻轻颔首,眉眼间覆着一层无奈的沉郁:“我早已递上去了。那日我遇险归来,曾假意提及,听闻行刺的刺客言语间牵扯过七皇兄。可父皇素来偏爱他,纵然我这般说辞,终究只是片面之言。眼下没有半点实证,能证明这批假账本出自他手,父皇心中自然依旧存疑。” 褚墨卿目光沉稳,淡淡开口:“今日我入宫觐见,陛下已然信了大半。只要陛下愿意顺水推舟设下局,我们定能一网打尽,揪出幕后主使。” 唐槿颜微微蹙眉:“可七皇兄素来狡猾,背后又藏着人手,怕是没那么容易露馅。” 褚墨卿眸光清冷,透着几分冷冽算计:“正因他急于借徐铭一案脱身,才最容易自乱阵脚。越是看似天衣无缝的算计,越容易在贪心处露出破绽。只需耐心等候,他必定会主动入局。” 唐槿颜折返公主府时,暮色沉沉落满长街。 府门前的青石阶上,一袭素色长衫的徐庭逸静静立在晚风里。 他依旧同往日一般,默默守在此处等候,见她归来,只抬眸温和望来,半句问询也无,不问她今日去往何处、又见了何人。 可这一次,唐槿颜抬眼望见他的刹那,心头除却满心愧疚,还悄然爬上几分难以言喻的迟疑与猜忌。 那些账册的层层破绽、褚墨卿所言的句句推断,尽数翻涌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人要伪造天衣无缝的假证,既要深谙笔墨丹青、仿字入微,又要常年混迹徐府、熟知徐铭不为人知的记账私习,更有机会触碰徐府深藏的旧档文书。 唐槿颜脚步微滞,心口骤然发闷,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然与惶然。 她本能的不愿去怀疑,不愿将素来温文隐忍、事事护她的徐庭逸,与阴私构陷、栽赃谋算的幕后之人重叠在一起。 晚风簌簌吹过檐角,吹得她心绪纷乱、失神伫立。 徐庭逸敏锐捕捉到她眼底的恍惚与沉郁,轻声问询:“公主怎么了?今日归来,似是心绪不宁。” 唐槿颜抬眸看向眼前温润如玉的人,喉间微微发紧,压下心底翻涌的猜忌:“听闻,徐太傅在狱中尽数认下了罪责。” 徐庭逸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不见半分痛心与焦急,仿佛听闻的只是无关旁人的闲事。 沉寂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听不出半点波澜:“我知晓了,多谢公主告知。” 唐槿颜望着他低眉垂眸的模样,张了张嘴,几番斟酌终究不知该如何劝慰。 她深知他自幼在徐府受尽磋磨,生父待他刻薄寡恩,还害得他生母含恨而终,这份父子情早已淡薄无几。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不忍:“纵使往日诸多恩怨纠葛,到底血脉相连。你若是心里念着,便抽空去狱中见一见吧。” 徐庭逸眸色微动,避开了方才沉重的话题,并未作答,只是轻声转了话头:“公主这般晚才回府,想来尚未用膳吧?我早已备好膳食,一直等着公主回来一同用饭。” 唐槿颜下意识便想开口推脱,毕竟方才早已在褚府用过晚膳,若是不曾陪着用些,那人定然不会轻易放自己归来。 可目光落在眼前的徐庭逸身上,往日种种旧事尽数涌上心头,今日他又是得知生父认罪,满心不忍翻涌而起。 把那些盘旋不散的猜忌暂且压入心底,终是不忍拂了他的心意,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下来。 唐槿颜静坐饭桌前,看着徐庭逸细心为自己布菜添汤,心底暗自暗骂自己活像个朝秦暮楚之人。 一边念着与褚墨卿的情意,一边又心疼徐庭逸的身世境遇,心中疑念未消,面上却又不忍冷待,这般左右摇摆,连她自己都觉得心绪荒唐。 眼见徐庭逸伸手欲将盛好汤羹的碗递来,唐槿颜连忙抬手轻按住他的手腕:“不必了,我自己来便好。” 徐庭逸动作一顿,缓缓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随即又恢复如常,温和颔首:“好。” 唐槿颜心不在焉地拨着碗中饭菜,味同嚼蜡。 她抬眼瞥见对面的徐庭逸亦是默默进食,神色沉静淡然,眉宇间似乎藏着几分化不开的沉郁。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般犹豫不决、摇摆不定,正如褚墨卿所言,这般对三人皆是不公。 几番挣扎后,她终是定了心神,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凝起神色想要坦诚说清心结。 “巽之,我有话想同你……” 话音堪堪起头,便被他温和平稳的嗓音轻轻截断。 徐庭逸抬眸,漆黑的眸子静静望着她:“公主,明日可否随我去一个地方?” 唐槿颜闻言微微一怔,话头骤然卡在喉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徐庭逸唇角轻抿,神色敛着几分落寞,轻声缓道:“只是一处旧地,本不愿劳烦公主,可放眼世间除了公主,我再无旁人可一同前往。” 唐槿颜心头微微一软,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孤寂,满心纠结与决绝瞬间散了大半,终究不忍狠心拒绝,沉默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也罢,那些话……暂且搁置不提,留到明日再说也为时不晚。 唐槿颜草草用罢膳食便起身离去,徐庭逸静静相送。 待她彻底离开,抬眼时却悄然泄出一丝苦涩与黯然。 他心思何等敏锐,方才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再瞧见她眼底盛满的愧疚,早已猜出她想说的话七八分。 可纵使心中一清二楚,他依旧情愿自欺欺人,也不愿亲耳听见那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 第122章 心软不忍言 次日清晨,唐槿颜和徐庭逸二人并肩立在徐府门前。 昔日气派庄严的太傅府,如今早已不复往日荣光,院墙斑驳失色,从门缝也能看到院内荒草肆意蔓延丛生,处处透着荒凉落寞。 唐槿颜心中暗自疑惑,不知他为何特意带自己前来这徐府旧宅。 徐庭逸望着那朱漆大门,眸色沉沉,语气带着几分沉郁怅然:“这里是我自幼长大的地方,亦是我一生悲欢起落的开端。” 说罢他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撕去门上的封条,推开落满尘埃的宅门,率先迈步走入院内。 唐槿颜默默跟在他身后,望着他单薄的背影,隐隐察觉出那抹身形里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沉痛与悲凉。 徐庭逸一路穿行过满是荒草的庭院,最终停在府中最为偏僻冷清的一隅,眼前是几间低矮简陋的瓦房,低矮破败,与府中往日气派的楼宇格格不入,处处透着清苦寒酸。 他驻足在矮屋门前,抬手轻轻拂去门框上厚厚的尘土。 “从前,我与娘亲便一直住在这方寸之地。” 徐庭逸没有回头,声音淡淡飘在空寂的庭院里,平静得像在诉说旁人的故事。 “我母本是府中奴婢,当年我父亲醉酒失态,才有了我。他清醒后便抛之脑后,从未将我母子放在心上。” 风卷着枯草掠过脚边,他停顿片刻,指尖微蜷,藏起了细微的颤抖。 “徐铭冷漠寡情,可主母心胸狭隘,因我母亲无端得了身孕,便将所有嫉恨都倾泻在她身上。我母亲怀我之时日日被她磋磨,三餐不继、处处为难,府里下人也见风使舵,冷眼相向、肆意轻贱。母亲硬生生撑着一口气,才平安生下了我。” 唐槿颜静静立在他身后,看着他孤峭挺拔,却满是落寞的背影,心口骤然酸涩发堵。 “后来徐铭恰逢升迁,碍于旁人闲话,才勉强抬了我母亲做姨娘。可名分是假的,苦楚是真的。” 徐庭逸眼底覆上一层厚厚的寒霜。 “寒冬腊月,府中人人屋中暖炭温热,唯独我母子居所四壁漏风,无半点暖意。我母亲畏寒体弱,却把所有能御寒的衣物尽数裹在我身上,自己日日受冻,落下了根治不愈的咳疾,缠绵数年。我们母子在府中无依无靠,为了活下去,她只能趁着深夜偷偷做绣活,换些碎银,勉强糊口保命。” “嫡兄徐明彰骄纵跋扈,仗着嫡子身份,日日欺凌于我。我那时年幼弱小,只能默默受着,因为府里无人庇我,我不敢让母亲再添苦楚。” “我十岁那年,主母随意罗织了一桩莫须有的罪名,将我母亲打发去了苦寒的寒州别苑。我当时怕得发疯,哭着求着想要同她一起去。” 说到此处,徐庭逸的语气终于染上一丝极淡的酸涩。 “可她不肯。她告诉我,寒州天寒地冻,她一人受够便够了。她盼着她走后,徐夫人能容下我,我的日子能稍微好过一点。” 徐庭逸缓缓转过身,看向身侧默然伫立的唐槿颜,眼底是藏了十几年的隐忍与孤苦。 “可自娘亲走后,我在府中日子愈发难熬,受尽徐氏母子的折磨。后来嫡兄无心向学,父亲才想起还有我们这些庶子,一心为了家族前程与嫡兄后路谋划,稍有差池便动辄打骂责罚。我便拼了命刻苦勤学,一心只想做出成绩,求得父亲垂怜,早日将娘亲接回身边。” 风穿过破败矮屋,卷起满地尘土,徐庭逸多年强撑的平静轰然碎裂,嗓音带着极致沙哑的颤抖。 “可惜,我所有的执念,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我娘亲,早在十年前,就死在了去往寒州的风雪路上。” 他缓缓闭上眼,胸腔剧烈起伏,字字皆是淬血的寒凉。 “他们心知肚明,却联手瞒了我整整十年。所有人都清楚真相……但他们不告诉我,不是心软,而是留着这一丝念想拿捏我、牵制我。看着我日复一日拼命苦读、忍辱苟活,靠着一场空的期盼撑过一年又一年。” 字字泣血,句句疮痍。 唐槿颜立在原地,心底阵阵揪痛,看着他硬生生咽下这些年血泪的模样,终是不忍再看。 她轻轻往前挪了一步:“徐庭逸……” 徐庭逸低声一笑,笑意惨淡:“我这一生,所求从来不多。年少只求温饱安稳,只求骨肉团聚。可偏偏,这点最朴素的心愿,穷尽半生,也难以圆满。现在所幸遇到了公主,才让我已然沉寂无望的人生,总算有了一丝期许。” “我前半生孤苦无依,熬尽寒苦、空守执念。如今我什么都不求了,只求公主别舍下我。” 唐槿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徐庭逸垂落眼帘,语气轻得近乎卑微:“我知公主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褚大人。我从未敢奢想能占据公主分毫心意,只盼往后岁月,仍能与公主并肩同行,不求情深,只求不离。” 唐槿颜心头一颤:“巽之……你听我说……” 话音未落,徐庭逸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颗蜜渍金橘。果肉微微发沉凝实,糖霜早已融透渗入果皮,色泽温润暗沉,边角都被反复摩挲磨得圆润光滑,一看便是藏在身侧许久,日日贴身带着的模样。 他轻轻托在掌心,抬眸望向她,眸光温柔又带着几分怅然:“这是当初公主亲手递给我的,那日你同我说,这金橘本生于寻常枝头,没什么名贵出身,可历经蜜渍熬煮,反倒甘香绵长,更显珍贵。” 指尖轻轻蹭过早已磨得温润的果皮:“这些年我步步踉跄、冷暖自渡,熬过府中折辱,撑过十年空等。之后诸多难以为继的时刻,都是靠着这句话撑过来的。” 他的眸色沉沉凝着她,语气满是赤诚:“你昔日这般提点宽慰我,早已成了我心底唯一的寄托,我实在无法想象,往后没了这份念想,该如何独自面对世间寒凉。” 唐槿颜怔怔望着他掌心那枚陈旧金橘,前世他心死无望、决然自尽的结局骤然浮现在眼前,心口骤然揪紧,酸涩之意瞬间漫遍四肢百骸,所有狠心话尽数堵在唇边,半句也说不出。 第123章 一朝定徐案 褚墨卿静养多日,伤势日渐痊愈,精神气色尽数恢复如常,正式重回朝堂。 而唐槿颜独坐公主府中,目光沉沉望着身前的徐庭逸,心绪纷乱翻涌,终究不知该如何自处,更不知往后该如何拿捏彼此分寸。 她怕自己的温柔是施舍,牵绊了他余生;更怕自己的决绝是利刃,复刻前世那场悲剧。 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两难纠葛尚未理清,圣旨骤然颁下,震动满朝文武。 连日来悬而未决的军饷贪墨案终有定论。 经查当朝少傅徐铭,身居庙堂重位,身负国恩,却贪婪妄为、目无纲纪。私吞戍边军饷、克扣将士粮秣,勾结私党伪造证物、蒙蔽圣听,致使前线军心受挫、边务危殆,其行卑劣,其罪滔天,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圣上下旨,革去一应官职,削除功名爵位,抄没全部家产,悉数充归国库。念其未曾通敌叛国,免其凌迟极刑,判斩监候,立冬行刑。 其直系亲眷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京,旁支子弟永不录用朝堂。 另:徐氏子弟徐庭逸,立身清正,素守臣节,早已脱离徐铭私党阵营,全程未涉分毫贪腐之事。其身清白无垢,且为皇家在册准驸马,特赦不问。 一道圣旨,尘埃落定,满朝哗然。往日依附徐铭的党羽人人自危,朝堂风气为之一肃。 公主府庭前,秋风穿廊而过,卷起阶前落叶簌簌作响,清寒漫遍整座庭院。 徐庭逸静静立在原地,面色淡漠,无喜无悲。 压在他身上数十年的枷锁,今日终于彻底碎裂消散。 往日徐铭身居高位、权势滔天,他便永远是徐家可有可无、任人轻贱的庶子,连生母的冤屈都无处申辩。 而如今,徐铭身败名裂、罪定死刑,那些苛待他的人、折辱他的人、间接害死他生母的人,终是尽数落得恶果。 大狱中,阴湿晦暗,腐臭与潮气交织缠绕,死死裹着囚牢的每一寸角落。 昔日高居庙堂、风光无限的前太傅徐铭,此刻早已没了半分朝臣风骨。发髻散乱,衣袍污烂不堪,满身泥泞血污,手脚桎梏沉重锁死,狼狈坐在在冰冷草席之上。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缕浅淡天光斜斜切入昏暗牢狱。 徐庭逸一袭白色长袍,衣不染尘,缓步走入,与这污秽死寂的囚牢、狼狈不堪的徐铭,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听见脚步声,瘫倒在地的徐铭艰难抬眼,浑浊昏花的目光骤然收紧,死死钉在来人身上,眼底瞬间翻涌滔天恨意与不甘。 “是你……你是来看我的笑话?” 徐庭逸立在三步之外,静静垂眸看着阶下狼狈不堪的人:“我只是来看看,落得这般下场的你,可曾有半分悔意。” “悔?我为何要悔!”徐铭骤然凄厉狂笑,铁链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响,“我身居高位数十年,享尽荣华权柄!若非你暗中作祟、伺机反咬,我怎会一朝倾覆?徐庭逸,你这养不熟的庶子白眼狼!” 他目眦欲裂,死死瞪着他:“我徐家养育你长大,纵使待你刻薄,也予你容身之地!你却藏尽锋芒,隐忍多年,暗中勾结、伪造罪证!是你处心积虑构陷我身败名裂,坐视整个徐家覆灭!如今你一身清白,占尽风光,高高在上看我落魄,你何其阴狠!” “容身之地?”徐庭逸轻轻重复四字,忽而浅浅一笑,笑意冰冷:“你予我的,从来不是容身之地,是半生磋磨,是无尽折辱,是永世抬不起头的庶子卑贱。我的生母明明安分守己,却因出身低微,被你们视作徐家污点,硬生生驱逐出府,送往苦寒贫瘠的寒州,最终重病缠身,客死路途。” 他声线极平,听不出悲喜,却字字压着积年寒凉:“你们仗着嫡脉权势,欺辱弱小,草菅人命之时,从没想过今日报应。你落得如今下场,皆是因果循环。” “因果?何其可笑!徐庭逸,你也配谈因果?”徐铭喘着粗气:“老夫承认,我的确贪墨有度,私心有错,却从未犯下祸军害国的滔天大罪!那些压死我的致命罪证、那些凭空多出的巨额亏空,根本不是我所为!” “是七皇子!是他暗中操盘,我是被他胁迫认罪!”徐铭声音嘶哑凄厉,在死寂牢中回荡:“而你!你从头到尾都与他同流合污!你佯装清白、置身事外,借他的手除我,你比我更狠、更阴、更不择手段!” 面对他字字诛心的揭穿,徐庭逸神色未乱,眸光沉沉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不言不语,像是默认了所有。 徐铭望着他这副城府深沉、滴水不漏的模样,忽然惨笑起来,笑得悲凉又讽刺: “你如今清清白白、官身稳固,更是圣上亲封的准驸马,人前风骨凛然、前程似锦。可你别忘了——你今日所有的立身资本,和你能稳稳站在公主身侧的这份名分,最初的机缘、步步的铺路,全都是我亲手为你谋划出来的!” 他死死盯住徐庭逸,字字诛心,刻意拔高了语调,似要戳碎他所有的伪装:“你当初靠着我暗中给的机缘,处心积虑步步靠近公主,费尽心思博取她的心意。你一身这些腌臜过往、这些来路不清的算计,怕是尊贵的公主,到现在都被你蒙在鼓里,半点不知吧?” 第124章 君子藏城府 此话一出。 方才始终淡漠从容、无波无澜的徐庭逸,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那双素来沉静清冷的眸子,骤然彻底沉暗下来,覆上一层刺骨的阴寒与凌厉。 这是今日对峙至今,他第一次生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徐铭看着他终于失态的模样,越发癫狂大笑,字字带着报复的快意:“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徐庭逸,要是公主知道这些,知晓你步步靠近皆是精心算计,明白你满身清白全是刻意伪装,她定会对你彻底心寒,弃你而去,你这驸马之位更是顷刻化为泡影!” 话音未落,徐庭逸骤然冷声断喝:“住口!” 那一句句诛心言语,如同锋利刀刃,硬生生剖开他层层伪装的坦荡温润,他可以背负骂名,可以染尽城府,可以承受世人非议,唯独承受不起唐槿颜的看透与疏离。 徐铭尖利疯狂的笑声还在牢狱间回荡,字字刺耳,声声扎心。 徐庭逸懒得再与将死之人辩驳半句,决然转身,大步踏出阴暗潮湿的死狱。 牢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彻底隔绝了徐铭不甘又凄厉的笑骂。 徐庭逸步履仓促行至狱道拐角,心头尚且萦绕着方才的戾气与慌乱,抬眼刹那,脚步猛地骤然僵住,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石阶之上,一道纤秀身影静静伫立。 唐槿颜身着素雅的宫装,静静立在逆光之处,漫天日光尽数落在她身后,勾勒出清浅柔和的轮廓,却将她整张面容隐在阴影里,眉眼神情模糊不清,半分情绪也看不真切。 徐庭逸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她竟在这里,那些话……她究竟听到了多少? 往日里从容淡定的心神骤然大乱,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缓步走上石阶,声音微微发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公主,你怎来了此处?” 唐槿颜就静静立在逆光之中,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瞧不出半分喜怒,亦无嗔怪,亦无疏离,平淡得让人捉摸不透。 良久,她才缓缓启唇:“回府吧。” 徐庭逸不敢逼问,不敢辩解,更不敢试探她到底听闻了几分真相。 他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惶然,低声应道:“是……” 一路冗长,秋风萧瑟,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死寂。连彼此的脚步声都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徐庭逸紧绷的心弦之上。 徐庭逸终是熬不过这窒息的沉默,小心翼翼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试探与忐忑:“公主……” 唐槿颜步履未停,侧脸沉静漠然,眸光平视前路,语气寻常得如同闲话家常:“我听闻你独自来了天牢。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方才抵达,你已出来了。” 她微微侧首,目光浅浅落在他脸上,平淡追问:“你与徐太傅……在牢中,聊了些什么?” 徐庭逸心口骤然一窒,掌心沁出薄凉的汗意。他不敢直视她澄澈沉静的眼眸,微微偏开视线,声音轻虚:“没什么。不过是昔日父子一场,恩怨半生,他如今身陷囹圄、绝境将至,心中积怨难平,多说了几句疯话罢了,不值一提。” 唐槿颜眸光静静落在他微僵的侧脸上,看着他刻意躲闪的眼神,她的眼底依旧无怒无嗔,只是那片浅浅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良久,她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再无追问,再无言语。 两人并肩前行,咫尺相隔,却像隔了一层穿不透的薄冰。 他在撒谎,她听出来了。 他心知她或许听见了一切,却只能硬着头皮演到底。 一场心照不宣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午后风暖,秋阳温柔洒落京城街巷。 清风楼二楼临窗的雅座里,唐槿颜独自静坐。窗棂大开,微凉的风徐徐涌入,拂动她鬓边轻柔发丝。 她支着肘,眸光恬淡落向楼下街面,正对着的那家热闹的杏仁酥铺子。 小铺烟火袅袅,热气混着香甜的酥皮气息,随风淡淡漫上楼台。 街上来来往往皆是行人,摊贩叫卖声、孩童嬉笑声交织在一起,衬得窗边的人心绪沉静,也愈发落寞。 这几日她常来此处,只为寻一处安静之地,梳理那日天牢之外,入耳的每一句字字诛心的真相。 那日她逆光伫立,却未曾错过一字。牢中父子对峙的所有隐秘,尽数落进她耳中。 她本就心知肚明,徐铭贪腐一案疑点重重,背后定有七皇子暗中操盘、蓄意构陷。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徐庭逸竟从头到尾,都深陷局中,与七皇子暗自勾结、步步为营。 她一直默认他是干净的,褚墨卿早前便对他心存疑,可她始终不愿多想,更不愿将那些阴私算计安在他身上。 纵使她对他从未动情,却始终笃定他品性纯良、温润坦荡,从未掺假。 可是甚至她与徐庭逸的相遇、相识、近身相伴,乃至他稳稳坐稳准驸马之位,从一开始,便不是机缘巧合,全是层层精心谋算 窗外人声鼎沸,烟火温热,风里裹挟着杏仁酥的甜香,往日闻之清甜治愈,此刻入鼻,却只余下无端的滞涩与寒凉。 “在想什么?” 唐槿颜闻声缓缓抬首,抬眼便撞进一道沉稳俊逸的身影里。 是褚墨卿。 他不知来了多久,静静立在桌前,目光轻柔地落在她的眉眼间,似乎早已看穿她眼底掩藏的落寞与心绪不宁。 第125章 古今尽颠倒 唐槿颜方才满心翻涌的烦闷,在见到他的这一刻,悄然散去大半。 “你怎么来了?” 褚墨卿从容在她对面坐定:“放心不下你,特意过来寻你。” 唐槿颜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柔声打趣道:“近来听闻褚大人公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竟还有空闲来寻我。” “公务再多亦是分内之事,唯独见公主殿下这件事最为要紧,自然要抽身前来。瞧你似乎心绪不佳,可是心中藏着烦心事?” 唐槿颜垂眸望着杯中清茶涟漪,沉默许久,轻声缓道: “往日总以为自己识人向来精准,如今才慢慢看清,许多看似清白无争之人,其实不然,倒是我从前看得太过浅显了。” 褚墨卿眸色微沉,神色了然:“人心最是难测,你向来心性纯善,不愿轻易怀疑身边之人,也是情理之中。那人也并非如七皇子那般野心勃勃之辈,想来也是一时糊涂,被前路过往迷了心神。” 唐槿颜闻言轻轻颔首,眼底漫开几分浅淡怅然:“我原以为他只求安稳度日,挣脱过往苦楚便足矣,不曾想他心中所求,远比我所想的更多。” 褚墨卿轻叹一声:“他半生卑微隐忍,受尽冷待磋磨,心中藏着执念与不甘,难免会走上旁径。只是错便错在,不该踏入这权谋漩涡,同奸佞为伍。” 唐槿颜抬眸静静望着他,神色间带着几分怅迟疑,轻声问道:“那他这般行事……还能回头吗?” “棋局已落子半盘,步步皆是他自愿所选。既已入局相争,便早已没了回头的余地。但若是此刻及时止损,尚且还能保住自身性命,不至于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唐槿颜默然不语,低头暗自思量。 褚墨卿就这般安静凝望着她,目光温柔,不曾出言打扰,只默默陪着她,将她眼底那点纠结与心软尽数看在眼中。 良久过后,唐槿颜缓缓抬眼:“纵然前路是他自己选的,我也终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错再错。” 二人目光相融,皆是从彼此眼底,看见了相通的心意与了然的心思。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叩之声,掌柜推门而入,笑着将一碟精致香甜的玫瑰酥轻放在桌上。 清甜馥郁的花香萦绕鼻尖,望着桌上的玫瑰酥,唐槿颜忽然想起一事:“倒是险些忘了,早前我叮嘱过小喜,去街边铺子买些杏仁酥,想来这会儿也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细碎脚步声,小喜提着食盒快步走入。瞥见屋内端坐的褚墨卿,脚步骤然一顿,连忙敛神屈膝行礼:“奴婢见过褚大人。” 褚墨卿微微颔首示意。 小喜将装好杏仁酥的食盒轻轻搁在桌上,不敢多言,躬身悄声退了出去。 褚墨卿目光落在那盒杏仁酥上,眸色微动,轻声打趣道:“今日这杏仁酥,莫不是公主又买得多了,特意留来分予我的?” 唐槿颜抿唇佯恼:“不要便罢,我自收回去便是。” 褚墨卿连忙按住食盒,温声笑道:“那可不行,既是你送的,我怎舍得让你收回去。” 褚墨卿捻起一块杏仁酥送入唇间,抬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怎知我偏爱杏仁酥?难不成,也是从那梦境之中知晓的?” 唐槿颜垂眸轻应:“是……梦里……你素来偏爱此物,常在书房读完书卷,便吃上些。” 褚墨卿闻言微微一怔,指尖捏着酥饼,眼底满是诧异,轻声叹道:“这梦当真是离奇,不曾想竟这般真切,我的确素来偏爱杏仁滋味。” 唐槿颜缓缓垂首,语声细碎又黯然:“只是到了后来,你便再也没有碰过一口了……” 褚墨卿眉头一皱,轻声追问:“为何?” 唐槿颜抬眸定定望着他,眸中浸满难言的怅然,恍惚间好似又重回昔日旧景,怔怔凝着他,许久都未曾开口。 褚墨卿见她这般神色,更是满心不解她话中深意。 唐槿颜眼底漫起层层悲凉,良久才缓缓开口:“那梦里……你我二人成婚多年,我终日愁绪难解,你待我向来冷淡疏离,成婚许久也未曾有过子嗣。母后瞧在眼里,心里早已通透明白了七八分。” 她的声音越发低沉:“母后暗中命人,在你日日爱吃的杏仁酥里掺了药,又特意遣人将我送至你房中。那是前世……那梦里,你我二人,唯一一次有过肌肤之亲。” 褚墨卿闻言脸上笑意尽数褪去,怔怔地看着她。 唐槿颜轻垂长睫,眸光悠悠飘远,心神仿若骤然坠入前尘旧梦,恍然间又重回当年那万般无奈的光景,周身都漫上一层化不开的凄然。 褚墨卿喉间微哽,轻声追问:“那后来……” 唐槿颜眼底泛起涩意:“后来,你清醒过来,满心皆是难堪与愤懑。你知晓自己是被算计摆布,那场温存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从那之后,你便再也不肯碰一口杏仁酥,对我更是愈发冷淡疏离,满心皆是隔阂,往日那点细微暖意,也尽数消散殆尽。” 褚墨卿听完沉默半响,忽然低低轻笑一声,笑意里掺着几分无奈与怅然。 唐槿颜微微一怔,轻声问道:“你笑什么?” 褚墨卿抬眸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淡淡委屈:“所以说终究只是梦境罢了。现实里反倒颠倒过来,是公主你身中迷情之药,召我近身,清醒过后,却是你对我避之不及,愈发冷漠疏离……” 第126章 情深渡旧梦 唐槿颜猛地抬眼看向他,耳尖瞬间泛红,被他一言戳破旧事,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褚墨卿微微倾身,缓缓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温热的气息轻轻覆来:“梦里我因一场上不得台面的算计,怨你、疏你。现实中是你清醒之后,偏偏要躲我、避我,生生让我尝遍了被疏离的滋味。所以我们,兜兜转转,终究是互相亏欠,彼此扯平了。” 唐槿颜慌忙回过神,下意识往后微微退了半分,脸颊发烫,语气支支吾吾乱了分寸:“褚墨卿,我从前竟没发觉,你这般巧言善辩……明明当初之事本就事出有因,怎到了你口中,反倒全成了我的不是。” “我从不善辩。”他的目光温柔缱绻,牢牢凝着她羞红的眉眼,语气万般诚挚: “我只是不愿再被你刻意疏远。不论是梦中过往,还是前世前尘,从前是我辜负冷落了你,如今纵使让我受尽冷落煎熬,我也绝不愿再和你渐行渐远,两两相离。” 唐槿颜怔怔望着眼前人,心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前世的伤痛与此刻的温情交织缠绕,半晌都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褚墨卿不再多言,伸手牢牢牵住她的手,语气笃定:“走。” 唐槿颜猝不及防被他拉着起身,脚步踉跄几分,只得亦步亦趋跟着,微跑着一同踏出清风楼。 外头暮色沉沉,昏黄夜色漫遍长街,沿街商铺次第点亮灯火,暖融融的光晕错落铺洒开来。 他掌心温热有力,就这般牢牢牵着她的手,一同穿过灯火盈盈的街巷,一路行至京城河畔河堤。 淡淡的河风拂面而来,河面波光粼粼,两岸灯火倒映水中,漾开层层细碎流光,周遭静谧又温柔。 褚墨卿带着唐槿颜驻足河堤,望着河面摇曳零碎的灯火,掌心紧了紧她的手,轻声开口:“你看这河面灯火,明明触手可及,风一吹便碎散流离。那场大梦或者亦是我们的前世,便如这水中灯影一般,看似真切纠葛半生,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徒留满心遗憾。” 唐槿颜静静望着水中摇晃不定的光影,眼底积攒已久的酸涩缓缓翻涌上来。 她轻声翕动唇瓣,声音轻得像风:“是啊……皆是虚妄,可疼是真的。” 褚墨卿低头凝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怅然,掌心愈发收紧,嗓音低沉沙哑,满是疼惜与遗憾: “如果可以,我也想去看看你的梦里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我终究不敢。我怕亲眼看见,我是如何一步步冷了你、伤了你,让你独自受了那么多委屈,熬了那么多难熬的日子。” 唐槿颜鼻尖微微一酸,别开眼望着河面灯火:“其实……比起那些前尘往事,我觉得现在反而像一个梦,像我死后,执念太深,才生出这样一场幻境来。” 褚墨卿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眼底深情满溢:“若真是梦,那我宁愿一辈子不醒,至少这般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独自受尽委屈。” 唐槿颜眼眶一热,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下来,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哽咽软糯:“你这般说,那些梦里的心酸苦楚,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褚墨卿伸手牢牢抱住她,低头吻在她的眼尾,声音温柔又郑重:“既然是梦,那就尽数散去吧。” 唐槿颜乖乖点头,微微踮脚,主动贴上他的唇。 浅淡一吻,消解了所有过往的酸涩。 她的声音轻轻的:“梦醒了,我也只想留住你。” 褚墨卿凝望着她湿漉漉的眉眼,眼底情愫翻涌滚烫。下一秒俯身低头,稳稳覆上她的唇。 方才还轻柔的浅吻骤然加深,温柔又霸道,细细描摹着她的唇瓣,将她所有的不安与委屈尽数吞没。 他一手牢牢扣住她的腰,将人紧紧揉在怀里,不愿松开分毫。 许久缠绵过后,他缓缓松开相贴的唇,温热的薄唇缓缓下移,落在她纤细白皙的颈间,带着独有的温柔缱绻轻吮,悄然落下浅浅暧昧的印记。 他埋在她颈窝,呼吸温热灼热,嗓音低沉沙哑,万般深情:“既已动情相许,还望公主莫要食言,此生切莫再将我推开。” 晚风轻拂河面,粼粼波光揉碎两岸灯火,光影交缠缠绕,难分彼此。 小喜一路快步跑来,正要出声禀报,脚步猛地骤然顿住,慌忙停在原地不敢上前。 她睁圆了双眼悄悄望着相拥相依的二人,心底暗自咋舌:救命,公主和褚大人如今竟这般亲密,已经全然不避人了,可公主名义上的驸马终究是徐公子不是。 小喜局促地攥紧衣袖,硬着头皮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出声唤道:“公主……徐公子前来寻您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唐槿颜浑身一震,骤然从缠绵的温情中惊醒。 晚风拂过河面,粼粼灯火交错纠缠,碎光落岸,恰好映出缓步而来的徐庭逸。 他一身清素长衫,眉眼依旧是一贯的温润清雅,可那双眸子,在看清二人仓促疏离的模样,所有温润尽数褪去。 他没有上前质问,亦没有半分失态。只是静静立在树下,指尖于袖中悄然攥紧,将翻涌的酸涩与妒意尽数压回心底。 片刻,徐庭逸缓缓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听不出半分怒意,只语气轻得像落雪:“公主,夜色已深,此地风凉,该早些回府歇息了。” 唐槿颜耳尖残存的绯红尚未褪去,慌忙敛去眼底慌乱。 “知道了。” 她迟疑着侧过头,目光悄然望向身侧的褚墨卿。 四目相对,他眼底没有半分怨怼与不悦,唯有全然的笃定与无条件的信任。 褚墨卿微微颔首,轻声道:“回去吧。” 唐槿颜深吸一口气,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她已经知道徐庭逸暗中与七皇子勾结谋算的内情,也懂褚墨卿这句轻言背后的深意。 他选择放手不干预,是信她心中自有分寸,亦是默许一切风波皆由她亲自权衡处置,从容理清这桩牵扯权谋与情爱的纠葛。 唐槿颜敛好满心情绪,抬步朝着徐庭逸走去。 第127章 风云初落子 一路无话,车马平稳驶入公主府前。 二人先后下车,周遭静悄悄的,唯有檐下灯笼映出淡淡的光影,气氛压抑又沉闷。 自河畔一别,彼此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有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穿过朱红府门,踏过青石回廊,府内灯火昏黄摇曳,四下寂然无声。 徐庭逸始终半步跟在唐槿颜身后,脸上神色温和如常,只是眼底那片寒凉始终未散。 直至闺院阶下,他方才驻足,微微垂眸温声道:“公主早些回屋歇息吧。” 话音落下,唐槿颜忽然出声将他唤住:“巽之。” 她目光定定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沉定,决意把话说开:“我有话同你讲,我与褚墨卿之间……” 徐庭逸闻言身子微微一僵,不等她将话说完,便轻声出言打断。 “公主,夜深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也不迟。” 他不愿在这寂静深夜,听闻她对旁人的情意,也不想撕破眼前仅剩的体面,宁愿佯装不知,将所有心事独自藏起。 唐槿颜望着他刻意躲闪,匆匆离去的背影,无语凝结。 她本想坦言心中情意,也想问清他暗藏心底的权谋算计,把所有纠葛都摊开说清。 纵使徐庭逸暗中筹谋、身藏城府,可当初他是真的抛下似锦前程、甘愿做她的驸马。 往日种种温情与迁就皆历历在目,他待自己向来体贴,诸多真心也绝非全似作假。 念及这份过往情分,她终究狠不下心直言戳破,更不愿此刻将场面闹得难堪难堪。 万般思绪翻涌,到最后也只能将满心疑虑与话语悉数压下,任由这份复杂心绪,独自沉淀在沉沉夜色之中。 次日天光破晓,金銮殿晨钟响彻皇城。 早朝之上,景帝一道突如其来的圣谕,骤然震动满朝文武。 稳居清流、仅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伴驾御前掌书撰文的褚墨卿,竟被景帝破格越级擢升,连数级官位,一跃升任吏部侍郎、兼御前参议官。 吏部执掌天下官员铨选、升迁考核,吏部侍郎乃是朝堂核心实权要职,位次九卿、手握实权,再加之御前参议的头衔,可随时入宫面圣、参议朝政机秘。 此番陡然高升,绝非寻常循序擢拔,是实打实的破格重用,一朝从闲散文臣,跻身朝堂中枢重臣之列。 朝野上下尚且议论未歇,不过数日,朝堂再掀惊天波澜。 时值百官奏事、议及国本空缺之事,众臣皆瞻前顾后、含糊其辞,无人敢率先言明储君人选,唯恐卷入皇子纷争、落得站队祸端。 唯有新任吏部左侍郎褚墨卿,立于百官之列,神色坦荡,步履出班,当众直言上奏。 他字字铿锵、条理分明,力荐二皇子唐冕品性仁厚、沉稳有度,熟谙政务、堪担储君大任。 朝堂骤然寂静无声,谁也未曾想到,这位刚被破格提拔的新贵重臣,竟如此果决,敢一语定夺国本大事。 龙椅之上,景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殿下文武,最终沉声道落定乾坤。 当即降下御旨,册立二皇子唐冕为皇太子。 一纸立储圣谕,尘埃落定,彻底敲定未来国本,也让褚墨卿一朝成为拥立储君、圣眷滔天的朝堂重臣,地位彻底稳固。 立储消息昭告天下,风声很快传入公主府中。 唐槿颜独自立在栖宸阁的高台之上,临风而立,抬眸遥遥望向巍峨皇城的方向。 晴空辽阔,宫墙连绵无际,肃穆庄严。 风起局生,尘埃看似落定,实则棋盘初展。 身后台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小喜快步走上高台,手中捧着厚实的素色大氅,小心翼翼上前为她轻轻披上,柔声劝道:“公主,高台之上风寒气重,您还是莫要在此久留,早些回屋歇息吧。” 唐槿颜望着身前温顺侍立的小喜,思绪骤然飘回前尘旧事。 前世褚墨卿身居驸马之位,不分春秋冬夏,常独自登临此处遥望皇城,从前她只以为他心系朝堂,一心谋求高位 而今她立于同样之地,望着遥遥宫墙,终是彻悟其中缘由。 也许并不是她所想的不是贪恋仕途功名,而是心中藏着万般无奈与牵挂。 就像现在的她,纵使重生一世,看清前路风云,她依旧无力挣脱宿命纠缠,满心皆是怅然落寞。 唐槿颜眸光黯淡,淡淡开口:“小喜,你说看透世事人心,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小喜闻言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微微垂着头开口道:“奴婢眼界浅,不懂这些大道理。只觉得凡事看得太清楚,心里反倒容易添愁绪,倒不如糊涂些,日子过得反倒安稳舒心。” 唐槿颜望着小喜,心中感慨万千。前世她与褚墨卿情意淡薄,整日满心郁结,那时小喜也这般守在身旁,用同样的话语宽慰劝解她。 “道理我都懂,只是身在局中,终究没办法活得那般自在糊涂。”唐槿颜轻轻叹了口气,敛去满心繁杂心绪,轻声道:“走吧,回去吧。” 下了栖宸阁,远远便望见徐庭逸立在廊下。 她唤他:“巽之。” 徐庭逸身形猛地一僵,脚步骤然停住。 自河堤回府后,他便对唐槿颜避而不及。 他心底惴惴不安,最怕公主旧事重提,提起那日他撞见的隐秘,提起摇摇欲坠的驸马婚约。 正欲硬着头皮开口,身前人影已然缓步走近。 唐槿颜神情平和,语气寻常若无其事:“书房尚有两处空白匾额,当初你揽下题字之事,怎的至今未曾动笔?” 徐庭逸闻言一怔,连忙温声回话:“是巽之疏忽了,稍后便去书房瞧瞧,好好斟酌一番再落笔。” 唐槿颜点头应声:“我同你一道过去看看。” 说罢便率先抬步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察觉身后毫无动静,回头见徐庭逸依旧怔在原地未曾动身,她随即又轻声开口:“怎么还不走?” 徐庭逸回过神来,连忙应声,快步跟了上去。 第128章 落笔查虚实 二人一同步入书房,屋内清幽雅致,两处空白木匾格外显眼,一处悬于窗边读书雅座上方,一处设在案前会客闲谈之地,皆是早前预留好待题字的位置。 徐庭逸握着笔凝神思索片刻,便在素白宣纸上缓缓落笔。 写完后他将纸张轻递到唐槿颜面前,指着上头字迹轻声道:“这一句,题在窗边读书之处,公主看看可还妥当?” 唐槿颜垂眸细看,纸上字迹温润,写着墨韵清心四字,用的笔迹正是他平日里最惯用的字体。 “这字写得极好……只是前些时日我路过蜜橘斋,见姜老伯铺子里的店名题字格外出彩,笔法和寻常字迹大不相同,别具一番韵味。那日走得仓促,也没来得及问问是何人所书,不如我们也试着换种字体落笔,看看别样的风格合不合此处意境。” 徐庭逸闻言欣然点头应下,心中毫无半点疑虑,只当她单纯偏爱别样笔风。 说罢便重新执起笔墨,凝神专心调整笔法改换字体,一心琢磨着该如何落笔才更合心意。 而立于他身后的唐槿颜,视线落在纸面之上,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每一处运笔痕迹,心绪深藏心底。 徐庭逸接连换了数种字体,一一写好递上前去,她每次都是微微颔首:“尚可,不知还能否再换些别样字体?” 见徐庭逸眉宇间泛起几分疑惑,唐槿颜忙解释:“只是想着书房两处匾额风格不同,想多挑几种,选出最为相配的。你也知道……我素来不善笔墨,巽之你可是昔日金科榜眼,学识笔法皆是顶尖,自然能写出各式各样好看字迹……” 话说到后半段,她语气微微放缓,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虚,神情也略显不自然。 徐庭逸将她这般模样尽收眼底,不疑有他,温声轻笑一声:“好,我再多写几式便是。” 写完后,唐槿颜伸手将纸张一一收拢叠好,连连点头:“皆是上乘字迹,实在难分高下,我带回慢慢品读,想好再告诉你。” “好,公主慢慢斟酌便是。” 徐庭逸静静望着她抱着一叠宣纸缓步离去的背影,眸色悄然沉了几分,若是这般笔墨如那栖宸阁一般,皆是出自褚墨卿之手,那她…… 想到此处,徐庭逸连忙收敛杂念,压下心底无端泛起的怅然。 皇宫,褚墨卿自御书房辞别圣上而出,行至出宫甬道,四下甚是冷清,偶有几名宫人垂首路过。 忽听得耳畔传来细碎的呲呲轻唤声,他脚步一顿,循声抬眼望去,便见唐槿颜正躲在宫墙拐角处。 堂堂金枝玉叶的公主,此刻全然没了平日端庄仪态,只顾着探头探脑左右张望,见他看来,立刻朝他轻轻勾了勾纤细玉手,示意他速速过来。 望着她鬼鬼祟祟的样子,他忍俊不禁,含笑迈步,径直走到她身前。 唐槿颜见他过来,立刻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顺势将人往宫墙深处更隐蔽的地方拉了拉,生怕被往来宫人撞见半分。 褚墨卿任由她轻轻拽着,身形顺势随她挪动,低声温语:“这般偷偷摸摸,可是有什么要事寻我?” 唐槿颜压低声音悄声道:“我拿到徐庭逸的各式笔迹了,先前不是疑徐铭的那些证据是旁人伪造的吗?如今有了这些字迹,一一比对便能查清真相。若当真不是他所为,便能彻底为他洗脱嫌疑。” 她说着便从怀中取出厚厚一摞宣纸递到褚墨卿面前,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满眼认真又带着几分忐忑,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静待他言语。 褚墨卿伸手接过那一叠沉甸甸的纸页,指尖触到厚实纸张,忍不住低笑出声:“这般厚实一沓,公主竟都贴身带着,未免太过实在。” 唐槿颜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小声辩解道: “事态紧急,一时也寻不着别的地方安放,便只好先揣着了。” 说罢又连忙正色,抬眸望着他急急说道:“你快些抽空仔细比对一番,也好早日弄清究竟是不是他所为。” 褚墨卿见她这般急切,郑重颔首将纸页收好,温声道:“我知晓轻重,定会尽快查出端倪,你且放宽心。” 唐槿颜轻轻咬了咬下唇,语气染上几分藏不住的忧心,小声补道:“还有……你如今身居要职,又深得父皇器重,我知你有分寸,但是万事还是要以自身安危为重,那人……心思深沉手段阴狠,定然早已将你视作眼中钉。” 褚墨卿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鬓边碎发:“我都晓得,有公主这般惦念着我,我行事自会多留几分心思,处处提防周全,不然往后哪有福气稳稳当上你的驸马?” 唐槿颜脸颊倏地一红:“褚墨卿!” 话音刚落才惊觉声响稍大,慌忙四下张望,立刻放轻语调:“你胡说什么呢,这般话也能随口乱说。” 褚墨卿继续若无其事言道:“是呢,眼下公主名义上的驸马还另有旁人,我怎敢轻易出事,总得耐心等候时机才是。” 唐槿颜小声叹气喃喃:“听你这么讲,我既顶着婚约,又与你私下倾心,倒好似我处处留情,成了负心之人。” 褚墨卿低笑出声,俯身看着她,目光灼灼:“所以我更得抓紧时机,求公主早早给我名分,将我纳入府中,免得我日夜不能寐,怕公主身不由己,终是归了旁人。” 唐槿颜指尖轻点他心口:“怎以前没发现你是这般直白莽撞的人?” “那在公主以前的认知里褚墨卿是什么样的人?” 唐槿颜垂眸回想片刻,忍笑着开口:“往日看着沉稳又端庄,一身正气不苟言笑,活像个不通风月的老古板。” 褚墨卿眉梢轻挑:“原来在公主眼里,我从前竟是这般死板无趣之人?” 第129章 字字皆他情 唐槿颜认真点了点头:“不光是以前,就连我梦里见到的你,也是这般冷淡疏离。” 褚墨卿微微倾身,含笑追问:“那梦里的我,究竟是何等模样?” 唐槿颜垂眸回想片刻:“就是个闷葫芦,同桌用膳都沉默不语,一个府里住着还不如寻常熟人亲近,简直如同府里供着的冷面菩萨。” 褚墨卿笑着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冷面菩萨可做不得,热心缠人郎还差不多。” 唐槿颜抿嘴轻笑:“这般油嘴滑舌,倒是和梦里判若两人。” “所以我说,那终究只是一场梦罢了。”褚墨卿说罢拉起她的手:“走吧。” 唐槿颜微微一怔:“干什么去?” “去我的府邸,这么多字迹要细细核对,公主莫非打算撒手不管?” 唐槿颜慌忙挣了挣手,小声道:“你疯了?宫内外人多眼杂,我身为公主贸然私赴外府,成何体统。” 褚墨卿非但不松手,反倒轻轻扣紧,眼底漾着浅浅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往日我中箭养伤那段时日,也没见公主顾忌这些,那时去往我屋里,倒是走得格外顺脚利落。” 唐槿颜偏过脸,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今时不同往日,当初你是为护我才负伤,我前去探望本就名正言顺,自然有十足缘由。” 褚墨卿低眸望着她,眉眼噙着笑意,轻声打趣:“如此说来,便是如今我伤势痊愈,公主这就要对我置之不理、始乱终弃了?” 唐槿颜又气又羞,瞪了他一眼:“什么始乱终弃,你堂堂状元出身,竟这般胡乱用词……” 褚墨卿低低一笑,指尖轻挠她掌心,语气慵懒又狡黠:“状元学识留着处理正事,对你自然要换副模样。” 唐槿颜一时语塞,竟寻不出话来反驳。 褚墨卿笑意更深,步步紧逼:“既辩不过我,那便乖乖随我走吧?” 唐槿颜无奈服软,轻哼一声:“行啦,你先走便是,我随后便跟上。你我这般结伴而出,终究不合规矩。” 褚墨卿了然一笑,顺势放手退步:“那我便在外边马车里静候公主。” 唐槿颜望着他从容离去的背影,心头微微一动,抬手轻抚发烫的脸颊,暗自埋怨此人最会拿捏自己,片刻后才定了定神,慢慢往宫外走去。 宫外停着褚墨卿的马车,唐槿颜见四下无人留意,轻提裙摆登车,身子还未站稳,车帘内忽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顺势将她轻轻一拽拉入车内。 转瞬之间,车夫扬鞭驱马,马车悄无声息驶离宫门。 权贵府邸静谧清幽,徐庭逸悄无声息自后门缓步而出,费尽心思逢迎打点,几番客套周旋下来,眉宇间难掩一身倦意。 一道玄色身影悄然现身,目光直直的看着他。 徐庭逸淡淡开口:“告诉七殿下,事已办妥。” 黑影应声,正要退去,徐庭逸忽然沉声开口:“公主今日去往何处?” 黑影垂首沉声回禀:“回大人,据暗探来报,公主一早便进宫逗留,直至午时过后方才离宫,随后登上马车,径直往褚大人府邸而去了。” 徐庭逸闻言眸光微沉,默然良久轻叹了一声:“继续派人暗中跟着公主,行事谨慎些,万万不可惊动分毫。” 黑影领命退下,转瞬便隐入街巷暗处不见踪影。 徐庭逸孤身缓步前行,周遭街市人声喧嚷,车马往来热闹非凡,满目皆是烟火繁华。 可他却好似隔绝了周遭一切,步履缓缓,眼神空洞失神,满心思绪尽数飘远,任凭周遭喧嚣入耳,也半分入不了心。 “公子?”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骤然响起。 徐庭逸骤然回过神,抬眼望去,竟是相识的姜老伯,这才恍然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蜜渍金橘铺子前。 他敛去眼底落寞,轻声颔首:“姜老伯。” “公子怎的独自一人,这般失魂落魄地走着?”姜老伯笑着打量他,语气满是关切。 徐庭逸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温和笑意,轻声道:“无事,只是沿途闲走,分了心神。” “今日怎不见公主同你一道过来?” 唇角笑意慢慢散去,徐庭逸轻声回道:“公主今日另有要事,不曾同行。” 姜老伯面露几分失落,叹道:“这次新做的蜜渍金橘格外清甜,原想着公主来了定要尝尝鲜,不过无妨,公子捎些回去给她便是。” 徐庭逸微微颔首应下,姜老伯随即转身走入铺内,细心挑拣起品相上好的蜜渍金橘,细细装罐打包。 徐庭逸接过轻声道谢。 姜老伯望着他,缓缓开口闲问道:“听闻公主已然定下驸马,我这市井老朽一直分辨不清,不知究竟是哪位公子啊?” 徐庭逸闻言身形微怔:“还有哪位公子?” 姜老伯捋了捋胡须,思考着说道:“之前常陪着公主前来的那位褚公子,老朽瞧着二人情意相投,相处格外默契,想来应当是他吧?公主没来的时候,他也常独自来我这铺子坐坐,还出手帮着修葺打理小店,我这简陋茅草屋能有如今模样,全靠他费心相助。再者说,我这蜜橘斋的牌匾三字,也正是他亲笔题写的呢。” 徐庭逸抬眸望向牌匾上的三字,骤然心神一震。 那日唐槿颜曾邀他题写书房匾额,还再三嘱他多写数版,彼时她屡屡夸赞姜老伯铺子里的牌匾字迹绝妙,风骨独具,他只叹自己上次来过竟从未留心,却从未想到这笔迹竟出自褚墨卿之手。 他曾与褚墨卿一同赴考,也是见过对方的笔墨。 褚墨卿平日笔下锋芒毕露,笔势遒劲凌厉,满是朝堂臣子的凛然锐气,可他为这市井小铺题写的字迹,却温润柔和,清雅恬淡,褪去了满身锋芒,尽是悠然闲适之意。 徐庭逸静静的望着那方牌匾,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的凉薄笑意。 哪怕当初不知题字之人是谁,她依旧一眼倾心,由衷偏爱这笔迹风骨,句句夸赞念念不忘。 偏偏自己日日伴在身侧,反倒从未入过她眼底。 第130章 寒亭问初心 姜老伯见徐庭逸面色骤然沉冷,连忙收了话头,语气小心翼翼道:“莫不是老朽猜错了?我年纪大了,随口瞎猜罢了,公子切莫放在心上。” 徐庭逸神色依旧淡漠清冷,淡淡开口,声音沉缓带着几分执拗:“你确实猜错了,驸马并非他,我才是与公主定下婚约的驸马。” 姜老伯神色一惊,连忙摆手赔罪:“老朽糊涂妄言,不明实情便乱猜惹公子不快,还望公……驸马多多包涵,切莫怪罪。” 徐庭逸冷冷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那方牌匾上,语气寒凉无温:“ 无妨,横竖不过是旁人妄议,终究左右不了真相。” 姜老伯见状不敢再多言,连忙应声:“是是是,圣旨在手婚约已定,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半点错不了。” 徐庭逸面色稍缓,周身冷意淡去些许。 姜老伯一时不知如何赔罪才好,斟酌着开口:“驸马可多带些蜜渍金橘回去,正好陪着公主一同尝尝。” “不必了,我素来对蜂蜜之物过敏。” 说完徐庭逸转身离去,姜老伯怔在原地,望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重重长叹一声,心中暗自感慨:这婚约虽是圣上亲赐,终究是强扭的缘分,两人心意相隔,怕是终究难圆满啊。 恰似公主偏爱这清甜蜜橘,他却偏偏对蜂蜜之物过敏,天意如此,终究无缘。 徐庭逸抱着那罐蜜渍金橘回了公主府,唐槿颜尚且未归。 他静坐在亭中石凳上,凝望着那罐金橘,从白昼直等到暮色沉沉,夜色渐浓,天外悄然落起绵绵冷雨。 府中下人脚步匆匆,拿着油纸伞快步往府门而去,他这才缓缓抬首。 雨雾朦胧视线,目光直直撞入一双清眸之中。 唐槿颜立在不远处,身侧下人替她撑着伞,隔着层层纷飞雨幕遥遥相望,她望向他的眼底,藏着数不尽的复杂心绪,难言欢喜,亦藏不尽疏离。 徐庭逸望着雨中人影,语声清浅带着几分沉寂:“公主回来了。” 唐槿颜抬手示意下人退下收伞,独自踏着细雨一步步朝他走来,冰凉雨丝轻轻打湿她的鬓发与肩头。 徐庭逸见状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公主,这般淋雨怎可,快些撑伞……” 唐槿颜默然不语,径直踏入亭中。 亭内一时静谧无声,只余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衬得二人相对的氛围愈发沉滞压抑。 她鬓边濡湿的发丝贴在白皙脸颊上,周身带着雨夜的微凉气息,目光淡淡垂落,直直凝在了那罐蜜渍金橘之上。 徐庭逸见她目光所及,低声开口:“今日去了姜老伯的果铺,姜老伯知晓公主偏爱,特意让我带回来给公主。” 唐槿颜依旧不言,只是缓缓将目光从那罐蜜橘上移开,抬眼静静望向他。 眸底浸着雨夜的清寒,似有万千心绪藏于深处,平静之下暗涌着难言。 徐庭逸被她这般沉静目光看得心底莫名发慌,语气不自觉放轻:“公主今日若是不想吃,先放着便是,等公主何时想吃了再说。” 话音刚落,唐槿颜终于轻启朱唇,淡淡唤了一声:“巽之。” 徐庭逸身形微顿,垂眸应下:“臣在。” 唐槿颜望着他,眼底那点残存的暖意尽数褪去,从前百般不愿疑心之人,如今所有证据皆指向眼前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雨声簌簌,敲碎亭中死寂。 “为什么要和唐祺联手?” 徐庭逸倏然抬眸,素来沉静温润的眉眼瞬间染上一丝苍白,唇瓣微颤,竟一时无从辩驳。 “那份定徐铭罪名的假账册,是你亲手伪造的,对吗?” 徐庭逸喉间滚动几番,所有遮掩、所有隐忍,在她洞悉一切的目光里,尽数溃不成军,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唐槿颜看着他这副默然认罪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冷雨沉沉压住,声音微哑,带着极致的失望与痛心:“我曾与你说过,放下仇恨,远离朝堂纷争,安稳度日便足矣。你怎么如此糊涂,与虎谋皮,自毁前程。” 徐庭逸猛地抬眼,嗓音干涩沙哑,带着破碎的颤意:“可是我忘不掉……我与母亲当年在徐府苟延残喘、受尽折辱的日子,我半分都忘不掉。” 唐槿颜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陈年恨意,心头又酸又沉,所有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尽数堵得发涩。 她知晓他半生孤苦,懂他隐忍负重,可懂,不代表原谅。 良久,她轻轻吐气,声音凉薄又疲惫:“我知你苦,知你委屈,从始至终,我最不愿逼的人就是你。可你不该用错方式,不该依附唐祺,不该用构陷、伪证、权谋阴私去报仇。你以为是大仇得报,实则是把自己拖进深渊。” 徐庭逸胸膛微微起伏,方才翻涌的恨意尽数沉落,只余下一片空洞的荒芜,轻声开口发问:“公主从一开始,便怀疑我了?” 唐槿颜闻言,轻轻摇头,眼底的光亮一寸寸熄灭,只剩下沉沉的荒芜与失望:“没有。从前我怀疑了很多人,防备了所有人,唯独从未想过,那人是你。” 徐庭逸心口阵阵发紧,声音低哑难言:“那公主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皆是我所为?” “那日……牢狱之中,你与徐铭的对话,我全都听到了。” 一语落地,徐庭逸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原来那日她就在暗处,尽数听尽了他所有不堪的私心与算计。 徐庭逸喉间发堵,仓促又茫然地追问:“那公主为何……为何当时未曾揭穿我?” 唐槿颜终于抬眸看向他:“因为彼时的我,还不愿相信。我自欺欺人,拼命为你找借口,总盼着是我听错、是我猜错,盼着我信的人,不会背着我,做这些阴私算计。” 第131章 执念皆输尽 徐庭逸僵立原地,五脏六腑像是被冷水浸透,喉间哽咽发涩,竟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唐槿颜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绪沉冷:“今日,我与褚墨卿拿着你写下的诸多字迹,同那本假账册细细比对过了。你可知自己是在何处露了马脚?” 徐庭逸眼底浮起极致的慌乱与无力。原来那日她执意让自己接连写下诸多版本的题字,根本不是闲来无事考究笔墨,而是早就在暗中比对字迹、暗藏查证之心。 而他早已将账册字迹反复修饰打磨,自以为天衣无缝,从未想过终究是百密一疏。 他僵站在原地,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臣……不知。” “你刻意收敛了平日笔锋,临摹徐铭的字迹,笔画形态、书写力道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根本分辨不出真假。可你终究不是徐铭。徐铭做账多年,他为了区分正规公账与私下贪墨的黑账,会刻意在每一页私账角落,留下极淡的细小墨点或是浅细划痕作为暗记。” “那痕迹极轻,看似是落笔时无意沾染的瑕疵,外人根本不会留意。你伪造账册时,误以为那些墨点、划痕是寻常笔墨疏漏,不懂其中深意,便随意描摹,或是干脆遗漏。” 唐槿颜目光沉沉,看着他骤然煞白的面容,语气裹着彻骨的失望,缓缓剖开他所有掩饰:“况且你字迹虽多变,可刻在骨血里的书写习性,从来骗不了人。今日我与褚墨卿比对了你那日试写的数版字迹,你纵使刻意变换笔法、藏去锋芒,可落笔轻重、转锋停顿、收笔留白的习惯始终如一。” 徐庭逸闻言猛地一怔,半晌,他的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哑的笑,带着无尽自嘲:“原来……最后还是褚墨卿。” “不止字迹习惯。往年多雨的夏秋月份,彼时空气潮湿,墨汁干得慢,徐铭常年习惯先落笔、静置晾干,故而旧账但凡逢落雨多的月份,字迹边角皆有淡淡的潮润晕痕。” 唐槿颜抬眸定定看着他,字字清晰,句句诛心:“可你伪造的账册,通篇字迹干燥利落,毫无经年受潮沉淀的痕迹。你只仿了字,仿不了当年的天时气候,更仿不了旁人日积月累的做账习性。” 徐庭逸浑身发冷,他静静听着这层层叠叠、无处可逃的破绽,良久,低声苦笑:“原来我自以为的天衣无缝,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自作聪明的笑话,从昔日科考直至今日,我自始至终,都输了他一筹。” 唐槿颜轻轻摇了摇头:“巽之,你输给的从来不是旁人,而是你心中放不下的执念,还有被仇恨困住的自己。” 徐庭逸定定望着眼前之人,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难言的自嘲,字字皆是心底藏了许久的苦楚:“可在公主这里,我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彻底底。” 唐槿颜闻言身形微滞,眼底漫开复杂难言的情绪。 风雨穿亭而过,吹乱两人心绪。 徐庭逸望着她缄默不语的模样,心底那点残存的希冀彻底落尽,苦笑一声:“我一直都清楚,你心中所向从来不是我,昔日缔结姻缘,不过是时局之下的无奈取舍。我明知前路无望,却还是贪心妄想,妄图日久生情,到头来不过是我一人执念深陷,终究没能住进你的心底半分。” 夜风凄清,唐槿颜眼底带着愧色,坦然承认了所有亏欠:“是,这场赐婚,从头到尾,是我对不住你。明知道这是一场无果的牵绊,依旧拉着你入局,让你断了大好仕途,困在这驸马虚名之中。说到底,是我负了你在先。” 徐庭逸摇头:“可这驸马之名,从始至终,皆是我心甘情愿。” 唐槿颜望着他落寞隐忍的模样,轻声劝道:“可一开始我便同你说过我心中之人是褚墨卿,感情之事本就勉强不得,执念缠身,终究困住的是你自己。” 徐庭逸心口酸涩溃不成军,带着万般苍凉:“我和公主之间,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开始。纵使万般不由我,初衷也从来算不上干净。我带着满身执念与城府靠近你,入局是假,谋求是真。哪怕我从未想过伤你分毫,可从步步筹谋踏入你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赢不了。” 唐槿颜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不,就算得知你我初遇结缘,皆是源于徐铭的算计摆布,可相处日久,你的品性本心,我素来清楚。过往种种,我不怪你。” 徐庭逸骤然抬眸,眼中满是惊愕。 唐槿颜神色渐敛,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可巽之,过往我可容你身不由己,如今前路分明,你万万不能再一错再错。” 徐庭逸垂眸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收紧:“我早已深陷泥潭,进退两难,又何来回头之路。” 唐槿颜神色骤然一急,上前半步凝望着他,语气满是焦灼:“巽之,你切莫再与唐祺同流合污,莫要再助他行事了。这可是谋逆大罪,一旦事发,便是万劫不复。” 徐庭逸满腔压抑情愫再也掩饰不住。 “我最初答应与唐祺联手,本就是一心想着借他之势,让徐家血债血偿。可时日越久,我越是身不由己,又见你与褚墨卿表面相敬无事,实则情意难藏,我心中万分不甘。我自幼孤苦无依,半生冷暖无人过问,习惯独自隐忍度日,唯独对你动了执念,我不敢奢望情深意重,只盼能一直留在你身边,一辈子做你的驸马,仅此而已。” 唐槿颜望着他满目赤诚的模样,心底巨震。 徐庭逸凝着她,眼底满是卑微期盼,低声哀求:“公主,巽之别无所求,只求公主别丢下我,让我继续做你的驸马。我知你心悦褚墨卿,我不争、不抢,也从不奢望取代他分毫。我只求留在你身边,默默守着你就够了。” 第132章 枯橘沉孤湖 “你何苦如此?离开我,你依然是徐庭逸,是当年金榜题名、风华无双的榜眼郎。你前程坦荡、风骨卓然,不该把自己困在情爱泥沼里,更不该为了我,赌上余生、毁了本心。” 徐庭逸喉间发紧,眼底泛起血红,死死盯着她:“我本就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何来可惜前程?我的一生,早已烂在过往恩怨里。唯独遇见你,才算捡回一点念想……” 唐槿颜攥紧衣袖,狠下心肠出声:“可是我的心,再也容不下半分旁人情意,终究是负了你这份情深,你不必为我自困泥沼、舍弃前程,不值得。” 徐庭逸喉间哽咽,眼底猩红一片,字字带着孤注一掷的赌念:“如果……如果没有他,公主,你会不会回头看看我?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唐槿颜终是缓缓摇头,语声轻得近乎叹息,却字字诛心:不会的。我和褚墨卿……有太多宿命牵绊,即使是前世今生我的心意都不会有分毫不同 ,万般皆是命中注定。” 徐庭逸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喉间滚出一声极涩的苦笑,声音沙哑得支离破碎:“我拼尽一切想靠近你、留住你。到头来,从始至终,我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唐槿颜别开泛红的眼眸,语气带着最后的恳切:“巽之,回头吧。别再深陷权谋,别再追随唐祺铤而走险。我会去向父皇求情,保你全身而退,还你自由身,从此远离朝堂纷争,安稳度日。” 徐庭逸静静望着她,眼底一片死寂,再无半分波澜:“公主不必多此一举,公主既不肯要我,往后我这一生,本就无生路可走。” 唐槿颜心口骤然一紧,竟从他平静如水的眼眸里,看见了如同濒死般的绝望沉寂。 上一世他心死之下选择自尽了结余生,怎料今生情缘错位,他又为自己深陷无解死局。 “巽之,你听我说。你寒窗苦读十数载,前程本该坦荡无垠。朝堂风波诡谲,歧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切莫因为一时执念,赌掉自己的余生” 徐庭逸低着头不语。 唐槿颜望着他苍白的容颜,接着开口轻声追问:“那颗金橘呢?” 徐庭逸闻言微顿,缓缓自袖中取出一物,掌心摊开,静静躺着那颗蜜渍金橘。 时日已久,那金橘早已不复当初鲜亮,色泽暗沉发干,微微发皱,眼看便快要腐坏变质。 唐槿颜伸手轻轻拿起,指尖触到干涩发硬的果肉,眸色渐沉,轻声怅然道: “放得太久,早已失了原本清甜,连模样都熬得枯败不堪,再留着,终究只会彻底烂在手里。” 唐槿颜抬手便将那枚枯败的金橘径直抛落。 徐庭逸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想要阻拦,却终究慢了半步。 那枚早已失了色泽的金橘直直坠落,“咚”地一声轻响,沉入悠悠湖水之中,转瞬便没了踪影。 “既生来带酸,腌不透又化不开,留着只会熬到腐坏,不如索性丢了。”唐槿颜看向徐庭逸,目光平静又带着几分决绝的: “你又何必攥着一颗酸果,苦了自己。世间前路千千万,何必困在这一条死局里不肯放。” 徐庭逸扯了扯嘴角,却发不出半分笑意,只觉得喉间发苦。 那时他劝她放下执念,“丢了酸果”,如今她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倒像是在笑他执迷不悟。 他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彻底的溃败:“公主……原来你早就是那个,先丢了酸果的人。” “巽之,这颗酸果苦了太久了,再攥下去,只会连你自己一起拖进变质里。丢了它,你才能往前走。” 徐庭逸沉默良久,目光沉沉凝望着平静湖面,许久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彻底的妥协与成全:“城外落霞坡……去救他吧。” “什么?” 徐庭逸缓缓闭上双眼,只剩满心疲惫与颓然,轻声道出实情: “我伪造了你的亲笔书信,假借你的名义送去褚墨卿手中,约他去往城外落霞坡相见,谎称有要事相商,此刻想必他已经动身赴约,唐祺早已安排人手,在那边布下了陷阱。” 唐槿颜脸色骤然惨白,她再无暇顾及身旁之人,二话不说转身便快步疾奔离去。 风声猎猎掠过耳畔,她步履仓促,眉眼间尽数是慌乱与焦灼。 落霞坡地势偏僻、林木丛生,最是适合设伏偷袭。 褚墨卿若是轻信她的字迹,孤身赴约,此刻怕是早已身陷险境。 身后,徐庭逸依旧立在湖边,身形孤冷颓败,任由微凉雨水席卷周身。 他静静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一片荒芜死寂,心底密密麻麻全是酸涩与悔意。 他终究是亲手推开了她,用最卑劣偏执的手段,赌了一场注定一败涂地的残局。 雨丝斜斜密密,打湿了一身宫装,马蹄踏碎长街积水,溅起连片水花。 唐槿颜策马疾驰至皇宫正门,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驻足。 宫门守卫见公主雨夜仓促赶来,神色一变,连忙列队欲行礼请安。 未等众人俯身,唐槿颜抬手取出鎏金禁军令牌,寒光一闪,直直亮在众人眼前。 “速调金吾卫随本宫出城!” 一众守卫瞬间僵住,面面相觑。谁都记得清清楚楚,之前公主私调金吾卫禁军奔赴太傅府营救准驸马,事后被陛下严惩,勒令闭门思过两月。 前车之鉴在前,此刻无人敢贸然听命,分毫不敢擅动。 风雨吹乱她鬓边青丝,唐槿颜眼底满是焦灼凌厉,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父皇既然给了本宫这枚令牌,便是予了本宫调兵之权。今日所有罪责,本宫一力承担!即刻传令,调金吾卫随本宫出城!” 第133章 伞渡故人心 为首守卫抱拳躬身,面露迟疑:“公主息怒,私自调兵事关重大,还望公主稍作等候,容末将进宫请示陛下定夺。” 唐槿颜一把攥紧手中令牌,目光凌厉逼人:“本宫说了一切罪责独担,尔等只需遵从令牌行事,速速点齐人马随我出城!” “公主!”一道清亮急促的声音骤然穿透漫天风雨,破空而来。 唐槿颜下意识猛地转身。 雨幕飘摇中,褚墨卿一身青衫尽湿,策马踏雨疾驰而来,骏马扬蹄带起满地水花,稳稳在她身前勒马驻足。 褚墨卿利落翻身下马,快步踏过积水走到她面前,眉眼间带着几分急色,却是一身安然无恙、毫发无损。 “褚墨卿,你没事?”唐槿颜语气里满是惊魂未定,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褚墨卿抬手撑开油纸伞,替她隔绝漫天冷雨,语声温和平稳:“我无事,不曾去往落霞坡。那封书信字迹刻意仿你笔法,处处透着破绽,我一眼便瞧出不对。更何况白日里还与你共处,夜间忽然仓促传信相约,疑点重重,我岂会轻易赴约。” 唐槿颜心头大石彻底落地,语气带着几分后怕:“真是吓死我了。” 褚墨卿扫了一眼宫门前一众守卫,低声道:“此地人多眼杂,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二人一同踏入公主府院门,晚风裹挟着冷雨灌入廊下。 抬眼便见徐庭逸静立在庭院之中,浑身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发丝湿淋淋贴在脸颊,身形单薄落寞,整个人淋得通透,兀自伫立在原地。 徐庭逸也望见并肩而入的二人,眼底先是掠过一抹难言落寞,视线落至褚墨卿身上时,又不由得露出几分诧异。 褚墨卿神色淡然,转头轻声吩咐一旁侍女小喜:“快带公主前去沐浴更衣,切莫染了风寒。” 唐槿颜闻言微微迟疑,褚墨卿抬眸望向她,眼底凝着沉稳的暖意,递去一记安心眼神。 她心头稍定,终是颔首,跟着小喜一同转身离去。 褚墨卿转眸望着院中立着的人,迈步走到他身前,抬手将手中油纸伞轻轻移过,稳稳笼罩住两人,隔绝了漫天冷雨。 徐庭逸垂着眉眼,浑身湿冷狼狈,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落寞:“你终究还是看穿了,未曾前去赴约。” “今日这信你写得太过仓促,你模仿的字迹纵然外形相像,细看之下终究差了几分。况且白日里我才与公主相见,夜里便骤然传信相邀,处处透着反常刻意,我又怎会看不破。” 徐庭逸自嘲地低笑一声,肩头颓然垂下,雨声衬得他满心失意,语气带着几分酸涩:“果然还是你最懂她,我终究是比不过。” 雨声淅沥,褚墨卿的声音透着几分冷意:“你我之间较量无妨,唯独不该拿她当作棋子,这般算计,实在太过卑劣。” “是啊,确实卑劣至极。可若不用她的名义传信相邀,你又怎会轻易动身入局。” “你就那么想除掉我?” “是,我的确一心想除掉你。除却牵扯七皇子的种种谋划之外,我更想彻底让你从公主的世界里消失,或许只有这样,她才会回头看见我,留在我身边。” 褚墨卿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怅然:“靠算计留不住人心,这般做法只会弄巧成拙,终究得不偿失。” 徐庭逸苦笑不已,满心酸涩:“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我眼睁睁看着她满心皆是你,我实在不甘放手。” 褚墨卿目光深邃看向对方,缓缓发问:“既一心想除我,今日为何还要透露消息,让她知晓七皇子埋伏我的谋划?” 徐庭逸喉间发紧,良久才开口:“我想除你,是真的。可我不敢赌……我怕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此生都不会再原谅我。” 褚墨卿沉默片刻,语气轻缓几分:“你尚且顾及她的心意,便也算未曾彻底迷失本心。” 徐庭逸指尖微微发颤,嗓音酸涩嘶哑:“我可以输尽所有,也可以败给你,唯独不能败在与她的情分里。我最怕的,就是终局只剩她恨我。” “既然如此,便收手吧。放下与我的争斗,脱离七皇子的浑水,你尚可留得一丝体面,留得住与她的情分。” 冷风穿庭,徐庭逸久久默然无言。 所有偏执、算计与不甘,在这句规劝面前轰然坍塌,只剩满心荒芜,无从辩驳。 褚墨卿望着沉默不语的人,缓缓开口续道: “第一次见你,是在科举赴考前夕,京城贡院门外。彼时你家世显贵,在我们这样的人眼中从无嫡庶之分,单单太傅之子这一重身份,便已是天生矜贵,风华无双。” “你我在考前畅谈时局、切磋学识,那时的你坦荡磊落、意气风发。我当时便笃定你必高中,待到放榜之日,果然你我皆登金榜,我那时还以为,你我性情相投、学识相当,往后定然能成为知己挚友。” 他顿了顿,雨声淅沥,冲淡了几分字句里的沉郁,只剩无尽唏嘘。 “可世事无常,人心易改。不过短短光阴,昔日惺惺相惜的同榜故人,如今却步步针锋相对、处处算计相争。你困于情爱执念,深陷权谋漩涡,弄丢了当初坦荡赤诚的自己,也弄丢了你最想要的那份真心相待。” 徐庭逸抬眸望向褚墨卿,眼底染满颓然与悔意,轻声苦笑:“是啊,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褚墨卿轻轻一叹,满目怅然:“往事已然难追,往后如何抉择,全在你一念之间。” 雨点簌簌敲打伞面,褚墨卿抬手,将油纸伞轻递至徐庭逸手中。 他身形微俯,对着昔日同榜郑重一揖,礼数端方:“徐大人,是沉陷苦海,还是拨云见日,皆由你定。” 他未曾唤那暗含准驸马身份的徐公子,反倒称他徐大人。 徐庭逸凝着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是盼自己莫再困在这无望的驸马名分里,被权谋纷扰缠身,走向困局,而是放下执念,做回当年那般立身朝堂、心怀坦荡的徐大人。 他缓缓垂眸,望向手中那柄微凉的油纸伞,外头风雨潇潇,迟迟未有停歇之意,一如他纷乱难解的心事。 第134章 往事皆浮沉 唐槿颜沐浴更衣完毕,静静端坐妆镜前,小喜立在身后,轻柔替她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她望着镜中清丽容颜,眉目沉静,心绪却百转千回。 重活一世,本该扭转宿命,避开前世诸多劫难,周遭人事看似在悄然改变,可兜兜转转下来,自己依旧深陷棋局之中,半点难以脱身。 前路迷雾重重,万般纠葛缠绕心头,纵使重来一回,依旧逃不开这尘世纷扰。 正兀自思绪沉沉,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沉温和的声响,低声唤道:“公主。” 唐槿颜闻声立时回神,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推开了房门。 褚墨卿静立沉沉夜色之中,檐外细雨绵绵,冷凉雨丝随风漫卷,沾湿了他的衣衫。 唐槿颜轻声吩咐身旁的小喜:“先退下吧。” 小喜会意,躬身告退,悄然退至别处候着。 唐槿颜的目光落他沾着雨雾的肩头:“先进来再说。” 夜色携着细碎雨风涌入屋内,拂动一室静谧,也悄悄吹散了几分庭院雨夜的寒凉。 褚墨卿迈步走入屋内,目光扫过案边方才拭发的软巾,伸手拿了过来。 他柔声示意她重回镜前落座,自己静立于她身后,随手执起那方软巾。 指尖动作从容又温柔,细细替她拭去发间湿意,一下下轻柔梳理。方才在外的清冷沉稳尽数褪去,眉眼间只剩似水柔情,一室灯火摇曳,漫开脉脉缱绻暖意。 唐槿颜透过铜镜,静静看着着身后之人。 灯火柔和漫落,将他清隽轮廓晕染得愈发温润,他垂着眼眸,一心只为她轻柔擦拭发丝,望着镜中这一幕,心底暖意翻涌。 褚墨卿手上动作未停,缓声道:“我已与他谈过,前路如何走,终究要看他自己心意抉择。” 唐槿颜轻声叹道:“巽之他是个心明通透之人,定然能想得明白,寻回本心。” 褚墨卿垂眸望着镜中她柔和的眉眼:“通透之人最苦,是看得透,却放不下。此番抉择,于他而言,是脱身,亦是重生。” 唐槿颜忽然执住他拭发的手,眸中带着几分心软:“若巽之彻底清醒回头……我愿为他一试,求得周全退路。” 褚墨卿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声应下:“好。” 唐槿颜闻言怕他多想,连忙准备辩解:“我不是……” 话未说完便被他柔声打断,褚墨卿目光温润望向她,语气了然又体恤:“我知道,你不忍见他落得难堪境地,终究是念着昔日情分。” 唐槿颜轻轻叹了口气:“巽之……他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只是从前那般境遇,让他一时迷了心智。” “世人皆有身不由己,深陷泥沼之时,那时最易失了本心。”他的指尖依旧轻缓替她梳理发丝,眸色沉静温柔:“所幸如今尚有回头之路,能否挣脱心魔,全看他自己如何抉择。” 唐槿颜闻言重重点了点头,心底那份怅然稍稍平复。 褚墨卿放下手中软巾,移步坐到她身侧,目光一同落向铜镜里相依的两人,柔声宽慰:“不必太过忧心,他若有心自会醒悟。” 唐槿颜轻轻摇了摇头,眸光幽幽凝着镜中身影,轻声开口:“我是在想,人人皆有身不由己,你从前是不是也藏着诸多难言苦楚。” 褚墨卿低低一笑,侧头看向她:“怎的好端端想起我了?” 唐槿颜轻声呢喃,眼底带着几分怅然:“虽说在梦里同你走过一世,可我好似一直沉浸在过往纠葛里,从未静下心来,好好了解过真正的你。” 褚墨卿温柔凝眸:“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从头来过,可以重新好好相知。” 唐槿颜望着他,郑重的点头。浮生旧梦终成过往,这一世,她定要好好读懂他、伴住他。 第二日,车马辘辘,晃碎满车厢微光。 唐槿颜静坐一隅,看着对面神色清冷倦淡的徐庭逸,轻声开口:“巽之,你想好了吗?” 徐庭逸抬眸望她,眼底落满萧瑟,轻轻一笑:“想好了。走到这一步,都是我自己执迷不悟,活该如此。” 唐槿颜看着他眼底的荒芜,心头轻轻一涩,轻声道:“此刻坦诚罪责,主动请罪,尚能保全自身,巽之,这是我能为你求的,最后一条退路。” 徐庭逸淡淡一笑,满是释然:“谢公主好意,只是公主不必为罪臣费心周旋,我的错我自己承担。” 唐槿颜望着他默然无言,恍惚间忆起初见之时,他仍是立于金銮殿上的新科榜眼,一身绯衫儒雅,眉目清朗风华正茂。 心头不由得暗自怅惘,究竟是世事磋磨,还是心底执念缠身,硬生生将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磋磨成如今这般满身沧桑、满身罪责的模样。 想来既有徐家家族恩怨所累,亦有自己的过错在内。倘若当初她未曾应下,让他做了这有名无实的驸马,他本该自在驰骋朝堂,前途无量,也许就不会深陷情爱纠葛,被万般心事困住,走到今日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马车缓缓停稳,车帘被风轻轻拂动。 徐庭逸对着端坐车内的唐槿颜微微俯身行礼,神色平静淡然,半分言语皆无,旋即决然迈步走下马车。 背影孤凉,一步步朝着深宫深处走去,尽数奔赴属于自己的结局。 唐槿颜终是忍不住出声唤住他:“徐巽之!” 脚步倏然顿住,徐庭逸身形凝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却终究没有回头,只静静立着,沉默不语。 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缓缓停在他身前。 唐槿颜自袖中取出一颗金橘,不曾裹蜜渍,只是一颗干干净净的寻常金橘,默默抬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第135章 内外起危局 “从前给你蜜渍金橘,却不知道你对蜜物过敏,可是金橘也有它原来的模样,不曾染过蜂蜜,它本身也是甘香清甜,不合心意之物不必强求,守着原本模样,便已是最好。” 徐庭逸垂眸凝望着那颗金橘,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抬手,将它接了过来,指尖触到微凉果皮,心底百感交集。 “公主说的是,一味强求添附外物,反倒忘了自己本该是什么模样。” 言罢,他将那颗金橘紧紧攥在掌心,对着她郑重躬身一揖,再无半句言语,抬步毅然向着深宫深处缓步走去。 御书房门前,褚墨卿身着一身绯色朝服静立阶前,目光沉沉望向步步走来的徐庭逸。 不远处,唐槿颜一袭素雅宫装缓步随行,静静跟在后方。抬眸间目光与褚墨卿遥遥相撞,他朝着她轻轻颔首示意,万般心绪尽在不言之中。 御书房厚重朱门在三人依次踏入后,缓缓闭合落锁,隔绝了外头所有喧嚣,自此一切阴谋盘算,尽数归于殿内决断。 厚重朱门再度缓缓打开,朗朗天光奔涌而入,驱散殿内沉沉浊气。 唐槿颜与褚墨卿并肩缓步走出殿门,二人默然对视一眼,眼底皆落着尘埃落定的沉静。 唯有那道孤瘦身影,依旧停留在幽暗的殿宇深处,未曾踏足这重见的天光,静静伫立原地,等候着未知终局。 准驸马获罪入狱一事火速传遍京城街巷,满城皆是唏嘘议论。 与此同时,景帝骤然染病卧床不起,朝堂人心惶惶,陛下将监国大权尽数交予太子唐冕执掌。 后宫一众嫔妃日日络绎前来寝宫探望侍疾,奈何景帝沉疴难愈,终日昏沉少语,始终不见半分好转。 唐槿颜步入父皇寝殿之时,怡贵人正俯身小心翼翼为景帝喂药,皇后端坐一旁,默默垂眸暗自抹着眼泪,殿内气氛凄清压抑。 怡贵人见她前来,停下手中药碗,微微欠身行礼,眉眼间满是忧心。皇后闻声抬首,眼底泪痕未干,见了女儿过来,更是难掩悲戚,轻轻拉过她的手,万般愁绪尽在无言之中。 唐槿颜轻声宽慰母后几句,而后转头看向怡贵人,语声温婉带着几分体谅:“辛苦贵人连日悉心照料父皇。” 怡贵人轻轻摇头柔声回话:“公主言重,侍奉陛下本就是分内之事,只盼龙体早日安康。” 唐槿颜望着榻上气息微弱的父皇,眉宇凝着浅忧:“太医怎么说?父皇病情究竟如何?” 怡贵人眸色微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太医说陛下是积劳成疾,兼之心绪郁结太深。近日朝局动荡、风波频发,陛下连日劳心费神,旧疾牵动新症,身子彻底垮了下来。如今只能靠汤药吊着元气,半点受不得刺激。” 话音落时,殿内药味愈发浓重,死寂沉沉。 皇后指尖死死攥着锦帕,眼底悲色更重。 唐槿颜眉心紧锁,低声疑惑道:“仅是劳郁伤身,怎会这般整日昏睡不醒?” 怡贵人闻言神色微顿,悄然掩去眸底一丝异样,柔声放缓语气:“陛下心神耗损过巨,气血亏虚难聚,精气神早已透支殆尽,故而终日昏沉嗜睡,一时难以清醒过来。” 唐槿颜缓缓点头,轻叹了一声:“还请贵人好生照看父皇,母后近来忧心过重,身子也愈发孱弱,还望诸事多担待些。” 怡贵人抬眸望向唐槿颜,见她眉宇间满是真切忧思,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知晓对方并未起疑,当下柔声应道:“公主尽管放心,臣妾定当尽心竭力照料陛下,也会时时宽慰皇后娘娘的。” 唐槿颜闻言稍稍安心,微微颔首:“有贵人这番话,我便踏实多了,辛苦你了。” 转身离去,行至殿门口时下意识回眸望去,只见怡贵人正持着锦帕,轻柔替榻上父皇擦拭额间薄汗,一举一动皆是温婉细致,并无半分反常异样。 唐槿颜目光微动,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宫道上,抬眼撞见二皇兄唐冕与褚墨卿迎面而至。 唐冕目光温沉,率先开口轻声问道:“颜儿,可是刚去看过父皇?” 唐槿颜眉宇间难掩忧色:“方才从寝殿出来,父皇依旧昏沉不醒,身子大不如前。” 唐冕眉头微蹙,轻叹一声:“太医束手无策,朝中人心惶惶,准驸马一案又沸沸扬扬,父皇偏偏此时病倒,实在棘手。” 唐槿颜轻轻颔首,语声满是愁绪:“是啊,诸事齐聚,实在让人忧心。” 唐冕眉头拧得更紧,面色凝重开口:“方才又收到边关急报,异国蠢蠢欲动,怕是不日就要举兵来犯。” 唐槿颜急声说道:“内忧外患一同袭来,这可如何是好?” 唐冕面色沉凝,短暂沉默后转头看向身侧的褚墨卿,沉声问道:“如今局势危急,褚大人你有什么建议?” 褚墨卿神色凝重,沉声道:“殿下,依臣之见,眼下边关战事为重。外患当前,容不得半分拖延。臣恳请即刻抽调京中大半禁军,连夜奔赴边关布防,先稳住边境危局。至于京中乱象,只能暂且隐忍压制。” 唐冕面露难色:“可是京中如今风波未平,禁军悉数外派,都城防卫薄弱,未免太过冒险。” 褚墨卿微微躬身,沉声说道:“都城中不过是朝堂流言与些许琐事,掀不起大浪,暂且留少量兵力维稳足矣。先解边关燃眉之急,才是眼下头等大事。边境一旦失守,后患无穷,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唐冕微微颔首,沉吟道:“此事事关重大,容孤再仔细考虑一番。” 说罢三人便一同移步离去,暗处角落里,一道人影飞快一闪,转瞬隐没无踪。 第136章 风雨欲倾朝 公主府书房内,唐槿颜静立案前,目光怔怔望着墙上两处空置的匾额,心绪沉沉。 小喜轻步走近,压低声音禀报:“公主,褚大人来了。” 唐槿颜闻声回神,轻轻颔首,神色渐复平静。 褚墨卿缓步踏入书房。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然肃穆,一身常衫清简温润,墨发束得整齐,目光落至唐槿颜清寂的侧影上时,沉沉眸光瞬间温柔几许。 一旁的小喜极有眼色,屈膝躬身一礼,便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反手将门扉轻轻合上,一室静谧,独留二人相对。 褚墨卿缓步走到她身侧,语声低沉稳妥:“一切皆已布置妥当,如今就等对方入局上钩。” 唐槿颜侧眸看他,眼底愁绪渐散,轻启唇齿:“他隐忍多年,瞧见这般破绽,绝不会错失良机。” 褚墨卿眸色微沉,轻声问道:“那人……还需几日方能回京?” “书信早已送出,算着时日,他此刻已然动身回程了。” 褚墨卿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如此一来,我们便可里外配合,将这盘棋局彻底收束。” 唐槿颜抬眸望他,眼底藏着一丝忐忑与期许,轻声问道:“褚墨卿,我们定会赢的,对不对?” 褚墨卿深深凝望着她,伸手抚上她的鬓边,嗓音温柔又掷地有声: “定然会赢,此番布局步步缜密,万事尽在掌握。” 唐槿颜抬手缓缓环住他紧实腰身,微微踮起脚尖,在他唇间落下轻柔一吻,轻声呢喃:“褚墨卿,你一定要平安无恙。” 褚墨卿当即收紧臂膀,将她牢牢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她柔软发顶,嗓音低沉缱绻:“放心,我定会安然无恙,不为别的,只为往后,日日都能陪在你身旁。” 唐槿颜愈发用力抱紧他,静静感受着他怀中安稳温热的气息,心头所有不安尽数消散。 皇宫之内,唐冕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不顾众人劝阻,正式下达调兵旨意,抽调京中京郊大批精锐兵马,连夜奔赴边关驻守,并命吏部侍郎褚墨卿随军同行,一同前往边关督办军务。 大军开拔那日,城外长亭风卷尘沙,旌旗猎猎作响。 满城百姓沿街相送,兵马浩荡络绎出城,昔日镇守京畿的精锐尽数远赴边关,偌大京城瞬间守备单薄,处处透着虚空之势。 唐槿颜一身素色衣裙静立长亭旁,望着整装待发的队伍,目光死死凝在人群之中那道挺拔身影上,心底万般不舍翻涌难平。 褚墨卿一身戎装,褪去往日温雅,眉宇间添了几分凛然英气,隔着遥遥人群,二人目光遥遥相撞,千言万语尽在眼底。 车马渐远,烟尘漫卷,队伍浩浩荡荡消失在长路尽头。 唐冕缓步走到唐槿颜身侧,瞧着她眼底难掩的不舍与牵挂,轻声打趣道:“瞧皇妹这般神情,倒是当真舍不得褚大人远去边关了。” 唐槿颜叹了口气,眉眼间凝着淡淡怅然。 唐冕见状收敛笑意,语气沉了几分,低声开口:“他说唯有他主动离京远赴边关,暗处之人方能放下戒心,毫无顾忌地趁机作乱谋反,我们正好借机摸清其全部势力,一网打尽。” 唐槿颜缓缓敛去心头思绪,抬眸神色坚定道:“皇兄,我们一定会稳住局势,揪出逆党,还世间太平。” 唐冕深深望了唐槿颜一眼,没有多言,只是沉稳无比地点了点头。 幽深暗室之内烛火摇曳,光影昏沉。黑衣暗卫单膝跪地,沉声回禀:“主子,大军离开京城已有三日,如今已行至落州边境地界。” 七皇子唐祺端坐暗影之中,指尖轻叩桌案,唇角勾起一抹阴鸷冷笑,低声道:“很好。京中精锐尽数外派,京城如今形同虚设,正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传令下去,命各处潜藏势力尽数蛰伏待命,择日便可举事,一举掌控皇城。” 暗卫俯首沉声领命,悄无声息躬身退离暗室。 唐祺缓缓起身踱步,眸中满是傲然自负,低声嗤笑自语:“这褚墨卿的确心思缜密、聪慧过人,只可惜终究还是棋差一招。” 立在侧旁的幕僚连忙躬身附和,小心翼翼开口:“主子说的是。只是那徐庭逸……” “徐庭逸?不过是个被情爱困住的废物罢了。”唐祺骤然停步,眼底掠过一抹鄙夷的戾气,冷笑出声:“为了一个唐槿颜,竟不惜亲自入宫揭自投罗网,实在愚蠢至极。所幸我早有安排,暗中命宫内内应给父皇下了药。如今父皇整日昏沉嗜睡、神志不清,连片刻清醒都做不到,又何来余力审问定罪?” 眼底戾气翻涌,唐祺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字字皆是狼子野心:“我的好父皇,便安安稳稳沉溺睡梦,静静等着看这朝堂倾覆、江山易主便是!” 一旁幕僚连忙躬身拱手,满脸谄媚奉承:“主子实在神机妙算!如今陛下终日昏睡,太子软弱,褚墨卿与军中大将尽数远赴边关,朝中再无人能制衡牵制。京中半数官员早已暗中归附我方,城内守备空虚,这般局势,实在是天赐起事良机!” 唐祺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幕,眸中野心灼灼,沉声下令:“不急。再等两日。等大军再往边关深入几分,彻底远离腹地,让他们好好发现,千里押运的粮草,尽数都是空壳,届时孤军在外、进退两难,这盘棋,才真正有意思。” 第137章 子夜起刀兵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 暗室之内依旧烛火幽暗,层层阴气沉沉不散。接连派出的数路探子相继折返,跪地呈上最新动向,字字清晰禀报。 “主子,边关来报,朝廷大军已临近关隘地界,不出一日,便可彻底进驻边关。军中至今未察觉粮草异样,军心看似安稳。” 另一人随之躬身复命,道出京中与宫内动静:“宫内传回消息,景帝依旧终日昏沉昏睡,未有半分清醒迹象。太子唐冕日日守在御书房,处理朝堂琐事,未有任何异动。” “昭瑗公主亦是安分守己,每日按时入宫探视景帝,片刻即离,其余时日皆闭门居于公主府,全程毫无半分异常。” 唐祺听完所有禀报,紧绷数日的心彻底放下,眼底疑虑尽数消散,只剩满满的傲然胜券。 他低低嗤笑一声,语气轻慢又笃定:“看来是我多虑了。这般安分沉静,便是彻底无计可施。京中无人制衡,边关大军被困死局,如今天时地利,尽在我手。” 说罢,他眸光一厉,沉声下令:“传我命令,今夜子时,全城起事!封锁九门,围守皇宫,一举定乾坤!” 与此同时,寂静幽深的昭瑗公主府,庭中落寂无声。 唐槿颜端坐于临窗梨花木软榻之上,一身素色常衣,长发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的眉眼清冷沉静,不见半分波澜。 她的目光落在桌案那封书信上,纸页早已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皱,皆是褚墨卿临行前亲笔写下的叮嘱。 她缓缓抬手,将那封书信拿了起来,指尖抚过熟悉字迹,轻声喃喃自语:“应当就是今日了……” 子时的京城陷入一片死寂,街巷无人,万籁俱寂。 沉沉夜幕之下,风卷寒意,吹得宫灯摇曳不定,光影破碎,映得整座皇城肃穆又诡谲。 伴随着一记悠长低沉的更鼓声响划破夜空,蛰伏多日的叛乱,骤然爆发。 九门之外,无数黑衣私兵应声而动,步履迅捷、铁甲无声。全员腰间统一悬着一枚明黄纹玉佩,夜色里一点莹黄刺眼夺目。 这支兵马乃是唐祺暗中耗费数年心血秘密培植的死士私军,平日里从不显露分毫踪迹。 世人皆以为七皇子手中并无实权兵力,全然不知其暗藏底牌。 他们常年隐匿在京郊隐秘山庄、深山密道以及无人知晓的废弃庄园之内,平日隐姓埋名,混迹市井或是隐居山野,日夜操练厉兵秣马,从不在京城闹市现身,朝中百官与皇室众人对此一无所知,丝毫未曾察觉半点异常。 此刻尽数倾巢而出,凶性毕露,霎时间京城之内腥风四起。 守城卫兵猝不及防,尚未反应过来便已惨遭屠戮。 叛军一路横冲直撞,以雷霆之势一路向着皇宫方向步步逼近,所过之处,死伤遍地,满目狼藉。 不多时,一众黑衣叛军一路杀伐无阻,直抵皇宫高墙之下。 唐祺一身玄色锦袍,立于队伍最前方,抬眼望向巍峨肃穆的皇城宫门,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野心与张狂,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阴冷笑意,腰间明黄玉佩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多少年隐忍蛰伏,今日终于走到此处。” 话音刚落,整面皇宫城墙骤然灯火齐亮,万千火把瞬间燃起,赤红火光划破沉沉暗夜,将城下一众叛军照得无所遁形。 城楼之上旌旗猎猎,太子唐冕一身朝服凛然而立,身后尽数是甲胄鲜明的金吾卫,手持长戈利刃,气势凛然。 唐冕目光震怒,居高临下望着城下为首的唐祺,声音响彻四野:“唐祺!深夜率兵围堵皇宫,你究竟意欲何为!” 城下唐祺见状非但不惧,反倒仰头朗声大笑,笑声狂妄又桀骜,丝毫没有半分收敛。 “皇兄,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父皇沉疴难醒,朝堂群龙无首,你唐冕难堪大任。如今京城九门尽落我手,朝野大半势力皆已归从我麾下,这天下,该易主了。” 城楼之上,唐冕一身太子朝服在火光中愈发端严肃穆:“父皇卧病,本太子监国理政,恪尽职守、安稳朝纲,而你私蓄死士、暗养私兵,深夜兴兵围城,屠戮守城兵卒、惊扰京都百姓。此等谋逆犯上、手足相残之举,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城下唐祺听完,眼底戾气暴涨。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他抬手指向城楼之上的唐冕,字字咬牙:“你生来便是嫡子,便是既定的储君,占尽天时地利,坐享万人朝拜!而我天资不输、谋略不输,半生隐忍蛰伏,却永远只能屈居你之下!” “这世道的正统、礼法、尊卑,本就不公!何谓谋逆?我不过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猛地抬手,悍然下令:“废话少说!众将士听令——强攻宫门!踏平皇城!今日我便废黜庸储、取而代之,执掌这万里江山!” 话音落定,城下无数黑衣私兵瞬间举刃相向,刀光森森,杀气漫天,直指巍峨宫墙。 城头金吾卫立刻举盾列阵、搭箭戒备,弓弦紧绷,大战一触即发,整座皇城的空气瞬间凝固,杀气翻涌漫天。 就在城下叛军即将冲杀上前、刀兵相见的一刻,城楼正中的殿门忽然缓缓推开。 一身端庄凤袍的皇后缓步走出,立于高墙正中,夜风拂动她衣袂,神色沉静威严。 她居高临下,清亮嗓音穿透肃杀夜色,清晰传遍全场:“唐祺,你且抬头,看看这是谁。” 话音落下,皇后侧身让开身后之人。 一名素衣宫嫔缓步走出,鬓发微乱,面色惨白,双目通红,正是唐祺的生母,那位常年居于深宫、低调无争的怡贵人。 第138章 怨起庶子身 唐祺浑身一震,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陡然沙哑:“母……母后?你怎么……” “怎么会出现在这是吗?”皇后立在城头凤旗之下,眸光清冷凌厉:“你自以为筹谋万全,特意在宫中布下隐秘暗道,提前安排人手,只待你起事,便送她安然出宫,避开宫变祸乱。” “可惜,本宫早就发现怡贵人的异动。” 皇后声音淡漠:“你以为你藏得隐秘,暗中命人修缮冷宫暗道、私递信物、安置退路,无人知晓?怡贵人暗中配合你的布置,这份母子同心的谋逆心思,本宫早已洞察许久。” 话音落下,一旁强忍悲戚的怡贵人不顾身旁宫人阻拦,朝着城下奋力高声呼喊:“祺儿!不用管我!我这条性命不值一提,你只管放手去做,莫要为了我束手束脚,白白辜负多年苦心谋划!” 此言一出,皇后脸色骤沉,盛怒之下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怡贵人脸颊之上,清脆声响在寂静夜空中格外刺耳。 “你当真是执迷不悟!入宫多年,陛下念你安分,本宫亦处处容让,向来待你不薄,从未亏待你半分尊荣。可你不思安分守己,反倒一心纵容亲子滋生反心,助他布下种种谋逆诡计。深宫岁月安稳度日何等清闲,你偏偏贪图虚无权势,陪着儿子一同痴心妄想,执意要搅乱朝纲、祸乱天下,你可知今日之举,会连累多少无辜之人!” 怡贵人挨了一掌,踉跄半步,脸颊瞬时红肿发烫,泪水汹涌而出,她死死盯着一身凤袍、尊贵无双的皇后,字字泣血,皆是积压半生的酸涩与不甘: “是!你是一国之母!因为你是老丞相嫡女,生来便坐拥荣光,直接稳居后位,母仪天下!而我一个寒门卑微出身的庶女,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登到贵人之位便已是旁人口中的圣恩浩荡!” “因为你是正统中宫,家世煊赫,陛下对你向来敬重有加、礼遇万分!你所生的皇子公主,一出生便是正统嫡脉,是名正言顺的天之骄子,生来就有储君之位、尊荣傍身!可我生的呢?!” 怡贵人的声音陡然撕裂哽咽,望着城下孤零零一身反骨的唐祺,肝肠寸断:“我生的儿子,生来就是庶子!终生低人一等!永远只能仰望你们的子女,终生被磋磨、被轻视、被打压!凭什么?!我母子二人安分半生,谨小慎微半生,可这深宫礼法、这尊卑等级,何时放过我们半分?我不求自己荣华,我只求我的祺儿,能挣脱这庶出的枷锁,堂堂正正活一次!” 皇后闻言,脸上盛怒渐渐褪去,她静静看着失态崩溃的怡贵人,声音平静却字字刺骨:“原来这就是你执念半生的缘由,是你纵容儿子谋逆造反的借口。” “出身尊卑,从来不是世道枷锁,是你自己困于心魔!本宫是出身丞相嫡女,却也曾在深宫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从无坐享其成的安稳。嫡子尊贵,可储君之位从来不是生来既定,唐冕能稳坐东宫,靠的是数年勤政、沉稳仁厚、体恤万民,而非区区嫡出身份!” 她抬眼扫向城下满目赤红的唐祺,语气满是惋惜与厌弃:“反观唐祺,陛下与本宫待他从未刻薄,爵位俸禄样样不缺。他天资卓绝,本可做一世尊贵贤王,安稳顺遂、富贵一生。可偏偏被你这偏执母亲灌输半生自卑与怨恨,被贪欲蒙蔽双眼,弃正道、行逆途,豢养死士、屠戮兵民、逼宫弑上!” “本宫且问你!是尊卑负了你们?还是你们自己亲手毁了前程!” 怡贵人瘫软半步,泪水模糊双眼,依旧嘶哑辩驳:“我没有错!我只是不想我的孩子,一辈子仰人鼻息……” “愚昧!”皇后厉声打断她,“真正的尊贵,从不在出身血脉,而在人心德行!你以恶念育人,以怨恨教子,亲手将自己唯一的儿子,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城下,唐祺僵立良久,喉间溢出一声低沉沙哑的惨笑,笑声苍凉凄厉,混着夜风传遍整座宫城,听得人心头发寒。 从小到大,他听着母亲的委屈长大,扛着庶子的屈辱活着。 他不信天命,不服尊卑,耗尽数年光阴,赌上性命与所有,掀起这场惊天宫变,只为撕碎这世间的不公,为母亲挣一份抬头做人的尊荣,为自己挣一个不受人轻贱的未来。 他以为是逆天改命,到头来,竟是偏执成魔、自毁前程。 可悔吗? 他抬眼,望着城头含泪倔强、宁死不悔的生母,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猩红与疯狂。 不悔。 纵然谋划是空,纵然天下皆敌、万劫不复,他母子二人半生所受的磋磨与轻视,句句属实,件件刻骨! “哈哈哈……好一个人心德行,好一个天命正道!我母子半生卑微,步步忍让!世人凭出身定高低,凭血脉分贵贱之时,何曾讲过半分德行公道?!” 他骤然抬眸,凌厉目光扫过城头皇后与太子,声嘶力竭,震彻四野: “今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唐祺筹谋数年,孤注一掷,从不奢求全身而退!” “唐祺!”一道沉肃威严、久未听闻的帝王声线,骤然从城楼高台正中响起,浑厚冷冽,压过漫天风声与兵戈嘈杂,狠狠砸在所有人耳畔。 唐祺浑身猛的一僵,如遭雷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派人日日掺在御汤药膳之中的药,药量精准稳妥,足以让景帝长久昏睡、沉疴不起,毫无清醒可能!他就是算准父皇卧病不醒、朝堂群龙无首,才敢肆无忌惮发动宫变、逼宫谋反! 他猛地抬头,死死望向城头。 只见凤旗之下,皇后侧身而立,一身明黄龙袍、面容威严冷峻的景帝,缓步走出阴影。他眉目沉肃,目光沉沉如寒潭,不见半分病容,周身帝王威压倾泻而下,笼罩整座宫墙、震慑全场叛军。 龙目扫过城下披甲持刀、起兵围城的逆子,冷意刺骨。 “父……父皇?!您、您怎么醒了?!” 第139章 风起终归寂 城头上,景帝居高临下,望着失态崩溃、满身罪孽的皇子,声音淡漠却字字诛心:“朕再不醒,怕是这江山,都要被你这逆子闹得天翻地覆,朝堂动荡,生灵涂炭。” “你自以为下药迷昏朕,便能一手遮天,掌控朝野大权,实在太过愚蠢。” 景帝缓缓抬手,目光冷沉扫过下方一众叛军,威严气势压得众人不敢抬头:“你暗中豢养私兵,暗中勾结党羽,处处算计朝堂,朕皆了然于心。朕假意昏睡不醒,不过是想亲眼看看,你究竟能走到何等地步。” 闻言,唐祺胸口剧烈起伏,猩红的眼底翻涌着疯狂与不甘,他死死攥紧染血的长剑:“原来我数年蛰伏、日夜筹谋,我母子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在父皇眼中,不过是一场供你观赏的闹剧!” 他猛地抬剑直指皇城,声嘶力竭:“可父皇别忘了!京中大军已经被你的好太子尽数调往边关,城内守备空虚、无兵可用!你以为凭区区金吾卫、几百暗卫,便能困死我数万私兵?今日我定要破宫门,掀翻这压了我母子一辈子的尊卑规矩!纵使落得万劫不复,我也要赌这最后一局!” 话音烈烈,裹挟着破釜沉舟的戾气,城下残余叛军闻声,再度绷紧兵刃,杀意复燃。 可城头之上,景帝听完,脸上无半分波澜,只掠过一抹淡淡的、全然不屑的冷然笑意。 “是吗?” 淡淡两字落下,却像重锤轰然砸在整片战场之上。 唐祺握着长剑的手陡然僵住,眼底的疯狂与决绝瞬间凝固。 下一瞬,天地间传来震彻大地的滚滚马蹄声! 轰隆隆—— 震天动地的铁甲洪流自京城四方城门涌入,黑甲铁骑列阵奔袭,旌旗蔽空,刀枪映月,肃杀的军威瞬间笼罩整座宫墙之下。 层层叠叠的正规禁军、边关铁骑,如潮水般合围而来,将他数万私兵死死困在宫门前,水泄不通! 唐祺瞳孔踉跄着后退两步,长剑险些脱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怎么会?!大军明明远在边关,粮草被我掏空,兵马被我牵制……怎么可能顷刻回师京城?!” 他慌乱抬眼,死死望向阵列最前方那一身银甲白袍、少年英挺的领军将领。 唐祺颤声惊疑:“你是……?” 那银甲少年勒马立于军前,冷眸居高临下锁定狼狈不堪的唐祺,声线冰冷无温:“沈惊寒。” “沈惊寒?”唐祺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摇头,嗓音凄厉发颤,“你是镇国将军之子!你此时不是应该随父驻守边关?” “七殿下。”一道清沉冷冽的男声,自沈惊寒身后的铁骑阵中缓缓传出。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褚墨卿缓步走出,墨发束冠,眉眼沉静无波。不见半点边关奔波的狼狈。 “褚墨卿……你竟没随军去往边关?” 褚墨卿止步于军前,衣袂被凛冽晚风拂动,身姿挺拔如松,眸色沉如千年寒潭,不见半分波澜。 他望着阵前之人,唇线微抿,淡淡开口:“殿下精通算计,最擅抓人之破绽。若非我真离京远赴边关,你怎会放下戒心,怎敢倾尽数年积攒的私兵,孤注一掷发动宫变? 我当日随禁军大队奔赴边关,行军途中步步布局,每日照旧安营扎寨,营帐数量、行军声势分毫未变,一切皆与寻常出边无异。你安插的眼线只知大军稳步前行,七皇子全程紧盯边关动向,半点未曾察觉禁军队伍正日复一日悄然减员。精锐将士分批隐匿潜行,褪去行军装束,昼伏夜出、隐秘折返京畿,全程避开所有明暗哨探,从未露出半分马脚。 与此同时,沈将军早已领重兵绕行密道,避开你布下的所有耳目,星夜兼程从另一条路火速回京驰援。你自以为算尽全局,拿捏了所有变数,殊不知从我离京那一刻起,你所有的筹谋,便早已落进布下的局中。” 唐祺僵立原地,浑身冰冷,四肢百骸皆是彻骨寒意,他低低地、疯魔一般笑了起来,笑声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荒唐。 “佯装……皆是佯装……我以为我逆天改命,颠覆尊卑……到头来,只是你们用来肃清朝局、根除乱党的一枚棋子。” 他仰头望向城头泪流满面的怡贵人:“母妃……是孩儿没用,没能替你挣来半分尊荣,没能挣脱这庶子的枷锁。” 城楼上,怡贵人哭得浑身颤抖,红肿的脸颊还印着清晰的掌印,她拼命摇头,哭声嘶哑撕裂:“不是的祺儿!是母妃错了!是母妃贪念太深,怂恿你走上这条不归路!” 母子二人隔阙相望,半生执拗,半生博弈,最终只剩满目苍凉、两两悔恨。 唐祺缓缓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坠落,砸在脚下冰冷的青砖尘土里,转瞬即逝。 良久,他缓缓睁眼俯身,脊背彻底弯折,对着城头景帝重重叩首,坦然领罪: “父皇,儿臣知罪。私蓄死士,勾结朝臣,扰乱边关,举兵逼宫,桩桩谋逆重罪,皆是儿臣所为,与旁人无关。望父皇看在贵人入宫半生,唯我一子相依的份上,求父皇开恩,饶恕母妃,容她苟活残生,安度余年。” 他重重叩首,一下又一下,青砖寒凉刺骨,额头很快渗出血迹,染红方寸地面。 他与天争、与命争、与朝堂尊卑争,从不低头。 时至今日,大势已去,万念俱灰,他这一生再无半分所求,唯一执念,不过护他母妃周全。 城楼上,怡贵人早已哭得浑身脱力,瘫软在地,肝肠寸断:“祺儿……我的祺儿……是母妃害了你啊……” 景帝立在高台,龙眸冷沉如渊,看着阶下彻底溃败、俯首乞怜的逆子,无半分恻隐,只有历经帝王风霜的淡漠与决然,声音响彻整片空旷宫前: “私情可悯,国法难容。子行逆谋,母难脱责。她以执念教子,以怨怼育儿,是她亲手将你引上绝路,今日恶果,皆有前因,无人可以特例豁免。” 宫变平定、逆局肃清之后,景帝下终审判旨:七皇子唐祺谋逆罪证确凿,待三司会审彻查审问完毕,定罪赐死。 怡贵人因常年蛊惑皇子、教子无方,纵子滋生反心、祸乱朝纲,被废黜所有位份,终身打入冷宫幽居,余生不得出宫、不得赦免; 七皇子所辖全部私军尽数就地解散,首恶骨干一律斩杀,余众无罪者贬黜流放、永不回京; 命储君太子唐冕全权牵头,彻查朝野内外所有与七皇子暗中勾结、私通往来的朝臣,秉公论罪、肃清党羽,彻底根除朝堂逆党余孽,规整朝纲、安定京畿。 同时命吏部侍郎褚墨卿清查七皇子唐祺遗留下来的所有暗道、密室等隐秘处所,全部找出后彻底封堵拆除,扫清皇宫与京城各处暗藏的隐患,防止残余叛党借着暗道藏身逃窜、暗中互通消息。 一场因出身执念、半生怨怼掀起的滔天祸乱,终以家破人亡、万事成空收场。 朱宫依旧巍峨,风月照旧轮转。只是深宫之中,再无那个步步为营、执意逆天改命的少年皇子,也无那困于尊卑、执念半生的深宫妇人。 是非功过,皆沉岁月。 繁华落尽,风波终定。 第140章 霜雪覆阶前 天光破夜,晓色穿透层层宫云。 喧嚣了整夜的皇城彻底归于寂静,血污被禁军连夜清扫,杀伐之声散尽,只剩朗朗清风拂过朱墙琉璃。 一场倾覆朝野的惊天宫变,终在黎明之前尘埃落定,所有暗流、执念与罪孽,尽数埋入长夜。 晨雾薄薄漫铺青石路面,彻夜未歇的布局收网终于落幕,褚墨卿这才归府。 府门轻启,他刚跨进庭院,脚步未落,一道纤细身影便急匆匆从廊下奔扑而来。 唐槿颜几乎是毫无顾忌地撞进了他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力道带着压抑了好几日的惶恐与牵挂。 她一夜没合眼,一直守在窗边听动静。城里整夜兵马纷乱、杀伐不断,她心里慌得厉害。 直到后来看见沈惊寒带着大批兵马入城,大局已定,她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地,再也待不住公主府,干脆直接赶来这里,一直在府中等他归来。 褚墨卿下意识抬手环住她,将人稳稳护在怀中。感受着怀里真切的温度。 “我回来了,没事了。” 唐槿颜闷闷地应了一声,手臂依旧不肯松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眼前人真的平安归来。 转眼数日过去,朝堂肃清行动有条不紊推进。唐祺残留的党羽势力被逐一排查拔除,当初暗中勾结往来的官员悉数浮出水面,依照罪责轻重分别惩处处置。 曾经暗流涌动的朝堂,渐渐褪去阴霾,恢复往日规整安稳。 宫城之内,相关人事也按既定旨意处置妥当,一场牵动朝野上下的风波,彻底画上句号。城中百姓不再惶恐不安,街市重归热闹平和,一切都慢慢回归正轨。 而对于曾经的准驸马徐庭逸的处置,朝堂上下却始终犹豫不定。 人人皆知,他参与过唐祺的谋划,前期暗中依附逆党,替唐祺遮掩罪证、周旋朝臣,出过不少力,桩桩件件,皆是附逆重罪。 可在宫变爆发之前,他幡然醒悟,主动投案自首。不仅坦白了自己所有罪责,还交出了大量唐祺私蓄党羽、暗中勾结朝臣的关键罪证,主动供出多条隐藏线索,为朝廷提前预判、后续快速清剿余党立了大功。 他罪在前,功在后。 罪无可掩,功亦不可抹。正因为功罪相抵、利弊纠缠不清,朝中大臣议论纷纷,始终拿不出统一的定论。 更让人棘手的是,他还有一层特殊身份。 他是昭瑗公主的准驸马。虽说二人婚期未定、尚未大婚,但当初赐婚的圣旨早已昭告天下,朝野尽知。 若按谋逆从犯重罪论处,轻则流放、重则赐死,便是折损皇家颜面,让昭瑗公主终身蒙羞、沦为朝野笑柄; 可若是从轻发落、轻易赦免,又对不起这场宫变中枉受牵连的人,更是纵容附逆之罪,难以肃正朝纲、震慑百官。 两相制衡之下,徐庭逸的处置,便成了整场宫变风波里,最棘手、也最让人两难的一桩悬案。 御书房外气氛凝重压抑,周遭一片死寂。 往来的宫人太监全都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走路也蹑手蹑脚,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众人心里都清楚缘由,目光暗自瞥向台阶下方,谁也不敢随意言语打扰。 昭瑗公主正跪在冰冷的石阶之上,静静等候着里面的答复,这般光景让殿外所有人都忐忑不安。 御书房大门紧紧闭合,隔绝出里外两个天地。 殿内迟迟没有半点动静,也听不到君臣商议的话语声,沉闷的气息压得人心头发慌。 唐槿颜就这样跪在冰冷石阶上,她知晓徐庭逸功罪难断,也明白此事牵扯国法与皇家颜面,进退皆是两难,只是过往种种纠葛萦绕心头,心底存着几分愧疚与恻隐,终究无法冷眼旁观,便这般静静等候最终的裁决。 簌簌寒风掠过殿宇,今年的第一场雪悄然飘落。 细碎的雪花悠悠扬扬,轻飘飘洒落在宫墙、石阶之上。 跪在地上的唐槿颜缓缓抬头望去,漫天白雪纷纷扬扬,温柔又萧瑟,将整座皇城衬得一片清冷肃穆。 就在这漫天落雪的寂寂光景里,一阵沉重拖沓的铁链声响,骤然打破了殿外的死寂。 两队禁军身着铁甲,步履规整,正押着一道单薄的身影缓缓朝御书房方向走来。 是徐庭逸。 他双手双脚都戴着沉重的铁镣,每走一步,锁链摩擦碰撞,发出刺耳冰冷的声响。 昔日温润儒雅、风光无限的翩翩公子,此刻鬓发染雪、衣衫单薄凌乱,面色苍白憔悴,没了半分往日意气。 风雪落在他肩头、发间,转瞬便堆积薄薄一层白霜,狼狈又落寞。 他垂着眉眼,任由禁军押着缓步前行,始终缄默不语,周遭风雪与旁人视线,好似都没法牵动他心绪。 踏上石阶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到跪地的唐槿颜,脚步猛地骤然顿住。 二人视线猝然相撞,徐庭逸心头一颤,下意识就想要避开目光。 可看到跪在石阶上的人影,眼见片片雪花落在她肩头发间,薄薄一层白雪覆在衣身,孤零零跪在寒风大雪里,他躲闪的动作忽然僵住。 堂堂金枝玉叶的公主,此刻却跪在漫天飞雪之中。他心里清清楚楚,她此番不顾体面长跪殿外,全然是为了自己而来。 想起从前的种种过往,再看看如今身陷囹圄的自己,沉重的镣铐坠着手脚,也似沉甸甸压在心底,万般思绪尽数化作无言的叹息。 “公主……”徐庭逸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几分窘迫与怅然。 第141章 落雪定结局 唐槿颜望着他满身枷锁的模样,眉眼平和,轻声开口:“巽之,许久不见。” 徐庭逸心绪纷乱,语气满是颓然:“公主……不必为臣做到这般地步。” 唐槿颜目光定定看向他,语气缓缓落下:“昔日有言在先,只要你幡然醒悟,我便会竭尽所能,替你向父皇求情。” 徐庭逸闻言,唇角牵起一抹苦涩自嘲的笑意。心底那份残存的期许骤然落空,原来以为她这般风雪长跪,或许是心里尚且留存几分对他的情分。 此刻才恍然明白,这般相待,不过是恪守当初的承诺,出于道义与恻隐之心罢了。 徐庭逸缓缓敛去眼底落寞:“还请公主起身。所作所为皆是我一己之过,无论何种责罚,我都甘愿领受。” 唐槿颜正欲再开口多说几句,厚重的御书房大门忽然缓缓向内敞开。 帝王威严的身影率先踏出殿门,景帝面色沉敛,目光扫过阶下跪地的身影,又落在戴着镣铐的徐庭逸身上。 紧随其后的是太子唐冕,最后缓步走出的褚墨卿,一身深色衣袍,身姿挺拔,视线第一时间便落在风雪中的唐槿颜身上,眸底毫不掩饰地盛满心疼与担忧。 景帝眉头微蹙,声音透着几分不悦与无奈:“颜儿,你这般跪在殿外,成何体统?” 唐槿颜闻言并未起身,迎着风雪从容叩首:“父皇,儿臣自知不该贸然长跪殿前,失了仪态。只是徐庭逸虽犯下过错,却也主动坦白悔过,戴罪立功,协助查获诸多隐秘线索,恳请父皇念在他幡然醒悟的份上,从轻处置。” 景帝轻叹一声,神色复杂难言:“他是你当初亲自求旨定的驸马,朕知道你心中念着往日情分,但国法森严,犯下的过错终究不能轻易抹平。” “正因为他是儿臣奏请旨意定下的驸马,如今他背弃初心勾结逆党,险些酿成谋逆大祸,是我疏于防备监察,对此难辞其责。” 景帝神色淡淡,语气冷然:“辨人失准是小过,结党谋逆是大罪。轻重之分,你该清楚。朕不会因你的情面轻纵罪人,也不会将他的罪责归到你身上。” 唐槿颜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起,语气恳切发问:“儿臣斗胆一问,父皇此番打算定下怎样的责罚?” 徐庭逸拖着戴镣铐的双膝缓缓跪地,铁链磕碰地面发出冷响,垂首沉声开口:“罪臣自知罪孽深重,任凭朝廷发落。唯独此事和公主没有半点关联,皆是臣一己私心作祟,欺上瞒下,是我蒙蔽众人一意孤行,公主始终清白无辜。” 话音落,御书房前瞬间陷入死寂,无人开口。景帝立在殿阶之上,眸光沉沉,默然不语。太子垂眸肃立,神色沉静。 褚墨卿上前一步,打破冰封般的寂静。 他先朝景帝躬身行礼,余光却始终轻轻落在唐槿颜单薄的雪影上,音色沉而稳妥:“陛下,天寒雪重,公主久跪伤身。案情既已水落、人亦认罪悔过,可否容臣一言?” 景帝神色稍缓:“你说。” “徐庭逸私涉党争、心存偏执,罪责确凿,依律当罚。但他后期幡然醒悟,主动交出逆党证据,揭发朝堂潜藏暗流,戴罪也立功属实。” 褚墨卿顿了顿,目光掠过风雪里面色苍白、满身霜雪的唐槿颜,随即收回视线,恭敬望向景帝:“国法惩恶,亦容宽宥。其功可抵部分罪责,若从严处死,反倒埋没其揭发之功,亦寒世人悔过之心。臣恳请陛下从轻发落,废其功名及驸马身份,贬黜远地,以正法度、以存仁心。” 景帝的目光沉沉落在褚墨卿身上,深邃眼眸似能洞穿人心。 “你倒是会替朕周全。” 褚墨卿微微垂眸,躬身敛礼:“臣不敢妄揣圣意,只是秉公论罪、据实而言。国法有度,赏罚分明,既不姑息其过,亦不掩其功。臣所言,只为朝堂公允,亦望陛下怜惜公主一片赤诚。” 景帝视线转向一旁静立的太子,沉声开口:“冕儿,此事你怎么看?” 骤然被点名,唐冕微微抬首,稍作思忖后上前半步拱手作答:“儿臣以为触犯律法便该依规惩戒,过错绝不能轻易宽恕。只是徐庭逸毕竟也是皇家定下的准驸马,且此番主动供述罪行、交出关键证据,确有戴罪立功的实绩。权衡情理法度,从轻论处更为妥当。” 景帝目光缓缓流转,先落在屈膝跪地、身戴镣铐的徐庭逸身上,随即又转向风雪里长跪不起、满身落雪的唐槿颜,神色几番变幻,心绪沉沉难定。 沉默片刻后,景帝终于缓缓开口,语声威严又裹挟着几分唏嘘: “念你主动悔罪认罪,又交出诸多罪证,助力朝堂肃清祸乱,功过相抵之下,可免死罪。” 话音稍顿,帝王语气骤然沉冷,法度威严尽显: “可你结党谋私之罪确凿难赦,即日起废除与公主的驸马婚约,削去一切身份荣光,贬谪离州,永世不得回京,此生再也不许踏足皇城地界。” 风雪簌簌落下,宣判尘埃落定。徐庭逸伏身在地,肩头微微一颤,终是默然俯首,坦然接受这份结局。 唐槿颜僵跪于冰冷雪地之上,高悬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心绪缓缓舒展,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漫天风雪,稳稳落在褚墨卿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二人皆是眉眼微动,不约而同相视一笑。笑意里藏着尘埃落定的释然,也藏着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儿臣谢过父皇。” 景帝看着唐槿颜满身落雪、脸色冻得青白的模样,又气又心疼,轻哼一声:“这回满意了?还不速速起身回宫,这般寒凉天气,当真要冻坏身子才肯罢休?” 景帝说完,不再多言,衣袖一拂,转身便迈步踏入殿内。 太子唐冕目光沉沉地深深望了一眼,随即紧随其后一同离去。 唐槿颜刚撑着地面想要起身,长久跪地加之寒风侵体,双腿早已麻木僵硬,身子不由得踉跄一晃。 一旁的褚墨卿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及时将险些站不稳的人扶住。 他的掌心温热滚烫,透过衣料熨帖在她寒凉的肌肤上,瞬间驱散了些许刺骨冷意。 “怎么样?还好吗?早就劝过你不必为此亲自到此求情,此事我定会尽力周旋。” 唐槿颜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微平缓,轻声回道:“无妨,只是腿脚有些发麻罢了。此事牵扯颇深,我又怎能眼睁睁置身事外。万幸最终能保住性命,也算有个妥当结局。” 第142章 褚郎最会缠 二人并肩朝着宫外缓步而行,方才久跪雪地留下的酸痛迟迟未消,唐槿颜迈步时身形依旧微微踉跄,脚步不自觉一瘸一拐。 褚墨卿下意识便想上前伸手搀扶,却见她侧身避让开来,还刻意拉开了些许距离。 宫道上人来人往,耳目众多,她方才刚被当庭废除婚约,如今若是与身为外臣的他举止亲昵,难免惹人非议闲话。 褚墨卿见状,非但没有就此止步退让,反倒不顾君臣礼数,径直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宫道间往来宫人内侍纷纷侧目,唐槿颜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挣开他的搀扶。 褚墨卿手腕微收,并未松开,目光定定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又暗含宠溺:“公主若是执意推开不肯相扶,那臣只好当众背你前行了。” 唐槿颜闻言身子猛地一怔,抬眼直直撞进他认真笃定的眼眸里,脸颊瞬间染上浅浅绯红,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无措。 “褚墨卿,这里可是皇宫……” “臣自然知晓身处皇宫。” 唐槿颜唇瓣微抿,心头又羞又慌:“你明知宫中规矩森严,这般举动,免不了要被人拿去闲话议论。” 褚墨卿淡淡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从容:“皇宫虽礼数繁多,可也没规定臣子不能搀扶腿脚不便之人。横竖闲话本就挡不住,与其看着你一瘸一拐惹人侧目,倒不如我堂堂正正扶着,反倒显得光明磊落。” 唐槿颜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片刻后轻轻鼓了鼓腮帮,没好气地开口:“哪就成腿脚不便之人了,我不过是跪地许久,双腿暂时发麻罢了。” 褚墨卿低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好好好,算我措辞不当。可发麻也好,不适也罢,总归步子不稳,不能任由你磕磕绊绊往前走。” 唐槿颜别扭地挪了挪脚步:“我缓片刻便能恢复,哪有这般娇弱。” 褚墨卿眸中笑意浅浅,顺着她挪动的脚步放缓身形,并未立刻松开手。 说话间二人已然踏出宫门,漫天碎雪依旧簌簌飘落,天地间覆着一层素白。 唐槿颜抬手指向不远处停驻的马车。 “我的马车就在那边,送到这里便可以了。” 她轻轻挣开他的搀扶,忍着腿间酸涩,踏上马车踏板,刚倚着车壁坐稳,身前车帘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一道挺拔身影紧随而至,弯腰钻进了车厢。 狭小的车厢骤然被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寒气填满。 唐槿颜一愣:“你、你上来做什么?” 褚墨卿的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从容找着缘由:“说来不巧,我的车驾迟迟未见踪影,风雪越下越大,公主好心顺路捎带我一段便可。” 唐槿颜闻言微微一怔,方才出宫时,明明瞧见那辆玄色鎏纹的马车静静候在一旁,看样子分明就是他的座驾,哪来迟迟未到一说。 “方才明明看见你的马车就停在宫外,难不成是我眼花了?” 褚墨卿闻言不急不缓,抬手撩开一侧车帘。 二人目光望去,只见方才那辆玄色马车已然绝尘而去,转眼便消失在风雪街巷间。 望着空荡荡的路口,唐槿颜一时语塞。 褚墨卿侧过头,眼底漾着浅浅笑意,故作一脸无辜:“这下确定没有代步的车马了。” 唐槿颜暗暗咬了咬后槽牙,心里哪会看不出他的小心思。 她没好气地瞥向身旁悠然自得的人:“你倒是好算计,硬生生把自己的马车打发走,这下倒是顺理成章留下来了。” 褚墨卿低笑一声,身姿闲适靠着车厢,半点没有被戳穿的心虚:“风雪漫天独自行路无趣,难得能与公主同乘一程,也算一桩美事。” 车轮缓缓滚动起来,车厢随之轻轻晃动,外头簌簌落雪的声响被隔在帘外。 寒意顺着缝隙丝丝缕缕渗进车内,褚墨卿默不作声取来温热的汤婆子,轻轻递到唐槿颜手边。 唐槿颜下意识伸手接住,温热暖意立刻顺着掌心漫遍四肢,方才久跪带来的寒凉顿时消散大半。 “先拿着捂一会儿,等回到府中再煮上一碗热姜茶喝下,驱驱寒气,免得回头身子不适。”他的话音沉稳,字句里皆是妥帖关怀。 唐槿颜抱着暖融融的汤婆子,心底也跟着泛起暖意,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马车一路行至公主府,踏入暖阁后暖意扑面而来。 小喜伺候着唐槿颜褪去衣衫,准备入浴泡澡。 衣物层层卸下,才看到双膝处大片肌肤泛红发胀,深深的跪痕清晰烙印在皮肉上,边缘还有轻微的淤红,皆是方才长时间跪地受压所致。 小喜看得心头一揪,连忙放轻动作,不敢贸然触碰患处:“这跪痕看着都触目惊心,公主方才一路回来竟半点不曾言语。” 唐槿颜轻轻吁出一口气,神色平静淡然:“无事,不过是皮肉上些许淤痕,休养几日便能消退。” 她缓步踏入温热的浴水中,温水瞬间包裹住酸胀的双膝,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腾,冲淡了身上沾染的寒气与疲惫。 收拾妥当后,唐槿颜缓步走出暖浴厢房。 晚风裹挟着细碎落雪轻轻拂来,庭院灯火摇曳,落雪铺了一地浅浅素白。 她抬眸望去,却见廊下立着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 褚墨卿并未离去。 他一身墨色衣袍沾染了零星雪沫,肩头鬓边都落着薄薄一层碎雪,想来在廊下已然伫立许久。 “你怎么还在此处?我分明吩咐下人送你回府了。” 褚墨卿闻言并未应声,风雪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没等唐槿颜再开口,他便稳步上前,长臂微伸,轻轻攥住她温热的手腕。 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稳稳将她带入怀中半步。 他侧身虚揽着她的腰身,低眸轻声道:“进屋。” 话音落,便牵着她缓步穿过回廊,踏入暖意融融的卧房。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呼啸的风雪与寒凉。 第143章 情浓最易酸 屋内暖炉恒温,暗香浮动,褚墨卿将人稳稳按坐在铺着软绒的床榻之上。 不等唐槿颜反应,他身形微屈,直接在榻前半跪而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她垂落的裙摆,向上掀起。 微凉的空气触上肌肤,唐槿颜心头一紧,脸颊瞬间染上薄红,慌忙抬手死死按住裙角:“褚墨卿,你干什么!” 褚墨卿抬眸望她,深邃的眼底褪去了平日的沉稳疏离,只剩沉甸甸的疼惜。 他指尖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缓缓挪开了她紧握裙摆的指尖。 “别动,让我看看。” 不等她再挣扎,他便小心翼翼撩起素白的裙边,视线落下。那两片刺眼的泛红淤痕、深浅交错的跪痕赫然映入眼帘。 褚墨卿眸色骤然沉凝,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白玉小药瓶。 他低头拧开瓶塞,清浅草药香漫溢开来,指腹蘸取细腻药膏,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一点点抚上她泛红淤肿的膝盖。 “我知你双膝定然伤得极重。特意让人折返宫中,寻御医取了特制的消肿药膏。” 唐槿颜静静凝望着他低垂的轮廓,暖室柔光落在他分明的侧脸,褪去朝堂上冷冽凌厉的气场,只剩满心专注与温柔。 她喉间微哽,轻声开口:“褚墨卿,对不起……” 是她一意孤行,执意跪在御书房外。明知朝堂自有法度,自己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徐庭逸落得难以挽回的下场。 此番莽撞行事,不但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更害得褚墨卿夹在帝王与局势之间左右掣肘,为她周旋为难,无端平添诸多顾虑与麻烦。 上药的动作骤然停住,褚墨卿抬眼凝望着面露愧色的女子。 “不用说对不起,我都明白。你心里念着旧日情分,不忍看着对方落得绝境,才甘愿冒着风雪长跪求情,我怎会不懂。” 他语气稍稍放缓,带着几分劝慰:“只是你心里要清楚,你素来重情,可你并不欠他分毫。此番出面求情,只是不愿辜负过往情谊,但他犯下过错,终究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相应代价,谁也无法全然替他规避。” 唐槿颜轻轻颔首,她心知这番道理真切中肯,自己尽力求情,只为不负往日交情,可法理规矩面前,犯错之人终究难逃责罚,谁都没法逆天扭转结局。 褚墨卿抬手,掌心轻轻扣住她纤细的脖颈,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身前带近。 二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交缠,四目紧紧相对。 他眼底温柔尽数褪去,染上几分沉郁内敛的占有欲,语调低沉,裹着不易察觉的醋意与偏执:“此番之事到此为止就好。往后无论何人,都不值得你这般不惜身体苦苦相护,尤其别再为其他男子如此,这般模样落在我眼里,我心里实在不痛快。” 唐槿颜望着他神情郑重的模样,方才温润怜惜尽数收敛,眉眼间凝着几分沉郁,醋意直白又真切。 唐槿颜心头微颤,讷讷开口:“我……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便下意识想要微微后退,可扣在颈间的手掌骤然微微收紧,不容她半分闪躲,反倒将彼此的距离再度拉近。 褚墨卿眼底情愫翻涌浓烈,嗓音染着压抑的沙哑:“公主,求你别再让我瞧见这般情形。” 目光沉沉锁住她慌乱的眉眼,他再也按捺不住心绪,带着强势又缱绻的力道,吻上她的唇。 那吻裹挟着不容推开的占有让唐槿颜浑身一僵,整个人却被他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颈间温热的掌心稳稳扣着她,不许她退避半分,将她所有细微的慌乱、羞怯悉数纳入怀中。 他吻得极沉,带着积压许久的酸涩与醋意,白日她为旁人风雪长跪的模样一遍遍翻涌在心头,让他喉间发紧、心底发闷。 此刻所有难言的郁结,尽数化作温柔又霸道的纠缠。 屋内静谧无声,只剩两人交缠的温热呼吸。 唇齿间的缠绵慢慢放缓,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颈间肌肤,目光凝着她慌乱失神的模样。 待到稍稍分开,彼此气息依旧紧紧相融,他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温热气息,贴着耳畔轻声诉说:“我无法坦然看着你为旁人劳心伤神,我的心意,公主该明白才是。” 唐槿颜耳尖烧得滚烫,心口怦怦跳个不停。 方才唇齿相依的温热触感还萦绕不散,被他这般直白剖明心绪,纤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料。 她脸颊泛红,半晌才细若蚊蚋般轻轻应声。 “好……” 褚墨卿见她应下微微俯身,深邃目光定定凝着她的眼眸,语气褪去方才的强势,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那……臣今晚……可不可以留下来?” 唐槿颜倏然抬首,眉眼间满是错愕:“这般时辰,留在此处怕是不妥吧……” 褚墨卿的指尖捻着她的一缕青丝缓缓摩挲,唇角噙着浅淡弧度:“何处不妥?” 唐槿颜被他这般从容反问,心头愈发慌乱,微微偏头想要躲开他的触碰:“臣子夜宿公主居所,终究不合情理。” 褚墨卿指尖依旧缠着那缕青丝不放,眼底漾开一抹深邃笑意,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狡黠:“公主口口声声讲求礼数分寸,怕是忘了上回你身中异药,彼时情形,可半点君臣规矩都顾不得了。” “你……你怎又提起旧事?!” 褚墨卿身形微微前倾,周身气息缓缓笼罩下来,眼底戏谑不减,嗓音低哑缱绻:“那公主要不要,再重温一回旧事?” 唐槿颜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唇齿微微发颤:“你……” 余下的话语再也没能说出口,轻柔的帷幔缓缓垂落,将两人一同笼罩在私密朦胧的方寸之间,缱绻温情静静流淌。 “哎哎哎……褚墨卿,你别……” “那公主想怎样?臣可以都随公主心意。” “你……” “公主要是说不出口,那臣只能自行做主了。” “褚!墨!卿!” “臣在。” “……你……你轻点……” “臣遵命……” 第144章 不忍困君卿 天光透过窗棂,唐槿颜是被浑身酸软的倦意磨醒的,四肢百骸皆是沉沉的乏意,腰间酸胀感格外清晰,昨夜种种缠绵缱绻的画面,瞬间翻涌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侧首,身侧衾被微凉,早已没了半分温热。 褚墨卿走了? 殿内静悄悄的,唐槿颜抬手撑着绵软的身子,哑声轻唤:“小喜。”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喜端着梳洗的温水进来,垂着脑袋不敢抬眼去看床榻上的人,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走路的步子都僵硬别扭,浑身透着局促不安。 “公、公主醒了……” 唐槿颜拢了拢身上散乱的寝衣,故作平静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喜头垂得更低,指尖紧张地攥着木盆边缘,小声恭声回话:“回公主,已是巳时中了。褚大人天未亮便起身入宫上朝去了,临走前特意叮嘱奴婢,万万不可早早惊扰公主歇息,让您好生安睡。” 唐槿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丫鬟局促拘谨的模样上,见她始终埋着头,浑身都透着不自在,不由得疑惑开口询问:“小喜,你怎么了?” 小喜闻言浑身一紧,脖颈下意识往回缩了缩,双手死死攥着水盆边沿,耳根红得发烫。 昨夜殿内动静隐约入耳,她心知内里发生何事,此刻面对神情慵懒倦怠的公主,压根抬不起头对视,只慌忙含糊作答。 “没、没什么……”小喜声音细弱,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奴婢只是怕打扰公主歇息,故而不敢随意抬头。” 唐槿颜缓缓扶着床沿起身,目光静静落在局促不安的小喜身上,语气平稳地开口询问。 “小喜啊,昨夜褚大人留宿在此的事,还有其他人知晓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小喜心里骤然一紧,双膝一软险些直直跪落下去。 “没、没有!”小喜声音发颤,连连摇头,“公主放心!昨夜夜深,全院下人早已安歇,只有奴婢守在外门,寸步未离!此事除却奴婢与公主和褚大人,绝无第四人知晓,奴婢纵是死,也绝不会乱说半个字!” 唐槿颜望着她这般惶恐忐忑、生怕惹出祸事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她心里已然了然这丫头惴惴不安的缘由。身为金枝玉叶的公主,深夜与外臣共处一室,这事若是传扬出去,自己的名声怕是彻底败坏殆尽。 唐槿颜敛了笑意,语气放缓:“瞧把你吓得这般模样,我心里有数呢。不过此事的确暂不宜外泄,你守口如瓶便是。” 小喜闻言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些许,连忙恭恭敬敬应声:“奴婢谨记公主吩咐,定然严守秘密,绝不会向外吐露只言片语。” 唐槿颜移步坐到妆台前,身姿慵懒舒缓。 小喜见状连忙捧着水盆上前,小心翼翼伺候她梳洗净面。 犹豫片刻,小喜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垂着眼帘小声试探着开口问道:“公主……奴婢斗胆想问一句,您与褚大人之间……往后就打算这般相处吗?” 唐槿颜闻言微微一怔,指尖轻轻顿在洗面的清水里,眸光泛起几分恍惚。 往后吗? 父皇已然下旨废黜徐庭逸的驸马名分,如今她并无婚约束缚。可心底不由得暗自思忖,难道还要如上一世一般,让褚墨卿再度坐上驸马之位? 这一世他满心赤诚,情意真切,确确实实甘愿相伴相守。 只是眼下他仕途正好,锋芒初露,正是大展抱负的大好时候…… 收回思绪,唐槿颜轻轻拭去手上水渍:“此事……尚且还不好定论。” 小喜瞧着公主神色郁郁,心里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 唐槿颜敛去眼底翻涌的纠结,轻声吩咐道:“去医馆,再帮我拿一副上次的药。” 小喜闻言微微一愣,须臾便反应过来公主口中的是什么药。 “是,奴婢即刻便去。” 小喜步履匆匆,来去极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端回一碗熬制妥当的汤药。 青瓷药碗盛着漆黑浓稠的药汁,袅袅热气缓缓升腾,浓郁苦涩的药味瞬间漫满整座寝殿,和上次一模一样,清苦厚重,闻之便让人喉头发紧。 唐槿颜没有半分迟疑,仰头便将整碗黑苦的药汁一饮而尽。 刺骨的苦涩瞬间席卷唇齿喉间,绵长不散,逼得她微微蹙起眉心。 小喜连忙递上备好的蜜饯,柔声宽慰:“公主快含一颗,压压口中的苦味。” 唐槿颜衔住清甜的蜜饯,丝丝甜意慢慢冲淡了舌尖的涩味,可心底缠绕的纠结与牵挂,却分毫未减。 她抬眼望向殿外澄澈的天空,心头隐隐惦念着朝堂之上的褚墨卿。 他前路璀璨、仕途鼎盛,她……还是不忍,以公主夫婿的枷锁,困住他的万丈宏图。 “公主喝的什么?” 唐槿颜心头倏然一怔,下意识抬眸望去。 只见褚墨卿一身朝服尚未褪去,绯色官袍衬得身姿挺拔俊朗,想来是下朝后便径直赶了过来。 她眸光微闪,立刻悄悄用眼神示意身侧的小喜,让对方赶紧将药碗拿走。 “没什么,昨日应当是不慎受了风寒,身子略有些不适。” 褚墨卿听罢并未起疑,当即抬步走近,伸出手轻轻贴上她的额头,细心感受着温度变化。 朝服的衣料带着微凉的触感,掌心的温度却温润真切,动作里满是藏不住的紧张担忧。 “还好并无发热迹象,现下身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第145章 执手话平生 唐槿颜被他温热的掌心贴着额头,心头微微一漾,下意识偏开些许视线,脸颊悄然泛起浅淡红晕。 她轻轻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大碍,只是浑身略略有些酸软,歇上几日便能缓过来了。” 褚墨卿闻言稍稍放下心绪,顺势在她身侧落座,语气沉稳地说起近日朝堂变故:“七皇子谋逆一案已然彻底审结,怡贵人牵涉其中,如今已被打入冷宫圈禁。主犯唐祺罪责难逃,死刑已定在一月之后行刑。” 唐槿颜闻言微微垂首,沉默着没有出声。 稍顷,褚墨卿又缓缓开口:“此次叛乱之中,沈将军立下大功,圣上已定下日子,再过几日便会设宴宫中,当众论功行赏嘉奖功臣。” 唐槿颜闻言抬眸,语气带着几分认可:“这本就是他应得的封赏。当初沈将军一收到我送出的信物,便即刻带兵策马折返京城,特意绕开禁军出征边关路线,躲开了唐祺布下的一众耳目,方能及时赶回稳住局势。” 褚墨卿目光沉沉望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说到底此事还得仰仗公主。一枚玉佩为信,便能让沈小将军二话不说,领兵即刻返程驰援。” 唐槿颜敏锐听出他话语里暗藏的几分醋意,唇角微扬,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当初沈小将军随老将军奔赴边关之际,我便私下特意嘱托过他。倘若京城突发祸乱险境,还望他能即刻领兵归来,护住朝堂安稳。所以这次他见信物便立刻动身驰援,也算不负当初所托。” 褚墨卿静静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纤柔玉手,指尖微动,一时默然不语。 唐槿颜顺势轻声调侃安抚:“说到底,这场乱局能平稳化解,最厉害的还是褚大人足智多谋。你心思缜密、布局周全,从头到尾都没有贸然调动边关大军,仅凭沈惊寒那一队精锐兵马,便虚虚实实、拿捏住破绽,彻底唬住了唐祺数万叛军,不费余力便平定叛乱。这般胆识谋略,旁人可比不上。” 褚墨卿缓缓抬眸,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她的眉眼,语调不高,却带着一丝清浅的执拗与微酸。 “公主倒是怪会哄人的。” 他指尖轻轻翻覆,反手温柔扣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牢牢攥住不放,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醋意:“只是我记得,这位沈小将军,从前也是差点当上公主驸马的人。” 唐槿颜见状莞尔一笑,眉眼间漾着浅浅灵动笑意:“可终究也只是险些罢了,到头来并未真正定下名分,自然也算不得数。” 褚墨卿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着几分怅然,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旁人好歹还有几分险些的缘分,唯独我兜兜转转,从头到尾,竟连这样的机会都未曾有过。” 唐槿颜闻言心头暗自腹诽:上一世你何止是险些,分明稳稳当当坐上了驸马之位,又怎会半点机缘都无。只可惜那时隔阂重重,心意没能好好相守到底。 唐槿颜还兀自沉湎在前世思绪里,没回过神。 褚墨卿忽然微微倾靠,身形骤然朝她凑近,眉眼带着几分狡黠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讨要:“从前无缘跻身备选之列,那公主如今可否给我一个名分,补上这份缺憾?” 唐槿颜抬手轻轻抵在他肩头,眉眼含笑带了几分戏谑:“方才还满心感慨遗憾,转眼就开口索要名分,褚大人倒是算盘打得精明。” 他低低一笑,气息拂过她耳畔:“不算精明,只是不想再眼睁睁看着旁人有机会。” 唐槿颜稍稍往后撤开些许距离,目光定定看向他:“如今你的前程正好,正是仕途稳步攀升的时候。可一旦入了驸马之列,便要摒弃朝堂权柄,到头来功名仕途尽数落空,当真就一无所有了。” 褚墨卿微微摇头,眼底带着执着情意,缓缓开口:“于我而言,官场沉浮多变,身外之物不足惜,前路官爵皆可放下。能拥心上人岁岁不离,绝非一无所有。” 唐槿颜静静凝望着他,心底被这番赤诚话语触动,心绪翻涌难平。 沉默片刻后,她还是道出心底顾虑:“可是……你心中满腔抱负,还有家乡父老乡亲对你寄予的厚望,这些你都全然不顾了吗?” 褚墨卿眸色倏然一动,脸上露出明显诧异:“你怎知我家乡旧事?难道……这些也都是你梦里所见?”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骤然沉静,他的目光沉沉锁住她,心底满是惊疑,暗自揣测她口中梦境究竟藏着多少过往真相。 唐槿颜心神微敛,目光稍稍闪躲,语气带着几分含糊缓缓作答: “算是吧,梦里所见也只是零碎片段,我未曾细细深究。况且早前在藏书阁中,你也曾对我吐露过相关心事,结合这些,我便大致猜到了几分。” 褚墨卿悠悠轻叹,侧身坐回唐槿颜身旁,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暖意相融。 “其实……乡亲们待我恩重如山,接济衣食、凑钱供我读书皆是实情,只是他们反倒并不愿我奔赴仕途求取功名。” 唐槿颜闻言微微一怔,面露疑惑出声问道:“为什么?” 褚墨卿轻轻摇了摇头:“我也始终琢磨不透缘由。昔日母亲尚在时,我才不过五六岁,便屡屡叮嘱我切莫涉足官场。母亲离世后,乡里邻里便自发一同照拂于我,平日里吃食穿戴皆与自家孩子一般无二,从未有过半分薄待。” “我一心向学,众人便倾力送我去往私塾念书。各家日子本就不算宽裕,却依旧这般尽心相待,于我更是一无所求。从前曾直言日后定要考取功名报答恩情,反倒当场被村长严厉训斥了一番。” 唐槿颜心头疑绪更重,眉眼间满是困惑,不由得蹙眉看向他: “这般悉心照料于你,却既不求报答,也不愿你走上仕途,实在让人费解。” 第146章 两世皆予君 “当初赶赴乡试,我是瞒着全村人悄悄去的。得中之后,外头官府特意派人下乡登门道贺。可村长得知消息,直接将前来庆贺的官差尽数赶出村子,不许旁人扰我乡里。” 褚墨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调轻淡,却藏着多年未解的疑惑: “事后,他还罚我跪在母亲牌位前,一言不发,只让我静静思过。” “我彼时年少不解,只觉寒窗苦读终得结果,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可全村人看着我跪着,无一人上前劝解。自那以后,村里所有人都绝口不提科考二字。我不敢违逆长辈,却也不甘心埋没学识,只能一步步瞒着他们,继续往上考,直到一路考至府试拔魁,要彻底离乡进京应试,再也瞒不住了。” 唐槿颜下意识轻声追问:“后来呢?” 褚墨卿眸色沉了沉,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语气带着年少执拗的遗憾: “我不甘心,与村长据理力争。生于贫瘠乡野,看着村子常年偏僻闭塞、日子清苦困顿,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我同他说,我若能金榜题名、走出大山,将来定然能庇护乡邻,让全村人摆脱清贫,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可那日村长竟是前所未有的暴怒,声色俱厉,还说了许多晦涩古怪、我全然听不懂的话,像是……极怕我入仕进京。” “我始终不明白。我拼命读书、一心赶考,只想走出穷山僻壤,让他们不再受穷吃苦。可偏偏所有人,都拼命拦着我、不许我为官入仕。” “那日过后,全村人竟是一致同心,直接将我关在屋里,锁了院门、守了村口,铁了心要困住我,不让我踏出乡半步、赴京殿试。我被困多日,百般哀求、争辩皆无用,几乎彻底绝望。” “而就在我犹豫是否放弃之际,夜里悄悄过来找我的,是曾住在我家隔壁的王伯。他趁着偷偷打开房门,一路带着我绕开所有看守,寻了一条无人知晓的山路。 他声音轻轻发沉:“临行前,他只郑重嘱咐我一句:若你今日执意要走,便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村,此生也万万不可向外人提及咱们村子分毫。” “我那时满心都是赶考的执念,什么也顾不上。我追着问他为什么,问村里所有人为何拼死抵触让我走上仕途,为何我一走便永世不能归乡。可王伯只是连连摇头,神色凝重得吓人,半句缘由都不肯透露,只一个劲催我速速离开。” “我无奈之下,只能连夜孤身远赴京城。那时我心里还暗暗想着,等我金榜题名来日衣锦归乡,他们定然就能明白,我一心求取功名,不过是盼着往后能护着乡亲,让大伙都过上安稳富足的好日子。” 唐槿颜望着他眼底深藏的怅然,轻声开口: “后来,你终究是如愿考上了。” “是啊。我如愿金榜题名,朝廷的捷报第一时间传去了寒州村落,可送信的驿卒折返回京,只告诉我,村里家家户户院门紧闭,从头到尾无一人肯出来接那份捷报。” 褚墨卿垂眸,长睫掩去眼底酸涩,声音轻得发苦:“他们定然还在怪我。怪我不听劝阻、执意入仕,怪我背弃了村里的规矩,所以连一纸捷报,都无人愿意接纳。” “入仕之后,我陆续将朝廷赏赐与每月俸禄,一次次寄到属地钱庄,想着多多少少能帮衬乡里。可每每等来的回音,皆是钱款始终无人前去认领。” “直至今日,我也始终不敢归乡。我总想着,倘若有朝一日卸下官身、褪去功名,或许便能换来他们的谅解。” 唐槿颜心中泛起阵阵唏嘘,默默伸出手,轻轻回握住他微凉的掌心。 “你已然如愿功成名就,或许他们心里,也并非真的怪罪于你,或许这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褚墨卿目光凝望着她,神色褪去怅惘,多了几分通透释然:“宦海之中起落无常,世道人心错综复杂,而公主提及的那场旧梦,早已和现下光景截然不同。想来他们执意阻拦,大抵只是盼我平平淡淡过完一生,远离凶险纷争。过往执念已然看淡,往后我只愿卸下满身枷锁,守本心,护故土,亦守心中所爱。” 唐槿颜怔怔望着身前之人,心底思绪万千,语气里藏着万般感慨:“褚墨卿,这一世,我原本是不再奢求圆满情缘,不曾想冥冥之中,终究与你牵绊相依。现在想来,也许是上天给你我一次重新认识彼此的机会。” 她的语气郑重又饱含情愫:“无论前世今生,旧梦虚妄还是现世朝夕,本宫的驸马自始至终,从来都只会是你一人。” 褚墨卿眼底所有郁结尽数消融,眸底盛着独属于她的温柔,低低轻笑一声。 反手牢牢扣住她的十指,骨节相缠,将她所有忐忑与深情悉数接住。 随即微微俯身,倾身落下一个绵长又真挚的吻。 唐槿颜没有半分闪躲,心甘情愿回应着这份缱绻深情,温热的泪珠悄然顺着脸颊滑落。 前世辗转执念,今生宿命相逢,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等到了那个贯穿她两世心动的人。 “早前我向陛下求取一份恩典,待到风波尘埃落定,功名利禄皆非我所求,心中唯有一桩私心所愿。等到宫宴行赏那日,我会褪去一身朝堂功名,堂堂正正求陛下成全,抛却朝堂纷扰,只换与你安稳一生。” 积压两世的心结此刻尽数化开,唐槿颜唇角扬起浅浅弧度,柔声作答:“好。” 褚墨卿闻言心头暖意翻涌,当即伸出手臂,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她肩头,万般情意皆融于这相拥一刻。 第147章 华宴遇惊寒 盛大宫宴如期开席,唐槿颜身着精致公主朝服,缓步踏入大殿。 殿内文武朝臣、宗室女眷见状,尽数垂首躬身行礼。她眉眼温婉含笑,从容颔首,以端庄仪态回应众人礼数。 目光下意识在人群中流转,搜寻那道熟悉身影,很快便望见褚墨卿正立于殿中,同当朝丞相张大人闲谈议事。 见状她唇角不自觉漾开浅淡笑意,抬脚便打算迈步上前。 岂料脚步尚未挪动,一道呼喊骤然响起,硬生生将她脚步拦停。 “公主殿下。” 出声之人正是沈惊寒,银甲已然褪去,此刻身着一身月白锦纹朝服。历经边关风霜淬炼,他肤色较之从前深沉不少,眉宇间褪去年少锐气,整个人愈发沉稳内敛,气度也截然不同。 唐槿颜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漾起浅笑,轻声开口:“沈公子……倒是不妥,如今该唤你一声沈将军了。” “公主这般称呼,反倒折煞微臣了。”沈惊寒抬眼,目光温和落在她身上,语气轻轻:“许久未见,公主安好?” “劳将军费心挂念,我一切都好。”唐槿颜温婉颔首,由衷开口,“此番京城风波得以平息,多亏将军千里迢迢从边疆赶回驰援,昭瑗在此谢过将军。” 沈惊寒眼底漾开温和笑意,目光定定看向她:“说到底还是多亏公主提前送来书信信物,我知晓朝中变故,方能按照计划赶回相助,堪堪赶上平定这场动乱。” 唐槿颜轻轻摇头,笑道:“计划之事我可不敢居功,大多都是褚大人筹谋调度周全。” 话音落下,她目光下意识便飘向不远处的身影,恰好褚墨卿仿若心有感应,抬眸径直朝这边望来。 四目隔空相接,唐槿颜心头微顿,唇角不自觉噙起一抹笑意。 褚墨卿眸色温润,静静凝望着她,眼底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缱绻情愫,周遭喧嚣仿佛都在此刻淡去几分。 沈惊寒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声感慨:“确实如此,褚大人胆识与谋略兼备,若无他居中谋划,局势未必能这般顺利收场。” 唐槿颜缓缓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沈惊寒,语气诚恳:“也多谢沈将军这般信任,愿意遵从谋划及时赶回,共渡难关。” 沈惊寒闻言微微垂眸,耳尖泛起浅淡绯色,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公主言重了。其实家父起初尚且犹豫是否贸然回京,是见了公主的信物与太子的亲笔书信,知晓京城局势危急、谋划周全,这才下定决心,命我即刻领兵返程驰援。” 唐槿颜了然颔首:“沈老将军身负边防重任,行事谨慎考量周全,自是不会轻易贸然行事,这般顾虑也实属情理之中,也正因这份审慎判断,才没错失驰援的最佳时机。” 沈惊寒微微欠身,神色郑重:“说起来,惊寒还要多谢公主。若非当初公主成全,我也无缘立下战功,更无法如今身披银家,归来守护家国。” 唐槿颜面上泛起几分略显局促的笑意,轻声回道:“将军言重了。” 她心中暗自思忖,当初本就无心与他缔结姻缘,不过是顺水推舟,遂了他征战沙场的心愿罢了。 沈惊寒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抬眼看向她缓缓开口:“这枚玉佩本是我赠予公主的物件,不曾想此番成了求援驰援的凭证。如今大局已定,此物也该重回公主身旁。” 唐槿颜轻轻摇了摇头婉拒:“当初承蒙将军相赠,如今它已然发挥用处。事已落幕,这份物件还是留在将军身边更为妥当。” 沈惊寒凝望着眼前人,心底思绪翻涌。 当初送出这枚玉佩,内里本就藏着未曾宣之于口的私心,只是彼时她已定下婚约,自己只能借着新婚贺礼的由头,将心意悄悄掩藏。 如今她已然解除婚约,过往束缚不复存在,心中不由悄然萌生念头,这份搁置许久的心意,如今是否终于有了诉说与争取的机会。 沈惊寒攥着玉佩,刚打算开口言语,一道清朗声音骤然传来。 褚墨卿迈步走来,神色淡然,出声唤道:“沈将军。” 沈惊寒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他抬眸看向缓步走近的褚墨卿,面上微动,收起了方才眼底的些许期许,拱手颔首:“褚大人。” 唐槿颜见褚墨卿走来,心头微松,下意识侧过身看向他,眉眼间不自觉染上几分柔和。 褚墨卿步履从容,稳稳停在二人身侧,不着痕迹地隔开了他与唐槿颜之间的距离。 他视线淡淡扫过沈惊寒掌心半露的玉佩,转瞬落回他脸上:“沈将军此次千里驰援,为国赴险,京城方能转危为安,褚某在此谢过将军大义。” 沈惊寒连忙躬身拱手,语气满是敬重:“此番能够顺利归来平乱,全都仰仗褚大人谋划周全。大人特意安排我方回京人马与边关禁军路线相互错开,巧妙避开各方暗探眼线。同时又将禁军分批隐匿于路途之中,对外依旧维持兵力完整的表象,成功掩人耳目。正因这般精妙布局,我才能率领大军安然回朝,及时平定动乱。” 褚墨卿闻言淡淡开口:“不过是权衡局势,略施小计罢了。比不上将军驰骋沙场,上阵杀敌,护一方疆土安稳。” 沈惊寒连忙摆手谦逊回道:“大人运筹帷幄定后方,我不过是依计行事,实在不敢居功。” 褚墨卿目光不动声色落在身旁的唐槿颜身上,随即又转回看向沈惊寒,语气温和有礼:“如今风波已定,大局安稳,皆是各司其职之功。宫宴即将开席,将军一路奔波劳苦,早些入席落座歇息便可。” 沈惊寒目光下意识望向一旁的唐槿颜,握着袖中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 短暂迟疑片刻,他心知眼下并非叙谈私事的时机,只得压下心底念头,收敛神色再度拱手行礼:“既如此,那臣便先行入席了。” 第148章 文武争良缘 目送沈惊寒转身步入宴席落座,褚墨卿侧过身,身形微微朝唐槿颜凑近几分。 “方才见公主面露笑意,看来与沈将军闲谈倒是十分尽兴。” 唐槿颜回眸望进他眼底,捕捉到那丝隐晦的在意,轻笑一声:“不过叙叙寻常客套话,怎就让你这般在意了。” 闻言褚墨卿轻哼一声,语气裹挟着淡淡的酸涩,缓步又凑近些许:“公主与旁人闲谈说笑,我自然会多上心几分。” 唐槿颜轻轻侧目看向他,柔声说道:“在我眼里,旁人终究只是旁人,而褚大人,是唯独不一样的那个人。” 褚墨卿显然被唐槿颜说的话哄好了,脸上紧绷的神色缓缓松弛下来。 “沈惊寒当初也曾险些成为驸马,有这般过往在前,我自是不敢掉以轻心。” 唐槿颜看着他较真的模样,眉眼弯起一抹灵动笑意,出言打趣道:“这般斤斤计较,褚大人索性直接改名叫醋大人好了。” 褚墨卿闻言无奈失笑:“既是公主赐的名号,那往后我便名副其实了。”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殿外传来内侍高亢的通传声,声响穿透回廊,瞬间压下周遭细碎言谈。 两人闻声立刻收敛嬉笑神色,端正身形齐齐转身,朝着殿门方向躬身行礼。 文武百官也纷纷起身整肃仪容,殿内气氛霎时间肃穆庄重起来。 身着明黄龙袍的景帝步履沉稳走入殿中,周身威仪凛然,身旁的皇后相伴同行,仪态端庄雍容。 二人缓步登上主位龙椅凤榻落座,目光淡淡扫过下方跪拜的一众臣子宗室。 满殿众人齐齐俯首,齐声参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待到百官行礼完毕,景帝抬手示意平身,沉稳的嗓音响彻大殿:“众卿免礼,今日设宴庆朝野安稳,诸位不必拘束。” 众人纷纷直起身形,依次归位坐定。 殿中丝竹乐声随即悠然响起,婉转曲调萦绕厅堂。 宫娥内侍步履轻盈穿梭席间,轮番奉上珍馐佳肴、醇香美酒,各色精致餐食摆满案几,馥郁香气四散开来。 皇后端坐凤位,神色温婉端庄,偶尔侧首与景帝低声闲谈几句。 文武百官、宗室王公彼此举杯寒暄,谈笑风生,方才殿外的小插曲尽数散去,整场宫宴正式拉开帷幕,一派祥和热闹的宫廷盛景。 酒过数巡,殿内笑语稍稍停歇。 景帝端起玉盏轻轻搁于案上,殿中喧闹当即收敛,众人纷纷抬首望向主位。 帝王目光扫视下方文武宗室,声线沉稳威严:“此番边境安定,内乱平息,朝中诸位臣子、领兵将士皆劳苦功高。今日设宴,一则同众卿欢聚,二来便论功行赏,嘉奖有功之人。”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肃静,众人屏息以待,静待圣上口谕封赏。 景帝目光缓缓落至席间沈惊寒身上,神色平和威严,开口出声。 “沈惊寒此番领兵驰援,平定动乱、稳固疆土,战功卓著,劳苦功高。特册封为威远将军,享三等勋爵俸禄。” 沈惊寒身形微顿,稍作定神,他迈步出列,躬身伏身叩拜:“臣谢陛下隆恩。” 谢恩过后,他并未起身,抬首望向王座,神色恳切又郑重,鼓起勇气直言心声: “臣蒙陛下厚爱,得以建功受封,心中万分感念。只是臣心中藏有一份心意,今日斗胆向陛下坦诚。臣倾心于昭瑗公主,倘若公主愿意,臣甘愿放下手中军绩,只求能求娶公主,以驸马之礼相守一生!” 话音铿锵落地,整座金碧辉煌的大殿瞬间死寂。 悠扬的丝竹乐曲戛然而止,满堂宾客、文武百官尽数噤声。 高居凤侧席位的唐槿颜正端着白玉茶杯,漫不经心浅啜清茶,全然没料到沈惊寒会在御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求娶自己。 心口猛地一震,指尖骤然失力。 “哐当——” 清脆碎裂声突兀划破死寂大殿,温润白瓷杯狠狠砸在鎏金地砖上,碎裂数片,残留的清茶泼洒开来,洇湿一地锦绣纹路。 心绪纷乱间,她下意识转头望向席间的褚墨卿,目光匆匆相撞。 对方眸色深邃暗沉,沉沉目光裹挟着说不清的沉敛情绪,直直锁住自己。 唐槿颜心头一紧,连忙摇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与慌乱,无声示意自己对此事全然不知情,从未听闻分毫,更未曾应允过半分心意。 龙椅上的景帝面色愈发凝重,沉声开口打破沉寂。 “沈惊寒,朕今日论功行赏,嘉奖你沙场浴血、安定朝野之功,予你勋爵荣光。你却当庭弃功名、求赐婚,可知朝堂宫宴,非儿女情长肆意妄为之地?” 话音落下,威压席卷整座大殿。 沈惊寒脊背挺直,未有半分退缩,抬眸正色叩道:“臣知逾越规矩,甘愿领罚。但臣对公主一片赤诚,绝非一时兴起,还望陛下成全。” 龙椅上的景帝脸色愈发沉戾,眉宇间凝着盛怒。 满殿气氛紧绷到极致,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就在此时,席间忽然响起一道沉稳清冽的男声,骤然划破死寂:“陛下,臣亦有一言启奏。” 众人哗然侧目,尽数望向起身的褚墨卿。 景帝闻言微怔,压下心头怒火,看向这位自己最是器重倚重的臣子,面色稍稍缓和,沉声道:“讲。” 话音落,褚墨卿缓步走出席位,屈膝俯身,堂堂正正跪于大殿中央,与身侧的沈惊寒两两相立。 “此次平乱安邦,朝堂维稳,臣不过分内履职,不敢居半分功劳。臣今日不求高官,不请厚赏。昔日陛下曾应允臣一桩私事,许臣功成之日,随心所求,今日臣斗胆,恳请陛下兑现昔日君诺。” 他陡然抬首,漆黑眼眸越过满堂百官,牢牢锁住高位怔然无措的唐槿颜,眼底是沉淀数年、不曾外露的深情与执念,铿锵出声: “臣此生所愿,唯昭瑗公主一人。恳请陛下赐婚,成全臣与公主。” 一语落下,满堂死寂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满殿压抑的哗然。 第149章 取舍问平生 一旁的沈惊寒神色骤然凝重,看向身旁之人,心头生出几分压力。 景帝眉头紧锁,望着双双跪地的二人,一时沉吟不语,殿内气氛再次陷入僵持。 唐槿颜端坐原处,心头纷乱焦灼,再也按捺不住,轻声开口:“父皇,儿臣……” “昭瑗!” 身侧皇后骤然低声制止,目光沉静锐利,带着不容置喙的警示,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 宫廷规矩森严,御前私议赐婚、两位臣子当庭求娶,已是惊世骇俗的逾矩之举,公主此刻多言一句,便极易被扣上行事轻浮、干预朝堂抉择的罪名,只会让局面彻底无法收拾。 景帝沉怒之声响彻大殿:“荒唐!” 殿内所有人皆是心头一凛,纷纷垂首不敢直视。 “朝堂设宴,本为论功嘉奖、君臣同乐,尔等却不顾礼制纲常,当众执意求取公主,将皇家颜面、朝堂法度置于何地?” 景帝目光凌厉扫过阶下二人,怒意沉沉:“沈惊寒,朕刚加封你威远将军,你转瞬便抛下功名肆意妄言。褚墨卿,朕昔日许诺于你,是念你为国操劳之功,你竟拿来一心谋求驸马之位!” 唐槿颜听得父皇厉声斥责,心下惴惴不安,指尖不自觉攥紧裙摆,面色越发苍白。 皇后端坐一旁,眉宇间也染上几分忧虑,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沈惊寒脊背绷直,跪姿愈发沉稳端正,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身侧的褚墨卿始终神色沉静淡然,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局促。纵使面对雷霆震怒,他依旧安然跪地。 景帝面色冷峻,断然沉声喝道:“此事休得再议!” 说罢不再看阶下二人,起身拂袖转身,带着满心怒意径直离去。 殿内众人垂首屏息,无人敢出言阻拦。 皇后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心神纷乱的唐槿颜身上,轻声开口:“颜儿,随本宫走吧。” 唐槿颜望着依旧跪地不肯起身的两人,万般情绪涌上心头,终究只能敛了神色,默然起身跟着皇后一同离开大殿。 帝王与皇后相继离去,殿内紧绷的威压稍稍散去,却依旧弥漫着凝滞的气息。 满堂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还萦绕心头,没人敢随意开口议论。 阶下,沈惊寒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态,望着帝后离去的方向,眉宇间凝着不甘与怅然。满心赤诚坦露人前,最终却被陛下一言驳回,一腔心意尽数落空。 身旁的褚墨卿缓缓直起身躯,从容站起身,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大起伏,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沉郁。 昔日陛下许下的承诺没能如愿兑现,这场当众求亲,终究没能换来想要的结果。 二人彼此对视一眼,气氛暗含微妙的对峙。一人手握战功赤诚相待,一人持有旧诺心意坚定,如今双双被拒,却都未曾打消心中执念。 另一边,唐槿颜跟着皇后缓步走出大殿,一路步履迟缓,殿上发生的种种仍在脑海盘旋。 行至僻静的宫廊之下,皇后驻足停下脚步,回身望向神色恍惚的女儿,语气严肃:“颜儿,两位重臣当众为你求亲,动静闹得这般之大,往后流言蜚语定然少不了,你是如何打算的?” 唐槿颜抬眸看向皇后,语气沉静坚定:“母后,儿臣心中早已有属意之人。” 皇后望着女儿眼底笃定的眸光,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端倪,轻轻叹了口气:“就算心里早已认定了人选,眼下也暂且先将这份心思按下。你刚解除婚约,时日尚短,如今又闹出两位朝臣争相求娶的风波,仓促之下表露心意,只会招来更多非议。” 唐槿颜急得向前踏出一步:“母后,可是……” 没等她把话说完,皇后轻轻摇头制止:“一会儿先去看看你父皇吧,你此刻静默不言,便是最好的收场。其余心事,暂且搁置。” 唐槿颜喉间一哽,满心的委屈与执拗被硬生生堵回心底。 她知晓母后说得句句在理,今日宫宴风波,父皇颜面尽失,她此刻再提私情,无疑是火上浇油。 “……是,儿臣知晓了。”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凝滞。 褚墨卿身姿笔直,静静跪在冰凉地砖之上。上位的景帝端坐龙椅,脸色阴沉如水,周身气场冷冽慑人。 “褚墨卿,你可知罪?” 褚墨卿抬眸从容对上景帝阴沉的视线,声线清稳端正,无半分慌乱:“臣知罪。宫宴朝堂,臣妄谈私情,扰乱宴礼,失臣子本分,扫皇家颜面,此是臣之过。” 他坦然领下罪责,字字坦荡,却唯独不肯认错那份真心。 景帝冷眼睨着他,怒意未消:“既知是过,为何偏要当众执拗强求?朕昔日许诺你一事,是嘉奖你平乱辅政之功,你却拿来要挟朕、求娶公主,你好大的胆子!” “臣从未有半分以此恩旨要挟君上的念头。昔日承蒙圣恩允诺心愿,臣始终铭记于心,不敢妄加滥用。只是臣倾心于公主,不愿此生留有遗憾,故而才斗胆直言心意。” 景帝沉默半晌,面色沉沉:“你可知,一旦成为驸马,便要褪去朝堂职权,再不能涉足政事。朕一路悉心栽培于你,本意是盼着日后太子登基,你能尽心辅佐,倾力帮扶新君稳固朝局。” 他顿了顿,眉宇间心绪复杂:“颜儿是朕最疼爱的女儿,朕自然盼她此生安稳顺遂。可皇室婚事从来不止儿女情长,当初她主动求旨定下徐庭逸为驸马,彼时朕也曾多方考量,最终才顺势应允。如今婚约方才作罢没多久,你却骤然当众求娶,这般行事未免太过仓促冒进。以你的才干心性,假以时日必定身居相位,这般前程本是一片坦荡光明,若执意迎娶颜儿成为驸马,便要彻底断绝仕途,从此再无缘朝堂权柄,这般取舍,你当真想清楚了?” 第150章 功名换情深 褚墨卿闻言,神色沉静从容,语气坚定无比: “陛下厚爱,臣心中感念万分。仕途功名、一朝拜相,皆是世人艳羡的前程,臣并非不知其中分量。” “可于臣而言,功名利禄皆是身外之物。比起高居庙堂执掌权柄,臣更想守在心爱之人身侧。若迎娶公主便要舍弃仕途,这份抉择,臣早已想得清清楚楚,此生能伴公主左右,纵使从此远离朝堂,臣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今日心意。” 景帝深深凝望着阶下情意昭然的褚墨卿,眼底怒意渐渐褪去,余下满心复杂的沉吟。 良久,他疲惫地阖了阖眼,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松动: “罢了。朕知晓你心意决绝,此事容朕再细细斟酌考量。你……先退下吧。” 御书房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褚墨卿抬步而出,目光骤然一顿。 唐槿颜正静静立在门外。 她本是遵母后之命前来请罪,未敢贸然入内,便立在门外静候,殿内君臣对峙的每一句对话,都清清楚楚落入耳中。 从父皇斥责他恃功强求,到惋惜他弃大好前程,再到他字字坚定、愿舍官位只求一人相守……字字句句,震得她心口发烫,酸涩又滚烫的情绪堵满胸腔。 他方才在帝王面前无畏无惧、宁弃仕途不改初心,此刻对上她泛红的眼尾,神色却悄然柔和下来。 四目相望,微风拂过长廊,悄无声息卷起满地心绪。 唐槿颜看着眼前身姿挺拔、风骨铮铮的人,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轻,浮在唇角,眼底却盛满了细碎的酸涩与彻骨的怅惘。 她忽然疯了一般想起前世。 前世的褚墨卿,清冷孤绝、疏离淡漠,始终与她隔着遥不可及的君臣距离,岁岁避嫌、步步远离,从未对她流露半分情意。她曾以为他生性凉薄,无心无情,对世间万物、对她这位公主,皆无半分眷顾。 所以,他们二人上一世,到底都在错过了些什么? 唐槿颜怔怔望着眼前温柔望向自己的褚墨卿,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她明明有无数次近身的机会,去看懂他冷漠皮囊下的赤诚,去读懂他步步避让里的隐忍。 而他,本也可以早早抛开仕途执念,不顾一切袒露心意。 可偏偏,直到一世终了,两不相知,两两遗憾。 “颜儿,进来。”御书房内,景帝低沉的声音缓缓传出,打破了廊下无声的暖意。 唐槿颜骤然收回翻涌的思绪,眼底含着浅浅水光,对着他极轻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门外伫立凝望的褚墨卿。 唐槿颜垂首立在殿中,恭恭敬敬屈膝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景帝轻叹一声,褪去了方才训诫褚墨卿的凌厉威严,只剩为人父的疲惫与两难:“你方才都听见了?” “……是,儿臣听见了。” 景帝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语气褪去威严,只剩满心纠结与无奈,缓缓开口:“颜儿,父皇从不委屈你,更不愿你终生所托非人。平心而论,褚墨卿心性端正、赤诚专一,的确是难得的良人。但是,朕栽培他,是要留他辅佐你嫡兄的。” 景帝微微蹙眉,语重心长:“可驸马一职,闲散无权。他若娶你,便是亲手斩断半生青云,从此困于宫闱之后,泯然众人。反之沈惊寒,确是不可多得的沙场猛将 ,就此舍弃领兵征战的征途着实可惜,但是大曜本就武将辈出,并不缺征战戍边之人。” “可褚墨卿却截然不同,他心思缜密、智计卓绝,是朝堂之中难得的治世之才,这般人物一旦囿于驸马身份,空有满腹谋略无从施展,于他自身,于整个朝堂,都是莫大损耗。” 唐槿颜望着父皇凝重的神色,轻声说道:“父皇说这话,是站在江山大局考量,不愿眼睁睁看着栋梁之才就此归于平庸,而非站在女儿的心意与幸福之上思量。” 景帝闻言一时语塞,沉默片刻,心底坦然承认女儿所言不假。 “你说得没错。朕身居帝位,凡事必先以江山社稷为重,一言一行都要权衡朝野得失,身处这至尊之位,便再也无法单单只做护着女儿的寻常父亲。” 唐槿颜抬眸看向帝王,眼神澄澈又坦然,轻声开口:“那父皇不想听听女儿的想法吗?” 景帝微微一怔,随即缓缓颔首,周身紧绷的气势缓和下来:“你且说来听听,朕倒也想知晓,你心中究竟是如何考量,在二人之间,你本心又是怎样抉择。” 唐槿颜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迟疑,语气笃定清晰: “儿臣心中早已明了,此生情之所系,只褚墨卿一人。” 景帝眉头骤然蹙起,面上浮出几分顾虑之色。 唐槿颜见状并未慌乱,从容接续话语,目光真挚恳切:“沈将军忠心护国,品性出众,儿臣心中唯有敬重,并无儿女私情。其实自始至终,儿臣的心意都系在褚墨卿身上。先前应允定下旁人婚事,不过是顾虑重重,生怕驸马之位断送他的朝堂前程。 往日我和父皇一样,都将他的功名大业放在首位。可我们谁都没问过他内心心中所愿,擅自替他做出取舍。如今看清他的本心抉择,我豁然醒悟。他愿为我放弃万丈青云,我亦不愿再错过此生良缘。” 大殿之中静悄悄的,景帝缄默无言。 “父皇,其实儿臣一直困惑,为何定下这般规矩,驸马便不能涉足朝堂、参与政事,为何情意与仕途,偏偏就不能两全?” 景帝静默片刻,轻叹一声:“皇家规矩,从来都以社稷安稳为先。驸马若手握实权、身居要职,极易滋生外戚势力,难免会牵扯朝堂派系争斗,甚至觊觎皇权,动摇国本根基。 前朝便曾有外戚借姻亲之势揽权乱政,留下惨痛前车之鉴,后世君王便只能以规矩设防,杜绝这类祸事重演。” 唐槿颜出声直言心中想法:“祖制设防固然是为规避风险,可也未免太过刻板。外戚作乱终究是人心贪欲所致,并非身居驸马之位就必然会祸乱朝纲。” 景帝面露沉吟,无心继续谈论此事,沉声说道:“规矩沿袭百年,自有其中道理,今日暂且不议此事。你先行回去歇息,后续朕自有决断。” 第151章 新局待风云 唐槿颜一步一步走出宫门,心事沉甸甸压在心头,方才殿内一番争辩,终究没能换来明确答复,前路依旧茫然未知。 她轻轻叹了口气,刚踏出宫门,便瞧见褚墨卿依旧穿着一身绯色朝服。 锦缎官袍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五官棱角分明,眉眼清朗深邃,自带一身沉稳气度。 他静静站在马匹旁,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嘴角自然而然扬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方才心头的郁结瞬间消散大半,唐槿颜眉眼一亮,当即快步迎上前,语气里藏不住浅浅雀跃:“你在等我?” 褚墨卿低低应声,动作利落翻身上马,稳稳坐定后俯身朝她伸出修长手掌,目光温柔缱绻:“自然是专程等你。” 唐槿颜嫣然一笑,毫不犹豫将手放入他掌心。 借着力道轻盈跃上马背,刚坐稳身,褚墨卿便手臂轻揽,稳稳将她护在怀中,沉声开口:“走吧。” 天地间凉意渐浓,寒风掠过耳畔,可整个人被褚墨卿稳稳拥在怀中,暖意层层包裹周身,半点寒凉都感受不到。 唐槿颜靠在他怀中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褚墨卿,我们的事……或许还得再等一等。” 褚墨卿揽着她腰身的手臂微微收紧,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公主无需思虑利弊得失,你尽管相信我,定会给你你一个圆满结果。” 唐槿颜微微仰头,目光落在他利落分明的下颌线条上,唇角漾起浅浅笑意,轻声接话:“我自然是信你的,毕竟你可是父皇都倚重之人。” 褚墨卿低眸对上她带笑的眼眸,唇角微勾,嗓音慵懒又戏谑: “这般抬举我,难不成只是看在陛下器重的份上?” 唐槿颜收回目光望向前路,听着哒哒错落的马蹄声响,慢悠悠开口:“自然不是,纵使褪去所有头衔,我的心也分毫不会改变。” 褚墨卿眸色柔和下来,环着她的手臂又轻轻收拢几分,语声温沉: “能得公主这番心意,我心中便再无顾虑,已然心安。” 唐槿颜心头微颤,悄悄往他温暖的怀里又靠了几分。 宫墙楼台,晚风凛冽。身侧侍从窥见下方景象,忍不住惊道:“那……那是公主和褚大人?” 沈惊寒凝望着长街之上、马背上紧紧相依的两道身影,看着褚墨卿将人稳稳护在怀中的姿态,眼底沉光翻涌,忽而低低发出一声轻笑。 “褚墨卿可真是煞费苦心,放着便捷马车不用,偏要策马同行。” 目光紧紧追随那两道身影,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多半是瞧见我伫立此处,特意这般行事,公然宣示他与公主之间的情意。” 侍从小声嘀咕,满心替自家主子不平:“可公子今日也当庭求娶公主殿下了,情意真切,并不输褚大人半分。” 沈惊寒望着夜色里消散的残影,脸上笑意彻底褪去,语气沉缓又带着几分落寞。 “可倘若褚墨卿,便是她口中那个心中牵挂之人的人,那我根本没有与之比拼的余地,也从来就不存在输赢角逐,自始至终,于这份心意里,我本就没有入局的资格。” 侍从看着他落寞模样,仍旧心存惋惜,正要继续开口。 沈惊寒轻轻摇头,勾起一抹释然笑意,转身迈步。 “世事缘分强求不得,回去吧。” 晨光洒入大殿,朝堂气氛凝重。 景帝端坐龙椅,指尖轻捻信函,抬眼看向阶下的沈惊寒,沉声开口:“依镇国将军递来消息所说,瀚朔国此番是有意前来求和?” 沈惊寒拱手沉稳应答:“回陛下,确是此意。这封议和书信,出自瀚朔新君楚烆之手,派人专程送至家父手中。” 话音刚落,一位朝臣跨步出列,面色郑重拱手进言:“陛下,瀚朔与我大曜边境素来摩擦不断,虽未曾爆发大规模战事,可小范围冲突始终未曾停歇。两国积怨颇深,此番求和难保不是假意周旋。” 景帝指尖轻轻叩击着御案,面色沉静无波,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爱卿所言不无道理,两国常年纷争不断,骤然求和,的确难以让人全然放心。” 说罢,他转头看向沈惊寒,沉声发问:“以边关实情来看,楚烆此番主动示好,究竟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沈惊寒上前半步,垂首拱手,神色端肃沉稳:“回陛下。瀚朔新君初继大位,朝局未定。家父驻守边关,只收到求和信函,尚未探得对方真实底细。是以真心假意,臣目前尚且不敢妄断。” 景帝目光一转,落向文官队列,沉声唤道:“褚侍郎。” 褚墨卿即刻出列躬身,衣袍端正,神色从容不迫:“臣在。” “你素来擅长权衡局势,善察时局,此事你怎么看?瀚朔新君突然求和,可信之?” 褚墨卿微微躬身,条理清晰地缓缓作答:“陛下,瀚朔地界始终纷争不断,宗室之间夺权倾轧已成常态。楚烆昔日卷入夺位风波,遭人暗算后隐匿多年,十八年前才重新现身回归故土。 过往数年,老君主无心理政,国家事务基本由储君楚鞍打理执掌。现下政权更迭,楚烆顺利登上王位,朝堂格局大变,各方势力尚且没有稳固,对方此番主动求和,我们暂时无从看透他求和背后真正的心思与谋划。” 褚墨卿继而提出主张:“虚实难辨之际,不宜直接回绝或是贸然缔约。不妨顺水推舟应下和谈之意,借着交涉往来的机会暗中探查底细,待摸清对方真实目的后,再做最终决断也不迟。” 景帝端坐龙椅,指尖缓缓收起信函,眸色沉定,沉吟片刻后颔首:“褚爱卿所言甚合情理,虚实未明,谨慎试探方为上策。” 他目光扫过殿中,落于唐冕身上,沉声吩咐:“便由太子拟写回信,应允瀚朔遣使来朝的请求。礼仪规制、接待章程按邻国议和规格置办,不可失我大曜气度。” 唐冕稳步出列,躬身肃立:“儿臣遵旨,定当稳妥处置。” 景帝微微颔首,继而看向沈惊寒,沉声补充吩咐: “威远将军暂且留守京城,待瀚朔使臣抵达都城,你协同京中禁军一同守护皇城安危。同时紧盯边关往来消息,细致观察使团众人言行神态,暗中探查他们此番求和背后真正的图谋。” 沈惊寒应声领命:“臣遵旨行事,不负陛下托付。” 第152章 风雪送离人 如期抵达流放之日,天空骤然飘起绵绵小雪,天地间一片苍茫。 昔日尊贵驸马的身份早已不在,徐庭逸身着粗布罪衣,周身再无半点锦绣华贵。 碍于曾经的皇室姻亲名分,官府未曾给他戴上沉重木枷与脚镣,只以铁链缚住双腕,限制行动即可。 寒风裹挟着细碎雪沫,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转瞬便积起薄薄一层白霜。 他静静立于城门口,抬眸望向深处,那里曾有他梦寐以求的权势与情缘,到头来皆是一场泡影。 被铁链禁锢的掌心,小心翼翼攥着一颗普通金橘。 这是那日唐槿颜亲手赠予他的,未经半点蜜渍腌藏,只是天然原本的模样。 徐庭逸唇角缓缓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果皮。这般未经加工的鲜果,本就不耐存放,不消几日便会干瘪腐烂,终究无法长久留存。 纵使身居驸马之位相伴一程,兜兜转转走到这般境地,到最后,竟连一件真正属于她、能够长久念想的信物,都没能稳稳留住。 “徐大人。” 清冷风雪里,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徐庭逸闻声缓缓抬眼望去,只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帘半掀,褚墨卿缓步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目光下意识地掠过车厢内里,终究不见唐槿颜的半点身影。 徐庭逸敛去眼底起伏,面上只剩一片沉寂,静静望着一步步走近的褚墨卿。 褚墨卿踏着薄雪走近,他的目光淡淡落在徐庭逸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特意过来送你一程。前路风雪漫漫,往后山高路远,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徐庭逸垂眸瞥了眼腕间冷硬的铁链,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劳烦褚大人专程前来。昔日彼此各有立场,如今落魄流放,反倒只剩你来相送,说来着实讽刺。” 风雪掠过衣袍,褚墨卿淡淡出声回应: “并非独我前来相送。她有其他要事不便与我同乘,故而另行赶来,算算时辰,想来也快要抵达此地了。” 徐庭逸闻言,攥着金橘的手指微微一松,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转瞬又黯淡下去。 他低头看向腕间缠绕的铁链,又望着自己一身寒酸罪衣,语气满是怅然自嘲: “如今我这般狼狈模样,早已不配再与她相见。就算来了,也徒增难堪罢了。” 褚墨卿望着漫天落雪,语气平和淡然: “你该知晓她的心性,断然不会因你如今境遇便避而不见。只是世事从来没有回头路,倘若当初你未曾行差踏错,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徐庭逸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漫开一片颓然落寞。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料到会是这般结局。她心里从来就没有过我,又何来结局可言。当初她便清清楚楚同我坦言,心底之人一直是你。是我心存妄念,不肯甘心,偏要抱着一丝奢望强求不属于自己的情意。” 褚墨卿闻言微微一怔,眉眼间掠过几分意外。 风雪无声飘落,褚墨卿沉默片刻,语气添了几分复杂:“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心意坦荡,不曾对你有过半分含糊。而我即使心里清楚,却也依旧不敢全然笃定这份情意。” 徐庭逸闻言低低一笑,笑声里裹着万般怅惘。 “你尚且还有忐忑不安的资格,我自始至终,连被她放在心上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促轻唤:“巽之!” 唐槿颜急匆匆从另一辆马车奔下,裙裾扫过地上薄雪,带起细碎霜花,径直朝着城门下的两人奔来。 风雪吹乱她鬓边碎发,素来沉静从容的眼底,此刻盛满了压不住的焦灼与酸涩。 徐庭逸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缠着铁链的手骤然收紧,掌心那颗金橘,被攥得微微发颤。 他定定望着快步走来的少女,眼底沉寂已久的死灰,骤然泛起层层细碎的涟漪。 褚墨卿见状立刻上前,伸手将厚实的狐裘大氅展开,轻轻拢住她单薄的肩头,仔细替她系好襟口系带,隔绝周遭凛冽风雪。 唐槿颜微微仰头看向身旁之人,眉眼间带着一丝暖意,轻轻弯起唇角浅浅一笑。 二人目光相接,无需多言,默契尽在眼底流转,那份不言而喻的惦念与呵护,旁人一眼便能看清。 这一幕落在徐庭逸眼中,方才心底翻涌的波澜瞬间归于沉寂。他清楚看见二人之间自然亲昵的默契,那是自己穷尽心力也无法触及的距离。 唐槿颜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微微泛黄的纸卷,轻声开口: “本来是可以同褚大人一同早点过来的,只是中途特意绕路,去拿了这个。” 徐庭逸低头看去,只见她手中托着一卷纸稿,他一眼便认出是自己当年科考所作的文章。 唐槿颜看着他,轻声说道:“我特意去文卷库取来的,这是你当年应试写下的文章。” 徐庭逸喉间微微一哽,带着铁链的手微微发颤,伸手接过那卷文稿。 “文中有一句:立身当守清正骨,行事唯凭坦荡心”唐槿颜望着他,语气轻缓又怅然,“当初写下这番话,你定然立志一生磊落,守得住本心清白。” 徐庭逸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笔墨,铁链随着动作轻响出声。他垂着眼帘,面色染上浓重的愧悔,声音低沉沙哑。 “当初的确满心这般期许,只可惜后来心智迷乱,一步步偏离本心,终究辜负了当年的自己。” 唐槿颜望着落寞的他,语声柔和却带着恳切: “如今醒悟便不算晚。昔日唤你巽之,巽有风之意,寓意顺遂谦和,本心向善,纵然前路坎坷,只要心怀善念守住本性,依旧能找回最初的模样。” “我双手沾过算计,踏过歧途,早就满身污浊,配不上这个字,也再也回不去当初干干净净的徐庭逸了。”风雪落满他肩头,他缓缓收拢五指,将那卷承载着年少清白的文稿紧紧攥在掌心,眼底是彻骨的无力。 第153章 旧卷照人心 褚墨卿静静看着二人,沉声开口:“年少期许犹在,迷途知返便不算晚。纵然身负责罚,能认清本心,便是新的开始。” 唐槿颜连连点头,眼底漾着真切的温和:“流放不代表终身桎梏,而且你要去的是寒洲,那是你生母当年途经离世之地,于别人是苦寒绝境,于你却也算是一场归途。” 徐庭逸眼底泛起复杂情愫,缓缓开口:“是啊,没想到最终落脚之处,竟是母亲当年止步的地方。” 唐槿颜望着他,缓缓说道:“去吧,我相信徐庭逸依然是那个心怀赤诚的徐庭逸。你母亲长眠之地,我会时常派人前去打理祭扫,你放心。” 徐庭逸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微微躬身行礼。 “罪臣……多谢公主,也多谢……褚大人。”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一手紧攥旧卷文稿,另一只手牢牢握着那颗金橘,转身踏入漫天风雪里,身影一步步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苍茫风雪之中。 唐槿颜静静伫立原地,目光目送着那人的身影慢慢消融在风雪里,心绪久久未能平复。 身旁褚墨卿沉默相伴,待身影彻底望不见踪影,他抬手轻轻拢了拢她肩头的大氅。 “风雪越发大了,上车吧。” 车马停稳踏入褚府府邸。 入了暖阁,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满身寒意。褚墨卿亲手斟了一盏温热的蜜茶,递到唐槿颜手中,指尖不经意轻触她微凉的手背。 “还冷吗?”褚墨卿反手握住她微微泛白的指尖,没有多追问方才的心事。 唐槿颜轻轻摇了摇头,语声温软平和:“不冷了。” 褚墨卿并未松开相握的手,眸色淡淡凝着她,缓缓开口:“你耽搁些许,原来是特意去文卷库取那卷旧时文稿。” “那是他年少应试所作,如今就此别离,也算送他一份念想,让他还记得自己当初模样。” 褚墨卿缓缓落座,依旧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眸光带着几分唏嘘。 “他那篇策论文章,我也曾细细读过,我也曾以为我与他,本该是彼此惺惺相惜、并肩论道的知己。” 他微微垂眸,语气淡淡道出旧事:“你可知当年科考,他文章文采气度皆属上乘,最终却屈居榜眼,我位列状元,差距究竟在哪?” 唐槿颜闻言微微一怔,眸中掠过几分诧异,下意识抬眼看向身旁之人。 褚墨卿神色沉静,缓缓道出过往:“我后来在御前草拟文书时,陛下曾与我坦言,两篇文章文采不分伯仲,政见大致方向也并无相悖。” “只是相较之下,他文中气韵始终难展舒展,裹挟着一腔沉甸甸的心事,心绪始终无法安然平和。那句立身当守清正骨,行事唯凭坦荡心之后,接续写道浮沉皆是宿命路,只求来日得从容。” 褚墨卿眸色微动,叹了口气:“陛下直言,此人心中积郁难平,藏着诸多不甘与牵绊,这般心境难做到豁达坦荡。” 唐槿颜微微怔住,眼里闪过错愕之色,万万没想到当年一篇应试文章,便被父皇窥透内里心绪。回想徐庭逸半生行事轨迹,再对照这句结语,瞬间便觉一切都有了缘由。 褚墨卿指尖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怅惘。 “人心藏于胸臆,却总能在笔墨间留下痕迹。彼时他心底便背负着重重心事,不甘与执念早已扎根,往后步步抉择,自然都会被这份心绪牵动。” 唐槿颜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是啊,人心最难自渡,纵有满腹学识,也渡不了心底的执念与苦楚。” 话音刚落,褚墨卿忽然微微抬眼,顺势朝她伸出手,语气带着几分慵懒试探。 “那我当年的应试文章呢?” 唐槿颜一愣,下意识往后轻缩了下手,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你怎么……” 褚墨卿目光从容凝着她,淡淡开口: “你特意专程去往文卷库,想来不会单单只取他一人的旧卷。” 唐槿颜神色微窘,被他一语戳中心思,下意识抿了抿唇,只好抬手从袖中缓缓抽出那份文稿,神色带着几分羞赧。 褚墨卿捻着纸页轻笑出声,目光温润带着玩味:“公主这般悄悄藏起我的旧文,莫不是打算以后私下时常品读,细细揣摩我的笔墨心意?” 面上倏然泛起红晕,唐槿颜佯作镇定,开口否认:“才没有,不过是顺带拿回来而已。” 褚墨卿唇角噙着温和笑意:“那公主可想看看,当年我落笔写下的所思所想?” 唐槿颜微微一怔,眸色微动,稍稍迟疑后轻轻颔首。 见状,褚墨卿缓缓展开手中书卷,规整摊开在案上,当时工整遒劲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他侧身望着她,目光落在认真垂眸品读的她脸上,带着缱绻暖意,“当年一腔孤勇,尽数落笔于此。” 纸上墨字铿锵有力,条理清明,句句立足朝堂社稷,坦荡通透。 唐槿颜一字一句看完,心底了然,彻底懂了当日父皇取舍的缘由。 她轻声喃喃:“难怪父皇独独属意你的策论。” 褚墨卿低低一笑,微微倾身,气息轻拂过她耳畔: “从前落笔为天下,如今回首万般皆虚,惟愿山河无恙,身边人常在。” 唐槿颜回身伸手紧紧抱住他,面颊贴着他肩头,语气裹着心疼与疑惑:“你自幼失去生母,父亲也未曾相伴左右,年少时靠着旁人接济度日,尝尽人间冷暖,为何笔下笔墨依旧坦荡开阔,心底从未生出阴郁怨懑?” 感受着怀中人真切的心疼,褚墨卿抬手轻轻轻抚她的后背,眉宇间褪去平日沉稳,多了几分柔和。 “虽说早早没了母亲相伴,父亲也从未有印象,年少岁月难免孤清。可乡里乡亲始终待我宽厚,平日里处处照拂接济,不曾让我独自熬尽苦寒。世间既有寒凉磨难,亦有这般脉脉善意,又何必执念于缺憾,满心积攒怨怼。” 他低头将她轻轻拥得更紧,眼底干净澄澈。 “我最初的初心从不是争权逐势、自保前程。而是只求来日学有所成,报答一路帮扶我的乡亲。盼着故土村落日渐富庶,乡亲们不必再受穷苦煎熬。” 唐槿颜静静靠在他怀中,轻声接话,语气满是了然与动容。 “所以你是心怀报恩之念,眼装苍生烟火,心性自然澄澈纯粹,从未被世事坎坷磨灭底色。笔墨为心之所向,你的字,从来都是随本心而落。” 褚墨卿垂眸看向怀中人,眼底柔光脉脉。 “是啊,那时候满心皆是朴素心愿,只想着不负恩情、不负本心。如今走过漫漫路途,心里惦念的人和事,又多了一桩。” “那就是你,我的公主。” 第154章 原是故人书 公主府书房内,唐槿颜目光落在墙面上两处空置的牌匾位置,心中暗自思忖,这事还是得褚墨卿来。 正兀自沉吟之际,门外传来侍从恭敬的通报声:“公主,沈将军求见。” 沈惊寒? 她微微一怔,不解沈惊寒忽然造访的缘由,随即敛了心神淡淡出声:“让他进来。” 片刻后,沈惊寒迈步走入书房。一身裁制干练的墨色常劲装,束腰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周身自带武将独有的凛然气场。 “沈将军今日怎会忽然到访公主府?” 沈惊寒脚步一顿,往日在沙场杀伐果断、此刻竟难得有了几分不自在。 “近日……军务稍闲,特来登门拜访公主。” 唐槿颜抬眸,但没打算接话。 沈惊寒攥了攥手心,几番心绪翻涌,终于鼓起勇气正视眼前人,神色郑重诚恳: “今日登门,除了叙旧,亦是特意为前些日子大殿之上当庭求娶之事,前来向公主致歉。” 一室静谧无声,唐槿颜的沉默已然说明了态度。 沈惊寒垂落眼眸,语气满是真切的懊悔:“那日是我一时情难自抑,行事鲁莽冲动。朝堂庄重之地,我贸然当众求亲,罔顾规矩,也不顾及公主的颜面与处境。几番回想下来,我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公主心中所属,应当便是那日与我一同上前求亲的褚大人。” 唐槿颜轻轻舒了口气,神色坦荡从容:“是他。” 短短二字认下,随即轻声道:“我知你并无恶意,那日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沈将军一向坦荡磊落,我也从不会因此心生芥蒂。” 沈惊寒见状稍稍松了口气,轻声追问:“那公主此前口中,心中牵挂却有缘无分的人,也正是褚大人?” 唐槿颜坦然颔首,并未有半分遮掩。 沈惊寒静默片刻,眼底的执念尽数褪去,换上豁达温和的神色,拱手轻声道:“如此,便恭喜公主,终能得偿所愿。” 唐槿颜望着他坦荡释然的模样,心底微暖,终于轻轻浅:“谈不上得偿所愿。前路尚有桎梏牵绊,但心意笃定,便也算不负此生相逢。” 沈惊寒眸光澄澈:“褚大人智谋无双,胆识气度不凡,他当配得上公主这般笃定深情。臣从前心有不甘,如今尽数释然。” 唐槿颜语气温和真诚:“将军生来就属于沙场,万里山河才是你的归宿。不必为儿女情长困守心神,驰骋疆场方能尽显你的锋芒。” 沈惊寒轻轻一笑,感慨道:“公主还是一如既往,总能一语点醒旁人。” 话音落下,他心绪悄然平复,揣在怀中的物件始终静静贴着衣襟,终究没有再取出。 过往借着玉佩牵扯的因缘起落,就此坦然放下,她这般心性的女子,本就配得上世间所有心之所向与圆满归宿。 府门之外清风徐徐,沈惊寒刚跨出门槛,便与前来的褚墨卿撞个正着。他神色坦荡,出声招呼:“褚大人。” 褚墨卿见状停下步伐,沉稳回以礼数:“沈将军。” 沈惊寒笑意洒脱,率先出声:“看来褚大人来得正巧。” 褚墨卿从容开口:“想来将军此番前来,已是将心中话尽数坦诚相告。” 沈惊寒淡淡挑眉:“褚大人果然是洞悉人心,难道不怕我依旧心存执念,不肯就此放手?” 褚墨卿轻轻摇了摇头:“沈将军是心有抱负、风骨凛然之人,自然不会拘泥于儿女私情,徒增无谓纷扰。” 沈惊寒闻言爽朗一笑,眉宇间阴霾尽数散去:“褚大人倒是把我看得透彻。事到如今,我也不再心存不甘妄想。” 他侧身让出通行的道路,姿态坦荡:“公主心意已定,我便恪守分寸不再打扰,愿公主与褚大人前路无忧,得偿圆满。” 褚墨卿唇角泛起浅淡弧度:“多谢将军祝福。” 沈惊寒颔首致意,翻身上马,勒紧缰绳调转马头,策马扬尘渐渐远去。 府内忽然传来轻快脚步声,唐槿颜快步奔出朱门,一眼望见门前身影,出声唤道:“褚墨卿!听说你来了,怎么站在门外迟迟不进来?” 褚墨卿眉眼漾开温柔笑意,伸手稳稳接住奔来的身影,轻声作答:“方才恰巧与沈将军偶遇闲谈几句,这便进去。” 唐槿颜自然而然牵住他的手掌,轻轻拽了拽:“那快进来,我正好有事想着要找你呢。” 唐槿颜脚步轻快,一路牵着他不曾松开。褚墨卿唇角噙着浅笑,悉数纵容。 二人穿过回廊庭院,径直入了府内书房。 唐槿颜抬手指向墙面两处空置的牌匾,眉眼带着期许:“书房落成这么久,这两块匾额始终空悬着。我思来想去,这份笔墨题字,终究还是得劳烦你来落笔。” 褚墨卿目光含笑,轻声打趣:“公主怎不亲自提笔书写?” 唐槿颜面上微微一窘,抿了抿唇不好意思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字迹,挂上去实在有碍观瞻。” 唇边漾起温和笑意,褚墨卿柔声问道:“既如此,那公主可有属意的题词?” 唐槿颜偏头思索片刻,摆了摆手笑道:“你凭着心意斟酌便可。对了,先前我去往姜老伯的铺子,见他家牌匾字迹风骨绝佳,有空你不妨前去观摩一番。” 褚墨卿闻言微微挑了挑眉,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原来你偏爱那样的笔法?” 随即执笔伏案,墨色流转间,四字跃然纸上:枕墨观心。 唐槿颜凑近纸面定睛细看,神色骤然讶异,脱口出声:“你莫非也去看过姜老伯的牌匾?这笔迹神韵竟一模一样!” 褚墨卿放下狼毫,唇角笑意渐深,静静望着错愕的她。 光影流转间移步街巷,蜜香萦绕的店铺就在眼前,门上牌匾笔势清晰可见。 褚墨卿侧首看向身旁仍满心疑惑的女子,语气带着几分悠然笑意:“公主,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块牌匾,其实也是出自我手呢?” 第155章 今朝遂心愿 唐槿颜端详着牌匾,满心诧异:“这笔风跟你平日里的字大有不同,你是什么时候写下这块牌匾的?” 话音未落,姜老伯已然匆匆迎出门外,脸上挂着和善笑意:“稀客稀客,褚公子与公主驾临,快快里面请。” 原本准备解惑的话音戛然而止,褚墨卿浅笑着拱手回礼。 唐槿颜暂且将满腹疑惑搁置一旁,笑着颔首回应招呼。 两人一同抬脚进店,店内暖意融融,果香萦绕周身。 “没想到二位今日结伴过来,快先坐下歇一歇。正巧我新近琢磨出一款吃食,待会尝尝我新做的蜜渍香柿。” 唐槿颜眉眼一亮,好奇开口:“居然还有新品吃食了?” 姜老伯笑着看向褚墨卿,语气满是感念:“说来还得多谢褚大人时常过来提点,帮老朽出了不少好主意。如今店里除了经典的蜜渍金橘,也陆续推出了不少新式果品。” 唐槿颜闻言一愣,目光带着几分讶异转头望向褚墨卿:“时常过来?” 褚墨卿并未出声作答,只是微微挑眉,眼底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姜老伯在一旁连连点头,乐呵呵开口:“可不是嘛,褚公子时常光顾小店,不仅帮我琢磨吃食方子,还帮忙调整经营的法子。就连店门口那块牌匾,也是公子亲手题写的。托了这份福气,如今店里生意日渐红火,我心里都盘算着,打算去往闹市街巷再新开一间分店呢。” 唐槿颜望着褚墨卿,语气带着几分惊奇:“没想到你私下常来此处帮忙,这般事竟从未听你提起过半分。” 褚墨卿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笑意:“只是偶尔路过便过来坐坐,举手之劳而已,不值一提。” 唐槿颜转头看向姜老伯,笑意盈盈开口:“师父,既然相处这么久,您可知道他是何等人物?” 姜老伯闻言微微摇头:“公子素来低调,不曾吐露自身身份。但凭着出众的才学气度,再加上往日同殿下结伴前来的模样,老朽便能断定,褚公子身份定然非同一般。” 唐槿颜目光落向褚墨卿,笑着向姜老伯娓娓介绍:“师父有所不知,他可是当朝科举状元,如今官拜吏部左侍郎。” 姜老伯闻言满脸惊诧,连忙拱手致意:“原来是状元郎,还身居朝堂要职,难怪学识气度这般出众,当真失敬失敬。” 褚墨卿抬手虚扶一把:“老伯客气了。在宫内是朝堂身份,在此处不过是寻常访客,不必拘泥身份礼数。” 姜老伯打量着二人,捋着胡须会心一笑:“老朽早该猜到几分,能时常伴在公主身侧同行,身份定然不凡,就算不是驸马,也必是朝中身居要职的大人物。” 唐槿颜闻言脸颊微微泛红,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姜老伯笑着颔首,转身便要去取吃食:“二位贵客稍坐,老朽这就去拿蜜柿来尝尝。” “我陪您一同去吧。”唐槿颜起身跟上。 与姜老伯移步至里间置物处。抬眼瞧见瓷盘里摆放的蜜柿,果肉莹润饱满,看着就让人心生食欲,忍不住轻声赞叹:“瞧着品相这般好,味道肯定差不了。” “那自然不差,近来这款果品格外受欢迎。店里的腌渍青梅,风味也独具特色,公主待会也尝尝。”姜老伯说着便将蜜柿递到唐槿颜手中,她轻咬一口,清甜果肉在口中化开,当即轻轻点头,面露满意之色。 片刻后姜老伯神色微微迟疑,斟酌着语气开口:“老朽心中藏着一桩事,想要问问公主,只是担心言语不妥,怕触了忌讳。” 唐槿颜眉眼舒展,语气温婉随和:“师父不必顾虑,只管直言便是。” 姜老伯叹了口气,缓缓问道:“我虽只是市井平民,却也听说前些时日,公主与徐公子的婚约已然作罢,公主如今心绪可还安稳?” 唐槿颜微微一怔,瞬间便明白老伯是担心自己心绪郁结,连忙放缓神色柔声说道:“多谢师父挂念,世事自有缘分注定,婚约作罢亦是天意。当下的局面,于彼此而言皆是妥当归宿。” 姜老伯脸上的顾虑渐渐散去,轻轻点了点头,心头悬着的担忧也尽数放下。 “公主能这般想得开,老朽也就放心了。” 话音落罢,他目光缓缓扫过一旁默然静坐的褚墨卿,又落回神色恬淡的唐槿颜身上,语气温和地接着说道:“情之一事勉强不得,顺着本心而行,方能觅得真正的心安。” 唐槿颜轻轻颔首,下意识抬眸望向门外,方才还静坐于外间的褚墨卿已然立在门前。 微风拂动他衣袂边角,少年公子身姿清挺,一双深邃眼眸落于她身上,沉静又灼热, 四目相对,万千心绪尽在不言中。 唐槿颜心头微暖,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温柔又释然。 暮色温柔,街灯初亮。 两人并肩踏出小店,晚风徐徐掠过街巷。褚墨卿缓步靠近,指尖微顿,终是轻轻扣住她的手。 唐槿颜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望着前路灯火,柔声低语:“这般光景,我好似盼了许久,久到像是穷尽了一生岁月才如愿以偿。” 褚墨卿脚步微顿,知晓她话中深藏的旧梦过往,将她微凉的指尖尽数裹在掌心。 他侧首望她,声音低沉温柔,落字极轻:“往后的我们,皆是这般光景。” 眼底细碎怅然尽数消散,只剩满满暖意,唐槿颜轻轻靠向他半步,轻声呢喃:“就如我重生一次,挣脱了前尘遗憾,不再空守一场旧梦。” “若是愿意,日后慢慢同我讲讲那场梦。”褚墨卿柔声开口。 唐槿颜微微一怔,满眼疑惑地看向他。 褚墨卿凝视着她,轻声道:“我想听听,梦里你我为何没能走到如今这般模样。” 唐槿颜眸光轻闪,敛去心底残余的思绪,笑意温柔:“好,往后慢慢说。” 不必急于一时,往后朝夕相伴,故事有的是时间慢慢诉说。 第156章 和亲风波起 唐槿颜再次踏入宫门,一眼便觉周遭全然不同。 沿路侍卫林立,禁军更是随处可见,戒备远比往日严密。 往来宫人步履匆匆,各司其职,连说笑之声都少见,整座宫城透着一股紧绷的肃穆之气。 唐槿颜满心疑惑,不解宫中为何骤然这般紧张。 目光无意间扫向前方。只见一身银甲的沈惊寒立在宫道中央,身姿英挺,正有条不紊地安排各处值守防务。 “沈将军。” 听闻唤声,沈惊寒骤然转头,见是公主,立刻收了军中凌厉之气,躬身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唐槿颜开口问道:“宫内可是有事发生?” 沈惊寒闻言,抬手示意身旁属下先行退下,随即答道:“公主有所不知,瀚朔国突然提出议和,使臣不日便会抵达京城。宫中这才增派兵力,以备迎接来使。” 唐槿颜微微蹙眉,面露诧异:“瀚朔国?他们往日屡屡侵扰边境,挑起事端,怎会突然主动议和?” 沈惊寒轻轻摇头,沉声道:“臣也心中存疑。此番是瀚朔新君初登大位,才骤然递来议和文书。褚大人有言,无论对方议和是真心臣服,还是另有所图,我朝皆以不变应万变,静待使臣入京。” 唐槿颜闻言微微颔首,难怪整座皇宫戒备森严、处处规整,原是为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和谈。瀚朔历来狼子野心、反复无常,新君突如其来的示好,属实让人不敢轻易轻信。 唐槿颜不再多问,微微颔首道:“既如此,本宫知晓了。将军辛苦值守,万事小心。” 沈惊寒垂首应答:“属下明白,公主慢行。” 唐槿颜转身离去,缓步穿过肃穆宫道。 今日入宫,她特意备了满满一食盒吃食,除了皇后素爱食的蜜渍金橘,还将姜老伯新研制的几样清甜小食一并带来,想着让母后尝尝鲜。 一路行至凤仪宫,殿内静谧清雅,与宫外紧绷森严的氛围截然不同。 母女二人落座,唐槿颜把备好的吃食尽数取出。皇后尝着清甜的蜜渍金橘,又细细品过姜老伯的新品点心,嘴角始终噙着暖意。 唐槿颜陪着母后闲话,顺势开口:“母后,女儿方才一路过来,见宫中守备格外森严,听闻瀚朔使臣不日便要入京议和?” 皇后放下手中的蜜柿:“确有此事。此事来得突然,朝野上下都不敢掉以轻心。” 唐槿颜轻轻点头:“他们此举着实让人意外。” 皇后静静望着她,片刻后缓缓开口:“颜儿,其实母后正有一事想与你说。” 唐槿颜微微前倾身子:“母后请讲。” “瀚朔议和的真实条件始终含糊不清,往来信使也探不出确切口风。”皇后顿了顿,“但几番周旋试探下来,倒是探出了一点风声。” “什么风声?”唐槿颜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皇后目光沉沉,低声道:“前日有瀚朔使臣酒后失言,他们的新君千里遣使议和,目的只有一个——专程向我大曜索要一人。” “索要一人?”唐槿颜诧异不已,“索要何人?” 皇后缓缓摇头,眉宇间凝着忧虑:“线索到此便断了,再也探不出分毫。” 她望着女儿,眼底满是不安,“我与你父皇连日忧心,私下揣测,最怕瀚朔此番辗转求和,真正想要带走的,是你这位大曜唯一的公主。” 唐槿颜怔怔地望着皇后,心绪纷乱。 皇后见她模样,心头更是不忍,轻声续道:“颜儿,你该知晓,我与你父皇断然不会让你重蹈你方凌姑姑的覆辙,远赴异国和亲。倘若瀚朔当真当众提出此事,朝中那帮老臣,必定会以两国邦交、社稷安稳为由,联名施压。” 唐槿颜指尖骤然冰凉,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方凌姑姑远嫁天驰国的凄惨下场,她自幼便有所耳闻。 方凌姑姑当年亦是身负和亲重任,以万金之躯远赴异域,换来两国短暂安稳。 可深宫异土,步步皆是荆棘,她受尽冷待磋磨、猜忌折辱。最终不过二十余岁芳华,便病逝于荒凉北地,至死未能归乡,埋骨异国荒丘。 唐槿颜从未想过,这般命运,竟有一日会落到自己头上。 皇后看着女儿惨白失神的模样,心疼不已,伸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你父皇这几日夜里时常辗转难眠,便是在忧心此事。皇权在上,看似坐拥天下,可很多时候,连自己的至亲之人都护不住。” “那帮老臣只知顾全大局、保全国土安稳,在他们眼中,一位公主的终身幸福,从来都是可以用来换取两国太平的筹码。”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唐槿颜唇色苍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母后,我……” 皇后轻轻拍着她的手,沉声安抚:“颜儿你听我说。你与褚墨卿心意相通,彼此情深,陛下心中一直都清楚。起初陛下确实顾虑重重,不愿让他做当朝驸马,只盼他满腹才略,日后专心辅佐太子,安稳朝堂。可如今国事骤变,前路难料,和亲危机迫在眉睫。我与陛下再三斟酌,决定抢在使臣入京之前,即刻赐婚,将你许配给褚墨卿。只要婚约既定,瀚朔便再无讨要你的理由。” 唐槿颜整个人骤然愣住,方才萦绕心头的惊惧慌乱尽数褪去,脸上露出真切的喜色,语气带着细碎的颤抖:“真的吗?母后此话可当真?” 皇后望着她眼底失而复得的光亮,温柔笃定地开口:“自然,颜儿你是我大曜唯一的公主,也是我与你父皇此生唯一的女儿,我们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沦为家国筹码,远赴异域、重蹈方凌长公主的覆辙。至于褚墨卿,他的人品、心性与才学,我和陛下全都看在眼里,是值得托付一生的良人。纵使他日后身为驸马,不便再立于朝堂中枢,也可以在幕后辅佐君主,继续为国分忧。” 第157章 顺势定婚约 唐槿颜眼眶泛红,依旧激动得不敢确信,轻声呢喃:“真的……可以吗?” 皇后抬手温柔抚着她的发髻,眼底满是疼惜与暖意,缓缓道:“是你皇兄亲自为你求来的旨意。他说,身为大曜的储君,身负江山万民,更要护住至亲手足,断不可能让自己的皇妹,沦为两国议和的牺牲品。至于褚墨卿,你父皇与皇兄与都心知,此人能力出众,就算不再身居要职,也依旧是朝堂最可靠的助力,也正是有冕儿鼎力劝说,你父皇才彻底下定了决心。” 唐槿颜再也克制不住,俯身扑进皇后温暖的怀里,声音带着哽咽的软糯:“谢谢父皇母后,更要谢谢皇兄……颜儿何其有幸,生来被家人这般偏爱庇护。我方才真的怕了,怕自己终究逃不过宿命……” 她埋在皇后衣襟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不用远赴异域,不用骨肉分离,不必沦为政治棋子,她终于可以留住自己的人生,留住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皇后轻轻环住她的身子,温柔拍着她的脊背,柔声宽慰:“傻孩子,我们是你的家人。纵使身为大曜的帝后,肩上扛着江山社稷,可在心底,你永远是我们最疼爱的女儿。” 顿了顿,皇后慢慢将她扶直身子,静静望着女儿泛红的眼眸,轻声正色道:“颜儿,不要怪你父皇之前的犹豫,他身在帝位,要顾虑的太多,但无论如何,他从没想过要牺牲你。” 唐槿颜吸了吸鼻子,抹去眼角残余的湿意,重重的点了点头。 一步步走在宫道之上,方才的悸动还萦绕心间,欢喜之余,总怕眼前一切并不真切。 不远处的宫廊之下,褚墨卿身着一身绯红官服,身姿挺拔,静静立在原地。 他望着她,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眼底更是一片从容笃定,仿佛早已知晓所有结局。 “褚墨卿!”唐槿颜眼中瞬间亮起光彩,下意识扬声唤他,脚步也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 褚墨卿闻声,眸底笑意更深,顺势抬步上前,稳稳迎住快步走来的她。 绯红官袍随步履微扬,长身玉立,他的目光落定在她微红的眼尾,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又笃定:“公主。” 唐槿颜站定在他面前,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雀跃:“你知不知道……父皇母后,要为我们赐婚了?” 褚墨卿闻言低笑出声,目光温柔地凝着她,轻轻颔首:“我知道,故而特意在此等你。” 唐槿颜脸上笑意明媚,眼中亮晶晶的:“方才真的又怕又慌,到现在都还觉得后面的事像一场梦呢。” 褚墨卿笑了笑拉过她的手,慢慢往前走去:“怎么会是梦?这里的每一分欢喜都是实实在在的,我们终于得偿所愿了。” 唐槿颜轻轻点头,指尖微微动了动,感受着手心的温度:“真好,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并肩而行,不必再有所顾忌。” 褚墨卿眸中笑意浅浅,轻声打趣:“这般说来,往后公主便不用再对我避之不及了。” 唐槿颜脸上腾地泛起红晕,手指轻轻攥了攥他的掌心,只低低“唔”了一声,再不敢抬头看他。 沉默片刻,她忽然想起一事,抬眸时神色添了几分顾虑:“那瀚朔此次前来议和,若当真提出和亲的要求,那……”话到嘴边,又隐隐生出不安。 褚墨卿轻轻收紧相握的手,温声宽慰:“放心,圣旨一下,你我婚约名正言顺。瀚朔再心存妄想,也不能不顾邦交体面强提和亲。” 听到这,唐槿颜彻底松了口气,眉眼间满是庆幸:“还得感谢那位醉酒使臣,要不是他失言,我们的婚事也不会这般快定下。” 褚墨卿笑了笑,目光幽深几分,轻声反问:“公主当真以为,那使臣只是酒后失言?” 唐槿颜闻言猛地一愣,眼中满是诧异,怔怔看向他。 褚墨卿不曾移开视线,眸中笑意浅浅。 唐槿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微微睁大眼睛:“这件事难不成……是你刻意谋划的?” 褚墨卿笑意温雅,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不能说刻意谋划,不过是抓住了时机,让心意早日得偿。” 唐槿颜又气又笑,轻轻晃了晃相握的手:“褚墨卿,你真是太狡猾了。快说说,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褚墨卿任由她晃着手,眼底笑意温柔:“我早先摸清了对方性情,也算准了宴中局面。命人席间有意劝酒,再稍加言语试探,那使臣本就心猿意马,几杯酒下肚便失了口风。事后我寻了太子,让他将瀚朔原本含糊的诉求,径直坐实为和亲一事,如此一来,我才能顺理成章促成你我婚约。” 唐槿颜眨了眨眼,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阴险,真是太阴险了。不动声色布局,悄无声息的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褚墨卿低低一笑,语声温柔缱绻:“那还不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当上公主的驸马?” 唐槿颜抿着唇,喃喃道:“算来算去,终究还是遂了你的心意。” “能得偿所愿,是我此生最大幸事。”褚墨卿低眸看着交握的双手,语气认真又温柔。 唐槿颜轻轻哼了一声,悄然往他身侧靠拢。 “那……瀚朔此番议和,当真有索要一人的要求?” 褚墨卿微微点头,目光望向前路,语气审慎:“是。可瀚朔有这般要求,内里藏着什么算计,暂时还不清楚。” 他侧头回望她,眼底重归温柔笃定:“不过你无需忧心。纵使他们最终借由此事提出和亲,你我婚约已昭告朝野,陛下断然不会让你远赴异地。” 唐槿颜眉眼含笑,满心踏实:“所以我一点都不怕。我有世上最好的家人,还有最好的你。” 晚风轻拂宫墙,两道身影相依而行。悠长宫道延伸向远方,前路漫漫,却因身旁之人,处处皆是安稳。 第158章 轮回得圆满 赐婚圣旨没过两日便颁了下来。 朝堂之上,安公公高声宣旨,话音刚落,大殿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褚墨卿素来是景帝倚重的心腹重臣,此前他当众求娶公主时,众人皆看到龙颜震怒,以为陛下断然不会应允。 谁也未曾料到,短短数日,赐婚圣旨竟就这么颁下来了。 众人目光聚焦处,褚墨卿从容出列,依礼跪拜。指尖触到明黄圣旨的刹那,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转瞬又恢复肃穆。 大殿之上,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久久未曾停歇。 景帝轻咳示意,满堂立时安静。 “如今婚事既定,褚卿驸马亦尘埃落定,依例不可继续供职朝堂。朕念及诸事交接需时,撤职之事暂且延后,待婚礼后,再行正式卸任。” 褚墨卿垂首拜谢:“臣谢陛下恩典。” 内侍立于公主府正厅,展开明黄圣旨,高声传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瑗公主淑慎端良,褚墨卿品貌端淳,特赐缔结姻缘。大婚吉期,定在来年春三月初九。命礼部依制筹备,不得有误。钦此。” 唐槿颜依礼接旨:“儿臣接旨。” 明黄圣旨入手,往事翻涌,一时有些失神。两世赐婚,内容相差无几,唯独婚期与前世不同,但是欣喜如故。 她也清楚,这一世的褚墨卿,是带着全然不同的心意走向了她。 内侍刚走,一道温和的声音便在厅中响起:“皇妹笑得好不开怀。” 唐槿颜闻声回头,见是皇兄唐冕,不由弯起眉眼:“皇兄今日怎得有空来我府中?” 唐冕缓步走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圣旨上,笑意明朗:“自然是想来瞧瞧,我这得偿所愿的皇妹,如今有多欢喜。” 唐槿颜脸颊微热,将圣旨收了起来,抿唇笑道:“皇兄就爱拿我打趣。” 唐冕温润一笑,缓步落座:“皇兄何曾打趣你?从前你总是心事重重,难得这般真心开怀。褚墨卿是父皇母后与我都信得过的人,此番赐婚,是良缘,亦是安稳。皇兄只愿你朝夕安稳,尽享岁月温情。” 唐槿颜微微欠身,轻声道:“此番姻缘能成,还得多谢皇兄在父皇面前为我进言求旨。 唐冕抬手虚扶一把,眼底藏着几分了然:“无需谢我。他若想坐稳这驸马之位,总得拿出点诚意,毕竟他甘愿弃半生仕途功名,换与你朝夕相伴。这份取舍,值得父皇松口,也值得我为你周旋一二。而这份相守的背后,他亦向我做出了承诺。” 唐槿颜愣在原地,怔了片刻,小声问道:“他……应下了什么?” 唐冕朗声一笑:“放心,自然不是为难他的难事,只是朝堂上另有安排罢了。你只管静待佳期,与他安稳度日就好。” 唐槿颜闻言,心中了然。 她心知父皇与皇兄惜才,断不会让这般栋梁之才就此埋没。如此一来倒也甚好,纵使不再立于朝堂明面,他胸中的抱负与才干,终究仍有施展之地。 唐冕看着她眼底释然的微光,轻声缓道:“世间功业,未必非要立于丹陛之上。朝堂也从不止一种活法,他为你弃仕途,我与父皇,便许他另一片天地。往后你只需与你的驸马安守府邸,好好生活,其余诸事不必挂心。” 唐槿颜躬身道谢:“有皇兄这般安排,我心中再无顾虑,多谢皇兄。” 送走唐冕,唐槿颜一步步走上栖宸阁高台,望着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宇,心头温热翻涌。 上一世,是她年少执拗、一意孤行,执意跪求圣旨,强行将他锁成自己的驸马。 那一场强求来的姻缘,困住他的仕途,隔阂彼此的真心,让二人余生遥遥相望,岁岁疏离,终是落得两两辜负。 可这一世,一切都尽数改写。 不是她强求捆绑,是他甘愿退让前程,以半生功业为诺,换一场与她的相守。是皇兄周全,是父皇成全,是命运温柔折返,弥补了前世所有的错。 风拂过发梢,唐槿颜眼底漾起细碎的微光。 看来老天让她重活一遭,从来不是徒劳往复,而是为了让她斩断昔日偏执,扭转那段错位的羁绊,接住这份双向奔赴、来之不易的良缘。 而尚衣局顷刻间再度忙碌起来。 昭瑗公主的婚期临时改动,从原本定好的来年夏日,提前改至来年春初。不止婚期大变,连驸马人选也彻底更换。 旧衣旧制皆是为旁人量身定制,制式尺寸、纹样排布全然不符,万万没有让如今的驸马,承袭前人婚衣规制的道理。 于是,在早朝刚刚散去,文武百官陆续散去出宫时,一身朝服的褚墨卿就被小喜堵住了去路。 小喜规规矩矩屈膝福了个礼,脆生生开口:“褚大人,公主此刻正在尚衣局文绣殿等候,知晓大人下朝,特意让奴婢前来请大人移步一趟。” 褚墨卿淡淡一笑,应声:“好。” 前路百官往来不绝,步履匆匆,不少人瞥见褚墨卿被公主贴身侍女拦路相请,目光纷纷侧目。 他却全然不在意,转身从容跟着小喜,朝着尚衣局的方向走去。 彼时尚衣局文绣殿内,暖阳透过雕花菱窗洒落,案几上层层叠叠铺满了各色大婚锦缎。 唐槿颜垂眸望着眼前琳琅纹样,眉头轻蹙,迟迟无法决断。 上一世,她与褚墨卿那场强求而来的婚事,时间仓促,婚服用的是缠枝莲纹。花开缠绵,寓意连理同心,可那时的他们隔阂深重、两两疏离,再好的吉祥纹样,也衬不住满目生疏,最终只剩虚名一场,徒留毕生遗憾。 后来重生归来,为避开前世梦魇,她刻意摒弃了缠枝莲,在定下与徐庭逸的婚约时,随意择了鸳鸯海棠纹样。 海棠戏鸳,岁岁成双,看似圆满热闹,可那段姻缘本就是错配的羁绊,纹样再吉利,也终究是镜花水月。 而今,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褚墨卿。两世浮沉,几番波折,命运绕了一大圈,终究让他们挣脱前尘遗憾,修成现世圆满。。 所以这婚服纹样,到底该如何挑选才好? 第159章 新纹拂旧尘 思绪纷乱之际,一道清挺身影踏入文绣殿。唐槿颜望见褚墨卿,紧绷的心绪骤然舒展。 “你来啦。我对着这些锦缎纹样看了许久,一时拿不定主意。” 褚墨卿垂眸打量着眼前布料,随即抬眸望她,轻声发问:“这般多样式,你可有格外偏爱的?” 唐槿颜蹙起眉头,不语。 褚墨卿见状,抬手示意殿内尚服女官与宫人悉数退至门外。 待殿中只剩二人,他缓步靠近:“看公主思虑许久,想必不是单纯挑不出花样。若是有心事,不妨说出来与我听听。” 唐槿颜面上掠过一丝窘迫,低声道:“这些纹样皆是母后亲自甄选的,只是……” 她抬手指向一旁那匹织着缠枝纹的锦缎,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这缠枝纹样,是旧梦里,你我大婚时所穿的款式。” 褚墨卿目光在缠枝锦缎上稍作停留,温声开口:“旧梦不再,过往的隔阂与遗憾也该一同散去。这一世的姻缘,自该有全新模样。” 话音落罢,他移步在各色布料间缓缓打量,视线无意间扫到那匹鸳鸯海棠锦缎,眸光微微一沉。 昔日徐庭逸与她身着同款吉服的模样骤然浮上心头,心底漫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语气也添了几分微哑:““连同这个一起收走吧。皆是过往尘缘,一概不用。” 唐槿颜看着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介意,抿唇轻笑:“好,那就都收走。我们重新挑选便是。” 褚墨卿这才点了点头,心头那点微涩尽数散去。 他抬手指向一旁那匹红底锦缎,料子上只浮着浅浅云形纹,不见花鸟缠枝,干净又纯粹。他转头看向她,轻声问道:“你看这个怎么样?” 唐槿颜拿起料子,仔细打量半晌,眼底满是欢喜。 褚墨卿看着她,轻声道:“没有复杂花纹,祥云舒展,自在悠然。” 唐槿颜闻言心中一暖,浅浅一笑:“褪去繁杂,只求安稳,正合我心中所想。” 褚墨卿微微颔首,扬声示意门外宫人进来:“将这匹锦缎收好,就用它裁制婚衣。” 话音落时,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温柔缱绻。 不多时,女官与几名宫人应声入内,小心将那匹祥云纹红锦叠放至旁侧案几上,随后取来软尺,上前为褚墨卿量身裁衣。 宫人持尺绕着他肩背、腰腹细细丈量,片刻后出声禀报:“公子肩宽一尺九,腰围三尺五。” 一旁静静看着的唐槿颜轻声开口:“错了,腰围该是三尺四寸,方才量得稍宽了些。” 宫人闻言连忙收尺,重新细致丈量一番,核对过后连忙垂首回话:“回公主,确实是三尺四寸,方才是奴婢拿捏尺具不当,还望恕罪。” 唐槿颜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无妨。”旋即走上前接过软尺,目光落在褚墨卿身上:“还是我来吧,褚大人的尺寸,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宫人垂首不敢多言。唐槿颜回过神来,见褚墨卿眼底笑意浓了几分,顿时有些不自在,低声道:“本……本宫是说,由我来量,也省得再出偏差。” 褚墨卿低低笑了一声,顺势微微挺身,任由她上前。“那就有劳公主了。” 唐槿颜强压下心绪,一丝不苟地量完全身,将尺寸一一报给一旁记录的女官。 丈量完毕,唐槿颜收起软尺,指尖还残留着他衣料的触感。 褚墨卿缓步凑近,低笑着轻声道:“如今看来,果然还是公主量得最为精准。” 她脸颊微热,别过脸轻哼一声,不愿再接他的话头。 宫外马行平稳,车厢内静谧悠然。 褚墨卿侧首看向身侧之人,语声温和:“现下已出宫,不知公主是随我回府小坐,还是我陪同你返回公主府?” 唐槿颜闻言微微一噎,下意识蹙眉反问:“这……这有什么区别?” 褚墨卿眼底笑意渐深,缓缓道:“大致无区别,唯独一处不同。若公主随我回府,今日便由我留你用晚膳;若是我陪你回公主府,便只能叨扰公主招待我了。” 唐槿颜瞪了对方一眼,语气略显不自然:“你……分明是故意拿话逗我。” 褚墨卿低笑出声,肩头微颤,目光灼灼望着她:“确是有意,谁让公主这般模样,瞧着格外动人。” 唐槿颜面上故作愠色,抬手轻推了他一下:“越发没个正形了。” 褚墨卿顺势敛了笑意,语气温软服软:“好好好,是我胡闹了。那公主愿不愿赏脸,随我回府用顿便饭?” “既然褚大人难得开口,本宫自然不好推辞,随你前往便是。”说罢她端正坐好,耳根却仍带着浅浅绯红。 褚墨卿眸中漾着温柔笑意,悄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唐槿颜指尖微顿,没有半分挣脱之意,反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掌心。 马车平稳前行,帘外晚风轻拂,车厢内静谧温存。 褚府仆役本快步上前正要掀开车帘,待看清褚墨卿身侧之人,众人脸上不由掠过几分讶异,旋即迅速敛去神色,齐齐屈膝跪拜:“见过公主!” 府中上下皆知二人婚事已定,行礼时个个恭谨有度,不敢多言窥探。待二人起身,一众下人分立两侧,躬身引路,恭恭敬敬陪着二人步入府中。 褚墨卿牵着唐槿颜的手慢行,见她频频抬眼打量周遭,不由莞尔:“公主往日也来过,今日怎这般好奇?” 唐槿颜撇撇嘴:“从前来,都是悄悄从后门入府,不便四处走动打量。今日正大光明前来,才发觉你这府邸看着雅致,实则并不算大。” 褚墨卿闻言淡淡一笑,柔声解释:“我原本按官职品级,是没有专属府邸的。如今这一处是圣恩所赐,规制有限,自是不能与公主府相提并论。” 唐槿颜晃了晃相握的手:“没关系的,反正待到成婚之后,你便搬去公主府同住,此处大小也就无所谓了。” 第160章 屋内意正浓 褚墨卿眼底暖意漾开,低笑出声:“如此说来,我倒是早早便有了好去处。只是往后住进公主府,便全要劳烦公主多多照拂了。” 唐槿颜抿唇嗔了他一眼,却舍不得抽回相握的手。 褚墨卿看着她羞怯的模样,眼底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随后转身吩咐一旁候着的下人备上晚膳,待交代妥当,他回身看向已然落座的唐槿颜,语气温和:“公主稍坐片刻,我去去就回” 唐槿颜见他要走,下意识开口追问:“你干什么去?” 褚墨卿无奈失笑,眉眼温润:“方才入宫议事,一身官服未免拘束,我去内室换身常服。” 话音刚落,唐槿颜立刻起身,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执拗:“我和你一起去。” 褚墨卿愣了愣,低笑出声:“方才还红着脸不肯多言,现下反倒要跟着我入内室,胆子倒是变大了。” 唐槿颜被他一语戳破心思,脸颊瞬间烧得更红,眼神飘忽不敢看他,支支吾吾道:“不是……我就是……左右无事,待在这里也是无聊,不如跟着你。” 褚墨卿望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笑意深了几分,伸手拉过她的手,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原来是觉得闷了。也罢,既然想跟着,便一同过来。只是待会儿可别又羞得躲起来。” 踏入寝室,唐槿颜倚坐在软塌上,目光扫过屋内陈设,靠墙立着博古架,架上摆着书卷与青瓷小盏,案头放着狼毫素笺,处处透着文雅之气。 空气中萦绕着清浅淡雅的气息,是独属于他的味道。 而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屏风后,静静望着那道晃动的身影。 察觉到自己看得入神,她连忙轻咳一声别开眼,耳尖却依旧泛红,片刻后又忍不住悄悄望了过去。 屏风后的褚墨卿似是察觉到她小动作,低低笑了一声。 衣物窸窣声渐停,他整理好衣襟缓步走出,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语带笑意:“看得这般认真,可是看够了?” 唐槿颜慌忙抬眼瞪他,嘴硬道:“谁看你了?我不过随便望望而已。” 褚墨卿缓步上前,微微俯身凑近,指尖轻轻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尖,眼底笑意盎然:“公主要是没看我,怎会连我的身形尺寸都记得那般清楚?” 唐槿颜偏过头,眸光躲闪,小声狡辩:“做梦梦到的。” 褚墨卿笑意更深,故意逗她:“这般说来,我倒是成了公主梦里的常客了?” 唐槿颜被他说得又羞又气,耳根红得彻底,干脆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手背,眉眼瞪得圆圆的:“就会欺负我!” 褚墨卿不闪不避,任由她软乎乎的一口落在手背上,不痛不痒,只泛起一阵细碎的痒意。 褚墨卿不闪不避,任由她软乎乎的一口落在手背上,不痛不痒,只泛起一阵细碎的痒意。 他低低沉沉笑出声,顺势反手将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微微收力将人拉近身前:“公主那梦做的当真是详尽,竟然连我的衣服尺寸都一清二楚,而且公主记性也真好,回梦这么久还记得。” 近在咫尺的距离搅得唐槿颜心湖乱颤,她鼓着腮帮子佯作凶态:“还打趣我?再乱说,我当真还要咬你。” 褚墨卿眸底漾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的双手圈在自己腰间。 温热的躯体相贴,他微微低头,气息拂过她耳畔,声线慵懒又戏谑:“那公主不妨仔细摸摸,梦里记下的尺寸,我这腰身,可是三尺四寸?” 唐槿颜掌心骤然一烫,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温热紧实的腰身近在咫尺,他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烫得她浑身发麻。她慌忙想收回手,却被他轻轻扣住,挣不开分毫。 褚墨卿垂眸看向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小手,眉梢微挑,语气似是一本正经:“既都上手量过了,这下总该承认,梦里确实把我瞧得仔细了吧?” 唐槿颜鼓着腮帮子,没好气地应声:“是是是,算你说得对。”话音未落,指尖便暗暗用力,轻轻在他腰侧掐了一下,眉眼间满是不服气的小模样。 腰间传来一阵痛感,褚墨卿低嘶一声,迅速抬手攥住她不安分的手腕。 他垂眸看着眼前气鼓鼓的人,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下手倒是一点不留情,既然公主先动了手,我该如何回敬才好?” 唐槿颜望着他不断逼近的身影,心跳乱作一团,怯生生开口:“你想怎样?” 褚墨卿眸光暗沉,步步贴近,将她彻底圈在方寸之间。 “自然是……”话音未落,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带着几分侵略性的吻辗转厮磨。 在唇齿各种缠绵之间,他微微用力咬住她的下唇。 唐槿颜吃痛,闷哼一声,连忙抬手抵在他肩头将人推开。 唇瓣尚留着酥麻的痛感,她又羞又恼,眼尾泛着薄红,嗔道:“褚墨卿,你是属狗的吗?” 褚墨卿直起身,舌尖轻扫过自己的唇角,眼底漾着狡黠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再度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唇瓣上,低笑道:“被公主先掐了一把,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再说,能尝到甜头,便是被咬几下也无妨。” 他的眸光沉沉锁住她,指尖轻轻蹭过她泛红温热的唇角,带着细碎的薄痒。话音刚落,不等她反应,他便再度俯身吻了上来。 这一次的吻褪去了方才的戏谑与惩罚,他的动作极轻,细细描摹着她柔软的唇形,不急不躁,缓缓厮磨。指尖始终轻抵着她的唇角,温柔安抚着方才浅浅的红痕。 唐槿颜浑身紧绷的线条渐渐软下来,方才的羞恼尽数消散,只剩心头密密麻麻的麻意。 她下意识攥紧他胸前的衣料,睫毛颤得厉害,慌乱的呼吸渐渐与他交缠,任由他温柔掠夺这方寸温柔。 屋外夜色渐沉,廊下宫灯静静摇曳,映着紧闭严实的木门。 两名仆人立在阶下,静静候了许久,望着纹丝不动的房门,压低声音细语。 “晚膳早就做好了,大人和公主怎么还不出来?”年少的小侍女望着紧闭的房门,满心疑惑,忍不住轻声开口。 一旁年长的侍女闻言当即抬手示意她噤声,眼底藏着几分通透的笑意,轻声回道:“别多问,也别去惊扰。” “可是……饭菜都凉了,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呀。”小侍女小声嘟囔。 年长侍女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看这情形,一时半刻,里头的二位是不会出来了。咱们先退下去嘱咐膳房,晚膳稍后再热便是。” 两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蹑手蹑脚地转身离去。廊下灯火摇曳,独留一扇紧闭的房门,将一室温柔与缱绻,悄然隔绝在外。 第161章 使臣入京华 长街之上人潮涌动,瀚朔使臣队伍行过街市,引得两旁路人纷纷侧目。 这支远道而来的使团准时抵达京中,宫中传下旨意,择日大排宫宴,设宴接风。 唐槿颜倚着窗棂静坐在清风楼二楼雅间,目光落在长街之上。 街中使臣队伍缓缓行来。这二十多位瀚朔使臣,身形偏纤瘦,全无粗蛮魁梧之态,反倒个个样貌周正,举止间带着几分文雅之气。只是那双眼睛深邃难辨,坐马姿态稳如磐石,动作利落矫捷,眉眼间敛着锋芒,一眼便能看出皆是身怀本事、久经历练之辈。 小喜踮起脚尖往楼下望了半晌,转回头眉眼带笑,凑到唐槿颜身侧轻声道:“公主,听闻瀚朔向来多出俊朗儿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唐槿颜闻言侧眸看了小喜一眼,浅浅一笑,转瞬又敛去笑意,重望向长街。“是啊,传闻果然不假。” 那支渐渐走远的队伍,行至队尾的一人忽然微微转头回望,视线径直撞上二楼窗边的唐槿颜。 此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帽檐压得偏低,大半张额头隐在阴影里,脸上覆着浓密的络腮胡,瞧着粗粝寻常。 可当他抬眼望来的刹那,唐槿颜心头猛地一滞,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周遭景致仿佛都慢了下来,她死死盯着那双眼睛,分明透着一股莫名的熟稔,可任凭思绪翻涌,也想不起丝毫线索。 不过转瞬之间,对方已收回目光,策马跟着队伍远去。 唐槿颜良久才回过神,心口仍微微发沉。明明只是匆匆一瞥,那双眼底的神色却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熟悉之感挥之不去。 她蹙眉沉吟,实在想不通,自己前世今生何时会与这样一位瀚朔使臣有过交集。 街中马蹄声戛然而止,整支使团原地驻留。唐槿颜连忙探出身顺着人流望去,只见皇兄唐冕笑意谦和,领着百官立在道中,行迎宾之礼。褚墨卿紧随其后,立于百官之列,面容沉静,目光扫视着对面远道而来的使臣。 唐冕上前一步,抬手作迎宾大礼,声线沉稳朗润:“大曜太子唐冕,奉陛下之命,在此恭迎瀚朔诸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一路车马劳顿,诸位辛苦了。馆驿早已备好,诸位可先行入城歇息。两日后宫中特设盛宴,再与各位欢聚,共叙睦邻情谊。” 话音落尽,礼乐队稍稍偃声,长街一派肃然。 瀚朔使团为首的银袍老者缓缓勒住马缰,身姿微倾,利落翻身下马。他须发微霜,气度沉凝,不卑不亢地拱手回礼:“我等瀚朔使臣,远道叨扰,劳太子殿下亲迎,实在惶恐。多谢大曜隆情厚待,我等自当谨遵安排。” 礼仪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两侧百官神色从容,纷纷颔首示礼,面上皆是官方平和之色。 唯有立在百官之列的褚墨卿,眸光淡淡扫过整支使团,从为首老者,一路落至队尾众人,目光沉静锐利,无一处遗漏。 视线行至队尾那名络腮胡男子身上时,他的目光骤然顿住,眉宇几不可察地蹙起。 对方帽檐半遮面容,胡须掩去大半神情,唯独一双眼睛锋芒灼灼,宛如寒炬,直直迎了上来。 二人目光隔空交锋不过瞬息,褚墨卿便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片刻的留意与诧异从未发生。 队尾的络腮胡男子见状,宽大的袖摆之下,双手悄然缓缓攥紧,指节隐隐泛白,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眼底情绪,随众人一同缓步前行。 唐冕礼数周全地抬手示意引路,亲自领着一众瀚朔使臣,往专供外使休憩的国驿馆行去。 百官随之缓缓移步,人流错落间,褚墨卿似是心有灵犀,倏然抬首,精准望向清风楼二楼的窗畔。 恰好撞上唐槿颜微微探出、悄悄张望的眉眼。 四目遥遥相对。褚墨卿清冷肃穆的眼底,悄然漾开一点极浅极柔的笑意,温和又隐秘,藏在人来人往之中。 唐槿颜心头轻轻一软,下意识弯了弯唇角,回以一抹清甜浅笑。 不过须臾,褚墨卿敛去笑意,从容转身,随百官队伍稳步离去,背影挺拔端正,融入长街人流之中。 窗前的温柔对视转瞬落幕,唐槿颜坐回窗边软榻。 “小喜,下楼去买盒杏仁酥来。” 小喜微微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等她发问,唐槿颜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慢悠悠补了一句:“褚大人一会儿会来。” 小喜当即恍然,眼底瞬间绽开促狭笑意,连忙应声:“奴婢晓得啦!这就去!” 说罢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 唐槿颜单手支着窗沿,静静俯瞰楼下长街。 沿街百姓尚未散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议论方才过境的瀚朔使团,人人都道此番邦交和睦,是京城难得的盛景。 满城喧嚣热闹,人人皆觉欢喜顺遂,唯独她心底沉甸甸的,从瀚朔使团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一丝莫名的惶惑与不安便悄然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她知晓此番使团入京绝非寻常交好,两日后的宫宴更是步步玄机,朝堂与边境的风雨,怕是都要借着这场会面悄然掀起。 只是万千忧虑沉沉压在心底时,唯有一想到褚墨卿,那股紧绷的不安便会稍稍松缓。 纵有风雨将至,此刻,她唯等一人。 褚墨卿推门而入时,唐槿颜正支着下巴倚在窗边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倏然回过神,抬眸望过去,语气轻软:“你来了。” 褚墨卿步履轻缓走入雅间,顺手带合房门,隔绝了楼下满堂的人声喧嚣。 “在想什么?看得这般出神。”他缓步走到窗边,立于她身侧,声音低沉清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唐槿颜抬眸望着他,唇角的笑意浅浅淡淡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蹙。 她没有立刻应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片刻才轻声开口:“在看街上的热闹,也在想今日的瀚朔使团。” 第162章 暗流藏夜色 褚墨卿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语气稳妥笃定:“可是心里不安?” 一句话,便精准戳中了她的心事。 唐槿颜微微一怔,抬眸撞进他澄澈深沉的眼眸里。 积攒许久的惶惑与忐忑,在他坦然温柔的注视下,悄然松了大半。 “我总觉得,他们不像是单纯来议和交好的,此行入京,必定藏着别的目的。尤其是队尾那个络腮胡之人,我看他总觉得格外熟悉,可我确定没见过此人。今日远远一瞥,只觉他眼底藏着太多东西,叫人不安。” 褚墨卿眸色微沉,方才与那人短暂对视的锋芒犹在眼前,他缓缓直起身,语气沉了几分:“我也注意到他了。方才入驿馆途中,此人数次隐晦侧目、暗中打量于我。不止如此,随行多名使臣借着寒暄之机,悄悄向太子打探今日迎候百官的名讳、职级与司职权责。瀚朔此番来势蹊跷,心怀异念,两日后的宫宴,怕是不会太平。” 唐槿颜微微蹙眉,原来并非她多心。 那支看似温雅谦和的使团,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便步步暗藏算计。而那个让她莫名熟悉、心生忌惮的络腮胡男人,更是这场暗流里最捉摸不透的一环。 她抬眸望着褚墨卿凝重的眉眼,轻声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褚墨卿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沉静而肃然:“暂时不知。但你放心,陛下绝不会任由他们肆意妄为。朝堂早有防备,文有朝臣筹谋布局,武有禁军严守京畿,内外皆布下周全。” 他目光柔和地落回她身上:“无论他们藏着什么心思,都掀不起大乱。” 唐槿颜轻轻点了点头,心头悬着的大石稍稍落下几分。 褚墨卿见状,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引着她一同在案前落座。 目光落在桌上刚摆好的一盒杏仁酥上,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也松快了几分,褪去方才谈论朝堂时的沉肃。 “特意为我备的?” 唐槿颜垂眸轻轻点头:“想着你一会过来,让小喜去买的。” 褚墨卿抬手捏起一块杏仁酥,抬眸看向她,语气郑重坚定:“不用担心,该防备的都防备了。至于他们若是真敢提和亲之事,也不会如他们所愿。大曜的公主,从不是用来换取邦交的棋子。更何况,我这个既定驸马,于公于私,都绝不会应允。” 说完,他微微倾身,将那块手中的杏仁酥递到她唇边。 唐槿颜微微仰头,轻轻咬下一小口。 酥香裹着清甜漫入唇齿,从前总嫌杏仁自带一股清涩,而今出自他手的竟只尝得出温润回甘,再无半分涩意。 回公主府的路上,夜色渐浓,晚风轻拂。 二人十指相扣,并肩缓步而行,交叠的影子被月色拉得悠长,紧紧依偎在青石板路上。 小喜与一众侍从识趣地远远跟在身后,不打扰这片刻静谧温存。 褚墨卿声音低缓温柔:“这两日我要忙着筹备宫宴诸事,怕是抽不开身,没法去公主府寻你了。你安心待在府中,万事谨慎,我们宫宴那日再见。” 唐槿颜指尖微微攥紧他的掌心,轻轻“嗯”了一声,抬眸望着夜色里清隽的眉眼:“我知道了,你也注意休息,切莫太过操劳。那些使臣心思难测,行事诡谲,你也务必多加留意。” 褚墨卿反手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些,语气带着不容疏忽的叮嘱:“这两日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如果有什么事,让小喜去宫里找我。” 唐槿颜乖乖应声:“好……” 夜色温柔,晚风微凉,褚墨卿放缓脚步,侧头看向她,轻声问道:“走着累不累?要不要上马车?” 唐槿颜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轻轻晃了晃相握的手,仰头望着他,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撒娇:“不要……要你背我。” 褚墨卿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眼底所有沉肃尽数消融,只剩揉碎了月色的温柔缱绻。 他二话不说,径直在她身前缓缓蹲下,背脊稳稳朝向她。 唐槿颜反倒慌了,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脸颊发烫,连连摆手:“不用,我随便说的,跟你开玩笑呢。” 褚墨卿背脊未起,只是偏过头,眉眼弯弯,月色浸得他眼底温柔灼灼:“本就打算背你,请公主屈尊,随我归家。” 不远处的小喜早已极有眼色让所有侍卫垂首,远远退开。 唐槿颜耳尖通红,心跳乱了节拍,犹豫着轻轻俯身,小心翼翼伏上他宽厚安稳的背脊。 褚墨卿稳稳起身,单手托住她的膝弯,力道轻柔稳妥,步步慢行在青石板路上。 晚风掠过发丝,唐槿颜轻声轻叹,语气里藏着两世浮沉: “褚墨卿,怎么办?我两世辗转,注定非你不可。” 褚墨卿脚步微顿,托着她膝弯的手臂收得更紧,低沉的嗓音裹着月色: “颜儿,不是你非我不可,是我有幸得你倾心,此生唯愿与你相守不离。” 听闻耳畔温柔告白,唐槿颜鼻尖微热,手臂下意识搂得更紧,紧紧依附在他温暖的背上。 前路漫漫,月色铺地,褚墨卿背着她缓缓前行。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通向的是他们前世羁绊缠绕的旧居,亦是今生尘埃落定的归宿,兜兜转转,终是归彼此所有。 夜色深沉,不远处高耸的飞檐房顶之上,两道黑衣人影隐匿在暗影里,将底下两人的温存模样尽收眼底。二人对视一瞬,眸光沉沉,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二人微微颔首,身形如鬼魅般轻盈,借着浓稠夜色与檐角暗影掩护,足尖一点屋脊,悄无声息纵身离去,不留半分踪迹。 第163章 人心皆惴惴 两日后,皇宫大设迎宾盛宴,款待远道入京的瀚朔使团。 殿内人声低低起伏,百官们交头接耳,私下窃窃议论,众人皆在暗自揣测瀚朔使臣此番入京的真实图谋,目光时不时掠过殿门方向。 殿侧僻静廊下,皇后轻轻牵住唐槿颜微凉的手,柔声安抚:“颜儿放心,如若此次瀚朔真的提出和亲,父皇和母后定然不会同意。” 唐槿颜轻轻颔首一笑,语气轻快笃定:“有父皇母后护着,女儿不担心。” 话音落,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殿内,目光在满堂朝臣间轻轻逡巡,暗自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皇后何等通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瞬间了然于心,轻笑一声:“颜儿是在找褚大人?” 唐槿颜脸颊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他和你父皇、皇兄还在御书房议事,应当等会儿就过来了。” 唐槿颜闻言心头微松,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 皇后看着她藏不住的娇羞模样,眼底含着了然的温柔笑意,轻声打趣:“瞧你,一刻不见便惦记上了。他身负重任,既要周旋朝堂,又要应对瀚朔使臣之事,一时抽不开身也是寻常。” 唐槿颜被说得越发不好意思,垂眸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攥着袖口,低声道:“母后……” 娇羞话音未落,不远处殿道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景帝身着龙袍,神色端严,缓步在前,太子唐冕紧随身侧。其后丞相步步相随,而那道让她惦念许久的身影,赫然立在众人之中。 褚墨卿抬眸的瞬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向廊下的唐槿颜,沉沉眼眸中,悄然漾开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暖意。 景帝目光温和扫过廊下的皇后与唐槿颜,微微颔首,声线沉稳威严:“进去吧,宫宴该开场了。” 皇后浅浅屈膝应声,唐槿颜敛去眼底细碎情愫,端庄垂首,随皇后一同移步,跟随圣驾踏入瑬光璀璨的大殿。 满朝文武百官齐齐起身,规整躬身,山呼之声浩荡整齐,响彻整座金銮大殿:“臣等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公主殿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声朝拜铿锵肃穆,震彻殿宇。 景帝抬手虚扶,威严声线落遍全场:“众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直起身形,列队归位,殿内重归井然。 唐槿颜随皇后落坐于侧位,身姿端雅,余光却不经意间,悄然扫过朝臣队列中的那道绯色身影。 恰好褚墨卿的目光也遥遥落来,隔着满堂文武、灼灼灯火,他极轻地微颔首,神色沉稳温润。 唐槿颜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浅笑,眼底细碎温柔悄然漾开,转瞬又端庄敛好,不动声色。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拔高且郑重的通传之声,刺破殿内安稳氛围: “瀚朔使臣团至——!” 话音落下,大殿气氛骤然一凝。 文武百官齐齐端坐敛神,目光齐刷刷落向大殿正门,神色肃穆。 片刻间,一众瀚朔使臣鱼贯入殿。众人皆着制式素雅锦袍,衣料温润、纹样清淡,身姿挺拔斯文,步履沉稳有度,全然无半分想象中的蛮邦粗砺之气。 为首老者缓步上前,恭敬俯身行礼: “外臣瀚朔中书令卫嵩,率使团觐见大曜陛下。恭祝陛下圣躬安泰,两国永结睦好。” 景帝端坐龙榻,目光沉稳,微微抬手虚扶,声线威严平和: “卫卿远来辛苦,平身。赐座。” 卫嵩依礼起身,面上依旧是温润谦和的笑意,颔首谢道:“谢陛下恩典。” 身后一众使臣随之齐齐躬身行礼,整齐划一,礼数周全,而后依序退至殿侧席位落座。 唐槿颜端坐在席位上,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一众瀚朔使臣间缓缓扫过。 她细细搜寻那日留有深刻印象的络腮胡使臣,可来来回回打量一圈,那人的身影始终不见踪迹。 心头骤然一紧,暗惊不已。 今日是正式邦交朝会,瀚朔使团全员赴宴,偏偏少了此人,是刻意避嫌,还是另有图谋? 她下意识飞快地看向身侧不远处的褚墨卿。 果然褚墨卿已然察觉异常,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眸光沉了几分,视线紧锁着殿中使臣席位,指尖几不可见地轻叩案沿。 龙椅之上,景帝神色平静,开口沉声发问,打破殿内暗藏的紧绷: “卫卿此番远道而来,既为两国交好,不知瀚朔对于边境议和一事,可有章程?”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那位瀚朔中书令身上。 卫嵩微微垂眸,面上依旧是温和有礼的模样,缓缓开口: “回陛下,我朝新君素来向往太平,不愿边境生灵涂炭,此番遣使前来,一心只求两国止戈息兵,永结盟好。” 语毕,他微微侧首,朝身侧使臣递去一记眼神。 身旁一名青衣使臣立刻出列,双手捧着一卷装帧精致的鎏金奏折,躬身缓步上前,高举过头顶,态度恭谨肃穆。 “此乃我国君主亲笔手书盟书,详述议和条款与结好诚意,恳请大曜陛下御览。” 景帝抬眸淡淡抬手:“呈上来。” 立在阶下的安公公立刻躬身趋步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那卷盟书,双手平托,缓步送至龙案之上。 大殿之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满朝文武皆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在那卷鎏金书卷之上,心头悬起万丈巨石。 无人知晓瀚朔新君究竟写下何等条款,是让利求和,是暗藏要挟,众人全然无从揣测。 龙椅之上,景帝展开卷轴,目光一字一句缓缓扫过纸面。起初眉宇微凝,带着审慎凝重,可随着阅览渐深,方才紧蹙的眉头一点点缓缓舒展,眼底沉甸甸的沉肃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整个人萦绕着一层疑惑,神色复杂难言。 这细微的变化落入百官眼中,众人心中愈发焦灼,猜不透盟书内容是喜是忧,整座大殿被无形的紧张氛围牢牢裹挟。 侧位的唐槿颜心口亦是微微发紧,看着父皇舒缓的神色,再想起凭空消失的络腮胡使臣,心底的不安预感,愈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