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吐槽魔鬼导师,我越听越心虚》 第1章 灭绝师太与生活白痴 "哥!我跟你说,我导师根本不是人!" 陈婉晴抱着抱枕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脸朝下闷声叫了一嗓子。 又翻过来,双腿蹬直,用控诉苍天的语气开口。 客厅里的电视声音都被她的哀嚎盖过去了 苏言没抬头,他正把鲈鱼摁在砧板上,沿脊骨划了一刀。 刀口干净利落,骨肉分离。 随手把鱼肉片进盘子里。 这种开场白,他已经听了整整一周了。 从"灭绝师太"到"冷血机器"再到"学术暴君",他妹妹每天都能给她的硕士导师安排一个新外号。 陈婉晴从沙发上坐起来,盘腿,抱枕竖在怀里,双手掐着抱枕的脖子……大概在替代某种不可言说的冲动。 "今天组会,我做了一份文献综述。三万字,三万字你知道吗?我写了整整四天。” “结果她拿起来翻了两页,指着第三段一个括号里的年份,问我……" 陈婉晴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出清冷的语调: "陈婉晴,MO Yan获诺贝尔文学奖是2012年,不是2013年。” “你是觉得历史可以由你随意篡改,还是觉得诺贝尔委员会需要配合你的记忆?" 模仿完,陈婉晴把脸埋进抱枕,发出一声闷响。 "当着全组七个人的面,我当场社会性死亡。” “师姐在旁边憋笑憋到肩膀抖,师弟低着头假装看手机,屏幕都黑的!" 苏言嘴角极轻地撇了下,没出声。 他把鱼片码好,开始调汁。 "你不安慰我两句?"陈婉晴控诉。 "年份确实错了,要不你让诺贝尔委员会配合你一下?" "啊啊啊,你也嘲笑我,你是我亲哥吗?" 苏言关了火,把蒸锅端上灶台,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是你亲哥,所以告诉你,错了就改,别矫情。" 陈婉晴瞪他两秒,瘪了嘴,知道从这个闷葫芦嘴里掏不出温柔的话。 但吐槽的欲望显然还没释放干净。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从愤怒拐到了幸灾乐祸,眼睛都亮了起来。 "但是哥,我今天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凑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 "我导师那个人吧,学术上确实是个神,论文发得她的导师都夸,但是……她生活里,绝对是个白痴。" 苏言往蒸锅里加水,随口应了一声。 "今天中午,她在实验室洗实验服,你猜她干了什么?” “她把一整包洗洁精倒进了滚筒洗衣机里。” “一整包,那种食堂用的大桶装洗洁精!" 苏言加水的手停了一下。 "整个实验室阳台全是泡泡,从窗户往外冒,三楼走廊的人还以为着火了跑来看。” “我们全组人蹲在地上铲泡泡铲了半小时。” “她就站在旁边,袖子撸到手肘,脸上一滴汗都没有,特别淡定地说……" 陈婉晴又开始模仿清冷的声调: "它上面写着强力去污,和洗衣液有什么区别?都带洗字。" 陈婉晴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门框上滑下去。 苏言没笑。 他拿着锅盖的手悬在半空,指节无声地收紧,泛出用力的白色。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大二那年秋天,陆知意第一次自己洗衣服。 那是她搬出宿舍后,在校外租房后的第一个周末。 她把洗手液挤了半瓶进洗衣机,理由一模一样…… "都带洗字,有什么不同?" 他记得自己蹲在阳台上用拖把推泡沫水,她站在旁边递抹布,耳朵尖红红的,嘴上死不认错,说"这个设计本身就有歧义"。 他笑了她整整三天。 "还有,她胃不好。" 陈婉晴一屁股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翘着腿。 "下午组会开到一半,她脸色突然特别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坐她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她左手一直按着胃的位置,按了快十分钟。" 苏言系围裙的手顿了一下。 "我就小声问她,导师您是不是没吃饭?她说早上喝了一杯冰美式。” “我说您胃不好怎么喝冰的?她没说话,就看了我一眼。" 陈婉晴打了个寒颤, "那个眼神我不想回忆了。” “但我后来问了师姐,师姐说导师以前不这样的,以前每天早上都喝热牛奶,还自己带保温杯。” “最近一两年才开始喝冰美式,喝得胃病都犯了好几次了。师姐说不知道为什么变了,没人敢问。" 苏言没再说话。 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好,洗了手,走到客厅坐下,拿起遥控器调了个台。 屏幕上在放什么他不知道。 陆知意也有胃病。 她的胃病,是他大三那年一点一点养好的。 她那时候刚发第一篇核心期刊论文,连着一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冰咖啡一天灌三杯,胃出血进了校医院。 他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打点滴,脸色惨白,看到他来了还在嘴硬,说"小问题,明天就能回去改稿"。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热牛奶。 不加糖,她嫌甜。 温度控制在五十度到五十五度之间,太烫她不喝,太凉伤胃。 雷打不动坚持了一年,直到她的胃再也没有犯过。 苏言按了下遥控器,频道跳到一个做菜的节目上。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关掉了。 天下胃不好、生活能力差的人多了。 不是每个把洗洁精倒进洗衣机的女人都是陆知意。 不可能那么巧。 …… 深夜十一点,苏言洗完澡出来,准备关灯睡觉。 陈婉晴卧室的门突然砰地撞开,她冲出来,脸色比白天被导师骂的时候还难看。 "哥!完了!" "怎么了?" "我明天早上八点要做数据汇报!最重要的数据全在公司那块移动硬盘里!我今天下班忘拿了!" 苏言皱眉:"你现在回去拿。" "来不及了!公司十点锁门,现在过去保安不让进,明早开门最早七点,我七点就得到实验室准备PPT!" 陈婉晴双手合十,眼眶发红,声音里带着哭腔。 "哥,你明天早上帮我去公司拿一趟,七点五十之前送到我手上就行。” “求你了,你不帮我,我明天真的死定了,导师会把我生吞活剥的……" "送到哪里?" "文学院三楼,312教室。你直接喊我名字就行,我在门口等你。" 苏言沉默了两秒。 文学院三楼。 那栋灰白色的旧楼。 他在楼下的长椅上等过她无数次下课,夏天买两根冰棍,冬天揣两个烤红薯。 三楼靠西边的窗户,她坐在窗边看书的背影,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行。"他说。 "谢谢哥!你是我亲哥!全世界最好的哥!" 陈婉晴冲上来抱了他一下,蹦蹦跳跳跑回房间。 苏言关了灯,躺在床上。 告诉自己,他只是去送个硬盘,三分钟的事。 七点五十到,把东西给妹妹,转身就走。 三楼有很多间教室。312只是一个编号。 不会遇到任何人。 不会的。 第2章 不敢推开的门 早上六点四十五,苏言出了门。 他特意戴了棒球帽。 出门前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三秒,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他骂了自己一声。 送个硬盘而已,搞得像做贼。 陈婉晴已经跟同事沟通好,他过去直接就能拿到硬盘,然后直奔文学院。 他手里还多了一个保温桶。 早上炖的山药排骨汤。 本来是给自己带午饭的,但锅里多出来一碗的量,倒掉浪费,他就顺手装了。 不是特意做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 七点四十五,苏言站在文学院楼下。 三年没来这里了。 楼还是那栋楼,灰白墙面比记忆里更旧了些。 入口左边的告示栏换了新的玻璃框,贴着本学期的课程表和学术讲座海报。 他低头看手机,给陈婉晴发了条微信:到了,下来拿。 等了一分钟,回复来了。 陈婉晴:哥!!!导师临时提前开组会!!!我走不开!!你能不能直接送上来?三楼312!! 苏言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动。 三楼。312。 他定了定神,推开了楼门。 二楼。 三楼。 走廊尽头左拐,312的门牌号挂在门框上方。 铁门关着,门上嵌了一扇横条百叶窗。 他走到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 指节还没碰到铁皮,里面的声音先穿透了门板。 "……这就是你熬了一周做出来的数据模型?" 苏言抬起的手顿住了。 清、冷、利落。 "逻辑闭环都做不到。陈婉晴,你的本科四年,是在梦游吗?" 是她。 他认得这个声音,在无数个夜晚听过。 她趴在他肩膀上念论文初稿的声音,因为他高数考了59分而气急败坏的声音,在深夜两点说"苏言你别睡了帮我看看这段逻辑通不通"的声音。 但从来没有这样。 这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像一堵墙,把他隔在了外面。 他鬼使神差地凑近百叶窗的缝隙。 窗叶之间不到一厘米的间距,勉强能看到室内。 一个穿白色实验服的女人背对着门口站着,右手拿着激光笔,指着投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实验服下撑出清瘦的线条。 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搭在左肩。 她瘦了很多。 苏言记忆里的陆知意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虽然也瘦,但颧骨没有这么明显,下巴也没有这么尖。 陈婉晴坐在第一排,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笔转都不敢转。 陆知意把激光笔搁下,翻了一页PPT,语气没有任何缓和:"重做。所有的数据清洗流程从头来一遍。下周三之前交,做不出来不用来了。" 空气都凝了一瞬。 苏言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会回头。 她是学术新星,是最年轻的硕导,是云端上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帽衫、工装裤、脚上一双沾了水泥点的运动鞋。 今天下午他要去工地跟进一个改造项目的现场,早上出门顺便穿了现场的衣服。 三年前他们分手的时候,他至少还是个在读大学生,和她站在同一个校园里,勉强算同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连那层遮羞布都没了。 他退到走廊墙边,正准备给陈婉晴发微信让她出来拿,走廊拐角转出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抱着一摞书,差点撞到他。 "不好意思……诶,你好,请问你找谁?" 苏言愣了不到半秒,把硬盘和保温桶同时塞过去。 "我是陈婉晴的哥哥,麻烦你帮我把这些转交给她,硬盘是她要的……汤,随便谁喝都行。"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男生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苏言已经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带着几分狼狈。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312实验室里的陆知意忽然停住了说话的动作。 她微微偏头,看向门口。 百叶窗外,走廊里,只剩一个正在消失的背影。 灰色卫衣,棒球帽,步伐很快。 那个轮廓在她视野里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拐进了楼梯间。 陆知意盯着空荡荡的走廊看了两秒,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激光笔。 "导师?"师姐小声喊了一句。 "……继续。" 她转回头,面无表情地翻了下一页PPT。 --- 组会散了以后,陈婉晴瘫在座位上原地升天。 师弟推了推眼镜,把硬盘和保温桶一起递过来:"你哥送的。还有一桶汤。" 陈婉晴接过硬盘,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然后看了一眼保温桶。 她拧开盖子,浓郁的排骨汤香味冒出来。 "我哥……他人呢?" "走了,说公司有事。" 陈婉晴叹了口气,把保温桶搁在桌上。 余光瞟到旁边正在收拾东西的陆知意…… 导师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左手又不自觉地压在胃的位置。 陈婉晴盯着保温桶看了两秒,脑子里天人交战了五个回合。 赌一把。 她端着保温桶站起来,走到陆知意面前,把桶举到自己脸旁边……当挡箭牌用。 "导、导师,这是我哥今早炖的汤,养胃的,您……要不要喝点?" 话说完她就后悔了,两条腿绷直,随时准备跑。 陆知意停下收拾的动作,垂眼看了一眼保温桶,又看了一眼陈婉晴。 "不用。" "哦好的打扰……" 陈婉晴正要撤退,陆知意的胃突然痉挛了一下,疼得她眉心皱起来,右手撑住了桌沿。 陈婉晴站住了。 陆知意闭了一下眼,伸出手:"给我。" 陈婉晴赶紧把保温桶递过去。 陆知意拧开内盖,一股清淡的香气飘出来。 没有姜。 她的手指在桶沿停住了。 山药排骨汤,没有姜,没有葱花,汤色清透,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汤温刚好,不烫,不凉,山药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排骨的味道全浸在汤里,醇厚、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料。 她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做菜、煲汤从来不放姜。 因为她说过一次,姜味让她反胃。 只说过一次。 而那个男人,三年前,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汤……很好喝。” 陆知意抬起头,对已经吓傻的陈婉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谢,我带回办公室喝。” 第3章 你哥煲汤放姜吗? 苏言在工地上浑浑噩噩过了一整天。 他蹲在脚手架旁边看图纸的时候走神了三次,被项目经理喊了两遍才反应过来。 “苏工,这面承重墙的开洞位置你再核一下。苏工?苏言!” “……嗯,我看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图纸上,脑子里却全是早上的画面。 那个背影。 实验服下单薄的肩膀。 “陈婉晴,你的本科四年,是在梦游吗?” 她以前对谁都很有耐心,唯独对粗心的人很严厉。她认为笨可以,但不用心不行。 陈婉晴不笨,但粗心。 苏言想起大三那年他做课设,把一个梁的截面尺寸写错了,二百五写成二百零五。 陆知意路过看到他的图纸,冲他翻了个白眼,说了句“活该你挂科”,然后坐下来帮他一个数一个数地改。 改完了还瞪他:“下次再错,我不管你了。” 第二天又来帮他检查。 …… 苏言把安全帽压低了一点,挡住眼睛。 下班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半。 陈婉晴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盯着他。 “哥。” “嗯。” “你到底往那个汤里放了什么?” 苏言换鞋的手停了一下。“山药排骨。” “我说的不是食材!”陈婉晴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知不知道,导师喝了你那碗汤之后,一下午都没骂人!一个人!都没骂!” 她竖起一根手指,强调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她整个下午坐在窗边,什么都没干。” “不改论文不看文献,就坐着,端着那个保温桶,一勺一勺地喝。” “我路过她办公室三次,三次都看到她在发呆。最后一次……” 陈婉晴的声音忽然放低了。 “最后一次我看到她用手背在擦眼睛。” 苏言弯腰解鞋带的动作就那么停住了。 他就那么弯着腰,停了足有五秒。 “灭绝师太居然会哭。”陈婉晴小声嘟囔,“太吓人了。我都不敢过去,怕她把我当目击者灭口……” 苏言直起腰,绕过妹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声哗哗的。 她认出了那碗汤。 他知道她会认出来。 山药排骨汤不放姜不放葱,这不是什么独门秘方,只是她的口味。 全世界可能有一万个人煲汤不放姜,但炖山药排骨,连料酒都只放半勺,最后撒一撮枸杞的做法,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因为她说枸杞甜丝丝的,能盖掉排骨的油腻。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把这些细节都忘干净了,但今天早上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快,抓起枸杞就撒了进去。肌肉记忆比人诚实。 “以后少管你导师的闲事。”他说。 “我哪管了?我就是随手……” “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他的语气不正常,陈婉晴感觉到了,但没多想,她哥一向就是这种闷棍性格。 苏言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门一关,他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木头,闭上了眼。 三年前的画面,开始在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回放。 大四下学期,他妈查出肿瘤需要手术。 费用要十二万,家底掏空还差四万。 他跑了三天没借到钱,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但医院突然通知他,手术费已经全额缴清了。 他一直在追问是谁出的钱,医院都没有告诉他。 直到他回了学校,有人告诉他,钱是周铭出的。 那个人说:“周铭一直喜欢你女朋友,整个系都知道。你没发现最近陆知意跟他走得很近吗?你自己想想。” 苏言当时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缴费单,脑子里嗡嗡的。 他没有去问陆知意。 他不敢。 如果她说是,他接受不了。 如果她说不是,他觉得自己更无能。连女朋友都保护不了,连手术费都拿不出来,还得让别的男人替他兜底。 巨大的自卑和恐慌压垮了他。 他选了最蠢的方式:换号码,删社交账号,不告而别。 一个月后他在另一个城市的工地上搬砖,手机里存着她一百多条未接来电的截图。 那是旧号注销前,他保留下来的。 但他一条都没回。 如今再回头看,他知道自己当年做了最差的选择。 但木已成舟,她现在过得很好,是学术界最亮的新星,前途不可限量。 他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资格,再走进她的生活。 苏言从衣柜里翻出一个旧手机充电器,然后又把它塞了回去。 那只是一条充电线,什么都证明不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从今天起,绝对不能让陆知意知道他和陈婉晴的关系。 以后送东西,接妹妹,全部远程解决,绝不踏进文学院一步。 他把这个计划在脑子里完善了十分钟,每个环节都想得滴水不漏。 顺手在京东下单了必要的东西。 然后,陈婉晴砰砰砰地敲门了,急得好像房子着了火。 苏言拉开门。 陈婉晴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举着手机,一脸懵。 “哥。” “怎么了?” “真是奇了怪了,这个灭绝师太问这个干什么?” 她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置顶对话框,备注名是“灭绝师太”。 消息是三分钟前收到的。 只有一句话。 【陈婉晴,问一下你哥哥。他煲这个汤,是不是从来不放姜?】 第4章 我真的放姜的 苏言盯着那行字。 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只问了一件事。 一件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不放姜。 她在确认。 苏言抬头看陈婉晴,妹妹一脸茫然:“哥,导师怎么连你煲汤放不放姜都关心啊?我怎么回?” 苏言把手机推回去,声音很稳:“回她,我煲汤放姜。” “啊?可你煲汤从来不……” “回她,放。” 陈婉晴嘟囔着编辑了一条回复发出去。 苏言转身回了房间,重新关上门。 整个人靠上门板,后脑勺抵着木头。 胸腔里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在怀疑。 而他刚才撒了个最蠢的谎。 那碗汤里没有姜,没有葱花,山药切成滚刀块,大小均匀到每一块都能用勺子舀起来,排骨脱骨但没散。 这些东西不是菜谱上写的,是他站在灶台前重复了几百次才养出来的手感。 最后那一撮枸杞。 她说过:枸杞甜丝丝的,能盖掉排骨的油腻。 也只说过一次。 三年前的一个星期二晚上,她窝在沙发上改论文,他端汤过去,她喝了一口随口说的。 他记到现在。 手比脑子更诚实,今天早上不过脑子就撒了进去。 他不知道陆知意看到那条回复会是什么反应,是松一口气,还是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一句“放姜”能骗得了谁? 门外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陈婉晴在外面喊:“哥,导师回了。” 苏言贴紧了门板,整个人绷成一条直线。 “回了什么?” “就俩字……好的。” 他拉开门。 陈婉晴把手机递过来,对话框清清楚楚。 灭绝师太:好的。 陈婉晴撇撇嘴:“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就这?我导师有时候真的很奇怪,问完就算了,搞得我还挺紧张。” 她收起手机蹦蹦跳跳回了房间。 苏言站在走廊里没动。 他盯着陈婉晴关上的房门,喉咙发干。 换成别人,信了就信了,不信就追问,逻辑清晰,有来有往。 但陆知意不是别人。 *** 江城大学教职工公寓,六楼。 房间没开灯。 陆知意坐在床边,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我哥煲汤放姜的。”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读了三遍。 第一遍,她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遍,她把手机放下了。 第三遍,她缩在床脚和墙壁的夹角里,两条胳膊环着膝盖,额头抵上去。 他说放姜。 陆知意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狭窄的出租屋厨房。 灶台上的搪瓷锅冒着热气,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T恤,袖子撸到手肘上方,一手扶锅盖一手拿勺子撇浮沫。 她趴在厨房门口的小桌子上改论文,抬头说了句:“你怎么从来不放姜?” 他头也没回,说:“你吃姜反胃。” “我随口一说啦。” “我记着。” 她当时笑了。 笑完把脸埋进论文稿纸里,耳朵烫得要命。 之后他做过的每一顿饭,每一碗汤,每一道菜,没有出现过一片姜。 连炒青菜都不放。 这不是放不放调料的问题。 这是把另一个人的口味刻进脑海里的问题。 陆知意睁开眼,拿起手机,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 “好的。” 发送。 手机扔到床上,她继续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 凌晨五点二十八,苏言的闹钟响了。 他根本没怎么睡。 整夜翻来覆去,不知道会不会被认出。 越想越慌,越慌越清醒,越清醒越烦躁。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喝了杯凉水,四点又躺回去,五点闹钟一响,整个人带着黑眼圈从床上弹起来。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一块昨天买的老姜,拳头大小。 苏言拿出来放在砧板上,盯着看了五秒。 然后抽出菜刀。 砰砰砰砰砰。 姜块被剁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最大的有半个拇指那么粗。 姜味冲得人眼睛疼。 苏言把一大把姜块塞进排骨汤里,又抓了一把扔进昨晚腌好的肉丝碗里。 青椒肉丝,陈婉晴最爱吃的菜。 他把肉丝和姜丝一起下锅翻炒,出锅的时候他往饭盒里看了一眼。 姜丝比肉丝还多。 青椒成了点缀。 他又从锅里捞了两块姜,塞进米饭的底层。 盖好,扣紧。 做完这一切,苏言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站在原地缓了两秒。 他在干什么? 他在用一整块老姜,证明自己是个做菜放姜的人。 荒唐到了极点。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七点钟,陈婉晴打着哈欠走进厨房,弯腰从桌上拎起饭盒,顺手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三秒后,一声惨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哥,你疯了吗???” 她把饭盒举到苏言面前,筷子戳着里面的菜:“这是青椒肉丝?这是青椒姜丝吧?!这能吃吗?我吃完嘴里还能有别的味儿吗?” 苏言把饭盒盖子从她手里拿过来,咔嗒一声扣回去,塞回她怀里。 “你不是说我放姜吗。” “今天让你吃个够。” “爱带不带,不带中午饿着。” 陈婉晴张了张嘴,看着她哥一张比锅底还黑的脸,又看了看怀里的饭盒,把到嘴边的反驳全咽了回去。 气场太吓人了。 比她导师发火还吓人。 “……带带带,我带。” 她夹着饭盒跑了,边跑边吐槽:“不是你让我说的吗,为什么折磨我啊?” *** 中午十二点,文学院312实验室,休息时间。 陈婉晴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摆着那盒打开的饭盒,堪称生化武器。 她用筷子一根一根地往外挑姜块,桌面上已经堆了一小撮。 对面的师弟端着泡面凑过来,低头一看,筷子差点没拿稳。 “婉晴姐……你这是菜还是姜?” “别提了。” 陈婉晴把一块比指甲盖还大的姜块夹出来,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 “我严重怀疑我哥昨晚受了什么刺激。” “你看看这姜块,这是给人吃的吗?正常人做菜放姜是这么放的吗?” 她越说越激动,筷子往饭盒里一搅:“他是非要证明自己做菜爱放姜是吧?连米饭里都给我塞了两片!两片!米饭底下藏着的!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师弟憋着笑不敢接话。 陈婉晴叹了口气,继续埋头挑姜。 挑出的姜块堆在饭盒盖子上,黄灿灿的一堆,数量触目惊心。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 噔。噔。噔。 声音在陈婉晴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陈婉晴没注意,还在跟师弟吐槽:“我觉得他就是故意的,跟我较什么劲啊,我又没说他煲汤不放姜,是导师问的……” 师弟疯狂使眼色,下巴快要抬到天花板上。 陈婉晴终于反应过来,脖子一僵,缓缓转头。 陆知意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杯口飘着热气。 但她没在看陈婉晴。 她的视线落在那一堆被精心挑出来的,多到离谱的,大块大块的姜上。 实验室安静了。 连对面工位嗑瓜子的师姐都停下了手。 陆知意盯着那堆姜看了三秒。 垂下眼,端着马克杯,转身走了。 陈婉晴回过头,满脸惊魂未定加震惊:“她刚才……笑了?” 师弟摇头:“没看清。” “不对,她嘴角动了一下,绝对动了。” 陈婉晴拍了一下桌子,姜丝震了两根到地上。 “她到底在笑什么?我被我哥迫害她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没人回答她。 办公室的门关得很紧。 陆知意把马克杯搁在桌上,拿出一个保温杯。 第5章 她在找他 第二天,大家都惊讶的看到,陆知意带了一个保温杯。 那只保温杯是新的。 杯盖半拧着,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 陆知意把它搁在讲台桌角,翻开PPT,激光笔点在第一张数据图上。 “第三组的回归分析,谁先汇报?” 组会照常进行,节奏快,每句点评都精准到让人后脊发凉。 陈婉晴被点了两次名,第一次是折线图的纵坐标标注错了单位,第二次是参考文献少引了一篇。 她缩着脖子改标注,大气不敢出,余光却一直往导师桌角那个保温杯上飘。 热气是白色的,一缕一缕往上冒,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不是冰美式。 陈婉晴吸了一下鼻子。 热牛奶。 她偏头看师姐,师姐也在看那个杯子,两人隔着三个座位对视了一眼。 师姐微微摇头,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但表情翻译过来就是:“别问,问就是命没了。” 陈婉晴把头缩回去,继续改标注。 但她的脑子已经飞了。 师姐说过,导师以前每天喝热牛奶,自己带保温杯,最近一两年才换成冰美式,没人知道为什么。 现在,热牛奶回来了。 就在昨天那碗不放姜的山药排骨汤之后。 陈婉晴咬着笔帽,满脑子问号,但一个都不敢问。 --- 午休结束,苏言坐在自己工位上。 开放式办公区里,同事们在聊天、刷手机、嗑瓜子,他戴着耳机,屏幕上打开的不是CAD。 是浏览器。 搜索栏里敲了四个字……“江城大学”。 光标闪了三秒。 他又加上“最年轻硕导”,按了回车。 搜索结果第一条:陆知意学术主页。 照片是学位服半身照,头发披着,没笑。 他把页面往下拉。 核心期刊论文十二篇。 省级课题两项。 二十六岁破格晋升硕导。 导师评语:“近十年最具学术潜力的青年学者。” 苏言的右手搁在鼠标上,一动没动。 十二篇核心期刊。 他大四那年她才发了第一篇,在出租屋里改了四十多遍,最后一版是凌晨两点发出去的,她趴在他肩膀上说“苏言我好困但我好开心”。 三年。 她一个人走了这么远。 苏言把页面关掉,屏幕切回CAD图纸。 旧厂房改造的平面图,入口到展厅到中庭的动线,弧形回廊串联三个功能区。 他开始继续画图。 手很稳,线条干净。 耳机里没有放任何音乐。 他只是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下午两点半,背后有脚步声。 苏言没回头,以为是隔壁工位的同事去接水。 脚步停在了他身后。 停了很久。 他摘掉耳机转头。 刘工站在他身后……五十多岁,秃顶,pOlO衫塞进西裤里,手里端着茶杯,杯壁上茶渍已经洗不掉了。 他弯腰凑近屏幕,手指点在那段弧形回廊上。 “这个动线处理,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 刘工直起身。 他看苏言的那一眼,不是看员工。 “嗯。” 他端着茶杯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言看着刘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没太当回事,把耳机重新戴上。 旁边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压低了嗓门。 “苏言,老刘让你去他办公室?” “嗯。” “你知道上一个被他这么喊过去的人,现在在哪吗?” 苏言转头看他。 “在上海,年薪六十万,给地标项目做主创。” 苏言愣了一下。 同事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 晚上八点,钥匙拧开门锁的声音。 陈婉晴冲进玄关换鞋,鞋子踢得东倒西歪,先把脑袋探进厨房。 深深吸了一口。 没有姜味。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下来,肩膀都塌了三公分。 “哥,今天做的什么?” “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 “正常的?没放姜的?” 苏言拿锅铲翻了一下排骨。 “吃不吃?不吃滚。” “吃吃吃。” “老哥做的最好吃了。” 陈婉晴拎了杯水,靠在厨房门框上,开始例行汇报。 “哥,今天有个大新闻。” 苏言没应。 “导师喝热牛奶了。” 锅铲停了零点几秒,又继续翻动。 “她自己带的保温杯,全组都看到了。” 陈婉晴喝了口水。 “我下巴差点掉下来,差点当场问出口,还好被师姐一个眼刀拦住了。” “你不知道那个场面有多诡异……灭绝师太端着保温杯喝热牛奶,笑都没笑,但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一些。” 苏言把排骨盛进盘子里,没回头。 “还有一件更离谱的。” 陈婉晴的语速慢下来了。 “中午我在工位上吃你做的午饭,就番茄炒蛋和西兰花嘛。” “导师端着她自己的饭盒从我旁边过,突然停下来了。” 苏言擦灶台的手没停。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饭盒里的菜。” “那个俯视的角度,我差点以为她要批我的饭。” “我整个人都僵了,筷子都不敢动。” “然后她问了一句……这是你自己做的?” “我说,是我哥做的。” 苏言擦灶台的动作停了。 “她没再说话,端着饭盒走了。” 陈婉晴顿了一下,水杯贴在嘴边没喝。 “但是哥,她走的时候回头了。” 厨房里只剩下排油烟机嗡嗡的声音。 “她回头看的不是我的饭盒。” 陈婉晴的声音犹豫了一下。 “是看我。” 苏言转过身来。 这是今天陈婉晴第一次看到她哥正面面对她,而不是永远用一个后脑勺对着她说话。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 “那个眼神特别奇怪。” 陈婉晴放下水杯,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像在努力组织措辞。 “怎么形容呢,就好像……” 她想了两秒。 “她在透过我看别人。” 厨房一下子安静了。 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但排油烟机还转着,嗡嗡嗡,蒸汽糊了半面橱柜玻璃。 苏言一动不动地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抹布,整个人定住了。 陈婉晴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她已经拎着水杯往客厅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响,嘴里还在絮叨。 “我导师到底什么毛病啊,今天又不骂人了,一下午心不在焉的,连师弟PPT格式全错了都没发现。” “以前她能抓到标点符号的你知道吗?一个逗号用错都不放过……” 声音越来越远。 客厅里电视被打开了,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苏言站在原地没动。 抹布被他攥出了水。 透过陈婉晴看别人。 她在找他。 “放姜”的回答没有骗过她。 那碗汤没有姜,没有葱花,山药是滚刀块,排骨脱骨没散,最后撒了一撮枸杞。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只指向一个人。 而那堆被陈婉晴从饭盒里挑出来的、多到荒唐的姜块,反而成了最讽刺的反证。 一个“从来都放姜”的人,为什么突然需要用这么夸张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放姜? 她在用她最擅长的方式。 收集证据,排除变量,锁定答案。 做学术的人,最不怕的就是一个错误的回应。 她怕的是没有回应。 而他给了回应。 苏言把抹布扔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把手。 凉水从指缝间淌过去,他盯着水流看了很久。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擦干手,掏出来。 备注名:刘工。 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带上你那个旧厂房方案的所有草图。】 苏言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搁在屏幕边缘。 客厅里陈婉晴还在跟电视里的综艺嘉宾一起笑。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打开文件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厚厚一沓草图,铅笔线条,有些边角已经卷了。 最上面那张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日期是三年前。 那是他离开江城的前一天晚上画的。 第6章 苏言隔绝计划 周六早上八点,苏言坐在客厅茶几前。 面前摊着一张A4纸,上面是陈婉晴这学期的课表、实验室作息、组会时间。 他用红笔把所有“可能需要他出现在江城大学附近”的时段全圈出来,逐一写了标注。 周一三五早八到十二点,文学院三楼上课……禁区。 周二四下午两点到六点,312实验室……禁区。 每周三晚七点,组会……绝对禁区。 做完标注,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把这张课表用磁铁贴在冰箱门上。 每个时间段旁边都写了对应方案:午饭用保鲜盒装好放餐桌,需要送东西一律放学校北门快递柜,通勤路线改走城东绕开江城大学那条街。 他打开手机,京东下单的快递显示“黑色口罩×6、长檐棒球帽×2”即将到货。 计划滴水不漏。 陈婉晴从卧室出来上厕所,路过冰箱,愣了两秒。 她眼眶一红,猛地冲过来抱住苏言的胳膊:“哥!你把我课表都抄下来了?怕我忘记上课?你对我也太好了吧!” 苏言面无表情把她掰开:“别挡路。” 陈婉晴蹦蹦跳跳回了房间,完全不知道那张课表是她哥用来“避开一个人”的作战地图。 苏言坐回沙发,打开手机地图。 原路线经过江城大学南门,步行可达文学院。 新路线绕行城东,多花十五分钟。他截图保存到手机桌面。 做完这些,他把那张A4纸折好,走到卧室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袋。 他把纸塞进去。 手指碰到了纸袋底部的东西……一沓旧图纸,三年前的建筑课设草图。 他的手停了一瞬,抽了回来。 关上抽屉。 --- 江城大学教职工公寓,六楼。 陆知意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那只新保温杯,杯里是热牛奶,喝了一半。 她手指在手机通讯录里慢慢滑,停在“陈婉晴”三个字上。拇指悬着,没点开,也没滑走。 将近一分钟。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转头看窗外。 教职工公寓六楼能俯瞰校园主干道,法桐树叶遮了大半,文学院灰白色的旧楼顶露出一角。 三年前那栋楼的三楼走廊,她跑遍了每间教室。 打了一百多通电话,“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那种从愤怒到恐慌到绝望的过程,她用了整整三个月才走完。 她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压着一个对折了很多次的信封,边缘起了毛边,折痕深得快断裂。 她把信封拿出来,手指抚过封口。 没有拆开。 摸了摸边缘,重新压回抽屉最底层,用一本厚厚的学术期刊盖住。 陆知意关上抽屉,坐直身体,表情恢复平静,甚至有一丝自嘲。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理性告诉我,不可能那么巧。” 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牛奶。温度刚好。 但这杯牛奶是她自己热的,第一次烫了嘴,第二次放凉了,第三次才勉强对。 以前从来不需要她操心温度。 她打开电脑审阅学生论文。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桌面壁纸映入眼帘……一张江城大学图书馆的远景,秋天拍的,法桐叶金黄。 那天她在图书馆台阶上等一个人来接她吃饭。 那个人迟到了十分钟,到了以后塞给她一个烤红薯,皮剥好了。 她把视线移开,点开论文文件。 --- 傍晚,苏言站在厨房做晚饭。 他用厨房秤称了米。严格两人份。 红烧茄子,白灼虾,米饭。 做完所有菜,两副碗筷摆好。 他低头一看……灶台上多出了一小碟蘸料。 白灼虾的蘸料。 生抽、醋、几滴香油、切碎的小米辣。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调的。 她爱吃白灼虾蘸这个。 苏言盯着那碟蘸料看了三秒。 端起来,倒进了水池。 水龙头冲走了所有痕迹。 陈婉晴回家吃饭,边吃边吐槽:“哥,我要挂了。” “下周一开始灭绝师太给我们加了文献精读任务,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我得早起。” “呜呜呜,两点睡,六点起,阎王夸我睡眠好。” 苏言有点无语:“以后别叫人灭绝师太了,人也是年轻女孩。” 陈婉晴不愿意,撇了撇嘴:“还女孩,我看是老姑婆还差不多,我就叫我就叫,灭绝师太,略略略。” 苏言不再说话,心里默默更新了冰箱上那张课表:周一至周五,陈婉晴七点前出门。 他需要六点半之前把午饭做好。 这意味着五点半起床。 他在脑子里算着时间,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在为“多做一份饭”排日程了……尽管十分钟前才把那碟多余的蘸料倒掉。 饭后,陈婉晴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说:“对了哥,今天师姐跟我说了个事。” 苏言擦桌子的手没停。 “师姐说导师最近变化挺大的。” “以前从不在实验室待到晚上八点以后,最近好几次师姐走得晚,看到导师办公室灯亮着,一个人坐那儿。” “还有,导师今天自己带了保温杯,喝的热牛奶,不是冰美式了。” “全组看到了,没人敢问。” 苏言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擦。 他把抹布洗干净挂好,走进房间,坐在床边。 打开手机,搜索栏空白。 拇指停了很久。 什么都没输入。 关了屏。 闭上眼,在黑暗里坐了五分钟。 然后起身走到衣柜前,从牛皮纸袋里抽出那张A4计划,又看了一遍。 每一条都合理,每一条都必要。 他把纸折好放回去,自言自语:“不会有下次了。” 语气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求饶。 --- 深夜十一点,苏言关了灯躺在床上。 他忽然想起来……陈婉晴说导师每天在办公室坐到深夜,一个人。 以前那个陆知意从来不独处。 她怕安静,怕一个人待着会胡思乱想。 她说过“安静的时候脑子会控制不住地转”。 她现在每天一个人坐到深夜。 苏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屏幕亮了。 陈婉晴发来一条微信,带着三个惊恐的表情包。 “哥,导师刚才在研究生群里发了条消息,让我们填一个表。表上有一栏紧急联系人信息,要求填家属姓名、电话和工作单位。” “哥,紧急联系人填你啦?” 苏言瞳孔一缩,坐了起来。 第7章 多出来的蛋炒饭 “紧急联系人信息。家属姓名、电话、工作单位。” 苏言盯着屏幕,后脊发凉。 如果陈婉晴填了他的名字,加上电话和工作单位,那张表直接递到陆知意面前。 他的隔绝计划,瞬间归零。 拇指飞快地打字。 “填爸的信息。紧急联系人填父亲比较正式。” “名字填苏大强,电话填爸的号码,工作单位写个体经营。” 发完又补了一句:“别填我,你是学生,紧急联系人填父母更合理。” 陈婉晴回了个“哦”和一个委屈的表情包:“行吧那我填老爸的,还以为你不愿意当我紧急联系人呢。” 苏言放下手机,后背靠上床头墙壁。 心跳还没恢复正常。差一步。 --- 周一早上五点半,闹钟响。 苏言进厨房。 严格两人份:两碗米饭的量,四个鸡蛋,配菜是黄瓜丁和火腿丁。 蛋炒饭,陈婉晴爱吃。 开火热油,鸡蛋打进去,筷子快速搅散,米饭倒入翻炒。 锅气十足,米粒颗颗分明,蛋花裹得均匀金黄。 做完了,两碗蛋炒饭分别盛好,一碗放餐桌,一碗是他自己的早饭。 他低头看锅里……锅底剩小半碗的量,粘在锅壁上。 拿起锅铲准备铲进垃圾桶,铲了一下,停了。 那点饭,刚好能装小半盒,倒掉浪费。 他拿出一个保鲜盒,把锅底的蛋炒饭刮进去。 盖好,搁在餐桌上,陈婉晴那碗旁边。 理由:不是多做的,是锅底剩的,倒掉浪费。 逻辑上毫无破绽。 但他打蛋的时候打了四个,两人份只需要三个。 七点,陈婉晴冲进厨房扒了两口饭,看到旁边保鲜盒,眼睛亮了:“哥,这份我带走当午饭呗?” 苏言背对着她洗锅:“随便你。” 陈婉晴把保鲜盒塞进书包跑了。 苏言关了水龙头,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 锅已经洗干净了,他又擦了一遍。 --- 文学院312实验室,午休。 陈婉晴在工位上打开保鲜盒,蛋炒饭凉了,但香味弥漫。 师姐从对面探头:“婉晴,你这蛋炒饭看着好香,自己做的?” “我哥做的。”陈婉晴大口扒饭,含糊不清,“我哥厨艺一绝,从小到大我胖的肉全是他喂的。” 师姐凑近看:“确实厉害,米粒颗颗分明,火候控制得好。你哥以前学过厨?” “没有,就自己琢磨。我们家原来是我妈做饭,后来我妈身体不好,从中学开始就是我哥做。” 这句话在实验室里回荡了一下,飘进了隔壁虚掩着的门缝里。 --- 隔壁办公室,陆知意端着一碗泡面坐在桌前。 面泡过了头,坨成一团,她搅了两下,没食欲。 蛋炒饭的香味从门缝渗进来。她的筷子不动了。 她想起以前逼仄的出租屋厨房里也有一口铁锅,锅底烧黑了,炒出来的蛋炒饭带锅气,米粒粒粒分明。 每次论文写到崩溃的深夜,那个人就光着脚走进厨房,十分钟后端出一盘。 她趴在小桌上闻到香味抬头,说“你除了做饭还会什么”。 他说“会看着你吃”。 陆知意把泡面推到一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搜索栏光标闪。 她敲了两个字……“苏言”。 按下搜索。 微博……无。 微信公众号……无。 抖音……无。 知乎……无。 没有社交账号,没有任何公开信息。 这个名字的人,从互联网上彻底蒸发了。 陆知意盯着“无搜索结果”的页面,手指收紧了手机壳边缘。 她关掉浏览器,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 回来坐下,打开电脑批阅文献综述。眼睛看着屏幕,手没动。 门缝外,陈婉晴的声音又飘进来:“……我哥做的糖醋排骨也好吃,他切肉特均匀,每一块大小都一模一样,强迫症那种。” 陆知意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个字母,删掉了。 她记得一个人切什么都切得均匀……洋葱丁、胡萝卜丁、肉丝、肉片……每一刀像用尺子量过。 她笑他是处女座,他说“不是处女座,只是你吃的东西我不凑合”。 她闭了一下眼。 拿起红笔,在面前论文草稿上画了个圈。 组会正常进行,点评精准犀利,没人看出异常。 组会结束后,她独自在办公室多坐了二十分钟。 --- 苏言下班回家路上,走在新规划的通勤路线上,绕过江城大学南门那条街。 多走了十五分钟。 经过一个路口,对面街角有家新开的奶茶店。 他没多看,但宣传板上写着“热牛奶系列·新品上市”。 他移开眼,加快脚步。 回到家进厨房,打开冰箱。 手伸向调料架,指尖碰到姜罐。 犹豫了一下,收回来,拿了旁边的蒜。 晚饭。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 两人份,刻意没多做。 收拾灶台时他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半只鸡,原本打算周末炖汤。 关上冰箱门。 又打开。 又关上。 在冰箱前站了十秒。 手机亮了,陈婉晴发来一张截图。 研究生群消息,陆知意发的,时间今晚九点半。 只有一句话……“下周一开始,实验室午休调整为12:00-13:30,请合理安排用餐时间。不要在实验室吃泡面,不卫生。” 陈婉晴配文:“她是不是在说她自己??灭绝师太今天自己吃泡面被自己嫌弃了??笑死哈哈哈哈。” 苏言看着截图里那行字。 “不要在实验室吃泡面。” 她以前也不吃泡面,以前有人每天给她做饭。 第8章 你哥是做什么工作的? 周三下午,苏言收到项目经理群通知:“本周五公司有老客户视察改造项目,全员正装出席,务必注意形象。” 他翻出衣柜最深处唯一的白衬衫。 抖开,领口和袖口轻微泛黄,折痕还在。 很久没穿了。 这件衬衫是三年前买的。 最后一次穿,是陪陆知意参加一个学术论坛……她做报告,他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两个小时。 苏言把衬衫拿到卫生间,灌了半盆温水手洗。 领口泛黄用牙刷蘸小苏打反复刷了十分钟。 洗完拧干挂阳台,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收回来,翻出积灰的熨斗,每一道折痕都熨得笔直。 穿上衬衫站在镜子前系扣子,系到第二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白衬衫、黑西裤,看起来像个正经年轻人。 不像成天混在工地上的那个。 他把最上面的扣子扣好,转身出门。 --- 到了公司,同事们看到苏言都多看了两眼。 平时灰色帽衫工装裤的人,忽然穿了白衬衫。 老张端着茶经过,目光来回扫了两遍,茶杯差点没拿稳。 “苏工!你今天收拾得挺板正啊。” 苏言坐在工位上开电脑:“公司要求正装。” “对是对,但你这衬衫熨得比干洗店都平整。你媳妇给收拾的?” “没媳妇。” “女朋友?” “没有。” 老张张了张嘴,表情困惑。 下午客户视察结束,老张和新来的实习生小陈在茶水间泡茶。 老张压低声音,茶杯往苏言工位方向晃了晃。 “你看苏言这人,活好人闷,长得也不差……你说今天穿白衬衫帅不帅?” “挺帅的。” “是吧?但三年了,我没见他跟任何女的有来往。聚餐不来,团建不来。” “上次年会,销售部小赵……长得不差的……主动过来敬酒,他当着所有人面说我不喝。全程拿矿泉水坐到散场。” 老张做了个暧昧的眼神,“你说是不是有点……” 小陈犹豫:“可能就是内向?” “我也这么想过。但去年三亚团建,大夏天,所有男的都光膀子下海了,就他一个人穿着T恤坐沙滩上看图纸。” 小陈沉默了两秒,小声地说:“我今天看他手机壁纸好像是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没看清,他锁屏太快了。好像有个人影。” 老张挑了挑眉,端着茶杯走了。 小陈说的是实话……他今天经过苏言工位,无意中瞟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锁屏壁纸上有个模糊的剪影,像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的背影。 但苏言按灭屏幕的速度太快,什么都没看清。 --- 晚上回到家,苏言换下衬衫挂回衣柜,重新穿上灰色帽衫。 像卸下一层不属于他的壳。 陈婉晴坐在餐桌边等饭,看他出来开口就是今日新闻播报:“哥,今天我导师又出事了。” 苏言打开冰箱拿食材,背对着她:“什么事。” 他本想说“别再跟我说你导师的事了”,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陈婉晴两手一拍,从椅子上蹦起来,绘声绘色地开始表演:“今天中午,导师在茶水间热牛奶。你知道她怎么热的吗?” “她把牛奶倒进马克杯,杯上盖了一层锡纸……就酸奶瓶口那种铝箔封口,她当盖子用……然后整个塞进微波炉。” 苏言拿鸡蛋的手收紧了。 “三十秒,砰!微波炉里炸了!火花四射!整层楼都是糊味,物业大爷提着灭火器跑上来了!” 陈婉晴笑得拍桌:“导师站在微波炉前面,表情特别淡定地说……它为什么会炸?” 苏言背对着她站着,脊背绷直。 微波炉,锡纸。 大二那年,陆知意把装着剩饭的铝箔餐盒直接塞进微波炉,按了三分钟。 他在客厅写作业,听到砰的一声冲进厨房,看到她站在冒黑烟的微波炉前,一脸无辜。 “这个东西不是什么都能加热吗?” 那次之后他在微波炉上贴了张粉色便利贴:“金属材质不能进微波炉,包括铝箔、锡纸、不锈钢碗。” 粉色的。因为只有粉色的她才会看。 “物业大爷差点报警。” 陈婉晴还在笑, “全组都吓傻了,就导师一个人淡定。” “师弟说她是不是从没用过微波炉,但师姐说不对……师姐说她以前用得很熟练,好像有人教过。” “但最近几次全出问题,上次把金属勺放进去了,这次是锡纸。” 苏言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声盖住了他的沉默。 她不是不会用微波炉。 那些生活常识不是她自己学的,是他一条一条贴在便利贴上教的。 他不在了,便利贴不在了,那些常识就一起消失了。 他关了水龙头,甩干手,低声说了一句:“她自己不注意安全,怪谁。” 语气很硬。 但他拧龙头那一下,不锈钢嘎吱响了一声。 陈婉晴没注意,还在自顾自地笑:“灭绝师太在学术上杀伐果断,生活里跟巨婴一样,连微波炉都搞不定。” 苏言把锅放上灶台,开了火。 --- 晚饭是酸辣土豆丝和清蒸鲈鱼。 苏言吃了半碗就搁了筷子。 陈婉晴抬头:“不吃了?” “饱了。” “最近你饭量好小。” 苏言没接话,收完碗筷进厨房站了一会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那半只鸡。 关上,又打开,拿出来放进冷藏室解冻。 告诉自己:明天炖鸡汤,冬天干燥,自己也需要补。 跟别人没关系。 回到房间,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了“微波炉使用注意事项”。 截了图。 盯着看了十秒。 退出相册,把截图删了。 他不可能把这个发给陈婉晴让她转交导师。 “我哥让我告诉你,微波炉不能放金属?” 荒唐。 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长时间。 最后打开京东,搜索“微波炉专用加热盖”,挑了一个硅胶材质的,下了单。 地址不是家里……是江城大学北门菜鸟驿站,收件人“陈婉晴”。 下完单,关了手机。 坐在床边,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头低着。 那些粉色便利贴……“金属不能进”“加热不超过三分钟”“解冻用低火”……她搬走以后有没有带走? 还是跟那台旧微波炉一起被房东扔了? 他不知道。 三年了,他没进过那间出租屋。 --- 凌晨一点,手机震动。 京东物流通知:您购买的“微波炉专用加热盖”已发货。 屏幕亮着这几秒,锁屏壁纸一闪而过……一张很旧的照片。 女孩坐在窗边看书的侧影,阳光落在她翻书页的手指上。 拍摄角度是斜后方,像从教室门口偷拍的。 苏言按灭屏幕。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婉晴的微信,凌晨一点发的,大概是半梦半醒地操作: “哥我导师今天又发消息了她问我……你哥是做什么工作的?” 第9章 第二份汤 苏言一下坐了起来。 手机屏幕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黑暗里那行字格外扎眼。 “哥我导师今天又发消息了她问我……你哥是做什么工作的?” 凌晨一点十二分。 这条消息发过来已经六分钟了,陈婉晴大概早就睡着了。 但苏言整个人清醒得像灌了三杯浓缩。 “你哥煲汤放不放姜?” “你哥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又在问了。 这已经不是随口聊天了。她在有目的地收集信息。 苏言太了解她了。 陆知意的思维方式就是这样——一旦咬住了一个疑点,就会一根线一根线地往下拽,不拿到答案不松嘴。 她读研的时候就这样。做一个课题,三千篇文献一篇不落地过,睡着了梦里都在跑实验方案。 现在她把这套本事用到了“查人”上。 她在画像。 用做学术的方式排除变量、锁定目标。 苏言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脑子转得飞快。 不能回答真实职业。 设计师虽然不算什么稀罕工种,但如果加上“在建筑行业”这个标签,再顺着查就太容易了。 要给一个跟真实身份有距离的答案。 有距离,但不能太离谱,否则一查就穿帮。 他拿起手机,给陈婉晴打字。 “告诉她,我在工地上班。” 发完停了两秒,又补了一条。 “搬砖的。” 再补一条。 “别说太具体。” 三条消息发完,苏言心跳跟打鼓似的,怎么也平不下来。 他躺了十分钟,翻了两次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三条消息。 在工地上班,搬砖的,别说太具体。 够了,这三句已经足够把他跟真实身份隔开一层。 她就算再怎么查,全江城工地上搬砖的男人几万个,查不到他头上。 苏言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脑子里又蹦出一个念头: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一个硕导,关心学生的哥哥做什么工作,正常吗? 不正常。 除非她在怀疑什么。 苏言翻了个身,把被子拽过头顶,把自己闷在里面。 别想了,睡觉。 --- 第二天一早,陈婉晴出门前在玄关蹲着系鞋带,嘴里没闲着。 “哥,我昨晚跟导师回了,说你在工地搬砖。” 苏言从厨房探头出来:“她说什么了?” “她就回了个嗯,一个字。” 陈婉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说她到底想干嘛,先问放不放姜,又问做什么工作的,查户口呢?” “可能就是随便聊。” “她那个人不随便聊。” 陈婉晴背上书包,认真地看着他, “我跟你说哥,我导师做什么事都有目的的,上次组会问了我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第二天我才反应过来那是在考我有没有读完文献。” 苏言的脸色没变:“你想多了,快走。” “行吧。” 陈婉晴拉开门迈出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哥,你今天做什么汤?” “没做汤。” “哦。” 门关上了。 苏言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打开冰箱。 那半只鸡在冷藏室躺了两天半了,再不做就要坏。 他把鸡拿出来放砧板上,洗干净焯水,撇浮沫。 做到一半,手停了。 他扭头看了眼调料架,目光落在姜罐上。 不放。 手又伸向红枣袋子。 她说过红枣带核煮汤会苦,也只说过一次,大三冬天他第一次炖鸡汤的那个傍晚。 苏言拆了一颗红枣,捏着,用小刀沿缝划开,把枣核挑出来。 一颗,两颗,三颗,十颗。 十分钟后,面前多了一碟去好核的红枣,全倒进了炖锅。 鸡汤炖了四十分钟,他盛了三碗。 自己一碗,婉晴一碗,多出来一碗装保温桶。 三碗。 以前他做饭就是三人份,他一份,婉晴一份,陆知意一份,这个量刻在手上了。 不是刻意多做,是手上的惯性,改不掉。 他把保温桶拧紧搁在餐桌上,跟婉晴的饭盒放一起。 经过的时候还伸手把桶往饭盒旁边推了推。 她看到了会带走的。 带不带是她的事。 --- 中午十二点,312实验室。 陈婉晴打开保温桶的瞬间,鸡汤香味弥漫了大半个房间。 师弟从对面探头过来:“婉晴姐,又是你哥做的?” “对,鸡汤,闻着就不一般。” 陈婉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然后眼珠子往导师办公室方向转了转。 师弟压低声音:“你不会又要去吧?” “上次那碗排骨汤,导师喝完一下午没骂人,你忘了?” “记得,但万一这次不灵呢?” “赌一把,为了今天下午小组讨论我能活着走出去。” 陈婉晴端着保温桶站起来。 师弟在身后小声喊:“婉晴姐你胆子也太大了。” “怕什么,大不了被骂一顿,反正天天被骂。”陈婉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陈婉晴推门进去。 陆知意坐在桌前审论文,手边放着那只新保温杯,桌上摊着三份用红笔批注过的文献。 陈婉晴把保温桶举到脸旁边,当盾牌用。 “导师,那个,我哥今天炖了个鸡汤,做多了,您要是不嫌弃的话。” 陆知意停下笔,抬起头,看了陈婉晴一眼,又看了那个保温桶。 “放那儿吧。” 陈婉晴赶紧把桶搁在桌角,转身就要撤,脚都迈到门槛了。 “婉晴。” 陈婉晴整个人绷起来,脖子僵着回头:“在。” “你哥经常做多吗?” 陈婉晴眨了眨眼:“啊?哦,还行吧,他一个人做饭手感不太准,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多了就让我带走。” 陆知意点了下头:“去吧。” “好的导师。” 陈婉晴出了办公室,轻手轻脚带上门,在走廊里给自己无声比了个耶。 ---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陆知意把桌上的论文推到一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热气冒上来,鸡汤清亮,汤面浮着几颗红色的东西。 她拿起勺子搅了搅,舀起来。 红枣。 去了核的红枣。 每一颗都被小刀划开过,核挑得干干净净,切口齐整。 勺子在她手里停了三秒。 她把那颗红枣含进嘴里。 不苦,甜丝丝的,枣肉炖得软烂,一抿就化。 汤里没有姜,多放了料酒但只放了半勺,压住了腥味又不抢味,几粒枸杞沉在碗底。 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完了整碗。 把空桶放在桌上。 坐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屏幕上有一条笔记,标题两个字:线索。 已有内容一行一行排着。 汤不放姜。 温度50到55度。 枸杞。 她的拇指在键盘上慢慢移动,加了一条。 红枣去核。 保存,锁屏,手机扣在桌上。 --- 晚上七点半,苏言在厨房切菜,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婉晴冲进来换鞋,先把脑袋探进厨房。 “哥,我跟你汇报一个重大成果。” “说。” “导师今天喝了你的鸡汤,全部喝完了,一滴不剩。” 苏言拿菜刀的手停了一拍,又继续切土豆。 “然后呢?” “然后她让我替她谢谢你。” 陈婉晴靠在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 “灭绝师太居然会说谢谢,你知道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有多稀罕吗?” “师姐在这边干了两年,听她说谢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苏言不接话,把切好的土豆丝过水。 “还有,今天下午小组讨论,她只骂了我一次。” 陈婉晴竖起一根手指,“一次,就一次,往常至少三次起步,这碗鸡汤的功效比山药排骨汤还强。” “哥你以后天天炖,我的命就保住了。” “想得美。” 苏言头也没回,“那是剩的,不是专门做的。” “对对对,剩的,我知道。” 陈婉晴笑嘻嘻地走了。 苏言把菜刀搁在砧板上,手撑着灶台边缘站了一会儿。 她全喝完了。 一滴不剩。 她喝出来了没有?红枣去核这个细节,她喝出来了没有? 第10章 备忘录 接下来三天,苏言做饭的风格变了。 周四早上,陈婉晴走进厨房闻到扑鼻的姜味,低头看饭盒,红烧肉里三片老姜明晃晃地摆着。 “哥,怎么又放姜了?” “去腥。” “你以前红烧肉不放姜的。” “以前是以前。” 陈婉晴拎走了饭盒,嘴里嘟囔着辣死你妹妹得了。 周五,番茄牛腩,姜块垫底,葱段铺面。 陈婉晴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我哥最近是不是跟姜过不去。” 周六午饭,咖喱鸡饭,陈婉晴扒了两口,嚼到一块姜,表情扭曲。 “哥,你是跟姜结婚了吗?”陈婉晴没好气的问。 苏言往碗里扒饭:“补气驱寒。” “我的亲哥,现在是五月份,驱什么寒?” “春夏交替湿气重。” “你以前不这样的。你做菜几乎不放姜的,连炒青菜都不放,最近跟中了邪一样。” 苏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吃饭。” 陈婉晴翻了个白眼,闷头挑姜。 保温桶被苏言收进了橱柜最高层,踩凳子才够得着的位置。 连着三天,午饭严格两人份,不多不少,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 周一中午,312实验室,午休时间。 陈婉晴在工位上吃饭,师姐端着外卖从对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饭盒。 “红烧排骨?看着真好。” “我哥做的,手艺确实没话说,就是最近姜放太多了。” 师姐在旁边坐下:“放姜怎么了?” “问题是他以前不放的。” 陈婉晴用筷子戳着排骨比划,“我从小吃他做的饭长大,十几年了,他做菜几乎不放姜,连炒青菜都不放。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开始疯狂放。”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湿气重,谁信啊。” 师姐笑了一声:“可能真是换了口味。” “换口味换得这么突然?前一天还不放,后一天就恨不得把整块姜塞锅里?” 陈婉晴咬了一口排骨,含糊不清地说, “我严重怀疑他是在跟我较劲,就因为之前导师问我他放不放姜那件事。” 师姐来了兴趣:“导师问过你哥放不放姜?” “对,前阵子我带了碗我哥煲的排骨汤给导师喝,导师喝完问我,你哥煲汤是不是从来不放姜。” “我回家问我哥,我哥说放的,让我这么回导师。” “然后第二天他就做了一盒青椒姜丝给我带饭,姜比肉还多,连米饭底下都藏了两片。” 师姐愣了一下:“你哥这个操作有点奇怪啊。” “是吧?我觉得他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做菜放姜,非要放给我看。” 陈婉晴叹气,“但你说说,一个真的放姜的人,需要这么用力证明吗?” 师姐没说话,若有所思地喝了口水。 这段对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从敞着门的实验室飘了出去。 走廊里,陆知意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脚步放慢了。 她没有停下来,只是经过312门口的时候走得比平时慢了两拍。 以前不放姜。 最近突然开始放。 而且放得夸张到让妹妹吐槽。 她端着杯子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 打开手机备忘录。 已经有四行了。 汤不放姜。 温度50到55度。 枸杞。 红枣去核。 她在第一行后面加了一行补充。 据其妹妹说,从小做饭不放姜,近期突然改变。 改变的时间节点,正好是在她第一次问“放不放姜”之后。 陆知意退出备忘录,打开微信,翻到跟陈婉晴的聊天记录。 找到那条消息:我哥煲汤放姜的。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 他说放姜。 他妹妹说他以前从来不放。 这个谎说反了。 如果一个人真的一直放姜,根本不需要把姜放得那么夸张来证明自己放姜。 越用力证明的东西,越是假的。 --- 下午三点,陈婉晴被叫到办公室帮导师整理参考文献。 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摊了一堆打印出来的论文。 陆知意一边翻论文一边拿红笔画标注,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不慢。 “婉晴,你哥做饭多少年了?” 陈婉晴没多想,边整理边回答:“从中学就开始了,初二还是初三来着。” “那挺早的,怎么那么小就开始了?” “我妈身体不太好嘛,后来我爸工作又忙,做饭就我哥管了。” 陆知意笔尖在论文边缘画了个圈:“你妈什么问题?” “以前查出来过肿瘤,做了个手术,后来恢复得还行,但一直不能太累。” “手术费应该不少。” “具体我不太清楚,那时候我还上高中。我哥那时候在上大学,好像到处借钱来着,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凑上的。” 陈婉晴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反正我哥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家里出了事全是他扛,我后来问他他也不讲。” 陆知意点了下头,没再问了。 “这几篇文献按发表年份排好,五点前把目录发我邮箱。” “好的导师。” 陈婉晴抱着论文出去了。 门关上。 陆知意放下红笔。 从中学开始做饭,母亲有肿瘤,做过手术,大学期间到处借钱凑手术费。 每一个碎片,和她记忆里那个人的经历对得上。 她打开电脑浏览器,登录了江城大学校友数据库。 她有管理员权限,作为硕导可以查阅毕业生基本信息。 搜索栏里敲了两个字:苏言。 回车。 屏幕加载了两秒,结果出来了。 搜索结果为零。 他毕业后没有补填校友联系方式。 她换了一个入口,打开教务处的历史学籍查询页面。 这个入口她也有权限。 重新输入:苏言。 这次有了结果。 学籍号,入学年份,院系,专业。 土木工程。 陆知意的手搁在鼠标上,好长时间没有动。 在工地上班。 土木工程专业。 陈婉晴说她哥“搬砖的”。 换个说法,就是在建筑行业工作。 她重新打开备忘录,在最后一行敲了新的内容。 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在工地工作,与陈婉晴为兄妹关系,姓氏待确认。 她把“姓氏待确认”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陈婉晴姓陈。 如果她哥也姓陈,那所有这些重合都只是巧合。 但如果他不姓陈。 如果他姓苏。 陆知意关上了备忘录,关上了浏览器。 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热水,喝了一口。 手不太稳。 第11章 选题地狱 陈婉晴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 她没换鞋就瘫在玄关地上,双腿伸直,书包往旁边一甩,后脑勺靠着鞋柜,对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哀嚎。 苏言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死了?” “快了。” 陈婉晴摊在地上不动弹,过了十几秒才慢慢爬起来。 拖着步子走到沙发前,整个人扑上去,脸埋进靠垫里闷声说了一句:“哥,我这辈子,完了。” 苏言把灶上的火调小,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擦了擦手。 “又怎么了。” “选题。” 陈婉晴翻过身来,眼眶泛红,双手比划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 “导师今天给我选题了,给了三个方向,让我周五之前选一个,然后交初步框架。” “嗯。” “三个方向我给你念念啊。” 陈婉晴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第一个,城市历史街区的文学记忆与空间叙事研究。” “第二个,地方性建筑遗产在当代文学中的符号化表达。” “第三个,老城区物质空间变迁对本土文学创作的影响机制分析。” 她念完,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 “哥,你听听,这是人能做的课题吗?” “我是学文学的,不是学建筑的,她让我研究什么空间叙事?什么物质空间变迁?什么实证数据?” “我连建筑平面图都看不懂,她让我去分析空间格局对文学想象的影响?” 陈婉晴越说越激动,从沙发上坐起来,双手抓着靠垫,指节发白。 “我今天在组会上当场问她,导师这三个方向是不是都需要建筑学的知识支撑?她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陈婉晴又开始模仿那个清冷的语调。 “跨学科是趋势,不会就去学,学不会就换导师。” 模仿完,陈婉晴整个人瘫回沙发。 “换导师,她说得轻巧,我这个阶段换导师等于重新读研,谁换得起啊。” 苏言听到这里没接话,回厨房继续炒菜。 陈婉晴的声音从客厅追过来,带着浓烈的绝望。 “师姐说导师以前带过一个师兄,选题就是建筑空间方向的,做了一年没做出来,延毕了半年。” “半年,哥,我不想延毕。” “我还想按时毕业找工作赚钱带你去吃海底捞呢。” 苏言把青椒倒进锅里翻了两下,头也没回。 “你刚才说的三个方向,具体要求发给我看看。” “啊?” “发给我。” 陈婉晴愣了两秒,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厨房门口。 “哥,你看得懂这些?” “发过来。” 陈婉晴把手机递过去,苏言擦了手接过来,拇指往下滑,把三个选题方向的详细要求看了一遍。 目光停在第三个上面。 老城区物质空间变迁对本土文学创作的影响机制分析。 他把手机还给陈婉晴,转身关了火,开始盛菜。 “选第三个。” “为什么?” “前两个太虚,第三个能落地。” 陈婉晴抱着手机歪头看他。 “哥,你知道什么叫物质空间变迁吗?”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搬砖的吗?” 苏言把菜端到餐桌上,没理她这句话。 “你导师要求你做哪个片区的?” 陈婉晴翻了翻笔记。 “她说建议从石桥巷那一带入手,那边老建筑保留得比较多,文学素材也丰富。” 苏言端米饭的手顿了一下。 石桥巷。 他太熟了。 去年公司做过一个小项目的前期调研,就在石桥巷西段,他跟着老师傅跑了三趟现场,每栋建筑的结构都摸了个遍。 更早之前,大三暑假他跟着学校实习队去测绘的时候,石桥巷东段的三栋民国砖木结构民居他画过草图,手稿现在还压在牛皮纸袋最底下。 “石桥巷那边有三栋民国时期的砖木结构民居。” 苏言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很平。 “二〇一九年做过一次结构加固,换了部分承重构件,但没动原始空间格局,院落的进深和开间比例都保留了。” 陈婉晴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你导师让你研究空间对文学创作的影响,那你的切入点应该是空间叙事性。” 苏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什么叫空间叙事性?就是一个人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他的日常动线是怎么走的,从院门到堂屋到卧室,每天经过哪些空间节点,这些动线和空间节点会塑造他对家和生活的感知。” “这种感知会渗进他写的东西里面去。” “石桥巷那几栋民居的空间格局是前店后居式的,前面是铺面,中间是天井,后面才是住家。” “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每天从私密空间走到公共空间,再从公共空间回到私密空间,这种动线本身就带着一种叙事结构。” “你可以找那个片区出过的本土作家,看看他们的作品里有没有类似的空间描写模式,再反过来跟实际建筑格局做对照。” 陈婉晴手里的筷子掉了。 她张着嘴看了她哥十秒钟,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怀疑人生。 “等一下。” 她伸出手在苏言面前晃了晃。 “你真的是我哥吗?” “吃饭。” “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些,空间叙事性,日常动线,前店后居,加固不动原始格局,这些你从哪学来的?” “我是干这行的。” “可你明明是画图的。” 苏言夹了一筷子青椒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画图的也分三六九等。” 陈婉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整个人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进自己房间翻出手机支架和充电线,又冲回来,把手机架在桌上对准苏言,按下录音键。 “哥,亲哥,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我录下来。” “吃完饭再说。” “不行,我怕忘,你现在说,我录着。” 苏言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 “拿纸记,别录音,你得自己消化,照搬到导师面前一听就不是你的东西。” 陈婉晴赶紧翻出笔记本和笔,两手就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哥。 苏言想了一下,从石桥巷的建筑年代开始讲,讲到砖木结构的承重体系,讲到民国时期江城这一带的街巷尺度,讲到天井在居住空间中的采光和通风功能,讲到空间进深比例和居住者行为模式的关系。 每一条都带着实地观察的痕迹,每一个数据都不是从网上能查到的。 陈婉晴写了整整三页纸,手都酸了。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苏言,表情很复杂。 “哥,你这水平,真的只是在工地搬砖?” 苏言站起来收碗。 “吃完了洗碗去。” “你又不回答我。” “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陈婉晴嘟着嘴把碗端进厨房,心里琢磨了半天,觉得她哥这个人吧,做饭一流,专业知识这么厉害,但嘴巴跟缝上了一样,什么都不肯多说。 她回到房间整理笔记,越整理越兴奋,把苏言说的那些要点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画了个思维导图。 发了条微信给师姐。 “姐,我选题有思路了,明天组会我先汇报。” 师姐秒回了一个震惊的表情。 陈婉晴关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爬起来把笔记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哥说石桥巷的那几栋民居二〇一九年做过结构加固。 这个信息她在网上搜了一下,什么都搜不到。 连江城市住建局的官网都没有公开过这种施工细节。 她哥怎么知道的? 陈婉晴拿着手机想了两分钟,打了个哈欠,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算了,明天再想。 隔壁房间,苏言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那沓旧图纸,最下面压着一张石桥巷东段的测绘草图,铅笔线条,边角微卷。 他把图纸翻了翻,看了一会儿,又塞回牛皮纸袋。 刚才话说太多了。 石桥巷加固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业内圈子就那么大,顺着一查就能查到施工方和设计方。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的。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只能赌陈婉晴不会在导师面前把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壁纸上那个坐在窗边看书的剪影一闪而过。 苏言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赌妹妹不说漏嘴这种事,赢面基本为零。 第12章 转述的惊艳 周五组会,陈婉晴第三个汇报。 她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捏着激光笔,掌心全是汗。 PPT第一页,标题:老城区物质空间变迁对本土文学创作的影响机制分析,以石桥巷历史街区为例。 她清了清嗓子,点开第二页。 “我选择第三个方向,切入点是空间叙事性。” “石桥巷片区保留了三栋民国时期砖木结构民居,这几栋建筑在二〇一九年经历过一次结构加固,更换了部分承重构件,但原始空间格局没有改动,院落的进深和开间比例保持了民国初期的尺度。” 说到这里,陈婉晴偷偷看了一眼导师。 陆知意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手边放着保温杯,拿着笔,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 陈婉晴继续往下说。 “这些民居的空间结构是前店后居式的,前面是铺面,中间是天井,后面才是生活区。” “居住者的日常动线是从私密空间穿过天井到达公共空间,再原路返回。这种每天重复的空间行为模式,会塑造居住者对家和日常生活的感知方式。” “我的假设是,这种空间感知会渗透到居住者的文学创作中,形成特定的空间描写范式。” “初步计划找三到五位石桥巷片区出身的本土作家,分析他们作品中的空间描写特征,再与实际建筑格局做对照研究。” 汇报完,陈婉晴站在原地,两条腿绷直,等着审判。 实验室安静了好几秒。 师弟低头假装看PPT,手捏着笔帽转了三圈。 师姐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陈婉晴和导师之间来回飘。 陆知意没有立刻开口。 她翻了翻陈婉晴提前发到邮箱的文字版笔记,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面。 结构加固后不动原始空间格局。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陈婉晴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整个实验室都听得到了。 “思路不错。” 陆知意的声音响起来,语气比平时缓了半个调。 全组七个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过来。 师弟手里的笔帽掉在地上都没捡。 师姐嘴巴微微张开,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四个字从灭绝师太嘴里说出来,相当于其他导师说一整段表扬。 陈婉晴脑子里嗡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空间叙事性这个切入点选得好,文学分析和建筑空间的结合目前国内做的人不多,有创新性。” 陆知意合上笔记本。 “但你需要补充的东西很多,建筑学基础知识至少要达到能看懂平面图和剖面图的程度,否则后面的实证部分做不下去。” “是,导师。” “课后来我办公室,说说这个思路的具体来源。” 陈婉晴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来源。 她的来源就是昨天晚上在厨房门口听她哥一边炒菜一边讲的,录都没能录,全靠手写笔记。 组会散了,陈婉晴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五六次,拍了拍脸,走到导师办公室门口。 敲了两下。 “进来。” 陈婉晴推门进去,在导师对面坐下。 陆知意手里端着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牛奶的气息飘过来。 她把杯子放下,靠回椅背。 “说吧,这个思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婉晴吞了一下口水。 撒谎没用,导师看人比看论文还准。 “不全是。” “哪部分不是?” “空间叙事性这个概念我确实查过文献,但这个角度怎么跟石桥巷结合起来,是我哥帮我分析的。” “你哥。” “嗯,他学建筑的,对石桥巷那一带比较了解。” 陆知意手指搁在杯盖上,拇指缓缓转了半圈。 “他了解到什么程度?结构加固的施工细节,这个也是他说的?” 陈婉晴点头。 “他怎么知道那几栋民居做过加固?” “这个,他没说,我问他他也不讲。” 陈婉晴挠了挠头。 “我哥那个人,什么都不爱解释,你多问一句他就不高兴。” 陆知意的眼睛看着陈婉晴,看了三四秒。 然后移开了。 “这个方向可以继续往下做。”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下一步你需要实地去石桥巷做田野调查,拍照片,画空间平面草图,记录建筑现状。如果你哥对那边熟悉,有什么想法可以让他多帮你参考。” 陈婉晴没想到导师会主动说出这句话。 她连忙点头。 “好的导师,我回去问问他。” “去吧。” 陈婉晴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迈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知意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在看论文,也没在看电脑。 她看着窗户的方向,右手拿着一支笔,笔尖没碰纸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杆。 转得很快。 陈婉晴把门轻轻带上,站在走廊里嘀咕了一句:“导师今天又在发呆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对。 她是文学系的学生,遣词造句是基本功。 刚才她说的每个关键信息都是从苏言那里搬来的,自己做的只有查文献和排版PPT。 导师听了一遍,直接问来源,说明她听出来了。 听出来那些话不像是从课本上背的。 而是从干过工程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陈婉晴抱着笔记本往实验室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导师刚才说的那句话:叫你哥以后有想法可以多帮你。 这句话翻译一下的意思是不是……她想看到更多那个人的东西? 陈婉晴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推门进去继续干活。 办公室的门关着。 陆知意放下笔,打开手机备忘录。 已有的内容一行行排列着。 汤不放姜。 温度50到55度。 枸杞。 红枣去核。 据其妹妹说从小做饭不放姜,近期突然改变。 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在工地工作。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新的内容。 熟悉石桥巷历史建筑,掌握二〇一九年加固施工细节。 对空间与使用者行为关系有深入理解,思维方式为实践型而非学院型。 保存。 锁屏。 手机扣在桌上。 保温杯里的热牛奶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微微皱眉。 温度不对。 以前那个人热的牛奶,温度从来不会不对。 第13章 不回家过节的人 中秋节前五天,312实验室的气氛就开始松动了。 师弟从网上买了一箱蛋黄酥分给全组,师姐在工位上包月饼礼盒,桌上铺了一地的丝带和硬纸盒。 陈婉晴也凑热闹买了几盒广式月饼,拆了一盒摆在工位上,一边啃一边整理田野调查的资料。 午休时间,师姐端着奶茶从外面回来,坐下来看了一圈,开始聊天。 “婉晴,中秋放三天假,你回老家不?” “不回了,我哥在这边,就跟他一起过。” 师姐喝了口奶茶。 “你们这边没有别的亲戚?” “我爸在外地开出租,中秋回不来。我妈身体不好就不让她过来了。我跟我哥打算在家简单吃一顿就行。” “你哥对你真好,一个人带着你。” “那是。”陈婉晴笑得很得意,“我哥除了嘴巴毒了点,别的都没毛病。” 师姐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 “对了婉晴,导师中秋也不走。” “不回家?” “从来不回。” 师姐把声音放得更低。 “我在这边待了两年,每逢节假日导师都不走,一个人待在学校。元旦不回,春节不回,清明不回,国庆不回。” “有一年除夕晚上我在实验室赶稿子,十一点多了,看到导师办公室灯还亮着,门开着一条缝,她一个人坐在里面吃外卖。” “外卖盒就摆在键盘旁边,菜都凉了。” 陈婉晴嘴里的月饼咽不下去了。 灭绝师太除夕一个人吃冷掉的外卖。 这个画面想起来就让人心里堵得慌。 “她家在哪?” “好像是省城,坐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但她就是不回去。” 师姐摇了摇头。 “以前有一次我多嘴问了一句,导师您过年不回家看看吗。她当时低着头改论文,手都没停,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不必。” 陈婉晴把嘴里的月饼使劲咽了下去。 不必。 这两个字比回不去还让人难受。 回不去是有原因的,不必是主动断了念想。 “师姐,导师跟家里人关系不好?” “没人知道细节,不敢问。” 师姐端着奶茶站起来。 “但我有一次帮她拿过一次手机,看到来电显示写着妈,她盯着屏幕看到铃声响完了也没接。” “挂断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那天下午审我论文格外狠,三千字的文献综述被她红笔批了满满五页。” 师姐走了。 陈婉晴坐在工位上啃着手里半块月饼,脑子里东一块西一块地拼着关于导师的碎片。 学术上杀伐果断,生活里一塌糊涂。 不吃早饭,喝冰美式把胃喝坏了,微波炉都用不明白。 连节假日都不回家。 怪不得那碗不放姜的排骨汤能让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一下午。 那碗汤里大概有什么她缺了很久的东西。 下午,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噔,噔,噔。 陆知意端着保温杯从走廊经过,路过312门口的时候,看到桌上摊了一堆月饼盒和丝带。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扫过那些色彩鲜艳的包装。 没停,继续走了。 陈婉晴看到了她的背影,犹豫了两秒,叫了一声。 “导师。” 脚步停了。 陆知意侧过身来。 “什么事?” “那个,中秋节,您有什么安排吗?” 陆知意看了她一眼。 “没有。” “我们几个商量着中秋那天在实验室聚一下,师姐说可以点火锅外卖,导师您要是没事的话也来坐坐?” 这是陈婉晴临时编的,根本没跟师姐商量过。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陆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 “再说吧。” 她转身走了。 陈婉晴回头看师姐,师姐瞪着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翻译过来就是:你跟谁商量了?我怎么不知道? 陈婉晴用嘴型回:临时起意,来不及说。 师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的样子,活像被自家学生气得中风的班主任。 晚上回到家,陈婉晴换了鞋就钻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苏言炒菜。 “哥。” “嗯。” “导师中秋不回家。” 苏言翻锅的动作照常。 “师姐说她每年节假日都一个人待在学校,从读博到现在,一次都没回过家。”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跟我没关系,但是哥,除夕夜一个人在办公室吃冷掉的外卖,你就不觉得可怜吗?” 苏言没回答。 他记得陆知意和母亲的关系。 大三那年寒假前,她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得隔着手机都能听到。 他当时坐在旁边看书,只听到零星几个词……门不当户不对,没出息,丢人。 她挂了电话以后,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了很久,他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 那天晚上她缩在被子里不说话,他在旁边陪着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图书馆查文献了。 他知道她的骄傲是怎么长出来的。 不被接纳的人才最需要证明自己。 所以她拼命发论文,拼命拿课题,二十六岁就站到了硕导的位置上。 但再高的位置,也填不上家的空缺。 苏言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关了火。 “中秋那天你想吃什么?” “嗯?你说家里吃还是带饭?” “都说说。” 陈婉晴来了精神。 “家里肯定要吃好的,红烧排骨必须有,糖醋鱼也要,再来一个鸡汤。” “带饭的话就看你安排呗,反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行。” 苏言把碗筷摆好,端菜上桌。 陈婉晴坐下来扒饭,吃了两口忽然抬头。 “哥,你说我中秋那天多带点菜去学校,分给师姐她们吃,行不行?” 苏言拿筷子的手没动。 “多带多少?” “我们组加上导师一共八个人。” “加上导师?” “我今天邀请她了,她虽然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苏言嚼排骨的动作慢了一拍。 八个人的量。 他得五点起床。 他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但当天晚上,他打开冰箱清点了一遍食材,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份采购清单。 排骨三斤,鸡一只,鲈鱼两条,虾两斤,青菜若干。 八人份。 写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在清单最上面加了一行。 红枣半斤,去核。 第14章 苏工的方案 周一上午,苏言坐在公司工位前画图。 屏幕上是一个正在投标的社区综合改造项目,项目经理把总平面图的初稿分配给了三个人,苏言负责社区入口和中心广场的衔接段。 他花了三天把方案做出来,反复调整了四遍。 入口到广场之间有一段两米多的高差,常规做法是砌台阶加一侧无障碍坡道。 但苏言没这么画。 他把台阶取消了,整段高差用一条弧形缓坡过渡,坡度控制在百分之四以内,缓坡两侧设置了连续的扶手和休息平台,每隔十二米一个。 弧形坡道的外侧预留了绿化种植槽,内侧做了条形座椅。 交上去以后,项目经理翻了两页,皱着眉指了几个地方。 “苏言,你这个入口处理太复杂了,甲方预算有限,弧形坡道的施工成本比直角台阶加坡道高百分之二十。” “还有这段扶手连续设计,规范里没有强制要求每十二米设休息平台。” “改一下,简化处理,明天早上给我。” 方案被退了回来。 苏言把文件接过来,没说什么,回到工位上打开CAD准备改。 改了两笔,手停了。 按经理的意见改完,入口就变成了一段普通的台阶加一条直坡道,跟全国任何一个小区入口没有区别。 但这个社区的住户构成他看过资料,老年人占比百分之三十八,带婴幼儿的家庭占百分之二十二,合在一起超过六成。 轮椅和婴儿车的使用频率极高。 直角台阶对他们来说不是通过,是障碍。 而每十二米一个休息平台,是因为老年人推着助行器连续走十五米以上就需要歇一歇。 这些东西不是规范告诉他的。 是大三暑假他在石桥巷测绘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太太推着老伴的轮椅上一段四级台阶,推了三次没推上去,最后是旁边修车的师傅跑过来帮忙抬上去的。 那个画面他记到现在。 他关了CAD,把方案原封不动地保留在桌面上,准备明天另起一份按经理要求的简化版交差。 下午两点,工位后面有脚步声过来,停在他身后。 停了很久。 苏言摘掉耳机回头。 刘工站在他椅子后面一步远的地方。 还是那个样子,pOlO衫塞进西裤里,皮带银色扣头擦得很亮,手里端着茶渍洗不掉的搪瓷茶杯,秃顶反着日光灯的光。 他弯腰凑近屏幕,手指点在那段弧形缓坡上面。 “这个入口方案,经理打回来了?” “嗯,说超预算。” “超多少?” “百分之二十左右。” 刘工直起身,啜了一口茶。 “你这个缓坡的坡度控制在百分之四以内,比规范要求的百分之八严了一倍,为什么?” “社区老年住户多,百分之八的坡度对推轮椅的人来说太陡了,下雨天地面滑的时候更不安全。” “休息平台十二米一个,这个间距你怎么定的?” 苏言想了一下。 “观察来的,老人推助行器走十到十五米就需要停一下,十二米是个比较合理的间距。” 刘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跟上次一样,不是看员工。 “你这个弧形坡道的曲率半径取的多少?” “十八米。” “为什么不是二十?” “二十米的曲率太平缓,占地面积大,这块场地宽度有限。十八米是在场地条件和使用舒适度之间的平衡点。” 刘工喝了口茶,没接话。 他绕到苏言工位侧面,把屏幕上的图又看了一遍,目光从入口扫到广场,再扫到绿化种植槽和条形座椅的位置。 “你这个扶手连续设计也不是随便画的。” “扶手从坡道入口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没有断开,是因为老人和视障人士需要连续的触觉引导,中间断了他们就失去了方向参照。” 苏言没想到他会看出这层意思。 “苏言。” “嗯。”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苏言顿了一下。 “二本。” 刘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端着茶杯走了。 苏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重新戴上耳机。 旁边工位的老张探过头来,压低了嗓门。 “苏言,老刘又来看你图了?” “嗯。” “他问你学校了?” “问了。” 老张嗐了一声,手肘撑在隔板上,语重心长的样子。 “你知道老刘什么人吗?全国建筑设计百强企业退下来的技术总工,人家带过的项目你在杂志封面上都见过。” “退休以后来我们这种小公司当顾问,纯粹是闲不住,一个月就来几天。” “他主动问你学校,这个信号你要是接不住,我替你可惜。” 苏言戴上耳机,打开那份被退回来的方案,看了一会儿,没有改,也没有关。 下午四点半,他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发件人:刘工。 内容只有一行字。 “把你那个旧厂房方案和这次社区入口的方案一起整理成册,下周三带到我办公室来。” 苏言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旧厂房方案,那个他自己琢磨了大半年的设计。 社区入口方案,一个被项目经理打回来说超预算的图。 刘工要一起看。 旁边工位的老张又凑过来,盯着他手机屏幕扫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苏言,上一个被老刘这么单独叫过去看方案的人你知道现在在哪吗?” “你上次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在上海,年薪六十万,地标项目主创设计师。” 老张拍了拍他肩膀,收回手走了。 苏言把手机搁在桌上,打开文件柜最底层那个牛皮纸袋,抽出旧厂房改造的所有草图。 厚厚一沓,铅笔线条,边角微卷。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底下压着那张右下角写了日期的图。 三年前,离开江城的前一天晚上画的。 那天夜里他在出租屋的小桌上画到凌晨三点,旁边放着她落在他这里的一支红色签字笔。 他用那支笔在图纸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 苏言把图纸理好,装回牛皮纸袋,拉上文件柜,锁好。 回到工位上继续画图,手很稳,线条干净。 耳机里什么都没放。 第15章 他也一个人过节吗 中秋前一天,312实验室的午休变成了半个联欢会。 师弟搬了一箱牛奶进来分给大家,师姐把月饼礼盒堆了半张桌子,陈婉晴在工位上用彩色胶带缠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给朋友们准备的小礼物。 整个实验室热热闹闹的,只有隔壁办公室的门关着,白炽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安安静静的。 陈婉晴把纸袋子缠好,又拿出一个单独包好的月饼礼盒,在盒上贴了张小卡片。 师弟凑过来看。 “这个给谁的?” “给我哥的。” “你哥真幸福,有个体贴的妹妹。” “那是,我可是天下第一好妹妹。” 陈婉晴把礼盒装进书包里,收拾了一下桌面,忽然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高跟鞋叩地,节奏很慢。 陆知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路过实验室门口,看到了桌上堆的月饼和礼物。 她没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两秒。 陈婉晴抬头和她对上了视线。 “导师。” “嗯。” 陆知意的目光从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上扫过去,语气很淡。 “准备得挺充分。” “嘿嘿,师弟买的牛奶,师姐买的月饼,我准备的礼物。” 陈婉晴赶紧站起来,拿了一盒月饼,谄媚的递过去, “导师,给您也准备了一份。” 陆知意看了看那盒月饼,伸手接过来。 “谢谢。” 她拿着月饼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你中秋怎么过?” “跟我哥在家吃饭,他说要做一桌子菜。” “你哥中秋也一个人?” 陈婉晴没多想就答了。 “对呀,他一直一个人。” “从来不过节不聚餐,下班就回家做饭,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回来还是自己弄一口吃的。” “我妈都说他像个老头子,二十七了没一点年轻人的样子。” 陆知意侧着身子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没有交往对象?” 这个问题来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陈婉晴的回答几乎是条件反射。 “没有没有。” 她笑了一声,语气有点无奈。 “我跟他住一起大半年了,从来没见他手机上有什么女生的消息。” “同事聚餐他不去,年会他坐角落喝矿泉水,团建他带着图纸在沙滩上画画。” “我问他你怎么不找女朋友,他就说没空。” “我妈托人给他介绍相亲对象,三个月了一个都没见过,电话直接挂。” 陈婉晴叹了口气,扶着门框歪了歪头。 “我有时候觉得他是不是对这方面没什么需求,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做饭,做饭就是工作,跟个机器人一样。” “但师姐说有些人不是没需求,是不想找了,因为在等一个人。” “可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我哥跟谁好过,他要等谁啊。” 陈婉晴说的是实话。 她和苏言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她跟着母亲姓陈,苏言跟着父亲姓苏。 但苏言上大学后,寒暑假基本也不回家。 所以大学时期苏言什么样,交过什么朋友,谈过什么人,她基本不知。 陆知意拿着月饼盒站在走廊里,背对着陈婉晴,好长时间都没有迈步。 “导师?” “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 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拐进了楼梯间。 陈婉晴回头看师姐,师姐的奶茶都忘了喝了,嘴半张着。 “她刚才问你哥有没有女朋友?” “嗯。” “你就这么回答了?” “有什么不能回答的?又没有。” 师姐闭上嘴,把奶茶吸了一大口,表情复杂。 陈婉晴没在意,蹲下来系鞋带准备出门买东西。 走到一半收到苏言微信:今天别在外面吃了,早点回来,明天要准备的东西多。 她回了个“好的老哥,我最爱你了”加一串爱心。 到家的时候苏言正蹲在厨房地上整理食材,灶台上摆了一排保鲜盒,冰箱门大开着,里面的东西被重新归了类。 排骨三斤,已经剁好了。 鸡一只,焯过水了。 鲈鱼两条。 虾两斤,挑好了虾线。 青菜四种,洗好了控水。 陈婉晴弯腰看了一圈,伸手指着那些食材数了数。 “哥,你这些够十个人吃了,咱俩怎么吃得完?” “你不是说要带去学校分给同学?” “是说了,但你也不用准备这么多。” 苏言把最后一把葱放进保鲜袋,站了起来。 “明天早上五点我起来做,你几点出门?” “八点,但中午才吃饭,你不用赶那么早。” “五点。” 苏言擦了手,走出厨房。 陈婉晴跟在后面看着他拿起手机查了一下什么东西,然后走进房间关了门。 她趴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研究生群里师姐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实验室小聚,大家有什么吃的可以带来分享。 陈婉晴回了一条:我哥做了一桌子菜,明天我带来,管饱。 师弟秒回了一排拱手的表情。 陈婉晴关了手机,忽然想起来今天在实验室门口的那段对话。 导师问她哥有没有女朋友。 她说没有。 导师的反应很奇怪。 不是那种随口一问就算了的感觉,而是听完了以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陈婉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她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想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 她闭上眼,脑子里列了一下导师这段时间问过的所有关于她哥的问题。 你哥煲汤放不放姜。 你哥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是你自己做的还是你哥做的。 你哥中秋也一个人吗。 有没有交往对象。 一个导师,为什么会持续地问学生的哥哥? 而且每次都是很自然地穿插在日常对话里,自然到她每次回答的时候都没有防备。 陈婉晴从靠垫里抬起头,看了一眼苏言关着的房间门。 犹豫了一下,从沙发上爬起来走过去敲了敲。 “哥。” 门开了。 苏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好像是什么购物页面。 “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导师问我你有没有女朋友。” 苏言拿着手机的右手,五个指头缓慢地收紧了。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你没有。” 陈婉晴歪着头看他。 “哥,你是不是,以前有过女朋友?” 苏言看着她,两三秒没说话。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脸色变了?” “没变。” “你嘴上说没变你手都攥紧了。”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松开了。 “你想多了,去睡觉。” “哦。” 陈婉晴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哥。” “又怎么了。” “你说导师为什么会问这些?先问你做什么工作,又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苏言面对着她站着,灯光从他身后的房间照出来,把他的表情罩在半明半暗里。 “你导师管的事多。” 他说完把门关了。 陈婉晴对着关上的门撇了撇嘴,转身回了房间。 她进被窝以后又翻了五分钟手机,把导师问过的所有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眼中露出了智慧的眼神。 这些问题串在一起看,导师在查户口?是不是要看我有没有背景,好延毕我??? 不不不,她拼命摇摇头,不可能是这么恐怖的。 陈婉晴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打了个哈欠。 算了,明天再想,先睡了。 隔壁房间,苏言坐在床边没开灯。 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她在收集信息。 而他粗心大意的妹妹,正在毫无知觉地把他的底牌一张一张地送到她手里。 不放姜。 做建筑的。 二十七岁。 一个人,从未交往。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越来越接近答案了。 苏言闭上眼,后脑勺靠着墙。 明天是中秋。 他要做八个人的饭。 其中一份会经过陈婉晴的手,出现在陆知意面前。 红枣去了核的鸡汤,不放姜的排骨,切得大小均匀的菜,每一样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月亮挂在城市的楼顶后面,不算圆,还差两天。 手机亮了一下。 陈婉晴发来一条深夜消息,大概是困得迷迷糊糊打的,错别字一堆。 “哥明天的汤记得多做点,导师说不定真的来,她一个了过节太可怜了。” 苏言看着那个打错的字,一个了。 一个人。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明天凌晨五点,闹钟会响。 他会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把排骨切成大小一样的块,把红枣一颗一颗地去核,把鸡汤炖到清亮。 做这些的时候他会告诉自己,这是给妹妹和她同学准备的。 跟别人没关系。 但他知道,他切第一刀的时候想的是谁。 第16章 校园王子 中秋过后第三天,陈婉晴回到家的时候,苏言正在厨房切土豆。 她书包往沙发上一甩,整个人冲进厨房,两只手扒在门框上,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兴奋。 “哥。” “嗯。” “大新闻。” “你每天都有大新闻。” “这次是真的大新闻,核弹级别的。” 苏言手没停,土豆片切得薄厚均匀,一片挨着一片整齐地码在砧板上。 “说。” 陈婉晴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播报重大消息的语气开口。 “我们导师,有人追了。” 苏言切土豆的刀停了不到半秒,随即落下去,速度和之前一样。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八卦啊。” 陈婉晴绕到厨房里面,屁股靠在灶台边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而且你不好奇吗,灭绝师太居然有人敢追?” “不好奇。” “法学院的秦越副教授,三十岁,留美博士,长得跟电视剧里那种精英男一样。” 陈婉晴掰着手指头数。 “一米八三,戴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穿衣服特别讲究,衬衫永远扎在裤子里面,皮鞋是那种亮面的。” “今天下午三点多,他直接端着一束白玫瑰来了我们312实验室。” 苏言把切好的土豆片拨进碗里,拿过来第二个土豆,开始削皮。 “一束白玫瑰,二十一朵,包装纸都是那种高级的牛皮纸,扎了一根米白色丝带。” 陈婉晴越说越来劲。 “他敲门进来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在做数据,一抬头看到花,整个实验室都炸了。” “师姐嘴里的奶茶差点喷出来。” “师弟的笔掉地上了都不知道捡。” 苏言拿着削皮刀,手很稳。 “然后呢?” “秦教授走到导师办公室门口,说陆老师,冒昧打扰,上次学术沙龙听了您的发言很受启发,这束花算是一点心意。” 陈婉晴学着秦越的语气,还故意把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你猜导师怎么说?” “不知道。” “导师连头都没怎么抬,看了那束花一眼,说放门口吧。” “然后秦教授就把花放在门口了,笑着说没关系,花会凋谢,但诚意不会。” 陈婉晴拍了一下灶台。 “你听听,这话说的,多有文化。” 苏言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导师从办公室出来,指着门口那束花跟师姐说,找保洁阿姨处理一下。” “师姐问留着不行吗,导师说放在走廊里影响通行。” “影响通行,哈哈哈哈,一束花能影响什么通行。” 陈婉晴笑得前仰后合。 苏言把土豆片全部切完,放到水里泡着,擦了一下手,转身去拿锅。 “跟你导师的事你少掺和。” “我没掺和啊,我就看热闹。” 陈婉晴歪着头看他。 “哥,你真不好奇?我觉得秦教授挺好的啊,人帅学历高,脾气又好,跟我们导师站一起特别般配。” “般配不般配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你导师自己说了算。” 苏言把锅搁在灶上,开了火,倒油。 陈婉晴从灶台边跳下来,走到他旁边,拿了根黄瓜边啃边说。 “师姐说秦教授追导师不是一天两天了,上个月学术沙龙结束他就加了导师微信,经常找她讨论跨学科研究的事。” “师姐还说,秦教授家里条件特别好,他爸是省高院的法官,他妈是大学教授,家学渊源那种。” “导师这个条件,配他绰绰有余。” 苏言往锅里倒了土豆片,铲子翻了一下。 油烟冒上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行了,去洗手准备吃饭。” “好吧好吧。” 陈婉晴啃着黄瓜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来。 “对了哥,秦教授今天走的时候跟我们几个学生都打了招呼,还说以后有什么文献上的法律问题可以找他帮忙。” “人真好。” 苏言铲子翻了一下锅。 “去洗手。” “知道了知道了。” 陈婉晴走了。 厨房里只剩下油在锅里响的声音。 苏言低头看着锅里的土豆片,铲子搁在锅边,右手五根手指攥着锅铲柄,指节发白。 他松开手,换了个姿势握,继续翻炒。 三十岁,留美博士,副教授,家世好,长得好,说话得体。 二十一朵白玫瑰,牛皮纸包装,米白色丝带。 花会凋谢,但诚意不会。 苏言把火关了,盛菜,端盘子出去。 吃饭的时候陈婉晴还在絮絮叨叨,把白玫瑰的事又说了一遍,加了很多她自己脑补的细节。 “我觉得秦教授应该会再来的,他今天被拒绝了一点都不尴尬,走的时候还跟导师说下周学术沙龙希望再见到她。” “你说导师会不会答应?” 苏言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功课做完了?” “做了做了,别转移话题。” “吃饭。” 陈婉晴嘟了嘟嘴,低头扒饭。 吃了两口又抬头。 “哥,你今天怎么没什么胃口?碗里的饭都没怎么动。” “动了。” “你才吃了三口。” “你数着呢?” “我就坐你对面,又不是看不到。” 苏言端起碗,扒了两大口饭下去。 陈婉晴满意了,继续吃自己的。 饭后苏言收拾碗筷,陈婉晴在客厅看手机,不时跟师姐发微信讨论秦越的事。 苏言把碗放进水槽里,开了水龙头,两只手泡在水里搓洗。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手一滑。 碗从指间脱出去,磕在水槽壁上,裂成两半。 碎片掉进水里,溅了一点水花出来。 客厅里陈婉晴听到声音,探出头来。 “哥,怎么了?” “碗滑了。” “你没割到手吧?” “没有。” 苏言弯腰把水槽里的碎片捡出来,一块一块地码在台面上,然后拿了个垃圾袋装起来。 瓷片的断面很锋利,他的拇指蹭到了一下,渗出一条细细的血口。 他把手指放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两秒,然后扯了一截纸巾按上去。 陈婉晴没在意,又缩回沙发上去了。 苏言把剩下的碗洗完,擦干灶台,关了厨房的灯。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陈婉晴抱着手机缩在沙发角落,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笑得很开心,大概又在跟师姐讨论花的事。 苏言进了房间,把门带上。 他坐在床边,把纸巾从拇指上拿下来,看了看那条血口。 不深,已经不怎么出血了。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创可贴,撕开,把指头包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没看。 他靠着床头坐了很久,房间里没开灯,窗帘缝里有路灯的光漏进来。 她拒绝了。 花放在门口,让保洁阿姨拿走了。 但那个人说下周还会来。 苏言低头看着自己包着创可贴的拇指,然后握了一下拳。 手机又亮了。 陈婉晴发来一条微信。 “哥,你碗碎了是不是缺碗,我明天在学校门口超市帮你带两个回来?” 苏言打了两个字。 “不用。”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看外面。 月亮已经开始缺了,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光很淡。 他站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回来躺下。 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花会凋谢,但诚意不会。 第17章 被拒绝的咖啡 秦越第二次出现在文学院,是三天以后。 这次他没带花。 陈婉晴当天晚上回来,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苏言。 “今天下午两点多,秦教授又来了。” 苏言在厨房里焯虾,背对着她,没转身。 “嗯。” “这次没带花,带了一杯咖啡,手冲的那种,用一个很好看的玻璃杯装着,外面套了一个棕色的隔热套。” 陈婉晴靠在门框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敲门进来的时候,我们几个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说话。” “秦教授走到导师办公室门口,说陆老师,上次听说你喜欢喝咖啡,这是我自己手冲的,肯尼亚豆,中度烘焙,应该合你口味。” 苏言把虾捞出来放在盘子里,动作没停。 “然后呢?” “导师头都没抬,在电脑上打字,过了大概三四秒吧,说了四个字。” 陈婉晴加重了语气。 “不喝冰的。” 苏言拿着漏勺的手,停了一下。 “秦教授愣了一下,马上笑着说这是热的,刚冲不到十分钟。” “导师停下打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话。” “什么?” “我不喝别人的咖啡。” 陈婉晴摊了摊手。 “整个实验室安静得连师弟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那个气氛尴尬得我脚趾都在鞋里扣地了。” 苏言把漏勺放下,关了火。 “秦教授呢?” “他还是笑着的,一点没生气,把咖啡杯搁在门口的桌子上,说没关系,不喝也没事,杯子你留着用。” “然后就走了。” “走的时候还跟我们点了点头,很有礼貌。” 苏言擦了一下手,端着盘子走出来。 陈婉晴跟在后面。 “哥你说,导师是不是不喜欢喝咖啡?可她以前天天喝冰美式啊。” 苏言把盘子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别瞎分析。” “我哪有瞎分析,我就是搞不懂。” 陈婉晴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汤。 “她说不喝冰的,那秦教授拿的是热的啊。” “然后她又说不喝别人的咖啡,那意思就是谁的都不喝?” 苏言夹了一个虾,剥壳,蘸料,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 不喝冰的。 三年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份养胃清单是他大三下学期给她列的,贴在她宿舍桌子旁边的墙上,总共七条。 第一条就是不喝冰饮。 她那时候嘴上嫌他管得多,但每次他递过来温热的牛奶,她都接了。 后来他走了,她就开始喝冰美式。 一喝就是两年多,把胃喝坏了。 现在又戒了。 因为一碗不放姜的排骨汤。 苏言把虾壳放在碟子里,筷子夹了第二个。 陈婉晴继续说。 “师姐私下跟我说,导师的习惯很奇怪,她不接任何人递的吃的喝的,包括学生的。” “有一次师弟给她买了杯热拿铁,她看了一眼,说谢谢但没喝。” “但上次你送的那碗汤,她喝了。” 苏言剥虾的手顿了一下。 “保温桶都给喝空了,一滴没剩。” 陈婉晴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 “你说这是为什么?是不是你汤做得太好喝了?” “可能吧。” “那你以后多做点嘛,我也能跟着沾光,自从导师喝了你的汤以后,对我态度好了不知道多少。” 苏言没接话。 他知道是为什么。 她不接别人的东西。 但他的,她接。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还有一件事。” 陈婉晴放下碗,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 “秦教授今天走了以后,导师把那杯咖啡搁在门口,从始至终没碰过一下。”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从办公室出来倒水,经过那杯咖啡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跟师姐说,这个谁要谁拿走。” “师姐拿过来喝了一口,说好喝,秦教授手冲的水平很高。” “导师听了以后什么都没说,端着保温杯回办公室了。” “保温杯里装的什么?” 苏言的声音很平。 “热牛奶。” 陈婉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虾。 “不加糖的那种,她每天喝,温度还挺讲究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 “师姐帮她倒过一次,被说水温太高了,导师自己重新兑了凉水进去才喝。” 苏言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五十到五十五度之间。 这个温度是他试出来的。 大三那年冬天,他每天晚上帮她热牛奶,用手腕内侧试温度,试了大半个学期才摸准她觉得最舒服的那个区间。 她现在自己兑水调温度。 因为没有人帮她试了。 但她记得那个温度。 苏言把水杯放回桌上。 “哥,你怎么不吃了?” “吃饱了。” “你就吃了三个虾,饭都没盛。” “不饿。” 陈婉晴狐疑地看着他。 “哥,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可能胃不太舒服。” “你也胃不好?怎么跟我导师一样?” 苏言站起来,把碗筷收了。 陈婉晴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苏言没听清。 他把碗放进水槽里,这次握得很紧,没有再摔。 水龙头打开,凉水冲在手上,他低着头洗了很久。 陈婉晴在客厅里喊了一声。 “哥,你说秦教授会不会第三次来?” 苏言关了水龙头。 “不知道。” “我觉得会。” 陈婉晴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 “人家那种条件,追一个人是很有耐心的,被拒绝两次根本不算什么。” “师姐说秦越这种人就是标准的高配追求者,家世学历长相一样不差,追谁都不掉份。” “而且他追我们导师也合理,导师那么优秀,配他绰绰有余。” 陈婉晴说了一句。 “其实我觉得他们还挺般配的。” 厨房里没有声音。 过了好几秒,苏言的回答从水龙头的水声里传出来。 “你功课做了吗?” “又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转移话题。” “去做功课。” 陈婉晴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气,拖着拖鞋回房间了。 苏言站在水槽前面,手撑着台面。 拇指上的创可贴被水泡软了,他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那条伤口已经结了痂,细细的一道。 他擦干手,走回房间,关了门。 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两个字。 秦越。 搜索结果出来了。 江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法学博士,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联合培养,主要研究方向国际私法与比较法学。 照片上的人戴着金丝边眼镜,五官端正,笑容温和得体。 个人主页上列着长长的论文发表记录和课题清单。 苏言把搜索结果从头看到尾,然后关了浏览器,锁了屏。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手交叉搁在胸口。 三十岁,哥伦比亚大学,副教授,学术精英。 而他二十七岁,二本毕业,在一个小公司画图。 苏言闭上眼,拇指上那条结了痂的伤口隐隐地痒。 第18章 备忘录更新 周四下午,陈婉晴蹲在实验室工位前面整理田野调查的照片,师姐坐在旁边帮她筛选。 “这张石桥巷的照片角度不错,巷口那个门楼的细节拍得很清楚。” “我哥帮我拍的,他说拍建筑要注意光线角度。” 师姐翻到下一张,歪了歪头。 “你哥拍照挺专业的,这个构图一看就是学建筑的人拍的。” “那是,我哥什么都会。” 陈婉晴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揭开盖子,里面码着四块桂花糕,颜色金黄,表面嵌着细碎的干桂花。 “师姐你吃,我哥昨晚做的。” 师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好吃,这个甜度刚好,不齁,用的什么糖?” “我哥说用的麦芽糖,他不爱用蜂蜜。” “为什么不用蜂蜜?蜂蜜做桂花糕更常见啊。” 陈婉晴想了想。 “他说蜂蜜太甜了,容易盖掉桂花本身的香味,麦芽糖的甜是收着的,跟桂花更搭。” “你哥可以去开私房菜馆了。” “我也这么跟他说过,他翻了我一个白眼。” 两个人正聊着,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陆知意端着保温杯走出来。 她路过陈婉晴工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敞着盖的保鲜盒上。 陈婉晴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导师,桂花糕,我哥做的,您要来一块吗?” 陆知意低头看了看那几块桂花糕,伸手拿了一块。 “谢谢。” 她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吞了。 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嚼的速度变慢了。 “甜度不高。” “对,我哥说用的麦芽糖,不用蜂蜜。” 陆知意拿着桂花糕走回了办公室,门带上了。 陈婉晴和师姐对视了一下。 “她吃了诶。” 师姐压低声音。 “导师从来不吃学生带的东西,上次师弟给她买蛋糕她碰都没碰。” “可能桂花糕比较好看?” “你认真的?” 师姐拿了第二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摇头。 “她只吃你带的,而且每次都是你说是你哥做的那些。” “你没发现吗?你上次带的鸡汤她喝了,排骨汤也喝了,现在桂花糕也吃了。” “别人的一律不碰。” 陈婉晴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可能我哥做饭特别好吃吧。” 师姐用一种你怎么这么迟钝的表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办公室里,门关着。 陆知意坐在桌前,左手拿着那块桂花糕,右手解锁了手机。 她咬了第二口。 麦芽糖的甜度很淡,桂花的香味完整地保留下来了。 她闭上眼嚼了一会儿。 这个味道她吃过。 大三那年秋天,十月的某个晚上。 那个人在出租屋的灶台上折腾了一整晚,做了一盘桂花糕端给她,说是第一次做,让她试试。 她问他怎么没放蜂蜜,他说蜂蜜太甜了,用麦芽糖更柔和。 她当时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你什么时候研究这么细了。 他笑了一下,说,你之前不是说蜂蜜做的太甜嘛。 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他就记住了,然后换了配方。 陆知意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一下手指。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 屏幕上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很简单,两个字。 线索。 她点进去,已有的内容一行一行地排列着。 煲汤不放姜。 牛奶温度五十到五十五度。 枸杞最后放。 红枣去核。 据其妹妹说从小做饭不放姜,近期突然改变。 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在工地工作。 熟悉石桥巷历史建筑,掌握二〇一九年加固施工细节。 对空间与使用者行为关系有深入理解,思维方式为实践型。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打了一行新的字。 桂花糕用麦芽糖不用蜂蜜。 保存。 她往上翻,看着最上面那条,煲汤不放姜,眼睛在那五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滑,每一条都看了一遍。 她退出线索文件夹,在备忘录最底部有另一个文件,名字是一串日期,三年前的。 她点开。 里面只有一行灰色的字,字号很小。 如果全部吻合,概率低于千万分之一。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 但如果是他,他凭什么躲着我。 保存,锁屏。 手机扣在桌上。 保温杯里的热牛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温度不对。 她自己兑的水,总是差那么一点。 以前那个人热的牛奶从来不会不对,每次端到她面前的时候温度都刚刚好,她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用手腕内侧试的,试多了就知道了。 陆知意把杯子放下,转过身。 桌子左边的抽屉她拉开了一半,从最里面拿出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有折痕。 她没有打开,只是捏着它看了两秒,又放了回去,关上抽屉。 她转身面对电脑,打开邮箱。 不是学校的工作邮箱,是另一个私人邮箱,域名是一个很老的运营商,注册时间是六年前。 收件箱里排列着几十封退信通知。 每一封的标题都一样,发送失败。 她点开最近的一封,发送日期是两年零八个月前。 退信原因,收件地址不存在。 她往下翻,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全部是退信。 最早的一封是三年前的,发送日期比最近的晚了三天。 那是他消失以后的第三天。 她给他发了第一封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在哪。 退信。 第四天她又发了一封。 苏言你人在哪里。 退信。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连续发了整整一周。 全部退回。 她用的每一个能联系他的方式都试过了,手机号是空号,微信被删除,QQ号注销了连头像都看不到了。 这个邮箱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个渠道,他大一的时候用这个邮箱给她发过一份课件,她在历史记录里翻到了那个收件地址。 但邮件发出去都被弹了回来。 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陆知意把邮箱关掉了。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论文文档。 光标在第二段第三行闪着,一下一下的。 她没有打一个字。 门外传来学生们交谈的声音,有人在讨论下周的组会汇报。 陈婉晴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进来,她正在跟师弟说什么,笑得很大声。 这个笑声和苏言完全不像。 但她说话时偶尔冒出来的那种干脆劲,收尾的那个语调,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会让人恍惚。 陆知意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牛奶已经变成常温了。 她把杯子拧上盖子,放在桌角。 然后打开手机上的另一个应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字。 苏言。 和之前每一次的结果一样。 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任何公开信息,没有任何数字指纹。 这个人在三年前从互联网上彻底蒸发了。 但三年后,他做的汤出现在了她桌上。 一碗不放姜的山药排骨汤,红枣去了核,枸杞最后撒的,温度是五十到五十五度。 她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走廊里陈婉晴还在笑。 陆知意隔着一扇门听了一会儿那个笑声,然后转回去面对电脑。 光标还在闪。 她开始打字,敲了半行删掉了,重新打,又删掉了。 第三次敲下去的内容不是论文。 是手机备忘录里那个文件夹的名字。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过了很久才按下删除键。 光标重新变成空白行。 她关掉文档,把桌上陈婉晴的田野调查初稿翻开,拿起红笔开始批注。 手很稳。 字迹很小。 批到第三页的时候,红笔在一行字旁边停下来。 那行字写的是:石桥巷七号民居的天井采光角度约为六十五度,据当地居民反映为原始格局,十五年来未做修改。 这个数据的精确程度不像是实地目测能得出的。 陆知意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 数据来源需注明,是否为专业测量。 写完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两秒。 然后收了笔,合上稿子。 桌角的保温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杯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一行数字,五十到五十五。 那是她自己写的,贴上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第19章 他配吗 公司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苏言工位那一片还亮着。 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CAD图纸,鼠标拖着一条辅助线往右移了两厘米,又退回去,再移一厘米。 反复了四五次,线还在原地。 他把鼠标松开,靠在椅背上。 屏幕上是一个社区入口的立面图,断面标注还没打完,尺寸链也空着好几段。 他今天的效率很低。 从下午四点坐到现在快九点,正常两个小时能出的图,他磨了五个小时还没收尾。 脑子里总有东西在转。 苏言揉了一下眉心,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键盘边上敲了两下,然后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栏里他什么都没输,光标在那儿闪。 他盯着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 秦越。 搜索结果很多,他在后面补上了四个字,江城大学。 页面跳转,第一条就是江城大学法学院的教师主页。 照片是一张正式的证件照,背景是蓝色的,拍照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金丝边眼镜后面一双眼睛看着镜头,表情温和。 五官很端正,下颌线干净,额头饱满。 苏言把页面往下拉。 学历:法学博士,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联合培养。 职称: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主要研究方向:国际私法与比较法学。 下面是论文列表,密密麻麻排了两屏,全是英文期刊,有好几个他虽然不懂法学但也认得出来的顶刊缩写。 再往下是课题清单,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省部级课题两个,横向合作若干。 三十岁。 苏言把页面拉回顶部,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穿西装的男人笑得很淡,是那种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从容。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灰色印子,那是上周去工地量尺寸的时候蹭到的水泥浆。 脚上是一双发旧的运动鞋,鞋头磨得起了毛。 他把目光收回来,关掉了浏览器。 屏幕重新跳回CAD界面,那条辅助线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拿起鼠标准备继续画,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打开手机。 相册图标在屏幕右下角,他点进去,往最底下翻。 三年前的照片只剩下一张。 其他的都删了,就留了这一张。 照片的光线很暗,是出租屋里黄色的台灯光,照出来的色调偏暖。 一个女孩趴在书桌上,侧脸贴着摊开的论文草稿,头发散在肩膀上,呼吸把面前的纸页吹得微微翘起来。 她左手边放着一杯牛奶,杯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水雾,说明刚倒进去不久。 她睡着了,嘴唇微微张开,表情松弛得不设防。 这是他见过她最放松的样子。 那天晚上她在他的出租屋里赶一篇课程论文,写到凌晨两点,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他热好牛奶端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省人事了,他把牛奶放在她手边,然后拿了件外套轻轻盖在她背上。 盖好以后他没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这张照片。 他拍的时候手有点抖,拍了两次才拍清楚。 三年了。 手机换了两部,号码换了,微信换了,QQ注销了,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渠道全部清空。 但这张照片他每换一次手机就导一次,从旧手机导到新手机,藏在相册最底层。 一次都没删。 苏言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杯壁上那层水雾。 那杯牛奶她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喝掉了,已经凉了但她还是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然后跟他说,温度不够。 他说下次热得烫一点。 她说不要,凉了不好喝,烫了也不好喝,你就热到那个温度,我醒来正好喝。 他说你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 她说那你就守着我,等我快醒的时候再去热。 他那时候笑了,说你当我是你的私人牛奶加热器。 她没否认,拿起论文继续看,嘴角翘着。 苏言把照片关了,锁了屏。 手机扣在桌面上的时候磕了一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响得很清楚。 他重新面对电脑,把那条辅助线拖到正确的位置,开始标注尺寸。 手在动,脑子里的东西压不下去。 三十岁,哥大博士,副教授。 家世好,长得好,说话有文化,追人的方式体面又有耐心。 被拒绝了两次,一次花,一次咖啡,一点没退缩。 下周还会来。 苏言在键盘上敲了一个数字,删掉,又敲了一遍。 他二十七岁,二本毕业,在一个三十来人的小公司做绘图员,工资刚够付房租和妹妹的生活费,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衣服是那件买了四年的白衬衫。 他没有论文,没有学术主页,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社会头衔。 他甚至没有社交媒体账号,在互联网上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现在是江城大学最年轻的硕导,省级课题的负责人,学术圈冉冉升起的新星。 而追她的人,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法学博士。 苏言把尺寸标注完了最后一段,保存了文件,关掉了CAD。 他把工装外套穿上,拉了拉袖口,遮住那块水泥印子。 走出办公室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 一张普通的办公桌,一台用了三年的旧电脑,桌角放着安全帽和卷尺。 她值得更好的。 苏言关了灯,走进走廊。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项目经理老吴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看到苏言愣了一下。 “苏工,你还没走呢。” “刚收完图。” “正好,跟你说个事。” 老吴走到他面前,把烟别到耳朵后面。 “老刘跟我提了一嘴,说下周有个区级旧城改造的投标项目,规模不大但级别不低,区里点名要有创新性的概念方案。” 苏言看着他。 “老刘说这个项目前期概念方案的部分,让你来做。” 苏言没吭声。 老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苏工,这种机会不是谁都能碰上的,老刘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他点名让你上,说明他认你的东西。” “好好准备,别让老刘失望。” 老吴说完按了电梯,先走了。 电梯门合上,走廊里又安静了。 苏言站在原地,手插在工装口袋里,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已经结痂的伤口。 区级旧城改造,概念方案,刘工点名。 他想起柜底那卷旧图纸,三年前在这座城市画的最后一张图。 那张图的右下角,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小字。 一个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他当时没舍得擦。 苏言按了电梯的下行键,门开了,他走进去。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锁屏亮了,壁纸上是那个模糊的剪影。 趴在桌上睡着的女孩。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屏幕朝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十月末的凉意。 苏言走出去,没回头。 第20章 只喝一个人泡的 秦越第三次出现在文学院312实验室门口,是周二下午。 陈婉晴当天回来的时候,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哥,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苏言在厨房里切黄瓜,没应声。 “真的是大事,比上次白玫瑰那个还大。” 陈婉晴甩掉鞋冲进厨房,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高脚凳上。 “秦教授又来了。” 苏言的刀落在砧板上,速度没变。 “这次他没带花,也没带咖啡。” 陈婉晴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他带了一杯热牛奶。” 苏言切黄瓜的手慢了半拍,但下一刀又恢复了正常节奏。 “什么牛奶?” “热的,纯牛奶,装在一个挺好看的陶瓷杯里,外面还套了那种防烫的布套。” 陈婉晴靠着灶台,两条腿晃着。 “师姐说秦教授肯定是做了功课的,他之前送咖啡被拒,导师说不喝冰的,所以这次他特意换成了热牛奶。” “你看人家多用心。” 苏言把黄瓜片码整齐,刀放在砧板旁边,拿过了第二根。 “然后呢。” “然后秦教授敲门进来,走到导师办公室门口,笑着说陆老师,天冷了,给你带了杯热牛奶,刚热的,温度应该正好。” 陈婉晴学着秦越的口吻,还配上了文质彬彬的手势。 “你猜导师怎么说。” “不猜。” “你每次都这样,配合一下能死吗。” 陈婉晴拍了一下灶台。 “导师当时在看文献,听到他说话以后停了一下,转过椅子来,看了那杯牛奶。” “注意啊哥,她看了两秒钟。” “两秒钟,我数的。” 苏言继续削皮。 “两秒钟以后,导师说了一句话。” 陈婉晴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陆知意的语气。 “谢谢,但我只喝特定温度的。” 苏言的手没停。 “秦教授马上就接了,说我可以帮你调,你告诉我你习惯的温度,下次我给你调好。” 陈婉晴拍了一下大腿。 “你听听,这反应多快,换一般人早就尴尬得不行了,人家秦教授立刻就接住了。” “导师怎么回的?” 苏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手上仍在削皮。 “导师又说了一句话。” 陈婉晴这次没有模仿,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导师说,不是温度的问题。” 苏言削皮的手慢了一下。 “秦教授就愣住了嘛,问那是什么问题。” 陈婉晴咬了一下嘴唇,好像还在琢磨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导师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了最后一句。” “我习惯了一个人泡的味道,其他人泡的,我喝不惯。” 厨房里安静了。 苏言手里的黄瓜和削皮刀都没动,保持着一个姿势停了三四秒。 陈婉晴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自己还在回味那个场面。 “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一个人泡的味道?牛奶不都一样吗,热的就是热的,谁泡的有什么区别?” 苏言把削好皮的黄瓜放在砧板上,拿起了刀。 “可能你导师对口味要求比较高。” “不是口味的问题吧。” 陈婉晴托着下巴想了想。 “师姐后来跟我分析,说导师那句话里的一个人,明显是指某个特定的人。” “她是在说她以前有人给她泡牛奶。” 苏言的刀落在砧板上,切出的黄瓜丝细得发丝一样,比平时精细了不止三倍。 “秦教授当时什么反应?” “秦教授想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我慢慢学那个人的味道。” 陈婉晴伸出大拇指。 “不得不服,这心态太稳了,换我被这么怼我当场就走了,他不但没走还说要学。” “导师回他了吗?” “没有,导师转过去继续看文献了,一个字都没多说。” 陈婉晴从灶台上跳下来,走到苏言旁边看他切黄瓜。 “秦教授把牛奶杯放在桌角就走了,走之前还说陆老师保重身体。” “牛奶她喝了吗?” 苏言问这句话的时候,声调跟前面一模一样。 “没喝。” 陈婉晴摇头。 “秦教授走了以后,那杯牛奶在桌角放了一下午,到我们下班的时候还在那儿,满满的,连盖子都没揭开过。” 苏言的刀稳稳地落着,一下一下。 “那导师下午喝什么了。” “保温杯里的热牛奶啊,她自己兑的那种,每天都喝。” 陈婉晴歪着头看他。 “哥你怎么问这么细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导师喝什么了。” “随便问问。” “你才不是随便问问,你平时让你多说一句话都难,今天一连问了好几个。” 苏言拿起砧板,把切好的黄瓜丝拨进盘子里。 “去洗手吃饭。” “又来这套。” 陈婉晴嘟着嘴走出厨房,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师姐后来去倒水的时候路过导师办公室,看到导师坐在桌前面,面前放着那杯秦教授送的牛奶。” “她不是没喝吗?” “没喝,但师姐说导师的手放在那个杯子旁边,手指头在杯壁上摸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就把杯子推远了,推到桌子最边上。” 苏言端着盘子走出来,把菜放在桌上。 “拿碗去。”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了,你导师不喜欢那杯牛奶。” “不是不喜欢那杯牛奶,是不喜欢那个送牛奶的人。” 陈婉晴终于说出了她自己的结论。 “或者说不是不喜欢秦教授这个人,是她心里有别人。” 苏言背对着她,在柜子里拿碗,手在碗沿上摸了一会儿才端出来。 “你分析得挺多。” “这还用分析吗,导师自己说的,她习惯了一个人泡的味道。” 陈婉晴两手一摊。 “那个人是谁啊。” 苏言把碗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吃饭。” 陈婉晴看他今天又不想继续聊了,撅了撅嘴坐下来开始扒饭。 吃了几口她抬起头。 “哥,你切的黄瓜丝今天怎么这么细。” “刀磨了。” “昨天也磨了啊,昨天没这么细。” “今天多磨了两下。” 陈婉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了。 晚饭吃完,陈婉晴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苏言收了碗筷洗干净,擦了灶台,关了厨房的灯。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冰箱前面拉开了门。 冰箱保鲜层放着两盒纯牛奶,是他前天买的,本来是给陈婉晴早上喝的。 他拿出一盒,看了看生产日期。 然后走到厨房,打开灯,从橱柜里翻出一个小奶锅,倒了半盒牛奶进去。 灶台上的火调到最小,锅里的牛奶慢慢地冒细小的泡。 他看着那些泡,左手摊开,手背朝下,悬在锅口上方两厘米的位置感受温度。 还不够。 等了大约四十秒,他又试了一次。 差一点。 再等了十几秒,第三次试。 他关了火,把牛奶从锅里倒进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是家里的旧杯子,深蓝色的外壳,容量刚好够一杯的份量。 他拧上盖子,用手心贴着杯壁感受了一下。 五十二度左右。 三年前他试出来的温度区间是五十到五十五度,她最喜欢的那个点在五十二到五十三之间,稍微偏凉一点她会觉得不够暖,偏烫一点她会皱眉头。 他不需要温度计。 他用手背试了几百次以后,皮肤已经可以分辨出两度以内的差异。 三年没试过了,但手上的感觉没有退化一分一毫。 苏言把保温杯擦干净,走到玄关,放在陈婉晴明天要带去学校的书包旁边。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了门。 第二天早上陈婉晴起床洗漱的时候,看到了书包旁边那个保温杯。 她拿起来拧开闻了闻。 “哥,这保温杯是给我的?” 苏言在厨房里煎鸡蛋,头也没回。 “给你导师的。” 陈婉晴端着杯子愣住了。 “给我导师?” “她胃不好,少喝冰的。” “我知道她胃不好,但你给她泡牛奶是什么操作?” 苏言把煎好的蛋翻了个面。 “你不是说她自己兑的温度总不对吗。” “我是说过,但我也没让你帮她热啊。” “少废话,带走。” 陈婉晴抱着保温杯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若有所思。 “哥。”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导师一个人挺可怜的。” 苏言把鸡蛋铲进盘子里,关了火。 “带走。” “你就不能多回答两个字吗。” 陈婉晴嘟囔着把保温杯塞进书包里,背上包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苏言的背影。 他正在洗锅,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 “哥,你也不觉得秦教授跟导师般配了?”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一秒。 “你上学要迟到了。” “好吧好吧。” 陈婉晴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苏言把锅里的水倒掉,把锅架在灶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 那杯牛奶的温度他试了三次。 和三年前一样,第一次不够,第二次差一点,第三次刚好。 他那时候也是这样的,试了一个学期,才把她觉得最舒服的温度区间摸到手心里。 后来不需要试了,手背一探就知道。 她说过不是温度的问题。 不是温度的问题。 苏言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把灶台上的水渍擦干净。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该出门去上班了。 换鞋的时候他经过玄关,陈婉晴刚才站的那个位置空了。 保温杯已经被她带走了。 苏言推开门,走进早晨的风里。 他不知道的是,四十分钟以后,那杯牛奶会被陈婉晴放在陆知意的办公桌上。 陆知意拧开杯盖的时候,热气冒上来拂过她的脸。 她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然后放下杯子,两只手捧着杯壁,手指收紧。 温度刚刚好。 第21章 快递晴上线 陈婉晴最近发现了一个规律。 准确地说,是一条铁律。 每次她把哥哥苏言做的食物带到实验室的那天,导师的脾气就会好那么一点点。 组会该骂的照骂,但分贝会降低至少三成,用词也从“你是不是没长脑子”降级成了“回去再想想”。 对于每周都要经历一次公开处刑的312全体研究生而言,这个发现的意义堪比哥白尼发现了日心说。 周三早上,陈婉晴在出门前照例去厨房扫了一圈。 苏言正在灶台前面忙活,案板上摆着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枣泥核桃酥,旁边还放着一个装了豆浆的保温杯。 “哥,这核桃酥看起来好多啊。” “做多了。” “又做多了?你上次鸡汤也是做多了,上上次桂花糕也是做多了,你能不能一次把量算准?” 苏言没搭理她,把最后一块核桃酥从烤盘里铲出来放到盘子上。 陈婉晴凑过去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外面酥里面软,枣泥的甜度刚刚好。” 她嚼了两下又说:“这个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你怎么不放肉桂啊,我看网上的方子都放肉桂。” “不好吃。” “肉桂怎么不好吃了,肉桂配核桃很香的。” “你要带就带,不带我自己吃。” “带带带,我带。” 陈婉晴从橱柜里翻出一个保鲜盒,把核桃酥一块一块码进去,又把豆浆保温杯往书包里塞了塞。 “哥,豆浆也是做多了?” “嗯。” “你最近做饭的量越来越不准了,不会是故意的吧?” 苏言把灶台上的面粉擦干净,头也没抬。 “想多了。” 陈婉晴背上包出了门,在楼道里给师姐发了条消息:今天有核桃酥和豆浆,做好心理准备接受投喂。 师姐秒回:你哥是开私房甜品店的吗? 陈婉晴:他就是做多了。 师姐:你信吗? 陈婉晴:……其实不太信。 上午十点半,312实验室里,陈婉晴把保鲜盒打开放在自己工位上。 核桃酥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师弟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使劲吸了吸鼻子。 “婉晴姐,你哥又送吃的了?” “嗯,枣泥核桃酥,自己拿。” 师弟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哥能不能收徒弟,我想拜师。” 师姐也拿了一块,掰成两半,先咬了小的那半。 “真好吃,这个枣泥是他自己打的?口感特别细。” “对,他昨晚打了半小时,我看他过筛都过了两遍。” “你哥做个核桃酥还过两遍筛,一般人谁有这耐心。” 师姐把剩下的半块也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了一眼陈婉晴身后。 陈婉晴顺着她的目光回头,陆知意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往饮水机那边走。 路过陈婉晴工位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视线从那个敞开的保鲜盒上扫过去。 “导师,枣泥核桃酥,我哥做的,您来一块?” 陈婉晴已经很熟练了,每次只要导师路过,她就条件反射地开始推销。 陆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剩下的那几块核桃酥。 她没有伸手。 但她站在那里多停了两秒,头微微低了低,像是在闻什么。 “不了。” 陆知意说完,端着保温杯继续往饮水机走去。 陈婉晴有点失落,转过来跟师姐对视了一下。 “没拿。” 师姐压低声音:“但她闻了。” “闻了?我没看到啊。” “你没注意,她低头的那个动作不是在看核桃酥,是在辨味道。” 师姐很小声地说:“我跟导师三年了,她的习惯我太清楚了,她对食物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闻,不是看。” 陈婉晴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上次桂花糕导师也是先闻了一下才拿的。 “那她闻完为什么不拿?” “不知道,可能在犹豫?” 两个人正议论着,陆知意已经接好水走回来了。 路过保鲜盒的时候,她没有停。 但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陈婉晴一眼。 “你哥做的点心,一般放什么调料?” 陈婉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呃,就正常的吧,面粉鸡蛋黄油红枣核桃,没什么特别的。” “没放肉桂?” 陈婉晴呆了一下。 “没有,他不放肉桂,我刚才还问他为什么不放,他说不好吃。” 陆知意的手指在保温杯的杯盖上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很短,不仔细看完全注意不到。 “嗯。” 她推门进了办公室,门带上了。 师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陈婉晴。 “听到了吗?” “听到了,她问肉桂。” “她为什么会问肉桂?” 陈婉晴摇头,完全想不通。 “核桃酥放肉桂是一种做法,不放肉桂也是一种做法,她为什么偏偏问有没有放这个?” 师姐的声音压到最低。 “因为她在意这个细节。”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师姐看了她一眼,那种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迟钝的眼神。 “你想想,这段时间导师问过你哥的什么问题?放不放姜,煲汤放什么,是什么工作,现在又问放不放肉桂。” “她每次都只问一个非常具体的小细节,从来不问大问题。” “这不是随便问问,这是在验证。” 陈婉晴张了张嘴。 “验证什么?” 师姐摇了摇头,没继续说。 中午过后,陈婉晴的手机亮了一下。 导师私聊窗口弹出一条消息。 很短,语气很平,看起来像是随口一提。 “你哥的核桃酥做法挺特别,你回去可以问问他,有没有放肉桂?” 陈婉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她早上当面已经回答过了,导师当时也听到了答案。 现在又用微信问了一遍。 一模一样的问题。 陈婉晴忽然想起上次的“煲汤放不放姜”,也是先当面问了一句,之后又发微信确认了一遍。 她捧着手机坐在工位上,眉头拧了起来。 师姐说得对。 导师不是在随便问。 她在确认。 晚上回到家,陈婉晴一进门就往厨房冲。 苏言正在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哥。” “嗯。” “导师今天问了一个问题。” 苏言没回头,把青菜放进沥水篮里。 “什么问题。” “她问你的核桃酥有没有放肉桂。”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继续响着。 苏言的手在水流下面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拿起下一把青菜继续洗。 “没放。” “我知道没放啊,我早上就跟她说了。” 陈婉晴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但她下午又用微信问了一遍,跟上次问放不放姜的方式一模一样。” 苏言关了水龙头。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在确认什么东西。” 陈婉晴歪着头看哥哥的后背。 “哥,导师是不是认识你?” 苏言把沥水篮放到灶台旁边,拿起菜刀。 “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总问你的事?” “可能她对学生家里的情况比较关心。” “她对别人的家里一个字都不问,就问我。” 陈婉晴走近了两步。 “而且她每次问的都是特别小特别具体的细节,放不放姜啊肉桂啊,正常人谁关心这种事?” 苏言开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声一声地响。 “你想多了。” “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这四个字打发我。”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实话。” 苏言切完一根黄瓜,把碎末扫到一边,又拿起第二根。 “实话就是你想多了。” 陈婉晴憋着一口气,站在那儿盯了他后脑勺好一会儿,最终跺了跺脚走了。 苏言听到她摔房门的声音,手上的刀停了下来。 他把刀放在砧板上,撑着灶台的边缘站了一会儿。 肉桂。 她问的是肉桂。 大三那年冬天,她发了一次很厉害的偏头痛,在他出租屋待了一下午也没缓过来。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查了很久才知道是那天中午食堂的咖喱饭里放了肉桂粉。 从那以后他做所有东西都不放肉桂。 不管是甜的咸的,凡是涉及香料的步骤,他都会刻意绕开肉桂这个选项。 这个习惯保持了四年了,已经成了本能。 她果然在验证。 和放姜的问题一样,她用最小的细节当试纸,一条一条地比对。 苏言又拿起刀,开始切第二根黄瓜。 刀在砧板上落着,一下一下的。 他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回答都在她的备忘录里。 他知道她迟早会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 但他不知道,拼完了之后,她会怎么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陈婉晴的消息。 不是刚才那个问题的延续。 是一条截图。 截图是导师陆知意发在群里的消息,内容很简单:最近降温了,注意保暖,实验室暖气下周开。 下面跟着第二条截图,是陆知意单独发给陈婉晴的私聊。 “你哥会做银耳羹吗?最近降温了,我嗓子有点不舒服,如果方便的话……” 苏言看着这条消息的手在空中定住了。 手里的刀悬在砧板上方,没有落下去。 第22章 银耳羹的密码 苏言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那条消息只有短短两行,但每一个字他都看了三遍。 银耳羹。 嗓子不舒服。 如果方便的话。 省略号后面没有写完的内容,他脑子里自动补全了。 大二那年的秋天,陆知意第一次胃痛发作的时候,他在学校图书馆查了一个小时的养胃食谱。 最后选了银耳羹。 不是因为银耳羹最有效,是因为她曾经随口提过一句,说小时候外婆做过银耳羹给她喝,她觉得甜丝丝的很好喝,但外婆走了以后她再也没喝过。 他记住了。 第一次做的时候手忙脚乱,银耳泡了两小时就下锅了,出来的汤稀得像水。 她喝了两口,皱着眉说这不对,银耳都没泡开。 他第二天又做了一次,银耳泡了整整四个小时。 冰糖他试了好几种分量,最后确定是三颗。 多一颗她说太甜,少一颗她说寡淡。 枸杞和百合是她后来加的要求,枸杞要在出锅前五分钟放,百合要撕成小瓣。 小火慢炖两小时,汤汁黏到可以挂勺壁。 这道菜他后来做了不下三十次,每次她身体不舒服或者情绪崩溃的时候,他就去厨房开火。 不用她说,他看她脸色就知道今天需要银耳羹。 现在她通过妹妹跟他说嗓子不舒服。 然后问他会不会做银耳羹。 苏言把刀放下来,拿着手机在厨房里站了大概半分钟。 陈婉晴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哥,你看到截图了吗?” “看了。” “你会做银耳羹吧?” “会。” “那你做不做?” 脚步声从客厅过来了,陈婉晴站在厨房门口,手机举在胸前。 “哥,导师这是第一次主动开口跟我要东西。” 她的表情很认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以前从来不接受别人给的任何吃的喝的,秦教授送咖啡送牛奶她碰都不碰。” “但你每次送过去的东西她都喝了,都吃了。” “现在她居然主动提出来了。” 陈婉晴走进厨房两步。 “你要是不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苏言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卷了卷袖口。 “家里还有银耳吗?” 陈婉晴一下子笑出来了。 “有有有,你上周买的那袋子还没开封呢,在柜子最上面那一层。” 苏言打开橱柜,从最高的那层取下一个牛皮纸袋子,拆开包装,倒出一把干银耳放在大碗里。 他打开水龙头,接了半碗水,把银耳浸下去。 “今晚泡上,明天早上起来炖。” “这得泡多久?” “四个小时以上。” 陈婉晴靠在冰箱上看着他。 “你做过?” 苏言把放好水的碗端到灶台上。 “做过。” “以前给谁做的?你朋友?” 苏言没回答这个问题,拉开冰箱门开始检查存货。 冰糖在保鲜层的角落里,一小袋,还剩大半包。 枸杞在旁边的塑料袋子里。 百合没有了。 “明天早上你出门的时候顺路去楼下超市,帮我带一盒鲜百合回来。” “百合干不行吗?” “不行,要鲜的。” 陈婉晴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明早买鲜百合。 “还有别的要买的吗?” “不用了。” 苏言关上冰箱。 陈婉晴回自己房间之前又折回来了一趟。 “哥。” “嗯。” “她嗓子不舒服这个事,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言正在擦灶台,手上的动作没停。 “什么反应。” “正常人听到别人不舒服,好歹说一句注意身体之类的吧,你连问都不问一句是怎么回事。” “你回她了吗?” “还没有,我想先问你做不做再回。” “那你去回她,说明天带。” “就这样?不多说两句?” 苏言把抹布冲了冲水拧干挂在架子上。 “就这样,别多说。” 陈婉晴走的时候嘴里嘟囔着:“你是我见过的最冷血的人。” 苏言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他走到灶台前面,看着碗里慢慢吸水膨胀的银耳。 做。 要做。 但不能做标准版的。 如果他做出来的银耳羹跟三年前一模一样,银耳泡四小时,冰糖三颗,枸杞出锅前五分钟放,百合撕小瓣,汤汁挂勺。 她会直接确认。 所有的疑问都会变成答案。 他需要留一个破绽。 一个足够真实又足够模糊的破绽。 苏言想了很久,最后打开冰箱,把那袋冰糖拿出来,用手指头拨了拨。 冰糖的颗粒大小不太均匀,每颗大约五六克的样子。 三颗。 三颗是她的标准份量。 他犹豫了一下,从袋子里多拈出了一颗。 四颗。 多一颗。 这多出来的一颗冰糖会让汤的甜度偏高一点,偏离她记忆中那个精确的口感。 如果她喝到了,她会发现不对。 不对就好。 不对就说明不一定是他。 苏言把四颗冰糖放在碗边一个小碟子里,冰糖在灯光下透着淡淡的黄色反光。 他用保鲜膜封好碗口,关了厨房的灯。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多出来的那一颗冰糖。 是故意洒的烟幕弹。 也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 可他心里清楚,对面那个人,做学术出身的,博士论文里误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那个人,不会被一颗冰糖骗过。 她一定会数。 苏言推开门走进房间,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第二天凌晨五点,他的闹钟响了。 厨房的灯亮了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 银耳已经泡了七个小时,每一朵都彻底舒展开了。 苏言把朵之间的黄色根蒂一个一个摘掉,撕成小块放进炖盅里。 四颗冰糖从碟子里倒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最后那一颗上面多停了一秒。 然后松开了。 四颗全部落进了炖盅。 第23章 多了一颗冰糖 中午十二点半,陈婉晴抱着一个保温桶推开了312实验室的门。 “导师在吗?” 师弟从工位上抬头指了指里面:“在,门关着呢,你自己敲。” 陈婉晴走到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 “导师,是我。” “进来。” 陈婉晴推开门,陆知意正对着电脑看一篇文献,右手边放着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半页密密麻麻的批注。 “导师,给你的。” 陈婉晴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离电脑键盘有一掌的距离。 “我哥昨晚泡的银耳,今早五点起来炖的,炖了两个多小时。” 陆知意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个保温桶上。 是一个普通的不锈钢保温桶,外壳有一些使用痕迹,盖子上的漆磕掉了一小块。 和上次送排骨汤的是同一个。 “放着吧。” “导师你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知道了。” 陈婉晴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知意盯着那个保温桶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 手伸过去,拧开了保温桶的盖子。 热气从桶口涌出来,带着一股清甜的香味。 银耳的甜味,百合的淡香,还有枸杞特有的那种微微的药材气息。 她低头往里面看。 银耳炖到完全透明了,每一朵都舒展成花瓣的形状,汤汁浓稠,挂在桶壁上缓缓往下淌。 汤色是浅琥珀色,说明炖的时间够长,胶质充分溶出来了。 枸杞浮在表面,红色的,颗粒饱满,没有煮烂,说明是最后阶段才放进去的。 百合被撕成了小瓣,不是一整瓣丢进去的,是用手一点一点撕开的。 陆知意的目光在汤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勺子,慢慢搅了搅桶底。 她在找什么。 勺子在桶底轻轻划了两圈,碰到了硬的东西。 她把勺子捞起来。 勺子里躺着一块冰糖的残渣,没有完全融化,还保留着一点形状。 她看了一眼,把勺子重新伸进去。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她的勺子在桶底又划了一圈,没有第五块了。 四颗。 陆知意把勺子放在桌上。 她端起保温桶喝了一小口。 汤汁从嘴唇上滑过去的时候,甜味在舌尖上铺开了。 她闭上眼睛含了两秒,然后咽下去。 甜了。 比她记忆中的那个味道甜了一点。 不多,大概就是一颗冰糖的差距。 她记忆中的那碗银耳羹,甜度永远在一个精确的刻度上,不会多也不会少。 三颗冰糖,不是随便定的数字,是他跟她反复确认过的。 她说三颗刚好,他就从来没改过。 大三那年秋天有一次她月经痛到在宿舍躺了一天,他傍晚送银耳羹过来的时候她疼得说不出话,只指了指嘴巴做了一个“太甜”的口型。 他第二天重新炖了一碗端过来,她喝了一口,说这次对了。 他问她到底要多甜,她说你自己尝一口就知道了。 他尝了,然后说两颗半是不是刚好? 她说两颗半你怎么放,劈开吗。 他说那就三颗,稍微甜一丁点你能接受吧。 她说行。 从那以后就是三颗。 再也没变过。 现在变了。 四颗。 陆知意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甜了,但其他所有的细节都对。 银耳泡发的时长够了,口感绵密。 枸杞是最后放的,煮的时间很短,还保留着嚼劲。 百合撕成了小瓣,不是整瓣,因为她以前说过一整瓣百合太大了,咬一口剩半片挂在勺子上很难看。 她又喝了一口。 汤的温度大概在五十到五十五度之间,和之前的排骨汤一样。 这个温度区间太精确了,不是随手一热就能热到的,需要用手去试。 陆知意端着保温桶,两只手的手指都箍在桶壁上。 她把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桶底最后那点冰糖渣她用勺子刮了出来,放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四颗。 多了一颗。 她抿着嘴唇想了很久。 如果是随手多放的,那说明这个人做银耳羹的习惯跟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很接近,但不完全一致,是一个巧合。 但如果是故意多放的呢。 如果这颗冰糖是刻意加上去的,为了在一碗几乎完美复刻的银耳羹里制造一个偏差,让她无法百分之百确认。 那这颗冰糖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因为只有知道正确答案是三颗的人,才会刻意改成四颗。 一个从来没给她做过银耳羹的陌生人,不会知道该放几颗,更不会故意多放一颗来混淆她的判断。 只有他才这么干。 只有苏言才会在所有细节都做到位之后,留一个看起来像破绽的东西给自己当退路。 他从前也是这样。 遇到不敢面对的事情就绕着走,明明已经做了却假装没做过,明明记得一切却装作什么都忘了。 这颗冰糖就是他。 退缩,害怕,不敢承认,但又忍不住。 陆知意把保温桶盖上,拧紧了盖子。 她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 那个叫线索的文件夹躺在最上面。 她点进去。 煲汤不放姜。 牛奶温度50—55℃。 枸杞最后放。 红枣去核。 据其妹妹说从小做饭不放姜,近期突然改变。 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在工地工作。 熟悉石桥巷历史建筑,掌握2019年加固施工细节。 对空间与使用者行为关系有深入理解,思维方式为实践型。 桂花糕用麦芽糖不用蜂蜜。 核桃酥不放肉桂。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打了三行新的字。 银耳羹。冰糖4颗,非3颗。枸杞出锅前放。百合撕小瓣。吻合度95%。 差异可能是刻意为之。 刻意制造偏差者,必然知道正确答案。 保存。 她把手机放下来。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她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拿出了那封旧信封。 她没有打开。 她只是把信封翻过来,看着背面。 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数字,很淡,是日期的格式。 三年前的日期。 她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了。 然后转回去面对电脑。 光标在文档里闪着。 陆知意没有动。 她直视着屏幕中央的空白处,身体一动不动地坐了大约半分钟。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陈婉晴在跟师弟讨论田野调查要用的录音设备。 那个笑起来大大咧咧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劲儿。 陆知意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带着确认之后的平静,和平静底下压着的另一种东西。 她伸手拿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牛奶。 温度不对。 又凉了。 她自己兑的牛奶,永远差那么两度。 陆知意把杯子拧上盖子,放回桌角。 然后她打开了手机,不是备忘录,是社交平台的搜索栏。 搜索框里她输入了一行字。 江城市建筑设计公司名录。 她按下了搜索键。 第24章 秦越的晚餐邀约 陈婉晴是踩着拖鞋冲进来的,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人已经靠在了厨房门框上。 “哥,今天秦教授又来了。” 苏言在阳台收衣服,手里正把一条毛巾从晾衣绳上摘下来。 “第四次了。” 陈婉晴竖起四根手指。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送东西了。” 苏言把毛巾叠好放进盆里,没接话。 “他这次请导师吃饭。” 苏言摘下一件T恤,叠。 “不对,也不算吃饭,是邀请。” 陈婉晴把书包甩到沙发上,跟到阳台门口继续说。 “他说周末有一个文化学术沙龙,跨学科的那种,好几个学院的教授都去,有搞社会学的,有搞历史的,还有几个建筑学院的教授。” 苏言摘衣服的手慢了半拍。 “秦教授跟导师说,陆老师,正好有几位建筑学的教授也参加,你上次说你的课题涉及空间分析,过来交流一下说不定有收获。” 陈婉晴学着秦越的语气,声音压低了半度,节奏放慢,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你听听人家这话术,多自然,不是请你吃饭,是请你做学术交流,面子里子全给你了。” 苏言把最后一件衬衫从晾衣绳上取下来。 是那件白衬衫。 他把衬衫摊在手里抖了一下,对着阳台的灯光看了看领口。 “导师怎么说。” “拒了。” 陈婉晴从门框上直起身。 “导师说不去,最近课题组事情多,走不开。” 苏言把衬衫叠起来,折痕压得很平整。 “秦教授也没多劝,笑了笑说没关系,我把沙龙的资料发你邮箱,你有时间看看。” 陈婉晴两手一摊。 “就走了。” “被拒了四次了,花也拒了咖啡也拒了牛奶也拒了邀请也拒了,换成正常人早就放弃了对不对?” 苏言端着叠好的衣服走进来,从陈婉晴身边经过。 “但是师姐说秦教授出门的时候,表情一点都没变,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婉晴跟在他后面走到客厅。 “师姐叹气叹了好久,说秦教授真的好好,温柔体贴又有教养,情商那么高,导师为什么就是不答应呢。” 苏言把衣服放进柜子里,一件一件码整齐。 “你觉得呢?”陈婉晴凑过来。 “什么我觉得呢。” “导师为什么不答应。” 苏言把柜门关上,锁扣咔哒一声。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那是你导师。” “你别老这样嘛,聊天呢聊天呢。” 陈婉晴坐到沙发上,抱着靠枕。 “不过今天有一个细节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苏言去厨房倒水,背对着她。 “秦教授提到建筑学教授的时候,导师本来一直在看文献没抬头的,那一瞬间她抬了一下。” 苏言拿杯子的手在柜子里停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又低下去了。” 陈婉晴歪着头回忆。 “但我坐在边上看得很清楚,她听到建筑学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苏言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拧开水壶倒水。 “师姐后来分析说,秦教授这一手太厉害了,他肯定是调查过导师最近的研究方向,知道她的课题跟空间分析有关,所以专门安排了建筑学方向的人脉来吸引她。” 陈婉晴双手合十,一脸感慨。 “这是什么段位啊哥,追人追成这样,连学术资源都用上了,太会了。” 苏言端着水杯走出来,在餐桌边坐下。 “你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你又转移话题。” “你先把作业写了。” “我作业没多少,你听我说完嘛。” 陈婉晴从沙发上翻了个身,趴在靠枕上看着他。 “师姐还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她说秦教授这种人就是天生的完美伴侣,条件好脾气好有耐心有品位,被拒绝四次都不急不躁的,这种人放在婚恋市场上是顶配。” 苏言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 “导师要是一直不答应,那可能真的是心里有人。” 陈婉晴翻过来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但师姐又说不可能,说导师看起来就不像谈过恋爱的人,她来这个学校三年了,从来没听说过导师有什么感情生活。” 苏言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 “不是每个人的事都能被你们知道的。” 陈婉晴坐起来看了他一眼。 “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好像挺了解的样子。” “我是说一般情况。” 苏言站起来往阳台走。 “有些人不说不代表没有。” “这倒是。”陈婉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 “你说如果导师真心里有人的话,那个人得是什么样啊。” 苏言走到阳台,把衣架从晾衣绳上一个一个取下来。 “比秦教授还厉害吗?哥大博士诶,副教授诶,家世还好,长得还帅。” 衣架在苏言手里碰了一下,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 “导师心里那个人如果有的话,得多厉害才能让她对秦教授这种级别的看都不看一眼。” 苏言把衣架挂回阳台角落的钩子上,一个一个排好。 “去写作业。” “好好好,我去了。” 陈婉晴从沙发上蹦起来,拿上书包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哥,明天我休息,你休息吗?” “休息。” “那明天你能再做点什么吗,我想带去学校给师姐她们吃。” 苏言没回头。 “再说吧。” 陈婉晴没再问,进了房间。 客厅安静下来。 苏言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外面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十月底的风已经带着凉意了。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客厅。 餐桌上他的水杯旁边放着一个遥控器,电视机黑着屏,映出他模糊的轮影。 他在餐桌边坐下来。 连学术沙龙都安排了建筑方向的人脉。 苏言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右手的拇指摩着左手手背上一道旧伤疤。 秦越三十岁,哥大法学博士,副教授,主持国家社科基金。 追人的方式从送花到送咖啡到送牛奶到学术沙龙,一次比一次精准,一次比一次得体。 四次被拒一次都没失态过。 苏言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屏幕黑着,他没有打开。 他盯着手机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拿起来解了锁。 相册的图标在右下角。 他点进去,往最底下翻。 那张照片还在。 黄色台灯光,出租屋的书桌,摊开的论文草稿,散在肩膀上的长发。 趴着睡着的女孩。 苏言把照片放大了一点。 照片最底部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是他当年加的备注。 全世界最聪明也最笨的人,2019.11.23。 那天是他们在一起一周年。 他在她出租屋楼下等了她一个半小时,因为她组会拖堂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文献,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围巾歪在一边,脸上还带着被导师骂过的委屈。 她看到他的时候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蛋糕。 她走过来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今天不是周年纪念日吗。 她说你居然记得。 他说你不记得吗。 她没说话,伸手把他手里的蛋糕袋子拿过去,往他胳膊上靠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轻,时间很短。 然后她直起身说走吧,去你那边吃。 那天晚上她在他出租屋里写论文写到凌晨两点,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他端着热好的牛奶过来放在她手边,然后站在旁边看了她很久。 拿出手机拍照的时候手抖了两次才拍清楚。 拍完以后他在照片下面打了那行备注。 全世界最聪明也最笨的人。 聪明是真聪明,本硕博连读,二十六岁就当了硕导。 笨也是真笨,洗洁精往洗衣机里倒,微波炉放锡纸,冰美式喝到胃痛。 苏言把照片关了。 屏幕暗下去,锁屏壁纸亮了一瞬。 那个模糊的剪影。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他站在卧室窗前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城市灯光稀稀落落的,远处的江面上有一两条船的灯在移动。 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翻了一个身。 又翻了一个。 睡不着。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充电完成的提示。 他把手机拿过来,又点开了相册。 那行备注在照片底部,灰色的字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2019.11.23。 苏言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秦越说过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 花会凋谢,但诚意不会。 苏言把手臂搭在额头上,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第25章 擦肩预警 周六早上八点,苏言出了门。 难得的休息日,他提了一个布袋子去菜市场。 冰箱里的菜昨天就见底了,银耳和干货也要补一些。 他走的是小区后门那条路,沿着梧桐树下的人行道往北走大概十分钟就到了。 菜市场开在一个老街区的十字路口,周六人多,两边的摊子从路口一直摆到巷子深处。 苏言先在蔬菜摊买了两把青菜和一袋子山药。 又去干货铺子买了银耳和莲子,走到肉铺前面要了一斤排骨,让老板帮忙剁小块。 他在买完排骨等老板剁骨头的时候,往菜市场大门口看了一眼。 一辆出租车出停在路边,亮着右转灯。 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只手先伸出来,手指很长很白,搭在车门边缘。 然后一个人弯腰出来,站直了身体。 米白色风衣,长发披在肩上,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侧脸的轮廓清瘦而分明。 她关上车门,往菜市场旁边的药店门口走过去。 苏言的手在布袋子的提手上收紧了。 她离他不到五米。 肉铺的案板上传来咚咚的剁骨声,菜摊大姐在旁边高声喊三块五一斤的茄子,人来人往的噪音全部消失了。 苏言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 他反射性地把身体转了过去,背对着她,左手把布袋子提起来挡在肩膀一侧。 袋子里的山药和青菜在他面前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挡。 她的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远了。 苏言保持着背对的姿势,站在肉铺前面一动不动。 “老弟,排骨剁好了,你要不要?” 肉铺老板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苏言转过身,老板已经把排骨装进了塑料袋里,撑在秤上面等他。 “要。” 苏言接过袋子,手在口袋里摸出手机付了款。 付完款他没有立刻走,站在肉铺旁边往药店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药店的玻璃门开着,她应该已经走进去了。 苏言拎着布袋子往反方向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走出十几米远他回了一次头。 药店的门口空空的。 他把视线收回来,沿着梧桐树下的人行道快步走回了小区。 进了家门他把布袋子放在餐桌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十月底的早晨气温只有十三四度,他穿着一件薄卫衣,后背从肩胛骨到腰全湿透了。 苏言在玄关站了两分钟,把呼吸平复下来。 他换了鞋进了厨房,把菜一样一样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冰箱。 放完之后他看着冰箱保鲜层里的东西想了一会儿,又把山药拿了出来。 山药小米粥。 养胃用的。 她去药店,大概率是买胃药。 她的胃以前就不好,大二那年他就知道了。 那时候她胃痛发作了一次,他在网上查了一堆食谱,最后确定了三样东西,银耳羹,山药排骨汤,山药小米粥。 银耳羹昨天刚送过。 排骨汤之前送了两次了。 山药小米粥她以前说是三样里面最温和的,适合在胃很不舒服的时候喝。 苏言把山药洗了,削皮切成小块。 小米从柜子里取出来淘了两遍,放进砂锅,加了水。 山药块倒进去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从冰箱里拿了两颗红枣出来。 去核,切小块,扔进砂锅。 她以前说过山药小米粥加两颗红枣会更好喝,但不能多,多了就喧宾夺主了。 灶台上的火调到最小,砂锅里的水慢慢开始冒泡。 苏言在灶台边站着看了一会儿锅。 他做了三人份。 一份是他自己的早饭,一份是陈婉晴的,第三份装进保温桶里。 保温桶放在门口陈婉晴周一要带去学校的那个位置。 苏言把灶台擦干净,锅碗洗好放进沥水架,回到客厅坐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看。 陈婉晴的消息:哥你起这么早,厨房的灯把我闪醒了。 苏言回了一个字:睡。 陈婉晴:你在做什么好吃的? 苏言:粥。 陈婉晴:什么粥? 苏言:山药小米粥,起来喝。 几分钟后陈婉晴的房门开了,拖鞋啪啪地踩过来。 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面,喝了一口粥,眯起了眼睛。 “好喝,今天的粥煮得比上次稠,山药都化了。” 苏言在旁边坐着喝自己那碗,没说话。 陈婉晴用勺子搅了搅,发现碗底有红枣块。 “咦你还放了枣。” “嗯。” “你以前做小米粥不放枣的呀。” 苏言端起碗喝了一口。 “换个口味。” “行吧。” 陈婉晴喝了半碗,放下勺子往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门口那个保温桶是什么?” “山药小米粥。” “又做多了?” 苏言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去洗碗。 “你周一带去给你导师。” 陈婉晴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哥。” “嗯。” “你这段时间给导师送了排骨汤,鸡汤,银耳羹,现在又是山药小米粥。” 她掰着手指头数。 “你是不是把我当快递员了。” 苏言拧开水龙头冲碗。 “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没说不愿意啊,我就是问一下。” 陈婉晴跳下凳子端着碗走过来,把碗递给苏言。 “而且你每次做的东西都是养胃的,排骨汤不放姜是因为护胃,银耳羹是润的,山药小米粥更不用说了。” 她靠在冰箱上看着苏言的侧脸。 “你怎么知道导师胃不好的?” “你说的。” “我说的?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第一天回来就在抱怨你导师喝冰美式喝到胃痛。” 陈婉晴想了想,好像是说过。 “但是喝冰美式和需要喝山药小米粥养胃是两个概念吧,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普通的肠胃不适,而是需要长期调理那种。” 苏言把碗洗干净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 “猜的。” “你猜的准确度也太高了,连放什么东西都门清。” 陈婉晴双手抱在胸前。 “哥,我问你一个事你能不能认真回答我。” “你说。” “你到底认不认识我导师。” 苏言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不认识。” “你骗人。” “你爱信不信。” 苏言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陈婉晴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后脑勺好一会儿,最终跺了跺脚回房间了。 苏言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声音在客厅里嗡嗡地响,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去药店买胃药。 她的胃又犯了。 他以前在的时候,她的胃被他养好了,那两年她几乎没犯过。 他走了之后,她开始喝冰美式,胃又坏了。 苏言看着电视屏幕上跳动的画面,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拇指来来回回地蹭着扶手上的皮面。 以前她胃痛发作的时候,他会让她把冰的东西全部扔掉,她脾气上来了跟他吵,说你管得也太多了。 他说我不管你谁管你。 她说我自己的胃我自己知道,吃两片药就好了。 他说药伤胃你不知道吗,吃药压下去了下次犯得更厉害。 她说你又不是医生你懂什么。 他没接话,转身进厨房开始熬山药小米粥。 二十分钟后端出来放在她面前,她看了看粥又看了看他,嘴硬地说谁要喝了。 两分钟后她把一整碗喝得精光,碗底干净得不用洗。 那天晚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看文献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你不许让我吃胃药。 他说好。 她说你要一直给我熬粥。 他说好。 苏言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 门口的保温桶在鞋柜旁边放着,银灰色的外壳在门厅的灯光下反着一点光。 周一陈婉晴会把它带到实验室。 她会喝到那碗粥。 她会知道里面放了两颗去了核的红枣。 她会再往备忘录里加一条新的线索。 苏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了一点。 那天下午药店里面,陆知意站在收银台前面,面前放着两盒铝箔包装的胃药。 药剂师扫了码,报了价。 “一共四十六块。” 陆知意伸手去拿钱包,拿出手机扫了付款码。 药剂师把药品装进袋子里递过来。 “姐,你这个胃痛如果反复发作的话最好去做个胃镜检查一下,光吃药不是长久之计。” 陆知意接过袋子,手指在袋口捏了一下。 “以前有个人也这么说。” 药剂师愣了一下,没听明白。 “他不让我吃药片,说药伤胃。” 陆知意看着手里的药袋。 “他非要我喝山药小米粥。” 药剂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陆知意自己也停了两三秒,好像刚反应过来自己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 她把药袋子收进包里,转身往门口走。 “谢谢。” 玻璃门推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她走出药店,在台阶上站了一下。 菜市场那边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传过来,有人在喊茄子三块五一斤。 她没有往那边看。 她拎着包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了几步,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人行道上,被走过的人踩得翻了个面。 周一早上,陈婉晴把保温桶放在了陆知意的办公桌上。 “导师,山药小米粥,我哥做的,养胃的。” 陆知意看着那个保温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 陈婉晴退出去,关上了门。 陆知意拧开盖子,热气带着米香味升上来。 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看到了桶底的红枣。 两颗。 去了核的。 切成了小块。 她拿勺子舀起一颗红枣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山药煮得完全化开了,融在粥里,口感绵滑,稠度刚好。 她喝了一口粥,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放下勺子,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打开备忘录。 那个叫线索的文件夹安静地躺在列表最上面。 她点进去,翻到最后一条,在下面打了一行新的字。 山药小米粥,红枣2颗,去核。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他什么都记得。 第26章 中期汇报滑铁卢 周三下午两点,312实验室隔壁的会议室坐满了人。 中期汇报的评审席上坐了三位专家,两位是本校的教授,最右边那位是外校请来的,建筑学院的方教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表情不太好看。 陈婉晴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捏着翻页笔,掌心全是汗。 她从选题背景讲到研究方法,声音在前五分钟还算稳,到了核心论证部分开始发飘。 “基于田野调查的初步发现,石桥巷民居的空间结构对居住者的日常感知形成了一种隐性的塑造。” 陈婉晴翻到下一页PPT,上面是一张石桥巷的实拍照片和几段居民访谈摘录。 “我认为,空间分隔方式的不同,直接影响了居住者对'内'与'外'的文学想象边界。” “比如,在空间较为封闭的院落中,居民的叙述倾向于向内收缩,而在半开放的天井型民居中,居民的叙述呈现出一种向外延伸的特征。” 她说完这段,停下来看了一眼评审席。 本校的两位教授在低头翻材料,表情平淡。 方教授把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说完了?” “这部分……说完了。” 方教授推了一下眼镜。 “你说空间分隔影响了居住者的文学想象,这个论点我听明白了。” “但你有没有搞清楚,你所说的空间分隔到底是怎么实现的?” 陈婉晴愣了一下。 “是……是通过墙体和隔断。” “什么墙体?什么隔断?” 方教授往前坐了坐,语气没有变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石桥巷那一片老房子,有穿斗式木构架的,也有抬梁式的,两种结构体系形成的空间体验完全不一样。” “穿斗式的柱子密,空间被切割得碎,人在里面的活动路径是什么样的?” “抬梁式的跨度大,开敞,人在里面的心理感受又是什么样的?” “你说空间分隔影响文学想象,那你至少得告诉我,这个空间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分隔的,分隔的物理逻辑是什么。” 方教授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翻。 “你的论述里一个结构类型都没提,全是主观描述。” “你分了吗?” 陈婉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什么是穿斗式,也不知道什么是抬梁式。 这些词她在文献里见过,但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它们的区别。 她的手指头在翻页笔上攥得发白。 “我……目前还没有做这方面的细分。” 方教授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把笔拿起来在评审表上写了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婉晴的目光看向评审席左边第二个位置。 陆知意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她交上去的中期报告,右手握着一支红笔,笔尖搁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有批。 她全程没有抬头。 也没有替陈婉晴接话。 汇报又持续了十几分钟,后面两个同学的课题没有被方教授特别追问,整个过程波澜不惊。 结束的时候方教授站起来跟陆知意握了手,客气地寒暄了两句。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对旁边的本校教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飘进陈婉晴的耳朵里。 “跨学科选题不是不能做,但基本功得有,不然就是空中楼阁。” 陈婉晴站在会议室门口,脚钉在地上。 师弟从旁边经过拍了她肩膀一下。 “师姐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师姐端着水杯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 “别太往心里去,方教授一直这样,对谁都严。” 陈婉晴点了点头,脸上还维持着一个僵硬的表情。 十分钟后,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陆知意站在门口。 “陈婉晴。” “导师。” “来办公室。” 陈婉晴跟着走进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陆知意坐到办公桌后面,把中期报告翻到方教授提问的那一页,红笔在那段论述下面画了一条长线。 “方教授的问题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他说的穿斗式和抬梁式你知道是什么吗?” 陈婉晴低着头。 “不太……知道。” 陆知意把红笔搁下来。 “你做的是空间与文学的关系研究,空间的物理基础你不搞清楚,上层所有的论述都是悬空的。” “这不是文笔好不好的问题,是地基的问题。” 陈婉晴的眼眶已经红了。 “导师,我可以补。” “一周之内,把结构层面的实证补完。” 陆知意把报告合上,放到桌角。 “做不出来,这个选题换掉。” “换掉的意思是从头开始,你自己算一下时间够不够。” 陈婉晴咬着下嘴唇,点了一下头。 “导师我知道了。” “去吧。” 陈婉晴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在走廊上忍了很久没出声,一路走到楼梯间才蹲下来哭。 师姐追出来递了一包纸巾。 “晴晴你别哭了,一周时间够的,你哥不是很懂建筑吗,回去问问他。” 陈婉晴接过纸巾擤了一把鼻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哥他就是画CAD图的,他哪懂什么穿斗式抬梁式。” “你上次汇报的那个思路不就是他给你的嘛,说不定他真懂。” 陈婉晴哭了十几分钟才缓过来,红着眼睛收拾了书包,跌跌撞撞地出了教学楼。 晚上七点十五分,苏言刚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擦干手,听到门锁响了。 陈婉晴推门进来的时候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没扶,整个人直接冲到客厅。 “哥,我要被退学了。” 苏言站在厨房门口,毛巾还搭在手上。 陈婉晴的眼圈又红了,鼻头也是红的,声音带着哭腔。 “今天中期汇报,外校来的评审教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的论证是空中楼阁。” “导师让我一周之内把结构实证补完,补不完就换选题。” “换选题就是从头来,哥,我真的要延毕了。” 她蹲在沙发前面把脸埋进靠枕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言把毛巾挂回厨房,走到客厅。 “先把脸洗了。” “我不想洗。” “洗了再说。” 陈婉晴抬起头瞪他一眼,红着眼睛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 “说清楚,评审教授具体问了什么。” 陈婉晴吸了吸鼻子,把方教授的质疑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包括穿斗式和抬梁式的问题,包括空间分隔缺乏物理逻辑支撑的问题。 苏言靠在沙发另一头,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直没插话。 陈婉晴说完了,看着他。 “哥你说我怎么办。” 苏言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你论文的研究对象具体是石桥巷哪几栋建筑?” “三号院,七号院,还有十二号那个天井宅子。” 苏言的拇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三号院是穿斗式的,七号院是混合结构,十二号是抬梁式为主。” 陈婉晴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把你的论文初稿发给我,今晚我帮你理一份结构分析出来。” “真的?” “发过来。” 陈婉晴捏着手机跳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就开始翻邮箱找附件。 苏言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哥。” “嗯。” “你不是说你就是画CAD图的吗?” 苏言走到房间门口停了一步。 “工地跑多了什么都见过。” 他推门进去,把门关上了。 陈婉晴站在客厅中间,攥着手机看了他关上的房门好一会儿,眼泪终于止住了。 第27章 半夜的手绘图 苏言关上房门后先没有坐下。 他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一叠旧文件底下翻出了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发毛了,右下角有一块咖啡渍。 他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翻开。 第一页是三年前画的,某个城中村改造项目的砖墙砌筑示意图,线条潦草,旁边写了一堆施工现场测量的数据。 他往后翻。 第七页,石桥巷三号院的穿斗式木构架速写,标注了柱距和进深尺寸。 第十一页,七号院的混合结构立面,他当时蹲在院子里画了将近一个小时,老张在外面喊他收工他都没听见。 第十五页,十二号天井宅子的抬梁式大木作,那天下午他跟着结构检测的师傅进去量尺寸,在脚手架上趴了半天,把每根梁枋的截面尺寸都记了下来。 苏言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出一支0.5的黑色签字笔坐了下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婉晴发来的论文初稿。 他打开文件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核心论证那一章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 论述的方向没问题,但确实缺少结构层面的支撑。 评审教授说的对,不分清楚建筑结构体系的差异,上面的空间分析就是凭感觉写的。 苏言拧开台灯,把亮度调到最大,开始在笔记本上画。 第一张图,石桥巷三号院的穿斗式构架横截面。 穿斗式的特征是落地柱直接承重,柱子密,开间小,所以室内空间被纵向切割成一个一个窄长的条状区域。 他在图旁边写了一行字,人在这种空间里移动的时候会被迫频繁转向,视线被反复截断,形成碎片化的空间体验。 第二张图,十二号天井宅子的抬梁式大木作。 抬梁式的梁架层层叠叠往上收,柱子少,跨度大,室内通透,从梁下到檐口是一个完整的开敞空间。 他标注了关键尺寸,在旁边写,人在抬梁式空间里的视觉是连续的,活动路径自由度高,心理上容易形成开放的空间感知。 第三张图,七号院的混合结构。 前院是穿斗式,后院改成了抬梁式,中间用一道砖墙隔开。 苏言在图上标出了砖墙的位置和厚度,写的是,同一栋建筑里两种结构体系并存,居住者在前后院之间穿行时会经历空间感知的断裂和转换,这种断裂本身就是叙事的素材。 他画到第四张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门外传来拖鞋的声音,陈婉晴轻轻敲了两下门。 “哥,你还在画吗?” “嗯。” “你喝水不?我给你倒。” “不用,你先睡。” “那你别太晚了。” 脚步声远去了。 苏言继续画。 第五张图是三号院的居住者行为路径分析,他用虚线标出了住户从卧室到厨房到天井的日常动线,然后在每个转折点标注了结构分隔对动线的约束关系。 第六张图是十二号宅子的天井光影变化对居住者停留行为的影响,他根据自己之前在现场观察到的情况,标注了上午和下午两个时段天井里光影覆盖的范围,以及住户习惯在哪个位置坐着发呆或者做针线活。 这些东西不是教科书上能查到的。 是他在工地上一个人蹲着量出来的,在脚手架上趴着看出来的,在跟施工队的老师傅聊天的时候听出来的。 凌晨一点四十分,苏言放下笔。 笔记本上写了整整十二页,手绘了八张结构示意图和三张行为路径分析图。 字迹工整,标注清楚,每一条结论都有对应的结构依据。 他把笔记本从头翻了一遍,检查了所有的数据和尺寸标注。 然后他拿出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照片,发到了陈婉晴的微信上。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你自己先消化一遍,理解了再讲,不要原样背。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摊开的页面上,第十一页那张七号院的速写旁边有一小行他三年前写的备注,字迹已经淡了很多,不凑近看不清楚。 后院东南角那根金柱有虫蛀,建议做防腐处理后再加固。 这行备注是他当年写完提交给项目组的,后来施工队确实按照他的建议做了处理。 苏言把笔记本合上,目光落在封面那块咖啡渍上。 那块渍是大四那年留下的。 那时候他在出租屋里画毕业设计的图,她过来找他,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的时候没注意位置,杯底正好搁在了笔记本封面上,留了一圈印子。 他说你小心点。 她说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说这是我的笔记本。 她说你的笔记本上全是鬼画符,弄脏了也看不出来。 他没再说什么,她也没道歉,两个人就那么各干各的事情,她在床上看文献,他在桌前画图,一整个下午谁都没再开口。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下次我给你买个新的。 她没有买。 他也没有换。 苏言把笔记本放回书桌抽屉里,关了台灯。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陈婉晴没有回消息,应该已经睡着了。 他翻了一个身,面对着墙壁。 那些结构图和分析笔记太专业了。 不是一个普通的CAD制图员能写得出来的。 如果陈婉晴原样拿去汇报,如果陆知意看到那些手绘图。 苏言闭上眼睛。 笔记本最后一页他没有拍照发给陈婉晴。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施工现场的照片。 照片是老张用手机帮他拍的。 照片里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白色安全帽的年轻人蹲在脚手架旁边,手里拿着卷尺,正在一根梁柱上量数据。 背后是正在加固施工的石桥巷三号院。 凌晨两点零三分,苏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三年来走过的每一个工地,量过的每一根柱子,画过的每一张速写。 全都藏在这个旧笔记本里。 和那块咖啡渍一起。 第28章 笔记里的笔迹 第二天早上,陈婉晴五点半就醒了。 她翻开手机看到苏言凌晨发来的十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放大了看,越看越清醒。 六点钟她光脚跑出房间敲苏言的门。 “哥,你醒了吗?”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两下。 “哥?” 门开了,苏言站在门后面,头发乱着,眼底有两圈青色。 “你几点睡的?” “两点。” “那你才睡了三个多小时。” “有事说事。” 陈婉晴举着手机凑到他面前。 “你画的这些图我看了一遍,大部分能看懂,但有几个地方我不太确定。” …… 讲完后,陈婉晴慢慢站起来,看着苏言。 “哥。” “嗯。” “你真的只是在工地上画CAD图的?” 苏言转身走回房间。 “你把笔记自己消化好了再去跟导师汇报。” “别原样照搬。” “我听到了啊,你昨晚发消息也说了。” 陈婉晴跟着走了两步。 “我又不傻,我肯定自己先理解了再讲。” “那就行。” 苏言在书桌前坐下来,背对着她。 “去吃早饭,锅里有粥。” 陈婉晴抱着手机走了,走到客厅的时候师姐发来微信,问她笔记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婉晴拍了两张苏言手绘图的照片发过去。 师姐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语音过来了。 “你哥画的?这也太专业了吧。” “对啊,他还给我讲了穿斗式和抬梁式的居住心理差异。” “你哥到底是什么人啊,这水平不像是普通画图的啊。” “我也不知道。” 陈婉晴端着粥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翻苏言的笔记照片。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手绘图的每一笔都带着现场观察的痕迹,有的地方还有擦除重画的印子,旁边的备注写着具体的尺寸和日期。 这不是查资料能查出来的东西。 陈婉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她决定先不想这个问题,把笔记吃透了再说。 周五下午,组会。 这次没有外校评审,是组内的例行进展汇报。 陈婉晴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她补充后的结构分析。 “经过实地考察和结构梳理,我将石桥巷研究对象的建筑结构分为三种类型。” 她翻到自己重新制作的PPT,上面有她根据苏言的手绘图重新整理的示意图。 “第一种是穿斗式木构架,以三号院为代表,柱距一米二到一米五,空间被纵向切割为条状区域,居住者日常动线呈现多次转向特征。” 她的声音比上次稳了很多。 “第二种是抬梁式结构,以十二号天井宅子为代表,正厅净跨超过四米,空间开敞连续,居住者视线不被截断。” “第三种是混合结构,以七号院为代表,前院穿斗式后院抬梁式,中间以砖墙分隔,居住者在两种空间之间的穿行构成了一种感知转换。” 讲到这里她偷偷看了陆知意一眼。 陆知意在低头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移动得很快。 陈婉晴心跳加速了两拍,继续往下讲。 “基于以上结构分类,我将进一步分析不同结构体系下居住者的文本产出差异。” “具体而言,穿斗式空间中的居民叙述倾向于短句和片段化表达,与其碎片化的空间感知相对应。” “而抬梁式空间中的居民叙述则更多呈现连续叙事和完整的情境描写。” 她讲完了最后一页,站在原地等提问。 师弟举了一下手。 “师姐,你说柱距一米二到一米五的时候,动线会形成被迫转向,这个具体是怎么个转向法?” 陈婉晴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苏言给她讲过,但她在紧张之下记混了几个关键的尺寸关系。 “就是……柱子的间距比较小,人在里面走的时候没办法直线通过,需要,需要在柱子之间。” 她卡了。 “需要在柱间绕行的时候,身体的转向弧度跟柱距有关系,具体来说……” 她的脑子里翻了一遍,翻不出苏言讲的那个关键数据。 安静了三四秒。 陆知意的声音从评审席上传过来。 “柱距在一米五以下时,成人肩宽加上自然摆臂的幅度大约在六十到七十厘米之间,穿行时无法与他人并行,也无法携带较大的物品直线通过。” “在这种约束下,居住者的动线被迫拆解成多段折线,每一段折线的起止点就是相邻两根柱子的位置。” “视线跟着身体转向而转向,每转一次就形成一个新的视觉框架,长期积累下来就成了碎片化感知的习惯。” 方教授上次问的核心问题,被陆知意用三句话回答得清清楚楚。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她。 师弟小声说了一句,导师这也太懂了。 陆知意没有继续往下说,把笔放在桌上看了陈婉晴一眼。 “继续。” 陈婉晴稳了一下,把最后的总结部分讲完了。 组会结束后,大家都在收拾东西的时候,陆知意没有马上离开。 她走到陈婉晴身边。 “你那份结构分析的底稿拿来我看看。” 陈婉晴的手缩了一下。 “底稿?” “你做这些结构分类的依据,手写的也行,给我看看你的原始思路。” 陈婉晴的心脏开始猛跳。 她的原始思路就是苏言那十二页笔记的照片,她根据照片重新整理了PPT,但很多地方的遣词造句甚至标注方式都没怎么改。 她不能说没有底稿,但交出来就等于把苏言的手绘图暴露了。 可她更不敢拒绝导师。 “我……写在一个本子上的,等我回去整理一下。” “不用整理,原样拿来就行。” “那,那我明天给您?” “今天下午五点之前送到我办公室。” 陆知意转身走了。 陈婉晴站在原地,低头翻手机看苏言发来的那些照片,脑子里飞速转着。 她如果把苏言的笔记照片打印出来交上去,笔迹一看就不是她的。 但如果她手抄一份,那些手绘图她画不出来。 她最终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她把文字部分用自己的字迹重新抄了一遍,但手绘的结构示意图实在没有能力重画,只能把苏言画的那几张图直接附在后面。 下午四点五十分,陈婉晴把这份混合笔记放在了陆知意的办公桌上。 “导师,底稿在这里。” “放着,你出去吧。” 陈婉晴退出去关上门。 陆知意把手里的文献放下,拿起那份笔记翻开。 前面几页是陈婉晴的字,她认得这个学生的笔迹,圆润偏大,i上面喜欢画圈。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字迹变了。 不是陈婉晴的字。 这个字迹偏小,笔画干脆,横平竖直带着一点工科生特有的板正,但收笔的地方又有微微的弧度,不算死板。 陆知意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再翻一页,是一幅手绘的穿斗式构架横截面图。 图的线条不是用尺子画的,是徒手拉的直线,粗细有变化,起笔重收笔轻,转角处用短弧线过渡。 这种画法不是学院里教的。 是在工地上拿着速写本蹲在现场练出来的。 陆知意把这张图看了很久。 她见过这种线条。 准确地说她见过画出这种线条的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在一间出租屋的书桌上摊开A3的图纸,用一支掉漆的自动铅笔画课设作业。 她那时候躺在旁边的床上看文献,偶尔抬头瞥一眼他画的图。 她说你画得好丑。 他说结构图又不是要好看。 她说你以后要是当了设计师交的图长这样甲方会打人。 他说甲方才不看这个,他们只看效果图。 她说那你效果图画得好看吗。 他没回答,把铅笔转了个方向开始画剖面。 那支铅笔在纸上的声音她记得,沙沙的,节奏很稳,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慢的。 陆知意把笔记翻到下一页。 第八张图是十二号天井宅子的抬梁式大木作细部,梁枋的截面尺寸标注精确到了毫米,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 实测值,与原始图纸偏差约12mm,推测为后期维修时替换了新料。 陆知意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十几秒。 这行字的笔迹,跟前面那些手绘图旁边的标注,跟那种板正又微微带弧度的字体,完全一致。 她把笔记合上,放在桌角。 没有还给陈婉晴。 “这份笔记我先留着参考。” 门外传来陈婉晴的声音。 “好的导师。” 脚步声远去了。 陆知意坐在办公椅上,右手搭在笔记的封面上,指尖轻轻划过纸面。 然后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那个叫线索的文件夹。 她点进去,在最后一条下面,慢慢打了两行字。 手绘结构图,线条为非学院派的实践型画法,与其大学时期课设作业的笔触高度一致。 熟悉穿斗式与抬梁式构架的居住心理差异,分析深度超出一般建筑设计师范畴。 她存好备忘录,把手机放在桌上。 目光落在那份笔记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把笔记打开,翻到有手绘图的那一页,用手机对着那几行笔迹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存在相册里,跟备忘录的截图放在了同一个文件夹下面。 她把笔记合上,放进了抽屉的最里层。 跟那封没写字的旧信封放在了一起。 第29章 穿斗式 陈婉晴进门的时候苏言正在厨房淘米,米在水里搅了两圈,他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就知道是她回来了。 “哥。” 陈婉晴站在厨房门口,书包还没放下,两只手攥着书包的肩带。 苏言把米倒进电饭锅,按了煮饭键,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你别生气。” 苏言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上。 “你说。” “就是你之前给我画的那些笔记,手绘图那些,我给导师看了。” 苏言的手在毛巾上多停了一秒。 “看了。” “对,导师组会结束之后找我要底稿,她要看我做结构分析的原始思路。” 陈婉晴咬了一下嘴唇。 “我没办法拒绝,她说今天下午五点之前送到办公室,我只能交上去了。” 苏言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转身去冰箱拿了一棵白菜出来。 “交就交了。” “你不怪我吧?” “有什么好怪的,你导师要看你给她看呗。” 陈婉晴松了一口气,把书包甩到沙发上。 “文字部分我自己抄了一遍,用我的字写的,但手绘图我实在画不出来,就直接附上去了。” 苏言在砧板上切白菜,刀锋落在菜帮上的声音很脆。 “嗯。” “导师说想参考参考,就把笔记留下了,没还给我。” 苏言切菜的动作没停,但速度慢了半拍。 笔记留下了。 那些手绘图,他的字迹,他标注的施工数据,全留在陆知意的手里了。 他把白菜切完推到砧板一边,拿出一个青椒开始去籽。 一份笔记能说明什么? 全国做建筑的人多了,跑工地画结构图的施工人员一抓一大把,穿斗式抬梁式这些东西不是什么冷门知识,随便一个有几年现场经验的人都能画出来。 笔迹而已。 她又不可能凭几页笔记就确定什么。 苏言这么跟自己说了三遍,手里的菜刀也跟着在砧板上敲了三下。 “哥。” 陈婉晴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冰箱上。 “还有个事。” “说。” “导师今天问了我一个挺奇怪的问题。” 苏言把青椒丝码在盘子里,去水池洗手。 “问什么了。” “她看完笔记之后,叫我进办公室。” 陈婉晴皱着眉头回忆。 “她先问了我几个关于结构图的问题,比如我是怎么理解穿斗式构架的,我说是我哥教我的,他跑工地见得多。” 苏言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然后呢。” “然后她停了一下,问了我一句。” 陈婉晴学着陆知意的语气,声音压平了半度。 “她说,你哥是不是还懂结构工程?” 苏言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多冲了两秒。 “我说我也不太清楚,他什么都懂一点,在工地上什么都接触过。” 苏言关了水龙头,手上的水没擦就去拿抹布。 “导师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接着又问了一句。” 陈婉晴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一下。 “她问我,你哥多大了。” 苏言擦手的动作停在了那里。 “我说二十七。”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她听完之后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把笔记合上放进抽屉里了。” 陈婉晴双手一摊。 “你说奇怪不奇怪,看个学术笔记问什么年龄啊。” 苏言把抹布搭回架子上,转身去拿锅。 “你想多了,可能就是随口问的。” “你每次都说我想多了。” 陈婉晴翻了个白眼。 “我跟你说,导师最近问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汤怎么煲的,桂花糕怎么做的,银耳羹的冰糖放几颗,核桃酥有没有放肉桂,现在又问你懂不懂结构工程,问你多大了。” 她掰着手指数。 “加上之前问你有没有交往对象,你平时社交不社交的那些,这已经不是随口问了吧。” 苏言把锅架在灶台上倒油,油在锅底慢慢散开。 “你去写作业。” “你又来这句。” “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但是。” “先去写。” 陈婉晴跺了一下脚,转身走了。 走到客厅又折回来,探了个头进来。 “哥,我觉得导师可能认识你。” 苏言把白菜倒进锅里,油烟呛了一下。 “你觉得你导师能认识一个画CAD图的?” “那倒也是,人家是最年轻的硕导,你是工地搬砖的,级别差太多了。” 陈婉晴说完自己笑了,拍拍门框跑了。 厨房里只剩下油锅滋滋的声音。 苏言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面,菜在锅里翻了两下他都没动。 二十七岁。 住在江城。 做建筑设计,懂结构工程。 煲汤不放姜,桂花糕用麦芽糖不用蜂蜜,银耳羹三颗冰糖,枸杞出锅前五分钟放,百合必须用鲜的,山药小米粥加两颗去核红枣。 核桃酥不放肉桂。 牛奶的温度五十到五十五度。 从中学开始做饭,母亲身体不好。 单身,没有交往对象。 手绘图是工地实践派的画法,不是学院里教出来的。 苏言把锅铲放在锅沿上,两只手撑着灶台低了一下头。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已经不是几条零散的线索了。 这是一幅画像。 她在陈婉晴身上一条一条收集了这么久,从汤的味道到银耳羹的冰糖数量到手绘图的笔触再到他的年龄。 她在画一个人。 而这个人的轮廓,跟他这张脸重合了百分之九十。 苏言把火调小,白菜在锅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用锅铲翻了一下菜,盐洒了小半勺下去。 她还差最后几块拼图。 但剩下的那几块也撑不了太久了。 陈婉晴什么都不知道,她在不知不觉中把他的一切都摊在了陆知意面前。 每次回来告诉他导师的事,每次带他做的食物去实验室,每次回答导师随口问的那些问题。 他的妹妹在扮演信使的角色,而她自己完全不知情。 苏言把菜盛出来,关了火。 灶台上的油烟散了大半,他站在厨房里没动,看着盘子里的白菜发了一会儿呆。 她已经知道了多少?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从炒菜转到吃饭,从吃饭转到洗碗,从洗碗一直转到他躺在床上关了灯。 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十月底了,夜里的温度已经降到十度以下。 苏言把被子拽了拽,翻了一个身。 她问他多大了。 她知道他二十七岁了。 如果她真的在验证,那她现在手里的信息已经够用了。 年龄,城市,职业,所有的饮食习惯,手绘图的笔触。 还差什么? 她还差一个名字。 但名字这道坎也挡不了多久。 陈婉晴姓陈,他姓苏,这中间的差异也许能让她多犹豫一段时间。 也许。 苏言把手臂搭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一个问题。 她已经知道了多少? 以及更重要的,她打算用那些她已经知道的东西做什么? 第30章 灭绝师太不骂人,她沉默了 周五下午组会,312实验室旁边的小会议室坐了一圈人。 陈婉晴坐在角落里,本子摊在桌上准备记笔记,旁边师姐端着保温杯,小声跟她说话。 “今天导师会不会又批人啊,上次中期汇报的事我到现在都有心理阴影。” “不知道,应该还好吧,今天就是普通进展汇报。” “你的结构分析补完了?” “补了,用我哥给我画的那些图重新整理了一版。” “那应该没问题了。” 师姐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知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的文献和一个笔记本,坐到了主位上。 “开始吧。” 第一个汇报的是师弟,做的是现代诗歌叙事的空间隐喻研究,讲了十分钟,磕磕绊绊的,中间有两个地方逻辑跳跃得比较厉害。 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等导师开口。 陆知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然后抬头看了师弟一眼。 “下一个。” 师弟愣了一下,如释重负地坐了回去,表情里全是劫后余生。 第二个是师姐,做的是民间故事的地域文化传播路径分析,讲了十二分钟,比师弟要流畅一些,但最后的结论部分明显收得太仓促。 陆知意翻了翻材料,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了两秒。 “下一个。” 师姐惊了一下,跟旁边的陈婉晴对视了一眼。 没意见? 灭绝师太居然没意见? 陈婉晴是第三个汇报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虚,上次中期汇报被方教授问到说不出话的记忆太深了。 她讲了补充后的结构分析,三种建筑类型的对比,穿斗式和抬梁式的居住感知差异,七号院混合结构的空间转换特征。 这次她准备得比较充分,除了中间有一个尺寸数据记混了以外,整体没有大问题。 她讲完以后站在原地等提问,心跳得很快。 陆知意低着头看面前的材料,右手握着笔,笔尖搁在纸面上。 五秒钟过去了。 十秒钟。 “下一个。” 陈婉晴的嘴巴微微张开,站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坐下。 没有评价。 没有追问。 连一个字都没说。 整场组会四十分钟,三个人汇报完了,陆知意只做了一件事。 布置了下周的文献任务,然后站起来拿着笔记本走了。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好几秒。 师弟第一个开口。 “今天怎么了?导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师姐摇了摇头,表情复杂。 “不知道,我来这个课题组两年了,从来没见过导师一个问题都不问就散会的。” 她转过来看陈婉晴。 “晴晴,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导师有什么不对劲?” 陈婉晴回忆了一下,皱着眉头。 “导师最近话确实少了,上周组会就比以前安静,今天更离谱,一个字都没说。” “灭绝师太不骂人的时候比骂人更吓人。” 师弟小声嘟囔了一句,收拾东西赶紧撤了。 师姐凑到陈婉晴旁边。 “你说导师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什么事?” “感情上的事。”师姐压低了声音。 “上次秦教授第四次来被拒了之后就没再来过了,你说导师会不会是后悔了?” 陈婉晴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像,导师要是后悔了应该会心烦脾气更差,不会是这种安安静静的状态。” “那你说是什么?” “我真不知道。” 两个人收拾完东西出了会议室,路过陆知意的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师姐拉了一下陈婉晴的袖子,两个人赶紧走了。 办公室里面,陆知意坐在椅子上,桌上摊着陈婉晴那份笔记。 笔记翻到了第六页,有手绘图的那一页。 旁边的手机亮着屏,打开的是备忘录。 她用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把过去几个月通过陈婉晴搜集到的所有信息梳理了一遍。 年龄,二十七岁,跟苏言同届。 职业,建筑设计,苏言本科学的土木工程,毕业以后做建筑设计完全合理。 居住地,江城,苏言大学就在江城念的。 煲汤不放姜,因为她胃寒,姜虽然暖胃但她喝不惯那个辛味,苏言从大二开始给她煲汤就再也没放过姜。 桂花糕用麦芽糖不用蜂蜜,她说过蜂蜜太甜,苏言就换了麦芽糖。 银耳羹的标准配方,三颗冰糖,枸杞出锅前五分钟,百合用鲜的撕成小瓣,这套方案是苏言试了五六次以后定下来的。 核桃酥不放肉桂,因为她闻到肉桂会偏头痛。 牛奶温度五十到五十五度,他大半个学期用手背测温测出来的。 山药小米粥加两颗去核红枣,不多不少,她说多了喧宾夺主。 单身,三年没有交往对象。 手绘图的笔触,非学院派,实践型画法。 陆知意把手机上的备忘录翻到最前面,又翻到最后面,所有条目看了一遍。 她在最底下新建了一行,把上面的条目逐条标注了比对结果。 年龄,吻合。 职业,吻合。 城市,吻合。 煲汤习惯,全部吻合。 甜品偏好,全部吻合。 牛奶温度,吻合。 饮食禁忌,吻合。 手绘笔触,与其本科时期课设作业的画风高度一致。 感情状态,吻合。 她盯着这份清单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蹭了两下。 吻合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 所有她能验证的维度全部对上了。 除了一个。 姓氏。 陈婉晴姓陈。 苏言姓苏。 如果陈婉晴的哥哥就是苏言,为什么两个人的姓不一样? 同父异母?同母异父?还是继兄妹关系? 陆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笔记上面。 她和苏言在一起的那两年,他很少提家里的事。 她知道他母亲身体不好,知道他从小就自己做饭,知道他父母好像分开过。 但他从来没有提过他有妹妹。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问过。 那时候她二十一岁,他二十二岁,在出租屋里各干各的事情,她看文献他画图,两个人聊的最多的是她的课题和他的课设。 她不问他的家庭,他也不主动说。 到分手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对他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 陆知意把笔记合上,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个旧信封。 这是三年前苏言消失之后,她找到的唯一一样跟他有关的东西,在她宿舍门口的信箱里,塞在一堆广告传单中间。 信封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知意。 是他的字。 她当时拆开信封的时候手在抖,但里面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 后来她想了很久,不知道他是写了信又抽走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写。 陆知意把信封放在桌上,旁边是陈婉晴交上来的那份笔记。 她翻开笔记,翻到手绘图那一页,盯着右下角的一行标注看了十几秒。 实测值,与原始图纸偏差约12mm。 这行字的笔迹,跟信封上那两个字的笔迹。 她把信封拿起来,放在笔记旁边。 两种字迹并排放在一起。 偏小,笔画干脆,横平竖直,收笔处有微微的弧度。 一模一样。 陆知意把信封收回抽屉里,把笔记也放了回去。 她在椅子上坐了大概有五分钟,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 然后她拿起手机,退出备忘录,打开了拨号界面。 她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您好,江城大学教务处。” “你好。” 陆知意的声音很平,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我是文学院的陆知意老师,有个事想麻烦确认一下。” “陆老师您说。” “帮我查一下2017级土木工程系的学生信息。” 电话那头键盘敲了几下。 “好的,您要查哪位同学?” 陆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苏言。” 她停了半秒。 “苏州的苏,语言的言。” 第31章 求你来嘛 周五晚上八点,苏言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陈婉晴已经在客厅沙发上酝酿了整整二十分钟。 她盘着腿坐在靠枕上,手机亮着屏,微信群里师姐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家属报名表填了没有。 陈婉晴回了一个哭脸表情,打了三个字,还没搞定。 师姐秒回,你不是说你哥肯定来吗。 陈婉晴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苏言正在解围裙,动作不紧不慢的,把围裙叠好挂在墙上的挂钩上。 “哥,吃饭了。” “来了。” 两个人坐下来,苏言给她盛了一碗汤,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 陈婉晴喝了一口汤,又喝了一口,然后把勺子放下来。 “哥。” “嗯。” “下周六学校有个活动。” 苏言嚼着菜没抬头。 “什么活动。” “秋季校园开放日,带运动会的那种,校外家属可以进来,还有一个接力跑的项目是需要家属搭档一起参加的。” 苏言把菜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哦。” “我报名了。” “报就报了。” “我报的是家属搭档接力跑。” 苏言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你报这个干嘛。” “好玩啊,全组的人都报了,师姐叫了她妈来,师弟叫了他女朋友。” 陈婉晴两只手撑着下巴看他。 “我就剩你一个家属了,你来嘛。” 苏言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不去。” “为什么?” “忙。” “你周六从来不加班。” “临时加班。” “哥,你骗人的水平能不能提高一点。” 陈婉晴翻了个白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上周六你在家躺了一整天看纪录片,上上周六你去菜市场买了两趟菜回来做了一桌子饭,你忙什么啊。” 苏言没接话,低着头吃饭。 陈婉晴换了一种策略,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软下来。 “哥,就去一下嘛,就半天的事,你上午去下午就能回来了。” “不去。” “你连理由都不换一个的吗。” “不需要理由,就是不去。” 陈婉晴的嘴撅起来了,两只手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 “苏言,我跟你说,我在全组面前已经说了我哥会来。” 苏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别什么都在全组面前说。” 这句话的语气比前面几句都重了半截,陈婉晴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苏言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头了,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扒了两口。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不要在导师面前提你?” 陈婉晴歪着头看他,眼睛眯了起来。 “哥,你最近每次一提到学校的事就这个反应,我上次跟你说导师问你年龄你也是这个表情,我再上次跟你说导师问你懂不懂结构工程你也是这样。” 她伸手在桌上点了两下。 “你到底在怕什么?” 苏言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拇指在筷身上蹭了蹭。 他能说什么。 他怕一个人。 怕她办公室门口那盏灯,怕她走过走廊时高跟鞋的声音,怕她在某一个转角看到他的脸。 怕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带着他接不住的东西。 “我不太方便去学校。” “有什么不方便的,又不是考试不让进,开放日就是让家属进去参观的,门口刷个身份证就行了。” 苏言放下筷子,端着碗去厨房倒了点水,在水池前面站了几秒。 陈婉晴跟着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哥,你之前也没去过我学校,我都研一了,你连我实验室在哪个楼都不知道吧。” “知道,你说过,行政楼三楼312。” “那你来看看嘛,顺便看看你妹妹学习的地方,多好的事。” 苏言把碗放进水池里,开了水龙头冲了两下。 “婉晴,我说了不方便就是不方便。” “你说不方便我就不让你去了?那你倒是跟我说清楚,到底哪里不方便。” 陈婉晴两只手叉在腰上,堵在厨房门口不动了。 “是不想去还是不敢去?” 苏言关了水龙头,回过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陈婉晴的眼圈开始发红。 “哥,你知不知道我来江城念书就是因为你在这儿,我从大一到现在,同学问我家里有没有人在本地我都说有,我哥在这儿。”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在组里说我哥会来参加接力跑的时候,师姐师弟都说好,说终于能见到传说中做饭那么好吃的陈婉晴的哥了。” 苏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靠着灶台没说话。 “你要是不去,我怎么跟他们说?说我哥不想来?说我哥觉得来我学校不方便?” 陈婉晴的声音变闷了。 “那他们会觉得你根本不在乎我。” 厨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冰箱发出嗡嗡的低响。 苏言把围裙从挂钩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在灶台边上。 “几点开始。” 陈婉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上午九点,接力跑十点半开始,你来了跑完就可以走。” “待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跑完总得休息一下吧。” “四十分钟。” “五十分钟,最低了,不能再少了。” 苏言看着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叹了一口气。 “行。” “好好好,谢谢哥。” 陈婉晴跳起来抱了他一下,转身就往房间跑,边跑边掏手机。 “我去跟师姐说,你的电话号码我填在报名表上了啊,到时候门口刷身份证就行。” “等一下。” 苏言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陈婉晴回过头。 “你就说你哥来,别的不用多说。” “别的是什么?” “什么都不用多说。” 陈婉晴看了他两秒,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就进屋了。 苏言站在客厅里,听到她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又听到她在里面兴奋地打语音电话的声音。 “师姐师姐,搞定了,我哥说来。” “真的假的?太好了太好了,那明天你把他的身份证号发给我,我帮你填报名表。” “好好好,等我问他要。” 苏言转身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带上了。 他走到衣柜前面。 蹲下来,在最底层的一个纸箱里翻找。 纸箱里面是一些不常穿的东西,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几条旧围巾,还有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 他把帽子拿出来,在手里捏了捏帽檐。 帽檐很宽,戴上之后能挡住大半张脸。 他又在衣柜侧面的抽屉里翻了翻,找到了一只没有拆封的黑色口罩。 帽子加口罩,露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和半截鼻梁。 他把两样东西放在书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门外传来陈婉晴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哥,你身份证号是不是32开头的?” “是,320开头。” “后六位呢?” 苏言把号码报了一遍。 “好嘞,报完名了。” 陈婉晴没走,还在门外面站着。 “哥。” “干嘛。” “你到时候穿好看点,别穿你那件洗了八百遍的灰T恤。” “你管我穿什么。” “我管,你代表的是我的形象。” 苏言没接话。 过了几秒,陈婉晴又说了一句。 “对了,导师说那天她也会去运动会现场,她是组织方的教师代表。” 苏言的手指头正搭在那顶帽子的帽檐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指关节收紧了一下,指甲在帽檐的布料上掐出了一道痕。 “知道了。” “你怎么反应这么淡啊,你就不想见见我导师长什么样?” “不想。” “切,你无聊死了。” 陈婉晴的脚步声终于远去了。 苏言坐到书桌前面,把帽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她会在现场。 她会在运动场的那条跑道旁边。 他可能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她。 苏言把帽子扣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住了帽顶。 他跟自己说,进去,跑完,走人,全程帽子口罩不摘,不往教学楼方向看,不往教师席方向看,不在任何可能跟她近距离交错的位置停留。 他把口罩拆了袋,和帽子并排放在一起。 门外陈婉晴又喊了一声。 “哥,你干嘛要戴口罩和帽子啊,你又不是明星,至于吗?” 苏言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顿了顿。 “花粉过敏。” 陈婉晴在门外愣了一下。 “现在十月底了哥,哪来的花粉?” 第32章 操场的六米 开放日那天早上,苏言在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 帽子压低,口罩拉到鼻梁上方,露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和半截额头。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下面配了条黑色运动裤,脚上是那双跑工地穿旧了的运动鞋,鞋侧面还有上次现场没洗干净的灰渍。 陈婉晴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整个人的表情垮了下去。 “哥,你认真的吗。” “怎么了。” “你这什么打扮,帽子口罩全副武装,鞋上还有泥,你是去我学校还是去打劫。” 苏言把帽檐又往下拽了一点。 “走不走。” “鞋能不能换一双。” “就这双。” “那口罩能不能摘了。” “不能。” 陈婉晴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捏着书包带子,忍了又忍。 “行吧,你高兴就好,反正丢的是我的脸。” 两个人出了门,坐公交到江城大学东门,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 家属入口需要刷身份证,苏言把帽檐压得很低,侧着身子从闸机过去,全程没有抬头。 陈婉晴在旁边跟他说话,他只嗯嗯啊啊地应。 校园里到处拉着彩色横幅,操场方向传来广播声和欢呼声,人流朝着中心运动场汇聚。 苏言走得很快,低着头跟在陈婉晴后面,目光只盯着前面三米的地面。 “哥,你走慢点,又没人追你。” “几点开始。” “接力跑十点半,现在才九点四十。” “找个人少的地方待一会儿。” 陈婉晴拉着他走到运动场西侧的一棵梧桐树下面,周围都是其他学院的家属,没什么认识的人。 苏言靠着树干站着,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帽子口罩一样没摘。 陈婉晴在旁边跟师姐打电话确认集合时间,挂了电话回头看他。 “哥,你能不能放松一点,你站那儿跟个保安似的。” “我挺放松的。” “你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拳头呢,你管这叫放松?” 苏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身侧,手指确实有点僵。 十点钟的时候陈婉晴带他去检录处报到,工作人员扫了一眼他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的脸。 “先生,口罩方便摘一下吗,核对一下照片。” 苏言把口罩拉下来露了一下脸,又迅速拉回去。 工作人员在表格上打了个勾,递给他一个号码布。 “3号道,家属接力第二棒。” 陈婉晴把号码布别在他卫衣背面,拍了拍他后背。 “哥,就跑两百米,跑完咱就撤。” “嗯。” “你跑步行不行啊,别给我丢人。” “能跑。” 十点二十,他们走到赛道旁边等候区。 陈婉晴跑第一棒,苏言跑第二棒,交接区在弯道处。 周围其他组的家属有说有笑的,有个中年阿姨穿着运动套装在做拉伸,旁边她女儿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苏言站在最边上,目光扫过看台方向。 看台上坐了不少人,前几排是学生,后面几排是教师和工作人员,最外侧有一排遮阳棚。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 发令枪响的时候陈婉晴冲了出去。 她跑得不算快,但姿势很认真,到弯道的时候差不多排在第四。 苏言在交接区接过接力棒的瞬间就开始跑,他步子迈得大但节奏不太对,身体稍微有点前倾,过弯道时肩膀侧了一下避开隔壁道的人。 两百米跑完,他第三个冲过终点线。 陈婉晴在终点等他,跳起来拍了他一下肩膀。 “哥,第三名,还行嘛。” 苏言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把接力棒递给工作人员。 “走了。” “急什么,先去买瓶水,我渴死了。” 陈婉晴拉着他往操场东侧的临时摊位走,那边有志愿者在发矿泉水。 苏言跟在她后面走,路过东侧看台下方的通道时,帽檐下面的余光扫到了看台的方向。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 看台第三排最靠角落的位置,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浅灰色的高领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搭在肩膀一侧,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秋天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缕,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动作很慢,像是做了无数遍。 她没有在看赛场。 她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在一大片嘈杂的人群中间,安安静静地翻书。 苏言的呼吸在口罩里面闷了一下。 三年没见了。 她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他记忆里更尖。 手指还是那么白,翻书页的时候指尖搭在纸边上,和以前在他出租屋里翻文献时一模一样。 然后从看台另一侧的台阶上走来了一个人。 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举着一把折叠遮阳伞,步伐从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秦越。 他走到陆知意旁边坐下,把伞撑开,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伞的阴影刚好罩住她。 陆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秦越笑着回了一句,把伞柄夹在座椅扶手上固定好。 陆知意没有推开伞,也没有站起来换位置,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书。 六米。 苏言站在看台下方的通道里,透过遮阳棚和铁栏杆之间的缝隙看着这一幕。 秦越的衬衫是新的,熨得没有一条褶皱,皮鞋也擦得很亮,整个人干净整洁,坐在陆知意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像是被修过图的杂志画面。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灰色卫衣穿了两年了,袖口有点起球,运动裤膝盖那里被工地的铁丝勾过一个小洞,运动鞋侧面的灰渍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口罩挡住了半张脸,帽檐遮住了眼睛,整个人站在通道的阴影里,跟阳光底下看台上的那幅画面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 他在玻璃墙这头。 她在那头。 “哥?” 陈婉晴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水,喝吧。” 苏言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转身就往来的方向走。 “你干嘛去?” “我先走了。” 陈婉晴在后面小跑两步追上来。 “走?往哪走?下午还有拔河和趣味投篮呢,我给你报了。” “没报。” “报了,我昨天加报的,想给你一个惊喜。” 苏言的脚步没停。 “你自己参加,我有事先回去。” 陈婉晴绕到他前面,伸手拦住他。 “苏言,你说好的待五十分钟,现在才过了二十分钟,你不能走。” “婉晴,我真有事。” “你有什么事?你今天请了一天假来的,你有什么事?” 苏言的目光越过陈婉晴的头顶,又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 遮阳伞还撑在那里,浅蓝色的衬衫和米白色的外套挨在一起。 他把视线拽回来,低下头看着妹妹。 “我不舒服。” “你哪不舒服,你跑完步还能吃你两个饭团的人跟我说你不舒服?” 苏言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陈婉晴在后面喊他。 “你到底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买个水的功夫你就不对劲了,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苏言没回头。 “没有,走了,你自己回家,门钥匙带了吧。” “带了,但是……” “晚上做红烧排骨。” 陈婉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快步穿过人群,三十秒不到就消失在校门方向的梧桐树荫里。 她拿着矿泉水瓶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东侧看台的方向。 看台第三排角落里,她的导师正坐在一把遮阳伞下面看书,旁边坐着秦越教授。 陈婉晴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几秒,又转回苏言消失的方向。 她咬着矿泉水瓶盖,眉头皱了起来。 第33章 操场的另一个视角 秦越是十点刚过的时候到的看台。 他手里拿着一把伞,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陆知意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陆老师,太阳挺晒的,我带了把伞。” 陆知意没抬头,手指停在书本的第34页上。 “不用。” “就放这儿,不碍事。” 秦越把伞柄夹在扶手上,伞面刚好在她头顶上方投下一片阴影。 陆知意的目光从书本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不是有学术午餐会吗。” “十二点才开始,我先过来看看运动会。” 秦越的坐姿很端正,两条腿微微分开,胳膊搭在膝盖上,望着操场上的赛道。 “哪个项目?” “都看看。” 陆知意没再说话,把目光收回到书上。 但她翻书的手指一直没有动过。 从秦越坐下来到现在,书还停在第34页。 她在看操场。 赛道上正在进行的是家属搭档接力跑,八条赛道,每条道上两个人轮替跑,第一棒是学生,第二棒是家属。 3号道第一棒跑出去的那个女生她认识,是陈婉晴,头上扎着马尾,跑姿有点外八,跟写论文一样认真但不太协调。 陈婉晴绕过弯道的时候大概排第四。 然后3号道的交接区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深蓝色棒球帽压得很低,黑色口罩把下半张脸全挡住了。 那个人接过接力棒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步子迈得大,但频率跟不上,过弯道的时候肩膀往内侧偏了一下,整个上半身带着一个轻微的弓背弧度。 陆知意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停住了。 她认识这个跑步姿势。 大学体育课的时候,有一个人每次跑八百米都跑倒数,过弯道时肩膀往内侧偏,弓着背,步子大但踩不准节奏。 她跑完八百米气喘吁吁地站在终点时,那个人会从兜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她手边,水温不烫不凉。 他自己跑完浑身是汗也不喝水,先递给她。 看台上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3号道的第二棒跑过了终点线,大概第三名,那个人弯腰喘了几口气,然后很快被旁边的女生拉着往操场边上走了。 他全程低着头。 没有看过看台。 连一眼都没有。 “陆老师,3号道跑得不错。” 秦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嗯。” “那个第二棒是你学生的家属?” 陆知意把一直停在第34页的书缓缓合上。 “应该是。” “看起来不太像运动型的,但跑得挺拼的。” 秦越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你学生的家属还挺有意思,全场就他一个人口罩帽子全套,跟搞特工似的。” 陆知意没有接这句话。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目光跟着那个灰色卫衣的背影,看着他被陈婉晴拉着走向操场东侧的临时摊位。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她也认识。 步子偏快,微微内八,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大二那年秋天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有一次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走夜路回宿舍,她走在他左边,他走在她右边。 她说你走路左肩低,是小时候背书包只背一边落下的毛病吧。 他说,不是,是你走在我左边,我左边的口袋里装着你的手机,比右边沉。 那天晚上她没有说话,但是把自己的手伸进了他左边的口袋里,跟他的手机放在了一起。 后来整个大二下学期,他左边的口袋一直空着一半的位置。 看台下方的通道里,那个灰色的身影在陈婉晴递水给他之后,忽然转身往校门方向走了。 走得很快,几乎是在逃。 陆知意的手指在书的封面上按了一下。 他连头都没回。 “陆老师?” 秦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我说下午有个拔河比赛,老师组也要参加,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下午有论文要改。” 秦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站起来把伞收了。 “那我就不打扰了,伞你拿着,回办公室路上也能遮遮太阳。” “不用,你拿走。” 秦越笑了一下,把伞拿在手里。 “那我先去午餐会了,陆老师再见。” “再见。” 秦越走了之后,看台第三排角落里又只剩下陆知意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没动,把书重新打开,翻到第35页。 手指在页边轻轻摩挲了两下,指尖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操场上还在继续别的项目,广播里报着各院的成绩,人声嘈杂。 陆知意把书合上放进包里,从包的侧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二分。 她打开微信,翻到陈婉晴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陈婉晴发来的论文修改稿。 陆知意的拇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你哥今天来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等着。 不到十秒钟,对话框里跳出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陈婉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她一贯的那种大嗓门。 “来了来了,刚才还一起跑了接力跑呢,我们拿了第三名,但我哥说有事先走了,导师你怎么知道的??” 最后两个问号几乎是喊出来的。 陆知意看着这条语音,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操场的方向。 校门口的梧桐树排成一行,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有几片被风吹下来在跑道边上打转。 那条从操场通往东门的路,走快一点大概五分钟。 他现在应该已经出去了。 陆知意在看台上又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面移到了头顶,周围的人散了一大半,操场上的项目也换了好几轮。 她把手机拿起来,退出微信对话框,打开了备忘录。 翻到那个名为线索的文件夹。 她在最新一条记录下面,新建了一行。 今日运动会,陈婉晴家属搭档接力跑第二棒,男性,全程佩戴口罩和帽子。 她停了一下,又打了几个字。 跑步姿态,弯道时肩膀内收,上身前倾弓背。 走路时左肩低于右肩。 步频不协调,非运动型。 打完之后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她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赛后经过东侧看台通道,停留约十五秒后离开。 陆知意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赛道。 她站起来拎着包走下看台,经过东侧通道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 通道的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鞋印,带着灰扑扑的泥点,还没有被来往的人流踩掉。 她在那个鞋印旁边站了三秒钟。 然后继续往办公楼的方向走了。 回到办公室之后,陆知意把包放在椅子上,没有马上坐下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那边的广播声。 她在窗前站了两分钟,拿出手机,又打开了陈婉晴的对话框。 陈婉晴的最后一条语音还挂在那里,末尾那两个问号像是在催促她回答。 导师你怎么知道的。 陆知意输入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 再输入,再删掉。 反复了三次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面放着陈婉晴交上来的那份笔记,笔记旁边是那个泛黄的旧信封。 她没有打开信封,只是用手指碰了碰信封右下角那两个字。 知意。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是师姐来送下午的签到表。 “陆老师,下午教师拔河您参加吗?” “不参加。” “那签到表上您这栏我帮您打勾了,就算出席不上场也行。” “嗯。” 师姐走了之后,陆知意把抽屉关上,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 论文审稿系统里有三篇等待处理的稿件,她点开第一篇,看了两行就退了出来。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陈婉晴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下周一来办公室,带你哥上次画的那份旧厂房测绘笔记。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 如果有的话。 第34章 背影分析 苏言没有坐地铁。 从江城大学东门出来,他沿着梧桐大道一直往南走,经过两个十字路口,穿过一条卖早点的小巷,再拐进主干道的人行道上。 十月底的风有点凉。 他卫衣的帽子还扣在头上,口罩也没摘,走在路上跟个刚从工地下班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走得很快,快到路边等红灯的行人都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 家在北边,他往南走了十五分钟才反应过来方向不对。 他站在路口愣了几秒,掉头往回走。 绕了一大圈,四十分钟的路,他硬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那把伞的画面一直甩不掉。 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干净利落。 把伞柄夹在扶手上的动作自然得好像练过一百遍。 伞的阴影落在她头顶的时候,她没有推开。 苏言把口罩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在布料里面闷得发热。 她不喜欢被人打伞。 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二那年夏天,有一次两个人从食堂出来,太阳很大,他撑了一把伞举到她头顶。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伞推到一边。 “又不是下雨,打什么伞。” 他收了伞。 走了没两分钟,她用手背蹭了蹭被晒红的脖子,又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 嘴上说不要,眼睛在问你怎么真收了。 后来他学聪明了,不举伞,改成走在她的向阳那一侧,用自己的影子挡住她的脸。 她没发现。 或者发现了也没说。 但是今天,坐在看台第三排角落里的那个人,接受了另一个人的伞。 苏言在自家楼下站了两分钟,帽檐压得很低,盯着单元门前的台阶发呆。 他问自己,胸口这股闷劲儿到底是什么。 嫉妒? 他有什么资格嫉妒。 是他自己走的。 三年前那封邮件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号换了,邮箱注销了,社交账号全清了。 干净利落到连他自己回头看都觉得残忍。 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 他能给她什么? 一份设计院的底薪工资,一间五十平米的出租屋,一个永远跟不上她成就的学历。 秦越呢? 哥伦比亚联合培养的博士,江城大学法学院的副教授,三十岁。 履历放在网上随便一搜就是一整页。 那个人站在她旁边的时候,连衬衫的褶皱都没有一条。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 灰渍还在鞋侧面趴着,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他进了门,上楼,开锁,换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家里没人,陈婉晴还在学校。 他把帽子和口罩丢在玄关的鞋柜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 站在灶台前面待了一会儿。 拿起锅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走进房间关了门,坐在书桌前面。 桌上还摊着昨天没收的旧笔记本。 封面上的咖啡渍已经发黄了。 他把笔记本合起来放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盯着对面的墙壁看了很久。 她接了那把伞。 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打转,怎么都按不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陈婉晴发来的微信消息。 哥你到家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到了。 又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你怎么突然就走了啊,师姐她们还想见你呢。 苏言没回这条。 过了一会儿陈婉晴又发了一条语音,他没有点开听。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闭了一下眼睛。 运动场东侧通道的铁栏杆缝隙里看到的那个画面,被他在脑子里回放了不知道多少遍。 米白色薄外套,浅灰色高领衫,低马尾搭在肩膀一侧。 她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三年前更尖了。 翻书的时候指尖搭在纸边上的样子没变,但手腕好像细了一圈。 她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苏言在椅子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成暗,客厅传来钥匙开门的声响。 陈婉晴回来了。 他听到她换鞋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走到他房间门口。 “哥?” “嗯。” “你在干嘛,屋里灯都没开。” 苏言伸手按了一下台灯的开关,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张桌面。 “刚才在休息。” “你还生气呢?” “没有。” “那你怎么跑那么快,我还没来得及拉住你。” 苏言拉开房门,走到客厅,开始往厨房走。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陈婉晴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打开冰箱翻找食材的背影,抱着胳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哥,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 “说。” “白天你走了以后,导师问我了。” 苏言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的手顿了一下。 “问你什么。” “问你来没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来了呀,还一起跑了接力,拿了第三名。” 苏言把五花肉放在砧板上,去拿菜刀。 “她怎么知道我去了。” “我也不知道啊,她就突然微信问我,你哥今天来了吗,我就回了。” 苏言的刀刃搭在肉上,没有切下去。 “她还问了别的吗。” “没有了,就问了这一句,我回完她也没再说话。” 苏言把刀压下去,切了第一片。 陈婉晴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切肉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哥,你今天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没有。” “你骗人。” “你作业写了吗。” “别转移话题,你下午在操场旁边买水的时候就不对劲了,是不是看到什么人了?” 苏言没接话。 他把切好的肉片推到砧板一侧,开始切葱姜。 陈婉晴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追问,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厨房里只剩下切菜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嗡响。 苏言把菜炒好端上桌,叫陈婉晴出来吃饭。 两个人坐在桌前,吃了一顿很安静的晚饭。 陈婉晴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口咽下去。 “哥,今天的肉稍微有点咸了。” “嗯。” “你平时盐放得很准的,今天是不是手抖了?” 苏言低头扒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江城大学行政楼三楼,312对面的教师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陆知意把门关上,拉上了窗帘。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打开电脑,输入了校园管理系统的账号和密码。 秋季校园开放日的来访登记记录就挂在系统首页的公告栏下方。 教师端有权限查看本学院学生登记的家属信息。 她点进了文学院的家属登记表。 名单按照学生姓名排列,拉到第三页,陈婉晴的名字出现在左侧栏。 右侧是对应的家属信息。 来访关系一栏填着兄妹。 家属姓名一栏填着两个字。 苏言。 陆知意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手指搁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苏言。 姓苏。 不是姓陈。 她之前一直被卡在这个环节上。 陈婉晴姓陈,她哥哥理所应当也该姓陈。 但备忘录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一个姓苏的人。 现在这个矛盾被解开了。 来访家属姓名,苏言。 身份证号320开头,后面是完整的十八位数字,性别男,出生年份与她记忆中那个人完全吻合。 陆知意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桌面左上角放着的那个旧信封。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 只有右下角用钢笔写的两个字。 知意。 那是三年前苏言最后一次留给她的东西。 塞在她宿舍门口邮箱里的一封没有内容的信封。 信封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两个字。 她把视线收回到屏幕上,鼠标滑到身份证号那一栏,停了几秒。 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那个名为线索的文件夹最底下新建了一行。 校园来访登记确认,家属姓名苏言,身份证号320开头,与目标人员信息完全吻合。 她打完这行字之后,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又加了一句。 姓氏确认,最后一个疑点消除。 陆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的灯管发了很久的呆。 办公室外面走廊的脚步声早就没了。 整层楼大概只剩她一个人。 她把电脑上的登记页面往下拉了一点,找到了来访时间一栏。 签到时间九点三十八分,签退时间十点四十九分。 他在校园里总共待了七十一分钟。 跑完接力就走了。 全程口罩和帽子没有摘过。 始终没有出现在看台正面的方向。 陆知意把登记页面截了一张图存进手机相册,然后关掉了系统。 她把手撑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 窗外是大学城的夜景。 远处的路灯在梧桐树的枝叶间透出来,星星点点的。 她的目光落在校门方向那条梧桐大道上,很远,看不清什么。 但她知道,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九分,有一个人从那条路上走出去了。 走得很快。 几乎是在逃。 陆知意站在窗前,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你就在这座城市里。” 她把窗帘拉上,走回桌前,拿起了那个旧信封。 手指在信封右下角那两个字上面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把信封翻了过来。 在信封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苏言,320XXXXXXXXXXXXXXXXXX。 她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了。 第35章 收件人苏先生 周日一整天,苏言都待在家里没出门。 上午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 手机屏幕亮了七八次都是工作群的消息,他一条没回。 陈婉晴从房间出来倒水。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瞥了他一眼。 “哥,你今天怎么了,坐那儿跟个蜡像似的。” “在看新闻。” “你看了一上午了,电视都没开。” 苏言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做午饭了。” “我不饿。” “那我自己做。” 陈婉晴端着杯子跟到厨房门口。 她靠着门框看他淘米。 “哥,昨天的事你还在想是不是。” “什么事。” “运动会的事啊,你昨天跑完就走了那件事。” 苏言把米倒进电饭煲。 加水,按下开关。 “没想。” “你没想你昨晚三点还开着台灯?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你房间门缝底下有光。” 苏言打开冰箱弯腰在里面翻了翻。 “睡不着,看了会儿书。” “你房间里就三本书,两本是建筑规范,一本是菜谱,你看了一宿菜谱?” 苏言直起身子。 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和两个西红柿。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我一直很能说,是你一直不怎么听。” 陈婉晴喝了一口水。 她犹豫了两秒。 还是把水杯放在了料理台上。 “哥,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完。” “什么。” “昨天导师问我你来没来,我跟你说了。但是后来她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当时没来得及告诉你。” 苏言切着黄瓜的手没停。 但速度慢了下来。 “什么消息。” “她让我下周一去办公室,带我之前交上去的那份笔记。就是你画的那些建筑结构图。” “不是交过了吗。” “交过了,但她说还要看一遍,说上次看得不够仔细。” 苏言的刀搭在砧板上。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继续切。 “还有呢?” “她还加了一句,说如果有的话。” “如果有什么。” “她原话就是这三个字。如果有的话。后面没了。” 苏言把黄瓜切完推到一边。 他拿起西红柿。 陈婉晴在门口歪着头看他。 “哥,我怎么觉得导师这话说得怪怪的。什么叫如果有的话,笔记不是在她那儿放着吗,她干嘛要我再带一遍。” “可能是想让你把笔记拿回来。” “不对。她说的是带去看一遍,不是拿回来。” 苏言没再接这个话题。 他低着头处理西红柿。 陈婉晴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厨房里安静下来以后。 苏言放下了菜刀。 他站在灶台前面。 两只手撑着台面,头低着。 她在追踪他。 这件事他之前有过模糊的判断。 但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不会走到那一步。 现在他不得不正视了。 从银耳羹的冰糖数量。 到核桃酥里有没有肉桂。 从煲汤放不放姜。 到山药粥里红枣去不去核。 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提问,都是一个细致的数据采集点。 而她的采集对象,一直是他。 苏言走进房间。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他坐到书桌前面,开始在纸上列东西。 第一条。煲汤不放姜。陈婉晴在实验室提过。 第二条。牛奶温度五十到五十五度。保温杯那次暴露的。 第三条。桂花糕用麦芽糖不用蜂蜜。陈婉晴当着导师的面说的。 第四条。银耳羹的配方和制作方式。整碗端到她嘴边了。 第五条。不用肉桂。陈婉晴被问过两遍。 第六条。山药小米粥。红枣两颗去核。保温桶直接送过去了。 第七条。手绘建筑结构图和笔迹。笔记原件在她手里。 第八条。年龄二十七岁。陈婉晴当面说的。 第九条。独居。不社交。不相亲。可能在等一个人。陈婉晴在走廊里全说了。 第十条。运动会家属登记。姓名苏言。身份证号完整录入系统。 苏言写到第十条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他把笔放下来。 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十条线索。 十条从不同角度指向同一个人的证据链。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 但放在一起就是一幅画像。 一幅细致到不用填名字都知道画的是谁的画像。 而这张画像的拼图人。 是一个智商一百六十出头、做学术研究出身、发表过十几篇核心期刊论文的二十六岁年轻硕导。 她分析数据的能力和追踪线索的逻辑是她吃饭的本事。 苏言靠在椅背上。 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 他看着天花板。 他这几个月干的那些事。 多放一颗冰糖。 声称汤里放了姜。 在陈婉晴面前装作不认识她。 每一步他以为足够聪明的伪装。 在她面前大概全是透明的。 她可能早就知道了。 那她为什么不点破? 苏言不敢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想。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底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午饭做完。 晚上九点多。 陈婉晴在客厅看综艺。 苏言在房间里对着电脑改上次刘工让他整理的设计方案。 改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动。 他关了电脑准备睡觉。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江城。 苏言点开看了一眼。 内容是一条物流通知。 某快递公司发来的发货提醒。 订单编号一长串数字。 预计明后天送达。 他没有在任何平台下过单。 苏言又看了一遍短信内容。 收件人写着苏先生。 收件地址是他家的门牌号。 细致到了单元和楼层。 他皱着眉头打开手机浏览器。 复制了订单编号查询物流。 页面跳转之后显示出了商品信息。 一箱胃药。 二十一天用量装的那种。 一罐蛋白粉。 高钙低糖配方。 下单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付款方式是在线支付。 买家信息那一栏只有一个网名,看不出任何个人信息。 苏言盯着屏幕上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胃药和蛋白粉。 胃药是因为他胃不好。 大学的时候不按时吃饭落下的毛病,毕业后在工地上跑了两年更严重了。 蛋白粉是因为他偏瘦。 体检报告上蛋白质指标常年偏低。 这两样东西。知道他需要的人不多。 陈婉晴知道他胃不好,但不知道他缺蛋白质。 同事知道他瘦,但不知道他具体缺什么。 把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刚好对应他身体的两个短板。 只有看过他完整体检报告的人才做得出这种判断。 苏言退出了浏览器。 他把短信又看了一遍。 收件地址。 他的家庭住址没有在陈婉晴面前提过,陈婉晴也不可能告诉外人。 但是今天上午陈婉晴说,昨天进校门的时候他刷了身份证。 身份证号。 校园来访登记系统。 苏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黑夜。 他在心里把逻辑串了一遍。 他进校门刷了身份证。 来访登记系统里就有了他的完整信息,姓名加身份证号。 有了身份证号就能查到户籍地址。 有了地址就能下单寄东西。 她是教师。 系统权限足够调出本学院学生登记的家属记录。 苏言两只手撑在窗台上。额头贴着玻璃。 她不只是知道了。 她已经在用她知道的信息做事了。 而她做的第一件事。 不是质问。 不是追究。 不是找上门来把话说清楚。 是给他买了一箱胃药和一罐蛋白粉。 苏言在窗前站了很长时间。 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路灯。 他伸手在水雾上划了一下。 划出了一道透明的痕迹。 然后他把窗帘拉上。 他走回书桌前面坐下,拿出手机。 他把那条物流短信又读了一遍。 收件人,苏先生。 他的拇指在这两个字上面停了很久。 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桌面上。 房间门被敲了两下。 “哥,你睡了没有?” “没有。” “明天导师让我带笔记去办公室。你那个旧厂房的草图我翻了一下没找到。是不是在你房间里?” 苏言看了一眼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那里面压着几张他私下画的旧厂房改造草稿。 其中有一张的角落里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站在废弃厂房的窗户前面。 逆光。只看得到轮廓。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他的笔迹。 记的是某年某月知意说这里以后会变成一座图书馆。 “没有。” 苏言把抽屉往里推了推。 “你就把上次那份结构笔记带过去就行了。别的不用带。” “噢。好吧。” 陈婉晴的脚步声远去了。 苏言坐在椅子上没动。 手搭在抽屉的把手上。 过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回到那条物流短信。 他想回点什么。 想了半天。 退出了短信界面。 他打开微信通讯录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也没有找到他要找的名字。 那个号码他三年前就删了。 苏言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拉开了抽屉底下压着的那张纸。 十条线索在白纸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一条后面都标着信息来源。 他拿起笔,在最后面加了第十一条。 匿名快递。胃药加蛋白粉。 收件地址细致到门牌号。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张纸。 忽然发现了一件他之前没有意识到的事。 这十一条线索里面。 每一条记录的都是一个细节。 每一个细节背后,都是他曾经对她做过的事。 煲汤不放姜是因为她闻到姜味会反胃。 牛奶五十到五十五度是因为她胃粘膜薄,太烫了不行。 桂花糕用麦芽糖是因为她随口说过蜂蜜太甜。 银耳羹三颗冰糖是两个人试过无数次之后定下来的。 不用肉桂是因为她吃了会偏头痛。 红枣两颗去核是她外婆的老方子。 他在纸上列出来的每一条信息泄露清单。 同时也是他对她所有记忆的清单。 苏言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伸手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靠着椅背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不是短信。 是物流系统推送的更新。 您的快递已从江城市仓库发出。预计明日上午送达。 苏言看了一眼推送消息右上角的发货时间。 下午三点十七分。 那个时候他刚从学校走出来不到三个小时。 她查到信息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就下了这个单。 苏言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闭着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也不好好吃饭。给我买什么胃药。” 第36章 课题的缺口 周五下午的组会开到一半,312实验室里所有人的笔都不动了。 陆知意站在投影屏幕前面,手里捏着激光笔,笔帽上的红点落在PPT的一张数据缺失表上,停了好几秒没动。 “石桥巷7号院,12号院,还有23号院,三栋建筑的原始结构实测数据,到现在一个都没拿到。” 师姐坐在第一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敢落下去。 “2019年那次修缮的施工记录,住建局档案室只有立项审批文件,具体的施工日志和结构加固方案散落在不同的施工单位手里,学术渠道根本查不到。” 陆知意把激光笔放在桌上,声音很平,但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这批数据如果两周内拿不到,课题中期检查可能过不了。”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响动。 师弟小声问了一句:“导师,能不能联系当时负责施工的单位,直接找他们要?” “联系了。三家施工单位,一家已经注销了,一家换了法人代表,档案移交不清楚。” 陆知意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是温牛奶。 “还有一家倒是在,但要走商业合作流程,光合同审批就得一个月。” “我不是没想办法,是常规渠道走不通。” 师姐试探着开口:“那住建局那边,能不能再催一催?” “催过了,对方说纸质档案在搬迁过程中有部分遗失,电子版只录入了2020年以后的项目。” 陆知意把PPT翻到下一页,上面列着课题中期检查的时间节点和评审要求。 “中期检查是下个月十五号,评审组里有两位是做建筑遗产保护的,他们要看的不是我的理论框架,是实测数据支撑。” 她看了一圈在座的学生,语气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这两周大家帮忙留意一下,各种渠道都试试。行业论坛也好,校友关系也好,能找到任何跟石桥巷2019年修缮项目相关的资料,第一时间发给我。” 组会散了之后,陈婉晴跟师姐走在走廊里,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脸愁容。 “师姐,导师说课题可能过不了中期检查的时候,全组没有一个人敢喘气。” 师姐压低声音:“我跟了她三年,也是第一次听她这么说。这种第一手施工数据,谁会往网上放,你回去搜搜看吧,但别抱太大希望。”晚上七点多,陈婉晴到家的时候,苏言正在阳台上浇花。阳台上摆了六盆绿萝和两盆多肉,花洒是他用矿泉水瓶自己扎孔做的,水流很细,浇得很慢。 陈婉晴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踢掉鞋子走到阳台门口。 “哥,今天组会出事了。” 苏言没回头,继续浇他的绿萝。 “怎么了。” “导师的省级课题缺数据,缺得很厉害,石桥巷那边有三栋建筑的原始结构数据和2019年的修缮施工记录,找不到了。” 花洒里的水往下滴了两滴,苏言的手没动。 “哪三栋。” “7号院,12号院,还有23号院,导师说当年的施工单位有的倒闭了有的找不到档案,数据全断了。” 苏言把花洒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水。 “她说两周内拿不到的话,中期检查可能过不了。” 陈婉晴靠在阳台的门框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搜到,师姐说这种第一手的施工数据不可能在公开渠道上找到。” 苏言拿起旁边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手,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哥,你不是做建筑设计的吗,你们公司有没有什么内部渠道能查这种资料?” “什么资料。” “就是那种施工单位的现场记录啊,结构实测数据什么的。” 苏言把毛巾挂回栏杆上,转身往客厅走。 “我去做饭了。” “哥你听到我说的没有,我导师的课题要黄了。” “听到了。” “那你帮不帮忙想想办法?” 苏言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他说话的声音。 陈婉晴追到厨房门口:“你说什么?” “我说我听到了。” “就这句?” 苏言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放在灶台上,背对着陈婉晴。 “先吃饭,吃完再说。” 陈婉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回房间去了。饭桌上两个人吃得都不太专心,陈婉晴一直在翻手机上的行业论坛,苏言夹菜的频率明显比平时低。 “哥,石桥巷你去过吗?” “去过。” “什么时候去的?” “2019年刚入职那会儿。” 陈婉晴放下手机看着他。 “你在那边做什么了?” 苏言嚼了两口饭咽下去。 “跟项目,做施工跟踪。” “那你当时跟的是哪几栋?” 苏言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拨了拨。 “记不太清了。” “那你想想啊。”陈婉晴两只手撑着下巴看他。“7号院有没有?” 苏言拨了两下米饭。 “有。” “12号呢?” “……也有。” “23号?” 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当时是新人,全部项目都要跑。三栋正好都是我负责记录的。” 陈婉晴一下子站起来,筷子拍在桌面上。 “你说你三栋都跟了?那数据呢?施工日志呢?你手里还有吗?” 苏言低着头拨米饭,没有说话。 “哥。” “有。” 陈婉晴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探过来。 “在哪?” “旧硬盘里,应该还在。” “那你赶紧找出来啊,我导师急成那样了你知道吗,她在组会上说课题可能过不了中期检查的时候,全组没有一个人敢喘气。” 苏言把碗筷收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我先找找看,不确定文件还在不在。” “你今晚就找,行不行?” 苏言没回头,碗在水龙头下面转了一圈。 “行。” 陈婉晴回到房间之后,客厅安静了下来。 苏言把碗洗完擦干手,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他回到自己房间,从衣柜最下面的纸箱里翻出一个移动硬盘。黑色外壳上贴着一条褪色的标签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字——2019石桥巷。硬盘插进电脑的USB口,转了几秒钟才识别出来。 文件夹弹出来的时候,苏言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名,手搭在鼠标上没有动。 7号院结构实测。 12号院加固方案。 23号院施工日志。 每一个文件都是他2019年在工地上蹲着量的,拿着卷尺和铅笔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地记下来的。 那个时候他刚毕业半年,每天早上六点到工地,晚上八点收工,搬砖测量画图写日志,工资三千五。 那也是他跟她彻底断了联系的第一年。 苏言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列表看了很久,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两下,又松开了。 帮,等于再往她面前递一个巨大的脚印。 那份笔记已经够暴露的了,手绘的画法,标注的习惯,箭头的方向,全是他的痕迹。 现在再交一份完整的施工数据过去,三栋建筑全覆盖,采集方式和整理逻辑一看就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她不是普通人。她是陆知意。那个能从一颗冰糖的偏差里读出整本心思的陆知意。 不帮,她的课题可能在中期检查的时候被卡住。苏言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屏幕上的文件列表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拉过键盘,新建了一个空白文件夹,开始往里面拖文件。 第37章 无名氏的数据包 苏言用了两个通宵。 第一个晚上他把旧硬盘里的原始数据全部导出来,一份一份地核对。 2019年的文件格式很旧,有几份CAD图纸的版本不兼容,他重新转了格式,把图层整理干净,标注全部统一成学术引用的规范。 第二个晚上他开始做文字部分。 施工日志是当年手写的,他对着照片一页一页敲成电子版,按照日期排列,把关键的结构加固节点单独拎出来做了详细说明。 三栋建筑的实测数据整理成三份独立的报告,每份报告包含平面测绘图、剖面结构图、材料检测数据和施工变更记录。 凌晨两点多,陈婉晴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看了一眼。 “哥你还没睡?” 苏言坐在电脑前面,桌上摊着旧笔记本和几页打印出来的图纸,屏幕上开着CAD。 “快弄完了,你先睡。” “你在画什么?” “结构加固的节点详图,原始数据里有几个地方记录得不够清楚,我补了几张手绘。” 陈婉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哥,你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不就是帮忙找几个数据吗。” 苏言没抬头,铅笔在笔记本上勾了一根线。 “数据不准确的话交上去没有意义。” “你都快通宵了。” “还差最后一份。” 陈婉晴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那你早点睡,别熬坏了。” 苏言嗯了一声。 陈婉晴回房间之后,他继续对着屏幕和笔记本来回切换。 手绘节点图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箭头。 他习惯画箭头的时候末端稍微向外展开一点。 这不是标准画法,是他在工地上跟的第一个师傅教的,说这样在施工现场看图的时候辨识度更高。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四年多,画了上千张图纸,每一根箭头都是这个角度。 如果她看到了,她会认出来。 苏言盯着那根箭头看了几秒,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可以改。 把箭头画成标准的收口样式,抹掉这个个人痕迹。 铅笔尖点在纸面上,他迟疑了一下。 然后他按照自己的习惯,把箭头的末端向外展开,一笔画完。 凌晨四点整,整份数据报告全部完成。 三栋建筑的结构实测数据,69页。 历史修缮施工记录摘要,23页。 手绘结构加固节点详图,8张。 苏言把所有文件打包拷进一个空白U盘,然后他开始做另一件事。 他右键点开文件属性,把作者栏清空。 修订记录,删除。 创建时间,修改成一个随机日期。 文件名全部改成编号加日期的格式,去掉所有可能关联到个人的标识。 他甚至把CAD图纸的图层名称从他自己的命名习惯改成了通用名称,SY-01变成了StrUCtUre-01,SY是他名字拼音的缩写,这个他不能留。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U盘发呆。 数据是干净的了。 但手绘不是。 那八张节点详图是他凌晨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线条的力度,标注的位置,箭头的角度,这些东西他改不了,改了就不是准确的图了。 苏言把U盘攥在手里,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 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陈婉晴从房间出来看到苏言已经在厨房煎蛋了,锅里四个荷包蛋,两碗小米粥已经盛好放在桌上。 “哥,你什么时候起的?” “一直没睡。” 陈婉晴愣了一下,走到他旁边看着他的脸,眼圈底下一片发青。 “你真通宵了?” “数据整理完了。” 苏言把U盘递给她。 “这个给你导师。” 陈婉晴接过来,在手心里翻了翻。 “就这个?” “三栋建筑的全部数据都在里面,格式我整理过了,直接可以用。” “哪来的?” “我之前项目攒的资料,正好有用。” 陈婉晴看了看U盘又看了看他。 “那我怎么跟导师说?” “你就说是你在网上找到的,一个旧城改造的行业论坛。” “为什么不能说是你给的?” 苏言把荷包蛋铲进盘子里,关了火。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了,你帮了这么大的忙,让导师知道一下怎么了。” “我说了,是网上找的,你照这个说就行。”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婉晴把U盘揣进兜里,嘴巴嘟了一下。 “你说你做好事还不留名,搞得跟地下工作者似的。” 苏言没接话,端着粥走到餐桌前坐下。 “快吃,吃完你该走了。” 陈婉晴吃完早饭出了门,到学校的时候刚好赶上组会。 她走进312实验室的时候师姐正在接电脑投影线,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来得挺早。” “师姐,我找到数据了。” 师姐手里的线差点掉地上。 “什么数据?” “石桥巷的,导师要的那个,三栋建筑全有。” “你说认真的?” 陈婉晴从兜里掏出U盘在师姐面前晃了晃。 “真的假的,你哪找的?” “一个旧城改造的行业论坛,我翻了好久。” 师姐接过U盘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 “走走走,赶紧给导师送过去。” 陈婉晴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捏了捏手里的U盘,深呼吸了一下,挺了挺腰板,然后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 陆知意坐在桌前,电脑开着,桌上摊着几份打印的文献,旁边放着一杯温牛奶。 “导师,我找到数据了。” 陈婉晴把U盘递过去。 “石桥巷7号院、12号院、23号院全部的结构实测数据和2019年的施工记录,我在一个行业论坛上翻到的。” 陆知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接过U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弹出来,三个子文件夹按建筑编号排列,每个文件夹里面分类清晰,CAD图纸、数据表格、施工日志、手绘详图,一应俱全。 陆知意点开第一个文件,7号院的结构实测报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陈婉晴站在桌对面,看着导师的目光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导师?” 陆知意没有回应,她打开了第二个文件夹,12号院的施工日志。 翻到第五页,她的鼠标停了。 “陈婉晴。” “在。” “你说这是从行业论坛上下载的?” “对。” “哪个论坛。” 陈婉晴眨了一下眼睛,嘴角维持着笑。 “就是……城建在线,一个旧城改造交流的论坛,我回去把链接发给您。” 陆知意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陈婉晴的脸,看了两秒。 “行,你先出去吧。” 陈婉晴转身出了办公室,带上门的手捏得指节发白,心跳的咚咚响。 门关上之后,陆知意把椅子拉到电脑正前方,继续往下翻。 23号院的文件夹里有八张手绘的结构加固节点详图。 她点开第一张,图放大到百分之一百五十。 线条干净利落,标注位置精准,每一个数据都附了测量方法和工具型号的说明,不是做研究的人画的,是在现场蹲着量出来的。 她的屏幕在这一页停了很久。 目光滑到图的右下角。 一根标注箭头。 箭头的末端稍微向外展开,不是标准画法,角度大概在十五度左右。 陆知意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第38章 箭头的角度 陆知意没有马上关掉图纸。 她把那张节点详图缩小回正常比例,又放大了右下角那根箭头所在的区域,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她起身走到柜子前面,拉开第二个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夹。 文件夹里面是陈婉晴之前交上来的那份笔记,苏言手绘的建筑结构分析图,十二页。 她把文件夹里的第四页抽出来,平摊在桌面上,又把电脑屏幕转了个角度,让两张图并排放在视野里。 笔记上的箭头,铅笔画的,末端向外展开,角度大概十五度。 屏幕上的箭头,扫描的手绘图,末端向外展开,角度大概十五度。 同一个人。 陆知意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扣在一起。 数据包里的文件属性她刚才已经看过了,作者栏是空的,修订记录是空的,创建时间是随机的,文件名是编号加日期的通用格式。 所有个人标识都被清除得很干净。 这种清除方式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一个随便从论坛下载资料的人不需要做这些。 只有不想被认出来的人才会这样做。 陆知意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里那个名为线索的文件夹。 她在最新一条记录下面空了一行,打了几个字。 石桥巷结构数据,匿名提供,通过陈婉晴转交。 她停了一下,又往下写。 手绘节点详图箭头画法,与此前笔记中手绘箭头完全一致,末端外展约15度,非标准画法,属个人习惯。 数据采集方式为现场实测,记录格式为施工跟踪员规范,提供者参与过2019年石桥巷修缮项目。 她打完这几行,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文件属性全部清除,说明提供者有意隐匿身份。 陆知意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太好,一直在闪,去年冬天报修过一次没人来修,后来她就习惯了。 她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重新坐直身体,打开了电脑上另一个界面。 校园管理系统。 上次运动会那天晚上,她已经从来访登记表上确认了苏言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但那只能说明陈婉晴的哥哥叫苏言。 她需要的不止这些。 陆知意退出管理系统,打开了学校教务处的教学档案查询页面。教师端有权限查看本院毕业生的基本学籍信息。 苏言是土木系2017级的毕业生,她记得。 她在检索栏输入了姓名和院系,回车。 页面弹出来一条记录。 苏言,土木工程系,建筑学专业,2017级本科,2021年毕业。 后面跟着学号和毕业证书编号。 往下拉,有一栏是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陈秀兰。 关系:母亲。 陆知意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了一点。 陈秀兰,姓陈。 陈婉晴也姓陈。 如果苏言的母亲姓陈,那陈婉晴随母姓,兄妹俩一个跟父亲一个跟母亲,说得通。 但她需要确认。 学籍信息里只有紧急联系人,没有完整的家庭成员栏,她看不到父亲的信息,也看不到有没有兄弟姐妹。 陆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那边割草机的声音。 她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 人事处有一个关系还不错的老师,姓许,去年评职称的时候帮她跑过一次材料。 她点进许老师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对方发来的一个表情包,她没有回过。 陆知意的拇指在键盘上方悬着,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把微信关了,打开了拨号界面。 有些事微信里说不清楚,打电话更直接。 电话接通了三声。 “陆老师?” 许老师的声音有点意外。 “许老师,打扰了,想找你帮个忙。” “你说你说,什么事。” “我想查一个毕业生的家庭信息,比学籍系统里更详细一点的那种,毕业登记表上应该有。” 对面沉默了一秒。 “毕业登记表的话,纸质档案在人事处存档室那边,按年份归档的,你要查哪一级的?” “2017级,土木系的,叫苏言。” “2017级的纸质档案应该还在,我明天帮你翻一下,你需要哪些信息?” 陆知意的手指在裤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家庭成员信息,父亲母亲的姓名,如果有兄弟姐妹也帮我看一下。” “行,我明天上午去翻,翻到了给你拍照发微信。” “谢谢许老师。” “客气什么,上次评职称你帮我改了那么多材料,这点小事。” 电话挂了之后,陆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站着没动。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办公室的灯管还在闪。 她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份笔记,铅笔画的箭头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地趴着,线条干脆,没有一笔多余。 她伸手把笔记收起来,放回文件夹里,和旧信封一起放进了抽屉。 关抽屉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又把抽屉拉开了一条缝。 信封背面那行铅笔字还在。 苏言,320开头的身份证号。 她在信封上面又加了一行字,字很小,写在信封的右上角。 母亲姓陈,待确认。 陆知意把抽屉关上锁好,站起来拿起包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转身回到桌前,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U盘的外壳是白色的,很新,没有任何标记。 她把它放进了包的内侧拉链袋里。 出了办公楼,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梧桐大道上三三两两走着几个学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 陆知意走得很慢,经过图书馆门口那棵大银杏树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二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那棵树下面,她和一个人说过话。 那个人站在树下等她下课,手里拎着一袋现烤的糖炒栗子,纸袋上油渗出来洇了一大块。 她从教学楼出来看到他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加了课。 他说,你课表我都背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接话。 但她把那袋栗子从他手里拿过去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秒。 陆知意走过银杏树,没有回头。 她拿出手机,在门口的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 拨号记录里许老师的号码还排在最上面。 她退出拨号,打开了微信,给许老师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许老师,如果方便的话帮我看一下毕业登记表上有没有填家庭住址,现住址那一栏。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装进口袋,加快脚步往校门方向走了。 第39章 分手三年她的话还在他脑子里 《妹妹吐槽魔鬼导师,我越听越心虚》第39章 分手三年她的话还在他脑子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妹妹吐槽魔鬼导师,我越听越心虚</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40章 一条还没来得及发出的消息 苏言到家的时候,陈婉晴已经在客厅沙发上等着了,手里抱着一袋橘子,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 “哥你终于回来了。” 苏言换了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 “说吧,什么好消息。” “导师今天拿到那个数据包之后,一个下午就把课题的数据框架搭好了,师姐说至少推进了三分之一。” 苏言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师姐都惊了,说导师拿到数据以后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了,一下午没出过办公室门,连水都没怎么喝。” “那就好。” 陈婉晴剥了一个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说。 “而且导师今天还夸我了,说这个数据整理得很专业,比她联系过的那三家施工单位给的东西都要详细。” 苏言把水瓶放在台面上,背对着陈婉晴。 “她怎么说的。” “她原话就是说,这个数据采集方式非常规范,整理的人有很扎实的现场经验。” 苏言没出声。 “然后她问我数据是谁整理的,我就按你说的,说是行业论坛上一个匿名用户分享的。” “她信了吗。” 陈婉晴剥第二个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当时我看不出来,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陈婉晴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苏言不太熟悉的小心翼翼。 “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就我们俩在实验室,导师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苏言转过身看着她。 “她问什么了。” 陈婉晴把橘子皮攥在手里,眼睛盯着茶几上的遥控器。 “她问我,你和你哥是一个爸吗。”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在响,什么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苏言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动。 “我说不是啊,我们同母异父,我随我妈姓陈,我哥随他爸姓苏。” 陈婉晴说完这句话,抬头看了一眼苏言。 “她就没再说话了,拿着笔在文件上画了一会儿就走了。” 苏言的手从门框上慢慢收回来,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今天加班,有点累。” 陈婉晴歪着头看他。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要不要吃点东西,冰箱里还有你中午带的饭。” “不饿。” 苏言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叠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扣着。 同母异父,同一个母亲姓陈。 她只需要这一个答案,整条链就通了。 他这几个月堆起来的所有伪装,煲汤的习惯,做甜品的手法,笔记里的箭头画法,年龄,职业,独居,拒绝社交。每一条拆开来都不算什么,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画像。 现在姓氏这道最后的缝,被陈婉晴一句话撕开了。 他藏了三年的东西,被一个问题拆干净了。 陈婉晴还在说话,声音传进耳朵里有一两秒的延迟。 “哥,你说导师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啊,跟课题也没关系吧。” “不知道。” “我觉得她最近问我的问题都挺奇怪的,上次问你有没有交往对象,再上次问你多大,这次直接问家庭关系了,搞得跟查户口一样。” 苏言没接话,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哥,你认不认识我导师,你跟我说实话。” “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 “真的。” 陈婉晴瞅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你每次都是这三个字,问了也白问。”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抱着橘子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不管你认不认识,我跟你说一个事。” “说。” “导师今天看到那个数据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 苏言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就是那种很安静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她等了很久的东西。” 陈婉晴说完就进了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放,笑声一波接一波。 苏言坐在餐桌前没有动,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着。 他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微信,点进陈婉晴的对话框。 输入法弹出来,他用拇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上去。 以后关于我的任何事,都不要再告诉你导师。 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闪了几下。 苏言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他把这条消息发出去,陈婉晴第一反应一定是追问为什么。 她会问你到底在怕什么,你到底跟我导师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对一个你说不认识的人反应这么大。 她问出来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回答不了。 而且以陈婉晴的性格,她不会停在追问这一步,她会把他的反常行为转述给师姐,甚至有可能直接跑去问陆知意。 到时候事情只会更复杂。 苏言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十几秒。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行话删掉了。 删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输入法的光标还在对话框里闪。 他又打了三个字。 早点睡。 发出去了。 陈婉晴很快回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 苏言把手机放在桌上,用手掌搓了搓脸。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站在灶台前面慢慢地喝。 窗户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在洗碗池里还没来得及洗的盘子上。 他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 做完这些事之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没开灯,坐在床沿上。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了又亮,是工作群里有人发了消息,他没看。 凌晨十二点四十几分,苏言还没有睡着。 他起来去客厅倒水,路过的时候看到陈婉晴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他没有凑过去看的习惯,端着杯子走到饮水机前面。 但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推送通知映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几个字刚好落进了他的余光里。 发送者的备注名是四个字。 灭绝师太。 苏言的手顿了一下,水从杯沿溢出来一点,溅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去拿那个手机,但推送预览里的文字他已经看清了。 陈婉晴,这周六你有空吗,带你去石桥巷实地调研,你可以叫上你。 消息到这里就被截断了。 苏言站在饮水机前面,杯子里的水满了他没有关。 石桥巷。 她要带陈婉晴去石桥巷做实地调研。 他参与修缮过的那些建筑,7号院,12号院,23号院,每一栋他都在里面蹲过。 到了现场,随便指着一根柱子一面墙,陈婉晴都会说那句话——这些我哥知道,他参与过这个项目。 她已经不打算再隔着屏幕收集信息了。 她要去现场。 苏言把溢出来的水倒掉一点,端着杯子站在客厅中间,外面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条窄窄的亮线。 陈婉晴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那条没有显示完整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锁屏后面,等着明天早上被打开。 苏言回到房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他盯着看了很久。 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 那条消息最后被截断的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转。 你可以叫上你。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第41章 实验室里倒下的人 末的江城说变天就变天,周一还穿短袖,到了周四气温直接掉到十二度,冷风从教学楼走廊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312实验室的暖气还没通,师姐裹着一件厚开衫缩在座位上敲键盘,师弟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下巴。 陈婉晴搓着手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桌上,往导师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师姐,导师来了吗?” “来了,早上七点就到了,办公室门一直关着。” 师姐头也没抬,声音压得很低。 “她昨晚又是一两点才走的,保安跟我说的。” 陈婉晴皱了下眉头:“这都第五天了吧。” “第五天。” 师姐终于抬起头,看了陈婉晴一眼。 “你没注意吗,她这几天吃饭越来越少,前天中午就喝了半杯牛奶,昨天我给她送了个三明治,放在桌角,到晚上走的时候还在那放着,一口没动。” 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师弟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我昨天看她桌上摆了一板胃药,那种铝箔包装的,已经扣空了大半。” 陈婉晴心里咯噔了一下。 “中期报告还有多久交?” “下周三。” 师姐叹了口气:“她在跟自己拼命。” 下午两点半,组会照常开始。 陆知意站在投影屏幕前面,手里捏着激光笔,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一个色号,嘴唇上起了一层皮,底下的血色很淡。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瘦得下颌线都凸出来了。 “上周分配的文献综述部分,谁先汇报。” 师弟举了一下手,站起来接过翻页笔开始讲PPT。 陆知意靠在讲台边上听着,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时不时蜷缩一下。 陈婉晴坐在第二排,一直在看导师的状态。 她注意到陆知意站着的姿势有点不对,重心一直在往一侧偏,扶着桌沿的那只手指节收得很紧。 师弟讲到第三页的时候,陆知意开口打断了一句:“文献引用格式不对,你回去改。” 声音是正常的,语气也是平时的。 但就在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去翻桌上的资料时,身体晃了一下。 幅度很小,就那么一下,但陈婉晴看到了。 “导师,你还好吗?” 陆知意没回头:“继续。” 师弟硬着头皮又讲了两页,讲到第五页的数据表格时,陆知意的激光笔掉在了地上。 红色的光点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停在桌腿旁边。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陆知意弯腰去捡激光笔,手指碰到笔身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她撑着桌角想站起来,膝盖弯了两次都没能直起身。 师姐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前面。 “导师!” 陆知意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血色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发白,一只手紧紧按着左侧腹部。 她的膝盖撑不住了,整个人往讲台旁边滑下去,师姐从后面一把接住了她的胳膊。 “别碰,我没事。” 陆知意还在说话,嗓子里带着一点气音。 “我就是没吃午饭,低血糖。” 师姐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摸她的额头,手缩回来了。 “导师你发烧了,烫得很,这不是低血糖。” 师弟已经掏出手机在拨120了,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两次才找对位置。 陈婉晴跪在地上,两只手抖得拿不稳东西,她的包倒在椅子旁边,手机从里面滑出来掉在脚边。 她捡起来解锁,通讯录翻了三遍才找到苏言的名字。 第一遍拨出去,响了两声她自己按断了,因为手抖得太厉害碰到了屏幕。 第二遍拨出去,这次接通了。 “哥!” 苏言在公司工位上正对着电脑改图,听到陈婉晴的声音,手从鼠标上移开了。 “怎么了。” “导师晕倒了!” 陈婉晴的声音在发颤,气息都是乱的。 “在组会上直接倒的,脸特别白,全身冒冷汗,一直按着肚子,师姐说她发烧了,额头烫得很。” 苏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椅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滑出去将近一米,撞到了后面老张的桌腿上。 老张回头看了他一眼。 “120叫了没有。” “师弟在打了,导师说她不要去医院,就是低血糖,但师姐摸了她额头说烫得不行。” “她胃痛是不是。” “对,她一直在按左边的肚子,按得手指都弯了。” 苏言的右手已经伸向了桌角放钥匙的位置,手指碰到了那串冷冰冰的金属。 电动车的钥匙,从公司骑到她学校,二十五分钟。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工位和过道的交界处,他停住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有今天上午去工地量尺寸留下的灰,灰白色的石粉沾在虎口的纹路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那种。 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上磨出来的茧子,三年半没消下去过。 袖口上沾着一小块干掉的腻子灰。 苏言站在过道中间,攥着钥匙的手收了回来,放回桌面上。 钥匙落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 他把椅子拉回来,坐下了。 电话那头陈婉晴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急:“哥你在听吗,我现在怎么办,导师她好像痛得很厉害,眼睛都睁不开了。” 苏言看着桌上的钥匙,手指按在电话的话筒边上,骨节弯了又松开。 “先送校医院,120来了让他们直接送过去。” “好,然后呢?” “到了校医院之后你打给我,我教你怎么做。” “哥,你不过来吗?” 苏言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救护车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远远地带着回音。 “哥?” “我不过去,你听我说的做就行。” 陈婉晴没时间再问了,师姐在旁边喊她帮忙扶人上担架,她挂了电话就跑过去。 苏言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了下去。 他两只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扣在一起,骨节绷出了形状。 老张从后面绕过来,看到他的样子,站住了。 “苏言,你没事吧?” “没事。” “脸色不太好。” “没事,在想方案的事。” 老张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端着搪瓷杯走开了。 苏言坐在工位上,周围同事键盘敲击和说话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什么,传进耳朵里变得模模糊糊。 他看着桌角那串钥匙,看了很久。 第42章 电话那头的人 校医院二楼的病房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管在头顶上嗡嗡地响,白光照得人脸色发青。 医生从病房出来,把夹在腋下的病历本翻开,跟陈婉晴说话。 “急性胃炎合并低热,体温三十九度一,胃黏膜应该有损伤,等退烧以后安排做个胃镜。” “严重吗?” “不算特别严重,但明显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过度疲劳,这种情况再拖下去胃溃疡都有可能。” 医生推了推眼镜。 “她是你什么人?” “我导师。” “导师啊……你们当老师的也太不注意身体了,叮嘱她这两天清淡饮食,好好休息,不要再熬夜了。” 医生说完就走了。 陈婉晴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陆知意躺在病床上,输液管从手背上的留置针接到挂在床头的吊瓶上,人缩在白色的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睛闭着,眉头还是皱的。 师姐在旁边整理陆知意从实验室带过来的东西,抬头看了一眼陈婉晴。 “你家里人联系上了吗?” “联系了,我哥接了电话。” “他过来吗?” 陈婉晴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说不过来。” 师姐愣了一秒:“那……你一个人行吗?” “我不知道。” 陈婉晴掏出手机,退到走廊尽头,靠在窗边,重新拨了苏言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到校医院了?” “到了,医生说是急性胃炎加低烧,三十九度一,在输液。”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陈婉晴能听到对面有一点很轻的呼吸声,节奏压得很慢,像是一口一口在数着往外吐。 “哥?” “听我说。” 苏言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讲。 “先跟护士要两条冷毛巾,一条放额头,一条放在腋下。” “好。” “她发烧的时候不能盖太厚的被子,把被角掀开一点散热,别让她闷着。” “好,我这就去弄。” “等等,还没说完。” 苏言停了一下。 “她胃痛按着的是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从组会上开始就一直按着左边。” “左侧上腹。” 苏言的声音沉了一下。 “你帮她按揉肚脐正上方四寸的位置,用拇指按,不要用太大的力,顺时针方向,慢慢转,一次按两分钟左右。” “肚脐上面四寸是多少?” “大概你四个手指并拢的宽度,从肚脐往上量。” 陈婉晴一边听一边拿手比划。 “那个位置叫什么穴位?” “中脘穴。” “哥你怎么知道她按哪个穴位?”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陈婉晴又重复了一遍:“你怎么知道胃痛要按这个穴位?你认识我导师?” 苏言的呼吸在听筒里顿了一拍,很短,短到陈婉晴差点以为是信号问题。 “网上查的。” “你什么时候查的,我这边还没挂电话你就查完了?” “我之前就知道,以前也胃不好,自己查过。” 陈婉晴将信将疑,但现在也顾不上追问了。 “那穴位的事我记住了,还有别的吗?” “有,等她退烧之后去医院食堂买一碗白粥,如果没有白粥,你出去找最近的便利店买小米和山药。” “然后呢?” “煮粥,不要放盐,什么调味都不要加,煮到软烂就行。” “这么讲究?” “急性胃炎刚发作完,胃黏膜还在发炎,盐和调味料都是刺激,她现在只能吃最简单的东西。” 陈婉晴在手机备忘录里快速打字记录,一边打一边问。 “还有吗?” “有。” 苏言的语速又慢了一点。 “如果她半夜烧退了之后又开始反复,三十八度五以上,吃退烧药;三十八度五以下,继续用冷毛巾物理降温就行,不要随便叠加用药。” “你连退烧的临界温度都知道?” “常识。” “哥,你这不像常识,你这像照顾过。” 苏言没接这句话。 “她睡着的时候你注意看一下输液速度,如果滴太快她会胃里翻,跟护士说调到每分钟四十滴左右。” 陈婉晴拿着手机走回病房,一边听苏言的指挥一边跟护士要毛巾。 护士递过来两条湿的冷毛巾,陈婉晴小心翼翼地把一条搭在陆知意的额头上,另一条掀开被子夹在腋下。 碰到陆知意胳膊的时候,手背蹭到了她的皮肤,烫得陈婉晴缩了一下。 “哥,她好烫。” “退烧药挂上去了吗?” “在输液了。” “那就等着,退烧药起效要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这段时间你就守着,别走开。” 陈婉晴在床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手机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腾出双手给陆知意掖了掖被角,又想起苏言说被角要散开一点,又把刚掖好的被角翻开了一截。 “哥,你来一趟行不行,我一个人真的搞不定。” “你搞得定的,按我说的做就行。” “你为什么就不能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说了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你不就是在上班吗,跟公司请个假又不是什么大事。” 苏言没接话,过了几秒说了句:“把中脘穴按了没有。” “还没呢,我怕弄疼她。” “不会的,力度轻一点就行。” 陈婉晴把手机切成免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小心地把陆知意的被子掀开一点,找到肚脐上方四指宽的位置,用拇指轻轻按了下去,顺时针慢慢转。 按了大概半分钟,陆知意的眉头松了一点点。 手还在左侧腹部按着,但指头没有之前那么弯了。 “哥,好像有用,她脸上没那么紧了。” “继续按,按到她手不按肚子为止。” 陈婉晴低着头专心按穴位,没注意到病床上的陆知意睫毛动了一下。 陆知意的意识在发烧的混沌里浮浮沉沉,耳朵里的声音时远时近。 有人在说话,是陈婉晴的声音,带着哭腔。 还有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从一个小小的扬声器里漏出来的。 那个声音很低,很慢,一句一句地在说什么穴位,什么粥,什么温度。 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一句话,是陈婉晴说的,声音大了一点。 “哥你怎么知道她按哪个穴位?” 陆知意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她太累了,眼皮重得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 那个声音还在说话,她想再听清一点,但发烧烧得脑子里全是嗡嗡声,什么都抓不住。 她只觉得那个声音的节奏很熟悉。 非常熟悉。 像是很久以前,有人也用这个节奏在她耳边说过话。 电话那头苏言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又安静了几秒。 “今晚你在那边守着,我给你点一份外卖送到校医院门口。” “好。” “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给我,不管几点。” “好。” 苏言把电话挂了。 手机扣在桌面上,他两只胳膊撑在桌上,低着头,用手掌把整张脸捂住了。 手指在脸上按得发红。 他刚才差一点说出来。 差一点就说出那句话。 她胃痛的时候只要按中脘穴,配合小腿外侧足三里一起按,五分钟就能缓解。 他给她按过上百次。 每次她赶论文到半夜胃痛蜷在椅子上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一只手在她腹部慢慢按,另一只手在她小腿上找穴位。 按到她睡着。 苏言把脸上的手放下来,对着电脑屏幕坐了很久。 CAD界面上那些没画完的线条安安静静地待着,等他回来。 他没回来。 他打开手机外卖软件,搜索了学校附近的粥店,选了一份山药小米粥和一份素菜包,备注里写了一行字:送到校医院一楼大厅门口,麻烦电话联系收件人。 收件人他填的是陈婉晴。 下单之后他盯着订单页面看了十几秒,然后退出去,打开了通讯录。 翻了很久,翻到最底下一个没有备注名只有电话号码的联系人。 那个号码他三年没拨过。 他的拇指悬在那串数字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把通讯录退出来了。 第43章 不请自来的人 秦越是第二天早上九点赶到校医院的。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配深灰色的休闲裤,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走在校医院的走廊里,跟两边穿校服经过的学生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陈婉晴从病房里出来倒水,在走廊拐角差点跟他撞上。 “秦教授?” “陈同学,陆老师情况怎么样了?” 陈婉晴抱着暖水瓶,看了看他手里提着的袋子。 “您怎么知道导师住院了?” 秦越笑了一下:“昨晚院办的王老师跟我提了一句,我今天一早过来看看。” “退烧了,昨晚十一点多烧退的,现在在睡。”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陈婉晴往病房里瞥了一眼,犹豫了一下,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 “您轻一点,导师刚睡着一会儿。” 秦越推门进去,病房里的窗帘半拉着,晨光顺着缝隙斜斜地照在地面上。 陆知意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左手手背上贴着输液的留置针,胶带压着皮肤,边缘有一小块发红。 床头柜上放着昨晚陈婉晴喝剩的半杯水和一个外卖粥的空碗,空碗旁边整齐地摆着两板胃药和一个体温计。 秦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束百合花,还有两盒包装精致的营养品,安静地摆在床头柜空着的那一侧。 他坐了大概五分钟,陆知意才动了一下,眼皮掀开一条缝。 “秦教授?” “你醒了。” 秦越的声音压得很轻。 “身体好点了吗?” 陆知意撑着床铺想坐起来,秦越伸手要去扶她,手快碰到她胳膊的时候,陆知意自己撑着床头坐了起来。 秦越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了回来。 “你别乱动,刚退烧,小心又反复。” 陆知意靠在枕头上,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花和营养品。 “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我顺路,工学院今天有个会,开完过来看看你。” 陆知意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光上。 秦越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保温桶,银灰色的不锈钢外壳,看着就很贵。 “我给你带了骨头汤,让食堂大厨特意做的,熬了三个小时,营养都在里面。” 他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味道涌出来,夹着老姜和葱段的辛辣气息,在病房里散开了。 陆知意的眉头皱了。 皱得很明显,连额角都跟着动了一下。 “拿走。” 秦越手上拧盖子的动作停住了:“怎么了?” “有姜味,我不喝有姜的东西。” “姜是暖胃的,你现在胃刚发炎,喝点姜汤正好。” 陆知意看着他,眼神没有什么情绪,但语气很明确。 “我说了不喝。” 秦越拿着保温桶的手悬在那里,笑容还挂着,但眼底那点温度退了下去。 “好,那我回头给你换一个,不放姜的。” 他把保温桶的盖子重新拧上,放回袋子里。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陆知意的目光从秦越脸上移开,落在了床头柜另一侧的一个保温杯上。 那个保温杯是陈婉晴昨晚用外卖送来的粥刷干净之后装了温水放在那的。 保温杯旁边还放着一个纸碗,碗底沾着一层淡黄色的粥渍,是昨晚那份山药小米粥的痕迹。 陈婉晴这时候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从护士站接的一碗白粥,碗口上搭着一块折好的纸巾。 “导师,护士说你今天可以吃点流食了,食堂的白粥,什么都没放的。” 陆知意看了那碗粥一眼。 没有盐,没有调味,冒着很淡的热气。 她伸出手,自己接过了那碗粥。 秦越坐在旁边,看着陆知意端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白粥一口一口地喝,手里精心准备了三个小时的骨头汤装在袋子里,放在脚边的地上。 他没说话,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陈婉晴感觉到气氛有点微妙,找了个借口说去给导师办出院手续的事问问医生,退出了病房。 病房里就剩了他们两个人。 秦越看着陆知意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陆老师,你以前就不吃姜吗?” 陆知意擦了一下嘴角。 “不吃,从小就不吃。” “骨头汤里放了姜我确实没注意,下次该先问你一声。” “不用下次了,秦教授,我不需要你专门给我送东西。” 秦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专门,我说了我顺路。” 陆知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没什么锋芒,但也没什么温度。 “你每次都顺路。” 秦越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习惯了关心人,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但你不用这么做,我不缺人照顾。”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陆知意自己顿了一下。 秦越的表情也定住了。 “你说你不缺人照顾?” 陆知意没有解释,低下头看着被子上自己的手,左手背上那块留置针压着的胶带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秦越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下文。 “那,照顾你的人呢?” 陆知意的手指碰了碰胶带翘起来的那个角,把它压回去了。 “不在这儿。” 秦越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来的位置,拿起地上的袋子。 “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你随时叫陈同学跟我说。” 陆知意点了一下头,没有看他。 秦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两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陆知意,她已经重新靠回了枕头上,头偏向窗户的方向,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里那道光上。 秦越把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照着水磨石地面,反光有点晃眼。 他走了几步,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来。 窗外是校医院的小花园,有两棵桂花树,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 秦越把保温桶从袋子里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 姜味还是很重。 他拧上盖子,把保温桶放回袋子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翻了几下,找到陈婉晴的名字。 他点进去聊天记录看了几秒,退出来了。 又打开了学校的教职工通讯录页面,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就停住了。 删掉了。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里,提着袋子往电梯方向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陈婉晴正站在窗口跟护士说话,看到他走过来,转过身。 “秦教授,你走了?” “嗯,你在这里守着陆老师吧,辛苦了。” “不辛苦,我哥昨晚在电话里教了我好多,按穴位煮粥什么的,我照着做就行。” 秦越的脚步慢了半拍。 “你哥?” “对啊,我哥,就之前运动会帮我跑接力那个。” 秦越点了一下头,脸上的笑容还在,但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一点。 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把头靠在了电梯壁上。 他想起了刚才陆知意说的那句话。 她说,不在这儿。 不是没有,是不在这儿。 这两个意思完全不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秦越走出去,在校医院大厅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提着那袋没有被打开过的骨头汤和营养品。 他第一次意识到,从他认识陆知意到现在,她拒绝过他送的所有东西。 花,甜品,牛奶,书,营养品,骨头汤。 一样都没有收过。 但一碗什么调味都没放的白粥,她自己伸手接了。 那碗粥是陈婉晴端来的。 陈婉晴的粥是按她哥的要求准备的。 而她哥,一个他到现在都没见过正脸的人,知道她不能吃姜,知道她胃痛要按哪个穴位,知道退烧以后该煮什么粥。 秦越站在校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秋末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开衫的衣角掀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通讯录里陈婉晴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锁了屏,把手机装进口袋,提着袋子走了。 第44章 旧号码的秘密 陆知意睁开了眼睛。 她的烧退了,三十七度二,比睡前又降了一些。 胃还是隐隐地痛,闷闷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里面顶着。 她侧过身,把枕头下的手机抽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时间显示凌晨三点零七分。 陈婉晴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睡着了,姿势很不好看,整个人缩成一团,外套盖在身上当被子,头发散了一半搭在脸上。 陆知意看了她一眼,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 她打开了通话记录。 最上面是今天的几通电话,陈婉晴打给护士站的,护士站打给值班医生的,陈婉晴打给师姐的。 她往下翻。 翻过了这个月的,翻过了上个月的,翻过了一整年的通话记录。 手指一直在屏幕上滑,滑了很久。 翻到通话记录最底层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一个没有存任何名字的号码,只有十一位数字排列在那里,号码的归属地显示是江城。 拨出时间最早的一次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七号。 那天是苏言离开的次日。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打了三十二个电话,从早上七点打到凌晨两点,每一通都是同样的结果。 该号码已停机。 她继续往下看。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号码,一屏又一屏,她滑了很多次才滑到底。 她数过,大概四百多次,具体是四百二十几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每一次按下拨出键时手指的温度。 三年,四百多次。 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多的时候是每年九月,他走的那个月。 少的时候是春节前后,因为那段时间她忙着写基金申请书,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事。 但只要一停下来,手就会自己划到这个号码上面。 每次拨出去之前她都知道结果。 每次听到提示音她都会等到最后才挂掉,好像多等一秒,那个声音就有可能接通。 从来没有接通过。 她也从来没有把这个号码删掉。 更没有把它存成名字。 陆知意把手机举到面前,屏幕的微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干干的,没有眼泪,三年了,眼泪早就在前一百通电话里用完了。 她很清楚,不存名字是因为什么。 存了名字就是承认了。 承认他走了,承认这个号码属于一个已经离开的人,承认她打了四百多通电话的对象不会再回来。 不存名字,他就还只是暂时联系不上。 就像手机没电了,或者信号不好,或者在开会。 下一秒就会回拨过来。 陆知意的拇指悬在那个号码上方,停了很久。 她按下了拨出键。嘟。 嘟。 该号码已停机,请稍后再拨。 提示音在凌晨三点的病房里响了一遍,她没有挂,等到系统自动断开,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忙音。 陆知意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输液管从手背上垂下来,在黑暗里轻轻地晃。 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苏言,你到底在哪儿。”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的光变成了暖黄色,打在被子上一条一条的。 手机还攥在手心里,屏幕压在掌纹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陈婉晴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地上叠折叠床的被单,听到动静回过头。 “导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陆知意撑着床沿坐起来,头还有一点晕,但比昨天好太多了。 “体温我量过了,三十六度八,退干净了。” 陈婉晴把被单塞进柜子里,站起来走到床边。 “医生早上来查过房,说今天可以办出院了,但是回去要注意饮食,不能吃辣的凉的硬的,最好吃一周的流食。” 陆知意嗯了一声,开始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 手机,体温计,那两板吃了大半的胃药,还有昨晚陈婉晴装温水的保温杯。 陈婉晴拎起地上的袋子,里面是秦越昨天留下的营养品,花被护士拿去插在护士站的花瓶里了。 “导师,这些营养品你要带走吗?” “你拿走吧,给你师姐她们分了。” “啊?那秦教授下次问起来怎么办?” “不会问的。” 陈婉晴把营养品放回袋子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再说什么。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陈婉晴去窗口结了费,重新回到病房帮陆知意收拾东西。 两个人走出校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比病房里冷了好几度,陆知意裹了裹毛衣领口。 “我叫个车送你回去吧导师。” “不用,走走路吧,不远。” 陈婉晴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校医院门前的小路慢慢走,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踩上去沙沙地响。 走了一半的时候,陆知意开口了。 “昨天打电话给你哥了?” 陈婉晴抱着袋子的手紧了一下。 “打了。” “他教你照顾我的?” 陈婉晴点了点头,有点紧张地看着导师的侧脸。 “穴位那个是他说的,还有退烧的方法,煮粥的要求,都是他在电话里一条一条跟我讲的,我照着做的。” 陆知意的脚步没有变化,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 “他反应很快。” “我哥就是这样的。” 陈婉晴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骄傲。 “虽然平时嘴上冷冰冰的,问他什么都是嗯和不知道,但心特别细。” “他照顾人是一绝,从我妈生病那几年,全是他一个人扛着的,后来就变成照顾我,小到我来例假该喝什么红糖水,大到我考研焦虑该怎么调整,他都门清。” 路边有一片银杏叶子飘下来,落在陆知意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拂。 这个问题在嘴边转了一圈,她知道不该问,问了就等于把自己的底亮出来一角。 但她还是开了口。 “他有照顾过别人吗?” 陈婉晴被这个问题问愣了。 “啊?什么意思?” “就是除了你妈和你之外的人。” 陈婉晴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没见过,他从来不带朋友回家,也没交过女朋友,至少我知道的这几年是没有的。” 陈婉晴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但我有的时候觉得吧,他好像照顾过很多人,因为他做那些事情太熟练了,不像是现学的,像是练了好多年一样。” 陆知意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梧桐树下面,低着头,那片银杏叶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导师?” “没什么。” 陆知意重新迈开步子,走到校门口的岔路时,她往右转要去办公室。陈婉晴赶紧拦住她。 “导师你今天不能去办公室,医生说要休息。” “中期报告下周三要交。” “拖一天不会怎么样的,你先回去睡一觉行不行?” 陆知意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转了方向,往教师公寓那边走。 走出几步之后她又回过头来。 “陈婉晴。” “在。” “替我谢谢你哥。” 陈婉晴愣了一下,看着导师的背影消失在公寓楼的门口。 她站在原地想了好几秒,总觉得导师刚才回头的那个表情有点不对劲,不像是客气的感谢,像是在忍着什么东西。 她掏出手机给苏言发了一条消息:导师出院了,让我替她谢谢你。 过了一分钟,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陈婉晴又打了一行字:哥你到底认不认识我导师啊? 这一次等了三分钟,回复是四个字:别瞎琢磨。 陈婉晴盯着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嘟囔了一句。 “我又不傻,我就是眼瞎。”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袋子,导师的手机还在里面,出院时帮着收拾东西顺手装进去的,导师走得急忘了拿。 她转身往实验室走,走了两步,袋子里导师的手机响了一下,屏幕隔着袋口亮了起来。 她没有点开,但锁屏弹窗上的预览她看到了。 发送者备注的是许老师,预览里露出几个字。苏言,父亲:苏…… 后面的字被截断了。陈婉晴的脚步停了一拍,低头看着袋口亮着的屏幕,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第45章 中脘穴,他写错的字出卖了他 苏言在陆知意出院那天下午做了一件事。 他去书店翻了很久,搜了穴位按摩图解和胃病调理手册两个关键词。 前者他挑了一本带彩色标注的,图印得很大很清楚,穴位的定位方法写得通俗易懂,不用学过中医也能看明白。 后者他前后对比了四五本,最后选了一本某三甲医院消化科主任写的,内容扎实,没有乱七八糟的偏方。 随后他下了同城快送,收件地址填的是陈婉晴学校的快递站。 下完单之后他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拉开抽屉翻出来一支笔和几张便签纸。 犹豫了两分钟。 他想过用手机打字发给陈婉晴让她转达,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就退出去了,拿起了笔。 然后他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中脘穴位于脐上四寸,按压力度以微酸胀为宜。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太短了,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注意:每次按两到三分钟,配合顺时针方向,胃痛时可缓解。 本来还想再写几句关于足三里的,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他把那几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划掉了。 不能写太多。 写太多就不是家属的关心了,是当过她枕边人的人才会知道的那些事。 他把便签折了起来,夹在那本护理手册的第一章和第二章之间,正好是讲慢性胃炎日常注意事项的那几页。 快送中午就送到了。 陈婉晴中午去快递站取件的时候,看到面单上的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给你导师参考。 她拎着包裹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师姐正在电脑前赶综述,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是你哥寄的?” “嗯,两本书,说是给导师的。” 师姐推了推眼镜。 “你哥是不是对导师有意思?” 陈婉晴吓一跳。 “师姐你别乱说,我哥连我导师面都没见过几回,他就是心善。” “再说了,灭绝师太要是成了我嫂子,我未来生活也太黑暗了。” “心善到给别人导师买胃病调理手册?这也太善了吧。” 陈婉晴把包裹拆开,拿出那本穴位图解和护理手册抖了抖。 “我觉得我哥就是那种嘴上什么都不说但背地里什么都操心的人,你不了解他。” “行行行,赶紧给导师送过去吧,她今天状态不好,早上来了一趟又回去了。” 陈婉晴抱着两本书去了教师公寓。 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陆知意的声音。 “谁?” “导师是我,陈婉晴。” 门开了。陆知意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偏白。 “什么事?” “我哥给你买了两本书,一本是穴位按摩图解,一本是胃病护理手册。他说你胃不好应该学学自我按摩。” 陈婉晴把两本书递过去的时候还笑了一下。 “我哥原话是,别老靠吃药扛着,治标不治本。” 陆知意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她没有说话,侧身让陈婉晴进来,自己走到书桌旁边坐下。 护理手册的封面印着一个简洁的消化系统示意图,出版社是人民卫生出版社的,选书的人是认真挑过的。 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什么都没有。 翻到目录,快速扫了一遍章节标题。 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一章和第二章之间的时候,一张折好的便签纸从书页中间掉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陈婉晴正蹲在地上从袋子里掏另一本穴位图解,根本没注意到。 陆知意拿起那张便签纸,展开。 纸上写着两行字。 中脘穴位于脐上四寸,按压力度以微酸胀为宜。 注意:每次按两到三分钟,配合顺时针方向,胃痛时可缓解。 字不多,写在一张很普通的便签纸上,蓝色圆珠笔,字迹干净利落。 陆知意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中脘穴的位置她昨天就知道了,陈婉晴按给她的时候她虽然在发烧,但记住了。 让她发抖的是字迹。 横画的起笔习惯往右上方挑了一个很小的角度,竖画收笔的时候力度会加重压出一个顿点,撇的角度偏大,每一撇都要飞出格子外面去。 这些特征她太熟悉了。 大学四年,她和这个字迹的主人坐过同一张自习桌,用过同一本草稿纸,互相传过无数张小纸条。 她帮他纠正过写的意字,说那个心字底总是歪的,写出来像个倒扣的碗。 他说你管我呢,能认出来就行。 她说不行,你这字拿出去丢我的人。 他说你的人我不敢丢,字随便丢。 后来他的意字还是歪的,心字底还是像个倒扣的碗,她纠正了两年都没纠正过来,最后放弃了。 陆知意看着便签纸上的意字,最后一笔的心字底,歪的,收笔重了一点,尾巴翘起来。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导师?” 陈婉晴站起来,看到陆知意拿着一张纸在看,走过去探了一下头。 “这什么呀?” 陆知意把便签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动作快了一拍。 “没什么,书里面夹的使用说明。” “哦,那挺贴心的,我哥有时候会干这种事,买东西的时候顺便写个备注。” 陈婉晴说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导师你看那个穴位图解有没有用,我哥说那本图画得比较清楚,他对比了好几本才选的。” “嗯。” 陆知意的声音很平稳,但扣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有移开,指尖压着便签纸的边角。 “你哥平时写字多吗?” 陈婉晴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写字?不多吧,他在公司都是用电脑画图的,手写的东西很少,偶尔给我留个纸条。” “他的字什么样?” “就还行吧,不算好看,但能认出来,我妈以前老说他写字像螃蟹爬的。” 陈婉晴说着笑出了声。 “有一个字他写得特别有意思,那个意字的心字底永远是歪的,我纠正过他好几次都改不过来。” 陆知意的手指在便签纸上按了下去。 “你也纠正过?” “对呀,我说你这字拿出去不怕人笑话吗,他说能认就行,跟谁都这么犟。” 跟谁都这么犟。 陆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什么别的表情,只是嘴角的那条线轻微地波动着。 “好了,你回去吧,我看看书。” “那导师你好好休息,别又跑去办公室了啊。” “知道了。” 陈婉晴走了之后,陆知意把门关上,重新走回书桌前面坐下。 她把便签纸翻过来,平铺在桌上,用手掌把折痕抚平。 然后她拉开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从最里面取出那个旧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她看过无数遍。 陆知意把信封放在便签纸旁边。 信封上的意字她不用找,一眼就知道在哪里。 在收件人陆知意三个字里面。 意字的心字底,歪的,收笔重了一点,尾巴翘起来。 和便签纸上的意字最后一笔,一模一样。 她又从抽屉更深处摸出一张照片,压在信封底下很久了,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了一点灰。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被摸过太多次变得很软。 照片上是一个男生,站在学校食堂门口,两只手各端着一份饭,嘴角带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在等什么人。 背景是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面贴着那一学期的课程表和社团活动通知。 陆知意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她自己写的字。 全世界最迟钝的人,2021.06。 她把照片正面朝上放在桌上,和便签纸并排摆着。 照片上男生端着餐盘的那只手,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不匀的地方,是常年握笔和握工具磨出来的薄茧。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的弧度很大。 陆知意的目光从照片上的手移到便签纸的字迹上,又从字迹移回信封上的名字。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三块从不同年份里留下来的碎片,边缘参差不齐,拼在一起的时候严丝合缝。 她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里面名叫线索的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从两个多月前开始建立,里面的记录已经有十几条了。 她滑到最底部,新建了一条。 手指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护理手册内夹手写便签,字迹与信封字迹比对,笔画特征完全一致。 意字心字底写法吻合,宜字收笔习惯吻合。 字迹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十几秒,把手机锁屏扣在桌面上。 她伸手把便签纸和信封还有照片叠在一起,放回抽屉里,把抽屉推上。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某一个点。 桌上的水杯从温热放到没有了温度,她没有碰过。 窗外的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橙红色。 天黑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教师公寓的窗户朝西,正好能看到校门口的那条大路,路上有车有人,路灯刚刚亮起来,一盏一盏地排成一条线延伸到很远。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条路,手里攥着手机,拇指在通讯录上滑了一下,停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上。 四百二十四次。 她没有按拨出键。 她退出通讯录,打开了另一个页面,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江城市建筑类企业在职人员公开信息查询。 第46章 合照背景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周五下午四点半,窗外的光比前几天暖了一点,走廊里的冷风也收了劲。 实验室里的气氛跟过去几个月完全不一样。 课题中期检查的结果刚出来,顺利通过,评审专家给了很高的评价。 特别提到数据详实这四个字,在场的学生们都知道那份数据的分量。 师姐趴在桌上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我感觉我这半条命总算捡回来了。” 师弟从冰箱里翻出藏了很久的可乐分给每个人。 拉环开响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在实验室里响了一圈。 陈婉晴坐在自己工位上,笑得眼睛都弯了,举着可乐跟师弟碰了一下。 “师弟你这罐可乐攒了多久了,过期没有啊。” “上个月才买的,就是为了今天准备的,我对咱们导师有信心。” 师姐喝了一口可乐,站起来环顾四周。 “来来来,难得今天大家都在,拍张合照吧,纪念一下。” “拍什么呀师姐,我今天妆都没化。” “你平时也没化过几次,少找借口,站过来站过来。” 师姐说着就开始指挥大家的站位,把陈婉晴推到中间,师弟站左边,她自己站右边。 陈婉晴被推了两下才站稳,笑着抗议。 “为什么我站中间啊。” “因为你最矮,站中间显得我们两边的人高。” “师姐你这个理由也太敷衍了吧。” 师弟把手机架在对面桌上的书堆上,调好了倒计时拍照模式,然后跑过来挤到队伍里。 实验室的窗户在他们身后,下午的阳光直直地打进来,把整面玻璃照得透亮。 手机倒计时三秒,咔嚓一声,拍了第一张。 师弟跑过去看了看,摇头。 “不行,我闭眼了,再来一张。” 陈婉晴趁这个空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苏言发来的消息。 到了,在楼下停车场。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塞回口袋。 苏言今天来接她,说是顺路从工地回来,正好经过学校。 陈婉晴知道这不是顺路,从工地到他们家那个方向根本不经过学校。 但她没拆穿,因为她哥每次说顺路的时候,就是不想让她觉得麻烦。 “来了来了,都准备好,这次别眨眼了啊。” 师弟重新设好倒计时,跑回来的时候差点绊到椅子腿。 三秒钟倒计时结束,咔嚓。 又拍了一张。 师弟这次很满意,拿过手机翻看。 “行了行了,这张不错,大家表情都可以。” 他把照片发到了实验室群聊里,配文是三个字加一串感叹号:过了过了。 陈婉晴点开照片看了看,自己笑得确实挺好看的,师姐比了个耶的手势,师弟的表情有点傻但还算正常。 她正要退出聊天,师弟又发了一条消息。 等下,你们看这张照片窗户上面。 陈婉晴划回去,仔细看了看照片里窗户的部分。 下午的阳光把窗玻璃照成了半透明半反射的状态,能隐约看到外面停车场的景象倒映在玻璃上。 师弟把那张照片放大截了好几次,最后用画笔工具圈了一个区域发出来。 这里,你们看,玻璃上反射了一辆车,驾驶座上好像坐着个人。 陈婉晴把照片放大,眯着眼睛看了几秒。 确实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一辆深色的车里,戴着帽子,穿深色衣服。 轮廓不太清楚,但大致能看出来是个男的。 她再仔细看了看车子的形状和颜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灰色的旧帕萨特。 是她哥的车。 师姐凑过来看了看。 “哪个哪个,哪里有人影?” 师弟指着屏幕上圈出来的位置。 “这儿,你看,这不是个人嘛,还戴着帽子呢。” “哦,真的诶,但也太模糊了吧,就一个影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放大检查自己有没有闭眼的时候看到的,这一大块深色的东西搁那儿,想不注意都难。” 师姐拿过手机又仔细看了几秒。 “这谁呀,在外面停车场里坐着的?” 陈婉晴清了清嗓子。 “好像是我哥的车。” 师姐和师弟同时转头看她。 “你哥?” “他来接我放学,提前到了,在车里等我。” 师弟发出一声拉长的调子。 “婉晴你哥也太好了吧,还专门来接你。” “他下班顺路,没什么大不了的。” 师姐笑了一声。 “顺路?你哥那个工地在城南吧,咱们学校在城北,这叫什么顺路?” 陈婉晴被说中了,嘴硬了一句。 “绕一下也不远嘛。” “我可是超级无敌可爱的妹妹。” 师弟已经在群聊里发了新消息,配了一个调侃的表情包。 婉晴哥哥来接妹妹放学了。 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哈。 师姐也跟了一条。 实锤了,全实验室对妹妹最好的哥哥,没有之一。 陈婉晴看着群聊没说话,心想你们倒是起哄起得挺开心的。 她退出群聊,正准备收拾书包,忽然想起一件事。 导师今天没来实验室。 中期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陆知意人在办公室,发了一条消息到群里说结果通过了,让大家继续保持,后面就没再出现。 陈婉晴想了想,拿起手机给苏言回了条消息。 马上下来,等我五分钟。 她收拾好东西出门的时候,路过走廊尽头,顺带看了一眼陆知意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 实验室群聊的消息提示还在陈婉晴手机上不断弹出来。 她划开看了一眼,师弟又把那张照片单独截了窗户反光的部分发出来。 说要当实验室的官方合照背景,被师姐骂了一顿说别闹了。 陈婉晴关了手机屏幕,背着书包往楼下走。 她推开楼门走出去的时候,苏言的帕萨特就停在停车场靠边的位置,引擎没熄,车窗摇下来半截。 苏言坐在驾驶座上,帽子压得很低,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到她出来了歪了一下头。 “上车吧。” “哥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陈婉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看了一眼苏言。 他今天脸上有灰,衣服上还带着工地里的水泥点子,看着就是从现场直接过来的。 “你从工地过来的吧?” “嗯。” “顺路吗?” 苏言没回答,挂了挡把车开出停车场。 陈婉晴也没追问,但嘴角翘了一下。 车开出学校大门的时候,陈婉晴在副驾驶上刷着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我今天跟师姐师弟拍合照了,你知道吗,照片里窗户的反光把你拍进去了。” 苏言的脚在刹车踏板上点了一下,车速慢了半拍。 “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在实验室窗户前面拍照,窗户的玻璃反射了外面停车场的画面,你坐在车里被拍进去了,虽然很模糊但是能看出来有个人。” 苏言的右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圈,指节的弧度绷了起来。 “看得清脸吗?” “看不清,就一个影子,有个轮廓,师弟说戴帽子穿深色衣服。” 苏言没说话,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握方向盘的手过了两三秒才慢慢松开。 陈婉晴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一点,但说不上来变成了什么样子。 “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那张照片发到哪了?” “实验室群聊里。” 苏言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导师也在那个群里?” 陈婉晴眨了眨眼睛,看着他的侧脸。 “在啊,我们实验室群聊导师肯定在的。” 苏言没再问了,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去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陈婉晴盯着他的侧脸又看了一小会儿,嘟囔了一句。 “哥,你每次一提到我导师,就跟被电了一样。” “你少想点行不行。” “我没想什么,是你表情太明显了。” 苏言把帽檐往下拉了一下,盯着红绿灯不说话了。 陈婉晴靠回椅背上,低头看了一眼群聊里的那张照片。 窗户反光里那个深色的轮廓坐在车里,帽子压得低低的,看不见脸。 她把照片又放大看了一眼,注意到一个细节。 人影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上半身微微偏向左边车门的方向,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 她抬头看了看正在开车的苏言,一模一样的姿势。 陈婉晴把手机屏幕关了,没有再说话。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到了家楼下,实验室群聊还时不时弹出新消息,陈婉晴关了通知上楼去了。 与此同时,教学楼二层的那间办公室里,一个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 陆知意放下手里的笔,拿起手机点开了实验室群聊。 消息很多,她从最早的开始翻。 师弟发的合照。 师弟圈出来的窗户反光区域。 陈婉晴说好像是她哥的车。 师弟说的那句:婉晴哥哥来接妹妹放学了。 陆知意的拇指停在照片上,手指按住屏幕往外撑了一下,画面放大了。 窗户反光里的那个模糊轮廓出现在屏幕正中间。 帽子压得很低,深色的衣服,右手搭在方向盘上。 看不清脸。 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第47章 我知道是你了 陆知意把手机屏幕锁了。 又打开,锁上。 第四次,她将照片保存到相册,拿起桌上数据线把手机连到了办公电脑。 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半拉,走廊里已没什么人走动的声音。 她将照片导入电脑,打开了图片编辑软件。 照片原始像素不高,是师弟用手机前置相机拍的,光线条件也一般。 窗户的反射区域却因为正好处在阳光直射和室内光线的交界处,有一部分还算清晰。 陆知意用裁剪工具把窗户反光的部分单独截了出来。 画面上是一辆灰色的车,型号偏旧,挡风玻璃反光严重,驾驶座的位置却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上半身轮廓。 她把亮度拉高两档。 人影清晰了一点,依旧模糊,只能看出戴了一顶深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只有下半截,下巴和嘴巴的位置勉强能分出来。 陆知意又调了对比度和锐化。 画面噪点变多了,下巴的轮廓线却更明显了,瘦削的线条干净,下颌角的弧度偏窄偏长,嘴唇抿着,上唇比下唇薄一点。 她反复调了几个版本,在画面质量和清晰度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这已是她能处理到的极限。 脸看不见。 五官看不见。 年龄看不出来。 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和一个坐姿。 那个坐姿她不需要软件来帮她确认。 右手搭在方向盘的一点钟方向,手指修长,握方向盘的姿势很松,更像是随手搭着。 整个上半身的重心偏向左边,右肩低了一点。 他开车的时候从来不靠椅背,整个人微微前倾,重心却偏左,左胳膊肘会抵在车门扶手上,右手单手搭着方向盘。 大四那年冬天他借了同学的车送她回学校,她坐在副驾驶上,第一次注意到他开车的样子。 “你右肩怎么比左肩低,是不是书包背多了。” “不是,小时候摔过一跤,锁骨有点歪,不影响。” “影不影响我说了算,你得去查一下。” “又不疼怎么查。” “不疼也得查,万一以后变严重了呢。” “变严重了你还要我吗。” “不要了。” “那我现在就去查。” 她当时没忍住笑了,伸手去推他的肩膀,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微笑到现在都还印在她记忆里。 陆知意的手从鼠标上移开了。 她把处理好的图片另存了一份,文件名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改成了一串日期数字。 三个版本,亮度对比度各不相同,放在桌面上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没有命名。 她关掉图片编辑软件,屏幕上只剩下学校统一设置的校徽图案壁纸。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办公室的灯开着,外面天已经黑了,窗户玻璃变成一面镜子,映出她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头发有点毛,脸颊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 她低下头拿起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那个叫线索的文件夹她已经维护了两个多月,里面的记录从最初的山药小米粥和红枣开始,一条条往下排,手绘笔迹对比,箭头画法,身份证号,同母异父的家庭关系,中脘穴的便签纸字迹。 十几条记录,排列得整整齐齐。陆知意盯着这些条目看了大约三十秒。 她把拇指滑到屏幕最上方,按住了线索这两个字。 删除文件夹。 确定删除吗?此操作不可恢复。 她按了确定。 十几条记录全部消失,备忘录页面空了。 陆知意看着空白的页面,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点了右上角的新建按钮。 标题栏里跳出了光标。 她敲了两个字。苏言。 标题打完,她没有在正文区域添加任何内容,直接保存退出了备忘录。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备忘录应用的图标下面显示着一个红色的小角标,里面是数字一。 一个叫苏言的空白文件夹。 不再是线索了。 不需要再搜集线索了。 她知道是他了。 从山药小米粥的两颗去核红枣,到手绘笔记里末端微张的箭头,到护理手册里心字底歪着的意字,到运动会上过弯道时肩膀内收的跑步姿势,直到现在这张照片里右肩低一截的坐姿。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不需要一张清晰的脸。 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性更早地做出了判断,在她看到那个坐姿的那几秒钟里,心跳频率的变化已经把答案告诉了她。陆知意站起来,走到窗前。 教师公寓的灯光散落在下面的路上,校门口那条大路上还有车在跑,尾灯一红一红地排成线。 她站在窗前,右手攥着手机,拇指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到书桌前,拉开右边第二个抽屉。 旧信封还在里面,淡黄色的牛皮纸边角磨毛,上面苏言写的知意两个字的墨迹有一点褪色,笔画却清清楚楚。 她把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没有拆开,只是看着正面。 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拿起手机,打开了刚才新建的那个备忘录。 标题苏言两个字下面是空白的正文区域。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敲了一行字进去。 我知道是你。 删掉。 她重新打了一行。 你什么时候来见我。 又删掉。 她把备忘录关掉,锁了手机屏幕,将信封重新放回抽屉里。 办公室的暖气在墙角发出轻微的气流声,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一刻。 陆知意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关掉电脑,拿了外套和包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转身看了一眼办公桌。 桌面上干干净净,电脑关着,文件整齐地码在一边,笔筒和台灯各就各位。 什么都没有。 抽屉里面却有一封三年前的信没有拆开,电脑里面有一张模糊的车内人影被保存了三个版本,手机里面有一个以他名字命名的空白备忘录。 陆知意关了灯,带上门走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越走越远,最终被楼梯间的防火门隔断。 第48章 秦越的发现 周三中午,秦越在教师食堂碰到了工学院的方教授。 方教授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边吃边聊院里的事。 快吃完的时候方教授随口说了一句。 “对了,你认识人文学院的陆知意老师吧?” 秦越筷子没停,嗯了一声。 “怎么了?” “她课题中期检查过了,评审的刘主任跟我提了一句,说她那份数据做得很扎实。” 方教授咽了口饭,又补了一句。 “特别是几栋老建筑的结构实测报告,专业度很高,不像是文科出身的团队能独立完成的。” 秦越嚼了两下菜,没接话。 方教授又说。 “刘主任还说,那个数据整理的风格像是施工现场出来的人做的,不是实验室的做法。” 秦越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 “她课题组可能有外面的技术支持吧,这种跨学科合作很正常。” “也是。” 方教授没再往下说,两个人聊了几句别的就各自走了。 秦越端着餐盘去回收处的路上,脑子里把方教授的话过了一遍。 施工现场出来的人。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停了三秒。 他想起校医院走廊里陈婉晴说的那句话,我哥昨晚在电话里教了我好多,怎么降温怎么按穴位怎么煮粥。 还有运动会上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还有陆知意说的那句,不在这儿。 不是没有,是不在这儿。 秦越把餐盘放到回收架上,擦了擦手,往办公室走。 下午两点有个学院的青年教师联谊活动,是教工会组织的,茶话会形式,在活动中心的多功能厅。 秦越本来没打算去。 但他想了想,改了主意。 他知道陈婉晴今天下午会帮教工会布置活动现场,上周开会的时候教工会的王老师点了她的名。 活动中心二楼,多功能厅里椅子已经摆好了,几个学生在贴气球和横幅。 陈婉晴正从梯子上下来,看到他走进来,打了个招呼。 “秦教授,您今天也来参加啊。” “来坐坐,这活动是新来的几个青年教师搞的,我捧个场。” 秦越说着往签到台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头。 “婉晴,上次运动会你哥跑得挺快的,他以前练过田径吗?” 陈婉晴把贴横幅的胶带撕下来粘在手背上,想了想。 “没有练过,他就是在工地跑多了,体力好。” “在工地啊,他是做施工还是做设计?” “设计吧,建筑设计。” 陈婉晴说完低头捡地上掉的一块胶带,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 秦越点了一下头,又往前走了两步,在签到台边上的椅子上坐下来。 “挺厉害的,建筑设计,是在设计院还是施工企业?” 陈婉晴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在一家施工企业里面的设计部,做方案设计那种。” “哦,那很好啊,实践经验丰富。” 秦越拿起签到台上的笔签了个名,语气很自然。 “他哪个学校毕业的?” 陈婉晴把胶带往桌上一放。 “就江城这边的学校,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他不怎么跟我聊以前的事。” 秦越笑了一下。 “你们兄妹关系这么好,他连在哪上的学都不跟你” 陈婉晴歪了一下头,认真想了想。 “他说过是本地的,应该就是江城这几所大学里面的某一个吧。”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我哥这个人很奇怪的,他好多事情都不说,你问他什么有时候就回你一个嗯字,跟闷葫芦一样。” 说着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者备注的就是苏言。 她顺手点开看了看,嗯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秦越的目光从签到台上的笔筒里收回来,落在她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最后那一秒。 备注栏里两个字他看见了。 苏言。 秦越把笔放回笔筒里,没再追问了。 “理解,有些人不爱聊自己的事。” 活动开始之后秦越在角落的位置坐了一会儿,手里端着纸杯里的茶,没怎么跟人聊天。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中途他去了一趟洗手间,站在走廊窗边的时候掏出手机,打开了学校的校友信息平台。 这个平台不是公开的那种,教职工登录可以查到历届校友的专业和入学年份,但看不到详细的个人信息。 秦越在搜索栏里选了几个筛选条件。 学院,建筑与土木工程学院。 入学年份,他犹豫了一下,想了想陈婉晴说她哥二十七岁,算了一下年份,选了2017级到2019级的范围。 学历层次,本科。 搜索结果出来了,一共三百多条记录,名字是打了马赛克的,只显示姓氏和专业方向。 太多了。 而且他连名字都不确定要搜什么。 秦越退出了搜索页面,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的行道树,树叶快掉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留意陆知意身边的变化。 每次陆知意状态有波动的时候,都跟陈婉晴从外面带来的东西有关系。 一碗特地去了核红枣的山药小米粥。一份施工现场级别的手绘结构分析笔记。 一个匿名U盘救了整个课题。 一张手写便签夹在护理手册里。 一碗什么调味都没放的白粥,她自己伸手接了。 这些东西的源头,全部指向陈婉晴的哥哥。 自称只是普通画图工,但画出来的手绘图专业到能撑起整个课题的人。 在运动会上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跑完步就逃离学校的人。 知道她不吃姜,知道她胃痛按哪个穴位,知道退烧后该煮什么粥的人。 秦越从走廊窗边走开,回到活动现场坐了十分钟,跟旁边的老师应付了几句,就提前离开了。 走出活动中心大门的时候,停车场里有一辆灰色的旧帕萨特正好在启动。 副驾驶上坐着陈婉晴,正低头在看手机。 驾驶座上的人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 右肩微微低了一点。 秦越的脚步停了。 车从停车场出口开出去的时候经过他身边不到三米远,他站在原地,余光里那辆车灰扑扑的车身和驾驶座上那个侧影,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车尾灯的左下角有一块胶带粘着的地方,灯罩裂了一小块。 秦越站在停车场入口旁边,看着那辆帕萨特汇入校门口的车流,左转弯灯闪了两下,拐进外面那条大路,越开越远。 他想起上次运动会结束后,他从看台上目送那个人匆匆离开的背影。 也是左肩比右肩高一点。 也是这么急着走。 秦越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表是今年新款的,衬衫刚从干洗店拿回来的,皮鞋擦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那里,口袋里放着手机和车钥匙。 他的车停在教职工专用停车场的B区,是一辆今年刚换的黑色沃尔沃。 秦越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朝自己的车走过去。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启动,两手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 车里很安静,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秦越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陈婉晴的名字。 他点进去看了几秒聊天记录。 退出来了。 又打开了学校教职工通讯录的页面,搜索栏里打了一个陆字。 后面跟着一个知字。 他看着屏幕上这两个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把这两个字删掉了,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 沃尔沃平稳地驶出停车场,跟三分钟前那辆帕萨特拐了同一个方向。 但在第一个路口,秦越打了右转向灯。拐进了另一条路。 车开出去两百米,他踩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道路,过了半分钟,拿起手机又打开了学校的校友信息平台。 这次他没有选筛选条件。 他直接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 苏言。 第49章 他以为在退,其实每一步都在靠近 回到家,陈婉晴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随即躺了上去。 嘴里嚷嚷着:“哥,你最爱的妹妹快饿死了,你要是不想被我毒死,就快打救打救我吧。” 苏言径直进了厨房,不多时,桌上已经摆着两碟菜。 “吃饭。” “哥,你说公主请吃饭。” 苏言沉默了一会,自己盛了饭坐在桌边开始吃饭。 陈婉晴定睛一看,赶紧爬起来。 “苏言,你给我留点。” 赶紧盛了饭,开始狼吞虎咽。 “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天我们的课题中期检查结果出了。” “过了?” “过了,评审专家还说我们数据做得特别扎实。” 苏言嗯了一声,给她盛了碗汤推过去。 陈婉晴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 “对了哥,车上跟你说的那张合照,我翻出来了你自己看看。” 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递到苏言面前。 苏言接过手机,看了两秒。 照片上确实能看到窗户玻璃的反光区域,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一辆灰色的车里,轮廓不太清楚。 他把手机还给陈婉晴。 “看不清。” “车上不都跟你说了嘛,放大了能看出来的。” 苏言没说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陈婉晴又补了一句。 “师弟还在群里起哄,说什么婉晴哥哥来接妹妹放学了,搞得师姐也跟着凑热闹。” 苏言那口汤差点呛出来,咳了两声。 “你怎么回的?” “我说是我哥呀,他们还打趣说你好贴心什么的。” 苏言放下汤碗,拿纸巾擦了擦嘴。 “下次我停远一点。” 陈婉晴歪着头看他。 “至于吗?” “至于。” “哥你到底在怕什么啊,一张拍得模模糊糊的照片而已,脸都看不清的。” “没怕什么,就是没必要让人拿你的事开玩笑。” 陈婉晴翻了个白眼。 “你这借口太烂了,什么叫拿我开玩笑,顶多就是说我有个好哥哥嘛。” 苏言没接话,低头扒饭。 陈婉晴看他不说话,又想起一件事。 “哥,我导师到现在也没在群里说过那张照片的事。” 苏言扒饭的动作停了半秒。 “她今天没在实验室待,一直在办公室,中期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发了条消息到群里就没再说话了。” 苏言把最后几口饭扒完,站起来收拾碗筷。 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地响。 陈婉晴看他背影绷得直直的,耸了耸肩,端着汤碗回了自己房间。 苏言洗完碗,把灶台和餐桌都擦了一遍,厨房的灯关掉,走廊的灯也关掉,回到自己房间。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打开手机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师弟圈出来的那个位置,确实能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帽子的形状很明显,衣服颜色偏深,但五官什么的完全分辨不出来。 正常人看了不会想太多。 但陆知意不是正常人。 苏言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过他这段时间和陈婉晴之间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场景。 第一次,运动会。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去跑了一趟接力赛,全程在陈婉晴身边站了至少二十分钟,还在检录处摘过一次口罩。 那天陆知意在看台上。 后来他查了访客登记系统的事情,她通过系统拿到了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第二次,菜市场。 那次是巧合,他在卖藕的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差点和一个侧面很像陆知意的人撞上,但最后没有正面碰到。 不确定那次有没有暴露。 第三次,手绘笔记。 陈婉晴把他画的建筑结构手绘笔记交给了导师,上面有他的笔迹和画法,包括末端微张15度的箭头。 苏言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第四次,匿名U盘。 石桥巷的数据包,他清除了所有文件属性和作者信息,但手绘详图上留了箭头,和笔记上的一模一样。 第五次,护理手册里的便签。 他写了两行字夹在书里,中脘穴的按摩方法,蓝色圆珠笔,他自己的字迹。 意字的心字底是歪的,和他写意字的习惯一模一样。 第六次,电话里的指导。 陈婉晴在医院给他打电话,他教她怎么按穴位怎么煮粥怎么退烧,每一条都太专业了,不像是随便查出来的。 第七次,今天的照片。 窗户反光里的人影,虽然模糊,但车子的型号和颜色是对得上的,坐姿也是他的习惯,右肩低一点,左胳膊抵在车门上。 七次。 加上之前她通过陈婉晴问出来的那些生活习惯的细节,年龄,职业背景,感情状况,加上运动会登记时暴露的完整身份证号,加上她确认了他和陈婉晴同母异父的关系。 苏言在黑暗里坐着,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尖压着手机壳的边缘。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退。 他把所有文件的属性都清干净了,把U盘的标签都撕掉了,名字不写,电话不打,面不露,人不见。 但他给她寄了胃药和蛋白粉。 给她整理了两个通宵的数据,画了八张手绘详图。 给她买了穴位图解和护理手册,还在书里夹了便签。 在她学生生病的时候,电话里一条一条教人家怎么照顾她。 每次来接妹妹,都把车停在她办公室能看到的那个停车场。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在圆心外面画着一个越来越远的圆,但实际上他在靠近。 每一步退,都是走了两步进。 苏言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路灯的光从暖黄色变成了发白的颜色。 他站起来去了一趟厨房,倒了杯凉水喝完,又回到书桌前坐下。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按了一下亮起来。 通知栏里有一条推送消息,是学校校友平台发的。 江城大学2017届土木工程系校友会即将召开,诚邀各位校友回校参加。 苏言盯着这条推送看了三秒,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一键关掉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条推送在五分钟前也出现在了另一部手机的通知栏里。 那部手机放在教师公寓书桌的台灯旁边,屏幕上的推送没有被关掉。 它被点开了。 第50章 她在备忘录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凌晨一点十二分,教师公寓六楼。 陆知意对着电脑,备忘录页面那“苏言”二字,跳动得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她的拇指在鼠标上停了几秒,点进去。 空白的正文区域跳出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她。 陆知意的手指落在屏幕上,开始打字。 如果你是他。 敲下这行字,她停了许久,仿佛在跟三年前那个不告而别的灵魂对话。 那你这三年都在做什么?你有没有生过病?有没有好好吃饭? 手指敲了一会儿,又停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十几秒,往下接了一句。 有没有在凌晨三点拨一个永远不会接通的电话? 她删掉,又敲下,反反复复,窝在椅子里心绪如乱麻。 过了大概二十秒,她又坐直身体,继续往下打。 如果你不是他。 那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另一个人,和他做一样的菜,写一样的字,有一样的肩膀轮廓? 她打完这句的时候,手指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不需要你回来。 我只需要知道,你还在。 但……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你,还回来吗? 陆知意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指放到屏幕上,从最后一个字开始,一个一个地往回删。 全删完了。 陆知意看着空白的页面,手指又落下去。 一模一样的内容,她重新打了一遍。 从如果你是他开始,到还回来吗?结束。 一个字都没改。 打完以后她又看了一遍。 又全删了。 第三次,她没有再把整段话打出来。 她只打了一行字。 我会找回你的。 六个字打完她没有再删,直接按了保存,退出了备忘录。 拉开抽屉,旧信封安静地躺在里面,纸面已经被她翻过太多次,边缘软塌塌的,上面收件人的字迹因为被手指反复摩挲过,墨迹比三年前淡了一些。 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就把抽屉推上了。 …… 第二天早上八点,陆知意到了办公室。 她把包放在桌上,外套挂在椅背上,先把电脑打开。 她打开浏览器,登录了学校的教务管理系统。 用教职工的权限进入毕业生信息查询页面。 年份选了2017级。 学院选了建筑与土木工程学院。 层次选了本科。 搜索。 页面加载了几秒,跳出来一个长长的名单。 名单是按学号排的,每一行显示学号和姓名和专业方向,其他的详细信息被折叠了看不到。 陆知意把名单从头翻到尾,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不超过一秒。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苏言。 光标悬在那两个字上。 这个名字她已经从各种渠道确认过了,访客登记系统里的身份证号,陈婉晴证实的同母异父关系,手绘笔记上对得上的画风,U盘里对得上的箭头。 但看到它正式出现在毕业生名册里的时候,她的手还是在鼠标上多停了两秒。 她点了一下打印按钮。 打印,嗡嗡声作响。 六页纸张滑出。 陆知意拿起红黑两支笔,进入了她最擅长的“排查模式”。 已排除。 已排除。 名单在红色的线条勾勒下,越来越短。 陆知意神情专注,这不仅仅是在找人,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最严苛的学术课题验证。 到中午十一点半的时候,三百多个名字,只剩下一个红圈,孤零零地停在第三页中央。 苏言。 她在圆圈旁边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无法联系。 笔尖在联系二字的最后一划上多停了一拍,纸面上渗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把笔放下,拿起名册看了一会儿。 整个名单上只有一个红圈,在第三页中间偏下的位置,特别显眼。 三百多个名字里,只有他消失得最彻底。 陆知意把名册叠好放进办公桌左边的文件夹里,打开手机备忘录。 她点进去,在我会找到你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2017级建筑学专业,毕业生名册已核查,校友系统无更新记录,手机号不在通讯录内。 写完以后她想了想,又加了几个字。 下一步,校友会。 办公室的门响了两下,陈婉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导师,我来了。” “进来。” 陈婉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师姐让我给您带的午饭,食堂的排骨汤面,她说您肯定又没吃。” “放桌上吧。” 陈婉晴把袋子放下,眼睛往桌面上扫了一圈,注意到了文件夹的边角露出来的纸页。 她没敢多看,转身准备走。 “婉晴。” “嗯?” “你哥最近忙不忙?” 陈婉晴站住了脚,转过身来看着陆知意。 “挺忙的吧,他最近好像在跟一个什么投标项目,天天加班。” “他周末一般做什么?” 陈婉晴想了想。 “在家待着,做饭,浇花,偶尔出去买个菜,其他时间基本就是在房间里工作。” “不出门?” “不太出门,他不爱出门的,除了来接我基本不往这边跑。” 陆知意点了一下头,拿起筷子搅了搅袋子里的汤面。 “周末学校有个校友会的活动,你听说了吗?” 陈婉晴眨了两下眼睛。 “校友会?我好像在群里看到过通知,是2017届的那个?” “嗯。” “我又不是那一届的,没怎么注意。” 陈婉晴说完看了看陆知意的表情,又试探性地加了一句。 “导师你要去吗?” 陆知意没有回答,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看了一眼,慢慢吃了一口。 陈婉晴站在门口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识趣地没再问了。 “那导师我先走了,下午组会见。” “去吧。” 陈婉晴走出去带上了门,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掏出手机给苏言发了一条消息。 哥,导师问我你周末做什么。 过了二十秒,苏言回了四个字。 别告诉她。 陈婉晴看着这四个字,又看了看身后紧闭的办公室门,嘟囔了一声。 “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办公室里,陆知意吃完了半碗面,把剩下的推到一边。 重新将那份画着红圈的名册展开。 红色的圆圈在白纸上很扎眼,苏言两个字被圈在正中间,旁边那四个字无法联系的墨迹已经干透了。 她看着那个红圈看了一会儿,把名册重新折好放回去。 然后她打开电脑里的文件夹,三个不同版本的照片裁切图排列在里面。 最清晰的那个版本里,灰色帕萨特的驾驶座上,那个模糊的轮廓戴着棒球帽,右肩低了一点,右手搭在方向盘上。 陆知意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把那张图片放到最大。 像素已经模糊成了一片,只剩下色块的分布还保留着大致的形状。 她盯着那团模糊的色块看了很久,手指在触控板上没有再动。 窗外有学生路过的说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陆知意把图片关掉,打开了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 第四百二十四次的通话记录还排在最上面。 她没有拨。 她退出通讯录,重新打开电脑的备忘录。 光标在下一步校友会几个字后面跳着。 她的手指落到屏幕上,在那行字下面又敲了一个字。 等。 第51章 一个名字,引爆三年前的梦魇 周三下午两点半,苏言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里是一张还没画完的立面图。 CAD的图层面板开着,鼠标光标在工具栏上悬停了三秒,他没点下去。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苏言瞥了一眼,是微信消息。 发件人:林浩。 大学时的室友,毕业后去了深圳,一年见不到一次面。 苏言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对话框。 “苏子,好久不见啊!” “我下周回江城出差,约不约?” “对了跟你说个事。” “前两天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碰到周铭了。” 苏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周铭。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没有眨眼。 林浩的消息还在继续往下跳。 “他说也回江城了,在一个叫铭华资本的投资公司。” “他还问起你呢,说好久没联系了,想找你聚聚。” 苏言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掌撑着桌面,吸了一口气。 三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曾经的好兄弟。 虽然不同专业,但是同一层楼住。 一起逃课打球,一起通宵赶图,一起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红烧肉的人。 也是亲手拆掉了他最珍贵的东西的人。 苏言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字。 “最近太忙了,下次吧。” 发送。 停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 “别跟周铭说我在江城。” 林浩那边很快回了。 “行,不说。” “不过你俩不是关系挺好的吗?怎么了?” 苏言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 他没回,直接退出了对话框。 手机扔在桌上,屏幕朝下。 苏言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工位旁边有人路过,脚步声在他耳边响了一下又远了。 他没抬头。 脑子里翻出来的第一个画面不是吵架,不是摊牌,是医院缴费窗口前面那张欠费单。 妈妈的手术费还差八万。 他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借了所有能借的钱,还是不够。 然后周铭来了。 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别急,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钱就到账了,八万块,一分不少。 苏言当时蹲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背靠着墙,脸埋在膝盖中间,肩膀一直在抖。 他以为自己遇到了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后来有人告诉他,周铭一直喜欢陆知意,从大二就开始了,只是没说出口。 那人说,周哥帮你付钱,就是想让你欠他的,这样你就没脸再跟她在一起了。 还说,你连你妈的医药费都付不起,你只是个普通本科生,陆知意已经是最顶尖的研究生了。跟着你,你只会拖累她。她的多才,需要周哥的多亿才能配得上。周哥才能给她最好的。 苏言记得自己当时站在那人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杯刚买的奶茶。 奶茶是要给陆知意送过去的,杯壁上还有水珠。 他站了很久。 奶茶凉透了,水珠顺着杯壁滑到他手指上,他也没动。 后来他去找周铭。 周铭沉默了很久,没否认。 苏言转身就走了。 他没打周铭,没骂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走了。 一个人坐在学校后门的台阶上坐到天黑。 那天手机响了三十几通,全是陆知意打来的。 他一个都没接。 苏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掐出了一道白印。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搜索栏里输入了四个字,铭华资本。 跳出来一个公众号。 他点进去,翻到最下面的菜单栏,点了公司介绍。 页面跳转,是公司的官网。 首页最上面是公司简介,下面是业务范围。 商业地产投资,文化产业投资,科技项目孵化。 苏言往下翻,翻到合作伙伴那一栏。 页面上列了十几个单位的名字,有企业,有政府部门,还有几所高校。 苏言的目光在那一排名字上扫过去。 然后停住了。 江城大学。 四个字,排在合作伙伴名单的第三行。 苏言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收紧了。 他退出页面,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工位对面的老张探过头来。 “小苏,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苏言抬起头,扯了一下嘴角。 “没事,可能有点累。” “那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坏了身体。” “嗯。” 苏言低下头,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还没画完的立面图。 鼠标光标在图层面板上闪了几下。 他点了保存,关掉了CAD,拿起桌上的手机起身往外走。 老张在后面喊了一句。 “这么早就走了?” 苏言头也没回。 “有点事,明天补。” 他走出办公室,下楼,推开大门。 外面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冷得人直缩脖子。 苏言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又打开了林浩的对话框。 他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最后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问你个事。” “周铭是不是知道我在江城?” 发送。 林浩那边过了两分钟才回。 “大概不知道吧?” “我没跟他说。” “他就是随口问了一句苏言最近怎么样。” 苏言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 “他还问我?” “对啊。” “他说挺想念你的。” 苏言盯着想念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他退出对话框,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停车场走。 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树枝哗啦啦地响。 苏言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车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色的阴影,嘴唇抿得很紧。 他看着那张脸,想起告诉他真相的那人。 那人的脸他到现在都想不起来了。 但那件事,让他的整个世界崩了。 苏言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进外面的大路。 一路开回家,他没开音乐,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到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言熄火下车,锁车门,上楼。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是暗的,陈婉晴还没回来。 苏言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昨天剩下的半碗米饭,还有一盘青菜。 他拿出来热了一下,端到餐桌上坐下。 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拿起手机,又打开了铭华资本的官网。 这次他没看首页,直接点进了团队介绍页面。 最上面是公司高管的照片和简介。 第一个是董事长,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第二个是总经理,四十多岁。 第三个是副总经理。 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笑容很职业。 周铭,苏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三年没见,周铭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换成了金边的,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简介写着:周铭,副总经理,负责文化产业投资板块,曾主导多个高校产学研合作项目。 苏言看完简介,退出页面。 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盘青菜。 周铭回到了江城,他的公司在和江城大学合作,他问起了自己,他说想念自己。 这些事情串在一起,让他越想越不安。 苏言不知道周铭回来是巧合,还是带着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周铭和江城大学有来往,那他和陆知意之间就多了一个可能接触的节点。 苏言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地响。 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回房间。 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苏言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江城大学,铭华资本,合作。 按下回车,跳出来一堆新闻。 第一条是半个月前的。 标题:江城大学与铭华资本签署产学研合作框架协议。 苏言点进去。 新闻里写着,双方将在文化产业研究,城市更新项目,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等领域展开深度合作,铭华资本将为江城大学相关学院提供项目经费支持。 涉及的学院包括:建筑学院,艺术学院,文学院。 陆知意在文学院。 苏言关掉新闻页面,又搜了几个关键词,铭华资本,江城大学,文学院。 跳出来的结果不多,但有一条让他整个人从椅子上直起了腰。 江城大学文学院官网上的一条通知。 发布时间:一周前。 标题:关于铭华资本赞助我院青年教师科研项目的公示。 苏言点进去。 通知里写着,铭华资本将为文学院五位青年教师的科研项目提供经费支持,每个项目十万元,名单附在下面。 苏言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扫到最后一个。 第三个名字:陆知意。 项目名称:传统建筑空间的文化记忆与叙事重构研究。 苏言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鼠标上收紧了。 周铭的公司在赞助陆知意的项目。 这意味着周铭可能会以投资方代表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可能会见面,可能会有工作上的接触。 而周铭知道他和陆知意所有的过去,还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罪魁祸首。 苏言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 他拿起手机,翻出林浩的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次。 最后还是没有打字。 他退出对话框,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照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苏言站在窗边,手撑着窗框,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婉晴回来了。 第52章 妹妹汇报天大的喜事,吵得哥哥头疼 陈婉晴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是暗的。 她换了鞋,往里面走了两步,看到苏言站在窗边。 “哥,你怎么不开灯?” 苏言转过身,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客厅的灯亮起来,陈婉晴眯了一下眼睛。 “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有点事,提前走了。” 陈婉晴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坐到餐桌边。 随后满脸高兴的给苏言报喜。 “哥,我跟你说,天大的好事降临我们项目组啦。” 苏言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什么事?” “我们学院最近来了个投资公司,说是要赞助几个老师的科研项目。” 苏言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他知道是哪家公司。 “师姐说叫铭华资本,导师的项目也在名单里,十万块经费呢。” 苏言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今天下午已经在网上查过了,但从陈婉晴嘴里听到这几个字,和自己在屏幕上看到那几个字,感觉完全不一样。 陈婉晴继续说,叽叽喳喳的吵得苏言头疼,以前咋没觉得她烦呢。 “师姐还说,那个公司的副总好像要来学校开个座谈会,和几个老师见个面。” 苏言一愣,头马上不疼了。 “时间定了吗?” “好像是下周五,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苏言放下水杯。 “你导师要去?” “应该吧,毕竟人家赞助她的项目,不去不太好。” 苏言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陈婉晴看他表情不太对,凑过来。 “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有点累,头有点疼。” “那你早点休息,我去洗澡了。” 陈婉晴端着水杯回了自己房间。 苏言坐在餐桌边,盯着桌上那个空水杯。 下周五。 周铭要来江城大学,要和陆知意面对面坐下来谈项目。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到书桌前。 他没有再开电脑。 该查的下午都查过了。 注册信息,股东结构,投资方向,合作伙伴名单,文学院的赞助公示。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苏言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2019年9月。 那是他妈妈住院的时间。 他往下翻,翻到中间的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一笔账。 手术费:18万。 已筹:10万。 缺口:8万。 下面是一串名字和金额。 林浩:5000。(已还) 老张:3000。(已还) 刘工:10000。(已还) …… 最后一行写着:周铭:80000。(已还!!!) 苏言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名字上画了一道横线。 笔尖压在纸上停了两秒,纸面被压出一道凹痕。 他合上笔记本,扔回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把手上多停了一拍。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铭华资本官网的新闻动态页面。 下午查过的那条新闻他没点进去看照片,只看了标题就退出来了。 现在他点了进去。 标题:铭华资本与江城大学文学院举行合作签约仪式。 发布时间:三天前。 新闻里有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签约现场,周铭和文学院的院长坐在长桌两边,正在签字。 第二张是合影,周铭站在中间,旁边是几个老师。 苏言把照片放大,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第三张照片上,周铭站在一个展板前面,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女人。 女人侧着身,正在和周铭说话。 苏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把照片放到最大。 女人的脸只露出了一半,但轮廓很清晰。 陆知意。 她比三年前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侧着头和周铭说话。 周铭笑得很职业,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给她解释什么。 苏言看着这张照片,拇指按在屏幕上没有松开。 他们已经见过面了。 三天前。 苏言退出页面,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床上。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一片漆黑,远处的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那张照片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陆知意和周铭站在一起,她在和他说话,他在对她笑。 苏言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上的接触,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周铭知道他和陆知意所有的过去。 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知道她的生日,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 因为他从大二就开始观察她了。 苏言睁开眼睛,转身走回床边。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林浩的对话框。 “如果周铭再问起我,你就说我去外地了,别说我在江城。” 发送。 林浩那边很快回了。 “行,不说。” “不过你俩到底怎么了?” 苏言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边缘磨了两下。 “没什么。” “就是不想见他。” “行吧,我知道了。” 苏言退出对话框,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灯还亮着,他没关。 他盯着天花板。 三年前那八万块他后来一笔一笔还清了,最后一笔转过去的时候周铭发来一条消息,他没看,直接删了。 他以为那件事到此为止了。 但现在周铭回到了江城,他的公司赞助了陆知意的项目,他们已经见过面了。 而下周五,他们还要再见一次。 苏言伸手关掉了灯。 房间暗下来,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天花板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客厅里传来陈婉晴洗完澡出来走动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了几下,然后房间门关上了。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苏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没有动。 第53章 导师曾休学半年去旅游? 周五下午三点,实验室里只剩陈婉晴和师姐两个人。 师姐蹲在角落的文件柜前,正在整理导师的旧资料。 “婉晴,过来帮我搬一下这个箱子。” 陈婉晴放下手里的论文,走过去。 箱子很重,两个人合力才搬到桌上。 师姐打开盖子,里面全是文件夹和装订好的材料,最上面蒙了一层薄灰,一看就是很久没动过了。 “师姐,这是什么啊,这么沉?”陈婉晴一边甩手一边抱怨。 “这些都是导师以前的课题资料,她让我整理一下归档,把柜子位置腾出来点。” 师姐掀开盖子,里面码着一摞一摞的文件夹和装订好的材料,最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一看就是搁了好长时间没人动过。 陈婉晴随手翻了翻,最上面是一份项目结题报告,日期标注着2020年。 再往下翻,是几本厚厚的实验记录本。 “师姐,你别说,灭……导师凶归凶,写字可真好看。” “那可不,她以前研究生阶段的手稿都是这个水平,我见过她的毕业论文手写初稿,跟打印的似的。” 师姐从箱子底部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是什么?” 陈婉晴凑过去看。 纸袋里装着几份表格,最上面那张写着江城大学研究生休学申请表。 申请人:陆知意。 申请时间:2021年12月15日。 休学期限:2021年12月至2022年5月。 休学原因:个人原因。 师姐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好一会儿。 “导师休过学?” 陈婉晴也愣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师姐把表格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2021年12月到2022年5月,整整半年。” 陈婉晴接过表格,看到休学原因那一栏只写了四个字。 个人原因。 “为什么休学?” 师姐摇摇头。 “不知道,导师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陈婉晴又翻了翻纸袋里的其他文件。 有一份是导师手写的课题组工作安排调整通知,日期是2021年12月20日。 上面写着:因个人原因需暂时离校,课题组所有工作暂停,复学后另行安排。 字迹很工整,但纸面上有几处明显的水渍痕迹。 圆形的,一滴一滴的,把墨迹晕开了一小圈。 师姐叹了口气。 “听说那段时间课题组确实停摆了半年,我当时还是大四,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她把文件放下来,靠着桌边站着。 “只知道导师突然就不来学校了,组里的师兄师姐都在等她回来。” 陈婉晴把文件放回纸袋里。 “导师去哪了?” 师姐想了想。 “没人知道。”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点。 “但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她的手机屏幕。” 陈婉晴抬起头。 “看到什么了?” “机票记录。” 师姐从箱子底部抽出其他文件,一边整理一边说,语速不快。 “很多机票记录。北京,上海,深圳,成都,还有好几个城市。” “半年之内跑了十几趟。” 陈婉晴皱起眉。 “旅游?” 师姐摇头。 “不像。” 她把手里的文件码齐了,停了一两秒才接着说。 “她每次回来都瘦一圈,脸色特别差,眼睛下面全是青黑色的。” “我问她是不是身体不好。” “她说没事,只是在找一个人。” 陈婉晴的手停在纸袋上。 “找一个人?” “嗯。” 师姐把最后几份文件叠好,拍了拍纸面上的灰。 “我当时还问了一句,找到了吗。” “导师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有。” 窗外有风穿过走廊的声音。 “她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就转身走了,背影特别直,但我觉得她在强撑着什么。” 陈婉晴没说话。 师姐继续往下翻文件。 “后来导师回来了,重新开始带课题组,比以前更拼命。” “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才走,周末也不休息。” “我们都劝她注意身体,她说没事,工作能让她不去想别的事情。” 陈婉晴听到这句话,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 工作能让她不去想别的事情。 师姐把最后几份文件整理好,合上箱子盖。 “行了,这些先放回去吧。” 陈婉晴帮她把箱子搬回文件柜,关上柜门。 两个人回到各自的工位上。 陈婉晴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找一个人。 找了半年。 没找到。 她突然想起哥哥苏言。 三年前,他也消失过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他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妈妈急得到处找人。 后来他回来了,但整个人变得特别沉默,话更少了,眼睛里总是空空的。 陈婉晴问过他去哪了,他只说去外地工作了一段时间。 再问就不说了。 陈婉晴打开手机,翻出三年前的聊天记录。 2021年12月,她给苏言发了很多条消息。 哥你在哪? 哥你怎么不回我? 妈妈很担心你。 哥你到底怎么了? 所有消息都是已发送,没有回复。 一直到2022年6月,苏言才重新出现。 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 四个字,没有前因,没有后续。 陈婉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导师休学,2021年12月到2022年5月。 苏言消失,2021年12月到2022年6月。 几乎完全重合。 陈婉晴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想起导师问过的那些问题。 你哥哥多大了?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有女朋友吗? 他平时喜欢吃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婉晴退出聊天记录,锁了屏幕。 她不敢往下想了。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映出的那张脸,嘴唇抿着,跟苏言紧张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第54章 她一直在找一个找不到的人 晚上六点半,陈婉晴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师姐已经走了,实验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脑子里还转着那两个时间。 12月15日,12月17日。 她路过导师办公室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透出灯光。 陈婉晴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导师,我走了。” 里面传来陆知意的声音。 “嗯,路上小心。” 陈婉晴没有马上离开。 她站在门口,手指按在门把手上,想问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她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些聊天记录。 2021年12月15日,导师提交休学申请。 2021年12月17日,苏言最后一次回她消息。 两天。 只差两天。 陈婉晴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风很冷,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停车场里,那辆灰色的旧帕萨特已经停在老地方了。 驾驶座上,苏言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右手搭在方向盘上。 陈婉晴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哥。” “嗯。” 苏言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进外面的大路。 陈婉晴看着窗外,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 “哥,我今天听师姐说了一件事。” 苏言没说话,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我导师三年前休过学,休了半年。” 苏言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哦。” 陈婉晴转过头看他。 “师姐说,导师那半年去了很多城市,好像在找一个人。” 苏言的喉结动了一下。 “找到了吗?” “没有。” 车里安静了几秒。 陈婉晴继续说。 “师姐说,导师回来之后就变得特别拼命,每天工作到很晚,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 苏言没接话。 陈婉晴看着他的侧脸。 “哥,你三年前也消失过一段时间。” 苏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拍。 “我去外地工作了。” “去哪了?” “南方一个小城市。” “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丢了。” “为什么不买新的?” “没钱。” 陈婉晴盯着他看了很久。 “哥,你在骗我。” 苏言没说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陈婉晴的声音很轻。 “你是不是认识我导师?” 苏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得更紧了。 “别瞎琢磨。” “我没有瞎琢磨。” 陈婉晴说完这句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其实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下去。 但那两个日期在脑子里压了一整个下午,她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现。 “你每次提到导师就不对劲,运动会那天你看到她就跑了,她问起你的时候你也特别紧张。” “还有那些数据,那些手绘图,那些你教我怎么照顾她的方法。” “哥,你到底认不认识她?” 红灯变成了绿灯。 苏言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没有回答陈婉晴的问题。 只是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 “认识又怎么样。” 陈婉晴愣住了。 “什么?” 苏言没有再说话。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楼下。 苏言熄火,拔钥匙,推门下车。 陈婉晴坐在副驾驶上没动。 她看着苏言的背影,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沉,肩膀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走得很重。 回到家,苏言直接进了厨房。 陈婉晴跟在后面。 “哥,我还有话要说。” “先吃饭。” 苏言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和鸡蛋,放在案板上。 陈婉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哥,导师那半年去了很多城市,师姐说她在找一个人。” 苏言拿起刀,开始切西红柿。 “找了半年,没找到。” 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师姐说,导师回来之后就变了,变得特别拼命。” 苏言的手停了一下。 “哥,她找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刀刃划过西红柿,切到了苏言的手指。 血珠渗出来,滴在白色的案板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苏言看着那几滴血,没有动。 陈婉晴吃了一惊,赶紧跑过去。 “哥你切到手了。” 她拉开水龙头,拽着苏言的手放到水下冲。 “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 苏言抽回手,拿纸巾按住伤口。 “没事。” “怎么会没事,都流血了。” 陈婉晴翻出创可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他手指上。 “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你心不在焉的,做饭也不专心,晚上也睡不好。”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言看着手指上的创可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没什么事。” “别多想。” 陈婉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什么事都会跟我说,现在你什么都不说了。” “我是你妹妹,你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 苏言转过身,继续切西红柿。 这次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没什么好说的。” “都过去了。” 陈婉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起三年前,苏言刚回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做事。 她问他去哪了,他说去外地工作了。 她问他为什么不联系家里,他说手机丢了。 她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说挺好的。 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就像现在一样。 陈婉晴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出厨房。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发了一条出去。 “导师,您最近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但陆知意没有回复。 陈婉晴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 对话框里一直没有新消息跳出来。 她叹了口气,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床上。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油锅滋滋地响,铲子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声音。 陈婉晴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哥哥和导师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但她知道,那件事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三年过去了,两个人还在被它困住。 教师公寓四楼西侧的房间里,台灯亮着。 陆知意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右手边。 屏幕上显示着陈婉晴发来的那条消息。 导师,您最近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陆知意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次,最后还是没有点进去回复。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拉开右边的抽屉。 旧信封安静地躺在里面。 她没有拿出来。 只是看了一眼,就把抽屉推上了。 然后她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航空公司的会员系统。 输入账号密码,点击登录。 页面跳转,显示出她的历史订单记录。 陆知意往下翻。 2022年4月,江城到成都。 2022年2月,江城到重庆。 2021年12月,江城到北京。 还有好几条,密密麻麻排在中间。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标注着已完成。 陆知意盯着那些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页面,打开手机备忘录。 她点进去,光标在最后一行字后面跳着。 下一步,校友会。 等。 陆知意的手指落到屏幕上,在那个字下面又敲了一行。 找了半年。 没找到。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又敲了一行字上去,敲完看了很久,没有删。 这次不会再让你消失了。 第55章 三年前那杯凉透的奶茶,是他欠她的 陈婉晴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苏言把西红柿炒鸡蛋盛进盘子里,端上桌。创可贴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他没管。 “吃饭。” “哥,你手还疼不疼?” “不疼。” 苏言用左手拿着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陈婉晴碗里。 陈婉晴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没动。 “哥。” “嗯。” “你刚才说认识,是什么意思?” 苏言嚼着饭,没抬头。 “吃你的饭。” “你每次不想回答就让我吃饭,这招你用了三年了。” 苏言停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陈婉晴。 “你想听什么?” “实话。” “实话就是,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见过你导师,仅此而已。” 陈婉晴盯着他的眼睛。 “见过?就见过?” “嗯。” “那你为什么跑?运动会那天你为什么看到她就跑了?” 苏言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来的时候碗沿和桌面磕了一声。 “那天有事,提前走了。” “苏言。” 陈婉晴连名带姓地叫他,那认真的语气,全然不是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小姑娘。 “你骗谁呢。” 苏言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 “婉晴,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那对你呢?” 苏言没接话。 陈婉晴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哥,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 “把自己关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别人看得到你,你也看得到别人,可你就是不出来。” 苏言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你看多了。” “我没看,我在说你。” 陈婉晴的声音带上了鼻音。 “你三年前消失的时候我才十九岁,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妈天天在家哭,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不回,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后来你回来了,什么都不说,就跟没事人一样。” “我不敢问,怕你不高兴。” “但是现在,你和我导师之间,明明有事,你还是什么都不说。” 苏言放下筷子,看着陈婉晴红了的眼眶。 “别哭。” “我没哭。” 陈婉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苏言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以前的事了。” “跟你导师之间的事,是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什么事?” “你不需要知道。” “苏言!” “吃完饭早点睡。” 苏言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走进厨房。 陈婉晴坐在餐桌前,气得咬着筷子。 她听到厨房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碟碰在一起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翻到和苏言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很远。 2021年12月17日。 苏言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四个字:别担心我。 然后是将近半年的空白。 2022年6月3日,苏言的消息重新出现:我回来了。 陈婉晴盯着这两条消息之间的空白,又想起师姐下午说的话。 导师休学的时间是2021年12月到2022年5月。 苏言消失的时间是2021年12月到2022年6月。 中间只差了一个月。 她锁了屏幕,端着碗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 苏言正在擦灶台,手指上的创可贴沾了水,边角翘起来了。 “哥。” “嗯。” “师姐说,导师那半年去了很多城市。” 苏言擦灶台的手顿了一下。 “北京,深圳,上海,成都……十几个城市,半年之内。” 苏言把抹布放下,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跟我有什么关系。” “哥,你三年前去的哪个城市?” 苏言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南方的一个小地方,你不认识。” “然后呢?” “然后回来了。” “中间呢?” 苏言转过身,看着陈婉晴。 “你审犯人呢?” “我在问我哥。” 陈婉晴的语气很坚持。 “你后来是不是去过深圳?” 苏言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行李箱上贴着深圳航空的行李条,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苏言沉默了两秒。 “去深圳待了一段时间,工作调动。” “那上海呢?” “也待过。” 陈婉晴的声音变轻了。 “哥,导师去过的那些城市里,有深圳,有上海。” 厨房安静了几秒,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苏言靠在灶台边,低着头,手撑着台面。 “巧合。”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苏言走出厨房,走廊里的灯啪地关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没有开灯。 他站在门后面,手按在门把手上,听着陈婉晴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也回了房间。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苏言走到床边,仰面躺下去,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不规则,他盯着那块水渍看。 北京,上海,深圳,成都,重庆,西安,武汉。 十几个城市。 半年。 师姐说,她在找一个人。 苏言闭上眼睛,手指上被切到的伤口在创可贴底下一跳一跳地疼。 他三年前离开江城之后,先去了邻省一个叫平河的小城,在一个建筑工地搬了六个月的钢筋,攒了第一笔钱。 然后去了深圳,在一家二十来个人的小设计公司做制图员,月薪四千五,住在城中村的一间隔断房里。 一年后跳到上海一家中型事务所,做方案助理,工资翻了一倍。 又过了一年,妈妈的身体稳定了,他回了江城,进了现在的公司。 深圳。上海。 她去过的那些城市里有这两个名字。 苏言把手臂搁在眼睛上,呼吸变得很浅。 她是怎么知道他去过深圳的? 那个被他注销的手机号,那些被退回的邮件,邮箱的最后登录城市会显示IP地址吗? 她是不是顺着这些线索,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去找他? 她找了半年。 差点放弃学业。 为了找他。 苏言的手臂压在眼睛上,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耳朵里。 他告诉自己是累了。 三年来他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因为陆知意掉眼泪。 但他不敢动。 她现在过得很好,二十六岁就当上了硕导,课题通过了中期检查,前途好得不像话。 而他呢? 一个三年前连手术费都凑不出来的人。一个二本毕业的基层设计师。 一个不敢打电话,不敢见面,只敢偷偷给她买胃药寄护理手册的胆小鬼。 她值得更好的人。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年,转了一千多个日夜,把他的脚牢牢钉在原地。 可是他的手在做什么? 四颗冰糖的银耳羹。 五十二度的热牛奶。 两个通宵整理的数据包。 一张写着中脘穴按压方法的便签。 脚被锁住了,手却一直在替他做着心里真正想做的事。 苏言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很轻,也很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婉晴发来的消息。 哥,创可贴要换了记得换,别沾水。 苏言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墙干干净净。 但他看到的不是墙。 他看到的是三年前冬天的那个下午,陆知意站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门口等他。 围巾裹到下巴,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她等了很久。 他没去。 那杯奶茶,最后应该凉透了。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地响了一下。 隔壁房间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过来,又灭了。 苏言盯着白墙,眼睛干涩得发疼,但睁着,一直睁着。 第56章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苏言六点半起来做早饭。 他在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眼白布满红血丝,用冷水又拍了两下,才走进厨房。 切葱的时候刀刃碰到昨晚的伤口,创可贴底下的皮肉跳了一下,他换了只手继续切。 陈婉晴七点出房间的时候,餐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煎蛋。 “哥,你眼睛好红。” “昨晚没睡好。” 陈婉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饭,苏言开车送她去学校,路上谁也没说话。 车停在校门口,陈婉晴拉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哥。” “嗯。” “昨晚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 “我就是太着急了,你别生我的气。” “没生气,去上课吧。” 陈婉晴下了车,弯腰从车窗看他。 “哥,不管你和导师之间是什么事,你要是想说了,随时可以跟我说。” 苏言点了下头。 “去吧,迟到了。” 陈婉晴关上车门,背着书包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言的车已经拐进了主路。 苏言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刚过,办公室里人还没到齐。 他在工位上坐下,开电脑,打开昨天没画完的立面图。 鼠标移到图层面板上,他点了一下,又退出来。 十几个城市。半年。 昨晚的那句话还钉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小苏,今天精神不好啊?” 老张从他工位后面探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没事,昨晚失眠了。” “年轻人别熬夜,伤身体。” “嗯。” “对了,刘工刚才打电话来,说让你把上次投标方案的汇报材料整理一下,下周甲方要来听汇报。” “好。” 苏言应了一声,打开文件夹开始找材料。 “还有个事。” 老张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 “你知道铭华资本吗?” 苏言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听说过。” “他们最近在跟几所高校做产学研合作,我刚才在行业群里看到有人转了一个活动通知。” 老张拿起手机,翻了翻,把屏幕递过来。 “你看,下个月15号在江城大学搞一个签约仪式加学术交流晚宴,规格挺高的。” 苏言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页面上是一张活动海报,标题写着铭华资本与江城大学产学研合作签约仪式暨秋季学术交流晚宴,时间11月15日,地点江城大学国际会议中心。 海报底部有一行小字,出席嘉宾名单。 苏言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扫过去。 铭华资本副总经理周铭。 他拿手机的手攥了一下,指节微微发力。 继续往下看。 特邀学术嘉宾,江城大学文学院青年学者陆知意。 两个名字,一个在嘉宾栏的第三行,一个在第七行,中间隔了四个人。 但在他眼睛里,这两个名字紧紧地挨在一起。 “小苏?” 老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看完了,谢谢张哥。” 苏言把手机还回去,声音很平。 “你认识铭华资本的人?” “不认识,就是看看。” 老张没多想,端着茶回了自己工位。 苏言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立面图,一条线都没画。 周铭和陆知意要在同一个场合出现。 周铭知道他和陆知意的过去。 如果周铭在那个场合提起他,如果陆知意顺着问下去,三年前的每一条线索都会在那张桌上拼成完整的拼图。 苏言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下楼去便利店买东西。 走到社区公告栏前面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跟手机上一模一样的海报,纸质版的,颜色更鲜艳一些。 铭华资本与江城大学产学研合作签约仪式暨秋季学术交流晚宴。 11月15号。 苏言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几秒,转身走进便利店。 他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最上层的烟架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最后只买了一瓶水。 出了便利店,他在公告栏前面又站了一会儿。 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海报的照片。 然后打开微信,翻到林浩的对话框。 看了几秒,没有打字。 退出来。 他攥着那瓶没拧开的水,走回公司楼上。 下午两点,苏言坐在工位上改汇报材料,改了十几分钟,又停下来。 手机搁在桌角,屏幕朝下。 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打开了日历。 11月15号,周三。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重新扣回桌上。 汇报材料上的光标在文档中间闪着,他盯了一会儿,手放到键盘上,开始打字。 打了两行,又全删了。 同一时刻,江城大学文学院三楼,陆知意的办公室。 敲门声响了两下。 “导师,院办让我送个通知过来。” 师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什么通知?” “铭华资本那个产学研签约晚宴的出席确认函,您是特邀学术嘉宾,院办让您确认一下时间能不能参加。” 陆知意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嘉宾名单打印在第二页上,排列得很整齐。 她的目光扫过去,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铭华资本副总经理,周铭。 陆知意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三秒。 周铭。 这个名字她在上次找2017级建筑学的校友通讯录时,扫到过一次。 也是2017届同一届毕业,还是在同一层宿舍楼。 “导师?” 师姐在旁边等着。 “什么时候的活动?” “11月15号,下个月中旬。” 陆知意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掌按着封面没有松开。 “我去。” 第57章 修个水管又看到了 晚上九点半,苏言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手机就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像连珠炮一样弹出来。 他点开第一条,耳朵里灌进来的全是水声和陈婉晴尖到变形的嗓音。 “哥,宿舍水房的水管炸啦,水漫金山了,快来救命!” 第二条。 “宿管阿姨说维修师傅明天才来,整层楼的水都要停了!” 第三条更加抓狂。 “地上全是水,我室友的鞋都飘起来了!” 苏言拿起手机,按住语音回了一条。 “你先关总阀。” “找到那个红色旋钮,顺时针拧到底。” 发完他等了三十秒。 陈婉晴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拧了,拧不动!” 苏言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耐着性子说。 “双手拧,往右。” “别慌,用力。” 过了十秒,又一条,陈婉晴已彻底崩溃。 “哥我手滑,全身都湿了,你能不能来一趟?求你了,我真的搞不定!” 苏言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 他坐在床沿上没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两下。 “你们那层没有别人会修吗?” “没有!隔壁宿舍的都去上自习了,就我和室友两个人,我室友比我还慌,蹲在门口不敢进水房!” 苏言叹了口气,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 “你们宿舍几号楼?” “梧桐苑7号楼,在学校东门那边。” 陈婉晴上个月分到了宿舍床位,平时住家里,实验室加班太晚的时候偶尔在学校住一晚。 今天师姐说要整理资料到很迟,她就没回来。 陈婉晴生怕他不来,又补了一句。 “离文学院很远的,隔了大半个校园呢。” 离文学院很远。 苏言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边缘摩了一下。 他知道陈婉晴为什么要特意加这句话。 这丫头嘴上没说破,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苏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工具箱前,蹲下去翻了翻。 扳手,生料带,一小截PVC管接头。 他把东西塞进背包里,又拿了一把活动扳手备用。 出门之前他套上那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戴好帽子,拉上口罩。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五。 江城大学东门的访客通道十点半关闭,他开车过去十五分钟,修水管用不了多久,十一点之前肯定能走。 够了。 苏言拉开门,走进电梯。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给陈婉晴发了条消息。 “十五分钟到,你先拿拖把把水房门口的积水往地漏那边赶一赶。” 陈婉晴秒回了一个哭脸和三个感叹号。 苏言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握住方向盘。 他开得不快,六十码匀速,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陈婉晴说梧桐苑7号楼在学校东门那边,离文学院很远。 文学院在校园西侧,教师公寓在西南角,陆知意住的那栋,他查过地图。 东门到西南角,直线距离一公里出头,走路要十五分钟。 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在教师公寓或者办公室里。 不会在东门附近。 苏言松了松握方向盘的手指。 问题不大。 进去,修完,走人。 二十分钟之内解决。 谁都不会看到他。 车子拐上了通往江城大学东门的辅路,远处能看到大门口的灯光和保安亭的轮廓。 苏言把车停进了路边的临时停车位。 背上包,步行走向东门。 保安亭里坐着一个年轻的保安,正低头看手机。 苏言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你好,我来接人的,七号楼。” 保安扫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他一眼,在访客登记本上认真记录下来,把身份证还给他。 “十点半之前出来。” “知道了。” 苏言接过身份证,穿过闸机,走进了江城大学的校园。 东门进去是一条两车道的校园主路,两边种着法桐,树叶已经落了大半,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 路灯每隔二十米一盏,光线发黄,把地上铺了一层暖色。 苏言低着头走,帽檐压得很低。 从东门到梧桐苑7号楼,走路五分钟。 他走了三分钟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陈婉晴发来一条消息。 “哥你到哪了?再不来法海都要出现了……O(╥﹏╥)O” 苏言加快了脚步。 “一分钟到。” 他穿过一个小广场,绕过篮球场边上那排灌木丛,梧桐苑7号楼的轮廓就出现在前面了。 陈婉晴站在楼门口,头发湿了半边,校服外套的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脚上的拖鞋也是湿的。 看到苏言的那一刻,她眼泪立马飙出来了。 “哥……” “行了,带我去看看。” 陈婉晴领着他进了一楼尽头的公共水房。 地上积了大概五厘米深的水,水管接口处还在不停往外哗哗的出水。 苏言先找到总闸,用力一拧,关上了。 “哥你太厉害了,你是我最厉害的哥哥。”陈婉晴眼泪瞬间没了。 苏言对她翻了个小白眼。 再蹲下去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接口。 “三通接头开裂了,老化的。” 他把背包放在旁边的台面上,拿出扳手和生料带。 用扳手卡住旧接头,左手扶住管子,右手发力,拧了两圈。 接头松了,他小心地拆下来,往管口里塞了一小截棉布堵住渗水。 “白色的生料带递给我。” 陈婉晴赶紧把生料带卷递过去,做一个最老实的小帮工。 苏言一手扶管,一手缠带子,动作很熟练,一圈一圈绕得紧实。 陈婉晴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哥,你修水管怎么这么熟练啊。” “工地上待过,什么都干过。” “工地上还修水管?” “管道工请假那天赶上暴雨,管子裂了,不修整层楼泡水,总不能干等着。” “所以你就自己修了?” “嗯。” 苏言把新接头拧上去,扳手收紧,又加了半圈。 “行了,你去把总阀打开试试。” 陈婉晴跑去门口,双手抓住墙上的红色旋钮,使劲往左拧。 “嘎”一声,阀门打开了。 水管里传来水流恢复的嗡嗡声,新接头那里严丝合缝,一滴都没有渗。 “不漏了,哥你太厉害了。” 陈婉晴跑回来,蹲在水管前看了看,满脸崇拜。 苏言把扳手擦了擦,塞回背包。 “临时补的,管子本身已经老化了,明天让维修师傅来检查一下总管路。” “你跟宿管说一声,这个三通接头撑不了太久,最多一两个月,整根管子都得换。” “知道了知道了。” 陈婉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二十了,你能赶上十点半出校门吧?” “能。” 苏言把背包背上,转身往水房门口走。 走到窗户旁边的时候,他顺手去关那扇被夜风吹开的窗。 窗帘被风鼓起来,他伸手按住窗框,把窗扇往回拉。 就在这个动作的间隙,他的目光从窗口扫了出去。 水房的窗户朝南,正对着一条连接宿舍区和图书馆的校园小路。 路灯昏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道交错的影子。 小路上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独自走在路灯下面。 她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 米白色风衣,头发披在肩上,步伐不快,脊背挺得很直,走起路来风衣下摆会跟着步子轻轻晃一下。 苏言的手指攥住了窗框。 他没有看清她的脸。 路灯的角度不够,光线打在她身上,脸被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大半。 但他不需要看脸。 那个走路的姿势,他看了四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她走路从来不弯腰,步幅很小,频率很匀,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之前等她下课,隔了一百多米他就能知道是她。 她比那时候瘦了。 风衣裹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肩膀的轮廓比他记忆里窄了一圈。 她走到一盏路灯正下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怀里的文件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路灯的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她的影子压在脚底,又矮又短。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影子跟着拉长,斜斜地拖在身后,很长很瘦。 十五米。 她离这扇窗户只有十五米。 苏言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指收得太紧,中指的关节隔着窗框的铝合金边沿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响。 “哥,你看什么呢?” 陈婉晴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苏言松开窗框,往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 他转身的动作太急,右手肘撞到了窗台上搁着的一个不锈钢脸盆。 脸盆从窗台上翻下去,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那声响在夜晚安静的校园里传得很远。 苏言整个人定在原地。 陈婉晴吓了一跳,弯腰去捡脸盆。 “哥你没事吧?撞到了吗?” 苏言没有回答她。 他的目光穿过窗口,落在外面那条小路上。 路灯下,那个穿米白色风衣的身影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转头。 但她站在那里不动了,微微侧着身,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第58章 谎称看猫,其实是在看她? 陈婉晴弯腰把脸盆捡起来,放回窗台上,嘴里还在嘟囔。 “这盆谁搁这儿的,也不放稳当。” 苏言没有说话。 他退到了窗户旁边的墙壁阴影里,整个人贴着墙,目光从窗帘的缝隙穿出去。 外面那个人还站在路灯下面。 她侧着身,怀里的文件夹换到了左手,右手腾出来拨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站了大概五六秒,她又转回头,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了。 步伐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 走出路灯照得到的范围之后,她的身影融进了前方那片更暗的树影里,看不见了。 苏言的后背贴在墙上,胸口起伏了两下。 两条腿绷了太久,膝盖有一点发软。 “哥?” 陈婉晴站在水房中间,手里还拿着脸盆,看着苏言的表情有点奇怪。 “你怎么站那儿了?” 苏言从墙边走出来,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碰翻了东西,怕吵到人。” 他的声音很平,语速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我先走了,你把地上的水拖干净再睡。” “哦,好。” 陈婉晴跟在他后面走出水房,到了楼门口的时候叫住他。 “哥,等一下。” 苏言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看窗外看了好久,外面有什么?” “有只猫。” “猫?” 陈婉晴歪了一下头,从他身后探出去看了看楼外的小路。 路灯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怎么没看到猫?” “跑了。” 苏言迈开步子往东门方向走。 陈婉晴站在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帽檐压得很低,步子很快。 她拿出手机准备发条消息让他路上小心,却看到实验室群聊里师姐发了一条新消息。 “导师辛苦了,在图书馆加班到十点多。” 陈婉晴看到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图书馆。 图书馆就在梧桐苑7号楼隔壁。 中间只隔了一条校园小路。 陈婉晴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条刚才苏言盯了很久的小路。 从7号楼水房的窗户看出去,那条路并不是从图书馆侧门通往教师公寓方向的必经之路。 十点多。 导师十点多从图书馆出来。 苏言十点二十在窗户前面站着不动,看外面看了很久。 会这么巧合吗? 陈婉晴把手机举在面前,盯着师姐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消息往上翻了翻,翻到群里陆知意本人发的那条。 “今晚在图书馆整理材料,刚收拾完,你们有事明天再说。” 发送时间,十点十八分。 陈婉晴吸了一口气,退出群聊,锁了屏幕。 她没有给苏言发消息。 苏言沿着来时的路往东门走,步子压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十点二十七分。 他还有三分钟。 保安亭前面的闸机还亮着绿灯,年轻的保安换成了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苏言快速出了闸机,走到路边临时停车位,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在一点钟位置,左肘抵着车门扶手,上半身重心偏左。 他坐了大概一分钟,车里很安静。 拧了一下钥匙,车子发动了。 开出五百米之后,他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 等红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 江城大学东门的灯光在后视镜里缩成了一个小亮点,越来越远。 她在那个灯光下面的某个地方。 在他看不到的校园深处,沿着那条小路,走回她住的教师公寓。 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肩膀比从前窄了一圈,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瘦。 苏言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看向前方。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 车子开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十点五十了。 苏言熄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陈婉晴发了一条消息。 “哥,到家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 “嗯。” 陈婉晴那边没有再回。 苏言退出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通讯录的界面闪了一下,他往下翻了翻,又翻回来。 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路灯,梧桐树,米白色风衣,怀里的文件夹。 她在路灯下停了一下,侧着身,像是听到了什么。 不锈钢脸盆砸在地上的声音,她听到了吗? 苏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听到了又怎么样。 她不可能知道那是他。 一楼水房,一个不锈钢脸盆掉在地上,那可以是任何人。 他的脸没有暴露,他的声音没有传出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言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心里很清楚,他在骗自己。 那个停下来的瞬间,她侧身的角度,她右手拨头发的动作,她站在路灯下面那五六秒钟的沉默。 苏言攥着枕头,指节收得很紧。 他在这座城市里藏了三年。 换了号码,注销了账号,戴帽子,戴口罩,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走在她生活的边缘,谁都看不见。 但今天晚上他发现,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只有十五米。 十五米之外是一扇窗户,窗户里面站着他。 十五米之内是一盏路灯,路灯下面站着她。 中间隔着一面墙,一层玻璃,一块窗帘。 还有三年。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亮了一下。 苏言侧过头看了一眼。 是陈婉晴。 “哥,我刚才查了一下群聊记录,导师今晚在图书馆加班,十点多才出来。” “图书馆就在我们7号楼旁边。” 苏言盯着这两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我知道。”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陈婉晴发过来一句话。 “哥,你刚才在窗户那儿看的不是猫吧。” 苏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没有回复。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窗帘没拉严,路灯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光带。 和她办公室天花板上的那种路灯光,照进来的角度应该差不多。 苏言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把闹钟调到六点半。 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推送通知。 江城大学校友系统更新提醒:您的校友信息已被查阅,如需更新个人资料请登录系统操作。 苏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 通知详情里写着:您的毕业登记信息于今日被教职工权限账号查阅。 教职工权限。 苏言盯着这五个字,瞳仁里映着手机屏幕的白光。 他慢慢退出通知页面,锁了屏幕。 房间里很安静。 他躺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 教职工权限。 江城大学的教职工。 查了他的毕业登记信息。 苏言慢慢把手臂搭在额头上,挡住了路灯光。 苏言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一直到窗外的路灯自动熄灭,天花板上那条光带消失了,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没有睡着。 第59章 你今晚有客人? (这一章是陆导视角) 下午四点十二分,陆知意正在办公室改学生的论文初稿,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人事处的许老师。 “小陆,你要的东西找到了。” 陆知意放下红笔,拿起手机。 “2017级建筑学院的,叫苏言,对吧?” “对,麻烦许老师了。” “不麻烦不麻烦,就是翻了半天柜子,那几年的纸质档案堆得跟小山似的,整整翻了四个柜子才翻出来。” “辛苦您。” “我先把证件照那页拍给你,你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一张图片开始加载,灰色的进度条走了几秒。 陆知意点开。 泛黄的纸质毕业登记表,标准格式,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彩色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很年轻,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头发剪得很短,脸型偏瘦,下颌的线条比较清楚,眉毛不浓不淡,嘴唇偏薄,眼睛不大,但看着很安静。 他对着镜头,整张脸绑得紧紧的,不笑。 陆知意拿着手机的手没有动。 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慢慢撑开,把那张脸放到最大。 像素散开了一点,边缘开始模糊,但五官的轮廓还在。 “小陆?看到了吗?”许老师的消息跳出来。 她盯着那张脸又看了好几秒才回复。 “看到了。” “是这个人?” “是。” “你确定啊?这照片三年前的。” “确定。” 许老师那边停了一两秒,又发来一条语音。 “行吧,那我把整页都拍给你,家庭住址和家庭成员栏都有,你要的应该齐了。” 第二张图片加载出来,是毕业登记表的完整扫描。 陆知意点开,目光先落在家庭成员那一栏。 父亲:苏大强。 母亲:陈秀兰,无业。 家庭住址,江城市云安区半山路67号,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 “小陆,我多嘴问一句啊,你找这个学生干嘛用?” 陆知意切回对话框,打字回复。 “课题需要核实一些数据来源,想找他了解情况。” “那你直接联系他不行吗?表上有联系电话的。” “电话停机了。” “停机?那换号码了吧?” “号码注销了,三年了。” 许老师那边顿了两三秒没回复。 然后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语速比刚才慢。 “三年都联系不上?这人是失踪了还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 “那你怎么还在找他?” 陆知意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她打了四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数据对课题很重要。” “行吧,那你要不要我帮你在教务系统查查有没有他更新的联系方式?有些毕业生会在校友平台上改信息。” “不用了,我查过了,没有更新。” “那可就不好找了,你实在找不到的话我帮你问问他们学院的辅导员,看有没有人知道他毕业以后去哪了。” “不用麻烦了,许老师,我自己想办法。” “行,那没别的事我先忙了啊,下次吃饭喊上我。” “好,谢谢您。” 陆知意退出对话框,回到那张证件照。 他穿着白衬衫,领子熨得平整,目光直直地看着镜头,表情认真到有一点拘谨。 这个拍照时的表情她太熟了。 大二那年办校园卡,两个人一起去校门口的照相馆拍证件照。 他坐在白色背景布前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对着镜头一动不动。 她站在旁边说,你笑一个吧。 他说证件照笑什么。 她说你这样拍出来跟通缉犯照片一样。 他说通缉犯就通缉犯,反正又没人看。 那张校园卡他用了整整两年,上面的表情跟眼前这张毕业照几乎一模一样,嘴角抿着,眉心微微拢着,眼神又清又直。 陆知意把照片存进手机相册,然后锁屏。 两秒后解锁,点开照片又看了一遍。 再锁屏。 再解锁。 第三次的时候她强迫自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红笔继续改论文。 改了不到三行,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她又把手机翻回来,打开相册,把那张照片设成了一个单独的收藏。 收藏名空着没填。 晚上九点半,她还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整理资料,桌上摊了半桌子的参考书和文件夹。 手机扣在书堆旁边,偶尔亮一下,她不看。 直到十点过了,二楼的管理员走过来提醒。 “老师,十点半关灯了,您差不多了吧?” “知道了,我收拾一下。” “今天又这么晚,您注意休息。” “嗯。” 她把资料收进文件夹,一摞六七本抱在怀里,下楼时在实验室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在图书馆整理材料,刚收拾完,你们有事明天再说。 出了图书馆侧门,十月底夜晚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站在门口,右边是直通教师公寓的近路,十分钟能到。 左边是绕过篮球场和学生宿舍区的远路,至少要多走十五分钟。 她往左拐了。 路灯昏黄,每隔二十米一盏,光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面铺开一层暖色。 她抱着文件夹沿小路走,经过篮球场边上那排灌木丛,前方是梧桐苑学生宿舍区,7号楼的轮廓立在夜色里,一楼尽头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走到距离7号楼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金属撞击水泥地面,在安静的校园里传得清清楚楚。 她的脚步停了。 侧过半个身子,目光穿过路灯的光圈,看向7号楼一楼那扇窗。 窗口里有一个人影。 光线太暗,她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男性,肩比较宽,戴着深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上半身重心明显偏向一侧,右肩低于左肩。 她看了不到两秒。 那个人影从窗口退开了,退得很急,整个身形消失在窗框之外的阴影里。 陆知意站在路灯正下方,盯着那扇空了的窗户。 风把右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腾出一只手拨开。 一秒。 三秒。 五秒。 十秒。 窗口没有再出现任何人影。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步伐没变,脊背挺着,风衣下摆跟着步调轻轻晃了一下。 走出路灯照得到的范围之后,她没有顺着小路继续往教师公寓方向拐。 她停在了梧桐苑7号楼的侧墙边,挡在树影里,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陈婉晴的对话框。 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删掉。 最后留下一句:你今晚有客人?刚路过你们宿舍楼,水房好像有人在修什么。 她看着这行字停了两秒,按下了发送。 二十二点三十七分。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风把梧桐树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下来,其中一片擦过她抱着文件夹的手背,掉在地上。 她收起手机,转身沿着另一条路走向教师公寓的方向。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7号楼一楼那扇窗。 灯已经关了。 第60章 她会走妹妹宿舍那边的小路 苏言躺在黑暗里,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校友系统那条通知的内容还在他脑子里转,毕业登记信息被教职工权限账号查阅。 十一点刚过三分钟,手机又震了。 是陈婉晴的语音电话。 他按了接听。 “哥,你睡了没?”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室友。 “没有。” “导师刚给我发微信了。” 苏言撑着床坐直了,后背靠上床头的墙。 “说什么。” “你等着,我截图给你看。” 电话没挂,他听到陈婉晴手指划屏幕的声音,几秒后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他点开截图。 陆知意和陈婉晴的聊天界面,最上面是一条发送时间二十二点三十七分的消息。 你今晚有客人?刚路过你们宿舍楼,水房好像有人在修什么。 苏言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 “哥?”电话那头陈婉晴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看到了。” “我,我已经回她了。” 苏言的后背离开了墙面。 “你回了什么。” 语气很平,但每个字咬得很重。 陈婉晴的声音更低了。 “我说是我哥来帮我修水管,水管爆了维修师傅不在,只能喊他过来。” 苏言闭上眼睛。 “她回了吗?”他问。 “刚回了,你看第二张截图。” 苏言点开第二张图。 陆知意的回复,时间比陈婉晴的消息晚了将近两分钟。 你哥还会修水管。 没有问号。 “哥,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她这句话什么意思啊?怎么读着怪怪的?” 苏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不是在问。 那是在往一张越来越清晰的拼图上再添一块碎片。 煲汤不放姜,做建筑设计,懂结构工程,会画手绘详图,数据整理功底扎实,懂穴位按摩,照顾胃病的人极其熟练,二十七岁,单身,母亲姓陈,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在她手下读研。 现在又多了一条,还会修水管。 “后面还有吗?”他问。 “有,她紧跟着又发了一条。” 第三张截图弹出来。 你哥人还在学校吗? 陈婉晴的回复紧接在下面。 走啦,他修完就回家了。导师你这么晚还没走啊? “她回了没有?” “没了,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回。” 陈婉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但是哥……我看到聊天框底下闪了两次那个正在输入。” 苏言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 “闪了两次,然后消失了,她打了什么又删掉了。” 电话两头沉默了好几秒,只剩下听筒里细微的底噪。 “哥?你在吗?” “在。” “你生我气了吧。” “没有。” “你声音都变了,你肯定生气了。” “我说了没有。” 苏言揉了一下眉心,声音放缓了一点。 “下次她再问你什么跟我有关的事情,你回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啊?我正常回答怎么了?她问我水房有没有人修东西,我总不能撒谎说没有吧?” “你可以说宿管找人来修的,不用提到我。” 陈婉晴沉默了一拍。 “哥,你到底在怕什么?” 苏言沉默了,我怕什么? 怕当年的真相? 还是怕她见到自己,会问:“你凭什么消失三年?” 无法回答。 “我没在怕什么,照做就行。” “哥你就不能跟我说实话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陈婉晴。” “好好好,你一喊全名我就知道没得商量。” “睡觉吧。” “苏言,你到底能不能别每到关键的地方就让我睡觉!” “明天有课。” “我不管,你先把这个事跟我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清楚的。” “怎么没有?你今晚来学校修水管,导师刚好路过看到了,而且你之前在窗户那儿看的也不是猫,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苏言没有接话。 陈婉晴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重了一些,带着点鼻音。 “哥,你不说就算了。” 她的声音软下来了。 “但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听着就行。” “嗯。” “导师她最近在图书馆加班到很晚的那些天……师姐跟我说过,导师回教师公寓经常不走近路。” 苏言的呼吸停了半拍。 “师姐有一次晚上去图书馆还书,在宿舍区的路上碰到了导师,那天十点多了,导师一个人抱着一摞东西,从我们宿舍楼前面经过。” “师姐问她怎么走这边,导师说散步。” “十点多了在宿舍区散步,谁信啊。” 陈婉晴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没有再出声。 过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都自动熄灭了。 “哥。” “嗯。” “你早点休息。” “嗯。” “创可贴换了吗?” “换了。” “那我挂了。” “嗯。” 电话断了。 苏言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归零,房间重新掉进黑暗里。 她不是今晚才走那条路的。 她这段时间走过很多次。 经过那条路灯昏黄的小路。 一个人。 抱着一摞文件。 她在那些路灯底下走过来走过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苏言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额头抵在枕头上,呼吸闷在棉料里,又热又潮。 手机在枕头旁边又亮了。 他以为是陈婉晴又发了什么消息,侧过头扫了一眼。 不是微信。 是校友系统的第二条推送。 他点开。 通知栏里只有一行字:您的毕业证件照已被教职工权限账号下载。 苏言的手指按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他的照片被下载了。 三年前的证件照,白衬衫,短头发,不笑。 手机屏幕在他脸上照了几秒钟自动暗下去,指纹的油印留在玻璃面上,映着天花板上那道窄窄的路灯光。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 楼下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又退走,在墙壁上划过一道亮痕。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之前窗口外面的画面,米白色风衣,怀里抱着文件夹,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瘦,她走到7号楼前面的时候脚步没有减慢,脊背挺得直直的。 她走那条路已经走了很多次。 每一次走的时候,她知道他会不会出现在那栋楼附近。 但她还是走了。 一次又一次。 苏言侧过身,手臂横在眼前,挡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 客厅的挂钟隔着一道墙传来嘀嗒声,一秒一秒,走得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只知道闹钟响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从路灯光变成了灰白的天光。 六点半。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通知栏里那条推送还挂在最上面。 您的毕业证件照已被教职工权限账号下载。 苏言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手指移到通知上方,往右一划,清除了。 他把手机放下,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照到对面墙上一个钉子眼。 那个钉子眼空了三年了,以前挂过一张东西,搬进来的时候就在那里,他一直没管它。 苏言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洗脸。 凉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圈发暗,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跟毕业登记表上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已经不太像了。 三年的工地和加班在他脸上刻了不少东西。 她下载的那张照片里的人,和现在站在镜子前面的这个人,中间隔着整整三年。 苏言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脸,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手机在卧室里又响了一声。 他走回去拿起来看。 是陈婉晴发的早安消息。 “哥,我昨晚想了一宿,有件事我决定了。” 苏言的手悬在屏幕上方。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我要找个机会,当面问导师一次。” 第61章 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自己去找你了 昨天晚上十一点过了,文学院三楼走廊里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缝底下透着光。 陆知意坐在办公桌前,桌面上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手机屏幕,打开的图片是当天下午许老师发来的那张毕业登记表扫描件,右上角贴着一寸证件照。 右边是她从实验室群聊里保存的那张庆功合照,用图片编辑软件裁剪出来的窗户反光区域,经过调亮和锐化处理之后另存的版本。 她把两张图片并排放在一起。 左边,证件照。 白衬衫,短头发,下颌线很清楚,嘴唇微微抿着,眉眼干净,表情认真到有点拘谨。 二十三岁的苏言。 右边,反光人影。 灰色旧车驾驶座,棒球帽压低帽檐,右手搭在方向盘一点钟方向,右肩明显低于左肩,下颌的轮廓在模糊的像素里隐约可辨。 二十七岁的苏言。 陆知意右手的食指搭在手机屏幕边缘,指腹轻轻压着证件照里那张脸的下巴位置。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把证件照放大,放到眉毛和眼睛那个位置。 像素有些散了,边缘开始发虚,但五官还是撑得住。 他不笑的时候眉心会拢一点,两道眉毛之间的距离比一般人窄。 嘴角往下压着,是面对镜头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拘谨。 她办公室抽屉里锁着一封旧信,信封正面写着她的名字,落笔很重,横画的起笔角度带着独特的倾斜。 同一个抽屉里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背面写着八个字和一个日期。 三样东西分别来自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载体,但指向的人从来没变过。 陆知意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 两秒后又拿起来,解锁,打开证件照,再看一遍。 锁屏。 解锁。 再看。 第四次的时候她把手机推到桌子远端,让自己够不着。 她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盯着面前那沓还没改完的论文初稿,一个字没看进去。 台灯的暖光在桌面投出一小圈亮色,亮色之外是整间办公室的暗。 她伸手拉开右边第二个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了旧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软塌,正面两个字笔画工整,但收笔带着用力过度的顿感。 知意。 她看着这两个字,大拇指从第一个字滑到最后一个字,指腹感受纸面上因为用力而留下的凹痕。 三年了,她早已拆开这封信无数次,但每次都回原原本本的放好。 不是不知道那信封里装的,只是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白纸。 但还是忍不住拆开无数次,心里千百次地奢求着。 也许这一次打开,纸上就会凭空出现他写下的字迹。 写了抱歉也好,写了原因也罢,哪怕是一句冷冰冰的“再也不见”,不管是什么内容,都好。 只要是他给的,只要不是这般死寂的沉默。 她就这样守着一张明知空白的信纸,自欺欺人地奢望了整整三年。 她不求别的,只是太累了,太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等待里,得到他哪怕一点点的回应。 陆知意把信封放回抽屉,没有关上。 她又拿起手机,这次没有看照片,而是打开了微信,找到了陈婉晴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晚上。 她发的:你哥人还在学校吗? 陈婉晴回的:走啦,他修完就回家了,导师你这么晚还没走啊? 再往下就没有了。 她昨晚打了两次字又删掉了两次,陈婉晴说看到了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两下。 陆知意点进输入框,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打了一行字:你哥最近忙吗。 删掉。 再打:问你哥一句话,他是不是在躲我。 删掉。 最后打了五个字:你方便通话吗。 停了四秒,也删掉了。 输入框空空的,光标在那里一闪一闪。 她退出了陈婉晴的对话框。 手指在微信的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字,苏。 联系人列表里没有这个姓的人。 她退出搜索,打开通讯录,往下翻了一屏又一屏,翻到最底部,翻到没有存名字的江城号码。 三年,四百二十四次拨打,全部是停机提示音。 她没有再拨第四百二十五次。 她退出通讯录,打开备忘录。 苏言。 在校友会后面打了一行字:我知道是你。 看了五秒。 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你什么时候来见我。 看了八秒。 两行字一起选中,全部删除。 陆知意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上了椅背。 办公室的窗户没拉窗帘,外面是校园的夜色,路灯每隔二十米一盏,橘黄的光把林荫道照出一条窄窄的亮带。 这个角度看出去,能看到主路尽头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灯光里张牙舞爪。 她看着窗外空旷的校园,嘴唇动了一下。 “苏言。” 声音很轻,轻到办公室里的空气都没有晃一下。 她停了几秒。 “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自己去找你了。” 语气不重,声量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句日常自语。 但是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坐在那里没有动,看着窗外的路灯,眼眶慢慢地热了一圈。 她没有让那股热意涌出来。 她只是伸手拉开抽屉,把那封旧信封拿出来,竖着立在桌面上,让它正面朝着自己。 陆知意。 三个字,蓝色圆珠笔,笔画工整,收笔重顿。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拿起手机,解锁,打开相册里收藏的那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衬衫,表情拘谨,嘴角抿着,眉心微拢,目光直直地看着镜头。 她把手机靠在信封旁边,让照片里的脸和信封上的字并排站在一起。 台灯的暖光同时照在这两样东西上面。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照片里那张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屏幕自动熄灭之前的最后两秒,她伸手点了一下,让它又亮了起来。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推送。 发送人:陈婉晴。 内容预览:导师,我想了很久,有件事想当面跟您聊,您明天下午有空吗? 陆知意的拇指悬在推送上方,停了两秒。 她点开了消息。 读完之后她没有马上打字回复,而是退出微信,重新看了一眼那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二十三岁,清瘦,沉默,眉眼之间有她用了四年都没能破解的倔劲。 她回到微信对话框,打了两个字。 “可以。”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抽屉,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 桌面上什么都没留,干干净净,和每一个深夜离开时一样。 但她知道抽屉里锁着一封空白的旧信,电脑里存着三个版本的模糊人影,手机里躺着一张三年前的证件照。 所有的东西都在等同一个人。 陆知意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没有灯,她摸着墙壁走了几步,推开楼梯间的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楼梯里一层一层地回响。 走出文学院大门的时候,夜风从正面吹过来,十一月初的江城已经凉透了。 她裹紧了风衣,沿着主路往教师公寓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她停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右边那条通往东门和学生宿舍区的岔路。 路灯照着空旷的梧桐树小路,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今天没有绕远路。 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从那条路上寻找他的痕迹了。 她有了每一块碎片。 现在她只差最后一样东西。 他本人。 陆知意走进教师公寓的单元门,站在门口,在鞋柜旁边多停了两秒。 然后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看了一眼陈婉晴的对话框。 她发的“可以”还挂在最下面,对方没有再回复,大概已经睡了。 “明天下午。”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这两个字。 陈婉晴说有话要当面聊。 她也有。 第62章 “嫂子”和“小姑子”的对话 下午三点十五分,陈婉晴站在文学院三楼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书包的挂绳,指节攥得发白。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水壶烧水的咕噜声。 她在门口站了快两分钟,连吸了三口长气,抬手敲了敲门框。 “导师。” 陆知意端着白瓷水杯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了她。 杯子里的热水还冒着白气,陆知意端着杯子停在门口,眼神从陈婉晴脸上扫过一遍。 没有马上说话。 陈婉晴的表情不太对,嘴唇抿着,眼睛不敢直视她,手指在挂绳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陆知意看了她三秒,转身走回办公桌,把水杯搁在桌面上,坐下来。 “进来。” 陈婉晴跟进去,伸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时候,她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心里暗骂一句:导师威压这么大,我不会噶吧?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没遮住的那半边窗户斜进来,照到桌面上一沓改了一半的论文稿上,红色批注密密麻麻。 陈婉晴站在桌子对面,没有坐下。 陆知意也没有让她坐。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办公桌对着。 陈婉晴的嗓子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导师。” “嗯。” “我就是有个问题想问您,可能有点突然。” 陆知意端起水杯,杯沿贴在嘴唇边上,没有喝。 “问。” 陈婉晴的手从书包挂绳上松开,又握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导师,你以前是不是认识一个姓苏的人?” 水杯停在嘴边。 陆知意没有喝那口水。 她把杯子慢慢放下来,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错扣着,指节对得很整齐。 她看着陈婉晴的眼睛。 一秒。 三秒。 五秒。 陈婉晴的后背开始出汗,衬衫贴在背上,痒痒的。 七秒。 陆知意的目光没有移开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就是看着她。 九秒。 陈婉晴咬了一下嘴唇,嘴巴张开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安静,但死嘴张不开啊。 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脑子里疯狂思考着要不要甩出“没什么我随便问问”这句退路。 第十秒。 “你哥让你问的?” 陆知意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论文提交截止日期。 陈婉晴愣住了。 她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准备了七八种应对方案。 导师说不认识,她就追问为什么这段时间一直问跟哥哥有关的事情。 导师说认识,她就接着问认识多久了。 导师反问她怎么知道的,她就说师姐提过导师以前休学找人。 导师生气赶她走,她就装可怜。 七八种方案排列组合了一整夜,没有一种的开头是导师反过来问她“你哥让你问的”。 “不,不是。” 陈婉晴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我自己想问的。” “你自己想问什么?” 陆知意的两只手还是交叠放在桌上,身体靠在椅背上,姿态跟平时开组会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婉晴吞了下口水,把昨晚打了三遍草稿的话往外倒。 “就是……导师,我觉得您最近问了我很多关于我哥的事情。” “比如?” “比如他做饭放不放姜,红枣去不去核,牛奶多少度,核桃酥里有没有肉桂。” 陈婉晴一口气把这些全说出来了,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还有上次您问我哥跟我是不是一个爸。” “然后呢?” “然后我就觉得,您不像是随便问问。” 陈婉晴看了陆知意一眼,对方的表情还是没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台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 “所以我就想问一下,您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他。” 陆知意没有马上接话。 她低下头,右手拿起桌上的红笔,笔帽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你问这个,是因为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婉晴的心跳加快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情太巧了。” “哪些事情?” “很多事情。” 陈婉晴咬了一下嘴唇,指甲掐在挂绳里面。 “那碗汤,第一次我带到实验室的那碗,没放姜的山药排骨汤,您喝完之后问了我一大堆问题。” “当时我以为您就是随口问问,但后来您一直在问,隔三差五就要问一些跟做饭有关的事。” “导师,正常的导师不会关心学生的哥哥做菜放什么调料的。” 心里补了一句,就算是灭绝师太也不会。 陆知意转笔的动作停了。 她把红笔放回桌上,笔身在论文稿上滚了一小段。 “你说得对。” 陈婉晴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嘴巴张了一下没合上。 “导师?” “正常的导师不会问这些。” 陆知意把那沓论文稿推到一边,桌面空出了一小块。 “但是我没有说过我是在以正常导师的身份问你。” “那您是以什么身份?” 陆知意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眼睛里的光却跟平时有一点不同。 “婉晴,你昨晚发消息说想跟我当面聊。” “嗯。” “你其实不用绕弯子。” “你可以直接问你真正想问的问题。” 陈婉晴的喉咙发紧,心里那句话被陆知意逼到了嘴边。 她攥了一下拳头,抬起头,鼓起两辈子勇气看着陆知意,问了。 “导师,您是不是认识我哥苏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 陆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下。 “认识。” 就一个词。 陈婉晴的脑子嗡了一声,虽然她已经猜到了答案,但从陆知意嘴里亲耳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腿还是软了一下。 心里第一个想法,完了,我跟我哥吐槽了导师那么多,还给她起那么多外号…… 第二个想法,以后不用买鞋子了,因为我将有穿不完的小鞋,真好…… 陈婉晴晃晃脑袋,回过神来。 “那你们以前……” “婉晴。” 陆知意打断了她。 “你来找我问这些,你哥知道吗?” “他……知道我要来问。” “他怎么说的?” 陈婉晴想起昨晚苏言在电话里的反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他没说什么,他说让我自己决定。” 陆知意的手指又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他说让你自己决定。”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调平得像一张白纸。 “那他自己呢?” “什么?” “他自己决定了什么?” 陈婉晴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知意没有追问。 她端起水杯,这次真的喝了一口,把水咽下去之后放下杯子,目光越过陈婉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晃来晃去。 “婉晴,你替我转告你哥一句话。” 陈婉晴站直了身体,全身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耳朵上。 “如果你哥想见我,让他自己来。” 陈婉晴站在原地看着她,嘴巴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陆知意放下水杯,拿起桌上那沓论文稿,翻到夹了便签的那一页。 “你上周那篇文献综述我批注完了,拿回去重新改第三段的论证逻辑,周五之前交。” 说完她把论文递过来。 陈婉晴机械地伸手接住,手指都有点发抖。 “导师……” “还有事吗?” “没、没了。” “那早点回去改论文。” 陈婉晴抱着论文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陆知意已经重新低下头在批改另一份稿子了,红笔在纸面上划动,手腕的动作稳稳当当。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陈婉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陆知意握笔的那只右手,小指微微蜷起来,指尖抵在桌面上,压得指甲盖泛白。 她出去的时候轻轻把门带上了。 陈婉晴抱着论文站在走廊里,往前走了十几步,走到拐角处,靠在窗台边上。 她摸出手机,手指哆嗦了两下才打开微信。 给苏言发了一条消息。 “哥,我好像闯祸了,你快来给我背锅,猫猫可怜哭.ipg。” 第63章 如果你哥想见我,让他自己来 苏言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正蹲在公司天台的角落里看图纸,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 看到陈婉晴的消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拍,秒切地铁老人脸。 "你说了什么。" 陈婉晴那边打字很快,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我刚去找导师问了。” "我进去之后先问她是不是认识姓苏的人。" "她没有回答,反过来问我是不是你让我问的。" 苏言看到这条的时候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说不是,是我自己想问的,我就把之前她老问你做饭细节的事都说了,问她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你。" "她什么反应。" "她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可以直接问你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 苏言把图纸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你怎么问的。" "她都发话了,我就直接问了,问她是不是认识你,苏言。" 消息发到这里停了几秒,陈婉晴又发了一条。 "她说,认识。” “但是她神情很怪,感觉好像是开心的,又好像是不开心的,甚至还带着一点幽怨的样子。然后又恢复冰山脸了。" “还好我眼尖,这神情变化一下子就被我捕捉到了,我聪明吧。”陈大聪明得意洋洋的炫耀了一下自己。 苏言把那杯凉咖啡从旁边挪开了,手背蹭到纸杯的时候碰洒了一点,淌在水泥地面上。 他没管。 "还说了什么。" “哥你都不夸我……” "她问我你知不知道我来找她问这些,我说你知道,你说让我自己决定。" "她听完怎么说的。" 陈婉晴的下一条消息隔了十几秒才发出来,像是在斟酌怎么打字。 "她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苏言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 他等着,心跳都停止了。 三秒后消息弹出来了。 "她说:如果你哥想见我,让他自己来。" 苏言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用另一只手稳住了,两只手一起捧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被阳光照得有点反光。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行字看清楚。 如果你哥想见我,让他自己来。 他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天台上的风把图纸的边角掀起来,哗哗地响,他没有伸手去压。 手机上陈婉晴又发了一条。 "哥?" 他没回。 "哥你看到了吗?" 没回。 "苏言你别吓我。" 三分钟之后他打了一行字过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陈婉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特别平静,跟平时布置作业一样。" 苏言盯着这句话,正想退出聊天框,下面又弹了一条。 "但是眼睛不太一样。" 他的手指停住了。 "哪不一样?" "就是……亮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但我又看到了。" 苏言没有再回复。 他把手机锁了屏,反扣在膝盖旁边的水泥台面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低下去,额头贴着手背。 天台上就他一个人,午后的太阳照在他背上,风从大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口一口,不太稳。 手机又震了。 他没看。 又震了两下。 还是没看。 过了十分钟,手机开始响铃。 陈婉晴打电话过来了。 铃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了四遍,自动挂断了。 过了三十秒,又响了。 又挂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苏言抬起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拒接。 他打开微信,给陈婉晴发了一条。 "我在忙,晚点说。" 陈婉晴回得很快。 "你到底怎么想的?" "晚点说。" "苏言你每次都说晚点,晚点到底是什么时候?" "今晚。" "你保证?" "嗯。" “好,那你可要救我啊,我感觉我要被穿小鞋了。哥哥不骗妹妹啊。” 发完这句,陈婉晴没再发消息了。 苏言把手机放在旁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工地上的塔吊缓慢地转动。 让他自己来。 她没说"你还有脸来见我"。 她没说"我不想见他"。 她没说"告诉他别再躲了"。 她说的是"让他自己来"。 这五个字的重量,他掂了三分钟,越掂越沉。 一个被丢下三年的人,等了三年的人,休学半年跑遍几座城市的人,在终于有机会说出怨恨和质问的时候,她说出来的话是这个。 让他自己来。 她在给他选择。 她没有堵死他的路,也没有替他做决定。 她在说,门是开着的,但你得自己走过来。 苏言的右手攥着裤子的膝盖位置,指节把布料捏出了褶皱。 下午的风又大了一些,图纸被掀翻了一页,他伸手压住,顺手收进了文件袋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着文件袋和凉透的咖啡走向天台的铁门。 拉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天台的栏杆外面,那个方向,隔着大半个城区,是江城大学的位置。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进了楼梯间。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翻到跟陈婉晴的聊天记录,把那条"如果你哥想见我,让他自己来"截了图。 然后他把截图存进了相册。 回到工位的时候老张正在旁边吃盒饭,看他从天台方向回来,筷子往他那边指了一下。 "又上去吹风?刘工刚才找你,让你三点半去他办公室。" "什么事?" "旧城改造的项目,说要过一遍你的概念方案。" 苏言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三点十九分。 "知道了。"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文件夹,找到标注着"旧城改造方案v3"的文件,鼠标在上面停了一秒。 然后他打开了旁边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2019石桥巷"。 里面的文件他已经翻看过很多遍了,测量数据和实地照片按日期排列整齐,每一份文档的角落都有他当年画的那种独特的箭头标记。 他关掉文件夹,拿上概念方案的打印稿,起身往刘工办公室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陈婉晴发的。 "哥,我刚才忘了跟你说一个细节。" "什么。" "导师说完那句话之后,她就直接跟我聊论文了,特别自然,特别正常,跟刚才的对话完全是两回事。" "嗯。" "但是我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她在批改别人的论文,握笔的那只手,小指一直压在桌面上,指甲都压白了。" 苏言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这条消息。 同事从旁边经过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下头,把手机收回口袋。 走到刘工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敲了敲门。 "刘工,我是苏言。" "进来进来,方案带了吗?" "带了。" 他推门进去,把打印稿铺在刘工面前的桌上,一边翻页一边讲解设计思路。 整个过程四十分钟,他的声音稳稳当当,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的时候没有抖过一下。 刘工听完之后摘了老花镜,看着他。 "小苏,你这个方案的人文切入点很好,但第三板块的空间叙事逻辑还差一环,周末加个班,把这部分补上,下周一我拿去给甲方看初稿。" "好。" "还有,投标书的封面设计你自己做吗?" "我来做。" "行,有问题随时找我。" 苏言收起打印稿,走出刘工办公室。 站在门外的走廊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方案封面,右上角写着他的名字:方案主笔:苏言。 他把方案夹进文件袋,往工位走回去。 坐下之后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刚才截的那张图。 屏幕上那句话还在。 "如果你哥想见我,让他自己来。" 第64章 苏言的失眠夜 那天晚上九点半,苏言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张截图。 陈婉晴主动打电话过来了。 “你不是说今晚跟我说吗?” “我在改方案。” “苏言你又在拖。” “不是拖,刘工让我周末之前把第三板块改完,下周一要给甲方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那导师那句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苏言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光标闪在CAD界面的一条辅助线上。 “我听到了。” “听到了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 “你想了一下午了。” “有些事不是一下午能想明白的。” 陈婉晴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一些。 “哥,导师亲口说了认识你,亲口让你去见她,你还要想什么?” “我知道她说了。” “那你倒是去啊。” 苏言靠上椅背,右手揉了一下眉心。 “婉晴,你不懂。” “我哪不懂了?你告诉我我哪不懂了?” “你不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那你告诉我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啊,你每次说到这个就卡壳,你到底在瞒什么?” 苏言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电话两边又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陈婉晴先开口了,声音软下来了一点。 “哥,我不逼你说以前的事。” “但是导师今天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的样子,我以前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什么样子?” “就……怎么说呢,她表面上特别正常,说完那句话就直接跟我聊论文,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是她在装。” “你怎么知道?” 陈婉晴想了想。 “因为她今天改我论文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而且批注只写了三条,平时她至少写十条以上。” “她根本没在看论文,她在走神。” 苏言的手从眉心移开了,放在桌面上。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细节,她小指压桌面那个。” “她平时改论文的时候手是放松的,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小指不会贴桌面。” “今天不一样,她整只右手都在用力,小指顶在桌面上,指甲盖都泛白了。” 苏言闭上了眼睛。 “哥?” “嗯。” “你是不是也很难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明天有课吗?” “上午有一节。” “好好上课,早点休息。” “你又来这套,每次到关键的地方就让我睡觉。” “明天有课。” “苏言!” “挂了。” “你等一下。” “嗯?” 陈婉晴的声音变得小了一些。 “哥,我跟你说最后一件事。” “说。” “今天我从导师办公室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又绕回去拿水杯,走的时候忘在她桌上了。” “嗯。”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没有敲门,门关着,但没锁死,留了一条缝。” “我听到里面有声音。” 苏言的呼吸轻了一拍。 “什么声音?” “导师在打电话,我不确定是不是在打电话,也可能是在自言自语,声音特别小。” “她说了什么?” 陈婉晴沉默了四五秒。 “她说了一个名字。” 苏言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她叫的是苏言。”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了。 陈婉晴继续说。 “就两个字,叫完之后就没声音了,我在门口站了十几秒,里面再没有动静,我赶紧先走了,等后面再回去拿的水杯。” 苏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哥,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你还是要想一想吗?” “嗯。” “好吧。” 陈婉晴叹了口气。 “那你早点休息,创可贴换了没有?” “换了。” “吃饭了吗?” “吃了。” “行,那我挂了。” “嗯。” 电话断了。 苏言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后,电脑显示屏的光照在他脸上,CAD界面上那条辅助线还闪着。 他关掉电脑,没有洗澡,直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那张纸还在,正面写着十一条信息泄露清单,他翻看过很多次了,每一条后面都画着打勾的标记。 他把纸翻到背面,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在空白面上写字。 工资:税后八千二。 存款:两万三。 学历:二本。 职位:设计部方案助理(刚升主笔)。 住房:老城区出租屋,两室一厅,月租一千四。 写完这五行之后他把笔搁下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这份清单。 三年前他列过一份差不多的单子,那时候工资是三千五,存款是零,学历是二本,职位是工地实习生,住的是六人间的集体宿舍。 三年过去了,数字变了,但数字和数字之间的差距没变。 她是江城大学最年轻的硕导,省级课题负责人,学术新星。 他是一个刚从方案助理升上来的方案主笔,住在月租一千四的出租屋里。 让他自己来。 来了之后呢? 他站在她面前,能拿出什么? 还有这三年半…… 苏言把清单折起来,打开抽屉准备塞回去。 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边角有点卷。 他把那个东西抽出来,是一张拍立得照片,贴在一本旧笔记本的封面上。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微微翘起。 画面里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一扇废弃厂房的大窗户前面,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她整个人的轮廓被光线勾了一圈,看不清五官,只看得到她的头发被风吹起了一小缕。 那是2021年的春天,他带她去看石桥巷附近那栋废弃的印刷厂。 她站在窗户前面看了很久,说这里采光这么好,以后应该改成一座社区图书馆,二楼做区,一楼做儿童活动室,门口那棵槐树留着,夏天可以在树底下摆几把椅子。 她说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肩膀上。 他拿出随身带的拍立得,按下了快门。 苏言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他自己的字迹,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和一个日期。 2021年春天,知意说这里以后会变成一座图书馆。 他看着这行字,拇指从第一个字滑到最后一个字。 那栋废弃的印刷厂,确实被改造了,一楼是儿童活动室,二楼是区,门口那棵槐树留了下来。 她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变成了现实。 苏言把照片放回笔记本上,关上抽屉。 他走进卫生间洗了澡,上了床。 凌晨一点四十的时候他坐了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传上来。 他在床边坐了两分钟,伸手摸了一下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通讯录,往下翻了两屏,翻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江城号码。 拇指在号码上方停了三秒。 没有拨。 锁屏,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 凌晨三点十二分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 是公司工作群的消息,老张发的。 “各位注意,铭华资本和江城大学的产学研签约晚宴,11月15号,公司这边也有邀请名额,刘工问有没有人想去,对接方是文学院和建筑学院。” 苏言看着这条消息,眼睛在黑暗里眯了一下。 11月15号。 铭华资本。 文学院。 第65章 陆知意的等待 陈婉晴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很安静。 陆知意把红笔放下,盖上笔帽,手指在笔身上搓了两下。 她把稿子合上推到桌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她拿起手机,指纹解锁,打开备忘录。 叫苏言的文件安安静静地排在列表最上面。 她点进去,光标闪在那行字的下面,她开始打字。 球在你这边了。 打完之后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按了删除键。 不对,她从来不用这种说法。 重新打了一行。 我说了让你来,你来不来?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又删掉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机拿在手里,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着。 最后什么都没写,直接关掉了备忘录,拉开抽屉第二层。 牛皮纸信封还在老位置,信封正面是苏言的字,陆知意。 她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铅笔字,都是她后来陆续加上去的。 身份证号,一串十八位数字。 母亲姓陈,后面画了个小圆圈。 婉晴同母异父,这行字写得比别的都小。 建筑学2017级本科,后面标注了已确认。 盛景建筑设计公司,后面打了个问号,又被划掉了,换成了已确认。 她在最下面找了一小块空白的地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用很轻的力道写了三个字。 我等你。 写完之后她把信封放回抽屉,用那摞打印纸压好。 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是实验室群聊,师姐发的消息,问明天组会的PPT模板用哪个版本。 陆知意回了一条,放下手机。 她重新拿起论文稿和红笔,翻开刚才没改完的那一页,从断掉的批注接着往下写。 写了三行,搁笔。 她发现自己在第二行的批注里写了注意逻辑的连贯性,但第三行写的是三天。 两行字,跟论文批注完全不搭边。 她用修正带把那两个字盖掉,继续改。 改到第七页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导师?” 是陈婉晴的声音。 “进来。” 门推开了一条缝,陈婉晴探了半个头进来。 “我刚才走的时候把水杯忘在您桌上了。” “在那边。” 陆知意抬了一下下巴,示意窗台的位置。 陈婉晴走进来拿水杯的时候脚步很慢,眼睛一直往陆知意脸上瞟。 “拿完了?” “拿完了。” “还有事?” 陈婉晴抱着水杯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 “导师,您还好吗?” “我为什么不好?” “就是……刚才那些话……” “刚才哪些话?” 陈婉晴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 陆知意把红笔搁在论文上,看着她。 “你是不是想问我,说完那些话之后有没有什么感觉。” “嗯。” “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陈婉晴咬了一下嘴唇。 “我觉得您应该挺难受的。” 陆知意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在论文上写批注。 “导师?” “你觉得难受是因为你替我代入了,但你不需要。” 陆知意的红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横线,在旁边标了四个字。 “我说的话我说之前就想好了,说出来也不后悔,所以谈不上难受。” “那您……” “婉晴。” “嗯?” “你的水杯拿到了,你的论文我给你了,你还站在这里是等我给你加作业吗?” 陈婉晴抱着水杯战术后仰,转身开了疾跑。 “我走了导师。” “把门带上。” 门关上之后,陆知意握笔的手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她在论文空白处写了个3,又划掉了。 三天。 她给自己定了三天的期限。 第一天眨眼就过去了。 上午两节本科课,下午一个组会,晚上在办公室改论文到九点半。 陈婉晴在组会上汇报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她哥最近在赶一个设计方案,每天加班到很晚。 “你哥做什么设计?”师姐随口问了一句。 “建筑设计,好像是什么旧城改造的投标。” “挺忙的啊。” “嗯,他说下周一要给甲方看初稿,这段时间都在赶。” 陆知意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手里拿着陈婉晴的汇报材料,眼睛落在第四页的参考文献列表上。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手指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第二天。 还是没有消息。 中午吃饭的时候师姐蹲在实验室吃盒饭,一边吃一边跟陈婉晴聊天。 “你哥上次送的那个银耳羹真的好喝,还有吗?” “我不知道啊,得看他有没有空做。” “你让他多做一份呗,我花钱买都行。” “师姐你别闹了。” 陆知意从资料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期刊,经过她们旁边的时候,师姐赶紧把盒饭藏到桌子底下。 “导师,我没在实验室吃饭,我就是闻了闻。” “盒饭端到休息区去吃。” “好的好的,马上走。” 师姐夹着盒饭溜了,陈婉晴看了看陆知意,赶紧站起来要跟着走。 “婉晴。” 陈婉晴心跳一顿,停住脚步,转身。 “导师怎么了?” “你上次交的那份石桥巷实地照片整理好了吗?” “整理了一部分,还有几个角度的拍摄数据没标注完。” “周五之前交给我。” “好的。” 陈婉晴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导师,我哥他最近真的很忙……” “你的石桥巷照片,周五之前。” 陈婉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 第三天。 苏言没有来。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让陈婉晴带任何东西。 下午五点半,陆知意从图书馆回办公室,路过实验室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哥今天又加班啊?” 是师姐的声音。 “嗯,他说方案改到第五稿了,刘工要求很高。” “他天天吃什么啊,不会天天吃外卖吧?” “他做饭比外卖好吃多了,但是这段时间这么忙,应该是吃外卖了。” “你哥真是全能型选手啊,又会做饭又会画图还会修水管。” “别提修水管了,上次他来修完之后满身都是水的回去。” 陆知意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两秒。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进去之后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 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楼下那条通往校门的路上有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往外走。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那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是她等的那个。 她把牛奶从保温杯里倒出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五十二三度。 是她自己泡的,按照他以前教她的方法,先用开水烫一遍杯子,再把牛奶倒进去,等三十秒。 她每次都会多等五秒,因为她掌握不好手感。 只有他能不用温度计就把温度拿捏到正好。 她把牛奶喝完,走回桌前。 打开台灯,拉上窗帘。 论文摊开在面前,她拿起红笔,从第一行开始改。 改了五行,很稳,每一条批注都写得工工整整。 改到第六行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秒。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陈婉晴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今天下午陈婉晴交的照片文件。 她什么都没打,退出了微信。 手机放回桌上,她重新拿起笔,把第六行的批注写完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把笔帽盖上,手掌平放在论文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又一根一根地松开。 桌上的台灯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暗处。 三天了。 他没有来。 第66章 你不出来,我就自己动手挖!!! 第四天下午,陆知意没有改论文。 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的不是学术数据库,是铭华资本的企业官网。 首页的轮播图上有一张高管团队的合照,周铭站在左边第三个位置,西装领带,笑得很得体。 照片下面的文字介绍写着:周铭,铭华资本副总经理,负责战略投资与产学研合作板块。 陆知意把这行文字看了两遍,然后点进了周铭的个人简介页面。 本科毕业于江城大学,2017级,土木工程专业。 她的眼睛在“2017级”三个字上停了一拍。 跟苏言同一届。 她继续往下看,简介写得很简短,大学毕业后进入某地产集团,三年后加入铭华资本。 没有更多的个人信息了。 她关掉网页,打开手机备忘录,在“苏言”文件夹旁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标题只打了一个字。 “周”。 她点进去,在空白页面上打了第一条笔记。 “2021年,替苏言母亲缴纳手术费8万元,动机不明。” 打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 2021年,苏言大四。 她记得那年的事情。 苏言有整整两个星期没有来找她,电话也不接,消息回得越来越慢。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最近在忙实习的事。 她信了。 后来才知道苏言的母亲住了院,苏言最后一次来见她时,瘦了一圈,脸上的颜色不对,但强笑着说没事,说是小手术。 她当时没有追问。 不久后苏言就消失了,她开始倒查所有的事情。 她去了苏言母亲住院的那家医院,找到收费窗口的工作人员,费了很大的劲才查到缴费记录。 总费用十八万,分两次缴清。 第一次十万,缴费人是苏言。 第二次八万,缴费人的名字叫周铭。 她记得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站在医院大厅里愣了很久。 周铭。 同一栋宿舍楼,同一层,但不同专业。 她见过周铭几次,都是在苏言的宿舍或者食堂。 印象不深,长得还行,说话客气,跟苏言关系看起来不错。 她当时试着联系周铭,打电话,打不通。 加微信,对方没通过好友申请。 后来那个手机号停机了,微信也再没有上过线。 然后周铭就跟苏言一样,从她能触及的范围里彻底消失了。 现在这个人回来了。 以铭华资本副总经理的身份,赞助了她的省级课题,跟学院签了产学研合作协议,还在签约仪式的照片里跟她站在一起微笑。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她拿起手机,翻出上个月那场签约活动的合照。 照片里周铭站在她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周铭对着镜头笑,她的表情是标准的官方合影脸。 她把照片放大,盯着周铭的脸看了五秒。 然后退出相册,重新打开备忘录里那个“周”字文件夹。 在第一条笔记下面,她开始打第二条。 “2021年6月,苏言毕业后消失,同期周铭联系方式全部失效,手机停机,微信无回应。” 第三条。 “2024年10月,周铭以铭华资本副总身份出现在江城大学产学研合作项目中,赞助金额50万。” 第四条。 “周铭与苏言为同届校友,2017级,专业不同,住同一层宿舍楼。” 她把四条笔记从头看到尾,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周铭替苏言的母亲付了八万块钱的手术费,这件事苏言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他的反应是什么? 如果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知道? 更关键的问题是,周铭为什么要付这笔钱? 八万块,对于一个大三学生来说不是小数目,即使周铭家庭条件好,替室友的母亲垫八万手术费也不是一句“兄弟义气”能解释的。 陆知意打开电脑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铭华资本 周铭”。 搜索结果不多,前三条是企业新闻稿,第四条是一篇行业媒体的采访。 她点开了那篇采访。 文章的标题是《铭华资本周铭:从校园创业到资本新势力》。 采访内容主要讲的是周铭的创业经历,提到他大学时期就参与过几个校园项目,毕业后进入地产集团积累了行业资源,后来与合伙人一起创立了铭华资本。 文章末尾有一段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记者问周铭,选择投资产学研项目的初衷是什么。 周铭的回答是:“大学四年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阶段,我在那里认识了对我影响最深的人,也犯过一些错误。回馈母校,也是一种弥补。” 陆知意的手指在“犯过一些错误”和“弥补”这两个词上停了几秒。 她把这段话截图保存,然后复制到备忘录的“周”文件夹里。 第五条笔记。 “周铭受访原话:在大学认识了对我影响最深的人,也犯过一些错误。回馈母校,也是一种弥补。需要确认此处的人和错误分别指什么。” 她把备忘录关掉,手机放在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走廊里有学生经过的脚步声,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婉晴发来的消息。 “导师,石桥巷那批照片的标注我做好了,现在发给您还是明天当面交?” “现在发。” “好的。” 过了两分钟,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一个压缩包。 陆知意打开压缩包,里面是四十多张照片和一个标注文档。 她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第十七张的时候,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 那是石桥巷三号楼的侧立面,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在墙上投出了一道斜长的影子。 照片的左下角,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站在巷子口,背对着镜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看不清脸,但站姿她很熟悉。 重心偏左,右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倾。 她把照片放大到最大倍率,像素已经糊了,什么都看不清。 她把照片发给陈婉晴。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陈婉晴回得很快。 “上周日下午,我去石桥巷补拍的。” “你一个人去的?” “没,我哥送我去的。” “怎么了导师,照片有问题吗?” 陆知意盯着那个模糊的背影看了三秒。 “没有。” 她回了这两个字,把照片关掉了。 然后她重新打开备忘录,在“周”文件夹里加了第六条。 “11月15日晚宴,周铭会出席,我也会出席。” 她在这条笔记后面加了一个句号,然后退出备忘录。 第67章 秦越的分析和判断 秦越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校友信息系统的搜索结果页已经打开了四十多分钟。 页面上的信息不多,一共就几行。 姓名,苏言。 学号,一串数字。 专业,建筑学。 入学年份,2017。 毕业年份,2021。 学历,本科。 没有照片,没有联系方式,只有最基本的学籍登记信息。 秦越的右手搭在键盘边上,两根手指夹着一支没拧开盖的钢笔,指腹在金属笔夹上来回摩挲。 2017级建筑学本科。 2021年毕业。 今年27岁。 和陈婉晴描述过的她哥哥的所有特征全部吻合。 江城大学不大,文学院和建筑学院的教学楼只隔了一条中轴路。 如果苏言是2017级本科生,陆知意当时是什么身份? 秦越打开另一个窗口,在学术数据库里搜索陆知意的简历。 信息很全。 2015年本科入学,2018年本科提前毕业,同年保研本校,2021年硕士毕业,因特别优秀,学校开了首例,留校任教。 2017年苏言入学的时候,陆知意大三。 两个人在同一所大学里至少重叠了四年。 本科阶段一年,加上陆知意读研的三年,一共四年。 秦越把钢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好几件事。 第一件,方教授在上次评审后跟他喝茶时说的那句话。 “陆老师那个课题的补充数据做得非常专业,像是施工现场出来的人整理的,有大量的一手测量数据,这在文科课题里很少见。” 第二件,陈婉晴在医院走廊里接电话时他无意间听到的内容。 “哥你说的穴位在哪里,中脘穴?肚脐上面四寸?” “温度计我找到了,三十八度七。”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第三件,陆知意在校医院病床上说的那句话。 “不缺人照顾,只是那个人不在这儿。” 第四件,运动会那天,他在看台上撑着伞往操场上看,陆知意的目光追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追了整整半圈跑道。 那个男人跑步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重,步幅不对称。 后来那个人消失在操场出口,陆知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所有的线索在秦越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条接一条地串起来。 他关掉校友系统的页面,打开手机,翻到跟陆知意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陆老师,11月15号的晚宴您参加吗?” 陆知意回的是:“会去。” 两个字。 再往上翻,是他之前发的一些消息。 问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她回“好了”。 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参加建筑学院的那个跨学科沙龙,她回“不去”。 问她那碗骨头汤喝了没有,她没回。 秦越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法学院的后花园,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透了,铺了满地。 他站了一分钟。 手机响了,是同事打来的。 “老秦,晚上法学院聚餐你来不来?新来的那个刑法学博士后请客。” “不去了,我有点事。” “什么事比吃饭重要?” “查个资料。” “你在忙课题?” “不是课题。” 秦越挂了电话,重新走回电脑前坐下。 他没有再打开校友系统,而是打开了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四个字。 “铭华资本”。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整页,他点进了官网。 首页的高管信息栏里,周铭的名字排在第二位。 秦越看了一眼周铭的履历。 江城大学2017级本科,土木工程专业。 他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2017级。 跟苏言同一届。 同一所大学,同一年入学,一个学建筑,一个学土木。 秦越又想起了一件事。 上周学院行政办的小王跟他提过,铭华资本赞助了文学院陆知意老师的省级课题,赞助金额五十万,签约仪式安排在11月15号。 一个大学时期跟苏言同届的人,毕业三年后突然回到江城,赞助了陆知意的课题。 这里面有没有关联? 秦越不确定,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简单。 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叫“陈锐 法学院”的号码。 法学院教务办的陈锐,做过三年的校友联络工作。 他发了一条微信过去。 “老陈,在吗?” “在啊秦哥,怎么了?” “帮我查个人的公开信息,不涉及隐私,就是工商注册那些能查到的。” “谁啊?” “铭华资本的副总,叫周铭。” 对面半分钟没回复。 然后弹了一条。 “铭华资本啊,最近跟学校合作那个?” “对。” “你查他干嘛?” 秦越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行。 “我想了解一下他跟江城大学的渊源,他的履历上写了2017级本科土木工程,我想知道他在校期间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这个我得翻翻校友档案,公开部分的我可以帮你看看,但涉及个人隐私的我没权限。” “公开的就够了。” “行,我明天帮你查,后天给你回复。” “谢谢老陈。” “客气啥,改天请我吃饭就行。” 秦越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办公室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重新打开手机相册,翻到运动会那天拍的几张照片。 其中有一张是操场全景,他当时随手拍的。 他把照片放大,在跑道旁边的人群里找了一圈。 在第三个弯道附近,人群里有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侧身站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秦越把照片收起来,关掉手机。 他坐在黑暗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不打算去拆穿什么。 他也不打算去追问陆知意。 但他需要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放下过去只是还没彻底释怀的女人,还是一个在等一个特定的人回来的女人。 如果是后者,他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值不值得她等。 然后他才能决定,是继续还是退出。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陈锐发来的消息。 “对了秦哥,你说的那个周铭,我刚好想起来一个事。” “什么事?” “去年校友会年会的时候,我在签到本上见过这个名字,他捐了一笔钱给学校的建筑学院校友基金,数额还不小。” 秦越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捐给建筑学院的?” “对,不是给他自己的土木工程专业,是给建筑学院。” “具体数额是多少?” “这个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二十万还是三十万,明天我帮你确认。” 秦越盯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擦了两下。 一个土木工程专业毕业的人,捐款不捐给自己的院系,偏偏捐给建筑学院。 苏言的专业,就是建筑学。 他回复了几个字发过去。 “麻烦尽快,下次喝酒我的。” 第68章 苏言的迷茫 苏言在工位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电脑屏幕上的CAD文件开着,光标停在一条还没画完的墙体轮廓线上,一动没动。 老张从茶水间回来,手里端着一杯浓茶,路过他工位的时候瞄了一眼他的屏幕。 “小苏,你这轮廓线画了两个小时了吧。” “在想方案。” “想方案你盯着一根线想?” 苏言没接话,把鼠标往旁边挪了一下,随便点了个工具栏的按钮,算是做出了在干活的样子。 老张无奈的瞟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茶回了自己的座位。 苏言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桌面上扣着的手机。 11月15号。 铭华资本签约晚宴。 文学院。 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过一遍胃就紧一下。 他打开手机,翻到公司工作群,老张昨晚发的那条消息还挂在聊天记录里。 对接方是文学院和建筑学院。 他往下翻了几条,刘工回复了一句,问谁想去代表公司露个脸,公司有两个名额。 底下有人接话,有人推脱,来来回回扯了十几条。 到现在还没定下来谁去。 苏言退出工作群,打开微信,翻到陈婉晴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重新打了一行。 “你们学院11月15号有个晚宴活动,你知道吗?” 陈婉晴回得很快。 “知道啊,铭华资本那个,院办上周就发通知了,导师也要去。” “你去吗?” “我去不了,那种活动只有导师和院领导层级的才能参加,我一个研一的去干嘛,端盘子吗。” 苏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他想让陈婉晴帮他盯着,但她进不去。 他自己呢? 公司有两个名额,刘工还在问谁想去。 他可以报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收紧了一下。 他报名了,然后呢? 走进宴会厅,看到她站在一群人中间,穿着正装,端着酒杯,跟周铭面对面聊天。 然后他站在旁边,一个月薪八千二的方案助理,拿着公司给的名额混进来的,连一套像样的西装都没有。 苏言把手机放下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额头低了一下。 他不能去。 这是陆知意的重要节点,他去了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但他不去,周铭就会在晚宴上自由地出现在她面前。 周铭会说什么? 会不会提到他? 会不会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把三年前的事情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旧闻抖出来? 苏言的指甲掐进手掌里。 他觉得自己了解周铭。 周铭做事不会直接上手,他喜欢绕弯子,喜欢用看起来很无辜的方式把刀递到别人手里,然后看着别人自己捅自己。 苏言打开微信,又看了一遍陈婉晴的消息。 “那导师去的晚宴,是跟铭华资本的人对接课题的事吗?” “应该是吧,毕竟人家赞助了五十万,总得见见面谈谈后续合作什么的。” “铭华那边去的是谁?”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院办通知上没写,但应该是那个周铭吧,签约仪式那次就是他来的。” 苏言看着周铭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 “哥?” “嗯。” “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 “你每次说随便问问的时候,后面都不随便。” 苏言没有接这句话,退出了对话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公司在东城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二楼,窗户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远处能看到几栋新建的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苏言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在那里站了两分钟,脑子里把11月15号的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 第一种,他什么都不做,让事情自然发生。 第二种,他去找周铭,当面把话说清楚。 第三种,他先见她。 在周铭见到她之前,先见她。 把该说的说了,把该交代的交代了。 这样即使周铭在晚宴上说了什么,她至少知道另一个版本的事实。 苏言的手指搭在窗台的铝合金边框上,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凉意。 先见她。 让他自己来。 她说过了。 她说了门是开着的。 但他站在这扇门外面已经站了三天了,每一天都在量自己够不够格迈进去。 工资,存款,学历,职位,住房。 那张清单上的每一行字都在提醒他,他拿不出什么东西。 可周铭能拿出来。 五十万的课题赞助,二十万的校友基金捐款,铭华资本副总经理的名片。 周铭带着这些东西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在一千四的出租屋里改第五稿方案。 苏言从窗边走回工位,坐下来,把手机拿起来解锁。 他没有打开微信,也没有打开通讯录。 他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四个字。 铭华资本。 官网首页加载出来,高管团队的合照出现在轮播图里,周铭站在第三个位置,笑得很体面。 苏言看着那张脸,拇指在屏幕边缘摩了两下。 三年不见,周铭胖了一点,下巴圆了,但那种笑的方式一点没变,嘴角的弧度刚好,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 大学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笑的。 苏言把网页关掉,锁了屏。 下班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开着那辆灰色的旧车上了二环,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慢慢往西挪。 挪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打了方向盘,拐进了一条不在回家路线上的辅道。 这条路他不常走,但他知道它通向哪里。 十五分钟之后,车停在了离江城大学东门两百米远的一条背街上,路边有一排小饭馆和打印店,招牌的灯光照到路面上,花花绿绿。 苏言没有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两百米外的校门口。 大门口的路灯亮着,几个学生背着书包从门里出来,有的骑车,有的走路,有的在门口的奶茶店排队。 他能看到校门口那棵大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灯光下伸展着。 再往里面看就看不清了,校园里的灯光被建筑物挡住,只能看到文学院那栋楼的楼顶,露出一个水塔的轮廓。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她现在在不在里面? 灯有没有开着? 桌上是不是又摊了一堆论文? 苏言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方向盘的皮革。 他在那里坐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挂了倒挡,掉头,开走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没有做饭,灌了一杯凉白开,坐在书桌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钢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11月15日,关注点,周铭是否会在陆知意面前提起我。 第二行,如果他提了,她会怎么反应? 他看着第二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纸面上,把那几个字映得有点发黄。 他在第二行后面加了三个字。 我不知道。 笔搁在纸上,墨水在最后那个句号的位置散开了一小圈。 第69章 晚宴前的电话 11月14号,晚上九点十二分。 陈婉晴正趴在宿舍床上敷面膜,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追一个综艺节目,面膜纸上的精华液顺着下巴边缘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手机突然响了,是来电铃声。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 哥。 她赶紧把手上的精华液擦手臂上,然后才把电话接起来。 “哥?” “嗯。” “你打电话?” “嗯。” 陈婉晴把面膜从脸上揭了一团,精华液糊了一手,她甩了两下在被子上蹭了蹭。 上铺的室友探头下来看了她一眼,她冲人家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怎么了哥,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你不用微信语音打电话的时候,一般都是出事了。” 苏言在那边沉默了两秒。 “明天你们学院那个活动。” “什么活动?” “铭华资本的签约晚宴。” “哦,是的,但那是导师和院领导参加的,跟我没关系。” “你导师确定去?” “去啊,院办那天就确认了。” 陈婉晴把面膜整个揭掉,团成一团扔到床头的纸篓里,坐起来靠在墙上,把综艺节目暂停了。 “她一个人去?” “应该不是吧,师姐说院里去好几个老师。” 苏言在电话那头没吭声,陈婉晴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哥。” “嗯。” “你是不是认识铭华资本那个人?” 电话那边安静了三四秒。 陈婉晴掰着手指算了一下,这是她今年第四次在电话里遇到苏言的长时间沉默,前三次分别是她问他修水管的事,问他导师绕路的事,和转述导师那句让他自己来的话。 “认识。” 苏言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陈婉晴的后背从墙上直了起来。 “什么关系?” “以前的朋友。” “以前的朋友是什么意思,大学的朋友?” “嗯。” “好朋友?” “是的。” 陈婉晴的嘴巴张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上铺,室友戴着耳机在看手机,没注意她。 她压低了声音。 “你跟铭华那个周铭是大学室友?” “同一栋楼,同一层。” “那你们关系好不好?” 苏言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婉晴,你听我说一件事。” “你说。” “明天的晚宴,周铭会出席,你导师也会出席,他们会有接触。” “嗯。” “我不确定周铭会不会在你导师面前提到我,但如果他提了,你导师可能会听到一些她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陈婉晴的手捏着手机壳的边缘,她感觉自己要接触到事情的真相了,心情骤然紧张加兴奋。 “什么事情?” 苏言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不太稳。 “以前的事,跟钱有关。” “跟钱有关?什么意思?” “我现在不方便说太多。” “苏言你又来这一套!”陈婉晴愤愤的嘟囔了一句,用手锤了一下枕头泄愤。 “不是我不想说,是有些事情我说了你会担心,说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陈婉晴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 她了解她哥,苏言说不方便说的时候,不是在搪塞她,是真的有什么东西他不好说。 “那你告诉我一个事。” “你说。”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苏言在那边顿了一下。 陈婉晴接着说。 “你以前说起朋友的时候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你今晚打电话过来也不像是随口聊聊的样子,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陈婉晴等着。 苏言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不是好人。” 五个字。 陈婉晴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她跟苏言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年了,她从来没有听苏言用这种方式说过任何人。 苏言是什么性格她太清楚了。 排队被人插队他不会吱声,走在路上被人踩了鞋他会先说没事,工地上被同事甩脸色他回来也不提。 他是那种受了委屈会自己消化,连生气都懒得表达的人。 给她的感觉,苏言跟苏大强是一模一样的性格,闷罐子。 但是今晚他说了五个字。 他不是好人。 这五个字从苏言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让她浑身发凉的东西。 那是恨。 陈婉晴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从她哥哥的声音里听到这个东西。 “哥。” “嗯。” “你能告诉我,他对你做过什么吗?” 苏言没有接话。 “哥?” “明天那个晚宴,你进不去,我也进不去。” 苏言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平稳,像是刚才那五个字已经把他的愤恨发泄出来。 “但是如果你导师在活动结束之后跟你提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什么算不对劲?” “任何跟我有关的。” 陈婉晴咬了一下嘴唇。 “好。”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导师问你什么你正常回答就行,不要替我找借口,也不要替我解释。” “那如果导师直接问我你跟周铭是什么关系呢?” 苏言想了一下。 “你就说你不知道。” “可是我确实不知道啊,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陈婉晴歪着脑袋说,眼睛里带着宫百万…呸…大学生的智慧。 苏言在那边好像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陈婉晴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那就对了。” 陈婉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哥,我知道了,那你早点休息。” “嗯。” “创可贴换了吗?” “换了。” “你每次都说换了,我怀疑你从来没换过。” “真换了。”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明天的事情我帮你盯着,能盯多少盯多少。” “好。” “那我挂了。” “嗯。” 电话断了。 陈婉晴把手机放在枕头上,脸上残留的面膜精华液有点干了,拉着皮肤紧绷绷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漉漉的,不知道是精华液还是眼睛里渗出来的东西。 她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半边脸,在黑暗的被窝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通话时长,八分四十二秒。 这八分钟里她哥哥把藏了不知道多久的五个字挤了出来。 他不是好人。 苏言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陈婉晴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过,越过越沉。 她突然后悔自己前几天去找导师摊牌了,虽然目前导师还没给她穿小鞋。 她搅动了一池水,可她根本不知道水底下沉着什么。 第70章 三人各凑一张关系网 11月15日,凌晨一点零七分。 教师公寓六楼,陆知意的房间里只开了书桌上的台灯。 她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A4纸。 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七八个问题,字迹工整,每一个问题之间隔了两行的距离,留着做笔记的空间。 第一个问题,周铭先生选择赞助文学院课题的契机是什么。 第二个问题,您之前提到在大学期间认识了对您影响最深的人,方便聊聊吗。 第三个问题,您毕业之后有没有跟本科时期的同学保持联系。 第四个问题,建筑学院校友基金那笔捐款,您跟建筑学院是什么渊源。 到第四个问题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两秒,墨水洇出了一个小点。 第五个问题,您认识一个叫苏言的人吗。 她写完这行字,看了三秒,拿修正带盖掉了。 太直接了。 这个问题不能放在前面,要看前四个问题的回答再决定要不要问。 她重新在第五行的位置写了一个问题。 您当初在江城大学读的是哪个专业? 这个问题她知道答案,土木工程,但她要听周铭亲口说出来。 因为土木工程和建筑学在江城大学是同一栋教学楼,共享实验室,课程有交叉。 如果周铭说了土木工程,她就可以自然地问一句,那您跟建筑学院的同学应该很熟吧。 从这个口子切进去,再看周铭的反应。 陆知意把七个问题从头看到尾,拿笔在每个问题前面标了序号,然后在纸的右上角写了两个字。 备忘。 她把这张纸折好,夹进了明天要带的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之后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她打开微信,陈婉晴的对话框停在下午交照片的那条消息。 没有新动态。 她划回主页,往下翻了几屏,翻到了一个没有头像的对话框,备注名是法学院秦越。 最后一条消息是秦越昨天发的。 明天的晚宴,如果你需要人陪你去,我可以。 她回的是,不用。 陆知意看着这两个字,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秦越是个好人,心思细,做事有分寸。 晚宴的邀请名单里本来就没有法学院的名额,他说可以陪她去,意思是他可以想办法弄到一个名额。 她知道他的心思,也知道他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观察她。 但明天的晚宴她需要自己去。 她要问的那些问题,不适合有第二个人在旁边听。 陆知意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正式场合穿的衣服。 她伸手拨了一下最左边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面料在手指间滑了一下,质感还不错。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件灰色的西装外套。 最后她选了西装外套,搭一件白色的衬衫。 正式但不刻意,是出席学术活动的标准配置。 她不需要在周铭面前表现出任何特别的东西,她只需要像一个正常的课题负责人那样出现,然后在合适的时机问出合适的问题。 陆知意关上衣柜,重新走回书桌前。 她拉开抽屉第二层,牛皮纸信封还在老位置。 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抽屉。 台灯的光照着桌面上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着她的备忘清单。 她把台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 同一时间。 老城区月租一千四的出租屋里,苏言站在窗户前面。 窗帘没拉,窗外是一排老式居民楼的侧面墙,墙上贴着的瓷砖掉了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底。 路灯的光从街面上反射上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影子很长。 他手里握着手机,通讯录打开着,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号码。 没有存名字,只有十一位数字。 这个号码他存了三年,从来没拨过。 因为他知道周铭换号了,这个旧号早就停机了。 但他也一直没删。 就像她没删他的号码一样。 苏言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他退出通讯录,锁了屏,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他转身走回书桌,拿起下午写的那张白纸。 纸上两行字在台灯底下看得很清楚。 第一行,11月15日,关注点,周铭是否会在陆知意面前提起我。 第二行,如果他提了,她会怎么反应?我不知道。 他看了几秒,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压在那张拍立得照片底下。 同一时间,另一个地方。 秦越的房子在大学城西边的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红茶和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 资料是陈锐帮他查到的,一共四页。 前两页是周铭的工商登记信息,铭华资本的股权结构和法人变更记录,公开的,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第三页是江城大学校友会的公开记录。 周铭去年捐给建筑学院校友基金二十万元,捐赠仪式的照片里周铭跟建筑学院的副院长握着手,背景板上写着感谢铭华资本慷慨解囊。 第四页是陈锐额外附上的一条信息。 周铭在校期间的公开记录很少,校友系统里只有基本的学籍信息,专业是土木工程,2017级,2021年毕业。 秦越拿着第三页看了两遍。 捐给建筑学院。 不是捐给自己读的土木工程,是捐给建筑学院。 苏言,建筑学专业,2017级。 周铭,土木工程专业,2017级。 两个人同一年入学,一个学建筑,一个学土木。 但两人宿舍在同一层。 秦越把资料放在茶几上,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涩味重了一些。 他打开手机,翻到跟陆知意的微信对话。 明天的晚宴,如果你需要人陪你去,我可以。 不用。 两个字,干干脆脆。 秦越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出对话,打开备忘录。 他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打了三个字。 关系线。 第一行,苏言,建筑学2017级,陈婉晴同母异父的哥哥,疑似陆知意前任。 第二行,周铭,土木工程2017级,铭华资本副总,2019年替苏言母亲缴纳八万手术费用(待确认),近期赞助陆知意课题五十万。 第三行,陆知意,2015级本科2019级硕士,2021年留校任教,与苏言在校重叠四年。 第四行,自己,法学院讲师,2024年入职。 他在第四行后面打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两个字。 局外。 秦越把备忘录关掉,靠在沙发靠背上。 三个2017届前后的江城大学毕业生,在同一所校园里交叉了好几年。 三年之后,他们又在同一座城市里重新交叉。 而他,一个2024年才来的法学院讲师,刚好踩在了这个交叉点上。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陆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陆老师,明天晚上活动结束后如果不太晚,我请你喝杯咖啡,聊聊上次那个跨学科沙龙的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小区路灯把楼下的绿化带照得一片昏黄。 两分钟过去了,手机没响。 五分钟,还是没响。 秦越站在窗前,手插在睡裤口袋里。 第八分钟的时候,手机终于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来,点开陆知意的回复。 屏幕上两个字。 “再说。” 第71章 晚宴,周铭登场 (本章为厉害的【安宁宫的刁难美女】大大加更) 江城大学国际会议中心一楼大厅,灯光调成了暖黄色调,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桌面上摆着矿泉水和活动手册。 每个座位前面都立着一块折叠的席卡,上面印着嘉宾的名字和单位。 陆知意到的时候是六点二十五分,离晚宴正式开始还有三十五分钟。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西装裙,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低髻,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这副耳钉她已经很久没戴过了,放在首饰盒最底层,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出门前她用纸巾擦了两遍才擦干净。 院办的小王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座位表。 “陆老师,您的位置在第二桌,靠窗那边。” “好的。” “院长和刘副院长已经到了,在休息室那边等。” “嗯。” “对了陆老师,赞助方那边说周总大概六点四十到,他带了两个助理。” 陆知意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她走到第二桌坐下,翻开桌上的活动手册,封面印着铭华资本和江城大学的双标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签约仪式暨学术交流晚宴。 她翻到嘉宾名单那一页。 名单按照单位和职务排列,铭华资本那一栏写了三个人,周铭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标注着副总经理。 第二个名字她不认识。 第三个也不认识。 她的目光往下滑,扫了一遍建筑学院的代表名单,四个人,都是教授和副教授,没有她在意的名字。 她合上手册,端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旁边的座位上放着另一块席卡,上面写着文学院副院长张惠民。 张惠民这时候正从门口那边走过来,看到她已经坐下了,加快了两步。 “知意来了?这么早。” “张院好,路上不堵。” “你今天穿得正式啊,难得。” “这种场合还是要注意下的。” 张惠民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顺手拿起活动手册翻了两下。 “铭华那边来三个人,周总亲自带队,看来挺重视这次合作的。” “五十万的赞助,院里也重视。” “那是,院长都说了,今晚的致辞他亲自讲,让你代表课题组做一个两分钟的项目介绍。” “我知道,稿子昨天交给院办审过了。” 张惠民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凑过来一点。 “知意,说实话,我之前跟铭华那边的人接触过两次,感觉这个周总不太一般。” “哪不一般?” “年纪轻轻的,做到副总的位置,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但总觉得他做这些事有自己的目的,不纯粹是商业行为。” 陆知意拿着矿泉水的手在桌面上转了一下。 “张院,每个赞助方都有自己的目的,这不奇怪。” “倒也是。” 张惠民不再说这个话题,转头跟隔壁桌的一个教授打招呼去了。 陆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两条微信未读消息。 都是陈婉晴发的。 第一条发送时间六点十八分。 “导师,您到会场了吗?” 第二条发送时间六点二十二分。 “我哥让我跟您说,今晚注意安全。” 陆知意看着第二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缘点了两下。 她回了一条。 “你告诉你哥,我不需要别人提醒我注意安全。” 发完之后她又打了一行。 “论文第三章的修改意见你看了没有?” 陈婉晴秒回。 “看了看了,我正在改,狗头保命.ipg。” “明天中午之前交给我。” “好的,好的,导师。” 会场里陆陆续续来了更多的人,建筑学院那边的几个教授结伴走进来,互相打着招呼找座位。 研究院那边也来了两个人,陆知意认识其中一个,是上次评审会上见过的方教授。 方教授看到她,远远地点了一下头。 “陆老师,今天你的课题是主角啊。” “方教授客气了,是铭华那边抬举。” “听说铭华的周总是咱们学校毕业的?” “2017级的,土木工程。” “哦,那跟建筑学院是一个大院的。” 方教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冲她笑了笑。 “年轻有为啊,本科毕业才三年就做到资本公司副总,家里有背景吧。” “这个我不清楚。” 陆知意把这句话说得很平,语气和讨论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六点三十八分,大厅入口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院长和刘副院长从休息室出来了,走到门口站定。 院办小王跑过来跟他们说了几句话,院长整了整领带,刘副院长把手里的茶杯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陆知意没有回头看门口,她端着矿泉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活动手册的封面上。 但她听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步幅均匀。 后面跟着另外两双脚步,间距比前面那个人略远半步。 院长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周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李院长客气了,应该我们感谢学校给铭华这个合作的机会。” 声音不高,咬字清楚,语速带着从容。 陆知意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放在桌上。 她转过头,看向大厅入口的方向。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跟院长握手。 和三年前在大学食堂里见到的那个男生相比,气质变化很大。 肩膀更宽了,下颌线更硬了,站在那里的姿态是商务场合浸泡出来的那种,但五官轮廓没怎么变。 周铭跟院长握完手,身体微微后仰了一下,目光从门口往会场里扫了一圈。 扫过第一桌,没停。 扫过第三桌,没停。 扫到第二桌的时候,他的视线在陆知意的方向落了一瞬。 陆知意没有躲,也没有迎,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微微一紧。 周铭收回目光,笑了一下,侧头跟身边的助理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跟着院长往主桌走去。 第72章 陆导全场不鼓掌 签约晚宴七点整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院办的一个行政主任,四十多岁,声音洪亮,开场白念得中规中矩。 陆知意坐在第二桌,面前摆着一份课题汇报的简版材料,她的两分钟发言稿夹在材料的最后一页里面。 发言稿下面,还有一张对折的A4纸。 那张纸上写着七行问题。 “首先有请李院长致辞。” 院长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打开稿子。 内容是标准的院级活动开场词,感谢铭华资本的支持,强调产学研合作的重要意义,提了几个政策文件的名字,说了几组数据。 陆知意没有看院长,她在翻活动手册里周铭的个人简介。 那段文字她已经在网上看过了,现在印在手册上,字体比网页版大了两号。 本科毕业于江城大学,2017级,土木工程专业。 大学毕业后进入某地产集团,三年后加入铭华资本。 这两行她读了第三遍了,眼睛在2017级上面多停了一秒。 院长的致辞结束了,会场里响起一阵礼节性的掌声。 陆知意合上手册,指尖压在封面上没松开。 “接下来,有请铭华资本副总经理周铭先生致辞。” 周铭从主桌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扣上西装扣子,走到讲台前面,先对着台下微微欠了欠身。 “李院长,各位老师,各位同仁,晚上好。” 他的声音经过话筒放大之后充满了整个大厅,不急不缓,每个字的气息控制得刚好。 “铭华资本做产学研投资已经三年了,但跟江城大学的这次合作,对我个人来说有一些特殊的意义。” 陆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了一下。 “因为我本人就是江城大学的毕业生,2017级,在这个校园里度过了四年,那四年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阶段。” 他说这话的时候,台下有人小声议论了一句校友回馈之类的,气氛变得松弛了一些。 “所以这次合作,不仅仅是铭华的商业决策,也是我个人对母校的一份回馈。” 周铭低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稿子,翻了一页。 “我们对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更新这个课题特别关注。”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前排几个座位,往后面扫了一眼。 “这种关注,并不完全来自市场判断。” 停顿了一秒。 “我们对建筑遗产保护领域的关注,源于大学时代的一段经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往第二桌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从陆知意的位置上掠过去,不到半秒就收了回来,重新落到讲台上的稿纸上。 旁边坐着的方教授正在低头记笔记,没注意到。 张惠民在翻手册,也没注意到。 但陆知意看到了。 她把这一眼接住了,神色没有一丝松动,手放在桌面下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那支铅笔,轻轻转了一圈。 周铭继续往下讲,提到了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化,提到了产学研深度融合,提到了铭华未来三年在高校合作板块的投资规划。 每一个关键词都踩在与会学者的兴趣点上,用的是学术界能听懂也爱听的话语方式。 台下有人在点头,有人在小声夸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陆知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了整篇致辞。 周铭讲了大约八分钟,最后又说了一句感谢各位老师的信任和支持,微微鞠了一躬,走下讲台。 掌声比院长那轮更热烈一些。 陆知意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下面,没有鼓掌。 接下来是签约环节和课题组的项目介绍,轮到她上台了。 她拿着那份简版材料站到讲台前,两分钟的发言,声音平稳,条理清楚。 讲完之后她走回座位,把材料合上放在桌面上。 合影的时候她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跟周铭隔了三个人的距离。 摄影师喊了两次茄子,闪光灯亮了两次。 合影结束之后人群开始散开,陆知意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来,低头翻开活动手册,翻到空白页,从西装裙口袋里摸出那支铅笔。 她写了一行字。 源于大学时代的一段经历。 在这行字后面,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然后合上手册,把铅笔收回口袋。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 是陈婉晴发的。 “导师,签约仪式结束了吗?” “结束了,现在是茶歇。” “周总的致辞怎么样?” 陆知意看着这条消息,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陈婉晴自己想问的。 她打了五个字发过去。 “你替谁问的?” 那边沉了几秒。 “我自己好奇。” 陆知意没有再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向主桌的方向。 周铭正被院长拉着跟几个教授寒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笑容维持得恰到好处。 陆知意把水瓶放下,从桌面下抽出活动手册里夹着的那张A4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七行问题。 她把第一行读了一遍,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进西装裙的内袋里。 茶歇时间到了。 第73章 周总,您认识苏言吗? 服务员端着托盘穿过人群,上面摆着小块的芝士蛋糕和水果拼盘,茶点台设在大厅靠北侧的位置,两排长桌上铺着跟圆桌一样的白色桌布。 陆知意没有去取茶点。 她端着一杯白水站在窗边,能看到整个大厅的动线。 周铭被院长拉着在主桌附近转了一圈,先后跟建筑学院的两个教授握了手,又跟研究院的方教授聊了几分钟,全程笑容不断。 陆知意看了一下时间,七点四十七分。 周铭跟方教授聊完之后,终于脱开了身,往茶点台那边走。 他的两个助理跟在后面,其中一个弯腰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周铭摆了摆手,助理退后了两步。 周铭走到茶点台前面,伸手拿了一块蛋糕。 陆知意从窗边走了过去。 她走到茶点台旁边的时候,刚好停在周铭左侧一臂的距离。 “周总。” 周铭拿着蛋糕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 看到是她,他脸上的笑容升了一个台阶,从社交礼貌变成了带有热情的那种。 “陆老师,久仰。” 他把蛋糕放回盘子里,腾出右手做了一个微微伸出的握手姿势。 “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比照片上还要出色。” “过奖了。” 陆知意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指尖触碰的时间不到一秒就收了回来。 “周总刚才的致辞讲得很好,能看出来对学术合作是真的有想法,不是走形式。” “陆老师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说实话上台之前还有点紧张,毕竟台下坐的都是专家学者,我一个做投资的,怕班门弄斧。” “您太谦虚了。” 陆知意端着那杯白水,微微侧了一下身体,往窗边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我对铭华在文化产业方面的投资布局挺感兴趣的,方便聊几句吗?” “当然,荣幸之至。” 周铭跟身后的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退到了更远的位置。 两个人走到窗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旁边是一盆绿植和一张没有使用的备用圆桌。 陆知意先开口了。 “铭华这两年在高校合作上投了不少项目,除了我们文学院这个课题,还有其他方向的布局吗?” “有的,我们在理工科也有几个合作,主要集中在新材料和智能制造方向,但文化产业这一块是我个人推动的。” “您个人推动的?” “对。”周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意思。 “公司内部其实有不同声音,觉得文化产业的投资回报周期太长,但我坚持认为有价值。” “为什么坚持?” “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的价值不能只用财务数据来衡量。” 陆知意点了一下头,端着水杯没喝。 “您刚才致辞里提到,对建筑遗产保护领域的关注,源于大学时代的一段经历,我挺好奇的,方便具体说说吗?” 周铭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容里多了一点回忆的味道。 “大学那会儿,我身边有个朋友,学建筑的,特别痴迷老城区的那些历史建筑。” 陆知意握着水杯的手没有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经常拉着我去老城区转,测量数据,拍照片,做记录。”周铭低头看了一眼酒杯里的红酒。 “说实话,当时我觉得挺无聊的,一栋破房子有什么好研究的。” “后来呢?” “后来慢慢理解了。” 周铭抬起头,看着落地窗外的桂花树。 “他说那些老建筑里住过的人,走过的路,留下的痕迹,都是一座城市的记忆。拆掉了就没有了。” “这话说得很好。” “不是我说的,是他说的。” 周铭笑了笑,把酒杯放在旁边的备用桌上。 “所以我后来做投资的时候,一直想找机会在这个领域做一点事情,算是受他的影响吧。” 陆知意把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视线落在水面的波纹上。 “听起来这个朋友对您影响很大。” “非常大。”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周铭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个带着回忆的笑。 “联系不多了,毕业之后各忙各的,联系就少了。” “可惜了。” “是挺可惜的。” 陆知意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桌面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周总是2017级的对吧?” “是,江城大学,建筑与土木工程学院,2017级本科。”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语气里有一种身为校友的亲切感。 “巧了。”陆知意的声音没有高低起伏,每个字的间距都一样。 “我也是江城大学的,2015级本科,2019级研究生。” 周铭端起酒杯刚要喝一口,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那我们算是校友了。” “是啊,校友。” 陆知意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和刚才一模一样,礼貌,得体,挑不出任何问题。 “2017级的话,我本科大三那年您刚入学,我们确实在一个校园里待过。” “对对对,这么一算,陆老师是我的学姐。” 周铭的笑容里加了一层后辈对前辈的敬意。 陆知意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水杯,食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 “周总刚才说的那个学建筑的朋友,也是2017级的吗?” 周铭的食指在酒杯的杯脚上轻轻转了一下。 “是,同一届的。” “建筑学院的?” “对。” 陆知意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舒缓了一下气氛。 “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跟建筑学院也有一些交集,选过他们的公共课。” “是吗?建筑学院的课还挺有意思的。” “嗯,印象最深的是一门叫城市记忆与空间叙事的选修课。” 周铭点了点头,表情没有波动。 “您那个朋友选过那门课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了,毕竟当时各自的课表都不一样。” “也是。” 陆知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落地窗外面。 庭院里的夜灯安安静静地照着桂花树,有两片叶子被风吹落了,慢慢地飘到了地面上。 她转回头,看着周铭。 “周总,我还有个问题。” “陆老师请讲。” “您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大学期间犯过一些错误,回馈母校也是一种弥补。” 她的语速没有变,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刚才紧了一点点。 “我很好奇,什么样的错误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弥补?” 周铭端着酒杯的那只手,无名指在杯壁上按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笑容跟刚才比浅了大概一毫米。 “陆老师很仔细,这种旧采访都翻到了。” “做学术的习惯,喜欢查文献。” “哈,那我确实比不了。” 周铭把酒杯举起来晃了一下,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道。 “年轻的时候谁没犯过错呢,有些事情处理得不够成熟,让朋友受了委屈,后来想弥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联系断了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东西跟嘴角不在一个频率上。 陆知意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轻轻笑了一下。 “周总是性情中人,难怪愿意花这么大的力气回馈母校。” “陆老师过奖了。” 大厅那边传来院长的声音,在喊周铭过去跟几个新到的嘉宾见面。 周铭冲陆知意欠了欠身。 “陆老师,那边还有几位老师要打个招呼,我先过去了,改天有机会再详细聊?” “当然。” 周铭刚准备起身,陆知意不经意间又开口了。 “对了周总,我以前认识一个你们专业的人,叫苏言,您认识吗?”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问天气预报一样随意。 但握着水杯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同时收紧了一毫米。 她看着周铭的脸。 周铭的笑走了形。 只有0.5秒,然后恢复正常。 但那半秒里,他握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腹压出了一道白痕。 第74章 陆导用半秒钟就看穿了周铭 “苏言?当然认识,大学同学。” 周铭的回答来得很快。 他脸上的笑没有掉,嘴角的弧度还往上提了半分,带出故交旧友被提起时应有的那种明朗。 “关系还挺好的,住同一层楼嘛,大学四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陆知意端着水杯,目光落在他鼻梁上那副金边眼镜的镜框右侧。 她没有看他的嘴,她在看他的眼睛。 说这句话的时候,周铭的眼球往右上方偏了一下。 偏移的幅度很小,不到两毫米,持续的时间也很短,不到一秒。 如果不是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毕业以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周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动作得体,语速没有变化。 “你知道的,大学的时候觉得这帮兄弟能处一辈子,真到毕业了各奔东西,联系慢慢就断了。” 他把酒杯放下来,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备用桌的桌沿上。 “陆老师认识他?” 陆知意把水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放在桌面上。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见过几次。” “哦,那可能是在食堂或者教学楼那边碰到过吧,学校就那么大嘛。” “嗯,时间太久了,印象不太深。” 周铭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言这个人挺实在的,学建筑也学得认真,就是性格有点闷。”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左手的食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只敲了一下,像是无意的小动作。 陆知意看到了。 “确实,我记得他话不多。” “是,他就那样,不太爱说话,但心里有数。” 周铭的语气已经完全回到了那种叙旧的松弛感里,笑容也稳住了,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陆知意不需要看他现在的状态。 她需要的东西,在她说出那两个字的前半秒里已经拿到了。 那半秒里周铭脸上的笑没有变,但他的呼吸节奏断了一拍。 吸气和呼气之间多了一个极短的停顿,她捕捉到了。 “周总,耽误您时间了,今天聊得很开心。” 陆知意伸出右手,做了一个结束对话的握手姿势。 周铭回握了一下,力度适中。 “哪里的话,跟陆老师聊天很愉快,改天有机会再深入交流。” “好的,期待合作顺利。” “一定一定。” 周铭转身往主桌方向走了三步,陆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数完了三步才转过身。 她回到第二桌坐下来,翻开桌上那本活动手册,翻到最后的空白页。 旁边的张惠民正在跟对面桌的一个教授举杯,没有注意到她。 方教授坐在隔壁桌记笔记,也没有看这边。 陆知意从西装裙口袋里摸出那支铅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提到苏言时有应激反应。 她停了一下,又写了第二行。 表述与真实关系不符。 第三行。 存在隐瞒。 三行字写完,她把铅笔收回口袋,合上活动手册,放进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里。 服务员端着甜点盘经过,问她要不要来一块提拉米苏。 她摇了摇头。 “陆老师,不吃点东西啊?” 张惠民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已经有了点酒红色。 “不太饿。” “你太瘦了,多吃点,今天的茶点不错。” “张院您吃就行。” 张惠民也不勉强,又转头跟旁边的人聊起来了。 陆知意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主桌的方向。 周铭被院长和两个教授围着,正在交换名片,脸上的笑容跟致辞时一模一样,得体,从容,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八点零三分。 晚宴的正式环节已经结束了,后面是自由交流时间,大概还要持续一个小时左右。 她不打算再跟周铭说话了。 今晚能拿到的信息已经拿到了。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上,食指在桌布的褶皱上慢慢划了一道。 研究生阶段她选修过行为心理学,导师推荐的一篇关于眼动模式与认知加工的论文,里面有一段结论她一直记着。 描述真实记忆时,被试者的眼球通常会向左上方偏移,因为在进行记忆提取。 而构建一个并未真实发生的叙述时,眼球则倾向于向右上方偏移,因为在组织和编排。 这个理论学界有争议,放到司法领域不能当证据用。 但她不是在做司法鉴定。 她是在识人。 周铭说那几个字的时候,眼球偏向了右上方。 他在措辞。 他在选择一个合适的说法,而不是在回忆。 一个所谓关系还挺好的老同学,名字被提起的时候,正常的反应应该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轻松的,带着一点怀念,也许还会主动多说两句近况,你们还有联系吗,他现在在干嘛之类的。 但周铭没有。 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给出一个定性。 关系还挺好的。 用一个正面的简短定性把话题框住,不给对方深入追问的空间。 大厅那边传来一阵笑声,院长大概讲了什么玩笑话,几个教授都笑了。 周铭也在笑。 他笑的时候右手端着酒杯,左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站姿松弛,重心分布均匀。 这个人的控制力很强。 陆知意想。 除了那半秒的呼吸停顿和不到一秒的眼球偏移,他在整个对话过程中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这种级别的自我管理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一个做投资的人,如果只是普通的商业社交需要,用不着把自己控制到这个程度。 除非他需要藏的东西足够重。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 是陈婉晴发的消息,发送时间八点一十分。 “导师,签约仪式顺利吗?” 陆知意没有回复这条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回了桌面上。 八点四十五分,陆知意跟张惠民打了个招呼,说先走了。 “这么早?后面还有自由交流环节呢。” “明天上午有课,回去准备一下。” “行,那你先走吧,注意安全。” 陆知意拎着公文包从侧门出了会议中心,外面的冷空气扑上来,她紧了紧西装裙外面披着的那件薄大衣。 她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冷。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林荫道对面的灌木丛上,跟着她一起往公寓楼的方向移动。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推门进去。 电梯上到六楼,她在走廊里掏钥匙开门,进去之后没有先换鞋,直接走到书桌前坐下。 台灯打开,公文包放在一边。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点进那个标题只有一个字的文件夹。 周。 她在最新一条下面开始打字。 11月15日,与周铭当面对话,确认三点。 第一,他和苏言确实认识,自述为大学同学,住同一层宿舍楼。提到苏言名字时存在应激反应,呼吸中断约0.5秒,眼球右上偏移。 第二,自称毕业后联系断了,但表述方式刻意,用定性代替叙述,不主动展开,有控制对话走向的意图。 第三,周铭与苏言三年前断联存在因果关系,他所说的弥补指向的对象需进一步确认。 她在最后一行打下:下一步,单独约。 打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台灯嗡嗡的电流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她低头换了拖鞋,把高跟鞋放到鞋柜里,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脸上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让水流从额头顺着鼻梁淌下来。 擦干脸之后她走回书桌前,看了一眼手机上陈婉晴那条消息。 “导师,晚宴顺利吗?” 她回了一条。 “结束了,挺好的,在回去的路上。” 发完之后她划到上面,把陈婉晴今晚六点二十二分发的那条又看了一遍。 我哥让我跟您说,今晚注意安全。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退出微信,锁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台灯的光照着她放在桌面上的两只手,指尖干净,关节分明。 她没有握拳,也没有松开。 她把右手覆在了左手手背上,轻轻地压了一下。 那个力道,像是在按住什么。 第75章 苏言的坐立不安,陆知意的行动 苏言在公司待到了九点十二分。 整个办公区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和他工位上那台没关的电脑屏幕。 CAD软件开了一整天,图纸上还是早上那三根被他删掉又重新画上去的辅助线,和一个怎么看都不像结构图的歪斜矩形框。 老张这个老油条六点就准点走了,走之前又瞅了一眼他的屏幕。 “小苏,你今天是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在想。” “你从早上想到现在,想出什么了?” “还在想。” 老张摇着头走了。 走时还拿着保温杯,装的是从公司顺的茶叶泡的茶。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苏言一个人。 他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度调到了最高。 每隔半分钟他就按一下亮屏键,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 从七点开始到现在,两个多小时,陈婉晴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来。 因为她压根进不了晚宴的会场。 那个晚宴是院级活动,参加的都是导师和院领导层面的人,陈婉晴一个研一学生,连门都摸不到。 但他还是每隔半分钟按一次亮屏。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通知栏空空的,没有微信消息,连广告推送都没有。 苏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拿起来。 他打开微信,点进跟陈婉晴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今天下午四点他发的那条。 “晚宴几点开始?” 陈婉晴回的是:“七点,怎么了哥?” 他没再往下接。 现在八点多了,晚宴应该已经过了致辞及用食,进入了后面的自由交流时间。 也就是说,周铭跟陆知意已经在同一个大厅里待了至少一个小时了。 苏言把手机往桌上一搁,两只手搓了一把脸。 他拿起手机,给陈婉晴发了一条消息。 “你导师从晚宴出来了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举在面前等,不放下手,就那么举着。 一分钟。 陈婉晴回了。 “不知道啊,我又进不去,我在宿舍呢。” “你能不能发条消息问问?” “哥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苏言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几秒。 他打了四个字。 “周铭不好。” 看了一眼,删了,觉得太笼统了。 重新打了一行。 “他接近她有别的目的。” 看了两秒,又删了。 他没法在微信上把这件事说清楚,也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 最后他发了一条出去。 “我说过他不是好人,具体的我以后告诉你。” 陈婉晴那边沉了十几秒,没追问。 然后弹了一条新消息。 “行吧,我问问导师。” 苏言盯着屏幕,看到陈婉晴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 过了大概半分钟,陈婉晴发来一条。 “我给导师发了消息了,问她晚宴结束没有。” “嗯。” “你等一下啊。” 苏言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坐下,站在工位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原地走了两步。 从他工位到门口是八步,从门口回到工位也是八步,他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手机亮了。 他一步跨过去,拿起来看。 陈婉晴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陆知意给陈婉晴的回复。 “结束了,挺好的,在回去的路上。” 苏言看着消息,身体往椅背上靠过去,胸口闷了一整天的那口气慢慢散了一点。 他给陈婉晴回了一条。 “谢了。” “你谢我干嘛,你谢导师去啊。而且我问这么多,指不定明天又拎我出来指指点点…哦不,指点指点。” 苏言没接这句话。 他能想象得到,陈婉晴在回复的时候撇嘴的样子。 “你早点睡。” “那你呢?你九点多了还不回家?” “马上走。” “哥。” “嗯?”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导师发消息?” 苏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她不会回我。” “你试了吗?” “没试。” “你没试你怎么知道她不回?” 苏言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你导师说过,如果我想见她,让我自己去。” “那你去啊。” “我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 苏言没有马上回。 他盯着输入框,拇指在屏幕边缘磨了两下。 打了一行字,看了三秒,手指在发送键上面停着没动。 然后按了下去。 “我不值得。”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陈婉晴很久没回。 久到苏言以为她去睡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陈婉晴又发了消息过来。 “你们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言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园区外面的马路上车流已经稀了,路灯照着空旷的人行道,行道树的影子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他又拿起手机,给陈婉晴发了最后一条。 “等这件事了了我全部告诉你,今晚你先睡。” 发完这条他关掉微信,打开通讯录,往下翻了两页。 翻到了那个名字。 周铭。 号码还在,三年没动过,但他知道,这个号码其实已经注销了。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退出通讯录,关掉手机,收拾东西往外走。 出了公司大门,他骑上电瓶车,在路口停了一下。 左转回家,右转去学校。 绿灯亮了。 他打了左转向灯。 骑出去大概五十米的时候,他刹了一下车,在路边停了两秒。 然后重新起步,继续往回家的方向骑。 到家之后他换了鞋,没开灯,直接走进卧室。 书桌上那张白天写的纸还摊在那里,三行字被台灯的光照着。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第三行的下面加了第四行。 她说挺好的。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五个字,笔帽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 但我不信。 同一时间,六楼公寓的台灯也亮着。 陆知意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铭华资本的官网页面。 她把周铭近两年所有公开的采访和活动报道按时间线拉了一遍,重点标注了三处措辞前后矛盾的段落。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文件名只有两个字。 约谈。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几秒,她开始打第一行。 时间选在工作日,地点选在学校附近,以课题对接的名义。 一对一。 不带助理。 打完之后她合上电脑,没有关机,屏幕的光透过笔记本的缝隙漏出一条细线,照在她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 手指干净,关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捏了一下裙子的布料。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第76章 陆导出手,再约周铭 陆知意是周三上午十点给周铭发的消息。 发之前她在办公室坐了十五分钟,把那条消息的措辞改了三遍。 第一版太正式,像群发的工作邮件,对方会带助理来。 第二版太热情,不符合她的做事风格,也容易让对方起疑。 第三版她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 “周总好,课题第二阶段的调研方向需要跟资方对接一下,您这周有空吗?学校附近有家西餐厅环境不错,我请您。” 这一版她看了两遍,觉得可以了。 有具体事由,有主动邀约的姿态,又不至于显得刻意。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电脑继续改一篇学生的论文。 改了不到五分钟,手机亮了。 周铭回得很快。 “陆老师客气了,应该我请您才对。周四中午方便吗?” 陆知意看了一眼日历,周四上午有两节课,中午十二点下课。 “可以,十二点半,白桦西餐厅,我提前订包间。” “好的,到时候见。” 陆知意把手机扣回桌面上,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着一份打印好的课题调研计划书,十二页,每一页都标了页码。 这份计划书是真的,内容也是真的,但今天准备它的目的不是为了讨论课题。 它是道具。 她把文件袋放进公文包里,又从手机备忘录里调出那个标题为“周”的文件夹,翻到最后一条记录。 “下一步,单独约。” 她在下面新增了一行。 “已约,周四中午,白桦西餐厅包间。” 打完之后她退出备忘录,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一张表格截图。 表格是她这两天整理的,两列,左边写着问题,右边写着预期反应。 一共七个问题,从浅到深排列,前三个关于大学经历,中间两个关于苏言,最后两个关于三年前。 她把这张表格又看了一遍,然后锁屏。 周四到了。 上午的两节课她讲的是空间叙事的基本框架,讲到第二节课的时候,坐在第三排的陈婉晴举了一次手,问了一个关于叙事视角转换的问题。 陆知意回答完之后多看了她一眼。 陈婉晴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领口那个位置露出里面白色打底衫的边,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看起来精神很好。 “陈婉晴,论文第三章改完了吗?” “改完了导师,昨天晚上发您邮箱了。” “参考文献的格式还有三处不规范,下午重新发一版。” “好的好的。” 下课之后陆知意收拾了教案走出教室,陈婉晴从后门追出来,鼓起勇气直面魔鬼。 “导师,您中午去食堂吗?我请您吃红烧排骨。”陈大聪明心里想,吃了我的肉,就不能给我穿小鞋了。 “不去,中午有个工作餐。” 陈婉晴心里一突,马上跟进。 “跟谁啊?” 陆知意看了她一眼。 “跟课题的赞助方对接工作。” “哦,那个铭华的周总?” 陆知意没回答,拎着公文包往停车场走。 陈婉晴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了两秒,又追了两步。 “导师。” “嗯。” “我哥说那个周总……不太好打交道。” 她说得含含糊糊的,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明显是把原话打了折。 陆知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陈婉晴挠了一下马尾。 “就,就这样,您去忙吧,注意吃饭。” 陆知意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五六步之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陈婉晴刚好听得见。 “回去告诉你哥,不用他操心。” 白桦西餐厅在学校东门外面两百米的位置,开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层,装修风格偏商务,不花哨,隔音好。 陆知意十二点二十到的,包间已经布置好了,她要的是靠窗的那间,能看到楼下的街道,光线充足。 她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拿出那份课题调研计划书,放在桌面上,翻到第三页,做出一副正在看材料的样子。 服务员过来问她要不要先点餐。 “等一下,还有一位客人。” “好的,需要先上茶水吗?” “白开水就行,谢谢。” 十二点二十八分,包间门被敲了两下。 周铭推门进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比晚宴那天松弛了不少。 “陆老师,不好意思,路上堵了几分钟。” “没关系,刚到。” 陆知意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示意他坐对面。 周铭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扫了一眼桌面上的调研计划书。 “这是课题第二阶段的方案?” “初版,有几个方向想听听资方的意见。” 服务员进来递菜单,两个人各点了一份主菜和一份沙拉,周铭要了一杯美式咖啡,陆知意要了一杯温水。 “不喝咖啡?”周铭问。 “胃不好,不太能喝。” “那得注意,做学术的人最容易忽略身体。” “是。” 寒暄到此为止。陆知意把调研计划书推到桌面中间,翻到第三页。 “你看这个部分,田野调查的选址我们初步定了三个点,一个是南岸老街,一个是东湖片区,还有一个是石桥巷。” “石桥巷?”周铭看了一眼。 “对,石桥巷保留了大量民国时期的里弄建筑,跟我们课题的研究方向高度契合。” “这个选址不错,我之前看过一些石桥巷的资料,那边的建筑确实有研究价值。” “你之前研究过?” “谈不上研究,就是看过。”周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在大学的时候看的?” “对,那会儿对城市历史建筑挺感兴趣的。” 陆知意点了一下头,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上次提到的那个朋友,学建筑的那个,他也去过石桥巷吗?” 这个问题她问得很顺,语气跟刚才讨论选址一模一样,像是工作话题自然地滑进了闲聊。 周铭把咖啡杯放下来,想了一下。 “去过吧,我记得他对那边挺熟的。” “你们一起去的?” “有几次是一起去的。” “那你们关系确实好。”陆知意笑了一下。 周铭也笑了,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大学嘛,室友之间整天混在一起,说不上多好,就是处得久了自然亲近。” 陆知意注意到他这次的措辞跟晚宴上不一样了。 晚宴上他说的是“关系还挺好的”。 现在变成了“说不上多好”。 她没有点破,继续往下聊。 “那你毕业之后就再没去过石桥巷了?” “没怎么去过,工作忙,也没什么理由专门跑一趟。” “也是。” 菜上来了,服务员把餐盘摆好退了出去。 陆知意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牛排,吃了一口,咀嚼的时候目光落在盘子上面。 她把刀叉轻轻搁在盘沿上,抬起头。 “周总,我有个事挺好奇的。” “您说。” 第77章 陆导再套周铭 “上次晚宴你提到毕业之后跟苏言联系断了,是他不回你消息,还是你没联系过他?” 周铭切沙拉的动作顿了一下,刀尖在盘子边缘碰了一声,很轻。 “都有吧。”他把那块沙拉叉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一开始是我发过几次消息,他没回,后来我也就不发了。” “他为什么不回你?” “不知道,可能是忙吧,也可能是换了号码。” “换号码不至于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吧,微信总还在的。” 周铭把刀叉放下来,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陆老师,您好像对苏言这个人挺感兴趣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试探。 陆知意用餐巾擦了一下嘴角,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做学术的人有职业病,听到一个故事就想把因果链搞清楚。” “这也算因果链?” “两个关系不错的大学同学,毕业之后突然断联,你不觉得这中间缺了一块吗?” 周铭看着她,嘴角的笑维持住了,但笑的方式从松弛变成了一种有控制的松弛。 “陆老师,大学毕业之后朋友之间断联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是每段关系都需要一个因果链的。” “你说得对。”陆知意点了一下头,重新拿起刀叉。 她低头切了一块牛排,像是已经放弃这个话题了。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十秒,只有刀叉碰瓷盘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了。 “但是你刚才说的跟上次不一样。” 周铭正在喝咖啡,杯子没放下来。 “哪里不一样?” “上次晚宴你说关系还挺好的,今天你说说不上多好。” 她的语速没有变化,每个字之间的距离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一个人在两次不同场合描述同一段关系的时候用了两种定性,这在访谈方法论里叫叙述不一致。” 周铭把咖啡杯放下来,放的位置比刚才偏了两厘米。 “陆老师,您这是在用学术方法分析我吗?” 陆知意抬起头,目光正好跟他对上。 “谈不上分析,就是好奇。” 周铭看了她三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大了一些,笑声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响度。 “陆老师果然是做学术的,观察力太强了,我认输。” 他把双手摊开,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 “说实话,我跟苏言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陆知意放下了刀叉。 “怎么不简单?” “大学那会儿,怎么说呢,我们之间有过一些矛盾。” “什么矛盾?” “就是年轻人之间的那些事。”周铭拿起餐巾擦了一下手,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家条件不好,大学四年过得挺辛苦的,我当时帮过他一些忙,但处理的方式不太对,让他觉得自尊心受伤了。” 陆知意的右手放在桌面下面,食指和中指并拢,指甲尖轻轻掐进了掌心里。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帮了什么忙?” “借过一些钱。” “多少?” 周铭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陆老师,这个就涉及隐私了。” “是我唐突了。”陆知意把手从桌面下面拿上来,重新拿起刀叉。 “不过借钱这种事,应该是好事才对,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尊心受伤?” 周铭沉默了两秒。 “因为那笔钱的用途比较特殊,跟他家里人的事有关,他本来就不想让别人知道。” 陆知意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跟他家里人的事有关。 她没有追问,低头吃了两口牛排,给了对方一段喘息的时间。 窗外的街道上有辆公交车经过,轮胎碾过井盖发出一声闷响,包间里的空气跟着震了一下。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 “你刚才说让他觉得自尊心受伤,那他后来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周铭摇了摇头。 “他就是那种人,心里不舒服了不会跟你说,直接就不理你了。” “所以你们毕业之后断联,跟这件事有关?” 周铭端起咖啡,杯口离嘴唇还有两厘米的距离,停了一下。 “应该有关系吧。” 他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来。 “其实我一直觉得挺遗憾的,当时如果换一种方式处理,可能就不会闹成那样。” “那样是哪样?” 周铭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适度的感伤,调配得恰到好处。 “就是彻底不联系了嘛,发消息不回,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复,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桌面下面,陆知意的右手五根手指同时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五道弯弯的红痕。 她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听起来你挺内疚的。” “内疚谈不上。”周铭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把手上转了一圈。 “就是觉得自己当时年轻,做事欠考虑。” “欠考虑的是方式,还是目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包间里安静了大概四秒钟。 周铭看着她,手指停在咖啡杯把手上不动了。 “陆老师这个问题有意思。” 他笑了一下,笑的幅度跟之前一样,但这次他的肩膀往后靠了两厘米,脊背贴上了椅背。 防御姿态。 陆知意在心里给这个动作标注了四个字。 “开玩笑的。”她把餐盘往前推了推,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聊这些了,我们继续说说第二阶段的调研安排吧。” 周铭的肩膀又松了下来。 “好好好,您说。” 后面的二十分钟她们聊的全是课题的事,陆知意讲了田野调查的时间表和资方需要配合的几个节点,周铭一一记下来,全程配合度很高。 买单的时候周铭抢着付了,陆知意没有坚持。 两个人在餐厅门口分开,周铭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摇下来冲她挥了挥手。 “陆老师,下次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好的,周总慢走。” 车开走了。 陆知意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辆车拐上主路,混进车流里消失不见。 她转身走回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引擎。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点进那个标题为周的文件夹。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11月18日,白桦西餐厅工作午餐,单独对话。 第一,周铭对苏言的关系定性再次出现偏移,从挺好变为说不上多好,叙述随场景调整,属于策略性表达。 第二,主动提及借钱一事,表述为帮忙,但在被追问方式与目的时出现防御姿态,脊背后靠,肩膀收紧。 第三,借钱用途与苏言家人有关,结合苏言母亲重病的时间线,初步判断指向手术费用。 第四,周铭使用的措辞为处理方式不太对和让他觉得自尊心受伤,主动把责任限定在方式层面,回避目的层面。 第五,当被问到目的时,判定为本次对话最高警戒点。 她在最后一行打了两个字。 结论。 停了三秒,接着打。 三年前苏言消失的直接导火索,与周铭提供的那笔钱高度相关。 周铭在这件事中的角色,不是他所说的好心帮忙,而是另有目的。 目的待查。 打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停车场出口的铁栅栏上。 第78章 苏言的方案汇报,专家组 甲方提前了汇报时间的通知是周一上午发过来的,原定周五的汇报改到了周三。 苏言看到通知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碗泡面,面条已经泡过头了,软烂得筷子一夹就断。 “小苏,你看到群消息了吗?” 老张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脸上是那种替别人着急的表情。 “看到了。” “提前到周三,你方案最终版弄好了没有?” “没有。” “没有你还吃得下泡面?” 苏言把碗放在桌角,擦了一下嘴。 “吃完了就弄。” “你还有两天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 老张看他那个不慌不忙的样子,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嘬茶。 来得及是说给老张听的。 实际上那两天苏言几乎没怎么睡,周一晚上从七点画到凌晨三点,周二从早上八点画到凌晨两点半,中间只在椅子上靠着眯了两个小时。 方案的核心内容他早就想好了,大框架在脑子里过了不下二十遍,但落到图纸上的时候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推敲。 旧城改造不是盖新楼,是在老的东西上面做文章,每一堵墙的保留与拆除都有讲究。 周三上午九点,苏言在公司的卫生间里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眼睛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头发压了两天没洗,往一边歪着。 他把头发用手往后捋了两下,算是整理过了。 出来的时候老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苏,你这两天没睡觉?” “睡了。” “你这个样子叫睡了?” 苏言没接话,走到工位上拿起那个装着方案最终版的文件袋。 封面上印着项目名称和主笔设计师的名字,苏言。 刘工从他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条领带。 “小苏,穿的什么?”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白衬衫,唯一一件没有水泥灰渍的白衬衫,是他上个月在小区门口的服装店花八十块买的。 “衬衫。” “领带呢?” “没有。” “今天去甲方汇报,你不打领带?” “我没有领带。” 刘工把手里那条领带递过来,深蓝色,斜纹。 “用我的,回头还我。” “谢了刘工。” 苏言接过领带,在工位旁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打了两分钟才打好,歪了一点,老张伸手帮他正了一下。 “行了,走吧,旗开得胜,待你凯旋,我泡枸杞水给你庆祝。” 苏言扯了扯嘴角:“不必,还是换猪脚饭吧。” 老张大手一挥:“那怎么行,外面吃的不健康,你也要补补了,听我的,喝了你就放不下了。” 苏言头也不回的走了,只是伸出手挥了挥。 甲方的办公室在城东的一个商业园区里,他们打车过去用了四十分钟。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的一头坐着甲方的项目负责人和两个技术主管,另一头是空的,给汇报方用。 苏言把U盘插进投影仪的接口,PPT跳出来的时候他先检查了一遍页面顺序,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站到了投影幕布旁边。 “各位领导好,我是城恒设计的苏言,今天由我来做旧城改造项目的方案汇报。” 他的嗓音压得很稳,语速比平时说话的时候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交代得清楚。 四十五分钟。 他从项目背景讲到现状分析,从现状分析讲到设计策略,从设计策略讲到核心概念。 PPT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图示,标题写着“空间记忆与生活场景的共生设计”。 “这个方案的核心理念,是让老城区的空间承载居民的集体记忆,同时在功能上满足当代生活的实际需求,两者完全能够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共存。” 他讲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在幕布上的图示之间画了几道线,把建筑平面和人的活动路径连了起来。 甲方的项目负责人一直在看投影,听到这个概念的时候靠前了一点,拿起桌上的笔在记事本上写了几个字。 旁边的技术主管推了推眼镜,插了一句。 “这个共生的概念听起来不错,但落到施工层面,老建筑的承重结构和新功能植入之间的矛盾怎么解决?” “你拿石桥巷南段那几栋民国里弄来说,楼板承载力本身就不达标,你要往里面塞现代化的社区功能,结构上怎么过?” 苏言翻到下一页PPT,上面是一组手绘的结构加固方案和荷载计算示意图。 “第二十三号楼到二十八号楼的楼板,我们实测过,现有承载力确实不够。方案里用的是碳纤维布外贴加固,不动原始结构的前提下把承载力提上来,具体的计算数据在附录第七页。” 他指了一下图示上的标注。 “新功能的植入集中在首层和院落空间,二层以上保持原始居住功能不变,这样荷载增量控制在安全系数以内。” 技术主管低头翻了一下方案附录,没再追问。 PPT讲完,苏言站在幕布旁边,手指在翻页笔上捏了两下。 他犹豫了几秒。 这件事他想了一路,要不要说。 但刘工为了把他推到主笔的位置上,在公司里跟项目经理拍了桌子。 他不能让刘工白拍那一下。 “其实我还有一个事情想说一下。”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汇报的时候低了半度。 “石桥巷旁边的废弃印刷厂,贵单位已经试点改造为一座社区图书馆了吧?二楼做区,一楼做儿童活动室。” 项目负责人和技术主管对视了一眼。 “是的,这跟你的汇报方案,有关系吗?” “这个改造方案,是我之前匿名免费提供的。” 项目负责人一愣。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 苏言拿出一叠设计稿。 “这是我的原始设计稿,请过目。” 项目负责人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叫助手把废弃印刷厂的改造方案电子版拿过来对比。 两份图纸的手绘笔触一模一样,连标注箭头的画法都是同一种习惯。 最终确定,两个方案是一致的。 他不禁有些欣喜。 “原来你就是SL,我们对你的设计方案印象很深呐,不然也不会贸然拿来做试点了。” “小伙子不错,很不错。” 汇报结束之后,项目负责人翻了一下记事本,抬头看着苏言。 “这个概念很有意思,你怎么想到把文化研究的视角引入建筑设计的?” 苏言站在幕布旁边,手里握着翻页笔。 “在现场待得够久,就自然会想这些问题。” 他没有说这个概念来自哪里。 没有说大学时期常年看着她的论文,已深受影响。 没有说他是在某一天深夜翻到一篇关于城市记忆与文化空间的学术论文时,看到作者的名字,然后把整篇论文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 没有说那篇论文的第三章里有一段话,他抄在了方案草稿本的第一页上,每次改方案之前都会翻开看一遍。 没有说那篇论文的作者叫陆知意。 甲方那边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项目负责人点了一下头。 “方案整体完成度很高,我们内部再讨论一下,这几天会给你们回复。” “好的,谢谢。”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刘工走在前面,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干得不错。” “还行吧。” “不是还行,是真不错。” “你那个印刷厂的改造,加分太多了,这个项目如果能拿下来,你必须是首功。” 苏言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后背上贴了一整场汇报的汗这时候才凉下来,衬衫湿了一片。 刘工推开园区大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苏言把衬衫的领口往上拢了一下。 两个人在路边等出租车,刘工低头刷了一会儿手机,突然抬起头来。 “对了小苏,有一件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甲方这次的方案评审不只是他们内部评,还请了一个外部评审专家组。” 苏言点了一下头,这个他知道,项目招标文件里写过。 “专家组里面有几个江城大学的教授,有一个好像是搞建筑遗产保护的,跟你这个思路很搭配啊,以后你们可以多多沟通,碰撞下火花。” 苏言正在解领带的手停了。 领带的结拉到一半,卡在喉结下面的位置,他没有继续往下拽。 “谁?” “名字我忘了,回头查一下。” 刘工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什么?” 苏言把领带从脖子上抽下来,叠了两下塞进裤子口袋里。 他转过头看着马路对面那排行道树,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太阳穴在跳。 一下一下的。 第79章 专家组学术顾问,陆!知!意!!! 苏言回到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分,老张已经坐在工位上泡薅公司…额…他的铁观音。 “小苏,你路上干嘛去了,怎么比我还晚?”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站了一会儿?站了一个小时?茶我都泡三回了。” 苏言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借刘工的领带从裤兜里掏出来搭在桌角。 他打开电脑,先登了公司邮箱,方案提交确认的自动回执已经在发件箱里躺着了。 时间戳是今天上午九点五十六分,比正式截止时间早了两个小时。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输入了甲方发在项目群里的评审公告链接。 页面加载出来,他往下翻,翻到外部评审专家组那一栏。 第一个名字,建筑学院的赵文昌教授。 苏言认识这个人,本科的时候上过他一学期的建筑史课,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讲课讲到激动的时候会把粉笔捏断。 不是陆知意。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胸口那根绷了一整个中午的弦松开了大概三分之一。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专家组名单下面还有一栏,字号小了一号,灰色的,标题写着学术顾问。 苏言的眼睛在那几个字上定住了。 学术顾问名单一共三个人,排在第二位的名字是…… 文学院陆知意,括号,空间叙事方向咨询专家。 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左手搭在键盘边缘,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从小指开始,到食指,最后是拇指扣在空格键上。 “小苏?” 老张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苏言没听见。 “小苏,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没什么。” 苏言把浏览器最小化了,屏幕上重新露出CAD的界面和那张已经画完的方案总平面图。 老张端着保温杯溜达过来,伸脖子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方案不是已经交了吗,你还改什么?” “不是在改,我在看评审组的名单。” “看名单干嘛?” “想知道谁来评。” “方案都汇报过了,就看最终结果吧,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老张无所谓地嘬了一口茶,转回自己的工位。 苏言重新把浏览器打开,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学术顾问。 不是主审。 她不会坐在评审席上打分,但她会收到方案的文本材料,也会在汇报现场当面听他讲方案,包括提出问题。 顾问的职责是提供专业方向上的咨询意见,甲方会把所有参评方案的核心文件打包发给顾问组,让他们出一份书面的参考意见。 也就是说,她会读到他写的那份方案。 苏言关掉浏览器,打开本地文件夹,找到方案最终版的PDF。 他双击打开,直接跳到第十七页,概念阐述部分。 屏幕上显示着他写的那段核心论述,标题是空间记忆与生活场景的共生设计。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读到第三段的时候,他停了。 那段话写的是:历史街区的空间不只是物理容器,它本身就是叙事的一部分。历史街区的空间价值不仅体现在物质形态的保存上,更在于其作为城市集体记忆载体的文化功能,设计应当在保留空间叙事完整性的前提下,为当代生活创造可进入的日常场景。 空间叙事完整性。 这七个字不是建筑学的术语。 这是陆知意在她那篇论文里用的表述。 他把那篇论文翻来覆去读了不知道多少遍,里面的核心概念已经渗进了他写方案的思维方式里,连用词的习惯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影响了。 如果她读到这段话,她会认出来吗? 苏言把PDF关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抬起来捂住了脸。 她会的。 她在学术上的敏感程度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她能从一篇论文里挑出哪句话是原创哪句话是改写,一段概念阐述里哪个词来自谁的理论框架,她看一遍就知道。 况且那个理论框架就是她自己的。 而他方案里引用的田野数据,石桥巷的测绘记录,那些手绘的建筑节点详图,她更不可能认不出来。 因为三年前他在做那些测绘的时候,她来过现场。 他带着卷尺和相机在石桥巷的老宅子里爬上爬下的时候,她就站在巷口的那棵槐树底下,抱着一本笔记本,歪着头看他量房梁的尺寸。午后的光落在她肩膀上,她连站着等人的样子都是认真的。 苏言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打开邮箱,点进那封方案提交确认的自动回执。 发件箱里的邮件标题写着旧城改造项目方案提交确认,下面附了方案正文PDF的链接。 他点开PDF的封面页。 封面最上方是项目名称,中间是方案标题,下方是作者信息栏。 作者栏写着:苏言,方案设计师。 没有公司全称。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在方案封面上只写自己的名字,不加多余的头衔和机构名称。 刘工说过他好几次了,让他把公司名字写上去,正规一点。 他每次都答应,但只要是他作为设计师,却每次都忘。 这次也忘了。 也就是说,如果陆知意作为学术顾问收到了这份方案的评审材料,她翻开第一页就会看到两个字。 苏言。 他关掉邮箱,锁了屏。 电脑屏幕暗下去之后,他在黑色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眼底青黑,胡茬没刮干净,衬衫领口松松垮垮的。 他拿起手机,点开跟陈婉晴的聊天框。 输入框里光标闪了几秒,他打了一行字,看了两秒,删了。 又打了一行,还是删了。 他没法问这个问题,问了陈婉晴一定会追问他为什么想知道,他没法解释。 手机放回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又倒掉了。 苏言走回工位坐下来,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打开了微信,找到一个很少联系的人。 林浩。 大学同学,毕业之后偶尔有联系,是苏言为数不多的还保持着通讯的同级校友。 他的拇指在头像上压了两秒才点进去。 “浩子,在吗?” 林浩回得很快。 “在啊,怎么了老苏?” “问你个事。” “你说。” “最近有没有听说过周铭的消息?” 那边沉了几秒。 “周铭?怎么突然问他?” “随便问问。” “好像听说他在铭华资本做到副总了,挺出息的,其他就不太清楚了。” “他有没有联系过你?” “没有啊,毕业之后就没说过话了,你跟他也断了吧?” “嗯。” 苏言看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边缘磨了两下。 “老林,如果周铭找你问我的事,你就说不清楚。” 那边沉了好几秒,弹了一条语音过来。 苏言点开,林浩的声音有点困惑。 “老苏,你跟周铭到底怎么回事啊?我记得你们大学的时候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搞得跟防贼似的?” 苏言没回语音,打了一行字。 “以后跟你说,先帮我这个忙。” “行吧。” 苏言退出聊天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电脑屏幕上CAD的图纸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方案已经交了,一个字都改不了了。 他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就看她会不会翻开那份方案的封面。 第80章 苏言,在吗? 周铭从白桦西餐厅回到铭华资本的办公室,坐在皮椅上没动,手里捏着那杯秘书刚端进来的黑咖啡,杯壁上的热气往上飘,他没喝。 他在想那顿饭。 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又从尾到头倒着想了一遍。 第一遍想完觉得没什么问题,陆知意问的每个问题都很自然,像是学术圈的人聊天时习惯性的好奇,逻辑清晰,节奏松弛,不像刻意套话。 但第二遍想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了。 她问的全是跟苏言相关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单独拎出来都不算越界,但串在一起看,有一条线。 所有问题的终点都是苏言。 周铭把咖啡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把上转了两圈。 他想起自己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苏言这个人太犟了,别人对他好他不领情,反而觉得是负担。 说的时候他觉得这个表述很安全,站在一个关心过老朋友但最终无奈放手的角度,委屈但不失风度。 现在再回想,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不应该说负担。 这个词太具体了。 如果陆知意真的在调查苏言消失的原因,那她手里一定有苏言当年留下的某些痕迹。 短信也好,留言也好,只要苏言在那些痕迹里用过类似的表述,她就能把两边对上。 同一个词从两个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任何一个做学术的人都会注意到这种重合。 更何况是陆知意。 周铭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点进微信通讯录,翻到L开头的那一栏。 陆知意的头像是一张灰色的建筑局部照片,看不出是哪里拍的,简介栏是空白的。 他退出来,又翻到S开头。 苏言。 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形,三年没换过,朋友圈入口旁边写着一条横线,什么都看不到。 周铭盯着这个头像看了五秒,退出通讯录,点开了另一个人的对话框。 林浩。 大学同班同学,毕业之后偶尔在校友群里冒泡,不算亲近,但属于那种消息发过去不会不回的关系。 周铭想了一下措辞,打了一行字。 “老林,好久不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等。 两分钟之后林浩回了。 “周总啊,好久不见,我挺好的,你呢?” “还行,忙着呢。” “你都副总了还说还行,太谦虚了吧。” 周铭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哪里的话,打工的而已。” 寒暄了两个来回,周铭把话题往他要的方向引了一下。 “对了老林,上次校友聚会你去了吗?我没来得及去。” “去了,人不多,就七八个。” “苏言去了吗?” 那边隔了大概十秒才回。 “没去。” “他现在在哪儿呢?你联系得上他吗?” 又隔了几秒。 “不太清楚,好像去外地了。” 周铭看着这条回复,拇指在屏幕边缘摩了两下。 去外地了。 上次校友群里有人提过苏言好像还在江城,说在某个设计公司干活,具体哪家不知道。 那是大概两个月前的消息。 两个月前在江城,现在去外地了? 还是说林浩根本不知道苏言在哪,只是随口编了个说法搪塞他? 周铭没有追问,打了一句“哦,那挺久没他消息了”,然后跟林浩又聊了两句别的,就结束了对话。 他把手机放下来,转过椅子面对落地窗。 办公室在二十三楼,窗外是江城CBD的天际线,几栋在建的写字楼伸出塔吊的长臂,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动不动。 周铭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这次打开了一个备忘录。 他在里面打了几行字。 陆知意,十一月十八日工作午餐,话题集中指向苏言。 提问方式迂回但有明确目的。 她在查苏言消失的原因。 林浩说苏言去了外地,与之前信息矛盾,待核实。 打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备忘录关掉。 秘书在门口敲了两下。 “周总,下午三点的投资评审会要开始了。” “知道了,你先过去。” 秘书走了之后,周铭没有马上起身。 他又打开微信,翻到了苏言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年前,是他发的,苏言没有回复。 三年。 他看着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几秒。 他打了四个字。 “苏言,在吗?” 发出去之前他停了一下,看着这四个字在输入框里安安静静地排列着。 然后他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了,时间戳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周铭把手机屏幕锁了,站起来拿上会议文件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转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铭华资本的台历。 台历翻到了十一月下旬。 他走回去,拿起旁边的笔,在十一月二十号那天的空白格子里写下。 陆知意,注意。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秒,他把笔放下,拿起文件夹出了门。 周铭走进电梯,按下十八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苏言的对话框里,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进西裤口袋里,电梯开始往下降。 与此同时,苏言的手机在城恒设计公司的工位上亮了一下。 微信通知栏弹出一条新消息,发送人的名字在屏幕顶部停留了三秒。 周铭。 苏言正在改一张立面图的标注尺寸,余光扫到屏幕亮了,头没抬,手也没停。 过了大概十秒,他把鼠标移开,侧头看了一眼手机。 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他握鼠标的右手停了。 他没有拿起手机,就那么侧着头看着屏幕上的通知栏。 周铭:苏言,在吗? 四个字。 苏言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手机上收回来,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立面图上的标注线还没画完,有一根虚线从窗台的位置延伸出去,断在了半空中,没有标注终点。 他右手按住鼠标,把那根虚线拉完了,标上尺寸,保存。 然后他伸手把手机拿过来。 他点开微信,看到了那条消息。 对话框的顶部显示着周铭的名字,头像是一张半身照,穿着深色西装,站在某个活动的背景板前面,笑容得体。 最后一条消息之前的聊天记录他没有删,往上翻还能看到三年前的那些对话。 他没有往上翻。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苏言,在吗?” 老张刚从茶水间回来,看到苏言在发呆,又探过头来。 “小苏,你又不画图了?” 苏言按灭手机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在画。” “你的脸色不太对啊,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跟吃了苍蝇似的?” “没有。” 老张看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缩回去继续嘬茶。 苏言把手从手机上拿开,放回键盘上,手指搭在空格键的位置没动。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 也没有删。 就让它摆在那里。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消息还是那四个字,没有新的内容跟上来。 周铭只发了这一条。 苏言锁了屏,把手机塞进抽屉里,关上抽屉。 他重新打开CAD文件,把光标移到下一个需要标注的位置。 手指敲键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在发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 他把右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握了两下拳头,等指尖的振动停了,才重新放回去。 抽屉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一声都没响。 他知道周铭在等他回复。 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回。 但那四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他本来就没好全的旧伤口里。 三年了。 第81章 苏言:危,出发抹除痕迹 周六早上七点四十,苏言还没刷牙。 他站在卫生间的洗手台前面,水龙头开了一半,牙刷挤好牙膏拿在手里,正准备往嘴里送的时候,手机在洗手台边缘震了一下。 他瞟了一眼屏幕,是陈婉晴。 消息只有一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哥,导师今天带我去石桥巷实地调研,就我们俩。” 苏言拿牙刷的那只手顿了一下,手机从洗手台边缘往下滑了两厘米,他另一只手赶紧按住,指尖碰到水龙头溅出来的水,湿了一截袖子。 他把水龙头拧死了,水花甩了自己衬衫前襟一片。 牙刷搁在杯子里,牙膏也不刷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两只手捧着手机开始打字。 “几点去?” 陈婉晴回得很快,打字速度跟说话一样。 “九点半从学校出发,导师开车。” “去哪几栋?” “导师说先看7号院和12号院,下午去23号院。” 苏言盯着屏幕。 23号院。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没动,停了大概四秒。 “你导师为什么突然要去石桥巷?” “课题需要啊,她之前就说过要带我实地走一趟,上周刚敲定时间。” “她提过23号院吗?具体要看什么?” “哥你问这么细干嘛?”陈婉晴歪着脑袋秒速回复。 “你先回答我。” “说了啊,导师说23号院是三栋里保存最完整的,2019年那次修缮的力度也最大,要重点看。” 苏言把手机放下来,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上,低着头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在一起。 23号院。 2019年那次修缮。 他在那栋院子里待了整整四个月,从七月到十月,从盛夏干到深秋。 那时候他还没从江城大学毕业,以实习生的身份跟着刘工的前任团队做石桥巷片区的修缮测绘。 23号院分配给他的时候,带队的老师傅嫌活儿太碎不愿意接,他主动要了过来。 一楼的穿斗式木构架加固,二楼的墙体修补,外墙的勾缝复原,每一个环节他都跟了全程。 二楼东侧那间屋子是他花时间最多的地方。 那面墙原来裂了一条从上到下的缝,他用了三天修补灰浆,一层一层地抹,每一层干透了再上下一层。 最后一层灰浆是十月十五号下午补上的。 那天太阳很好,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半干的灰浆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蹲在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在还没干透的灰浆表面划了一行字。 2019.10.15 SY。 划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但也没去抹掉,就让它留在那了。 后来涂料组过来上了面漆,白色涂料均匀地覆盖上去,把那行字盖在了下面。 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苏言知道,涂料再厚也只是一层皮。 手指划过之后留下的凹痕不会因为涂料而消失。 如果有人仔细看,如果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如果有人用手指摸过去。 那些凹痕就会暴露。 而陆知意,恰好就是那种会仔细看的人。 她的手指会摸过每一寸墙面,她的眼睛不会放过任何一处不规则的起伏。 她做空间叙事研究的,建筑上的痕迹在她眼里都是故事。 苏言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婉晴追了一条消息过来。 “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苏言拿起手机。 “你们到23号院大概几点?” “导师说上午先看7号和12号,23号院安排在下午,大概两点左右吧。” “两点。” “嗯,怎么了?” “没事。” “哥你今天是不是不上班?周六啊。” “不上。” “那你干嘛呢?” 苏言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三步走出卫生间,在玄关拿了车钥匙和背包。 背包是他平时去工地用的那个,里面常年放着卷尺和铅笔和几管备用的腻子膏。 他拉开背包拉链检查了一下,腻子膏还有大半管,小刮刀在侧袋里,美工刀也在。 够了。 他蹲在鞋柜前面换鞋,系鞋带的手指比平时快了一倍,左脚的鞋带打了两次结。 出门之前他才想起来脸没洗牙没刷,又倒回卫生间花了四十秒处理完,水往脸上拍了两把就算完事。 拉开家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边走边掏出来看。 陈婉晴发的。 “哥我刚到导师车上,导师今天穿的风衣超好看,我偷拍了一张你要不要看?” 苏言的脚步在楼道里停了一下。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没点开那张图。 停了两秒,他把消息往上划了一下,没看图片,直接锁了屏。 下楼,出单元门,停车位在小区西侧的棚子底下。 他走到车前面拉开车门,引擎打着火之后先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零二分。 从他家到石桥巷,不堵车的话二十五分钟,周六上午应该不会堵。 陈婉晴说九点半从学校出发,学校到石桥巷开车二十分钟左右,到达时间大约九点五十到十点之间。 他有大概一个半小时的提前量。 但陈婉晴说的是下午两点看23号院。 他有将近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补一行字的凹痕,绰绰有余。 但苏言踩油门的脚没有松。 陆知意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她说两点是两点,但如果她在7号院和12号院看得快,提前过来23号院完全有可能。 而且她选23号院重点看,本身就说明她对这栋院子有格外的兴趣。 苏言把车从停车位倒出来,方向盘往右打了一圈半,车头对准小区出口的方向。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又亮了一下。 他瞟了一眼,还是陈婉晴。 “哥你不看照片吗?真的超好看。” 苏言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座位上。 车驶出小区大门,右转上了主路。 八点零六分,距离石桥巷还有二十三分钟车程。 第82章 灰浆上的字 苏言八点二十九分到的石桥巷。 巷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比三年前大了一圈,有几根枝条伸到了对面二层小楼的屋檐上方。 他把车停在巷口外面一百米的路边,没往里开,石桥巷里面的路太窄,车进不去。 下车的时候他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口罩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背包挎在右肩上,步子压得很快。 巷子弯弯曲曲地往里延伸,两侧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有的门上挂了锁,有的门已经拆了只剩门框。 墙根下面长着一些杂草,石板路的缝隙里也冒出了几棵,被踩得东倒西歪。 苏言沿着巷子一直往里走,经过了7号院和12号院的门口,没有停。 23号院在巷子的最深处,往右拐一个弯才能看到院门。 院门是两扇旧木门,红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本色。 门上挂了一把锁,但锁舌没扣进锁眼里,只是虚搭在上面,用手一推就能打开。 苏言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中间一个天井,地面铺着青石板,角落里堆着几捆施工用的旧竹竿和一袋水泥。 抬头能看到二楼的走廊栏杆,木头的,有几根已经开裂了,用铁丝绑着固定。 他站在天井里没有多看,直接上了楼梯。 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每一级台阶都在他脚下微微颤动,他的步子尽量放轻,但体重压在老木板上,声音怎么都消不掉。 上了二楼,走廊左侧是西边的杂物间,右侧是东边那间屋子。 东侧屋子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一扇窗户朝外,窗框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从外面糊住了。 苏言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面墙。 墙面刷了白色涂料,涂料已经有些泛黄了,但整体还算平整,没有大面积脱落。 他走到墙前面,蹲下来。 那行字的位置在墙面偏下的地方,离地大概四十公分,正好是他当年蹲着施工时手臂自然抬起的高度。 他伸出右手,把手指贴在涂料表面上,慢慢地横向划过去。 指肚划到第三个字符的位置时,他感觉到了。 凹痕。 不深,大概只有零点几毫米,但手指划过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那里比周围的涂料表面低了一点。 他的手指继续往右划。 2019.10.15 SY。 全在。 三年了,灰浆固化得比他预想的还要稳定,凹痕没有被时间填平,反而因为涂料的热胀冷缩变得更加清晰了。 如果有人用手摸过这面墙,摸到这个位置,一定能感觉出来。 如果懂建筑材料,知道灰浆上的手指划痕是什么意思,她甚至能判断出这行字是在灰浆未干时留下的,然后反推出留字的时间。 而2019年10月负责23号院灰浆修补的实习生只有一个。 苏言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拿出那管腻子膏和小刮刀。 腻子膏的盖子有点紧,他用牙咬了一下才拧开,挤出一小段在刮刀的刀面上。 他蹲在墙前面,左手按在墙面上稳住位置,右手拿着刮刀,刀刃贴着凹痕的边缘,把腻子膏一点一点地往里填。 先填的是数字部分,2019和10.15。 这几个数字写得比较小,凹痕也浅,腻子膏填进去之后用刮刀的平面刮平,基本看不出来了。 他又挤了一点腻子膏,开始填后面那两个字母。 S。 刮刀划过凹痕的弧线部分,腻子膏顺着凹槽铺开,白色的膏体跟泛黄的涂料颜色有一点色差,但等干了之后会接近。 Y。 Y的两笔交叉处凹得比较深,他多填了一点,用刮刀反复刮了两遍才勉强平整。 填完之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下。 从正面看,除非凑得很近,否则很难发现修补过的痕迹。 但从侧面看的话,新填的腻子膏跟周围旧涂料的光泽度还是有差异的。 他需要等腻子膏干透。 快干型的腻子膏在通风环境下大概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钟完全固化。 苏言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一分。 他还有时间。 他蹲回去,用刮刀的边角把腻子膏的边缘修了修,让过渡更自然一些。 修着修着他停了手。 他盯着墙面上那个刚被他填平的位置,刮刀握在手里没动。 这行字他写了三年了。 每一次来石桥巷看项目进度的时候,他都会上来二楼,把手掌贴在这面墙上摸一遍。 确认字还在。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抹掉。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陈婉晴。 “哥你到底去哪了,怎么不回消息?” 苏言单手打字。 “在外面办事。”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你们出发了吗?” “马上,导师说趁上午人少提前走,我在买水,你要不要我给你带一瓶?” “不用。” “哥!” “嗯?” “你为什么一直问石桥巷的事?你是不是去过那里?” 苏言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你别管了,跟着你导师好好学东西。” “你每次都这样,问了又不说,烦死了。” 苏言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继续蹲在墙前面等腻子膏干。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巷子里什么人推自行车的链条声。 九点零三分。 腻子膏的表面已经开始发干了,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粘手,但还没有完全硬透。 再等十分钟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靠着墙坐在地上,把背包放在膝盖上面,拉上了拉链。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是一条新消息。 不是陈婉晴发的。 是微信运动的步数排行提醒,被他划掉了。 他正要把手机收回去的时候,陈婉晴又发了一条。 “哥,出发了,导师刚发动车了。” 九点零四分。 学校到石桥巷,最快二十分钟。 也就是说最早九点二十四分她们就到了。 苏言看了一眼墙上的腻子膏,表面的干燥程度大概有七成。 他站起来,又从侧面看了看。 光泽度差异还是有一点,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如果不是特意去找,很难注意到。 他弯腰把刮刀和腻子膏收回背包里,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白色的墙面安安静静的,填平之后的位置跟周围融为了一体,看不出刚才被动过。 三年前的那行字没了。 苏言转过身,走进二楼的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迈了一步。 楼下传来了声音。 是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旧木门的铰链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吱呀。 然后是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沉稳的,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的,节奏很慢,很稳。 另一个轻快的,小碎步跟在后面,鞋底跟石板之间的摩擦声细碎而密集。 苏言站在二楼走廊上,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还没落地,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呼吸卡在喉咙里,进不去也出不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婉晴,先把门关上。” 是陆知意。 第83章 一墙之隔 苏言的脚收了回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走廊最深处的位置。 楼下的声音在天井里传上来,清清楚楚。 陈婉晴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一点气喘,像是走路走得急了。 “导师,这院子比我想象的小好多。” “石桥巷的院子都不大,标准的三开间布局,天井是核心采光区域。” 陆知意的声音平稳,语速和她上课时候一样,每一个字都交代得清楚。 “你先拍一下天井的整体照片,四个角各一张,然后对着二楼的檐口拍一张。” “好的导师。” 手机的快门声响了几下,陈婉晴一边拍一边绕着天井走了一圈。 “导师,角落那边堆了好多竹竿,是以前施工留下来的吗?” “应该是,这边2019年修缮之后就没人再进来过了,施工材料没清干净。” 苏言站在二楼走廊的暗处,背贴着西边杂物间那半掩的门板,脊背压在旧木板的凸起上,硌得有点疼,但他一动不敢动。 他能听到陈婉晴在楼下走来走去拍照的声音,运动鞋踩在青石板上轻轻的,偶尔蹭一下地面上的砂粒发出沙沙的响。 陆知意的脚步声没怎么动,她好像站在天井中间的位置没挪过地方。 “导师,你刚才不是说先看7号院和12号院吗?怎么直接来23号院了?” “7号和12号的资料我之前看过现场照片了,框架结构我心里有数,去了也是走马观花。” 陆知意停了一下。 “23号院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2019年那次修缮的施工记录我调过,23号院的修补工艺跟其他几栋有明显差异,用料和工法都更细致,值得实地看看。” “修补工艺还能看出差异来?” “能。” 陆知意的语气跟在课堂上讲到重点的时候一样,简短而笃定。 “墙面灰浆的抹面平整度,勾缝的深浅宽窄,木构件的加固方式,这些东西照片上看不出来,要到现场用手摸才知道。” 用手摸。 苏言靠在门板上,后背往墙面又压了一寸。 陈婉晴在楼下的声音变远了一些,好像走到了一楼的某个房间门口。 “导师您快来看,这个门框接了一块新木头进去,颜色深一点但纹理方向是一样的。” “嗯,这是传统的嵌补工艺,把腐朽的部分剔除之后用同材质的新木嵌接,方向和纹理要一致,干了之后打磨上漆,几年之后几乎看不出来。” “好厉害啊,当时施工的人手工这么好?” “施工记录上写的是实习生做的。” “实习生?” “对,2019年那批测绘实习生里有一个人承担了23号院大部分的修缮工作,施工记录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实习生代号。” 陈婉晴的声音里带着好奇。 “代号是什么?” “S-17。” 苏言的左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S-17是他当年在施工队里的编号,S代表实习生,17代表2017级。 “S-17,好奇怪的编号,像特工代号似的。” “施工队的管理习惯,用编号代替名字方便填写流水账。” 陆知意的声音从一楼偏东的方向传过来,她好像走进了那个嵌补门框的房间里。 “你过来看这面墙。” “哪面?” “你右手边那面,灰浆修补过的。” “我看看,嗯,看起来很平啊导师,就是颜色有点不太均匀。” “蹲下来,用手摸一下墙根往上大概二十公分的位置。” 苏言在二楼听到了陈婉晴蹲下来的声音,膝盖碰了一下地面。 “摸到了,好像有几条浅浅的沟,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的。” “那是灰浆在半干的时候被工具碰到了留下的痕迹,正常施工中偶尔会出现,但通常工人会在涂料之前把它填平。” “这个没填?” “没有,这说明施工的人在抹最后一层灰浆之后没有做精修,但前面的几层都做了。” 陆知意的声音停了两秒。 “所以最后一层是在赶时间的情况下完成的,或者是施工的人在收尾的时候注意力不在这上面。” 陈婉晴发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声音。 “导师您就这么看一面墙能推出来这么多东西?” “不是看出来的,是摸出来的。” 苏言在二楼的暗处闭了一下眼睛。 她在一楼的墙上练手。那面墙上的痕迹不是他留的,但她已经在找那种凹痕了。 如果她上了二楼,走进东侧那间屋子,用同样的方式去摸那面墙。 腻子膏填了二十分钟,到底干透了没有? 如果干透了,表面硬度跟周围的旧涂料接近,手指划过去应该感觉不到差异。 如果没干透。 她的手指会陷进去。 苏言的右手在裤兜里摸到了手机,他没有掏出来,怕亮屏的光从杂物间的门缝漏出去。 楼下的脚步声在移动,陈婉晴的运动鞋踩过了青石板,走回了天井的位置。 “导师,接下来看哪?” “二楼。” 苏言的后背贴着门板往杂物间里又挤了半步,他的手摸到了门板内侧的把手,五根手指扣上去,指节绷得发酸。 陆知意的脚步声到了楼梯口,一沉一稳地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木楼梯嘎吱响了一声。 陈婉晴跟在后面,小碎步踩上来,楼梯板又响了两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往二楼走廊的方向靠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苏言听到陆知意走到了走廊的中间位置,离他不到三米。 然后脚步声停了。 “导师怎么了?” 陆知意没有马上回话。 安静了大概两秒。 苏言能听到杂物间门板外面有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有人在闻什么东西。 “你闻到了吗?” “闻什么?” 陈婉晴在她身后吸了吸鼻子。 “好像是,有一股什么味道,像是装修用的那种腻子?” 苏言握着门把手的五根手指扣得更紧了,指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陆知意的声音就在门板的另一边,近得苏言能分辨出她尾音里那点微微上扬的弧度。 第84章 他在这里待过 陆知意没有接陈婉晴的话。 她站在走廊中间,头微微偏了一下,鼻翼动了两下。 “导师?” “你说像腻子?” “嗯,就那种装修刷墙的味道,我家去年翻新的时候天天闻,特别熟。” 陈婉晴吸了吸鼻子,往走廊前方看了一眼。 “好像是从那边那间屋子飘过来的。” 她指的方向是东侧那间屋子。 苏言在杂物间门板后面把嘴唇抿死了。 陆知意转过身,往东侧那间屋子走了过去。 脚步声从杂物间门口移开了,一步一步地往走廊另一头去,鞋跟踩在旧木板上的声音沉稳得像节拍器。 陈婉晴的碎步跟在后面。 “导师您等等我。” “跟上。” 两个人走进了东侧那间屋子。 苏言听到陈婉晴进门之后的声音。 “哇,这间屋子比一楼的亮多了,窗户好大。” “嗯。” 陆知意的声音从东侧屋子里传出来,隔着走廊和两堵墙,但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听得非常清楚。 “这间屋子的窗户开间比其他房间大了将近三十厘米,是修缮时特意扩大的,施工记录上写的是为了改善二楼东侧的采光条件。” “为什么只有这间扩大了,其他房间没有?” “施工队的方案里原本没有这一项,是实习生S-17自己提的修改建议,说东侧下午三点以后的光照角度被对面的屋脊遮了大半,原始窗洞太小会让这间屋子整个暗下去。” 陈婉晴在里面走了两步,运动鞋在木地板上吱嘎响。 “一个实习生还能改施工方案?” “看情况,如果带队的师傅认可,小范围的调整实习生可以提。” 陆知意停了一下。 “这个S-17的调整挺多的,窗户开间只是其中一项。” “导师您是不是对这个S-17特别感兴趣?” “我对做得好的施工感兴趣。” 苏言在杂物间里闭了一下眼睛,手指把门把手攥得指节发酸。 陈婉晴在里面走了一圈,忽然出声。 “导师,您快来,这边这扇窗旁边的墙面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 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陆知意的脚步声,从屋子的另一头走了过去。 “哪里?” “这儿,这一小块,您看,白了一点点,跟旁边的颜色有色差。” 陆知意没有马上说话。 苏言等着,杂物间里暗得只剩门缝那一线光,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极轻的声音,指腹压在涂料表面划过去的那种细微摩擦。 “导师?” “这是新补的。” 陆知意的声音低了一个调。 不是课堂上讲课的那种平稳,多了一层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新补的?” 陈婉晴凑过去。 “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用手摸一下。” 陈婉晴的手碰了墙面,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讶。 “黏的,手上沾了白色粉末。” “快干型腻子膏,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五金店十几块钱一管。” 陆知意说。 “看干燥程度,补上去不超过半个小时。” 杂物间里,苏言把后脑勺往墙上靠了一下,牙齿咬着下唇里面的肉。 半个小时。 她连时间都能估出来。 “半个小时?” 陈婉晴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困惑。 “那就是今天早上补的?谁补的?这院子不是说2019年之后就没人进来了吗?” 陆知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拍一下这块区域,近景。” 手机快门声响了两下。 “导师,您觉得有人今天特意跑过来补墙?” “不是补墙。” 陆知意的声音从墙面的方向传过来,她好像蹲下去了,说话的位置低了。 “补墙会用专业的墙面修补腻子,会打磨底层再上料,会考虑色差问题。” 她停了一下。 “这个人用的是最普通的快干腻子膏,只在一小块区域涂了一层,没有打底也没有收边,周围的旧涂料面没有做过渡处理。” “所以呢?” “所以他不是来修这面墙的,他是来盖住这面墙上的什么东西。” 陈婉晴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知意站起来的声音传了出来,膝盖的关节响了一下。 “导师,盖住什么?” “不知道。” 陆知意的声音恢复了平时讲课的那个调子,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学术观察。 “被腻子膏盖住了,看不到了。” 陈婉晴在里面走了两步。 “那怎么办,要不要把腻子膏铲掉看看下面是什么?” “不用。” 陆知意说得很快,快到这两个字之间没有留任何缝隙。 “这面墙是历史建筑的一部分,没有审批不能随意破坏修补层,我们只负责记录和观察。” “哦好吧。” 陈婉晴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遗憾。 苏言在杂物间里把攥着门把手的五根手指松开来,手心全是汗。 不铲。 她不铲。 之后他听到陆知意走到了窗户前面,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婉晴,你从这个角度看一下巷子。” “嗯?” “往右看,能看到巷口吗?” 陈婉晴走到窗前,跟陆知意并排站着。 “能看到一截,巷口那棵大槐树能看到半个树冠。” “树冠下面呢?” “树冠下面是路边的停车位,停了两辆车,一辆是咱们开来的那辆,另一辆是一辆灰色的。” 陆知意没有追问灰色那辆是什么车。 她转过身,走向屋子的门口。 “这间屋子看完了,走吧。” “导师,其他墙面不看了?” “看过了。” “您就摸了那一块呀。” “够了。” 陆知意走出屋门的时候,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不到一秒,苏言听到了她的鞋跟在门槛木条上轻轻顿了一下的声音,但他不确定这个停顿是因为门槛太高需要抬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往西边移动。 朝他这边移过来了。 苏言的后背又绷紧了。 她们经过杂物间门口的时候,脚步声的距离近到苏言能分辨出陆知意走路时衣服的摩擦声,风衣的面料蹭过裤子,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 陈婉晴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 “导师,西边那间杂物间不进去看看吗?” 苏言的呼吸停了。 “不看了,杂物间没有研究价值。” 陆知意的声音已经到了楼梯口的位置。 “先下楼吧,外面的院墙基脚我还要拍几组数据。” 脚步声踩上了楼梯,咯吱咯吱地往下去了。 苏言靠在墙上,腿弯处的肌肉在发抖,不是因为蹲太久,是因为刚才那三十秒他整个人绷得太狠了。 他等了大概五分钟。 楼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上来,陈婉晴在天井里拍照,陆知意在给她讲院墙的砌筑方式。 她们没有上来的意思了。 苏言从门后面慢慢挪出来,腿有点发麻,他在杂物间里站了一会儿才活动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地面。 灰尘上印着他的鞋印,从门外到门内,清清楚楚,42码的轮廓踩在那层薄灰上面,连鞋底的纹路都有。 他蹲下去想用手把灰尘拨过来盖住鞋印,但蹲下去的时候他看到了另一个问题。 门槛外面走廊的灰尘上,也有他的脚印。 从楼梯口到杂物间门口,一路都有。 只不过走廊上来来回回走过的人不止他一个,陆知意和陈婉晴刚才也走过,三组脚印叠在了一起。 但如果她留意了的话,她会发现走廊上有一组鞋印的方向是从楼梯口直奔杂物间门口的,中间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过,而她和陈婉晴的路线是从楼梯口先去东侧再折回来。 路线不一样。 苏言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脚印,手指撑在地板上,没有动。 他知道盖不住了。 鞋印可以拨灰掩盖,腻子膏可以填平凹痕,但她的脑子不是墙面,他往上糊多少层东西都没有用。 楼下传来了陆知意的声音。 “婉晴,院墙数据记完了吗?” “记完了导师。” “走吧,出去。” 院门的铰链又响了一声,然后是两组脚步声往巷子外面走的声音,由近到远。 苏言在杂物间里又等了十分钟。 直到巷子里彻底安静了,他才从里面走出来。 第85章 脚步声 苏言下楼的时候尽量走得很轻。 木楼梯还是嘎吱嘎吱地响了,空院子里回声很明显,他每走一步都觉得整个巷子都能听到。 到了一楼的天井,他站住了,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虚掩着,跟他来之前的状态差不多。 他没有直接走出去,而是先在天井里听了大概半分钟。巷子里没有人说话的声音,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一阵收音机的响动,像是哪一户居民在听新闻。 他推开院门,探头往巷子两头看了一下。 左边通往巷口方向,空的。 右边通往深巷方向,也是空的。 苏言把门带上了,没有上锁,锁舌依旧虚搭在锁眼上面,跟他来之前一样。 他沿着巷子往巷口方向走,步子压得比来的时候还快,几乎是半跑的状态,但脚步声控制得很轻。 经过12号院和7号院门口的时候他都没有停。 出了巷口,阳光忽然亮了一截,槐树的树荫打在路面上,斑斑驳驳的。 他往停车的地方看过去。 他的车还在,灰色帕萨特停在路边第二个位置。 但第一个位置空了。 陆知意的车已经开走了。 苏言快步走到车前面,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门一带,整个人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还在发抖,抖了好几秒才慢慢停下来。 他没有马上打火。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六条未读消息,全是陈婉晴的。 他从最早的一条开始看。 九点十八分发的,哥你不看照片吗真的超好看。 九点三十二分发的,导师说7号院不用看了直接去23号院。苏言看到这条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没有往下划。 她提前了。陈婉晴之前说的上午先看7号和12号,下午两点去23号,结果陆知意直接跳过了7号,九点半不到就改了路线。 所以他到的时间和她到的时间之间的间隔,不是六个小时,也不是他估的一个半小时。 可能不到二十分钟。 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划。 九点四十一分发的,哥我们到石桥巷了导师在巷口停车。 九点四十三分发的,你怎么还不回消息啊。 十点零二分发的,导师带我在23号院看墙看了快半小时。 十点十一分发的,导师刚才在二楼发现了一块新补的腻子好奇怪。苏言盯着最后这条消息,拇指按在屏幕上,指纹把屏幕压出了一个白印。 他在输入框里打字。 “你们走了?” 发出去之后等了不到三十秒,陈婉晴就回了。 “走了啊,导师说看完了,我们在回学校的路上呢。” “你们在23号院待了多久?” “大概四十分钟吧,导师看得特别仔细,一楼二楼都摸了一遍。” 苏言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 “你导师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关于什么说什么?” “关于23号院。” “说了好多啊,讲修缮工艺讲窗户设计讲灰浆的讲了一大堆我都记不全,哥你怎么突然关心我上课的内容了?” 苏言没有回这句,换了一个问题。 “你导师现在什么状态?” “什么状态?就开车啊,很正常啊。” 陈婉晴发了一个问号。 “哥你今天好奇怪,问来问去的,你是不是也在石桥巷?” 苏言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三秒。 “没有,我在家。”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去石桥巷了?” “你一大早就跟我说去石桥巷了。” “哦对,那你干嘛一直问?” 苏言没回了。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右手拧了一下钥匙把车打着了火。 手搭上方向盘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拿起手机翻到陈婉晴的聊天记录里,把她发过来的那些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十点十一分那条,我刚才在二楼发现了一块新补的腻子好奇怪。 陈婉晴说好奇怪。 但她没说陆知意说了什么。 苏言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又发了一条。 “你导师看到那块腻子之后什么反应?” 陈婉晴过了十几秒才回。 “你怎么对一块腻子这么上心?” “你就回答我。” “导师说是新补的,补上去不超过半个小时,然后说补的人不是来修墙的,是来盖住什么东西的。” 苏言咽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啊,导师就看了那一块,其他地方都没细看,我问她要不要把腻子铲掉看看下面有什么,她说不用。” 她说不用。 苏言坐在车里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下面有东西。 她判断出那是今天有人来补的。 她知道有人在她到之前赶到了这里,专门来盖住墙面上的某样痕迹。 但她没有铲开。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在陈婉晴面前铲开? 还是因为她已经不需要铲开了? 苏言揉了一下眉心,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准备开车,这时候手机又亮了。 还是陈婉晴。 这回不是文字,是语音,六秒钟。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陈婉晴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一种偷偷摸摸的紧张感。 “哥,导师刚才在窗户前面往巷口看了好一会儿,我看她视线的方向好像是在看一辆灰色的车。” 苏言拿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你的车是不是灰色帕萨特?” 他没有回语音,打了一行字。 “你在导师旁边别说了。” “我在副驾驶上发消息她看不到啦。” “你别管了。” “哥你到底在不在石桥巷?” 苏言没有回。陈婉晴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我告诉你一个事。” “什么事。” “我们出巷口的时候导师让我看那辆灰色的车是什么牌子,我走近了看了一眼。” 苏言的手指收紧了。 “尾灯左下角裂了一块用胶带粘着的,上次你来学校接我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一模一样。” 他盯着这条消息,呼吸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我当时没说话。” “导师也没说话。” “但是我转过头的时候导师在看我。” “两个人就那么看了两秒。” 陈婉晴发了一个长长的省略号。 然后又发了一条。 “哥,她问我的时候说的是,差不多还是就是。” 苏言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两只手握上方向盘,握了很久。 车子还停在巷口外面一百米的路边,引擎在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第86章 林浩的电话,封面上的名字 刚回到家,林浩打电话来了。 “老苏,下周六下午两点,江大南门学术交流中心,2017级土木工程系校友会,你必须来。” 林浩的声音带着航班延误之后特有的疲惫和亢奋。 “我周六有事。” “你有什么事,你每个周末的事情无非就是画图,画图,继续画图。” “我真的有事,刘工让我周末把汇报的PPT初稿赶出来。” “你连PPT都不会做的人跟我说赶PPT?” 只看文字都能看出林浩的惊讶。 “我在学。” “你学你的,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两个小时,来了签个到跟我喝杯茶就走,我从深圳飞回来的,专程回来的,你不给我这个面子?” 林浩在电话那头等了五秒。 “老苏,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我也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太好,但你不能一直躲着不见人,咱们那一届的兄弟,有些人都快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不记得就不记得。” “你这话说得真他妈绝情。” 林浩骂完之后语气软了一截。 “我说真的,我这次回来待三天就走,周一一早的飞机,我就想见你一面,聊聊天,你就当陪我,行不行?” 苏言靠在厨房的墙上,后脑勺抵着瓷砖,眼睛看着天花板。 “就两个小时?” “就两个小时,我保证,到点我亲自把你送走。” 苏言沉了两秒。 “几点?” “下午两点,南门学术交流中心三楼多功能厅,你要是找不到我到时候给你发定位。” “不用,我知道在哪。” “那你来?” “来。” “老苏你他妈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林浩那头传来了登机口的广播声,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行,我先挂了,快登机了,周六见。” “嗯。” 电话挂了。 校友会。 2017级土木工程系。 江城大学南门学术交流中心。 三个关键词在苏言脑子里排成一排。 他在江城大学待了四年,学术交流中心他去过不下一百次。 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是里面的自习室没人他进去画图,有时候是陪陆知意去参加什么跨学科的研讨会。 江城大学。 校友会在江城大学办。 陆知意在江城大学教书。 苏言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他盯着电视看了三分钟,什么都没看进去。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陈婉晴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你们学校周六下午有没有什么活动。 打完之后盯着看了五秒,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换了一个问法,你周六下午在学校吗。 删了。 第三遍,他直接问了。 你导师周六下午一般在办公室吗。 打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面停了大概八秒。 删了。 他把手机锁了屏扔在沙发上,两只手搓了搓脸。 去就去,两个小时,签到喝杯茶走人,不会碰到她的,校友会是土木工程系的活动,她是文学院的老师,不会出现在那种场合。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 …… 周二下午两点十七分,陆知意的邮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甲方项目秘书,标题写着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项目参评方案(学术顾问专用),附件五个压缩包,文件大小加起来将近八百兆。 陈婉晴正坐在办公室的小桌前整理上周田野调查的影像资料,听到电脑弹窗的提示音,抬头看了一眼导师。 “导师,什么邮件?” “甲方发来的评审材料。” 陆知意点开邮件正文扫了一遍,项目秘书在邮件里写得很客气,说五份参评方案已经全部整理完毕,请各位学术顾问在十日内出具书面意见,评审会初定下月上旬。 陈婉晴从椅子上探过半个身子,隔着三米的距离想看屏幕上的内容,但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色块。 “五份方案?那得看多久啊?” “看完不难,难的是写意见。” 陆知意把五个压缩包依次下载到桌面,一个一个地解压。 第一份方案的封面弹了出来,某省级设计院的,标题用的是加粗宋体,排版四平八稳,封面图是一张航拍效果图。 她点开正文,大致翻了翻,概念部分写得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施工方案倒是很详细。 第二份来自一家民营设计公司,风格偏商业化,概念部分花了大量篇幅在经济效益分析上,文化保护的内容只占了两页纸,陆知意翻到一半就合上了。 “导师,您怎么看得这么快?” “第二份不用细看,从概念框架就能判断方向偏了,它把历史街区当商业地块在做。” 陈婉晴缩了缩脖子,觉得导师这句话要是让那个设计公司的人听到,估计能当场裂开。 同时庆幸刚才导师应该没有听清,万幸万幸…… 陆知意点开了第三份。 压缩包比前两份小,解压之后只有一个PDF文件和一个CAD附图文件夹。 PDF的封面加载出来的时候,陆知意的手搁在鼠标上,食指弯曲的弧度没有变,但整个人停了。 封面排版很简洁,没有花哨的效果图,标题用的是普通的黑体字,分两行排列。 第一行: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项目。 第二行:空间记忆与生活场景的共生设计概念方案。 标题下面空了一行,是作者信息。 方案设计师:苏言。 单位:城恒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陆知意的食指从鼠标的左键上移开了,搁在了鼠标和键盘之间的桌面上,指腹压在桌面的木纹上。 陈婉晴在后面叫了一声。 “导师,您看什么呢?页面怎么不动了?” 陆知意没有回头。 “婉晴。” “啊?” “你手上的影像资料整理到哪了?” “还差7号院的部分没整完,大概还要一个小时。” “先去整吧,整完之后把文件发我邮箱,你可以先回去了。” 陈婉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三十五分,心里一喜,但嘴上还是接了一句。 “这么早放我走?导师您不舒服?” “没有,我今天晚上要集中看评审材料,办公室需要安静。” 陈婉晴嘴上没再问,但心里嘀咕了一下,导师平时看文献的时候她在旁边打字也没说过影响安静,今天怎么突然就需要清场了。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键盘敲了几下之后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导师的背影。 陆知意坐在电脑前面,一只手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面,身体没怎么动,就那么盯着屏幕上的那个页面。 陈婉晴把嘴巴里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干活了。 四十分钟之后,她把文件发到了陆知意的邮箱,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 “导师,文件发了。” “嗯。” “那我走了。” “等一下。” 陈婉晴背着书包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向陆知意。 陆知意转过椅子面对她,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语气也是一贯的平稳。 “你上次说你哥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上班,叫什么名字来着?” 陈婉晴愣了一下。 “哥的公司?叫城恒还是什么来着,我记不太清了,他跟我说过一次,好像是城恒建筑。” “城恒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陈婉晴的脑子里多转了半圈。 “导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评审材料里有一份方案来自这家公司,顺口问一下。” 陆知意说完就转回去面对电脑了,留给陈婉晴一个后脑勺。 陈婉晴站在门口想了两秒,觉得导师这个顺口问得有点不太顺口,但也没多想,推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走廊上陈婉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楼梯间的门响了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陆知意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屏幕上那个封面页上。 苏言。 城恒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方案设计师。 她把鼠标移到页面的右下角,PDF一共六十七页。 她翻到了第三页。 概念阐述从这一页开始,第一段的第二句话是这么写的。 历史街区的空间不只是物理容器,它本身就是叙事的一部分。 陆知意的手指从鼠标上松开了,搁在了桌面上。 她在椅子上坐着,脊背没有靠椅背,整个人往屏幕的方向微微倾了一寸。 这句话是她写的。 两年前发表在《文化遗产研究》第四期上的那篇论文,第三章第三节,第十一行,原话一字不差。 他读过她的论文。 她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压着裙摆的布料,压了很久。 然后她把页面往下翻了一页。 第87章 你把我说的话变成了现实 陆知意花了一个小时零八分钟读完了整份方案。 她读得非常慢。 前面的概念阐述部分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的,每读完一段就停下来,把那段话在脑子里拆一遍,再重新组装回去。 不是因为看不懂,恰恰相反,她太懂了。 方案里的学术视角她全部认得出来。 空间叙事,生活场景嵌套,居住记忆转化,时间层叠与场所认同。 这些概念不是从建筑学的教材里来的,它们来自文化研究的领域,来自她过去三年发表的四篇核心期刊论文。 但苏言没有照搬。 他把这些概念消化了,拆碎了,然后用建筑设计的语言重新表达了一遍。 每一个文化概念后面都跟着具体的空间处理手法。 怎么通过巷道宽窄的变化营造行走时的叙事节奏。 怎么利用老门牌和新标识的并置形成不同时间层的对话。 怎么在保留原有空间肌理的前提下嵌入现代的居住功能,让新和旧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共生关系。 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秦越的微信。 “陆老师,周五法学院那边有个跨学科沙龙,方教授建议我邀请你做点评嘉宾,你有空吗?”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没有回复,继续看方案。 第二十八页是空间动线分析图。 这张图她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动线复杂,而是因为图上的箭头。 箭头画得很特殊,起笔的时候有一个向外的小弧度,收笔的时候有一个顿笔,每一个箭头的弧线都是一致的,像是同一个人长年累月画出来的肌肉记忆。 她见过这种箭头。 三年前苏言帮她整理论文配图的时候,手绘的流线分析图上用的就是这种画法。 她当时说过一句话,你的箭头长得跟别人都不一样。 苏言当时怎么回的她记不清了,好像是说习惯了改不掉。 三年过去了,确实没改掉。 第三十五页到第四十二页是建筑单体的改造方案,每一栋老建筑都做了现状分析和改造策略的对比。 陆知意翻到23号院那一页的时候,手指握着鼠标滚轮停了几秒。 23号院的改造策略里有一段话。 二楼东侧房间的窗户开间建议维持2019年修缮后的扩大尺寸,不做回缩。 理由是该侧下午三点后受对面屋脊遮挡,原始窗洞尺寸导致室内光照不足,扩大后的开间可以有效延长自然采光时段约两小时。 这段话她在石桥巷的时候听自己亲口给陈婉晴讲过。 但苏言写这段话的时间比她去实地调研早了至少两个月,因为方案的编制日期标注在封面上,是九月初。 他不是从上次她那里听来的。 他早就知道。 因为那扇窗户就是他当年提出扩大的。 陆知意把椅子往后推了几厘米,后背靠上了椅背,两只手放在扶手上。 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吹下来一股凉气,落在她的后颈上。 她在脑子里把石桥巷那天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23号院二楼东侧房间那面墙上新补的腻子膏。 巷口停着的那辆尾灯裂了的灰色帕萨特。 陈婉晴转过头时跟她对视的那两秒。 她往下翻。 第四十五页是一组手绘的街巷透视图。 不是电脑建模渲染的效果图,是手画的,铅笔线条,有些地方加了淡彩。 画得非常好。 透视关系准确,线条干净利落,老建筑的砖缝和瓦楞的纹理画得极其细致,连墙根下那几棵歪歪扭扭的杂草都画了。 但真正让陆知意停下来的不是画功。 是画面里嵌的那些生活场景。 一个老人坐在巷口的石墩上下棋,棋盘画在石墩表面上,旁边靠着一把蒲扇。 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穿过去,车把手上挂了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刚买的馒头。 一扇老木门半开着,门里面的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有一件是白色的衬衫。 手绘的线条没有标注这些场景的出处和含义,但陆知意看得出来,这些都不是凭空编的。 这是一个在石桥巷住过的人,或者至少是在那里待过很长时间的人,用记忆画出来的画面。 手机又响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了看,还是秦越,追了一条问号。 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没空。” 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桌角最远的位置。 她翻到最后一页之前,手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PDF文件的末尾附了一份甲方的补充说明函。 函件很短,半页纸,抬头是甲方项目部的红色印章。 内容是关于石桥巷旁废弃印刷厂的社区图书馆改造试点。 函里写,该试点方案由设计者以“SL”署名匿名提供,因涉及设计资质归属确认,经内部比对,“SL”与本次旧城改造方案主笔设计师苏言为同一人。 印刷厂改造已于三个月前竣工验收,目前一楼儿童活动室和二楼区均已投入使用。 函件最后附了两张竣工实景照片。 一张是图书馆二楼的区,原来的印刷车间被改成了挑高的通透空间,老厂房的钢梁结构完整保留,新的书架嵌在钢梁之间。 午后的光从天窗漏下来,落在木质长桌上,桌边坐着几个看书的老人。 另一张是一楼儿童活动室的门口,一个小孩抱着书包往里跑,门框是用旧厂房的工字钢切割焊接的,边角打磨得很圆润。 他的方案不只是停留在图纸上的。 有一栋已经建起来了,里面有人在看书,有小孩在跑。 陆知意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了一次,她动了一下鼠标,屏幕重新亮起来。 SL,SL,S…L…。 她的右手从鼠标上滑下来,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搁在键盘边缘,无处安放。 陆知意合上方案,闭上眼睛,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收得很紧。 她坐在那个姿势里没有动,呼吸放得很浅很慢,办公室的空调声变得格外清晰。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她松开手的时候,掌心里压出了一道红印。 她重新打开方案,翻到最后一页。 方案的结语只有三行字。 城市更新不是拆旧建新,是让新的生活长在旧的记忆里。 好的设计不应该让居民搬走,而是让他们留下来,然后发现自己住的地方比以前更好了。 空间会记住所有在里面生活过的人。 陆知意读完最后一行,把鼠标松开了。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那个句号上,一直没有移开。 右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压着桌面的木纹,压了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暗了一些,下午五点多了,太阳已经转到了教学楼的另一边。 她把电脑屏幕上的PDF关掉,没有马上打开下一份方案。 只是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压着指尖。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打开了电脑上的备忘录。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在列表里很靠前,因为它被置顶了。 她点开,翻到最后一条记录,开始打字。 你把我说过的话变成了现实。 你正在把我的论文变成房子。 苏言,你这个胆小鬼…… 打完之后她看了两秒。 慢慢,慢慢的把第三行删除了。 第88章 第六位顾问的意见 陆知意花了三天写评审意见。 五份方案她都认真看了,每一份都出具了完整的书面意见,用词专业,措辞克制,评价体系统一。 其他四份用了两天。 剩下的时间全花在了第三份上。 陈婉晴周四下午来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导师的电脑屏幕上开了两个窗口,一个是PDF一个是WOrd文档,WOrd里已经写了大半页的文字。 “导师,您还在看那个评审材料?” “嗯,最后一份了。” “哪家公司的?” 陆知意没有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你先把上次调研的照片分类做完,7号院和23号院的分开建文件夹。” 陈婉晴听出导师不想被打扰,缩了缩脖子坐回自己的位子。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之后,她忍不住拿出手机在桌子下面给苏言发了一条消息。 “哥,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什么石桥巷的项目在评审?” 苏言过了两分钟才回。 “你怎么知道的。” “导师这两天在看评审材料,看了好几天了,昨天晚上九点多还在办公室没走,我路过的时候看到她办公室灯还亮着。” 苏言那边沉了好一会儿。 “她看哪份方案看了好几天?” “不知道啊,她又不给我看,我就看到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一个是方案的PDF一个是写意见的WOrd文档。” “你有没有看到方案封面上的名字?” 陈婉晴想了想。 “没看到,距离太远了,导师坐的位置又正对着屏幕,我在侧面看过去全是反光。” 苏言没有再问。 陈婉晴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过去。 “哥你是不是参加了那个评审?” “嗯。” “那导师看的说不定就是你的方案?” 苏言没有回这条消息。 陈婉晴盯着聊天框看了十秒,确认没有新消息之后把手机收回了兜里。 她偷偷瞄了一眼导师的方向。 陆知意坐在电脑前面,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移开过。 WOrd文档里的光标一直在闪,导师隔一会儿打一行字,然后停下来,有时候会把刚打的那行字删掉重新写,有时候会切回PDF重新看几页再回来接着写。 陈婉晴从来没见导师写一份东西写得这么慢过。 导师平时审论文的初稿两个小时能搞定三篇,措辞精准得跟机器人一样,改都很少改。 但这几份评审意见她写了三天。 周五下午三点,陆知意把最后一份意见定稿了。 她关掉WOrd之前把全文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五份方案的意见加起来总共十四页,其中第三份方案的意见占了四页半。 四页半的内容里,前四页是标准的学术评审意见,从概念框架到空间逻辑到施工可行性,逐条分析,逐条点评。 第四页里她写了一段话:方案在23号院的单体改造策略中,对窗户开间的处理体现了对现场光照条件的精确判断,设计师对历史修缮痕迹的理解程度远超一般的概念方案。 这句话她斟酌了很久。 最后半页是总评。 她在总评的倒数第二段写了那句话。 本方案的文化理念部分具有很强的跨学科视野,建议设计团队与相关领域的学术研究者建立正式的合作机制,以确保理念在落地阶段的完整性与学术严谨性。 写完这句话之后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看着屏幕上这行字看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在最后加了一句。 上述建议可由本项目学术顾问组协调对接。 她按了保存,把文件打包发到了甲方项目秘书的邮箱。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看着邮箱里那封已发送的邮件。 发送时间:下午三点十一分。 她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江城大学的行政楼和图书馆之间的那片草坪,这个时间有几个学生在草坪上坐着聊天。 陈婉晴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导师,您写完了?” “嗯,发了。” “那我今天可以走了吗?” “去吧。” 陈婉晴收拾东西的时候又问了一句。 “导师,您在那五份方案里觉得哪份最好?” 陆知意转回来面对电脑,手指点了两下鼠标,把桌面上的几个文件归进了文件夹里。 “评审意见里写了。” “学术专业用语我还看不懂,您能用正常人的话说一句吗?” 陆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 陈婉晴又缩了缩脖子。 陆知意把文件夹关掉,返回桌面。 “第三份。” 陈婉晴的手在书包拉链上停了一下。 “第三份是谁的?” 陆知意没有回答。 陈婉晴把嘴里的话咽回去了,看导师这个表情就知道再问也不会说。 “那我走了导师,周末愉快。” “嗯。”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又安静了。 陆知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的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刮过她的额前碎发。 她在窗边站了大概三分钟,手机在桌上响了。 她走回去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甲方项目秘书的回复,说已经收到全部六位顾问的评审意见,下周一汇总之后统一发送给各参评单位。 六位顾问。 陆知意把手机放下,这个数字她记住了。 周一上午她会收到汇总版本,到那时候其他五位顾问的意见她也都能看到。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苏言会收到。 他会看到六份评审意见里面那份写了四页半的,他会读到最后那段关于跨学科合作机制的建议。 他会知道是谁写的。 因为那段话的用词方式,他见过太多次了。 她帮他的论文做过文献综述,他帮她的论文改过排版格式,两个人互相改了三年的文字,对方的措辞习惯比自己的手纹还熟。 她在窗边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侧面的音量键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指腹在按键的棱角上蹭了蹭,像是在摸一道很旧的刻痕。 然后她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了备忘录。 找到那个置顶的文件夹,翻到最后一条记录,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我在评审意见里给你留了一扇门,看你敢不敢推。 与此同时,城恒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三楼的开放办公区里,苏言正趴在工位上用铅笔磨一张立面草图。 老张从茶水间端了杯水回来,经过他背后的时候拍了他一下。 “小苏,你查邮箱没有?” “没有,怎么了?” “甲方刚群发了专家评审意见的汇总版,我们的方案有意见了。” 苏言的铅笔在图纸上停了。 他把铅笔搁在桌上,打开电脑的邮箱,收件箱最上面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甲方项目协调组。 标题:各参评单位方案专家评审意见汇总(第一轮)。 他点开附件,是一份PDF,分成了五个板块,每个板块对应一份参评方案,每个板块下面列着六位专家顾问的评审意见。 他翻到自己方案那个板块。 六份意见按顺序排列,第一位顾问的意见很简短,两段话,肯定了概念方向但指出施工可行性论证不足。 第二位的意见稍长一些,主要聚焦在成本控制上。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他一条一条看下去。 看到第六位顾问的意见时他的手停在了鼠标上。 第六位顾问的意见占了四页半。 前四页是他见过的最详细的学术评审,每一个概念节点都做了拆解,每一段空间策略都给出了对应的理论支撑分析,措辞精确到几乎可以直接引用进学术论文。 他往下看。 第四页里有一段话。 方案在23号院的单体改造策略中对窗户开间的处理体现了对现场光照条件的精确判断,设计师对历史修缮痕迹的理解程度远超一般的概念方案。 设计师对历史修缮痕迹的理解程度。 苏言的眼睛在这几个字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翻到最后半页的总评。 视线扫到倒数第二段的时候,他整个人在椅子上没动了。 本方案的文化理念部分具有很强的跨学科视野,建议设计团队与相关领域的学术研究者建立正式的合作机制,以确保理念在落地阶段的完整性与学术严谨性。 上述建议可由本项目学术顾问组协调对接。 苏言看着这两句话,右手从鼠标上松开了,搁在了桌面上。 措辞习惯他太熟了。 这是她写学术建议的固定格式。 他帮她校对过不下二十份评审意见和期刊审稿回复,这套措辞模板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她看了他的方案。 她在评审意见里写了四页半。 她在最后留了一句,建议建立合作机制,可由学术顾问组协调对接。 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 我又给你留了一扇门,你来不来? 老张端着水杯又经过他背后,看他正在看评审意见,神情严肃的样子,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小苏,专家意见怎么样,骂咱们没有?” 苏言把屏幕的亮度调暗了一格,声音没什么起伏。 “没骂,挺好的。” “那就行,我看其他几家的方案被第六位专家喷得挺狠的,你那份要是没挨骂就算过关了。” 老张说完端着杯子走了。 苏言坐在工位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箭头的形状,起笔的时候有一个小弧度,收笔的时候带了一个顿。 他把邮件关掉,打开手机。 微信翻到陈婉晴的对话框,拇指悬在输入框上面,停了大概十秒。 他想问,你导师最近什么状态。 但拇指没有落下去。 他退出微信,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铅笔还搁在图纸旁边,立面草图画了一半。 他拿起铅笔准备继续画,笔尖刚碰到纸面的时候手停了。 他低头看着图纸右下角的空白处,那里什么都没写。 他拿着铅笔在那个位置悬了两秒,然后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写完之后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用橡皮擦掉了。 但纸面上留下了铅笔压过的痕迹,凹下去的线条在灯光下能看出来。 写的是两个字。 知意。 第89章 入围,直面? 周一下午四点出头,苏言正蹲在工位底下捡掉在地上的三角尺,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刘工。 苏言直起身,把三角尺搁在桌上,接了。 “苏言。” 刘工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不急不缓的,带着点烟嗓。 “刘工,您说。” “甲方那边刚通知过来,第一轮评审结果出了。” 苏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五家参评单位,最终入围两家,一家是闽东院,另一家是我们。” 苏言愣了大概两秒,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入围了。 “苏言?” “在,在的。” “你别光在那边在在在的,我跟你说个事。” 刘工在电话那头换了个姿势,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甲方项目经理今天中午给我打了半个小时电话,前面二十分钟聊流程,后面十分钟专门聊你那份方案。” “聊什么了?” “他说你的方案里有一个很独特的亮点,评审组里有一位顾问专家给了非常详细的正面评价,写了四页多的意见,重点表扬了文化理念的部分。” 苏言把手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右手搭在了桌子边缘。 “四页多?” “对,甲方的原话是,他们做了这么多年评审,头一回见到专家顾问给单一方案写这么长的书面意见,而且措辞全是正面的。” 苏言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个顾问是谁吗?” 苏言的喉咙动了一下,手指在桌子边缘扣得有点紧。 “谁?” “江城大学的一个年轻学者,叫陆知意,做空间叙事研究的。” 刘工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跟说别的名字没什么区别,就是工作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在业界口碑很好,发了几篇核心期刊,方教授那边也跟她有合作。” 苏言把嘴唇抿了一下,没接话。 “甲方说她给你的方案打了最高分。”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苏言?你还在吗?” “在。” “不开心吗?” “开心。” “那你声音怎么跟说不出话似的?” 苏言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下来了一点,但嗓子还是紧的。 “太激动了。” 刘工在那头笑了一声,带着点老前辈看后辈终于出了头的畅快。 “行,激动完了好好准备下一轮,最终汇报的时间还没定,估计就在下个月上旬,到时候你得上台讲。” “我讲?” “你主笔的方案你不讲谁讲,总不能我这五十岁的老脸替你挡着吧。” 苏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了收。 “刘工,我没上过台。” “那就从这次开始上。” 刘工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言,你的图纸画得再好,压在桌子底下也没人看得见,这次汇报是你第一次在业界露脸的机会,别缩在后面了。” 苏言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陆知意老师在评审意见的最后写了一段建议,说你的方案文化理念部分跨学科视野很强,建议设计团队跟学术研究者建立正式的合作机制,可以由学术顾问组协调对接。” 刘工念完这段话之后停了一下。 “甲方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最终中标,后续的深化阶段希望我们能跟学术顾问团队有实质性的合作。” 苏言的手指在桌沿上松开又攥紧了一次。 “也就是说,后面你可能要跟这个陆知意老师直接对接。” “直接对接”四个字从手机听筒里传进苏言的耳朵,他两只耳朵同时嗡了一下。 “苏言?” “我听到了。” “有问题吗?” “没有。” “你跟她认识?” 苏言的拇指按在手机侧面,按了两秒。 “不认识。” “那就好,不认识的话到时候我帮你牵个线,学术合作这块对我们方案落地帮助很大,别浪费这个机会。” “嗯。” “行,先这样,准备好最终汇报的材料,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好,谢谢刘工。” “谢什么,你方案写得好才是根本,那些专家又不是瞎子。” 电话挂了。 苏言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通话记录里刘工的名字和通话时长还显示着,四分十二秒。 他坐在工位上没动。 她给他打了最高分。 六位顾问里面写了最长的意见,四页半,措辞全是正面的,最后还留了一段话建议合作对接。 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在桌面的木纹上划了一下,划出一个箭头的形状,起笔有弧度,收笔带顿。 老张端着茶杯从后面经过,看到苏言趴在桌上不动,探头过来瞅了一眼。 “小苏,你干嘛呢,颈椎又不舒服了?” “没有。” 苏言的声音闷在胳膊里,有点糊。 “那你怎么趴着?” “歇一会儿。” “年纪轻轻的歇什么,我这老胳膊老腿还没歇呢。” 老张瞄了一眼苏言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界面。 “刘工给你打电话了?” “嗯,说入围了。” “入围了?” 老张把茶杯往旁边的桌上一搁,声音高了半截。 “咱们方案入围了?” “嗯。” “小苏你牛逼啊,五选二啊,另一家是谁?” “闽东院。” “闽东院?那可是省级设计院,人家一年做多少项目,你用城恒的牌子跟他们打到最后两家?” 老张的声音引来了隔壁工位的两个同事探头张望。 苏言从胳膊里抬起脸来,嘴巴紧绷着,但眼眶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 老张看了他一眼,收了声。 “小苏,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高兴。” “高兴你眼眶红什么?” 苏言低头揉了一下眉心,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他从工位上走出来,经过开放办公区的过道,走到洗手间门口推门进去,关上门之后站在洗手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 镜子里映着他的脸,清瘦,下颌线绷着,眉心的竖纹比平时深了一点。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拍在脸上,指尖从颧骨抹到下巴,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进洗手池里。 她看完了他写的方案。 看到了他引用的她的论文。 看到了他画的那些箭头。 看到了他在23号院写的那段关于窗户开间的分析。 然后她打了全场最高分,写了最长的评审意见,在最后留了一扇门。 苏言两只手撑在洗手台上,头低着,水珠从下巴尖上往下掉。 三年前她总说他,你学的那个专业能有什么学术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全是调侃,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手里还捏着他帮她改排版的论文初稿。 他当时总是不接话,把她的论文改完了递回去,她看了一遍之后说格式完美,理论含量为零。 他就笑了一下,说理论含量是你的事,格式是我的事。 现在她在评审意见里告诉他,你做到了,你把我的理论变成了可以住人的房子。 她没有用这句话,但四页半的意见每一个字都是这个意思。 苏言关了水龙头,用纸巾擦干了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还有一点红。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拉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了。 回到工位的时候老张已经走了,桌上多了一杯热水,旁边压了一张便签纸,老张的字写得龙飞凤舞。 小苏,恭喜入围,水给你倒了,别一激动忘了喝水。 第90章 他建起来的图书馆 周一下午,陆知意站在石桥巷东段尽头那栋改造完成的社区图书馆门口。 上午的课题组会议结束之后,她在办公室里坐了四十分钟没动,然后拿起风衣出了门。 门口那棵槐树还在。 树干比她记忆中粗了一圈,枝杈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撑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树根周围的地砖换过了,拼成了一圈环形的坐凳,坐凳的高度刚好够一个老人坐下来不费劲地站起。 树底下摆了三把椅子,两把空着,其中一把上面坐着一个穿藏青色棉袄的老太太,膝盖上放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露出半截毛线和两根竹签。陆知意的目光从椅子上移到门框上。 门框是用旧厂房的工字钢切割焊接的,边角打磨得圆润,手指摸上去没有毛刺,钢面上刷了一层透明的防锈漆,保留了原来的铁灰色质感。 她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没有进去。 手机响了。 陈婉晴的微信语音。 “导师,您发的那个田野调查的补充文献清单我下好了,您要我打印出来还是发电子版?” 陆知意按住语音条回了一句。 “电子版发到我邮箱,标题注明文献编号。” “好的导师,马上发。” 停了两秒,陈婉晴又发了一条。 “导师您今天不在办公室吗?我下午去送材料的时候门锁着。” 陆知意看了一眼门框上方的牌匾,白底黑字写着石桥巷社区图书馆,字体是馆方定制的,不是印刷体,有手写的笔触。 “出来了,不用送了,周一放我桌上。” “好的。” 陆知意推开了图书馆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一楼是儿童活动室。 空间比竣工照片里看起来要大一些,层高很足,原来印刷车间的混凝土立柱没有拆,柱子表面做了圆角包裹处理,外面贴了一层软木板,颜色是浅原木色。 靠墙的一排矮书架上摆着绘本和儿童读物,书架高度不到一米二,最上面一层放了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书脊上。 活动室中间铺了一块大面积的彩色拼接地垫,三个小孩坐在上面,两个在翻一本恐龙百科全书,另一个趴在地上用蜡笔画画,画纸铺了一地。 角落里有个女人坐在小号的塑料椅子上,应该是其中某个孩子的家长,正低头看手机。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从服务台后面走出来,看到陆知意进来,笑了一下。 “您好,是来借书还是参观的?” “参观。” “随便看,二楼也开放的,楼梯在里面。” 陆知意点了一下头,目光从服务台扫过去,台面上放着一个登记簿和一个消毒液瓶子,登记簿翻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名字和日期。 她走到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结构,钢架焊接的直跑楼梯,踏步板是防腐木,扶手是圆管钢,焊接点打磨得很干净。 上楼的时候她用手握了一下扶手,钢管的温度不凉,说明做了隔热处理。 二楼是区。 她在楼梯口站住了。阳光从天窗漏下来,打在木质长桌上,桌面上的光斑随着云层的移动缓慢地变化着形状。 老厂房的钢梁结构完整保留了,灰黑色的工字钢横跨在头顶,新的书架嵌在钢梁之间,木质和钢铁的纹理交错在一起。 两个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报纸,桌上搁着两杯保温杯装的茶。 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在角落里敲笔记本电脑。窗户很大,开间比普通社区图书馆的要宽至少三分之一,下午两点多的阳光从东侧和南侧两面同时照进来,整个空间亮堂得不需要开顶灯。 陆知意走到那扇东侧的大窗户前面站住了。 她认出了这扇窗户。 不是因为窗框的样式,是因为窗户的位置和角度。 三年前的春天她站在这扇窗户前面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废弃印刷厂的二楼车间,窗玻璃碎了一半,窗框上全是铁锈,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灰尘的味道。 她当时说,这里采光这么好,以后应该改成一座社区图书馆,二楼做区,一楼做儿童活动室,门口那棵槐树留着,夏天可以在树底下摆几把椅子。 她说完之后转过头看苏言,苏言站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拍立得相机,镜头对着她,还没来得及放下。 她说你偷拍我。 苏言说不是偷拍,是你站在光里面太好看了,没忍住。 她说少来这套。 苏言没再说什么,把拍立得照片抽出来甩了甩,塞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那张照片后来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但那些话他记住了。 全部记住了。 一楼做儿童活动室,二楼做区,门口那棵槐树留着。 他不只是记住了,他把它画成了图纸,做成了方案,找到了甲方,推动了施工,看着它从一栋废弃的印刷厂变成了眼前这个有老人看报纸有小孩画画的地方。 陆知意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尖触到了窗台表面的木纹。窗台是新做的,实木板材,边角做了倒圆处理,和楼梯扶手的处理方式一样。 她的指尖沿着木纹划了几厘米,停在了一个很小的凹痕上。 凹痕不深,在窗台的最右侧靠墙的角落里,不注意看不到。 她低头凑近了一点。 不是瑕疵。 是一个刻痕。 很浅很小,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两个字母。 S,L。 陆知意的手指压在那两个字母上面,没有移开。 手机在口袋里又响了一下。 她没有拿出来。 她就站在那扇窗户前面,阳光从玻璃照进来打在她的手背上,和三年前打在她肩膀上的是同一个角度的光。 楼下传来小孩子的笑声,其中一个好像在喊快看我画的恐龙。 一个老人翻报纸的沙沙声从身后传过来。陆知意闭上眼睛,又睁开。 有一滴水从她的下颌线滑下去,落在窗台的木纹上,渗进了那两个字母旁边的一条木缝里。 她没有擦。 站了大概有半分钟,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身往楼梯口走。 下楼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又走过来了。 “您觉得我们这里怎么样?” 陆知意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一步。 “很好。” “是吧,我们这个馆开了三个多月了,周边几个社区的居民都喜欢来,尤其是老人和小孩,每天下午基本都坐满。” “设计这个馆的人来过吗?” 工作人员想了想。 “施工的时候来过好几次,验收之后也来过两三次吧,上次来是一个多月以前了,一个挺高的年轻人,戴着棒球帽,不怎么说话,进来转了一圈就走了。” 陆知意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来的时候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就看了看,上楼待了一会儿,好像在窗户那边站了挺久的。” 工作人员笑了笑。 “对了,他走之前问了我一个问题,挺有意思的。” “什么问题?” “他问我,来看书的人多不多,老人来的多还是小孩来的多。” “我说都多,他就笑了一下,点了个头就走了。” 陆知意看着她,没有再问。 “谢谢。” 她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口那棵槐树下面,之前那个织毛线的老太太还坐在那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也是来看书的?” “不是,来看看这个地方。” “这个图书馆好啊,我家就住后面那栋楼,以前这里是个烂厂房,脏得很,夏天还招蚊子。” 老太太手里的竹签没停,毛线从布袋子里一截一截地抽出来。 “后来不知道谁给改了,改得好,冬天暖和夏天凉快,我孙子天天在里面读书画画都不肯回家。” 陆知意站在树下没有走。 “改这个地方的人,您见过吗?” 老太太想了想。 “那当时那么多人干活,我不知道具体是谁改的,但是有个人我印象很深。有一回工人打算要挪这棵树,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蹿了出来,说设计方案里这棵树不动的,这棵树要留着的。后面管事的拿了方案来对,最终没挪这棵树。” 陆知意的喉咙里有一个很轻的吞咽动作。 “他说的原话就是这棵树要留着的?” “就是这句话,我记得清楚,因为现在的年轻人哪有在乎一棵老树的。” 老太太低头数了两针。 “不过后来就没见他来了,你认识他?” 陆知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在那棵槐树下面看着图书馆的门,门框上的工字钢反射着下午的光。 手机又响了。 她这次拿出来看了。陈婉晴的消息。 “导师,文献已经发您邮箱了。我先回家啦,我哥说要参加校友会,我去给他参考参考,穿什么衣服,他都不会挑衣服的。” 陆知意盯着屏幕上最后那半句话看了五秒。 “收到,文献的事邮件回复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在槐树下面又站了一分钟。 然后她转身,沿着石桥巷的窄路往巷口走。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停下来回了一次头。 阳光从图书馆二楼的大窗户照出来,照在巷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光斑的边缘刚好切到门口那棵槐树的树干上。 陆知意把风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转回头继续走。 上车之后她靠在座位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翻到置顶的文件夹,点开,在最后一条记录下面添了一行。 苏言,下周六,校友会。 第91章 校友会开始 周六中午十二点半,苏言站在衣柜换好陈婉晴给他精心挑选的衣服。 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套一件黑色的薄夹克,再搭配一条牛仔裤。 棒球帽从门口的挂钩上摘下来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口罩从茶几上的盒子里抽出来一个。 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帽子口罩之间露出来的那一截脸,只看得到眉眼和鼻梁。 够了。 一点四十分他出了门,开车到江城大学南门的时候一点五十五分,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车,有几辆车的后备箱里还在往外搬横幅和展架。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一个位置,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手机响了,林浩的微信。 “兄弟你到了没,我在三楼多功能厅门口站着呢,穿蓝色西装外套。” 苏言回了一个字,到了。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把夹克的拉链又往上拉了一截,帽檐压到了眉毛的位置,口罩勒在耳朵上有点紧,他调了一下。 从停车场到学术交流中心要穿过一条校园里的小路,路两边是法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片落在路面上。 他走得不快,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经过行政楼的时候他没有往左边看。 左边那栋楼的四楼,第三间办公室的窗户对着这条路。 他知道。 学术交流中心三楼的走廊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有几个人手里端着纸杯,聊的无非是谁去了哪家公司,谁考了研,谁又结了婚生了孩子。 苏言低着头从人群边上走过去,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多功能厅的门口摆了一张长桌,上面铺着红布,红布上面放了一摞签到表和一排黑色的签字笔。 林浩站在长桌旁边,蓝色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做了造型,整个人比大学时候精神了一圈。 “苏言。” 林浩一看到他就迎了上来,伸手拍他的肩膀,拍了两下。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没瘦。” “你没瘦?你看看你这下巴,跟刀削的一样。” 林浩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帽子和口罩上停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打扮,参加校友会又不是去打劫银行,帽子口罩全副武装的。” “习惯了。” “习惯什么,里面都是老同学,又不是外人。” 林浩伸手去够他的口罩,被苏言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别摘,我嗓子不舒服。” “你嗓子不舒服还出来?” “你让我来的。” 林浩被他噎了一下,笑了。 “行行行,你爱戴就戴着,先来签个到。” 苏言走到签到台前面,签到表是一张A3大小的纸,上面印着江城大学2017级土木工程系校友联谊活动几个字,下面是一排一排的空格,已经签了二三十个名字了。 苏言拿起签字笔,笔尖悬在空格上面。 林浩在旁边催他。 “你签个名磨蹭什么。” 苏言低下头写了两个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手指收了一下,写得很快,字不大,笔画有点紧。 他放下笔正准备往里走。 “苏言?” 声音从他右边传过来的,带着一股惊讶和兴奋。 苏言的脚步在地面上停了。 是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圆脸,微胖,头发比大学时候少了一半,手里端着一杯可乐,眼睛瞪得挺大。 “卧槽真的是苏言,你还活着啊。” 苏言认出来了,赵凯,大学时候隔壁宿舍的。 “赵凯。” “你居然还记得我。” 赵凯的声音不算大,但是这个走廊的回声效果太好了,他那句苏言两个字传出去的距离比他预想的远了不少。 走廊上有几个正在聊天的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苏言来了?” 又一个声音从多功能厅的门里面传出来,是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苏言想了两秒才想起来,王峰,当年班上的学习委员。 “老苏,你毕业之后人间蒸发了啊,微信不回,电话不接,我们还以为你出国了呢。” 王峰走过来的时候又带了两个人,都是大学时候同班的。 苏言站在签到台旁边,四五个人围过来,帽檐压得再低也挡不住别人的热情。 林浩在旁边乐了。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大家都想你。” 苏言的嗓子里含了一声嗯,声音很低,被口罩闷得有点糊。 他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手指攥着手机,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赵凯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林浩。 “他怎么戴着口罩啊。” “他说嗓子不舒服。” “瞎扯,他大学时候也这样,一不想说话就往脸上糊东西。” 赵凯说完拍了苏言胳膊一下。 “苏言你现在干什么呢,在哪个单位?” “一个建筑公司,做设计。” “哪家公司?” “城恒。” “城恒?”赵凯想了想,“没听过,大公司吗?” “不大。” “那你混得怎么样?” “还行。” 林浩在旁边替他接了一句。 “他现在是主笔设计师,前段时间有个项目入围了。” 赵凯和王峰对视了一下。 “主笔?” “嗯。” “苏言你牛逼啊,当年你挂了好几门课,我还以为你这辈子跟设计没缘了。” 苏言没接这话,往多功能厅的方向走了一步。 “进去坐吧。” 林浩搂着他的肩膀把他往里带。 多功能厅的门推开,里面的布置比苏言预想的正式一些。 几排折叠椅摆成弧形,前面有一个小讲台,讲台旁边挂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江城大学2017级土木工程系毕业五周年校友联谊。 苏言扫了一眼会场。 中间的座位坐了七八成,两边靠墙的位置还空着不少。 会场的右侧靠窗那一排有一个角落的位置,旁边没人坐。 他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会场左侧靠近后门的位置。 那里摆了两张小圆桌,桌上放着茶水和点心,有几个人站在桌边聊天。 圆桌后面是一排靠墙的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苏言的脚步没有停,但他走路的节奏变了。 林浩感觉到了。 “怎么了?” “没事,那个位置可以坐吗?” 苏言指了指右侧靠窗的那个角落。 “随便坐,你想坐哪坐哪。” 苏言走到角落的椅子前面,坐下了,帽檐压着,目光在膝盖前面的地面上。 他没有再往左侧看第二眼。 但刚才那一眼他看清了。 黑色高领衫,低马尾,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坐姿很直,两条腿并拢,脚踝交叠。 那个低头的角度,下颌线的弧度,翻页时食指和中指夹着纸页边缘的动作。 他全认得。 苏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指节收得很紧。 掌心的汗已经把手机壳渗湿了一层。 林浩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没有,有点闷。” “闷你把口罩摘了啊。” “不摘。” 林浩看了他两秒,耸了耸肩,没再劝。 讲台上有人开始拿麦克风调音了,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苏言坐在角落里,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来回地蹭。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土木工程系的校友会。 她是文学院的老师。 她出现在这里有什么理由。 苏言的拇指在手背上蹭得更快了一点。 她坐在会场的另一端。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隔着四排椅子和三十多个人。 她没有往这边看。 至少他没有看到她往这边看。 但她的位置在后门旁边。 后门对着的是入口方向。 从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大半张脸埋在帽子的阴影底下。 林浩凑过来。 “你认识那边坐着的那个人吗?” 苏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哪个?” 林浩朝左侧后面的方向努了努嘴。 “靠墙那个穿黑色高领衫的女的,刚才签到台那边有人说她好像是文学院的老师,来参加什么校友联络的工作。” 苏言的嗓子里挤出来一个字。 “不认识。” 林浩点了点头,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也是,你又不是文学院的,不认识也正常。” 苏言嗯了一声。 他的右肩往下沉了一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帽檐又往下压了一厘米。 讲台上麦克风调好了,有人开始讲话了,欢迎致辞之类的。 苏言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的余光控制着不往左边偏,但他管不住那种感觉。 那种三年来第一次跟她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的感觉。 中间隔着三十多个人,四排椅子,二十几米的距离。 但他能感觉到。 第92章 苏言,我看到你了 陆知意是下午一点四十到的学术交流中心。 她从教务处拿到校友会的排期信息是周三的事。 教务处的老师没有多问,2017级土木工程系的校友联谊活动,场地审批表上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数全有,在校教师有权查阅公共场地的使用安排。 她查完之后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 周六,下午两点至四点,学术交流中心三楼多功能厅。 没有标注任何理由。 周六中午她在办公室吃了半碗外卖的白米饭,配的是一份清炒时蔬,吃了几口就推到了一边。陈婉晴周六没来学校,前一天晚上发了条微信说周末回家看她爸。 办公室里只有陆知意一个人。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拿了一份石桥巷项目的前期资料塞进了手提包里。 出门之前她在办公室的镜子前面站了两秒。 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高领衫的领口贴着下颌线,锁骨的位置被布料遮得严严实实。 她拎着包从文学院的楼里出来,走过那条法桐树的小路,到学术交流中心的时候一楼大厅还没什么人。 电梯上到三楼,走廊里有工作人员在布置签到台,她走过去的时候有个学生模样的志愿者抬头看了她一眼。 “老师您好,请问您是参加校友会的吗?” “我是文学院的教师,学院有跨院校友联络的协调安排,过来对接一下。” 志愿者点了点头,没有要求她签到。 陆知意走进多功能厅,扫了一圈,选了靠近后门的那排椅子,最左侧的位置。 那个位置的视野她在脑子里算过了。 后门对着走廊的入口方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签到台在右前方大概十五米的位置,任何人走到签到台前面低头签字的时候,她都能看到。 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那份石桥巷的资料,翻开,摊在膝盖上。 眼睛落在纸面上,没有真的在读。 一点五十五分开始陆续有人进来了。 三三两两的,大多是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随意,聊天的声音从走廊上传进来,越来越吵。 她翻了一页资料。 两点零二分,走廊上的人声多了起来,签到台那边有人在寒暄。 她翻了第三页。 两点零七分。 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比之前的节奏都慢。 她没有抬头。 签到台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她听不清具体内容。 过了大概三十秒。 一个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 “苏言?” 灰色pOlO衫的男人喊的,带着极大的惊讶。 那两个字在空气里弹了一下,撞上了多功能厅的后墙,又折回来。 陆知意翻资料的手指停在了第四页的边缘。 食指和中指夹着纸页,指腹压在纸面上,压了一个凹痕。 她没有抬头。 “卧槽真的是苏言,你还活着啊。” 第二句话比第一句响,赵凯是那种一兴奋就控制不住音量的人。陆知意的背脊在椅子上绷直了一度,又松回去了,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她的右手从资料上挪开,放在了膝盖的侧面,五根手指并拢,指尖压着椅面的布料,压了一道浅浅的褶子。 那个名字。 三年了。 上一次她在现实中听到别人叫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 是三年前的秋天,毕业季刚过完,她在文学院的走廊上碰到一个认识苏言的同学,那个同学问她,你是不是跟土木系的苏言在交往。 她说是。 那之后不到两个月,苏言就消失了。 从那以后她只在两个地方见过这两个字。 一个是她自己的备忘录。 另一个是凌晨三点的空办公室里,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通讯录搜索栏打出来的。 每一次都是她自己打的,自己看的,自己删的。 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念出来过。 今天有了。 灰色pOlO衫的男人用老同学重逢的兴奋嗓门喊出来,带着笑,带着惊讶,带着那种毫不设防的热情。 苏言。 两个字,一声调一个二声调,收尾的鼻韵母拖得不长不短。 陆知意的指甲在椅面的布料上掐了一下,布料上留下了一个月牙形的压痕。 她翻了一页资料。 走廊上的动静持续了几分钟,她听到了更多的声音,有人在叫老苏,有人在说毕业之后人间蒸发,有人在笑。 这些声音从签到台那边传过来,穿过多功能厅的空气,穿过四排椅子和几十个人的间隔,落在她耳朵里。 她在椅子上坐得很静。 资料翻到了第六页。 厅里的人多了起来,有人走到她旁边的茶水台拿杯子倒水,有人站在她左边两米远的地方聊天,聊去年拿到了二建证书,聊深圳的房租又涨了。 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厅里的空气流动上。 门口那边的动静渐渐安静了,脚步声从入口的方向往会场里走。 她感觉到有一个人从前排的通道走了过去。 她没有抬头。 但她的视野余光的最边缘捕捉到了一小截画面。 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走路的节奏她听过太多次了。 不紧不慢,但每一步的落地都带着一种克制的小心,右脚的步幅比左脚稍微大一点点。 他从大学时候就是这个走路的方式。 那个残影从她的余光里一晃而过,往会场右侧的方向走了。 她继续看资料。 第七页是石桥巷的历史沿革整理表。 她看了三遍同一行字,一个字也没记住。 两点十五分,讲台上有人开始讲话了,欢迎致辞,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声。 陆知意把资料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盖在上面。 她的目光从资料上抬起来,越过前面几排坐着的人的后脑勺,落在讲台的方向。 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应该是系里的老师或者校友会的组织者。 她的视线从讲台往右移了一点。 只移了一点。 会场右侧靠窗的角落,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夹克,黑色棒球帽,口罩遮着半张脸,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帽檐的阴影把眉眼遮得严严实实。 旁边坐着一个穿蓝色西装外套的男人,正端着茶杯喝水。 陆知意的视线在那个角落停了不到两秒,就收了回来。 两秒够了。 帽子压得再低也挡不住那个轮廓。 下颌线的弧度,右肩比左肩低的那个角度,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的姿势,十指收得很紧,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来回蹭的小动作。 她在心里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归档了。 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打开了资料,翻到第八页。 讲台上的致辞还在继续,话筒里的声音在多功能厅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射。 陆知意的右手压在资料的纸页上,指尖的力度多了一分。 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指甲的弧形压痕,弯弯的,像一轮很小的月亮。 第93章 擦肩而过,那半步踉跄露馅了 校友会的流程比苏言预想的长。 致辞讲了二十分钟,然后是一个短片回顾,再然后是几个代表发言,每个人上去说两三分钟。 苏言全程坐在角落里没动过。 林浩在旁边跟隔壁座位的人低声聊天,偶尔侧过头来看苏言一眼,看到他还是那个缩在椅子里的姿势就不管了。 赵凯中间过来了一趟,蹲在苏言旁边小声说话。 “苏言,你要不要上去说两句?” “不去。” “你别这么冷淡嘛,大家都想听听你这几年怎么过的。” “没什么好说的。” 赵凯看了他几秒,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大学那会儿你虽然话不多,但是班上搞活动你至少会参与的。” “现在也参与了。” 苏言指了指自己坐着的椅子。 “我在这里坐着呢。” 赵凯也被他噎了一下,笑了笑站起来走了。 两点五十的时候,讲台上的流程结束了,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苏言数了一下时间,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侧过头看林浩。 “我差不多该走了。” “这才多久,你坐了一个小时屁股就烫了?” “刘工那边还有东西要赶。” “大周六的赶什么,你加班不要命了?” “答应过的事情要做完。” 林浩看了他一眼,知道拦不住。 “行吧,那你等我一下,我去跟老赵他们打个招呼,然后我送你到停车场。” “不用送,我自己走。” “你一个人走?万一半路社恐发作倒在路上怎么办?” “你觉得社恐能发作到倒在路上?” “像你目前这种程度的,我觉得能。” 苏言没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瞬间往左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会场左侧靠墙的那排椅子上,刚才坐着那个人的位置…… 空的,人不在了。 苏言的目光在那把空椅子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来。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他不知道,他刚才一直没有往那边看。 苏言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往出口的方向走。 多功能厅的正门和后门他选了后门,后门离他的位置更近,而且人少。 后门推开,是一条短走廊,通向消防楼梯和电梯间。 走廊里没有人。 他松了一口气,口罩底下的嘴巴张了张,吸了一口走廊里的凉气。 走到消防楼梯的门口时他推开了防火门,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脚步声一响,灯亮了。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楼,大厅。 大厅里有几个人在走动,他低着头快步穿过去,从学术交流中心的侧门出来了。 外面下午三点的太阳有点晃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侧门出来是一条通往停车场的小路,路两边是修剪得整齐的冬青矮篱。 他沿着小路走了大概三十米。 前面是一个分岔口,左边通停车场,右边通往图书馆方向。 分岔口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苏言的脚步慢下来了。 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石凳上,身板挺直,黑色的高领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马尾搭在左肩上。 手里还是那份资料,正在翻。 她没有在看他的方向。 苏言的脚在地面上钉了两秒。 分岔口的位置很尴尬,要去停车场就必须从石凳旁边经过,绕路的话要从冬青矮篱的另一侧绕一大圈,太刻意了,反而更引人注意。 他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手指把手机壳攥得很紧。 走。 正常走过去。 她不一定认出来。 帽子口罩都在。 苏言抬步往前走,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经过石凳的时候他跟那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两米。 他没有看她。 目光直直地看着前面停车场方向的那排法桐树。 走过石凳的时候他听到了翻页的声音。 纸张的沙沙声,很轻。 他没有停。 继续走了五步。 六步。 第七步的时候他的右脚踩到了分岔口路面上一块微微翘起的砖,鞋尖磕了一下。 他的身体往前趔趄了半步。 没有摔。 他稳住了。 但这半步的趔趄让他的重心往左偏了一下,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做了一个本能的平衡动作。 这个动作暴露了一件事。 他的右肩比左肩低。 走路的时候夹克遮着看不太出来,但突然失重的那个瞬间,肩线的高低差在动作里放大了。 苏言稳住身体之后没有回头,继续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步速比刚才又快了一些。 他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灰色帕萨特的尾灯闪了两下,一边的尾灯裂了一条缝,闪的光比另一边暗。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关上门,发动了车。 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在一点钟方向的位置。 他没有马上倒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额头贴着方向盘的上沿,眼睛闭着。 她坐在那个分岔口。 从侧门出来到停车场的那条路上,唯一一条路上。 她坐在那里翻资料。 巧合吗。 苏言在方向盘上磕了一下额头。 不是巧合。 她本来就知道他会从那条路走。 因为他的车停在停车场。 因为停车场只有一条路通学术交流中心的侧门。 因为她知道他会从人少的门出来。 因为她了解他。 苏言在驾驶座上坐了两分钟,然后直起身,倒车出了车位,开出了停车场。 车经过学术交流中心侧门那条小路的时候,他控制着没有往右边看。 分岔口的石凳上还有没有人坐着,他不知道。 他不敢看。 车开到南门出了江城大学,上了主路,他在第一个红灯的路口停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 他拿出来放在副驾驶上,没有点亮。 红灯变绿。 他踩了油门,车往前走了。 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他租的那个小区楼下。 他熄了火,没有下车。 拿起手机,点亮了屏幕。 微信上有三条消息。 林浩发的,第一条是你怎么不等我就跑了,第二条是你开车到家了没有,第三条是一个龇牙的表情。 他回了一个字,到了。 没有其他消息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下了车,上楼,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把帽子摘了,口罩扯了下来,整个人靠在玄关的墙上。 手里攥着帽子和口罩,指节都有点发白。 她就在那里。 隔着三十几个人的距离。 他在会场里坐了一个小时。 她也坐了一个小时。 他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了一个小时的空气。 那些空气里有她。 苏言把帽子和口罩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刚才的画面过了一遍。 分岔口的石凳上,黑色高领衫,低马尾。 她低头翻资料的侧脸他没有看清。 他不敢看。 但他知道那是她。 苏言的右手摸到了手机,拇指在锁屏键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打开了备忘录。 翻到那个没有标题的文档。 第十七行下面,他加了一行新的字。 今天她在校友会。 打完之后他看着这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没动。 又加了半句。 她坐在后门旁边,穿黑色高领衫。 他盯着屏幕上这些字看了十秒。 然后又加了一行。 分岔口我的脚绊了一下,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写完之后他把备忘录关掉了。 手机锁了屏扔在沙发上。 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绊了那一下的时候,背后有没有翻页的声音停顿。 他不确定。 他走太快了,没有听清。 窗外小区楼下有小孩在喊什么,声音远远地飘上来,又散了。 第94章 备忘录的隔空对话 晚上九点,苏言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印子被卧室的灯照着,边缘不太规则,有一个角伸出去一截,像是地图上某个半岛的形状。 他看了那个印子大概二十分钟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放着,屏幕黑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白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搬到这个房子三年了,墙上从来没挂过任何东西。 他翻回去面朝天花板。 手机拿起来,点亮屏幕。 微信对话列表里,林浩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苏言,说真的,你今天在校友会的状态很不对,你到底怎么了?” 苏言回了他。 “没事,就是不太适应很多人的场合。” “你不是社恐的问题,我今天看你坐在那里,你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苏言没有回这条。 林浩又发了一条。 “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苏言想了想。 “没什么事,真的,谢了。” 林浩那边沉了一会儿。 “行吧,那你早点睡。” “下次我回来,咱们单独聚。” 苏言回了一个嗯。 他把对话框往下翻,陈婉晴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六点发的。 “哥你今天干什么了?” 苏言打了两个字。 “画图。” “大周六的你也画图?” “嗯。” 陈婉晴发了一个不信你的表情。 “行吧,不催你了,早点睡。” 苏言把微信关了。 他又点开备忘录,翻到那个没有标题的文档。 第十九行到这里停着,今天下午加的那三句。 今天她在校友会。 她坐在后门旁边,穿黑色高领衫。 分岔口我的脚绊了一下,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他把页面往上翻了翻,看了看之前写的那些句子。 第一行,她今天穿了那件灰色的风衣。 第五行,陈婉晴说导师中午又没吃饭。 第十三行,她的论文被选为年度优秀论文了,校报上登了。 第十七行,下月九号,汇报,她在。 他把页面翻回最下面,在第十九行下面空了一格。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这三年来他每次往这个文档里加东西的时候,都是远距离的记录,从陈婉晴嘴里听来的,从校报上看到的,从朋友圈的截图里分析出来的。 今天是第一次,他跟她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了同一段时间。 他看到了她。 模糊的,余光范围内的,只有一个轮廓。 但他看到了。 苏言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她低头翻资料的动作跟以前一样。 打完之后他又删了。 重新打。 三年了她的马尾还是扎在左边。 删了。 他把手机搁在胸口上,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最后一行字。 我不是在躲她,我是在躲我自己。 打完之后他看了那行字三十秒。 没有删。 保存,关掉备忘录,锁屏。 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灭了。 与此同时,江城大学文学院的四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陆知意坐在办公桌前面,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着。 桌面上的手机锁着屏放在右手边,旁边是那杯白瓷杯的水,杯壁上的水雾已经干了,水温降到了室温。 她的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画着什么,反复地画,画的轨迹是一个小小的圆。 她在想下午的事。 校友会结束之后她在分岔口的石凳上坐了大概十五分钟。 她目送了一辆灰色帕萨特从停车场的出口开出去。 尾灯裂了一边的那辆。 车开得不快,出停车场之后往南门方向拐了。 他没有从车窗里往外看。 她在石凳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法桐树的阴影里,然后低头继续翻资料。翻了五分钟才发现自己拿反了。 她把资料收起来,站起身,沿着小路走回了文学院,那条路她走了四年又三年,七年了,每一棵法桐树的位置她都记得。 回到办公室之后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动。 方案上的箭头,图书馆窗台上的两个字母,今天下午签到台前那条倾斜的肩线。全压在同一个位置。 现在是晚上九点零八分。 她把WOrd文档关掉了,打开了备忘录。 那个置顶的文件夹,点开来翻到最后面。 最近的几条记录排在屏幕下方。 你把我说过的话变成了现实。 你正在把我的论文变成房子。 我在评审意见里给你留了一扇门,看你敢不敢推。苏言,下周六,校友会。 她把光标移到最下面,空了一行。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她开始打字。 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是她平时写论文那种行云流水的节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每敲一个字停一下。 你今天在校友会签到台上低头写名字的时候,左肩还是比右肩低。 她看了这句话两秒。 继续打。 三年了,没有变。 两行字在屏幕上排成上下两排,字号是备忘录的默认字号,宋体,小五号。 陆知意的右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指尖压着桌面的木纹。 她又加了一行。 你从后门出来经过石凳的时候走得太快了。 再加一行。 你的脚绊了一下。 她看着这四行字,目光从第一行扫到第四行,又从第四行扫回第一行。 然后她删掉了最后两行。 只留了前两行。 你今天在校友会签到台上低头写名字的时候,左肩还是比右肩低。 三年了,没有变。 她按了保存。 关掉备忘录。 电脑桌面露了出来,还是系统默认的蓝色背景。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过她额前的碎发和高领衫的领口。 校园的路灯把法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行政楼的墙根下面。 那条小路上没有人了。 她在窗边站了大概两分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走到门口拿了外套,关了灯,锁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她的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回响,皮鞋跟敲着瓷砖地面,一下一下的。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文学院的大门。夜风比办公室里感觉到的要凉,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经过那条法桐树的小路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点。 落叶在路面上被风吹着滚了几圈。 下午那个落叶沙沙响的脚步声,深灰色夹克的背影,右肩低左肩高的肩线。 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攥着手机。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响过。 他没有发消息给任何一个她能看到的地方。 但她知道他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写了什么。 因为她也写了。陆知意走出了江城大学的东门,路边停着她的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发动了引擎。 车里的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冷风来,她伸手按了一下温度调节键,调高了两度。 方向盘上她的手指握着十点钟和两点钟的位置,指尖的指甲上还留着下午在椅面上掐出来的那道月牙痕。 她把车从路边开出去了,往北城的方向。 开到第二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的右手离开方向盘,摸了一下副驾上那份石桥巷的资料。 资料的第四页上有一个指甲的压痕。 是下午两点零七分留下的。 她听到那个名字的那一秒。 红灯变绿了。 她把手放回方向盘上,车往前开了。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一条消息也没有。 她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面是一条空荡荡的马路,路灯把她的车影拉在柏油路面上,一个人的形状都没有。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前面也是空的。 第95章 迟到三年的“交代” 苏言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水渍的第四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他以为是林浩,拿起来看了一眼。 不是林浩。 对话框最上面显示的备注名是两个字:周铭。 消息很短。 苏言,在吗。 苏言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腹的温度把屏幕边缘捂出了一小片雾气。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上一次周铭给他发消息,也是这四个字。 当时他看了三秒,把通知栏往上划掉了,手机扔回桌上,继续画图。 那条消息他没有回。 后来周铭也没有再发第二条。 今天又来了。 同样的四个字,连标点都一样。 苏言从床上坐起来,背靠着床头的墙,卧室的灯关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下颌线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他的右手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落下去,打了一个字。 “在。”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那个字在对话框里弹出来,灰色的气泡,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 周铭的回复来得很快。 “苏言,好久没联系了。” “嗯。” “最近怎么样?” “还行。” 对话像两把钝刀在磨,每一下都不痛,但让人后槽牙发紧。 苏言靠在墙上,拇指搁在屏幕底部,没有主动往下接。 过了大概半分钟,周铭那边的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然后消息发过来了,分成了三条。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 “但有些事情,我憋了三年了,再不说我这辈子过不去。” “三年前的事,我欠你一个交代。你愿不愿意出来见一面。” 苏言看着这三条消息。 手指在手机壳的边缘来回摩挲,指甲刮过塑料壳的接缝处,发出很轻的咯咯声。 三年前的事。 这六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他以为已经冻实了的湖面,冰层没有碎,但裂纹从落点往四面八方蔓延开了。 他不想见周铭。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连思考都不需要经过的那种本能排斥。 见周铭意味着要面对那些他花了三年时间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 手术室门口的白色灯光。 银行转账的到账提示音。 以及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 苏言的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三年前的秋天,他站在医院收费处的窗口前面,兜里的银行卡余额不够付第二期手术费的零头。 手机响了,是周铭打来的。 他接了。 周铭说,钱的事你别操心了,我来想办法。 他沉默了很久,说好。 那笔钱当天就到账了。 八万。 他妈的手术做了,人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他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周铭发了一条微信过来。 那条微信他记得每一个字。 “苏言,钱的事不着急,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你跟陆知意的事,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想想。你现在这个情况,她跟着你只会越来越累。你是不是也知道?” 他当时看着那条消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病房走廊的白墙上,护士站的呼叫铃在远处响了一声。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 但那些字钻进去了。 钻进了他本来就千疮百孔的那层壳里面,顺着裂缝往最深处渗,渗到他每一次看着陆知意的时候都会想起来。 她跟着你只会越来越累。 你是不是也知道。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周铭只不过是替他说出来了。 苏言把手机壳边缘的那条接缝刮了第十七下,指甲尖磨得有点钝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窗帘的边缘晃了一下,又贴回了墙面。 他松开手,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在膝盖上,屏幕上那三条消息还亮着。 我欠你一个交代。 这六个字卡在那里。 如果是别的措辞,比如我们聊聊,比如一起吃个饭,他会像去年一样直接划掉通知栏当没看见。 但欠和交代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思就不一样了。 苏言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关掉微信,打开备忘录。 翻到那个没有标题的文档,滑到最下面。 最后一行是半小时前写的。 我不是在躲她,我是在躲我自己。 他在这行字下面空了一格,打了一行新的。 周铭找我了,说要当面说清楚三年前的事。 打完之后他看了这行字十秒。 又加了半句。 我,该不该去? 他盯着屏幕上这两行字,拇指在键盘区域上方划来划去,像是想再加点什么,又不知道加什么。 备忘录里的字越来越多了。 从第一行到现在,已经快三十行了。 每一行都是他说给自己听的话。 没有收件人,没有发送键,打完就存着,存在一个连文件名都没有的文档里。 苏言把备忘录关了,重新打开微信。 周铭的对话框里,那三条消息排在最下面,最后一条的时间戳显示是四分钟前。 苏言在输入框里打了四个字。 “什么时候。”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那四个字弹进对话框,灰色气泡,比第一条长了一点,但也没长多少。 周铭回得很快,快到苏言怀疑他一直盯着屏幕在等。 “你定,你方便的时间和地点都行。” 苏言想了想。 “周三晚上。” “行,在哪?” 苏言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下。 他不想去任何一个跟大学有关的地方,不想去学校附近的餐馆,不想去他们以前常去的那条街上的任何一家店。 “城东,永安路,路口有个面馆,没有招牌,门口摆了两张桌子的那个。” 那是他搬到这边之后偶尔去吃饭的地方,离他住的小区三条街,离江城大学很远,离他和周铭所有的共同记忆都很远。 周铭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 “苏言,谢谢你愿意见我。” 苏言看着这句话,没有回。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灭了。 卧室重新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很细很窄的门槛。 他躺回去,头靠在枕头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边缘那个伸出去的角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了。 周三。 还有四天。 他有四天的时间来决定,到时候坐在周铭对面的时候,他要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来面对那些他压了三年的东西。 苏言闭上眼睛。 眼皮底下浮出来的画面不是周铭的脸,是下午分岔口石凳上的那个背影。 黑色高领衫,低马尾搭在左肩上。 他绊了那一步的时候,她有没有抬头看。 他不知道。 他走得太快了。 第96章 三年前的沉默 周三晚上七点十五分,苏言把车停在永安路路口的面馆门前。 面馆的招牌早就掉了,门口摆了两张折叠桌,桌面上铺着塑料布,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他没有马上下车。 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在一点钟方向,左手在九点钟方向,手指攥着方向盘。 他坐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拔掉车钥匙,推门下了车。 面馆的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铜片撞铜片的声音在不大的店面里弹了一下。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 靠墙的位置,深蓝色羊绒大衣,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面前摆了两瓶矿泉水,一瓶拧开了喝了小半瓶,一瓶没动。 周铭听到风铃声抬起头来。 他看到苏言的第一反应是站起来了半截身子,手撑着桌面,像是想迎上去。 但他的动作在半途停住了,又坐了回去。 苏言走到对面的塑料凳子前面坐下了。 他摘了口罩,没摘帽子,帽檐压在眉骨的位置,下半张脸露出来,下颌线比三年前更瘦了一圈。 两个人隔着一张不锈钢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从苏言这一侧一直延伸到周铭那一侧,像是谁用硬物刮过。 后厨的老板在煮面,水沸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咕嘟咕嘟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苏言先开的口。 “说吧。” 语调是平的,每个字咬得很稳。 “你准备告诉我什么?” 他顿了一拍。 “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是我不知道的?” 第一句话就带着刺。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刺,是被压了太久之后从牙缝里慢慢磨出来的冷。 周铭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把那瓶没拧开的矿泉水推到苏言面前,手指在瓶盖上碰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没有阴谋诡计了。” 他的声音比苏言记忆里的要低,少了那种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从容。 “今天就是来把当年的事情从头到尾跟你讲清楚。” 苏言没碰那瓶水。 “从哪讲。” 周铭沉了两秒,像是在整理开头。 “从大一入学那天讲。” 苏言没有说话,帽檐底下的目光落在桌面那道划痕上。 周铭开始说了。 他说他第一次看到陆知意是新生报到的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站在文学院的报到台前面帮忙登记信息,马尾搭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表格上写字。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了三次。” 周铭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像是在嘲自己。 “第一次假装问路,第二次假装找人,第三次直接站在旁边看了她两分钟。” 苏言的眉心皱了一下。 “然后呢。” 苏言的指节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周铭抬头,对上了苏言帽檐下面的那双眼睛。 “然后我看到了你,同一种眼神,同一个方向。” 苏言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后来阴差阳错,却被你追到了她。” 周铭把矿泉水瓶上的商标纸撕下来一个角,捏在指尖,来回碾着。 “我把这份东西埋了四年。四年,一千多天,我跟你做兄弟,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熬夜赶图。”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 “我以为时间长了就淡了。” “淡了吗。” 苏言问了一句,嗓子像被粗盐磨过。 “没有。” “看着你跟她越发恩爱,我心里越发难受,越发放不下。” 周铭回答得很直接。 后厨的水开得更响了,老板从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苏言伸手拧开了面前那瓶矿泉水,没有喝,又拧上了。瓶盖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店面里很清脆。 又是几秒沉默。 苏言的十指在膝盖上交握着,指节攥得发白。 “所以你就等着机会。” 他的声音从口腔后部挤出来,很低很平。 周铭没有否认。 “你妈住院的时候,我确实想帮你。” 他的声音在这里慢了。 “兄弟的妈妈病重,我家里有这个条件,帮忙垫医疗费,这是真心的。” “但是。” “但同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了。” 周铭的右手抓着自己那瓶矿泉水,瓶身被他攥得变了形,塑料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我想,如果你因为这笔钱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你是不是就会退。” 苏言的指节又收紧了一分。 “我让张朝阳去跟你说的时候,原话不是那样的。” 周铭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苏言没接话。他当然有印象。 “我让他转达的意思是,这笔钱不用还,但我希望你好好想想你和陆知意之间的差距,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他看着苏言。 “但张朝阳那个人你不知道,他一直跟着我,总想替我多做点什么,他自己加了很多话。” 苏言的嗓子里卡了一口气。 他当然记得张朝阳说了什么。 每一个字都记得。 苏言没有接话。 他不需要接。 因为张朝阳说了什么,刻在骨头缝里。 周哥帮你付钱就是想让你欠他的,你还有脸跟她在一起? 识趣的话就自己离开,体面点。 你连你妈的医药费都付不起,你只是个普通本科生,陆知意已经是最顶尖的研究生了,跟着你,你只会拖累她。 她的多才,需要周哥的多亿才能配得上。 那些话。 三年前的深夜,他站在ICU病房外面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手机攥在手里,银行到账通知的截图还亮在屏幕上,耳朵里全是这些句子,一遍一遍地转。 一如,二十二年前。 “你说不是你的原话。” 苏言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毛边。 “那你的原话到底是什么。” 周铭沉了几秒。 “我的原话就是让他告诉你好好想想。” “但是。” 周铭的目光第一次从苏言脸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那瓶没动的矿泉水上。 “你冲进我宿舍问我是不是这个意思的时候,我本来可以解释的。” 苏言记得那天。 他从医院赶回学校,浑身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推开周铭宿舍的门,站在门口问了一句,张朝阳说的那些话是你的意思吗。 周铭当时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看了他三秒。 什么都没说。 苏言等了十秒钟,转身走了。 那十秒钟的沉默比张朝阳所有的话加起来都重。 “我可以说张朝阳自作主张。” 周铭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可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你没有,你一句话都没有说。” 周铭右手松开了被攥变形的矿泉水瓶,瓶身慢慢弹回来,塑料的恢复声在安静的店面里很清楚。 “因为我确实希望你跟她分手。” 这句话落在桌面上,比八万块的转账通知还重。 苏言盯着他,帽檐底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的温度,只是一味的冷,冷到连恨意都被冻住了。 后厨的老板把一碗面端到取餐台上,喊了一声好了,没人应。 苏言坐在那里,两只手从膝盖上挪到了桌面下的凳面边缘,手指扣着塑料凳子的边沿,指甲掐进了塑料的接缝里。 “所以,”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张朝阳是刀,你是递刀的人,你只不过没亲手捅。” 周铭没有反驳。 他的手指捏着那片撕下来的商标纸角,捏皱了,在桌面上松开,纸角慢慢展了一半又卷回去,像一个收不回去的东西。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苏言盯着桌面上那个皱巴巴的纸角看了几秒。 “还有呢。” “有。” 周铭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关于那封信。” 苏言的手指在凳子边缘停住了。 第97章 那封信 “什么信?” 苏言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稳着,但桌面底下他扣着凳子边沿的指关节已经泛白了。 “你离开之前是不是在陆知意的信箱里塞过一封信。” 苏言整个人的呼吸断了一拍。 那封信。 他写了一整夜。 从凌晨两点写到天亮,趴在医院旁边那间日租房的破桌子上,圆珠笔写完了一支换了一支,写了撕,撕了重写,稿纸丢了一地。 最后留下来的那一版,他用了最狠的措辞。 陆知意,我不爱你了。 伺候你这么多年我累了。 分手吧。 我找到了更适合的人,不用我伺候。 每一个字都是他拿刀往自己胸口上捅着写的。 因为只有这样写,她才会恨他。 只有恨他她才不会来找他。 他把那封信叠好,装进一个黄色的信封里,凌晨六点塞进了文学院研究生信箱的第三格。 塞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推着信封的边角往里送,指腹感觉到了信封里面那几页纸的厚度。 那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你怎么知道那封信的。” 苏言的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来。 周铭的嘴唇动了一下。 “张朝阳那天在网吧通宵,回来刚好看到了。” 苏言的喉咙里滚了一下。 “你说什么。” “张朝阳看到你塞那封信了。” 周铭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故意把每个字掰开了说。 “他等你走了之后,折回来把信箱打开了。” 周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他把信封里面的纸抽出来了。” 苏言的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到了极限。 “看都没看,直接撕了。” 那根弦没有断,但震得他整个头皮都在发麻。 “然后他把空信封塞了回去。” 苏言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挪到了桌面上,手指搭在那瓶没动的矿泉水旁边,指尖在不锈钢桌面上发着抖,带得矿泉水瓶底轻轻晃了一下。 空信封。 她收到的是一个空信封。 三年来他一直以为她看了那封信。 他一直以为她知道他说了什么,知道他的理由,知道他的决定。 他一直以为她会恨他。 恨他的冷血,恨他的绝情,恨他用那么难听的话结束了三年的感情。 他以为她至少有一个恨他的理由来让自己放下。 但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拆开那个信封的时候,里面是空的。 一个即将消失的人,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她。 “苏言。” 周铭叫了他一声。 苏言没有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抖了几秒,然后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把桌面的不锈钢压出了一声闷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带着一层粗粝的沙。 “你和陆知意都消失之后。” 周铭说。 “一次喝酒,张朝阳喝多了,他跟我邀功。” 邀功。 苏言把这两个字在舌头底下咬了一遍。 “他邀什么功。” “他说他替我把路清干净了,说陆知意连你最后一封信都没看到,她只能当你是什么都没交代就跑了。” 周铭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觉得这样才干净。他说苏言要是留了信,陆知意看了那封信,说不定会反过来去追,说不定会原谅你,那就前功尽弃了。” 苏言闭上了眼睛。 帽檐底下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看到了三年前那个凌晨。 日租房里的灯很暗,圆珠笔的油墨蹭在他的手掌边缘,蓝色的,洗不干净的那种。 他把信叠了三折,放进信封里,手指把信封口的封条压平了又压了一遍。 走到文学院的时候天刚亮,路灯还没灭,法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晃。 他蹲在信箱前面,颤着手,把信封塞进第三格的铁皮缝隙里。 推进去的时候手指在信箱的金属边缘蹭了一下,划了一道很浅的口子。 他没有感觉到疼。 那个时候他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不疼的了。 他以为她会看到。 他以为那些话会刺穿她,让她痛,让她恨,然后让她走。 结果她拆开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有。 她拿到的是一个空壳。 不是被甩了,不是被抛弃了,而是连被抛弃的证据都没有。 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一声不响地,没有前兆没有理由连一张纸都没留下。 “苏言。” 周铭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 苏言睁开了眼睛。 帽檐底下露出来的那双眼里有血丝,眼眶的边缘泛着一圈红,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他看着周铭,看了大概有五秒。 周铭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往后靠了一点,背脊贴上了墙面。 “还有吗。” 苏言的声音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挤出来。 “没了。” 周铭说。 “全部就是这些。” 店面里又安静了。 后厨的老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取餐台上,看了看前厅这两个一动不动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问要不要点餐,转身又回了后厨。 面的热气往上冒,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沉默持续了很久。 长到老板在后厨又煮了一碗面的时间。 周铭先打破了沉默。 “苏言,当年的事,是我做的,我认。”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 “张朝阳是我的人,他做的事就是我做的。”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了半截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抖。 一个穿着几千块羊绒大衣坐在五块钱一碗面的小馆子里的人,声音在抖。 苏言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觉得这三个字够吗。” 周铭的嘴合上了。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不够。 三个字换三年。 怎么可能够。 苏言从凳子上站起来了,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整个人的关节都锈死了,每一截骨头都需要重新找到位置。 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口罩从下巴上扯上来重新挂上了耳朵。 “我不会原谅你。”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稳的方式不是平静,是把所有的震动全压进了骨头里。 周铭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我知道。” 苏言转身往门口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了。 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手指攥着手机,指节的轮廓隔着布料凸出来。 “那封信。” 他的嗓子哑得不像是他的声音了。 “她到现在还留着吗,那个空信封。” 周铭站在桌子旁边,看着苏言的背影。 “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但以陆知意的性格。” 他没有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苏言在门口站了三秒。 帽檐遮着的脸上什么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右肩比左肩低了更多,整个人的重心往右边塌了一截。 然后他推开了玻璃门。 风铃又响了一声。 门外永安路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在人行道上,很长很瘦。 他往停车的方向走,步速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快到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逃什么。 走到车前面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开门。 他站在驾驶座旁边,一只手撑着车顶,帽檐底下的脸埋在胳膊的弯曲处。 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面上响了起来。 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在一点钟方向。 他没有马上挂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陈婉晴的微信。 “哥,你今天干什么了,怎么没回我消息。” 苏言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屏幕灭了。 他的额头靠在方向盘上沿,两只眼睛闭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空信封。 三年了。 她拆开那个信封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表情。 她看到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到底想了什么。 她有没有把信封翻过来倒过来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她有没有以为是他故意的。 苏言的额头在方向盘上磕了一下。 空信封比那些最狠的措辞还要狠一万倍。 连愤怒的方向都没有。 他挂了挡,松了手刹,车从路边开出去了。 方向盘在他手里,指节还是白的。 开到第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的右手离开方向盘,摸到了副驾驶上的手机。 屏幕按亮了,陈婉晴的消息还挂在通知栏上。 他没有点开。 他打开备忘录,翻到那个没有标题的文档,滑到最下面。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 那封信她没看到,三年了她等的是一个连空白都不是的东西。 想了许久,又打了一行字。 但我是否要庆幸她并没有看到那封信? 车载收音机里的歌声大了起来。 我们或许不会再相遇。 人来人往四季中老去。 何其有幸你出现梦里。 何其不幸你只在梦里。 …… 红灯变绿了。 后面的车催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把手机扔回副驾驶上,踩了油门,车往前走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弹出一封新的邮件,刘工发的,标题就几个字:石桥巷汇报预演。 第98章 汇报预演 苏言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边缘被清晨的光照出了完整的形状。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身体告诉他没睡多久。 眼眶里涩得像塞了两团砂纸,后槽牙咬合的地方有点酸,是夜里一直绷着的那种。 他伸手按亮了手机,六点零四分,没有新消息。 两只脚踩在地板上,凉的,拖鞋在床边歪了一只,他没去找,光脚走到卫生间推开门,水龙头拧开,凉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他整个头皮缩了一下。 毛巾在脸上搓了两把,镜子里的那张脸比昨天瘦了一圈,颧骨的位置有点凹。 他盯着镜子看了三秒,关掉水龙头,去卧室换衣服。 工装夹克,棒球帽,口罩,三件套齐活。 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合着,旁边摊着几张A3的手绘草图,最上面那张的边角翘起来,是石桥巷二期的动线分析图。 他走过去把草图收进文件夹里,塞进背包,拉好拉链,出门。 到城恒公司的时候大楼门口的保安还在打哈欠,前台的灯刚亮,走廊里空荡荡的。 苏言刷卡进了办公区坐下来,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 旧城改造方案的汇报PPT文件排在桌面最中间的位置。 他双击打开,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点。 第一页是封面,项目名称和主笔设计师的名字印在正中间,下面是公司名称。 第二页是区位分析。 第三页是现状测绘。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一页一页地过,每一页停三到五秒,目光从左上角扫到右下角,检查数据和图表的对齐。 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下来了。 这一页的标题是空间记忆保留策略,正文的第二段引用了一篇论文的核心观点,关于空间叙事与场景共生的理论框架。 参考文献出处标注在页面右下角,字号很小,宋体,六号字。 陆知意的名字印在那里。 苏言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七秒,鼠标的光标悬在旁边,没有动。 然后他点了下一页。 八点四十五分,办公区的人陆续到了,工位上的键盘声和说话声把安静打碎了。 苏言把PPT从头到尾过完了,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眉心。 九点整,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刘工出现在办公区的门口,灰色的夹克衫,里面套着一件翻领毛衣,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左手夹着一个文件袋,右手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单位标识。 他身后跟着项目组的七个人,稀稀拉拉排成一串。 刘工走到苏言工位旁边,茶杯往桌上一搁,拍了一下苏言的肩膀。 “会议室,全组预演,苏言你主讲。” 苏言站起来的时候右手碰了一下帽檐,把它往下压了一截。 这个动作在公司里没有意义,没人需要他躲,但手比脑子快。 会议室在走廊另一头,进去的时候投影仪已经开了,白色的光打在幕布上,嗡嗡地响着。 苏言把U盘插进去,PPT跳出来,封面铺满了整面幕布,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设计方案几个大字挂在最上面,下面是他的名字。 项目组的人坐了半圈,刘工坐在会议桌主位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搪瓷茶杯放在右手边,杯盖揭开着冒热气。 苏言站在投影幕前面,手里握着翻页笔,笔尾的红色指示灯没有打开。 他开口了。 “各位老师,早上好,下面由我来汇报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方案的整体设计思路。” 第一句话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停了一拍,清了一下喉咙,右手攥了攥翻页笔,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了半分。 “项目选址位于江城老城区核心位置,石桥巷片区,总占地面积约四万两千平方米,现存建筑一百一十七栋,其中历史保护建筑二十三栋。” 翻页笔按了一下,画面跳到第二页,区位分析图铺开。 “片区东侧紧邻护城河旧址,北侧与文庙街区相接,这两条边界形成了天然的空间叙事轴线。” 他往下讲,从现状测绘的数据,到建筑分类的等级划分,到动线组织的逻辑起点。 翻页笔一页一页地按,投影幕上的画面跟着他的声音切换。 那些手绘的箭头标注在投影放大之后更清楚了,每一条箭头的起笔都有一个轻微的顿点,收笔的弧度往外翻出一个小小的勾,这是他画箭头的方式,从大学时候就这样,改不掉。 讲到第十二页的时候,他的节奏找到了。 语速不快不慢,拇指按翻页笔的间隔跟呼吸对上了,每一段话之间留出一到两秒的停顿,让图面上的信息有时间被消化。 讲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零点几秒,短到在座的人听不出来。 “空间记忆保留策略的理论支撑,来自于空间叙事学的核心框架。” 他的目光从幕布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会议室窗户外面的天空上,又收回来。 “人的生活记忆不是附着在建筑表面的装饰,而是嵌入在空间秩序当中的行为轨迹,保留记忆的方式不是保留外壳,而是保留产生行为的那个空间关系本身。” 这段话他讲得比前面的内容都慢,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净。 底下没有人出声。 刘工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杯盖碰了一下杯身,叮的一声很轻。 苏言一直讲到最后一页,总结与展望,整个过程四十五分钟,中间没有停过。 讲完最后一句话之后他把翻页笔放在桌面上,笔身滚了半圈停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刘工两只手还是交叉搁在桌面上,姿势从头到尾没变过。 他点了点头。 “不错。” 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正式汇报的时候,前面再稳两分。” 刘工看着苏言,眼睛不大,眼袋有点深,但视线很实,落在苏言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不需要解释的分量。 “你能做到。” 是陈述句,是判断。 苏言看着刘工的脸,五十岁的老工程师,皱纹从眼角往太阳穴的方向延出去三四条,嘴角的纹路是常年绑着的那种,不怎么笑,但也不凶,就是一张见过很多图纸也见过很多人的脸。 苏言的嘴巴在口罩底下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好的。” 散会之后项目组的人三三两两往门外走,有人在走廊上小声讨论刚才的汇报节奏,有人说苏言讲到中段那个部分特别清楚,有人说最后收尾可以再精炼一点。 苏言没有跟着出去,他站在会议桌前面收拾桌上散开的几份打印稿。 老张的脑袋从门框外面探进来了半个,左右看了看走廊,确认人都走远了之后,侧身闪了进来,伸手把门带上了。 “小苏。” 苏言抬头看他。 老张靠着门,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搓了搓。 “有件事我觉得该跟你说。” “说。” 第99章 刘工的军令状 老张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 “公司内部对你做这个项目的主笔,意见很大。” 苏言的手在文件上停了一拍。 “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的可没有我知道的多。” 老张从门边挪了两步,走到会议桌旁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个旧改项目不只是一个项目,你知道市里今年的计划吧,石桥巷是整个老城区旧改系列的第一期,后面还有文庙街和护城河西段,一共三期,总投资八个亿。” 苏言没出声,等他说完。 “谁拿下这个开端,就等于提前拿到了后面所有旧改项目的入场券,你懂这个意思吧。” “懂。” “公司里几个资深设计师都盯着这块,赵总那边的意思是倾向于让老资历的人来主笔,保险。” 老张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了,搓了搓掌心。 “但是刘工一个人扛下来了。” 苏言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收紧了一点。 “上次初审过了之后,他跟上面立了军令状。” 老张盯着苏言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你的方案如果拿不下来,他引咎辞职。” 会议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着,苏言听到了那个声音,也听到了老张的呼吸声,但这两种声音都被军令状这三个字盖住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周四的部门领导例会上,当着赵总和几个部门领导的面说的。” “他没跟我提过。” “他不会跟你提的。” 老张看着苏言的眼睛。 “刘工这个人你应该清楚,他要是觉得你行,就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但他只会把路给你清干净,让你往前走。” 苏言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了,金属夹片扣进卡槽里的那一声脆响在空会议室的四面墙壁之间弹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嘴巴在口罩后面抿着,喉结滚了一下。 “我知道了。” 他顿了一秒。 “谢了,张哥。” 老张拉开门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言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站着,窗外是城恒公司的小院子。 一排老槐树沿着围墙种着,叶子快掉完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十一月的风里晃来晃去,枝丫的影子在地面上画着来回的弧线。 他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指甲掐进了封皮的硬纸板里,纸板表面留下了一个弯弯的压痕。 刘工立了军令状。 一个在这个行业里干了三十年的人,用自己剩下的职业年头押了他苏言一次汇报的机会。 苏言站了三分钟,转身出了会议室,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工位。 椅子拉开,坐下来,鼠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 他重新打开了那个PPT文件。 这一遍跟早上那一遍不一样。 早上他是在确认内容完不完整,数据准不准确,逻辑通不通顺。 这一遍他是在打磨。 每一页的标题字号够不够醒目,每一张图表的标注够不够清晰,每一段文字论述的遣词够不够有力度。 第三页的现状测绘照片光线偏暗,换成了他上个月实地拍的那张,阳光从石桥巷的巷口斜着照进来,老墙上的砖缝纹路清清楚楚。 第九页的动线箭头重新画了两条,折角改成弧线过渡,弧度跟他手绘时候的习惯一致。 第十四页的造价估算表又核了一遍,每一栏数字用计算器重新按过,确认到小数点后两位。 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 页面右下角,参考文献的出处位置,陆知意的名字在方框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苏言的食指在鼠标左键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触发任何操作,就是碰了一下。 手指在那个位置搁了两秒才挪开。 然后他翻到了第十八页,继续改。 改到中午十二点半,手机在工位上响了。刘工发的邮件,标题是石桥巷汇报预演反馈。 苏言点开来。邮件正文很短,刘工打字的风格跟他说话一样,不多一个字。 整体框架成立,细节打磨到位,第十七页的理论部分是亮点,正式汇报时注意控制语速,前三分钟是评审组形成印象的关键窗口。 最后一行,也是最短的一行。 另,正式汇报已确认评审组名单,附件为评审组成员信息汇总表。 苏言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住了。 他点开了附件。 一份PDF文件,评审组成员信息汇总,表格式的排版,左边是姓名,右边是单位和职称。 第一行,赵文昌,历史文化研究院教授。 第二行,钱鸿飞,市规划设计院副院长。 第三行,他的视线钉在了第三行的位置上。 陆知意,江城大学文学院硕士生导师,空间叙事学方向。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婉晴的微信。 “哥!好消息!导师明天给我们放假了!”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 “她要去参加一个什么项目评审,一整天都不在!” “我约了师姐和师弟去喝奶茶,忙里偷闲嘿嘿。” 末尾跟了一串蹦跶的小人表情。 苏言盯着那串欢快的表情看了两秒,没有回。 他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转过头,看着电脑屏幕上还开着的第十七页。 页面右下角,参考文献出处里印着的那个名字,和手机附件表格第三行里的那个名字,是同一个人。 他引用了她的论文写进了方案里。 她要坐在评审席上看他讲出来。 苏言的右手攥住了鼠标,指节收得很紧,鼠标的塑料外壳在他的掌心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咯吱响。 第100章 汇报前夜,白衬衫 苏言下班回到出租屋,推开门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指着九点。 他走到衣柜前面,拉开了柜门。 衣柜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深色的T恤叠在中间那层隔板上,两件连帽衫挂在左边的横杆上,工装裤折了两条压在最底下,一件棉服塞在角落里卷成了一团。 最右边的位置,靠着柜壁,挂着一个防尘袋。 白色无纺布的,拉链拉得很严实。 这个防尘袋从他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天就挂在这个位置。 三年了,没挪过。 但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把它取下来,把拉链拉开一道缝,看一眼里面的东西,再把拉链拉回去,挂回原位。 里面是一件白衬衫。 面料是棉的,领口和袖口织着极细的暗纹,那种不凑近了在灯光下转角度根本看不出来的纹路。 他把衬衫从防尘袋里取出来,拎着衣架的钩子在灯下看了一眼,然后把衬衫从衣架上摘下来,平铺在床上。 灯光底下衬衫的白色干干净净的,没有发黄,没有褶皱。 三年半以前,这件衬衫是陆知意买的。 那天是周末,她难得没有泡在图书馆里,拉着他去了江城商业街。 她进了一家男装店,他跟在后面,看着她在一排白衬衫前面走来走去,手指捏着每一件衬衫的袖口面料搓了搓,搓完了放下,再拿下一件。 前前后后搓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他靠在试衣间旁边的柱子上等她,手机都快没电了。 最后她走过来,把这件衬衫递到他面前。 “试试,你穿白衬衫好看。” 他当时接过来翻了一下吊牌,八百多,他一个月的伙食费。 “太贵了,不要。” “我已经买了,退不了。” 他看了她一眼。 “这家店可以退。” 她把衬衫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头都没回,马尾甩了一下,语气很平。 “我说退不了就退不了。” 他站在原地拎着那件衬衫,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导购在旁边笑了一声,小声说了句,你女朋友挑了好久呢,每件都摸了面料,说你皮肤容易过敏,要纯棉的,还不能太硬。 他当时没接导购的话。 但那件衬衫他再也没提过退的事。 衬衫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边角平平整整,跟刚从店里拿出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苏言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铺在床上的那件白衬衫。 衬衫的右肩位置有一道极浅的褶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在哪里。 因为他的右肩比左肩低,每次穿的时候右肩那一侧的布料会被肩线带出一个微小的弧度,时间长了就留下了这道痕。 他熨过很多次。 电熨斗调到棉麻档,垫一张湿毛巾,顺着纤维的方向慢慢推过去,褶痕就平了。 但下一次穿上身,那道痕又会回来。 他知道它压不平。 但他还是每次洗完都会熨一遍。 苏言把衬衫拿起来,两只手把衬衫提在面前抖了两下,布料在空中展开又落下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把衬衫凑近了一点,什么味道都没有。 洗衣液也没有,阳光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三年半前第一次穿的时候,领口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清的,凉的,跟她身上的味道是同一种。 她帮他洗的,没有用洗手液。 他当时说,我自己洗就行了。 她说,都泡上了,你一边去。 他穿着那件衬衫去上了一天课,低头的时候偶尔能闻到领口上的那一点残留,整个人的心跳都会乱半拍。 后来那个味道一次比一次淡,淡到凑近了也闻不出来了。 他用清水手洗过很多次,再也复原不了了。 但他还是一次一次地洗,一次一次地烫,一次一次地装进防尘袋里拉好拉链。 苏言把衬衫轻轻搭在椅背上,领口的扣子对着房间的方向,像有个看不到的人穿着它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面站住了。 镜子是房东留下来的,靠在墙角的位置,有一道裂纹从右上角斜着往下走,正好把镜子里的人从肩膀的位置切成了两截。 他看着镜子里。 清瘦的脸,额头前面的头发湿着贴下来,眉心拢着,眉毛底下那双眼睛带着没睡够的红血丝。 锁骨歪了一点,右边比左边矮,带着右肩往下塌了一截。 这张脸他很久没有在镜子里认真看过了。 每天出门帽子口罩全套往脸上一捂,回来脱掉扔在鞋柜上,浴室洗漱的镜子就是个检查牙膏有没有沾在嘴角的工具,看完就走,不会多看一秒。 今天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 看镜子里那个人的眉心,下颌,喉结,还有右肩那个往下落的弧度。 她说过他穿白衬衫好看。 她还说过他不笑的时候眉心太紧了,像谁欠了他八百万。 他当时说,谁的我都没欠,就只欠了你八百多。 她瞥了他一眼,嘴角没动,但眼底的光亮了一下。 明天汇报。 不戴帽子。 不戴口罩。 他要用自己的脸站在那里。 他把白衬衫从椅背上拿起来,挂在衣柜的门把手上。 这是他每次准备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的习惯。 挂在门把手上,早上起来一伸手就够得到,不用在柜子里翻。 三年了,挂在这个位置的不是工装夹克就是黑色的T恤。 今天挂了一件白衬衫。 灯光底下白衬衫的轮廓贴在深色的柜门上,领子微微翘着,像是在等一个人把它穿上。 他关了灯。 躺在床上,手机拿起来按亮了屏幕。 九点四十七分。 他打开备忘录,翻到那个没有标题的文档,手指往下滑到最底部。 上一条记录是两天前写的。 那封信她没看到,三年了她等的是一个连空白都不是的东西。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落下去,打了一行字。 明天不戴帽子了。 看了看,手指又动了。 穿那件衬衫。 他盯着这两行字,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照得更清楚了。 过了几秒他又加了一行。 她会认出来的。 打完这五个字之后他的拇指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久到屏幕的亮度自动降了一档。 他嘴巴抿了一下,手指慢慢落下去,在那行字后面又敲了半句。 就让她认出来吧。 他盯着这半句话看了将近一分钟。 拇指移到了删除键上方,停了两秒,没有按下去。 保存。 锁屏。 手机扣在胸口上,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脑子里的画面比白天还清楚。 明天的汇报室,投影幕打开,PPT的封面铺在上面,他的名字印在中间。 他站在投影幕前面,穿着白衬衫,没有帽子没有口罩,翻页笔握在手里。 台下的评审席排成一排。 其中坐着一个人,穿风衣,低马尾搭在左肩上,眼神穿过整个会议室,落在他身上。 苏言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边缘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右手压在枕头底下,手指攥着枕头套的布料。 翻了几分钟又翻回来,脸朝上,手指轻轻抚过胸口搁着的手机。 他没再翻身。 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看着看不见的天花板。 整夜没怎么睡。 同一个夜晚,江城大学文学院四楼。 陆知意办公室的灯亮着。 时针走过了十二点,又走过了十二点半。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面前摊着一沓打印材料,石桥巷旧城改造方案的评审文件,她作为学术顾问已经看过三遍了。 第一遍是上周收到电子版的时候通读的,重点标注了空间叙事理论的引用部分。 第二遍是打印出来之后逐页批注的,红笔的痕迹从第三页一直画到了最末页。 第三遍是今天下午,她只看了手绘的部分。 那些箭头。 每一条箭头的起笔处都有一个轻微的顿点,收笔的弧度往外翻出一个小小的勾,勾的角度大概在十五到二十度之间。 她三年前就见过这种画法。 在期末考试之前他帮她标注地图动线的时候,在他递给她的城市分析课作业草稿上,在他随手画在餐巾纸上的那些路线图上。 今晚她没有再看方案。 她在看桌上另一张纸。 评审参与通知单,A4纸打印的,抬头是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的章,下面列着明天所有汇报方的名单和主讲人信息。 第二组,城恒建筑设计有限公司。 项目名称,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设计方案。 主讲人,苏言。 她的右手食指压在那两个字上面,指腹的力度把打印纸的纤维压出了一个圆形的凹痕,凹痕的中心正好在“言”字的口字旁上面。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通知单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打开了电脑。 备忘录的文件夹排在屏幕左侧,她点进去,翻到最后面。 上一条记录是校友会那天写的。 她把光标移到最下面,空了一行。 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一行。 明天,我会坐在你对面。 这句话打完之后她看着屏幕看了大约十秒。 保存。 关掉备忘录。 关了台灯,办公室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待机光照着她的脸。 她把电脑也合上了,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十一月末的凉意。 校园里的路灯还亮着,法桐树的枝干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铺在那条她走了七年的小路上面。 路上没有人。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回到桌前拿了外套。 风衣穿上,扣子从下往上扣了三颗,围巾没戴。 出了办公室,锁好门,电梯下到一楼。 她推开文学院的大门走了出去。 夜风比办公室里的凉意更直接,她把风衣的领子竖了竖,手插进口袋里。 攥着手机走过法桐树的小路,回到宿舍。 明天她会坐在评审席上。 他会站在汇报台前面。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戴帽子。 两个人的备忘录里各多了一行字,隔着整个江城的夜色,谁也看不到对方写了什么。 但明天早上九点半,他们会坐在同一个房间里。 第101章 汇报入场,她的皮鞋声 苏言七点到的市规划馆。 三楼多功能报告厅只开了一扇侧门,工作人员推着设备车进进出出,幕布还没完全放下来。 场地比他预想的大。 弧形的评审席在前排,桌面铺着深蓝色的台呢,铭牌还没插进去。 后排是观摩区,折叠椅摆成弧线,空空荡荡的。 苏言站在报告厅的入口处,右手垂在裤缝旁边,手指在裤线上轻轻碾了一下。 深灰色西裤,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倒数第二颗,袖口卷了一道,露出手腕。 没有帽子,没有口罩。 他的脸完整地暴露在报告厅顶上那排日光灯底下。 眉心微拢,颧骨的线条比几年前分明了一些,下颌角收得很干净,嘴唇抿着,唇线绷出一条平直的弧。 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白衬衫的布料刚好贴着那个微微倾斜的弧度,领口的暗纹在灯光下隐约能看见。 一个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从他身边经过,手里抱着一卷线材,侧身让了一下。 “您好,请问您是哪个单位的?” “城恒建筑设计。” “哦,是第二组,汇报席在左侧第二排,桌牌已经摆了。” “谢谢。” 苏言走进去,脚步踩在石材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报告厅里被放大了半分。 他找到了城恒的汇报席,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桌牌上印着公司名称和项目编号。 他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文件夹摊开,翻页笔搁在鼠标垫旁边,笔尾的红色指示灯灭着。 手边放了一瓶矿泉水。 刘工还没到。项目组其他人也还没到。 他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报告厅里,面对着几十把空椅子和一面巨大的投影幕,白色的布面上投影仪打着蓝色的待机画面。 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管道里气流拐弯的声音。 苏言把右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五根手指在深蓝色的台呢上撑着,指尖压出五个小小的凹陷。 没有抖。 他看着自己的手,确认了一遍。 没有抖。 七点二十三分。 他把PPT的文件点开了,停在第一页没动,光标悬在屏幕正中间。 封面上的字他已经看过几十遍了,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设计方案,主讲人苏言,城恒建筑设计有限公司。 他的视线在主讲人后面那两个字上停了三秒,然后把光标移开,切到第二页开始默念汇报词。 默念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的嘴唇合上了,汇报词断在了喉咙里。 空间记忆保留策略。 她的名字印在页面右下角。他昨晚最后碰过的那个位置,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又挪开的那个位置。 今天她会坐在台下听他把这一页念出来。 苏言把那一页翻过去了,光标跳到第十八页,嘴唇动了一下,接上后面的内容,继续默念。 报告厅的主门那边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带着几个穿工装的人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打印袋和展板。 是第一组的汇报团队,比他只晚了十几分钟。 苏言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了一瞬,扫了一眼来人,不认识,收回目光继续默念。 七点五十分。 走廊那头传来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苏言的耳朵辨认出了其中一个声音。 刘工。 刘工说话的调子压得低,带着老一辈工程师特有的那种不急不徐的慢节奏,每个字的尾音都吞掉一半。 他身后跟着项目组的四个同事,小王提着投影设备的备用包,老张扛着两块展板,另外两个人拎着文件袋。 刘工走进报告厅的时候,灰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他那件翻领毛衣,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搪瓷茶杯端在右手里,左手夹着一份卷了边的文件。 他走到城恒的席位旁边,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碰台呢的声音很闷。 他看到苏言了。 多看了一秒。 看的是苏言那张没有帽子没有口罩遮挡的脸。 然后视线往下移了一点,落在那件白衬衫上。 领口扣到倒数第二颗,布料平整,熨烫过的痕迹很均匀,只有右肩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弧度,贴着他那个略微下沉的肩线。 刘工什么都没说。 走过来在苏言旁边坐下,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拍的是左肩。 力道不重,掌心贴了半秒就收回去了。 苏言侧过头看他。 “刘工。” “嗯。” “谢谢您。” 刘工正在揭保温杯的盖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苏言,两只眼睛不大,眼袋底下的皱纹往太阳穴方向延过去,目光很实。 “谢什么?” “该谢的。” 苏言没把话说透。 刘工的眉毛动了一下,往上挑了半公分又放下来了,什么都没追问,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吞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过了两三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别想别的,今天就一个任务,把方案讲明白。” “好。” “前三分钟是关键,评审组第一印象就在那三分钟里定型。” “我知道。” “知道就行。” 刘工把茶杯盖盖上了,杯盖跟杯身碰了一声,叮,很轻,跟前天在公司会议室里预演那次的声音一样。 老张把展板靠在墙边立好了,走过来在苏言后面那排坐下,弯腰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小苏,今天穿得精神啊,一看就是个帅小伙。好好讲,把闽东院压下去,看着他们趾高气扬的样子就不爽。” 边说边撇了那边一眼。 苏言没搭话。 老张也没指望他搭话,自己嘿了一声靠回椅背上去了。 八点过了。 报告厅里的人越来越多,第一组的汇报团队在调试投影设备,观摩区陆续坐进来了一些人,院校的学生居多,有几个手里拿着笔记本在翻资料。 评审席上的人也开始入座了。 苏言的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议程手册上,封面的纸张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印刷的字体是宋体。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扫评审席的方向。 第一个入座的是市规划局的两位领导,西装革履,一个瘦一个胖,坐在评审席正中间的位置,面前的铭牌已经插好了。 第二个入座的是某高校城建学院的教授,头发半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坐下之后先翻了一下桌面上的汇报材料。 学术顾问的位置在评审席最右侧。 还空着。 苏言的手指在矿泉水瓶的瓶盖上碾了一下,拧了半圈又拧回来,瓶盖的螺纹在他指腹的老茧上刮出一道浅浅的压痕。 八点零九分。空着。 八点十四分。还是空着。 苏言的食指在瓶盖上的碾动频率快了一点。 刘工在旁边翻材料的声音很均匀,纸页哗哗地过,一页两秒的节奏。 八点十八分。 报告厅的侧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被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压着,只漏出来一点。 但脚步声传过来了。 皮鞋跟点在石材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隔相等,踩点的力度刚好让鞋跟的声音穿过空调的噪音层落进耳朵里。 苏言的手指在瓶盖上停住了。 他的呼吸浅了半拍,肋骨的起伏顿了一下才接回来。 他抬起了头。 第102章 她的白衬衫,她的一眼 陆知意从侧门走进来。 深灰色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面料跟他身上那件永远不会是同一款,但颜色是同一种白。 头发扎成低马尾,搭在左肩上,发尾在衬衫领口的位置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包的提手环在她指间晃了一下。 她的步态没有停顿,从侧门走到评审席的路线是一条直线,大概十五步的距离。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她的视线扫过了整个报告厅。 那种扫视的方式苏言见过太多次了,在大学的时候,她每次走进一间新的教室或者图书馆,都会用三到四秒的时间把整个空间的人和座位扫一遍。 算不上在找谁,扫一圈就是她的习惯。 但苏言知道这次不一样。 她的视线扫到汇报席区域的时候慢了,从第一组的位置掠过去的速度和到第二组城恒席位的速度,差了那么一点。苏言说不清到底差了多少,但他身体的反应比意识快了半拍。 苏言坐在那里,白衬衫在日光灯下面白得发亮,没有帽子挡着的额头和眉心完整地暴露在空气里,右肩的弧度在衬衫的肩线上画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倾斜。 陆知意走到评审席最右侧的位置停下来,拉开椅子坐下了。 动作从容,放下公文包,取出资料,打开文件夹,翻到第一页。 翻页的间隙,她的视线从资料上抬起来。 越过评审席前面的桌面,越过中间三米宽的过道,越过第一组汇报席的位置,落在了第二排左侧城恒的席位上。 那个方向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 没有帽子。 没有口罩。 眉心微拢,清瘦挺拔,右肩比左肩低。 白衬衫。 她的目光在那件白衬衫上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资料。 翻资料的手指收拢了一点,食指和中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指腹压出了一道白色的弧线,力度比翻前一页多了半分。 她翻到了下一页。 但视线没有真正落在文字上。 苏言看到了她低头的动作。 他的眼眶发热了,热度从眼眶底部爬上来,漫过了下睫毛根部的皮肤,往上走了一点点就被他压回去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场合失态。 他的手在桌面底下握紧了那瓶矿泉水,瓶身被攥得变了形,塑料发出极轻的咔咔声。 “第一组,闽东院,石桥巷片区旧城保护更新概念方案,请汇报人上台。” 主持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报告厅特有的那层回音。 第一组的汇报人站起来,走向讲台。 苏言坐在位置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下面,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PPT停在第一页。 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设计方案,城恒建筑设计有限公司,主讲人苏言。 屏幕上苏言两个黑体字被光标的箭头盖住了一半。 他把鼠标移了一下,光标滑到了屏幕的右下角,那两个字完整地露了出来。 第一组讲了多久他不知道。 讲了什么内容他也没听进去,话筒里的声音从他耳边流过去,每一个字都没有在他脑子里留下痕迹。 他只知道评审席最右侧的那个位置,有一个人偶尔翻页的声音,纸张的沙沙声从那头传过来,隔着两排座椅和一条过道。 他听得到。 第一组的汇报结束了。主持人做了简短的过渡总结。 “下面请第二组,城恒建筑设计有限公司,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设计方案,汇报人上台。” 苏言的右手攥着翻页笔从椅子上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了半步,椅腿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声音,台呢铺到了地面的那一截挡住了摩擦。 他从城恒的席位走出来,沿着过道往讲台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得很实,鞋底落在石材地面上的声音和十分钟前陆知意走进来时的节奏不一样,她的节奏匀而轻,他的节奏重而稳。 走路的时候白衬衫的布料在肩膀和背部绷出一条挺直的线,腰线收在裤腰里,后背撑得很直,没有弯。 右肩的弧度在白色的布料上清清楚楚。 他走到讲台前面,转过身,面朝评审席的方向站定了。 翻页笔握在右手里,笔身横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拇指压在按钮上,没有按下去。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评审席的弧形排列在他的正前方展开,最左侧是规划局的领导,中间是城建学院的教授,最右侧是陆知意。 距离大概六米。 比校友会那天站在签到台前面的二十几米近了很多,比石桥巷分岔口的三十米近了更多。 六米。他能看清她面前摊开的资料的封面颜色,能看清她低马尾的发尾搭在左肩上的弧度,能看清她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的位置。 苏言的胸腔里有一口气压在最底下,他让那口气从鼻腔里慢慢出去,肩膀没有动,喉结滚了一下。 他开口了。 “各位评审老师好,我是城恒建筑设计有限公司主笔设计师苏言,今天由我来汇报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方案。” 声音沉稳,语调平缓。 没有颤抖,没有卡顿。 每一个字从胸腔最深处推上来,经过声带的时候被压实了,到嘴边的时候分量刚刚好,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填满了报告厅的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看评审席最右侧的方向。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一双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顶着那双目光,右手拇指按下了翻页笔的按钮,PPT跳到了第二页。 投影幕上区位分析图铺开,石桥巷片区的红色边界线在蓝底的规划底图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 他的声音继续往下走。 “项目选址位于江城老城区核心位置,石桥巷片区,总占地面积约四万两千平方米。” 评审席最右侧,陆知意的右手搁在资料封面上,食指的指腹压着纸面,没有翻页的动作。 她的视线穿过整条过道,落在讲台前面那个穿白衬衫的人身上。 白衬衫右肩的布料贴着那个她记了七年的弧度。 她搁在纸面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中指的指节弯下去扣住了资料的封面边角,力道把纸面按出一个小小的凹折。 第103章 苏设计师,我有一个疑问 投影幕上的画面跳到第四页,建筑分类等级划分表用色块标注出了四个等级,红色是一类保护建筑,橙色是二类,黄色是风貌协调区,灰色是可更新区域。 苏言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经过报告厅的声学处理之后变得干净了一层。 “一类保护建筑共二十三栋,其中十七栋的主体结构保存完好,六栋存在不同程度的屋面坍塌和墙体开裂,需要在保持原始风貌的前提下进行结构加固。” 翻页笔按了一下,第五页。 “二类保护建筑四十一栋,这部分建筑的历史价值主要体现在街巷格局和院落肌理上,单体建筑本身的艺术价值相对有限,改造策略以保留空间骨架为主,允许内部功能置换。” 他讲每一句话的间隔控制得很稳,句尾落下去之后空一拍再起下一句。 翻页笔的按键声刚好落在那个间隔里,咔哒一声,干脆利落。 评审席正中间的市规划局副局长拿起桌上的笔在材料边角写了两个字,然后放下笔,点了点头。 苏言没看那个方向,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的左下角,那个位置刚好能让他的视线避开评审席最右侧。 翻页笔继续按,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 “护城河旧址东侧的驳岸标高与石桥巷现有地坪存在一点八米的高差,这个高差在现状中被一堵后砌的挡墙遮挡了,但在历史测绘图上,这个位置原本是一组台阶。” 他的右手拇指在翻页笔的按钮上搁着,没有急着按,停了两秒让评审组看清投影幕上那张实测照片和历史图纸的对比。 “我们的方案是拆除挡墙,恢复台阶,让高差重新成为空间序列中的一个转折节点,别让它变成一个被抹平的疤痕。” 城建学院的老教授往前探了探身子,金丝边眼镜推了推,盯着幕布上的图看了好几秒。 第九页,动线分析。 箭头出现在了幕布上。 这些箭头跟任何设计软件画出来的都不一样,起笔带一个清晰的顿点,收笔的弧度往外翻出一个小勾,每一条线的力道和走势都带着手腕的重量,是一笔一笔从纸面上压出来再扫描进电脑的。 “石桥巷的巷道系统分为三级,主巷宽度三米二到四米五,支巷宽度一米八到二米六,尽端式死巷若干。” 苏言的左手指向幕布上一条红色箭头标注的路径。 “主巷承担通过性的交通功能,我们保留了它的宽度和走向,支巷是居民日常生活的主要活动空间,晒被子的竹竿架在两侧墙头上,下午三点的阳光刚好能照到巷子中段,这个时间和空间的关系不是规划出来的,是几十年里住在这儿的人自己找到的。”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比前面慢了一点。 他想让评审组把这段话听进去。 评审席上几个人的笔在纸上划的声音变密了。 翻页笔继续按。 第十页到第十五页,造价分析,分期策略,施工组织,节点详图,剖面对比,材料选型。 这几页他讲得快了一些,数据为主,翻页笔的红色指示灯沿着剖面图的天际线从左划到右,右手拇指按翻页的间隔压到了最短,节奏紧而不乱。 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评审席右侧传来一声极轻的翻纸声,他的拇指在按钮上多搁了零点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第十六页。 公共空间改造的前后对比。 左边是现状照片,右边是改造效果。 苏言在这一页停了三秒。 “巷口的这棵老槐树周围原来堆着杂物,居民出入要绕着走,清理之后我们在树下做了一圈石凳,高度四百二十毫米,宽度三百五十毫米,坐面微微往后倾斜了三度。” 他的嗓子在这一页的最后一句话里收紧了一点,气息的尾端被胸腔压住了,只有话筒的拾音范围之内能捕捉到那点变化。 “这个倾斜角度不是为了美观,是因为住在巷口的老人习惯靠着树干坐,三度的后倾刚好能让腰背贴上树干的弧面。” 刘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搁在手边。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苏言,从第一页跟到现在,眼睛不大,眼袋底下的皱纹挤着,嘴角那两条常年绑着的纹路往两边扯了一点。 苏言按下翻页笔。 第十七页。 幕布上的画面切换的瞬间,投影仪的光在白色幕面上闪了一帧。 页面标题横在最上方,宋体加粗,空间记忆保留策略。 正文的排版苏言昨晚重新调过,文字分了左右两栏,左栏是理论框架的文字阐述,右栏是对应的空间分析图。 图里全是箭头。投影放大之后,那些手绘的顿点和翘勾被撑在两米宽的幕布上,无处遁形。 城建学院的老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侧头跟旁边的规划院副院长低声说了句,“这个手绘精度不低啊。” 副院长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些箭头上多停了几秒。 苏言站在讲台前面,翻页笔搁在指间,拇指压在按钮边缘,没有按下去。 喉结动了一下,肩膀没有起伏。 他开口了。 “空间记忆保留策略的核心逻辑,来自一个基本判断。” 他的声音在这一页往下沉了,每一个字的重心压低了半分,语速比前面的页码慢了大概三分之一拍。 “我们在旧城改造中经常说要保留记忆,但记忆不是一块砖,不是一片瓦,不是一个可以被贴上标签搬进博物馆的物件。” 他停了一拍。 “记忆是一种行为模式在特定空间秩序中反复发生之后,沉淀下来的痕迹。” 台下安静了。 翻页笔的红色指示灯亮了,光点落在幕布左栏文字的第三行。 “换句话说,人的生活记忆嵌在空间秩序当中,是行为轨迹反复叠加后留下的刻痕。保留记忆,就是保留产生行为的那个空间关系本身。” 他念这段话的时候,嗓子里的沙哑比第十六页更明显了,但他的语速没有乱,每个字的咬合都收得干净。 红色指示灯从文字区域滑到了页面右下角。 参考文献出处的方框在投影的放大下变成了一个清晰的矩形,矩形里面印着一行小字。 陆知意的名字嵌在那行小字当中。 苏言的红色指示灯在那个名字旁边停了一秒。 然后指示灯熄灭了,他把翻页笔收回来,视线从幕布上移回了正前方。 报告厅里安静了大约四秒。 刘工端起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口贴着下唇没有倾斜,眼睛看着讲台上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眼角皱纹里藏着的东西比笑的分量重。 他把保温杯放下了,手托着杯底,放得很轻。 苏言翻过了第十七页,第十八页弹出来,是改造的分期策略。 他的声音接上了。 “以上理论框架落地到石桥巷的具体实践中,我们分三期推进。” 后面的内容他又恢复了前半段的节奏,稳,快,准,数据和图表交替出现,翻页笔的按键声均匀地咔哒咔哒响着。 最后一页,总结与展望。 “以上是城恒建筑设计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方案的汇报,请各位评审老师指正,谢谢。” 他的声音落下去之后,报告厅里又安静了三秒。 主持人拿起话筒。 “感谢城恒设计的汇报,汇报内容详实,方案完成度很高,下面进入专家提问环节,请各位评审老师……” 主持人的话还没说完。 评审席最右侧传来一声咔哒。 是麦克风底座上开关被拨开的声音。 红色的指示灯亮了。 陆知意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扣在一起,指节收得很紧,手背上的骨骼线条从台呢的深蓝色上面浮出来。 她的眼睛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从六米外穿过整个报告厅的空气,穿过主持人半举着话筒的侧影,穿过中间评审席上几位专家翻材料的动作,穿过所有的人和所有的座椅,落在讲台前面穿白衬衫的人身上。 苏言站在投影幕前面,翻页笔还握在右手里,左手垂在身侧。 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压在他的白衬衫领口上,压在他右肩那个微微下沉的弧度上,压在他没有帽子遮挡的眉心上。 “苏设计师。” 陆知意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清,冷,每个字的边界切割得干干净净,语调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报告厅里所有翻材料的声音都停了。 主持人手里的话筒往下放了两公分,侧过头看向评审席右侧。 “关于你引用的空间叙事理论。” “我有一个疑问。” 苏言站在讲台前面,右手攥着翻页笔的力道把笔身上的橡胶握把掐出了一道凹痕。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投影幕左下角移开了。 三年来第一次,在一个两个人都不能逃也不能躲的场合里,他把视线转过去,接住了评审席最右侧那双眼睛。 六米。 她的低马尾搭在左肩上,发尾的弧度跟他记忆里的角度差了大概五度,短了一点,瘦了一点。 她的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扣在锁骨下方两厘米的位置,白色的布料衬着那张清瘦的脸。 她的眼睛看着他。 三年半了。 这是第一句话。 苏言的嘴巴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开了合,合了开,舌尖顶着上颚的位置换了两次。 他开口了。 “陆顾问请问。” 声音没有抖。 但他攥着翻页笔的那只手,指骨的轮廓隔着皮肤凸出了五个白色的弧面,食指第二关节的位置有一道老茧被笔身的棱角硌进去了一半。 台下刘工的保温杯杯盖还搁在桌面上,杯口冒出来的热气在空调的气流里散成一缕歪歪扭扭的白线。 陆知意交叉搁在桌面上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收紧了一点。 第104章 白衬衫与她的眼神拉扯 “方案第十七页提出的空间记忆保留策略,核心主张是保留产生行为的空间关系,而非保留建筑外壳。”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词的重音落点都踩在学术表达最严格的位置上,话筒的拾音灵敏度把她气息里那层薄薄的冷意也一并收进去了。 “但石桥巷片区的实际情况是,一类保护建筑中有六栋存在严重的结构损伤,需要进行主体加固,而加固工程必然涉及对原始空间秩序的干预。” 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点的位置刚好对着她面前摊开的评审材料第十七页。 “加固意味着临时拆解,临时拆解意味着空间关系被打断,被打断的空间关系在复原之后,还能不能承载你所说的行为痕迹?” 她停了一拍。 “换句话说,你的方案要求保留空间秩序,但你的工程手段必须先破坏这个秩序才能拯救它。” 她抬起眼睛,目光越过桌面的台呢,越过六米的距离,钉在苏言的脸上。 “这个悖论,苏设计师怎么解?” 报告厅里的温度好像被她这句话拉低了两度。 城建学院的老教授把笔放下了,金丝边眼镜后面两只眼睛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微妙。 市规划局副局长侧过头看了陆知意一眼,又转回来看了看讲台上的苏言,手里的笔搁在材料上面没动。 第一组的汇报团队坐在右侧的席位上,有个人跟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刘工的眉头往中间拢了一点,搁在桌面上的右手慢慢地挪到了保温杯旁边,手指在杯身上搭了一下,指尖的力度把杯壁上的水珠蹭开了一道。 后排观摩区,老张的后背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右手的拇指在左臂的袖口上搓来搓去,掌心已经湿了一层。 苏言站在讲台前面,翻页笔横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拇指的指腹贴着按钮的边缘。 他的右肩往下沉了半公分,白衬衫的肩线跟着那个弧度微微塌了一点,布料在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一道浅浅的纹路。 他闭上了眼睛。 报告厅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着,评审席上有人翻材料的沙沙声从前排传过来,后排有个人的椅子发出了一声咯吱。 半秒。 他睁开了眼睛。 翻页笔被他倒转过来,笔尾朝前,握在手里,红色的指示灯灭着。 他没有低头看桌面上的手卡,也没有回头去看投影幕上的PPT。 “陆顾问提出的问题,涉及到旧城改造领域一个长期争议的技术门槛。” 他的声音比刚才汇报时低了半个调,但每个字的咬合更紧了,尾音收得干干净净。 “加固必然破坏原始空间秩序,这个前提成立。” 他顿了一拍,让这句话在报告厅里走完一个来回。 “但成立的前提有一个隐含条件,就是加固手段只有一种,全拆全建。” 城建学院的老教授往前探了探身子,金丝边眼镜在日光灯下面闪了一下。 苏言的左手从裤缝旁边抬起来,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向评审席的方向。 “石桥巷那六栋结构损伤的一类保护建筑,我们实测过每一栋的损伤类型。” 他的声音在这里开始加速了,是思路跑起来之后带出来的那种节奏。 “其中三栋是屋面坍塌,损伤集中在屋架系统,主体的墙身和柱网没有受力偏移,这三栋的加固方案是单独替换屋架构件,不需要触碰下部的空间结构。” 他左手的食指弯了一下,像在数数。 “剩下三栋,两栋是东侧山墙开裂,裂缝宽度最大的一条是十二毫米,贯穿了墙体的三分之二高度。” “这两栋我在方案里采用的是碳纤维布加固,从墙体外侧粘贴,不拆砖,不挪墙,施工的时候室内空间完全不受影响。”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像在描摹墙面的位置。 “贴上去之后墙面原有的砖缝纹理全部保留,肉眼几乎看不到。” 规划局副局长拿起了笔,在材料边角快速地写了几个字。 苏言的声音没停。 “最后一栋情况比较复杂,西北角的承重柱出现了倾斜,偏移量是四十三毫米,超过了规范允许的限值。” “这一栋确实需要对柱子进行纠偏,纠偏的过程会临时改变柱子周围半米范围内的空间关系。” 他顿了一下。 “但请注意,是半米范围。” “这根柱子所在的院落总面积是六十七平方米,半米范围的临时干预占整个院落空间的百分之一点一七。”(大学生闪开,请小学生来回答这个占比对不对。) 他说这个数的时候,老教授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而且纠偏完成之后,柱子回到原始位置,空间关系复原。” 苏言的左手放下来了,拇指压在食指的侧面,指节微微收紧。 “所以陆顾问提出的悖论,在石桥巷这个项目里,实际的影响面是六栋建筑中的一栋里的一根柱子周围的一点一七个百分点的面积,而且是临时性的。” 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报告厅里安静了两秒。 老张在后排把抱着的两只手松开了,掌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苏言没有停,他的目光从评审席正中间的方向移开了一点,往右偏了两度。 没有直视陆知意,但那个角度刚好能让余光覆盖到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指。 “但我想陆顾问的问题,核心可能不在这六栋建筑上面。”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里沉了下去,语速慢了一拍。 “核心在于,空间秩序跟人的行为痕迹之间,有没有可验证的因果关系。”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幅度很浅,白衬衫的布料只微微动了动。 “我举一个实际的例子。” “石桥巷主巷的排水系统是民国时期铺设的砖砌暗沟,走向是从北往南,沿着巷道中轴线偏西侧三十厘米的位置埋设。”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又低了半个调,但在报告厅的拾音环境里反而更清楚了,每一个字都贴着话筒的收音范围走。 “因为这条暗沟的存在,巷道中轴线偏西侧的地面比东侧高了大概四到五厘米,肉眼看不出来,但脚底能感觉到。” “住在巷子里的居民走了几十年,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行走习惯,天晴的时候走巷道中间和西侧,因为地势高不积水。下雨天走东侧,东侧的墙根下面有各家各户后来加装的雨棚。” “这个行走习惯不是谁规定的,是排水管网的标高差和居民自己的雨棚位置共同塑造出来的。” 他停了一拍。 “如果改造的时候把暗沟重新铺设了,或者把标高差抹平了,这个行走习惯就失去了物理基础。” “上面那条巷子里住了四十年的王大爷,下雨天出门不用想就会走东侧的墙根,这个动作是他身体的记忆。” “我们的方案保留了暗沟的走向和标高差,只更换了内部破损的砖砌内壁,排水能力提升了,但地面的坡度没有变。” “王大爷走出家门的那一步,跟四十年前踩上去的感觉是一样的。”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嗓子里最后一丝沙哑被收音的尾巴带走了。报告厅里没有声音。 他把右手的翻页笔搁在了讲台的边缘上,笔身滚了一下停住了。 第105章 为她,压缩汇报时间 城建学院的老教授靠回椅背上,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看着苏言,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右手的食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规划局副局长放下了笔,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看到嘴唇动了几下。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答得好。” 这句话从评审席正中间偏左的位置传出来,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胸前的铭牌上写着市住建局总工程师,他的话筒没有开,但嗓门不小,前三排都听到了。 老教授转过头看了总工程师一眼,推了推眼镜,也跟着点了点头,嘴角那条皱纹动了一下。 “理论落地做到这个程度,实测数据的细致度确实超出预期。” 老教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学术圈特有的那种不轻易夸人但已经算是认可的调子。 刘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盖盖回去的时候,手指在杯身上停了一下,拇指的指甲在杯壁上划了一道,没有声音,但那个动作里的劲松掉了。 他看着讲台上的苏言,眼袋底下那几条皱纹弯了一个弧度,嘴角绷着的那条纹路也松了半分。 后排老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吐完了又赶紧把嘴闭上了,怕出声太大。 评审席最右侧。 陆知意的手指交扣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的指节慢慢松开了一点,指缝之间的皮肤上留着刚才掐出来的几道红印。 她看着讲台上的苏言。 白衬衫在日光灯下面白得发亮,右肩的弧度在肩线上画着那个她盯了七年的倾斜,袖口卷了一道露出来的手腕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刚才回答那段话的时候,每一个数据都没有翻手卡,四十三毫米,百分之一点一七,偏西侧三十厘米,四到五厘米的高差。 这些数字从他嘴巴里走出来的时候,不需要记,不需要想,它们就长在他的骨头里。 她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眉心拢着的那道纹路,看着他喉结滚动的弧度,看着他被好几个评审专家认可时嘴巴仍然抿着没有笑。 她的左手在桌面底下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收紧,攥住的是自己的风衣衣角。 然后松开,按在了腹部的位置。 胃部一阵痉挛从腹腔深处翻上来,闷痛,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了半圈,疼得她的呼吸断了一拍,再接上来的时候变浅了,变薄了。 她的下颌线绷紧了,咬肌的轮廓从皮肤底下浮出来,嘴唇的颜色从淡粉变成了一层接近透明的白。 她没有动,坐姿跟之前一模一样,搁在桌面上的右手甚至还翻了一页材料,翻页的动作平稳,纸张的沙沙声跟之前的节奏没有区别。 但桌面底下她的左手,五根手指的指尖抵着腹部右侧的位置,掌根往下压着,力度在衣服的遮挡下看不出来。 苏言站在讲台上,正准备继续后面的补充说明。 他的嘴巴张开了一半,气流已经推到了声带的位置,但声音没有出来。 他的视线在陆知意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她的下颌线跟三秒钟之前不一样了。 刚才她提问的时候,下颌的角度是微微抬起的,咬肌放松,嘴唇的弧度自然。现在她的下颌往回收了,咬肌绷起来了,嘴角两侧各多了一条极浅的纹路。 她的呼吸也变了。 衬衫领口下面锁骨的起伏幅度小了,频率快了,像是在用更浅的换气来压住什么。 苏言在讲台上站了一秒。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张开的嘴巴合上了,重新打开的时候,吐出来的话跟他原本准备说的完全不同。 “感谢各位评审老师的提问和指导。” 他的语速比前面快了一截,句子与句子之间的停顿压缩到了半拍。 “方案的空间策略和技术路径在之前的汇报中已经做了完整的呈现,材料里也附有详细的附录数据,如果各位老师后续需要进一步了解细节,可以参阅评审材料的附件部分。” 他一口气把这段话说完了,中间没有留多余的间隙。 老教授的眉毛抬了一下,觉得这个收尾来得有点突然,但又说不上哪里违反了程序。 苏言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翻页笔已经被他放在了讲台边缘。 他微微弯了一下腰,鞠躬的幅度很标准,头低下去再抬起来的过程大概两秒。 “以上就是城恒建筑设计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方案的全部汇报,请各位评审老师批评指正,谢谢。” 他直起腰的时候,目光穿过评审席上所有人的脸,最后落在了最右侧那个位置。 陆知意的嘴唇已经没有什么颜色了。 她搁在桌面上的右手还在翻材料,动作稳,节奏匀。 但她的左手在桌面底下的位置没有变过,五根手指一直压在腹部。 苏言的右手在裤缝旁边攥紧了,指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他从讲台上走下来,沿着过道往城恒的席位走回去。 经过评审席最右侧的时候,他跟陆知意之间的距离从六米缩短到了三米,又从三米扩大到四米,再到五米。 三米的时候他看清了她脸上的颜色。 那层白不是灯光打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他认识这种白。 三年半以前,她在图书馆熬了三个通宵赶论文,第四天早上他去找她的时候,她就是这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底下的青灰色从内眼角一直延到太阳穴。那次他把她从图书馆扛回了宿舍楼下,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 苏言走过那三米的距离,每一步都踩在地面上,膝盖绷着,步子没有偏,没有停。 他走回了城恒的席位坐下来。 刘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收尾快了点。” 苏言两只手放在桌面底下,十指交握,关节扣得发紧。 “嗯,后面的内容材料里都有,口头重复意义不大。” 他的声音稳,但说完这句话之后两只手没有松开。 刘工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转过头去看评审席的方向。 主持人拿起话筒宣布进入下一组汇报的间歇休息。 报告厅里的人开始走动,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拿着水杯往门外走。 苏言坐在位置上没动。 他的视线落在面前合上的电脑屏幕上,屏幕的黑色反光面里映着他自己的脸和白衬衫的领口。 他的余光一直挂在评审席最右侧。 陆知意还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她的右手合上了材料的封面,动作很慢。 她的左手从桌面底下收回来放在了桌面上,手指摊开,掌心朝下,按在深蓝色的台呢上面。 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比刚才更明显了。 苏言看着她那只手,嘴巴抿着的弧度跟从前戴着口罩的时候一样。 他的右手在桌面底下摸了一下裤兜的位置,裤兜里有个东西硬硬的,方方的,比拇指甲盖大一点。 那是今天早上出门前塞进去的。 一板胃药。 铝箔包装的那种,六粒装,从药店柜台上拿的时候他跟店员确认过,这一款餐前和空腹都可以服用。 他确认那个东西还在裤兜里。 手指在铝箔片的边缘碾了一下,指腹感觉到了药片凸起来的那个弧度。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杯没有开封的矿泉水。 评审席最右侧,陆知意的目光从合上的材料封面上抬起来,看了一眼讲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城恒席位的方向。 穿白衬衫的人低着头,右肩比左肩低了一截,领口后面的脊椎骨在布料底下顶出来一小块。 她的左手又挪回了桌面底下。 第106章 五十三度的水与冷风 中场休息的通知从话筒里传出来之后,报告厅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苏言坐在城恒的席位上没动,手指在桌面底下交叉握着,指节的棱角还顶在指缝的皮肤上。 刘工站起来的时候,保温杯盖拧紧了,夹在腋下的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拍在苏言的左肩上。 这次拍的力道比早上入场那一下重了一点,掌心贴着肩膀的布料停了两秒。 苏言抬头看他。 刘工什么话都没说,眼袋底下那几条皱纹弯着,嘴角那两道纹路绑了很久的劲彻底松掉了,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手收回去了。 转身往走廊的方向走,灰色夹克衫的后背消失在报告厅的侧门外面。 老张跟在后面经过苏言的位置,弯腰凑过来。 “小苏,刚才那个一点一七的百分比算得漂亮,后排好几个人都在点头。” 苏言没抬头。 “嗯。” 老张在他背后停了半秒,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嘿了一声走了。 报告厅里的人走了大半,第一组的汇报团队在收展板,工作人员在调整投影仪的角度,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重新变成了房间里最大的声音。 苏言站起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绕过城恒的席位,沿着报告厅侧面靠墙的那条通道往后门的方向走。 后门外面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左拐是茶水间,右拐是连通安全出口的通风过道。 他推开后门出去,走廊里的人不多,两三个拿着材料去洗手间的评审组工作人员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他。 茶水间的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台饮水机,旁边是纸杯架。 苏言走进去,从架子上抽了一个纸杯,白色的一次性纸杯,杯壁薄,手指捏上去能感觉到软。 他把纸杯放在饮水机的出水口下面,先按了热水键。 热水流进纸杯,他没有接满,大概到七分的位置就松手了。 然后换了冷水键,接了大概半公分的高度。 手指捏着纸杯的上沿,拇指和食指贴着杯壁外侧的位置,停了两秒。 他在感觉温度。 拇指的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纸壁,热水和冷水混合之后的温度在往下走,从烫到温,一度一度地被他指腹的皮肤辨认着。 他多等了几秒。 纸杯壁上传来的温度不再烫手,但手指贴上去能感觉到持续的暖意,不会让人觉得凉,也不会让嘴唇碰上去的时候被烫到,胃接收到的时候刚好是最舒服的温度。 他端着那杯水从茶水间出来,走到走廊的分岔口,右手捏着纸杯,左手从裤兜里把那板胃药摸出来攥在掌心。 他没有往左拐回报告厅。 他往右拐了。 右边那条通道通向安全出口,尽头有一扇推开式的防火门,门的上方是通风格栅,外面的冷风从格栅的缝隙里灌进来。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白天亮度调到最低,昏昏的光落在浅灰色的地砖上面。 走到距离尽头还有七八米的位置,他看到了她。 陆知意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右肩抵着墙面,左手按在腹部,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个弧度。 风衣的领子竖着,但那层衣料挡不住从通风格栅灌进来的冷风,风从门缝里穿过来,吹得她低马尾的发尾在左肩上轻轻地晃。 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不多,在那盏昏暗的灯光下面能看到反光。 她的嘴唇还是那层没有血色的白。 下颌线绷着,咬肌的轮廓从皮肤底下顶出来,整个人撑着那副清冷的架子,站姿挺直,但苏言能看出来她左手按在腹部的那个力度不是轻轻搁着的。 她在压胃。 苏言的脚步在距离她三米的位置停了一下。 纸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水面上没有泛出多余的波纹,因为他的手很稳。 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去,陆知意的耳朵接到了这个声音。 她抬起头。 苏言站在她面前,距离大概半米,右手捏着一个白色纸杯,杯口冒出来的热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小缕白色的雾,左手摊开,掌心里躺着那板铝箔包装的胃药。 她看到了那只端着纸杯的手,手指修长,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老茧,中指第二关节侧面有一道长期握笔磨出来的凹痕,拇指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边缘齐整。 她的目光从那只手往上走,走过手腕上青色的血管,走过卷了一道的袖口,走过白衬衫的前襟,走过领口扣到倒数第二颗的位置,走过喉结,走过下颌线,最后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他的眼眶是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躲开,躲开又落回来。 没有哭过,但眼底的血丝从眼角往瞳孔的方向爬了好几条,虹膜周围那一圈白色被血丝染成了浅粉色。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她的脸。 走廊尽头的冷风从通风格栅里灌进来,吹过他们两个人中间那半米的距离。 苏言开口了。 “水温五十三度,可以喝了。” 他的声音跟讲台上的那个声音不一样了,讲台上的声音沉稳,平缓,每一个字从胸腔推上来都被压实了。 现在这个声音是哑的,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每一个字都要从那个堵着的地方挤过来,挤出来的时候被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只剩下低低的,粗粗的气音。 他把纸杯和药往前递了一步,杯口对着她的方向。 陆知意没有接。 她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只手,看着纸杯壁上他拇指和食指捏着的位置,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在冷风里被吹散又重新聚拢。 她的左手从腹部收回来了,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苏言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胃疼的时候不找人,找通风的地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盯着她的脸,盯着她嘴唇上那层透出来的白。 陆知意的呼吸重了半拍,胸腔的起伏在衬衫领口下面走了一个比之前大的弧度。 “几年的习惯了?” 苏言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七年。” 这两个字从他嘴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前面那几句都轻。 第107章 三年半,你还记得我的习惯 陆知意盯着他。 她没有伸手接那杯水,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半米的距离被她踩掉了大半,她的衬衫领口几乎要碰到他白衬衫的前襟,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个纸杯的宽度。 从这个距离,苏言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洗衣液的皂香,淡淡的,跟三年半以前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从下往上扫过他的脸,扫得很慢,从下巴扫到嘴唇,从嘴唇扫到鼻梁,从鼻梁扫到眉心,最后定在他的眼睛上。 “三年六个月。” 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在齿间的力度比在报告厅话筒前面轻了很多,但每一个字的重量反而更沉了。 “你连给我倒水的水温都没记错。” 苏言的下颌往回收了两毫米,颌骨的肌肉绷紧了,太阳穴旁边的皮肤底下有一根青筋跳了一下。 他的眼睛酸了。 酸的程度从眼眶底部往上翻,漫过了下睫毛,爬上了眼球的表面,视野里的画面开始有一层薄薄的模糊。 他往后退了半步。 后背撞上了墙壁。 走廊尽头的墙壁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白漆,凉意从后腰穿过白衬衫的布料传到皮肤上面。 退无可退了。 陆知意看着他后退的动作,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一下,变了什么他看不清楚,因为他的眼睛已经从酸变成了胀。 “你数过?” 陆知意的嘴巴动了一下。 “你猜我数没数过?” 苏言的手还举着那个纸杯,手臂悬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杯口的热气在冷风里越来越淡了。 “水要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换了一个调。 台上汇报时是沉稳的,刚才递水时是暗哑的,这一句往下沉了很多,闷在胸腔最底下,被肋骨压着才没有散开。 三年半了,他以为自己至少学会了在她面前不露馅。 但她站在他面前,嘴唇白得没有血色,额头上渗着冷汗,胃疼到按着肚子跑到走廊尽头吹冷风。 他端着纸杯的那只手,拇指在杯壁上压出了一道白印。 陆知意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苏言。” 她叫他的名字。 在报告厅里她叫的是苏设计师,现在她叫的是苏言。 两个字从她嘴巴里走出来的方式跟三年半以前没有区别,先是一个轻声的苏,然后是一个收在齿间的言,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点点。 苏言的左手在裤缝旁边攥紧了,整条手臂绷成了一根直线,从肩膀一直绷到手指尖。 “先把药吃了。” 他的声音硬了一截,硬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再不吃,胃痉挛过了这个劲就压不住了。” 陆知意盯着他的眼睛。 “你在躲我的问题。” “我没有躲。” “你在躲。” 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半米之内能听到的程度。 “苏言,三年半,你躲了三年半。” 苏言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幅度很大,白衬衫的领口跟着颈部的肌肉拉出了一道弧线。 他的嘴巴张开了,舌尖顶着上颚,有什么话堵在声带的位置,推了两次没推出来。 走廊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跟他俩都不一样,节奏慢,力度匀,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鞋跟会在地砖上多停留零点几秒,像是在控制走路的声响。 苏言的耳朵收到那个脚步声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后背贴在墙壁上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挺起来了,原本红着的眼眶里的水汽被他用两次眨眼压回去了,下颌线重新绷紧,咬肌的棱角从皮肤下面浮出来。 他的目光从陆知意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走廊的另一端。 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西装,暗红色的领带,发型梳得服服帖帖,脸上的表情介于微笑和没有表情之间,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下巴。 周铭。 他站在走廊转角的位置,跟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二三米,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灰色的地砖上面。 他的目光穿过那十二三米的距离,落在走廊尽头那两个人身上。 落在那个白色纸杯上面。 落在苏言和陆知意之间那不到半米的距离上。 苏言跟周铭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报告厅里的空调声从远处传过来,走廊尽头的通风格栅还在往里灌冷风,冷风吹过苏言的后背,贴着白衬衫的布料从腰线的位置钻进去。 苏言的视线从周铭身上收回来了。 他低下头。 看着面前的陆知意。 她的额头上的冷汗比刚才多了一点,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了皮肤上,嘴唇还是那层没有血色的白。 苏言的右手把纸杯往前推了一步,杯沿碰到了陆知意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背。 纸杯壁上残存的温度贴着她的皮肤传过去。 “喝了。” 他的声音比前面几句都低,只有一个字的尾音带着气声往外漏了一点。 但这一次他没有等她接,右手直接把纸杯塞进了她的手心里,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时候停了不到一秒,杯壁的温度从他的指腹转移到了她的指腹。 然后他松开了纸杯。 往右跨了半步,站到了她和通风格栅之间的位置。 她的左侧是墙壁,右侧是他,身前是走廊。 通风格栅灌进来的冷风全部兜在了他的后背上。 白衬衫的后襟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一点,布料贴着他的脊背又被风撑开,他的肩胛骨在衬衫底下挺着,右肩比左肩低了那一截,把那扇冷风挡得严严实实。 走廊另一端,周铭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 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目光还挂在走廊尽头那两个人身上。 苏言没有转头去看他。 陆知意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水,纸杯壁上还残着他手指捏过的温度。 她的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蹭过他刚才拇指贴着的那个位置。 她把杯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第108章 留白与唯一的解释 中场休息结束之后,报告厅里的人陆续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苏言坐在城恒的席位上,桌面上摊开的电脑亮着待机画面,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下颌线的轮廓切出一道浅浅的明暗分界。 裤兜里那板胃药少了两粒,铝箔片上多了两个拇指按出来的凹坑。 他的右手搁在桌面底下,指腹上残留的触感还没散,纸杯壁的温度,她手指碰过来时骨节的凉意,还有走廊尽头那股灌进后背的冷风。 主持人的话筒重新开了,拾音器接通的时候嗡了一声,声音从报告厅的扩音系统里传出来。 “各位评审老师,下半场的汇报环节已经结束,现在进入最终的集中问询和表决阶段。” 主持人翻了一下手里的流程表,抬头扫了一眼评审席。 “在进入表决之前,请问各位评审老师对两组方案是否还有需要补充的问题?” 报告厅里安静了几秒。 城建学院的老教授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的笔搁在材料上面,笔帽朝着讲台的方向。 规划局副局长低头翻了一下材料的最后几页,在页面空白处写的批注上画了个圈,把笔放下来了。 没有人举手,没有人开麦。 主持人等了大概八秒,正准备开口说进入表决环节。 评审席最右侧的麦克风又响了。 苏言的脊背在椅子上直了一截。 陆知意重新翻开面前的材料,指尖按着纸面的边角,五根手指的骨节线条从桌面上撑出来。 她的目光从台呢的深蓝色上面掠过去,掠过面前翻动的文件夹,一路推出六米,搁在城恒席位的方向。 “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语调跟刚才在走廊里完全不同,清,冷,每一个音节的边界切割得工工整整,听不出任何私人的痕迹。 主持人的话筒停在嘴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陆老师请。” 老教授的眉毛动了一下,重新把笔拿起来了。 陆知意的右手食指点在材料的第十七页上,指尖对着页面右下角的一张空间分析图。 “城恒方案第十七页的空间保留策略中,主巷西侧第三进院落的节点设计图上,有一面墙。” 她的手指在图上滑了一下,指甲的边缘划过打印纸的表面。 “这面墙在方案中没有做任何装饰处理,没有浮雕,没有砖饰,没有文化墙的功能标注,也没有纳入任何一期改造的施工范围。” 她抬起眼睛。 “一个完整的旧城改造方案里,出现了一面完全留白的墙体,没有功能定义,没有设计说明。” 她停了一拍。 “苏设计师,这面墙为什么在那里?” 报告厅里翻材料的声音响了起来,沙沙的纸页声从评审席中间的位置传过来,住建局总工程师眯着眼睛翻到了第十七页。 老教授也低头看了一眼,嘴角那条皱纹往下拉了一点。 “确实,这面墙在方案里没有批注。”老教授的嗓音压得很低,但前排几个人都听到了。 刘工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嘴边,杯口冒出来的热气被他呼出的气息吹散了一缕,眉头往中间拢了一点,目光看向苏言。 后排老张的后背离开了椅背,往前探了探身子。 苏言站起来了。 他没有走上讲台,站在城恒席位旁边的过道上,右手搭在椅背的边缘,手指捏着椅背的塑料壳,指节的轮廓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他看着评审席最右侧。 隔着六米,她的脸在日光灯下面白得干净,嘴唇的颜色比走廊里好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从透明的白变成了极浅的粉,眼睛底下的那层青灰色还在。 她刚才在走廊里喝了那杯水,吃了那两粒药。 胃痉挛过了最疼的劲之后会进入一段钝痛期,不会再绞着疼,但会闷闷地堵在腹腔里,像一块湿抹布捂在胃壁上。 这个时候不能再吹冷风了,她现在坐在报告厅里比站在走廊尽头好。 苏言的嘴巴抿了一下又松开,开口了。 “陆顾问提到的那面墙,位于主巷西侧第三进院落的东立面,墙体高度三米四,宽度四米二,原始建造年代是1947年。” 他的声音沉下去了,比刚才回答第一个问题时还要低半个调,但每个字的尾音都落得很稳。 “这面墙在我们团队实测的时候,表面的灰泥层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了底下的青砖砌体。”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椅背上碾了一圈。 “砖砌体本身保存得非常完整,灰缝的宽度均匀,砌筑工艺的水平在整个石桥巷片区排在前三。” 老教授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言接过那个停顿。 “这面墙的留白,是方案的刻意选择。” 他吸了一口气,胸腔的起伏在白衬衫底下走了很浅的弧度。 “石桥巷的空间记忆保留策略,核心逻辑是保留产生行为的空间关系,这一点在前面的汇报中已经阐述过。” “但空间关系不会永远停在某一个截面上,石桥巷是一个活的居住区,它的空间秩序一直在生长,只是生长的速度很慢,慢到住在里面的人自己都感觉不到。” “那面墙所在的院落,东侧原来是一户姓孙的人家,1998年搬走了,院子空了二十多年,墙面上原来贴着的春联和门神画已经风化得只剩纸的痕迹。” 苏言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拍,语速比前面慢了三分之一。 “我们在测绘的时候,问过隔壁还住着的张婆婆。” “张婆婆说孙家走之前,每年腊月二十九都会在这面墙上刷一层白石灰,刷完之后小孩子们拿粉笔在上面画画,画完过了年再刷掉。” “这面墙对那个院子来说,不是承重构件,不是装饰立面,是一个每年清零一次的画布。” 他说完这段话,嘴巴合上了一秒。 “改造方案里保留它的留白状态,是因为这面墙最原始的空间记忆就是白的。” “它承载的不是某一幅固定的图案,是一种被反复清空和重新填满的过程。” “给它贴浮雕,或者画上文化墙的内容,反而破坏了这个空间关系的本来面目。” 苏言把这段话说完之后,报告厅里安静了两三秒。 老教授在材料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把笔帽盖上了,嘴角那条皱纹弯了一个弧度,是学术圈里不轻易给但已经给了的那种认可。 苏言站在过道上,右手从椅背上松开了,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穿过六米的距离,落在陆知意的脸上,落在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上,落在她眼睛底下那层还没散干净的青灰色上。 他的视线往走廊的方向偏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还有一个原因。” 这三个字从他嘴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到了极低的位置,低得报告厅的扩音系统只勉强接住了一半,但落在近处的人耳朵里,字字都带着分量。 “这面墙留白,也是因为现阶段的设计者没有资格去填它。”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跟下一个字之间多出了半拍的间距。 “石桥巷的空间叙事还没有被真正读完,张婆婆的记忆只是其中一层,底下还有多少层我们不知道。” “与其现在用一个不够好的设计去覆盖它,不如把这个空白留给未来最合适的人。” 他停了一拍。 “留给真正有能力读懂这面墙全部故事的那个人,让她来决定这片空白应该呈现什么。” 这句话说完,苏言的嘴巴合上了。 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慢慢收拢,指甲嵌进掌心,掌根的肌肉绷出了一道棱。 评审席最右侧,陆知意搁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从材料的第十七页上挪开了,指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第109章 全场最高分,她眼里的偏爱 老教授的笔帽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小,像是在品什么。 总工程师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杯子。 刘工的保温杯搁在桌面上没动,他的目光从苏言脸上移到了评审席最右侧,又从评审席最右侧移回来,眼袋底下那几条皱纹弯了一个很深的弧度,嘴巴抿着,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后排老张张了张嘴,又赶紧闭上了。 评审席最右侧。 陆知意搁在桌面上的右手翻过了材料的最后一页,指尖按在封底的位置,力度把纸面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的眼睛看着城恒席位方向站着的那个人。 白衬衫在日光灯底下白得晃眼,右肩比左肩低了那一截,领口扣到倒数第二颗的位置,喉结的弧度嵌在领口的阴影里。 他说最后那段话的时候,声音里藏的东西比刚才在走廊里递水时还要多。 留给真正有能力读懂的那个人。 让她来决定。 她。 陆知意的左手在桌面底下动了一下,五根手指松开了攥着的风衣衣角,被抓皱的布料慢慢展开,上面留着她指尖掐出的几道深深的褶痕。 她垂下了眼睛。 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嘴唇的弧度绷着没有变化,下颌线的角度也没有松。 但她的手,那只攥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左手,在桌面底下慢慢地摊开了,掌心朝下,五根手指舒展着按在膝盖上面。 主持人拿起话筒,清了一下嗓子。 “感谢陆老师的提问和苏设计师的回答,各位评审老师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现在进入表决环节。” 评审席上没有人再开麦。 工作人员把打分板送到了每位评审面前,A4大小的纸质评分表,两组方案各一栏,分项打分。 笔尖在纸面上划的声音从评审席上陆续传来,老教授写得慢,每一项分数落笔之前会在材料上翻一下对应的页码。 规划局副局长写得快,三四分钟就把表填完了。 总工程师填到一半停了一下,在城恒方案总评那一栏多看了两眼,然后落笔写了一个数字。 陆知意面前的评分表摊开着,右手拿着笔。 她没有翻材料。 笔尖落在城恒方案总评那一栏的时候,她的手腕转了一个角度,笔画利落地走完了两个数字。 98。 工作人员收走评分表的时候,她的笔已经放下了,笔帽盖得齐整,搁在材料封面的右上角。 统分的间隙不长,工作人员在侧面的桌子上噼里啪啦地按计算器,数字在表格里汇总,两分钟之后把结果递到了主持人手里。 主持人扫了一眼结果,拿起话筒。 “经评审组全体评委打分,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方案竞选结果如下。” “城恒建筑设计方案综合得分93.7分,闽东建筑规划设计院方案综合得分87.2分。” “评审组推荐城恒建筑设计方案作为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的实施方案,后续将进入深化设计阶段。” 后排观摩区有人鼓掌了,掌声不算热烈但节奏整齐。 老张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巴掌拍得啪啪响,嘴巴咧开了,门牙露出来两颗。 刘工站起来,保温杯夹在腋下,绕过桌子走到苏言旁边。 他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摊开,拍在苏言的右肩上。 这一次拍的力度比今天所有的加起来都重,苏言的右肩被拍得往下沉了一点。 “好小子。” 刘工说了两个字,嗓子里的声音粗粗的,嘴巴的弧度绷着往两边扯开了,眼袋底下那几条深纹都浅了一些。 他的手在苏言肩膀上停了三秒,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拍了第二下,力道轻了一些。 “行了,别杵着了。” 苏言站在那里,右肩被拍得往下压了两次,白衬衫的布料在肩膀的位置皱了两道褶子。 他的嘴巴抿着,嘴角的弧度没有往上走,但压着的那条线松了一点。 老张挤过来,胳膊伸过来搂了一把苏言的脖子,搂的力气没轻没重的,差点把苏言的领口扯歪了。 “小苏,今晚你请客,火锅,不许跑。” 苏言的脖子被他勒着,偏了一下头,“挺沉的,松手。” “不松,你就说你请不请?” 苏言无奈:“请请请。” 老张嘿嘿笑着,手臂收紧了又松开了,在苏言后背拍了一掌。 “93.7,这可是极其难得的分数,闽东院这种老牌子都才80多,你小子记一辈子吧。” 苏言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嘴角的弧度往上抬了不到一毫米,又压回去了。 他站在城恒的席位旁边,老张和刘工一左一右,后排几个同事也围过来了,有人在说分项得分的细节,有人在讨论深化设计的时间节点。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拍肩膀的手,握手的手,拍后背的手。 苏言的目光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 他在看评审席最右侧。 那个位置上的人正在收拾桌面。 陆知意把材料的封面合上了,手指从封面的左上角往右下角抹了一下,把翘起来的纸角压平了。 笔放进了风衣口袋里,文件夹合拢,两只手的手指扣着文件夹的边缘,从桌面上端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稳,椅子往后退了一点,椅腿在地板上磨出了一声极轻的嘶。 风衣的下摆从椅面上滑下来,垂在膝盖下方的位置,低马尾搭在左肩上,发尾的弧度在肩膀的线条上画了一个浅浅的弯。 她没有往城恒席位的方向看。 一眼都没有。 她转过身,沿着评审席后面的通道往侧门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风衣的衣摆跟着她的步幅微微摆动,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被报告厅里其他人走动的声响淹没了。 苏言看着她的背影从评审席后面走过,经过老教授的位置,经过规划局副局长的位置,经过总工程师的位置,靠近侧门。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左手夹着文件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的方向朝着掌心。 她没有回头。 侧门被推开了,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了一条白线,她的身影从那条白线里走出去了,风衣的后背最后闪了一下,门缓缓地合上了。 苏言站在人群中间,老张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盘算火锅店地址,刘工在跟同事交代明天要准备的材料清单。 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又松开了。 掌心里裤兜的方向传来铝箔片硌着大腿的触感,那板胃药还在,少了两粒,剩下的四粒安安静静地待在铝箔片的凹槽里。 她拿走了水,吃了药,接了他的回答。 但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没有看他,连一个余光的角度都没有留。 苏言的胸腔里那根绷了一整个下午的弦松掉了,松掉之后留下来的不是放松,是一大片空落落的东西,堵在胸口的位置,不疼,不闷,就是空。 老张的胳膊又搭上来了,“想什么呢小苏,走了走了,刘工说就附近那家重庆火锅。” 苏言的目光从那扇已经合上的侧门上收回来了。 “嗯,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被报告厅里其他人收拾东西的声响盖过去了大半。 第110章 对手的“祝贺” 报告厅里的人走了七八成,几个工作人员在拆投影仪的连接线,电源插头从排插上拔出来的时候弹了一声。 城恒这边的席位上,老张蹲在地上拔笔记本的充电器,拔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插头弹起来磕在桌腿上,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 “小苏,U盘给我,PPT的源文件我拷一份回去存档。” 苏言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递过去,手指碰到老张掌心的时候,老张的手是热的,刚才鼓掌拍得太用力,掌心发烫。 “刘工呢?” “外头接电话去了,好像是公司打来的,估计问结果。” 老张把U盘揣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塞牢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 “老了老了,蹲一会儿就响。” 苏言没接话,把电脑合上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了,手指在拉链头上捏了两秒。 裤兜里那板胃药硌着大腿外侧,铝箔片的边缘有点翘,扎着皮肤微微发痒。 他把拉链拉到底,电脑包的带子挂在左肩上,右肩自然地往下沉了那一截。 “苏设计师。” 声音从城恒席位后方三米左右的位置传过来,语调往上挑着走,尾音拖得比正常说话长了半拍,像是专门调过的。 苏言转过身。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人端着纸杯走过来,纸杯里是咖啡,杯口的热气往上冒着,咖啡的焦香味混着报告厅里残留的空调味。 闽东院的项目负责人,姓唐,汇报的时候站在讲台上讲了四十五分钟。 唐负责人走到苏言面前站定,空着的左手伸过来。 “恭喜恭喜,城恒这次的方案确实做得扎实,评审组的眼光是公正的,我们输得心服口服。” 苏言的右手从电脑包的肩带上松开,握过去,握了一下就松了。 “唐总客气了。” 唐负责人的手收回去,端着咖啡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没有收,挂在那里,眼睛从咖啡杯的上沿看着苏言。 “苏设计师年轻有为,这个年纪能做出这种水平的方案,我们院里的老同志都说难得。” 老张在旁边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耳朵往这边偏了偏。 苏言站着没动,电脑包的带子从左肩滑到了左臂弯的位置,他用手肘夹住了。 “唐总过奖。” 唐负责人又抿了一口咖啡,杯口的热气被他的鼻息吹散了一缕,他拿杯子的手转了一个角度,食指在杯壁上点了两下。 “不过苏设计师,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苏言没说当讲,也没说不当讲,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唐负责人笑了一声,那声笑从鼻腔里出来的。 “今天的结果只是评审组的推荐意见,离最终确定还有段距离,苏设计师应该清楚,石桥巷这个项目的流程,中间还有十五天的公示期。” 他说十五天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前面慢了一点,每个字咬着出来的。 “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唐负责人的目光从苏言的脸上滑到他肩膀上的电脑包带子,又滑回来。 “公示期内任何单位和个人都可以对中标方案提出异议,苏设计师应该比我更清楚这里面的规矩。” 老张的手搁在桌面上,握着充电器的线没有收,整个人的后背离开了弯腰的姿势,直起来了。 苏言站在原地,嘴巴合着,下颌的肌肉动了一下。 “唐总想说什么?” 唐负责人的笑容没变,嘴角的弧度甚至往上提了一点。 “没什么,就是好心提个醒,苏设计师这么年轻,第一次主笔这么大的项目,方案里头的数据和引用紧不紧实,自己心里应该最清楚。” 他的食指在咖啡杯壁上又点了一下。 “公示期里头,万一有人对方案的原创性或者数据来源提出质疑,处理起来可是很费精力的,苏设计师可得小心,别让人抓住了脚跟。” 这句话说完,他端着咖啡看着苏言,等着他的反应。 苏言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的状态老张见过,不管是在公司画图,还是在工地测量,还是跟甲方开会,苏言的眼睛大部分时间是垂着的。 视线落在桌面上,落在图纸上,落在电脑屏幕上,偶尔抬起来也是扫一下就收回去,不跟人对视太久。 但现在这双眼睛抬起来了,眼底的血丝还没退干净,瞳仁的颜色在报告厅残留的灯光下深得发沉,视线直直地钉在唐负责人的脸上。 “唐总。” 苏言的声音不高,比刚才说客气话的时候低了半个调,但每个字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硬邦邦的东西。 “城恒的图纸,每一根线是谁画的,每一个数据从哪来的,每一次现场测量是几月几号做的,记录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停了一拍。 “光明正大,随时恭候检验。” 唐负责人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拇指在杯壁上的位置挪了挪,嘴角的弧度还挂着,但弧度的弹性少了,变得硬了。 “苏设计师确实年轻气盛,这股劲很好。” 他把咖啡杯从右手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在西装的前襟上拉了一下,扯平了一道不存在的褶皱。 “那就祝城恒一切顺利,十五天之后,希望还能看到你们的好消息。”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那层笑意收了,转过身往闽东院的席位方向走,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每一步落地都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走出去五六步的时候,他的后背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头没有转,但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轮了一道阴影,眼角的位置收紧了一下。 老张等唐负责人走远了,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小苏,这人刚才那番话,你听出来了吧?” “听出来了。” “他那是威胁你,十五天公示期,他们闽东院要搞事。” 苏言弯腰把电脑包的带子重新挂到肩膀上,拉了一下扣。 “搞就搞,图纸是干净的。” 老张的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想了想,嘬了一下牙花子。 “也是,你们实测的那些数据我都看过,站得住,怕他个球。” 刘工从侧门那边走回来了,手机揣进夹克衫的内兜里,脸上的表情比出去接电话之前松了不少。 “院里知道了,老院长在电话里笑了半天,说让我把你带回去,他要亲眼看看是哪个小子画出来的图。” 刘工走到苏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脸色不好,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苏言没回答。 刘工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把保温杯从腋下换到手里,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拧回去。 “明天不用来公司了。” 苏言抬头看他。 “方案进公示期了,十五天之内没什么需要你盯的活,回去睡一天。” “刘工,公示期的异议应对材料我还没整理完。” “老张整理,你休息一天。” 刘工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说完拍了一下苏言的肩膀,力道中等,掌心贴着肩膀的布料停了一秒就收回去了。 “你今天的表现,对得起这身白衬衫。”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灰色夹克衫的后背混进了门口几个散场工作人员的身影里。 老张在旁边站着,嘴巴叽里咕噜地动着。 “哟嚯,刘工主动给你放假,我在公司干了八年了都没享受过这待遇。” “你赶紧回去整理异议应对材料吧。” “得嘞得嘞,资本家的嘴脸这就露出来了是吧,行,你等着,兄弟们先撤了,庆功宴明天再说。” 老张拎着自己的包,招呼后排几个同事,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往正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张回头喊了一嗓子。 “小苏,你不一起走?” “你们先走,我缓缓。” 老张嘿了一声,挥了挥手,门口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往走廊远处散去了。 报告厅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灭。 工作人员从最后一排开始关灯,开关在墙壁上啪嗒啪嗒地响,光线从后往前收,后排的座椅先沉进了暗色里。 苏言站在城恒的席位旁边,电脑包挂在左肩上,右肩沉着,白衬衫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发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的掌心朝上摊开着,指腹上纸杯壁留下的温度早就散了,手指的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还记得那个触感,她的手指碰过来时骨节的硬度和皮肤的凉意。 前排的灯也灭了,整个报告厅只剩下讲台上方那一盏主灯还亮着,工作人员走到控制台旁边。 “先生,我们要关灯了。” 苏言从手掌上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转身往侧门的方向走。 侧门的方向是下午去茶水间走的那条路,走廊的尽头左拐是茶水间,右拐是通风过道和安全出口。 他推开侧门。 走廊里的冷风从门缝扩大到门框的宽度,一整面地扑过来,灌进白衬衫敞着的领口,贴着锁骨的皮肤往下钻。 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激了一下,亮了,亮度调在最低档,昏黄的光落在浅灰色的地砖上面。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空走廊里传出去,碰到墙壁弹回来。 走廊的右侧,通风过道的方向。 那个位置不到十米远。 声控灯的光刚够照到那里。 一道穿着风衣的身影站在过道的尽头,背靠着墙壁,双臂抱在胸前,低马尾搭在左肩上,发尾的弧度在风衣的领子上静静地弯着。 风衣的下摆垂到膝盖下方,鞋跟踩在灰色的地砖上,站得笔直。 通风格栅灌进来的冷风吹过她的侧脸,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那层冷汗,嘴唇的颜色从走廊里那层透明的白恢复到了浅粉,但眼睛底下的青灰色还没有散干净。 陆知意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走廊,穿过声控灯洒下的那片低亮度的黄光,落在侧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苏言的脚步停了。 电脑包的带子从左肩滑下来,卡在手肘的位置,他没有去扶。 走廊里只有通风格栅的风声和声控灯接触不良的电流声。 陆知意的嘴巴动了。 “苏言。” 她叫他名字的方式跟两个小时前在这条走廊里一样,先是一个轻声的苏,然后是一个收在齿间的言。 “你还欠我一个回答。” 第111章 你能从自己造的那个壳里面出来吗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大概三十秒就灭了,没有人动,没有脚步声去触发第二次感应。 黑暗从两边的墙壁挤过来,把走廊压成了一条窄窄的缝,通风格栅灌进来的冷风沿着地面贴着脚踝往上爬。 苏言站在侧门口,左手肘夹着电脑包的带子,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慢慢攥进掌心又松开。 她就站在那里。 风衣的领子竖着,低马尾被格栅的风吹得贴在左肩的布料上,发尾的几根碎发在锁骨附近轻轻晃。 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走廊太暗了,只有通风格栅外面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把她风衣左侧的轮廓描了一条极浅的线。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几秒钟的安静被格栅的风声填满了,风从金属叶片的缝隙里钻过来,发出嗡嗡的低频振动,混着远处停车场某辆车的报警器响了一声又停了。 陆知意的声音从那片暗色里传出来。 “为什么是留白。” 句尾没有往上挑,每个字平平地推出来,声音被冷风削得薄了一层。 苏言的喉咙动了一下,喉结的弧度在黑暗里升了又落。 “你刚才在报告厅里回答的那些,张婆婆的粉笔画,每年清零的画布,留给未来最合适的人。” 她的声音停了一拍,那一拍里风声大了一截,格栅的金属叶片被吹得震了一下。 “哪些是说给评审听的,哪些是说给我听的。” 苏言的右脚往后挪了半步,鞋底蹭着地砖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电脑包的带子从手肘滑下去了,包的底部磕在地砖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没有弯腰去捡。 “陆老师。”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舌头抵着上颚,把陆字的声母含在了口腔里磨了一圈才放出去。 陆知意的手臂从胸前松开了,右手垂下来,手指在风衣口袋的位置停了一下,没有伸进去。 “叫我什么?” 苏言的嘴巴合上了。 帽檐底下的那双眼睛往下垂着,视线落在她脚前的地砖上,不敢再往前送。 他的两只手都插进了夹克口袋里,口袋里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的轮廓隔着布料顶出来,裤兜那边剩下的四粒胃药被他的大腿外侧夹着,铝箔片的边角硌进皮肤里。 “对不起。” 这两个字的音量比刚才叫她陆老师的时候还要低,低到冷风从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几乎把声音带散了。 走廊的声控灯被什么东西触发了,可能是格栅的风吹动了墙角的一片落叶,也可能是哪根管线在冷缩,昏黄的光重新亮起来,从天花板上洒下来,把两个人之间两米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陆知意的脸在灯光底下露出了全部的轮廓。 她的眼眶红了。 红色从眼尾往眼角蔓延,从他说出那两个字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蔓延,沿着下眼睑的弧度铺开,铺到内眼角的位置,整个眼眶的边缘都被一层薄薄的红色浸透了。 三年了。 没有人见过陆知意红眼眶。不管是被她逼哭过的学生,还是被她拒绝过的追求者,还是在她面前耍过心机的人。 一次都没有。 她的右手从风衣口袋的位置往下沉了一截,手指伸进了口袋里,在里面摸了两秒,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信封。 黄色的,标准的A5尺寸,牛皮纸的材质,信封的四个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最上面那条封口的胶条翻开着,胶的粘性早就失效了,翻开的胶条边缘发白发硬,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信封的正面没有写字,背面也没有。 她拿着那个信封,手指捏着信封的左下角,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那片牛皮纸被捏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那个凹痕不是今天捏的,是无数次反复捏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的,纸纤维都被压得变了色。 苏言看到那个信封的时候,整个人的呼吸断了。 他认得那个信封。 三年前凌晨六点,他蹲在文学院研究生信箱前面,把这个信封塞进第三格铁皮缝隙的时候,手指在信箱的金属边缘蹭了一道口子。 他记得这个信封的颜色,记得信纸上的绝情。 但他不记得它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边角磨到起毛,封口翻了不知道多少次,信封的中间被什么东西压过,留下了一道横向的折痕。 她把它留了三年。 一个空的信封。 整整三年。 陆知意把那个信封举到胸口的高度,手臂往前伸了半尺,手指松开了。 信封砸在苏言的胸口上。 牛皮纸的重量几乎等于没有,砸上去的力度也不大,但苏言的整个上半身往后仰了一截,白衬衫的胸口位置被信封的边角蹭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信封没有被他接住,从他的胸口滑下去,落在了他脚前的地砖上。 牛皮纸落在灰色地砖上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风停的那一秒才听得见。 “苏言。” 她的声音在抖。 她整个人从嗓子到胸腔到握着拳头的手指全部在抖。 “你知不知道我拆开它的时候有多期盼。” 她的声音在这句话的中间裂了一条缝,裂缝里漏出来的东西把走廊里的冷风都烫了一层。 “你消失了,电话关了,微信拉黑了,宿舍搬空了,辅导员说你办了退学。” “我去你住过的那间日租房,房东说你前一天晚上走的,床上的被子还没叠。” “我在那张床上坐了一个下午。”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你没有回来。” 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在声控灯的昏黄色里闪了一下,但没有落下来,卡在下眼睑的边缘,被她的睫毛挡住了。 “后来有一天我去信箱拿材料,翻到了最底下,看到了这个信封。”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信封,又抬起头来看他。 “我以为你终于给我留了一句话。” “我以为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我把它带回办公室,关了门,坐在桌子前面,手都在发抖,我用了五分钟才把封口撕开。” 她的右手抬起来,五根手指在空气里张了一下又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肤里。 “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一张纸都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苏言站在那里,帽檐底下的脸低着,看着脚前地砖上那个信封。 他看到了信封左下角那个被指腹压变了色的凹痕。 看到了封口胶条翻开又压回去留下的那层发白的硬壳。 看到了信封中间那道横向的折痕,那是被塞进某个抽屉里长期压着留下来的。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右脚的重心往外偏了一截,整个人的右肩比左肩更低了,低到白衬衫的领口在右侧拉出了一条深深的褶皱。 他蹲下去了。 蹲下去的动作很慢,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膝盖上,然后右手伸出去,把信封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他蹲在地上,头低着,帽檐把他整张脸都遮住了。 陆知意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他,看着他两只手捧着那个空信封的样子。 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重新涌过来。 黑暗里陆知意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如果我原谅你。”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风声可以盖过去,但每个字的边缘是清的,是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推的。 “你能从自己造的那个壳里出来吗。” 苏言的头抬起来了。 第112章 洋柿子说追妻要十年,你追我三个月可好? 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瞳仁里映着通风格栅外面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那点光在他的眼底闪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的目光又暗下去了,暗得比刚才还深,两只手捧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牛皮纸被他指尖带得发出了轻微的响。 他的右脚往后挪了半步。 陆知意看到了他那半步。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的线条绷紧了,绷了两秒,又松开了。 松开的时候,她整个人的肩膀跟着往下沉了一截,风衣的垫肩失去了支撑,衣料在她锁骨的位置皱了一团。 她蹲下来了。 江城大学最年轻的硕导,空间叙事学领域的权威新星,学生们私下叫了三年的灭绝师太,蹲在了走廊尽头的灰色地砖上面。 她蹲在他对面,风衣的下摆铺在地砖上,膝盖和他的膝盖之间隔着不到三十公分。 她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那层水光还卡在下眼睑的位置没有掉下来,但整个人的气场跟刚才在评审席上坐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评审席上的她是锋利的,是居高临下的,是拿着手术刀解剖方案的。 蹲在地砖上的她把那些全卸掉了。 “你一下子出不来,我不怪你。” 她的声音轻得走廊里的风差点把这句话吹散。 “我们可以慢慢来。” 她的右手抬起来,手指在空气中伸了伸,又缩回去了,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尖掐着风衣膝盖位置的布料。 “我在洋柿子看过。” 她的声音在这句话里出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卡顿,卡在洋柿子三个字上面,像是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犯了错的男人都要追妻十年,才能被原谅。” 苏言捧着信封的手指停住了。 “我找了你三年。” “你不用追十年。”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三十公分的距离,黑暗里她的瞳仁和他的瞳仁之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三年。” 她顿了一下。 “不,一年可好。” 又顿了一下,更短。 “不。”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那层水光终于从下眼睑的边缘滑出来了一滴,顺着她的颧骨往下走,走到面颊中间的时候被她抿着嘴巴带动的面部肌肉挡了一下,拐了个弯,滑进了她嘴角的纹路里。 “三个月。” “你追我三个月可好。”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两只手都在抖,按在膝盖上的手指把风衣的布料攥出了五道深深的褶子,每一道褶子的方向都不一样,是手指在用力的时候控制不住方向了。 苏言手里的信封掉了。 牛皮纸从他的手指之间滑出去,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砖上,轻飘飘地,没有声音。 他的两只手空了出来,十根手指在空气中僵了不到两秒。 然后他往前倾了。 两只膝盖磕在地砖上,一只手从她的左臂外侧穿过去,另一只手从她的右肩上面绕过去,两只胳膊收拢的速度很快,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他把她搂得很紧,紧到她的下巴被他的肩窝顶着往上抬,她的鼻尖埋在他白衬衫的领口和脖子之间那块皮肤上。 他的右肩低着,她的头被他收进了左肩和脸颊形成的那个凹陷里。 通风格栅的冷风从他们身侧灌进来,吹着他白衬衫后背的布料和她风衣下摆的边角,两个人窝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膝盖碰着膝盖,胸腔贴着胸腔。 苏言的嘴巴埋在她的头发里,低马尾的发绳硌着他的下嘴唇,发丝蹭着他的鼻梁,她头发上有一股很淡的洗发水的味道,三年了,还是那个牌子,还是那个味道。 他的嗓子里有声音出来了,贴着她的头顶传下去。 “对不起。” “知意。” “对不起。” 声控灯又亮了,可能是他的胳膊碰到了墙壁触发的感应器,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两个蹲在走廊地砖上紧紧抱在一起的人身上。 他的两只手箍着她的后背,右手攥着她风衣后背的布料,攥出了一团皱褶,手背的青筋从手指根部一路鼓到手腕。 左手搂着她的腰,掌心贴着风衣底下她的腰侧,隔着两层布料他能摸到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硌得他掌心发疼。 她整个人被他包在怀里,每一次吐气他都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往下沉又往上抬,频率比正常呼吸快了一倍。 “苏言。” 她的声音从他的衬衫领口下面传出来,被布料和他的脖子皮肤一起盖着,闷闷的。 “松一点。” 他的胳膊松了一点,只松了一点。 他的右手从她风衣后背的褶皱里松开了,抬起来,手指颤着,碰到了她后脑勺上低马尾的发绳,指腹顺着发绳往下摸了一寸,摸到了扎发绳的那个结。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 陆知意埋在他怀里的脸偏了一个角度,右边脸颊贴着他白衬衫的第二颗扣子,那颗扣子硌着她的颧骨。 她的右手从自己膝盖上抬起来,攥着的那团风衣布料松开了,五根手指伸出去,抓住了苏言夹克口袋旁边的衣角,攥住了。 走廊的声控灯第三次灭了。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呼吸声,和通风格栅永远不停的风声。 苏言的嘴巴贴着她的头顶,嘴唇碰着她发缝的位置,那里的头皮很烫。 他没有马上开口,胸腔里那口气吞了又咽,咽了又顶上来。 “好,就三个月。” 他的声音从胸腔最深的地方出来,震着她的颧骨。 “这次我不跑了。” 陆知意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收紧了,攥着的力气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指甲透过布料扎进了他腰侧的皮肤。 走廊尽头的地砖上,那个空信封安静地躺着,牛皮纸的四角磨出了毛边,封口的胶条翻着,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 三年前它空着被塞回了信箱,三年后它空着躺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陆知意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鼻音重得不行。 “你说的,不许反悔。” 苏言的胳膊又收紧了。 第113章 早安粥,你怎么知道导师口淡? 走廊里的冷风没有停过。 苏言松开双臂时,陆知意的手指还攥着他夹克衣角的一小块布料,攥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指腹在布料上留下了五个温热的印子。 两个人从地上站起来,膝盖都有些发僵。 苏言的右膝磕在地砖上的时间太久了,站起时腿弯了下,他用左手撑住墙壁站稳。 陆知意站直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风衣下摆沾的灰尘,没有拍。 走廊的声控灯被两人起身的动作再一次触发,昏黄的光照下来,两个人的脸在灯光下彻底暴露。 苏言的眼眶红透了,鼻梁两侧的皮肤上有一条浅浅的泪痕,已经干涸。 陆知意的鼻尖泛着薄红,下眼睫挂着水光,她伸出手背快速擦去。 两个人相对看了两秒。 苏言先垂下眸子,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空信封,双手把牛皮纸的四角捋平,妥帖放进了自己夹克内侧的口袋里。 陆知意看着他收走信封,没有说话。 “我送你回去。”苏言嗓子哑得厉害,声带摩擦得粗糙发涩。 陆知意没有拒绝。 她弯腰拿走搁在地上的文件袋,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转身往走廊外面走。苏言跟在她后面,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 两人走出学术交流中心的消防通道,绕过停车场围栏,来到苏言停车的位置。 苏言走到副驾驶那一侧,拉开车门。 陆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这辆车。尾灯右侧的裂纹还在,后保险杠的喷漆有一小块鼓起。她弯腰坐进去,苏言关上车门。 车里光线暗沉。 苏言绕到驾驶位坐下打火,暖风从出风口徐徐吹出来。 他把暖风的方向调向副驾驶那一侧,风量拧到第二档。手指在旋钮上停了一下,又往回拧了半格。 陆知意注视着他的手。 “你车里什么时候有暖风了。” “上个月修的。”苏言答道。 “以前冬天不是就靠一件军大衣撑着。” 苏言没接话,手搭在方向盘一点钟的位置,右肩依旧往下沉着。车子从停车位倒出,拐上校门口的主路。 车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你住哪。”苏言问。 “还是学校宿舍。” “六号楼?” 陆知意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是六号楼。” 苏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婉晴说过。” 陆知意没有追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向后移动的路灯上。 苏言开得很慢,比正常车速慢了至少十码。左转弯时打灯提前了将近一百米。 陆知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你以前开车比这快。” “你胃刚吃了药,开快了颠。” 这句话落下,车厢里又陷入了长久的静谧。 陆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点了两下,第三下没有落下去。 “苏言。” “嗯。” “你刚才说三个月。” “嗯。” “你打算怎么追。” 苏言没有马上回答。车子经过减速带时,他刹车踩得很轻很缓,车身几乎没有起伏,过去之后他才开口询问。 “你明天几点吃早饭。” 陆知意愣了一下。“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不吃。” 苏言的右手离开方向盘,探进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里摸索。 他摸出一个小塑料盒,打开,里面装了四粒银色铝箔包装的胃药。他将塑料盒放在陆知意膝盖旁边的座椅缝隙里。 “不吃早饭你这胃好不了。” “我忙起来顾不上。” “以后能顾上。” 车子拐进江城大学南门,沿着宿舍区的小路开到六号楼门口停下。 苏言没有熄火,暖风继续吹着。 陆知意把文件袋抱在胸前,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马上拉开。 “那个三个月。”她的声音缓和了不少,尾音还带着没消干净的鼻音。 “从明天算起。” 苏言凝视着挡风玻璃外六号楼的灯光,点了点头。 “从明天算起。” 陆知意推开车门,右脚踩到地面时停顿片刻,回头看向他。 灯光从楼道里漏出来,映照在她的侧脸上。 “早安粥,少盐,不要放姜。” 她丢下这句话便下了车。风衣下摆在车门关上时被夹住,她轻扯出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道。 苏言坐在车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角。 他在方向盘上慢敲了三下,随后整个人靠向椅背,闭紧眼睛。 再度睁眼时,他拿出手机,翻出陈婉晴的微信聊天界面。 屏幕上方是昨天下午陈婉晴发来的消息,一串哈哈哈和搞笑表情包,炫耀在宿舍打游戏连赢三局。 苏言没有马上发送新消息。 他将车开回出租屋。进门洗手,拉开冰箱门查看。里面存放着前天买的小米干百合与几颗红枣。 他拿出红枣,握住小刀一颗颗去核。刀尖沿着枣核边缘旋转一圈,核便完整地掉落案板。 剔除八颗红枣的核,手指沾上了一层红枣的汁水。 他把红枣泡进碗里,这才点开手机,给陈婉晴发送了一条文字信息。 明天早上来家里拿饭。 发完这条,他犹豫了半分钟,又输入一行字。 我给你改善伙食,顺便给你导师带一份。 消息发送成功,苏言将手机扣放桌面,走到灶台前开始清洗旧砂锅。 锅底积着一圈烧黑的痕迹,他拿钢丝球仔细刷洗两遍,再用清水冲洗三遍。 桌上的手机持续震动。 陈婉晴发来了语音消息。点开后,女孩诧异的嗓音在出租屋内响起。 “哥你没事吧?大晚上突然要做饭,你是不是发烧了。” 苏言按住语音键回复。 “没发烧,明天几点有课。” “九点。”那头回得很快。 “七点半之前来拿,我给你炖粥。”苏言说。 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她充满疑惑的语音。 “哥,你以前不是说让我在学校吃食堂就行吗,怎么突然转性了。” 苏言靠在灶台边缘,思索了片刻对策。 “你不是说食堂的粥不好喝。” “那也没到你亲自下厨的地步吧。” “你到底来不来。”苏言沉下语调。 “来来来,免费的干嘛不来。” 陈婉晴连声答应,接着又开启连珠炮模式。 “但是哥,给导师带是什么意思啊?我导师可凶了。我上次论文被她骂了四十分钟,你知道四十分钟是什么概念吗。” 苏言微微动了下唇角,幅度很小,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回答:“她凶归凶,饭还是要吃的。” “行吧,那你做好了放保温桶里,我拎过去。”陈婉晴妥协,随即补充要求。 “但是哥,你别放太多,我怕她不吃,到时候还得我吃,我最近在减肥。” “知道了,少放点盐。”苏言特意叮嘱。 “啊?少放盐?我口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导师口淡。” 陈婉晴那边沉默了好几秒,跟着发来一条纯文字信息。 你怎么知道。 苏言盯着屏幕上的四个字,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过了三秒才打出回复。 婉晴你话太多了,七点半,别迟到。 他放下手机,折返灶台前。点开小火,将砂锅坐稳,加水,耐心等待水温慢升。 他量了两把半小米倒进锅内,把百合掰成小片,放入四颗红枣。 苏言站在灶前紧盯锅内的水流,手指搭在锅沿感知温度。 水未开,他扭头望向客厅角落里搁置的旧保温桶。这是个不锈钢材质的物件,桶盖掉漆,桶身带着两道浅浅磕痕。 整整三年未曾动用。 他走过去拿起保温桶,拧开水龙头长久冲洗。里外反复摩擦,直至不锈钢内壁反光发亮。 倒扣在沥水架上后,他回到灶台前。 锅内的水冒出气泡,小米在水底翻滚。苏言将火力调至最弱,盖上锅盖,设定闹钟。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机屏幕仍亮着,停留在陈婉晴的对话框上。 他退出界面,手指滑向通讯录最底端。 那里躺着一个新加的联系人。头像是一张石桥巷旧改论文的封面截图,备注栏空白,微信名只有两个字。 知意。 苏言点开窗口,空空荡荡,毫无聊天记录。 他的手指点击输入框,光标闪烁数秒。 他打出三个字,删掉。又打出两个字,再度清空。 最后,他敲下五个字。 早点睡,晚安。 指尖在发送键上空盘旋了十几秒,最终按压下去。 随后他扣下手机,整个身体向后陷入椅背。双手捂住脸颊,从指缝间溢出一声轻缓悠长的呼气。 砂锅里的米粥在灶台上咕嘟作响,白色蒸汽顺着锅盖缝隙钻出,温热的米香逐渐填满了整间屋子。 手机震动提示音再度响起。 苏言移开双手,翻转手机查看。屏幕亮起,显示出陆知意的回复。 也是很简单的单字。 嗯。 苏言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灶台上的定时闹钟,在米香中准时响起。 第114章 蒙在鼓里的跑腿丫鬟陈婉晴 早上七点十分。 陈婉晴从学校东门打了个车到苏言的出租屋楼下。 她蓬着一头没洗没梳的头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拎着书包踢踢踏踏地上了楼,用钥匙开了门。 厨房里的灯亮着。 苏言站在灶台前面,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他左手端着砂锅,右手拿着勺子在里面慢慢搅动。 “哥,你几点起的?”陈婉晴吸了吸鼻子。 “五点半。”苏言头也没回。 陈婉晴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趴在厨房门框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五点半?你疯了吧!” 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家亲哥。 “你昨天不是汇报完才回来的吗?你统共睡了几个小时啊!” 苏言没回答她。 他把砂锅稳稳地放在隔热垫上,揭开盖子。 一股浓稠绵密的米香冒了出来。 粥熬得很细,小米已经完全化开了。 百合的白色薄片浮在表面,去核的红枣软烂地沉在底下。 整锅粥呈现出一种浅浅的琥珀色。 苏言拿了个小碗盛了一碗,把碗推到陈婉晴面前。 “先尝尝。” 陈婉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嘶!烫死了!”她捂着嘴唇直跺脚。 “你就不能放凉一点再给我!” “我让你尝味道,不是让你灌。”苏言拿过抹布擦拭流理台。 “嗯,好喝。”陈婉晴砸吧砸吧嘴继续说:“但是没什么味儿,盐呢?” “你导师口淡,少盐。” 陈婉晴放下碗,两只手撑在桌子上,眯着眼睛看他。 “哥。” “嗯。” “你昨天晚上就说我导师口淡,今天又说,你怎么知道我导师口淡的?” 苏言拿起旁边的保温桶,用热水仔细涮了一遍内胆。 他把粥倒进去,严严实实地拧紧盖子。 “你之前跟我抱怨过,说你导师吃饭挑剔。” “我说过吗?”陈婉晴挠挠头。 “说过。” “我怎么完全不记得了?” “你说的话你自己从来记不住。”苏言把保温桶放到一边。 陈婉晴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放弃了。 “行吧,反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看着苏言把保温桶外壁擦得一干二净。 接着苏言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保鲜盒。 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片切好的金黄色蒸南瓜。 “这又是什么东西?” “配粥吃的蒸南瓜。”苏言把保鲜盒扣紧交代道:“甜口的不用加糖。” “你专门给我做的?”陈婉晴眼睛亮了。 苏言把保鲜盒和保温桶一起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子里递给陈婉晴。 “保温桶里的粥是你导师的。” 他转身又从灶台上端了个不锈钢饭盒过来。 盖子打开里面也是粥,但颜色深一些上面还撒了些切碎的咸菜丝。 “这个是你的,咸的,随便你加多少盐。” 陈婉晴看看那个漂亮的布袋子,又看看手里硬邦邦的不锈钢破饭盒。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哥。” “嗯。” “你给我导师的用高级保温桶,给我的用破饭盒。”陈婉晴把饭盒往桌上一磕。 “保温桶保温效果好,你导师的粥送到的时候温度不能低于五十度。”苏言解释得很认真。 “你连这温度都算好了?”陈婉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苏言拧开水龙头冲洗修长的手指。 “从这里打车到你学校大概二十分钟,保温桶能撑四十分钟,时间完全够用。” 陈婉晴抱着布袋子和饭盒,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 “哥,你说到我导师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跟你看你亲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苏言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你想多了,快走别迟到。” “我还没梳头呢!” “在路上梳。” 陈婉晴重重地哼了一声,把东西往书包里粗鲁地塞。 出门之前她又回头看了苏言一眼。 “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以前可从来不管我导师的事。” 苏言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钩子上,背对着她。 “把粥送到就行,别问那么多。” “哦。”陈婉晴悻悻地应了一声。 门关上了。 苏言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 灶台上还有半锅没盛完的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陆知意的对话框里内容还停留在昨晚。 屏幕上只有她回的一个嗯字。 他没有发新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低头刷锅。 八点二十六分,陈婉晴到了文学院。 她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三趟才敢敲门,左手拎着布袋子,右手扶着门框,脑袋先小心翼翼地探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陆知意一个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扎得比昨天稍微松了一些。 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 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好的厚厚论文,红笔的笔帽已经被拔开了。 “导师。”陈婉晴喊人。 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是那种紧张到极点的高亢。 陆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布袋子上停顿了不到一秒。 “进来。” 陈婉晴赶紧走进去,把布袋子轻轻搁在陆知意桌角上。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地蹭了两下。 “老师,我哥让我给您带的粥,说是小米百合红枣粥,少盐的。” 陆知意的红笔停在纸面上。 笔尖在某个字的旁边点下了一个小红点。 她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把布袋子打开了。 保温桶露出来的时候,陆知意的手指在桶身上碰了一下。 不锈钢的桶身是温热的,温度从指腹缓缓传进来。 不烫,刚刚好。 她拧开盖子。 粥的热气从桶口升腾冒出来。 小米熬化了以后的那种绵密的香气直往上涌。 百合片浮在最上面,红枣的颜色沉在底下。 确实看得出来用心去了核。 陆知意拿起盖子里面附带的小勺,舀了一小口。 入口的温度大概五十度出头。 不烫嘴,也不觉得凉。 小米粥的浓稠度正好挂在勺子背面不掉下来。 盐放得很少,但绝不是完全没味道,是那种刚好能尝出来一点点咸鲜的分量。 陆知意又舀了第二口。 陈婉晴像个罚站的小学生一样站在旁边。 两只手背在身后,脖子往前伸着。 她整个人处于一种特别紧张又十分好奇的状态。 她亲眼看着平时要求严苛的导师,端着保温桶喝粥。 一口接着一口。 没有皱眉,没有放下勺子,也没有挑刺说不好。 陆知意喝完了大半碗。 最后勺子搁在桶盖上,她抬头看了陈婉晴一眼。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不算是明显的笑,但肯定也不是平时的冷脸。 嘴唇两侧的肌肉松弛了一点点,颧骨上面的线条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哥手艺不错。” 听到这句话陈婉晴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她看着陆知意脸上从未见过的松弛表情。 陈婉晴脑子里转了三圈也没想明白一件事。 她那个每次看自己都像看仇人一样的灭绝师太导师,怎么喝完一碗粥以后会变成这样。 “老师,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陈婉晴忍不住问。 “为什么这么问?”陆知意收起笑意。 “因为您笑了啊。” 陆知意的表情瞬间收了回去,红笔重新落在论文纸面上。 “你第二章的文献综述还没改完,别在这里杵着了。” “好的,我这就去改!”陈婉晴松了一口气,我导师回来了。 陈婉晴转身往门口快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 “老师,那这个保温桶我明天来收行不行?我怕我现在拿走您等会儿还想喝。” 陆知意没有抬头。 “放着吧。” 陈婉晴出了办公室的门,在走廊里一阵猛走。 走到拐角以后,她才把一直压在胸口的气全吐出来。 她立刻掏出手机给苏言发语音。 “哥!你是不是在粥里下蛊了!” 那边很快回了一条文字。 “少废话,她喝了吗?” 陈婉晴马上按住语音键噼里啪啦地汇报。 “喝了,喝了大半碗还夸你手艺不错。而且她笑了,哥你知道我导师笑是什么概念吗?我跟了她大半年了我都没见过她笑一次!” 那边的消息过了大概十秒才过来。 屏幕上只显示着一个嗯字。 陈婉晴看着这个字气结。 “你们俩怎么都是嗯来嗯去的。” 苏言没有再回复她。 陈婉晴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研究生大办公室。 她把自己的不锈钢饭盒从书包里掏出来,打开盖子。 她挖了一大勺,喝了一口咸菜粥。 好喝是好喝,但咸菜粥和保温桶里的小米百合红枣粥,完全不是一个待遇档次。 我的地位突然下降了???群里大佬+1,我地位-1? 她嘴里用力嚼着咸菜丝,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哪里不对劲。 手机突然又震了。 陈婉晴点开微信。 陆知意发来了一条简短的要求,是要她哥的手机号。 陈婉晴吓得差点把嘴里的咸菜粥喷在屏幕上。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火速删掉,删了又重新打。 纠结了半天,她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把苏言的手机号发送了过去。 发完之后她坐在转椅上呆愣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赶紧给苏言通风报信。 “哥,我导师问我要你手机号了!” 那边安静了好久,久到陈婉晴以为他手机欠费停机了。 然后来了一条文字就三个字。 知道了。 十分钟以后。 陆知意的微信里弹出来一句话。 “今天的胃还疼吗?” 陆知意看着这条消息。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少放了点盐。” 苏言那边的回复来得飞快。 “明天调。” 陆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红笔在论文空白处划了一道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的弧线。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把保温桶的盖子仔细拧上,放回桌子左上角的位置。 手指在温热的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 陈婉晴放下空饭盒,准备开电脑改论文。 余光扫过桌面,她发现桌上突然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杯奶茶。 透明杯壁上还挂着新鲜的水珠,应该是不久前刚放上来的。 没有署名,没有留言纸条。 杯子上贴着的外卖单已经被撕得干干净净。 陈婉晴拿起来摸了摸杯壁是温热的。 她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四处看了看,其他同学的桌上干干净净都没有。 “谁放的啊?”她随口问了一句。 办公室里没人回答她。 那就是我放的,陈大聪明心里想。 她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 爽,是她最喜欢的芋泥波波奶茶三分甜。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外卖记录什么都没有。 又翻了翻微信消息,没人说要请她喝奶茶。 她最后看了一眼跟苏言的对话框。 苏言最后一条消息还无情地停留在那两个字上面。 陈婉晴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美滋滋地喝奶茶。 她一边喝一边小声嘟囔自言自语。 “今天的人都好奇怪。” 第115章 恶意爆发,陆导淡定的很 公示期第三天。 苏言坐在城恒公司的工位上,面前摊着石桥巷二期的施工节点表,刘工发来的邮件已经打开了,里面是后续评审委员会的审定流程。 老张从茶水间端着杯子走过来,经过苏言的工位时脚步慢了一拍。 “小苏,你今天看过手机没有。” 苏言头都没抬。 “没怎么看,忙着改图。” 老张把杯子放在苏言桌角上,声音压低了。 “你去看一眼本地那个城建论坛。” 苏言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了老张一眼,老张的表情不太对,嘴巴抿着,眉毛拧在一起。 苏言掏出手机,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点进了江城城建论坛的首页。 首页第一条置顶帖,红色加粗标题。 他看到标题的第一行就没有往下看了。 旧改项目涉嫌内幕交易,城恒主笔与江大评审专家实为前男女友关系。 这行字横在屏幕上面,苏言的拇指搁在标题最后几个字上面,指腹压着玻璃屏没有滑动。 他点进去了。 帖子是凌晨两点发的,发帖的账号是新注册的,只有这一条帖子,没有其他发言记录。 正文的措辞写得很有章法。 先列了评审会的基本信息,时间地点评审组构成,哪些细节是公开的,哪些不是。 然后笔锋一绕,说有知情人士透露,城恒的主笔设计师和评审组某位学术顾问存在过密的私人关系。 帖子的最底下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画质很差,像是手机在远处偷拍的,构图歪着,对焦也不准。 但能看出来是两个人的侧影。 一个人戴着棒球帽,身形清瘦,右肩低着。 另一个人穿着深色风衣,头发扎在脑后。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像是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被拍下来的。 苏言认出了这张照片的场景。 校友会那天,学术交流中心门外的小路上,她坐在石凳上,他从她身边走过去。 那个被砖块绊了一下的瞬间。 帖子下面的评论已经翻了十几页。大部分是质疑和谩骂,有骂城恒公司走后门的,有骂评审不公正的,也有人在扒两个人的身份,已经有人在评论里贴出了陆知意在江城大学官网上的教师简介截图。 苏言的手指从屏幕上离开了。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后背靠上椅背,两只手撑着桌沿坐了大概五秒。 老张站在旁边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了。 “今天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王哥就在群里发了链接,好几个人都看到了,现在小组群里都在转。” 苏言没说话。 “你认识那个帖子里说的评审专家吗。” 苏言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张,帖子谁发的。” “新号,查不到,但你想想这事谁最不服气。” 苏言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压着,指尖的骨节绷得发硬。 他不用想。 唐总。 闽东院的唐总,那个在评审结束后端着咖啡过来跟他说十五天公示期的人。 但这种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断了。唐总不服气是真的,可帖子的措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提前过了法务。一个在答辩会上直接怼人的竞争对手,不会用这种阴着来的方式。 苏言再次拿起手机,把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看的不是那些攻击城恒公司的评论。 他在找每一条提到陆知意名字的回复。 有人说学术圈的水深到脚踩不到底。 有人说二十八岁就能坐上评审席的女教授,背后没点关系谁信?现在跟被评方还有一腿,这种评审结果全部作废得了。 有人直接贴了举报入口的链接,@江大校务处的官方账号,配了一句话:建议纪委介入。 苏言的手机握在手里,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地鼓着。 他退出论坛,翻到刘工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刘工,论坛的帖子您看到了吗。” 刘工的回复来得很快。 “看到了,你别慌,我处理。” 苏言又发了一条。 “帖子里那张照片拍的是校友会那天的事,跟项目评审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你先稳住,别在网上说任何话,也别跟任何人解释,这种事越解释越说不清。” 苏言把手机放下,坐在工位上,视线落在面前的施工节点表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陆知意看到这个帖子了吗。 他翻出陆知意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他发的,内容是一句问她粥咸淡合不合适。 陆知意回了三个字,刚刚好。 那条消息是上午八点四十一分发的,离现在过了三个小时。 苏言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四五次。 最终他打了一行字。 “今天网上的事你不用管,跟你没关系,是冲我来的。” 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大概十秒。 陆知意没有回。 老张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压着嗓子。 “苏言,我跟你说实话,论坛那帖子底下已经有人在@江大校务处的官方账号了,如果学校那边也看到了,你那个评审专家的处境可能比你还难。” 苏言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看了老张一眼。 老张看着他的眼睛,话噎在了嗓子里。 苏言的眼睛里面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是一种老张从来没有在这个年轻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苏言站起来,把施工节点表合上,电脑屏幕关了。 “老张,刘工的电话你有吗。” “有。” “帮我跟刘工说一声,我下午请半天假。” “你干嘛去。” 苏言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的帽子,这次没有戴,攥在手里。 “我去趟江大。”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言已经拎着车钥匙往门口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 陆知意回了一条消息。 “你方案第十七页的参考文献引用格式有误,APA第七版的期刊缩写规范你重新核对一下。” 苏言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公司门口没有动。 她没有提帖子的事。 一个字都没有提。 她在跟他说参考文献的引用格式。 苏言把手机塞进口袋,推开门走了出去。 停车场里那辆尾灯裂了一边的旧车发动了,从城恒公司的地下车库驶上了主路,方向是江城大学。 第116章 你的才华不需要避嫌 苏言没有去江大。 车子开到江城大学南门口的时候,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拐进了旁边的辅路,掉头回了城恒公司。 他在停车场坐了两分钟,把手机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帖子底下的评论。 最新一条回复是三分钟前发的,有人把陆知意在江大官网上的教师照片截了下来,底下跟了一句话,说怪不得能当最年轻的硕导,原来是有人铺路。 苏言把手机锁了屏,推开车门下去,直接上了三楼。 刘工的办公室门开着,他站在窗边打电话,嗓音压得很低,语气明显憋着火。 苏言敲了一下门框。 刘工转头看了他一眼,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稍后再聊,挂了。 "你不是请了假吗。" "刘工,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苏言走进去,站在刘工办公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右肩照旧低着那么一点。 "论坛上那个帖子我看了。" 刘工靠着窗台,胳膊抱在胸前,没接话。 "帖子里说的那个评审专家,是我认识的人。" 苏言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报告陈述。 "我跟她的关系,确实不是普通的朋友。" 刘工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打断他。 "但这件事跟评审打分没有任何关系,她有她的专业判断,我有我的方案质量,这中间没有灰色地带。" 苏言顿了一下。 "不过这个帖子现在越传越广,公示期还没过,如果闽东院那边继续借题发挥提出异议,城恒的项目有可能被拖进复审程序。" 刘工听到这里,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 "所以你跑回来,是想说什么。" 苏言抬起头,看着刘工的眼睛。 "我申请退出石桥巷项目的主笔位置,换一个跟评审专家没有任何私人关联的设计师上去,方案照用,署名换人。" 刘工的手指停了。 "这样帖子里说的那些东西就站不住脚了,陆老师那边的名声也不会受影响,城恒的项目也保得住。" 苏言说完这段话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刘工从窗台边走过来,站到苏言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 "苏言,你小子再说一遍。" 苏言张了张嘴。 "我说,我申请退……" 刘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桌上的笔筒晃了两下,里面的签字笔哗啦啦响了一串。 "退什么退?" 苏言嘴巴闭上了。 刘工的脸涨红了半边,他拿手指头点着苏言的方向。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苏言没吭声。 “那个方案是谁画的,是你。那个一点一七的干预面积是谁算的,是你。” 刘工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空气。 “那个石凳倾斜三度的人文设计是谁想出来的,还是你。” 刘工绕过桌子走到苏言跟前,声音大了一倍。 “评审席上七个专家打分,最高分九十八,最低分八十九,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你的均分还是九十三点七,断层第一。” 他伸出手指顶着苏言的胸口。 “你告诉我这叫人情分?” 苏言站在原地没动。 "你的才华不需要避嫌。" 刘工一字一顿地说。 "你要是因为网上几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键盘侠就自己把自己的名字抹了,那你这几年白干了。" 苏言的喉结动了一下。 "刘工,我不是怕别人说我走后门,我是怕连累她。" "连累?" 刘工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方案做得堂堂正正,评审流程走得规规矩矩,你连累谁了。" 苏言没有接话。 刘工退后一步,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名片,往桌上一拍。 "你在这坐着别走,我去找法务。" 苏言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印着城恒法务部顾问律师的名字。 "刘工……" "你给我闭嘴,等着!" 刘工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办公室,皮鞋踩在走廊瓷砖上的声音又急又重。 苏言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手指在裤缝上捏了两下。 他掏出手机,翻到陆知意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说的那句关于APA第七版引用格式的话。 苏言犹豫了十几秒,拨出了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陆老师。" 他叫的是陆老师,不是知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说。" "论坛上的帖子你看到了。" "看到了。" 苏言捏着手机换了个手。 "帖子里那张照片是校友会那天拍的,是有人故意拍的,这件事跟项目评审没有关系,但现在传开了,可能会影响到你在学校的声誉。" "我知道。" "我刚才跟刘工说了,我可以退出主笔位置。"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 "他怎么说?" "他骂了我。" 陆知意的鼻腔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哼,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他骂得对。" 苏言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滑了一下。 "但是你那边怎么办,评论底下已经有人@你们学校的官方账号了,万一校务处那边……" "苏言。" 她打断了他。 "嗯。" "你只管画好你的图。" 苏言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剩下的,交给我。" 陆知意说完这句话就挂了,通话记录显示总时长一分零八秒。 苏言拿着手机站在刘工的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他的白衬衫上。 他低头看了看通话结束的页面,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二十分钟以后,刘工带着法务部的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公司副总赵总。 赵总的脸色很难看,走进来第一句话,就问苏言帖子里说的是不是真的。 刘工替他挡了。 "老赵,这事先放一放,帖子里写的那些东西没一条拿得出实锤,你让法务先处理。" 法务部的顾问律师推了推眼镜,翻着手机上帖子的截图。 "这个帖子的发布账号是新注册的,没有实名认证,发帖内容涉嫌捏造事实损害商誉和个人名誉,论坛平台有义务配合提供发帖者的IP信息。" 赵总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扶手。 "那就先发声明。" 当天下午四点整,城恒建筑设计有限公司的官方微信公众号推送了一篇《严正声明》。 声明里面措辞很硬,列了三条。 第一条说评审流程严格遵循住建局招投标管理办法,七名专家由甲方项目部统一遴选,城恒方未参与任何评审人员的沟通。 第二条说网络帖文所述内容严重失实,所附照片系恶意截取拼凑。 第三条说法务部已委托律师事务所发送律师函,要求删除侵权帖文并提供发帖者身份信息,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声明下面盖着公司的红章,旁边附了一张律师函的扫描件。 苏言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篇声明,手指摩挲了两下屏幕边缘。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婉晴发来的消息。 "哥,网上那个帖子是怎么回事,有人在我们研究生群里转了。" 苏言回了两个字。 "别管。" "什么叫别管啊,帖子里说的那个评审专家是不是我导师。" 苏言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打字。 "婉晴,你导师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吧,她下午在办公室改论文呢,我刚从她那出来,脸色跟平常一样,还是那个谁靠近她就扎谁的表情。" 陈婉晴又追了一条。 "不对,有一个异常,她今天下午让我把办公室门关上了,以前她从来不关门,还让我今天别往她那跑了。" 苏言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 "知道了,你好好做你的作业,别又被你导师骂了。" “苏言你……” 苏言没有看下去,也不知道她骂的脏不脏。 他退出陈婉晴的对话框,翻到陆知意的页面。 上面没有新消息。 苏言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城恒这边已经发了声明和律师函了。" 过了两分钟,陆知意回了。 "看到了。" 又过了三秒,她发了第二条。 "你退出主笔的事,不要再提了。" “再提,延期三个月。” 苏言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好。" 第117章 灭绝师太的学术降维打击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知意坐在办公室里,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文档已经打开了。 陈婉晴端着保温桶进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画面。 她的导师面前摆着四份打印文件,三本参考文献,一台计算器。 屏幕上的WOrd文档已经写了八页,标题行的字体加粗居中。 《关于石桥巷空间叙事改造项目评审方案的模型验证与干预数据复核》。 陈婉晴把保温桶搁在桌角,偷偷摸摸的往屏幕上瞟了一眼。 "老师,您也在写论文啊?" "不是论文。" 陆知意的手指在键盘上没停。 "那是什么?" "澄清材料。" 陈婉晴凑近了一点,看到文档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表格,吓得缩回了脖子。 "老师,这个澄清材料的画风好像跟正常的澄清声明不太一样。" "正常的澄清声明解决不了问题。" 陆知意停下打字,拿起保温桶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粥,舀了一口。 今天的粥比昨天稍微咸了一点,咸度刚好在她的舌头能接受的那条线上,不多不少。 她把保温桶放回桌角,继续打字。 陈婉晴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老师,论坛上那个帖子的事,您是不是打算自己处理?" "你看过那个帖子了?" "看了,群里都在转。" 陆知意的手指顿了一拍,然后继续敲键盘。 "帖子里面那些话,你信吗。" 陈婉晴愣了一下。 "我当然不信了,我导师要是能被收买打分,那我这半年被骂的几次四十分钟算什么。" 陆知意嘴角的弧度松了一点点,很轻很浅。 "出去吧,别在这杵着,你第三章的方法论还有两处引用标注没改。" "哦。" 陈婉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导师坐在电脑前面,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连续且均匀的节奏。 那个节奏陈婉晴太熟了,陆知意只有在写最重要的东西的时候,打字才会是这个速度。 门关上以后,陈婉晴靠在走廊墙上,掏出手机给苏言发了条消息。 "哥,我导师在写什么东西,写得特别认真,我怕她跟人吵架。" 苏言的回复来得很快。 "她不会跟人吵架。" "那她在干嘛?" "她在做她最擅长的事。" 下午两点十七分,江城大学官方学术交流平台上,陆知意的个人主页更新了一篇文章。 同一时间,本地城建论坛上,一个账号等级很高且实名认证为江城大学教师的大号发布了同一篇帖子。 标题很长,长到论坛的标题栏差点显示不下。 但每一个字都是学术规范里最标准的措辞。 帖子发出来以后,前半个小时没什么动静,因为大多数人点进去看了第一段就退了出来,看不懂。 然后有人开始看懂了。 文章的第一部分,把石桥巷改造方案里的核心技术参数全部拆开,一项一项地做了独立的模型验证。 每一个结论后面都跟着推导过程,推导过程后面跟着原始数据来源,数据来源后面跟着交叉验证的文献支撑。 文章的第二部分,把评审当天的打分逻辑做了完整的学理分析。 她写道,空间叙事改造方案的评审维度包括六个分项,每个分项的权重系数是公开的,任何一位评审专家的打分都可以通过分项倒推总分,分项之间的相关系数偏差不超过百分之三。 这段话翻译成人话就是,我的分是按照学术标准打的,你觉得我打高了,你来算,算给我看。 文章的第三部分是最要命的。陆知意把帖子里被质疑最多的那个数据,百分之一点一七的结构干预面积,用三种不同的力学模型重新算了一遍。 三种模型,三组独立计算过程,最终结果全部落在百分之一点一五到百分之一点二零的区间内。 她在这一段的结尾写了一句话。 该数据的精度已经过三重模型交叉校验,误差区间远小于行业标准允许的百分之五,任何对此数据原创性的质疑,建议先完成上述验证流程再发言。 文章的最后一段,她没有写任何关于自己和苏言私人关系的解释。 一个字都没有。 她写的是关于学术评审独立性的声明。 声明说,她作为空间叙事学方向的研究者,对石桥巷方案的评价完全基于方案本身的学术价值与技术完成度。 声明的最后一句话被论坛的人截了图,在评论区疯狂转发。 那句话是这么写的。 如果有人连百分之一点一七的结构干预面积都算不明白,建议重修建筑力学,而不是在匿名论坛上写地摊文学。 这句话在论坛上炸了锅。 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变了。 有人去查了陆知意的学术履历,发现她二十六岁就是硕导,本科提前毕业,硕士期间发了三篇CSSCI,博士论文被三个期刊转引。 有人把她以前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的视频翻了出来,视频里她站在台上,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能让底下的教授不敢接茬。 评论区开始出现新的声音。 人家一个学术大牛犯得着为了一个项目评审搞人情交易吗。 那个方案数据写在那里,你自己去算啊,算不过就闭嘴。 当天傍晚,江大文学院方教授的个人社交账号转发了陆知意的那篇文章,配了四个字。 数据说话。 半个小时以后,建筑学院一位退休老教授也转了,配文更短。 后生可畏。 晚上八点,赵文昌,就是当天评审会上坐在主席台中间那位外部专家,在他的朋友圈发了一条。 评审当日本人全程在场,打分流程严格执行背对背原则,不存在任何提前沟通与授意,特此声明。 陈婉晴坐在宿舍的床上刷手机,越刷越激动,发了一条消息到研究生群里。 "兄弟姐妹们,你们看到我导师那篇帖子没有。" 群里瞬间炸了。 "看到了看到了,最后那句地摊文学给我笑死了。" "陆老师平时批我们论文就够狠了,没想到骂起外面的人更狠。" "灭绝师太出手,寸草不生。" 陈婉晴笑得在床上打滚,笑完以后突然想起来什么,拿起手机给苏言发了语音。 "哥,你上网看看,我导师发了篇文章,直接把那个造谣的帖子碾了。" 苏言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文字。 "在看。" "你看到最后那句没有,她说建议人家重修建筑力学,别写地摊文学,天哪我导师也太帅了吧。" 苏言的回复又等了十几秒。 "嗯。" "哥你又嗯,你能不能说个完整的句子。" 苏言没再回。 他坐在出租屋的桌子前面,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陆知意那篇文章的页面。 他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搓手背上那块老茧。 他退出文章页面,翻到陆知意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想了很久,重新打了一行。 "你那篇文章,写了多久。" 陆知意的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 "四个小时。" "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保温桶里的粥。" 苏言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来回蹭。 "你今天的胃还疼不疼。" "不疼。" 又过了几秒,陆知意追了一条。 "你呢。" 苏言愣了一下,打字。 "我什么。" "你吃饭了没有。" 苏言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泡面,把手机挪远了一点,好像怕她隔着屏幕看到。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对面隔了五秒。 "泡面不算面。" 苏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嘴角那条线弯了一点,弯的幅度很小,只有灶台上方那盏坏了半边的灯看得到。 第118章 庆功宴早退,只为回家给老婆熬汤 公示期第五天。 上午九点,江城市住建局项目管理处的官方公众号推送了一条通知。 通知的标题写着,关于石桥巷历史文化街区改造项目评审情况的补充说明。 苏言在工位上看到这条推送的时候,老张已经冲过来了,手里举着手机。 “苏言你看,甲方发东西了。” 苏言接过老张的手机,点进去。 通知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说明评审当日的全程录像已由公证处封存,经项目管理处复核,评审流程符合相关管理条例的全部规定,不存在违规操作。 第二部分,公开了评审当天的打分机制说明。 七名评审专家采用背对背独立打分制度,打分表由主持人当场收取,分数当场统计,当场公布,全程有第三方公证人员在场监督。 第三部分是最关键的。 通知里附了一张表格截图,截图上做了信息脱敏处理,七位专家的姓名被隐去了,只保留了编号和各分项的打分数据。 苏言盯着那张表看了十秒。 七组打分里面,最高分九十八,最低分八十九。 按照评审规则,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剩余五组的平均分就是最终成绩。 也就是说,陆知意打的那个九十八分,作为最高分,在统分的时候就已经被规则自动剔除了。 苏言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把中间那五组数据敲进去,按了等号。 九十三点六。 和最终公布的九十三点七只差了零点一,四舍五入的偏差而已。 这个数字意味着,陆知意的分,从头到尾就没有影响过最终结果。 苏言的手指压在计算器的等号键上,很久没有松开。 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计算器上的数字。 “我去,她那分本来就没算进去,你还是甩了闽东院好几分。” 苏言没说话,把计算器放回桌上。 老张搓了搓手。 “这下那帮造谣的还有什么话说。” 论坛上已经开始大面积删评了。 原帖底下那些最早跟风骂的人,一半改了口,另一半直接删了评论跑了。 有人在帖子底下新回了一条,说分数都公开了,即使去掉争议分,结果都不变,之前的质疑没有意义了。 还有人翻出了陆知意前天发的那篇学术回应文章,对着帖子原文做了逐条对比,发现原帖的每一个所谓的质疑点都被陆知意的数据堵死了。 下午三点,论坛管理员发了一条置顶公告。 公告说经核实,该帖发布账号涉嫌恶意注册并散布不实信息,依据社区管理规定,已对该帖进行删除处理,并永久封禁该账号。 苏言坐在工位上,看着论坛页面上帖子消失的位置变成了一行灰色小字,该内容已被管理员删除。 他的手指在键盘边缘敲了两下,然后打开了刘工的微信对话框。 “刘工,帖子删了,甲方的补充说明也出了。” 刘工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面带着笑。 “我知道,老赵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住建局那边也看不下去了,主动出来说话,这事算是定了。” 苏言又打了一行字。 “闽东院那边呢。” 刘工的第二条语音来得更快。 “唐总今天被住建局项目处叫过去谈话了,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但听老赵的意思,上面对公示期内恶意投诉的行为很不满意。” 苏言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桌面上压了两秒。 “刘工,军令状的事。” “军令状怎么了。” “项目保住了,您那个军令状是不是可以撤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刘工发了一条文字。 “小子,我那个军令状压根没打算撤,你把后面的方案给我做漂亮了,比什么都管用。” 苏言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老张从旁边探过头来。 “苏言,今晚庆功饭还去不去,上次你跑了,这次你再跑我可就真追出去拉你了。” “去。” “真去?” “真去,但我九点之前得走。” “九点之前走干嘛?” 苏言没回答,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今天早上切好的排骨。 老张看了一眼那袋排骨。 “你中午没吃完的?” “不是,今晚要用的。” 老张的表情变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最后摇了摇头回自己工位了。 晚上九点十分,苏言从庆功饭的餐桌上提前离场,开车回到出租屋。 他换了件干净的短袖,洗了手,打开冰箱把排骨拿出来。 排骨已经提前焯过水了,浮沫撇得很干净。 他把排骨放进砂锅,加了冷水,放了葱段和料酒。 没有放姜。 手指从调料架上滑过去的时候,越过了姜的位置,连碰都没碰一下。 砂锅坐在灶上,小火慢炖。 苏言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翻到陆知意的对话框。 今天白天两个人只说了三句话。 早上他问粥的咸淡,她说合适。 中午她问他有没有看甲方的通知,他说看了。 下午他问她胃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 苏言在输入框里打字。 “陆老师,你那篇文章写得很好。” 发出去以后他觉得不对,这话说得太公事公办了。 他又打了一行。 “护短的样子很帅。” 手指在发送键上面停了大概五秒,咬了一下嘴唇里面的肉,按下去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去看灶台上的火。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 他转过身拿起来,屏幕上是陆知意的回复。 “少贫。” 苏言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嘴角那条线弯了一点。 他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 陆知意发了第二条。 “明天我想吃无姜排骨汤。”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正在咕嘟冒泡的砂锅,里面炖着的就是无姜排骨汤。 他拿着手机靠在灶台边上,想了想,打字。 “几点要。” “跟粥一起。” “好。” 苏言把手机揣回口袋,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 里面还有半袋小米,百合和红枣也够明天用的。 他从柜子里翻出来第二个保温桶,底座的漆也掉了,跟第一个一样旧。 两个保温桶并排放在沥水架上,不锈钢的桶身在厨房灯底下反着光。 砂锅里的排骨汤开始飘香了,没有姜味,只有骨头和葱段炖出来的那种清清淡淡的鲜。 苏言给陈婉晴发了条消息。 “明天早上来拿饭,多带一个保温桶。” 那边的语音秒回。 “哥,你真的要把我当外卖小哥用到底是吧。” “多给你做了蛋炒饭,放了双倍咸菜。” “来了来了,七点半对吧,我定闹钟。” 苏言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回灶台前,揭开砂锅的盖子搅了一下。 排骨已经开始软了,汤色慢慢变白,蒸汽往上涌,带着一股温热的味道,跟昨天的米香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不大的厨房。 他拧小火,盖上盖子,坐在桌前,把明天要用的第二个保温桶拿过来,用清水里里外外冲了三遍。 手机屏幕上,陆知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 跟粥一起。 苏言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来。 第119章 神秘的奶茶与护妹狂魔的警觉 陈婉晴晚上八点多才到苏言的出租屋,进门的时候书包拉链没拉好,半个包口敞着,她一弯腰换鞋,里面的东西哗啦掉了一地。 手机壳,充电线,一包没拆的纸巾,还有一盒巧克力。 巧克力的包装盒是深蓝色的,系着一根银色的缎带,蝴蝶结打得整整齐齐。 苏言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湿着,视线落在地上那盒巧克力上面。 “这什么。” 陈婉晴蹲在地上捡东西,把巧克力塞回书包里,嘴里嘟囔着。 “没什么,同学给的。” 苏言擦了擦手走过来,弯腰把她掉在门口的充电线捡起来。 “什么同学。” “就一个学弟啊。” 苏言把充电线递给她,没松手。 “哪个学弟。” 陈婉晴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她哥的表情不太对,眉头拧着,嘴巴抿着,眼睛盯着那个巧克力盒子的方向。 “哥你这个表情好像我偷了你东西似的。” “我问你哪个学弟。” 陈婉晴站起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踢着拖鞋往厨房走。 “就图书馆那个啊,最近老是偷偷往我桌上塞东西,塞完就跑,我连他全名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也是文学院的,好像叫什么张什么来着。” 苏言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塞东西,塞什么东西。” “就这个巧克力,还有前天塞了一杯奶茶,芋泥波波的那个,上次我在办公室桌上捡到的那杯也是他塞的,我后来问了一圈才问出来。” 苏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前天的奶茶也是他。” “对啊,三分甜的,还挺好喝。” “你就这么喝了?” 陈婉晴从锅里捞了一块排骨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不喝白不喝,免费的。” 苏言拿手指头点了一下她脑门。 “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你也敢吃。” “又不是毒药,就一杯奶茶。” “你知道他什么来路吗,你知道他为什么给你送东西吗,你知道他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陈婉晴嚼着排骨瞪大了眼睛看着苏言。 “哥,你是不是想多了,人家就一个小学弟,脸上还长痘呢,我看他每次往桌上放完东西就跑得跟兔子似的,脸红成猴屁股,这明显就是暗恋嘛。”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了一声,苏言没理,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 “文学院的,姓张。” “对。” “你确定不是别人安排的。” 陈婉晴放下排骨骨头,歪着头看他。 “别人安排的?谁啊?” 苏言没有说话,但他的脑子已经转了三圈。 周铭。 那个名字在他脑袋里弹了一下,苏言的手指在胳膊上攥紧了。 上次周铭用林浩打探他的消息,如果这次换了个方式,通过接近陈婉晴来搞事,不是没有可能。 “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周什么铭的。” 苏言看了她一眼。 陈婉晴两只手撑在灶台上,翻了个白眼。 “哥我跟你说,你那个被迫害妄想症能不能收一收,人家就是个小男生,连说话都结巴的那种,你让他搞阴谋他都搞不明白阴谋是什么。” “你怎么确定。” “我同学见过他,说他是外地来的,家里开小超市的,成绩还行,平时就爱泡图书馆,性格特别内向,跟谁说话都脸红。” 陈婉晴掰着手指头数。 “长得也就那样,一米七出头,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 她撇了撇嘴。 “穿着还土,每次都穿同一件格子衬衫。” 苏言听到这里,手指松开了一点。 “你还观察得挺仔细。” “我那是当侦探呢,我不得搞清楚谁在偷偷给我送东西吗。” 苏言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那个学弟,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婉晴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 “处理什么啊,他又没跟我表白,就塞东西而已,我又没答应什么,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脸上写着急呢。” 苏言转身回灶台前面,把砂锅的盖子揭开搅了一下,背对着陈婉晴说。 “以后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别乱吃。” “知道了知道了,老父亲。” 陈婉晴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然后凑过去看灶台上的阵仗。 砂锅里炖着排骨汤,旁边的小锅里熬着粥,案板上还摆着一碟码好的蒸南瓜和一碗凉拌黄瓜丝。 “哥。” “嗯。” “你这是做几个人的饭啊。” 苏言把保温桶拿过来,用热水涮了一遍内胆。 “你的,你导师的。” “我看出来了,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陈婉晴靠在灶台边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苏言。 “我想问的是,你到底是在给我做饭,还是拿我当借口给导师做饭。” 苏言盛汤的手停了一拍。 “你的饭也做了。” “你给我做的是啥,咸菜粥加昨天的剩饭。” 陈婉晴愤愤不平,指了指砂锅里的排骨汤。 “你给导师做的是啥,无姜排骨汤,小米百合红枣粥,蒸南瓜,连调料放多少克你都算好了。” 苏言把排骨汤盛进保温桶里,拧盖子。 “你不是在减肥吗,吃清淡点。” “你少拿这个糊弄我,哥你能不能走点心,上次你给我的不锈钢饭盒盖子都是歪的,你给导师的保温桶每次擦得能照镜子。” 苏言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她。 “明天的汤你送过去的时候跟你导师说,排骨汤里加了山药,对胃好,让她趁热喝。” 陈婉晴张了张嘴。 “你看,你又来了。” “你到底送不送。” “送送送,我就是个免费的跑腿丫鬟,命苦。” 陈婉晴从桌上拿了一块蒸南瓜塞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 “但是哥,你得跟我交代清楚,你跟我导师到底什么关系。” 苏言擦手的动作慢了一拍,手指在毛巾上搓了两下。 “以后你会知道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不是时候。” 陈婉晴盯着他看了五秒,鼓着腮帮子,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我迟早会知道的,到时候你别后悔没提前跟我坦白。” 苏言把她的不锈钢饭盒盖好,这次把盖子对齐了,推到她面前。 “早点回宿舍,路上注意安全。” “得嘞。” 陈婉晴抱着饭盒和书包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哥,那个学弟的事你真别操心了,他要是敢表白我就说我哥是社会人,吓死他。” 苏言站在厨房里,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手指在灶台边缘敲了两下。 屋子一下子安静了,只剩砂锅在灶上闷着响。 他掏出手机,翻到陆知意的对话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婉晴最近在学校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接近她,你那边有没有注意到。”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又补了一条。 “汤炖好了,明天让婉晴带过去,加了山药。” 过了大概两分钟,陆知意回了。 “山药去皮了吗。” “去了,切的滚刀块。” 又过了几秒。 “你前面那条是什么意思,什么奇怪的人。” 苏言犹豫了一下,打字。 “听说有个学弟最近老给婉晴送东西。” 陆知意的回复来得比平时快。 “我知道那个学生,姓张,文艺学方向的,上课坐第一排,不是什么问题人物。” 苏言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边缘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在图书馆放完东西都走我办公室门口那条路,走了三次了,每次经过的时候脚步都加快,脸还红着,不用猜也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苏言愣了一下。 她早就注意到了。 他打字。 “你没跟婉晴说过?” “她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但目前看人没什么问题,后续关注就行了,你不用紧张。” 苏言盯着屏幕,嘴角那条线松了。 他想了想,又打了两个字。 “谢了。” 陆知意隔了五秒回了一条。 “汤别放太多盐。” 苏言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灶台前面,把砂锅里剩下的汤搅了一下,尝了一口。 咸淡刚好。 第120章 送图纸只是借口,他是来送心意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言接到陈婉晴的电话。 “哥,今天我没法送了。” 苏言正在工位上改图,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临时被秦老师叫去帮忙整理一个会议的材料,走不开,汤和粥还在我书包里呢,我导师十一点有个线上会议,再晚就来不及了。” 苏言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点零三分。 “你在哪。” “法学院二楼,秦老师让我帮忙录一个什么发言稿的整理,说最少要一个小时。” 苏言把手上的图纸保存了,关掉屏幕。 “保温桶在你书包里?” “对,书包在文学院四楼研究生办公室我的桌上。” “钥匙呢。” “门没锁,今天有其他同学在里面。” 苏言内心微微一喜,但表面不露声色。 他赶紧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修改图纸信封,这是刘工昨天让他带去江大给顾问组确认的。 “我去送。” “啊?你去?你敢?” “正好有图纸要送到你们学院确认。” 陈婉晴那头安静了两秒。 “哥,你今天反应好快。” “没有,挂了。” 苏言到江大的时候是十点三十五分。 他先去了四楼研究生办公室,从陈婉晴的书包里拿出两个保温桶和保鲜盒,又绕到走廊尽头的热水间,拿指腹贴了一下保温桶壁。 粥还是温的。 排骨汤的桶稍微凉了一点,他打开盖子闻了闻,汤面上的油花还在,山药没有散。 他拧紧盖子,拎着两个保温桶和图纸信封,上了六楼。 陆知意办公室的门关着。 苏言抬手敲了两下,力气不大不小。 里面安静了一拍,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进来。” 苏言推开门的时候,陆知意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文档,红笔搁在键盘旁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头发扎得比平时松,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耳后。 看到是苏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大概一秒。 “婉晴呢。” “她被秦越叫去帮忙了,临时走不开。” 苏言走到她桌前,把图纸信封先放在桌角。 “石桥巷二期的修改图纸,刘工让我送过来给顾问组确认的。” 陆知意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保温桶。 “所以你是来送图纸的。” “顺便把饭带上来……” “顺便?”陆知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苏言没接这个话,把粥的保温桶拧开放在她桌上,又打开排骨汤的桶,用桶盖当碗,盛了小半碗汤出来,放在保温桶旁边。 “排骨汤加了山药,趁热喝,凉了山药会发涩。”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没有去碰保温桶,眼睛看着苏言。 苏言被她看得手指停了一下。 “怎么了。” “你进门的时候没戴帽子。” 苏言的手在裤缝上摩了一下。 “嗯。” “以前你来江大都戴着帽子口罩,恨不得把整张脸包起来。” 苏言站在她办公桌的对面,手垂在身体两侧,右肩照例低着那一点。 “以前是以前。” 陆知意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领口,白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扣着,领口干干净净。 “论坛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帖子删了,闽东院那边住建局约谈过了,公示期还剩十天,没有新的异议。” “你心态怎么样。” 苏言想了想。 “没什么影响。” 陆知意的眉毛挑了一下。 “真的?” 苏言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两秒。 “三年前我会自卑,会觉得别人说的都是对的,会觉得我站在你旁边就是在拖你的后腿。” 他的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但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的图纸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我的数据是一个一个算出来的,我站在报告厅里讲了四十五分钟,每一句话我都说得出依据。” 这句话落下去,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陆知意没有接话。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收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像是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搁住了,又被放下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论文被翻起一角。 她低下头,拿起保温桶盖里那碗排骨汤,舀了一口。 “山药炖得刚好。” 苏言看着她喝汤,手指在裤缝边上捏了一下。 “你前天那篇文章,我看了三遍。” 陆知意抬眼瞥了他一下。 “看懂了吗?” “看懂了,你连力学模型都替我验了一遍。” “那不是替你验的,那是替我自己的学术信誉验的。” 苏言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结果是一样的。” 陆知意放下汤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没再说话。 “你现在说话比以前多了。” “是吗。” “以前你想说什么都闷在心里,说出来的永远只有半句。” 苏言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 “你说过,让我从壳里出来。” 陆知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办公室里的空气很静,静得能听见走廊另一头有人在低声说话。 苏言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桌子的侧面,离她大概半米。 陆知意的几缕散发贴在耳后,有一根搭在衬衫领口的位置,随着她呼吸轻微地动。 苏言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伸向她耳侧的方向。 他的指尖还没有碰到那缕头发,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近。 苏言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了回来。 陆知意的睫毛动了一下,视线从他的手指上移开,重新落回桌上的论文上。 “图纸放这里,我下午看完给你回邮件。” 苏言退后半步。 “好。” 他把保温桶的盖子盖好,又把保鲜盒摆在桌角,蒸南瓜搁在粥的旁边。 “南瓜也趁热吃。” “知道了。” 苏言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老…知意。”看着陆知意瞟了他一眼,赶忙改口。 “嗯。” “你那个线上会议几点开始。” “十一点。” 苏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五十二分。 “先吃完饭再开会。” 陆知意拿起红笔在论文上划了一道线,没抬头。 “你管得挺宽。” “不是管你,是怕你又不吃饭。” 陆知意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划。 “走吧,别在这杵着了。” 苏言拉开门走了出去,在走廊里差点跟两个端着茶杯路过的老师撞上,他侧身让了一下,低着头快步走远。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陆知意的对话框里弹进来一条消息。 “汤很好喝,明天多加两块山药。” 苏言站在楼梯间里,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打字。 “好。”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下楼梯。 嘴角那条线弯了一点,弯着没放下来,一直弯到他上车关了门。 第121章 跑腿丫鬟陈婉晴开智了 陈婉晴帮秦越整理完材料,从法学院一路小跑回文学院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四十了。 卷宗厚得吓人,她手腕到现在还有点酸。 先回了四楼研究生办公室,发现自己书包里的保温桶不见了。 桌上只剩那个不锈钢饭盒,打开一看,咸菜粥还在,凉了。 她给苏言发了条微信。 “哥,保温桶你拿走了?” 苏言秒回。 “送上去了。” “你自己送的?” “嗯。” 陈婉晴盯着这个字看了三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先把自己的咸菜粥对付了两口,想起来还得去找导师确认下周的论文修改进度,就收拾了笔记本往六楼去了。 陆知意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没关严。 陈婉晴习惯性地先探头进去张望,确认导师不在打电话也不在跟人谈事,才敢敲门。 她的脑袋从门缝里伸进去,嘴巴已经张开准备喊陆老师了。 然后她的嘴就那么张着,没合上。 苏言站在陆知意桌子旁边,左手捏着一块纸巾,正低着头擦桌面上的一小块汤渍,动作慢而仔细。纸巾叠了两层,沿着汤渍的边缘转了一圈,没有一滴漏出来。 他的右手搭在保温桶盖上,手指自然地扣着盖沿,那个姿势看起来太熟练了,熟练到不需要看就知道盖子该怎么放。 陆知意坐在椅子上,左手端着保温桶盖当小碗,里面还剩半口排骨汤,她正低头一口一口地喝。 她喝汤的样子跟平时在办公室里完全不一样。 不是让全专业研究生闻风丧胆的灭绝师太。 就是一个正在安安静静喝汤的人。肩膀是松的,后背没有绷着,连端碗的手指都没用力。 陈婉晴的大脑卡了一下。 她的手指悄悄扣紧了书包带,脚底像是生了根,半步都挪不动。 目光从苏言擦桌子的手移到陆知意喝汤的嘴,又从陆知意的嘴移到苏言的脸上。 她哥的表情。 她从来没见过那种神情。 嘴巴没有笑,眉毛没有动,但眼睛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不一样到连她这个亲妹妹都觉得陌生。 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连擦桌子都舍不得快,要一点一点地擦。 陈婉晴的脚钉在门口,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往外蹦东西。 苏言每天五点半起来熬粥。 知道导师口淡、不吃姜。 给导师用保温桶,给她用饭盒!!!!!!气愤,还是亲哥吗? 连保温桶的保温时长和步行距离都算过。 今天,亲自来送汤。 现在正站在导师办公室里,擦桌子。 她往后退了半步,左脚踩到门槛上,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了一声响。 苏言的手停了。 陆知意的头抬了起来。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陈婉晴站在那里,书包挎在肩上,嘴巴还是张着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苏言把纸巾攥进掌心,退后了一步。 陆知意把汤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坐直了身体。 “导师,我来确认一下下周的论文修改进度。” 陈婉晴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一个调。 苏言从桌边走开,把纸巾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我正好送完图纸,顺便帮你导师收拾了一下。” 陈婉晴看了他一眼。 “收拾?” “桌上洒了点汤。” “所以你就帮忙擦了?” “顺手。” “顺手?” 陈婉晴的语调在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拐了一个弯。 陆知意在椅子上坐着,红笔重新拿起来,在论文上划了一道线。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说话。” 陈婉晴走进来,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笔记本翻开,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苏言和陆知意之间来回跳。 苏言站在门口的位置,半个身子已经转向走廊了。 “我走了,图纸在你桌上,看完给我回邮件。” 陆知意头都没抬。 “南瓜下次切薄一点。” 苏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 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陈婉晴和陆知意面对面坐着。 办公室里只剩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还有保温桶里汤散出来的那点余温。 “导师。” “嗯。” “我哥经常来给您送东西吗。” 陆知意的笔没停。 “今天是第一次,之前都是你送的。” “那他怎么知道您桌上洒了汤啊。” “洒汤的时候他正好在。” “他为什么会正好在。” 陆知意终于抬起头看了陈婉晴一眼,目光平平的。 “你的第二章文献综述改了几遍了。” “三遍了。” “那你来找我确认进度,带笔记本了没有。” 陈婉晴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笔记本。 “带了。” “那就翻到你标注问题的那页,别东想西想。” 陈婉晴把笔记本翻到第三页,手指在纸面上搓了两下,嘴巴闭了三秒又忍不住打开。 “导师,最后一个问题。” “说。” “我哥给您做的那个排骨汤,好喝吗?” 陆知意的红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个引用标注的错误。 “好喝。” 两个字,语调平,没有多余的起伏,跟她平时点评论文的口气一模一样。 但陈婉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保温桶的盖子是拧上的,不是敞着的。 桶身被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桌子左上角的位置,跟上次她送来时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导师没有把保温桶推到桌边,也没有放进柜子里。 而是留在桌面上,留在一抬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陈婉晴低下头,把视线落回笔记本上。 她在页眉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我哥和导师绝对有问题。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 我就是被蒙在鼓里的跑腿丫鬟,气氛!!! 从文学院出来以后,陈婉晴站在走廊的窗户前,拿出手机给苏言发了一条语音。 “哥,我想通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 “想通什么了。” “你不用告诉我你跟导师到底什么关系了,我自己能看出来。” 苏言的回复隔了十秒才来,是一条文字。 “你看出什么了。” 陈婉晴咬着嘴唇,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你给导师擦桌子的时候那个眼神,跟你每次看我受委屈时候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她打完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看我的时候像老父亲,你看她的时候,不像。”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陈婉晴以为苏言又要用一个字来搪塞她了。 手机震了,是苏言的语音。 她点开,苏言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那种她哥特有的沙哑和平淡。 “婉晴。” “嗯。” “你先别问了,等我准备好了,会跟你说清楚的。” 陈婉晴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嘴里嘟囔了一声。 “你到底要准备到什么时候。” 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了。 陈婉晴把手机揣回口袋,背着书包往楼下走。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苏言的对话框最底下,多了一条刚发的文字消息。 “明天的保温桶你记得拿回来,我再多炖一锅。” 陈婉晴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苏言同志,您的跑腿丫鬟随时待命。” 第122章 发出邀约,指尖颤抖的期待 周五下午四点,苏言在工位上核对石桥巷二期的施工详图,老张端着搪瓷缸子晃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工位旁边的折叠椅上。 “小苏,明天周六,去不去水库钓鱼。” 苏言的鼠标停在标注线上,没抬头。 “哪个水库。” “城北那个,上回我跟你说过的,老李他表弟承包的那片,鲫鱼贼多。上次你去了一下午钓了八条,回来还给我分了两条,我媳妇到现在还念叨着要请你吃饭呢。” 苏言把图纸局部放大,校对了一组标高数据,才开口。 “明天不去。” 老张愣了一下。 “不去?你每次都去的啊。” “明天有事。” “什么事?加班?刘工不是给你放了假吗。” 苏言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存了文件。 “不是加班。” “那是什么事?” 苏言把鼠标移到屏幕右上角,点了保存,然后关掉了CAD界面。 “私事。” 老张盯着他看了三秒,搪瓷缸子举在嘴边没喝。 “小苏,你有私事?” 苏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能有私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除了画图就是回家做饭,偶尔跟我去钓个鱼,你什么时候有过私事?” 苏言没回答,把桌上的铅笔插回笔筒里,开始收拾东西。 老张的眼珠子转了转,缸子放下了。 “等等,你该不会是……” “张哥。” “嗯?” “你明天钓鱼带够饵料,城北水库下午三点以后鲫鱼才开口,别去太早。” 老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看着苏言拎起背包往门口走。 “小苏,你今天下班也太早了。” 苏言头也没回,推开公司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才五点半,天还亮着。 苏言把背包丢在床上,坐到桌前,打开手机。 陆知意的对话框停留在中午的最后一条消息。 她发的,四个字:图纸已阅。 苏言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退出对话框,又点进去,又退出来。 他打开备忘录,翻到空白页,指腹悬在屏幕上方。 打了一行字:周末想约你出来。 看了两秒,删掉了。 又打:周六下午有时间吗,想请你吃个饭。 看了三秒,还是删了。 他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搓了搓脸,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又走回来坐下。 重新拿起手机,直接点进了陆知意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他的手指搁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字,排列组合了十几种,没有一种让他觉得合适。 太正式了不行,显得刻意。 太随意了也不行,怕她觉得敷衍。 苏言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右手的指尖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 他想起陆知意在走廊里蹲下来的那个画面。 想起她说追妻三个月可好。 想起她在办公室里端着保温桶盖子喝汤的样子,肩膀松着,后背没有绷。 她都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 她都已经在等了。 苏言坐直了身体,低下头,手指落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周末有空吗?想请你看场电影。 十二个字,他盯着看了将近一分钟。 没有删。 手指移到发送键上面,停住了。 他的右手在抖,细微的,快速的,控制不住的。 苏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觉得荒谬。 这只手画过上百张施工图,标注过几千组数据,在评审会上拿着翻页笔四十五分钟没晃过一下。 现在,发一条微信,抖了。 他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稳了两秒,然后按下去了。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苏言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了桌上。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在跟人说话,隔了一层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苏言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右手的指尖还在微微地抖。 他没有去翻手机。 一分钟过去了。 桌上的手机黑着屏,没有动静。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视线从桌面移到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得极慢。 又过了两分钟。 他站起来去厨房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了,走回来,手机还是扣着的。 他开始想她是不是在忙,周五下午文学院通常有例会,也许她的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包里。 也许她看到了,不知道怎么回。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单独给陆知意设的那个提示音。 苏言的手伸出去,停在手机上方,没翻。 又停了两秒,他把手机翻了过来。 屏幕亮着,通知栏挂着一条微信。 陆知意:好。 一个字。 苏言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一次,他又按亮。 好。 她说好。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攥住的拳头收在膝盖上,骨节咯吱响了一声。 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陆知意的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陆知意:几点。 苏言这回没有犹豫,手指飞快地敲上去。 苏言:下午两点,我开车来接你。 陆知意那边隔了大概十秒。 陆知意:行。 又隔了五秒。 陆知意:别迟到。 苏言对着屏幕,嘴角的弧度慢慢漫上来,比上次在车里的时候还明显。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页,开始写。 电影选剧情片或文艺片。她以前说过不喜欢恐怖片。 几号厅,靠边的位置她坐着不舒服,选中间偏右。 吃饭,她胃不好,不能太辣,不能太油,不能太凉。 苏言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江城周末的电影排片,又翻了一遍本地的餐厅评价,从头到尾看了两家的菜单和评论。 第一家日料,环境好,但她对生食不太能接受。 第二家是个私房菜馆,菜单上有清蒸鲈鱼和南瓜粥,评论里有人说口味偏清淡。 苏言把这家店的地址和电话记在备忘录里,又在后面写了一行:提前打电话问能不能少油少盐,汤不要放姜。 写完这些他翻回前面看了一遍,又加了几条。 带胃药。 车里备一瓶温水。 看她穿什么衣服,如果穿得薄就把外套放后座。 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的手速慢了下来。 他在备忘录的最底部敲了一行字,敲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两秒。 这是三年半以来,我第一次主动约她。 写完之后他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删,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出租屋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颧骨的线条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点。 苏言在床上躺了大概二十分钟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明天下午的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苏言的闹钟还没响人就醒了。 他洗了脸刷了牙,先去厨房把排骨汤炖上,山药多切了两块,小火慢慢煨着。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面,拉开了柜门。 白衬衫挂在最外面,熨得平平整整的,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 苏言的目光在白衬衫上停了两秒,然后越过它,往柜子深处看去。 衣柜最里面的隔板上,压在两件旧外套下面,有一个小盒子。 黑色的绒面,边角磨得发白,盖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苏言伸手把那个盒子拿了出来,擦掉了盖子上的灰。 他的手指搭在盒盖边缘,没有打开。 就那么捏着,站在衣柜前面,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盒子放回了原位,重新压上那两件旧外套。 他的手从衣柜里收回来,在裤缝边上蹭了一下,转身去厨房掀开砂锅盖子,看了看汤色。 还没好。 他把盖子重新扣上,去洗手间换衣服了。 第123章 拒绝邀约,灭绝师太的秘密 另一边,周五下午三点四十,文学院六楼的研究生办公室里,陈婉晴和两个同门围着一张桌子,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谁去说?” 师姐赵琳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婉晴身上。 “你去。” 陈婉晴往后缩了半步。 “凭什么是我?” “你跟导师最熟。” “我跟她熟?师姐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她上周把我的文献综述打回来第四遍的时候,你在旁边亲眼看着的。” 旁边的师弟李鸣插嘴:“小师姐,你想想,咱们几个人里面,谁挨骂之后还能站着走出办公室?” “那是因为我脸皮厚。” “对啊,所以你去。” 陈婉晴的嘴张了张,反驳的话在舌头上转了两圈没找到落脚点。 赵琳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KTV的团购页面,递到陈婉晴跟前。 “你看,我都订好了,大包间,周六下午,四个小时,饮料零食全含,人均才八十。” “关键不是钱的问题。” 陈婉晴盯着手机屏幕,声音更低了。 “关键是你们谁见过灭绝师太去KTV?”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李鸣挠了挠头:“也不是非得让她去,就是觉得这一周大家都快被论文逼疯了,礼貌性地问一声。” 赵琳点头:“对,问一声,被拒绝了咱也不亏,至少态度摆在这儿了。” “态度?”陈婉晴瞪了她一眼,“你知道她拒绝的方式是什么吗,不是说不去,是先问你这周的进度完成了没有,然后翻出你的论文当面批,批完了再说一句,与其唱歌不如多读两篇文献。” 李鸣缩了缩脖子:“那确实挺窒息的。” “所以你们让我去?” “对。” 两个人异口同声。 “你们……”陈婉晴捂着心口,闭上了眼睛。 重新睁开眼:“你们是要亲手送我去地狱啊,良心不会痛吗???” “在你这,我们没良心。”又是异口同声。 陈婉晴眼睛一狠。 “去就去,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她可是我的挚爱导师,比我亲哥还亲……” “得加钱,下个星期的奶茶你们包了。” “成交。”师姐抢先答应。 陈婉晴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三次,把手机还给赵琳,拎起自己的笔记本往门口走。 一脸大义凛然。 “行,我去,你们在这等着,如果十分钟之内我没回来,就是被扣下批论文了,你们自己去唱吧别管我。” 赵琳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陈婉晴沿着走廊走到陆知意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导师。” “进来。” 陈婉晴推门进去,陆知意坐在桌后面,正在看一份装订好的评审报告,红笔架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桌面左上角那个保温桶还在原来的位置。 陈婉晴的目光在保温桶上停了零点几秒,迅速收回来。 “导师,打扰您一下。” “说。” 陈婉晴攥了攥笔记本的边角,把提前在脑子里排练了五遍的措辞搬出来。 “是这样的,这一周大家论文改得比较辛苦,赵琳师姐提议周末组织一次集体活动放松一下。” 陆知意翻了一页报告,没抬头。 “什么活动。” “唱歌。” 陈婉晴把两个字说完,喉咙紧了一下,等着那句你们的文献综述过了吗。 陆知意的手停在纸页上。 两秒。 她抬起头看了陈婉晴一眼。 陈婉晴做好了挨训的准备,脚趾在鞋子里头已经开始抓地了。 但陆知意没有问论文进度。 她把红笔放下了,笔帽都没盖,就那么搁在报告旁边。 “周六?” 陈婉晴愣了一下,点头。 “对,周六下午。” “几个人去?” “三个,加上我,如果您去的话,就四个。” 陆知意靠回椅背,左手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两下,视线落在陈婉晴脸上。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一个非常小幅度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陈婉晴正死盯着她的脸观察风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个弧度是往上的。 陈婉晴从来没有在这位导师脸上见过这种神情,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和平时批论文时的冷厉截然不同。 “我周六有安排,就不跟你们去了。” 陈婉晴的大脑空白了足足三秒。 不是因为被拒绝。 是因为语气。 没有追问论文,没有批评他们不务正业,没有说那句经典的与其唱歌不如多读文献。 陆知意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票据本子,撕下一张,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签了名,推到桌子前面。 “费用走课题组的活动经费,你们去了之后把收据带回来找我报。” 陈婉晴低头看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课题组团建活动经费报销,右下角是陆知意的签名和日期。 她的手伸出去接纸条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上了。 “导师,您说您周六有安排?” “嗯。” “能冒昧问下是什么安排啊?” 陆知意重新拿起红笔,盖上笔帽,放进笔筒里。 “私事。” 两个字。 跟她哥拒绝老张时说的一模一样。 陈婉晴张了张嘴,想再问,但陆知意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报告了。 “没别的事就出去吧,门带上。” 陈婉晴捏着那张报销批条退出办公室,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过渡到困惑,再过渡到一种复杂的顿悟。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 赵琳从办公室那头探出脑袋。 “怎么样?骂了没?” 陈婉晴举起纸条。 “没骂,但是她不去,而且她还批了报销。” 赵琳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她不但没骂,还给我们签了经费报销单,说让我们好好玩。” 赵琳快步走过来,把纸条抢过去看了两遍,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加条件,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签名。 “这是导师签的?” “你看那个字迹,除了她还有谁。” 李鸣也凑过来了,三个人围着一张巴掌大的纸条研究了半天。 赵琳抬头看陈婉晴:“她什么表情?” 陈婉晴回忆了一下。 “笑了。” “谁笑了?” “导师笑了。”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李鸣率先开口:“婉晴你是不是论文写多了,眼花看错了。” “我没看错,她嘴角是往上弯的,而且不是那种要批评你之前的冷笑,是真的在笑。” 赵琳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她说周六有安排,什么安排?” “她说私事。” “导师有私事???” 三个人面面相觑。 陈婉晴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背着书包往楼梯口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陆知意办公室紧闭的门,压着嗓子嘟囔了一句。 “导师那个表情,跟要去见什么人一样,不过总不可能是去见我那个木头老哥吧?”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苏言的消息。 苏言:明天的保温桶你不用送了。 陈婉晴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 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过去。 陈婉晴:为什么不用送? 苏言:明天我自己去。 陈婉晴攥着手机站在楼梯口,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她转头又看了一眼六楼方向,脑子里两条线索撞在了一起。 导师周六有私事。 她哥明天亲自去。 陈婉晴把手机怼到脸跟前,翻出和苏言的聊天记录从头往下划,一条一条地看。 看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收拢成一种笃定。 跟之前的隐约猜测不一样了。 这回,是板上钉钉。 “好家伙。” 第124章 修好的车灯,必须最好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苏言的车停在江大南侧门外的法桐树底下。 车是前天晚上洗的,车灯是周三下班之后去修的,副驾驶的脚垫换了新的,手套箱里放了一包纸巾和一瓶水。 水是出门前灌的,现在差不多五十三度。 苏言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一点钟的方向,右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裤缝上来回蹭。 他穿了那件白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袖口往上翻了一折,露出手腕上那条青色的血管。 后视镜里的脸刮过了,眉心那道纹没皱着,但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他看了一眼时间,一点五十三分。 手机响了,是陆知意的消息。 陆知意:到了吗。 苏言:到了,南侧门,法桐树下面。 陆知意:两分钟。 苏言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调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又检查了一遍副驾驶的安全带有没有卡扣。 一分半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个人影。 陆知意从侧门走出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两侧,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手里没有拿公文包。 苏言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按下了副驾驶的车窗。 陆知意走到车旁边,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 “苏言。” “上车。” 陆知意拉开车门,一只脚踩上踏板的时候,动作停了。 她没有坐进去,而是退了半步,目光落在副驾驶那侧的车灯上。 “这个灯。” 苏言的手搭回方向盘上,没说话。 陆知意盯着那个灯罩看了两三秒,然后弯腰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陆知意把安全带拉过来,手指按在卡扣上面,没有立刻扣上。 “这个车灯,之前是裂的。” 苏言的喉结动了一下。 “上周修的。” “修了多少钱?” “四百二。” 陆知意的手指在卡扣上停了一秒,扣上了安全带,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苏言的侧脸。 “怎么突然修了?而且一下子四百多,舍得了?” 苏言没转头,右手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响了。 “这车之前就拉我一个人,偶尔带一下婉晴,灯裂了凑合也能开。” 他把手刹放下来,右手回到方向盘上,指腹贴着方向盘的皮面慢慢转了半圈,车从法桐树荫底下滑出去。 “现在不一样。” 陆知意看着他的手在方向盘上转动,没有接话。 车开出校门,苏言的视线一直在前面的路上,但他能感觉到陆知意在看他。 “哪里不一样。” 她的嗓音压得很轻,从副驾驶那边传过来,隔着中控台,带着点试探。 苏言踩了一脚刹车等红灯,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没有躲。 “现在载的是你,车灯坏着我不放心,你坐的位置脚垫旧了我看着不行,水杯架上那瓶水凉了也不行。” 他把视线收回去,绿灯亮了,车重新起步。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什么都得是好的。” 陆知意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地蜷了一下。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 “苏言。” “嗯。”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苏言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没完全弯起来。 “以前不敢说。” “现在就敢了?” “算不上敢,就是觉得再不说,你可能又要骂我缩在壳里了。” 陆知意没回应这句话,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面,沿街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一片一片地从车顶上方掠过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去哪儿?” “先去逛街,然后吃饭,然后看个电影。” “什么电影?” “文艺片,评分还行,你以前说过不喜欢恐怖的。” 陆知意的侧脸在车窗反光里映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嘴角那条线往上弯了一点。 “我以前说过的话你都记着?” “记着。” 苏言换了个车道,打了一下转向灯,右手放到档把的时候,从陆知意搁在中控台边上的手背上擦了过去。 指腹划过她的手背皮肤,接触的时间不到一秒。 陆知意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言的手已经回到了方向盘上,十指扣着皮面,指节收紧了一点。 他没转头,视线落在前方的车流里。 “你手凉。” 陆知意把手从中控台上收回去,搁回自己膝盖上。 “空调开大点。” 苏言伸手拧了一下温度旋钮,出风口的暖风呼呼地往副驾驶那边吹。 陆知意在暖风里缩了缩下巴,靠进了座椅里,肩膀松下来。 “吃饭定了地方没有?” “定了,一家私房菜,口味偏清淡,汤不放姜。” “你提前跟人家说了不放姜?” “打了电话,还问了能不能少油少盐。” 陆知意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着,无名指轻轻地搓了两下。 车拐进了一条两边都是银杏树的路,金黄色的叶子落在引擎盖上,又被风吹跑了。 “苏言。” “嗯。” “你兜里是不是又装着胃药?” 苏言的右肩往下沉了一点,那是他集中注意力开车的时候特有的姿态。 “带了。” “还带了什么?” “水,温的。” 陆知意的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苏言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上。 “还有呢?” 苏言的喉结滚了一下。 “外套在后座,怕你穿少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路两边的银杏树换成了商业街的店铺招牌。 陆知意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调子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三年半了,你还是这个样子。” 苏言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哪个样子。” “什么都替我想好了,什么都提前准备好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需要什么的时候你就已经备上了。” 她停了两秒。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苏言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前面的路口在等红灯,他的脚搭在刹车上,车稳稳地停下来。 “以前是偷偷备的,怕你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她,陆知意也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不大的车厢里碰上了。 “现在不怕了。” 红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淡红色的光,映在苏言的白衬衫领口上,也映在陆知意的眼底。 陆知意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搭上了中控台边缘,离苏言放在手刹旁边的手不到三厘米。 她没有碰上去,但也没有收回来。 绿灯亮了。苏言收回视线,右手握住方向盘,车重新起步。 他的指尖从她的手旁边经过的时候,指腹上残留的温度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散开。 陆知意把手收回去,交叠在风衣的口袋上方,指尖蜷着,像是在捂住什么不想让它跑掉的东西。 “到了叫我。”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陈婉晴熟悉的平淡。 “嗯。” 苏言答完这个字,嘴角那条线终于弯了,弯的幅度比昨晚在出租屋里还大一点。 他的右手伸到后座摸了一下那件叠好的外套,确认还在,然后收回来搭在方向盘上。 车往商业街深处拐进去,整条街都亮着暖白色的光。 第125章 久违的并肩,藏在细节的迁就 车停在商圈地下车库B2层,苏言熄了火,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通风管道嗡嗡的底噪。 他先绕到副驾驶那边把门拉开。 陆知意低头解安全带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车门外面等着了,一只手搭在车门顶上,另一只手垂在裤缝边。 陆知意抬眼看他。 “什么时候养的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 “开车门。” 苏言没回答,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位置。 陆知意踩着车踏板下来,风衣的下摆蹭过他的小臂,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十公分。 “以前你不这样。” “以前没机会。” 陆知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这个话题,抬脚往电梯方向走。 苏言跟上去,步子比她慢半拍,始终保持在她左后方大概一步的距离。 地下车库的灯是白色日光灯管,打在水泥地面上有点晃眼,陆知意走到车道和人行道的交汇口时,左边拐角窜出来一辆倒车的SUV,倒车雷达滴滴地响。 苏言的手臂横过去,挡在陆知意面前,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用右肩把她拦在了里侧。 SUV从他们身前两米的地方倒过去了,司机摇下窗户摆了摆手表示歉意。 苏言收回手臂的动作很慢,指尖从陆知意风衣袖子上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吭声。 “你反应挺快的。” “车库车多,你走里面。” 陆知意哼了一声,脚步往右挪了半步,但确实走到了靠墙的那一侧。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言按了负一层转商场的按钮,陆知意靠在电梯壁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想逛哪边。” “随便。” “随便是哪边。” 陆知意偏过头看着电梯门上不锈钢面板里模糊的倒影,她的轮廓和苏言的轮廓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拳宽。 “你定。” 苏言点了下头,电梯门开了,他先出去扫了一圈商场的楼层导览牌,然后侧身让陆知意出来。 “先往三楼走,上面人少。” “你怎么知道三楼人少。” “昨晚查过这个商场的楼层分布,一楼二楼是化妆品和快消,周末人最多,三楼四楼是服装和生活馆,五楼是餐饮。” 陆知意的脚步顿了一下,跟在他后面上了扶梯。 “你连商场的人流动线都研究。” “职业病。” “建筑师的职业病是研究约会的商场动线。” 苏言踩在扶梯上,右肩比左肩低了那么一点,背对着她没回头,但后脑勺的发尾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职业病,是怕你被人挤到。” 扶梯到了三楼,人果然少了很多,走道宽敞,左右两边是几家设计师品牌店和一间进口家居馆,灯光调的暖黄色,踩在地板上脚步声都放轻了。 陆知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目光在橱窗之间扫过去。 苏言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眼睛不怎么看两边的店面,视线一直落在她后脑勺扎着的那根头绳上。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路过一家手作皮具店,陆知意的脚步明显慢了,目光在柜台上一个棕色的笔记本封皮上多留了两秒。 苏言看了一眼她的侧脸,没说话,但脚步也跟着放缓了,手指在裤缝边搓了一下。 走到三楼中段的休息区时,陆知意的步子比刚开始又慢了一点,右脚落地的重心偏了偏。 苏言开口了。 “前面有个咖啡吧,去坐一下。” “不用,没走多久。” “二十三分钟了。” 陆知意转头看他。 “你计时了?” “没有,估的。” 苏言的手从兜里掏出来,朝右前方的那片软座区指了一下,那里摆着几张矮沙发和小茶几,周围用绿植隔出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你以前逛街超过二十分钟脚踝就开始酸。” 陆知意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这句话。 她确实觉得右脚踝有点不舒服了,穿的这双小皮鞋底偏硬,走平地还好,扶梯上下切换了两次就有反应。 但她没打算承认。 “我没说脚酸。” “你没说,但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轻了一点。” 陆知意看着他安静了两秒,然后走向了那片软座区,在最里面的一张矮沙发上坐下来。 苏言跟过去,没有坐,站在茶几旁边。 “喝什么。” “美式。” “胃不好不能喝美式。” “那你问我干嘛。” “问完了好帮你换成热牛奶。” 陆知意的右脚在沙发底下轻轻转了转脚踝,没有反驳。 苏言转身去吧台点了两杯热饮,一杯热牛奶一杯黑咖啡,端回来的时候牛奶的杯壁刚好是不烫手的温度。 他把牛奶放在陆知意面前,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黑咖啡搁在手边没喝。 陆知意端起杯子,手指贴着杯壁感受了一下温度。 “多少度。” “五十二左右。” 陆知意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指尖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苏言,你是不是在你脑子里装了一个关于我的参数表。” “没有。” “没有怎么每次温度都刚好。” “习惯了。” 陆知意从沙发上抬起眼看他,苏言的视线正好也落在她脸上。 两个人的目光撞到一起,苏言先移开了,低头去喝了一口咖啡。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咖啡很苦,他皱了下眉心。 “你不爱喝黑咖啡为什么每次都点。” “提神。” “提什么神,今天又不加班。” 苏言把咖啡杯放到离自己远一点的位置,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紧张,喝口苦的压一压。” 陆知意的睫毛动了动,她没有追问他紧张什么。 休息了大概十分钟,两个人重新起身往前走。苏言的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瞄了一眼,是刘工发的消息,大概跟公示期的材料有关。他按灭了屏幕,重新揣回兜里。 上四楼的扶梯比三楼短了一截,连廊两侧换成了大面积的落地橱窗,暖白色的射灯从玻璃后面打出来,把地砖照得发亮。 经过一排男装店时,陆知意的步子忽然慢下来了。 她停在一家门面不大但灯光讲究的店铺前,橱窗里的人台上挂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衬衫,面料有一种哑光的质感,领口的线条收得很干净。 陆知意的目光钉在那件衬衫上,手指在风衣口袋里蜷了起来。 苏言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橱窗里那件衬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这件旧白衬衫,右肩的位置因为肩膀高低差,领口微微歪着。 陆知意开口了。 “那件不错。” “嗯。” “版型比你身上这件好。” 苏言没动,手垂在裤缝边上,指腹蹭了一下拇指的侧面。 “我这件挺好的。” “你这件的领口已经毛边了。” 苏言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这件是你当年挑的。” 陆知意的目光从橱窗上收回来,转过头看着他。 苏言站在那里,白衬衫的领口在商场的暖光下映出一圈柔和的边,右肩的浅褶痕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陆知意看着那道褶痕看了三秒,然后抬脚往店门口走。 “进去试一件。” “不用。” “算我还你的排骨汤钱。” 苏言站在原地,嘴唇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看着陆知意推开店门走进去的背影,跟了上去。 第126章 互懂的喜好,双向奔赴的底气 从男装店出来的时候,苏言手里多了一个黑色手提袋,里面装着那件橱窗里的白衬衫。 付钱的时候,两个人在收银台前卡了一分钟。 苏言要扫码,被陆知意拦住了手腕。 她没使多大劲,手指扣住他手腕侧面,力道比他预想中轻。轻到他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她按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挣开。 最后还是陆知意把手机怼到扫码器前,完成了支付。 苏言接过袋子,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手提袋挂在右手指节上,随着步子轻轻晃。他走在她左边靠外的位置,像是习惯性把人护在里面。 “你不用这么大阵仗。” “什么大阵仗,一件衬衫而已。” “贵了。” “你嫌贵,那你当初给我炖的那些汤不贵吗?排骨多少钱一斤,你不知道?” 苏言张了张嘴,没接住这句话。 手提袋在指节上又晃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做饭是我该做的。” 陆知意脚步没停,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该做的,那你给谁做?” 苏言的步子慢了半拍,很快又跟上来。 “给你。” 两个字很轻,差点被走道里的说话声盖过去。 陆知意没有回应,视线重新落回前方。 只是嘴角那点弧度,压了两秒才压下去。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了一些。 路灯刚亮,街边银杏叶被灯光照出一层薄金色。 苏言提前打电话订好的私房菜馆在商圈后面一条安静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盏暖色灯笼。 推门进去,前台姑娘认出了预约名字,领着两个人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桌上铺着素色桌布,摆着一小盆绿植。 苏言拉开靠里面的椅子,等陆知意坐下,自己才绕到对面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苏言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菜品,手指在页面边缘点了三下。 心里已经圈好了几道菜。 清蒸鲈鱼,南瓜粥,凉拌木耳,蒸蛋羹,西红柿牛腩。 全是清淡的。 没有辣,也没有姜。 苏言正要开口叫服务员,手里的菜单忽然被抽走了。 陆知意把菜单拿到自己面前,翻都没翻,直接对站在旁边等点单的服务员说。 “黑松露烤蘑菇一份。” 苏言的手悬在桌上。 “牛排一份,七分熟,黑椒汁放一边,不要浇在上面。” 陆知意的语速很稳,服务员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配菜里的虾仁换成芦笋。” 服务员迟疑了一秒,侧头低声和领班确认,随后点头回来。 “女士,这道牛排套餐是固定搭配,虾仁是标配。我去跟后厨说一下,看能不能换。” “麻烦了,他海鲜轻微过敏,吃了嘴巴周围会起小疹子。” 苏言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服务员看了看苏言,又看了看陆知意,点头记下。 “好的女士,我们尽量处理。还有别的吗?” “南瓜粥一份,少糖。” 陆知意翻了一页菜单,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两秒。 “再加一个干煸四季豆,不要放花椒。他吃了花椒,舌头会麻半天。” 苏言盯着陆知意翻菜单的手指,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服务员记完单走了。 桌边只剩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小盆绿植。 苏言的视线落在合上的菜单角上,手指交叠着,放在桌面边缘。 “你换掉了虾仁。” “嗯。” “你还记得我海鲜过敏。” 陆知意把叠好的餐巾铺在膝盖上,手指捋了一下边角。 “不是记得。” 她抬眼看他。 “是没有忘。” 苏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了一下。 “黑松露烤蘑菇。” “你大三那年,学校后门那家西餐厅的招牌菜。” 陆知意语气寻常,像在陈述一条课题资料。 “你每次路过都看两眼,但从来不点。” “因为一份三十八块,你嫌贵。” 苏言的手指在桌面上曲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每次都看了?” “因为我每次都在看你。” 苏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安静了一秒。 他来不及接话。 后来才注意到,她放在餐巾上的那只手,无名指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两下。 菜陆续上来。 黑松露烤蘑菇摆在苏言左手边。切好的牛排配着分离的黑椒汁,放在陆知意面前。干煸四季豆里,一粒花椒都没有。 苏言拿起刀叉,右手的叉子插进蘑菇里,力道有点不稳。 他盯着盘子里那块深棕色蘑菇,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三十八块一份。 他在那个橱窗外看了四年,没舍得点过一次。 今天,她记着,给他点上了。 刀叉碰到盘子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陆知意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他。 苏言直直看着对面的人,眼睛一点点发红,从眼角蔓延到眼眶,再蔓延到鼻梁。 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知意。” “嗯。” “你什么都记得。” 陆知意把刀叉放下,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指尖扣着,看着他。 “你也什么都记得。” 苏言低下头,盯着盘子里那块蘑菇。 肩膀压下去,又撑起来。 呼吸重了两秒,才重新稳住。 “我以为这三年,只有我一个人在记。” 陆知意没有接话。 她把南瓜粥推到苏言手边。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先吃。” 苏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红透的眼睛,在餐厅暖光下湿漉漉的。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南瓜粥送进嘴里。 甜的。 少糖。 带着一点南瓜本身的清甜。 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来,声音闷在喉咙里。 “甜度刚好。” “我知道。” 陆知意重新拿起刀叉,低头继续切牛排。 苏言看着她一刀一刀切下去,眼眶里的水意慢慢散了,红却还没退。 他把蘑菇切开,送进嘴里。 黑松露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他嚼了两三下,咽下去。 好吃。 他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角,声音压得很低。 “知意。” “吃你的。” “往后你别一个人了。” 陆知意切牛排的刀停在牛肉上方。 一秒后,又继续划了下去。 “你呢?” 苏言放下餐巾,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右手指尖离陆知意的手背只剩两三厘米。 “我也是。” 第127章 K歌之王陈婉晴 同一时间,量贩KTV包厢里,陈婉晴握着麦克风站在点歌台前面,屏幕上的歌词正滚到副歌部分。 “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 赵琳坐在沙发最远的那个角落,双手捧着果盘,脸上的表情介于痛苦和要哭之间。 李鸣更直接,两根手指塞在耳朵里,身体歪在靠垫上,嘴唇都在抖。 陈婉晴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的反应,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歌词,唱到高音的地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声音破出去的那一刻,包厢里的茶几上有两个杯子跟着震了震。 赵琳终于受不了了,伸手把手边的遥控器抢过来,按了暂停。 音乐停了。 陈婉晴举着麦克风回头看她。 “师姐你按什么按。” “婉晴,求你了,歇一首。” “为什么歇,我这才唱了三首。” “三首了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三首加起来我的耳膜承受了什么。” 李鸣把手指从耳朵里拔出来,声音颤抖。 “小师姐,咱能换首安静点的吗,比如那种纯念词的,不用唱的那种。” “念词的那叫rap,你让我唱rap?” “我让你先歇会,喝点饮料,缓一缓行不行。” 陈婉晴把麦克风换到左手,右手叉着腰。 “你们叫我来的时候说什么来着,说让我放松,说包了我的奶茶,现在我刚放松你们就不让唱了?” 赵琳端起一杯果汁递过去。 “喝口水润润嗓子,休息两分钟,两分钟之后你再唱。” “我嗓子很好不需要润。” “你嗓子确实很好,好到隔壁包厢那哥们刚才探头进来问了一句,你们这边是不是有人在杀鸡。” 陈婉晴差点把麦克风甩出去。 “师姐,你说什么???” “我转述的啊,不是我说的。” 陈婉晴仰头灌了一大口果汁,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胸口拍了两下。 “你们根本不懂欣赏,这叫情感充沛,唱歌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感情,是投入,技术什么的都是次要的。” 李鸣嘀咕了一句。 “你这个投入的程度,投的不是感情是炸弹。” 陈婉晴没理他,走到点歌台那开始找歌。 “我跟你们说,我这唱功就算是我哥那个死直男坐在这儿,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赵琳推了推眼镜。 “你哥不敢说可能是因为他疼你,不忍心打击你。” “不是,他是真的觉得好听,以前小时候我在家唱歌他从来不嫌弃。” 李鸣小声嘟囔。 “那你哥可能耳朵有问题。” “师弟你再说一句,我把麦克风塞你嘴里。” 赵琳赶紧打岔。 “行了行了别吵了,来来来我们玩个游戏吧,轮流点歌,一人一首,公平竞争。” 陈婉晴在点歌本上翻到了一页,眼睛亮了。 “我要唱这个。” 赵琳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K歌之王?” “对,就这首,这首歌特别适合我。” 李鸣的身体往沙发深处陷了两公分。 “小师姐,咱能不能先听听师姐唱一首缓一缓。” “不行,我状态正好,错过这个状态就找不回来了。” 陈婉晴按下了点歌键,前奏的钢琴声在包厢里响起来,她清了清嗓子,左手掐着腰,右手抓着麦克风,昂首挺胸。 赵琳默默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打开录音。 “你录什么。” “留个纪念。” “你想发朋友圈。” “不发不发,自己听着乐。” 陈婉晴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没顾上追究,因为歌词到了。 她张嘴唱了出来。 前两句还算正常,到第三句的拖音开始跑偏,第四句的转调,直接飞到了一个不属于任何音阶的区域。 赵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李鸣把靠垫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陈婉晴浑然不觉,越唱越投入,闭着眼睛晃着脑袋,副歌部分的高音她用尽全力往上推,声音穿过包厢的隔音棉,在走廊里都能听到回响。 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一把将麦克风拉到嘴边,最后那个长音拖了整整六秒,音准从头跑到尾,中间还打了个岔。 歌曲结束,屏幕上弹出评分,38分。 陈婉晴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两秒,然后把麦克风往沙发上一丢。 “这机器有问题。” 赵琳的脸从手掌后面露出来,嘴角抽了两下。 “婉晴,38分已经是这台机器给的面子了。” “什么面子,我刚才明明唱得很好。” “你再唱一遍你听听,你那个高音飞出去的时候我以为是消防警报响了。” 陈婉晴一把抓起果盘里的一颗葡萄塞嘴里嚼了两下。 “那是我的个人风格,你们不懂。” 李鸣从靠垫后面冒出头。 “你的个人风格是让听众产生生理性不适吗。” “师弟你完了,下周的文献你自己查去吧别想抄我的。” “我什么时候抄你的了。” “上周你是不是找我借的参考书目。” “那是你主动给我的好吧。” 三个人吵嚷了一阵,赵琳起身去倒了三杯饮料,顺手把点歌台的遥控器藏到了沙发靠垫底下。 陈婉晴没注意到遥控器去哪了,她靠在沙发上喝着饮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们说,导师今天到底去干什么了。” 赵琳坐回来,吸管含在嘴里。 “不知道,她说是私事嘛。” “私事,导师有什么私事。” 李鸣凑过来。 “会不会是跟那个秦老师约饭什么的。” 陈婉晴摇头。 “不可能,导师对秦老师那个态度你们又不是没看到,上次秦老师送花,被她让阿姨直接扔到走廊垃圾桶里了。” 赵琳想了想。 “那还能是谁啊,导师在学校又没见她跟谁走得近。” 陈婉晴抓着杯子慢慢转了半圈,脑子里突然窜出来她哥今天早上发的那条消息。 明天的保温桶你不用送了,明天我自己去。 她又想起导师昨天在办公室的那个笑。 那种温柔的笑。 一种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笑。 陈婉晴的手指在杯壁上快速地搓了两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赵琳看着她的表情。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这脸色一阵一阵的,想到什么了。” 陈婉晴仰头灌了一大口饮料,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都没想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八点二十八。 她的手指在苏言的聊天框上悬了两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那行字是:哥,你今天是不是跟导师在一起。 删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从沙发上站起来。 “遥控器呢。” 赵琳的眼神飘了。 “什么遥控器。” “点歌台的遥控器,刚才还在茶几上的。” “掉地上了吧你自己找找。” 陈婉晴弯腰在沙发底下摸了一圈没找到,又翻了翻靠垫,从赵琳屁股底下把遥控器抽了出来。 “师姐你坐它上面干什么。” “不小心坐上去的。” 陈婉晴举起遥控器按下了点歌键。 赵琳和李鸣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哀嚎。 陈婉晴翻了个白眼。 “就再唱一首,最后一首。” 她在点歌台上翻了两页,选了一首老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重新站到了屏幕前面。 包厢里的灯光闪着蓝紫色的光,她举起麦克风吸了口气。 商场背后安静巷子里,那家私房菜馆二楼包间,苏言正在给陆知意盛第二碗南瓜粥。 他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陈婉晴发来的一条消息。 陈婉晴:哥你今天晚上几点回来,我钥匙忘你那了。 苏言看了一眼消息,又看了一眼对面正在喝粥的陆知意,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苏言:晚点。 陈婉晴:多晚。 苏言:看电影,结束了再说。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陆知意从粥碗上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婉晴?” “嗯,问我几点回去。” “她钥匙是不是又忘了。” 苏言点了下头。 陆知意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一下嘴角。 “催你呢?” “没催,就是问了一句。” 陆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们还有一场电影。” 苏言把桌上的碗碟往中间归拢了一下。 “嗯,八点半开场,离这儿走路十分钟。” “那走吧。” 陆知意站起来的时候,风衣从椅背上滑了一下,苏言的手伸过去接住了,顺手抖开来给她搭在肩上。 陆知意没拒绝也没道谢,把风衣拢了拢,转身往门口走。 苏言拎着那个装白衬衫的手提袋跟在后面,右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那盒胃药,确认还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推开门走进巷子里的夜风中。 巷口那盏灯笼的光照在苏言白衬衫的右肩上,映出那道永远熨不平的浅褶痕。 他走到她左边,调整了一下步幅,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十公分。 比商场里的时候近了。 第128章 黑暗中的试探,呼吸交错 电影院在商场五楼最西侧的拐角,苏言在自动取票机前扫了二维码,两张票从机器口吐出来,他低头核对了一眼座位号。 “几排。” “十二排,二十三二十四号,靠走道最边上的两个。” 陆知意接过自己那张票瞄了一眼。 “选这么偏。” “边上空,不容易被前后排的人踢椅背。” 陆知意把票攥在手里,跟着他往检票口走。 “你连座位都提前研究过。” “昨晚选的时候看了一下座位图,十二排是这个厅视距最舒服的一排,二十三二十四号靠墙,左边没人,你不用担心旁边坐陌生人。” 陆知意没接话,检票的时候把票递给工作人员,眼睛却往苏言脸上扫了一眼。 他耳朵尖有点红。 两个人走进放映厅的时候,灯还没全暗,屏幕上在放映前广告,厅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成的人。 苏言侧身让陆知意先进去,自己坐在了靠走道的二十三号。 陆知意坐下来,风衣没有脱,手插在口袋里往椅背上靠了靠。 苏言把装白衬衫的手提袋放在脚边,从兜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渴吗。” “不渴。” “先放着,等下渴了喝。” 陆知意把水接过去搁在杯架里,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一下。 “你兜里还有什么,胃药是不是也带了。” “带了。” “暖宝宝呢。” 苏言的手在兜里顿了一下。 “没带。” “真的?” 苏言沉默了两秒,从左边兜里摸出一片还没拆封的暖宝宝放在扶手上。 陆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暖宝宝,嘴角的弧度绷了两秒。 “苏言,你出门约会是不是要带个急救包。” “就带了这些。” “你上次是不是还想带毯子来着。” 苏言又沉默了两秒。 “没有。” “你犹豫了。” 灯暗了下来,屏幕上的广告切换成了正片开头的制片公司lOgO,放映厅里最后一点光线被吞进去,只剩银幕上一帧一帧的画面往外扔出微弱的光。 陆知意往椅背里靠深了一点,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搭在了两个座位中间的共用扶手上。 苏言的左手也放在那个扶手上。 两只手之间隔了大概半寸。 电影是一部法国文艺片,画面节奏很慢,镜头在一座南法小镇的街巷里游走,配乐是钢琴和手风琴交替。 苏言的眼睛看着银幕,但画面从视网膜上滑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他的注意力全部被左手边那个人的呼吸声拽走了。 很轻,很匀,每隔三四秒一次,鼻息打在空气里带着一点点温度。 他认识这个呼吸频率。 三年半前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她坐在他旁边翻文献,也是这个节奏。 银幕上的画面切到一个夜景,配乐停了,整个放映厅陷进一段安静里,安静到他能听见陆知意风衣袖子蹭过扶手皮面的声音。 她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缩回去,是往前挪了一点,手指搭在扶手边缘,小指的指尖离苏言的手背不到一厘米。 苏言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盯着银幕上那座法国小镇的夜景,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又松开。 银幕上响起一声很沉的低音提琴,画面拉到一片广场,有人在路灯下跳舞。 “这个镜头的调度不错。” 陆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嗯。” “你看懂了吗?” 苏言的眼睛从银幕上移开,侧头看了她一眼。 放映厅里光线太暗,他只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颧骨的线条在银幕反光里若隐若现。 “没怎么看。” “没看你嗯什么?” “你说什么我都嗯。” 陆知意偏过头看他,黑暗中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苏言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他的下巴。 “苏言。” “嗯。” “你在看什么?” 苏言把视线移回银幕上,喉结又滚了一下。 “在看电影。” “你的眼睛刚才不在银幕上。” 苏言没说话,右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左手的无名指自己往旁边蹭了蹭。 他的指尖碰到了陆知意小指的侧面。 就碰了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擦过去的。 陆知意的手指没有动。 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往前靠。 就那么放在那里。 银幕上的画面切到一段追车戏,炸出一声巨大的撞击音效,放映厅里好几个人跟着缩了一下肩膀。 苏言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往陆知意的方向移了一寸。 他能感觉到她小指外侧的温度,隔着那一点点空气传过来,不烫不凉。 “你的手在动。” 陆知意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推出来的。 苏言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不进也不退。 “没动。” “我的手搭在扶手上,你的手指碰到我了。” “不小心的。” “不小心碰了三次了。” 苏言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在扶手的皮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他的心跳在耳膜里擂得很响,一下一下,和那段钢琴配乐的节拍完全不在一个频率上。 “你是想牵还是不想牵?” 陆知意的声音比刚才还低,低到他必须侧过头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苏言没有侧头。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法国女人在雨里奔跑的背影,手指在扶手上一寸一寸地往回缩。 “看电影。” “你没在看电影。” “在看了。” “你的手在抖。” 苏言把左手整个收回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手心攥了一下裤缝。 放映厅里又安静了一段,画面切到一段长镜头,女主角坐在窗台前发呆,外面在下雨。 陆知意的右手依然放在扶手上,手指舒展着,没有移走。 苏言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心出了一层汗。 他想伸出去。 但那个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又在往回拽他,拽了三年多的那根绳子,每次他想靠近一步的时候就往回勒一下。 屏幕上的雨停了,配乐重新响起来,钢琴和大提琴合在一起,铺了一层很厚的音墙。 苏言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重新放回了扶手上。 这次他没有犹豫,手指直接搭在了陆知意小指旁边,指腹贴着她的指背,能感觉到她指节的骨感和皮肤底下那一点点温度。 陆知意没有动。 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苏言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从小指的侧面滑到手背的边缘,再从手背的边缘贴过去,拇指的指腹压在她的手腕内侧。 他能摸到她的脉搏。 跳得比平时快。 银幕上的画面在继续,但两个人都已经不知道演到哪了。 黑暗中,陆知意放下了交叠的双腿,膝盖往左偏了一下,轻轻地蹭过了苏言的大腿外侧。 苏言的呼吸停了半拍。 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了一点。 第129章 十指紧扣,这次我不躲了 电影放到片尾字幕的时候,放映厅里的灯没有立刻亮起来,白色的字幕在黑色的背景上一行一行往上滚。 苏言的手还搭在陆知意的手背上,从刚才到现在没有挪开过。 灯亮了。 白色的顶灯一排一排地打开,苏言立刻把手缩回来,放在了自己的裤缝边上。 陆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空了的扶手,没有抬头看他,手指在风衣口袋里蜷了一下。 “灯一亮你就跑。” “没跑,手出汗了。” “你的手出汗跟灯亮有什么关系?” 苏言弯腰去拿脚边的手提袋,没接这句话。 前排的观众开始起身,椅子翻起来的声音在厅里此起彼伏,有人在说电影结局的事情,有人在打电话。 苏言站起来侧身让陆知意先走,两个人跟着散场的人流往出口方向移动。 走道很窄,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苏言走在靠墙的一侧,手提袋换到了右手上。 出了放映厅,走廊上聚了一堆人,有等下一场的,有在抓娃娃机前面蹲着的,还有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追打。 苏言带着陆知意绕过人群,往电梯方向走。 “好看吗?” “什么。” “电影。” 苏言想了想。 “后半段没怎么看。” “前半段呢?” “前半段也没怎么看。” 陆知意的脚步没停,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你看了什么?” 苏言的步子慢了一拍,转头看向她,脑子一热。 “看了你。” 陆知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苏言的耳朵尖红了一层,目光看着前面电梯口的方向,嘴唇抿了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大门口灌进来的风比几个小时前凉了很多,十一月的夜风带着一点干冷,刮在脸上有点刺。 陆知意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肩膀往里缩了一下,风衣的领口被风灌了进去。 苏言走在她左边,看见她缩肩膀的动作,右手把手提袋往手腕上挂了挂,伸手去拉自己夹克的拉链,想把外套脱下来。 拉链刚拉到一半,右边冲过来一群小孩,四五个男孩追着跑。 其中一个转弯太急,直接撞到了陆知意的手臂上,把她整个人往左边带了一下。 苏言的右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没有任何停顿,往自己的方向一带,陆知意的肩膀撞进他的胸口。 那个小孩被同伴拉走了,回头还说了一句对不起。 苏言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手指从陆知意的手腕往下滑,滑过掌根,滑过掌心,带着一层薄汗的手掌贴进她的手心里,五根手指直接楔进她的指缝。 手心对手心,指腹扣指腹。 陆知意的手指张了一下,苏言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的手很凉,凉得他手心里的汗变成了一层湿意。 陆知意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里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慢慢地收拢,一根一根地扣回去,无名指最后才落下来,贴在他的手背上。 十指相扣。 两只手握在一起,苏言的手大一圈,把她的手指全部拢在掌心里,指节咬合得很紧,风从两个人交握的手腕上方吹过去。 “手凉了。” 苏言的声音闷闷的,从嗓子底下推出来。 陆知意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手指动了动。 “刚才在电影院里你磨蹭了一个半小时,出来被人撞一下你就上手了。” 苏言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不是被撞的。” “那你刚才是什么?” “想牵很久了。” 陆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盯着两个人的手,脖子后面的皮肤红了一片。 “多久。” “从进电影院就想了。” “那你忍了一个半小时?” “不敢。” “现在敢了?” 苏言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鼻尖被冻得有一点点泛红,眼睛在路灯底下亮得厉害。 “这次不躲了。” 他说得很轻,风灌过来的时候差点被盖过去,但陆知意听得很清楚。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用力按了一下。 两个人并排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手握在一起没有松开,手提袋在苏言另一只手的手腕上晃荡,他的步幅比平时短了一截,迁就着陆知意的步子。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苏言松开了手,绕到副驾驶那边把车门拉开。 陆知意站在车门边没动,抬头看着他。 “怎么了?” “苏言。” “嗯。” “你知不知道你松手之前手心全是汗?” 苏言的手垂在车门上方,指腹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紧张。” “牵了十分钟还紧张?” “牵十年也紧张。” 陆知意的嘴唇弯了一下,低头坐进了副驾驶。 苏言关上车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正在系安全带,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压下去。 他走到驾驶位坐进去,发动了车,暖风开到二十二度,出风口对准副驾驶那一侧。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时不时地蜷一下,像是还留着掌心里那个温度。 “苏言。” “嗯。” “今天你表现不错。” 苏言换挡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哪方面?” “电影没选恐怖片,饭没放姜,座位选在边上,水温五十二度。” 苏言的手搭在方向盘一点钟的方向,拇指在方向盘套上摩挲了一下。 “你还漏了一个。” “什么。” “牵了你的手。” 陆知意侧过头看了看他。 “是我让你牵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牵的。” “电影院里磨蹭了一个半小时叫自己想牵的?” 苏言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转了一下,右肩比左肩低了那么一点。 “那时不敢,怕你甩开。” “我什么时候甩开过你。” 陆知意哼了一声,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 苏言感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 “以前没有,我是怕以后。” “以后也不会。” 陆知意的声音高了一个度,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苏言的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车窗掠过,在他指节上划出一条一条的亮痕。 陆知意转头再看向他。 “明天的保温桶几点送。” “七点半。” “粥里多放两颗红枣。” “好。” 陆知意嘴角微微一笑,不再开口。 苏言却主动开了口。 “知意。” “嗯。” “你今天这样挺好的。” “哪样。” “温柔的样子,一点都不像灭绝师太。” 陆知意看着他,安静了两秒,一字一句地说:“灭绝师太?你给我取的外号?” 苏言感觉车里的暖风都凉了几度,赶紧甩锅。 “不是……是在学校听到别人说的。” 陆知意瞬间明了:“是陈婉晴他们吧?哼。” (陈·大聪明·K歌之王·婉晴打了个冷颤) “苏言,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骂你了。” “不敢。” “明天的粥如果迟了一分钟,你知道后果。” 苏言老老实实地点了一下头。 “不会迟。” 陆知意闭上眼睛,手在兜里握了一下。 指尖碰到的地方,还留着他掌心的余热。 “今天的电影我也没怎么看。” 苏言一愣,视线从前方的路面移过去看了她一眼,又移回来。 喉结滚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指节一根一根地扣实了。 车子慢慢开出停车场。 第130章 深夜散场,那车好像我哥的 同一个时间点,商场北侧量贩KTV的大门推开了,陈婉晴走在最前面,围巾在脖子上裹了三圈,脸被冻得通红。 但神气活现的,很明显这次唱K让她爽到了。 赵琳和李鸣跟在后面,三个人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陈婉晴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烤肠。 “我跟你们说,刚才最后那首我唱得是真好,三十八分是机器有毛病,那台机器肯定跑偏了。” 赵琳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去,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婉晴你别说了,我现在耳朵里还嗡嗡的。” “那是音响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李鸣缩着脖子走在最后面。 “小师姐,咱们下次能不能换个娱乐方式,打桌游也行啊。” “你们根本不懂音乐。” 陈婉晴一口咬掉半截烤肠,含糊不清地嚼着。 三个人走到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站住了,陈婉晴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叫上了车。 把剩下的半截烤肠塞进嘴里,她看了一眼微信。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分钟前李鸣发的,一张她在KTV里扯着嗓子唱歌的抓拍,配文是三个字:救命啊。 “师弟,你把这张照片删了。” “为什么删。” “丑。” “你唱歌的时候不怕丑,拍了照片你怕了。” “我唱歌的时候很有气质的好吧。” 赵琳蹲在路边刷手机。 “行了别吵了,车快来了,婉晴你看看你的车约到没有。” 陈婉晴翻了翻打车软件,显示排队中,预计等待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冻死了。” 她跺了跺脚,把手机揣回兜里,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 石子滚出去两三米,刚好滚到马路牙子边上停住了。 陈婉晴拢了拢围巾,呵了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路灯底下散开。 “你们说今天导师是什么情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琳头也不抬。 “人家有私事嘛。” “私事,灭绝师太能有什么私事?” 李鸣搓着手走过来。 “小师姐你别老琢磨导师了,人家有自己的生活。” 陈婉晴嘟着嘴,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开始转那几件事。 昨天早上苏言发的那条消息,说保温桶不用她送了,他自己去。 导师在办公室里对着那碗粥笑的样子。 导师主动问她要苏言手机号的那条微信。 苏言帮导师擦桌子时那个眼神。 导师说南瓜切薄一点的时候,苏言低头答应的那个语气。 还有今天,苏言说的那两个字:私事。 导师也说的:私事。 陈婉晴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赵琳。” “嗯。” “你觉不觉得私事这两个字我最近听了好多遍。” 赵琳抬起头看她。 “谁说的。” “很多人,反正不止一个。” 李鸣凑过来。 “你想说什么。” 陈婉晴张了张嘴,又把话吞回去了,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可能想多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苏言的聊天框还停留在今天傍晚的最后一条消息。 苏言:晚点。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打了一行字。 陈婉晴:哥你回来了吗?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在路边来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走回来,站在人行道的边缘往马路上张望,找自己的车。 路上车不多了,十一月的深夜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车灯从远处晃过来,红灯把路口照出一片红色的光。 陈婉晴往右边看了一眼,一辆出租车开过去了,不是她约的那辆。 往左边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红灯前面等着,车灯的光打在前面的斑马线上。 再往前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红灯前面第三辆车上。离她站的位置不远,隔了一条斑马线的距离,路灯正好打在车头上——一辆灰白色的老款大众,右边那盏车灯明显比左边的新,颜色有一点点色差。 陈婉晴的脚步停了。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那辆车。 灰白色,老款大众,右侧车灯比左侧新。 赵琳在后面叫她。 “婉晴你看什么呢,车来了吗?” 陈婉晴没动,手指指着前方那辆正准备起步的老款大众。 “哎,那车怎么那么眼熟。” 绿灯亮了,那辆大众起步往前开,陈婉晴的目光追着车尾灯移了两秒。 赵琳走过来拽她的袖子。 “这么多车,随便一辆你就眼熟?冻傻了吧你。” 陈婉晴被拽着脚步踉跄了一下,脑袋还扭着看那辆大众消失的方向。 她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苏言的回复。 苏言:在路上了,你要是回家的话,钥匙在鞋柜上面的那层布下。 陈婉晴盯着这条消息,又抬头看了一眼那辆车消失的路口,眯起了眼睛。 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陈婉晴:哥,你现在开车呢? 苏言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半分钟,消息来了。 苏言:嗯。 陈婉晴:你刚才是不是经过了商场北边那个十字路口? 这次苏言回得更慢了,将近一分钟。 苏言:什么路口? 陈婉晴把手机举到眼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嘴巴慢慢地张开了。 赵琳坐在旁边看她。 “你又怎么了。” “师姐。”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心虚,是不是回消息就特别慢?” 赵琳打了个哈欠。 “看什么人,什么事。” 陈婉晴没有再说话,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苏言那条消息。 什么路口。 她的拇指在屏幕边缘点了两下,打了一行字。 陈婉晴:你副驾驶坐的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聊天框里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秒,又消失了。 再闪,再消失。 陈婉晴盯着那个不断闪烁又消失的提示,嘴角慢慢往上翘了起来。 她没有追问了,退出聊天框,打开了备忘录,在最上面一行打了几个字。 重大发现,待核实:我哥今晚带人出去了,副驾驶有人,他心虚到不敢回我消息。 第131章 完美的擦肩 红灯亮起的时候,苏言把车停在路口第三排。 车内暖风开着,副驾驶那侧的出风口被他调低了角度,风没有直吹陆知意的脸,只从她膝盖和手背附近慢慢过。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轻轻收拢。 苏言看了一眼前方红灯,又看了一眼她的手。 陆知意没有看他。 “想牵就牵。” 苏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收了一下。 “我在开车。” “现在红灯。” “等会儿要起步。” “你刚才不是说这次不躲了吗。” 苏言喉结动了动,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从扶手旁边探过去,先碰到她的指尖,又往里挪了一点。 陆知意的手没有躲。 她看着车窗外的路口,声音压得很低。 “苏言,你现在连牵手都要先试探三遍。” “怕你不舒服。” “我不舒服会说。” “嗯。” “那你还等什么。” 苏言的手指滑进她指缝里,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的呼吸乱了半拍。 陆知意偏头看他。 “又紧张?” “嗯。” “刚才在电影院外面不是挺敢的。” “刚才风大,脑子不清醒。” “现在呢?” “现在更不清醒。” 陆知意把脸转回去,嘴角压了压。 “苏言,你学坏了。” “没有。” “刚才那句就不像老实人。” “我本来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 苏言看着红灯倒计时,手指把她的手扣得更稳。 “胆小鬼。” 陆知意转过头看他。 “胆小鬼会约我看电影?” “攒了三年半的胆子。” “只攒够看电影?” “今天还牵手了。” “所以你现在很骄傲?” “有一点。” 陆知意看着他,过了两秒,把手指往他掌心里按了按。 “那你继续保持。” “好。” 苏言的手机在中控台上亮了一下。陆知意瞥了一眼。 “婉晴?” “嗯。” “她问什么?” 苏言没有立刻拿手机。 “可能问我回没回去。” “你不回?” “我在开车。” 陆知意看着两个人还扣在一起的手。 “你现在开车还牵着我。” 苏言沉默了两秒,把手松开一点。 陆知意反扣回去。 “我没让你松。” 苏言的手又扣紧了。 红灯还剩二十秒。 手机又亮了一下。 陆知意说:“她会怀疑。” “她已经怀疑了。” “那你准备怎么说?” “说在路上。” “如果她问副驾驶坐的谁?” 苏言握方向盘的右手紧了一下。 陆知意看着他的侧脸。 “你不会撒谎。” 苏言没吭声。 “那你打算不回?” “先不回。” “苏言。” “嗯。” “你这样更像心虚。” “我知道。” “那你还这样?” 苏言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放回前方。 “我想再多牵一会儿。” 陆知意没有接话,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绿灯亮了。 苏言松开她的手,把左手放回方向盘,车子跟着前车往前开。 陆知意低头看自己的手。 “松得这么快。” “起步要稳。” “借口。” “不是。” “你刚才还说想多牵一会儿。” “下一个红灯。” 陆知意偏头看他。 “你现在把红灯当什么?” “机会。” 陆知意看了他两秒,转头看窗外。 “苏言,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只对你。” 车子经过商场北侧路口的时候,陈婉晴坐在网约车后排,隔着玻璃看见那辆灰白色大众从旁边车道滑过去。 她努力往副驾驶看。 车窗反光,加上夜里路灯亮一段暗一段,她只看见副驾驶那边有个人影,头发到肩膀附近,外套颜色偏浅。 赵琳看见她伸长脖子,忍不住问。 “你又看什么?” 陈婉晴说:“副驾驶好像有人。” 李鸣说:“有副驾驶不是很正常吗?” 陈婉晴皱着眉。 “如果是我哥,就不正常。” 赵琳问:“你哥不能载人?” “能载,但是他那车副驾驶不常坐人。” “你坐过吗?” “坐过啊。” “那不就行了。” “我不一样。” 赵琳问:“哪里不一样?” “我是他亲妹妹,他要是不载我,我能去我爸那里告状。” 李鸣没忍住笑。 “小师姐,你这逻辑挺硬。” 另一边,苏言的车拐进江大南门附近的路段,手机又亮了几次,他没有再看。 陆知意看着窗外熟悉的校门。 “你不解释?” “越解释越乱。” “你妹妹很聪明。” “她聪明的时候不多。” “她只是粗线条,不傻。” 苏言点了下头。 陆知意看他。 “你怕她知道?” “不是怕。” “那是什么?” “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说我是你前女友,现在你在追我。” 苏言的右肩低了一点。 “她会炸。” “她早晚会知道。” “我知道。”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苏言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没有立刻熄火。 “等我能给她一个完整的交代。” 陆知意解安全带的动作慢了一下。 “你还是习惯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这件事本来就该我说清楚。” “苏言。” “嗯。” “你可以不用每次都等自己准备到满分。” 苏言看着她。陆知意把安全带松开,转身看他。 “你现在在我这里,及格线已经过了。” 苏言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半晌才开口。 “多少分?” “今天八十。” “扣在哪里?” “电影院磨蹭太久,车上对婉晴心虚,刚才松手太快。” 苏言低低笑了一声。 “明天补。” “怎么补?” “粥里多两颗红枣,山药切薄,汤不放姜。” 陆知意看着他。 “还有呢?” 苏言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停在两个人中间。 陆知意把手放过去。 苏言握住。 这一次,他没有试探。 陆知意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 “这个加十分。” “那九十了。” “别骄傲,明天迟到扣二十。” “不会迟。” 陆知意打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手机记得回婉晴。” “回什么?” “回你在路上,快到家了。” “副驾驶呢?” 陆知意想了想。 “你就说,副驾驶坐的是一个很会扣分的人。” 苏言怔了下。 陆知意已经下车。 她关门前低头看他。 “苏言,明天七点半,我要看到保温桶。” “好。” 陆知意转身上楼。 苏言坐在车里,等她背影进了楼道,才拿起手机回复陈婉晴。 苏言:快到家了。 陈婉晴那边没有再追问。 苏言以为这件事暂时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陈婉晴背着书包,打着哈欠推开苏言出租屋的门。 “哥,我来拿保温桶,你今天最好给我也准备点像样的,别又让我吃咸菜粥。” 厨房里传来苏言的声音。 “桌上有鸡蛋,自己拿。” 陈婉晴换鞋,抬头的时候,视线落在玄关柜上。 柜面上放着车钥匙,零钱,还有两张压在钥匙下面的电影票根。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提,弯腰凑近看。 夜场。 双人,昨天。 陈婉晴慢慢抬起头,看向厨房。 “哥。” 厨房里的汤勺碰到锅沿,响了一下。 苏言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盛粥的勺子。 “怎么了?” 陈婉晴捏起那两张电影票根,笑得跟小狐狸一样。 “你昨晚,在家剁排骨剁到电影院去了?” 第132章 昨晚,你们真的牵手了吗? 苏言看着陈婉晴手里的票根,勺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拿回来,厨房里的小米粥还在冒热气。 陈婉晴把票根举高了一点。 “嘿嘿,嘿嘿,哥,亲哥,要不解释一下?” 她觉得自己的八卦之心在熊熊燃烧。 苏言把勺子放回碗里。 “先吃饭。” “别转移话题。” “粥凉了。” “我现在比粥热。” 苏言看了她一眼。 “你嗓子怎么哑了?” 陈婉晴被他问得卡了一下。 “昨晚唱歌唱的。” “少唱点。” “你别教育我,你先交代。” 苏言伸手去拿票根。 陈婉晴往后一躲。 “不许销毁证据。” “我没销毁。” “你手伸过来就是要销毁。” 苏言揉了揉眉心。 “电影票而已。” “而已?” 陈婉晴把票根翻过来看座位。 “还是双人座,晚上八点四十,十二排边上。” 苏言沉默。 陈婉晴眼睛亮了。 “昨天副驾驶坐的就是她吧?” “谁?” “你还装。” “我没装。” “那你说,跟你看电影的是谁?” 苏言看了眼厨房。 “锅要糊了。” 陈婉晴立刻堵住厨房门。 “你今天不说,我就站在这里看它糊。” 苏言看着她。 陈婉晴也看着他。 兄妹俩对峙了十几秒。 苏言先移开视线。 “一个朋友。” 陈婉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哥,你知道你最不会撒谎的地方在哪里吗?” 苏言没说话。 陈婉晴说:“你一说朋友,就说明这个人不只是朋友。” 苏言把她往旁边带了半步。 “让开。” “不让。” “粥真要糊。” 陈婉晴看了眼锅,又看了眼票根,终于让开。 “你救粥,我审你。” 苏言回到厨房,关小火,盛出两份粥。 陈婉晴跟在他身后。 “是我们导师吗?” 苏言手里的勺子停了半秒。 陈婉晴立刻拍了一下门框。 “就是她!” 苏言把碗放到桌上。 “别乱喊。” “你急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苏言抬手碰了一下耳朵。 陈婉晴笑得更明显。 “哥,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苏言把其中一份保温桶拧紧。 “七点半前送到。” 陈婉晴看着那个保温桶。 “这是给导师的?” “嗯。” “那我呢?” “锅里。” “锅里是什么?” “粥。” “导师那个呢?” “粥。” 陈婉晴盯着他。 “同一种?” 苏言没有立刻回答。 陈婉晴伸手要开保温桶。 苏言按住。 “别动。” “看吧,不同。” “她胃不好。” “我嗓子也不好。” “你昨晚自己唱坏的。” “她胃病也是自己不好好吃饭弄的。” 苏言看了她一眼。 陈婉晴立刻举手。 “行行行,我不说导师坏话。” 她抱起保温桶,又把票根塞进自己书包夹层。 苏言皱眉。 “票根还我。” “不还。” “陈婉晴。” “我要留证。” “别闹。” “我不闹,我就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苏言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想好。” 陈婉晴看着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嘴角还挂着弧度,眼神却认真了。 “哥,你是不是怕我接受不了?” “不是。” “那你怕什么?” 苏言把另一个饭盒推给她。 “路上吃。” 陈婉晴没接。 “你又这样,一遇到不想说的事就拿吃的堵我。” 苏言低头整理袋子。 陈婉晴轻声说:“如果真的是导师,我没有不接受。” 苏言的手停在袋口。 陈婉晴说:“我只是有点震惊,还有点不适应。” “嗯。” “但你看她的时候,不像随便玩玩。” 苏言抬头。 陈婉晴抱着保温桶,声音比刚才低了点。 “你长这么大,除了妈和我,我没见你那样看过谁。” 屋里安静下来。 锅里的热气一点点往上冒。 苏言垂着眼,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把袋子递给她。 “别跟别人说。” “包括导师?” “她知道。” “废话,她本人当然知道。” 陈婉晴翻了个白眼。 苏言说:“别在组里说。” “我又不傻。” “你有时候挺傻。” “你再说一句,我把票根拍照发群里。”陈婉晴龇牙咧嘴,恶狠狠地威胁。 苏言看着她。 陈婉晴把保温桶往怀里一抱,立刻往门口跑。 “七点半是吧,我知道,我这就去给你送老婆粥。” 苏言眉心跳了一下。 “陈婉晴。” 门已经关上了。 过了十几秒,门又开了一条缝。 陈婉晴探进一个脑袋。 “哥。” 苏言站在桌边。 “又怎么了?” “你昨晚真的牵手了吗?” 苏言直接走向门口。 陈婉晴把门关得飞快。 门外传来她飞快跑下楼梯的脚步声,间或夹着两声在清晨楼道里回荡的笑。 陈婉晴抱着保温桶坐上出租车,脑子还没从刚才的信息轰炸里缓过来。 她哥,在追她导师。 不对,她哥,在追陆知意。 陈婉晴把保温桶竖在膝盖上,盯着桶盖发了半天呆。 车子拐了个弯,保温桶往左歪了一下,她赶紧扶住。 他没有亲口告诉她,只说了一句“等我想好”。 那她也不能替他讲出来,万一自己嘴快搅乱了节奏,以她哥那个性子,十有八九又缩回去了。 装不知道吧。 送粥的时候该怎么送就怎么送,其他的一个字都不在导师面前说。 不多说,不露馅。 陈婉晴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以后不叫她灭绝师太了。 虽然那个外号确实很贴切。 暗暗在心里加了一句,绝对不是怕导师未来算账,绝对不是。 第133章 暗恋者的奶茶 周一早上八点十分,陈婉晴踩着上课铃声冲进教室,书包带子还挂在半边肩膀上,额头沁着一层薄汗。 周末那两张电影票根还夹在她书包夹层里,到现在苏言也没再提过一个字。 她一屁股坐下来,顺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低头就看见桌面上放着一杯奶茶。杯壁还有薄薄一层水雾,摸上去是温的。 奶茶旁边压着一张折成四方块的纸条,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像描了好几遍。 陈婉晴拆开纸条。 上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陈同学,今天降温,热的比较好。 第二行:三分糖,去冰,燕麦奶盖。 落款写着两个字,张远。 陈婉晴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五秒钟,又把视线移到奶茶杯上。 三分糖,去冰,燕麦奶盖。 她平时喝的就是这个。 前排的赵琳转过头来,视线在奶茶和纸条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又是那个张远?” 陈婉晴把纸条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嗯。” 赵琳凑过来。 “这都第几次了?” “我没数。” “我帮你数,上周三一次,上周五一次,加上今天,光这周就三次了。” 陈婉晴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赵琳看着她。 “你还喝?” “都放这儿了,不喝浪费。”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巧克力,这次是奶茶,能一样吗?” 赵琳翻了个白眼。 “你这叫掩耳盗铃。” 陈婉晴把吸管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这叫不浪费粮食。” 李鸣从后排探过一个脑袋。 “小师姐,你这样会给人家希望的你知道吗?” “我给什么希望了,人家放桌上我又没叫他放。” “你喝了就是希望。” “那我倒掉?” “也别倒,怪可惜的。” 陈婉晴瞪了他一眼。 “你到底站哪边的?” 李鸣缩回去了。赵琳撑着下巴看她。 “说实话,这个张远对你真的挺上心的,连你喝什么口味都记得。” 陈婉晴没接话,把奶茶杯挪到桌角。 赵琳继续说:“而且他每次放完东西就跑,从来不在现场等你反应,也不逼你回应,这种人其实挺难得的。” 陈婉晴咬着吸管,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可是他这个人吧,怎么说呢。” “怎么了?” “太闷了。” “闷?” “上次在食堂碰见,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支支吾吾半天,脸涨得跟煮熟的虾一样,最后就蹦出来一句,陈同学你好。” 赵琳忍着笑。 “然后呢?” “然后他就端着餐盘跑了,饭都没吃完。” 李鸣又探过来。 “这叫害羞。” “这叫社恐。” 赵琳说:“你要求太高了,人家理工科男生,能记住你喝什么奶茶已经很不容易了。” 陈婉晴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 “不是要求高不高的问题,是我真没那个意思,你们就别一个劲起哄了。” 赵琳和李鸣默默对视了一眼。 陈婉晴低头翻书。 翻了两页没翻进去。 她把纸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字迹确实好看,横平竖直的,每一笔都用了力气。 她想起上周五在走廊遇到张远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本书,看见她就往墙边让,身体几乎贴到了消防栓上。 她经过的时候,他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表情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一个每天定时定点把保温桶塞给她,但关于感情的事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人。 陈婉晴烦躁地把纸条塞进了笔袋。 赵琳看见她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想什么呢?” 陈婉晴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 “我在想,是不是全世界不会说话的男的都长一个样。” 赵琳没听懂。 陈婉晴也没解释。 而是转头问了一下:“师弟,你知道张远的宿舍吗?我把奶茶钱给你,你帮我转给他。” 李鸣有些愣神:“小师姐,真的要这样吗?” 陈婉晴狠狠点点头:“必须的,你们说的,免得又给他希望。” 她拿起手机,给李鸣转了钱,顺带看到苏言七点零三分给她发了消息。 苏言:桌上有蒸蛋和粥,自己热一下。 陈婉晴回了一句:我早上在外面吃了。 苏言:外面的不干净。 陈婉晴:哥你这个控制欲有点强。 苏言没回了。 陈婉晴看着聊天框,嘴角动了动,把手机锁屏。 下课后赵琳拽着她去食堂,路过文学院布告栏的时候,陈婉晴余光扫到一个穿灰蓝色卫衣的男生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正在往她这个方向张望。 是张远。 陈婉晴脚步顿了一下。 张远也看见她了,整个人往墙边退了半步,书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 陈婉晴移开视线,拉着赵琳加快了脚步。 赵琳扭头看了一眼张远。 “他一直在那等你?” “不知道。” “你不跟人说句话?” “说什么?” “谢谢奶茶之类的。” 陈婉晴没回头。 “没必要,我怕我一说谢谢,他又当场宕机。” 赵琳笑出声。 “你这嘴跟你说的你哥一样毒。” 陈婉晴愣了一下。 “我跟他哪里一样了。” “都是嘴上不饶人,实际上心软得不行。” 陈婉晴加快脚步。 “你再说我翻脸了啊。” 她走出十几米远,还是没忍住回了一下头。 张远已经不在走廊拐角了,只有那本书孤零零地靠在墙根,封面朝上。 陈婉晴眯着眼看了一下书名,是一本文学理论的教材,封底好像贴了张便利贴。 她没走过去看,也不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转身跟上赵琳。 吃饭的时候赵琳问她:“你到底对张远什么态度?” 陈婉晴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西红柿。 “没态度,我现在论文都写不完,哪有空想这些。” “那你就别喝他的奶茶呗,真会给人希望的。” “不喝不是浪费么,反正钱我已经让李鸣转了。” 赵琳愣了一下。 陈婉晴把西红柿塞进嘴里。 “而且不光转钱,回头我得找个机会跟他说清楚,别再送了。” 赵琳看着她,过了两秒才说:“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赵琳没再劝。 安静了一会儿,陈婉晴咬着筷子头,忽然冒出一句。 “师姐。” “嗯?” “你说那种明明什么都做了,就是死都不肯开口的人,到底在怕什么?” 赵琳想了想。 “可能怕说了之后就没有退路了吧。” 陈婉晴转头看着她,又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她想的不是张远。 她想的是她哥。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保温桶的温度精确到分钟,排骨汤不放姜,山药切了一层又一层。 但他到现在也没亲口告诉她,那个人到底是谁。 做了一百件事,就是不肯开口说那一句。 也不知道到底在怕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张远发来的一条短信。 张远:陈、陈同学,奶茶好喝吗? 陈婉晴盯着那个打了两遍的“陈”字和中间那个顿号,嘴唇动了好几下。 她打了一行字:张远同学,奶茶钱我让李鸣转给你了,以后不用再送了,谢谢。 看了两遍,发了出去。 然后退出对话框,把手机锁屏。 赵琳在对面看着她。 陈婉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完。 “别看我了,我说到做到。” 第134章 跑腿丫鬟的烦心事 周二下午,陈婉晴从三楼的研讨室出来,正低头翻手机里赵琳发来的火锅团购链接。 昨天那条拒绝短信发出去之后,张远没有回复,一个字都没有。 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是往水里扔了颗石子,没听见响。 走廊拐角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陈、陈同学。” 声音从右边传过来,不大,带着明显的颤抖。 陈婉晴抬头。 张远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穿着那件她见过好几次的灰蓝色卫衣,双手捧着一本教材,封面正对着她。 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陈婉晴的脚步停下来。 她左右看了一眼,走廊里还有几个学生在经过,有两三个已经放慢了脚步在看热闹。 “张远,你怎么在这儿?” 张远张了两次嘴,第一次没出声,第二次挤出来半句。 “我、我在这里等了你两节课。” 陈婉晴往后退了半步。 “你等我干嘛?” 张远把手里的书稍微往前递了一点,但幅度很小,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陈婉晴感觉到走廊里减速围观的人变多了,有个女生已经掏出了手机。 她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要说什么?” 张远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动了一下,胸口的起伏很大。 他站在那里,嘴唇不停地动,每一个音节在他嘴里打了三四个转才出来。 “陈、陈同学,我、我计算过你出现的概率……” 这句话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的。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陈婉晴整个人定在原地。 张远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目光,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了,额头上全是汗,但还在继续往外说。 “每周一、三、五下午两点十分到两点十五分之间,你从三楼研讨室出来经过这条走廊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有人在笑,比刚才更大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起哄味道。 陈婉晴的脸开始发烫。 “张远。” “我、我还没说完。” 他的声音反而比刚才更大了一点,像是把所有勇气都压缩到了这几句话里。 “剩下百分之十二点七的概率你会从东边电梯下楼,但、但那条路经过行政办公室,你不太喜欢走那边。” 有个男生在不远处大声插了一句:“哥们儿,你这是在做概率论作业还是在表白啊?” 走廊里哄堂大笑。 陈婉晴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烧透了。 张远死死攥着那本书,五根手指把封皮都捏出了褶子。 他的嘴唇在发抖,但还在试图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所、所以我、我每次都站在这里,因为这是、这是……” 他卡住了。 后面那几个字无论如何都出不来。 他的眼睛红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台反复死机的电脑。 陈婉晴心里又酸又涩,尴尬和心疼搅在了一起。 她想说点什么打断他,但还没开口,旁边又有人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别拍了。” 陈婉晴冲那个人吼了一声。 那人缩回手机,但笑声没停。 张远听到她的声音,整个人反而更紧绷了,红着脸站在那里,两只手捧着书,像一根快被风折断的树杈。 陈婉晴看着他那个样子,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没法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接。 走廊里至少有十个人在看,还有人在交头接耳。 陈婉晴做了一个这辈子最快的决定。 她转身就跑。 赵琳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婉晴你往哪去?” 她没回头。 走廊,楼梯,转角,消防门,她一口气跑上了六楼。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腿比脑子先到了。 她来过太多次这条路,闭着眼都能找到那扇门。 文学院六楼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间。 陆知意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 陈婉晴没来得及敲门,一手推开房门,嘴里喊了半声。 “导……”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办公室里的画面清清楚楚地映进她的眼睛。 陆知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论文翻开着,左手搭在桌沿上。 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正端着一杯水。 杯子递到了陆知意唇边,杯壁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水雾,温度被控制在了刚好入口的范围。 那只手的主人站在陆知意右侧,半侧着身,面朝窗户方向。 高瘦,右肩比左肩低。 穿着一件刚洗过的白衬衫。 陈婉晴的手还撑在门把上,指头发白。 她的视线从那只手移到那个人的背影,再移到右肩的倾斜弧度。 大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空白了整整两秒。 办公室里安静了。 那只端杯子的手没有收回,也没有放下。 陆知意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抬起来,看向门口。 她的眼神平静得让陈婉晴连呼吸都忘了。 第135章 他不需要准备到满分,才有资格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静了不到两秒钟。 陆知意看着门口的陈婉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人。 “图纸放桌上就行,顾问组那边的修改意见我今晚看。” 声音很平,像是在结束一段正常的工作交接。 苏言没有转身,把茶杯稳稳放在桌面上,离陆知意的左手大约一拳的距离。 他把帽檐往下拉了一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从办公桌和书架之间绕了半步,朝侧门走过去。 经过陈婉晴视线边缘的时候,他的步速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身体侧着,脸被帽檐遮了大半。 侧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几步鞋底蹭地面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婉晴站在门口,手还撑在门把上,手指没有松开。 陆知意用两根手指把茶杯拉到面前,喝了一口。 “进来坐。” 陈婉晴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她迈进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走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票根的事她知道,保温桶的事她也知道。 可猜到是一回事,亲眼撞见哥哥端着杯子凑到导师嘴边,是另一回事。 陆知意看着她。 “门关上。” 陈婉晴回身把门关了,转过来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掌心。 陆知意把茶杯放下来,端正了坐姿。 “你跑上来的?” “嗯。” “气喘成这样,不至于吧。” 陈婉晴吸了口气。 “陆老师,我刚才看到……” “看到什么?” 陈婉晴的嘴唇动了动。 陆知意看着她,等了三秒。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在喝茶,顾问组今天送了一批修改意见过来,你看到了桌上那叠图纸没有?” 陈婉晴的视线挪到桌面,图纸确实摊在一边,蓝色封面,顾问组的抬头。 “看到了。” “我跟顾问组的人交接图纸,有什么问题吗?” 这句话的逻辑严丝合缝。 陈婉晴咬了一下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她不是没长眼睛。 刚才那个背影,那个右肩的弧度,那只端着茶杯递到嘴边的手,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跟顾问组的人交接图纸,谁会端着茶杯喂到人家嘴边? 但陆知意的语气太稳了。 稳得让陈婉晴找不到任何可以追问的缝隙。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声音缓了一点。 “你脸这么红,是跑上来跑的,还是被什么事气的?” 陈婉晴抓住了这个梯子,赶紧往下滑。 “被气的。” “谁气你了?” “楼下那个不会说人话的结巴。” 陆知意看着她。 “张远?” 陈婉晴愣了一下。 “您知道?” “之前留意过。” 陈婉晴没深想,情绪一下子涌上来了。 “他今天在走廊里拦住我,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跟我说他计算过我出现的概率。” 陆知意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概率?” “对,百分之八十七点三,他连小数点后面一位都给我算出来了。” 陈婉晴越说越来气。 “他说他每周一三五下午两点十分到两点十五分之间都站在三楼走廊,因为那是我经过的概率最高的时段。” 陆知意没有打断她。 陈婉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旁边一堆人看着,还有人拍视频,他站在那里脸红成那个样子,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的,我都替他尴尬死了。” “然后你就跑了?” “我不跑难道站在那里跟他讨论正态分布吗?” 陆知意看了她一会儿。 “你觉得他的问题是什么?” 陈婉晴脱口而出。 “他不会说话,有话憋在心里不说,要说就说一堆让人听不懂的东西,简直跟我那个患了重度社交沟通障碍的木头老哥一模一样。” 这句话说完,陈婉晴自己顿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知意的手指在茶杯杯壁上停了一瞬。 “你哥也这样?” 陈婉晴张了张嘴,想往回收,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就是打个比方。” 陆知意没有追问,把茶杯放回桌面,声音平下来。 “你嫌张远不会说话,但你有没有想过,他那些话不是不会说,是说不出来。” 陈婉晴抬头。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婉晴脸上。 “语言系统的紊乱,往往是因为面对了一个他极度在乎,但又觉得自己配不上的人。” 陈婉晴的嘴巴慢慢闭上了。 “想表达的东西太多太密,通过语言输出的通道又太窄,所以堵住了。” 陆知意的语气跟在课堂上拆解论文逻辑的时候一样,条理分明,一层一层地铺。 “他不是笨,也不是不在乎。” “他是怕惊扰了你。” 陈婉晴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松了。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有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一叠论文的边角翘了一下。 陈婉晴低着头,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 “可是他为什么不说,虽然说出来我还是会拒绝?” “他已经在说了。” 陆知意指了指她。 “他每天算你出现的时间,研究你喝什么口味的奶茶,在你的解题空白处写一段话,这些全都是他说出来的东西,只不过不是用嘴。” 陈婉晴坐在那里没动,脑袋里一团浆糊。 她的眼前不断闪过张远涨红的脸,那些颠三倒四的话,那些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的奶茶。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画面里又出现了另一个人。 一个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把保温桶的温度精确到分钟,却从来不肯多说半句话的人。 她从未见过她哥跟谁说过什么多余的话。 但他会记住陆知意不吃姜,会给汤里多放两块山药。 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胃药塞进口袋,会在被问到感情时只回四个字:等我想好。 陈婉晴抬起头看着陆知意。 “陆老师,那如果有个人,他什么都做了,什么都给了,就是不肯开口说那句最重要的话呢?” 陆知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那就等他准备好。” “如果他永远都觉得自己没准备好呢?” 陆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是暗的。 过了几秒钟,她说了一句。 “那就让他知道,他不需要准备到满分,才有资格站在那个人面前。” 陈婉晴攥着笔记本的手紧了一下。 这句话她在某个地方听过,或者说,很像某个人会说的话。 但她没来得及细想,因为陆知意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陈婉晴的视线本来应该移开的,但那条消息弹出来的角度刚好对着她。 屏幕上浮着一行微信通知。 发送人的备注名没看到,但那句话她看得清清楚楚,看得她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刚出校门,你给婉晴布置的作业是不是太少了?” 但随后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 是那句话里提到了她的名字,语气随意得就像两个人已经这样聊了很久很久。 陆知意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你论文第三章的注释格式还没改,回去之后今天发给我。” 第136章 无论多好笑,我们都不会笑…… 除非忍不住 陈婉晴从陆知意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六楼走廊的窗户开着半扇,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了好几下。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陆知意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他不需要准备到满分,才有资格站在那个人面前。 陈婉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小声嘀咕。 “这话要是单独听,还挺感人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却又想起导师收到的那条微信。 刚出校门,你给婉晴布置的作业是不是太少了。 陈婉晴刚才那点感动当场清空。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咬着后槽牙笑了一声。 “哥…呸…苏言,你完了。” “这次看我不把你收拾得叫姐姐。”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拐角,她越想越气。 “什么叫作业是不是太少了?” “我论文第三章注释格式还没改完,读书报告还欠两篇,开题材料还被退回来一次。” “你这个亲哥不帮我求情也就算了。” “你还去敌方阵营递刀。” 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脚步比平时重了不少。 “披着亲哥外皮的恋爱脑间谍。” “叛徒。” “家庭内部和谐安定的最大安全隐患。” 她走到三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多人了。 张远也不见了。 墙边还站着两个刚才看热闹的同学,看到她回来,表情有点尴尬。 陈婉晴扫了他们一眼。 其中一个女生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 陈婉晴停住脚步。 “你刚才拍了?” 女生嘴唇动了动。 “没拍视频,就拍了一张照片。” 陈婉晴伸手。 “删了。” 女生有点不高兴。 “我又没发出去。” 陈婉晴看着她。 “那就现在删。” 女生看了看旁边的人,还是把手机拿出来,点开相册删掉了照片。 陈婉晴又说。 “最近删除也删。” 女生小声说。 “至于吗?” 陈婉晴回她。 “至于。” “他表白方式很尴尬,不代表你们可以拿他当笑话。” 女生脸色变了变,低头把最近删除也清空。 陈婉晴看着她操作完,才转身往教室走。 她刚推开门,赵琳和李鸣同时抬头。 赵琳手里还拿着笔。 李鸣嘴里叼着半根吸管。 陈婉晴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坐,葛优躺上身。 “我命真苦,才脱虎穴,又入狼窝。” 赵琳立刻放下笔。 “张远还在楼下?” 李鸣也凑过来。 “导师骂你了?” 陈婉晴冷笑。 “都不是。” “是命运同时给了我两巴掌。” 赵琳看了李鸣一眼。 “哦,我有点兴趣,你这听起来信息量很大啊。” 李鸣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 “你先说哪一巴掌?” 陈婉晴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巴掌,张远。” 赵琳立刻坐直。 “他真表白了?” 陈婉晴闭了闭眼。 “他在三楼走廊,当着至少十个人的面,跟我说,他计算过我出现的概率。” 李鸣差点被奶茶呛到。 “什么概率?” 陈婉晴转头看他。 “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赵琳没忍住,肩膀抖了两下。 陈婉晴看过去。 “你笑什么?” 赵琳捂住嘴。 “我没笑。” 陈婉晴拍桌。 “你嘴角都快飞出教室了!” 李鸣也憋得很辛苦。 “不是,百分之八十七点三这个数字,真的很有学术氛围。” 陈婉晴指着他。 “师弟,你再说一句学术氛围,我把你下周组会汇报题目改成当代大学生表白失败案例分析。” 李鸣立刻举手。 “我闭嘴。” 赵琳缓过来之后问。 “他原话怎么说的?” 陈婉晴学着张远的样子,双手捧起桌上的教材,肩膀缩了一点。 “陈,陈同学,我,我计算过你出现的概率。” 赵琳低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李鸣转过去对着墙笑。 陈婉晴又拍了一下桌子。 “你们两个还有没有同情心?” “他差点把我送进社死博物馆!” 赵琳抬起头,努力把表情压住。 “行行行,我们严肃。” 李鸣点头。 “严肃处理。” 陈婉晴继续控诉。 “他说每周一三五下午两点十分到两点十五分,我从三楼研讨室出来经过那条走廊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剩下百分之十二点七,我会从东边电梯走,因为那边经过行政办公室,我不喜欢。” 赵琳这次真没笑出来。 她看着陈婉晴,声音低了一点。 “他观察得还挺细。” 陈婉晴瞪她。 “你重点在哪里?” 赵琳摊手。 “重点是他方式真的不行,但心思不算坏。” 李鸣也点头。 “社恐男大学生倾尽毕生勇气,结果选了最公开处刑的地点。” 陈婉晴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他不坏。” “所以我才烦。” 赵琳问。 “你拒绝他了?” 陈婉晴有点心虚。 “我跑了。” 李鸣看她。 “你跑哪去了?” 陈婉晴的脸色变得复杂。 “六楼。” 赵琳立刻懂了。 “导师办公室?” 陈婉晴一把捂住脸。 “第二巴掌来了。” 李鸣坐得更近。 “导师骂你了?” 陈婉晴把手放下来。 “她没骂我。” “她给我讲了一段关于语言系统紊乱和情感表达障碍的课。” 赵琳眨了眨眼。 “导师用学术理论给你分析张远?” 陈婉晴生无可恋地点头。 “她说,张远不是不会说,是说不出来。” “她还说,面对一个在乎又觉得配不上的人,语言输出会堵住。” 李鸣小声说。 “这听着有点像你哥。” 陈婉晴立刻看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哥?” 李鸣咳了一声。 “你自己之前吐槽过,说你哥是重度社交沟通障碍木头人。” 赵琳补刀。 “还说他做饭比说话好用。” 陈婉晴沉默两秒。 “我收回。” “他现在做饭也不能掩盖他是叛徒的事实。” 赵琳疑惑。 “这又跟你哥有什么关系?” 陈婉晴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悲愤。 “因为导师桌上的手机亮了。” 赵琳和李鸣眯起眼。 “你看到什么了?” 陈婉晴把手机拍在桌上,压低声音。 “我看到我哥给导师发微信。” 赵琳立刻把椅子往前拖。 “内容呢?” 陈婉晴咬字清楚。 “刚出校门,你给婉晴布置的作业是不是太少了?” 教室安静了两秒。 赵琳和李鸣同时转身,虽然没有声音,但是可以看到他们的身体一抽一抽的。 陈婉晴咬牙切齿。 “你们就是在笑我。” 赵琳憋着笑,率先否认。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陈婉晴不依不饶。 “什么高兴的事情?” 赵琳收了笑容,一本正经。 “我家小狗生宝宝了。” 李鸣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陈婉晴立马转向他。 “你又笑什么?” 李鸣也一本正经地说。 “我家小狗也生宝宝了。” 陈婉晴露出了大学生的智慧眼神。 “你们的狗狗是同一只???” 赵琳看了一眼李鸣。 “对对对……不是,是同一天生宝宝。” 陈婉晴一拍桌子。 “我重申一遍,我没有在开玩笑。” 赵琳又看了一眼李鸣。 “对对对……噗嗤。” 陈婉晴怒了。 “师姐,师弟,你们欺人太甚。” 赵琳和李鸣异口同声。 “我们的狗生宝宝了。” 陈婉晴都要气糊涂了。 “你们明明就在笑我,你们都没停过。” 赵琳和李鸣收了笑容,再次异口同声。 “婉晴,我们受过严格的训练,无论多好笑,我们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婉晴跳起来。 第137章 陈大聪明要找哥哥算账 “你们还笑!” 赵琳边笑边摆手:“真不是,我只是觉得,这很像亲哥能干出来的事。” 李鸣点头:“他怕你闲着影响他谈恋爱。” 陈婉晴抓起书就要砸他。 李鸣抱头:“我错了。” 陈婉晴把书放回去,气得胸口起伏。 “我刚才还被导师那句话感动了一下。” “她说他不需要准备到满分,才有资格站在那个人面前。” “结果我哥转头就问作业是不是太少了。” “他站在人家面前了,我跪在论文面前了。” 赵琳笑够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别气,至少说明你哥和导师关系真的很熟。” 陈婉晴看她:“你这是什么安慰?” 赵琳说:“你想啊,导师那种人,要是不熟,你哥敢这么发吗?” 李鸣补充:“而且导师没有把他拉黑,说明容忍度很高。” 陈婉晴冷冷地看着两个人。 “你们是在帮我分析恋爱进展,还是在帮我分析我为什么倒霉?” 她嘴上吐槽得凶,但有些事没往外说。 比如保温桶的区别对待,比如那两张电影票根,比如她哥看导师时候的眼神。 那些不该她讲的,一个字都没提。 赵琳很诚实:“都有。” 陈婉晴伸手:“奶茶。” 赵琳一愣:“什么奶茶?” 陈婉晴看着她:“上周KTV,你们两个为了让我去邀请导师,说包揽我下周奶茶。” 赵琳试图装傻:“有这回事吗?” 李鸣立刻出卖队友:“有。” 赵琳转头瞪他。 李鸣把吸管重新塞回嘴里:“我只是尊重事实。” 陈婉晴把赵琳的手机推过去:“大杯,全糖,加珍珠。” “备注写安抚受害者。” 赵琳叹气,认命打开外卖软件:“行,受害者还有什么要求?” 陈婉晴想了想:“不要冰。” 李鸣问:“你不是平时喝冰的吗?” 陈婉晴瞪了他一眼:“我今天被命运打了两巴掌,胃也需要被安抚。” 赵琳下单之后,把手机屏幕给她看:“下好了。” 陈婉晴看着备注栏。 备注,安抚受害者,珍珠多一点。 她肩膀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 赵琳又问:“那张远怎么办?” 陈婉晴拿笔戳着本子:“拒绝他,师弟,你把钱转给他了吗?” 李鸣把微信转账记录亮出来:“转了转了,我昨天晚上特意去找到他,当面扫码的,不过我看他情绪挺低落的。” 陈婉晴低头:“那他怎么还来表白,差点把我吓死……” 赵琳思考着点点头:“今天可能是想最后试一次。” 陈婉晴没说话。 赵琳又问:“你觉得他可怜,所以心软了?” 陈婉晴摇头:“不是心软。” “就是觉得,他那么尴尬地站在那里,别人还笑他,我有点难受。” 李鸣说:“难受不等于喜欢。” 陈婉晴抬头看他:“我知道。” 赵琳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 “那就回头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话说完整。” “别让他一直卡在百分之八十七点三的算式里。” 陈婉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你突然像个人了。” 赵琳给她翻了个白眼:“谢谢你这么夸我。” 李鸣举手:“对了,那你哥怎么办?” 陈婉晴把水杯放下。 “我哥?” 她冷笑了一声。 “今晚我就去审他。” 赵琳眼睛亮了。 “你要审他?” 陈婉晴收拾书包。 “哼,我不仅要审他。” “我还要审得他妈都不认识他。” 陈婉晴把书塞进包里。 “我现在既是妹妹,又是学生,还是跑腿丫鬟。” “我拥有多重受害者身份。” 李鸣小声说:“你这身份有点复杂。” 赵琳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陈婉晴背起书包。 “放心。” “我今天不把苏言审出三页供词,我就不姓苏。” 李鸣提醒。 “你本来就不姓苏。” 陈婉晴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所以他更应该珍惜我这个妹妹。” 奶茶送到的时候,陈婉晴已经走到学院门口。 骑手把杯子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贴纸上的备注,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 全糖的味道进入嘴里,堵了一下午的胸口总算松了一点。 她边走边给苏言发消息。 哥,你在家吗? 苏言过了半分钟回。 在。 陈婉晴盯着那个字,发过去。 今晚吃什么? 苏言回得很快。 排骨汤,青菜,蒸蛋。 陈婉晴停在校门口,眯了眯眼。 她打字。 几个人的量? 这次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很久正在输入。 最后苏言回。 你要来就够。 陈婉晴看着这五个字,笑得很冷。 “还你要来就够。” “你以前会这么说话吗?” “果然谈恋爱使人狡猾。” 她打车去了苏言出租屋。 车子开进城中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口的烧烤摊刚支起来,油烟和孜然味混在一起,旁边小卖部的灯牌亮着,几个下班的人提着塑料袋往出租楼里走。 陈婉晴提着奶茶下车,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亮着灯。 她走进楼道,越往上,排骨汤的香味越清楚。 不像外卖。 更像苏言守着小火一点点熬出来的味道。 陈婉晴站在门口,没急着敲。 她先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空杯子直接塞进楼道的垃圾桶。 然后她抬手,用力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靠近的脚步声。 第138章 跑腿丫鬟上门要说法 门开了。 苏言穿着家居灰色长袖,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水。 他看见陈婉晴,眉心轻轻压了一下。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蒸点饭。” 陈婉晴抱着胳膊看他。 “我怕提前说,你会销毁犯罪现场。” 苏言看了她一眼。 “什么犯罪现场?” 陈婉晴越过他往屋里看:“哼哼哼。” 小桌上摆着两个保温桶。 一个旧的不锈钢桶。 一个新的深蓝色保温桶。 厨房砂锅还在冒热气。 她指着那个深蓝色的。 “这个,是不是明天要给我导师的?” 苏言没有立刻回答。 陈婉晴把书包往玄关柜上一放,换鞋进门。 “你不用装。” “哼哼,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亲哥。” 苏言关门的动作停了半拍。 陈婉晴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保温桶,又看了看苏言。 “白衬衫,右肩低,端着水,递到嘴边。” “哥,现在的顾问组服务这么贴心了吗?” 苏言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锁上。 他看着陈婉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先吃饭。” 陈婉晴拉开椅子坐下。 “我不。” “今天先审你,再吃饭。” 苏言走进厨房,把火调小。 “汤要糊了。” 陈婉晴盯着他的背影。 “你少拿汤当挡箭牌。” “你上次拿粥挡过。” “上上次拿南瓜挡过。” “今天你就是拿满汉全席挡,我也要问。” 苏言把汤勺放下,转身看她。 “问什么?” 陈婉晴把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 “第一,你和我导师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言沉默了几秒。 “在重新开始。” 陈婉晴眼睛睁大,嘴唇合了一下又张开。 这个答案比她想的直接。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台词卡住了半截:“重新开始?” 苏言点头:“嗯。” 陈婉晴看着他:“不是朋友?” 苏言说:“不是。” “也不是普通同事。” 陈婉晴继续问:“也不是顾问组贴心送水服务?” 苏言耳朵红了点:“不是。” 陈婉晴拍了下桌子:“很好。” “第二,你们是不是早就和好了?” 苏言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还没有完全和好。” 陈婉晴皱眉:“什么叫没有完全?” 苏言看着桌上的保温桶:“她给了我三个月缓冲期。” 陈婉晴愣住:“三个月?” 苏言说:“让我重新追她。” 陈婉晴消化了两秒。 然后她指着苏言。 “所以你这几天早安粥,排骨汤,山药南瓜,电影院牵手,全部都是你的追妻进度?所以我也是你们py的一环?” 苏言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牵手?” 陈婉晴抱住胳膊,冷笑:“你承认了。” 苏言这才反应过来,眉心皱了一下。 陈婉晴痛心疾首:“哥…呸…苏言,你完了。” “你以前虽然不会说话,但至少不笨。” “现在我导师一出现,你智商直接被排骨汤炖没了。” 苏言没有反驳。 他起身去厨房盛饭。 陈婉晴跟到厨房门口。 “第三,也是最最最重要的一点。” “你为什么给我导师发微信,说她给我布置的作业太少了?” 苏言盛饭的手停了一下。 陈婉晴盯着他:“你说。” “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合理解释。” 苏言把饭碗放到台面上:“你最近跑来跑去,注意力不太集中。” 陈婉晴气笑了:“所以你建议她加作业?” 苏言看着她:“我只是问了一句。” 陈婉晴提高声音:“你那叫问一句吗?” “你那叫枕边风预备役。” 苏言耳根更红:“别乱说。” 陈婉晴追着不放。 “我乱说?” “你现在护她护得这么明显,还顺手坑你亲妹妹。” 苏言把蒸蛋端出来。 “我没坑你。” “如果你导师说你要改,那你论文本来就该改。” 陈婉晴捂住胸口。 “你听听,这是亲哥能说出来的话吗?” “八字还没一撇,胳膊肘都往外拐了。” 苏言把筷子递给她:“先吃饭。” 陈婉晴不接:“我不吃叛徒做的饭。” 苏言看她一眼,把筷子放到她手边。 “蒸蛋没放葱。” 陈婉晴的表情动摇了一下。 苏言又说:“青菜少油。” 陈婉晴咬牙。 苏言把汤碗推到她面前。 “排骨炖了两个小时。” 陈婉晴坐下,拿起筷子。 “先说好,我吃饭不是原谅你。” 苏言嗯了一声:“知道。” 陈婉晴喝了一口汤,表情缓了点。 她低头吃了两口饭,又抬起头。 “哥。” 苏言看她。 “嗯。” 陈婉晴的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 “导师今天跟我说,那个人不需要准备到满分,才有资格站到别人面前。” 苏言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陈婉晴看着他。 “她说的是你吧。” 厨房的排风扇还在响。 苏言低头夹了一块青菜,没有立刻说话。 陈婉晴放下筷子。 “你别又装没听懂。” 苏言过了几秒,才说:“她一直比我勇敢。” 陈婉晴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刚才那点怒气散了不少。 “那你也要勇敢起来啊,我支持你的。” 苏言点点头,没有说话,但是陈婉晴看着他,就感觉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小声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完整的事?” 苏言抬头:“你想知道?” 陈婉晴点头:“想。” “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替你送粥的跑腿丫鬟了。” “我知道你们三年半前肯定发生过事。” “我也知道你不是玩玩。” “哥,你要是真的想重新开始,就别把我一直挡在门外。” 苏言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有些事,不太好听。” 陈婉晴说:“那也比我从别人嘴里听到强。” 苏言沉默了很久。 窗外城中村的烧烤摊飘来混浊的油烟味,楼下有人拖着拖鞋上楼,踩得铁皮楼梯咣当响了两声。 他起身去卧室,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陈婉晴跟着看过去。 苏言从里面拿出一个旧信封。 黄色牛皮纸,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陈婉晴放下筷子。 “这是什么?” 苏言把信封放在桌上,指腹在边缘停了停。 “我三年半前留给她的。” 陈婉晴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苏言说:“里面本来有信。” 陈婉晴抬头:“本来?” 苏言看着信封,声音低了些:“她收到的时候,里面是空的。” 陈婉晴手里的筷子掉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张了张嘴,还没问出口,苏言放在桌边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接连跳出三条新消息。 第139章 解决问题,小苏你周末又有约? 陈婉晴张了张嘴,目光从那个旧信封移到苏言脸上,话还没出口。 苏言拿起手机扫了一眼。 三条消息,全是老张发的。 第一条:小苏,C区那个标高甲方临时加了意见,刘工让你今晚过一遍。 第二条:D4排水坡度那边好像也差了点,你顺带看看。 第三条:明天十点半前要交,你回来一起改一下? 苏言看完消息,把手机翻过来给陈婉晴看了一眼。 “公司有急事,方案要改。” 陈婉晴扫了两秒屏幕,表情复杂。 “你现在走?” 苏言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了。 “嗯,明天十点半截止,今晚得改完。” 陈婉晴往椅背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苏言,你是不是觉得你妹妹特别好打发?” 苏言没接话,把她没喝完的汤倒进保温杯里,拧好盖子推到她面前。 “带回去喝,别浪费。” 陈婉晴没碰杯子。 “你信的事还没讲完。” 苏言把那个旧信封放回抽屉里。 “等我想清楚怎么跟你讲。” 陈婉晴盯着他。 “这次你不许再用排骨汤糊弄我。” 苏言把碗筷拿到水槽底下冲了冲,抽掉围裙挂回厨房门后面的钩子上,拿起玄关的车钥匙。 陈婉晴跟到门口,看他弯腰换鞋。 “哥。” 苏言抬头。 陈婉晴看了他好几秒,最后把嘴边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开车慢点。” 苏言嗯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铁皮楼梯上咣当响了两下,越来越远。 陈婉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 她掏出手机,给赵琳发了一条消息。 “师姐,我真觉得我哥这辈子说的话加在一起,可能还没有他给别人做的饭多。” 赵琳回了一串问号。 陈婉晴没再解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咸淡刚好。 她心里又堵了一下。 出租屋的灯关掉以后,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还挂在窗纱上,久久没散。 第二天早上八点,苏言准时坐在了城恒公司的工位上。 昨晚C区的标高他重新拉了一遍尺寸链,D4区域的排水坡度也一起校准过了,改到凌晨将近两点,A3的详图已经铺在桌面上,红笔标注清清楚楚。 老张端着保温杯过来,弯腰扫了一眼图纸。 “小苏这么早,昨晚几点睡的?” 苏言说:“两点多。” 老张竖起个大拇指:“年轻人就是猛。” 随后翻了翻图纸,点了点头。 “D4你也动了?” 苏言在电脑上调模型,头也没回。 “核的时候发现差了零点三个百分点,顺手一起改了。” 老张放下图纸,没走。 他靠着隔板,端着杯子,开始打量苏言的侧脸。 苏言感觉到了视线,但没理。 老张喝了一口水。 “小苏。” 苏言说:“嗯。” 老张把声音压低了半度。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苏言敲键盘的手停了一拍。 “没有。” 老张嗤了一声。 “你骗谁呢,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看人的本事总有一点。” 苏言继续打字。 “张哥你想多了。” 老张伸手往苏言脸的方向一指。 “你自己去洗手间照照镜子。” 苏言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我脸怎么了?” 老张说:“你以前那个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现在呢?” “你自己感受感受,你嘴角是不是往上翘的?” 苏言刻意把嘴角往下压了压。 老张笑了。 “你越压越假,你信不信。” 旁边工位的小刘探出半个脑袋。 “张哥说得对,苏主笔上周五走那么早,肯定有情况。” 苏言转头看了小刘一眼。 小刘立刻缩回去了。 老张又绕回来,把保温杯搁在隔板边缘,双手交叉。 “小苏,你以前那个脸色,说实话,我每次看都觉得你是不是欠了谁钱没还。” “那现在呢?” “现在你就连你改图都专注了,你以前虽然也快,但有时候改着改着会愣一下。” “最近没了,你整个人精气神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苏言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开着暖风,热的。” 老张伸手把他帽檐掀了。 苏言偏了一下,没躲掉。 老张低头对上他的眼睛,啧啧出声。 “小苏,你不用讲,我都看出来了。” 苏言把帽子重新戴好,按在脑袋上。 “张哥,图纸十点半要给甲方。” 老张终于松手,端起杯子往自己工位晃悠。 走到一半又扭过头。 “对了,这周末去水库钓鱼不?上回那个位置我蹲了条大的,鲫鱼少说两斤。” 苏言头也没抬。 “周末有安排。” 老张杯盖差点拧飞了。 “又有安排?” 苏言嗯了一声。 老张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你从前周末除了改图就是买菜做饭,有安排这三个字你上个星期才学会。” 苏言盯着屏幕。 “最近事情多。” 老张凑得更近了。 “小苏,你跟老哥说实话,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苏言鼠标往左偏了零点几厘米。 “没有。” 老张观察了一下他的耳朵。 “耳朵都红到耳垂了。” 苏言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耳廓,什么也没说。 老张这次是真放过他了,摇着头走了。 临到工位前撂了一句。 “行,不问了。” “不过你要是哪天愿意带出来让我见见,哥到时候给你掌掌眼。” 小刘在后面小声接了一句。 “张哥你别逗了,苏主笔那个审美水平,用得着你掌眼吗?” 苏言没搭理任何人,继续改图。 下午五点五十八分。 苏言存好文件,关掉电脑,背包拉链拉到顶,拿起外套从工位上站了起来。 整套动作干净利索,前后不超过四十秒。 老张还没来得及抬头,苏言的身影已经过了走廊拐角。 “走这么快干什么?” 老张从隔板后面喊了一嗓子。 苏言的声音已经飘到了电梯口。 “有事,先走了。” 老张看了看表,五点五十九,又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工位。 摇了摇头,笑了。 “我在这间公司十二年,头一回见设计师卡着点之前跑的。” 小刘在旁边嘀咕。 “张哥,你就别酸了。” “有人等着的人,走路都带风。” 老张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压过去。 苏言出了公司大门,按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一下。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启动。 掏出手机,打开陆知意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中午她发来的那句:下次排骨汤里加两片当归。 苏言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一遍。 “周末的菜你有什么想吃的?” 发送。 他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拧钥匙点着了火。 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格,油门一踩,直奔出租屋。 第140章 喜欢上一个人 文学院三楼的小研讨室里,三盒外卖摆在桌上。 陈婉晴坐在最靠窗的位置,用筷子戳着盒子里的番茄鸡蛋盖饭,心不在焉。 赵琳坐她对面,吃的是酸菜鱼盖饭。 李鸣在旁边啃鸡腿,嘴角粘了一粒芝麻。 赵琳夹了一筷子酸菜,看了陈婉晴一眼。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不像你啊。” 陈婉晴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回了一句。 “想事情。” 李鸣咬了一口鸡腿,歪头看她。 “想什么?想你那个概率小王子?” 陈婉晴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饭盒。 “闭嘴,师弟说话注意分寸。” 李鸣缩了缩脖子。 赵琳笑着摇头,把一瓶矿泉水拧开推到陈婉晴手边。 “行了别欺负他了。说正经的,张远这两天你见着了吗?” 陈婉晴停了一下筷子。 “见了,今天早上在食堂碰到的。他端着个馒头蹲在角落,看见我马上把脑袋埋进碗里,那个速度简直没谁了。” 李鸣跟着接话。 “那正常,当众社死了嘛,换我我也得找个地缝钻。” 赵琳叹气。 “说实话我觉得他也挺不容易的。好歹是鼓起勇气了,虽然方式确实离谱了点。” 李鸣轻嗤一声。 “离谱了点?师姐你太含蓄了。” 李鸣放下鸡腿,擦了擦嘴。 “百分之八十七点三,他在走廊里磕磕碰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理工科的在课堂答辩。” 陈婉晴喝了一口奶茶,把吸管含在嘴里咬了两下。 “人家也不是理工科的,人家是文艺学的。” 李鸣一脸不解。 “那更说不通了,文艺学的表白不应该是引经据典,来两句情诗什么的吗?” 他掰着指头算。 “再不济你念两句现代诗也比念概率强吧。” 赵琳用筷子点着他。 “你以为每个文科生都随时能掏出情诗啊?你行你念一个。” 李鸣张了张嘴,憋了三秒。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陈婉晴把奶茶杯往桌上一放。 “得了吧,全国人民都会这一句,你还文学院的呢。” 李鸣不服气。 “那你说文科生应该怎么表白。” 陈婉晴没马上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嚼着吸管,眼睛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赵琳观察着她。 “你今天确实不对劲。想什么呢到底。” 陈婉晴咬着吸管,说了句不太搭边的话。 “师姐。我最近搞明白了一件事。” 赵琳问。 “什么事?” 陈婉晴把奶茶放到一边,坐直身子,用一种老气横秋的语调开口。 “刚才问文科生怎么表白。我想了一下,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陈婉晴伸出手比划。 “哪怕我们是学文学的,有时候也理解不了感情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接着她敲了敲桌子。 “但要我说,感情这个状态其实就一句话能总结。” 李鸣把鸡腿骨头放下,好奇凑近。 “什么话?” 陈婉晴竖起一根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 “喜欢上一个人。” 李鸣等了两秒。 “然后呢?” 陈婉晴看着他。 “没有然后了,就这六个字。” 李鸣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不就是一句大白话吗?这谁不会说啊。” 陈婉晴摇了摇手指。 “你没听懂。” 赵琳这时候放下了筷子,嘴角慢慢往上提,左手朝陈婉晴比了个大拇指。 陈婉晴用筷子在桌面上虚空写字。 “你个小孩子没听懂就对了。” 赵琳托着腮帮子看她。 “婉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的。” 陈婉晴嘬了一口奶茶,故作深沉摸了摸下巴。 “人总要经历一些事才能成长的。” 李鸣还在消化,嘴里嘟囔着。 “那不就是念念不忘嘛。有什么好拆的,你直接说不就行了。” 陈婉晴丢给他一个白眼。 “你还是不是文学院的?” 她拍了拍桌上的书本。 “汉语的魅力就在于同一组字换一个断句方式,意思完全不同。你要是只会大白话,那你学什么语言文学。” 李鸣被噎住了。 赵琳笑出声来。 “行了别为难他了,你接着说。” 陈婉晴摇头。 “我也不是只说张远那件事。” 语气有几分发飘。 “我是最近观察了一些人,看了一些事,觉得这句话挺有意思的。” 赵琳马上追问。 “观察了什么人?” 陈婉晴回神,赶紧喝奶茶掩饰心虚。 “就身边的人,说了你们也不认识的。” 李鸣在旁边插嘴。 “是不是你那个木头老哥?” 陈婉晴差点被奶茶呛到。 “谁跟你说的?” 李鸣理直气壮。 “你上次自己说的,说你哥跟人说个话跟挤牙膏似的。” 赵琳也跟着点头附和。 “对,你还说他做的饭比说的话多。” 陈婉晴擦了擦嘴角的奶渍,支支吾吾出声反省。 “我那是随口一提。” 陈婉晴不说话了,低头用筷子拨弄盒饭里的番茄。 苏言在厨房里拿着锅铲一边搅排骨汤,一边嘴硬说做几个人的饭都一样。 把保温桶擦得能照镜子。 给她的饭盒盖子全是歪的。 端着水杯递到导师嘴边,那个后背的弧度还有那个偏低的右肩。 包括导师接过水杯时的样子。 连看都不用看,这动作在他们之间不知重复了多少回。 赵琳戳了戳她肩膀。 “发什么呆呢。” 陈婉晴重新抬起头,挺直了肩背。 “我跟你们说。有些人嘴上一个字都不说,手上的活一秒都没停过。” 她放下筷子直视两人。 “每天早起炖汤,具体到几克盐几片菜叶。绝不放辣的东西,因为对方不吃。” “红枣去核。牛奶加热到固定温度。排骨汤里的山药切成滚刀块。” “你们说,这种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李鸣呆呆听着。 “这谁啊?你哥吗?” 陈婉晴回避了这个问题。 “我就打个比方。” 赵琳听出味道来了,坐正身子敛去笑意。 “等等,你举的这个例子也太具体了,你确定这是比方?” 陈婉晴心虚地低头扒饭埋脑袋。 “就是比方,纯学术探讨。” 赵琳笑了。 “你跟我学术探讨红枣去核?” 陈婉晴抬起头,表情微妙。 “师姐你想多了。” “我只是觉得这年头有些人的感情就在这句话里。” “喜欢上一个人出现在现在时。” “喜欢上一个人定格在过去式。” “偏偏两种状态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你们说他到底是走出来了还是没走出来?” 李鸣掰着手指头算。 “那不就是原地踏步嘛。” 陈婉晴指着他。 “不对,是原地踏步的人发现自己站着的那个地方就在对方旁边。” 她端正坐姿。 “绕了一大圈起点变终点,跑也没跑掉。” 赵琳第二次竖起大拇指。这回是两只手。 李鸣的鸡腿已经彻底凉了。 他不啃了,整个人陷进了哲学困境里。 “你说的我很难理解。你要真让我表白,我连百分之八十七点三都说不出来。” 陈婉晴歪头看他。 “你连喜欢的人都没有,你着什么急。” 李鸣被戳中痛处,小声嘀咕反抗。 “我又没说我着急。” 赵琳在旁边补了一嘴。 “他是替张远着急呢。” 李鸣的脸红了。 “师姐你别瞎说。” 陈婉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端着奶茶靠回椅背。 “不过我说真的。张远那个表白虽然场合不对,方式也很离谱,但他有一个点还是打动我了。” 赵琳来了兴趣。 “哪个点?” 陈婉晴答话。 “他说他算过我经过那条走廊的概率。” “一个人愿意花时间去计算另一个人出现的概率,这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嘴上说不清楚的东西全藏在那些数据里了。” 赵琳看着她笑了。 “婉晴,你这番话要被张远听到,他能原地蹦三米高。” 陈婉晴赶紧摆手。 “你别乱传啊,我说的是修辞层面的欣赏,跟其他没关系。” 陈婉晴捏着奶茶杯转了两圈。 她想的是苏言在那个昏暗的出租屋厨房里。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冒着热气,他背对着她搅汤的样子。 还有他把那个黄色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时的表情。 指腹在边缘停了停才松开,声音低得快要沉到桌子底下。 他说那个人收到的时候里面是空的。 拖了三年半,两个人都拖了三年半。 喜欢上一个人,喜欢上一个人。 跑了又回来了,躲了又被找到了。 嘴上说着不配,手上一天都没停过。 她拿奶茶杯抵着额头笑出声。 赵琳看她。 “你笑什么?” 陈婉晴放下杯子坐直。 “我笑有些人嘴上一辈子说不出那三个字,但你看他做的每一件事拆开看全是那三个字。” 赵琳眨眼。 “这个意思比你前面两层还绕。” 李鸣瘫在椅子上。 “我建议你毕业论文就写这个题目,导师肯定给你过。” 陈婉晴愣住了,想到什么后笑不出来了。 导师,陆知意。 如果她真拿这个当论文选题交上去。 她那个此刻正喝着排骨山药汤的导师,会是什么表情? 陈婉晴默默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低头收拾外卖盒。 “这个选题太危险了,我怕毕不了业,不,肯定毕不了业。” 赵琳帮她把桌上的垃圾归拢到一起。 “说真的婉晴,你今天这个分析挺有水平的。你最近是不是想明白别的事了?” 陈婉晴把外卖盒叠好塞进塑料袋,头也不抬。 “不是开窍,就是见多了看明白了一些事。” 她拎起塑料袋往门口走。 路过李鸣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弟。你要是以后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别学张远在走廊里算概率,也别学我哥在厨房里炖汤。” 陈婉晴推开研讨室的门。 “直接说。” 她拎着垃圾袋走出去。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鸣转头看赵琳。 “师姐。她今天怎么了。” 赵琳收拾桌面的手慢了一拍。 “她没怎么。她就是看懂她哥了。” 李鸣更迷了。 “她哥怎么了?” 赵琳把矿泉水瓶盖拧好站起来。 “你以后就知道了。” 第141章 去你那里做 周五晚上七点四十二分,苏言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手机亮着屏,备忘录页面滚了大半屏。 菜单他两天前就列好了。 清蒸鲈鱼,去刺片好,不放葱姜用柠檬片代替。 山药排骨汤,老规矩,少盐,排骨焯两遍水。 凉拌秋葵,她胃不好不能吃凉的,焯完水过温水。 南瓜小米粥,打底用的,先煮四十分钟再关火焖。 清单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反复改了三遍。 第一版写的是:周末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第二版改成了:这周末我想去你那边做饭,方便吗。 第三版又删了最后三个字,只剩下:周末不去外面吃了,我去你那边做。 苏言盯着这行字看了四分钟。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拿起来。 打开陆知意的对话框,光标闪了十几下,他一个字没打出来。 手机搁回桌面,他揉了一下眉心。 去她的宿舍做饭。 这件事他在脑子里转了整整三天。 保温桶送过去的饭菜闷久了会走味,排骨汤到她手上的时候温度最多五十度出头,南瓜粥的口感也不如刚出锅的细腻。 每次陈婉晴把保温桶带回来,他拧开盖子闻一下残留的味道,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他想亲手端一碗刚盛出来的汤递到她面前。 想看她喝第一口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苏言又拿起了手机。 这回他没再改措辞,直接把第三版的字敲进对话框里。 周末不出去吃了,我去你那边做饭。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拇指抖了一下。 手机扣在桌面上,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过去,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 出租屋的灯泡老了,光线偏黄,墙角有一小片返潮的水痕。 二十秒。 四十秒。 一分十二秒。 手机震了。 苏言一把抓过来,解锁速度快得差点按错密码。 陆知意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底下紧跟着一条消息。 定位已发,607室,门禁密码201718。 苏言看着那串数字,呼吸顿了顿。 2017和2018。 他2017年入学。 她2018年本科毕业。 苏言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那串数字上停了很久,手机屏幕都暗了,他摁亮,再看了一眼。 这串数字她用了三年半。 而他这三年半里连她住在哪一栋楼都不知道。 苏言退出聊天界面,打开备忘录,在菜单下面加了一行字。 明早六点出门,先去城东老刘家肉摊买肋排,那家的排骨最新鲜。 山药去农贸市场西侧第三个摊位,铁棍山药品质最好。秋葵挑小的嫩的,鲈鱼让摊主现杀片好,南瓜买贝贝南瓜,粉糯不腻。 他把采购路线在备忘录里标了一遍,箭头从入口一路延伸到出口。 箭头带着他特有的弧度和顿笔。 苏言把手机充上电,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去。 天花板在黑暗里变成一块完整的灰色。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做了上百顿饭。 灶台上的油烟机声音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是几档风力。 砧板上的刀痕一层叠着一层,深的浅的,排骨的横的,山药的竖的。 每一道痕迹底下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但那些饭菜从来没有被那个人亲眼看着从锅里盛出来过。 苏言闭上眼睛。 明天就不一样了。 他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面朝天花板。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截。 他知道自己今晚大概率睡不着。 二十分钟后他坐了起来,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菜单。 想了想,在最底下加了一行。 带胃药。 再下一行。 带一双干净的拖鞋。 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把那件新白衬衫穿上。 存好备忘录,他重新躺回去,这次没再翻身了。 楼下烧烤摊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油烟味从窗缝里渗进来,和深秋的凉意搅在一起。 苏言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半张脸。 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了一下。 陆知意的消息。 厨房里好像只有一口锅,够用吗。 苏言在被子底下打字。 够了,你别动厨房,明天我来收拾。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你早点睡。 陆知意回了一个嗯。 苏言把手机扣过去,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教职工宿舍楼六层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陆知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学术期刊,但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对话框里苏言最后那句你早点睡,她看了三遍。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厨房。 推开门,扫了一眼。 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油烟机的滤网还是入住时的原装。 水槽边放着两个没拆封的碗,是学校统一发的那种白瓷碗。 调料架上只有半瓶酱油和一袋没开封的盐。 陆知意站在厨房中间看了一圈,退出来。 她走回书桌边,打开手机上的购物软件,搜索了几个关键词。 砧板。 菜刀。 围裙。 她在围裙那一栏停了一下,手指划过几个款式。 深蓝色条纹的。 灰色棉麻的。 最后她点开了一条黑色的简约款围裙,纯棉,长款,系带加宽。 看了两秒,加入购物车,选了当日达。 付款的时候她又退回去,在搜索栏里重新输入了一行字。 调料套装,家用基础款。 选了一套十二件的组合装,盐糖醋生抽老抽蚝油料酒都有。 确认订单。 陆知意把手机放回桌上,合上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期刊,起身关灯。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握了一下,手心空空的。 上周六在电影院里那个温度还留在掌纹里,粗糙的指腹和微微出汗的手背。 她翻了个身,把手缩回被子里。 门禁密码201718。 这组密码她搬进来第一天就设好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用这几个数字。 也从来没有需要告诉任何人。 直到今天晚上。 陆知意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一点点收敛,又一点点浮起来。 厨房里那层薄灰明天就该被擦掉了。 那口从没开过火的锅明天也该有油烟味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刚好盖到下巴。 手机在床头又亮了一下。 苏言的新消息。 你家有没有蒸锅,做鲈鱼要用。 陆知意在黑暗里打字。 没有。 苏言的回复几乎没有间隔。 我明天带过去。 陆知意看着那六个字,回了一句。 门禁密码我发你了,嫌沉就直接去厨房放东西。 苏言回了一个好。 过了几秒钟,对话框里又弹出一行字。 明天早上要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吗? 苏言发完这句话,把手机搁在胸口上,心跳隔着屏幕一下一下撞着手掌。 他盯着天花板等了十五秒。 手机亮了。 陆知意回了三个字:好,几点? 苏言握紧手机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他在黑暗里低头打字,删了一遍又重新敲上去。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举在眼前,盯着屏幕上那句话看了好几秒,耳根有点烫。 陆知意的回复很快。 别迟到。 苏言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重新躺了下去。 楼下烧烤摊早就收了,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窗户缝里偶尔灌进来一阵凉风。 他盯着天花板,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第142章 菜市场的烟火与看客的退场 周六早上六点十分,苏言的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 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过手机,看了一眼陆知意的对话框。 昨晚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句“别迟到”上面,没有新的内容,没有取消。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起身进了厨房。 昨晚泡好的小米沥干水,装进保鲜袋封好。蒸锅从橱柜底层翻出来擦干净,和几个调料瓶一起塞进大号购物袋。 他换上陆知意上次买的那件新白衬衫,站在镜子前拽了拽衣领。 干净,没有毛边。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没有多余的动作,转身拎起购物袋下楼。 东西放进后备箱,开车直奔陆知意宿舍。 六点五十五,车停在宿舍楼下,他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三分钟后陆知意从教职工宿舍走出来。 今天没穿风衣。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短款羽绒服,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 苏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 陆知意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走吧。” 苏言嗯了一声,车子驶向城东农贸市场。 停好车,他绕到副驾驶侧身让她走到靠里的位置,自己挡在外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市场。 早市人多,过道窄,两边摊位挤得紧紧的,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豆腐的大姐嗓门最大,隔着三个摊位都能听见她喊今天的嫩豆腐刚出锅。 苏言低着头走在前面,环保袋挂在手腕上,步子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 陆知意跟在他左后方半步的距离,两手插在羽绒服兜里,目光不紧不慢地扫着两边的摊位。 她和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搭边的气质。 周围全是拎着塑料袋讨价还价的阿姨和推着小推车的大爷,她站在中间,像一页被风吹进菜场的论文摘要。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 苏言在老刘的肉摊前停下来,弯腰看了看案板上的排骨。 “刘叔,肋排来一斤半,帮忙剁小块。” 老刘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陆知意。 “哟,小苏今天带人来了?” 苏言没接话,伸手指了指案板左边那排。 “要这边的,这排颜色好。” 老刘笑呵呵开始剁排骨,嘴也没闲着。 “这姑娘长得真精神,你女朋友啊?” 苏言的耳朵红了一层。 他扭过头看了陆知意一眼。 陆知意表情平静,视线落在案板上那排被剁得整整齐齐的小肋排上,没说话。 苏言转回来,声音低了半度。 “嗯。” 老刘一刀下去剁得更欢了。 “好事啊,来了这么多回头一次见你带人来。” 苏言接过装好的排骨,付完钱拎起来就走了,脚步比刚才快了两分。 陆知意跟上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 “你刚才说嗯?” 苏言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他问的,我总不能说不是。” 陆知意沉了一秒。 “那你说的是实话?” 环保袋的绳子在苏言手腕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脖子那截皮肤已经红到了衬衫领口。 “你觉得呢。” 陆知意没再追问,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挤过了一个卖水果的摊位。 蔬菜区在市场西侧。苏言在第三个摊位前蹲下来翻山药,一根一根捏了看,挑了三根细长笔直的铁棍山药。 陆知意站在旁边看着他,低头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哪根好?” 苏言一边拿袋子装一边回她。 “铁棍山药掰开断面会有黏液拉丝,断面颜色偏白偏细的淀粉含量高,煮出来口感粉。” 陆知意听完点了一下头。 “你以前给我炖汤就用这种?” 苏言把装好的山药递给摊主称重。 “一直用这种。你胃不好,铁棍山药比菜山药养胃。” 摊主阿姨称完递过来,打量了两人一眼。 “小伙子对媳妇真用心,山药都挑这么仔细。” 苏言拿过袋子,嘴角往下压了压,没敢看陆知意。 陆知意倒是不紧不慢接了一句。 “他一直这样。” 苏言手里的袋子晃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苏言去挑秋葵,陆知意说去前面看看,两人短暂分开了几分钟。 苏言蹲在摊位前挑完秋葵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陆知意从前面的菜摊走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你买了什么?” 陆知意把袋子晃了一下。 “茼蒿。” 苏言的手停在半空。 陆知意不吃茼蒿。 她从上大学开始就不碰任何带特殊气味的叶菜,茼蒿排在她的黑名单前三位。 但他吃。 他特别喜欢涮火锅的时候下一把茼蒿,不过这几年做饭从来没买过,因为习惯了只做她能吃的东西。 苏言看着那个袋子,嗓子紧了一下。 “你不吃这个。” 陆知意把袋子递给他。 “你吃。” 苏言接过袋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个人都没缩。 他把袋子提在手里,低着头往前走了两步。 “谢谢。” 陆知意跟上来。 “你以前做饭从来不给自己做喜欢吃的菜。我知道。” 苏言没说话,只是把菜都放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悄悄伸过去,牵上了她。 陆知意没什么动作,只是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 鱼摊在市场最里面。苏言让摊主挑了一条一斤半的鲈鱼,去鳞去鳃片好肉。 等鱼的时候两个人站在摊位边上,苏言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紧到出汗。 但谁也没松开。 菜市场另一侧,水果区拐角处。 一个穿米色大衣的男人拎着一袋橙子停下了脚步。 秦越站在柱子旁边,视线穿过来往的人群,落在远处鱼摊边站着的两个人身上。 手里的橙子袋子拎了两秒没动。 他看见苏言偷偷侧着脸看陆知意,帽檐压得低低的,右肩比左肩矮了一截。 他看见陆知意站在苏言旁边,侧脸对着这个方向,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那个弧度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追了将近一年。请过咖啡,送过书,邀请过学术讲座,每一次都得到礼貌而得体的回应。 但从来没有那个弧度。 往下看,苏言的手正紧紧握着陆知意的手,十指相扣。 摊主把鱼处理好递过来,苏言接过去,顺手挡了一下水花飞溅的方向,让最近的那几滴脏水全落在自己袖子上。 陆知意看了一眼他袖口的水渍,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给他仔细擦干净。 秦越在人群后面看完了这一幕。 两个人相处的方式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好像呼吸和心跳那么自然。不需要提前排练该谁先开口,也不需要计算要不要伸手。 这种默契不是追出来的。 是一起生活过的人才有的东西。 秦越低头笑了一下,拎着橙子转身往市场出口走。 走出去之后他掏出手机,在陆知意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下周一有空见个面吗,有个学术上的事想请教你,顺便聊几句。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装回口袋,没等回复,径直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市场入口,人来人往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秦越把车窗摇上来,驶出了停车场。 橙子放在副驾驶上,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那层粗糙的橙皮上,颜色很好看。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退出应该干脆一点。 苏言付完鱼钱拎着所有袋子走出市场,两个人并肩朝停车位走过去。 陆知意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单手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没什么表情变化。 苏言弯腰把袋子放进后备箱,腾出手走到副驾驶帮她拉开车门。 “谁的?” 陆知意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一下,秦越的名字和那行消息一目了然。 苏言看了一眼,没多停顿。 “知道了。” 陆知意坐进去扣上安全带,看着前挡风玻璃。 苏言绕到驾驶座坐好,拧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的学术问题,你信吗?” 陆知意语气很淡。 “学术问题是真的,但他想聊的不是学术。” 苏言沉了两秒。 “那你打算怎么回。” 陆知意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该怎么回。” 苏言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格,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 “他是你的同事,你决定就行。” 陆知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你不吃醋了?” 苏言的视线一直落在前面的路上,耳朵那一片又开始泛红。 “没有。” 陆知意转过头看车窗外面。 “骗子。” 苏言没反驳。 车子汇入主路,往教职工宿舍的方向开过去。后备箱里装着一上午的菜,袋子挤着袋子轻轻晃动。 副驾驶的空调暖风调到了二十三度,陆知意把手从羽绒服兜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苏言换挡的时候手指擦过她的手背,这次没有收回去。 陆知意没动。 两只手在换挡杆旁边安静地贴了三秒。 绿灯亮了,苏言收手握住方向盘,车子继续往前开。 谁也没提那三秒,但车里的温度比空调打出来的又高了一点。 第143章 熟悉的砧板,找回的三年半 教职工宿舍四楼走廊很安静,周末大部分老师都不在。 苏言一手提着菜,一手拎着蒸锅,跟在陆知意后面走到门口。 陆知意按下门禁密码,锁开了,她推门侧身让苏言先进去。 苏言在玄关换了拖鞋,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旁边放着的那双新拖鞋。 男款,深灰色,四十二码。 他的尺码。 苏言抬头看了陆知意一眼。 陆知意已经走进客厅了,声音从玄关那头飘过来。 “鞋柜上面有你的。” 苏言把自己的鞋摆整齐,换上那双新拖鞋。 软底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拎着东西穿过客厅,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书架占了整面墙,桌上摊着两本打开的期刊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沙发上叠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放着一个空水杯。 干净,规整,但没什么生活气息。 苏言走进厨房。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灶台。 灶台擦得很干净,但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灶面上有一层极淡的灰。 然后他看到了调料架。 上面摆了一整套全新的调料瓶,标签还没撕掉,排列整齐,盐糖醋生抽老抽蚝油料酒一字排开。 水槽旁边多了一块新砧板和一把菜刀,塑封的薄膜还贴在刀面上。 苏言把袋子放在操作台上,伸手摸了一下调料架上的瓶子。 都是昨天到的。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陆知意。 “这些你什么时候买的?” 陆知意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 “昨晚下的单,当日达。” 苏言把蒸锅放到灶台边上,沿着调料瓶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连蚝油都买了,你知道蚝油怎么用吗?” 陆知意的表情没变。 “不知道,那是你的事。” 苏言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藏不住了。 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 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开始把菜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拿出来。 排骨放在盆里泡上,山药搁到案板旁边,鲈鱼的保鲜膜先不急着拆。 小米从保鲜袋里倒出来下锅,加水,开小火。 南瓜洗干净切成薄片,比上次给陆知意做的又薄了一点。 陆知意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 “我帮你。” 苏言头也没抬。 “你去坐着,这里我来。” 陆知意没听,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站到他旁边。 “葱呢?” 苏言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肘,示意案板左边。 “秋葵先别动,你帮我把山药皮削了。” 陆知意拿起削皮刀,愣了一下。 “哪头开始?” 苏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他没碰她,但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后脑的碎发带起的气流他都能感觉到。 苏言伸手握住她拿刀的那只手,带着她从山药的一端往下削。 “从细的这头开始,顺着纹路,力气别太大。” 陆知意的手被他的手包着。 他的手指上有老茧,掌心是干燥温热的。 削了两下之后苏言松开手退回去,继续处理案板上的排骨。 陆知意对着那根山药看了两秒,低头继续削。 削出来的皮厚薄不一,有一截明显削多了,露出了底下半透明的肉质。 苏言余光扫了一眼。 “削多了。” 陆知意嘴上没回话,但下一刀明显收了力。 排骨焯完水捞出来,血沫倒掉,砂锅坐上灶台。 苏言把排骨码进去,加冷水没过三指,放了两片当归和三颗红枣。 红枣是去完核的。 他去核的动作极快,小刀尖沿着枣核的纹路一转一剜,整颗核干干净净地弹出来,枣肉完好。 陆知意把削好的山药放在案板上,侧头看他去核。 “你这个手法练了多少年?” 苏言把最后一颗枣核挑出来丢进垃圾袋。 “不记得了,反正从第一次给你炖汤就是这么去的。” 陆知意没再说话。 砂锅的水烧开了,苏言把火调小,盖上锅盖。 他转过身处理鲈鱼,保鲜膜拆掉,鱼肉片好的部分摊在盘子里,葱丝和柠檬片码在上面。 蒸锅架上灶台,加水,等水开。 两个人在那间不大的厨房里来回错开身位,一个切菜一个烧水,动作挡不住就侧身让一下。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但每一个转身都是刚好的角度,每一次伸手拿东西都不会碰翻对方手里的锅铲。 陆知意把洗好的秋葵递给他,苏言接过去的时候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水温怎么样,烫不烫。” 陆知意看了一下自己被水泡红的指尖。 “不烫。” 苏言皱了一下眉头,拧开水龙头试了一下温度,调到了偏温的那边。 “用温水洗就行,你皮肤薄。” 陆知意在他转过去的那个瞬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确实有点红。 但她没觉得烫。 因为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水温上。 半小时后,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冒着小泡,蒸锅里的鲈鱼刚到时间,苏言揭开锅盖,一股鲜甜的蒸汽扑上来。 凉拌秋葵装了盘,南瓜小米粥焖好了揭盖搅了两下,米粒完全开花,粘稠度刚好。 苏言把围裙解下来的时候,陆知意已经把碗筷摆好了。 两副碗筷,面对面。 苏言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来,放在桌上。 他在陆知意对面坐下,看着满满一桌菜,嘴角松了松。 陆知意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鲈鱼。 鱼肉嫩到一碰就散,入口没有半点腥味,柠檬片的酸香和鱼肉的鲜甜混在一起。 她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苏言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好吃?” 陆知意看着他。 “你坐在这里给我做饭这件事,我等了三年半。” 苏言手里的筷子晃了一下。 “以前在出租屋那个小灶台上也是这几道菜,你每次都嫌排骨汤太淡,让我多放半勺盐。” 陆知意没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排骨汤。 咸淡刚好,和三年半前一样。 没有多半勺盐,也没有少。 苏言盯着她喝汤的样子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饭。 茼蒿他也炒了一小盘,清炒的,什么调料都没放多,只有一点盐和蒜末。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味道和他记忆里的一样。 “你买的茼蒿很新鲜。” 陆知意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头也没抬。 “我挑了五分钟。” 苏言愣了一下。 挑菜这件事她从来没干过。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买菜做饭收拾全是他一个人包揽的,她连菜市场的门朝哪边开都分不清。 今天早上她跟着他逛了一个小时,没喊过一声累。 还背着他去买了一把她根本不吃的茼蒿。 苏言把筷子放下来,手搭在桌面上,看着对面埋头喝粥的人。 “陆老师。” 陆知意抬头。 苏言的喉结动了一下。 “以后每周末我都过来做。” 陆知意端着碗看他。 “你在跟我约第二次?” 苏言的耳朵红得发烫了,但这次他没低头。 “我在跟你约以后每一次。” 陆知意把碗放下来。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伸手拿过苏言面前的碗,给他盛了一碗排骨汤推回去。 “先吃饭。” 苏言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窗外十一月的阳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落在桌面上的碗碟边缘。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了好一会儿。 苏言起身去厨房拧紧了水龙头,顺手把灶台上溅出来的水渍擦干净。 他站在那个三十分钟前还只有灰尘的厨房里,四周是刚刚用过的调料瓶和沾着水汽的玻璃窗。 砂锅里的排骨汤还在小火上热着,咕嘟冒着细微的泡。 苏言用抹布擦了擦手,搭回水龙头上。 客厅里传来碗筷轻碰的声音,陆知意在给他的碗里夹菜。 那个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 比三年半里出租屋灶台上任何一次开火的声音都清楚。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卷到小臂的白衬衫袖子,袖口沾了一小片鱼鳞,在灶台的光里闪了一下。 他没擦,走回了桌边坐下。 陆知意的碗里多了一块排骨,是他刚才用汤勺捞的那块最小的肋排。 苏言看了一眼,又站起来去厨房。 “干什么?” “忘了给你舀汤底的山药了。” 他把山药捞了两块放在她碗边上,坐回来的时候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两厘米。 陆知意的目光从碗沿上抬起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苏言低头吃饭,耳朵尖在阳光底下红得发亮。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屏幕亮了又暗。 苏言没看,陆知意也没看。 那条消息安静地躺在通知栏里,发件人的名字只露出一个“秦”字。 第144章 熟悉的味道与藏不住的红眼眶 四道菜一碗汤,摆在陆知意宿舍那张不大的餐桌上。 排骨汤还在砂锅里咕嘟着,山药片半透明地沉在汤底,红枣去了核,浮在最上面。 清蒸鲈鱼摆盘不算好看,但葱丝和柠檬片码得整齐,鱼肉白到透光。 凉拌秋葵切了十字花刀,南瓜小米粥盛了两碗,她那碗稠一点,他那碗稀一点。 还有那盘她买的茼蒿,清炒的,蒜末的香味还冒着热气。 陆知意夹起一块鲈鱼。筷子碰到鱼肉的时候,那块肉就散了,嫩得几乎没有纹理。 她放进嘴里。柠檬的酸味是最先到的,然后是鱼肉本身的鲜甜,没有腥味,一丁点都没有。 蒸的时间刚好,多十秒鱼肉会老,少十秒底下那层还没熟透。 这个火候她太熟悉了。 三年半以前的出租屋里,那个三十平米不到的小房间,灶台紧挨着窗户,苏言站在灶台前端着蒸锅的背影,右肩比左肩低一截。 他每次蒸完鱼都会先拿筷子戳一下最厚的那块肉,确认熟透了再端出来。 然后他会把鱼头那一侧对着她,因为鱼头旁边有一小块滑嫩的月牙肉,是整条鱼上最嫩的部位。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喜欢吃那块。 但每次鱼头都朝着她。陆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面前这盘鲈鱼。鱼头那一侧朝着她。 她的筷子停在碗边上,没动。 苏言正低着头扒饭,嘴里嚼着茼蒿,没注意到她的筷子不动了。 陆知意又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炖得软烂,骨头和肉轻轻一扯就分开了,汤汁裹在表面,咸淡刚好。 没有姜。 红枣去了核。 当归只放了两片,不会太补,但煮出来的汤底有一层淡淡的药香味。 三年半。 她在食堂吃过无数次排骨汤,学校北门那家汤馆她也去过,外卖平台上评分最高的几家她全试过。 全都不对。 不是味道差,是差了那么一点。 差的那一点说不清楚是什么。 可能是盐多了半克,可能是火候大了几分钟,也可能是排骨焯水的时候没刮干净血沫。 她把这些细节拆解过无数次,精确到调料的克数和火候的秒数,像做论文一样往死了分析。 但拆解完了她才明白,差的那一点不是配方。 是那个人。陆知意咽下那块排骨,用舌尖把汤汁的余味抵在上颚。 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先反应过来。舌根发酸,鼻子比眼睛先红了。 三年半。 一千两百多天。 她一个人在这间宿舍里住了一千两百多天。厨房是新的,调料是新的,砧板是新的,围裙也是新的,直到布满了灰。 可唯独这个味道是旧的。 它从三年半以前穿过来,穿过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穿过那些胃痛到蜷在地上打滚的夜晚,穿过那些一个人蹲在学校诊所输液时盯着天花板数格子的下午。 穿过那个空信封。陆知意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把头低下去,鼻尖几乎碰到碗沿。 一滴泪从眼角滑出来,悄无声息地砸进粥碗里。 她没出声。 但那滴泪落在粥面上溅起来的小涟漪,刚好被抬头的苏言看见了。 苏言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见陆知意垂着头,刘海挡住了大半张脸,但侧面那条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然后他看见第二滴眼泪从她的睫毛上挂下来,没掉进碗里,而是顺着鼻翼滑到了嘴角。 苏言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面上,弹了两下,从桌沿滚落到地上。 他没去捡。 他转身就去抽纸巾,一下拽出来五六张,一把攥在手心里皱成了一团。 “是不是哪个菜不好吃?” 苏言的声音有点抖,他端着那团皱巴巴的纸巾,手臂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不知道该往她脸上递还是往桌子上放。 陆知意没抬头,也没说话。 苏言急了,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她旁边蹲下去,视线跟她平齐。 “是不是鱼蒸老了?还是排骨汤咸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碎。 陆知意摇了摇头。苏言盯着她侧脸上那道泪痕,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那是不是最近谁在学校给你气受了?” 他把纸巾往她手边推了推,声音低下来,带了一股闷闷的狠劲。 “你跟我说,是谁。” 陆知意还是没说话。 苏言蹲在她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攥着膝盖。 “是陈婉晴她们论文不好好改惹你生气了?还是秦越又来烦你了?” 他一个一个名字往外蹦,越说越急。 “你跟我说一句话,到底怎么了。” 陆知意终于抬起头看他。 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掉了两滴泪。 苏言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整个人都愣在那了。 他见过学术答辩上陆知意连续追问把博士生问到冒汗的样子,见过走廊里她冷着脸训学生没人敢喘气的样子,见过她拿着红笔在论文上划批注一页纸比原文还长的样子。 但他没见过她哭。 在他的记忆里,陆知意从来不哭。 苏言嘴张了两下,喉咙干得发疼。 他伸出手,用那团皱巴巴的纸巾去擦她鼻尖上那点水渍,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疼了她。 “别哭了。” 他的声音哑了,说出来的话也笨。 “你说怎么办都行,我重新做也行,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买。” 陆知意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眉心皱成一个结,耳朵红透了,嘴唇都在抖。 她忽然想笑。 又想哭。 她伸手把那团纸巾从他手里抽过来,自己擦了一下眼角。 “你做的菜好吃。” 苏言愣了。 “那你哭什么?” 陆知意攥着那团纸巾,低头吸了一下鼻子。 “太好吃了。” 苏言完全听不懂,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好吃你还哭?” 陆知意把纸巾在手心里捏了捏,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吃到这个味道了吗。” 苏言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陆知意不看他了,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勺子碰到碗壁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三年半,我一个人在这个宿舍里,厨房一次都没用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平时在课堂上讲文献综述没什么两样。 但苏言听懂了。 他蹲在她旁边,左手攥着自己的裤腿,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 陆知意用勺子搅了两下碗里的粥。 “食堂的排骨汤我试过七个窗口,全不对。” 苏言的呼吸就那么卡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喝了。” 陆知意把勺子放回碗里,视线落在碗里的粥面上。 “直到你的保温桶出现在我桌上那天。” 苏言的眼睛也红了。 他没出声,但鼻腔里的那股酸意压都压不住,脖子上有一根青筋跳了两下。 陆知意转过头看他。 “所以你不许说不好吃。” 她的声音很稳,眼眶很红。 “也不许重做。” 苏言蹲在原地,喉结硬生生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好。” 第145章 他趁她“没留意”,坐她身边 苏言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蹲得太久了。 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走到厨房水槽前冲了冲,又拿了一双干净的换上。 回到桌边的时候他没坐回对面,而是趁陆知意“没留意”,把椅子拖到她旁边,挨着她坐下。 两个人的手肘差不多隔了三厘米。 陆知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言拿起勺子,在砂锅里捞了一会儿,把汤底那块最软烂的排骨和两片山药一起舀到碗里,推到她面前。 “先喝汤。” 陆知意端起碗抿了一口。 苏言盯着她喝汤的侧脸看了两秒,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人欺负你?” 陆知意放下碗,瞥了他一眼。 “你打算去找谁?” 苏言没回答,但表情很认真。 陆知意擦了擦嘴角。 “你一个画图的,打架也打不过人家。” 苏言低头扒了一口饭。 “打不过也得去。” 陆知意被噎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没人欺负我,你别干傻事。” 她说完停了停,补了一句。 “是最近带那几个学生,论文改了八稿还是不行,有点头疼。” 苏言的筷子慢了一拍。 “陈婉晴的?” 陆知意喝了一口粥,语调不疾不徐。 “她的倒还好,李鸣那篇综述,引文格式错了六十多处,参考文献里有三篇是过刊的。” “我昨天批回去让他重改,今天发过来一看,格式改对了,但是新加的两段文献分析逻辑不通。” 苏言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紧绷散了一些。 “那你有没有按时吃饭?” 陆知意拿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菜。 “你看看现在几道菜。” 苏言被堵了回去,闷声嗯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 “刚才是不是辣到了?秋葵那个蘸料我放了一点小米辣,你胃不好。” 陆知意看了一眼凉拌秋葵旁边那碟蘸料,里面确实有几粒切碎的红椒。 她筷子都没碰过那碟蘸料。 但她没纠正他。 “可能是吧,吃快了呛了一下。” 苏言听完立刻伸手把那碟蘸料端到了桌子最远的角落。 “以后不放了。” 陆知意低着头,睫毛遮住了眼底那点没退干净的红。 不是辣的。 不是呛的。 是整整三年半。 是那些胃疼到凌晨三点,蜷在被子里按着胃部发不出声音的夜晚。 是一个人坐在出租屋楼下的台阶上,等了四十分钟外卖,打开盖子发现排骨汤里放了姜的时候。 是后来再也没有去买过排骨的每一个菜市场。 但她不能说。 她太了解苏言了。 他的壳才刚刚裂开一条缝,里面探出来的那点温度还烫着他自己。 如果她说这些,他会怎样? 他会把那条缝重新焊死。 他会觉得自己不配坐在这里。 他会用那种她最怕的方式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愧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可能会站起来,说一句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不会再有然后了。 所以陆知意把那口苦的东西咽了回去,连渣都没留。 她只把甜的留在桌面上。 “粥做得不错,小米的比例比上次好。” 苏言的耳朵终于从红色变回了正常颜色。 “我昨晚泡了一夜,今天早上沥干再煮的,这样米粒开花更均匀。” 陆知意点了一下头。 “你以前做也是这么泡的?” 苏言想了想。 “以前没泡那么久,两三个小时就下锅了,煮出来没这次稠。” “这次多泡了是因为你说过粥太稀喝着没意思。” 陆知意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苏言低头想了想,然后用筷子指了一下砂锅。 “大三那年冬天,期末周你连着三天没怎么吃东西,我煮了小米粥端过去,你喝了两口说太稀了跟刷锅水一样。” 陆知意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 但她记得那个冬天。 “后来我就改了比例,小米和水从一比十二调到一比八,泡发时间延长到六个小时以上。” 苏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知意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稠度确实比以前好。 米粒完全化开了,入口绵滑,胃里暖烘烘的。 她把碗放回桌上。 “苏言。” 苏言抬头看她。 “你这三年半,还给什么人做过饭吗?” 苏言摇头。 “就给自己和婉晴做,如果婉晴不回来,我基本不开灶。” 陆知意看着他的碗。 碗里的饭还剩大半,菜倒是夹了不少,面前的茼蒿只剩了一点底。 “你对自己吃什么不在意。” 苏言没回答,低头扒了一口饭。 陆知意转回去继续喝粥,声音不急不慢。 “以后你做饭,里面要有至少一道你自己想吃的菜。” 苏言嚼东西的动作慢了。 “排骨汤我也喝的。” 陆知意斜了他一眼。 “排骨汤你是为了我做的,不算。” 苏言不吭声了。 “今天这盘茼蒿不算在内,那是我买的。” 陆知意把空碗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 “以后做四道菜的话,至少有一道是你自己爱吃的。” 苏言咽下嘴里那口饭,含混地嗯了一声。 “我爱吃的你不一定爱吃。” 陆知意没理他这茬,伸手拿过桌上那份凉拌秋葵,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 不蘸辣椒,就这么吃了。 苏言看着她。 “你以前不吃秋葵。” 陆知意嚼了两下咽了。 “味道还行。” 苏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陆知意给自己又舀了半碗粥,用勺子搅了两圈。 “你做的东西我都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苏言,目光落在粥碗里打着转的勺子上。 苏言手里的筷子捏紧了。 他低下头,狠吸了一下鼻子,喉结滚了两回,把眼眶里那点热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桌面上的阳光挪了一截,从碗碟边缘移到了两个人中间。 苏言把砂锅里最后一块山药捞出来,放到她碗里。 “那你多喝点汤,锅里还有。” 陆知意嗯了一声,安静地喝粥。 两个人谁也没再提刚才那两滴眼泪。 但桌子底下,苏言的左脚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去了一点,鞋尖碰着她的拖鞋边。 谁也没动。 第146章 这声女朋友太要命 桌上的碗碟见了底,砂锅里的排骨汤只剩一层薄薄的汤底。 苏言放下筷子,伸手去收陆知意面前的空碗。 陆知意按住碗沿。 “干什么?” 苏言看了她一眼。 “收拾。” “放着,我来。” 苏言没听,站起来把小菜碟叠在大盘下面,筷子归拢到一起,动作利落得跟流水线似的。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看他忙了几秒,没再拦。 苏言刚把碗碟端进厨房搁到水槽边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单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指尖的油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刘工的消息。 小苏,石桥巷后续补充方案的初稿今晚能不能交,我明天先审一遍。 苏言的拇指搭在屏幕边沿没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一点四十。 石桥巷的补充方案他画了一半,C区的立面还差三个局部详图,D区的排水系统标注需要重新核对一遍。 赶一赶的话,晚上八点前能交。 但前提是现在就得回公司。 苏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灶台上,拧开水龙头开始冲碗。 “谁的消息?” 陆知意在身后开了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 苏言把碗翻了个面继续冲。 “刘工,问方案的事。” “什么方案?” “石桥巷后续补充的,甲方明天上午要开碰头会,初稿今晚得交。” 陆知意没接话,安静了两秒。 “你还有多少没画完?” 苏言关掉水龙头,把碗搁到沥水架上。 “C区差三张详图,D区排水标注要重新校一遍。” “需要多长时间?” 苏言想了想。 “快的话五六个小时,慢的话七八个。” 陆知意看了看水槽里堆着的碗碟和那口还没清理的砂锅。 “现在几点?” “一点四十。” 陆知意走过来,把他手里正冲着的那只碗接了过去。 苏言没松手。 “我洗完再走,几个碗的事。” 陆知意直接从他手里把碗抽走了,搁到水槽旁边。 “你现在不走,晚上赶不完。” 苏言站在水槽前面没挪脚。 “五分钟就洗完了。” 陆知意转过身去灶台边上,拿起昨晚网购到的那副橡胶手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苏言,你听不听得懂话?” 苏言被她这个语气噎了一下。 太熟了。 这个腔调就是陆知意在办公室里训学生的标准开场白。 他见过无数次。 “今晚方案交不出去,明天碰头会你打算让刘工空手上?” 陆知意一只手撑在灶台边,另一只手举着橡胶手套,姿态里透着种不讲道理的强硬。 苏言张了张嘴。 “那你洗碗……” “我洗碗怎么了?” 陆知意打断他,低头开始往手上套橡胶手套。 手套偏大,她的手指在里面空了一截,套了两次才勉强把五根指头都塞进去。 苏言看着她跟一副橡胶手套较了十秒钟的劲,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小心水龙头那个开关,往左拧是热水,别拧太猛会烫着。” 陆知意头也没抬。 “我知道。” “砧板不用洗洁精,清水冲一下拿干抹布擦掉就行。” “知道了。” 陆知意把手套边沿往上扯了扯,橡胶箍在手腕上勒出一道浅印。 “那个砂锅内壁不能用钢丝球,会把釉面刮花,有粘底的地方你泡十分钟再用百洁布。” 陆知意抬起头看他,眼神凉飕飕的。 “你到底走不走?” 苏言闭了嘴,但脚钉在厨房地面上一步没挪。 陆知意把水龙头拧开,试了试水温,调到偏热的那一边。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冷下来半度。 “苏言,我说了我来。” 苏言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以前连灶台在哪儿都找不着。” 陆知意转回去面对水槽,往碗上挤了一泵洗洁精。 “所以你教了我三年,我连碗都学不会洗?” 苏言被这句话堵得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站了三秒,伸手去够灶台上的抹布。 “我帮你把灶台先擦了。” 陆知意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啪地一下把抹布从他手里拍掉了。 抹布落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苏言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抹布,又看了看陆知意。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他如果再多说一个字,可能真的会被赶出去。 “方案是你的事,碗是我的事。” 陆知意弯腰把地上的抹布捡起来,丢进水槽冲了冲。 “你要是因为在这儿磨蹭洗碗,耽误了方案交不出初稿,明天刘工问起来你怎么说?” 她把碗翻过来冲底部,声音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 “说你在女朋友家洗碗洗晚了?” 苏言的耳朵一下就红了。 心里却跟喝了蜜一样。 这是今天第二次她用这个称呼。 第一次是在菜市场,肉摊老板问的那一声,他说了嗯,她没反驳。 “你现在出门,两点之前到公司。” 陆知意的语气从强硬里稍微松了松。 “赶到八点前交了初稿,回去早点休息。” 苏言没吭声,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那你洗的时候水别开太凉,这个天手会裂口子。” 陆知意往砂锅里灌了半锅热水泡着,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 “你再说一句废话我把你锁外面。” 苏言终于妥协了,退出厨房,慢吞吞地走到玄关。 他蹲下来换鞋,动作很慢,一只鞋穿了快半分钟。 耳朵一直竖着,听厨房里水流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叮地响了一下,瓷器碰瓷器的脆声。 他系鞋带的手停了。 “我没摔。” 陆知意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 苏言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拿了外套搭在手臂上。 他掏出手机给刘工回了条消息。 刘工,八点前能交。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门边,右手搭在门把上。 厨房里传来砂锅被搬动的声响,沉闷的,带着点吃力。 苏言的手攥着门把没拧。 他偏了偏头,从玄关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厨房的一角。 陆知意正两只手端着那口砂锅往台面上挪,橡胶手套打了滑,她调整了一下握法,稳住了。 水龙头开着,热水的蒸汽飘出来一小片。 她戴着那副太大的橡胶手套,笨拙地拿起百洁布,开始擦碗壁上的油渍。 擦了两下,泡沫蹭到了她毛衣的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上推了推,继续擦。 苏言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厨房里水声哗哗地响着,碗碟轻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他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一点。 第147章 时隔一千两百天的拥抱 苏言的手在门把上搭了快十秒。 门把是冷的,金属的触感从掌心一直凉到手腕。 他听着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听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听着陆知意偶尔调整手套时指头在里面打滑的细微声响。 应该走了。 方案八点要交,C区三张详图,D区排水标注,现在出发两点到公司,满打满算六个小时。 他把门把往下压了半分。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厨房的门没关,从玄关这个角度能看到陆知意的侧面和背影。 她站在水槽前,两只手举着一只碗在水龙头下面冲,热水的蒸汽模糊了她半张脸。 她把碗翻过来冲背面的时候,水花溅到了她的毛衣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继续冲下一只碗。 她的动作很生疏。 洗洁精挤多了,泡沫堆了一水槽,她不知道该先冲泡沫还是先把碗都搓完。 她拿百洁布的姿势也不对,整个手掌压上去使劲搓,碗壁打滑,碗差点脱手。 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重新握稳了。 苏言看着她握住那只碗的动作。 她的手指很细,隔着橡胶手套也能看出骨节的形状。 这双手写了一整书架的论文,批改过上千份学生作业,在键盘上敲出了三百万字的学术文稿。 但没洗过几次碗。 因为以前都是他洗的。 三年半以前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每次吃完饭陆知意就坐在床边看书,他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把厨房归置得干干净净。 她有一次说过,她觉得他洗碗的时候背影最好看。 他问为什么。 她说不知道,就是看着看着会觉得安心。 苏言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 他站在玄关,看着那个在厨房水槽前跟碗碟较劲的背影。 她的低马尾垂在肩后,发尾蹭到了毛衣领口上面。 厨房的灯没开,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苏言把外套放回了鞋柜上。 他的脚在地砖上动了。 一步。 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已经走过了客厅。 厨房门口到水槽大概两米。 他没停。 陆知意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手里的碗还举在水龙头下面。 “你怎么还……” 她的话没说完。 苏言从她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握住了她正拿着碗的那只手。 手套湿漉漉的,水珠从他的指缝间滑下来,滴在水槽边沿上。 他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放进水槽,动作不急不慢。 然后他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拉,把她从水槽前面拉过来,转了个方向。 陆知意被他拽得踉了一下,后脚跟蹭过地砖。 她刚站稳,苏言的手臂就已经箍上来了。 一只手臂从她腰侧绕过去,掌心贴着她后背的毛衣,收紧。 另一只手臂横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胸口按。 陆知意的脸撞在他的锁骨上。 那件新白衬衫上面有洗洁精的泡沫味和排骨汤的余温。 苏言把她抱得很紧。 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 那颗心跳得很快,很用力。 一下一下地擂着她的颧骨。 陆知意两只手还戴着手套,湿答答地垂在两边,水滴从指尖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她没推他,也没动。 苏言的下巴压在她的头顶上,他的呼吸很重,带着一种压了太久之后终于泄出来的闷劲。 他没说话。 一千两百多天。 他数过。 从那个凌晨他把空信封放在她宿舍门口然后转身走掉的那一刻算起,到今天,一千两百四十七天。 这一千两百四十七天里他想过无数次拥抱她。 在出租屋里给陈婉晴做饭的时候想过。 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两点画图纸的时候想过。 在菜市场给她挑排骨,把保温桶交给陈婉晴让她代为转送的那些早晨想过。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不行,不配,不能。 但他现在站在她的厨房里,抱着她。 她身上有洗洁精的泡沫味,有热水蒸汽的潮气,有排骨汤里红枣炖出来的甜香。 她的背脊很窄,他一只手就能盖住大半边肩膀。 太瘦了。 苏言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他的鼻腔发酸,嗓子眼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闭了闭眼睛。 陆知意的两只手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抬起手臂。 手套上的水还在往下淌,她的手刚碰到苏言后腰的衬衫,就在那里停住了。 她没有抱上去。 因为手套是湿的。 她想脱掉手套。 她的右手去扯左手的橡胶边沿,但贴着湿皮肤,扯了一下没扯下来。 她扯第二下的时候,苏言突然松开了。 他松得很快,快到陆知意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退了一大步。 两个人之间空出了一米的距离。 苏言的脸红到了脖子根,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不看她的眼睛,视线在地板上乱窜了两下,最后落在了水槽边上那只碗上。 “我先……去加班了。”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步子大得差点绊到厨房门槛。 陆知意站在水槽前面,一只手的手套被扯到了一半,歪歪扭扭地挂在手指上。 她看着苏言穿过客厅的背影。 他走到玄关的时候撞到了鞋柜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弯腰抓起鞋柜上的外套,拽了一下门把,门开了。 “碗你别洗太久,水果在冰箱第二层。” 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一股慌慌张张的气。 然后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大门上的那个猫眼震了两下。 厨房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冲着空水槽。 陆知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那只被扯到一半的手套。 内侧还留着他刚才握过来时的压痕,温热的,大了一整圈。 她把手套慢慢地摘下来放在台面上。 两只手的手背上有水渍,指尖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 但红得更厉害的是她的耳朵尖。 陆知意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站在水槽前面,两只手撑在台面边沿上,低着头,头发丝从肩膀滑下来垂在脸旁边。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 她用力抿住了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但肩膀还是抖了。 第148章 余温里生长的期待 苏言一口气从四楼跑到一楼。 他推开单元门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十一月的风灌进来打在他烧红的脸上,冷倒是冷了一点,但心跳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右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是潮的,不知道是紧张的汗还是刚才碰到她橡胶手套上的水。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还留着一层温度,那是刚才隔着她后背毛衣的触感。 她的肩胛骨隔着毛衣都能摸出轮廓。 他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不敢用力。 苏言把手收回来,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手心是烫的,脸更烫。 他坐在车里,额头抵着方向盘,肩膀绷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声音很低,闷在手心和方向盘之间,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坐直身子,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耳朵红得透光,脖子上那片红一直蔓延到了衬衫领口下面。苏言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几秒,他打了一行字。 今天抱了她。 打完觉得太直白了,但没删,还加上一句:真好。 存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 他拧钥匙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教职工宿舍的停车位,汇入主路的时候他等了一个红灯。 红灯六十秒,他的右手搭在换挡杆上,指尖搓了两下那个磨得发亮的档把头。 上周六他在这个位置牵过她的手。 今天他抱了她。 苏言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绿灯亮了,他起步的时候油门踩得比平时轻。 车子不紧不慢地开上了去公司的路。 他在第二个红灯的时候又掏了一下手机,想给陆知意发条消息。 想了十几秒,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到了公司再联系你,太正式了。 说刚才对不起太突然了,又没什么可对不起的。 说碗你慢慢洗别着急,听起来又像在遥控指挥。 最后他把手机放回去了,什么都没发。 车子拐上城东大道的时候他的心跳终于慢了一点。 但右手手背上那层温度还在。隔了这么远了,隔了十几分钟了,还是热的。 四楼的宿舍里,水龙头被重新拧开了。水流打在不锈钢槽壁上,声音在空了大半的厨房里嗡嗡地回响。 陆知意把两只手伸到水流下面,冲掉了手背上残留的泡沫。 她没戴橡胶手套了。 两只手套并排放在灶台边上,像两只被掏空的兔子皮,塌在那里。 她拿起百洁布开始刷苏言最后放进水槽的那只碗。 她刷得很慢。 百洁布在碗壁上画了两圈,她停下来,换了个方向继续画。 水流从碗沿上淌下去,带着白色的泡沫从她指缝间滑过。 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她想起刚才他箍住她的那一下。 收着力气但越收越紧,像是怕弄疼她又怕她跑掉。 她当时想抬手抱他的。 但橡胶手套是湿的。 她怕弄湿他那件新白衬衫。就是上次她在商场里给他买的那件。 她不想在那件衬衫背后留两个湿漉漉的手印。 所以她去扯手套。 结果还没扯下来他就松了。 陆知意把碗冲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去拿第二只碗,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停了一下。 碗是凉的。 不是苏言的手。 她把碗拿起来继续洗。 洗到第三只碗的时候,水流溅上来打湿了她半截袖口,凉丝丝的。 她的速度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熟练了,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再磨蹭下去,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退开那一步的样子。 退得那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把手套扯下来。 她的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震了一下。 陆知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厨房拿起手机。 苏言发的。 水果记得吃,切好的在第二层。 陆知意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她回到厨房继续洗碗。 洗到砂锅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砂锅内壁有一小片粘底的汤渍,她记得他刚才说过,用百洁布泡十分钟再刷。 她拿热水灌了半锅泡上,靠在灶台边等着。 厨房的窗户没关严,有一丝冷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到她手腕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刚才他从后面握住她手的时候,指尖正好扣在她手腕内侧。 他的手指上有老茧。 那种画了很多年图纸的人才有的老茧,粗糙的,薄薄的一层,搭在她的皮肤上有一点点刮。 她在那个位置看了好几秒。 手腕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她觉得那个地方还是热的。 十分钟到了。 陆知意把砂锅里的水倒掉,用百洁布仔仔细细地把粘底的部分刷干净。 冲水,沥干,倒扣在灶台上。 她把水槽擦干净,百洁布挤干了放在架子上,又拿抹布把灶台上的水渍擦了一遍。 她收拾完站在厨房中间环顾了一圈。 调料瓶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标签已经被撕掉了,那是苏言做菜的时候顺手撕的。 砧板洗干净了靠在墙角晾着。 砂锅倒扣在灶台上,旁边是那口他从家里带过来的蒸锅。 半个小时以前这间厨房还全是油烟和蒸汽,现在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槽里最后一滴水顺着管壁滑下去的声音。 但它不一样了。 它被用过了。 陆知意把橡胶手套收进水槽下面的柜子里,解下围裙叠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她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看到了第二层切好的水果拼盘。 苹果切成了薄片,每片的厚度差不多,上面盖了一层保鲜膜,边缘还没怎么变色。 她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切的。 她从里面拿出水果拼盘端到客厅茶几上,坐到沙发上。 她拿起一片苹果咬了一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苏言的消息。 到公司了,开始画了。 陆知意嚼着苹果,单手打字回了他。 碗洗完了,没摔。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过了大概三十秒,手机又亮了。 苏言回了两个字。 辛苦。 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水果好不好吃? 陆知意看着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重新打了两个字。 还行。 发完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把那条薄毯拽过来盖在腿上。 窗外十一月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纱帘后面斜斜地打进来,落在茶几上那盘水果边上。 她又拿起一片苹果,咬了一口。 手机安静了一分多钟,然后又亮了。 苏言的消息。 下周末我再过来做。 陆知意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她没回复。 但她把这条消息往上滑了滑,从今天早上的第一条“到了”一直翻到最后这一条“下周末我再过来做”,一条一条地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沙发旁边那条毯子滑了一点,她伸手拽回来盖好。 厨房里蒸锅还搁在灶台上,围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冰箱里少了一盘水果,调料架上的瓶子少了几个标签。 水槽擦得干干净净,但挡水台面的边角还有一小滴没擦到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陆知意的手机又震了。 她睁开眼,翻过手机看了一眼。 苏言又发了一条。 刚才那个,抱歉太突然了。 陆知意盯着这行字,嘴角弯了弯,打了一行回去。 你道什么歉。 发完她等了十几秒,对话框里苏言的状态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显示了很久。 然后消失了。 又出现了。 又消失了。 最后跳出来一条消息。 那下次我提前说。 陆知意拿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嘴角微微一翘,指尖按在屏幕边缘。 她打了一个字。 好。 第149章 晚上九点的邀约:推掉的行程 苏言把最后一张C区立面详图的标高数据校完,鼠标在保存键上停了一下,点了。 屏幕右下角跳到八点零二分。 老张从隔壁工位探过头。 “小苏,搞完了?” “搞完了,刚发刘工邮箱了。” 苏言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背包侧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了。 老张靠过来瞄了一眼他的屏幕。 “我说你今天什么情况,平时这种活儿少说得磨到十点半,你六个小时就交了。” 苏言把拉链拽到底。 “赶得紧。” “不是赶得紧的问题。” 老张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上下打量他。 “你一下午嘴角都是翘着的,你自己知道吗?” 苏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嘴角。 “没有。” “你现在摸的那个弧度,就是翘着的。” 旁边小刘头也不抬补了一刀。 苏言把手放下来,站起身推了一下椅子。 “天气干,嘴皮裂了。” “小苏你糊弄鬼呢。” 老张被这理由气笑了,摆着手赶他。 “行了行了,快走吧,别在公司过夜了。” 苏言背上包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张哥,明天周日对吧?” “废话。” “嗯,那先走了。” 苏言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一口气灌进来。 他坐进车里,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着急拧钥匙。 右手掌心蜷了一下,松开了。 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下午在厨房里抱她的触感还在,贴着掌心那一层,散不掉。 他拧了钥匙,车子发动。 出租屋的门是九点零三分推开的。 苏言没开灯,进门踢掉鞋,直接走到床边仰面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进来的光,一条一条打在墙面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 陈婉晴发的消息。 哥,你今天给陆老师做饭了? 苏言把手机举在脸上方,拇指搭在输入框边沿。 他回了一个字。 嗯。 陈婉晴秒回。 好吃吗? 苏言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又往上弯了。 他打字。 她说好吃。 陈婉晴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炸了一连串消息过来。 天呐哥你语气好恶心。 你打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不是在笑。 你肯定在笑。 苏言没回她,把对话框划掉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个五块钱的挂钟在走,嗒嗒嗒嗒地响。 他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在路灯的微光里慢慢张开。 下午抱她的时候,他的手掌贴着她后背的毛衣,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 太瘦了。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收紧了一点。 陆知意戴着那双太大的橡胶手套站在水槽前面的样子,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拿百洁布的姿势不对,整个手掌压上去搓,碗差点脱手。 她往砂锅里灌热水泡着,靠在灶台边等的时候,发尾蹭在毛衣领口上。 苏言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他坐了起来。 动作很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打开和陆知意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她回的那个字。 好。 苏言的拇指搭在输入框上面,敲了一行字。 明天有空吗?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秒,全选,删掉。 重新打。 明天天气不错,想不想出去走走? 太随便了,又删了。 明天想不想去爬山?我查了一下,城东那个翠屏山不太陡。 删了一半,把前面的也删了。 他把手机放到膝盖上,两只手搓了搓脸。 重新拿起来。 这回他先打开了备忘录,在空白页面上敲字。 明天有空吗?想带你去爬山,翠屏山那边,路不难走。 看了一遍,把“想带你”改成了“一起”。 明天有空吗?一起去爬山?翠屏山那边,路不难走。 又觉得多余,把后半句删了。 明天有空吗?一起去爬山? 他盯着这十个字,来来回回看了七八遍。 指尖从备忘录切回微信,把这行字粘贴到对话框里。 光标在发送键旁边闪了又闪。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按钮上方,一厘米的距离,悬了整整一分钟。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有一滴水落进水槽里,响了一声。 苏言把拇指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单上,整个人往后倒回去,后脑勺砸在枕头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呼吸很重,从指缝间漏出来,一口一口的。 手机扣在床单上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一分钟过去了。 一分半。 两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苏言的手从脸上拿开,侧过身去翻手机。 屏幕上是陆知意的回复。 明天已经有约了。 苏言看着这七个字,眼底那点刚刚攒起来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的嘴唇抿了起来。 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带苦味的唾沫。 他的拇指慢慢落到输入框上面。 没关系 他打了三个字,光标在逗号后面停了一下。 你先忙。 “你”字还没出来。 对话框跳出了一行新消息。 他的手指停住了。 陆知意又发了一条。 现在没有了,已经推掉了。 苏言盯着这行字。 盯了很久。 路灯的光还是一条一条打在天花板上,挂钟还在走,嗒嗒地响着。 他把输入框里打到一半的那个“没”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干净了。 手机捏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低下了头。 肩膀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声音很轻,闷在喉咙最深的地方,带着一股憋了太久终于泄出来的劲儿。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重新拿起手机打字。 那我来接你,几点方便? 这回他没犹豫,直接按了发送。 陆知意回得很快。 你定。 苏言盯着这两个字,鼻腔发酸,嘴角却压不下去。 他打了字发过去。 早伤六点。 对面沉默了几秒。 苏言。 嗯? 你是要带我去爬山,还是去看日出。 苏言在黑漆漆的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笑出了声。 他打字。 那就七点吧。 对面又安静了一小会儿。 好,那穿什么鞋? 运动鞋,软底的。 还要带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带,我都准备好了。 苏言发完这条,把手机放在胸口上,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挂钟嗒嗒嗒嗒地走着。 路灯的光慢慢移了一点位置。 手机又震了。 陆知意最后发了一条消息。 好,早点睡。 苏言把手机举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屏,存进了相册里。 然后他翻身坐了起来,脚踩到地面上,走向厨房。 灯亮了。 他打开冰箱,弯下腰看了看里面的食材。 第150章 爬山攻略与傻笑的哥 凌晨十二点刚过,厨房顶灯泛着有点发黄的光。 苏言蹲在冰箱前,排骨还有半扇,山药剩了两根,鸡蛋够用。 他关上冰箱门,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控温水壶,装四十五度左右的温水。胃药放背包侧袋。 防晒霜,她皮肤薄。 切好的水果,低糖的,苹果和雪梨。 便当盒两份,一荤一素,少油少盐,不放姜。 急救创可贴,万一路上磕了。 防风外套,查了天气预报明天山顶风大,她那件灰色运动外套不够厚,要从柜子里翻一件她能穿的。 他打完这行字停了一下,又加了一条。 穿那件新白衬衫。 然后删了。 又打上去。 看了两秒,还是留着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衣柜前面,拉开门,翻了翻里面的衣服。 他的衣服不多,撑死十来件。 角落里叠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买了两年没怎么穿过,码数偏大,陆知意套在外面应该正好。 他把冲锋衣抽出来抖了两下,叠好放在床头。 然后走回厨房,把围裙从门后的钩子上取下来系上。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 他从冰箱里拿出排骨放进水槽里解冻,又把米淘了两遍泡在锅里。 他切山药的时候手很稳。 每一段的厚度差不多,边角修得整齐,放进小保鲜盒里码好。 锅里的水烧开了,他把排骨焯了水捞出来,重新起一锅清水,放红枣,去核。 姜没放。 水开之后转小火,他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着台面,低头看着砂锅盖子边缘冒出来的细小蒸汽。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擦了擦手掏出来。 陈婉晴。 哥你还没睡? 苏言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十一分。 你怎么也没睡? 陈婉晴的消息回得飞快。 我有个特别重要的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明天是不是要跟陆老师出去? 苏言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你怎么知道的? 哥你就直说是不是吧。 苏言犹豫了两秒。 嗯。 陈婉晴那边炸了。 我就知道。 哥你等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陆老师今天把明天上午的核心课题研讨会推掉了。 苏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谁说的? 我师姐赵琳说的,她在群里看到的通知,说陆老师有私事,改到下周。 哥你知不知道陆老师这辈子推掉过几次研讨会? 苏言没回。 零次。 陈婉晴又发了一条。 从来没有过,这是第一次。 苏言把手机放在灶台上,低头看着砂锅。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红枣的甜味飘出来,混着排骨的香。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台面,没动。 过了大概有十几秒,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字。 你师姐她们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不知道,但是她们都在猜。 李鸣说可能是跟秦老师,被最聪明的我否了。 然后我就猜到了。 苏言看着妹妹连珠炮一样的消息,揉了一下眉心。 别在群里瞎说。 我说了吗? 我憋得多辛苦你知道吗? 赵琳问我哥你这两天是不是有喜事,我说不知道,嘴都咬破了。 苏言打字。 辛苦了。 你就这三个字打发我? 苏言想了想。 回头给你做糖醋排骨。 陈婉晴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哥你现在是不是在熬汤? 嗯。 给陆老师的? 给明天爬山带的。 陈婉晴那边沉默了几秒。 苏言你真的变了好多。 以前你哪敢主动约她。 苏言看着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 她推掉研讨会的事,你别告诉她你跟我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 然后陈婉晴又发来一条。 哥。 嗯? 你今天是不是特别开心? 苏言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厨房顶灯有点泛黄的光。 他打了两个字。 特别。 手指按下发送键,他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没有立刻放开。 又加了一句。 快睡吧,别熬夜,头发会掉。 啊啊啊,臭苏言你头发才掉! 陈婉晴那边终于消停了。 苏言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里,弯腰看了看砂锅里的汤。 火候差不多了。 他关了火,把砂锅端到灶台上放凉。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光标闪了两秒。 他加了一行。 她推掉了研讨会。 打完又觉得不够,在后面加了三个字。 因为我。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删。 存好了,把手机塞回去,开始往便当盒里装食材。 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因为他一直在笑。 与此同时,江大宿舍楼里,陈婉晴放下手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她打开和赵琳李鸣的三人群,这两个人居然都还没睡。 赵琳的消息挂在最上面。 你们说陆老师那个私事到底是什么啊,我好奇得快死了。 李鸣跟了一句。 会不会真的是秦老师? 陈婉晴看着这条消息,飞快地打字。 不可能是秦老师,你动动脑子。 那你知道是谁? 陈婉晴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 但她打了另一句话发出去。 我怎么知道?但肯定不是秦老师。 赵琳发了个疑问的表情。 你说得好笃定。 陈婉晴笑了笑,打了一行字。 女人的直觉。 发完她退出群聊,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跟她哥现在的表情大概一模一样。 第151章 自然的牵手,他比昨天勇敢了 早上六点零二分,苏言的车停在教职工宿舍楼下。 他到了五分钟了,后排座上放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副驾驶的杯架里卡着保温水壶。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口,是那件新白衬衫,领口的标签他昨晚睡前剪掉了,怕扎脖子。 手机响了。 陆知意的消息。 下来了。 苏言拉开车门走了出去,站在车旁边,手揣在裤兜里。 单元门开了。 陆知意走出来的时候,苏言的眼睛眨了一下。 她没穿平时那身深色风衣,换了一套浅灰色的运动装,头发扎了个高马尾,露出后脖颈那一小截线条。 运动鞋是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整齐。 她走过来的步子不快不慢,晨光打在她侧脸上,把那股清冷的气质冲淡了不少。 苏言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走过来,喉结动了一下。 陆知意走到他面前停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穿新衬衫爬山?”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外面还要套外套的。” “你就不怕刮坏了?” “回来洗就行了。” 陆知意看着他的领口。 “标签剪了?” “嗯,昨晚剪的。” “你以前那件旧的,标签磨掉了也没剪过。” 苏言没接这茬,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他右手撑着车门框,侧身让出上车的位置。 陆知意没急着上车,视线从他手臂上扫过,落在他脸上。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 “汤熬到几点?” 苏言没想到她猜得到。 “十一点多开始的,一个小时就好了。” 陆知意看了他两秒。 “眼下有青。” “灯光的问题。” “苏言。” “嗯。” “你再跟我说一次灯光的问题。” 苏言闭了嘴。 陆知意没再追究,低头准备上车。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被晨风吹得有点凉。 苏言的右手从车门框上松开了。 他没多想。 也可能是想了一整夜。 他的手伸出去,稳稳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掌心贴掌心,手指扣手指。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没有昨天在厨房里那种进一步退两步的挣扎。 陆知意的脚步停了半拍。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上那层画图磨出来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有一点点粗糙。 她没有抽手。 她的手指往他掌心里滑了滑,嵌进他指缝中间,扣紧了。 苏言握着她手的力道又加了一点。 掌心在出汗,但这回他没松开。 陆知意偏过头看着他。 “你今天倒是快。” 苏言的耳朵开始泛红,但手没有要松的意思。 “昨天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想今天见面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牵你的手。” 陆知意没说话。 早晨六点的光线很淡,风从楼栋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动了她马尾的发尾。 她看着地面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肩膀挨着肩膀,手牵着手,被初冬的太阳拉得很长。 她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下。 “你不开车门了?” 苏言回过神来,空着的那只手赶紧去扶车门。 “你先上车。” “你松手我才能上。” 苏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 他松开了,但松得很慢,指尖从她掌心划过去,一根一根地撤。 陆知意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在抖。” “没有。” “你的手,还在抖。” 苏言把右手揣进裤兜里。 “冷的。” “都十二月了,大早上你穿一件衬衫出来接人,你怪谁。” 苏言绕到驾驶座坐进去,拉上车门。 车里很安静,暖风已经提前开了,温度刚好。 副驾驶的杯架里那只保温壶,他拧开盖子递过去。 “先喝一口,四十五度的。” 陆知意接过去抿了一小口,水温刚好不烫嘴。 她把壶盖拧回去放好。 “便当带了?” “在后排包里,一荤一素,排骨炖山药,清炒西兰花。” “胃药?” “侧袋里。” “水果?” “苹果和雪梨,切好了,用保鲜盒装的。”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扭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昨晚列了多少条?” 苏言拧钥匙发动了车。 “没多少。” “备忘录打开给我看看。” 苏言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不行。” “为什么?” “太丢人了。” 陆知意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比昨天在厨房里抱完我就跑还丢人?” 苏言的脖子红了一片,连着耳根一起,从衬衫领口往上烧。 他盯着前方的路面,声音有点闷。 “你能不能别提那个。” “你说的下次提前说。” “我说了,但你不能在车里提。” “为什么不能在车里提?” “因为我在开车。” 陆知意看着他攥方向盘的手指节,那点红从脖子蔓延到了下巴的侧面。 她没再说。 车子驶出教职工宿舍的大门,汇入清晨空荡荡的主路,朝城东的方向开。 路上车不多,红灯也不多。 苏言的右手从方向盘移到换挡杆上的时候,指尖擦过了陆知意放在扶手箱上的手背。 陆知意没动。 苏言的手指往前挪了半寸,搭在她的手指上面。 陆知意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手指滑下去,十指慢慢地交叉扣紧。 车子在早晨的光线里平稳地往前开着,车窗外面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陆知意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他握着她手的那只右手。 “苏言。” “嗯。” “你比昨天勇敢了。” 苏言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因为你推掉了研讨会。” 陆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谁告诉你的?” 苏言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猜。” 陆知意的眼睛眯起来,声音降了半度。 “陈婉晴,下周的文献综述翻倍。” 苏言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我没说是她。” “你不用说。” 苏言看了看后视镜,声音里带着一股替妹妹求情的劲儿。 “那个,你能不能别翻倍。” “能。” 苏言松了口气。 陆知意接了下半句。 “翻三倍。” 苏言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下。 “陆知意。” “嗯?” “你对你学生能不能手下留情。” “不能。” 陆知意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但扣着他手指的力道一点没松。 车子拐上了去翠屏山的路,两排银杏树的叶子黄透了,铺了满地。 苏言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那你对我呢?” 陆知意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影,安静了两秒。 “你开你的车。” 苏言笑了。 声音很轻,闷在喉咙底下,和昨晚在出租屋厨房里那声释然的笑一模一样。 窗外的晨光越过银杏叶落进车里,刚好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 但这一次,他身边坐着她。 第152章 我抱过你,你比包轻 翠屏山南门的停车场还没几辆车,苏言把车停在离登山口最近的位置,熄了火。 他绕到后排拉开门,把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拎出来,左右肩各晃了一下试重量。 陆知意站在车旁看着他。 “你这个包,是去爬山还是去野外生存?” “东西不多。” 苏言拉好拉链,把包往背上一甩,腰带扣扣紧,右手顺势去调了一下肩带。 陆知意伸手拍了一下包的侧面,手感硬邦邦的。 “不多?里面塞了什么,我掂一下。” “不用,不沉。” “苏言。” “真不沉。” 苏言往登山口的方向迈了一步,陆知意没动。 他回过头。 陆知意看着他。 “你右肩本来就比左肩低,这一包东西全压在右边,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苏言愣了一下,默默把肩带从右肩换到了左肩。 “这样行了吧。” “把腰带也调一下。” 苏言低头调腰带的时候,脖子侧面浮上来一层薄红。 陆知意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声音不紧不慢的:“以后你这个右肩,归我管。” 苏言的手指在腰带扣上停了一拍,“嗯”了一声。 两人踏上石阶,鞋底踩在落叶上窸窣地响,晨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陆知意走在前面,苏言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级台阶的距离。 走了不到五分钟,石阶开始变陡。 陆知意抬脚迈上一级高台阶的时候,苏言已经从她左侧绕到了外侧,站在低半级的位置,右手微微抬起来,没碰到她,但挡在了她腰侧偏后的地方。 陆知意瞥了他一眼。 “你在干嘛?” “没干嘛。” “你的手。” “防滑。” “谁防滑?” “你防滑。” 陆知意的脚步顿了一拍。 “我穿的运动鞋,鞋底橡胶防滑纹,你今天早上检查过的,你自己忘了?” 苏言的手放下来了,但人没从外侧挪开。 “石头上有青苔。” “哪块石头?” 苏言往前看了看,指了一下前方三四级台阶以外的位置。 “那块。” 陆知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块石头上确实有一小片绿色,但离她踩的位置至少隔了两步路。 她没拆穿他,继续往上走。 第一个二十分钟到的时候,陆知意的呼吸刚刚开始变重。 苏言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停一下。” “还没到休息的地方。” “停一下喝口水。” 陆知意回过头看他,苏言已经把包放在台阶上,拉开了侧袋的拉链,保温壶拧开了盖子,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折叠杯,把水倒进折叠杯,晃了两下,倒掉,再重新倒了一杯。 陆知意看着他这一整套动作,一个步骤都不带含糊的。 “你刚才倒掉的那杯是干嘛?” “温杯。” “爬山喝水还要温杯?” “折叠杯放在包里凉了,直接倒水进去温度会降太多。” 苏言把杯子递到她手边。 “四十五度左右,你试试。” 陆知意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入口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层。 她把杯子还给他。 “你自己喝不喝?” “我不渴。” “苏言,你从停车场走到现在背了十几斤的东西,你告诉我你不渴。” 苏言拿过杯子,喝了一口,拧上壶盖塞回侧袋。 “喝了,走吧。” 陆知意没动。 “你喝了多少?” “一口。” “壶里有多少水?” 苏言的指尖碰了一下壶身,又缩了回来。 “够的。” “够谁的?” 苏言没回答这个问题,把包背起来,冲她抬了一下下巴,示意继续走。 陆知意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迈上台阶。 石阶渐渐进入一段连续的陡坡,台阶窄且高,两侧是密密的竹林,风从竹叶间灌进来。 陆知意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呼吸声变重了,每迈上一级台阶,膝盖都要微微打弯缓一下。 苏言跟在她身后,一直在数她的步频。 从一百二十步放慢到了八十步,再从八十步掉到了六十步出头。 他没出声。 又走了三级台阶,陆知意停了下来,一只手撑在旁边的栏杆上,肩膀微微起伏。 “不走了。” 苏言从她身后绕到前面,回头看着她。 “累了?” “石阶太滑了,我不想走了。”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阶,干燥的,一点水渍都没有。 他没戳破她的借口,放下包,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背对着她,双手往后伸,手掌张开。 “上来。” 陆知意看着他的后脑勺,棒球帽的帽檐朝前压着,露出后颈那一截晒成了小麦色的皮肤,和新白衬衫的领口贴在一起。 他的肩胛骨撑在衬衫底下,右边比左边低了一点,脊背很宽,能把她整个人挡住。 “苏言。” “嗯。” “你背这么大一个包,再背一个人,你右肩的骨头不要了?” 苏言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没动。 “你比包轻。” “你怎么知道?” “我抱过你。” 陆知意的手搭在栏杆上,指尖收了一下。 “苏言,你最近话变多了。” 苏言耳根烧了起来,声音闷了半截。 “都是实话。” 昨天厨房里那个拥抱的触感,顺着他这句话又清晰地翻了上来。 她笑了一声,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起来吧,我还没娇气到这个程度。” 苏言没起来。 “真不用?” “不用,你起来。” 苏言慢慢站起来,右肩往后转了一下才直起腰,膝盖上沾了点灰,他拍了两下,转过身面对她。 陆知意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手腕上那截细白的皮肤在竹林的光斑里晃了晃。 苏言看着她摊开的掌心。 “拉我一把就行了,走不动的时候你拽我。” 苏言把她的手握住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 他握得很紧,但走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每一级台阶都是他先迈上去站稳了,再回过头拉她一把。 竹林间的光一片一片地落在两个人身上,陆知意被他拉着往上走,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苏言。” “嗯。” “你最近的图纸改完了?” 苏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会在爬山的时候问这个。 “改完了,石桥巷C区的立面图,昨晚交的。” “刘工怎么说?” “还没回复,应该周一才看。” 陆知意踩上一级台阶,借着他的力道站稳。 “你之前画的那版石桥巷手绘,我在评审材料里见过,箭头的画法和别人不一样。” 苏言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苏言,我做空间叙事研究的,图纸上的笔触习惯是最基础的识别项。” 苏言低头笑了笑,声音比刚才松了不少。 “刘工也说过我的箭头画法不一样,他说像是在写字,不像在标注。” “他说得对。” 陆知意踩上下一级台阶,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半步。 “你画箭头的时候,起笔有个顿,收笔有个弧,这个习惯是你写字的手腕惯性带过来的,改不掉的。” 苏言回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竹林的光影里显得特别亮,嘴角的弧度不大,但一直在。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连你写'意'字的时候心字底会往右歪都记得,这算什么。” 苏言的喉结滚了一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没说话,拉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石阶一级一级地在脚下过去,头顶的竹叶沙沙响着,风从山谷底下翻上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味。 陆知意的步子比刚才稳多了,苏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一片黄透的银杏叶打着旋落下来,擦过他的肩膀,最后停在了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 “它赖上你了。” 陆知意的嘴角动了动。 “学你的。” 但谁也没有去拨掉它。 第153章 山腰的亭子,被她戳破的醋意 半山腰有一座木头凉亭,四角翘檐,底下铺了石板地面。 苏言先一步走进去,从包侧袋里抽出一块折叠的防滑垫,啪地一声甩开,铺在石凳上。 陆知意站在亭子外面看着他铺垫子。 “你这个包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不多了。” 苏言把防滑垫的边角压平整,又从包的主袋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 两层的,不锈钢内胆,拧开上层的盖子,一股排骨炖山药的热气冒出来。 再拧开下层,清炒西兰花,没有一滴多余的油,颜色翠绿。 他把两个饭盒并排摆在石桌上,又从侧袋里掏出一双筷子,用热水烫了一遍,擦干,放在陆知意面前。 然后又掏出另一双筷子,给自己的。 陆知意在防滑垫上坐下来,看着面前这顿在山上还能保持热气的便当,低头闻了一下。 “没有姜。” “嗯。” “红枣去核了。” “嗯。” “山药切的厚度跟昨天的一样。” 苏言坐在她旁边,把排骨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先吃,凉了对胃不好。” 陆知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肉从骨头上滑下来,软烂得刚刚好。 “你几点起来炖的?” “五点多一点。” “你昨晚十二点才睡。” 苏言没接话,自己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塞进嘴里。 陆知意看着他嚼菜的侧脸,筷子在饭盒边沿敲了一下。 “苏言。” “嗯。” “你以后不许为了给我做饭,睡不到五个小时。” “够了,我平时也睡得少。” “平时是平时,现在有我管了。” 苏言嚼东西的腮帮子停了一拍,耳根那片红色又开始往上爬了。 他低着头扒饭,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山风从亭子的四面灌进来,带着银杏叶的干燥气息。 陆知意放在石凳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发件人的备注名很短,两个字:秦越。 消息内容也很短:陆老师,周一的探讨方便定个时间吗? 苏言正把一块山药夹到她碗里,手从手机屏幕上方经过的时候,视线扫到了那行字。 他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山药落进碗里,发出一声闷响。 苏言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饭盒,夹了一大筷子西兰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用力。 陆知意扭过头看着他。 他整个人的气压在那条消息弹出来的瞬间就变了。 眉心皱着,嘴唇抿着,筷子戳饭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倍。 陆知意没说话,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屏幕朝上,直接推到他面前。 “昨天就发了,一直没回他。” 苏言盯着自己的饭盒。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那要看你,要不要回你定。” “那我要是回了呢?” 苏言嚼东西的速度快了。 陆知意把手机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不知道怎么措辞,要不你帮我回?” 苏言的筷子在饭盒里戳了一下,戳到了盒底,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扭过头看着她,耳朵是红的,脸也是红的,眉心那道褶子比平时深了一倍。 “我回什么?我又不是你。” “那你教我怎么回。” “你不会自己回吗?” “我要是自己回了,你现在嚼西兰花的力气能把筷子咬断。” 苏言的嘴闭上了,喉结动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他天天找你探讨?” “不是天天,隔三四天一次。” “探讨什么?” “跨学科课题的方法论框架。” 苏言听完这个回答,低头又扒了一口饭。 “法学和文学有什么好跨的。” 陆知意靠在亭子的柱子上,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你这句话,是在质疑学科交叉研究的合理性,还是在吃醋?” 苏言的脖子红了。 他放下筷子,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捏着裤线搓了两下。 “我没吃醋。” “你没吃醋,你刚才那块山药是不是想扔进我碗里砸死那条消息的?” 苏言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着头,整个耳朵红透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闷。 “他探讨得再多,也不知道你不吃姜。” 这句话说完,亭子里安静了两秒。 陆知意看着他低头的侧脸,看着他发红的耳根和紧紧攥在膝盖上的手指。 她笑了。 不是平时在学生面前那种冷淡的扯一下嘴角,是真的笑了出来,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靠在柱子上,肩膀都在抖。 苏言抬起头看着她笑的样子,嘴角绷了两秒,最后也没绷住,自己也跟着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 陆知意的笑声慢慢收了,眼角还带着湿润的痕迹,她伸手拿回手机,退出了秦越的对话框。 “我不回他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他确实不知道我不吃姜。” 苏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真不回了?” “苏言你到底要不要我回?” “不要。”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速度比他画箭头的起笔还快。 陆知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石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他碗里的排骨,放进自己嘴里。 “替你做个决定,以后秦越的消息,我统一隔两天再回,只谈学术,不单独见面。” 苏言看着她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眉目舒展,语气平淡,就跟在课题组里宣布一个研究方案的调整一样,干脆利落。 他的手从膝盖上松开了,拇指擦过自己的鼻尖。 “其实你不用跟我汇报这些。” “我不是跟你汇报,我是在通知你。” 苏言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 他拿起筷子,给她碗里添了一块炖得最软的山药。 第154章 山顶的风 《妹妹吐槽魔鬼导师,我越听越心虚》第154章 山顶的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妹妹吐槽魔鬼导师,我越听越心虚</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55章 灭绝师太也会累,趴他背上告状 山顶的光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两个人才起身准备下山。 苏言把饭盒和保鲜盒收进包里,拉好拉链,往肩上一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片湿湿的痕迹,嘴角弯了一下,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了。 陆知意站在石台边看了一眼山下的路灯,零零星星地亮了一串,顺着台阶蜿蜒下去。 “走吧。” 苏言走到她前面,打开手机电筒照着石阶。 前三百米的路还算平缓,陆知意的步子跟得很稳。 到了第四百米往后,石阶开始变窄变陡,路灯之间的间距也拉大了,有些路段只剩手机电筒那一束白光打在脚边。 陆知意迈下一级台阶的时候,右腿的小腿肚子抽了一下。 她停了半拍,换了个脚继续走。 又走了七八级,左腿的小腿也开始不听话了,肌肉一跳一跳地往外蹦,膝盖跟着发软。 苏言走在前面,回过头。 “你步子慢了。” “没有,路滑。”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阶,用手机照了照,干干净净的,半点水渍都没有。 他没拆穿,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陆知意迈下一级台阶的时候脚底一歪,身体往左边晃了一下,右手赶紧去扶旁边的铁栏杆。 苏言的手从前面伸过来,先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 “崴了?” “没有,踩到一块松的石头。” 苏言把背上的双肩包取下来,放在旁边的台阶上。 他走到陆知意前面一级台阶的位置,背对着她,双腿弯了下去,两只手往后伸,手掌张开。 “上来。” “不用。” “下山伤膝盖,你小腿已经在打颤了,我刚才听到了。” 陆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小腿肚子确实在不受控制地跳。 上山全靠苏言拉着手一路拽上去,身体攒下来的负荷全堆到了下山这段路上。 “苏言,你背了一天的包,肩膀不要了?” “你比包轻。” “你上山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是事实。” 苏言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没动,手掌在背后摊着,手指微微弯了弯。 “不上来的话,我就一直蹲着。” “你腿不酸?” “不酸。” 陆知意看着他的后背,新白衬衫外面套了冲锋衣,肩胛骨的线条撑在面料底下,右边还是比左边低那么一点。 她站了两秒,往前走了一步。 双手搭上他的肩膀,然后把重量压了上去。 苏言托住她的大腿后侧,手掌收紧,站了起来。 膝盖伸直的过程一点都不晃。 “搂紧了。” 陆知意的手臂从他肩膀上滑下来,环住了他的脖颈,手指扣在一起。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右肩上,鼻尖蹭着他脖子侧面的皮肤,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排骨汤和洗衣液的味道。 苏言弯腰把双肩包提起来,手指勒紧包带,右手拎着,左手继续托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级台阶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左手的五根手指隔着冲锋衣的面料,稳稳地箍在她膝窝的位置。 “重不重?” “不重。” “你喘气了。” “走台阶的正常呼吸。” “苏言,你右肩本来就低,你再歪头看路,脖子会抽筋。” “不会。” 陆知意趴在他背上,耳朵贴着他后颈的位置,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从脊椎骨传上来,一下一下的,沉而有力。 山道两边的路灯把昏黄的光打在石阶上,竹叶的影子碎了一地。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她缩了一下脖子,苏言的步子一顿。 “冷?” “不冷,你身上暖和。” 苏言的耳朵在黑暗里红了,步子往前迈的时候脚底踩歪了一块石头,身体晃了一下。 陆知意环着他脖子的手臂收紧了。 “你踩歪了。” “我知道。” “所以不是我一个人会踩歪。” 苏言咬着嘴唇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过了两段弯道,陆知意的下巴从他肩膀上换了个位置,蹭到了他耳朵旁边,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 苏言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陆知意没注意到这些,她放松下来,趴在他背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苏言。” “嗯。” “你妹妹上周交上来的那篇文献综述,你看过没有?” “没有,她不给我看。” “她要是给你看,你可能会替我生气。” “怎么了?” 陆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罕见的抱怨劲儿,气息全喷在他耳朵上。 “错别字,满篇的错别字。” 苏言忍着耳朵发烫,问了一句:“多吗?” “她把建筑打成了建猪。” 苏言的脚步一顿。 “建什么?” “建猪,猪八戒的猪。” 苏言的肩膀开始抖,喉咙底下滚出来一阵闷笑,后背跟着震。 陆知意趴在他肩头,胸口贴着他的脊背,那股笑的震动顺着后背一路传过来,压在她的锁骨上,震得她胸口发麻。 “你别笑。” “我没笑。” “你整个人都在抖,你告诉我你没笑?” 苏言吸了一口气,把笑憋回去了一大半,声音还是闷闷的。 “可能是她打字太快了,拼音打的。” “拼音打的就能把筑打成猪?” “能的,人之常情,可以谅解。” “苏言,你是在帮她找借口吗?” 苏言迈下一级台阶,左手托着她的腿换了个位置。 “她从小就比较粗心。” “她是你亲妹妹,你不替她操心,整天替她辩护。” “我回去说她。” “说她没用,她当面答应得比谁都好,转头就忘。” 陆知意的语气从抱怨变成了絮叨,声音软下来了一截,嘴巴离他耳朵不到三厘米。 “上回她把参考文献的格式全写反了,页码标的是目录的页码,不是正文的。” “我回去教她。” “你教她格式?” “嗯,我虽然学历不高,格式还是看得懂的。” 陆知意在他背上愣了一下,然后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谁说你学历不高了?” 苏言没接话。 陆知意又撞了一下。 “苏言。” “嗯。” “你再这么说自己,我加陈婉晴下学期的课题任务量。” 苏言的后脖子缩了一下。 “知道了。” 路灯的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片一片的。 陆知意趴在他肩头,把脸埋在他衣领和脖颈之间那个窝里,声音小了下去。 “苏言。” “嗯。” “你背人的技术比你做饭差远了。” 苏言低头笑了一声。 “嫌弃的话你下来走。” 陆知意环着他脖子的手臂又紧了一点,身体往他背上贴了贴。 “我没嫌弃,我在夸你。” 苏言的拇指在她膝窝的位置蹭了一下,没说话,继续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山道的尽头亮着停车场的白色灯光,越来越近了。 陆知意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匀长,趴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 苏言走过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怕颠着她。 “到了。” 陆知意的睫毛动了动,闷声嗯了一下。 “你下来吧,车就在前面。” 陆知意没松手。 过了三秒,她的手臂才慢慢松开,脚落在地面上,小腿肚子还是有点抖。 苏言弯腰把双肩包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头上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开。 “腿还发抖?” “没了,好多了。” 苏言看了一眼前面停着的车,不远。 他走到她左边,弯了一下手臂。 陆知意低头看着他的胳膊,抬手搭了上去,指尖扣着他小臂内侧的衣袖。 两个人就这样走到了车旁边。 第156章 这次她抱紧了 车子在教职工宿舍楼下熄了火。 苏言拔了钥匙,发动机安静下来,车里只剩暖风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车窗外面的香樟树在路灯底下投了满地的影子,叶片被晚风吹得一摇一摇的。 陆知意坐在副驾驶没有马上开门,手搁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拇指按了一下,没按。 苏言也没动,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那棵香樟树。 车里安静了快半分钟。 陆知意先开了口。 “今天的饭,明天中午的时候我还会想吃。” 苏言扭过头看她。 “那我明天送。” “我没让你送。” “你说你会想吃,就是让我送。” 陆知意的手指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按了一下,咔嗒一声,安全带缩回去了。 “苏言,你什么时候学会接话了?” “跟你学的。” 陆知意没接这句,拎起搁在脚边的那管护手霜,塞进了冲锋衣的口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这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袖子长出来一截,指尖刚刚露出来。 “衣服我洗了还你。” “不用还。” “你就一件冲锋衣。”陆知意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压得很平。 “我再买一件。” “你再买一件的钱,够给陈婉晴买三杯奶茶了。” 苏言被她这个换算逻辑堵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点。 陆知意拉开车门,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她把冲锋衣的拉链又往上拽了拽,遮住了下巴。 “那我上去了。” 她的脚踩到了地面上,右手撑着车门框站了起来。 苏言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站在车外面的侧影,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马尾散了大半,碎发贴在脸颊上,冲锋衣裹在身上,拉链拉到下巴,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 她说了那句上去了以后,并没有马上转身,站在车门旁边停了两秒。 苏言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了。 他想起了昨天的自己,在厨房里抱了她一下就跑了,跑得比甲方催图还快。 她想回抱的时候,手套太湿了,没抱上。 她事后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摘手套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苏言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两条腿迈出来,站了起来。 陆知意听到声响回过头,看着他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 苏言没回答。 他往前跨了一步,右手抓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稍微用了一点力气,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陆知意被他拽过来的时候脚底打了个趔趄,整个人撞进了他的胸口。 苏言的两条手臂同时收了过来,左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右手环过她的背,手掌贴在她的肩胛骨中间,整个人把她箍在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 不是昨天在厨房里那种偷来的,也不是今天山顶上裹在冲锋衣外面那种试探的。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圈又一圈,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胸膛贴着她的额头,心跳隔着衣服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陆知意的脸被按在他胸口那片白衬衫上,鼻尖压在第三颗纽扣的位置,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汗味和排骨汤的余香。 他的衬衫领口被她的头发蹭开了一点,露出锁骨下面那个歪的弧度。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 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一下一下。 是乱的,快的,撞肋骨的那种,一下接一下地往外蹦。 陆知意站在他怀里,两只手捏着冲锋衣的袖口,袖子太长了,盖住了大半个手背。 她的手指慢慢从袖口里伸出来。 左手从他腰侧穿过去,右手从另一侧穿过去。 两只手在他后腰的位置合拢了,十指交叉,扣在了一起。 她抱住了他。 实实在在的,没有橡胶手套,没有湿漉漉的泡沫水,没有任何阻碍。 她的手掌隔着衬衫贴在他后腰的皮肤上,能感觉到他腰侧的肌肉在抖。 苏言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整个人绷了一瞬,手臂差点松开,但陆知意在他后腰上收紧了力道。 “你敢跑。” 苏言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没要跑。” “你刚才绷了。” “我没绷,我在调整呼吸。” “你调整什么?” 苏言的声音从她头顶上压下来,闷得发颤。 “你回抱我了,我没准备好。” 陆知意的脸在他胸口蹭了一下。 “你准备什么?” 苏言闭上眼睛,手掌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准备心跳被你听到以后怎么圆过去。” “你圆不过去的。” “我知道。” 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着,路灯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面上。 陆知意环在他后腰的手臂没有松,反而又紧了一点。 她的额头抵着他心口那片被体温焐热的衬衫,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一下一下地撞她的眉骨。 “苏言。” “嗯。” “昨天在厨房里,你跑了以后,我站在水槽前面站了很久。” 苏言的呼吸重了一拍。 “我当时把手套摘了,手腕上有你握过的痕迹,红的,一条一条的。” 苏言的手指在她头发里缩了一下。 “我看着那些痕迹,想的是你下次还敢不敢。” 苏言的声音哑了。 “敢。” “你现在当然说敢了,你正抱着呢。” 苏言低下头,下巴从她头顶滑到了她的太阳穴旁边。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发际线,气息喷在她的鬓角上。 “不止现在,以后也敢。” 陆知意闭上了眼睛。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手指在他后腰上勾着,指尖蜷了蜷。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宿舍楼下的香樟树底下,路灯的光铺了一地,风从楼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得他衬衫的下摆微微鼓起来。 过了很久,陆知意的声音才从他胸口传上来。 “苏言。” “嗯。” “你衬衫又湿了。”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 她额头贴着的那块白衬衫上,又多了一小片洇湿的痕迹。 他没问是什么。 他的手从她头发里滑下来,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拇指在她耳后那块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没关系,这件衬衫经得住洗。” 陆知意在他怀里闷着笑了一声,肩膀抖了两下。 她松开手臂,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去拽冲锋衣的袖口,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苏言看着她用他的衣袖擦眼睛的动作,伸手去拨她挡在脸前面的袖子。 “别用袖子擦。” “嫌我弄脏你的衣服?” “面料粗糙,你的皮肤受不了。” 苏言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到她手边。 陆知意接过去按了一下眼角,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她抬起头,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我真的上去了。” “嗯。” “明天中午的饭,不许迟到。” “不会迟到。” 陆知意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言。” “嗯?” “今天八十五分。” 苏言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走进单元门,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他看着那盏灯亮了几秒又灭了,四楼的窗户过了一会儿透出了暖黄色的光。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裤兜里,后背靠着车门。 路灯照着地面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低下头看着刚才她站过的那个位置,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掌还留着她后背的温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陆知意发的。 到家了再走。 苏言看着这五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上,仰头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笑了一声,很轻。 然后他打字。 你先把灯关了。 陆知意秒回。 你先上车。 苏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了引擎。 他把车缓缓地倒出车位,经过宿舍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 窗帘动了一下。 苏言把车开出了宿舍区的大门,上了主路,才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走了,关灯睡吧。 对面过了五秒回了三个字。 到了说。 苏言把手机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那个位置刚才坐着她,座椅靠背上还残留着冲锋衣面料蹭过的温度。 他一路开回出租屋,全程没开音乐,车里安安静静的。 把车停好熄火,拿起手机打字。 到了。 陆知意的回复来得很快。 早点睡。 苏言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十几秒。 昨天晚上她也发了同样的三个字,但今天看着,心跳的重量不一样了。 他把这条消息截了屏,存进了相册里,紧挨着昨晚那一张。 第157章 陈大聪明说我帮你守秘密了 周一早晨八点零三分,陈婉晴顶着一对乌黑的眼圈飘进了六楼走廊。 昨晚打排位赛打到凌晨两点,被队友坑了七局连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右手端着在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的速溶咖啡,左手夹着那篇改了第四稿还是不合格的文献综述。 赵琳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眼圈比上周更黑了。” “别提了,排位赛遇到挂机的+小学鸡,气得我两点都没睡着。” 陈婉晴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脑袋仰着靠在椅背上。 李鸣从隔壁座位探过头。 “小师姐你又熬夜打游戏,被导师看到你这状态又得说你。” “先别提导师,我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心率加速。” 陈婉晴闭着眼缓了两分钟,正准备翻开论文装模作样看两页,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陆知意走进来的时候,陈婉晴的余光先扫到了一双白色运动鞋。 不对。 陆知意平时穿黑色或深灰色的低跟皮鞋,什么时候换运动鞋了? 陈婉晴的脑袋从椅背上抬了起来,视线往上移。 浅灰色的长裤,一件杏色的薄毛衣,外面披着那件常穿的风衣,头发束在脑后,但今天没有用发夹,扎了个低马尾。 最关键的是脸。 陈婉晴眯着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了两秒。 陆知意的脸色是红润的。 气色很好,嘴角的弧度虽然不大,但一直带着。 陈婉晴的后背从椅背上直了起来。 陆知意走到办公桌前放下包,拿起陈婉晴上周五提交的那篇文献综述翻了两页。 陈婉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绞着。 陆知意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 又翻到第三页。 陈婉晴的呼吸越来越浅,她记得第三页第二段有个引用格式写反了,被赵琳提醒过但她忘了改。 陆知意合上论文,放在桌角。 “第三页的引用格式,GB/T 7714的规范你再去查一遍,期刊名要用斜体。” 陈婉晴等了两秒。 没了? 就这? 不骂人?不扔笔?不说你是不是用脚写的? “导师,您说完了?” “说完了。” 陆知意的语气平静温和,甚至在说最后那个“了”字的时候,嘴角又弯了一下。 陈婉晴扭头跟赵琳对视了一眼。 赵琳的表情写满了四个字:你看到了吗。 陈婉晴回了一个眼神:我看到了,但我不敢信。 李鸣从隔壁座位小声插了一句。 “导师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陈婉晴伸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李鸣赶紧把嘴闭上了。 陆知意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一档,跟往常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灭绝师太判若两人。 陈婉晴缩在座位上,借着看论文的姿势偷偷掏出手机,塞在文献综述底下。 她打开微信,准备给哥哥发消息问一下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消息还没打出来,苏言先发了一条过来。 晚上要不要吃红烧肉?我顺便多做一点带给你。 陈婉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苏言主动问她要不要吃什么。 平时这个人发消息的频率跟他说话的频率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除非有事要交代否则绝不主动开口。 今天不光主动发了消息,还要给她做红烧肉,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春风得意。 陈婉晴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办公桌前温和地翻阅文件的陆知意。 导师昨天推掉了研讨会,说是办私事。 哥哥昨天消失了一整天,晚上到家发消息说在路上。 今天导师面色红润心情好到不骂人。 今天哥哥主动献殷勤要做红烧肉。 导师的私事,哥哥的消失,导师的好心情,哥哥的好心情。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啪地一声拼到了一起。 她俩的周末私事是同一件事。 陈婉晴的手在桌子底下捏紧了手机,整个人的血液冲到了脑门上,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 她用力咬住了下嘴唇,两只脚在桌子底下疯狂地颤。 赵琳被她这动静吸引过来,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了?” “没事,腿麻了。” “你坐下来五分钟腿就麻了?” “血液循环不好。” 陈婉晴把脸埋在论文后面,两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鸣从另一边探过头来。 “小师姐你是不是在哭?” “我在打喷嚏。” “你打喷嚏肩膀抖成这样?” “过敏性鼻炎,你管得着吗?” 陈婉晴把李鸣的脑袋推回去,重新低下头看手机。 她给苏言回了一条消息。 做,必须做,红烧肉要多放糖的那种。 发完这条她又打了一行字。 哥,你昨天是不是跟导师一起去爬山了?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她把这行字全选删掉了。 她答应过不瞎说的。 她缓了口气,重新打字。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苏言回得很快。 想做了就做了。 陈婉晴看着这六个字,再看看前方正在电脑前安静工作的陆知意。 导师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陈婉晴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整个人的灵魂都在尖叫。 赵琳在旁边又凑了过来。 “到底怎么了?你从刚才开始脸就是红的。” “师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有没有发现,导师最近几个周末都有私事?” 赵琳想了想。 “确实,上上个周末好像也推了一个会,说有安排。” “那你有没有发现,每次导师有私事的周末,第二个周一她的心情都特别好?” 赵琳的眉毛拧起来了。 “你这么说好像是有这回事,上周一她看我论文都没骂我,我还以为是我写得好了。” “你觉得你写得好了吗?” “没有,跟之前一样烂。” 陈婉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所以不是你写得好了,是她心情好了。” 赵琳被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搞得好奇心直冒。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婉晴看了一眼陆知意的方向,确认导师正戴着耳机看文献,听不到她们说话。 她凑到赵琳耳边,声音压到了最低。 “我只能告诉你,导师的私事和某个人的行程是完全同步的。” “谁?” “我不能说。” “你不说你凑我耳边干嘛?” “我憋不住,我需要一个人知道我知道了这件事。” 赵琳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李鸣又探过头来。 “你们在说什么?” “没你的事。”陈婉晴和赵琳异口同声。 李鸣被两个人同时瞪了回去。 陈婉晴重新缩回座位,打开手机备忘录,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导师推掉研讨会的每一个周末,苏言都恰好消失一整天。 两个人周一的心情同步率百分之一百。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五秒,又加了一句。 这两个人谈个恋爱能不能收敛点,恋爱的味道隔着六层楼都能闻到。 打完她把备忘录锁了屏,往椅背上一靠,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边陆知意摘下耳机,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陈婉晴,你的论文看完了?” 陈婉晴唰地坐直了。 “快了,马上看完。” “快了是多快?” “十分钟。” “五分钟。” 陈婉晴赶紧把手机塞进抽屉里,双手捧起论文遮住了自己的脸。 赵琳在旁边憋着笑不敢出声。 陈婉晴躲在论文后面,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苏言你等着,今晚的红烧肉你必须给我多加两块肉,算是替你守住秘密的封口费。 第158章 中标,实至名归 周一上午十点出头,设计部的大办公区安安静静的,只有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交替响着。 苏言在工位上对着屏幕调一张剖面图的标注间距,左手压着图纸边角,右手握着鼠标,眼睛盯着两条重叠的引线。 老张端着搪瓷杯从茶水间晃回来,路过苏言身后的时候歪头瞟了一眼。 “小苏,还在磨那张剖面呢?” “嗯,两个标注叠了,调一下。” “行,你慢慢弄。” 老张刚坐回自己的位置,办公区里好几台电脑同时弹出了邮件提醒,叮叮咚咚地响成一片。 老张放下杯子,点开了邮箱。 他看了三秒。 整个人从转椅上弹了起来,右手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搪瓷杯被震得往旁边滑了两厘米。 “中了!” 苏言握鼠标的手停住了。 “石桥巷中了!甲方公告出来了,中标通知书!” 老张的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隔壁工位的小刘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自己的电脑前打开邮件。 “真的中了!苏哥你快看,甲方平台上的中标结果公告,正式的!” 小刘的声音比老张还高一个调,两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转身冲着整个办公区喊。 “石桥巷S级项目,咱们拿下了!” 整个办公区一下子翻了天。 几个设计师同时推开椅子站起来,有人跑过来扒着小刘的屏幕看公告,有人已经开始拍桌子叫好。 不知道谁先带的头,桌上堆着的那些废弃图纸被一把抓起来抛向半空,白花花的A3纸在日光灯底下旋转着散落下来。 “干得漂亮!” “苏哥牛啊!” 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涨,有人吹口哨,有人用拳头砸桌面,走廊那边探出了好几颗脑袋往这边张望。 苏言坐在工位上,手里还捏着那支用了大半年的旧铅笔,指节收紧了一圈,手背上的青筋轻微地凸了出来。 他盯着屏幕右下角那封还没点开的邮件提醒看了两秒,然后双击打开。 中标通知书的PDF文件加载出来,白底黑字,公章鲜红。 项目名称那一栏写着石桥巷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性更新设计项目,中标单位写的是盛景建筑设计有限公司。 主笔设计师一栏,是他的名字。 苏言。 他把铅笔轻轻放在了桌上。 办公区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已经在喊今晚必须喝一顿,小刘拿着手机在拍散落满地的图纸废稿,嘴里嚷嚷着要发朋友圈。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廊那头有人在跑。 刘工推开了办公区的玻璃门。 平时走路四平八稳的人今天迈的步子又大又快,外套的下摆被风带得往后翻。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苏言面前。 苏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刘工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两秒,什么话都没说,两只手臂张开,一把把苏言揽进了怀里。 整个办公区的声音都低了一瞬。 刘工的右手用力地拍了拍苏言的右肩,掌心贴在他那侧偏低的肩胛骨上,拍了三下,每一下都带着劲儿。 “好小子。” 刘工的嗓子哑着,尾音带了明显的颤。 “这本事是你自己挣回来的,没人能说半个不字。” 苏言站在原地没动,双臂垂在身侧,被刘工箍着的后背绷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刘工松开手臂退后半步,用手背快速在眼角抹了一下,冲他笑了。 “当年我从你那堆图纸底下把你捞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你迟早要出头。” 苏言的声音低低的,带了点涩。 “刘工。” “别喊我,你应该先谢你自己。” 刘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下拍得轻多了。 “那些图纸是你画的,方案是你做的,从测绘到主创每一笔都是你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办公区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不知道谁开始鼓掌。 小刘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拍得啪啪响。 “苏哥,服了!” 旁边几个之前对苏言不太热络的同事也围了上来,脸上的表情跟以前完全不同了,有人伸出大拇指,有人拍他的后背。 “实话说以前觉得你闷,没想到闷的全在图纸里。” “那个旧城改造的方案我后来又看了一遍,确实牛。” 苏言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他转向刘工,身体前倾,弯腰鞠了一个躬,幅度不大,但郑重。 “刘工,真的谢谢您。” 刘工伸手把他拽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不苟言笑的劲儿。 “别在这煽情,有这功夫赶紧把后续的深化方案理一理,中标了才是活儿的开始。” 苏言点了点头。 “我知道。” 老张在后面插嘴。 “刘工您就别泼冷水了,让小苏今天高兴一天怎么了。” “你把你那杯茶端稳了再替别人说话。” 老张赶紧去扶自己差点被挤歪的搪瓷杯,引来办公区又一阵笑声。 热闹持续了十来分钟,有人开始在群里发红包,有人在商量晚上去哪里搓一顿。 苏言在人群里待了一会儿,趁着大家各自散回去讨论的间隙,从座位上悄悄起身,绕过打印机旁边那条通道,推开了楼梯间的防火门。 楼梯间里没有人,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白惨惨的光,墙壁是灰色的水泥面,带着一股干燥的灰尘味。 苏言靠在墙边站着,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他打开微信,翻到陆知意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今天早上七点钟她发的,内容是别忘了吃早饭。 苏言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面,停了好几秒,指尖在微微地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手背,那上面有握笔磨出来的老茧,有伏案太久压出来的红痕。 三年了。 从离开她到今天,一千两百多天。 住过四百块一个月的隔断间,吃过六块钱的盒饭,趴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里通宵画图画到天亮,右肩越来越低,手上的茧越来越厚。 那些日子里他躲着她,不敢被她看见,不敢让她知道自己混成了什么样子。 可是今天。 他配了。 苏言收回目光,看着屏幕上陆知意的头像。 他的拇指落了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中标了。 三个字打完,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把手机贴在了胸口上,后脑勺靠着墙壁,眼睛看着楼梯间灰扑扑的天花板。 三年来压在脊骨上的东西,跟着这三个字一起松掉了。 过了三秒钟,手机在胸口震了一下。 苏言低头看屏幕。 陆知意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恭喜,实至名归。 苏言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实至名归。 她没有问什么项目,没有问中了多少钱,没有说辛苦了,也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你行。 就这四个字。 你配得上,你值得,你该拿的你拿到了。 苏言的眼底热了一下。 他用拇指慢慢打了一行字。 是你先让我觉得我可以的。 打完了,又看了两遍,把这行字全选删掉了。 他重新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出去以后,他在楼梯间又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穿了快两年的运动鞋,鞋面洗得发白了,鞋带的打法跟从前一样,是陆知意大三那年教他的那种系法,到现在都没换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言掏出来看。 陆知意发了第二条消息。 今晚想吃什么,我请你。 苏言靠着墙壁,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回了一条。 你请我?你打算怎么请,点外卖还是去食堂? 对面回得很快。 你看不起我? 苏言在楼梯间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水泥墙之间打了个转。 他打字。 你别动,今晚我做,我带过去。 陆知意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苏言把手机贴在嘴边,拇指摩挲着屏幕边框。 楼梯间的防火门被人从外面拉开,老张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小苏你躲这儿干嘛呢?刘工找你,说下午要开碰头会,把后续深化的分工排一下。” “来了。” 苏言把手机收进口袋,拉了拉衬衫领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张跟在他后面,打量了他两眼。 “你眼圈怎么红了?” “风吹的。” “楼梯间哪来的风?” “通风管道。” 老张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办公区,苏言路过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那支旧铅笔放进了笔筒里。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开着的中标通知书,把页面最小化,拿起鼠标,打开了石桥巷深化方案的文件夹。 第159章 晋升苏经理,周五的家属大餐 下午三点整,设计部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在前面的是刘工,走在后面的人让整个办公区的键盘声齐刷刷矮了下去。 盛景公司的董事长,梁正远。 老张的搪瓷杯差点没拿稳,赶紧一把塞进了抽屉里。 小刘的手指在键盘上按歪了,屏幕上打出一行乱码。 苏言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刘工身后的那个人。 梁正远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的西装看不出牌子但剪裁很服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 刘工在前面带路,走到办公区中间位置停下来,回头看了梁正远一眼。 梁正远环顾了一圈,视线在每个工位上停留不到一秒,最后落在了苏言的方向。 “小苏是哪位?” 办公区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刘工往苏言那边偏了偏头。 “在那边。” 苏言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梁总。” 梁正远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两秒。 “你就是石桥巷那个方案的主笔?” “是。” “今天上午中标的消息你看到了?” “看到了。” 梁正远点了一下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苏言工位的正前方。 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办公区里每个人都竖着耳朵。 “石桥巷这个项目,从投标到中标,我全程跟了方案的四版迭代。” 他停了一下。 “第一版我觉得有意思,第二版我觉得有想法,第三版我让刘工重点关注,第四版甲方评审组给了我反馈。” 梁正远看着苏言的眼睛。 “评审组原话是,这个方案是他们近五年来见过的最有温度的旧城改造设计,兼顾了文化保留和功能更新的所有核心诉求。” 办公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甲方评审组那些人什么脾气,整个建筑圈都清楚,能从他们嘴里听到一句不错都得烧高香,这种评价放在行业里,够吹一辈子了。 梁正远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苏言。 “刘工跟我说你来公司两年多,以前是底层绘图员。” “是。” “不到两年,从绘图员做到主笔,拿下一个S级项目的中标。” 梁正远伸出右手。 “小苏,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 苏言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握了上去。 梁正远手劲很大,握了两下,松开了。 他转过身面向办公区所有人,双手背到身后。 “今天正式宣布一个决定。” 全场没有一个人出声。 “石桥巷保护性更新项目,后续的设计深化与二期三期的整体规划,由苏言全面主导负责。” 梁正远顿了一下。 “即日起,苏言的岗位由主笔设计师调整为项目经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张。 他站起来,两只手掌重重拍在一起。 啪啪啪。 掌声从老张那边往外扩,小刘接上了,旁边几个设计师接上了,最后整个办公区都在鼓掌。 有人吹了口哨,有人在喊厉害。 老张拍得最起劲,手都拍红了。 苏言站在工位前面,脊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肩膀往后收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平时紧了一些。 刘工站在旁边,两手插在外套兜里,脸上的笑憋都憋不住。 梁正远等掌声消停了,继续开口。 “还有一件事。” 他的语气放松了一些。 “石桥巷这个标拿得不容易,整个设计部都出了力,从加班赶图到反复改稿,我看在眼里。” 梁正远扫了一圈办公区里那些熬出黑眼圈的脸。 “这周五晚上,设计部全体,去西城路那家私房菜馆,公司全额报销。”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晋升通知还大。 小刘第一个叫了出来。 “真的假的!那家私房菜人均四五百呢!” “你嫌贵你可以不去。”梁正远斜了他一眼。 “去去去去去,一定去!”小刘缩了缩脖子,但嘴角快裂到耳朵根了。 老张在后面咳了一声,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他想占便宜之前惯用的憨厚笑容。 “梁总。” “说。” “这大喜的日子,能不能再大方一回。” 梁正远回头看他。 “你想干嘛?” “咱能不能带家属啊?” 老张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区里嗡地一声全活了。 “对啊带家属!” “梁总开恩!” “我媳妇在家天天说我加班不着家,这回让她也沾沾光呗。” 梁正远被这帮人闹得直摇头,伸手指了指老张。 “你个老滑头。” “梁总,您就说句话。”老张搓着手,一脸期待。 梁正远想了想,扫了一眼刘工。 刘工耸了耸肩,没表态。 “行。”梁正远拍了下板,“每个人带一名家属,公司请客。” “梁总英明!” 欢呼声快把天花板掀了。 老张已经在打电话通知老婆了,小刘在群里疯狂发消息,几个年轻设计师凑在一起讨论要不要叫女朋友。 苏言站在自己工位旁边,插在裤兜里的右手收紧了。 家属。 这两个字钻进耳朵的时候,他的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的桌面上,视线从铅笔筒移到鼠标垫,再从鼠标垫移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就一个画面。 陆知意穿着风衣,头发束在脑后,低马尾,面色冷清,走进一间满是陌生人的包间。 他握着她的手把她领到座位上,替她拉开椅子,把菜单递过去,在她耳边说这家的鲈鱼做得不错。 苏言的耳朵开始发烫了。 小刘晃到他跟前,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苏哥,你带谁啊?” “没想好。” “你那个周末有约的对象,不考虑叫出来见见面?” “你消停会儿。” 老张远远补了一刀。 “小苏,这种场合你再不把人带出来,以后都没机会了啊!” 苏言没接话,但脖子根那块的颜色已经红到了衬衫领口以下。 小刘凑近了压低声音。 “苏哥你脖子红了你知道吗?” “办公室暖气太足了。” “暖气是中央空调统一控制的,今天跟昨天一个温度。” “你怎么不去改你的图。” 小刘被他瞪了一眼,嘿嘿笑着退回了自己的工位。 人群渐渐散了,梁正远和刘工去了会议室谈后续的事,办公区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状态。 苏言坐回了工位上。 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崭新的白色亚克力桌牌,上面印着三个字。 苏经理。 苏言的指尖在桌牌边缘蹭了一下,停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往屏幕旁边挪了挪,摆正了。 苏经理。 不是苏绘图员,不是苏底层,不是苏那个连妈妈的医药费都得别人施舍的人。 是苏经理。 他打开手机,翻到和陆知意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中午她回的那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句号。 苏言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几秒。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重新打了一行,又删了。 反复了三次以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一下眉心。 周五。 还有三天。 他有三天的时间想清楚怎么开口。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苏言翻过手机一看,是陆知意发来的消息。 今晚那顿还算数吗? 苏言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回了一条。 算,六点半到。 屏幕上石桥巷的方案文件还开着,CAD界面里那些他画了无数遍的线条安静地排列在图层上。 老张路过他身后的时候又瞟了一眼。 “苏经理,怎么又发呆呢?” “没有,在想深化方案的排期。” “你想排期脸红什么?” 苏言把显示器的亮度调高了一档,把脸上的颜色遮了过去。 老张摇着头走了,嘴里嘟囔着一句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第160章 她只认苏言,秦越的体面退场 陆知意到底还是赴了秦越的约,她也想趁此机会讲清楚。 周一下午两点出头,江大西门外那家咖啡厅里的人不算多,靠窗的位置空了一半。 秦越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选了落地窗旁边的双人桌,点了两杯美式。 他坐下来以后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文件,就把那杯咖啡搁在面前,用搅拌棒慢慢地转。 转了大概七八圈,搅拌棒被他放回了杯托上。 咖啡表面的小漩涡消下去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陆知意推门进来,风衣的领子竖着,头发照常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只帆布袋。 她扫了一眼店内,很快找到秦越的位置,步子不急不慢地走了过来。 秦越站起身,替她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坐。” “谢谢。” 陆知意放下帆布袋,抽出椅子坐下。 秦越重新坐回去,把另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 “点了美式,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可以。” 陆知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来,目光很平地看着对面的人。 秦越没急着开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子里的咖啡,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压着化不开的苦。 “你知道我今天找你不是聊课题的吧。” “知道。” “那你还来了。” “你约了,没有理由不来。” 秦越点了点头,拇指沿着杯沿慢慢蹭了一圈。 “知意,我追了你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 陆知意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连尾音都没有任何起伏。 秦越被她答得这么干脆逗笑了,笑完以后摇了摇头。 “你看,你记得这么清楚,说明你一直在数。” “数着不是因为在意,是因为在等你放弃。” 这句话出来以后,咖啡厅里播的轻音乐忽然显得有点多余。 秦越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转动。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就是性格冷,不太擅长处理感情。”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很认真。 “你对谁都一样的距离感,对我也是,所以我跟自己说,再等等,等她适应了就好了。” 陆知意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秦越推了一下眼镜框,视线落在窗外那排法国梧桐上。 他的语气变轻了。 “上周六早上,我去南城那边的农贸市场。” “在鱼摊旁边的过道里,看到你了。” 陆知意的表情没有变化。 秦越继续说。 “你跟一个男人站在一起,他穿着白衬衫,戴着棒球帽,个子挺高的,右肩比左肩低一点。” “你们手牵着手,走在那种湿漉漉的地上,他一直走在外侧,你手里什么都没拿。” 秦越停了两秒。 “后来鱼摊老板杀鱼,水溅到了他袖子上,你从口袋里掏出纸巾。” 他压低了嗓音,每个字咬得很清,语气却退得很远。 “你擦他袖口的时候,弯着腰,头低下去,用纸巾一点一点地把脏水吸掉。” 秦越看向陆知意的眼睛。 “你知道你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吗。” 陆知意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动了动。 “什么样。” “你在笑。” 秦越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里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 “我认识你快两年了,在学校里见过你几百次,开会的时候见过,走廊里见过,食堂里见过,你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跟礼貌无关,跟敷衍也无关,你整个人都松下来了,眼睛里全是光。” 他的声音顿了一拍。 “给一个男人擦袖口上的鱼水,你笑得那么开心。” 陆知意把咖啡杯放下了。 “秦越。” 秦越抬手拦了她一下,嗓音没有拔高半分,每个字依旧咬得从从容容。 “让我说完。” “我站在那个摊位后面看了大概有两分钟,看完以后我就明白了。” “你不是慢热。” “你不是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 “你是心里早就被那个人填得满满当当,半点空隙都没留下。”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对吗。” 陆知意看着他,没有闪躲,也没有沉默太久。 “对。” 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 “秦越,我这辈子只会跟苏言在一起。” 秦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苏言。” “嗯。” “那个穿白衬衫的人。” “嗯。” 秦越点了点头,舌尖抵着上颚,把一个苦笑吞了回去。 “以前是吗。” “以前是。” “现在也是。” “现在也是。” “以后呢。” 陆知意看着他的眼睛,回答的速度甚至比前两次还快。 “以后也是。” 咖啡厅里有人在收拾隔壁桌的杯盘,瓷器碰撞的声音传过来,很日常,很普通。 秦越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完,他脸上的表情反而松了下来。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不留余地。” “留了余地反而不尊重你。” 秦越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这回是那种认了输的笑。 “行,你连拒绝人都这么有理有据的。”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那我换一种身份跟你说最后一句话。” 陆知意抬头看着他。 秦越端起咖啡杯,朝她的方向微微抬了抬。 “祝你们白头偕老。”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桌上,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 “课题上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这个不变。” “好。” “那我先走了。” 秦越转身的动作很利落,穿过几张桌子之间的间距,推开了咖啡厅的玻璃门。 风铃又响了一声。 陆知意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走下台阶,融进了路边那排梧桐树的影子里。 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美式,喝了最后一口,站起身拿上帆布袋往外走。 推门出去的时候,右手边的拐角有一家花店,门口的铁皮桶里插着几束刚到的鲜花。 陆知意走过去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停下来。 但她的目光被桶里那一束淡紫色的桔梗勾住了。 花瓣开得不张扬,颜色很安静,茎秆直直地立着。 她站了两秒钟。 “老板,这束桔梗多少钱。” “三十五。” “帮我包一下。” 老板用牛皮纸利落地裹好花束,递过来。 陆知意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单手点开苏言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今晚你做饭的时候找个杯子,能装水的那种。 发出去以后她把花束夹在臂弯里,沿着校园的林荫道往回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苏言的回复很快。 家里有个搪瓷杯,行吗。 陆知意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往上抬了抬。 她回了两个字。 不行。 过了五秒,苏言又发来一条。 那我下班顺路买一个。 陆知意把手机收回口袋,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手里那束桔梗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她没有告诉苏言花是买给谁的。 第161章 陈大聪明:我要吃喝玩乐一条龙 周一晚上七点四十,苏言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 糖醋排骨的酱汁收得差不多了,焦糖色裹着肋排,锅沿往外溢着甜酸味。 他左手拿着铲子翻了一下锅底,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它靠在调料瓶旁立着,腾出拇指打字。 石桥巷的项目中标了,今天公司正式通知的。 发完这条,他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还有一个事,岗位调了,现在是项目经理。 发送键按下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回台面上,关了灶火,用铲子把排骨盛进盘子里。 手机在台面上连着震了四五下。 苏言擦了手,拿起来一看。 第一条是陈婉晴发的七个感叹号,什么字都没有,就七个感叹号排成一排。 第二条是一张表情包,一只猫用爪子疯狂拍桌子。 第三条是语音,他点开,耳朵差点被震聋。 陈婉晴的尖叫声透过手机话筒传出来的时候,连厨房的抽油烟机都被比下去了。 紧跟着是第四条文字消息。 啊啊啊啊啊啊哥你是认真的吗!!! 第五条。 石桥巷!S级!主笔中标!你还升经理了??? 第六条。 你等着你等着我缓一下(???≡???)。 苏言看着屏幕上她疯狂蹦出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顶,嘴角弯了一下,没回。 他把糖醋排骨端到桌上,顺手擦了一下灶台,手机又开始震。 这回是一连串流口水的表情包,中间夹着几条语无伦次的文字。 我就知道我哥迟早要发的! 我跟师姐说过你画图很厉害她们都不信! 哥你现在月薪多少了能不能透露一下! 苏言靠在灶台边,看着妹妹发过来的消息刷满了大半个屏幕,低头笑着摇了摇头。 陈婉晴那边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发来一条格式非常正式的消息。 苏经理,鉴于本人在您长达数月的地下恋情中承担了情报保密与后勤跑腿的重要工作,现正式提出以下合理诉求。 苏言看到这个开头,眉头挑了一下。 陈婉晴:(?′???`)σ 第一,周末必须请客。 第二,必须是吃喝玩乐一条龙顶配。 第三,红烧肉要加量。 第四,我要去你们石桥巷项目现场参观一次。 第五,以上条款不接受还价。 好家伙,这哪是亲妹妹,这是甲方爸爸附体。 苏言盯着这五条看了几秒钟,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行。 陈婉晴秒回。 就这? 苏言又打了几个字。 红烧肉后天给你炖,周末再说。 陈婉晴发了一个捂脸大笑的表情。 哥你谈了恋爱以后嘴甜了那么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 苏言没接这个茬,退出对话框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自己刚才发出去的那两条消息,关于中标和晋升的。 他没有提周五的事。 公司聚餐,可以带家属。 这几个字他在脑子里过了至少三遍,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苏言把手机扣在桌上,掌心按着屏幕压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他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弯腰翻了一下里面的食材。 还剩半块五花肉,够明天给陆知意做一份红烧肉便当。 他把五花肉拿出来放进冷藏室解冻,顺手打开了外卖软件。 他翻到陈婉晴念叨过好几次的那家网红奶茶店,给她选了一杯招牌芋泥啵啵,大杯,加芋圆加椰果加奶盖。 又加了两杯,一杯少糖多冰,一杯正常甜度去冰。 收货地址填了江城大学北区宿舍楼下。 付完款,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有关掉手机,直接切进了陆知意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她回复的那两个字上面。 不行。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往上拱了拱。 花瓶他已经在下班的路上买好了,白色的陶瓷小口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面。 他不知道陆知意要他准备花瓶是做什么用的,但她说了,他就买了。 苏言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 周五公司聚餐,可以带家属。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 但他心里一点都没想着带陈婉晴。 从上午梁正远宣布可以带家属开始,到现在,他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的措辞改了不下十遍。 你周五晚上有空吗。 太突然了。 公司有个饭局,想请你去。 太正式了。 周五想带你去见见同事。 太吓人了。 一个项目经理做方案行云流水,约自己女朋友吃饭措辞能改十遍,这要让老张知道,怕是能笑到明年中秋。 苏言揉了一下眉心,把手机扣在桌上。 算了,还有三天,不急。 他把做好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分装进两个饭盒里,一份明天让陈婉晴带给陆知意,一份留着自己明天中午对付一口。 陆知意那份的红烧肉他特意挑了瘦多肥少的部位,焖的时间比自己那份多了二十分钟,入口就能化。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 苏言拿起来一看,是陈婉晴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里面是陈婉晴压低嗓子的兴奋尖叫。 “哥,奶茶到了!师姐和师弟让我替他们谢谢你!” 紧接着是第二条语音。 “但是你不要以为请了奶茶就能抵消你跟导师告我状的仇!这笔账我记着呢!” 第三条语音。 “还有!你谈恋爱以后终于舍得花钱了!我感动了!以前请你给我点个外卖跟要你命似的!” 苏言听完三条语音,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陈婉晴的头像。 他回了一条文字。 明天早上来拿饭盒,七点半之前到。 陈婉晴秒回。 又是给我导师的? 苏言打字。 嗯,红烧肉,你也有一份。 陈婉晴发了一个狗头表情。 苏经理,您是真的一碗水端不平。 苏言没理她。 他关掉对话框,把手机充上电,走进浴室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他套上T恤坐在床沿上,又把手机拿了起来。 陆知意的对话框还开着。 他看着那个头像,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了一下。 花瓶买好了,白色的,你看行不行。 他拍了一张花瓶的照片发了过去。 过了一分多钟,陆知意回了一条。 行。 苏言等了一会儿,又看到她发来第二条。 明天见。 苏言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打了三个字。 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关了灯,侧身躺下来。 黑暗里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进来的光影。 周五。 带家属。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几个字又过了一遍,手指在被子底下攥了攥,又松开了。 然后翻了个身,拉过被子盖到肩膀,闭上了眼睛。 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了一下,是陈婉晴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哥,你真的变了好多,是那种好的变。 苏言没有回复,但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 第162章 乐极生悲陈婉晴 陈婉晴拎着外卖袋推开三楼研讨室的门,步子迈得又大又嚣张,整个人横着走进来,活像一只刚打赢了架的螃蟹。 奶茶袋往桌上一顿,发出闷闷的响声。 她抽出三杯奶茶一字排开,先给自己那杯插上吸管,狠狠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行了行了,别光顾着喝。” 赵琳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笔在A4纸上刷刷地划线。 “谢谢苏哥的奶茶,但你别急着嘚瑟。” “谁嘚瑟了,我这叫分享喜悦。” 陈婉晴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你们猜我周末有什么好事。” 李鸣头也不抬地在旁边翻文献,“你又薅到你哥的红烧肉了。” “那是基本操作。” 陈婉晴把吸管含在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我跟你们说,我哥中标了,石桥巷旧城改造,S级的,主笔设计师就是他,公司直接给他升了项目经理。” 赵琳这回终于抬了头,“石桥巷?升项目经理?” “对。” 陈婉晴挺直了腰板,骄傲得跟这标是她自己投的一样,“以后整个石桥巷的设计深化都是他带。” 李鸣放下手里的论文,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哥不是个绘图员吗,这升得也太快了吧。” “什么绘图员,他是金子被埋在沙子底下了。” 陈婉晴越说越来劲,吸管戳着杯底的芋圆搅来搅去,“他们部门那个刘工亲口说的,这成绩是他凭本事自己挣来的。” 赵琳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下,“那你周末是准备去薅你哥一顿?” “不止。” 陈婉晴两手一拍桌面,声音提了八度,“我跟他谈好了,吃喝玩乐一条龙顶配,他全部买单,红烧肉加量,还要去石桥巷项目现场参观。” “凭什么啊?”李鸣一脸不解。 “凭我这几个月……凭我是他亲妹。”陈婉晴暗暗呸了一下,差点说漏嘴。 随后她赶紧转移话题,介绍她想好的周末菜单,赵琳伸手从桌角抽出一摞打印好的文献,足足有两指厚,啪的一声拍在了陈婉晴面前。 “先别想大餐了。” 赵琳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导师上周就发了通知,明天上午检查核心组的笔记。” 陈婉晴嘴里的吸管停住了。 “什么?” “笔记,明天上午。”赵琳又重复了一遍,手指点了点那摞文献的封面,“这是你负责的那部分。” 陈婉晴低头看了一眼文献的厚度,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掉了下来。 李鸣坐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刀,“小师姐,你的部分还差两万字的提炼没写完。” “两万字?” 陈婉晴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嗯,今晚准备熬通宵吧。” 李鸣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连表情都没变一下,手里继续翻着自己的文献,冷酷得不像话。 陈婉晴把奶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双手抱住了脑袋,趴在那摞文献上面,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你们简直是魔鬼。” 她的声音从胳膊缝里闷闷地传出来,“连我亲哥都不舍得这么折磨我。” 陈婉晴从文献堆里抬起头,一脸悲愤,“你们是明明看着我正在快乐,然后一刀把我的快乐捅碎了。” “早捅比晚捅好。”李鸣说。 “你闭嘴。” 陈婉晴瞪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还剩大半的芋泥啵啵上。 她盯着那杯奶茶看了三秒钟,忽然坐直了身子,一口气把吸管插进去,连嘬了五六下,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高糖分的芋泥和椰果顺着吸管涌上来,奶盖的甜味铺满了整个口腔。 陈婉晴的眼睛亮了。 她咽下那口奶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的精气神居然一下子回来了。 “行了。” 她一挥手,大喇喇地宣布,“今朝有酒今朝醉,作业留待明日做,先开心了再说。” 赵琳和李鸣同时翻了一个白眼,幅度大到差点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 “你明天上午就要交。”赵琳强调。 “那就明天早起做。” “你起得来吗?” “起不来我就抄你的。” “你敢抄陆老师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婉晴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认命地叹了口气。 “那我现在开始行了吧。” 她拖过那摞文献,一页一页地翻开,嘴里还在小声嘟嘟囔囔,“服了,真的服了,摊上的导师是灭绝师太,给灭绝师太当跑腿丫鬟,当跑腿丫鬟还要被同门落井下石。” “啊啊啊啊啊……”来自烦躁的陈跑腿丫鬟的惨叫。 “你声音小点,隔壁研讨室有别组的师兄。”李鸣好心提醒。 “怕什么,谁不知道咱导师的学生过得苦。” 陈婉晴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敲得啪啪响,“整个文学院哪个研究生听到607的门牌号不哆嗦一下。” 赵琳笑了,“那倒也是。” 陈婉晴两只手搭在键盘上,脑袋歪着看了一眼手机,苏言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句明天早上来拿饭盒。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小声嘀咕,“苏经理是挺威风的,升职加薪还有女朋友,我呢,我有什么,我有两万字的笔记。” “你还有奶茶。”李鸣在旁边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那倒是。” 陈婉晴又嘬了一口芋泥啵啵,盯着空白的文档发了两秒钟的呆。 然后她开始打字了,速度不算快,偶尔停下来翻一下文献,偶尔低头喝一口奶茶。 赵琳在对面安静地看自己的论文,李鸣在旁边整理引文格式,研讨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偶尔翻纸的声响。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陈婉晴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屏幕上自己刚打完的一段话。 “等周末了一定要狠狠宰苏经理一顿。” “嗯。”赵琳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红烧肉必须双份,糖醋排骨也要。” “嗯。” “还有排骨汤,上次他给导……炖的那种,我也要喝。” 李鸣在旁边憋不住笑出了声,陈婉晴飞过来一记眼刀,但自己也跟着笑了。 笑完以后,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屏幕上的字数一点一点地往上涨。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她瞄了一眼,是苏言发来的消息。 饭盒我放门口了,明天你直接拿,别迟到。 陈婉晴咬着吸管,单手回了一条。 知道了苏经理,牛马研究生还在加班呢。 发完她把手机扣过去,两只手老老实实地放回了键盘上。 屏幕的白光映在她脸上,她敲了几个字,手指又停了。 以前那个连发消息都惜字如金的木头哥哥,现在居然会主动点奶茶,会买花瓶,会在晚上十一点给人发晚安。 陈婉晴低头看着那行“别迟到”,嘴角弯了弯,把笑压了回去,继续打字。 第163章 周五的邀约 周四晚上八点二十,苏言洗完澡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备忘录里那句周五晚上聚餐可以带家属的草稿,他从周二开始改,改到现在已经第三十几遍了。 最早写的是你周五有时间吗公司有个饭局。 删了。 后来改成周五公司庆功宴想请你一起。 也删了。 再后来又改成周五想带你去见见我同事。 看了两遍,还是删了。 苏言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搓着拇指。 明天就周五了。 再不开口就来不及了。 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陆知意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小时前她回的那个明天见。 苏言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面,停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陆老师,你周五晚上的课题进度忙吗,有没有安排。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觉得措辞太绕了,但又想不出更好的开头。 算了,发了再说。 拇指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消息显示已发送,对面没有立刻回。 苏言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不敢眨。 过了大概三十秒,对话框底部跳出了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苏言直起了腰。 那行小字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苏言等了十秒,没有消息进来。 他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看,屏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在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了。 苏言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又站起来。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两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 苏言走到窗户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沙发坐下,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三分钟。 四分钟。 他开始想她是不是在忙,是不是在开会,是不是在洗澡,是不是看到这句话觉得莫名其妙所以不想回。 五分钟的时候他揉了一下眉心,告诉自己别急,又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消息确实发出去了,没有红色感叹号。 七分钟。八分钟。他把手机重新放下,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客厅地板上的一道光影发呆。 九分钟。苏言站起来去厨房接了半杯水,喝了一口又倒掉了,靠在冰箱门上盯着客厅方向的茶几,杯子还攥在手里没放。 第十分钟的末尾,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苏言一个箭步冲回沙发,抓起手机。 陆知意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没有安排。 苏言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心脏终于从喉咙口掉回了它该待的位置。 她没有安排。 她周五晚上是空的。 苏言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握着手机,开始在输入框里打字。 公司这周拿下了石桥巷的标,周五晚上请设计部吃饭。 他打完这句看了一遍,觉得不对,又加了一句。 可以带家属。 打完又觉得不对,家属两个字是不是太直白了。 他把可以带家属删掉,改成同事们可以带朋友一起去。 看了两秒,又删了。带朋友算什么,她又不是他的朋友。 苏言把手机举到面前,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拇指抵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文字根本没有办法把他脑子里想说的话准确地表达出来。 他想说的是,他现在终于不是一个底层绘图员了,他有了自己负责的项目,有了新的职位,他想让她看到他站在同事面前的样子,想让同事知道他身边有一个人。 但这些话,打出来就变了味,变得又长又矫情。 苏言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八点三十四分。 一分半钟以后,他拿起手机,退出了打字界面,点开了语音通话。 电话拨出去的那一秒,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尖都在发麻。 嘟了两声。 第三声响到一半的时候,接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陆知意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点尾音上扬。 “怎么了,打字说不清楚?” 苏言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嗯。” “那你说吧。” 苏言握着手机,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块空白的位置,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苏言?” “在。” “你在就说话。” 苏言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公司这周拿下石桥巷的标了。”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了。” “嗯,周五晚上公司请吃饭,庆功。” “嗯。” “在城南那个私房菜馆,盛景全额报销的。” 苏言空着的那只手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缝。 “可以带一个人。”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接话。 苏言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过了三四秒,陆知意的声音才传过来,很慢,每个字之间留出了很明显的间隔。 “带一个人。” “嗯。” “带谁。” 苏言的耳朵烫了起来,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了一下耳垂,压着声音说,“你。”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 苏言坐在沙发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撞在耳膜上,咚咚咚的。 “你的意思是。”陆知意的语速没变,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拉得更长了,“让我去你们公司的聚餐,以家属的身份?” 苏言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说的是家属。 不是朋友,不是陆老师,是家属。 “对。”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截,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以家属的身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翻纸声,像是陆知意合上了面前的什么东西。 “你想了几天了?” 苏言沉默了。 “周二就想说了吧。” 苏言还是不说话。 “备忘录上改了多少遍了?” 苏言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改了。” “你要是没改,周二就说了,不会拖到周四晚上打电话。” 苏言靠在沙发背上,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三十多遍。” 陆知意没有笑他,但她的呼吸声里带着一点弧度,那种不明显的,只有在很放松的时候才会有的弧度。 “苏言。” “嗯。” “你这个人。” 她停了一拍。 “连请人吃饭都要改三十多遍。” 苏言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盯着天花板,喉结动了一下,“不一样,不是请别人。” “那是请谁。” “你知道的。” 陆知意没有马上回答他这句话。 电话里安静了大概五六秒钟,这五六秒钟苏言觉得比刚才等回复的十分钟还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稍微软了一点,只有一点。 “周五几点。” 苏言的后背从沙发上离开了,他坐直了身子。 “六点半。” “城南哪家?” “临江路那个叫山渡的私房菜馆,在江景台旁边。” “我知道那条路。” 苏言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他用裤腿蹭了一下手指,声音压得很稳,“我下班了直接开车去学校接你。” “几点到?” “五点五十,最迟六点。” “行。” 这个字从电话里传出来的时候,苏言把手机往下拿了拿,确认了一下通话还在连着,不是他听错了。 没听错。 她说了行。 苏言低着头,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大,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的肌肉在往两边拉。 “那我周五来接你。” “好。” 苏言想挂电话了,因为他怕自己再说下去语气里的笑意就完全藏不住了。 但他又不想挂。 “还有事?”陆知意问。 “没了。” “那挂了。” “嗯。” 苏言的拇指移到挂断键上面,停了一下,“陆老师。”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谢什么。” “谢你答应。” 陆知意的声音在安静的通话里显得格外清晰,“苏言,你请你女朋友吃饭,不需要谢。”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先挂了。 苏言举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听着耳朵里嘟嘟嘟的忙音,整个人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 她说的是你请你女朋友吃饭。 女朋友。 她自己说的。 苏言把手机屏幕按灭,两只手握着那块黑色的屏幕,低下头。 他在黑暗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很小,但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完以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鞋柜前面,拉开柜门,从最底层拿出一双提前刷干净的皮鞋。 鞋面上没有一点灰。 他把皮鞋放在玄关的地垫上,又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那件手洗熨烫过的白衬衫从最里面的衣架上取下来,挂到了柜门外面。 做完这些以后,苏言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把改了三十多遍的那段草稿全部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 周五,接她,六点前到。 打完他又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条。 衬衫记得换第二颗扣子的备用纽扣,领口有点松。 再往下加了一条。 车里放一瓶水,温的。 苏言看着备忘录上这三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在最下面又补了一句。 她说了女朋友。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侧身躺下来。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亮线。 苏言盯着那条光线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陆知意发来的一条消息。 周五穿什么,有没有要求。 苏言看着这几个字,耳朵又开始烫了,他赶紧打字回过去。 没有要求,你穿什么都好看。 发出去以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觉得自己说的话也太直白了,但撤回已经来不及。 对面很快回了两个字。 油嘴。 苏言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着眼睛,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了眉梢。 第164章 明天见,准女朋友 苏言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没多久,屏幕又亮了。 来电显示三个字,陆知意。 苏言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耳根的热度还没退下去,心跳刚平稳了不到半分钟又开始往上蹿。 他接起来,没说话。 那头也没说话。 安静的出租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都在努力控制的呼吸。 苏言靠在枕头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喉咙滚了一下,先开了口。 “那个,明天的饭局,就是在城南那家私房菜馆。” “你说过了。” “嗯,我再说一遍。” 苏言盯着天花板,声音有点磕巴。 “那家店的食材很新鲜,用的都是当天采的,汤底也是药膳的,对胃很好,我想带你去尝尝。”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蠢得要命。 什么对胃好,他分明就是想带她去,找什么借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知意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慢的。 “苏经理。”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翻译一下,意思是不是就是你想带我去,但不好意思直说?” 苏言的耳朵烫得发疼,他伸手捏了一下右耳垂,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也不是不好意思。” “那是什么。” “就是,怕你觉得我太突然了。” “你从周二改到周四,改了三十多遍,这叫突然?” 苏言闭了一下眼睛,声音更低了,“你别老提那个三十遍。” “三十几遍。”陆知意纠正他。 苏言没接话,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知意开口了,语速慢了半拍,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苏言,我再问你一次。” “嗯。” “明天的聚餐,同事都带家属,你带我去,那我请问,我是以什么身份坐在那张桌子上?” 这句话让苏言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在第一通电话里已经替他说了女朋友三个字。 但那是她自己说的。 现在她要的是,他亲口说出来。 苏言坐了起来,床单被他攥出了褶子,嘴巴动了好几下。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撞,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 五秒过去了。 八秒。 十秒。 电话那头安静得只剩下陆知意均匀的呼吸声,她没有催他,也没有出声。 她在等。 苏言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截,手指把手机壳的边缘攥得咯吱响。 然后他闷声闷气地,带着发抖的尾音,把那几个字从嗓子里一个一个往外挤。 “女朋友。” 说完停了一拍。 “准女朋友。” 尾巴上的音抖得不像话。 电话那头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气音,像是有人在笑,但忍住了。 “准的?”陆知意的语调拖了一点,“哪里准?” 苏言把手从手机壳边缘松开,又攥上,重复了两三次,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说的三个月考察期,还没到。” “所以你加了一个准字。” “嗯。” 陆知意没有马上接话。 苏言坐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绷着,像一根拧到极限的弦。 过了不知道几秒钟,陆知意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之前轻了一点,带着一层他不太敢确认的柔软。 “行。” 就一个字。 苏言的后背离开了墙壁,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截,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小心翼翼,“你说行是答应了?” “你觉得呢。” “我不确定。” “那我再说一遍。” 陆知意停了一拍,声音很清很稳。 “苏言,明天下午,我等你来接我,你的准女朋友给你一个面子,去参加你们设计部的庆功宴。” 苏言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把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使劲按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好。” “几点来接?” “五点五十,最迟六点。” “提前到了就在楼下等着,不许按喇叭不许催,我可能会换两套衣服。” 苏言愣了一下,“两套?” “我第一次以这个身份见你同事,穿得不对会给你丢人。” “你穿什么都不会丢人。”苏言脱口而出,声音比前面所有话都快。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这句话比刚才的准女朋友顺嘴多了。” 苏言的脸从耳根烧到了脖颈,他把脸埋进那只空着的手掌心里,声音闷闷的。 “你别这样。” “哪样。” “你一会儿让我说,一会儿又笑话我,我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接了。” 陆知意真的笑了,声音很轻,从电话线那头传过来,落在苏言的耳朵里。 他的心跳已经不是正常的频率了。 “苏言。” “嗯。”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嗓子在发抖。” “天冷。” “你在屋里,开着暖气,天冷?” 苏言把头低下去,嘴角拼命压着不让它往上翘,但没什么用。 “那就是紧张。”他认了。 “嗯。”陆知意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 “那你呢,你紧不紧张。”苏言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不应该反问。 但陆知意居然真的回答了他。 “紧张。” 苏言的呼吸一下子卡住了。 “陆老师什么时候也会紧张?” “被你叫准女朋友的时候。” 苏言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整个人坐在黑暗里,盯着前方什么都看不清的方向,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想说很多,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三年,想说我改了三十多遍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措辞而是不敢相信你真的会答应,想说你说紧张两个字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忘了。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言。” “在。” “明天早点睡,别熬夜。” “你也是。” “嗯,挂了。” “等一下。” 苏言攥紧了手机,喉结滑动了一下。 “陆老师。”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断了。 苏言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慢慢暗下去,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看到自己在笑。 那种笑法他很久没在自己脸上见过了,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着,整个人的表情傻得不行。 苏言站起来,在出租屋里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走到厨房门口折回来,走到窗户边再折回来,走到沙发前面。 他停下来,两只手搓了一把自己的脸,掌根压在发烫的颧骨上。 然后他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转完觉得不够,又转了一个。 转完第二圈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一个二十七岁的大男人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转圈。 但他控制不住。 准女朋友。 她答应了。 苏言走到鞋柜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提前擦好的皮鞋,又走到衣柜前面看了一遍已经挂在外面的白衬衫。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之前写的几条又看了一遍,在最后面加了一行。 她说了紧张,因为我。 打完这几个字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按灭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躺下来。 眼睛闭上了,嘴角还是弯的。 宿舍那边,陆知意放下手机以后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一份没看完的课题文献,台灯把那几页纸照得发白。 她伸手关掉台灯,办公室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长方形的亮斑。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盯着天花板。 准女朋友。 他说的是准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多了一个准字。 陆知意知道他为什么加那个字,因为她给了他三个月的考察期,他记得清清楚楚不敢越界不敢跳步骤,连称呼都要严丝合缝地卡在那个分寸上。 苏言这个人就是这样,你给他一扇门,他只敢先把脚尖探进去半寸,确认你不会关门以后才敢把整只脚迈过来。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她笑了,笑得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几乎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她想起他说准女朋友时那个发抖的尾音,想起他说你穿什么都不会丢人时脱口而出的果断,想起他最后说明天见时嗓子里那层薄薄的哑。 陆知意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 她刚才说可能会换两套衣服。 但实际上她已经想好穿哪一件了。 风衣,浅灰色的那件,苏言第一次来宿舍做饭那天她穿过的那件。 陆知意把衣架取下来,用手掌把领口的位置抚平,挂到了衣柜门外面。 和苏言出租屋里那件白衬衫一样的位置。 她放好衣服以后站在原地,看着那件风衣在路灯光里的轮廓。 手机亮了一下。 陈婉晴发来的消息。 导师,明天上午的读书笔记我已经写完了,两万三千字,能不能宽限到下午提交,我眼睛快瞎了。 陆知意嘴角的弧度收了一下,回了两个字。 不能。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卫生间洗漱。 洗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嘴角又翘了起来。 镜子里的她,眼睛很亮。 那种亮,已经灭了三年半了。 第165章 提前下班,楼下撞情敌 周五下午四点二十八分,苏言合上了电脑上最后一个CAD文件。 他把文件夹整理好放进抽屉,桌面擦干净,水杯洗完倒扣在杯垫上,连笔筒里的笔都按照长短重新排了一遍。 老张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小苏,你这是要走?” “嗯,跟刘工请了假,提前一个小时。” “你请假?”老张的表情夸张得不行,“你来公司这么久,别说请假了,迟到都没有过。” 苏言没有解释,把背包从椅背上取下来挂到肩膀上。 老张两只手臂撑在隔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眯起来。 “今天晚上聚餐你带人来吧?” 苏言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谁啊?” “晚上你就知道了。” “你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严实了。”老张嘀咕了一句,“去吧去吧,早点走免得堵车。” 小刘从茶水间端着杯子出来,正好看到苏言背着包往外走,冲老张挤了挤眼睛。 “老张,你说他今天晚上到底带谁来?” “我哪知道,那小子嘴严得跟保险箱似的。” “我赌一顿烧烤,一定是个女的。” “废话,他不带女的难道带你?” 苏言已经走到楼梯口了,身后两个人的议论声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他没有回头。 走到停车场,苏言拉开车门坐进去,先把空调打开暖着,然后从后座拿过一个手提袋。 袋子里装着那件手洗熨烫过的白衬衫和一件深灰色的薄款西装外套,他出门前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穿正式的西装,怕陆知意觉得太刻意了。 他把工装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到后座,换上白衬衫,一颗一颗地扣好扣子。 扣到第二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摸了摸纽扣的位置,昨晚他已经换过了备用纽扣,领口刚好,不松不紧。 外套套上去,苏言拉下遮阳板上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头发昨天剪过了,鬓角推得干净,刘海往旁边拨了拨,露出完整的眉眼。 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三秒,把镜子合上了。 手伸到副驾驶,确认了一下杯托里放着一瓶温水,水是出发前用保温杯倒出来的,温度估摸着到陆知意上车的时候正好。 四点三十五分,苏言点火出发。 周五下午的城区不算堵,他走了外环绕了一段,五点十分就到了江大教职工宿舍楼下面的停车位。 比约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苏言熄了火,坐在车里等。 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备忘录,把今天的清单又看了一遍。 衬衫换了,鞋子擦了,水放了,车里的卫生打扫过了。 苏言把备忘录关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几下,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截,手心有点潮。 五点十八分,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站在车旁边伸了个懒腰,十二月初的傍晚已经开始转冷了,路边的香樟树叶子黄了一半,地面上落了薄薄一层。 苏言低头整了整外套的领子,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撞上了一个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的人。 秦越。 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围巾搭在领口,步子不急不慢。 两个人的视线在宿舍楼前面的那条小路上碰了个正着。 苏言的脸上没了表情,原本松弛的肩线一点一点地绷紧,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秦越也看到了他。 脚步慢了一拍,停下来,站在离苏言大约五六米远的地方。 两个人隔着一地落叶对视了大概三秒钟,谁都没有先开口。 傍晚的风从香樟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吹动了苏言外套的下摆。 秦越先动了。 他走上前两步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掏出了一盒烟。 他打开烟盒抽出一根,递到苏言面前。 苏言看着那根烟,没动。 “不抽?”秦越问。 “戒了。” “什么时候戒的。” “三年半前。” 秦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自己叼了一根在嘴里,打着火机点上。 “那我抽,你介不介意。” “你又不在我车里。” 秦越笑了一下,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苏言,对吧。” “你知道的。” “知道,陆老师提过。”秦越吐出一口烟,“不多,只提过一次,但那一次就够了。” 苏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没有接话。 “上周六。”秦越靠在路边的一棵香樟树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已经结案的案子,“南城农贸市场,早上七点多,我去买菜。” 苏言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下颌线收紧了一点。 “你和她在鱼摊前面。”秦越看着烟头上的那点红光,“你替她挡了水,她帮你擦袖子。” 苏言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我追了她一年零四个月。”秦越把烟灰弹掉,“送过花,约过饭,课题方向特意选了跟她研究相关的,所有我能想到的方式都试过了。” 苏言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她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机会,一次都没有,连喝杯咖啡都要分开付账。” 秦越扭过头看向苏言,目光坦荡,带着一种已经放下了的清醒。 “但是你,你一个送保温桶的人,她能让你进她的厨房做饭。” 苏言的喉结滚了一下。 “苏言,我是学法的,讲究证据链。”秦越直起身子走近了两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她只认你,从头到尾只认你一个人。” 苏言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今天来这里干什么。” “路过。”秦越说,“送完一份材料给隔壁楼的许老师,正好走这条路。” 苏言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判断这个人有没有别的意思。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秦越被他的警惕逗笑了。 “我周一已经当面跟她说清楚了,退出了,体体面面的,没有拖泥带水。” 苏言的肩膀松了一点,但只是一点。 “你不信?”秦越问。 “她跟我说了。” “那你还这么紧张。” “我没紧张。” 秦越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苏言的白衬衫和擦得发亮的皮鞋上扫了一圈。 “穿成这样来接人的,不紧张?” 苏言的耳根有点发热,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宿舍楼大门的方向。 秦越又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苏言,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苏言把目光转回来。 “她等了你很久。” 秦越的语气比之前沉了一些。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没有兴趣知道,但我看得出来,她在等你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苏言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 “一年零四个月,她没有跟我笑过一次,一次都没有。” 秦越把烟头掐灭了,在树干上按了一下。 “我给她讲笑话,她看我的表情跟看一份不合格的论文初稿一个样。” 苏言嘴唇抿了一下,接不上话。 “但那天在菜市场,你帮她挑山药的时候,她站在你后面看你的那个眼神。” 秦越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 “我追她一年多都没见过她那样看一个人。” 苏言低下头,鞋尖蹭了一下地面上的落叶。 “所以你今天晚上带她出去也好,明天也好,以后也好,别再让她一个人等了。” 秦越把烟盒收回口袋里,拍了拍大衣上的灰,“这话不是威胁也不是交代遗言,就是一个退出的人最后多嘴一句。” 苏言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谢谢。” 秦越挑了一下眉毛,“谢什么。” “谢你退得干净。” 秦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舒展。 “你这人说话,一刀一个准。” 苏言没有笑,但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硬了。 “也谢你跟她说清楚了,她不用为这种事烦心。” 秦越点了点头,把公文包换了个手。 “行了,不耽误你接人了。” 他侧身让开了路,朝停车场的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苏言。” “嗯。” “你那件白衬衫,第二颗扣子的位置。”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 “扣歪了。” 苏言一愣,伸手去摸,发现扣子好好的根本没有歪。 他抬起头的时候秦越已经走出了好几米远,背影在路灯刚亮起的光线里渐行渐远。 走了几步秦越扬起一只手,头也没回地晃了晃,算是告别。 苏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把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解开,重新扣了一遍。 没歪。 确实没歪。 苏言嘴角往上带了一截,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宿舍楼的大门,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额发。 手机震了一下。 陆知意的消息。 在换衣服了,十分钟。 苏言看着那六个字靠在车门上,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在楼下了,不急。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在冷风里站直了身子,眼睛看着宿舍楼那排亮着灯的窗户。 有一扇窗户的灯忽然灭了一下,又重新亮了。 苏言盯着那扇窗户,呼吸带着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 他伸手从后座拿出备好的风衣,搭在手臂上。 万一她出来的时候冷了,能直接给她披上。 手背感受着十二月傍晚的温度,确认自己的手心是暖的。 那扇窗户又灭了。 苏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又看了看皮鞋。 第二颗扣子还在它该在的位置,稳稳当当的。 宿舍楼的大门里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第166章 你没机会了 电梯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羽绒服的中年女人。 不是她。 苏言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机,距离陆知意说的十分钟才过了三分钟。 他正准备把手机揣回口袋,身后那条小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秦越从拐角处折了回来。 大衣领子竖着,公文包换到了左手,走到离苏言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苏言的眉头动了一下,“怎么又回来了。” “有几句话,走出去十几步觉得不说不痛快,又折回来了。” 秦越站定,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那层客气的松弛褪了个干净。 苏言转过身正对着他,右手还插在口袋里。 “周一下午,我在西门外那家咖啡厅跟她摊牌,这件事她应该跟你说了。” “说了。”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我当时问了她一个问题。” 苏言没接话。 “我问她,如果苏言永远不出现了,她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秦越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猜她怎么回的我。” 苏言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她说,那就等到什么时候。” 秦越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什么轻松的东西。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说完以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跟审我论文初稿没有任何区别。” 苏言低下了头,盯着脚边一片被风吹歪了的枯叶。 “苏言,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 “你说。” “以前我觉得自己是有机会的。” 苏言抬起头看着他。 秦越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直直地对着他:“我追她追了一年多,什么办法都试过,从来没拿到过一个正眼,但我一直没死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言没有开口。 “因为你。”秦越说得很直接。 “那次操场上我就看到你了。” 苏言的下颌收紧了一截。 “那个时候你身上的东西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秦越说得不急不慢,每个字砸得不含糊。 “自卑,很深很重的那种,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不是嘴上说一句我不行就能翻篇的,是打心底觉得自己不配站在她旁边。” 苏言没有反驳。 因为那就是事实。 “她是全江大最年轻的硕导,名字挂在核心期刊上,走在走廊里连院长都主动点头打招呼。” 秦越看着苏言的眼睛, “而你,你连进她办公室都不敢走正门,从侧面的楼梯上来,保温桶放在桌角,人转身就跑。” 苏言的呼吸重了一拍。 “所以我觉得有机会。”秦越没有回避。 “她再怎么等你,你自己先撑不住,那个差距迟早会把你压垮,你自己会先退。” “就像三年前那样。” 这句话砸进耳朵里的时候,苏言抬起头,目光跟秦越的撞在了一起。 秦越看了他几秒,声音沉了一个调,“然后上周六,菜市场,鱼摊前面。” 这一段苏言听过了,但秦越这回讲的不是同一个画面。 “你帮她挡水,她蹲下来给你擦袖口,这个我跟你说过了。” “但有一个细节我刚才没提。” 苏言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 “她擦你袖口的时候,头低下去了。”秦越的声音慢了半拍。 “弯着腰,头微微往你那边偏,低得很自然,没有一点犹豫。” 苏言的喉结滑了一下。 “陆老师这个人,从我认识她到现在,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抬着下巴说话的,方教授也好,赵文昌也好,院长也好,她从来不弯腰,不低头。” 秦越停了一拍。 “但在鱼摊前面,她弯腰给你擦那点脏水的时候,她低头了,低得特别自然。” 苏言的手从口袋里慢慢抽了出来,垂在身侧。 “那一个瞬间我就全明白了,什么学历,什么收入,什么资历,在她面前全是废纸。” 秦越嘴角扯了一下。 “她不拿这些东西衡量人,她就认一个你,从头到尾就认一个你。” 风从香樟树的枝叶间吹过来,地上的落叶被卷着转了半圈。 秦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严肃,眼底那点退场的坦荡全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层很沉的郑重。 “苏言,她把所有的原则和底线都给了你。” 秦越往前走了一步。 “她能让你进她的厨房,能让你进她的宿舍做饭,能为了你推掉研讨会,能容忍你在她学生面前来来回回送保温桶跑了几十趟。” “她为你破了多少例,你比我清楚。” 苏言站在原地,腰背直直的,没有退。 “所以我接下来这句话,你给我记好了。” 秦越的声音压下来了,低而重,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如果你再像三年前那样消失了,再让她一个人捧着一个空信封等三年,再让她一个人在半山腰上胃疼到走不动路。” 他停了一拍,盯着苏言的眼睛。 “我不会再退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她从你手里抢走。” 这句话落在十二月的冷风里,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如果是三个月前的苏言听到这番话,他会怎么样。 会沉默。 会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磨旧了的运动鞋。 会在心里把那句她不应该被我拖累再默念一遍,然后揉一下眉心,转身走开。 但站在这里的不是三个月前的苏言了。 他用三年的死磕和沉默从底层爬上来,每一笔设计图纸都是他拿命换的入场券。 苏言把左手也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对上秦越的目光,眼睛里没有畏惧或自卑。 “秦越。” 他叫的是全名。 “你放心。” “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安静了三秒。 秦越一动没动地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七岁的男人,白衬衫,薄外套,右肩略低但脊背直得不像话。 然后他低下了头,闷着声笑了。 那个笑不大声,但笑得肩膀都在抖,带着认栽的痛快和如释重负的畅快搅在一块儿。 他笑了好几秒,把气捋顺了才抬起头来,看着苏言,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行。” 就一个字,但这个字里面装的是一个追了一年多的男人最后的体面。 秦越弯腰拿起花坛边的公文包,拍了拍大衣前襟上沾的碎叶。 “苏经理。” “嗯。” “你今天站在这里的样子,跟上次在楼道里缩着脖子那个,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苏言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秦越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得干脆。 走出三四步的时候,宿舍楼大厅里的声控灯亮了。 秦越的脚步慢了一拍。 苏言也朝楼门口看了过去。 玻璃门后面,电梯的门正在打开。 第167章 她的霸气护夫 陆知意从电梯里走出来。 浅灰色的风衣,领口折得很平整,腰带在侧面系了一个结,就是苏言第一次去宿舍做饭那天她穿的那件。 头发放下来了,没有扎马尾,发尾搭在肩膀上,走动的时候轻轻晃。 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外面的两个人。 苏言站在路灯下面,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了起来。 距离他不到四米远的地方,秦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刚转过身,两个人的目光还纠缠在一起没完全分开。 陆知意的脚步顿了半拍。 然后她加快了步子,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门前的台阶,直直地走向苏言。 秦越还没来得及开口,陆知意已经走到了苏言跟前,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后拽了一下。 苏言被她拉得退了半步,整个人被挡在了她身后。 陆知意站在苏言前面,面对着秦越,下巴微抬,眼睛很亮但温度很低。 秦越看着这个阵仗,刚抬起来的脚悬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陆老师。”秦越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你这是做什么。” “你来找他做什么?”陆知意的语气很直,没有半点客套。 “聊天。” “聊什么天需要站在我宿舍楼下面聊?” 秦越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苦笑着举起两只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陆老师,我真的没有在为难你们家苏经理,我送完材料路过的,碰巧遇上了,说了两句,算是告个别。” 陆知意的肩膀没有松,手还扣着苏言的手腕,力度不小,指关节的弧度都绷出来了。 苏言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他的胸口涌上来一股热流。 这个人,在学术圈里雷厉风行,在学生面前铁面无私,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高不可攀的年轻硕导。 但她刚才从楼里冲出来的时候连想都没想,看到有人站在他面前,第一个动作就是把他拉到自己身后去。 苏言的眼底漾了一下,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覆上陆知意攥着他手腕的手指。 然后微微用了点力。 他把她从前面拉回来,拉到了自己身侧。 肩并着肩。 “没事。”苏言低着头看她,声音很轻,“秦教授确实是来打个招呼的,说两句话就走了。” 陆知意偏过头看了苏言一眼,又转过去看秦越,目光里还带着审视。 “真的就是告别。”秦越把投降的手放下来了,表情是真的无奈,“陆老师,我都已经退出了,你还这么护着,让我走都走不痛快。” 陆知意盯了他两秒,确认他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以后,紧绷的神情才慢慢松了下来。 但她握着苏言手腕的手没有松。 秦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苏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行了,不耽误你们了。” 他换了个手拎公文包,朝两个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过身,步子迈得干脆。 走出五六步他回了一下头,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 “苏经理。” 苏言抬了一下下巴,“嗯。” “衬衫第二颗扣子。” 苏言忙低头去看。 “这次真没歪。”秦越嘴角扬了一下,“走了,你们慢慢的。” 这回他走得很快,大衣的下摆在路灯光里晃了两下,人就消失在了停车场方向的暗处。 陆知意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转过头看着苏言。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说了两句客套话。” “客套话能聊这么久?” “确实不算太客套。”苏言想了想,老实改了口。 陆知意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苏言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被欺负。” 苏言嘴角弯了一下,“我一米八三的人,能被谁欺负。” “一米八三也挡不住嘴上吃亏。”陆知意说完这句,视线落在他的衬衫领口上,伸手帮他把被风吹翻的领子翻回去。 手指从他脖颈旁边掠过去的时候,苏言的耳根烫了。 陆知意收回手,看了他一眼,“耳朵红了。” “风吹的。” “十二月的风往脸上吹,耳朵红脖子不红?” 苏言把脸别过去,伸手从车顶上拿过那件准备好的风衣,展开搭在了陆知意肩膀上。 “外面冷,先披着。” 陆知意没有拒绝,拢了一下领口。 她的目光在苏言脸上停了几秒,衬衫扣子扣得整齐,鞋子擦得很亮,头发剪过了鬓角推得干干净净,下颌线的弧度因为站得直都比平时分明了一些。 “你今天穿得挺正式。” “公司庆功宴,穿太随便不合适。” “就这个原因?” 苏言的目光落在她的风衣上,那件浅灰色的,他第一次去宿舍做饭那天她穿的那件。 他记得。 “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原因?” 苏言沉默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想让你觉得我今天还行。” 陆知意看着他,没有说话。 风从香樟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吹起了她搭在肩上的风衣一角。 苏言的手伸过去按住了那个角,手指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滑,最终跟她的手指交叉扣在了一起。 十指合上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不太暖和,但谁也没有缩回去。 “走吧。”苏言握着她的手,往车那边走了一步。 “去哪?” “去吃饭,你的苏经理请客。” 陆知意的脚步跟上来了,肩膀挨着肩膀。 “苏经理。” “嗯。” “你刚才跟秦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觉得自己今天表现特好?” 苏言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你听到了?” “我在六楼窗户边站了一会儿,声音不太清楚,但你最后那句话的音量够大。” 苏言的手心出汗了。 “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陆知意把他那句话复述了一遍,口吻随意得很,但嘴角的弧度已经翘起来了。 苏言攥紧了她的手,不说话了。 “苏言。” “嗯。” “你今天不止还行。” 陆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了一下,扣得更紧了。 “很好。” 苏言牵着她的手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手掌挡在车门顶部的边框上,等着她低头坐进去。 陆知意弯腰上车之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照在她嘴角那个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的笑上面。 苏言看着那个笑,指尖的温度一路烧到了手背。 他关好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点火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 副驾驶的杯托里,那瓶提前灌好的温水安安静静地待着。 苏言右手搭在方向盘的一点钟方向,左手垂下来的时候,陆知意的手指已经探了过来。 他握住了。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去,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苏言看了一眼后视镜,嘴角弯着,声音低低的。 “陆老师。” “嗯?” “我今天,是带我女朋友去吃饭。” 他说完以后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耳根滚烫,但声音没有抖。 副驾上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陆知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点被冷风吹过以后还是藏不住的温度。 “准字呢。” “不要了。” “什么时候不要的。” 苏言的拇指在方向盘上蹭了一下,“刚才你从楼里出来,把我拉到你身后的时候。” 车里安静了一瞬。 陆知意把脸转向了车窗外面,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她耳垂上面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上。 苏言瞄了一眼,没有拆穿她。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手掌包着她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温度正好。 车窗外面,十二月傍晚的江城,灯火一片一片地亮了起来。 第168章 官宣!桌底下的指尖勾拉 私房菜馆在江城老城区的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里头别有洞天。 苏言把车停进路边的车位,熄了火,没有马上拔钥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陆知意交握的手,掌心湿了一层薄汗。 陆知意没有说话,但她的拇指动了一下,指腹慢慢地蹭过他虎口那一片粗糙的老茧,一下,又一下。 苏言的喉结滚了滚。 “紧张?”陆知意的声音从副驾传过来,不急不缓的。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苏言想了想,“手心出汗的程度。” “我知道,都蹭我手背上了。” 苏言条件反射地想抽手,被陆知意反扣住了手指。 “没让你松。” 苏言的手老老实实地停在原处,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了。 陆知意偏过头看着他,视线从他新理的鬓角一路滑到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衬衫上:“你今天的扣子倒是没扣歪。” “检查过三遍。” “三遍?” “出门前两遍,停车场一遍。” 陆知意嘴角的弧度压了一下没压住,“你等会儿进去,打算怎么介绍我?” 苏言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锁骨上方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上。 他没有犹豫,“女朋友。” 陆知意看了他两秒,把视线移回前方,“那就走吧,苏经理。” 两个人下了车,苏言绕过车头走到她这一侧,顺手拉开副驾的门,等她站稳了才关上。 陆知意拢了拢肩上的风衣领口,往前迈了一步,苏言跟上来,手指从她手腕外侧探过去,轻轻地扣进她的指缝里。 十指合上的时候,他的手还是不太暖和,但比刚才稳了。 两人并肩穿过门厅,沿走廊往里走。 走廊不长,灯光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板上,一高一矮贴得很近。 苏言能听见包间方向传来的动静,老张笑起来的声量最大,隔着一道门都盖不住。 他的步子慢了半拍。 陆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了一下。 苏言低头看了她一眼。 陆知意没有看他,目视前方,步子没停,但扣着他的那只手用了点力。 苏言的呼吸平了下来。 走到包间门口,里头的笑声更清楚了,还夹着碰杯的声音和小刘扯着嗓子喊服务员加茶水的动静。 苏言停住了。 他站在门外,空出来的左手搭上了门把手,没有马上推。 陆知意站在他右手边,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催。 苏言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三年半前他从这座城市消失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配,不配出现在任何跟陆知意有关的场合里。 后来在工地上扛水泥,在出租屋里啃馒头,在深夜的制图室熬通宵。 他一个人撑过来的那些日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再牵着她的手,走进一个灯火通明的房间,站在一群人面前,把她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放在同一句话里说出来。 但今天可以了。 他的名字印在中标通知书上,他的岗位从绘图员变成了项目经理,他站在这扇门外面的时候,西装是干净的,衬衫是手洗熨烫过的,鞋子是擦亮了的。 他配了。 苏言把后背挺直了。 他看了陆知意一眼。 陆知意回看过来,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 苏言缓缓呼出一口气,左手按下把手,把包间的门推开了。 门是往里开的,推开的时候带了一阵风,蹿进包间把桌上的餐巾纸吹得翘了一个角儿。 里面的动静停了大半。 十来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对过来,先落在苏言身上,继而落在他身边穿浅灰色风衣、头发散着的女人身上。 安静了大概两秒。 苏言站在门口,右手牵着陆知意,左手还搭在门把上,耳根烫得发疼,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闪躲。 他把嗓子里那口气稳住了,开口的时候嗓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跟大家介绍一下。” 他握了握陆知意的手,往前迈了半步,把她从门框边带到了自己身侧,灯光正正好好地落在她脸上。 “这是我女朋友,陆知意。” 话音落地。 整个包间静了一瞬。 老张的手里正夹着一只虾,定在那不动了。 小刘端着的茶杯悬在嘴边,嘴已经张开了但茶没倒进去。 坐在主位侧边的刘工,手里那把紫砂壶的壶盖歪了,茶水顺着壶嘴滴了两滴到桌面上。 苏言觉得自己心脏跳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但他站得很稳,手没有松。 陆知意往前走了小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跟苏言齐平,微微扬了一下下巴,冲屋子里的人点了点头。 “你们好,我是陆知意,苏言的女朋友。” 语调从容,带着点凉意,尾音收得柔和。 她的右手始终扣在苏言的手指里,没有抽出来的意思。 老张的虾掉进了醋碟里,溅了一小点到袖口上。 他完全顾不上。 “苏,苏工。”老张指着陆知意,嘴巴开合了好几下,“这,这位是,江大那个……” 小刘比他反应快,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陆老师,陆知意陆老师,对吧。” 陆知意点了一下头。 小刘啪地一拍桌子转头看向苏言,“苏哥你也太能藏了。” 苏言没接这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刘工把壶盖摆正了,站起来,走到门口,上上下下把苏言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陆知意,最后目光回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他伸出手,冲陆知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是苏言的师傅,刘成海,陆老师今晚辛苦了,快请进来坐。” 陆知意微微欠了一下身,“刘工您好,苏言经常提起您。” “他提我干什么,提我不如多提提您。”刘工说完回头瞪了苏言一眼,“藏了多久了?” 苏言被瞪得缩了一下脖子,“没多久。” “撒谎。”老张已经回过神了,擦了擦袖口上的醋,扯着嗓子插话,“之前每天下了班急得跟什么一样往外跑,我问他去哪,他嘴巴跟上了锁一样。” 小刘跟着补了一句,“那次加班到十点,苏哥接了个电话出去,回来连图纸都夹反了。” 苏言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行了行了,别欺负小苏了。”刘工摆了摆手,拉开主位旁边的一张椅子,“陆老师,您坐这儿。” 苏言先一步走过去,把椅子又往外拉了两公分,等陆知意走到跟前,他空出来的手掌虚虚地挡了一下椅背的上沿。 陆知意坐下了。 苏言在她旁边落座的时候,两把椅子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个小臂的宽度。 老张凑到刘工边上,压低了声音,但音量在座的人基本都能听见:“刘工,小苏这小子是真能沉得住气啊。” 刘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要是有人家这本事,你也沉得住。” “有什么本事?” “没有本事,所以你沉不住。” 老张被怼得一愣,随即拍着大腿笑起来了。 小刘已经主动挪到了陆知意对面的位置,殷勤地倒茶水,嘴上喊得脆生生的:“嫂子喝茶。” 苏言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嫂子。 这个词进入耳朵里的时候,他的手指紧了紧。 陆知意倒是接得坦然,微微欠身冲小刘点头:“谢谢。” 又一个同事端着饮料杯走过来,笑呵呵地碰了碰杯沿,“嫂子随意,我们干了。” 嫂子。 又来了。 苏言的目光从杯口抬起来,看了一眼陆知意,想开口解释两个人目前的情况还在考察期之类的话。 桌子底下,他的鞋尖被轻轻踩了一下。 力度不大,搁在那儿,没有抬起来。 苏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知意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转头看了苏言一眼,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 别乱说。 苏言垂下目光,右手搭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耳根烫得跟烧起来了一样,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刘工在对面看着,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洪亮,“来,今晚不说工作,就给我们苏经理和弟妹接风。” 满桌人齐齐举杯。 苏言右手举着杯子,左手垂在桌面下面,指尖蹭了一下陆知意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小指。 陆知意的小指弯了弯,勾住了他的。 两个人在桌面底下,指头偷偷地扣在一起。 苏言的心脏在胸口里跳得又重又快。 这是他用三年挣来的,堂堂正正。 第169章 别勾了,苏工的脸红得要冒烟 包间里的气氛升上去之后就没再下来过。 老张是涮火锅的架势,什么都往锅里丢,嘴也没闲着,一边捞丸子一边拉着陆知意问东问西。 “嫂子是江大的老师?” 陆知意点头,“嗯,文学院。” “文学院,那是搞学术的。” 老张咂了咂嘴,又扯着嗓子冲苏言那边喊:“苏经理,你之前跟人说你对象在大学当老师,我还以为你吹牛呢。” 苏言夹菜的筷子停了一拍:“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上个月,加班那天晚上,你接完电话回来,我问你是不是家属打的你说嗯。” 老张记性好得离谱。 “后来我问在哪高就,你嘴里嘟囔了一句大学那边,我当时还寻思你是编的。” 苏言的脸红了一个层级。 小刘在旁边接话:“嫂子,那你平时也教学生?” “带研究生。” “研究生。” 小刘倒吸一口气,伸手推了推苏言的肩膀:“苏哥你行啊,硕导级别的。” 苏言闷头吃饭不说话。 陆知意倒是从容,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他不跟你们聊这些?” “聊什么啊,苏经理这个人。” 老张摇头。 “上班干活下班走人,多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我认识他一年半了,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陆知意偏头看了苏言一眼,苏言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苏言又把头低下去了。 他的筷子伸向面前转盘上那盘清蒸鲈鱼,翻了翻,把鱼腹最嫩那一段肉挑了出来。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用筷子尖把那片肉上附着的几丝姜末仔仔细细地剔了个干净。 剔完了翻过来确认了一遍,才放进陆知意面前的碗里。 陆知意没有说谢谢,低头吃了。苏言接着去够那碗山药排骨汤。汤是餐厅后厨做的,他用勺子搅了搅,先盛了半碗试了试温度,觉得稍微烫了一点儿,就把碗放在转盘靠外的位置,等它凉一凉。 老张全程看在眼里,夹着丸子的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苏经理。” 苏言抬头,“嗯?” “你这个,鱼上面的姜你挑出来了?” “她不吃姜。”苏言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跟汇报一个项目数据没有任何区别。 老张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把丸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转头冲小刘使眼色。 小刘也在瞪眼。 两个人的表情都是一个意思:平时在工地上跟甲方拍桌子都不带眨眼的苏工,伺候起人来这个细致程度,换了一个人。 刘工坐在对面,倒了杯茶推到陆知意面前:“陆老师,苏言这小子在公司闷得厉害,以前谁都猜不到他有对象,今天总算是见着真人了。” 陆知意双手接过茶杯:“谢谢刘工,他在公司的事管得多的全是您,我替他敬您一杯。” 她说着端起杯子,很正式地冲刘工碰了一下杯。 刘工笑了:“管什么管,这小子犟,谁也管不了他,就画图纸的时候听话。” “在家也犟。”陆知意接了一句。苏言的筷子在空中愣了一下。 在家。 两个字。 老张直接拍了桌子:“嫂子说在家,苏工你们已经住一块了?” 苏言的脸一下烧到了耳朵尖:“没有,她说的是以前。” “以前也算啊。” “你别瞎起哄。” “我这叫关心同事的家庭生活。” 小刘趁机凑过来,“嫂子,苏哥在家也做饭吗?” 陆知意夹了一筷子苏言刚布过来的鱼肉,咬了一口咽下去才开口:“他做饭比这里好吃。” 这句话一出来,正在上菜的厨师长助理差点把盘子撂了。 苏言低着头,耳根红得快要冒烟了。 但夹菜的筷子没停,又往陆知意碗里拨了两片山药。 刘工看着他那个样子,端着杯子笑着摇头。 把那碗汤又推近了一点试了试温度,苏言终于觉得差不多了,把汤端起来放到陆知意手边。 “温了,应该能喝了。” 陆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山药切得薄厚均匀,排骨撇得很干净,汤面上一粒姜都看不见。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苏言的目光跟过去了,盯着她咽下去才收回来。 “怎么样?” “凑合。” 苏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那么一点点。 凑合是她的最高评价了。 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苏言身侧,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但其实在座每个人都听得见。 “小苏,你小子是真行。” 苏言推开他的胳膊肘:“吃你的饭。” “我替你高兴行不行,你以前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也没见你这么精神过,今天整个人都在发光。” 苏言不接话。 但他知道老张说的是真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陆知意并排放在桌面下的手,她的小指还勾着他的,松松的,没使劲,但一直没有放开。 饭局过到一半的时候,小刘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个手机,举着要给大家拍合影。 “苏哥嫂子来一张,纪念一下。” 苏言本能地想往后缩,左手已经在习惯性地摸口袋了,过去三年里他面对镜头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躲。 桌下的手指被轻轻捏了一下。 他转过头。 陆知意看着他,没说话,但目光很稳。 苏言的手从口袋边收了回来。 “来吧。”他说。 小刘举着手机凑过来,苏言坐直了身子,右手搭在陆知意椅背上方的边沿处,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苏言没有笑得多灿烂,嘴角只是微微弯着,但眼睛是亮的。 陆知意看了看小刘拍的照片,伸手点了一下屏幕:“发我一份。” 小刘受宠若惊,“嫂子您加我微信我传给您。” 苏言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发我就行,我转给她。” 小刘眨了眨眼,识趣地把照片发给了苏言的微信。 苏言收到照片,看了两秒,锁屏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多停了一拍。 他把照片存进了相册。 三年半前离开的时候,他连一张合影都没敢留下。 今天他推开包间那扇门,站在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跟人说,这是我女朋友。 苏言低下头,给陆知意碗里又拨了一块排骨。 桌上的闹腾还在继续,老张拉着小刘划拳,刘工在旁边端着茶杯笑着摇头。 陆知意端着那碗他试过温度的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放下碗的时候转过头,苏言正好也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笑声里安安静静地碰了一下。 陆知意收回视线,手指在桌面下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苏言的指头弯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 第170章 车厢里的情歌与她的满分评价 聚餐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 刘工是最后一个出包间门的,在走廊里拍了拍苏言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重了两分。 “好好送陆老师回去。” 苏言点了一下头,“师傅您也早点回。” 刘工摆摆手往反方向走了,走出三四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言和陆知意并肩站在走廊的暖光底下,两个人的影子贴在一起,他的右手垂在身体一侧,指尖碰着她的手背。 刘工笑了笑,转身走远了。 老张和小刘从洗手间方向凑过来,两个人喝了点酒脸都是红的,一左一右地挤过来。 “苏工,你回去路上小心啊。”老张拍了一下苏言的臂膀。 “嗯。” “嫂子慢走。”小刘冲陆知意挥手。 陆知意冲他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小刘嘿嘿一笑,拽着老张往门口走,走出两步小刘凑到老张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老张回头看了一眼苏言的方向,两个人一起闷着头笑。 苏言没理他们。 走廊里的人散干净了,苏言转过身看着陆知意。 她今晚脸上带了一点红,不是喝酒喝的,她全程以茶代酒没沾一滴,是包间里暖气开得足,烘出来的。 苏言没有犹豫,右手探过去扣住了她的手指,十指交叉,握得比来的时候紧了一些。 陆知意被他牵着往外走,步子不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他的脚步声错着半拍。 出了菜馆的大门,外面的冷空气扑上来,陆知意的肩膀缩了一下。 苏言空出来的那只手把搭在她肩上的风衣领口拢了拢,手指从她耳朵边擦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一截冰凉的耳垂。 他的手停了一下。 “冷了?” “还好。” 苏言没信,把她拉近了半步,走在她左侧挡着风口的位置。 两个人穿过巷子走到停车的地方,苏言拉开副驾的门,手掌挡在车门框的上沿。 陆知意低头坐进去,安全带还没来得及伸手,苏言已经绕到副驾这边,拉过安全带帮她扣好了。 金属扣咔的一声扣上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苏言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没有马上退出去,低着头看了她一眼。 陆知意抬起眼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狭窄的空间里碰在一起,都没有错开。 苏言的喉结动了一下,退出去关上了车门。 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打火,空调往上调了两格,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的时候,他从杯座里拿出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半杯水出来。 手指贴着杯壁试了试温度,不烫。 递过去。 陆知意接了,捧在手心里暖着,“你今天给我倒了多少次水了。” “没数。” “我数了,算上这一次,七次。” 苏言发动了车子,方向盘打了半圈驶出车位,“你胃不好,多喝热水。” “你比我的胃还操心。” 苏言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点。 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车载音响自动连上了蓝牙,不知道从哪个歌单里随机跳出一首老歌,前奏的钢琴声在车厢里缓缓淌出来。 苏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伸手想切歌。 “别换。”陆知意说。 苏言的手收了回来。 歌声很慢,旋律柔得在车厢里一寸一寸化开,男声的嗓音有点沙,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情歌。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车窗外面,江城十二月的夜景一帧一帧地掠过去,写字楼的灯还亮着,立交桥上的车流拉成一条一条光带。 陆知意偏过头看着窗外,手里的水杯捧着没有喝,杯壁上的热气模糊了一小片车窗。 苏言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搭在排挡杆上。 停了两秒。 然后他的手指往右侧探了过去。 陆知意没有看他,但她的左手从水杯上松开了,翻过来,搭在中央扶手的边沿。 苏言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蹭了一下,她的手没有缩。 他把手指慢慢地滑进她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上去,掌心贴着掌心。 这一次他的手是暖的。 歌声的副歌部分正好唱到最高的那个音,然后落了下来,落到一个很安静的间奏里。 陆知意把脸从车窗那边转回来,侧着头看着开车的苏言。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扫过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很清楚,鬓角剪得干净,衬衫领口在暖光里泛着柔和的白。 “苏言。” “嗯。” “今天你们同事都在的时候,我表现能打多少分。” 苏言在红灯前缓缓刹停了车,拉起手刹的时候侧过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不像开玩笑。 苏言把她的手从扶手上拉起来,越过中控台,按在了自己胸口左边那个位置上。 衬衫的布料隔在中间,薄薄的一层,陆知意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里面的跳动一下一下地顶在她手心里,又快又用力。 “满分。” 苏言的声音低下去了,带了一点哑,但每个字都贴着她的掌心送出来的。 “你在我这里,永远是满分。” 陆知意的手指在他胸口的衬衣上蜷了一下。 她垂了垂眼睛,睫毛压下去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闪了一下。 “贫嘴。” 声音比平时轻了好几度。 苏言看着她,没有松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红灯跳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苏言把她的手放回扶手上,但没有完全松开,小指勾着她的小指,右手回到方向盘上起步。 车子拐进了大学城方向的那条路,两旁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面拉出细碎的影子。 陆知意低头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苏言右手搭在方向盘一点钟方向的位置上。 三年前他开车也是这个习惯。 右手一点钟方向,左手放在膝盖上或者垂着,只有需要变道的时候才双手握盘。 连这种东西都没有变过。 “苏言。” “嗯。” “你今天介绍我的时候。” 苏言的侧脸在路灯下明灭了一下。 “你说的是女朋友,不是准女朋友。” 苏言的耳根红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看了她一眼。 “嗯。” “不改口了?” “不改了。” “那到家得给陈婉晴报备一下。” 苏言笑了,声音很轻的那种笑,“她估计比我还激动。” “奖励她文献翻倍?” “别别别,她今晚还在赶笔记呢。” “那就不翻,但明天的早会不许迟到。” 苏言点头,用力地点了一下。 车厢里那首歌已经进了尾奏,钢琴的音符一个一个地稀疏下去,最后停在一个很悠长的延音上。 下一首歌没有自动播放,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安静到苏言能听见陆知意的呼吸声,浅浅的,均匀的。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了收,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 “陆老师。” “嗯?” “今天晚上,是我这三年多,最高兴的一天。” 陆知意没有接话。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小指蜷过去勾了勾苏言垂下来的那根手指。 力度很轻。 但苏言觉得那一下从指尖一路烧到了心口。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路口,江城大学北门的路灯在前方亮着,还有两百米。 苏言把车速放慢了。 比平时慢了一半。 陆知意看了一眼车速表的指针,偏过头看着他,没有催。 第171章 迟到三年半的吻 车子在宿舍楼下停稳了,苏言拉起手刹熄了火,车载音响跟着安静下来。 楼栋门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台阶前面那一小片地面上。 苏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一侧,拉开了门。 陆知意低头从车里出来,高跟鞋踩到地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稳了,拢了拢肩上的风衣,拎起包,偏过头看着苏言。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有一半亮着一半暗着,衬衫领口被晚风翻了一个小角。 陆知意抬手帮他把领口翻回去,指尖擦过他锁骨上方那一截皮肤的时候,苏言的喉结动了一下。 “今天辛苦了,苏经理。” 苏言摇了摇头:“不辛苦。” 陆知意把包带换到另一边肩膀上,往后退了小半步,站在路灯下。 她的眼睛看着苏言,声音压得很轻很缓,语调往下落了一点。 “再见了,苏经理。” 苏言的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这句话的语调他太熟了。 三年半以前,每次他送陆知意回宿舍楼下,她站在门厅台阶前面,不愿意先转身,就会用这个语调说一句,再见了。 那时候她说的是苏言,不是苏经理。 但那个声音的弧度是一样的,重音落在第一个字上,尾音往上微微扬了一点,带着一丝不舍。 苏言的右手还搭在车门框上,手指收紧了。 再见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回荡了一下,连带着三年半前他离开的画面一起翻了上来。 那天他没有说再见。 他不知道那之后有多少个夜里,他从梦里惊醒过来,梦里的画面永远是陆知意站在门厅台阶前面,对他说再见了,然后转身走进门里。 而他站在原地追不上去。 苏言的手从车门框上松开了。 他转过身,两步跨到陆知意面前,一只手扣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用力,很用力,手臂收得特别紧,像是怕松开半分她就会被晚风从他身边带走。 陆知意的侧脸贴在他胸口的衬衫上,那颗心在布料底下跳得又急又重,一下一下地顶在她的耳廓上。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很粗很沉,胸腔在她耳边起伏着。 苏言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臂还在收紧,好像怎么都不够近。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嗓子是哑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刚才说再见。” 陆知意没动,声音闷在他胸口,“嗯。” “以前你也这么说。” “嗯。” 苏言闭了一下眼睛,手臂又紧了一分。 “我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这句话了。” 陆知意的手指搭在他后背的衬衫上,感觉到了他背脊上传过来的细微的震颤。 他在抖。 因为有憋了太久的东西往外涌,身体撑不住了的抖。 陆知意的手掌从他后背慢慢地往上移,贴着他的肩胛骨,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力度很轻很稳。 “苏言。” “嗯。” “我没有要走。” 苏言的手臂松了一点点,又立刻收回去了,不肯放。 陆知意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你勒太紧了,我快喘不上来了。” 苏言的手臂稍微松了那么两厘米,但还是没有放开。 “对不起。” “你说什么对不起。” 苏言把脸从她头发里抬起来,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眶边沿泛着红。 “那年走的时候,我没跟你说再见。” 陆知意仰着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点水汽。 “那你现在补一个。” 苏言怔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声音变得更哑了。 “我不想说再见。” 陆知意的眼角酸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有一滴水从眼尾滑下去,顺着脸颊滑到了下巴的位置。 苏言的右手从她腰后面抽出来,掌心捧住了她的右侧脸颊,拇指蹭过那道水痕,擦了一半又擦不干净。 他的手指也是抖的。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很轻的一下,带着点温度,停了两秒才离开。 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被他的嘴唇压过之后留了一圈暖意,陆知意闭了一下眼睛。 苏言抬起头的时候,又看到了她眼角那道没擦干净的水痕,还有一滴新的正在从另一只眼睛的眼角冒出来。 他的表情变了,手忙脚乱地想从口袋里掏纸巾,“你别哭,是我不好,我刚才太用力了,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我。” 陆知意摇了摇头。 她的手从他后背移到了他的后颈,手指扣进了他后脑勺的短发里,踮起了脚尖。 苏言的话停在了喉咙里。 陆知意的眼睛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虹膜上那一圈浅棕色的纹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鼻音。 “苏言,你知道我等这个吻等了多久吗?” 苏言的整个身体都僵在了那里,手掌还捧着她的脸。 陆知意的手指在他后颈收了一下力,微微往下压了一点。 苏言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低下了头。 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路灯在他们身后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两个轮廓叠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苏言的手掌从她脸颊滑到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散下来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陆知意的手指扣在他后颈的头发里,指尖微微蜷着。 风从宿舍楼的拐角灌过来,吹得她的风衣下摆贴上了他的裤腿。 谁也没有先放开。 车里的收音又到了副歌部分。 “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过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苏言才把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移开的距离不到一厘米,两个人的鼻尖还挨着。 他的呼吸全喷在她的嘴唇上,热的。 “一千两百四十七天。”苏言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音。 陆知意的睫毛颤了一下,“你还在数。” “每天都在数。” 陆知意闭上眼睛,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声音闷闷的。 “以后不许数了。” “好。” “以后也不许说再见。” “好。” “苏言。” “嗯。” “你刚才亲我了。” 苏言的耳根烫到了一个新的温度,“嗯。” “你自己亲的。” “嗯。” “不是我强迫你的。” 苏言的声音闷闷的,“不是。” 陆知意把脸从他下巴底下抬起来,看着他红透了的侧脸和耳朵,嘴角弯了。 “那你以后不许后悔。” 苏言看着她笑的样子,右手从她头发里抽出来,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眼眶。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 “哪件。” “三年半前走的时候,没有亲完再走。” 陆知意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贫嘴。” 苏言没被推动,反而又把她往怀里带了一点。 “上去吧,晚了。” “嗯。” 陆知意往后退了一步,苏言的手从她腰上滑下来的时候,指尖蹭过她的手腕,又握了一下才松开。 陆知意走到门厅台阶前面,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苏言站在路灯底下,衬衫领口那个被她翻回去的角又翘起来了,右肩还是比左肩低了一点。 “苏经理。” 苏言看着她,“嗯。” “今天的表现。” 苏言紧张地攥了一下拳头。 陆知意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转身推开了门厅的玻璃门。 走进去三步,她的声音从门里面飘出来。 “一百分。” 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了。 苏言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手指停在唇角的位置,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两个人贴在一起时的温度。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门厅里的灯灭了一次又亮了一次。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苏言掏出来看了一眼。 陆知意发过来一条消息。 “灯亮了,回去吧。” 苏言抬头往上看,六楼的第三扇窗户亮了,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窗帘后面。 他笑了一下,低头打字。 “到家跟你说。”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锁了屏,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壁纸。 那是小刘今晚在饭局上拍的合影,他和陆知意肩膀挨着肩膀坐在一起,他的嘴角弯着,她的下巴微微扬起来,两个人的手在桌面底下扣在一起。 苏言把手机揣回口袋,坐进车里,关上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没有马上打火。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了又松了好几下,最后捂住了自己的脸。 肩膀抖了两下。 不确定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把手放下来,打火挂挡。 车子缓缓驶出宿舍楼下的停车位,在江城十二月的夜色里汇入了主路上的车流。 六楼的窗户后面,陆知意看着那两颗尾灯消失在了路口的转弯处。 她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但她嘴唇上的温度还没有散。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言的消息。 “到家了。” 三秒后又来了一条。 “今晚睡不着怎么办。” 陆知意把手机举到面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翘着嘴角打了两个字回去。 “活该。”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刚才两个人站过的那一小片地面。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有平下来。 第172章 吃瓜前线的陈大聪明与迷茫的同门 周六早上八点四十,陈婉晴咬着半个肉包子推开了研讨室的门。 她昨晚补完最后一篇文献笔记已经凌晨两点了,今早的闹钟响了四遍才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 脸没洗头没梳,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就出了门。 赵琳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对着电脑屏幕在核对参考文献的引用格式。 李鸣在旁边翻一本厚得跟砖头差不多的专著,翻了两页打了个哈欠。 陈婉晴拉开椅子坐下,把包子袋往桌上一扔,正准备开机。 研讨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陆知意走进来。 今天不是工作日,按照惯例导师周六要么不来,要么来了也是拿完资料就走。 但今天她进门的方式跟平时不太一样。 陈婉晴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嚼着包子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嚼包子的动作停了。 陆知意今天没穿她那件标志性的深色风衣。穿的是一件浅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走路的时候发梢跟着步子轻轻晃。 最关键的是她的脸色。 这位以冷面铁血著称的灭绝师太大人,今天的面色红润得跟刚做了一小时有氧似的,眼角位置带了一点柔和的弧度。 陈婉晴的目光一下子钉在了她的嘴唇上。 微微有点肿。 不是很明显的那种,就是比平时饱满了一点,嘴角的线条圆润了那么一丢丢。 陈婉晴的包子差点掉桌上。 “导师早。”赵琳站了起来。 “嗯,坐吧。”陆知意的声音带了一点松弛的温度,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放下包,伸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李鸣端着水杯站起来,“导师,我论文第三章的数据分析那部分,昨天改了一版您有空看一下吗。” 陆知意接过来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段:“这里的逻辑链断了,你从叙事空间跳到社区认同中间缺了一个过渡,回去翻一下张文勋那本空间与记忆的第四章,里面有一节专门讲居住经验的累积效应,把那个接上。” 李鸣拿着论文点头记着。 正常情况下,导师指出问题的时候,李鸣的脊背应该是绷直的,因为通常后面会跟着一句类似于你这个水平还想毕业之类的暴击。 但今天没有。 陆知意说完那段话就把论文递回去了,表情平和得让李鸣一时间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更紧张。 “下周三之前改好给我。” “好的导师。”李鸣愣了一下才乖巧地点头。 李鸣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侧过头朝赵琳使了个眼色。 赵琳回了一个同样茫然的眼神。 两个人的表情都在说同一句话:今天的导师是谁,正版的那位呢。 陈婉晴坐在自己工位上,咬着包子的最后一口,眼珠子在陆知意和手机之间转来转去。 她打开了和苏言的微信对话框。 好家伙,上一条消息停在昨晚八点,她发的:哥你今晚吃什么我馋了。 苏言这个人平时就话少,但再少也不至于连妹妹的讨饭微信都不回。 除非他忙着干别的。 陈婉晴的目光又飘到了陆知意身上。 导师低着头在翻一份课题报告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陈婉晴的脑子里啪的一下把所有线索串了起来。 哥已读不回,失联整晚。 导师今天嘴唇微肿,面色如沐春风。 陈婉晴把最后一口包子吞下去了,差点没噎着。 她拿起水杯猛灌了两口,压着嗓子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但她的肩膀在抖,手指在桌下面攥着校服下摆使劲拧。 绝对亲上了。 百分之一万亲上了。 赵琳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探过头来小声问,“婉晴你怎么了,包子噎着了?” 陈婉晴拼命摇头,“没有没有,就是,呛了一口水。” “你眼睛都红了。” “辣的,包子里有辣椒。” 赵琳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包子袋,袋子上印着三个大字:鲜肉包。 赵琳把嘴闭上了,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扫了她一下,转回去继续干活。 陈婉晴趁陆知意低头翻文件的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机,打开和苏言的对话框,拇指飞速敲字。 “苏言你给我老实交代。” 发完又觉得不够,追了一条。 “你昨晚是不是亲导师了。” 发完第二条她又觉得太直接了,连忙又发了一条。 “你不用回答我已经知道了,导师今天来办公室状态不一样,你完蛋了,封口费翻倍,日料一整桌。” 三条消息连发出去,陈婉晴把手机往抽屉里一塞,挺直腰板打开电脑,装出一副正在认真工作的样子。 心里已经翻了天了。 李鸣抱着那本砖头厚的专著走过来,站在陈婉晴旁边,压低了声音。 “小师姐。” “干嘛。” “导师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人家心情好不行吗。” “她刚才看我论文那个语气,我以为自己走错了办公室。” “你论文写好了她当然语气好,你应该感谢自己进步了。” 李鸣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也不对劲。” “我怎么不对劲了。” “你在笑。” “我每天都笑,我是一个阳光开朗的人。” “你昨晚凌晨两点还在群里发消息说想辍学,半个小时以前你还在骂导师是灭绝师太。” 陈婉晴一脚踢了他的腿一下。 “你再说一遍试试。” 李鸣识趣地退回了自己的工位。 陈婉晴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她偷偷摸摸地掀开抽屉看了一眼。 苏言回了一条消息。 “你对日料过敏,吃了长荨麻疹。” 陈婉晴气得差点把手机从抽屉里扔出去,这个男人是真的,关键时刻绝不承认,但也绝不否认。 她吸了一口气,打字回去。 “好,日料取消,换火锅,锅底我选,菜我点,酒水饮料无限续杯,你请。” 苏言的回复来得很快。 “行。” 就一个字。 但陈婉晴知道,能让苏言这么爽快答应请客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 她把手机塞回抽屉,对着电脑屏幕敲了两下键盘,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赵琳又转过来了,“婉晴。” “嗯。” “你到底在笑什么。” 陈婉晴转过头看着赵琳,憋了三秒钟,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师姐,我跟你说个事,你绝对猜不到。” “什么。” “导师今天心情好的原因。” 赵琳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知道?” “我不光知道,我还知道对方是谁。” 赵琳连椅子都推过来了,“谁。” 陈婉晴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使劲摇了摇头。 “不能说,说了我会死。” “陈婉晴你是人吗。”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线索。” “你说。” 陈婉晴凑到赵琳耳边,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没看到吗,导师的嘴唇微肿……” 赵琳愣了两秒钟,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陈婉晴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转回了自己的电脑前面。 “陈婉晴。”陆知意的声音从办公桌那头传过来了。 陈婉晴的脊背瞬间绷直:“到。” “你的文献笔记赶完了吗。” “赶完了导师。” “发我邮箱,下午我看。” “好的导师。” 陈婉晴乖巧地打开邮箱,把昨晚熬夜赶出来的两万字笔记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她偷偷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我哥终于亲到导师了,这个秘密憋得我好辛苦,火锅钱先记账上。” 打完她又删了,改成了另一行。 “替苏言高兴,但更想吃他的红烧肉了。” 第173章 苏言:我实现了你的话 周六上午十一点,苏言把车停在了江城郊区一条旧巷子的尽头。 陆知意从副驾驶下来,看着眼前那栋建筑。 她的脚步在地面上顿了一下。 她认识这个地方。 三年前的春天,她和苏言从石桥巷走出来,穿过两条马路,路过了一座废弃的印刷厂。 那天傍晚的光很好,从厂房塌了一半的天窗里漏下来,落在满地的碎玻璃渣上。 她当时说,这里采光这么好,以后应该改成一座社区图书馆,二楼做区,一楼做儿童活动室,门口那棵槐树留着,夏天可以在树底下摆几把椅子。 第90章的时候,陆知意来过这里看到了改造后的图书馆,但是苏言不知道。 陆知意站在那栋建筑前面,十二月初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她散下来的头发。 苏言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没说话,把车钥匙揣进口袋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陆知意看着那栋建筑的外立面。 老厂房的红砖墙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表面只做了简单的清洁处理,砖缝里的青苔被刮掉了,但砖面上的风化纹路都在。 天窗修好了,加了她当年在草图上见过的百叶结构。 入口的门框是用旧厂房的工字钢重新切割焊接的,跟那张竣工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但照片和文字是一回事,站在这里是另一回事。 “走吧。”苏言说。 他伸过手来,陆知意的手指顺着他的掌心滑进去,十指扣上了。 两个人往门口走。 还没走到台阶跟前,里面推门出来一个穿棉袄的大爷,手里拎着一个搪瓷杯,看见苏言立刻笑了。 “小苏来了,吃早饭没?” 苏言喊了一声刘叔,“吃过了。” 大爷看了一眼苏言身边的陆知意,又看了看两个人牵着的手,咧嘴乐了。 “哟,这是带对象来了。” 苏言的耳根红了一下,但没松手,“嗯,带她来看看。” 大爷冲陆知意点了点头,“姑娘好啊,小苏这孩子实在,这个图书馆全靠他,不是他出的方案,这个废弃的印刷厂还一直废弃,我们也没有这么好的室和儿童活动室。” 陆知意看了苏言一眼。 苏言低着头,“没那么夸张,刘叔您别说了。” 大爷摆摆手往旁边走了,嘴里还嘀咕着,“小苏这个人就是嘴硬,他在这儿干了多少活问问巷子里谁不知道。” 两个人走进了图书馆。 一楼的儿童活动室里有三四个小孩正趴在矮桌上画画,一个扎小辫的女孩抬起头,看到苏言,眼睛一亮。 “苏言哥哥。” 小女孩放下画笔跑过来,蹲在苏言腿边仰着头看他。 “你好久没来了,上次你教我画的那个房子我画完了你看不看。” 苏言蹲下来,正好跟小女孩平视:“拿来给我看看。” 小女孩跑回去翻出一张画纸递过来。 上面画了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的窗户画得比门还大,屋顶上面画了一面红旗。 苏言把画纸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很认真地说:“窗户画得好,光能进来。” 小女孩咧嘴笑了,又跑回去画画了。 陆知意站在他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苏言站起来,有一个大姐端着一杯热茶追出来塞进苏言手里:“小苏喝口热的,外面冷吧。” 苏言推不掉,接过来道了谢。大姐笑了笑,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的陆知意,识趣地没多问,转身走了。 苏言转过身看着陆知意,手里举着那杯茶不知道该放哪,耳朵红得透光。 陆知意没有接过那杯茶,她伸手从苏言另一只手里把车钥匙抽出来,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苏言愣了一下:“你拿我钥匙干嘛。” “怕你跑。” 苏言看着她的表情,没有笑意,是一种很认真的注视。 他的嗓子紧了一下:“我不跑。” 陆知意没接话,转身走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苏言跟上去。 二楼的区就是照片里的那个样子,但比照片里更亮。 阳光从修好的天窗里洒下来,落在木质长桌上,有一个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一本竖排繁体的旧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神情安逸。 钢梁还在头顶,没有做任何装饰性的包覆,只是除了锈重新刷了一层防腐漆,灰色的,跟红砖墙的颜色搭在一起,不违和。 书架嵌在钢梁之间的空隙里,是新做的,木头的,拐角处打磨得很圆。 苏言走到陆知意身边,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头顶那根最粗的主梁。 “这根梁当年锈得太厉害了,施工队的人说不如换新的省事,我没同意。” “为什么。” “它是原来厂房的主结构,换了就不是这个房子了,修比换麻烦,但值得。” 陆知意的目光从那根钢梁上移下来,看着苏言。 他的侧脸在天窗漏下来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说起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稳。 “苏言。” “嗯。” “这里不是SL的作品。” 苏言转过头看她。 陆知意的声音很轻:“这是你的,是你把我说过的话,变成了现实。” 苏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裤缝边上收了一下。 陆知意走到靠墙的那面红砖前面,手掌贴了上去,砖面上的温度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 她的指尖沿着砖缝的纹路慢慢划了一小段,停住了。 “我当年说过,这面墙不能拆,你记住了。” 苏言走到她旁边,手指碰了碰那面墙:“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住了。” 陆知意的手从砖墙上收回来,转身看着他,眼睛有一点红。 她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地板看了好几秒。 她的声音从低头的姿势里飘出来,带了一点鼻音。 “苏言。” “嗯。” “你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苏言看着她低着的头顶,手掌慢慢地伸了过去,搭在了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散下来的头发,掌心贴着她的头皮。 “我只是,记住你的话,让你的话变成现实。” 陆知意站在原地没有动,让他的手掌在她头顶停着。 过了几秒钟她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她伸出右手,手指扣进了苏言左手的指缝里,握住了。 指腹蹭过他掌心那一片老茧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苏经理。” 苏言的声音有一点哑:“嗯。” “欢迎回来。” 第174章 要不是我眼光好,就被他跑了 两个人从二楼区下来,站在一楼中庭靠窗的位置。 几个小孩趴在矮桌上画画,有一个男孩正在用蜡笔涂一棵树,绿色涂出了轮廓线外面,他自己没察觉,涂得很专注。 苏言看了一会儿那个男孩,轻声说了句:“他画树的方法不对,树冠不能用一个圈代替,得分层画。” 陆知意侧过头看他:“你要现在过去教?” “不教,他画得开心就行。” 陆知意收回目光,没接话,手指还扣在苏言的掌心里。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看头顶的光从天窗落进来,照在孩子们的画纸上。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提着一篮子新鲜蔬菜,走路的时候膝盖有点弯,但步子挺稳当,棉袄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围裙。 老奶奶进门先往四周扫了一眼,看见苏言的时候脸上立刻笑开了。 “哎呀,小苏,你今天来啦,我还说呢上个礼拜没见你过来,我那菜地里新拔的萝卜还想给你捎两根。” 苏言喊了声张奶奶,松开陆知意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您腿不好,怎么提这么重的东西,我帮您拎。” 张奶奶摆手不让,目光越过苏言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陆知意身上。 老人家的眼睛亮了一下,扫了一眼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扫了一眼苏言刚松开的那只手,嘴角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 “小苏,这是?” 苏言的耳朵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陆知意走上前一步,站到了苏言身边。 “奶奶好,我是他女朋友。” 张奶奶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放下菜篮子,两只手直接拉住了陆知意的手,拍了两下。 “哎哟,姑娘长得真俊,个子高,脸色也好看,跟咱们小苏站一块儿般配得很。” 陆知意被老人家握着手,没有抽回来,语气松弛:“奶奶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我跟你说啊,”张奶奶拉着陆知意的手不放,回头朝苏言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这个小苏啊,那是真的好孩子,打着灯笼都难找的踏实人。” 苏言站在旁边,脖子已经红到了衬衫领口以下,嘴唇紧抿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张奶奶没看他,继续对陆知意说:“这个图书馆刚开始改的时候,巷子里的人都不信,说一个废厂房能改成啥样。” “结果小苏来了之后,天天蹲在这儿量啊画啊,有时候晚上灯都灭了他还打着手电在外墙上比划。” 陆知意听着,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没有打断老人家。 张奶奶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股过来人的笃定:“后来建好了,孩子们有地方看书了,老头老太太有地方坐了,巷子里谁提起小苏不竖大拇指?” “我跟你讲,姑娘,你眼光真好,能挑中我们小苏,以后肯定享福。” 苏言在旁边站着,后背绷得很紧,手指在裤缝边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听到那句你眼光真好能挑中我们小苏的时候,喉咙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他知道老人家是好意,但那个字眼让他心里缩了缩。 挑中他。 三年半以前,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把手机卡拔掉的那个晚上,想的就是这件事。 她那么好,不应该挑中他。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只转了半秒,陆知意的声音就从他旁边传了过来。 “是啊奶奶,要不是我眼光好死死拽着,他这个笨蛋早就跑没影了。” 苏言整个人一绷,手指用力扣进了掌心里。 陆知意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语调是往上扬的,脸上还带着笑,像在说一句随口的玩笑话。 但苏言听出来了。 每一个字都听出来了。 跑没影了。 死死拽着。 他的右手握住了陆知意垂在身侧的左手,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指节在发紧,力气比平时重了一些。 陆知意没有回头看他,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反扣回去。 张奶奶没听出别的意思,乐呵呵地拍了拍陆知意的手背。 “那就对了嘛,好的就要抓紧,你俩好好过日子啊,有空来巷子里坐坐,我给你们炖鸡汤。” 苏言开口,嗓子有点紧:“张奶奶,谢谢您。” “谢什么,你帮了巷子里这么多忙,我们才要谢你呢。” 张奶奶弯腰从菜篮子里翻了翻,摸出来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往陆知意手里一塞。 “拿着拿着,刚摘的,甜得很。” 陆知意双手接过苹果,苹果皮上还带着一点田里的土腥味,很沉。 张奶奶提起菜篮子往里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苏啊,这姑娘你可得看住了,别让人给撬走了啊。” 苏言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会的。” 张奶奶笑着摆了摆手走远了。 中庭安静下来,几个小孩还在低头画画,蜡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苏言没有松开陆知意的手,两个人站在大窗户前面,阳光从天窗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印在了地板上,两个轮廓挨得很近。 苏言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那截影子,嘴唇抿了又抿。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刚才你说的那个……” “哪个?” “就是,死死拽着那个。” 陆知意偏过头看他。 苏言的视线还落在地上,眉头拢着。 陆知意没有催他。 苏言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上后面的话:“你说得对,我以前是笨蛋。” “以前?”陆知意挑了一下眉毛,“你现在不笨了?” 苏言闷闷地说:“现在也笨,但是不跑了。” 陆知意没有接话,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她站在洒满阳光的窗前面,偏头看着苏言因为愧疚而微微低垂的眼睛,他的睫毛投了一小截阴影在颧骨上面。 她心里转过很多念头。 有一些是关于三年半以前的,那些半夜醒过来发现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已经变成空号的夜晚,那些一个人从石桥巷走到翠屏山腰又走回来,走到胃疼蹲在路边的下午。 她想问他那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想把他按在椅子上,一条一条地审,像审论文一样把每一个逻辑漏洞全部堵死。 但现在不行。 她太了解苏言了。 他现在的状态像一只刚从洞里被哄出来的动物,你冲他走快一步他就要往回缩,你不动他才敢往前凑。 等时机到了,她会问的。 一个字都不会放过。 问完了她要捶他,狠狠的那种。 但不是现在。 陆知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伸手在苏言脸颊上戳了一下,擦掉了他眼角那一点水汽。 “苏经理。” 苏言抬起头看她。 陆知意的表情松弛下来,手指在纸巾上转了个方向,又在他另一边脸颊上蹭了蹭。 “下次带我来的时候,记得提前说,我给那个画房子的小姑娘带点好的画笔。” 苏言看着她的眼睛,愣了一拍。 “好。” 陆知意把纸巾折了一下塞回口袋,低头看着手里那两个红苹果。 苹果很沉,很红,表皮粗粗的。 她把一个苹果递到苏言面前,“你一个我一个。” 苏言接过去,拇指蹭了蹭苹果表面的土。 陆知意往门口走的时候,苏言跟在她半步后面。 陆知意走了三步忽然回过头。 “苏言。” “嗯。” “张奶奶说得那句话,你不许再往歪处想。” 苏言的嘴唇动了一下。 陆知意盯着他:“你是我挑的,挑完了就不退不换,你要是再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扣你绩效。” 苏言攥着苹果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想了。” 陆知意转过身继续走,声音从她前面飘回来:“走了,回去了,今天收工。” 苏言跟上去,两步走到她旁边,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另一个苹果,两个红苹果全攥在了他的左手里。 右手空出来,探了一下,扣住了陆知意垂在风衣口袋外面的手指。 陆知意没有回头,手指勾了他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的门,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冬天没有叶子,但树干很粗很稳当,扎在门口像站了很多年的样子。 苏言路过那棵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知意。 风从巷口吹过来,掀了一下他的衬衫后摆。 他把两个苹果全塞进了外套口袋里,腾出来的手替陆知意拢了拢风衣的领口。 陆知意抬手拍掉他的手,“你自己不冷?” “不冷。” “骗人。” 苏言笑了一下,没解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让她先上去。 第175章 转正!苏经理急刹差点谋杀陆导 车子驶上了返程的主路,午后的太阳晒得前挡风玻璃上有一层暖意。 陆知意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盖子拧回去之后搁在腿上。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知意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听上去很随意,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苏经理。” “嗯。” “三个月考察期,你算过现在过了多久了吗?” 苏言的右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个很短的瞬息。 “三个星期零两天。” 陆知意转过头看他,“你连天数都记着?” 苏言的耳根出现了一层薄薄的红色,视线没离开前方的路面:“我备忘录里有。” 陆知意靠着座椅靠背,保温杯在腿上转了半圈:“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考察期啊,你觉得你表现怎么样。” 苏言的背脊瞬间挺直了两厘米,两只手移到了方向盘的三点和九点位置,标准得像在考驾照。 “我觉得……我还要继续努力。” 陆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 “继续努力?具体说说哪方面还需要努力。” “做饭方面,上次那道山药排骨汤的火候可以再调一下,你喝的时候我看你停了一下筷子,应该是盐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 “还有呢?” “周三那天牛奶我给你热到了54度,高了一度半,你嘴唇碰杯口的时候缩了一下。” “你连我嘴唇碰杯口都看。” 苏言的耳朵从红变成了绛紫色:“我,那个,那是顺带注意到的。” 陆知意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这个男人。 把牛奶温度论到了零点五度的精度,把一道汤的盐量精确到了停筷子的那一个动作。 三个月的考察期。 她当初定这个期限的时候,是觉得三个月够长了,够这个满身都是刺的笨蛋慢慢习惯重新站到她身边。 但她没想到他的速度比她预期的快得多。 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只不过被三年半的自卑和逃避压在底下了,一旦那层东西被撬开一个口子,底下的东西全涌上来了,挡都挡不住。 陆知意偏头看向窗外,行道树的影子一条一条地从车窗上滑过去。 她的声音变小了一点,带了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可是我觉得,有人好像表现得太好了点。” 苏言没听清,偏了一下头:“啊?” 陆知意转过头来。 她看着苏言侧脸的轮廓,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搭在方向盘上那只有老茧的手。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慢,从一条平直的线变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苏言。” “嗯。” “我说,”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落得很稳,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个清晰的间隔,“鉴于苏言同志近期表现极其优异,经综合评估,特批……提前转正。”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方向盘往右偏了一下。 在苏言的脑子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右脚已经先替他做了决定,一脚把刹车踩到了底。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响,车子往前滑了两米,歪歪地停在了路边临时停靠带的白线上面。 陆知意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倾了一下,还好安全带拉住了她,不然会跟玻璃亲个嘴。 后面跟车的一辆银色面包车差点怼上来,司机猛打方向盘避开,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喇叭声震天响,夹杂着含妈量极高的亲切问候。 苏言听不见。 他转过头来的时候,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十根手指全收紧了,指节上的皮肤绷得发白。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慢慢泛红,是从眼眶底下一瞬间涌上来的那种,眼白上全是血丝,瞳孔放得很大。 “你说什么?” 陆知意看着他的样子,伸手把安全带从锁骨上拨了拨。 “我说,提前转正。” 苏言盯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嘴唇动了好几次,发出来的声音是碎的。 “不是,你说的,你说的真的吗?” “苏经理,你现在在马路上,后面有人按喇叭。” 苏言完全没有听到喇叭声的反应,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在半空里停了一下,又放下去了,又抬起来,抓住了自己的膝盖。 他的膝盖在抖。 “提前转正,”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是,是那个意思吗。” “苏言,你觉得提前转正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不用等三个月了?” “嗯。” “就是,你是说……” 他说不下去了。 眼眶里有东西在往外涌,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偏过头去看前挡风玻璃,前面的路在视线里模糊了一秒又清晰了。 后面的喇叭又响了一下,这次是短促的两声,不那么愤怒了,带点催促的意思。 陆知意抬手指了指后视镜。 “你先把车开走,回头再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苏言用手背蹭了一下右眼眶,吸了口气,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挡位挂了两次才挂上,车子颤了一下重新开始往前走。 后面的银色面包车从左侧超了过去,司机经过的时候瞪了苏言一眼,苏言没看见。 他的视线在前方的路面上,但陆知意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在看。 因为他的右手刚放回方向盘不到十秒钟,就又滑了下来,在两个座椅之间的位置摸索了一下,碰到了她搁在膝盖上的保温杯。 他把保温杯拿走了,放到了杯架上。 然后他的手覆上了她空出来的左手手背。 掌心是烫的,手指是凉的,力度收了又收,最后扣进了她的指缝里。 十指紧扣。 苏言用左手单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死死攥着陆知意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从他那边传到她这边。 他的嘴唇还在抖,但嘴角已经弯了。 弯得很大。 大到他自己可能都控制不住。 “知意。” “嗯。” “我,”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又续上了,“我答应你,考察的标准一分都不降,转正了也不降。” 陆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勾了一下,“你倒是挺有职业精神。” “牛奶以后保证不超过53度。” “嗯。” “汤的盐量我再往下调一点。” “嗯。” “做饭的时间我可以再提前半小时,这样端过去的时候温度刚好。” “苏言。” “嗯。” “你能不能先看路。” 苏言把视线从她的侧脸上移回前方,但手没有松开,攥得反而更紧了。 车子往前开着,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连在一起的那截影子投在了中控台的边缘上。 苏言盯着前面的路,过了十几秒,嗓子里冒出来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点鼻音。 “谢谢你。” 陆知意没有回头,手指在他掌心里收了一下。 “不用谢,这是你自己挣的。” 第176章 单手开车的苏经理与他死不松开的右手 陆知意不是没想过苏言的反应会大。 但她没想过会大到这个程度。 这个男人现在的状态,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右手焊死在她的手上了。 车子开上了一段限速六十的城市快速路,路面很宽,车也不算多,苏言的左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面,姿势其实是稳的。 但问题是另一只手。 他的右手从刚才扣住她的那一刻开始,已经过了十一分钟了,一秒钟都没有松开过。 五根手指全部嵌进她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像怕她的手会从他的手里化掉一样。 陆知意试着动了动手指。苏言的手立刻跟着收紧了一点。 “苏言。” “嗯。” “你手心出汗了。” “嗯。” “不松开吗?” 苏言的视线落在前面的路上,下颌绷着一条线,耳根的红色延伸到了耳垂下面那一小块皮肤上。 他没有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意思。 “不松。” 陆知意挑了一下眉毛,“你换挡怎么办。” “这段路不用换挡。” “前面有个弯。” “我打方向盘用左手够了。” 陆知意看了一眼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手腕放得很低,手指的位置卡在一点钟偏下的地方,确实操控得很稳。 她往前看了看路面,车速表上的数字停在五十五公里每小时,很老实,比限速还低了五码。 “你故意开慢的。” “没有慢。” “苏言,你来的时候开了七十。” 苏言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确实有意把车速压下来了,五十五就够了。 不用那么快到。 到了就要下车,下车就要松手。 他不想那么快到。 陆知意看出来了,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没有拆穿他,转头看向窗外,行道树一棵一棵地从窗框里倒退过去。 过了一个路口,红灯。 车停下来了。 苏言的左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右手还是攥着陆知意的。 他偏过头来看她。 那种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苏言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层东西垫着,像一层没擦干净的雾,你能感觉到他在看你,但他在隔着什么东西看。 现在那层东西没了。 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点过分,瞳孔里映着她的轮廓,干干净净的,不闪躲,不偏移。 陆知意被他看得耳垂发烫。 “看路。” “红灯。” “红灯也看路。” “前面没车了。” “苏言。” “嗯。” 陆知意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距离隔着一个中控台的宽度,但他那种看人的方式把那点距离吞得干干净净。 她伸出左手挡在了他眼前。 “不许看了。” 苏言的视线被她的手掌挡住了,他低下头,嘴角弯着,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笑,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红灯跳绿了。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苏言把左手放回方向盘上,车子重新动起来。 陆知意把左手收回去,发现自己的手心也出了一层薄汗。 她把手在风衣膝盖上蹭了两下,装作若无其事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不热了,温温的。 “苏经理。” “嗯。”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 苏言想了想,“是吗。” “你刚才说了四个不松,两个嗯,一个红灯,一个前面没车了。” “这很多吗?” “对你来说算破纪录了。” 苏言闷声说了句:“因为高兴。” 陆知意没有接话。 车子快要进入通往江大方向的那条路了,苏言的右手还是扣着她的,掌心的汗已经蒸干了一层又出了一层,但手指的力度没有减弱过一丁点。 陆知意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她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面,只露出了大拇指的指头。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了一点。 “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前的吗。” 苏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考察期是给不确定的人设的。” 苏言安静了一秒。 “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你是确定的。” 陆知意的声音很自然,“我只是需要你自己也确定。” 苏言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今天在图书馆里,蹲下来跟那个小女孩说话的时候,看她画纸的眼神跟你看图纸的眼神一样,很认真,不敷衍。” 苏言没说话。 “你站在那面红砖墙前面跟我说那根梁值得修不值得换的时候,你的声音是稳的,肩膀是直的。” 苏言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 陆知意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他的掌心,语气变得郑重。 “苏言,你现在站着的地方,不是因为我拽着你你才站着的,是你自己走到那里的。” 车里安静了好几秒。 苏言的左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他使劲眨了两下,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利索。 最后挤出来的是一句很短的话。 “你别走。”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气音。 陆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翻了一下,从被动的被握变成了主动的反扣,指腹贴着他指根那一圈老茧,按了一下。 “我三年半都没走,你觉得我现在会走?” 苏言没有说话了。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把车速又降了五码。 车子慢得跟散步差不多了。 陆知意没有催他开快,把保温杯放回杯架上,肩膀往座椅靠背上靠了靠,偏头看着窗外。 行道树的影子一条一条地滑过车窗,每一条的间距都被拉得很长。 路程就这么多,开到了就要松手了。 陆知意低下头笑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过了一个红绿灯,江大西门的路牌出现在前方三百米的位置。 苏言的左手在方向盘上转了一下,把车往右侧并了并,靠近了路边,但没有打转向灯。 “苏言。” “嗯。” “过了。” “什么过了。” “学校西门过了,你开过头了。” 苏言看了一眼后视镜,西门的牌子已经在后窗的位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上显示目的地已过。 “我走东门那条路,绕一下。” “东门那条路比这条远两公里。” 苏言没接话。 陆知意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耳根上那一层退下去又泛上来的红色,看着他攥着她手指的那只手,虎口位置因为用力已经有一圈白印了。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没出声,肩膀动了动。 “苏经理。” “嗯。” “你绕到东门了之后打算怎么办,再绕一圈?” 苏言闷了两秒,嘴角往下压了一下,没压住,又弯回去了。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看你说不说下车。” 陆知意在副驾驶上靠着,手指在他掌心里勾了一下。 “那我现在说了,东门到了停车。” 苏言的手指紧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松开了一点点。 他打了右转灯,车子往路边靠过去。 东门到了。 车停下来之后,苏言熄了火,两只手都放回了膝盖上面。 右手的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掐痕,是他自己的指甲掐的。 陆知意看了一眼那个掐痕,伸手把他的右手翻过来,用拇指在掐痕上面按了两下。 “疼不疼。” “不疼。” 陆知意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了,又收回来,侧过身看着他。 “苏经理。” 苏言把脸转过来,眼眶还有一点点红。 “明天你来找我的时候,不用再偷偷摸摸走北门了,从正门进。” 苏言愣了两秒,“正门要刷教职工卡。” “我给你办访客登记,以家属名义。” 苏言攥着方向盘的左手使劲收了一下。陆知意下了车,弯腰从车窗口看进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用手指勾到耳朵后面。 “到家了跟我说。” 苏言点了点头。陆知意直起身,往校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转过来。 “苏言。” 苏言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 陆知意站在路灯底下,十二月的冷风把她风衣的下摆吹得往一边飘。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但苏言听得很清楚。 “今天的表现,两百分。” 她转身走进了东门。 苏言坐在车里,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和那一下一下按压掐痕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手心的掐痕已经淡了,但她按过的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点暖意。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陈婉晴的消息。 “哥,你今天又消失了一整天,你干嘛去了,你们是不是又约会了,快说快说,今天去了哪儿。” 苏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打了三个字回去。 “转正了。” 发完他锁了屏,靠在座椅靠背上,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手指缝里露出来的嘴角弯得很大。 手机又响了。陈婉晴的语音消息,两秒钟,只有一声拔高了八度的尖叫。 第177章 完美的周末与戒不掉的离别吻 “哥,那我是不是可以公开了?憋了我这么久,太难受了。” “那你得问你导师,她同意公开那就公开。” “要我问她?你是要我死吧?那我还是不公开了,哎,只能憋着咯,哥你以后给我精神补偿,秘密憋补偿。” “行行行。” 周日下午三点,苏言出租屋的厨房里弥漫着排骨汤的香气。 苏言站在灶台前,左手端着一小碟白砂糖,右手握着汤勺,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陆知意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着胳膊,用一种审视论文答辩的目光盯着他的手。 “放。” “不放。” “苏言,红烧排骨不放糖,你做的是盐水煮肉。” 苏言把汤勺在锅边敲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很认真。 “你胃不好,糖放多了刺激胃黏膜,我用老抽上色就够了。” 陆知意走了两步过来,伸手把那碟白砂糖从他手里拿走。 “我说的是放半勺,不是让你往里倒半袋。” “半勺也多了。” “苏言,我本科毕业论文答辩的时候都没你这么犟。” 苏言看着她把糖碟搁在灶台边上,嘴唇抿了一下。 “我查过,白砂糖在高温下会产生丙烯酰胺,你的胃黏膜现在修复期,这个东西对你不好。” 陆知意挑了一下眉毛,“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医学文献了。” “上个月。” “你一个建筑设计师看胃肠科的论文。” “跟建筑没关系,跟你有关系。” 陆知意看着他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眼睛盯着锅里的排骨,耳朵红得要滴血,嘴巴紧紧抿着一条线,活像一个在面试现场背简历的应届毕业生。 她伸手从糖碟里捏了一小撮白砂糖,大概只有四五颗的量,在苏言反应过来之前,手指一弹,糖粒啪嗒啪嗒地落进了锅里。 苏言的脸垮了。 “陆知意。” “怎么了。” “你刚才那一撮至少有五克。” “你目测精度这么高,去当药剂师吧。” 苏言伸手想把翻滚的汤搅一搅看看能不能把糖粒捞出来,勺子刚伸进去被陆知意一把按住了手腕。 “都化了,你捞什么。” 苏言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面,表情像丢了一整套设计图纸。 “你胃真的不能吃太甜。” “五克糖。” “五克也是糖。” “苏言,五克糖溶进一整锅汤里,浓度比你说话的甜度低多了。” 苏言的脑子卡了两秒,然后耳朵连着脖子一起红了。 “我说话,什么甜度。” 陆知意没理他,伸手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了一点,用苏言的围裙擦了擦手指上的糖粒。 苏言站在旁边看她动作,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那我下次放三克。” “不行。” “四克。” “不行。” “那到底多少。” 陆知意转过头来看着他,下巴微微抬起来。 “我放多少,就是多少。” 苏言跟她对视了三秒钟,然后低下了头。 “好。” 陆知意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她转身搅了两下锅里的排骨,语气恢复了灭绝师太的基调。 “去把碗拿出来,两个,筷子两双。” 苏言老老实实地去橱柜里拿碗,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飞快地在她嘴角上蹭了一下。 时间短到陆知意没来得及反应,等她转过头的时候苏言已经走到了橱柜前面,背对着她在翻碗碟,后脑勺上的头发翘着一撮,看上去非常无辜。 陆知意拿着汤勺指了一下他的背影。 “苏言,你偷亲我。” 苏言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碗,没转头,声音含含糊糊的。 “不是偷亲,是休战。” “谁跟你休战了。” “你赢了。” 陆知意看着他端着碗走回来,把碗放在台面上码整齐,然后又去拿筷子,拿了两双整整齐齐地摆在碗的右手边。 她没有再追究那个落在嘴角上的吻。 排骨汤出锅的时候,苏言先盛了一碗试温度,吹了两口递给陆知意。 陆知意喝了一口。 “怎么样。” “有点甜。” 苏言的脸立刻皱起来了,“我就说那五克多了。” 陆知意咬着勺子看他。 “但是好喝。” 苏言皱起来的脸慢慢松开了,嘴角往上弯,他自己没控制住,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嘴唇,蹭完还是弯的。 吃完饭苏言洗碗,陆知意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邮件,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客厅,但苏言每洗完一个碗都要偏头看她一眼。 陆知意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碗在水池里,不在我脸上。” 苏言把头转回去了。 过了十秒钟又偏过来了。 陆知意放下手机,“你到底在看什么。” 苏言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声音低低的。 “看你在不在。” 陆知意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拍。 她没有接这句话,重新拿起手机滑动屏幕,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周日傍晚六点半,天色全暗的时候,苏言在玄关蹲下来帮陆知意把鞋带系紧,系完了还拉了拉看松不松。 陆知意低头看着他蹲在脚边的样子,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顶。 苏言抬起头来,被摸了头的大型犬露出了满脸乖顺的表情。 车子从楼下停车场开出来拐上主路之后,车速表上的数字一直没超过三十。 陆知意看了一眼仪表盘,又看了一眼窗外慢悠悠倒退的路灯。 路边一个大爷骑着共享单车超了他们的车。 陆知意转过头来。 “苏言,你再开慢点,大爷骑共享单车都要超我们了。” 苏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挪了一下,车速从三十变成了三十二。 “路况不好。” “柏油马路一根裂缝都没有,你跟我说路况不好。” 苏言抿着嘴不说话了,车速依然固执地维持在三十二。 陆知意没有再催他,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到了宿舍楼下的停靠区,苏言把车熄了火,挂挡拉手刹,动作做得很慢,每一步都拖了两三秒。 陆知意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手上还没拉,苏言那边的车门已经打开了。 他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车门,陆知意刚站稳,他整个人贴了上来。 陆知意的后背抵上了车门的金属面板,苏言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车顶上,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侧,低头直接吻了下来。 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力度,带着占有欲,也带着温度。 十二月夜晚的冷风从两个人中间穿不过去,他把她整个人圈在了臂弯和车门之间。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陆知意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在窒息之前把自己的嘴唇抢救了回来。 “你属狗的啊,明天不用上班了?” 苏言没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打在她的鼻尖上,声音又低又哑。 “上,但我明天早上想跟你一起去食堂吃包子。” 陆知意的耳垂烧得厉害,她偏过头去躲他的视线。 “食堂七点才开门。” “我六点五十来接你。” “这么早,那你得几点起?” “六点。” 陆知意抬起头来看着他。 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白衬衫领口被她刚才推的时候弄歪了一点,眼睛里面亮亮的,嘴角弯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三年半以前那个只敢在角落里低头走路的男孩不见了。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肩膀是展开的,腰板是直的,敢把她堵在车门上亲,敢说明天四点半起床只为跟她吃一顿包子。 陆知意看着他看了两秒,笑着骂了一句。 “出息。” 然后她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苏言整个人顿了一拍,随即两条胳膊收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十二月的夜风很凉,但他的怀里很热。 陆知意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上来。 “那明天等你。” 苏言在她头顶嗯了一声,笑的时候胸腔振动了一下,陆知意感觉到了,没说话,抱着他又收紧了一点。 宿舍楼上边有扇窗户亮着灯,也不知道是谁在往下看。 但陆知意没有抬头。 苏言也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陆知意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风衣领子,转身往宿舍楼门口走。 门禁刷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苏言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三楼窗户的灯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陆知意的消息。 “到家说。” 苏言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区之前,他低头在方向盘上笑了几秒钟。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在最末一行加了一句话。 “她说出息的时候,眼睛里面有光。” 第178章 从北门到家属通行 周一早上五点十二分,苏言的闹钟响了。 他在出租屋里精准地在五点十五分洗漱完毕,五点二十八分换好白衬衫,五点三十分出门。 车子驶上通往江大的主路时,天还没有完全亮,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划过去。 靠近江大的岔路口,苏言的右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左转是北门,那条路他走了快两个月了,小巷子窄,没有门卫,可以不刷卡不登记,悄无声息地把饭盒送到,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右转是正门。 苏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磨了两圈,嘴唇抿了一下。 昨晚陆知意站在车窗外面对他说的那句话又冒出来了,声音很轻,被十二月的风吹散了一点边角,但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很清楚。 从正门进,以家属名义。 苏言把转向灯打到了右边。 车轮压过转弯处的减速带发出一声闷响,前方三百米就是江大的正门岗亭,道闸的横杆拦在入口处,银灰色的,在路灯下反着一道光。 苏言把车速降到了十码左右,右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把身份证掏了出来,准备停车登记。 车子滑到了岗亭窗口前面。 门卫室里坐了一个穿制服的保安大爷,头发花白,面前有一台电脑屏幕,旁边摆着一杯搪瓷茶缸的浓茶。 苏言摇下车窗,把身份证递了出去。 “你好,我来做临时访客登记。” 保安大爷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转头在电脑上输了几个字,屏幕刷新了一下。 大爷又看了看苏言的脸,再看了看屏幕,然后把身份证递了回来。 “不用登记了,系统里有你的信息。” 道闸嗡的一声抬了起来。 苏言愣了一下,没有收回身份证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 大爷往屏幕上指了一下,笑呵呵的。 “陆教授上周五就给你做好访客录入了,长期有效的那种,备注写的是家属。” 苏言握着身份证的手指收紧了。 他听到了那两个字。 家属。 不是访客,不是朋友,不是同事,不是临时通行。 是家属。 他的耳根从白变粉,从粉变红,一路烧到了脖子侧面。 大爷看着他的脸色变化,乐了。 “小伙子,脸红什么呢,陆教授人多好啊,提前给你办妥帖了,快进去吧,别堵后面的车。” 苏言把身份证塞回口袋里,声音有点卡。 “谢谢。” 车子从抬起的道闸下面开过去,苏言的左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攥着方向盘的另一侧,指骨攥得很紧。 他的视线落在前面的校园道路上,两排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晨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苏言把车稳稳地停在文学院办公楼外面的停车位上,熄火,但没有马上下车。 他在车里坐了大概四十秒。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来江大给妹妹送东西,棒球帽压得低低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绕着整个校园走最偏的那条路,生怕被任何人认出来。 他想起两个月前第一次从北门溜进来送饭盒,脚步比做贼还快,放下东西就跑,连一秒钟都不敢多待。 他想起一个月前陆知意第一次牵住他的手走在校园里,他的视线一直往地上看,不敢抬头,怕碰到别人的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干净的,前天晚上手洗了两遍又熨烫过的,领口平平整整。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 冬天早晨的冷空气扑在脸上,苏言把车门关上,站在车旁边,背脊是直的。 五点五十八分,办公楼的大门推开了。 陆知意从里面走出来。 浅色的风衣系着腰带,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走路的时候马尾一晃一晃的。 她看到苏言的那个瞬间,脚步没有变快,但嘴角的弧度肉眼可见地往上走了一截。 苏言迎上去两步。 “早。” 陆知意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的衬衫。 “纽扣系对了?” “我检查了三遍。” 陆知意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在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弹了一下,不是因为扣子歪了,就是想碰他一下。 “走了,食堂六点开门。” 苏言伸出右手。 陆知意看了一眼他摊开的手掌,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五根手指自然地嵌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紧扣。 几个背着书包起早去图书馆的学生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女生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张大了嘴。 “那是不是,陆导?” “跟她牵手那个男的谁啊?” “不知道,长得好高。” “卧槽陆导居然有对象?” 低低的议论声传过来,苏言的耳朵动了一下,手心微微出了一层汗。 陆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了一下,力度不大,但稳。 她没有转头去看那些学生,步伐没有变,目视前方,声音清清淡淡的。 “紧张?” 苏言吸了一口冷空气。 “有一点。” “那要松开吗。” 苏言的手指扣紧了。 “不松。” 陆知意的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投在银杏树的落叶上面,并排着,靠得很近。 走到食堂台阶前面的时候,苏言忽然开口了。 “知意。” “嗯。” “门卫说,你上周五就录入了。” 陆知意迈上台阶的脚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上走。 “嗯,周五下午办的。” “就是,你那天跟秦越见面之后?” “见完他我顺路去保卫处填的表。” 苏言在她后面停了一步,看着她的背影。 上周五下午,她跟秦越正式了断,然后转身去保卫处给他办了家属通行。 一件事的结束和另一件事的开始,被她压缩在了同一个下午里,干干脆脆,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苏言的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他走上台阶,从后面拉住了陆知意的手。 陆知意回过头来,苏言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 “谢谢你。” 陆知意用另一只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又来了,说了不用谢。” 她偏头看了看食堂门口挂的菜单牌。 “韭菜鸡蛋的有,走。” 苏言被她拽着往食堂里走,嘴角弯得很大,一直压不下去。 食堂的大姐在窗口看到陆知意身边跟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白衬衫男生,手还牵着,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陆老师今天带人来啦。” 陆知意松开苏言的手,往窗口探了一下。 “韭菜鸡蛋包子还有吗。” “有有有,给你多装两个。” 苏言站在陆知意身后半步的位置,身上晨光打得很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落在她脚边。 不是躲在角落里的影子了。 是站在她旁边的。 第179章 保温杯立大功,陈大聪明死里逃生 早上八点四十,研讨室的门推开了。 陈婉晴从门缝里探进来半个脑袋,左手捧着一杯凉透了的美式咖啡,右手抱着一叠修改过三遍的文献笔记,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用一个词形容就是苟延残喘。 赵琳已经坐在工位上了,头也不抬地翻着文献,桌上摆了两本厚得跟砖头一样的参考书。 李鸣缩在角落的电脑前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时不时停下来用力揉一下眉心。 陈婉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笔记放在桌上,转头看了一眼赵琳。 “师姐,昨晚你们改到几点。” 赵琳伸出三根手指。 “三点。” “我四点。” 李鸣在角落里没抬头,“我四点半。”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大难临头的眼神。 陈婉晴把笔记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中间没有缺页漏印之后,贴着桌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说今天陆老师是先骂李鸣还是先骂我。” 李鸣的敲键盘速度加快了百分之三十。 “别拉我垫背。” 赵琳推了一下眼镜,“按上周的规律来看,她一般先批小师姐的,因为你的问题最多。” 陈婉晴把笔记摔在桌上,“师姐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诚实。” 八点五十五分,走廊尽头传来了清晰的高跟鞋声。 三个人同时坐直了。 陈婉晴把美式咖啡藏到了显示器后面,赵琳把桌上多余的杂物全部扫进抽屉,李鸣在最后一秒把电脑屏幕切回了论文界面。 研讨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知意走进来的时候,陈婉晴多看了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耳朵边别了一个很小的发夹。 陈婉晴看到了发夹的颜色是深蓝的。 她哥衬衫常用的那种深蓝色。 陈婉晴使劲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把涌上来的信息量压了回去。 陆知意走到前面的主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抬头扫了一眼三个人。 “笔记写完了?” “写完了。”三个人异口同声。 陈婉晴第一个站起来,双手把笔记递过去,姿势恭敬得像在上供。 赵琳和李鸣紧跟其后。 陆知意先翻开了陈婉晴的。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陈婉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知意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手指敲了一下纸面。 “这段引用来源标注错了,你引的是MO-2006版,但原始数据出自马建国1998年的那篇田野调查,你没有去查一手文献。” 陈婉晴缩了一下脖子,“我,我下次注意。” 陆知意继续翻,到第二十页又停了。 “这里的时间线有问题,你把1944年和1947年的两批文物修复记录搞混了,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阶段。” 陈婉晴的后脊梁开始冒冷汗,“陆老师我回去马上改。” 陆知意翻到第三十一页,指了一下页脚。 “参考文献格式,第七条的期刊名缩写用错了。” 三条致命错误。 陈婉晴在心里给自己默哀了三秒钟。 完了,铁定要重写。 上周赵琳被挑出两条错误,笔记直接被退回从头来过,搭进去整整一个周末。 她这次三条,保守估计要搭两个周末。 陈婉晴已经在心里开始安排后事了,遗产里那箱奶茶留给李鸣,游戏账号留给赵琳,她本人光荣牺牲在第三十一页的参考文献格式上。 陆知意把笔记合上了。 然后她的目光从笔记上移开,落在了桌角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苏言的保温杯,今天早上苏言送她进办公室的时候放在她桌上的。 陆知意伸手拿过保温杯,拧开了杯盖。 一股温热的水汽飘出来,带着淡淡的红糖和雪梨的甜香。 她低头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刚好卡在入口最舒服的那个度数上。 甜度淡淡的,不腻,但能尝出来里面有梨肉煮化之后的绵密口感。 没有姜。 陆知意的胃本来因为昨晚批改文件熬夜而隐隐发酸,这一口汤下去,那股不适被压下去了大半。 她放下保温杯的时候,杯盖轻轻搁回去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咔哒。 然后她抬起头来。 陈婉晴正绷着脖子等待宣判,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绞成了麻花。 “这三处错误,回去改掉,后天中午之前重新交给我。” 陈婉晴愣了一下,“后天?” 陆知意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语气比刚才轻了大概一个等级。 “另外,今天下午的文献研讨往后延一天,你们三个下午放半天假,把前面的功课缺口补一补。” 放半天假。 这四个字从陆知意嘴里说出来,冲击力不亚于天降陨石。 赵琳的笔从手里滑了下来。 李鸣敲键盘的手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赵琳,两个人的表情是一样的,四个字可以概括,不太敢信。 陈婉晴张了张嘴,“陆老师,您说的是今天下午,放半天假?” 陆知意的眉毛挑了一下,“我说话需要重复第二遍?” “不用不用不用,谢谢陆老师。” 陈婉晴用最快的速度把笔记夹回文件夹里,生怕陆知意反悔。 赵琳弯腰去捡笔的时候,看到陈婉晴的脸在桌子底下憋得通红,嘴唇都抿白了。 赵琳低声说了句,“你干嘛呢。” 陈婉晴赶紧摇头:“没干嘛没干嘛,我开心呢,这样都没被骂。” 陆知意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了。 “陈婉晴。” 陈婉晴的手机差点飞出去,她用光速把手机塞进了大腿底下,坐得笔直。 “到。” 陆知意头也没抬,翻着赵琳的笔记。 “文献第七条的格式,回去对着规范手册第三版改,别再拿第二版的模板套了。” “是,收到,保证改。” 陆知意翻了一页,停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下午放你们假,不是让你们睡觉的,是让你们查资料的。” “明白明白,绝对不睡。” 陆知意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笔记。 保温杯里的雪梨汤还冒着一点点热气,甜甜的香味在研讨室里散了很淡的一层。 陈婉晴坐在座位上,心跳还没完全恢复正常,她偷偷拿出手机,在桌底打了一行字给苏言。 “哥,你那杯汤今天救了我一命,你不知道她喝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吓死我了。” 过了十几秒,苏言回了一条。 “她喝了?温度怎么样,是不是凉了?” 陈婉晴翻了一个白眼,打字回他。 “你的眼里只有她喝没喝,我的命你就不关心一下?” 苏言的回复很快。 “周末给你加红烧肉。” 陈婉晴嘴角往上弯了一截,把手机锁了屏,老老实实地打开电脑,开始改她那三处致命的引用错误。 研讨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翻纸的沙沙响。 陆知意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拍。 杯身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是苏言之前在工地不小心磕的。 她的食指在那道划痕上摩挲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藏在低头批阅笔记的角度里,谁也看不到。 第180章 惊艳全场的五厘米误差:苏经理的绝对碾压 城恒设计公司七楼大会议室里,投影幕布拉了下来,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苏言坐在主位右侧第一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石桥巷的总体规划文件,手边是一支用了很久的旧铅笔。 刘工坐在他旁边,翻着文件的封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他说话。 “今天外包测绘把基础数据送过来了,你先过一遍。” 苏言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对面坐着老张和小刘,两个人的目光时不时往苏言这边瞟一下,嘴上没说什么,但那种微妙的神情藏不住。 老张身子往小刘那边歪了歪,嘴唇动了动。 小刘回了一句很轻的知道了。 苏言没有看他们,低头翻开了第一页图纸。 会议室的门推开了,进来三个人,打头的是外包测绘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姓黄,四十出头,西装笔挺,腋下夹着一个硬壳文件袋。 黄经理跟刘工握了手,又跟苏言点了个头,笑着寒暄了两句。 “苏经理,恭喜恭喜,年轻有为。” 苏言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 “黄经理客气了,辛苦你们。” 黄经理坐下来之后,示意助手把U盘插到投影电脑上,屏幕上跳出了石桥巷的测绘总图。 “这次的基础数据我们做了三轮校核,测绘偏差控制在行业标准以内,主体结构的测量误差不超过两厘米。” 黄经理拿着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指着那片老建筑群的平面图。 “核心街区的十七栋老建筑全部完成了外立面和内部结构的初步建模,数据包今天下午可以同步给你们的团队。” 刘工翻了翻手里的打印稿,点了点头。 “速度可以。” 苏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从左上角的图例开始扫,一路扫到右下角的标注栏。 速度不快,但很稳,像在读一篇需要逐字审查的论文。 黄经理继续讲解数据采集的设备型号和作业流程,助手在旁边翻着演示文稿配合。 苏言翻到手里打印稿的第四页,手指停了。 他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原本温和的眼神收紧了,压低了视线在那一页的某个标注上来回看了两遍。 老张注意到了苏言表情的变化,扭头看了他一眼。 苏言抬起头,看着投影屏幕上正在展示的第七栋建筑的内部结构图。 黄经理说到一半,注意到苏言的目光,笑着开口。 “苏经理有什么问题吗?” 苏言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里的打印稿翻回第三页,又翻到第四页,指尖在两个数字之间来回点了两下。 “黄经理,第七栋的西侧承重墙,你们标注的墙体厚度是多少?” 黄经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文件。 “三百八十毫米。” 苏言抬起头看着他,语速放慢。 “我记得是三百八十五。” 黄经理愣了一下,笑着摆了摆手。 “苏经理,五毫米的差值在老建筑测绘里属于正常范围,我们的设备要求绝对达标。” “不是五毫米的问题。” 苏言站了起来。 他走到白板前面,从笔槽里拿了一支黑色的马克笔,拔开笔帽。 会议室安静了一拍。 苏言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竖线,然后从竖线的三分之一处开始往右延伸,笔触极快,线条干净利落,每一笔的起止都带着一个很小的箭头标记。 老张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见过这种画法。 苏言画了不到四十秒,白板上已经出现了第七栋建筑西侧承重墙的内部结构剖面图,比例无误,层次分明,连墙体内部的两道裂缝走向都标了出来。 黄经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苏言放下马克笔,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着白板上的图。 “这面承重墙底部有一道暗裂缝,走向是从东南往西北方向延伸,角度大约十七度,导致墙体在底部收缩了将近五厘米。” 他的手指移到图上标注的另一个位置。 “你们的测绘取点在墙体中段,那个高度刚好避开了底部收缩区间,所以你们量出来的数据是三百八十,但实际承重截面在地基接触层只有三百三十五。” 黄经理的助手飞快地翻着原始数据记录,额头上开始冒汗。 “五厘米的误差放在普通建筑里可能无所谓。” 苏言陈述着客观事实,每个字砸下来都很沉。 “但这是百年老建筑,墙体材料是青砖和石灰混合砌筑的,承重系数跟现代混凝土完全不是一个计算逻辑。” “五厘米,在后期加固施工的时候,足够让整面墙产生不可逆的应力失衡。” 刘工放下了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什么都没有说,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老张跟小刘对视了一眼,小刘的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发出声音来。 黄经理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低头看了看苏言画的图,又看了看自己文件上的数据,脸色变了好几个来回。 “苏经理,你这个暗裂缝的数据是从哪里来的?我们的激光扫描设备覆盖了全部墙面,并没有检测到这些瑕疵。” “因为那道裂缝在墙体内部,不在表面。” 苏言看着他。 “你们的激光扫描只能采集外立面数据,内部应力要敲击或者超声波才能检测到。” 黄经理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苏经理,你是怎么知道内部有裂缝的?” 苏言沉默了两秒。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他蹲在石桥巷的暗巷里,用脚步丈量每一面老墙的长度和厚度,指关节一寸一寸地叩击砖面,听回声判断内部结构。 他没有任何设备,唯一的工具是一把卷尺和一支铅笔。 “三年前我做过一次实地踏勘,用的是手工叩击测听法,数值会有偏差,但覆盖了墙体内部。” 他抬手又指了两个位置。 “除了西侧承重墙,第十一栋的屋脊梁下沉了三点二厘米,第十四栋的地基东南角有一个环形沉降区,半径大约一米四,沉降角度在两到三度之间。” 黄经理的助手手忙脚乱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对着苏言报的数字调取原始设备的复核记录。 数据跳出来了。 第十一栋屋脊梁下沉量,三点一五厘米。 第十四栋地基东南角沉降半径,一米三八。 误差分别是零点零五厘米和两厘米。 在手工测量的条件下,这个结果称得上匪夷所思。 助手抬起头看黄经理的时候,黄经理的喉结动了一下,额头上全是汗。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 安静了大概五六秒,刘工双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掌声响亮且沉稳。 老张紧跟着鼓起了掌。 小刘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把站了起来,掌声拍得最大声。 整个会议室的掌声陆陆续续连成了一片。 苏言站在白板前面,右手捏着那支马克笔,笔帽在指尖转了半圈。 掌声渐渐停了下来,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视线落在黄经理身上。 “黄经理,我不是针对你们的设备和团队。” 他把马克笔放回笔槽里,语速很慢,字字句句砸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但是在我的项目里,这种误差不允许出现第二次。” 黄经理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重重地点了头。 “苏经理放心,我们今天回去就重新校核,补做超声波检测,三天之内把修正数据送过来。” 苏言点了一下头。 “辛苦了。” 散会之后,刘工在走廊里拍了拍苏言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拍得很用力。 苏言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崭新的经理椅上靠了一会儿。 桌上的那块木牌反射着窗外的日光,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摸了摸裤兜。 陆知意给他买的护手霜还揣在里面,小小一管,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管身上印着品牌的标识,价格不便宜,是她塞进他冲锋衣口袋里的那一管。 苏言的拇指在管身上蹭了一下,没忍住眼底泛起的笑意。 他把护手霜放回口袋,拿起手机,给陆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开了个会,测绘的数据有问题,我给改了。” 十几秒之后,陆知意回了一条。 “挑出来了?” 苏言打字的手指很稳。 “挑出来了,五厘米。” 对面沉默了五秒,然后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苏经理,不错。” 苏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右手的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回复,但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相册。 第181章 邀请陆专家的诚意:一块和牛 下午两点十五分,刘工推开了苏言经理室的门,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苏言正对着电脑屏幕调整石桥巷的节点详图,听到动静抬了下头。 刘工直接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拍在桌面上。 “石桥巷这个项目的性质你清楚,甲方对历史风貌还原的要求非常苛刻,光靠我们设计部自己搞不定文史考据这一块。” 苏言放下鼠标。 “刘工的意思是请外部顾问?” 刘工点了下头。 “不是一般的外部顾问,是专家级别的文史顾问,最好是做空间叙事学方向的,能把建筑的历史文脉跟我们的设计语言对接上。” 他顿了一下,看着苏言的眼睛。 “江大文学院有个老师,全国做空间叙事学做得最好的,你应该比我熟。” 苏言捏着签字笔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了,嘴角往上走了一截,完全没控制住。 刘工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乐了。 “你就别在我面前装了,去请人吧,石桥巷需要她。” 苏言清了一下嗓子。 “刘工,这个应该走正式对接流程,我先拟一份顾问邀请函。” 刘工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邀请函你拟你的,人家答不答应就看你小子的本事了。” 门关上之后,苏言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五秒钟没动。 然后他把签字笔放下,拿起手机,点开了置顶的聊天窗口。 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十几秒钟,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又悬。 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 第四遍的时候,他终于把一行字敲了出来发送过去。 陆专家您好,我是城恒设计石桥巷项目经理苏言,因项目需要诚邀您担任文史顾问,不知您是否有时间。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搓着。 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一看,秒回的。 苏经理的邀请函呢,口头邀请不符合流程。 苏言看着这行字,耳根开始发热了。 他能想到她打这行字时候的样子,靠在办公椅上,把手机举到眼前的高度,嘴角微微往上翘但不肯翘太多,一只手搁在桌面上点着桌面。 他认真地打字回复。 邀请函正在拟,但在正式流程之前,作为项目负责人想先了解一下陆专家的档期和报价。 对面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在苏言的体感里大概相当于半个小时。 然后消息来了。 报价的事不急,先说说你们甲方的诚意。 苏言盯着诚意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套上了。 桌上的台历翻到了今天的日期,下午两点四十。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路过老张工位的时候,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经理这是去哪?” 苏言步速很快,声音飘在身后。 “出去办点事,半小时回来。” 老张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歪过头跟小刘咬耳朵。 “你信不信,他是去见嫂子了。” 小刘啧了一声。 “张哥,人家上周聚餐的时候你没看明白吗,苏经理现在恨不得把嫂子印在工牌上。” 半小时后,苏言出现在他出租屋的厨房里。 围裙系在腰上,衬衫袖子卷到肘关节上面,右手戴着一次性手套,正在厨房的流理台上处理两块和牛。 肉是刚从超市买回来的,M9级别的雪花和牛,红白相间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苏言把肉切成三厘米厚的块状,用海盐和现磨黑胡椒均匀地涂抹在表面,手法熟练得像做了十年西餐。 他拿起手机,单手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构图很简单,整洁的流理台上,他修长的手指正按在和牛表面,旁边是一碟橄榄油和一小撮迷迭香。 他把照片发了过去并配上一行字。 这个诚意,陆专家满意吗,晚上六点包接包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开始调煎锅的温度。 手机响了。 他擦了擦手去看。 陆知意回了一条语音。 苏言点开来听,她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语调压得很低很平,是她在办公室里惯常的那种冷淡口吻。 “苏经理,你现在是用公款贿赂顾问?” 苏言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按住语音键回了过去。 “自费的,不走报销。” 陆知意的第二条语音隔了十秒才到。 “你一个项目经理自费请专家吃饭,梁董事长知道了要从你工资里扣的。” 苏言一边往煎锅里倒油一边回她。 “扣就扣,值得。” 对面安静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来了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一个字。 准。 苏言看着那个字,嘴角的弧度从左边扩散到了右边,他把手机锁屏扣在台面上,专心致志地处理和牛。 煎锅里的油温到了一百八十度,他把第一块和牛放进去的时候,油脂接触锅面发出了悦耳的滋啦声。 五点十分,苏言关了灶台,把两块煎好的和牛放进保温便当里。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菜单。 和牛搭配南瓜浓汤加上清炒时蔬,最后是一份红糖雪梨汤。 雪梨汤是早上出门之前炖上的,炖了整整六个小时,梨肉已经化进汤里了。 他把保温杯拧开试了一下温度,六十二度,到了她手上应该刚好降到五十八。 五十八度,是她喝汤最舒服的温度。 他换了干净的衬衫,把围裙叠好挂在厨房门口的挂钩上,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五点四十五分,苏言的车停在了江大文学院办公楼外面。 他给陆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不着急,慢慢下来。 陆知意回了一条。 菜凉了你负责。 苏言赶紧补了一句。 保温的,不会凉。 对面发来一个句号。 苏言在车里等了四分钟,办公楼的大门推开了。 陆知意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杏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了一个松散的低马尾,走路的时候马尾在肩膀后面晃。 苏言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陆知意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他。 “衬衫换了。” “做饭的时候溅了油。” “你煎和牛溅油,水平退步了?” “锅太小了,下次换个大的。” 陆知意嘴角弯了一下,弯完了又压回去了,低头上了车。 苏言关上车门绕回驾驶位,系好安全带之后先把保温杯递过去。 “先喝口汤暖一下,今天风大。” 陆知意接过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她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你今天的汤里加了什么,比昨天的甜一点。” 苏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挪了一下。 “多放了一颗红枣。” 陆知意看了他一眼。 “一颗红枣你也能尝出区别?” “你能尝出来,难道我不应该先试过吗。” 陆知意把保温杯盖拧回去,没再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那道旧划痕的位置停了一拍。 车子驶出校园大门的时候,苏言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了,手掌朝上摊在了挡位和副驾之间的位置。 陆知意低头看了一眼他摊开的手。 她把保温杯放进杯架里,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五根手指自然地嵌进他的指缝。 苏言的耳根红了,但这次他没有把头别过去,而是捏了捏她的指尖。 “陆专家,这算不算甲乙双方达成合作意向了。” 陆知意靠在座椅上回了他一句。 “等我吃完你的和牛再说。” 苏言想到一件事,赶紧对陆知意开口。 “对了,这周五晚上我请陈婉晴他们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 第182章 脱缰的跑腿丫鬟:陈大聪明的吃喝玩乐局 同一天下午四点半,陈婉晴的手机在裤兜里连震了三下。 她正蹲在研讨室的角落里用手机充电线给耳机续命,一只手举着半杯凉透的奶茶,另一只手去掏手机。 是苏言发来的消息。 "我来履约了,这周末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陈婉晴的眼睛亮了。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打字。 "哥!我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两个星期!我要吃火锅!全江城最好吃的那家!我要和牛我要毛肚我要黄喉我要虾滑!" 苏言的回复只有几秒的间隔。 "行。" 陈婉晴又打了一行。 "哥你顺便把赵琳师姐和李鸣也请了吧,他们这两个月跟着我一起受苦,灭绝师太的压迫下苟延残喘的战友不能忘。" 苏言回了一条语音,能听出底下垫着一层好心情。 "把他俩带上,今天随便点,我买单。" 陈婉晴把手机举到面前看了看,又看了看,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之后,从地上蹦了起来。 "赵琳师姐!" 赵琳正在工位上对着电脑调参考文献的格式,被她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鼠标直接把一整段引用文字拖飞了。 "你叫什么?" 陈婉晴冲到她工位旁边,把手机屏幕怼到赵琳面前。 "看!我哥请客!火锅!全免!今晚!" 赵琳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对话记录,推了一下眼镜。 "你哥发财了?" "不是,他升职加薪了,后面还有奖金,为了犒劳我,今天请吃饭。" 她的声音大到李鸣在三米外的角落里都回过头来了。 "小师姐,你能不能小声一点,楼上的导师听到了你还想不想活。" 陈婉晴压了一点音量,但脸上的兴奋完全压不住。 "我哥说了带上你们两个,今晚随便点,他掏钱。" 李鸣犹豫了一下,"你哥请客,为什么带我们。" "因为我们是战友啊!你想想你上周日晚上帮我代交笔记,被灭绝师太追问怎么格式跟我的不一样,你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李鸣的脸抽了一下,"你别提了。" 赵琳合上电脑,"吃什么火锅,在哪。" 陈婉晴翻出手机上的收藏夹,点开了一家店的页面。 "这家!江城排名第一的火锅店,据说和牛是空运的,人均二百起步。" 赵琳看了一眼价格,倒吸了一口气。 "你哥不会心疼?" 陈婉晴把手机揣回兜里,挺了挺胸脯。 "师姐,我这半年来替我哥干了什么你知道吗,送饭盒送汤送水果,跑腿递情报打掩护,有时候还要帮他圆谎,这些活儿折算成工资我哥该欠我一辆车了。"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一顿火锅,那是他欠我的利息的零头。" 李鸣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你替谁送饭盒了?" 陈婉晴的嘴巴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赵琳跟李鸣对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没再追。 下午五点二十分,三个人关了电脑收拾东西,陈婉晴走在最前面,步伐快得像后面有人追。 赵琳在后面喊她,"慢一点,火锅店又不会跑。" "师姐你不懂,这种店包厢要提前抢的,万一被别人订走了我今晚的和牛就没了。" 李鸣默默地跟在后面,"你真的是一个研究生吗。" 陈婉晴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仅是一个研究生,我还是一个即将吃到全江城好吃和牛的研究生。" 三个人打车到了火锅店门口,陈婉晴掏出手机确认了包厢号,推门进去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包厢里暖气开得刚好,桌上的铜锅已经支好了,锅底是清汤和麻辣两种。 陈婉晴一屁股坐下来,抄起菜单翻开第一页。 "和牛五花,来三份。" "雪花牛舌,三份。" "鲜毛肚,三份。" "手打虾滑,两份。" "鸭血,鹅肠,黄喉,各两份。" 赵琳在她对面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每翻一页脸就抽搐一次。 "婉晴,你点了八百多了。" "知道,还没点完呢。" "你哥的工资这么高?" "不知道,但我要替全天下被导师折磨的研究生报仇,今晚就是我的正义。" 李鸣拿过另一本饮品菜单,安静地翻了两页。 "酸梅汤有。" 陈婉晴伸手把菜单从他手里抽走,翻到饮品那一页,指了一下。 "酸梅汤两杯,杨枝甘露一杯,还有这个手工荔枝冰,来一壶。" 她把菜单合上拍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太爽了。" 赵琳把叠好的餐巾放在自己膝盖上,"你哥每次请客都这么大方?" "不是,以前抠得要死,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陈婉晴嘬了一口服务员刚端上来的酸梅汤,表情感慨。 "自从谈了恋爱之后就变了,上周给我和室友一人点了一杯三十八的网红奶茶,眼睛都不眨。" 李鸣一边调小料一边接了一句,"谈恋爱能改变一个人的消费观。" 陈婉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好像你谈过似的。" 李鸣低下头去舀芝麻酱,没接话。 赵琳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凑过来压低声音。 "对了婉晴,你之前说导师心情好是因为跟某人行程同步,那个某人到底是谁你还没告诉我。" 陈婉晴嘴里含着酸梅汤,鼓着腮帮子摇头。 "不能说,保密协议。" "什么保密协议。" "不能说不能说。" 赵琳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陈婉晴快速转移话题。 "今晚这桌吃完,我在微信上发个朋友圈,文案就写:感谢资本家哥哥的无私赞助,本丫鬟终于翻身做主人了。" 李鸣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发了导师会看到的。" 陈婉晴一顿,嘴巴张开又合上。 "那就不发朋友圈了,发备忘录。" 赵琳笑了一声,"你的备忘录到底存了多少导师的秘密。" "比你想象的多得多,等我哪天公布出来,足够写一部了,书名就叫:我的魔鬼导师,被……就先叫这个吧。" “师姐,到时候我第一个给你看。” “那可说定了啊。” 三个人边吃边聊,包厢里的热气越来越浓。 七点十五分,陈婉晴打了电话给苏言,苏言告诉她马上就到。 "我宣布,这是我读研以来最幸福的一个晚上。" "确实,这周没被叫去挨骂,今天还有免费火锅吃,人生巅峰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赵琳喝了一口果汁,放下杯子的时候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你们注意到没有,这周导师的状态不太一样。" 陈婉晴的耳朵竖了起来。 "哪里不一样?" "今天上午她批我笔记的时候,指出了两个问题就放过了,往常至少要揪五六条。" 李鸣补了一句,"而且她今天中午没去食堂,说有人送饭。" 赵琳看了一眼陈婉晴,"有人送饭?谁?" 陈婉晴手一抖,刚拿起的筷子咔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弯下腰去捡筷子,用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动作把脸藏在了桌子底下。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标准的无辜表情。 她偷偷低头给苏言发了一条消息。 "哥,你给导师送饭的事李鸣都知道了,你收敛一点行不行。" 苏言的回复来得很快。 "知道了,下次送饭不让他看见。" 陈婉晴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你的重点不是不让他看见,是不要让我在同门面前装傻装到内伤!" 苏言又回了一条。 "周末给你加一份糖醋里脊。" 陈婉晴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钟,嘴角疯狂往上走。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 “哆哆哆……”外面传来敲门声。 第183章 没有导师,只有苏言的女朋友 包厢门外的敲门声落了三下,不急不缓。 陈婉晴嘴里还塞着半片毛肚,含糊地冲门口喊了一嗓子:“进来进来,门没锁。”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袖口是深灰色的休闲针织衫。 苏言侧着身子走进来,脸上带着点被热气蒸出来的微红,视线先扫了一圈桌面上堆成小山的肉盘,好像想到了什么,嘴角轻轻翘了翘。 “哥!”陈婉晴举着筷子冲他挥手,“你可算来了,我都快把你的那份吃完了。” 苏言没接她的话。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右手微微往后伸,牵着一个人的手,把人从门框外面带了进来。 浅灰色的风衣,黑色的高领打底,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 陆知意迈进包厢的那一刻,整个人身上带着跟红油翻滚的火锅完全不搭调的清冷气息,像一阵深秋的风刮进了滚烫的蒸汽里。 她的手被苏言握着,五根手指自然地嵌在他的指缝里,姿态松弛又理所当然。 包厢里安静了。 彻底地安静了。 赵琳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子尖上还夹着一片涮了八分熟的毛肚,汤汁正顺着肉片往下滴。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 啪嗒。 毛肚从筷子尖上滑落,直直掉进了翻滚的红油锅里,溅起的汤汁飞出锅沿,有一滴落在赵琳的手背上。 她没反应。 完全没反应。 李鸣的反应更加剧烈。 他正端着酸梅汤往嘴边送,看清来人的脸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后背撞在椅背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杯子里的酸梅汤晃出来大半,泼了他一手。 他站得笔直,两条胳膊僵硬地贴在身体两侧,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导……导师好。” 声音劈了。 陈婉晴坐在原位没动。 不是不怕,是有点软,起不来。 她是知道内情的,但没说她能在这个场景下,淡定地见到导师啊。 但是。 亲眼看到自己的魔鬼导师,那个让她每周交三万字文献笔记的灭绝师太,那个批起论文来能把人骂到怀疑人生的学术暴君,此刻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姿态,挽着自己亲哥的胳膊站在火锅包厢门口。 陈婉晴的下巴还是往下掉了。 她的筷子也掉了,咣当一声砸在碟子边缘,弹到了桌面上。 陆知意的视线从赵琳扫到李鸣,又从李鸣扫到陈婉晴,最后在三个人僵硬如石雕的脸上停了一圈。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浅地弯了弯。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苏言交握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往他身侧靠了半寸。 苏言的耳根红透了,但手上的力道没松,甚至反过来用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 “都坐吧。” 陆知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在研讨室里轻了不止一个调。 “今晚不用汇报开题进度。” 她停顿片刻,视线落在陈婉晴脸上。 “这里没有导师,只有苏言的女朋友。” 轰。 赵琳的脑子里响了一声巨大的白噪音。 她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脖子转向了陈婉晴。 李鸣也转过来了。 两个人的眼神如出一辙,写满了五个大字。 你早就知道。 陈婉晴感受到了来自左右两侧的幽怨目光,她把脸埋进了双手里,从指缝间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我也不想的……” 赵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极低。 “陈婉晴,你说你哥有对象,你说导师心情好是因为跟某人同步,你说你在替人保密。” “你倒是早说那个人是导师啊,你早说她今晚也会来啊。” 李鸣在旁边补了一刀。 “早说我们就不来了。” 陈婉晴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表情写满了绝望。 “我怎么说,我说哥你女朋友是我导师,你们快跑?” 苏言已经拉开椅子让陆知意坐下了,他自己坐在她右手边,顺手把桌上离她最近的那碟葱花小料往旁边挪了挪。 陆知意坐定之后,拿起面前的湿巾擦了擦手,抬眼看了看对面三个还没坐下的学生。 “站着吃?” 三个人齐刷刷地坐了回去。 动作整齐得像军训。 赵琳坐下之后才想起来自己的毛肚还在红油锅里煮着,赶紧伸筷子去捞,捞出来的时候已经缩成了一小团,硬得能当橡皮擦。 她木然地把毛肚放进碟子里,没吃。 李鸣更惨,他的酸梅汤泼了一桌子,正拿纸巾手忙脚乱地擦,擦到一半发现陆知意在看他,手一抖又把纸巾团掉进了锅里。 陈婉晴看着眼前这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根蜡。 完了。 吃个火锅,把活阎王请来了。 苏言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三个人的窘态,他已经拿起公筷开始往锅里下肉片了。 “点了什么锅底?”他问陈婉晴。 陈婉晴的声音小了三个度。 “清汤和麻辣,鸳鸯的。” 苏言点了下头,把一盘和牛五花的肉片整齐地铺进了清汤锅里。 陆知意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赵琳盯着苏言下肉的手法,又看了看陆知意脸上那个她读研一年半都没见过的表情,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扭头看向陈婉晴,用口型无声地问。 你哥?这是你哥? 陈婉晴用同样无声的口型回了她三个字。 别问了。 第184章 被当成猫养的灭绝师太 赵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煎熬的一顿火锅。 M9的和牛入口即化。 手打虾滑弹牙鲜嫩。 鲜毛肚脆得能听见声响。 但这顿饭依旧无比煎熬。 全怪对面那两个人。 苏言从坐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把这群学生当成了空气。 他左手拿着漏勺,右手拿着公筷。 眼睛盯着锅里肉片的颜色变化,嘴里还在跟陆知意说话。 “这个毛肚涮十二秒就行,再多就老了。” 他把毛肚从锅里捞出来。 放在自己的碟子里吹了两口气。 跟着用筷子尖碰了碰确认温度。 确认没问题才夹起来放进陆知意面前的碟子。 陆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毛肚,拿起筷子吃了。 “嗯,刚好。” 苏言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又去锅里捞第二片。 赵琳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自己要夹什么。 李鸣在她旁边小声开口。 “师姐,你的鹅肠也煮过头了。” 赵琳低头一看。 自己五分钟前下锅的鹅肠已经卷成了一个硬邦邦的小圈。 她生无可恋地把它捞出来扔进了碟子边缘。 苏言又开始剥虾了。 他从盘子里拿起一只虾,左手捏住虾头。 右手从第二节虾壳的接缝处稳稳地按进去。 整条虾壳被他三秒钟之内剥得干干净净。 虾肉完整得没有任何破损。 他把剥好的虾肉放进陆知意面前的小碟子里。 接着拿起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五只虾剥完,陆知意面前的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粉白色的虾肉。 简直像一个微型的展览。 陈婉晴盯着那碟虾肉看了三秒钟。 低下头去喝酸梅汤,用杯子挡住了自己快要扭曲的脸。 她想起来了。 上个月她感冒的时候让苏言帮她剥橘子。 苏言直接把整个橘子拍在她手心里丢下四个字。 自己来剥。 同一个人。 同一双手。 区别对待到这种程度真的不犯法吗? 我想找张三。 陆知意吃了两只虾之后,拿起筷子从锅里夹了一块涮好的和牛肉片。 这片肉没有进她的碟子,反倒直接伸到了苏言面前。 “你也吃。” 苏言眼眸微微放大,但他还是低头把肉从她筷子上接了过去。 “谢谢。” “谢什么,你剥的虾。” 赵琳把视线移开了,盯着锅里翻滚的气泡看。 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在遭受某种不可逆的伤害。 李鸣已经放弃了正常进食。 他像个机器一样往嘴里塞着东西,眼神彻底放空。 大脑明显已经从这个场景中脱离了出去。 陆知意突然偏过头看了苏言一眼。 “你昨晚画图到几点?” 苏言正在往锅里下一盘鸭血,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没多晚,十一点多就睡了。” “苏言。” 陆知意语气很淡。 但偏偏就是这两个字让苏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一点半。” 陆知意没说话。 拿起桌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轻轻交待。 “今晚十一点之前必须睡。” “好。” 苏言答得飞快。 比陈婉晴交作业的时候还利索。 陈婉晴在桌子底下掏出手机,打开和赵琳的私聊窗口,拇指飞速打字。 救命救命,我哥真的把灭绝师太当猫在养啊。 赵琳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偷偷摸出来看了一眼,差点把嘴里的牛肉喷出来。 她憋着笑飞速回信。 你哥在导师面前跟在我们面前完全两样,导师也是。 陈婉晴秒回。 完全是两个物种。 苏言又开始忙活了。 他把一碗清汤锅底的汤舀出来,用手背试了一下碗壁的温度。 觉得有点烫,就端在手里等着。 等了大概二十秒。 他又试了一下,这才把汤碗放到陆知意手边。 “喝点清汤,别光吃辣的。” 陆知意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汤渍。 苏言的反应比她自己还快。 随意的抽了一张纸巾,手指轻轻捏着纸巾的一角在她嘴角点了一下。 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做过一万次。 李鸣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酸梅汤猛灌了一大口。 然后用特别微弱的声音对陈婉晴开口。 “小师姐,我觉得我们三个是多余的。” 陈婉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才发现?” 赵琳在对面用气声补了一刀。 “这哪是请我们吃火锅。这是拉我们来当观众的。” 陈婉晴看了一眼对面。 苏言正在给陆知意碟子里添第三轮虾肉,陆知意吃得心安理得。 她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顿火锅她点了将近一千二的菜。 但此刻她觉得,就算苏言请她吃一万块的菜,也弥补不了她今晚精神受到的创伤。 “对了。” 陆知意突然开口,视线扫向对面三个人。 三个人同时坐直了。 这动作完全是不受控制的本能。 陆知意看着他们紧绷的样子弯了弯唇。 “放松,我说了今晚没有导师。” 她停了两秒。 “周一的开题报告照常交,格式问题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三个人的脊背又僵了回去。 陈婉晴在心里哀嚎了一声。 果然。 灭绝师太就是灭绝师太。 就算挽着男朋友的胳膊吃火锅,也不忘给学生上一道紧箍咒。 苏言在旁边听到这句话,转头看了陆知意一眼。 “别吓他们了。” 陆知意挑了下眉。 “我在提醒工作。” “嗯。” 苏言的话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可你现在不是导师,你是我女朋友,女朋友不管学生的事。” 陆知意看着他,没说话,但她的耳垂红了。 对面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三个人的眼神内容高度统一。 第一个念头就是。 哥就是哥,以后要好好供奉他,绝对能保命啊。 第二个念头就是。 完了,这狗粮今晚是吃不到头了。 第185章 办公桌下的废稿 火锅局在八点四十分结束了。 准确来说是赵琳和李鸣以明天要早起改论文为由率先撤退。 陈婉晴紧随其后,临走时冲苏言比了个大拇指,又冲陆知意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包厢里只剩下苏言和陆知意两个人。 苏言把账结了,牵着陆知意的手走出火锅店。 外面的风比傍晚大了不少。 冷风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响。 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 苏言走在陆知意左边,用肩膀替她挡着风口的方向。 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冷吗?”苏言低头看了她一眼。 “还好。” 苏言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从风衣口袋里拉出来,整个包在自己手心里,然后一起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 陆知意没挣,由着他握着。 走了大概十分钟,两个人进了江大的东门。 校园里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知意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等一下,我周一开题报告的参考文献清单落在办公室了,顺路去拿一下。” 苏言点了下头:“我陪你上去。” 文学院办公楼在周末的晚上几乎没有人。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走过之后熄灭。 陆知意掏出钥匙开了办公室的门。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那盏小台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桌面上的文件夹和书本投下参差的影子。 “你在这等我一下,我翻一翻就好。”陆知意走到书架前面开始翻找文件。 苏言站在门口。 他看到她桌面上有几本书摞得歪歪斜斜的,便走过去帮她顺手整理。 他把散落的几张A4纸摞齐,又把一摞文献按大小码好。 指腹无意间碰到了桌面上那块厚玻璃板的边缘。 玻璃板下面压着一些东西。 课程表,几张便签纸,一个旧的校园卡套。 苏言的目光本来只是随意扫过。 但是在玻璃板的最底层,最角落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张纸。 那张纸被压在所有东西的最下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边角。 纸的边缘起了毛。 这种柔软的毛边需要被指腹反复摩挲很久很久才会出现。 苏言的手指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张纸上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线条。 那是他的笔迹。 是他大四那年随手画的一张建筑草图复印件。 画的是学校西门外那条老街的街景透视。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张图画到一半被他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当时他觉得透视关系没处理好。 他不知道这张图是怎么到陆知意手里的。 他更不知道这张图在这块玻璃板下面压了多久。 但他看到了那些毛边。 那些被指腹一遍一遍摩挲出来的,泛黄的,起了绒的毛边。 苏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手指在玻璃板边缘用力收紧。 三年。 她在这张桌子前坐了三年。 每天批改论文,每天指导学生,每天用那种冷得让人发抖的语气跟全世界保持距离。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玻璃板最底下。 她压着他一张被扔掉的废稿。 纸角的毛边告诉他。 她没把画随意放着。 她摸过。 不止一次。 “找到了。” 陆知意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往桌子这边走。 她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因为苏言站在她的办公桌前面,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肩膀线条绷得很紧。 “苏言?” 他没回头。 陆知意把文件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她看到了玻璃板下面那张纸露出来的边角。 她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看到了。” 这是一句陈述。 苏言转过身来。 台灯的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但陆知意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攥住了陆知意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到陆知意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发抖。 然后他把她拉过来了。 一把将她整个人拽进怀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溃堤的失控。 陆知意的后腰抵在了办公桌的边缘。 桌上的笔筒被碰得晃了一下,有一支笔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言低下头。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又急又烫地扑在她的嘴唇上。 “知意。”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快要听不清。 陆知意仰着头看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 她的手松松地搭在他的小臂上。 她能感觉到他袖子底下的肌肉在一阵一阵地绷紧。 “三年。”苏言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你看了三年。” 陆知意没有回答。 她不需要回答。 苏言闭上眼睛,额头在她额头上蹭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去吻住了她。 这个吻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带着三年的亏欠,三年的心疼,三年的后怕。 全部压缩在嘴唇贴合的那一刻倾泻出来。 陆知意的后背完全靠在了桌沿上。 她的手从他的小臂滑上去,攥住了他后颈的衣领。 苏言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腰上。 隔着风衣的布料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台灯的光晕只有那么小小一圈,把两个人笼在里面,外面全是黑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 整栋楼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交缠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言才松开她。 他的嘴唇离开她的时候,额头还抵着她的。 他眼睛没睁开,睫毛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陆知意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没松。 她的呼吸也没完全平复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你道什么歉。” “那张图,我当时扔掉了,我不知道你……” “苏言。”陆知意打断了他。 她松开攥着衣领的手。 手指往上移,捏住了他的下巴,让他把眼睛睁开。 苏言睁开眼看她。 台灯的光映在他的眼底,里面全是水汽。 陆知意看着他的眼睛,拇指在他的下颌线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回来了就行。” 苏言的喉结动了动。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指尖。 “不走了。” 陆知意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拿起椅子上的文件袋,转身关了台灯。 办公室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一条的细纹。 陆知意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慵懒的调子。 “走了,送我回去。” 苏言在黑暗中找到了她的手,十指扣紧。 “好。”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 陆知意锁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重新亮起来。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她被亲得有点红的嘴唇,耳根又烧起来了,赶忙把脸别向另一边。 陆知意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她轻轻扬起下巴笑了。 “苏经理,脸红什么。” “没有。” “你耳朵都红到脖子了。” 苏言加快了步子牵着她往楼梯口走,声音闷闷的。 “风吹的。” “楼道里没风。” 苏言不说话了,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 声控灯在他们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 玻璃板下面那张纸的毛边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转回头,看着陆知意被路灯光照亮的侧脸。 “知意。” “嗯?” “明天我重新画一张给你。” 陆知意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但她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第186章 清晨阳光里的蜕变 周日早晨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挤进来,落在苏言出租屋那张铺得平整的单人床上。 他醒得比闹钟早。 其实他一整晚都没怎么合眼。 苏言侧躺着,右手举着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拇指在备忘录的页面上慢慢往下滑。 这个备忘录他建了快三个月了。 从第一次给陆知意送排骨汤开始,到后来的每一次投喂温度,每一次她皱眉的时间节点,每一次她胃疼时该按的穴位,全部分门别类地记在里面。 最早的那个版本,置顶标题写的是四个字。 隐秘暗恋。 苏言的拇指停在那一栏上面,看着底下满满当当的条目。 第一条,绝对不能让她发现是我。 第二条,送东西只能通过婉晴,不能留任何痕迹。 第三条,如果在校园里碰到她,必须绕路走。 第四条,她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右转第二间,窗户朝南,下午两点到四点阳光最好,不要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楼下。 第五条,她周三下午没课,会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不要去三楼。 第六条以及后面长长的一连串规定。 苏言往下翻了翻,条目一直延伸到第四十七条。 每一条都是一道给自己画的线。 每一条的核心逻辑都是同一个意思,你配不上她,所以你不能靠近她。 苏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一条细线慢慢变宽,爬上了他的手背。 他想起昨天晚上,陆知意办公桌玻璃板下面那张纸的毛边。 想起她说的那句,你回来了就行。 想起她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把眼睛睁开。 苏言的拇指移到了屏幕右上角。 编辑。 全选。 删除。 弹出确认框,确定要删除全部内容吗?此操作不可恢复。 苏言点了确定。 四十七条规矩,三个月的自我囚禁,一秒钟清空。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白。 苏言把手机放在胸口。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随着呼吸彻底散去,他闭上眼睛,藏不住的笑意在眼角蔓延。 他重新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标题打了五个字,删掉,又打了八个字,还是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上去。 情侣必做清单。 光标在标题下面闪了几秒,苏言开始往里面填内容。 第一条,周末固定约会日,地点她定,我负责接送和做饭。 第二条,工作日至少见一面,哪怕只是送个饭。 第三条,她的胃药必须随身带,保温杯里的水温不能超过六十二度。 第四条,下次接吻之前先确认她有没有吃过东西,空腹不行,胃会不舒服。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苏言的耳根烧起来了,他看了一下,还是没删,继续往下写。 第五条,攒钱。 第六条,换房子。 写完第六条,他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这次加了密码锁。 文件夹的名字很简单。 同居可行性分析。 苏言翻身坐起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出三张A4纸。 纸上画满了严谨的线条,是三套不同的户型改造方案。 一室一厅改两室,客厅保留足够的采光面,厨房必须有独立操作台,卫生间干湿分离,主卧窗户朝南。 每一张图的右下角都标注了预算区间和施工周期。 他把三张图拍了照,存进加密文件夹里,然后锁上手机,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人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站在这面镜子前面的苏言,眉心永远拧着,肩膀永远往前塌,眼睛里装的全是躲闪和退缩。 现在镜子里这个人,肩线是打开的,下颌线绷得干净利落,眼睛里有光。 苏言对着镜子把衬衫领口整理好,拿起挂在门后的风衣出了门。 周一早晨七点四十五,苏言的车停进了城恒设计的地下车库。 他拎着公文包走进电梯,风衣的下摆带着外面清晨的冷空气,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挺括的。 前台的小妹正在给绿萝浇水,听见皮鞋落地的声音抬起头,水壶的嘴歪了,水浇到了桌面上。 她盯着苏言的背影看了三秒钟,等人走远了才扭头去找刚从茶水间出来的老张。 “张哥。”前台小妹扯了扯手里的抹布。 老张端着保温杯回头:“嗯?” “你觉不觉得咱们苏经理今天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老张喝了口茶:“哪不一样?” 前台小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是感觉整个人都在发光。” 老张差点把茶喷出来,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往苏言消失的走廊方向看了一眼。 “谈恋爱谈的呗,上回聚餐你又不是没见着人家对象。” 前台小妹的脸红了一下:“那个陆老师确实好看。” “好看是一方面。”老张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他继续说道:“你没发现吗,自从那次聚餐之后,苏经理说话声音都大了,以前开会从来不主动发言的,现在直接拍桌子让测绘公司返工。” “变化这么大?”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老张端着杯子往办公区走去。 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行了别八卦了,赶紧把你桌上的水擦了。” 苏言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电脑开机的时间里,他把桌面上的文件按优先级重新码了一遍,石桥巷的进度表被他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邮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他花了二十分钟全部处理完。 该回复的回复,该转发的转发,该打回去重做的直接标红退回。 小刘抱着一摞图纸过来找他签字。 站在工位旁边等了半分钟,看着苏言笔走龙蛇地签完名递回来,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苏哥,你今天心情挺好啊。” 苏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是不是跟嫂子吃饭了呀?”小刘笑嘻嘻地凑上去。 苏言把笔一搁:“图纸拿回去,第三页的标注改一下,承重墙的位置标反了。” 小刘缩了缩脖子,抱着图纸跑了。 苏言转回头继续看电脑,视线扫过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十五。 他点开日历,今天下午三点的格子被他用红色标记圈了起来。 石桥巷项目联合推进会,第一次正式的甲乙方与顾问团队三方碰头。 顾问团队的负责人一栏写着,江城大学文学院,陆知意。 苏言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打开石桥巷的总进度文件,开始逐项核对下午会议需要用到的所有数据。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又快又稳,节奏感十足。 老张路过他身后的时候停了一步,看着苏言挺直的后背和满屏跳动的数据,摇了摇头。 他端着茶杯走开。 走出去三步,老张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第187章 会议桌下的秘密触碰:最高端的职场猎爱 下午两点五十,城恒设计三楼的多媒体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苏言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右侧,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议程表,旁边是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深色西装的肩线笔挺,袖口露出的白衬衫刚好一指宽,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走时准确的旧表。 刘工坐在他左手边,翻着手里的资料,低声跟他确认了两个数据节点。 苏言点头,声音压得很低:“第七栋的加固方案我昨晚重新算过了,承载力系数上浮了零点三,待会儿我直接展示修正版。” 刘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把控节奏。” 两点五十八分,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抱着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是江大文学院的研究助理。 然后是陆知意。 黑色的高定职业装,剪裁十分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领口是一颗银色的小扣。 头发盘起来了,露出线条干净的后颈和耳垂上一颗很小的珍珠耳钉。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高跟鞋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且有节奏。 苏言的视线从议程表上抬起来,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又收回去了。 他站起来,伸出右手。 “陆老师,欢迎。” 声音平稳,语调客气,是标准的甲方项目负责人对外聘顾问的礼节。 陆知意走过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掌心贴合的那一瞬间,她的中指在他手心里极轻极快地划了一下。 苏言的喉结动了动,手上的力道没变,松开的时机也恰到好处。 “请坐,这边。” 他侧身让出旁边的位置,陆知意点了下头,拉开椅子坐下。 两个人位置挨着,中间放着各自的文件和水杯。 三点整,苏言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 “各位,石桥巷项目联合推进会正式开始。” 他环视全场。 “我先过一遍目前的整体进度和下一阶段的核心任务分配。” 他点开PPT,第一页是项目总览图,上面标注了七栋核心建筑的位置和当前状态。 苏言的声音沉稳,语速适中,每一个数据报得清清楚楚,逻辑链条环环相扣。 讲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切换到了文化风貌还原的板块。 “这一部分涉及到空间叙事与历史肌理的专业判断,需要顾问团队的深度介入。” 他转头看向陆知意。 “陆老师,关于第三栋和第五栋之间的巷道空间,您上次提到的动线逻辑,能否展开说明一下?” 陆知意翻开文件夹,站起来走到幕布旁边。 她从苏言手里接过激光笔,指尖点在图纸上第三栋的位置。 “这条巷道在民国时期是整个街区的主要通行轴线,宽度在两米二到两米五之间浮动,两侧建筑的檐口高度差形成了自然的光影节奏。” 她的声音清冷,咬字清晰,每一句话都带着学术论证的严谨。 “如果后期改造把巷道拓宽到三米以上,这种光影节奏会被彻底打破,空间叙事的连贯性就断了。” 苏言站在她旁边,手臂抱在胸前,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点头。 “我理解您的判断,但从结构安全的角度,两米二的宽度在消防规范上是不达标的。” 陆知意转头看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所以我建议的方案是保留地面宽度不变,通过屋顶结构的局部退让来满足消防疏散的净空要求。” 苏言沉默了两秒,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快速画了一个剖面示意图。 “您的意思是这样?屋顶退让之后,檐口高度差会缩小,光影效果会打折扣。” 陆知意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画的图,摇头。 “不是整体退让,是局部。只在消防通道的关键节点做处理,其余部分维持原状。” 她从他手里拿过马克笔,在他画的剖面图上补了几笔,标出了具体的退让位置和尺寸。 苏言盯着她补的那几笔看了三秒钟,点了下头。 “可以,这个方案我回去做结构验算,如果承载力没问题就按这个走。” 刘工在座位上听得连连点头,转头跟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一句:“这两个人配合起来,效率高得吓人。” 老张在后排小声接了一句:“强强联合嘛。” 会议继续推进,两个人在幕布前面你来我往地讨论了将近四十分钟,从巷道动线聊到建筑立面材质,再到室内空间的功能分区。 每一个议题都有交锋,每一次交锋都有结论,效率高得让在场所有人都跟不上节奏。 五点十分,议程表上的最后一项讨论完毕,苏言回到座位上坐下。 “最后一个环节,各方确认下一阶段的时间节点和交付物清单。” 他低头翻文件的时候,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右脚。 很轻。 很短。 像是不小心蹭到的。 苏言没动,继续翻文件。 三秒钟之后,那个触感又来了。 这次不是蹭,是一只高跟鞋的鞋尖,顺着他右脚皮鞋的外侧,从脚踝的位置慢慢往上滑了一寸。 苏言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拍。 他语气如常,继续念着交付清单上的条目:“第一项,巷道空间的文史考证报告,交付时间为下周三。” 鞋尖没有收回去,反而往上又探了半寸,勾住了他西裤裤管的边缘。 苏言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对面的人,所有人都在低头记笔记。 他的目光往右偏了一点。 余光里看到陆知意正端坐在椅子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拿着笔在文件上写字,表情专注且认真。 好像桌子底下那只作乱的脚跟她完全没有关系。 苏言的耳根开始发烫。 他低下头,继续念清单:“第二项,核心建筑的结构加固方案初稿,交付时间为下周五。” 鞋尖又动了。 这次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在他的小腿侧面。 节奏不快,像是在敲什么暗号。 苏言的右手从文件上移开,放到了桌面下方。 他没有去碰她的脚,而是把自己的右脚往外移了一点。 皮鞋的鞋面稳稳地压住了她高跟鞋的鞋尖。 压得很实,像是在说别动了。 陆知意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她没抬头,嘴唇却轻轻往上弯起。 鞋尖被压住之后安分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开始试图往外抽。 苏言没松。 陆知意的脚动了两下没抽出来,她终于抬起头,看了苏言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极淡的挑衅。 苏言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苏言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他甚至还冲她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工作事项。 但他压在她鞋尖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点。 陆知意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写字,耳垂上那颗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苏言把最后一项清单念完,合上文件夹。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各位辛苦了,有问题随时在工作群里沟通。”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起身,会议室里响起椅子挪动和交谈的声音。 苏言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的力道终于松开了。 陆知意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文件夹,跟身边的研究助理交代了两句。 苏言走过去,声音客气且公事公办:“陆老师,我送您到电梯口。” 陆知意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没有人了。 苏言的步子慢了下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陆老师,您刚才在会议桌底下勾我。” 陆知意的步子没停,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的鞋尖勾我裤管了。” “可能是桌腿。” 苏言的嘴角抽了一下,耳根又红了。 他加快两步走到她前面,伸手按住了电梯的开门键。 电梯门打开,陆知意迈步走进去,转过身面对他。 苏言站在电梯外面,一只手撑着门框,低头看着她。 “晚上我去接你吃饭。” 陆知意按了楼层键,抬眼看他:“几点?” “六点。” “行。” 电梯门开始合拢,苏言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门合到只剩最后一条缝的时候,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混着淡淡的笑腔。 “苏经理,你耳朵红了。” 电梯门关上了。 苏言站在原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滚烫的耳根,深呼出一口气。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走廊玻璃窗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耳朵确实红得厉害。 但嘴角也翘得厉害。 苏言把手插进裤兜里,大步走回办公区,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他点开手机备忘录,在转正后的情侣必做清单下面加了一条。 第七条,开会的时候离她远一点坐,不然会出事。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两秒,把这条删了。 重新打了一行字,第七条,下次开会还坐她旁边。 第188章 双标的陆专家 周三上午十点,城恒设计部的茶水间挤了三个人。 老张靠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他那个跟了八年的不锈钢保温杯,杯壁上的茶渍已经洗不掉了。 小刘蹲在矮柜旁边翻零食抽屉,翻了半天摸出一包过期两个月的饼干,看了一眼生产日期又塞回去了。 前台小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沓快递单,本来是路过,听了两句就走不动了。 “你们发现没有,”老张压低嗓门,拿保温杯的手往走廊方向指了指,“江大那个陆专家,上回开会的时候,咱们提的立面材质方案她全给毙了。” 小刘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何止毙了,她原话怎么说的来着?” “她说,这个方案缺乏对历史语境的基本尊重。”老张学了一下陆知意的语气,学得不太像,但那股冷劲儿到了三分。 前台小妹倒吸一口气:“这话说出来,当时谁提的方案?” “隔壁组王工。”小刘抱着胳膊,“当场脸就绿了,四十多岁的老设计师,被一个二十八岁的姑娘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苏经理的方案呢?”前台小妹追问。 老张喝了口茶,咽下去之后慢悠悠地说:“苏经理的方案,陆专家看完之后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可以推进。” 茶水间安静了两秒。 小刘率先反应过来:“就这?别人的方案她能挑出十七八条毛病,苏哥的她就说可以推进?” “不止这一次。”老张竖起手指头开始掰,“上周的巷道动线方案,苏经理提的局部退让思路,陆专家当场就拍板同意了,连修改意见都没给。再往前,第七栋的加固预案,苏经理发过去的邮件,两个小时就收到回复了,你知道王工的那份等了多久?” “多久?” “三天半。” 前台小妹捂住嘴,快递单差点掉地上。 小刘靠过来,声音压到最低:“张哥你说,这算不算甲方顾问的潜规则?” 老张差点被茶呛着,咳了两声瞪他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那叫专业互认,懂不懂?苏经理的方案本来就做得好,数据扎实,逻辑清楚,陆专家认可是正常的。” “那她对别人也认可一下啊。”小刘嘀咕。 老张没接这话,端着杯子往外走,路过前台小妹的时候顿了一步:“行了,别瞎传,让苏经理听见不好。” 前台小妹乖乖点头,等老张走远了,扭头冲小刘做了个口型:嫂子偏心。 小刘憋着笑,点头。 十一点四十,苏言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把手边最后一份图纸审完签了字。 他拉开工位底下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桶。 保温桶是昨晚刷干净的,桶身擦得发亮,盖子拧开之后里面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药材香气。他伸手探了一下桶壁的温度,满意地拧紧盖子。 苏言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拎着保温桶往外走。 路过老张工位的时候,老张抬头看了一眼保温桶,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二。 “又去?” 苏言脚步没停:“嗯,送个东西。” “昨天不是刚送过?” “昨天的是红糖雪梨,今天的是药膳排骨。” 老张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画图。 小刘从隔壁探出脑袋,目送苏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回头冲老张竖了个大拇指。 老张头也没抬:“看你的图去。” 十二点零八分,江大文学院三楼研讨室。 李鸣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攥着一支快没墨的记号笔,额头上全是汗。 他身后的白板上写满了潦草的文献脉络梳理,最上面那行被红笔画了一个大叉。 陆知意坐在长桌的主位,黑色职业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面前摊着李鸣的开题报告初稿。 她的右手食指压在报告的第三页上,指尖稳稳地停在某一行字的下方。 “这段引用的出处,你标的是2019年版的城市空间理论导读,但这个论点最早出自2003年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第四版修订本第七章。” 李鸣的笔掉在了地上。 “你引二手文献的时候有没有回溯过原始出处?” “我,我回溯了,但是那个法文原版我没找到电子版。” “图书馆西区四楼外文文献室,第三排架子从左数第七格,我上个月刚让赵琳去核过。” 李鸣把笔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是,导师,我明天就去借。” “不是明天。”陆知意翻到下一页,“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把原始出处核实完毕,重写这一段的引用链条,发到我邮箱。” “三点……” 陆知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鸣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点头:“好的导师,三点之前。” 赵琳坐在李鸣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笔在本子上一个字都没写,光顾着抖了。 研讨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节奏不快不慢,力道均匀。 赵琳和李鸣同时抬头看向门口,眼睛里带着溺水的人看到救生圈的表情。 第189章 救星降临,锁上的研讨室与发红耳根 “进来。”陆知意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 门推开了,苏言站在门外,左手拎着深蓝色的保温桶,右手插在裤兜里,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前臂。 他看了一眼研讨室里的气氛,再看了一眼赵琳和李鸣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陆老师,打扰了,送点东西过来。” 他的语调平稳,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赵琳看得清清楚楚,苏言走进来的那一瞬间,陆知意压在报告上的手指松开了。 五根手指从绷紧的状态慢慢放平,搭在了纸面上。 陆知意看了苏言一眼,语气跟刚才训李鸣的时候判若两人:“放桌上吧。” 苏言走到长桌旁边,把保温桶放下来,拧开盖子,里面是一个带隔层的不锈钢内胆。 他先把上层的小碗端出来,碗里盛着一颗剥好的红枣,枣核已经被剔除干净,断面齐整。 然后他把下层的汤碗端出来,揭开保鲜盖,药膳排骨汤的香气立刻在研讨室里散开。 苏言把汤碗放在陆知意面前,用手背试了一下碗壁的温度:“五十八度,刚好能喝。” 陆知意端起汤碗,低头抿了一口。 苏言在旁边站着,视线落在她端碗的手指上,等她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今天加了一点茯苓,祛湿的,最近江城回潮,你容易胃寒。” “嗯。” “红枣是新买的那批,比上次的甜一点,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陆知意把去核的红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一下头。 苏言这才把空掉的上层碗和保鲜盖收回保温桶里,拧好盖子。 “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碰头会。” “等一下。” 陆知意放下汤碗,站起来,看了一眼赵琳和李鸣。 “你们俩先出去,去图书馆把我刚才说的原始出处找到,三点之前发邮件。” 赵琳和李鸣同时弹起来,收拾东西的速度快得像在逃命,十秒钟之内人就消失在门外了。 研讨室的门关上。 陆知意伸手把门锁按了下去。 咔嗒一声。 苏言的耳根肉眼可见地开始发红。 “你锁门干嘛?” “我喝汤,你站着看,不觉得别扭?” “那我坐着看?” 陆知意没回答他,端着汤碗走回座位坐下来,继续慢慢喝。 苏言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十公分。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落在桌面上。 陆知意喝了大半碗之后放下来,偏过头看他:“今天的汤比昨天的稠。” “炖的时间久了半小时,早上四点半起来熬的。” “四点半?”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苏言的视线飘了一下。 陆知意把汤碗往桌上一放,声音冷下来半度:“苏言。” “十二点半。” “上次你答应我的几点?” “十一点。” “晚了一个半小时。” 苏言低下头,声音小了:“第七栋的加固方案还差一版收尾,想着今天碰头会要用。” 陆知意看着他低头的样子,沉默了三秒,然后伸出手,手指穿过他的胳膊,环住了他的腰。 苏言整个人顿了一拍。 陆知意的侧脸贴上他的上臂,声音闷闷的:“那你明天把收尾的部分给刘工分担一半,你一个人扛什么。” 苏言低头看着她贴在自己手臂上的侧脸,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右手从桌面上移开,轻轻搭在了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慢慢穿进她盘起来的发髻里。 陆知意闭上眼睛,靠着他的胳膊没动。 过了十几秒,她睁开眼,抬起头看他。 “低头。” 苏言听话地低下头。 陆知意的手指勾住他的领口把他往下拽了一点,在他嘴角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短,带着药膳排骨汤的温热味道。 苏言的呼吸停了一拍,耳根从红变成了通红。 陆知意松开他的领口,端起汤碗继续喝最后一口,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走吧,你不是还有碰头会。” 苏言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拎起保温桶,走到门口把锁打开。 拉开门的瞬间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陆知意正在擦嘴角,眼睛没看他,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一切。 苏言出了研讨室的门,往走廊那头走了十几步,在拐角处碰见了蹲在墙根的赵琳和李鸣。 两个人手里各捧着一杯自动售货机的咖啡,看见苏言出来立刻站起来。 “苏,苏经理好。”李鸣结结巴巴。 苏言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赵琳等他走远了,扯了扯李鸣的袖子:“你有没有闻到?” “闻到什么?” “排骨汤的味道,从研讨室里飘出来的。” 李鸣使劲吸了吸鼻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赵琳掏出手机给陈婉晴发消息:你哥又来送饭了,导师把我们赶出来了,门还锁了。 陈婉晴秒回:知道了知道了,少见多怪。 赵琳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隔壁的空教室里,陈婉晴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拆开的高级外卖包装盒。 盒子里是两块煎到五分熟的M7级别和牛,旁边配了一碟海盐和一小杯现磨黑胡椒。 这是苏言二十分钟前让跑腿小哥送来的。 陈婉晴夹起一块和牛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眯起来,幸福感从每一个毛孔往外冒。 她一边嚼一边打开手机备忘录,噼里啪啦地打字。 吃瓜日志第二十八天。 今日战况:哥亲自炖药膳排骨汤送到研讨室,导师当场清退赵琳和李鸣,锁门独享。 赵琳快疯了,李鸣快哭了,我,陈大聪明在隔壁吃和牛。 待遇差距总结:他们喝自动售货机的速溶咖啡,我吃M7和牛。 原因分析:谁让我是他亲妹妹呢。 陈婉晴写完,又往下加了一行:算了不吐槽了,吃人嘴短,下次叫他再给我多加一份糖醋里脊。 下午一点二十,苏言回到城恒设计部的办公区。 他把保温桶放回抽屉里,坐下来打开电脑。 小刘从工位那边探过头来:“苏哥,回来啦?吃饭了没?” “吃了。” “去哪儿吃的?” “食堂。” 小刘看了一眼他放回抽屉里的保温桶,又看了一眼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很识趣地没再问。 刘工从办公室里出来,路过苏言的工位停了一步。 他的视线在苏言身上扫了一圈,停在了他衬衫下摆的位置。 白衬衫的左边下摆,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褶皱,跟他早上出门时熨烫得平平整整的状态不太一样。 刘工的嘴角动了一下。 “小苏。” 苏言抬头:“刘工。” “下午碰头会的材料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我刚核完最后一版。” 刘工点了下头,走开之前不咸不淡地丢了一句:“衬衫下摆整理一下,开会注意形象。” 苏言低头一看,左手飞快地把那块褶皱抻平了,耳根又烧起来了。 刘工已经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了,笑声从门板后面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第190章 周五的意外来电:守着旧房子的老人 周五下午四点半,苏言坐在工位上,手里的签字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着圈。 电脑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一个是石桥巷项目的施工排期表,另一个是一家法式餐厅的预订页面。 他的右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预订人数改成两位,用餐时间选了周六晚上七点。 备注栏里他打了一行字:需要靠窗安静的位置,不要太亮的灯。 打完之后他又删掉了最后半句,改成:靠窗位置,灯光柔和。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嘴角往上走了一点。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苏言拿起来看了一眼,以为是陆知意的消息。 看着来电显示的名字,苏言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愣了一秒。 他滑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缓缓呼出一口气。 “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苏言以为是打错了。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像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 “言子。” 苏言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苏大强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每一声都带着喘,胸腔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出不来。 “言子,这周末,你带婉晴……回来一趟吧。” 苏言的后背一点一点绷直了,他把转笔的左手放下来,掌心按在桌面上。 “爸,出什么事了?” 苏大强没有正面回答,又咳了一阵,这次比刚才更重,咳到最后带了一点呼哧呼哧的粗喘。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们回来看看。” “您身体怎么了?” “老毛病,不碍事。” “什么老毛病?上次婉晴说您去镇上卫生院看过,开了什么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言子,别问那么多了。”苏大强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平得不太正常,“周末带婉晴回来,我想看看你们。” 苏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苏大强挂了。 苏言拿着手机坐在工位上,好几秒钟没有动。 屏幕上法式餐厅的预订页面还开着,靠窗位置,灯光柔和,那行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备注栏里。 苏言退出了预订页面。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陈婉晴的名字,拨了出去。 “哥?这个点打什么电话啊,我正跟赵琳整理文献呢。” “婉晴,今天晚上跟我回一趟老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陈婉晴的声音变了:“回老家?怎么突然要回去?” “爸刚打电话来,说让我们回去一趟。” “爸打的?他不是很少主动打电话吗?他怎么说的?” 苏言捏着手机,嘴唇动了动:“他说,想看看我们。” 这回轮到陈婉晴那头沉默了。 过了五六秒,她的声音发紧了:“哥,爸他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 “我不确定,所以今晚就走,你现在收拾一下东西,我去接你。” “好,我现在就收拾,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苏言挂断电话,关掉电脑,把桌面上的文件快速归拢了一下。 他站起来拿外套的时候,老张从对面工位抬起头。 “苏经理,走这么早?不是约了嫂子吗?” 苏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摇了摇头:“老家有点事,临时要回去一趟。” 老张看着他的脸色,嘴边的玩笑话咽了回去:“行,路上注意安全。” 苏言点了下头,拎起车钥匙快步走出办公区。 在电梯里他点开和陆知意的聊天框,拇指悬在输入栏上面,停了好几秒。 他打了一行字:知意,明天的约会可能要推一下,老家有点急事。 看了两遍,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电梯门开了,苏言走向地下车库,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上车发动引擎,右手去拧方向盘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车子驶出车库,并入主路,苏言把手机夹在支架上,踩下油门往江大的方向开去。 四十分钟后,苏言的车停在江大东门外面。 陈婉晴背着一个双肩包从校门口跑出来,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去。 她的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消化的慌张,安全带都没系好就扭头看苏言。 “哥,你脸色好差。” “系安全带。” 陈婉晴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嘴没停:“爸到底怎么说的?你把原话给我学一遍。” 苏言盯着前面的路,方向盘握得很紧:“他说让我带你回去一趟,想看看我们。然后就挂了。” “就这?” “就这。” “他声音听着怎么样?” 苏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手拇指在方向盘上蹭了一下,干涩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明显。 “喘得厉害,咳嗽带喘。” 陈婉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把双肩包抱在怀里,没再说话。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路灯光一条一条地从挡风玻璃上划过去。 苏言一言不发地开着车,车速一路往上走,仪表盘上的数字从八十跳到一百二。 陈婉晴看了一眼仪表盘:“哥,慢点开。” 苏言没有减速。 “哥。”陈婉晴的声音带了点哽咽,“你慢点,我们能到的。” 苏言的脚在油门上停了一下,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晚上七点四十,天已经完全黑了。 苏言的车拐进了老家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车灯扫过两侧低矮的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枝。 土路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的红漆剥了大半,门环是老式的铁环,锈迹斑斑。 苏言熄了火,拉开车门下去。 陈婉晴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门口。 院子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堂屋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苏言伸手推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院子里很安静,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苏言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堂屋里开着一盏白炽灯,灯泡瓦数不大,照出来的光昏黄惨淡。 一把旧藤椅摆在灯下面,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 苏大强坐在藤椅里。 苏言最后一次见他是一年前,那时候苏大强虽然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算硬朗,说话中气十足。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凹陷下去,脖子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整个人缩在那件棉袄里面,骨头架子撑不起布料。 苏大强的手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手背上的皮肤干枯松弛,血管浮在表面。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苏言和陈婉晴。 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回来了。” 陈婉晴的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她冲过去蹲在藤椅旁边,抓住苏大强的手。 “爸,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苏大强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力气:“吃了,就是不太长肉了。” 苏言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动。 他的视线从苏大强凸出的颧骨移到他瘦得撑不起袖口的手腕上,再移到藤椅旁边矮桌上摆着的一排药瓶。 他认识那些药。 其中有两瓶,是处方止痛药。 苏大强看着门口杵着的苏言,咳了两声,语气平得不像一个病人。 “言子,进来坐。” 苏言走进来,在苏大强对面的条凳上坐下,后背挺得很直。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苏大强从藤椅扶手旁边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看信封,又抬头看看苏言,看看陈婉晴,最后开口了,声音比电话里还要哑。 “言子,爸跟你们交代一下。” 他把信封往苏言的方向推了推。 “我死了以后,把我跟你妈埋在一起。” 第191章 爸,我求你别放弃! 陈婉晴的手在发抖。 她蹲在藤椅旁边,抓着苏大强的手,指节攥得发白,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爸你说什么呢!你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的!” 苏大强没看她,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苏言。 苏言坐在对面的条凳上,脸上的肌肉一根线都没动。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地绷紧又松开。 “你去医院看了吗?”苏言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看了。” “看的什么?” 苏大强沉默了两秒:“镇上卫生院拍的片子,让我去市里大医院确诊,我没去。”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苏言的手指停止了动作,十根手指同时收拢,攥成了两个拳头。 “两个月前?”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大强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江城忙,婉晴在读书,我一个人能对付。” “能对付?”苏言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他站起来,走到矮桌旁边,把那一排药瓶拿起来一个一个地看。 止痛药,两瓶。 镇咳药,一瓶。 助消化的,一瓶。 还有一瓶没有商标的白色药片,瓶盖上手写了两个字:安眠。 苏言把药瓶放回去的时候手在抖。 他蹲下身,跟苏大强平视。 “爸,我现在带你去市一院,做一个全面检查。” “不去。”苏大强的回答干脆利落。 “这不是商量。” “我说了不去。”苏大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然后猛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藤椅扶手,另一只手捂住嘴。 陈婉晴慌了,扶住他的后背一边拍一边哭:“爸你别说话了,别说了。” 苏大强咳了快一分钟才缓过来,他把捂嘴的手放下来,苏言看到他掌心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苏言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到堂屋角落,从墙边拿了一件旧大衣过来,弯下腰直接把苏大强从藤椅上抱了起来。 苏大强挣了一下:“言子,你放我下来。” “不放。” “我说了不去医院!” “我说了这不是商量。”苏言抱着他往外走,步子又快又稳,声音却在发抖,“您两个月不告诉我,现在咳血了还说能对付,您当我是死人吗?” 苏大强被他这句话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苏言通红的眼眶,到嘴边的话最终没有说出来。 陈婉晴跟在后面跑出来,拉开后座车门,苏言把苏大强放到后座上,陈婉晴爬进去让老人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苏言关上后车门,快步绕到驾驶位上车。 发动引擎,挂挡,松手刹,车子冲出了那条坑洼的土路。 一路上苏大强不再说话了,他靠在陈婉晴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咳嗽。 陈婉晴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慢慢拍着,眼泪一直没停。 九点四十五,车子停在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下面。 苏言把苏大强背进急诊大厅,挂号,分诊,被分到了内科急诊。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苏大强的脸色,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开了一套检查单。 血常规,肝肾功能,胸部CT,腹部增强CT。 “先做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找我。” 苏言点头,背着苏大强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跑。 抽血的时候苏大强的血管太细,护士扎了两针没扎进去,苏大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苏言站在旁边脸白了。 第三针扎进去了,暗红色的血慢慢充满了采血管。 苏大强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针眼,抬头对苏言说了一句:“你去坐着歇会儿,站这儿有什么用。” 苏言没动。 CT做完了,等结果。 急诊走廊里的塑料椅子硬得硌人,苏大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陈婉晴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苏言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走廊的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等了四十分钟。 “苏大强家属?” 苏言走到诊室门口。 值班医生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挂着CT的影像。 “进来,把门关上。” 苏言关上门,站在医生对面。 医生转过电脑屏幕让他看,手指点在胸腔的位置。 “肺部原发,双肺多发结节,纵隔淋巴结肿大。” 手指移到腹部。 “肝脏转移,多发病灶。” 又移到脊柱的位置。 “椎体骨转移,T11和L2。” 医生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苏言。 “晚期了,全身多发转移,没有手术指征。” 苏言站在那里,背弯了下来。 “医生,那化疗呢?” “可以做,但以目前的转移程度,化疗的意义有限,更多是延缓,延缓的时间也不好估计,三个月到半年。” “那就做。” “你听我说完。”医生见惯了这种场面,“化疗的副作用很大,以老爷子现在的身体状况,骨瘦如柴,营养指标全线偏低,他能不能扛得住化疗反应是个问题,很有可能化疗本身比疾病更先把人击垮。” 苏言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好的方案呢?” “最好的方案?”医生沉默了两秒,“如果经济条件允许的话,可以考虑靶向药联合免疫治疗,副作用小一些,但费用很高,而且以这个分期,坦白讲,也只是延长时间,不是治愈。” “能延长多久?” “乐观的话,可能比单纯化疗多几个月。” “费用多少?”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苏言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我要用最好的方案,最好的药,能用的全部用上。”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我给你开住院单,先收进呼吸肿瘤科,明天做穿刺活检取病理,出了病理结果再定具体的治疗方案。” “好。” “还有一件事。”医生摘下眼镜,“老爷子自己知道吗?” “他知道。” “他的态度呢?” 苏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然后退出来,打开另一张卡。 又退出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声音很轻:“开单子吧。” 苏言推开诊室门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陈婉晴还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苏大强旁边的椅子空了,一个护士正推着轮椅带他去办住院手续。 苏大强经过苏言身边的时候,抬起头看他。 “花多少钱?” 苏言没看他:“不多。” “苏言。”苏大强叫了他全名,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一股不容打岔的硬气,“我问你花多少钱。” “爸,您先住下来。” “我不住。”苏大强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被护士按住了肩膀。 “你给我听清楚。”老人抬起头盯着苏言,眼眶发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件,你给我应下来。” “我不同意。”苏言蹲下来,跟苏大强平视,声音压得很低,“您说什么我都不同意。” “你当年为了你妈的手术费,把自己逼成了什么样?”苏大强的手抖着抬起来,指着苏言的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借的那些钱,你受的那些屈辱,你妈走的时候你跪在病床前面一夜没起来,你以为我看不见?” 苏言的眼眶红了。 “那您呢爸,当年您不也是为了让妈好起来,才那样做的么?我都看着,我记得清清楚楚。” 苏大强叹了口气。 “言子,我不想你过我的日子,也不要你再过一遍你过的那种日子。” 苏大强的手落在苏言的肩膀上,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言子,爸没什么出息,这辈子就做对了几件事,其中一件是把你养大了。现在爸累了,就想走的时候不遭罪,走了以后能跟你妈挨着。” 苏言蹲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苏大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背上,眼泪掉在地板上。 护士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陈婉晴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腿软了,扶着墙才没有滑下去。 她的视线在苏言弓着的背影和苏大强枯瘦的手之间来回移动。 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什么都想不清楚。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哥现在的状态,很不对。 上一次见到他这样,是妈去世的那个晚上。 陈婉晴退后了两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她翻开通讯录,手指划了好几下都划不准,因为手抖得太厉害了。 她找到了那个名字。 陆知意。 陈婉晴吸了一口气,用力咬住下嘴唇,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嘟了两声就接通了。 “婉晴?”陆知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稳清冷,是她惯常的样子。 陈婉晴张了张嘴,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才出来,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音:“导……导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在哪?”陆知意的语气变了,快了半拍。 “市一院,急诊。”陈婉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导师,我爸他检查出来是癌症晚期,我哥他……” 她扭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 苏言还蹲在苏大强的轮椅前面,额头抵着老人的手背,整个人的肩膀在一下一下地耸动。 陈婉晴把声音压到最低,鼻音重得快要堵住了:“我哥他不说话,就一直那样蹲着,我怕他撑不住。”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拿外套和车钥匙。 陆知意的声音清晰且果断:“急诊大厅一楼还是二楼?” “一楼,往里走的走廊。” “我现在出发,你守着他,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电话挂断了。 陈婉晴攥着手机,靠在墙上,眼泪又涌了出来。 第192章 额头相抵,不准再推开我 市一院急诊走廊的白炽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光线惨白刺眼,把走廊里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 苏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苏大强的轮椅旁边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走廊尽头的。 他坐在最角落的那把蓝色塑料椅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两只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十根手指攥着发根,攥得头皮发疼。 脑子里全是刚才医生说的那些话。 肺部原发。 双肺多发结节。 肝脏转移。 椎体骨转移。 晚期。 没有手术指征。 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像巨石砸下来,跟六年前妈住院时医生说的那些话重叠在一起,重叠得严丝合缝。 苏言的指甲掐进头皮里,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东西在往外涌,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六年前他二十一岁,妈查出来的时候他连手术费的零头都凑不出来。 他跪着求人借钱,他低着头接过周铭递来的银行卡,他以为那是兄弟的援手,让他带着希望。 但后面张朝阳的话,让他的希望破灭了。 他离开了陆知意,独自漂泊半年才回来。 现在他二十七岁了,他有工作了,他是项目经理了,他以为自己终于能撑起点什么了。 结果呢。 苏言的肩膀开始发抖,幅度很小,但停不下来。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只有呼吸从齿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走廊另一头,陈婉晴靠在墙边,手里攥着手机,眼泪糊了满脸。 她看着走廊尽头缩成一团的苏言,腿迈不动。 她自从来到苏家,哥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什么都能扛住的人,修水管,换灯泡,半夜三点起来给她热牛奶,从来不喊累,从来不说难。 她没见过苏言这个样子。 从来没有。 陈婉晴咬着嘴唇,把手机屏幕点亮,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里最近的那个号码。 三分钟前她打的那通电话,陆知意说了一句“我现在出发”就挂了。 陈婉晴不知道导师能不能赶到,但她现在除了这个人,想不到任何一个能让她哥开口说话的名字。 走廊里的时间过得很慢。 急诊的推车从苏言面前经过了两次,护士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所有的声音都离苏言很远。 他把头埋在膝盖上,额头抵着自己交叠的手臂,整个人蜷缩在那把塑料椅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了一声。 叮。 电梯门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浅灰色的风衣,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领口敞着,头发散在肩膀上,没有像平时那样盘起来。 陆知意的高跟鞋踩在急诊走廊的地面上,步子很快,快到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连成了一串急促的节拍。 她的视线扫过走廊,在第一秒就锁定了尽头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陈婉晴看到陆知意的那一刻,眼泪直接涌了出来,她从墙边跑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导师,我哥他在那边,他一直不说话,我叫他他也不应。” 陆知意的脚步没有停,她看了陈婉晴一眼,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你先去你爸那边守着。” 陈婉晴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身往病房方向跑。 陆知意继续往走廊尽头走。 越走越近,她看得越清楚。 苏言的肩膀在抖,两只手紧紧揪着自己的头发,骨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整个人缩在那把窄小的塑料椅里,像是要把自己折叠起来藏进去。 陆知意的步子慢了半拍。 她在苏言面前停下来。 苏言没有抬头,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 陆知意看着他弓起的脊背,看着他攥在发间的手指,看着他肩膀上那一下一下止不住的颤动。 她没有犹豫,弯下腰,单膝跪在了苏言面前冰冷的地面上。 高跟鞋的鞋跟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伸出双手,一只手扣住苏言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整个人拽进了自己怀里。 苏言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是她身上常年带着的那种淡香。 他的手从头发里松开,僵在半空中,十根手指微微张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知……意?”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气音。 陆知意没有回答,她收紧了手臂,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掌心贴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手指一下一下地抚过去。 苏言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的肩膀开始大幅度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续的声音。 “我救不了他。” 苏言的手终于落下来,攥住了陆知意风衣的后摆,攥得手指嵌进布料里。 “我以前救不了我妈,我借了那么多钱,我把自己卖了都凑不够,她还是走了。” 他的额头抵在陆知意的肩膀上,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现在我爸也是,晚期了,全身转移,医生说治不好了。” “我有什么用,我挣的那点钱连最好的药都撑不了几个月。” “我就是个废物,我什么都留不住。” 陆知意的手指停在他后脑勺上,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自己怀里抖得有多厉害,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伸出双手捧住了苏言的脸,强迫他从自己肩膀上抬起头来。 苏言的眼睛红透了,眼眶里全是水,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就又被新的覆盖上去。 他看着陆知意,嘴唇哆嗦着,想把头低下去,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陆知意的手没有松,她的拇指按在他颧骨上,把他的脸固定在自己面前。 “苏言,你看着我。”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违抗的力度。 苏言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住了。 “你救不了命,但我能救你。” 陆知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我不准你躲,苏言。” “这辈子你都别想再把我推开。” 苏言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次,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抬起手,覆上了陆知意捧着他脸的那只手,手指颤着,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 走廊里路过的护士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陆知意没有起身,她就那样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贴上苏言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但依然稳得不可撼动。 “你不是一个人。” 苏言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陆知意的拇指滑下去。 第193章 言子,你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别辜负她 苏言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靠着陆知意坐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 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一只手扣着他的手指,另一只手搭在他后颈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耳后的皮肤。 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胸腔里堵着的东西散了大半。 “好点了吗?” 陆知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他旁边的塑料椅上,但手始终没有放开。 苏言点了一下头,声音还是哑的:“嗯。” “能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 苏言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医生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了一遍。 肺部原发,全身多发转移,没有手术指征,化疗意义有限,靶向联合免疫可以延长时间但费用极高。 说到最后,他顿了一下。 “我爸不想治。” 陆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点:“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累了,不想遭罪,走的时候想跟我妈葬在一起。” 苏言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走廊里的嘈杂声淹没。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唯一求我的一件事。” 陆知意没有接话,她侧过头看着苏言的侧脸,看着他眼眶下面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过了十几秒,她开口了。 “你想怎么做?” 苏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我们先去看看他。” 陆知意站起来,手没有松,把苏言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苏言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晃了一下,陆知意的手立刻扶住了他的手肘。 “站稳了再走。” 苏言吸了口气,把脊背一寸一寸撑直,低头看了一眼陆知意。 她的风衣膝盖那块蹭了一片灰,是刚才跪在地上留下的。 苏言的喉咙又堵了一下,他伸手想去拍掉那块灰,被陆知意拉住了。 “别管这个,走。”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病房方向走,苏言的步子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到了病房门口,苏言停下来,回头看了陆知意一眼。 “你确定要进去?” “废话。” 陆知意伸手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开着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比走廊的白炽灯好了太多。 苏大强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着医院的薄被,陈婉晴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一只手握着老人的手,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听到门响,陈婉晴抬起头,看到陆知意跟在苏言后面走进来,鼻子又酸了一下,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脸。 苏大强也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先落在苏言身上,看了两秒,然后移到了陆知意身上。 浅灰色风衣,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妆,但五官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苏大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移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他看得很仔细,看她的手指怎么扣在苏言的指缝里,看苏言的手怎么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位是……” 苏言走到床边,声音还带着没消退的沙哑:“爸,这是知意。” 陆知意松开苏言的手,从旁边拉了一把塑料凳过来,在床边坐下。 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叔叔,我是知意,苏言的女朋友。” 苏大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先咳了两声,陈婉晴赶紧把床头的水杯递过去,他摆了摆手没接。 “你就是言子女朋友啊?”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陆知意点头:“是我。” 苏大强的视线又回到苏言身上,来回看了两遍,最后落在陆知意的脸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来。 笑容很浅,但是真的。 “好,好。” 他重复了两遍,干枯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在空中摸索了一下。 陆知意伸出手去,让老人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 苏大强的手很凉,皮肤粗糙干裂,骨节突出,但他握住陆知意手背的力道意外地稳。 “闺女,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江城大学教书,带研究生。” 苏大强愣了一下,扭头看苏言:“大学老师?” 苏言站在床尾,点了一下头。 苏大强又转回来看陆知意,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一点:“那你比言子学历高多了。” 陈婉晴在旁边插嘴:“爸,人家是硕导,江大最年轻的那种,现在带我呢。” 苏大强的表情变了,变得有点复杂,他看着陆知意,又看看苏言,嘴唇动了几下。 “那你……怎么看上他的?” 这话问得直白,陈婉晴差点呛着,苏言的表情也顿了一瞬。 陆知意没有任何尴尬的神色,她反而笑了一下,很浅,但很真。 “叔叔,是他真心对我好,把我照顾得很好,我都离不开他了。” 苏大强的眉毛抬了一下。 陆知意继续说,语气平和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结论:“我胃不好,他每天早早起来给我熬汤,温度精确到度,红枣去核,排骨剔姜,从没马虎过一次。” 苏大强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住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苏言,眼眶忽然就红了。 “像我。” 这两个字很轻,轻到只有床边的人能听见。 苏言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当年苏大强对母亲也是这样,沉默寡言,什么都不说,但每一顿饭每一杯水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大强咳了两声,把手从陆知意手背上收回来,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陈婉晴赶紧去扶他,苏言也上前一步,被苏大强摆手挡了回去。 老人靠着枕头坐直了身子,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苏言。 “言子,你过来。” 苏言走到床边,站在陆知意椅子旁边。 苏大强抬起手,抓住了苏言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紧。 “爸有句话跟你说。” 苏言低下头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皮,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指甲盖发灰发暗。 “您说。” 苏大强的眼睛盯着他,浑浊的瞳仁里映着壁灯昏黄的光。 “你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苏言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大强的手收紧了,声音虽然虚弱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你妈走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你,怕你一辈子把自己关起来,怕你觉得自己不配。” “爸。” “你听我说完。”苏大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出一阵急促的喘。 他缓了两口气,枯瘦的手指在苏言手腕上收了又收。 “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我把你养大了,但我没教好你一件事。” 苏言没有说话,手指在父亲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没教会你,有些事我们没办法,但是你不能把自己锁起来,你要……出来。” 苏大强说完这句话,剧烈地咳了起来,陈婉晴慌忙拍他的背,苏言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苏大强喘着气,把视线转向陆知意。 “闺女。” 陆知意坐直了身子:“叔叔,我在。” “他这个人,嘴笨,心软,什么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跟我一个德行。” 苏大强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认真。 “你要是能拽住他,就别松手。” 陆知意看着老人的眼睛,没有任何迟疑地点了头:“叔叔,我不会松手的,这辈子都不会。” 苏大强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才大一点,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他松开苏言的手腕,往枕头上一靠,闭上眼睛,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行了,我累了,你们出去吧。” 陈婉晴给他掖被角,眼里带着泪,嘴里却嘟囔着:“爸你说什么呢,什么最好的女孩,你闺女还在旁边站着呢。” 苏大强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你也好,都好。” 陈婉晴使劲吸了吸鼻子,扭头冲苏言做了个口型:哥,你出去吧,我守着。 苏言看了一眼已经闭眼的父亲,又看了一眼陈婉晴,最后低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陆知意。 陆知意站起来,自然地把手伸过去。 苏言握住了。 两个人走出病房,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依然是惨白的灯光和消毒水的味道,但苏言觉得自己的脚终于踩实了地面。 他牵着陆知意的手往走廊尽头走,走到楼梯间的门口停下来。 “知意。” “嗯。” “谢谢你来。” 陆知意抬头看他,伸出另一只手,把他眼角还没干透的水渍擦掉了。 “你再说一次谢谢试试。” 苏言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有东西在慢慢回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掌心里还残留着医院走廊的凉意,和她指尖传过来的温度。 第194章 扣紧十指,我们是一体 楼梯间里没有人。 头顶的声控灯亮着,发出微弱的白光。 苏言靠在墙上。 陆知意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始终没松开。 “医生怎么说的,你再跟我讲一遍,详细的。” 陆知意的语气恢复了她惯常的清冷和条理。 苏言把医生的话又说了一遍,这次比刚才在走廊里说的更完整。 包括化疗的副作用风险,靶向联合免疫的费用,以及医生最后那句也只是延长时间没法彻底治愈的话。 陆知意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她松开苏言的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快速打了几行字。 苏言偏头看了一眼,看到她打的是市一院呼吸肿瘤科,穿刺活检,病理结果,靶向加免疫,费用待确认。 她打完收起手机,重新握住苏言的手。 “你爸的意思,你刚才也说了。” 苏言点头,话音很低:“他不想治。” “你呢?” 苏言沉默了。 他靠着墙,头微微仰起来,看着楼梯间天花板上那盏快要灭掉的声控灯。 “我不知道。” 他低声回应。 “我脑子里一半在想我应该尊重他,他活了一辈子,最后想怎么走是他的权利。” “另一半在想万一靶向药有用呢,万一他能多撑一年两年呢,我是不是应该试一试。” 他把头低下来看着陆知意。 “但我又怕,怕试了之后他遭罪,怕化疗把他最后那点力气都抽干了,怕他走的时候比不治还痛苦。” 陆知意看着他的眼睛,由着他说完。 苏言的手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点:“还有一个我不想说但是绕不过去的问题。” “钱。” 陆知意替他说了出来。 苏言垂下眼:“靶向加免疫,一个月的费用顶我三个月工资,还不算住院费和后续的检查。我卡里的钱撑不了两个月。” 他语速放得很慢,陆知意能感觉到他掌心里渗出来的汗。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自己的窘迫会让他在她面前矮下去。 陆知意呼吸微滞。 她松开苏言的手,抬起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苏言被迫低下头跟她对视。 “苏言,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她语气果决,每一个字都带着极重的分量。 “你爸想体面地走,这是一条路。” “你想拼一把,用最好的药延长时间,这也是一条路。” “无论你选哪一条,我都支持你。” 苏言的嘴唇动了一下,陆知意的食指按在他嘴角上不让他开口。 “我没说完。”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钱的事情你不要想,不够的部分我来出。” 苏言的身体绷紧了,他想摇头,想说不行,想说他不能再让别人替他扛这种东西。 陆知意看穿了他所有的反应,手指在他脸颊上按了一下。 “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你在想你不能花我的钱,你在想这样跟当年花周铭的钱有什么区别,你在想你又变成了那个需要别人施舍的苏言。” 苏言的眼眶又红了。 “但你听清楚了,苏言。” 陆知意敛起神色,带着强硬的温柔。 “我完全不同于周铭,我给你的从来没有施舍,这全是我作为你女朋友应该做的事。” “你爸是我什么人?他是我男朋友的爸爸,是我未来的公公,他的事自然是我的事。” “这笔钱由我自己决定去花,你毫无拒绝的资格。” 苏言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颤:“知意,我不能让你……” “你能。” 陆知意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你能让我花这笔钱,我们早就是共同体。” “你的事归我管,你爸的病归我们两个人管,由不得你一个人扛。” 她松开他的脸退后半步,目光一直钉在他眼睛上。 “我再说最后一句。” “你只需要做一个决定,治或者不治,怎么治,治到什么程度。” “剩下的所有事情,钱也好,手续也好,后续的照顾也好,我跟你一起扛。” “你以后有我在,苏言,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句话真正听进去?”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 声控灯灭了,又亮了,接着又灭了。 苏言站在黑暗里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模糊的轮廓。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准她的手,十指扣进去扣得很紧。 “我想让他舒服一点。” 他的话音发哑但足够沉稳。 “化疗副作用太大,他扛不住。” “靶向和免疫看明天的病理结果,如果有合适的靶点就用,能延长多久是多久。” “如果没有合适的靶点……” 他停顿片刻。 “那就做好止痛和营养支持,让他少遭罪,让他走的时候不疼。” 陆知意在黑暗中握紧了他的手。 “好。” “明天病理结果出来,我陪你一起去找医生谈方案。” 苏言点头,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上。 心跳很快,成为一种重新鲜活跳动的心率。 “知意。” “嗯。” “我不躲了。” 他在黑暗里说出这三个字,嗓音沙哑却笃定。 陆知意反扣住他的手指,掌心贴着他胸口那片灼热的温度。 “你再敢躲试试。” 声控灯又亮了。 苏言低头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了微小的弧度。 他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退出来后把手机递给陆知意。 “这是我所有的存款,你看一眼。” 陆知意接过手机看了一下,面色寻常地把手机还给他。 “够第一个月的,剩下的我来安排,你不用操心。” 苏言把手机收回去,胸膛起伏着拉大呼吸。 “我去跟我爸说。” 他转身往楼梯间的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知意。 “你在这等我,还是跟我一起去?” 陆知意走上前把手塞进他的手里。 “你觉得呢。” 苏言没再说话,带着她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走廊的白光重新涌过来,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至,但苏言的脊背是直的,步子是稳的。 他牵着陆知意走回病房门口,调整好呼吸推开了门。 病床上,苏大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了,正偏着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陈婉晴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老人的衣角。 苏言走到床边蹲下来跟苏大强平视。 “爸。” 苏大强转过头看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陆知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分了然。 “想好了?” 苏言点头:“想好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苏大强搭在被子上的手。 “等病理结果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靶向药,有的话就用,让您舒服一点,多陪我们一阵子,不用受化疗的罪。” 苏大强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没有合适的药……”苏言的话语停了一下,手指收紧,“那我带您回家,想吃什么我给您做,想去哪我带您去。” “最后的事,我都按您说的办。” 苏大强嘴唇抖了抖。 他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苏言的手背,力道很轻,接着拍了好几下。 “好,好孩子。” 老人的嗓子哑得快要听不见了,但他确实在笑。 “爸这辈子,值了。” 第195章 陆导的偏爱,护工团队到位 苏大强出院那天,苏言把他背上了五楼。 老人趴在儿子背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脑袋靠在苏言的肩窝里,眼睛半睁半闭。 苏言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呼吸却比平时重了很多。 到了门口,苏言腾出一只手摸钥匙,陈婉晴从后面赶上来帮他开了门。 “哥,我来扶。” “不用,你去把次卧的灯打开。” 陈婉晴跑进去,愣住了。 次卧完全变了样。 原来堆杂物的小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新买的护理床。 床头柜上整齐地码着药盒和体温计。 血氧仪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窗帘换成了遮光但透气的浅米色棉麻布。 床边还放了一张折叠躺椅,铺着薄毯。 “哥,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苏言把苏大强轻轻放到床上,弯腰给他脱鞋,声音很平:“昨晚。” 陈婉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昨晚苏言在医院陪床到凌晨两点,回来之后还能把这间屋子改造成这样,他根本就没睡。 苏大强躺在床上,偏头看了看四周,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床是二手的,我自己组装的。” 苏言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老人胸口,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后才直起身。 “爸,饿不饿?我去给你熬点粥。” “不饿。” “那也得吃,医生说了少食多餐,我熬稀一点,你喝两口就行。” 苏言没等他回答就转身去了厨房。 陈婉晴坐在床边,握着苏大强的手,鼻子酸得厉害。 苏大强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哭,爸没事。” “我没哭。”陈婉晴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爸你先休息,我去帮哥打下手。” 厨房里,苏言正在淘米,动作很快但很轻,怕吵到隔壁。 他把小米和山药切丁一起下锅,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块昨天炖好的猪肺汤冻,用小锅化开,准备做第二顿的流食储备。 陈婉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那件白衬衫的肩胛骨处已经能看出明显的骨骼轮廓。 “哥,你瘦了好多。” “没有。” “你骗谁呢,你腰带都往里扣了两个扣眼。” 苏言没接话,把火调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打开另一个备忘录。 陈婉晴凑过去瞄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间表:六点流食,八点擦浴,十点穴位按摩,十二点营养粥,两点翻身,四点理疗。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温度和时长,连注意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哥,你不是还有石桥巷的项目要跟吗?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苏言把手机收起来:“能忙过来。” “你白天要去公司开会,晚上回来还要照顾爸,你打算不睡觉吗?” “我调了闹钟,两小时一轮,够了。” 陈婉晴急了:“什么叫够了,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苏言转过身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点:“婉晴,我没事,你把你的学习弄好就行,别操心这边。” “我怎么能不操心,那是我爸,你是我哥。” “所以我来就行了。” 陈婉晴还想说什么,苏言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语气切换成了工作模式:“刘工,嗯,数据我核过了,第三栋的沉降值有偏差,我晚点把修正稿发您邮箱。” 挂了电话,他又低头搅粥,试了一下温度,盛出小半碗放在托盘上。 “我去喂爸吃,你回学校吧,明天还有课。” “哥。” “嗯?” “嫂子知道吗?” 苏言的动作停了一下:“知道。” “她怎么说的?” 苏言端起托盘,路过陈婉晴身边时顿了一步:“她说她来安排。” 陈婉晴没再问了。 她了解自己的导师,陆知意说来安排,那就是真的会安排。 第二天下午,苏言正在阳台上戴着耳机跟工地视频连线,门铃响了。 陈婉晴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专业护理服的中年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搬运工,手里抬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厚垫子。 “您好,请问是苏先生的住处吗?我们是安宁居家护理中心的,陆老师预约的上门服务。” 陈婉晴愣了两秒:“嫂……陆老师安排的?” “是的,长期驻家护理,二十四小时轮班,今天先来做评估和交接。” 陈婉晴赶紧把人让进来。 搬运工把那张垫子抬进次卧,护理师解释说这是医疗级的防褥疮气垫床,自动充气调节,市面上买不到,是从省康复中心调过来的。 苏言听到动静从阳台进来,看到客厅里多了几个人,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 护理师笑着递上工牌:“苏先生您好,我姓周,这是我同事小李,我们是陆老师委托安排的专业护理团队,之后由我们负责您父亲的日常护理和康复辅助。” 苏言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是陆知意的消息。 “护工到了吗?” 苏言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护理师已经在跟陈婉晴交接父亲的用药清单,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他打字的手指顿了好几秒,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到了,谢。” 陆知意秒回:“谢什么,你今晚几点能睡?” “十一点前。” “骗我试试。” 苏言把手机揣回口袋,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护理师很专业,评估完苏大强的身体状况后,迅速制定了护理方案,跟苏言逐条确认。 苏言听得很认真,中间提了几个关于翻身频率和流食温度的问题,护理师对他的专业程度明显有些意外。 “苏先生,您之前学过护理吗?” “没有,自己看的书。” 护理师点点头,没再多问。 晚上八点,苏言给父亲做完穴位按摩,护理师接手了后续的擦浴工作。 他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时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脑处理石桥巷的图纸修改。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下的青黑很重,颧骨比一周前更突出了。 九点半,门铃又响了。 苏言去开门,门外是一个快递员,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 “苏先生是吧?这是陆老师订的,一份是明天的药,一份是营养补充剂,签收一下。” 苏言签了字,把东西拎进来,发现袋子里除了父亲的靶向药和止痛贴,还有一盒蛋白粉和两罐即食燕窝。 蛋白粉的包装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是陆知意的字迹:给你的,每天一杯,不喝扣分。 苏言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 他把东西收好,走到阳台上,点开陆知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复了四五次。 最后发出去的是:“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的,难吃。” “明天我给你送。” “你忙你的,我死不了。” “我送。” 陆知意那边沉默了十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苏言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夜风灌进来有点凉,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的位置,闭上眼睛。 客厅里传来护理师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次卧的门虚掩着,能听到父亲平稳的呼吸。 他睁开眼,重新回到电脑前坐下。 屏幕上是石桥巷第七栋的立面修改稿,deadline是后天。 苏言深呼一口气,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手指搭上键盘。 十点四十,他的手机又震了。 陆知意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到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困倦但很清晰:“我刚跟安宁那边确认过了,明天白班的护工八点到,夜班的十点换岗,你中间不用操心,专心处理你的项目。” 停顿了一下,她又说:“十一点之前给我发消息,证明你躺下了。” 苏言看了一眼时间,把电脑合上,回了一条文字:“现在就躺。” “好。” 苏言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耳根有点热,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侧身躺下。 次卧里传来护理师给苏大强调整枕头高度的轻微响动,然后是一片安静。 第三天晚上,苏言在阳台上戴着耳机跟工地的监理吵了半小时电话,嗓子都哑了。 他摘下耳机揉太阳穴的时候,余光扫到次卧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苏言走过去,推开门。 陆知意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份报纸,正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苏大强听。 她念得很慢,偶尔还会卡壳,遇到不确定的地名就停下来皱眉看两遍再继续。 苏大强半靠在枕头上,眼睛眯着,嘴角挂着一点笑,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但看起来很安心。 陆知意念到一半,察觉到门口有人,抬起头。 她没有停下来,只是冲苏言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忙你的别管我,然后低头继续念报纸。 苏言站在门口,眼眶烫得厉害。 他没有进去打扰,轻轻把门带上,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知意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就是刚才。 “你站门口干嘛,进来坐啊。” 苏言低头看着这行字,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眼睛却是湿的。 他没回消息,转身走进厨房,开始给陆知意热那碗她还没喝的红糖雪梨汤。 次卧里,苏大强的声音含含糊糊地飘出来:“闺女,念累了就歇歇。” 陆知意的声音很轻:“不累,叔叔您听着就行。” “好孩子。” 苏大强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陆知意放下报纸,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关掉台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她站起来走出次卧,正好看到苏言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 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光线很暗,但苏言能看清她眼睛里的温度。 “喝汤。”他把碗递过去。陆知意接过来抿了一口,点评:“今天的温度刚好。” 苏言看着她,声音很轻很轻:“知意,谢谢你。” 陆知意端着碗,抬眼瞪了他一下:“说了不许说谢谢,扣分。” 苏言没忍住笑了一下,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我换个说法。” “说。” “有你在,真好。” 陆知意低头喝汤,没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的耳朵尖。 “废话少说,你的图改完了没有?” “还差一点。” “那还不去改,站这儿干嘛。” 苏言应了一声,转身往阳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今晚住这儿吧,客厅沙发我铺好了。” 陆知意端着碗没抬头:“谁要睡你家沙发。” “那我送你回去?” “十一点半了你送什么送,明天还要上班。” 苏言站在原地没动,等着她的下文。 陆知意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到茶几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 “我还有两篇论文要审,你去改你的图,别管我。” 苏言看着她窝在沙发上打开电脑的样子,心里涨得满满的,说不出一个字。 他转身回到阳台,重新打开自己的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回头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客厅。 陆知意靠在沙发扶手上,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侧脸,专注而安静。 次卧里父亲的呼吸声平稳传来。 苏言转回头,手指落在键盘上,一笔一笔地修改着石桥巷的立面图。 这间不到六十平的出租屋里,三个人各自安静地存在着,窗外的夜风吹不进来半点寒意。 第196章 职场最佳拍档,她在为我撑腰 周一早上九点,城恒设计的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苏言没有到场,他通过视频连线接入会议,背景是出租屋阳台的白墙,光线有点暗。 屏幕里的他穿着白衬衫,但领口塌着,眼下的青黑隔着摄像头都能看出来。 刘工坐在主位,翻着手里的项目进度表,眉头微皱。 “石桥巷二期的现场勘测报告,苏言你说一下进度。” 苏言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比平时沙哑一些:“刘工,二期的勘测我上周委托了张工代跑了两次现场,数据已经同步到共享盘里,整体进度没有滞后。” 话音刚落,坐在会议桌左侧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 “苏经理,我插一句。” 说话的人姓王,是城恒的老员工,资历比苏言深,但在石桥巷项目内部竞标时输给了苏言,一直不太服气。 “你委托张工代跑现场,这个流程走过审批吗?项目主负责人连续缺席实地勘测,这在我们公司是有先例可查的,上一个这么干的人,项目主导权直接被收回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工抬起头看了王工一眼,没有立刻表态。 王工旁边坐着的另一个人接话了,是外包测绘团队的黄经理,上次被苏言当众指出数据错误的那位。 “王工说得有道理,我这边也有一些情况要反映。” 黄经理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屏到会议室大屏幕上。 “上周四的现场复核中,我们发现苏经理之前标注的第五栋东侧排水管线走向,跟实际开挖后的位置有将近十五厘米的偏差。”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苏言:“当然,十五厘米在某些项目里可能不算什么,但石桥巷是S级历史风貌保护项目,任何偏差都可能影响后续的结构加固方案。” 王工立刻接上:“所以我的建议是,在苏经理无法保证全勤到场的情况下,是不是应该考虑增设一个现场副负责人,或者干脆把主导权做一个调整。” 苏言在屏幕里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王工在说什么,也知道黄经理为什么配合得这么默契。 “第五栋东侧的排水管线,我标注的走向是基于原始图纸和三年前的实地踏勘数据。” 苏言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条理清晰。 “如果开挖后发现偏差,有两种可能,一是管线在后期被私自改道过,二是测绘复核时的基准点选取有误。” “苏经理,你这是在质疑我们的复核数据?”黄经理的语气不太好。 “我没有质疑,我在分析可能性。” “可能性不能代替事实,事实就是你的标注跟现场对不上。” 王工趁热打铁:“刘工,我觉得这个问题必须重视,S级项目出了偏差,责任谁来担?苏经理最近明显精力不够,这不是他个人的问题,是项目安全的问题。” 刘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正要开口,会议室的大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一个视频窗口弹了出来。 画面里是一间整洁的办公室,书架上摆满了学术期刊,一个穿着黑色职业装的女人端坐在镜头前,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陆知意。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屏幕上。 “陆老师?”刘工先反应过来,“您怎么……” “刘工,抱歉打扰,我是石桥巷项目的特聘文史顾问,项目组的会议通知我这边也收到了。” 陆知意的声音清冷,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刚才的讨论我全程在听,有几个问题我想当场澄清一下,可以吗?” 刘工点头:“您请说。” 陆知意没有看苏言的画面,目光直视镜头,像是在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第一,关于第五栋东侧排水管线的偏差问题。” 她低头点了一下鼠标,大屏幕上弹出了一份文档。 “这是我上周在做石桥巷历史文献梳理时,从1987年的市政改造档案中调取的原始管线施工记录。” 文档放大,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一条红线。 “1992年,石桥巷第五栋东侧因邻栋违建施工,排水管线被私自改道过一次,改道距离是十二到十八厘米之间,这个信息在后续的市政存档中没有被更新。” 她抬起头:“也就是说,苏言的标注是基于原始设计图纸的正确走向,而你们复核时挖到的,是1992年被私自改道后的实际位置。” “两者都没有错,但如果要追溯责任,应该追溯的是当年违规改道的施工方,而不是项目负责人。” 黄经理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陆知意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第二,关于项目主负责人缺席现场的问题。” 屏幕上又弹出一份新文档,是一个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这是我根据石桥巷项目启动以来所有现场勘测记录,数据提交时间和方案修改日志,做的一份完整的工作量化分析。”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点了几下,表格中的关键数据被高亮标注。 “苏言在过去四十五天内,累计提交了三十七份现场数据修正报告,平均响应时间不超过四小时,远程审核的精确度与到场审核的误差率在零点三个百分点以内。” “换句话说,他的远程工作效率和质量,不低于任何一个全勤到场的项目经理。” 王工的脸涨红了,张嘴想说什么。 陆知意的目光透过镜头扫过来,他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第三。” 陆知意的语调压了半度,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想提醒在座各位,石桥巷项目的文史评估报告,最终审核权在我这里。” “苏言的方案之所以能通过前两轮专家评审,是因为他的设计在历史风貌还原度,结构安全冗余和空间叙事逻辑三个维度上,都是目前所有备选方案中容错率最高的。” 她停了一下。 “如果城恒内部因为人事问题更换项目主负责人,导致方案方向出现偏移,我会在下一轮评审中如实反映这个情况。” “届时资方是否会重新评估合作资质,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工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黄经理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上了,低着头不说话。 刘工看了一圈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清了清嗓子。 “陆教授说得很清楚了,石桥巷项目的主负责人不做调整,苏言继续全权主导。” 他站起来,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人再多说一个字。 视频画面里,苏言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右上角陆知意的小窗口,她正在低头整理桌面上的文件,表情平淡,好像刚才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的画面陆续退出,只剩下苏言和陆知意两个窗口还亮着。 陆知意抬起头,看着镜头,嘴角动了一下。 “苏经理,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言盯着屏幕,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上周你跟我说项目的事,我就开始整理了。” “那份1987年的档案……” “我让研究助理去市档案馆调的,花了两天。” 苏言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睫毛是湿的。 “知意。” “嗯。” “今晚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陆知意看着屏幕里那个红着眼眶却在笑的男人,手指在键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加一道清蒸鲈鱼。” “好。” “鱼要去刺。” “我知道。” 陆知意关掉了视频窗口。 苏言对着黑掉的屏幕坐了很久,然后低头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她在为我撑腰,我要配得上她的撑腰。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石桥巷的图纸文件,手指落在键盘上,一笔一划都带着力气。 第197章 阳光下的托付 周六下午两点,江城难得放晴,气温回升到了十五度左右。 苏言把苏大强从床上抱起来的时候,老人比上周又轻了一些,轻得他手臂几乎没有感受到重量。 “爸,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出去转转。” 苏大强靠在苏言肩上,声音虚弱但带着一点笑意:“我这样出去,不吓着人家小孩?” “不会。”苏言把他稳稳地放进轮椅里,弯腰给他系好安全带,又拿了一条毛毯盖在腿上。 “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一件?” “不冷,别裹了,裹成粽子了。” 苏言还是从衣架上拿了一条围巾,绕到苏大强脖子上,把边角塞进毛毯里。 门铃响了。 苏言去开门,陆知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休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散着,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苏言愣了一下:“你今天不是有那个论坛的讲座吗?” “推了。” “那个讲座你准备了两周……” “也推了。”陆知意抬脚跨进门,把布袋子塞进苏言手里,“给叔叔买的护膝,外面风大,膝盖别着凉。”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是一副很厚实的羊绒护膝,牌子他认识,不便宜。 他张了张嘴,陆知意已经走到轮椅旁边蹲下来了。 “叔叔,今天精神怎么样?” 苏大强偏过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点:“闺女来了,好,精神好。” “那咱们出去晒晒太阳,我看外面风不大。” 苏大强笑了一下:“行,听你的。” 陈婉晴从卧室里跑出来,换了一件厚外套,鼻头还红着,明显刚哭过又洗了脸。 “导……嫂子你来了,我刚还想给你打电话呢。” “不用打,我自己会来。”陆知意站起来,看了苏言一眼,“走吧,你推。” 苏言把护膝拆出来给苏大强戴上,又检查了一遍毛毯和围巾,确认没有漏风的地方,才推着轮椅出了门。 电梯里,四个人挤在一起,陈婉晴站在苏大强右边握着他的手,陆知意站在苏言左边,手臂贴着他的手臂。 苏言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但手指悄悄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滨江公园离出租屋不远,开车五分钟。 苏言把轮椅从后备箱搬出来,重新把苏大强安置好,四个人沿着江堤慢慢走。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不刺眼,风也轻,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初春的温度。 苏大强眯着眼睛看江面,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 “多久没出来了。”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苏言推着轮椅,声音低:“以后天气好就带你出来。” “别折腾了,推我这一趟你够累的。” “不累。” 陈婉晴走在旁边,吸了吸鼻子:“爸,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苏大强想了想:“棉花糖,以前你最爱吃那个。” “那是以前,我现在都多大了。”陈婉晴嘴上嫌弃,眼眶却红了,“行,我去买,你等着。” 她小跑着往前面的小摊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嫂子你要不要?” 陆知意摇了摇头。 陈婉晴跑远了,苏言推着轮椅走到一处长椅旁边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苏大强的腿。 “膝盖冷不冷?” “不冷,你别老问。”苏大强拍了拍他的手,“你去给知意倒杯热水,我看你出门也没带保温杯。” “我带了。”苏言从轮椅后面的挂袋里拿出保温杯,倒了半杯递给陆知意。 陆知意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苏大强看着两个人的互动,笑了一声:“去吧,你也去前面走走,我自己坐会儿。” 苏言摇头:“我在这儿陪你。” “我又不是小孩,坐这儿晒太阳还能出什么事?”苏大强摆了摆手,“去,让我跟闺女说两句话。” 苏言看了陆知意一眼,陆知意冲他点了下头。 苏言犹豫了两秒,站起来:“那我去前面排队买杯热茶,五分钟就回来。” “去吧去吧,别催。” 苏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轮椅的刹车锁好了,才转身往前面的茶摊走去。 江堤上只剩下陆知意和苏大强两个人。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陆知意把毛毯往苏大强腿上拢了拢。 苏大强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闺女,我跟你说个事。” “叔叔您说。” 苏大强的目光没有从江面上收回来,声音很轻很慢。 “言子不是天生沉默寡言,逃避畏缩的人,他心里也装了很多事。” “我这辈子亏欠这孩子太多了,我没本事,给不了他好日子,也救不了他妈,让他受了很多苦。” 他的手抖得厉害,但握着陆知意的力气反而更紧了。 “他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受了委屈从来不吭声,就自己消化。” “他怕拖累别人,怕自己不够好,怕有一天你也会因为他穷,因为他没学历,因为他什么都给不了你,而离开他。” 陆知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由它滑过脸颊。 苏大强松开她的手,颤巍巍地抬起胳膊,想去够她的肩膀,但力气不够,手臂在半空中停住了。 陆知意主动倾身向前,让老人的手搭在了自己肩上。 “闺女。” “叔叔,我在。” 苏大强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从眼角的皱纹里淌下来,声音碎成了片。 “这孩子太苦了,他什么都喜欢自己扛,扛不动了也不吭声,就往角落里缩。” 他的手在陆知意肩上用力按了一下,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压进了这一下里。 “闺女,以后这世上,就麻烦你多疼疼他了。” 陆知意抬起手,双手紧紧握住了苏大强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枯瘦的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叔叔,您放心。” “有我在,不会再让他吃苦。” “这辈子都不会。” 苏大强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笑了。 笑容很浅,但很安心,像一个扛了一辈子重担的人终于把它放下了。 “好,好。” 他把手收回来,靠回轮椅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的笑还挂着。 “我信你。” 远处,苏言端着两杯热茶走回来,陈婉晴举着一根粉色的棉花糖跟在后面。 苏言走近了,看到陆知意背对着他坐在长椅上,肩膀微微起伏,而父亲靠在轮椅里闭着眼,脸上带着他很久没见过的安详。 他把热茶放在长椅上,走到陆知意面前蹲下来。 看到她脸上的泪痕,苏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来,用拇指轻轻把她眼角的水渍擦掉。 “怎么了?” 陆知意吸了一下鼻子,抬手拍掉他的手:“没怎么,风吹的。” 苏言没有拆穿她,把热茶递过去:“喝点热的。” 陆知意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看着蹲在面前的苏言。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阳光,有她,有一种她花了三年才等回来的东西。 “苏言。” “嗯。” “你以后不许再说配不上我。” 苏言看着她红着的眼眶和鼻尖,喉咙动了一下,点头。 “不说了。” “说了扣分。” “不说了,真的。” 陆知意把杯子放到一边,伸出手,苏言立刻握住了。 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她能感觉到他手上的茧子和温度。 陈婉晴举着棉花糖跑过来,看到两个人蹲在地上手拉着手,又看到苏大强闭着眼在笑,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咬了一口棉花糖,眼泪无声地掉进了粉色的糖絮里。 江面上的风轻轻吹过来,吹动陆知意散着的头发,吹动苏大强毛毯的边角。 苏言站起来,没有松开陆知意的手,另一只手搭上了轮椅的把手。 “爸,回去吗?” 苏大强没睁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再坐会儿,太阳真暖和。” 苏言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低头看了看陆知意。 “那就再坐会儿。” 他在长椅上坐下来,陆知意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陈婉晴擦干眼泪走过来,把棉花糖举到苏大强嘴边。 “爸,尝一口。” 苏大强睁开眼,看了看棉花糖,又看了看三个年轻人,笑着张嘴咬了一小口。 “甜。” 阳光照在四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堤的石板路上,连成了一片。 第198章 她说我哪都不去 夜幕低垂,出租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艾草与药酒混合的气味。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厨房门缝里漏出来一线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地面上一小块瓷砖的边角。 苏大强服用过大剂量的止痛药后陷入了沉睡,呼吸声从次卧传出来,沉而缓,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含混的呻吟。 陈婉晴蜷在沙发一角,抱着一个靠枕,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她太累了,连续几天跟着苏言轮班照顾父亲,今天又在江边哭了一场,回来之后撑着帮苏言收拾完碗筷,坐下来就没再睁开眼。 客厅很安静。 苏言坐在沙发边缘的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的侧面,两条长腿蜷曲着,双臂环住自己的膝盖。 他的头低着,额头抵在小臂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青筋分明的线条,指节因为用力扣着自己的手臂而泛着不正常的颜色。 陆知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温水。 她走到苏言面前,没有出声,只是把水杯放在了茶几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苏言没有抬头。 陆知意也没有催他。 她把腿曲起来,膝盖微微朝向苏言的方向,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苏言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幅度很小,但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每一下都清晰可辨。 他没有发出声音,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隔壁的父亲和沙发上的妹妹。 陆知意伸出手,指尖触到了他后颈的皮肤。 那里是凉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汗。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慢慢的抚摸他的颈背,一遍又一遍,动作很轻很慢。 苏言身上紧绷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他的头往陆知意的方向偏了偏,额头从自己的小臂上移开,埋进了她曲起的双膝之间。 陆知意的手指穿过他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指腹贴着他的头皮,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知意。”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膝盖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我爸今天下午在江边笑了。” “我看到了。” “他好久没那么笑过了。” 苏言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吞咽。 “我妈走的时候,他也是那种表情,就是很平静,很安心的样子。” 陆知意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动作,力道比刚才更轻。 “我怕……” 这两个字从苏言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陆知意低下头,嘴唇贴近他的发顶,没有碰到,但呼吸落在了他的头发上。 “我知道。” “我什么都做了,护理方案我查了几十篇文献,每天的用药时间我精确到分钟,他的饮食我一克一克地称。” 苏言的声音越来越低,肩膀的颤抖却越来越明显。 “但是没有用,他还是在瘦,还是在疼,止痛药的剂量越来越大,我拦不住。” “苏言。” “我妈走的时候我二十四岁,我觉得是我没本事,没钱,救不了她。” 他的手攥紧了陆知意裤腿的布料,指节泛了白。 “现在我有钱了,我有工作了,我什么都准备好了,但是我爸还是在走。” “跟钱没关系,跟我努不努力也没关系,他就是在走。” 陆知意的眼眶热了,她咬住下唇,把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 她的手从苏言的头发上移到他的后颈,掌心贴着那块僵硬的肌肉,用力按了一下。 “你听我说。” 苏言没有动。 “苏言,抬头看我。” 他没有动。 陆知意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侧脸,指尖触到了湿润的皮肤。 她用了一点力气,把他的脸从自己膝盖上抬起来。 黑暗中,苏言的眼睛红得厉害,睫毛是湿的,脸颊上有水痕,嘴唇干裂。 他看着陆知意,眼神里没有平时的温柔和隐忍,只有赤裸裸的脆弱和疲惫。 “你做得够好了。” 陆知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苏言。” “我没有。” “你有。” 陆知意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水渍,掌心贴着他的颧骨。 “你把出租屋改成了护理房,你每天四点半起来熬粥,你把所有能查的资料都查了,你把能做的事情全做了。” “但是他还是会走。” “我留不住。” 陆知意没有反驳他。 因为这是事实。 她没办法骗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没办法说苏大强会痊愈,没办法给他一个虚假的希望。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你留不住他。” 陆知意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没有让自己的手离开苏言的脸。 “但是你留得住我。” 苏言的眼睛眨了一下,有新的水从眼角滑下来,滑过陆知意的指缝。 “我哪儿都不去,苏言。” “你听到了吗?” “我哪儿都不去。” 苏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东西,发不出声音。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知意搭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里全是汗。 “你今天下午在江边哭了。” 苏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看到了,你眼睛是红的。” “风吹的。” “不是。” 苏言反握住她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嘴唇贴着她的指节。 “你跟我爸说了什么。” 陆知意沉默了两秒。 “他让我以后多疼疼你。” 苏言的身体又开始抖了,这次比刚才更厉害,连带着握住她的那只手都在发颤。 “我不值得你……” “苏言。” 陆知意的语气突然变了,带上了她在研讨室里训学生时的那种硬度,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你再说一次这种话,我现在就走。” 苏言的嘴闭上了。 他看着陆知意,眼睛里的慌张比刚才更甚。 “我不说了。” “记住了?” “记住了。” 陆知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疼得厉害。 二十七岁的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子,在她面前缩成这样,眼睛红着鼻头红着,像个被全世界抛弃过的小孩,连说一句不值得都要被她吓回去。 她俯下身子,双手捧住苏言的脸。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艾草味和洗衣液的清香。 “苏言。” “嗯。” “闭眼。” 第199章 吻遍泪痕,今晚她陪着 苏言听话地闭上了眼睛,睫毛还在轻微地颤动。 陆知意低下头,嘴唇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很轻,很慢,很郑重。 她在那里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唇瓣滑过他的眉骨,落在他闭着的右眼眼睑上。 苏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又吻了他的左眼,嘴唇碰到了湿润的睫毛,尝到了咸味。 然后是鼻梁。 然后是脸颊上那道干涸的泪痕。 每一个吻都极轻极慢,像是在一笔一画地描摹他的轮廓,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看见了他所有的疲惫和伤痕,她一处都不会错过。 最后,她的嘴唇落在了他干裂的唇上。 苏言的手攥紧了她的手腕,身体往前倾,想要靠得更近。 但陆知意没有加深这个吻。 她只是贴着他的嘴唇,安安静静地待了很久,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填满了两个人之间仅剩的缝隙。 这个吻里没有欲望,只有很沉很重的承诺。 我在这里。 我不走。 你垮了我接着,你哭了我擦着,你撑不住了就靠着我。 这辈子都是。 苏言松开她的手腕,双臂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滚烫,肩膀还在抖,但频率已经慢了下来。 “知意。” “嗯。” “谢谢你来。” “不许说谢谢。” “那我说什么。” 陆知意的手绕过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脊椎,能感觉到那根骨头一节一节的凸起。 他又瘦了。 “什么都不用说。” 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放得很低很低。 “你就待着就行了,别动,别想事情,什么都别想。” “我想不了别的。” 苏言的声音闷在她脖子里,带着鼻音。 “脑子里全是你。” 陆知意的耳朵尖红了,但她没有躲,反而收紧了环着他的手臂。 “那就想我。” “别的都别想。” 苏言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狭窄客厅的地毯上,在艾草和药酒的气味里,在黑暗和沉默里,紧紧地靠在一起。 沙发上,陈婉晴的睫毛颤了颤。 她其实在陆知意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就醒了,但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她听到了哥哥压抑的哭声,听到了陆知意一字一句的承诺,听到了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脆弱和恐惧。 从回到苏家,苏言在她面前永远是什么都能搞定的哥哥。 修水管,做饭,交学费,处理所有麻烦事,从来不喊累,从来不说难。 她以为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坚硬的,沉默的,不需要任何人心疼的。 但他不是。 他只是没有人可以靠。 直到现在。 陈婉晴把脸埋进靠枕里,无声地张了张嘴,眼泪浸湿了靠枕的绒面。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很轻。 这一刻不属于她。 这一刻属于她哥,属于那个从三年半前就开始等他回来的女人。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苏言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肩膀不再颤抖,但环着陆知意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陆知意的手还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节奏很慢,像哄一个终于肯睡觉的孩子。 “困了就睡。” “不睡。” “为什么。” 苏言沉默了几秒,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 “怕醒了你不在。” 陆知意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拍着他的背。 “我明天还在。” “后天也在。” “大后天也在。” 她的声音平平的,语气却硬得没有商量余地。 “你要是不信,明天早上睁眼看一下就知道了。” 苏言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轮廓。 他什么都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她在笑。 “那你别走。” “不走。” “苏言,你再确认一遍,我直接扣你这个月所有绩效。” 苏言终于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他松开一只手,摸到茶几上的水杯,递到陆知意嘴边。 “喝口水,你嗓子哑了。” 陆知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她把杯子放回去,重新靠回苏言的肩膀上。 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找到彼此,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刚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陆知意的拇指在苏言的虎口处轻轻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 苏言的眼皮越来越沉,但手指扣着她的力道一点都没有减。 “明天我给你做早饭。” “好。” “给我爸也做,他今天说想喝小米粥。” “那你定闹钟,别起太早。” “五点就行。” “六点。” “五点半。” 陆知意没再跟他争,只是把头往他肩窝里蹭了蹭。 “五点半。” 苏言应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的模糊。 他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陆知意的头顶上,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绵长。 陆知意没有动,任由他靠着,手指依然扣着他的手,拇指依然在他虎口处画着圈。 沙发上,陈婉晴终于悄悄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地毯上靠在一起的两个人,看着哥哥终于放松下来的肩膀线条,看着陆知意始终没有松开的那只手。 她把靠枕抱得更紧了一些,无声地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嫂子,谢谢你。 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着这座城市,远处江面上有货轮的汽笛声隐隐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苏言的呼吸彻底平稳了,手指却还扣着陆知意的,像是连睡着都不肯放。 陆知意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细细的光。 她没有动。 不管是什么事,都等明天。 今晚她哪儿都不去。 第200章 小年,落叶归乡 腊月二十三的傍晚,苏大强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 他靠在床头,脸上的那层病色褪去了一些,眼睛比过去半个月都要亮。 苏言端着小米粥从厨房出来,看到父亲正自己撑着床沿坐起来,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爸,你怎么起来了。” 苏大强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但比前几天清晰了许多:“不喝了,药也不吃了。” 苏言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蹲下身去扶他:“不行,靶向药不能停,医生说过……” “言子。” 苏大强打断了他,干枯的手指攥住苏言的手腕,力气出奇地大。 “带我回去。” 苏言的动作停住了。 “回村里,回咱家的老房子。” 苏大强的眼睛盯着苏言,浑浊的瞳孔里透着不容商量的执拗。 “你妈在那儿等我呢,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苏言没有说话,他垂着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攥着父亲手腕的指节慢慢收紧。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前天还疼得整夜睡不着觉的人,今天突然不疼了,突然精神了,突然什么都想安排了。 “爸……” “别劝我。”苏大强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我活了五十三年,前半辈子对不起你妈,后半辈子对不起你,现在就剩这一个心愿了。” “让我回去,躺在那张床上,看着你妈的照片走,我心里踏实。” 苏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大强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苏言站起来,声音很低:“我去收拾东西。” 他转身走出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陈婉晴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到他的表情,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哥?” “收拾一下,我们回老家。” 陈婉晴愣了两秒,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沙发垫上。 “哥,爸他是不是……” 苏言没有回答,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开始往包里塞东西。 陈婉晴追到门口,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哥,你说话啊,爸是不是不行了?” 苏言的手停了一瞬,背对着她:“去收拾,别让爸等。” 陈婉晴捂住了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她没有再问,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 二十分钟后,苏言把苏大强从床上背起来。 老人轻得吓人,骨头硌着苏言的肩胛骨,像是一把随时会散架的枯柴。 苏大强趴在儿子背上,干瘦的手搭着苏言的肩膀,嘴里念叨着:“慢点走,不急,不急。” 苏言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下楼梯的时候膝盖在打颤,但脊背挺得笔直。 陈婉晴跟在后面,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无声无息。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后视镜里,陈婉晴把脸埋在苏大强的肩窝里,老人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含混地哄着:“不哭,婉晴不哭,爸没事。” 苏言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指攥着方向盘。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陆知意的消息。 他没有看。 晚上九点四十,车子停在了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尽头。 苏言推开老屋的木门,屋里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他把父亲放在堂屋的旧藤椅上,自己去里屋铺床。 那张旧木床还在,床板上铺着一层发黄的竹席,是母亲在世时用的那张。 苏言把被褥铺好,回来把父亲背到床上。 苏大强躺下来的时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扫过头顶那根裂了缝的横梁,嘴角竟然弯了一下。 “到家了。” “爸,你先躺着,我去烧点热水。” “不忙。”苏大强拉住苏言的手,“你去把那个柜子底下的铁盒子翻出来。” 苏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角那个掉了漆的老木柜,走过去蹲下身,从最底层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盒子很轻,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一棵槐树下笑着,眉眼弯弯的,跟陈婉晴有六七分像。 苏大强接过照片,干枯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照片的边缘,那些已经卷起来的毛边被他抚得更加柔软。 “你妈十八岁的时候照的,那时候我们刚认识。” 苏言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手指在照片上来回游走,喉咙里堵着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那时候可好看了,全村的小伙子都想跟她说话,就我最笨,站在她家门口站了三天,一句话没憋出来。” 苏大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但他摆手不让苏言扶。 “后来她跟我说,就是看我老实,才嫁给我的。” “爸。”苏言的声音哑着,带点颤音。 “我这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娶了你妈。”苏大强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做错了一件事,就是没本事,让你们娘几个跟着我受苦。” “没有,爸,你没做错。” “行了,别哄我。”苏大强睁开眼看着苏言,“你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苏言没有动。 “去吧。” 苏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大强已经闭上了眼睛,手指还贴着胸口那张照片,嘴角带着极淡的笑。 那天夜里苏言没有睡,他坐在堂屋的旧藤椅上,听着里屋传来的呼吸声,一直坐到天亮。 小年清晨,村里零星响起了鞭炮声。 苏大强醒得很早,精神依然出奇地好,他让苏言把陈婉晴叫进来。 陈婉晴进屋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苏大强拉着她的手,声音很轻很慢。 “婉晴,以后听你哥的话。” “爸……” “别给你哥添麻烦,他这辈子够累了。” 陈婉晴跪在床边,把脸贴在苏大强的手背上,哭得浑身发抖:“爸,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别走。” 苏大强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傻丫头,爸去找你妈了,高兴的事。” 陈婉晴哭得说不出话来,苏言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指节发白。 苏大强的目光越过陈婉晴,落在了门口另一个人身上。 陆知意站在苏言身后,她是在凌晨接到苏言的消息后连夜开车赶来的。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苏大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嘴唇动了动。 “闺女,过来。” 陆知意走到床前,在陈婉晴身边蹲下来。 苏大强费力地抬起手,陆知意伸出双手握住了他。 老人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但握着陆知意的时候用了全身的力气。 “好闺女。” 苏大强的声音已经很弱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别嫌弃他闷,拜托你拉紧他。” “他这个人,心里有事不说,你得逼他,逼狠了他才肯开口。” 陆知意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包裹着老人干枯的手指。 “爸,您放心。” “我死都不会松手。” 苏大强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字从陆知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扯了扯,现在他连笑都难了。 他的目光从陆知意脸上移开,飘向了头顶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着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老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来找你了。” 握着照片的那只手慢慢滑落,垂在了床沿。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是隔壁人家在迎小年。 陈婉晴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撕心裂肺的,整个人趴在床沿上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苏言从门口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床前,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额头抵着床沿的木板,整个人弓着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没有哭声。 陆知意从地上站起来,绕到苏言身后,双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肩膀,整个人贴着他颤抖的脊背,额头抵着他的后颈。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他,用力地,紧紧地,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头里。 苏言的手从床沿垂下来,反手攥住了陆知意搭在他胸前的手指,攥得她骨节发疼。 她没有挣开。 鞭炮声还在响,一阵接一阵的,热闹得刺耳。 第201章 未过门儿媳的黑衣 村里办丧事的规矩多。 苏大强走的第二天,村长带着几个老人上门来帮忙张罗,灵堂要搭,孝布要裁,席面要定,烧纸的时辰要算。 苏言跪在灵堂前的蒲团上,身上披着白色的粗麻布,头上缠着白布条,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燃的香。 他从昨天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副空壳跪在那里。 有人来上香,他就磕头。 有人来说话,他就点头。 机械的,木然的,像一个被人操控着的提线木偶。 陈婉晴的状态更差,她从昨天哭到现在,中间晕过去了一次,被陆知意掐着人中才醒过来。 陆知意把陈婉晴半扶半拖地弄进了里屋,按在床上盖好被子。 “你现在给我睡。” 陈婉晴抓着陆知意的袖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导师,我哥他……” “你哥有我看着,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闭眼睡觉。” 陆知意的语气跟在研讨室里催交论文时一模一样,不容商量。 “你要是再晕一次,你哥分心照顾你,谁来撑外面的事?” 陈婉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松开了手,把脸埋进枕头里。 陆知意给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出里屋,带上了门。 院子里已经来了七八个帮忙的乡亲,有的在搭棚子,有的在搬桌椅。 陆知意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这个场面,转身走进了苏言的房间。 她脱下身上那件深色的羽绒服,从包里翻出一件黑色的棉质长袖和一条黑色的长裤换上,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了低马尾。 她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把袖子挽到手腕上方,走了出去。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婶子正在跟另一个人嘀咕:“老苏家就剩这一个儿子,也没个主事的人,这丧事咋办啊。” “他那个妹妹还小,哭成那样也指望不上。” “要不去问问村长……” “不用问了。” 陆知意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两个老婶子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女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各位长辈,我是苏言的对象,没过门的媳妇。” 陆知意走下台阶,语气坚定。 “丧事的事我来安排,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找我就行。” 两个老婶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试探着问:“闺女,你是城里来的吧?咱村里的规矩你懂不?” “不懂的我问,您二位帮我把把关就行。” 陆知意翻开笔记本,笔尖点在纸上。 “您先跟我说一下,席面一般摆几桌,菜品有什么讲究,白事的礼金怎么记。” 老婶子愣了一下,随即拉过陆知意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 陆知意一边听一边记,遇到不确定的就追问,条理清晰得让两个老人都有些发愣。 半个小时后,她手里的笔记本上已经列出了一份完整的流程清单,从灵堂布置到出殡时辰,从席面菜品到礼金登记,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和完成时间。 “张婶,麻烦您帮我盯着厨房那边,食材我列了单子,等会儿让人去镇上采买。” “刘叔,棚子搭好之后桌椅按这个图摆,别挡了进出的路。” “礼金本子我放在堂屋门口的桌上,请来的人自己登记,晚上我统一核对。” 她一个一个地安排下去,每句话都说得明明白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帮忙的乡亲们起初还有些犹豫,但看她条理分明又不摆架子,渐渐地都按她说的去做了。 中午的时候,陆知意端着一碗热粥走到灵堂前,蹲在苏言身边。 “吃点东西。” 苏言没有动,眼睛盯着面前的香炉。 “苏言,你不吃东西撑不到出殡。”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饿。” “我没问你饿不饿,我说的是你必须吃。” 陆知意把碗塞进他手里,苏言的手指碰到碗壁的温度,顿了一下,低头喝了两口。 “外面的事你别操心,我都安排好了。” 苏言抬起眼看她,嘴唇干裂,声音嘶哑:“知意……” “苏言。”陆知意打断他,“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送你爸最后一程,其他的,都是我的事。” 苏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下午,陆续有村里的人来吊唁,陆知意站在院门口迎来送往,端茶倒水,登记礼金,应对各种询问,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慌乱。 有几个老人私下里凑在一起嘀咕。 “这城里媳妇看着瘦瘦弱弱的,没想到这么能干。” “可不是嘛,比咱村里那些媳妇都利索。” “老苏家这是积了什么德,找了这么个好媳妇。” 这些话顺着风飘进了灵堂里,飘进了跪在火盆前烧纸的苏言耳朵里。 他抬起头,透过灵堂的门帘缝隙,看到院子里那个穿着黑衣的身影正在跟人说话,鼻尖冻得发红,但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的笔记本翻得哗哗响。 苏言的眼眶终于红了。 第三天清晨,出殡。 按照苏大强的遗愿,苏言亲手将骨灰盒捧到了村后的山坡上,放进了母亲墓穴旁边早就挖好的坑里。 两块墓碑并排立着,一新一旧,旧的那块上面刻着陈秀兰的名字,新的那块上面刻着苏大强的名字。 苏言跪在坟前,一锹一锹地往坑里填土,动作很慢,每一锹都压得很实。 陆知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弓着背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黄土。 苏言的动作停了。 “你别……” 陆知意没有理他,手指张开,黄土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洒在骨灰盒的盖子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着苏言。 “一起。” 苏言看着她沾了泥土的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并排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的时候,陆知意的膝盖硌在碎石上,疼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一声没吭。 起身的时候,苏言伸手扶她,陆知意顺势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 山风很冷,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回家的路上,陈婉晴走在后面,看着陆知意正在给苏言递保温杯。 苏言接过去喝了一口,陆知意又从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塞进他手里。 “吃。” “不饿。” “苏言,你从昨天到现在就喝了两口粥,你再不吃东西我现在就开车送你去医院。” 苏言沉默了两秒,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陈婉晴看着这一幕,把脸转向另外一面,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但这次不全是因为悲伤。 她看着陆知意伸手替苏言擦掉嘴角的饼干碎屑,看着苏言微微偏头靠向她的掌心,心里那个一直以来对导师的畏惧,在这一刻彻底碎掉了。 内心涌现出毫无保留的依赖。 三人乡间公路上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第202章 乡亲口中的老苏家 丧事的尾巴收在第四天下午。 苏言去村头的小卖部结最后一笔账,席面的菜钱和租桌椅的费用,零零碎碎加起来三千块左右。 陆知意留在院子里,帮着几个来收拾碗筷的老嫂子归拢东西。 张婶端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看到陆知意正蹲在地上擦桌腿上的油渍,赶紧走过去拦她。 “哎哟闺女,这活儿你别干了,手都冻红了。” “没事,张婶,反正也快收完了。” 陆知意把抹布拧干搭在桌沿上,站起来接过张婶手里的碗摞放进盆里。 另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壶刚烧的热水,看到陆知意就招手。 “来来来,闺女,喝口热水暖暖,别冻着了。” 陆知意接过搪瓷杯子道了谢,捧在手里暖着。 张婶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一边择着剩下的蒜苗一边叹气。 “老苏家这孩子,唉,从小就苦。” 白发老太太也坐下了,接过话头:“可不是嘛,他爹那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就知道闷头干活。” 陆知意没有插话,端着杯子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张婶抬头看了她一眼:“闺女,你不知道,苏言他爸年轻的时候,在砖厂扛砖,一天扛十几个小时,腰都累弯了,就为了给他妈攒手术费。” “后来钱还是不够,他爸去求人借钱,才救回秀兰。” 陆知意的手指收紧了杯子。 白发老太太抹了一把眼睛:“那时候苏言才五岁,他爹借完钱回来,在院子里蹲了一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但一个字没跟人说。” “后来,秀兰病好了,却离开了,我们问大强,大强只说自己对不起她……” “但我们都知道,大强这老实人能做什么坏事呢,这里头,肯定还有什么没有说出来。” “可怜苏言那孩子懂事早,五岁就知道踩着板凳给自己热饭吃。” 张婶把择好的蒜苗放进盆里,声音低了下去。 “他妈走了以后,他爹一个人拉扯他,后来又把秀兰和婉晴接回来,一家四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老苏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这孩子随他爹。”白发老太太看着陆知意,“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自己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从来不跟人诉苦。” 陆知意低着头,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一言不发。 张婶站起来,走到陆知意面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闺女,老苏家几代人都太苦了,太老实了。”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哽咽。 “老天爷总算开了眼,送来你这么个好闺女。” 陆知意抬起头看着张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张婶,我会对他好的。”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张婶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几天你忙前忙后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老苏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上也看着呢。” 白发老太太也凑过来,从兜里摸出两个橘子塞进陆知意手里。 “拿着吃,自家树上摘的,甜。” 陆知意接过橘子,道了谢。 老人们陆续散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知意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两个橘子,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五岁踩着板凳做饭。 母亲病重。 父母离婚。 父亲把母亲接回来了,带着陈婉晴。 受了委屈不说,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陆知意把橘子揣进兜里,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 远处的土路尽头,苏言正往回走。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缩着肩膀,双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不慢的。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陆知意。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前几天更明显了。 他站在那里,寒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但他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 眼神里有疲惫,有感激,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 像是怕自己身上沾着的泥土和丧气会弄脏她。 陆知意看懂了他的眼神。 她没有等他走过来。 她自己迈开步子,穿过院子,走过那十几步的距离,走到他面前。 苏言的嘴唇动了一下:“账结完了,一共两千八……” 陆知意没有让他说完,伸出手,直接扣住了他的五根手指。 苏言的手是凉的,指节粗糙,指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黄土。 他本能地想往回缩:“手凉,脏。” 陆知意攥紧了他的手,不让他抽走,然后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一起塞进了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 口袋里很暖,是她的体温捂出来的。 苏言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扣住了她的手。 他没有再说话,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揣在口袋里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院子里帮忙的最后几个人正在往外走,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风从村口的方向吹过来,很冷,吹得陆知意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苏言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冻红的耳廓,停了一下。 “你耳朵冰的。” “你的手更冰。” “我没事。” “我也没事。” 苏言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知意。” “嗯。” “我爸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苏言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他让我别学他。”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不会再松手了。” 陆知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两个人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换了个姿势,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握得很紧很紧。 “苏言,你听好了。” “嗯。” “你爸那个年代,没有选择。” “但你有。”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一个字都没有被吹散。 “你有我。” 苏言的手指痉挛般地收紧,攥着她的手,攥得她指节发疼。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东西,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嗯。” 陆知意没有再说别的,侧过身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面朝着村后山坡的方向站着。 那里有两座并排的坟,新土还没有被风吹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苏言看着那个方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悲伤,有释然,有愧疚,但最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爸走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了。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冷了一些,陆知意的肩膀缩了一下。 苏言感觉到了,松开她的手,把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袄脱下来,披在了她肩上。 “穿上,风大。” “你呢?” “我不冷。” “苏言。” “真不冷。” 陆知意看了他一眼,没有把棉袄还回去,而是伸手重新扣住了他的手指,把两个人的手一起揣回了口袋里。 “走吧,回去了。” “嗯。” 两个人转过身,并肩往院子里走。 身后的山坡上,两座坟静静地立着,墓碑上的名字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苏大强。 陈秀兰。 还是挨在一起了。 第203章 空屋子里的年货,她带来的春意 丧事办完的第二天,家里安静得可以听见老鼠叫。 苏大强的藤椅还摆在堂屋正中间,椅背上搭着那条他生前盖膝盖的旧毛毯,叠得整整齐齐。 苏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早上坐到了下午,一动没动。 他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却是黑的,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个空了的搪瓷茶杯,那是苏大强专用的杯子,内壁上还残留着褐色的茶渍。 陈婉晴缩在沙发另一头,抱着靠枕,把脸埋在里面,也不说话。 从昨晚到现在,兄妹俩一粒米都没吃过。 苏言知道该去做饭了,但他站不起来。 腿有力气,念头也有,可念头刚冒出来,紧接着就会想到,厨房里再也不需要煮那碗药粥了,不需要把温度控制在四十度以下等着端进卧室了。 卧室已经空了。 那张他亲手改造的护理床,床单还是他前天换的,枕头上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哥。” 陈婉晴的声音闷在靠枕里,含含糊糊的。 苏言没应。 “哥,你饿不饿?” “不饿。” 陈婉晴把脸从靠枕里抬起来,鼻尖红红的,眼皮肿得老高。 “那我泡碗面?” “不用。” “可是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昨天帮忙的婶子们把剩菜都收走了。” 苏言没说话。 陈婉晴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了回去。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陆知意给苏言发了条消息,说她要出去一趟,可能傍晚才回来。 苏言回了个“好”字。 他没问去哪,没问干什么,甚至连手机屏幕都没多看一眼就放下了。 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长条光影,慢慢移到墙根底下,然后消失了。 天暗下来的时候,院子外面响起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接着是后备箱开关的响动。 陈婉晴从沙发上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 “哥,好像是导师回来了。”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陆知意的脚步声从院子一路响到门口。 苏言听到了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听声音至少七八个。 门被膝盖顶开的,因为她两只手都被占满了。 陆知意侧着身子挤进来,左手提着三个大袋子,右手拎着两个纸箱,胳膊肘还夹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装。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棉质长袖,头发有点散了,额前贴着几缕碎发,脸被风吹得发红。 苏言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干吗去了?” “你先别问,帮我把车上剩下的搬进来。” 苏言走过去接她手里的东西,手指碰到袋子的时候愣了一下,沉甸甸的。 他出去了一趟,从后备箱又搬了四个大袋子和一个纸箱进来。 等东西全部摆在客厅地上的时候,沙发前面已经堆了小半个空间。 陈婉晴凑过去翻了翻,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导师,这是什么?” “年货。” 陆知意把最后一个长条包装拆开,是一条素色的桌布,米白色带着浅灰的暗纹,干净又温和。 “后天就是除夕了。” 她蹲下来打开纸箱,里面码着一卷地毯,同样是素色的,浅驼色,摸上去很软。 “我下午去了镇上的超市,又跑了一趟县城。”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这个地毯铺客厅,这个桌布换上,窗帘我也买了一对新的,不是红的,是这个颜色,你看看行不行。” 苏言看着她手里举起的那对亚麻色窗帘,喉结动了一下。 “知意……” “冰箱里的东西我也买了。” 陆知意没让他把话说完,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把三个装食材的袋子拎起来往冰箱里塞。 “守孝期间不摆红色的装饰,不贴对联,不放鞭炮,但正常过日子是可以的。” 她弯着腰往冰箱冷藏层放东西,头也没回。 “菜我挑的都是素雅的,没买大鱼大肉,以蔬菜和菌菇为主,另外买了些豆制品,蛋白质够用。” 陈婉晴蹲在客厅地上翻那些袋子,翻着翻着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 袋子里什么都有,纸巾和洗洁精,新的擦手巾,一套三人份的素色碗筷,连厨房用的围裙都买了两条。 “导师,你连围裙都买了?” “你哥那条旧的油渍太重了,洗不干净。” 陆知意把最后一袋蔬菜塞进冰箱,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被袋子勒红的手指。 “对了,大米和面粉在那个纸箱里,你搬到厨房去。” 苏言刚想去搬,陈婉晴赶紧应了一声,抱着纸箱往厨房走。 苏言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陆知意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铺地毯,换桌布,把那对新窗帘挂上去。 她的动作不太利索,挂窗帘的时候踩着凳子够了半天才把挂钩扣上,下来的时候差点崴脚,被苏言一把扶住了腰。 “你慢点。” “没事,挂好了,你看看正不正。” 苏言抬头看了一眼,歪的。 他没说,点了点头:“挺好的。” 陆知意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到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表情。 屋子确实变了样。 没有过年的热闹喜庆,但原本灰扑扑的死气沉沉被打散了,换成了一种干净的,温和的,像是有人在好好过日子的气息。 “行了,我去做饭。” 陆知意说完就往厨房走。 苏言跟了两步:“我来吧。” “你今天休息,不许进厨房。” “知意,你做不了。” 陆知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表情里带着一点不服气。 “我又不是没做过饭。” “你上次做饭把锅烧穿了。” “那是煮泡面忘了放水,不算。” 苏言被她的逻辑噎了一下。 陈婉晴在厨房门口探出头:“导师,我帮你?” “不用,你去歇着,我一个人能行。” 说完她走进了厨房,手机立在菜板旁边,屏幕上打开了一个菜谱APP。 苏言和陈婉晴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先是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一阵,然后是菜刀碰砧板的声音,节奏很乱,间隔很长。 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吸气。 苏言腾地站起来。 “嘶,没事没事,切到了一点点。” 陆知意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不自然的镇定。 苏言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她左手食指上渗出了一道血珠,正低着头在柜子里翻找创可贴。 “创可贴在右边第二个抽屉。” “我知道,我刚才看到了。” 她左手中指上已经贴了一个了。 苏言盯着她手上那两个创可贴,嘴唇抿得很紧。 “出来,我做。” “苏言,你今天就不能让我表现一次?” 她找到创可贴撕开,笨手笨脚地往手指上缠,缠了两圈没粘住,又拆了重来。 苏言走过去拿过创可贴,低着头帮她贴好,贴的时候手指在她指尖多停了两秒。 “你到底在做什么?” “土豆丝,我刚才已经切了半个了。” 苏言往砧板上看了一眼。 那半个土豆被切成了粗细不一的条块状,最粗的一根能赶上他的小指头。 陆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飘过一丝心虚,但嘴上没服软。 “这不还没切完嘛。” 苏言没说话。 他看着砧板上那堆歪歪扭扭的土豆条,又看了看她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小撮面粉,还有围裙系带在腰后打成了死结,扯都扯不开的样子。 他的喉咙堵了一下,眼眶一热。 他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额头抵在她的后颈上,很用力。 陆知意手里的菜刀放下了,没有转身,就那么站着。 苏言的呼吸打在她颈窝里,滚烫的,湿的。 “知意。” 他的声音闷在她脖子后面,含混不清的。 “嗯。” 他说不出话了,胸腔在震,两条手臂把她箍得很紧。 陆知意空着的右手反过来,摸了摸他扣在她腰间的手背,轻轻地拍了两下。 “苏言,有我在,这个家散不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淌,流进了衣领里。 陆知意没动,就让他靠着。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 门口的陈婉晴看到这一幕,捂着嘴退回了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靠枕里,肩膀抖得厉害,但没有发出声音。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苏言松开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还是哑的。 “让开,我来切。” “不要,这是我的厨房。” “你的厨房?这是我老家的房子。” “你老家的房子里现在站着你女朋友,女朋友说了算。” 苏言愣了一拍,然后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算笑,但肌肉不再是僵的了。 “那你负责洗菜,切的活儿给我。” 陆知意想了想,撇了撇嘴:“行,但调味我来放。” “你连盐和糖都分不清。” “那个是上次灯太暗了……”陆知意的语气有点弱。 苏言没接这个茬,伸手拿过菜刀,把她切剩下的半个土豆接了过来。 刀落在砧板上,均匀而稳定的节奏重新在这间厨房里响了起来。 陆知意站在旁边洗菜,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确认他的表情在慢慢地松下来。 四十分钟以后,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 素炒土豆丝是苏言切的,陆知意洗的。 凉拌木耳是陆知意亲手撕的,虽然大小不均匀,但她坚持要留着。 苏言额外做了一份陈婉晴爱吃的番茄炒蛋,还有一碗菌菇豆腐汤。 陈婉晴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三副新碗筷,素色的桌布,柔和的灯光。 她夹了一口土豆丝放进嘴里,咸淡刚好。 低头吃了两口,眼泪又掉进了碗里,但这次她没有擦,就着泪吃了两碗饭。 陆知意从汤碗里舀了一勺菌菇汤放到苏言碗旁边。 “你也吃,别光看着我们。” 苏言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的温度烫了一下他的舌头,但他咽下去了。 这是他两天来吃的第一口饭。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新换的亚麻色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轻轻落下。 第204章 除夕夜的仙女棒 大年三十。 天刚擦黑的时候,村子里的鞭炮声就开始了,一阵接着一阵的,从村头响到村尾,中间没有断过。 苏言站在厨房里炒最后一个菜,窗户上映着外面忽明忽暗的火光。 有人家里放了一串开门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隔着两堵墙传过来,震得灶台上的碗盖都在抖。 陈婉晴从堂屋探进头来:“哥,外面好热闹。” 苏言没接话,把菜盛出来端上桌。 年夜饭不算丰盛,但每一道菜都是苏言花了心思的。 红烧素鸡,清蒸鲈鱼用豆腐替了,醋溜白菜,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排骨汤。 排骨是陆知意下午坚持要去村口小卖部买的,苏言说丧期不吃大荤,她说排骨汤是药膳不算荤。 苏言没争过她。 三个人坐在桌前,电视没开。 陆知意坐在苏言左手边,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是她自己提前摆好的,虽然筷子的朝向放反了,被苏言无声地调了过来。 陈婉晴坐在对面,夹了一块素鸡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偏过头看窗外。 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红的绿的金的,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了花,一轮还没散尽,下一轮又升上去了。 “好漂亮。”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羡慕,又赶紧收回来了。 苏言低头喝汤,没说话。 按规矩,守孝的人家不贴春联不挂灯笼不放炮,门口连个红灯笼都没有,在这个满世界都是烟花爆竹的晚上,他们家的院子黑得像个洞。 陆知意吃了几口饭,筷子搁下来,说了句“我去上个洗手间”,起身往外走了。 苏言没多想。 陈婉晴继续扒饭,吃着吃着又往窗外瞟了一眼,嘴唇抿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 过了两三分钟,陆知意回来了,没有回座位,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 “你们俩出来一下。” 陈婉晴抬头:“怎么了导师?” “别问,出来。” 苏言看了她一眼,搁下碗筷跟着站起来。 三个人走到院子里,冬天夜里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直缩脖子。 陆知意站在院子中央,背着手转过身来面对他们。 “我买了个东西。” 她把藏在身后的右手伸出来,手心里躺着一把细细长长的彩色棒子,用橡皮筋扎成一捆,总共七八根。 陈婉晴凑过去看了看:“这是什么?” “仙女棒。” 陆知意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下午去买排骨的时候看到的,柜台最底下那一层,积了灰的,两块钱一把。” 苏言看着那把落了灰的仙女棒,裹着劣质铝箔纸的棒身都有些氧化发暗了。 “这个没声音。” 陆知意摇了摇手里的棒子。 “不算炮,也不算烟花,就是一点火星子。”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苏言。 “不违规矩。” 苏言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婉晴已经伸手去够了:“导师你太牛了,给我给我。” “等一下,先找火。” 陆知意翻了翻口袋,掏出一盒在厨房拿的火柴,划了两下没点着,第三下才擦出火苗来。 她把仙女棒凑到火柴上,棒身前端的药粉被引燃了,嗤嗤地冒出一簇细小的金色火星。 不大,挺亮的,但没有声音。 跟远处天空中那些动辄炸出半边天的大型烟花比起来,这几根仙女棒简直寒酸得可笑。 但火星子在黑暗的院子里一绽开,陈婉晴的眼睛就亮了。 陆知意把点燃的仙女棒递给她。 “拿着,挥两下。” 陈婉晴接过来,举在面前转了一个圈,金色的火星划出一道弧线,在视网膜上留下一条短暂的光尾。 “哇。” 她又转了一圈,这次大一些,整条手臂都甩开了,嘴角的弧度跟着那条光尾一起往上扬。 二十二岁的女孩露出了这几天里最干净的一个笑。 “哥你也来,快快快。” 陆知意已经在点第二根了,点好递给苏言。 苏言接过去,没有挥,就那么举在手里,看着棒子前端嗤嗤地吐出碎金。 他不看烟花。 他看陆知意。 她从兜里又掏出一根,自己点了,举在手里晃来晃去的,棒子前端冒出的火星映在她脸上,鼻尖冻得发红,但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一点点笑。 她身上还披着他那件旧棉袄,袖子太长了,只露出半截手指头,举着仙女棒的姿势有点滑稽。 风吹过来的时候,火星子往她的方向飘了飘,她躲了一下,缩着脖子的样子跟平时雷厉风行的灭绝师太判若两人。 苏言的手指捏紧了棒身。 他站在院子的阴影里,火星的光照不到他脸上,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陈婉晴跑到院子另一头去转圈了,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已经听不大清了。 陆知意拿着的仙女棒火星在变弱,嗤嗤地闪了两下,熄了。 棒身前端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被风吹散。 她转过头看苏言,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他就那么看着她,手里那根早已经灭了的仙女棒垂在身侧。 院子很暗,只有远处烟花在天空中爆开的余光,一明一暗地映着他们的脸。 陆知意朝他走过来,棉袄的下摆在膝盖前面晃来晃去的。 走到他面前,踮了一下脚尖。 苏言的身高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踮起来也只到他的下巴。 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低头。 苏言弯下腰。 陆知意凑上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快很轻,跟那根仙女棒的火星子一样,一触就离开了。 “新年快乐,苏先生。” 声音很小,被远处一阵鞭炮声盖过去了大半。 但苏言听到了。 他的耳根整个红了,红到了脖子,棉袄遮不住的那种红。 陈婉晴的笑声从院子那头传过来:“哥你的仙女棒灭了,要不要再点一根?” 苏言清了一下嗓子:“不用了。” 陆知意已经退开一步,面朝着陈婉晴的方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婉晴,最后两根了,省着点挥。” “导师你也太抠了,明天再去买嘛。” “小卖部明天不开门。” “那咱们自己做一根?” “你做一个试试,先把化学式写给我看看。” 陈婉晴举着最后一根仙女棒笑着跑回来,苏言站在旁边,视线落在陆知意身上,一直没移开过。 远处的烟花还在放,一轮接一轮的,声势浩大。 他们院子里只有地上几根烧完了的仙女棒残骸,黑黢黢的,细细的,连灰烬都被风吹散了。 但苏言觉得,这是他二十七年来看过的最好的烟花。 第205章 守岁,揭开二十二年前的岁月 快到午夜的时候,陈婉晴撑不住了。 她从下午就开始犯困,硬扛到现在,眼皮已经在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沙发靠背上磕。 陆知意从她手里抽走那块快要掉到地上的橘子皮:“去睡觉。” “不行,要守岁的。” 陈婉晴揉了揉眼睛,垂死挣扎。 “过了十二点就行了。” “还差八分钟呢。” “八分钟你也扛不住了,进去睡。” 陈婉晴看了看苏言,想找个帮手。 苏言摇头:“听她的。” “你们俩现在是统一战线了?” “你现在才发现?” 陈婉晴泄了气,从沙发上爬起来,拖着脚步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越来越稀疏的鞭炮声。 陆知意站起来,拉了一下苏言的手。 “出去坐坐。” “外面冷。” “穿厚点就行了,闷在屋里不透气。” 苏言看了她一眼,起身从衣架上拿了自己的旧棉袄和她的羽绒服。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长条石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苏言用袖子擦了两遍才让她坐下。 冬夜的寒气从地面往上窜,苏言把棉袄脱下来垫在椅面上让她坐着,自己只穿了件毛衣,挨着她坐好。 陆知意刚坐下就往他那边挪了挪。 “你自己不冷?” “不冷。” “骗人。”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胳膊,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凉意,直接把他的胳膊拽过来,掀起自己羽绒服的一侧往他身上盖。 苏言被她半强制地裹进了同一件羽绒服里,两个人挤在窄窄的长凳上,肩膀紧贴着肩膀。 他伸手从身后拿起出门前灌好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半杯递给她。 陆知意接过去喝了一口。 村子里的鞭炮声慢慢停了,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 头顶的天空干净得过分,星星密密麻麻的,在没有灯光污染的乡下,银河都看得清清楚楚。 陆知意的头发蹭着苏言的下巴,她能听到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沉稳的,一下一下的。 “苏言。” “嗯。” “能跟我说说你们家的故事吗?” 苏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她要问什么,他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了,又躲了很久了。 他的右手攥紧了保温杯,指骨的轮廓从皮肤下面凸出来。 陆知意没有抬头,还是靠着他的肩膀,声音很轻。 “你爸走了,婉晴也跟我说了一些,但都是零零碎碎的。” “乡亲们也跟我讲了你们家的事,但她们知道的也不全。” “我想听你自己说。” 她顿了一下。 “你们家的事,你小时候的事,还有,你跟你妈妈的事。” 苏言的呼吸重了。 他的右手松开保温杯,五指收拢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知意。” “嗯。” “很长。” “我有时间。” “说出来你会难受。” “我不怕难受,我怕你一个人扛着。” 苏言没有再找理由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安静了十几秒。 陆知意没催他,她的手伸过去扣住了他的五根手指,掌心贴着掌心,拇指在他手背上很慢很慢地摩挲着。 锈了好多年的锁,终于被人从外面拧开了。 “我五岁那年。”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我妈生了一场大病。” 陆知意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 “什么病?” “肿瘤,良性的,但长的位置不好,必须开刀。” “手术费?” “三万六。” 苏言的嘴角扯了一下。 “零二年的三万六。” 陆知意没说话。 零二年的三万六,对于一个乡下家庭来说,是一个什么概念,她不需要换算就明白了。 “我爸当时在砖厂扛砖,一天干十三四个小时,月工资四百块。” “借遍了全村也只凑到了两万多。” 苏言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有个人找上门来了。” “谁?” “我妈以前的一个同学,准确点说,是仰慕者。” 陆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愿意出钱,全额,手术费住院费术后恢复的费用全包。” “条件呢?” 苏言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村口的方向吹过来,呜呜地响,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直晃。 “条件是,我爸跟我妈离婚。” “他看不下去我妈嫁给我爸吃苦,这是他提的唯一条件。” 陆知意靠在他肩膀上的头抬起来了一点,又放下了。 “我爸同意了。” 苏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在厨房里坐了一整夜。” “我妈一直被瞒着,手术做完了,身体恢复了,才被我爸拉着去离婚了。” “后来呢?” “离婚后我妈身体渐渐好了,但也干不了重点的活,最后她跟了那个人,我五岁。” 苏言的每个字都能让陆知意理解为什么他从来都没说过这件事。 “那个人追了我妈很久,我妈开始是拒绝的,但她一个人带着病后遗症,又没有经济能力,那个人死缠烂打了一年多,最后嫁过去了。” “婉晴就是那个时候有的?” “对。” “你呢?你跟谁?” “跟我爸。” 苏言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杯身上面。 “我爸一个人带我,白天扛砖,晚上回来做饭,做得不好吃,但从来没让我饿过。” “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但每天晚上都会检查我的作业,虽然他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基本上什么都看不懂。” “方教授那天问你画图的启蒙是谁,是他?” 苏言摇了摇头。 “不是,我自己瞎画的,小时候没有玩具,就捡我爸工地上的废铅笔头画着玩。” 他顿了一下。 “后来那个人家道没落了,生意做垮了,自己身体也不好,没几年就走了。” “我妈一个人带着婉晴过得很苦,我爸知道了以后,什么都没说,就去把她们接了回来。” “你爸接的?” “对。” “你爸什么都没说?” 苏言沉默了几秒。 “他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有我在,不用走了,别怕。” 陆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用力攥了一下,攥得很紧,指节发疼。 苏言低着头,拇指慢慢地刮着保温杯的杯壁。 冬夜的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更冷了一点,但他们两个靠在一起,裹在同一件羽绒服里,谁都没有动。 “知意。” “嗯。” “关于我妈后来的事,关于我大四那年的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我一次全部都告诉你。” 陆知意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松开攥着他的手,换了个方式,整个人向他那侧靠过去,用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你说,我听着。” 苏言吸了一口冬夜的冷气,胸腔起伏了两下,慢慢地吐出来。 “大四那年秋天,我妈又一次重病,也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专找我妈。” 第206章 八万块,苏言再次‘认清现实’ “2021年6月,我正在准备毕业答辩。” 苏言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要消耗全身的力气。 “我妈突然住院了,老毛病复发,比第一次更严重,医生说必须用进口药,加上手术和后续治疗,总共大概需要二十六万。” 陆知意安静地听着,手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按着,节奏很轻,很稳。 “十八万。” 苏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 “我爸一个人养四口人,两个大学生,每个月的开销已经把他榨干了,存款只有三万出头。” “你也知道我从大二开始就在外面打工,画图,跑测绘,给培训班代课,什么都干,存了不到一万块。” “加在一起,四万。” “差十四万。” 陆知意的喉咙发紧,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涩。 “你没有跟我说差这么多钱。” 苏言摇了摇头,很轻。 “怎么跟你说?” “你那时候刚留校拿到教职,全校都在传你是江大建校以来最年轻的留校教师,你的论文被三家核心期刊同时转载。” “你也没钱,我怎么说得出口?”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说不出口。” 陆知意的鼻子酸得厉害,她咬住嘴唇忍了忍,但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那你怎么办的?” 苏言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找遍了所有人,同学,老师,什么小额贷款的平台,拼尽了全力,又凑了六万。” “还差八万。” “我准备去卖血,认真考虑过借高利贷,甚至想过退学直接去工地搬砖。” 他停了一下。 “然后周铭来了。” 陆知意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他是你室友。” “对,上下铺住了四年的兄弟。” 苏言的嘴唇干裂了,他舔了一下,继续说。 “周铭知道我妈的情况以后,二话没说,当天就把八万块转到了我的账上。” “他说这钱不用还,说兄弟之间不提这个。” “我妈的手术赶上了最后的时间窗口,命保住了。” 陆知意听到这里,直觉告诉她后面的话会很难听,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苏言的手。 “知意,你别太用力,我骨头疼。” 陆知意松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后来呢?” 苏言闷声吸了一口冷空气,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 “手术做完第三天,周铭的一个跟班儿来找我了,叫张朝阳。” “那个人我认识,平时跟在周铭后面跑前跑后的,嘴特别碎。” “他说周铭让他来传句话。” 苏言的手开始抖了,但他的声音反而变得更沉,更慢。 “张朝阳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翘着腿跟我说,周铭哥让我告诉你,这钱算借你的,不用还,但有个事儿你自己掂量掂量。” 苏言停了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哥帮你付钱就是想让你欠他的,你还有脸跟她在一起?” “识趣的话就自己离开,体面点。” “你连你妈的医药费都付不起,你只是个普通本科生,陆知意已经是最顶尖的研究生了,跟着你,你只会拖累她。” “她的多才,需要周哥的多亿才能配得上。” 陆知意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身上穿着三天没换的T恤,兜里只剩下四十七块钱,是给我妈买粥留的。” “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但我一个字都没有漏听。” 苏言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你知道那一刻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陆知意没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想到了我五岁那年,我爸蹲在那个人面前签离婚协议书的样子。” “他的后背弯着,头低着,手在抖,但还是签了。” “十八年后,我发现我坐在那张台阶上的姿势跟我爸一模一样。” 苏言的声音终于碎了一道口子。 “那一刻,我和五岁时看着我爸低头的那个小孩重叠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配不上就是配不上,这不是努力能解决的问题。” 陆知意松开了他的手,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掌心里全是泪水,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苏言,你看着我。” 苏言的眼眶红透了,但他没有低头,就那么和她对视着。 “张朝阳那些话,是周铭让他说的?” 苏言摇了摇头。 “后来周铭自己回来找过我一次,说张朝阳擅自加了很多东西进去,他原本只是想让张朝阳去稍微透露下我和你的事。” “但那些话……” 苏言的喉咙滚了一下。 “不管是谁说的,不重要了,因为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我拿什么爱你?我什么都没有。” “我连我妈的命都要靠别人的施舍来救,我有什么资格站在你身边?”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滚过陆知意的指缝。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陆知意的胸口疼得喘不上来气。 “你走了。” “对。” 苏言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 “我把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换了手机号,搬出了学校,只给你留下了一封信。” “我以为只要我消失了,你就能继续做你的天才,继续发论文上讲台,继续被所有人捧着仰望着。” “不会有人知道你交过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男朋友。” “不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陆知意怎么看上了那么一个穷小子。” “你会好的,你会很好的。” 他的嘴唇在发抖。 “我走了,你就不会被我拖累了。” 陆知意的十根手指嵌进他的头发里,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泪水沿着鼻梁汇在一起,咸的。 “苏言,你是不是傻?”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苏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我后面知道了。” “所以才更不敢再出现在你面前。” 陆知意的指尖在他的头皮上收紧了,她仰起头,眼泪全糊在了脸上。 冬夜的风从两人中间刮过去,冷得刺骨。 但两个人贴在一起的额头是滚烫的。 苏言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淌进了耳廓里。 他没动,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她掌心之间,安静地碎了一会。 “知意。” “嗯。” “还有最后一段,说完就全部结束了。” 陆知意松开他的脸,擦了一把自己的眼泪,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我在听,你说。” 第207章 十指紧扣,以后我们一起扛 苏言的手还在抖,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人一旦把内心长期挤压的东西开始讲出来,反而可以慢慢地说了。 “我走了以后,在外面晃了半年。” “去过深圳,去过广州,在工地上给人干过临时测绘,也在一个小公司画过施工图。” “白天忙的时候还好,晚上回到出租屋躺下来,脑子里全是你。” 陆知意靠在他的肩上,一句话也不说。 “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半夜爬起来画图,画的全是你在教室里低头批作业的样子。” “画完了又撕掉,撕完了又画。” 苏言的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我熬不住了,半年以后偷偷回了江城。” “没敢联系任何人,找了个离江大很远的城中村,租了一间月租三百块的隔断房,继续给人画图。” “为什么回江城?” “因为你在这里。”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回来以后从来没去找过你,也没有路过江大,怕控制不住自己。” “但我知道你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这就够了。” 陆知意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把脸往他的衣领里埋了埋。 “一家四口挤在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我妈的身体虽然做了手术,但一直在吃药维持,婉晴那时候在读大一,我爸白天跑出租晚上去夜市帮人看摊。” “我在小公司里画图,一个月三千多块的工资,刚好够生活费和我妈的药费。” 陆知意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领口里传出来。 “你妈知道你为什么回来的吗?” 苏言摇头。 “她不知道你的事,我从来没在家里提过。” 他又沉默了一阵,才用颤抖的声音说下去。 “后来我妈复发了。” “2023年6月,距离我回江城刚好一年半。” “这次是在家里倒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跟我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跟我爸一样的说法,治疗的意义不大。” “我在病房外面求了医生两个小时,医生说可以化疗试试,但费用很高,而且效果不敢保证。” “我正准备咬牙签字的时候,我妈把我叫到了床边。” 陆知意抬起了头。 “她说什么了?” 苏言的喉咙堵了很久,才挤出来一句。 “她哭着跟我说,言子,妈拖累这个家拖累了几十年了,五岁那年拖累你爸丢了婚姻,大学那年又拖累你花了那么多钱,现在又来了。” “她说,妈不治了,妈不想在最后的时候,再拖累你们父子。” 陆知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用手背使劲地擦,擦不干净,又用袖子去蹭。 苏言垂着头,声音已经哑到了极限。 “我爸那天晚上坐在病房的椅子上,一句话也没说,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走到我面前,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言子,听你妈的吧。” “他的眼圈是红的,但他没有哭。” “他说,她这辈子太苦了,最后这段路,别让她再疼了。” 苏言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后来我妈转到了普通病房,停掉了所有积极治疗的方案,只做基本的止痛和维持。” “那段时间我请了假,每天守在病房里,给她煮粥,给她按穴位缓解疼痛,因为我知道该按哪些地方。” 他转过头看了陆知意一眼。 “你问过我为什么会这些,就是那个时候学的,一本中医推拿的教材,我从头到尾背了两遍。” 陆知意紧紧咬着嘴唇,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抓出了红印子。 “十七天后,我妈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我爸握着她的手,婉晴趴在床边哭。” “我站在门口,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苏言的整个人缩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抗拒着那段记忆。 “五岁那年,我爸拿婚姻换了她的命。” “三年半前,我拿你换了她的命。” 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可最后,我什么都没有留住。” “婚姻没了,你没了,我妈也没了。” “我爸带着我妈的骨灰回了老家,说他哪儿都不去了,就守着这个院子,等着跟她合葬。” “我留在江城,一边打工一边照顾婉晴。” 苏言低着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那条旧棉袄上,打湿了膝盖那一块。 “知意。” 他的声音已经碎成了渣。 “现在我什么都没了。” “我爸也走了。” “我只剩你了。”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里全是泪水,顺着手腕往袖口里淌。 陆知意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冬夜的寒风直直地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任何犹豫。 她站到苏言面前,弯下腰,两条手臂从他肩膀两侧穿过去,把这个缩成一团的一米八几的男人用力抱进了自己怀里。 苏言的脸埋在她的腹部,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从嗓子里挤出来了,一声接着一声。 陆知意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右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左手箍着他的肩背,手臂用了全部的力气。 她能感觉到他的泪水把自己的衣服前襟浸透了。 她没有说别哭。 她没有说没事的。 她让他哭。 村子里安静极了,连狗都不叫了,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 苏言在她怀里哭了很久,久到她的腿站麻了,久到他的声音从闷响变成了细碎的呜咽,再变成无声的喘息。 陆知意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的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抹掉他脸颊上的泪水,一遍又一遍。 “苏言,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视线涣散了好几秒,才慢慢地聚焦到她脸上。 “你说你什么都没留住。” 陆知意看着他,一字一句。 “但是你留住了我。” 苏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 “我在你面前,我没有走,我哪儿也不去。” “二十二年的账,你爸替你妈扛了一辈子,你替你爸你妈扛了二十二年。” “苏言,不用扛了。” 她把额头贴上去,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从今天起,你的命我来接,你的腰板我来撑。” “这辈子谁也别想让我们分开。” 苏言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他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陆知意也没有等他回答。 她倾身向前,嘴唇轻轻地贴上了他的眉心,贴了很久。 然后是他的额头,他的鼻梁,他满是泪痕的脸颊。 最后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咸的,全是眼泪的味道。 苏言闭上了眼睛,胳膊慢慢地环上了她的腰,越收越紧,紧到要把她融入自己身体里。 陆知意没有躲,她的手穿过他的头发,手指插在他的发根里,安安稳稳地托着他。 院子里没有灯。 天上的星星很亮,银河横在头顶,冬天干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他们挤在石凳前面的空地上,蹲着,抱着,谁都没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言的呼吸终于平了下来。 他松开了一点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知意,谢谢你没有走。” 陆知意的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说什么蠢话,我是你女朋友,我走去哪儿。” 苏言的嘴角终于扯动了一个微笑。 他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垂,她缩了一下脖子。 “冷了,进屋吧。” 陆知意没有马上起来,她抓着他的领口,把他拽低了一点。 “苏言。” “嗯。” “以后不许再说配不上我。” 苏言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厉害。 他点了一下头。 “好。” “不许再说自己什么都没有。” “好。” “不许再一个人扛着不说。” “好。” 陆知意拽着他的领口站了起来,膝盖蹲麻了,踉跄了一步,被苏言一把接住。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几秒,然后苏言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手心对着手心。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再抖了。 陆知意低头看了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点鼻音。 “手真凉,像个冰棍。” “你的也好不到哪去。” “我的至少比你暖一度。” 苏言没有反驳,拉着她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张窄窄的石凳。 月光洒在上面,白惨惨的,旁边地上还躺着那个空了的保温杯。 他收回目光,推开了门。 屋里的灯是暗的,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陈婉晴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苏言把陆知意按在沙发上坐好,转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过来递给她。 “喝了睡觉。” “你呢?” “我也睡。” 陆知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她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苏言,他的脸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眼睛肿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但他的背很直。 比她认识他以来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直。 “苏言。” “嗯。” “今天晚上你跟我说的所有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忘。” 苏言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不是用来心疼你的,是用来提醒我自己的。” 她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口。 “提醒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拉着你一起扛,绝不让你再一个人撑。” 苏言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指,过了几秒,蹲下身来,把那只手拉起来贴在了自己脸上。 她的掌心很暖,覆在他的脸颊上。 “知意,今年是我过得最坏的一个年,但有你在,我不用压着自己了。” 陆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下。 “以后都不用压着了。” 苏言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按了按。 客厅的灯关了,村子里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了,万籁俱寂。 隔壁卧室的门缝里,陈婉晴抱着被子把脸埋进枕头,肩膀还在抖。 她哭了很久。 但和之前那些天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眼泪不全是因为难过。 哥终于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了。 嫂子说以后都不用压着了。 我信。 第208章 607暖气坏了,陆导要搬过来住 年初六,天终于放晴了。 苏言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拎着三炷香和一小壶高粱酒,带着陈婉晴和陆知意沿村后那条窄土路往山坡上走。 陈婉晴的眼睛还是肿的,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走到坟前才蹲下来,把带来的苹果和糕点一样一样摆好。 “爸,妈,我们来看你们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鼻子吸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苏言一眼,苏言没接话,蹲在坟前把三炷香点上,一根一根插进土里,动作很慢。 酒是苏大强生前最爱喝的那种散装高粱,苏言拧开瓶盖,沿着两座并排的坟头各浇了半圈。 “爸,妈,过完年我们回江城了。” 苏言的声音压得很低,风一吹就散了大半。 “家里的事你们不用操心,婉晴有我看着。” 他停了一下。 “我也有人看着了。” 陆知意站在两步之外,没有上前也没有插嘴,风把她黑色大衣的领口掀起来一点,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他们说完。 陈婉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跪麻了,踉跄了一步,陆知意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嫂子,谢谢你陪我们来。” 陆知意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三个人原路往回走,回到老屋的时候,苏言推开院门,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他走到五斗柜前面,打开最上面那层抽屉,把父母泛黄的相片一张一张叠好。 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收进那个跟了苏家几十年的铁盒里,扣紧了盖子。 陈婉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哥,其他东西呢,要不要再带点什么走?” “不用了。” 苏言把铁盒放进帆布包里,目光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干透的仙人掌上。 “该带的都带了。” 陈婉晴没再问,转身去检查自己的行李有没有遗漏。 苏言最后一个走出院门。 他把那把带着铜锈的老锁从门栓上摘下来,手停在那儿。 他盯着那把锁,一秒,两秒。 这把锁他小时候就见过,他妈每次赶集出门都往院门上挂一把,回来的时候钥匙串在裤腰带上叮叮当当地响。 后来他妈走了,这把锁就只有他爸在用。 现在他爸也走了。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掌心温热,指尖带着一点风吹过的凉意,稳稳当当地包住了他握着钥匙的那只手。 苏言没有回头。 陆知意的声音从他左肩后面传过来。 “回江城。”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们回家。” 苏言攥紧的手指一点一点舒展开。 他把钥匙拔出来揣进口袋里,反手握住了陆知意的手。 “走吧。” 返程高速上,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陈婉晴在后座靠着车窗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有点口水流下来。 陆知意坐在副驾驶,偏过头看了苏言好几次。 “看什么呢?” 苏言说。 “我在看你。” “你一直看着我,我开车分心。” “你开车稳,我看着你也安全。” 苏言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陆知意把左手伸过去,搭在他放在扶手箱上的右手手背上。 苏言翻了个掌心,把她的手指扣进自己指缝里,两个人就这么握着,一路上谁也没松。(危险驾驶请勿模仿) 傍晚六点多,车子驶进江城城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陈婉晴在后座揉着眼睛坐直身子。 “到了?” “再有十分钟。” 苏言说。 车子拐进老小区停在楼下,苏言拎着行李上楼,掏出钥匙准备先把窗户打开通通风,再把屋子里外擦一遍。 他按下门把手推开门。 然后他站在玄关处没动了。 客厅茶几上堆着五六个同城快递的箱子,有几个已经拆了,里面露出叠得整齐的衣物。 沙发靠背上搭着两套深色风衣,领口的吊牌还没来得及剪。 餐桌上摞着两摞厚厚的书,苏言扫了一眼书脊上的字,全是空间叙事学的专业文献。 茶几旁边还立着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拉链半敞着,里面塞着几件叠好的毛衣和一个米白色的化妆包。 苏言看了三秒,扭头看向身后正在换鞋的陆知意。 “这些什么时候寄来的?” 陆知意弯着腰解鞋带,头也没抬。 “前两天。” “前两天我们在老家。” “对啊,我让赵琳帮忙收的快递,钥匙是让赵琳在婉晴宿舍找到的。” 苏言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两套风衣,尺码明显是女装。 “你的衣服怎么在我这儿?” 陆知意换好拖鞋站直了,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很随意。 “607的暖气坏了,报修到现在还没人来,太冷了住不了人。” “我记得你之前说暖气上个月刚修好的。” “又坏了。” 苏言盯着她看了两秒。 “陆老师,607的暖气真的坏了?” 陆知意走到沙发前,把那两套风衣拎起来往衣架上挂,背对着他回了一句。 “你管它坏没坏,我东西都搬来了,你还想让我搬回去?” 苏言没说话。 陈婉晴拎着背包从玄关挤进来,看到客厅的阵仗也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反应过来,脸上浮出一种心领神会的笑。 “嫂子你效率真高。” “闭嘴,去收拾小房间,空出来给我。” 陆知意说。 “那我呢?” “暂时回去学校宿舍住。” “好吧,希望这个暂时不会太久。” “再多说,开学作业加倍。” “我闭嘴。” 陈婉晴做了个拉链的动作,一溜烟钻进自己的小房间,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 苏言放下行李,走到茶几前面把没拆的快递箱搬到角落里码好,然后走进了卫生间。 洗手台上多了一个浅灰色的漱口杯,杯子旁边放着一支拆封过的电动牙刷,粉色的,跟他那支深蓝色的摆在一起。 苏言看了看那支粉色的,又看了看自己那支深蓝色的。 他伸手把粉色的牙刷连同漱口杯一起拿起来,往左挪了挪,跟自己的深蓝色牙刷紧挨在一起,杯沿贴着杯沿。 陆知意正蹲在餐桌前把那两摞专业书分类,听到他出来,抬起头。 苏言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着她,耳根有点热。 “暖气真的坏了的话,可以多住几天。” 陆知意的手停在书上,偏了一下头。 “几天?” 苏言挪开目光,耳根的颜色开始往上蔓延。 “看暖气什么时候修好吧。” “那要是一直修不好呢?” 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声音含混地从嗓子里挤出来。 “那就一直住着。” 陆知意没再追问,她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 她拎起一摞书站起身,路过苏言的时候空出来的那只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苏经理,去把行李箱里的毛衣帮我挂小房间衣柜里,不要跟婉晴的混淆了。” 苏言应了一声,走到行李箱前蹲下来,拉开拉链,把叠好的毛衣一件一件拿出来。 打开小房间卧室衣柜,左边挂着陈婉晴的几件衣服,右边空了一大片。 他把陆知意的毛衣用衣架撑好,一件件挂到右边那片空位上。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响声,紧接着是陆知意的声音。 “苏言,你家茶叶放哪儿了,上次那罐龙井还有没有?” “柜子第三层左边。” “找到了。” 过了几秒,又传过来一声。 “杯子呢?你那个棕色大茶缸带回去老家了对不对?” “对,你随便拿个杯子。” “你这些杯子也太丑了,明天我重新买一套。” 苏言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关上衣柜的门走出小房间。 陈婉晴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苏言比了个大拇指,嘴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恭喜哥。 苏言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对着她晃了晃,陈婉晴秒缩回去,门又关了。 她要赶紧收拾东西,不做电灯泡。 陆知意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一杯递给苏言,一杯捧在自己手里,在沙发上坐下。 “明天上班你几点走?” “七点半。” “那你六点起来做早饭,我七点二十出门去学校,你自己开车去公司。” 苏言端着茶杯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 “陆老师。” “嗯?” “你是不是要把这当你宿舍了?” 陆知意喝了一口茶,眉毛都没动。 “你刚才说了,一直住着。” “我说的是暖气修不好的话。” “修不好了,彻底坏了,没救了。” 苏言端着茶杯坐到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 陆知意靠过来一点,脑袋歪在他的肩膀上。 “苏言。” “嗯。” “回来的感觉怎么样?” 苏言低头看了看她搭在自己膝盖上的手,伸手覆上去,掌心对着掌心。 “你在,就挺好的。” 第209章 陈大聪明换导师 开学前一天的下午,文学院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师生还没返校,只有零星几间办公室亮着灯。 607室的门虚掩着。 陈婉晴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右手举在半空中犹豫了三秒才敲了两下。 “进来。” 陆知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紧不慢的。 陈婉晴推门进去的时候腿有点软,脑子里已经飞速过了一遍寒假期间自己那份论文构思的所有漏洞。 完了,肯定又要挨骂了。 嫂子在家里是嫂子,坐在这张办公桌后面就是灭绝师太。 陆知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清淡,看起来状态不错。 她抬起头看了陈婉晴一眼。 “坐。” 陈婉晴立刻坐下来,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陆知意没有翻她的论文,而是拿起桌边一个小保温壶,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水推过去。 “喝点水。” 陈婉晴伸手接过来,杯子入手温温的,凑近闻了一下,是红枣的味道。 她立刻认出来了,这是她哥苏言早上特意熬好灌进保温壶里的那种。 “嫂……导师,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陆知意把手里的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假期的论文构思我看过了。” 来了来了来了。 陈婉晴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整个人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写得一般,不过今天不聊这个。” 陈婉晴愣了一下。 不聊论文? 那聊什么? 陆知意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但也就那么一点点。 “婉晴,我考虑了很久,决定把你转到章德宏章教授名下。” 陈婉晴完全没反应过来,嘴巴张了张。 “什么?” “从下学期开始,你的导师不再是我,是章教授。” “章教授?就是那个,那个全院出了名最严格的……” “对,空间叙事学的奠基人之一,去年刚带出一个博士拿了全国优博,他放话了,再招收一个关门弟子,就不招生了。” 陈婉晴的大脑直接卡了两秒,然后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导师,是不是我太笨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不是我假期论文写得太差了,给你丢脸了?” “你要是嫌弃我你直说,我回去改,我熬夜也改,你别把我转走……” “婉晴。” 陆知意打断了她。 “你闭嘴,把水喝了,听我说完。” 陈婉晴抽了一下鼻子,低头喝了一大口红枣水,眼泪吧嗒掉进杯子里,砸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陆知意看着她哭,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安慰,等她情绪稍微平了一点才开口。 “你哥现在是我男朋友。” 陈婉晴吸着鼻子抬头看她。 “这件事瞒不了多久,学院里早晚会知道,到时候你想想,你顶着我学生的身份毕业,外面会怎么说?” 陈婉晴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嘴巴闭住了。 “会说陆知意的小姑子,毕业论文是不是导师帮写的,学位是不是裙带关系混出来的,数据是不是喂出来的。” 陆知意的语气不重,但条理分明。 “你在学术圈要走很长的路,起步阶段背上这种标签,以后每发一篇论文都要被人翻出来嚼一遍。” 陈婉晴愣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一下。 “章教授的关门弟子名额,是我跟他谈了两次才争取下来的。” 陆知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放缓了一点。 “他的学术资源和行业人脉比我好,在很多方向上比我更扎实,跟着他你的起点只会更高。” “你要是真觉得我嫌弃你,你现在就可以站起来走。” 陈婉晴没有站起来。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但她没再说任何辩解的话。 她听懂了。 嫂子不是在赶她走,是在替她把前面的路清干净。 “嫂子……”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陆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压回去了。 “叫导师,在学校没有嫂子。” 陈婉晴吸了吸鼻子,还是叫了一声。 “嫂子,谢谢你。” 陆知意没理她这声嫂子,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转导申请表推过去。 “拿好了,章教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明天上午十点你去他办公室面谈,带上你假期的论文构思和之前的研究笔记。” 陈婉晴双手接过申请表,攥在手里的时候纸都被眼泪沾湿了一角。 “他脾气比我差十倍,你做好心理准备。” “不可能比你差。”陈婉晴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没有,我说章教授肯定特别好。” 陆知意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门口传来了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知意,门没关,我进来了。” 苏言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紧接着门被推开,他一手提着深蓝色的保温桶,一手拎着装筷子的布袋,肩上还挂着一个帆布包。 他跨进门的瞬间就看到了陈婉晴红肿的眼睛和鼻头上的水光。 苏言的脚步停了一下,眉头皱起来,目光在陈婉晴和陆知意之间转了一圈。 “怎么了?” 他的视线落回陈婉晴身上。 “哭什么,导师还没骂你呢,论文又出问题了?” “你是我亲哥吗你?” 但随后陈婉晴蹭地站起来,把申请表举到苏言面前晃了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是笑得灿烂无比。 “哥,嫂子给我换导师了,章教授,章德宏教授,全院最牛的那个。” 苏言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陈婉晴已经大喊了一声。 “谢谢嫂子。” 然后她抱着那张被泪水沾湿的申请表,拎起自己的背包,一溜烟跑出了607的门。 走廊里传来她跑远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轻。 607室重归安静。 苏言提着保温桶站在办公室中间,还维持着刚进门的姿势,表情有点茫然。 “她刚才说什么?换导师?”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伸手把身旁的椅子拉出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章教授那边我安排好了,她跟着章教授比跟着我更合适。” 苏言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是低下头,把保温桶里的饭盒一个个拿出来摆好。 “你又替她想到前面去了。” “不然呢,等着别人在背后说她靠嫂子混毕业?” 苏言把筷子递过去,手指蹭过她指尖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下。 “谢谢你,知意。” 陆知意接过筷子,把饭盒盖掀开,热气往上一冒,整间办公室都弥漫着排骨汤的味道。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 “今天汤熬得比昨天淡。” “昨天你说太浓了。” “今天又太淡了。” 苏言的耳根红了一截,他伸手去调保温桶的位置,想借此化解她挑剔的目光。 陆知意看着他忙活了几秒,把筷子搁下来,歪了一下头。 “愣着干嘛?” 苏言抬头看她。 “苏经理,喂饭。” 第210章 泰斗的考核,不丢人的妹妹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陈婉晴站在行政楼三楼走廊尽头,怀里抱着一沓打印好的研究笔记和论文构思,手心里全是汗。 章德宏教授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那间,门牌上的漆已经泛黄了,跟旁边新换过的门牌格格不入。 陈婉晴用袖子擦了擦手心,把陆知意的亲笔推荐信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捏在手里。 出门之前苏言给她煎了两个蛋,煎到边缘焦脆中间嫩黄,是她从小吃到大的火候。 苏言把蛋夹到她碗里的时候说了一句,正常发挥就行,答不上来也没关系。 陆知意在旁边喝粥,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答不上来就别回来了。 苏言看了陆知意一眼。 陆知意又补了一句,紧张的话就想想你嫂子当年怎么被方教授面试的。 陈婉晴问,嫂子当年紧张吗? 陆知意说,不紧张,因为我全都能答上来,还能举一反三进行扩展。 陈婉晴差点被粥呛死。 现在她站在章教授办公室门口,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两个人吃早饭时的对话,紧张感居然被冲淡了不少。 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 里面传来一个沉闷的男声,中气很足。 陈婉晴推门进去,章德宏教授坐在一张堆满书稿的老式办公桌后面,花白的头发梳得板正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一本竖版线装的古籍。 他推了推老花镜,抬起头打量了陈婉晴两眼。 “小陆推过来的?” “是的,章教授。” 陈婉晴把推荐信双手递过去,声音压得稳稳的,虽然膝盖在桌子底下抖。 章德宏接过推荐信扫了一眼,搁在桌角,没有多看。 “她的学生我带过两个旁听的,一个还行,一个一塌糊涂。” 陈婉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老老实实地站着。 “坐吧。” “谢谢章教授。” 陈婉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揪着裤缝。 章德宏把古籍合上,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你本科什么学校?” “东华师范,中文系。” “考研成绩多少?” “初试三百八十二,复试排名第三。” “不算高。” 陈婉晴的心提了一下,但她没有辩解。 “研一上学期跟着陆知意做了什么课题方向?” “空间叙事框架下的旧城文本解构,主要集中在石桥巷片区的口述史整理和建筑空间语义分析。” 章德宏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石桥巷,那个旧改项目?” “是的。” “你对空间叙事学这个概念本身怎么理解,用你自己的话说,不要背书上的定义。” 第一个问题来了。 陈婉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这个问题看着简单,但越简单的概念越难用自己的话讲清楚。 “我理解的空间叙事学,是把物理空间当成一种语言来读。” 她顿了一下,组织着措辞。 “一条巷子的宽窄,一堵墙的高低,一扇窗户朝向哪个方向,这些不是随机的,它们背后都有人的选择和时代的痕迹。” “空间叙事就是把这些痕迹翻译出来,让不会说话的建筑开口讲故事。” 章德宏没有评价,直接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明代江南私家园林的空间布局,跟同时期话本的叙事结构之间有什么关联?举一个具体的例子。” 这个问题刁钻得多了。 陈婉晴的脑子飞速运转,如果换成一个月前的她,这会儿已经开始冒冷汗准备说对不起老师我不太了解了。 但她闭了一下眼睛。 脑海里闪过的是腊月里老家那间冰冷的堂屋,哥每天守在床边给父亲按穴位,另一只手还在膝盖上画石桥巷的改造草图。 陈婉晴,你不能给他们丢脸。 她睁开眼,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了下来。 “拙政园。” 章德宏的目光锁在她身上,没有打断。 “拙政园的中部园林是一个典型的移步换景结构,从远香堂到荷风四面亭再到见山楼,每走一步视线被引导到不同的焦点上,但你回头看的时候,之前的景又成了新的背景。” “这种设计逻辑跟明代话本里常用的一招异曲同工,就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主线在走,但叙述者不断切换视角,让读者以为自己看到了全貌,其实每次只看到了设计者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拙政园的造园师和话本的说书人,用的是同一套控制信息节奏的手法。” 章德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没有打断她,这在院里的传闻中已经算是一种认可了。 “第三个问题。” 章德宏往前倾了一点身子。 “你刚才提到石桥巷旧改项目,那我问你,旧城改造中的空间叙事保护和商业开发之间的矛盾,你认为有没有一种可行的折中路径?不要说空话,要有具体的操作思路。”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纯文学的范畴,直接踩到了建筑规划和城市经济的交叉地带。 陈婉晴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她想起苏言有一次在餐桌上跟陆知意讨论石桥巷二期方案时提到的一个概念。 当时苏言用筷子蘸着汤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草图,说石桥巷最值钱的不是那些旧砖旧瓦,是那些巷道交叉口形成的空间折叠。 人在巷子里走,每拐一个弯就进入了一段新的时间,三十年代的骑楼,五十年代的筒子楼,九十年代的贴砖小洋房。 他说如果在商业规划里保留这种折叠感,把每一段巷道作为一个独立的叙事单元来招商,而不是打通成一条直线的商业街,那空间叙事和商业开发就不矛盾了。 当时陆知意听完,筷子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你这个想法可以写成论文。 苏言说,我写不了论文,我只会画图。 陈婉晴把这段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组织了一下语言。 “章教授,我在石桥巷实地调研的时候观察到一个现象。” “石桥巷不是一条直巷,它有七个主要的弯道节点,每个节点两侧的建筑风格和建造年代都不一样。” “走在里面的人每过一个弯就进入一个新的历史时间段,三十年代的骑楼接着五十年代的筒子楼,再接着九十年代的贴面砖民居,这种空间上的折叠本身就是一种活的叙事。” 章德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继续。” “如果旧改方案把这七个弯道节点保留下来,把每一段作为一个独立的叙事单元进行招商定位,而不是拆弯取直做成一条通透的商业步行街,那商业开发反而可以借助空间叙事的力量来制造差异化。” “游客走进去,不是逛一条千篇一律的商业街,而是穿越了七个不同的时间切片,每一段都有独特的消费场景和文化体验。” “空间叙事的保护和商业变现,在这个模型里是同一件事情的两面。” 陈婉晴说完,自己都有点惊讶于这些话居然能这么完整地从嘴里出来。 她哥只是在饭桌上随口说了几句,她记住了,然后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了很多天,加上自己在石桥巷跑了好几趟实地,才慢慢理出了这条线。 章德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那份转导申请表,拉开抽屉翻出一枚旧铜印章,在签名栏上工工整整地签了名字盖了章。 “后天之前把你之前所有的研究笔记电子版发到我邮箱,文件命名规则我让助理发给你。” 陈婉晴整个人呆了半秒。 “章教授,您是说……” “听不懂话?我说收你了。” 章德宏把申请表推回去,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了刚才那本古籍。 “第三个问题你答得最好,虽然措辞稚嫩,但底层的逻辑是通的,而且不是从书上抄来的,是自己消化过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小陆选人的眼光还行。” 陈婉晴双手接过申请表,指尖在纸边上抖了好几下。 “谢谢章教授。” “别急着谢,我带学生比小陆严三倍,你要是觉得小陆凶,那你还没见识过什么叫真正的凶。” 陈婉晴把申请表小心翼翼地夹进文件夹里,站起来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窗户没关严,初春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湿润的草木气息。 她走下行政楼的台阶,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她脸上暖乎乎的。 她掏出手机,打开三个人的微信群,苏言的头像是一张灰色的默认头像,陆知意的头像是一本摊开的书。 她打了一行字。 哥,嫂子,过了,我没给老苏家丢人,也没给嫂子丢人。 消息发出去二十秒,陆知意的回复先到了。 不许叫嫂子,在群里也叫陆老师。 陈婉晴笑出了声,又打了一行。 嫂子嫂子嫂子。 又过了十几秒,苏言的消息才冒出来,只有两个字。 不错。 陈婉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鼻子一酸,又想笑又想哭。 她哥从小就这样,夸人的话掰碎了也挤不出三个字来。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阳光里,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城恒设计公司的工位上,苏言放下手机,嘴角那条线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笔,在面前摊开的石桥巷二期图纸上继续标注数据。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打开和陆知意的私聊窗口。 婉晴那边,谢谢你。 陆知意的回复很快。 谢什么,你今晚回来给我炖个花胶鸡汤,这就算谢过了。 苏言的耳根又红了,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好的。 第211章 庆祝脱离苦海的研究生们 江大文学院研究生群里,赵琳连发了十二个震惊的表情包,刷屏速度快到李鸣的手机都卡了一下。 “你们看到了吗,婉晴转到章德宏教授名下了。” “章德宏,就是那个全院最难搞的老头子,去年带出全国优博的那个。” 李鸣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小师姐这是什么神仙运气,章教授不是说不再招人了吗?” 赵琳秒回:“据说是导师亲自推荐的,两次面谈才拿下的名额。” 李鸣又发了一条:“等等,导师主动把自己学生往外推?这什么操作?” 赵琳打了一长串字:“你傻啊,婉晴是导师男朋友的亲妹妹,继续带下去,以后毕业答辩的时候别人怎么看?陆导这是在保护她。” 群里安静了几秒,李鸣冒出来一句:“导师这人吧,嘴上凶得要命,做事是真的周全。” 赵琳立刻跟上:“所以我说,咱们得好好活着,争取也能被保护一下。” “今晚后门老地方,给婉晴接风,不对,送行,也不对,庆祝脱离苦海。” “我请客。” 晚上六点半,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的小饭馆,三个人挤在靠窗的小桌子旁边。 赵琳点了一桌子菜,啤酒开了三瓶,举起杯子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 “来来来,敬我们婉晴同学,福大命大造化大,成功从灭绝师太的魔爪下逃出生天。” 李鸣也举杯:“敬婉晴小师姐,从此海阔天空,再也不用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交读书笔记了。”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赵琳一口闷了半杯,抹了抹嘴巴,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上周导师让我改那篇综述,改了六遍,第六遍她看完说,比第一遍好了一点点。” 赵琳学着陆知意的语气,把那个“一点点”学的韵味十足。 李鸣深有同感地点头:“我上次课题汇报,讲了二十分钟,她就说了一句话,你自己觉得这个逻辑链站得住吗?” “然后呢?” 赵琳问。 “然后我回去重新做了三天,发现确实站不住。” 李鸣喝了一口啤酒,语气复杂。 “气人的是,她每次都是对的。” 赵琳转头看向陈婉晴,准备拉她一起吐槽,结果发现这位往日的吐槽主力军今天格外安静。 陈婉晴坐在对面,面前的啤酒只抿了一小口,她正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 一沓纸,厚厚的,全是英文。 赵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李鸣嘴里的花生米差点喷出来。 “陈婉晴,你在干什么?” 李鸣连小师姐都没叫了。 陈婉晴把那沓文献摊在桌上,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荧光笔,头也不抬地说:“章教授让我后天之前读完这五篇,做好批注发他邮箱。” 赵琳凑过去看了一眼,全是空间叙事学的核心期刊论文,英文的,密密麻麻。 “你疯了吧,今天是庆功宴,你带作业来?” 陈婉晴抬起头看了赵琳一眼,表情出奇地平静。 “师姐,我跟你说个事。” “我哥每天五点半起来给嫂子熬汤,熬完汤去公司上班,下班回来还要画图到半夜。” “嫂子白天带学生做课题,晚上审论文写评估报告,周末还要跑石桥巷实地调研。” 陈婉晴把荧光笔盖拧开,在第一篇论文的标题下面画了一道线。 “他们两个都在前面顶着天,我不能一直在后面做个没心没肺的废柴。” 赵琳的手缩回来了,举着的啤酒杯也慢慢放下了。 李鸣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 桌上安静了好几秒。 赵琳先开口,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婉晴,你哥和导师,现在怎么样了?” 李鸣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往前探:“对对对,他们是不是已经同居了?上次我看见导师办公室多了一双男款拖鞋。” 赵琳补充:“我上周去607交材料,闻到了排骨汤的味道,保温桶就搁在导师桌角上,还冒着热气呢。”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导师最近脾气好了不少。” 李鸣连连点头:“上周我论文框架有问题,她居然没骂我,就说了句回去重新想想,语气特别平和。” “放在以前,她能把我从头到脚数落二十分钟。” 两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婉晴身上,眼睛里写满了八卦的渴望。 陈婉晴翻了一页文献,嘴角微微翘起来,但什么都没说。 “婉晴,你就透露一点点嘛。” 赵琳摇她的胳膊。 “你哥是不是每天给导师做饭?他们是不是住一起了?导师在家里是不是也那么凶?” 陈婉晴抬起头,给了他们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我只能告诉你们一件事。” 赵琳和李鸣同时竖起耳朵。 “灭绝师太现在是一只被顺毛捋的猫。” 赵琳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陈婉晴把荧光笔夹在文献里,双手交叉撑着下巴,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意思就是,你们千万别去惹那个负责给她顺毛的人。” 李鸣小声问:“你哥?” 陈婉晴点头,语气郑重。 “以后你们想在我嫂子手底下保命,就一定要好好供奉我哥。” “他来送饭的时候,门给他开好,路给他让开,水杯给他递上。” “他心情好了,嫂子心情就好,嫂子心情好了,你们的日子就好过。” 赵琳听完,认真地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字一句地敲了进去。 李鸣凑过去看,屏幕上写着:苏言哥送饭时间,开门,让路,递水,保命三件套。 陈婉晴看着这两个人一本正经记笔记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们至于吗?” 赵琳头也不抬:“至于,太至于了,你不知道上学期我被导师骂哭了多少次。” 李鸣也跟着点头:“能保命的法子,我全都要记下来。” 陈婉晴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看文献,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窗外路灯亮了,小饭馆里人声嘈杂,三个研究生挤在一张小桌子旁边,一个在认真读论文,两个在认真记保命攻略。 赵琳突然抬头问了一句:“婉晴,你觉得章教授真的比陆导凶吗?” 陈婉晴的荧光笔顿了一下,想起今天面试时章德宏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不知道,但我不怕了。” 她翻过一页纸,声音轻轻的。 “被灭绝师太锤过的人,还怕什么。” 赵琳举起啤酒杯:“说得好,敬灭绝师太。” 李鸣也举杯:“敬灭绝师太的顺毛师。” 陈婉晴无奈地放下笔,拿起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啤酒。 “敬我哥和嫂子。” 三个杯子再次碰在一起,这一次没人再说脱离苦海的话了。 第212章 呼吸间距,陆导撩红他耳根 城恒设计部大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甲方项目总监带了三个人,资方代表坐在靠门的位置,文学院顾问团队占了左侧一排,陆知意坐在最靠里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评估框架。 刘工坐在主位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口。 会议原定九点半开始,现在九点二十八,苏言还没到。 甲方项目总监翻着手里的资料,语气不太耐烦:“刘工,你们这个二期方案到底定没定?上次开会吵了两个小时也没结论,古建保留和商业动线的矛盾不解决,我们没法往下推。” 资方代表也开口了:“周总那边催过两次了,说再拖下去预算要重新评估。” 刘工把笔搁下来:“方案今天定,主笔马上到。” 甲方总监皱了皱眉:“就是上次那个年轻人?他能解决这个死局?” 刘工没回答,因为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苏言走进来,一手拎着笔记本电脑包,一手夹着一卷图纸筒。 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比年前更分明,但精神状态很好,眼睛里有沉淀过后的清亮。 “不好意思,路上堵了几分钟。” 他把电脑包放在桌角,图纸筒立在椅子旁边,打开笔记本接上投影线。 甲方总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言调出第一页PPT,是石桥巷二期的总平面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点。 “各位,石桥巷二期的核心矛盾,上次会议已经讨论过了。” 他的语速平稳,没有多余的寒暄。 “古建群的沉降问题导致结构安全评级不达标,按现行规范必须加固或拆除。” “但文史评估认定其中四栋为不可移动文物级别,拆除方案不可行。” “加固方案又会破坏原有空间肌理,导致文化完整性丧失。” 甲方总监插嘴:“所以才说是死局嘛,保留和安全不可兼得。” 苏言没接话,翻到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全新的设计效果图。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那张图跟之前所有版本都不一样。 不是简单的加固,也不是粗暴的拆建,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处理方式。 苏言走到白板前面,把图纸筒里的A0大图展开,用磁扣固定在白板上。 “这是我最终的方案,我把它叫做岁月折叠。” 他拿起白板笔,在图纸旁边画了一条时间轴。 “石桥巷的七个弯道节点,对应七个不同的历史时期。” “我的设计逻辑是,不去对抗时间留下的痕迹,而是把时间本身变成设计语言。” 他指向图纸上第一个节点。 “这里,三十年代的骑楼群,沉降最严重的区域。” “传统方案是打桩加固,但打桩会震动地基,反而加速周边老建筑的损坏。” “我的做法是,在骑楼外侧架设独立的轻钢框架体系,框架不接触原有墙体,两者之间留出十二厘米的呼吸间距。” 他在白板上快速画了一个剖面示意图,笔触干净利落,那个标志性的箭头弧度清晰可辨。 “轻钢框架承担所有新增荷载,老墙只需要承受自重,沉降问题自然解决。” 甲方总监往前探了探身子:“等等,那这个框架露在外面,不影响观感吗?” 苏言翻到下一张效果图。 “框架的材质是耐候钢,会随时间氧化形成稳定的锈色表面。” “三年后,它的颜色会跟旁边的老砖墙趋近,五年后几乎融为一体。” “新的结构在时间里慢慢变旧,旧的建筑在保护下继续存活,两者最终会长在一起。” 刘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眼睛亮得厉害。 苏言继续往下讲,指向第三个节点。 “五十年代的筒子楼区域,这里的问题不是沉降,是采光。” “原有的筒子楼间距只有两米八,商业转化后人流密度会翻倍,消防和采光都不达标。” “我没有拆楼,而是在两栋筒子楼之间的顶部架设了折面玻璃天窗。” 他在图纸上点了几个位置。 “天窗的角度经过精确计算,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之间,阳光会穿过玻璃折射到两侧的老砖墙上。” “光线打在那些六七十年的旧砖表面,会形成自然的明暗分区,不需要任何人工照明就能满足商业展陈的基本亮度。” “百年老砖本身就是最好的漫反射材料,它的粗糙表面会把硬光打散成柔和的环境光。” 资方代表放下了手里的笔,盯着屏幕上的效果图看了很久。 “这个天窗的造价呢?” 苏言报了一个数字。 资方代表愣了一下:“比我预想的低很多。” “因为不需要拆楼重建,省掉了最大的一笔开支。” 苏言把七个节点逐一讲完,每一个都有独立的设计策略,但串联起来又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叙事动线。 从三十年代走到九十年代,从骑楼走到贴砖民居,空间在变,光线在变,材质在变,但那种属于石桥巷的生活气息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他讲完最后一个节点,把白板笔放下。 “以上就是全部方案,各位有什么问题可以提。”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刘工第一个拍了桌子,声音很响:“好,太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图纸前面,手指沿着那条叙事动线划过去,越看越兴奋。 “小苏,这套方案你什么时候做出来的?年前我看的那版还没有这个天窗的概念。” 苏言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 “过年期间画的。” 他没有多解释,但刘工看着他消瘦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甲方总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仔细看那张剖面图,看了足足两分钟。 “苏工,你这个呼吸间距的概念,有没有做过结构验算?” “做过,报告在这里。” 苏言打开电脑里的文件夹,调出一份四十多页的结构计算书。 甲方总监翻了几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资方代表也站起来了:“这个方案如果能落地,我们的招商定位可以完全重新做,每一段巷道都是独立的业态单元,差异化足够大。” 他看向苏言:“苏工,后续的施工图什么时候能出?” “给我三周。” “三周?” 资方代表有点意外,“这个体量,三周够吗?” “够。” 苏言的语气很确定,没有多余的修饰。 刘工在旁边笑了一声:“他说够就是够,你们放心。”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甲方和资方开始讨论后续的时间节点和预算分配。 苏言站在白板旁边,低头整理图纸。 他的余光扫过对面的位置。 陆知意坐在那里,手里的笔一直没动过,评估框架的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她就那么看着他,嘴角压着,但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 苏言的耳根热了一下,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卷图纸。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刘工拍了拍苏言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笑着走了。 会议室里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陆知意慢慢站起来,把面前的文件收进包里,走到苏言身边。 “苏经理。” 苏言抬头看她。 “你刚才讲方案的时候。” 陆知意顿了一下,伸手帮他把图纸筒的盖子拧紧。 “很好看。” 苏言的手停在半空中,耳朵红透了。 陆知意把图纸筒递还给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今晚回来早一点,我想吃花胶鸡汤。” 第213章 和陆导的专业讨论,腰杆挺直了 石桥巷方案通过评审后的第三天,陆知意收到了文学院发来的正式函件。 空间叙事学理论评估报告,两周内交,施工前最后一道门槛。 晚上九点,出租屋里的木桌清理得干干净净,台灯拉到最亮那一档。 苏言坐在桌子左侧,面前铺开了一整张A0测绘详图,左手扶着丁字尺,右手捏了支0.3的针管笔,笔尖贴着纸面走线。 陆知意坐在右侧,鼻梁上架了副防蓝光眼镜,笔记本电脑亮着,旁边摊了三本参考文献和一沓档案,右手那支蓝色墨水钢笔在A4纸上匀速滑动。 两人中间搁着个马克杯,红枣枸杞水,苏言泡的。 屋子里就剩笔尖划纸和键盘敲击的声响,安静地各忙各的。 陆知意写完第三栋古建的评估段落,伸手够了那杯水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苏言正在画的那张图。 “你第七栋的内部结构,跟我上周实地拍的照片对不上。” 苏言的笔没停。 “哪里?” “东侧承重墙,你画的厚度三百七十毫米,我现场量的是三百四十。” “你量的是粉刷层外表面,我标的是砖体净尺寸。” 笔尖在纸面拐了个弯,他画出一段干净的弧线。 “粉刷层两侧各十五毫米,加一起三十,刚好对上。” 陆知意顿了顿,拿起钢笔在评估报告的备注栏补了一行字。 “行,这个我记上。” 她继续写,写了大概二十来分钟,笔停了。 “苏言。” “嗯?” “第七栋东侧承重墙,我的评估意见是必须原样保留,一块砖都不能动。” 苏言的针管笔这次也停了,他抬头看她。 “为什么?” 陆知意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高清照片,那面墙上残留的墨书题记拍得很清楚。 “这面墙上有民国十七年的原始墨迹,是当时屋主记录的家族迁徙史。” 她点了点屏幕上那排模糊但仍可辨认的竖排毛笔字。 “属于不可再生的历史文本载体,一旦拆除或加固改动,这些墨迹永久消失。” 苏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没有马上接话。 他从桌角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检测报告,推到陆知意面前。 “知意,这面墙的超声波检测数据我跑过了。” 陆知意低头看那份报告,眉头收拢。 “内部空鼓率百分之三十七。” 苏言的手指点在报告上的一个数字上。 “砂浆强度衰减到原始值的四成以下,承载力低于安全阈值。” “如果原样保留不做任何处理,在新增屋顶荷载的工况下,这面墙有结构性坍塌的风险。” 陆知意翻了翻那份报告,没说话。 “我不是要拆这面墙。” 苏言从旁边抽了张草稿纸,拿起笔快速画了个剖面。 “我的方案是在墙体背面增设碳纤维网格加固层,正面完全不动,墨迹不会受影响。” “碳纤维会改变墙体的湿度交换条件。” 陆知意的声音平直了许多,她摘下眼镜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面墙是青砖实砌,青砖的透气性是它保存墨迹两百年的关键。” “你把背面封死,水汽排不出去,三到五年内墨迹就会因为潮气侵蚀模糊掉。” 苏言的笔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剖面图看了一会儿。 “你说的湿度问题,我确实没考虑到。” 陆知意看着他,等着。 苏言把草稿纸翻过来,笔尖重新落下去,线条走得很快。 “如果碳纤维层不做满铺,改成条带状呢?” 他一边画一边说。 “每隔四百毫米留出一百毫米的透气带,间距可以调。” “只要保证加固后的整体承载力高于安全阈值的一点二倍就行。” 陆知意的目光追着他笔下的图形移动。 “你确定条带状能达到足够的约束效果?” “能。” 苏言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碳纤维的抗拉强度是钢材的七到十倍,条带布置在关键受力截面上,冗余度足够。” 他搁下笔,把那张新画的草图推到她面前。 “我明天把有限元模型重新跑一遍,透气带宽度作为变量,找安全和透气的平衡点。” “数据出来直接发你,如果撑不了这个方案,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抬起头,目光对上陆知意的眼睛。 “但在数据出来之前,这面墙的评估意见你先别写死。” 陆知意看着他。 这个人在讲专业的时候,脊背是直的,声音是稳的,眼睛里那种属于设计师的笃定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她把蓝色钢笔搁在桌面上,靠回椅背。 “行,我等你的数据。” 她摘下防蓝光眼镜转了两圈。 “但如果数据证明条带方案的透气量还是不够,这面墙就必须按我的意见保留原状,你另外解决荷载问题。” “没问题。” 苏言点头,把草稿纸收起来夹进文件夹里。 两个人各自低头,继续忙。 又过了四十多分钟,苏言盖上笔帽,活动了一下右肩,把最后一根标注线收了尾。 陆知意那边也搁了笔,揉着手腕从椅子上站起来。 “画完了?” “画完了。” 她绕到苏言这边来,低头看那张铺满桌面的测绘详图。 密的线条,到毫米的标注,每一个箭头都带着苏言画图时独有的弧度和收笔。 她看了很久。 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支蓝色钢笔,又走回来。 “让一下。” 苏言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陆知意弯腰,在测绘图右下角的空白处落笔。 三个字,笔迹工整,力道均匀。 陆知意。 苏言看着那三个字,喉结滚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陆知意把笔帽拧上,直起腰来。 “文史顾问签字确认,代表这张图纸的空间处理方案通过了我的初步评估。” 她把钢笔别回上衣口袋里。 “后续正式报告里会引用你这张图的编号,所以提前签了。” 苏言的视线落在那三个蓝色的字上,跟他黑色墨线画出的结构图并排挨着。 “第七栋的数据还没出来,你现在签是不是太早了?” 陆知意已经走回去收拾文件了,头也没回。 “我签的是整体方案的空间叙事逻辑评估,第七栋那面墙是局部细节,不影响总体判断。” 她把文献摞整齐塞进包里。 “你的方案在空间叙事层面没有任何问题,七个节点的时间折叠概念完整且自洽。” “这是事实。” 苏言没说话,手指落在那三个字旁边的空白处,轻轻按了一下。 陆知意收完东西,抬头发现他还在盯着图纸看,走过来拍了一下他后脑勺。 “收起来,明天还要带去公司。” 苏言回过神,开始卷图纸,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卷到有她签名的那个角,他的手指停了两秒。 “苏言。” “嗯。” “你今天讲方案的时候跟我讨论第七栋的问题,没有让着我。” 苏言的手停了。 “你觉得自己的方案对,就拿数据出来跟我掰扯,掰扯不过再想新办法。” 陆知意靠在桌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知道我看到你那个反应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苏言把图纸筒的盖子拧好,抬头看她。 陆知意没说话,从他手里拿过图纸筒,竖在墙角放好。 “在想这个人终于把腰杆挺起来了。” 苏言的耳根烧起来。 陆知意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枣水,仰头喝了最后一口,把空杯子塞回他手里。 “图上我的名字,别让别人碰到。” 苏言接过杯子,愣了一下。 “知道了。” 第214章 我们是平等的,不准再委屈自己 江城的倒春寒来得毫无预兆。 白天还有太阳,傍晚开始起风,入夜以后气温直掉到四度,冰冷的春雨砸在路面上溅出密密的水花。 晚上九点,文学院三楼的学术报告厅灯光渐次熄灭,最后一盏射灯也暗了下去。 陆知意合上讲稿,揉了揉隐隐抽痛的胃,从讲台侧面走下来。 三个小时的学术讲座,中间没喝过一口水,嗓子干得发紧。 走到文学院正门的台阶上,冷风裹着雨雾扑过来,她拢了拢风衣领口,往兜里摸伞。 没带。 她皱了皱眉,低头掏手机准备叫车。 手指刚碰到屏幕,抬眼往台阶下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一把巨大的黑伞撑在雨雾里,伞下面站着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人,瘦而挺拔。 苏言。 他没戴棒球帽,头发被雨雾打湿了一些,贴在额角。 看到她出来的那一刻,他从路灯下迈出来,朝台阶走过来。 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停了。 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伞面微微偏过来,空出她那一侧的位置。 陆知意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湿漉漉的台阶走下去。 “站多久了?” “没多久。” “我看你头发都湿了。” 苏言没接话,转身走到她右侧,伞面自然地罩过来。 两个人开始往校门方向走。 他跟她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陆知意瞥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到的?” “八点半左右。” “讲座七点就开始了,你为什么不进来听?” “怕你分心。” 陆知意没再说话。 两个人沿着校园林荫道往前走,雨打在伞面上噼啪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陆知意转过头去看他。 伞面倾斜得厉害,四分之三的面积全在她那一侧,把她罩得严严实实。 苏言的左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黑色风衣的肩线已经被打湿打透,布料的颜色深了一大片,冷雨顺着大衣下摆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自己好像完全没察觉,握伞的手臂稳得很,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陆知意停下了脚步。 苏言走出去两步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 “你肩膀湿了。” “没事,风衣防水的。” “防水你湿成这样?” 苏言用空着的手捏了一下左肩的衣料,挤出几滴水来。 “淋点雨没关系。” 陆知意盯着他那只攥了水的手,胸口那股气闷得发疼。 永远是这样。 把所有好的全推到她这边,自己那边淋着湿着冻着,一个字都不吭。 她伸手,直接扣住了苏言握伞的那只手。 苏言一愣。 陆知意的手指用力掰开他的手,把伞柄抽走了。 “你干什么……” 他还没说完,她已经把伞换到了自己右手里,左手塞进了他右侧风衣的口袋。 口袋里面冰的。 她的手指摸到了他蜷在口袋底的手,手背冻得硬邦邦的。 陆知意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扣紧,握死。 苏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知意。” “别动。” 她把伞重新撑好,这一次伞面往他那边偏过去。 苏言的声音有点哑。 “你会淋到。” “你也会。” 陆知意抬头看着他,雨雾模糊了路灯的光,她的眼睛很亮。 “苏言,我们是平等的。” 她在口袋里收紧了手指。 “谁都离不开谁,你不用为了我委屈自己,这样我也难受。” 苏言低头看着她。 她的手在他口袋里攥着他的手,热得发烫,跟他冰凉的指节贴在一起,温差大到让他指尖发麻。 “你要是再把伞全往我这边偏,下次我就不让你来接了。” 苏言张了张嘴。 “我没有……” “你有。” 陆知意的声音里带了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每次都这样,撑伞的时候偏过来,走路的时候靠在车流那边,喝汤的时候把肉都挑到我碗里,自己喝白汤。”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他沉默了好几秒。 “习惯了。” 陆知意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改。” 苏言低着头,右手在口袋里被她攥得死死的,发麻的指尖正在一点一点回暖。 “你冷不冷?” “不冷了,走吧。” 两个人重新迈步,伞面在两人头顶正中间,谁也没多谁也没少。 苏言被她挽着胳膊,步子不自觉放慢了。 陆知意的头靠过来,贴在他的肩上,湿掉的风衣布料冰冰凉凉的,她没在意。 “你今天几点下的班?” “七点。” “回去做了饭没有?” “做了,给你留了一份在锅里温着。” “什么菜?” “山药排骨,清炒莴笋,一个番茄蛋汤。” “莴笋去皮了吗?” “去了。” “去干净了吗?上次还剩了一条筋。” 苏言的嘴角弯了一下。 “去干净了,用削皮刀多刮了两遍。” 陆知意满意地哼了一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胃疼不疼?” “有点。” 苏言在口袋里反握住了她的手。 “回去先喝汤。” 雨还在下,伞面上的水珠密密匝匝地滑落,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校园林荫道上走得很慢。 陆知意在他口袋里的手一直没松开,他的手也一直没抽出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言停下来,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脸上有水。” 陆知意接过纸巾擦了两下,又塞回他手里。 “你也擦。” 苏言用同一张纸巾擦了擦额角,叠好揣进兜里。 “车停在东门外面,还要走两分钟。” “嗯。” 陆知意把手重新塞回他口袋里,十指交扣,步子迈出去。 “走吧,我饿了。” 第215章 陆导:我默默的搬进来咯 陆知意原本琢磨过让苏言直接搬进自己在江大的教职工宿舍。 想了一圈,打消了这个念头。 教职工宿舍不方便让人长住。 而且607那间房太小,加上苏言工作忙项目多,通勤到城恒公司单程就要四十分钟。 婉晴虽然搬去了学校宿舍,周末偶尔还要回来蹭饭,总得留个能坐下来吃顿家常菜的地方。 她选了另一种办法。 先是快递。 一箱常温牛奶,到了。 苏言拎进来放在鞋柜旁边,看了一眼外包装上的收件人信息写的是他的名字,没吭声。 第二天,又一个包裹,拆开是两双情侣款棉拖鞋,灰色和浅蓝色。 苏言蹲在玄关把旧拖鞋收走,把新的摆好。 隔了一天,来了两个纸箱。 一个装的是真丝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浅灰色的,料子滑得几乎从手指间流过去,苏言抖开看了看尺码,不是他的。 另一个纸箱里是两只马克杯,磨砂质感,一只暖白一只雾灰,杯底刻了很小的字母,他的那只是S,她的那只是L。 这些东西到了之后,陆知意没交代往哪儿放,苏言也没问,该搁哪儿搁哪儿。 真丝睡衣挂在陆知意衣柜右边。 马克杯搁在厨房台面上他的水杯旁边。 拖鞋搁在玄关。 又过了两天,陆知意来吃饭的时候顺手拎了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洗面奶和护肤品,她放进卫生间的镜柜里,跟苏言的刮胡刀搁在了同一层。 再后来是一条毯子。 一个烧水壶。 一个挂在浴室门后的防水袋,里面放着她的备用发圈和梳子。 苏言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发现这间出租屋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不知不觉间多出了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玄关有她的鞋。 厨房有她的杯子。 卫生间有她的毛巾。 衣柜里挂着她的睡衣。 一点一点地搬进来,既不声张,也不解释,就那么自然地把自己的东西往他的生活里塞。 周末清晨,苏言站在洗手台前刷牙。 镜子里映出两个漱口杯并排立着,暖白和雾灰,挨得很近。 毛巾架上两条毛巾叠在一起,他的是深灰色的,她的是浅米色的。 牙刷杯里两支牙刷,一支蓝色一支粉色,斜靠在一起。 苏言含着满嘴泡沫看了那两支牙刷好一会儿。 他弯腰吐掉泡沫,漱了口,把牙刷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支粉色的。 没挪开。 他擦干嘴,从洗手台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防盗门备用钥匙,前天下午趁去买菜的时候在巷口锁匠那里配的。 他在配钥匙的时候站在那个小摊子前面想了很久,最后让师傅把毛刺打磨干净,不割手。 钥匙串在一个素银的指环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内侧磨了一道很浅的槽痕,刚好卡住钥匙柄不会晃荡。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玄关。 陆知意的托特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她昨晚过来吃饭时顺手挂上去的,今天要带去学校。 苏言拉开包侧面的夹层拉链,把那把钥匙放了进去。 拉链拉好,包放回挂钩上。 他站在玄关看了那个包几秒钟,回身走进厨房开始熬粥。 十点出头,陆知意的消息发过来了。 “今天下午有个会,晚上我直接过去吃饭,你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苏言盯着屏幕,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 “好,早点来。” 粥开始咕嘟冒泡了,他走进厨房把火调小,揭开锅盖搅了搅,米粒已经煮开了花。 下午五点半,陆知意推开出租屋的门,在玄关换上浅蓝色的棉拖鞋,把托特包挂回挂钩上。 “什么味儿,真香。” “糖醋排骨,还有十分钟出锅。” 她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了两副筷子出来摆在桌上,又折回去倒了两杯温水。 苏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在厨房里走动的样子很自然,碗在哪儿筷子在哪儿调料放在哪一层,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下午的会怎么样?” “吵了一个小时,结论是再吵一次。” 苏言把排骨铲出锅,码在盘子里。 “吵什么?” “经费分配,三个课题组抢一笔拨款,谁都觉得自己的项目更重要。” “你抢到了吗?” 陆知意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往锅里倒蛋液。 “我不用抢,评审委员会的人读过我上个月发的那篇论文,主动多批了百分之十五。” 苏言的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翘了。” 苏言把番茄蛋汤盛好端出来,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空出来的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陆知意跟着他走到饭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今天酸甜比例比上次好。” “醋少放了五毫升。” “你连这个都算?” “你上次说太酸了。” 陆知意嚼着排骨,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吃饭。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陆知意突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 一把钥匙,串在素银的指环上。 苏言的筷子顿了一下。 “下午在包夹层里翻到的。” 陆知意用指尖拨了拨那个银色指环。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早上。”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苏言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没抬头。 “怕你不要。” 陆知意盯着他低着的头看了三四秒。 “苏言。” “嗯。” “你看着我。” 苏言放下筷子,抬起头来。 陆知意拿起那把钥匙,当着他的面,拉开自己随身带的小钱包,把钥匙扣进了钱包内侧的金属环上,跟她自己的宿舍钥匙挂在一起。 “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给我的东西?” 苏言的喉结动了一下。 “以后别偷偷塞了,当面给。” “好。” “门禁密码多少?” “四位,九四九五。” 陆知意拿手机记下来,抬头看他。 “我生日。” 陆知意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她低下头,用筷子去戳碗里的排骨,戳了好几下。 “饭都凉了,吃你的。” 苏言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那条弧线弯得很深。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陆知意窝在靠垫堆里批改学生论文,苏言在旁边用平板改图纸。 过了半个小时,陆知意的脚又伸过来了,踩在他大腿上。 苏言空出左手,隔着棉袜把她的脚裹好,继续改图。 “苏言。” “嗯。” “明天婉晴说要回来吃晚饭。” “行,我多做两个菜。” “她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 “我想吃鱼。” “清蒸还是红烧?” “清蒸,少放葱。” “知道了。” 陆知意把论文翻了一页,笔帽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门禁密码我记住了,以后不用你等门了。” 苏言在平板上划了一条线,手指没停。 “不用等也会等。” 陆知意咬着笔帽的牙齿松了松,她把脸埋进靠垫里,脚趾在他腿上蜷了蜷。 “吃你的鱼去吧。” 苏言关了平板,把她的脚放下来,站起身往厨房走。 经过沙发背后的时候,他低头,在她露出来的那小片后颈上落了一下。 很轻。 陆知意整个人缩进了靠垫堆里,论文掉在地上也没去捡。 苏言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准备明天的菜。 出租屋里台灯亮着,沙发上的靠垫堆里窝着一个人,厨房里站着另一个人。 冰箱的嗡嗡声和客厅里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填满了整间屋子。 第216章 惊艳大佬,今晚回家的温柔 周三下午两点,石桥巷二期工地上灰尘漫天。 赵文昌戴着一顶旧渔夫帽,跟方教授并肩走在巷道里,两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看着跟工地上来视察的甲方没什么区别。 “老方,你非要来看什么?” 赵文昌踩过一块碎砖,皱了皱眉,“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何必跑这一趟。” 方教授摆摆手,脚步没停。 “纸上的东西我看了三遍了,写得漂亮。” 他顿了顿,往第七栋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人得亲眼看看才踏实。” 赵文昌知道他的脾气,没再劝。 两人绕过脚手架,走到第七栋东侧那面承重墙跟前。 墙面上搭着临时防护网,底部堆了几块刚卸下来的旧砖,砖面上还带着百年前的窑印。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蹲在墙根,安全帽压得很低,左手扶着墙面,右手攥着一把小铁锤,正一下一下敲击砖缝。 每敲一下,他就侧头贴近墙面听。 敲三下,换一个位置,再敲三下。 节奏很稳,间隔精确。 方教授站在三米外看了半分钟,转头跟赵文昌对了个眼神。 赵文昌挑了挑眉。 方教授迈步走过去。 “小伙子,这是在做什么?” 苏言的锤子停在半空,偏头看过来。 安全帽帽檐下露出半张脸,颧骨上沾着一道灰痕,眼睛很亮。 他认出了方教授。 “方教授。” 苏言站起来,把铁锤别在腰间工具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扣砖测听,排查内部空鼓。” 方教授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脚边摊开的那张图纸上。 图纸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色和蓝色的记号,每一个标注点旁边都有手写的数字。 “你这标注密度,比我当年带的博士生还细。” 方教授蹲下去看了两眼,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正好,我问你几个事儿。” 苏言站在原地,没动。 方教授指了指头顶那面墙。 “第一个问题。这面墙是清末的青砖砌体,你用的条带状碳纤维加固方案,间距定的多少?” “一百二十毫米。” “依据?” “《砌体结构加固设计规范》里给的参考值是一百到一百五十,但这面墙的砖体抗压强度实测只有MU7.5,低于规范假定的MU10。” 苏言蹲下去,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截粉笔,在脚边一块平整的青砖上画了起来。 “强度不够,间距就得收窄。” 粉笔在砖面上划出一个清晰的截面图,标注了砖体厚度和碳纤维条带的位置关系。 “同时这面墙正面有民国十七年的墨迹,背面加固不能满铺,条带之间必须留透气缝,所以我取了一百二十,刚好卡在安全系数1.5和透气率之间的平衡点。” 方教授盯着地上那个截面图看了几秒。 “第二个问题。” 他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墙体与屋顶交接的位置。 “你那个耐候钢框架的锚固节点,怎么处理跟老砖墙的热胀冷缩差异?钢材线膨胀系数是砖体的三倍,江城夏天地表温度能到六十度,你算过累积变形没有?” 苏言在地上又画了一笔。 粉笔勾出一个节点大样,钢梁末端画了一个椭圆形的长孔。 “滑动连接。” 他在长孔旁边标了个数字。 “锚栓不做刚性固定,预留十二毫米的滑移量,覆盖江城极端温差下的最大累积变形。” “垫片呢?” “聚四氟乙烯垫片,摩擦系数0.04,保证滑移时不会对砖体产生剪切力。” 方教授的眉毛抬了抬。 赵文昌在后面插了一句。 “老方,你这是考研究生还是考博士?” 方教授没理他,继续看着苏言。 “第三个。” 他的语气比前两个问题沉了一些。 “石桥巷这七栋建筑跨了三个历史时期,清末的青砖砌体,民国的混合结构,五十年代的预制板。你把它们串在一条叙事动线上,用的是统一的耐候钢框架语言。但这三种结构体系的刚度差异极大,地震工况下,你怎么保证框架不会把最弱的那栋拽垮?” 苏言的粉笔停了一秒。 然后他在地上画了第三张图。 这一张比前两张大,占了整块青砖的面。 七栋建筑的平面位置关系被快速勾勒出来,每栋之间用虚线标注了间距。 “框架不连通。” 苏言在每两栋建筑之间画了一道断口。 “七栋建筑,七套独立的加固框架,彼此之间设抗震缝。缝宽按照两栋相邻建筑在罕遇地震下的最大位移之和来定,最窄的那条也有八十毫米。” 他在断口处画了一个细节放大图。 “缝里填柔性密封材料,平时看不出来,地震时各栋独立摇摆,互不牵连。” 方教授盯着地上那三张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文昌凑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不少。” 方教授突然笑了,笑声很爽朗,在空旷的工地上传出去老远。 他伸手重重拍了一下苏言的肩膀,灰尘从工装上弹起来。 “行。” 就一个字。 苏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截粉笔,帽檐下的眼睛眨了一下。 “方教授,您今天来工地是……” “路过。” 方教授收回手,语气轻松了不少,“老赵非要来看看你那个呼吸间距到底长什么样,我陪他走走。” 赵文昌在后面哼了一声。 “明明是你自己要来。” 方教授没搭理,又看了苏言一眼。 “你那个有限元模型跑出来了没有?” “跑完了,昨晚的。” “发我邮箱,我看看。” 苏言点头。 “好。” 方教授转身往巷道外走,赵文昌跟上去,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脚手架后面。 苏言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三张粉笔图,蹲下去把粉笔收进工具袋里。 他摘下安全帽,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重新戴好,继续蹲回墙根。 铁锤又开始一下一下敲。 节奏跟刚才一样稳。 当天傍晚,方教授坐在江大教工食堂的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 陆知意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白水。 方教授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 “今天去了趟石桥巷。” 陆知意抬眼看他。 “您没提前说。” “提前说了他还能那么自然?” 方教授喝了口茶,“我就想看看,你天天挂在嘴边夸的那个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陆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怎么样?” 方教授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我问了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换成我带的博士生,第二个问题就得卡壳。” 他顿了顿。 “他一个都没卡。” 陆知意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而且他答题的时候,手上在画图。” 方教授比划了一下,“蹲在地上,拿粉笔画的,画得又快又准,受力分析图跟教科书似的,但比教科书多了一层东西。” “什么?” “现场经验。” 方教授看着陆知意,“他每一个数据都不是从规范里硬搬的,全是自己实测过的,张口就来,不带犹豫。这种功底,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蹲在工地上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 陆知意端起白水喝了一口。 方教授又说了一句。 “知意,这小子隐忍坚韧,绝非池中物。” 他看着陆知意的眼睛,语气里带了点长辈的感慨。 “你的眼光,比你做学术还要毒辣。” 陆知意把水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方教授,他的有限元模型今晚会发到您邮箱。” “嗯,我等着。” “如果模型没问题,能不能作为教学案例收录?” 方教授看了她一眼。 “你替他开口?” “他不会自己开这个口。” 方教授笑了笑,端起茶杯。 “模型过了我这关,署名给他。” 陆知意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谢谢方教授。” “别谢我,谢他自己的本事。” 陆知意走出包间,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苏言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今天回来晚一点,工地还有一段没测完。晚饭给你热在锅里。”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往楼梯口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第217章 晨起强吻,他被她彻底治愈了 清晨六点十分,厨房里的排气扇嗡嗡转着。 苏言站在灶台前,左手扶着锅盖,右手拿着木勺搅粥。 小米粥已经煮了二十分钟,米粒开始膨胀,汤色变得浓稠。 他的手机搁在灶台边上的调料架旁边,屏幕朝上。 六点十二分,手机震了一下。 苏言瞥了一眼,是邮件提醒。 他把木勺搁在锅沿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点开。 发件人:方正清。 主题:RE:石桥巷二期第七栋有限元分析模型。 正文很短,三行字。 “模型已审阅,计算逻辑严谨,边界条件设定合理。拟收录为建筑学院2024年度教学案例,编号JD-2024-037。署名:苏言。请确认。” 苏言握着手机的手没动。 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 苏言。 方教授打的是全名,不是“苏工”,不是“项目负责人”,是他的名字。 署在一个正式的学术案例编号后面。 灶上的粥在咕嘟咕嘟冒泡,锅盖被蒸汽顶得一下一下响,他没听见。 他就站在灶台前面,拇指压在屏幕上,把那三行字从头到尾看了四遍。 锅盖被蒸汽顶开了一条缝,热气喷出来,哐当一声砸回去。 苏言回过神,赶紧把火调小,揭开锅盖搅了两下。 粥煮过头了,底下有一层轻微的糊锅。 他把火关到最小,重新盖上锅盖,手机还攥在手里。 卧室门开了。 陆知意披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走出来,衣摆长到大腿中间,头发散着,左边压出了一个翘起来的弧度。 她揉着眼睛往厨房走,脚步拖沓,拖鞋在地板上蹭出闷响。 “什么东西响?”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苏言转过身看着她。 没说话。 陆知意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眼睛眯着,还没完全睁开。 苏言把手机递过去。 陆知意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三秒。 她的眼睛从半眯变成全睁,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走。 她没抬头,盯着屏幕又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粥糊了。” 她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拿起木勺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尝了一口。 “嗯,煮过头了。” 她把木勺放回去,转身看着苏言。 “今天这锅你自己喝。” 苏言站在原地,手机攥在手心里,喉结动了一下。 “知意。” “嗯?” “谢谢你帮我转告方教授。” 陆知意背对着灶台,耳尖的颜色在晨光里很明显。 她没接话,走过来,踮了一下脚,伸手把苏言额前被蒸汽打湿的碎发往后捋。 手指从他的额头划过发际线,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 动作很慢,很自然。 苏言低头看着她。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头顶,五根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没收回来。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腰,把人拽进怀里。 抱得很紧,下巴压在她的头顶上,胸腔里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去。 陆知意被他箍得喘不上气,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松……” 没说完。 苏言低头吻下来。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粥的热气,压得很重,不像平时那样轻轻碰一下就收回去。 陆知意的后腰撞在灶台边缘,被他一只手垫住了,掌心隔着卫衣的布料贴在她的腰侧。 她的手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指节收紧,布料被拧出褶皱。 过了好一会儿,苏言松开。 陆知意喘了两口气,抬手推他的胸口。 “一大早发什么疯。” 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的胸前没抬起来。 苏言的手还搁在她腰上,拇指隔着衣服在她腰侧蹭了蹭。 “高兴。” 陆知意在他怀里闷哼了一声。 “高兴也不能不让人喘气。” 她的手始终攥着他衣服后摆,没松。 苏言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很轻。 “我以前觉得,署名这种事跟我没关系。” 陆知意没说话。 “学历摆在那儿,没有硕士没有博士,发不了论文,进不了学术圈。”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今天看到那个编号的时候,我想的第一件事是告诉你。” 陆知意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了。” “嗯。” “所以松手,让我去洗脸。” 苏言没松。 陆知意瞪他。 “苏言。” “再抱一会儿。” 陆知意的耳朵红透了,她用力推了一把他的肩膀,从他怀里挣出来,转身就往卫生间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粥糊了那锅倒掉重煮,我不喝糊的。” “好。” “还有,你那个邮件赶紧回复确认,别让方教授等。” “知道了。” “早饭我要吃煎蛋,溏心的。” “好。”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水龙头的声音传出来。 苏言站在厨房里,把那锅煮过头的粥倒进垃圾桶,重新淘米,重新加水,重新开火。 等水烧开的间隙,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留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陆知意的证件照,是很早之前存的,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表情很严肃,但眼睛里有光。 第二张是她签在测绘图纸右下角的名字,蓝色钢笔字迹,笔锋凌厉。 苏言把方教授的邮件截了图,存进这个文件夹。 第三张。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调料架上,开始打鸡蛋。 煎锅烧热,蛋液倒进去,滋滋响。 他盯着锅里的鸡蛋,蛋白边缘开始凝固,蛋黄还在中间微微晃动。 溏心的,她喜欢蛋黄流动但不生的程度,火候要卡在四十五秒到一分钟之间。 他数着秒,铲子伸进去,利落地翻了个面。 卫生间的门开了,陆知意洗完脸走出来,脸上带着水珠,卫衣袖子卷到手肘。 “好了没有?” “马上。” “我饿了。” “一分钟。” 陆知意走到餐桌前坐下,把筷子摆好,又去倒了两杯温水。 苏言把煎蛋和重新煮好的粥端上桌,坐到她对面。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陆知意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她用筷子蘸着吃。 “方教授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苏言抬头看她。 “他说你绝非池中物。” 苏言低下头,继续喝粥。 “他还说了什么?” 陆知意夹了一筷子咸菜。 “没了。” 苏言看了她一眼。 她的耳尖又红了。 他没追问,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 第218章 掌心捂脚,双向偏爱 苏言算过,陆知意每天在书桌前坐的时间不少于四个小时。 改论文,写报告,批注文献,回邮件。 出租屋客厅原来只有一张桌子,靠墙放着,是他画图用的。 台灯在左边,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照图纸刚好,但照A4纸面会有阴影。 周二上午,陆知意去学校上课。 苏言请了半天假,没去工地。 他把客厅的书桌从左边墙挪到了靠窗的位置。 窗户朝南,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之间,自然光从右侧斜射进来,角度刚好能覆盖整张桌面,不刺眼,不留死角。 他蹲在地上量了一下插座到桌面的距离,去楼下五金店买了一个三孔插排和一包透明线夹。 回来之后,他把插排固定在桌腿内侧,电线沿着踢脚线走,每隔十五厘米用一个透明夹卡住,走线贴着墙面,干净整齐。 桌角他放了一个新的笔筒。 竹制的,在文具店挑了半天,选了最素的那个。 里面插了三支蓝色钢笔芯,是陆知意用的那个牌子,他记得型号。 一支红笔,没拆封,她批改论文的时候用。 一块新橡皮,白色的,软的那种,擦铅笔不伤纸面。 他把自己的制图板和工具箱搬到了沙发旁边的矮柜上,客厅里最好的那个位置,让出来了。 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台灯的位置也调了,从左边换到右后方,补光用的,阴天的时候开。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陆知意的课三点半结束,加上路上的时间,大概五点到家。 他换了鞋出门,去菜市场买晚饭的食材。 傍晚五点十分,门锁响了。 陆知意推门进来,在玄关换上浅蓝色的棉拖鞋,把托特包挂在挂钩上。 她走进客厅,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靠窗的书桌,扫过桌上的笔筒和台灯,扫过桌腿旁边走线整齐的插排。 停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沓论文和笔袋,摊在桌面上。 台灯没开,窗外的余晖正好照在纸面上,光线柔和均匀。 她拧开钢笔帽,开始在论文上画批注。 什么都没说。 苏言在厨房里切藕片,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他的视线透过厨房门框,看到她坐在那个位置的侧影。 背挺得很直,左手压着纸,右手握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轮廓很清晰。 苏言收回目光,继续切藕。 刀速没变,一片一片,厚薄均匀。 晚饭是清炒藕片,蒜蓉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陆知意夹了一片藕放进嘴里。 “今天的藕脆。” “早上刚到的,菜市场东头那家。” “嗯。” 她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你今天没去工地?” “请了半天假,处理点事。” 陆知意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吃完饭,陆知意站起来收碗。 “今天我洗。” “你昨天洗的。” “昨天的不算,昨天只有两个碗一个盘子。” 苏言没争,坐在餐桌前把剩菜装进保鲜盒里放冰箱。 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碗碟碰撞的轻响,偶尔夹着她哼的一小段不成调的旋律。 苏言把冰箱门关好,走进卫生间刷牙。 洗手台上,两个漱口杯并排立着,暖白和雾灰。 他拿起蓝色的牙刷挤牙膏,余光扫到粉色牙刷杯旁边多了一瓶东西。 漱口水。 薄荷味的,瓶身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她的字迹,写着“嗓子不舒服就用这个,别硬扛”。 苏言含着牙膏泡沫看了那张纸条两秒。 他上周随口说了一句最近嗓子干,说完自己都忘了。 她记着。 他低头吐掉泡沫,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 擦干嘴走出卫生间的时候,看到陆知意已经坐回了靠窗的书桌前。 台灯开了,暖黄色的光罩在桌面上。 她趴在桌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蓝色钢笔,在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上写字。 笔尖移动得很快,写了一行又一行。 苏言从她身后走过,脚步声在地板上响了一下。 陆知意的笔停了,她飞快地合上本子,用手肘压在底下,转头看他。 “干嘛?” “没干嘛,去沙发看图纸。” 苏言没多看,径直走到沙发坐下,打开平板,调出石桥巷二期的施工图。 陆知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确认他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才把手肘松开。 本子的封面朝下扣在桌上,封底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纸,上面用她惯用的蓝色钢笔写着几个字:“出租屋改造记录”。 她重新翻开本子,翻到今天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 第十四天。 书桌挪到靠窗位置,朝南,光线最好的角度。 插排走线用透明夹固定,间距目测十五厘米左右,跟他画施工图一样强迫症。 笔筒是新的,竹制,里面的钢笔芯是我用的型号,他记得。 红笔没拆封,橡皮是软的那种。 台灯换了位置,补光角度对的。 她咬着笔帽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他没说。 我也没问。 合上本子,塞进桌面右侧的书堆底下。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平板触屏的轻响和她翻论文的纸页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陆知意的脚又伸过来了。 沙发和书桌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她坐在椅子上把腿伸直,脚尖刚好够到苏言的大腿侧面。 苏言没抬头,空出左手,把她穿着棉袜的脚裹进掌心里。 脚底有点凉,他用拇指在她脚背上按了两下,把温度捂上去。 陆知意的脚趾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没收回去。 “苏言。” “嗯。” “明天婉晴说要回来吃晚饭。” “行,我多做两个菜。” “她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 “我想吃鱼。” “清蒸还是红烧?” “清蒸,少放葱。” “知道了。” 陆知意把论文翻了一页,笔帽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 “笔筒里的红笔我拆了。” 苏言的拇指在她脚背上停了一下。 “用吧。” “橡皮也用了。” “嗯。” “插排我插了电脑充电器,你看到了?” “看到了。” 陆知意咬着笔帽,眼睛盯着论文,但视线没在移动。 “你什么时候挪的桌子?” “上午。” “量过光线角度了?” “量了。” “走线为什么用透明夹?” “不显眼。” 陆知意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在论文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又涂掉了。 “苏言。” “嗯。” “你做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言的手指在她脚背上轻轻捏了一下。 “想你坐在那儿改论文的时候,脖子不要酸。” 陆知意把脸埋进论文里,脚趾在他掌心里用力蜷了一下。 “谁要你操心我脖子酸不酸。” 苏言没说话,拇指继续在她脚背上慢慢画圈。 过了一会儿,陆知意的声音从论文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光线确实很好。” 苏言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看图纸。 十点半,苏言关了平板站起来,去检查门窗。 大门反锁了两道,厨房窗户关严了,卫生间的排气扇关了。 他走回客厅,路过陆知意的书桌。 她已经回小房间了,桌上的台灯还亮着,论文摊在桌面上,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 苏言伸手把台灯关了。 手指碰到了桌面上一个本子的边缘。 巴掌大的本子,封底朝上,露出那张白色标签纸。 “出租屋改造记录”。 他的手指停在本子边缘,没有翻。 看了两秒,收回手。 他把红笔的笔帽盖好,放回笔筒里,转身走进卧室。 出租屋里暖气的嗡嗡声填满了房间,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 书桌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安静地躺在论文底下,里面的蓝色字迹一行一行,记着这间屋子里每一个被悄悄改变的细节。 第一天,玄关多了一双浅蓝色棉拖鞋。 第三天,卫生间镜柜里多了一层她的护肤品。 第七天,厨房台面上多了一只雾灰色马克杯。 第十天,衣柜右边挂了一件真丝睡衣。 第十四天,靠窗的书桌,朝南的光线,走线整齐的插排,装满她用的笔芯的竹制笔筒。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同样的四个字。 他没说。 而她那一栏的批注,每一条也都是同样的四个字。 我都知道。 第219章 石桥巷工地的春天:他画给她的第一朵花 三月中旬,石桥巷第三节点的耐候钢框架完成吊装已经三天了。 锈红色的钢架嵌在老旧的骑楼群之间,留出设计图上标注的那道呼吸间距,新与旧各退一步,互不侵犯。 苏言蹲在巷道中段,手里攥着激光测距仪,对着脚下一根裸露的排水管线核对标高数据。 工地上灰扑扑的,到处是脚手架和防尘网,空气里弥漫着混凝土搅拌的腥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管线走向,余光扫到巷口方向。 那棵百年玉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灰色的钢架缝隙之间,一朵白花挂在最高的枝头,花瓣半卷半舒,在三月的风里微微晃着。 整条巷子都是灰的,只有那一点白。 苏言盯着看了两秒,把测距仪的数据记在本子上,继续蹲下去核对下一个点位。 午休的哨声响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去巷尾的小卖部买水,有的蹲在墙根抽烟。 苏言爬上第三节点旁边的钢架横梁,坐在上面,腿悬空晃着,从保温袋里掏出饭盒。 保温袋是深蓝色的,拉链旁边别着一个小夹子,夹着一张便签纸。 她的字,蓝色钢笔,笔锋凌厉。 排骨不要啃太快,配着汤吃。红枣在侧格里。 苏言把便签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打开饭盒。 排骨炖得软烂,汤色浓稠,侧格里果然码着一小盒去核红枣。 他吃得很慢,一块排骨配两口汤,红枣最后吃,一颗一颗。 吃完把饭盒盖好放回保温袋,手里还剩半瓶水。 他靠在钢架立柱上,从工装裤侧兜里摸出一支铅笔。 面前摊着今早用过的管线标注图,A3大小,正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箭头,背面空白处还剩巴掌大一块干净的地方。 苏言把图纸翻过来,铅笔落在纸面上。 第一笔是花瓣的外轮廓,弧线从左下往右上走,到顶端时笔尖顿了一下,留下他画箭头时特有的那个小钩。 第二笔是第二片花瓣,半遮在第一片后面,弧度更收敛一些。 第三笔,第四笔。 枝干他用建筑剖面线的手法勾勒,平行的短斜线排列整齐,间距均匀,像在画一根承重柱的截面。 寥寥十几笔,一朵半开的玉兰落在图纸边角。 花瓣的弧度带着建筑制图的精确感,但收笔处的随性又不像在画施工图。 苏言看了一眼,把铅笔插回兜里,图纸随手折了一折压在安全帽底下。 下午两点,巷口方向传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节奏不快,一步一步,很稳。 苏言正在第七栋东侧墙面前盯着工人贴碳纤维条带,听到那个脚步声,没回头。 陆知意穿着黑色风衣从巷口走进来,左手提着相机,右手夹着笔记本,脖子上围着一条灰白色的羊绒围巾。 围巾是今早出门前苏言在玄关堵着她系上去的。 她当时说不冷,苏言没接话,手已经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塞进风衣领口。 她没再摘。 陆知意在第三节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钢架与骑楼之间的间距,拿起相机拍了两张。 然后蹲下去,用卷尺量了巷道宽度,数据记在笔记本上。 苏言站在第七栋墙根,隔着大半条巷子看到她蹲着的侧影。 风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没注意。 他转回头继续盯施工。 “苏工,这一条贴完了,您看看。” 工人退开一步,苏言上前用手电照了照碳纤维条带的边缘,指腹摸了摸粘接面。 “左边第三条间距窄了,撕掉重贴,按图纸上标的一百二十毫米来。” “好嘞。” 苏言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转身往巷子中段走。 走到第三节点附近时,他看到陆知意站在他的临时工位前。 就是钢架底下支了张折叠桌,上面堆着图纸和工具箱,安全帽压在最上面那张图的边角。 陆知意手里拿着一张纸。 A3的,翻到了背面。 苏言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拿着那张图纸,视线落在右下角那朵铅笔画的玉兰花上。 三秒。 她没说话,把图纸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管线标注和标高数据密密麻麻挤满了整张纸。 又翻回背面。 苏言站在三米开外,没动。 陆知意把图纸放回折叠桌上,安全帽重新压好。 她转身,朝巷口方向走。 路过苏言身边时,脚步没停,围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眉眼和额头。 “巷口那棵开了。” 声音很轻,被风搅碎了一半。 “你画得比真的好看。” 说完人已经走出去两步了。 苏言站在原地,耳根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往上蹿。 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远,风衣下摆在巷道里摆了两下,围巾的灰白色在一片灰扑扑的工地里格外显眼。 她露出来的耳尖也是红的。 苏言站了五秒钟,转身走回工位,把安全帽拿起来戴上。 图纸还摊在桌面上,背面那朵玉兰花安安静静地待在边角。 他盯着看了一眼,把图纸卷起来,没有塞进图筒,而是折好放进了工装裤的内侧口袋里。 傍晚收工,苏言在巷口等陆知意。 她从第四节点方向走过来,相机挂在脖子上,笔记本夹在腋下,围巾被风吹松了一圈。 苏言迎上去两步,伸手把她围巾松掉的那一圈重新塞紧。 “冷不冷?” “不冷。” “鼻尖都红了。” 陆知意偏头躲开他的手。 “那是晒的。” 苏言没拆穿她,接过她手里的笔记本和相机包,两个人并肩往巷口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陆知意开口。 “第七栋的条带贴完了?” “贴了一半,左边第三条间距不对,让他们返工了。” “明天我过来复核一下墨迹那面墙的状态。” “行,我让工人把脚手架留着。” 两个人走到车边,苏言拉开副驾驶的门。 陆知意坐进去,安全带扣好,转头看着他绕到驾驶座。 苏言发动车子,右手搭在方向盘一点钟方向,左手去调暖风。 “今晚想吃什么?” “你定。”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莲藕,再炒个青菜,煮个汤。” “嗯。” 车子驶出石桥巷,汇入傍晚的车流。 陆知意靠在座椅上,视线落在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上,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 “那张图纸你别扔。” 苏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 “没打算扔。” “嗯。” 车内暖风吹着,陆知意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整张脸。 她没再说话,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苏言余光扫到,也没说话。 第220章 陈大聪明的第一次通宵 陈婉晴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批注,手指搁在键盘上没动。 第三次了。 章德宏教授的批注风格跟陆知意完全不同。 陆知意是冷,批注精简,一句话点到要害,剩下的自己悟。 章德宏是密,每一段都有红笔,每一处逻辑漏洞都被拆开揉碎写在旁边,像在做一场外科手术的术后报告。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逻辑混乱,重写。 陈婉晴把鼠标移到那行字上面,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又闪。 研究生工位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隔壁桌的台灯早就关了,椅子推得整整齐齐。 墙上的钟指向十点零三分。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眼泪没打招呼就掉下来,啪嗒砸在键盘的空格键上。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手机震了。 赵琳的消息:写到哪了?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陈婉晴打字:还活着。 发了个趴地上的表情包过去。 赵琳秒回:加油小师妹!章老师第一次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陈婉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她盯着电脑上那份被批得体无完肤的文献综述看了三十秒,然后点了关闭。 不保存。 打开新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她把章教授的批注打印稿拉到面前,从第一页开始,一条一条看。 第一条:引言部分缺乏问题意识,文献罗列不等于综述。 第二条:第二段时间线混乱,1987年的研究放在1992年后面讨论,因果倒置。 第三条:核心概念界定模糊,空间叙事与叙事空间混为一谈。 她拿起红笔在打印稿上画圈,一条一条标记,一条一条想对策。 凌晨一点,手机屏幕亮了。 陈婉晴瞥了一眼,苏言的消息。 冰箱里有蛋糕,书包夹层有暖宝宝,别太晚。 她愣了一下,伸手去翻书包。 夹层拉链拉开,里面果然塞着两片暖宝宝,还有一小包坚果和一盒牛奶。 她不知道苏言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今天她出门的时候书包就挂在玄关,她根本没检查过夹层。 鼻子又酸了。 她撕开暖宝宝贴在肚子上,牛奶拆开喝了两口,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盯着屏幕。 凌晨两点四十,她卡在第三段。 章教授批的是因果倒置。 她把原文读了三遍,确实是倒的。 先写了结论再补的论据,逻辑链从中间断开了。 她托着下巴想了四十分钟,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文献的观点搅在一起理不清。 忽然想起一个东西。 陆知意上学期课上讲过一个叙事逻辑框架,说任何论述都可以拆成三层:现象描述,机制解释,价值判断。 三层之间必须有因果链条串联,不能跳跃。 陈婉晴把原来的第三段全选,删掉。 光标回到段首,她重新敲第一个字。 先写现象。 再写机制。 最后写判断。 每一句话后面都在心里问自己一遍:所以呢?凭什么? 噼里啪啦敲了四十分钟,整段推翻重组,字数比原来多了三百字,但逻辑链条终于顺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脖子酸得转不动。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 凌晨六点半,陈婉晴把修改稿通读了最后一遍,改了三个错别字,调了两处格式,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趴在桌上,脸贴着键盘,三秒钟之内睡着了。 上午十点零七分,手机震动把她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抬头,脸上印着键盘的痕迹,口水把袖子洇湿了一小块。 手机屏幕上是章德宏教授的邮件回复。 她点开,心跳得很快。 来办公室。 陈婉晴的胃缩了一下。 她用最快的速度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黑眼圈,放弃了遮瑕的念头,抱着笔记本就往章教授办公室跑。 门敲了三下。 “进。” 陈婉晴推门进去,章德宏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她的修改稿打印版。 她站在桌前,两只手绞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章德宏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婉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章德宏翻到第三段,停了。 他的手指点在那一段的开头,沿着文字往下滑,滑到段尾。 又从头滑了一遍。 陈婉晴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章德宏把打印稿合上,摘下老花镜,抬头看了她一眼。 “第三段比之前好。” 陈婉晴的呼吸停了半拍。 “其余的。” 章德宏把老花镜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还行,继续。” 陈婉晴站在原地,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章德宏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了另一份文件。 “没别的事就出去吧,下周三之前把第二章初稿交上来。” “好,好的章老师。” 陈婉晴转身往外走,手摸到门把手的时候,章德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通宵写的?” 陈婉晴回头,章德宏没看她,视线还在文件上。 “是。” “下次注意身体,写不出来就先睡,第二天早起接着写,效率比熬夜高。” “知道了,谢谢老师。” 她拉开门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米白色的地砖上。 陈婉晴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 还行。 章德宏说还行。 她先是笑了,嘴角往上翘,越翘越高,然后眼泪又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靠着墙又笑又哭。 掏出手机,打开和苏言的对话框。 哥,章老师说我还行!!! 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 十秒钟,苏言的回复弹出来。 嗯。 紧接着第二条。 晚上过来吃饭,炖了你爱吃的番茄牛腩。 陈婉晴抱着手机在走廊里蹦了两下,棉拖鞋啪嗒啪嗒拍在地砖上,回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好几个来回。 她又给赵琳发了条消息:活了!!!章老师说还行!!! 赵琳回:牛啊婉晴!晚上请你喝奶茶! 陈婉晴回:不了,我哥炖了番茄牛腩,我回家吃饭。 打完这行字,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家字,笑了笑。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拖鞋往研究生工位走,第二章初稿的框架已经在脑子里转了。 第221章 嘴硬心软,嫂子狂炫三碗汤 陈婉晴推开门的时候,番茄牛腩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客厅。 她换鞋的动作夸张得很,拖鞋往脚上一套,书包甩在玄关柜上,人就往厨房方向冲。 “哥!我闻到了!” 苏言站在灶台前,锅铲翻了一下汤底,头也没回。 “洗手。” “我知道我知道。” 陈婉晴绕到洗手池边哗哗冲了两下,甩着水珠就凑到锅边探头。 “哇,牛腩炖得好烂,番茄都化了。” 苏言用锅铲挡了一下她伸过来的手。 “烫。” “我就看看嘛。” 陆知意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头发用爪夹随意盘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回来了?” 陈婉晴转身,冲她咧嘴笑。 “嫂子,章老师今天没骂我!” “他什么时候骂过你?” 陆知意走到餐桌边坐下,红笔搁在桌面上。 “他说还行,那就是没骂。” 陈婉晴掰着手指头算。 “上次说重写,上上次说逻辑混乱,上上上次说引言像流水账,今天只说了还行和继续,这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苏言把火关小,端着一碟凉拌黄瓜先放到桌上。 “坐好,马上开饭。” 陈婉晴乖乖坐到陆知意对面,两只手撑着下巴看她嫂子。 “嫂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的?” “课题组的数据还没跑完,等明天再看。” 陆知意把红笔往旁边推了推,给陈婉晴倒了杯温水。 “你呢,章老师布置的第二章框架理出来了?” 陈婉晴的表情垮了一瞬。 “理了一半,卡在第二节的文献梳理上,九十年代那一批学者的观点太碎了,串不起来。” “先别急着串,把每个人的核心论点单独列出来,找共性再归类。” “哦,这个思路我没试过。” 陈婉晴掏出手机想记,被苏言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吃饭的时候不看手机。” “我记个笔记!” “吃完再记,又跑不了。” 苏言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番茄牛腩的热气腾腾往上冒,汤色红亮浓稠。 后面跟着一盘清炒莴笋,一碗紫菜蛋花汤。 陈婉晴的筷子已经伸出去了。 苏言把砂锅放稳,看了她一眼。 “先给你嫂子盛。” “哦。” 陈婉晴缩回筷子,老老实实拿起汤勺,先给陆知意舀了一碗牛腩汤,牛肉捞了三大块堆在碗里。 陆知意看着碗里满满当当的肉,眉头动了一下。 “你自己也吃。” “嘿嘿,那肯定的。” “我这不是在盛嘛。” 陈婉晴给自己也舀了一碗,筷子夹起一块牛腩塞进嘴里,眼睛立刻眯起来。 “哥你这个牛腩炖了多久啊,入口就化。” “两个半小时。” 苏言坐下来,给自己碗里只添了半勺汤和两块肉,筷子先夹了一筷莴笋。 陆知意尝了一口汤,番茄的酸甜裹着牛肉的醇厚,胃里暖洋洋的。 她没说话,又喝了第二口。 陈婉晴吃得快,三口一头……一块肉,腮帮子鼓鼓的。 “哥,你是不是放了陈皮?我吃出来了,有一点点回甘。” “嗯。” “上次那个排骨汤也放了对不对?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苏言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以前看过一本食疗的书。” 陆知意低头喝汤,没接话。 那本书是大学时候苏言在旧书摊上淘的,扉页上还有她当年随手写的批注,说陈皮理气但不能多放,会抢味。 她记得很清楚。 陈婉晴浑然不觉,继续埋头干饭。 “嫂子,你觉得好吃吗?” “还行。” 苏言抬头看了陆知意一眼。 陆知意碗里的汤已经见底了,肉也吃了两块,筷子正在夹第三块。 他没说话,把砂锅往她那边推了推。 陆知意瞥了他一眼,自己又添了半勺。 陈婉晴看着这一幕,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嫂子你刚才说还行,结果自己添了三回了。” “我评价的是味道,不是食量。” 陆知意面不改色。 “两回事。” 陈婉晴笑得趴在桌上,筷子敲着碗边。 “嫂子你嘴硬的本事真是一绝。” “吃你的饭。” 苏言和陆知意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 陈婉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脑袋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 “你俩也太同步了吧。” 苏言低头扒饭,耳根有点热。 陆知意端着碗低头喝汤,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吃完饭,陈婉晴抢着要洗碗,被苏言按回沙发上。 “你坐着,我来。” “哥我又不是客人,我以前天天洗的。” “以前是以前,你现在回来是吃饭的,不是干活的。” 陈婉晴撇撇嘴,转头看向陆知意。 “嫂子你管管他,他这个人就是什么都自己扛。” 陆知意靠在沙发另一头,腿盘着,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我管过,没用。”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轻响。 陈婉晴从书包里翻出一袋橘子,是路上买的,剥了一个递给陆知意。 “嫂子,你吃。” 陆知意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陈婉晴自己也剥了一个,靠在沙发靠背上,腿蜷起来。 “嫂子,我今天在章老师办公室的时候,他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 “他问我为什么选空间叙事这个方向,是不是因为之前跟你读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但不全是。” 陈婉晴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嚼。 “我说我哥是做建筑的,我从小看他画图,对空间这个东西有天然的感觉,后来跟了您才知道原来空间还能跟叙事结合起来。” 陆知意看了她一眼。 “章老师怎么说?” “他说挺好,有生活经验做底子的学生比纯啃书本的扎实。” 陈婉晴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我当时想,要是爸还在,跟他说这个,他肯定听不懂,但他肯定会笑。” 客厅安静了两秒。 厨房的水声停了。 苏言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没说话。 陈婉晴低头看着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皮,指甲抠着白色的橘络。 “我有时候晚上写论文写到很晚,写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爸要是知道我现在在干嘛,他会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鼻音有点重。 “他大概会说,别熬夜,明天再写。” 苏言的视线落在茶几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动。 陆知意放下水杯,身体往陈婉晴那边靠了靠。 “他会的。” 陈婉晴抬头看她。 陆知意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拉紧你哥,别让他一个人扛。” 陈婉晴的眼眶红了。 “他那个时候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但他看着你哥的眼神,是放心的。” 陆知意伸手,把陈婉晴鬓角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他知道你们两个都会好好的,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你记得吧?” 陈婉晴点头,吸了吸鼻子。 “记得。” “那就行了。” 陆知意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章老师说你还行,这在他那里已经算夸奖了,你爸知道你现在跟着泰斗级的导师,论文能过关,他高兴还来不及。” 陈婉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吸了口气,硬把情绪压回去。 “嫂子你别说了,我再哭就丑了。” “本来就不好看。” “嫂子!” 苏言站起来,走到陈婉晴旁边,手掌落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没说话,但那只手停了三秒才收回去。 陈婉晴仰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哥,你也想爸了吧?” 苏言把手插回裤兜里。 “嗯。” “那你怎么不哭?” “哭什么,你一个人哭够了。” 陈婉晴踢了他小腿一脚。 “你就嘴硬。” 苏言躲了一下,转身去玄关拿车钥匙。 “几点了,送你回去。” “才八点半!” “明天你不是要早起跑数据?” 陈婉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确实明天约了赵琳早上八点在图书馆碰头。 她磨磨蹭蹭站起来,把剩下的橘子又拿了两个。 “嫂子,剩下的你吃。” 陆知意嗯了一声,没起身。 陈婉晴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陆知意窝在沙发里捧着水杯,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嫂子,那我走了啊。” “路上别玩手机。” “知道了知道了。” 苏言已经把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等她。 陈婉晴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冲陆知意挥了挥手。 “嫂子晚安!” “晚安。” 门关上,楼道里传来陈婉晴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远。 车里,陈婉晴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抱在腿上。 苏言发动车子,右手搭在方向盘一点钟方向,左手调了一下后视镜角度。 “今天章老师具体说了什么?” “就说还行,让我继续,下周三交第二章初稿。” “来得及吗?” “来得及,框架今天理了一半了,明天把剩下的文献看完就能动笔。” 苏言点了下头,车子拐出小区大门汇入车流。 陈婉晴歪着头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哥。” “嗯。” “嫂子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爸的,她是不是早就想跟我说了?” 苏言没立刻回答,方向盘转了半圈,车子并入右侧车道。 “是,但她怕你难过。” “那她今天为什么说了?” “因为你今天自己先提的。” 陈婉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嫂子这个人吧,嘴上凶,但其实比谁都细心。” 苏言没接话。 “哥你是不是也这样?” “什么?” “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 苏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到了,下车吧。” 车子停在女生宿舍楼下,陈婉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又转过头。 “哥,谢谢你今天的番茄牛腩,真的很好吃。” “下周想吃什么提前说。” “红烧排骨!不要放姜的那种!”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算了,你做的本来就不放姜。” 苏言看着她跑进宿舍楼的背影,等到二楼走廊的灯亮了,才挂挡起步。 回去的路上,他在红灯前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给陆知意发了条消息。 送到了,她上楼了。 三秒后回复弹出来。 嗯,路上慢点。 苏言把手机放回中控台上,绿灯亮了,车子平稳地驶向回家的方向。 第222章 黑暗中十指相扣,明早想吃南瓜粥 夜里十一点半,出租屋客厅亮着两盏灯。 靠窗那盏是暖黄色的台灯,光圈罩在陆知意的书桌上,照着摊开的三本文献和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 沙发旁边矮柜上那盏是白光的制图灯,苏言的A1大图铺在折叠制图板上,铅笔和三角尺摆在手边。 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铅笔在硫酸纸上划过,沙沙沙,三笔一停,换个角度,再三笔。 键盘的哒哒声不规律,有时候连着敲一串,有时候停下来,只剩鼠标滚轮滑动的细微咔咔声。 两种声音交替着,谁也不打扰谁。 十二点整,苏言放下铅笔,活动了两下手指,起身往厨房走。 脚步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烧水壶按下去,他从柜子里拿出蜂蜜罐,舀了小半勺放进杯子里。 水烧开后他没有直接倒,等了四十秒,手背试了一下壶身的温度,才把水冲进去搅匀。 端着杯子走到陆知意书桌旁边,放在她右手边,离键盘十厘米的位置。 陆知意的视线没有从屏幕上移开,左手从键盘上松开,摸到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入口,不烫不凉。 她把杯子放回去,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继续打字。 苏言转身走回制图板前坐下,拿起铅笔,接着画上一张图没画完的节点大样。 凌晨一点。 苏言的右肩开始往下沉,他自己没察觉,铅笔握在手里的角度歪了两度。 他抬起左手揉了揉右边肩颈的交界处,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身后传来椅子推开的声响。 脚步声从两米外走过来,然后两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力道不轻,指腹卡在肌肉最僵硬的那个点上,往下压了一下,再往外推。 苏言偏头看她。 陆知意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的动作没停。 “坐直。” 苏言把弯下去的脊背挺起来,她的手又按了两下,指节顺着斜方肌的走向从肩头滑到颈根,掐了一把。 然后松手,转身走回自己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手指落在键盘上继续打字。 前后不超过四十秒。 苏言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画图。 坐姿比刚才端正了。 凌晨两点,苏言画完最后一张施工图的节点大样。 他把铅笔搁在图板边缘的凹槽里,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靠窗的方向。 陆知意对着屏幕,眉头拧着,右手悬在键盘上方,五根手指张开又收拢,没有落下去。 屏幕上的光标在一段空白处闪烁,上面是评估报告的结论段标题,下面什么都没有。 苏言站起来,走过去。 他站在她椅子后面,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结论段空着。 他没说话,右手抬起来,掌心贴在她后颈上。 拇指按在颈椎两侧的风池穴位置,缓慢地画了两个小圈,力道不重,刚好能感觉到肌肉在指腹下松开。 陆知意的肩膀塌下去一点,脑袋往后仰,靠在他的手掌上。 眼睛闭了三秒。 然后睁开。 “别碰我。” 苏言的手没收。 “你一碰我就不想写了。” 苏言的拇指又按了一下,才把手收回来。 他退后一步,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回自己的制图板前。 陆知意盯着屏幕上的光标看了五秒,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哒哒哒哒哒。 连着敲了一长串,中间没有停顿。 苏言坐在制图板前,没有再拿起铅笔,而是打开平板,翻看明天要交给甲方的文件清单。 余光里,她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肩背重新绷直了。 凌晨三点十分,键盘声停了。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写完了。” 苏言抬头。 “结论段?” “整个终稿。”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灭了,靠窗那一侧暗下来。 苏言把平板关了,站起来把图纸一张一张卷好,塞进图筒里。 陆知意关了台灯,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有点飘,往卫生间走。 苏言跟在后面。 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手台前,各自拿起牙刷挤牙膏。 镜子里两张脸,都带着熬夜的疲态,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苏言先把牙刷塞进嘴里,泡沫在嘴角堆起来。 陆知意也开始刷,动作比他慢,左手撑着洗手台边缘。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 苏言嘴里含着泡沫,神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弯了。 陆知意别开视线,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刷完牙漱完口,苏言拿毛巾擦了脸,递给她一条干净的。 陆知意接过去按了按脸上的水珠,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你的图画完了?” “画完了,明天早上检查一遍就能交。” “几点交?” “下午三点之前发邮件。” “那明天早上不用太早起。” “嗯。” 两个人走出卫生间,客厅里两盏灯都灭了,只有玄关的小夜灯亮着一点橘色的光。 苏言去检查门窗。 大门反锁两道,厨房窗户关严了,客厅的窗帘拉好了。 他走回客厅中间,看了一眼。 制图板上的图筒立着,旁边是三角尺和铅笔盒。 靠窗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合着,三本文献摞在一起,蓝色钢笔搁在笔筒里。 茶几上两只杯子并排放着,一只暖白一只雾灰。 玄关的鞋架上,他的运动鞋和她的高跟鞋挨在一起,旁边是两双棉拖鞋,头对头摆着。 苏言伸手去关玄关的小夜灯。 黑暗落下来的那一刻,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五根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掌心贴着掌心,指节收紧。 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带着刚洗完脸残留的一点水汽。 苏言没动,让她扣着。 黑暗里静了两秒。 “苏言。”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粥。” “什么粥?” “南瓜粥,甜的那种。” “行,冰箱里还有半个南瓜。” “不要太稠。” “知道了。” 陆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没有松开的意思。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从黑暗里闷闷地传出来。 “今天你的图画得很快。” “赶工期。” “我听到你铅笔停顿的频率比上周少了,说明熟练度在提高。” 苏言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听。” “安静的时候什么都听得见。” 她的脚步往前挪了半步,肩膀靠上了他的手臂。 “你呢,结论段卡了多久?” “二十分钟。” “后来怎么写出来的?” 陆知意没回答,停了两秒。 “你把手收回去之后,我就想赶紧写完。” 苏言没接话,但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走廊不长,几步就到了两间卧室门口。 陆知意的手从他指间抽出来,指尖划过他的掌心,慢慢收回去。 “晚安。” “晚安,早点睡。” 她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但她站了一秒才转身进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指宽的缝。 苏言站在走廊里,听到她房间里传来被子抖开的声响,床垫轻微凹陷的吱呀声。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没开灯,摸黑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躺下来。 天花板看不见,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嗡嗡声填满整个房间。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了一圈今天的事:早上给她装饭盒的时候多塞了两颗红枣,中午在工地吃完饭画了那朵花,下午她路过时说的那句话,晚上两个人各忙各的四个小时。 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但每一件都让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不难受,就是满。 隔壁房间传来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的轻响,然后是翻身的窸窣声。 苏言侧过身,面朝那面墙。 一墙之隔,她也躺下了。 他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手指摸到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张折好的图纸。 背面有一朵铅笔画的玉兰花。 第223章 陆导的文学实力与做菜实力 周五上午,陆知意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屏幕上挂着学校邮箱的收件页面。 邮件标题很长,学术系统自动生成的格式,带着编号和日期。 她点开,目光从上往下扫。 三位评审专家的签名排列在反馈函件底部,评级栏里统一填着同一个词。 优秀。 赵文昌的批注写在附件第二页的空白处,字体偏大,笔力沉稳,是扫描件直接嵌进来的手写字迹。 空间叙事与建筑结构的交叉视角极具开创性,理论框架扎实,实证数据翔实,建议作为年度重点课题进一步深化。 陆知意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关掉页面,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整个动作很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她右手拿起搁在桌面上的蓝色钢笔,准备往笔筒里放。 笔尖碰到笔筒边沿的时候,轻轻磕了一声。 手指在发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这个理论框架从很早阶段就开始搭,初版模型被推翻过两次,换过一次核心概念,重写过四遍文献综述。 泰斗级的正面认可,还是第一次。 陆知意把笔放进笔筒,打开微信。 翻到置顶的名字,指尖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下。 她打了一个句号,发出去。 十五秒后,对面的消息弹出来。 恭喜,陆老师。 他记得今天出结果。 陆知意盯着这三个字。 陆老师。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输入法弹出的联想词是今晚想吃什么。 删掉,一个字一个字退干净。 重新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早点回来。 手机扣在桌面上,她靠进椅背里,视线落在窗户外面的法桐树梢。 三月底的叶子已经抽出嫩芽了,风一吹就晃。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电脑和文献收进包里,跟隔壁办公室的同事说了声先走了。 出了文学院大楼,陆知意没往停车场走,拐进了学校东门外那条小街。 街口新开了一家生鲜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了十五分钟,往车里放了一包挂面,一把青菜,一瓶酱油,两个鸡蛋。 收银台结账的时候,她又折回去拿了一袋葱。 想了想,放了回去。 苏言做饭从来不让她碰葱,说她每次切葱都是拍碎的不是切的。 她站在调料区犹豫了五秒,最终空着手走回收银台扫了码。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才四点半。 陆知意把东西放在厨房灶台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系在腰间,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手机立在调料架旁边,屏幕上是一个下面条的教学视频,第一步写着锅中烧开水。 她拧开灶火,把锅放上去,倒了大半锅凉水。 挂面的包装袋拆开,她抽出一把,在手里掂了掂,不知道该放多少。 视频里说一个人的量大概是食指和拇指圈起来那么粗。 她圈了一下,觉得太少,又多抓了一把。 水还没开,锅底刚冒细泡,她把面条放了进去。 面条碰到温水,软塌塌地沉下去,堆在一起。 陆知意拿起筷子想拨散,面条在水里搅成一团,越搅越黏。 她盯着锅里看了五秒,把火调大了一档。 水翻滚起来的时候,面条已经坨成了一坨。 青菜在砧板上,她拿起菜刀,一刀下去菜叶带着根茎歪到一边,切是切断了,长短参差,最长那根有筷子那么长。 她把切好的青菜扔进锅里,汤面溅起来,在围裙上洒了几滴。 酱油倒了两圈,锅里的汤色变得浑浊。 六点出头,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 苏言推门进来,鼻腔里灌进一股焦糊味,手里的钥匙随便一扔就往厨房走。 陆知意站在灶台前面,围裙上溅满了面汤的水渍,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拿着锅铲,头发夹子松了半边,碎发搭在脸侧。 灶台上有一摊溢出来的水渍,锅里咕嘟冒着泡,面条已经煮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苏言站在厨房门口,脚步停住了。 陆知意头也没回,声音很平。 “报告通过了。” 她把锅端离灶火,拿了一只碗,把锅里的东西倒出来。 面条粘成一坨,汤色发灰,上面飘着两根没切断的青菜叶子,耷拉着搭在碗沿上。 她端着碗转过身,走到苏言面前,放在他手里。 “庆祝。” 苏言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糊了,嚼起来是黏的,酱油放得有点多,青菜倒是还有点脆,但长短不齐,最长那根差点从碗里滑出去,要是熟一点就更好了。 他嚼了两下咽进去,又夹了第二筷。 陆知意靠在灶台边上看他吃,双臂交叉在胸前。 苏言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面条全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两口。 碗底干净。 他把碗放在台面上,筷子搁在碗口。 陆知意看着那只空碗,沉默了两秒。 “好吃吗?” 苏言诚实地摇了一下头。 陆知意的眉毛挑了一下。 没等她开口,苏言又开口了。 “但是你煮的。” 陆知意别过脸去,脖子到耳尖的那一段皮肤迅速染上一层粉。 她伸手去拿搁在旁边的锅铲,其实锅铲就在那儿放着不需要动,纯粹是找个事情给手做。 苏言往前走了一步,把围裙带子上她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结解开,围裙从她腰间褪下来。 “灶台我来收拾。” “我自己弄。” “你不会,会越弄越脏。” 陆知意转过头瞪他,但耳朵还是红的。 “苏言,你嘴上是不是该再甜一点?” 苏言拿了抹布去擦灶台上的水渍,手上没停,嘴里闷了一句。 “你以后想煮什么都行,我都吃。” 陆知意背靠着冰箱,看着他弯腰擦灶台的背影,嘴角压了两次,还是弯起来了。 她转身走出厨房,坐到客厅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跟苏言的聊天记录。 他发的那句恭喜,陆老师,还在屏幕上。 她打了一行字出来,盯着看了几秒。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碗碟在水流下碰撞。 陆知意把脚蜷到沙发上,手臂环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面。 “苏言。” “嗯?” “赵文昌的原话是,极具开创性。”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一秒。 “那个交叉视角,有一半是你的。”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苏言的声音从水声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是你写的报告,跟我没关系。” 陆知意没接话,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那天深夜他们为了第七栋墙体的碳纤维方案争到凌晨两点,她在他的测绘图上签了名。 报告里第九章第三节,空间结构与叙事节点的衔接模型,那个框架是从那次争论里长出来的。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不会往自己身上揽。 陆知意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声音清清淡淡的。 “苏言,我说有一半是你的,就是有一半是你的。” “你跟我犟这个没用。” 厨房里水龙头又开了,碗碟洗得哗哗响。 陆知意对着厨房的方向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拿起手机,打开邮箱,把赵文昌的批注截了一张图。 存进了那个跟苏言相关的相册文件夹里。 第224章 陆导的威力,师姐师弟的讨好 周二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赵琳趴在二楼走廊的窗台上啃三明治,目光习惯性地往楼下扫了一眼。 一顶深灰色的棒球帽出现在文学院大楼门口的台阶下,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步子不快但稳。 赵琳的三明治差点掉在窗台上。 她扭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李鸣正捧着一本文献往研究室走。 赵琳冲过去一把薅住他的衣领。 “快快快,苏哥来了,保温桶入楼了,行动行动行动!” 李鸣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文献差点撒了一地。 “你松手,什么保命行动?” “陈婉晴说的保命三件套你忘了?见到苏哥要热情要主动要嘴甜,导师的心情跟苏哥送饭的频率成正比,他来得越勤她骂我们越少。” “那是小师姐的理论,又没有经过验证……” “上周苏哥连着送了三天饭,陆导改我的田野笔记只批了两个重写,上上周他出差没来,批了五个重写外加一次当面训话,你就说灵不灵?” 李鸣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吞回去了。 数据摆在这儿,没法反驳。 两个人跑到楼梯口站定,把衣服理了理,赵琳还顺手把头发拢了一下。 苏言上了二楼,拐过楼梯口,被两个人堵了个正着。 赵琳的笑容堆得很满。 “苏哥好,今天辛苦了,我帮您提。” 她伸手就要去接保温桶。 苏言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侧了一下,保温桶的提手在手里换了个方向,藏到了身后。 他看着赵琳,没说话。 李鸣在旁边疯狂眨眼,冲赵琳比口型:别…动…人家…的…汤。 赵琳的手僵在半空中。 “不不不,我不碰,我就是……” 她脑子转得飞快,迅速找到一个安全话题。 “我就是想说上次您送的那个桂花糕真好吃,那个是您自己做的吗?” 苏言的表情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从防备变成了正常的不怎么有表情。 “嗯。” “还有吗?” 苏言停了一下,点了下头。 “……下次带。” 赵琳心里一阵狂喜,使劲冲李鸣递了个眼色:看到没,嘴甜就是好使。 李鸣领会了精神,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半步。 “苏哥,上次您帮小师姐搬书那次真的太感谢了,我们最近有个学院的文化活动需要设计一张海报,您能不能……” 赵琳的肘子DUang的一下杵进他肋骨。 李鸣嘴巴闭上了,疼得龇了一下牙。 赵琳冲他瞪眼:你傻不傻,人家来送饭的你让人家加班? 李鸣无辜地揉着肋骨,眼神委屈:你又没提前跟我对台词。 后面传来一声开门的声音。 陆知意站在办公室门口,右肩靠着门框,双臂环在胸前,目光从赵琳脸上扫到李鸣脸上,再扫回来。 走廊里的空气温度骤降。 “你们俩,堵在走廊里做什么?” 赵琳和李鸣的脊椎同时挺直了三公分。 齐声开口,连呼吸的节奏都同步了。 “导师好,我们在……在迎接苏哥。” 陆知意的嘴角抽了一下,很轻。 她的视线在两个人脸上多停了一秒。 “迎接完了?” “完了完了。” “那回去写东西去。” 陆知意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匀称。 “赵琳,你的田野笔记后天交,第二节的引用格式重新检查一遍。” 赵琳身体一抖。 “李鸣,文献翻译还差两篇,明天十二点之前发到我邮箱。” 李鸣的脸色白了一度。 两个人同时转身,小碎步往研究室方向走,硬是用小碎步走出百米冲刺的架势。 赵琳经过李鸣身边的时候咬着牙小声嘀咕。 “我恨你,什么海报,你是不是成心要害死我。” “我哪知道导师会出来……” “她耳朵跟雷达似的,走廊里蚊子飞过去她都听得见。”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楼梯间的回音消散干净了。 苏言提着保温桶走进办公室,身后的门关上了。 他把保温桶放到桌面上,一层一层打开盖子,排骨汤的热气往上冒。 第二层是米饭。 第三层是清炒莴笋和一小碟凉拌木耳。 他把筷子递过去,低声开口。 “你那两个学生……挺有意思的。” 陆知意在办公椅上坐下来,接过筷子,揭开排骨汤的碗盖,先闻了一下。 满意了,拿起勺子。 “他们是怕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迁怒,所以讨好你。” 苏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吃东西,手指搭在膝盖上。 “……所以你心情不好的时候,真的迁怒?” 陆知意喝了一口汤,眼皮都没抬。 “看情况。” 苏言沉默了一秒。 陆知意舀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喝了口汤。 “有用的。” 苏言抬头看她。 陆知意终于把视线从碗里移开,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下次多带两份桂花糕。” 苏言看了她两秒,从保温桶最底层又摸出一个密封袋。 里面是四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 “今天就多带了。” 陆知意的勺子在汤碗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言跟她对了一眼,三秒后还是败下阵来,移开目光。 “多的那两份我放你抽屉里,你找时间给她们。” “你直接给不就行了。” “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陆知意盯着他看了三秒,低下头继续喝汤。 “行,我替你发。” 她把排骨啃干净放回碗里,声音含含糊糊的。 “不过得等她们田野笔记和翻译交了再说,不然以为桂花糕能顶替作业。” 苏言嗯了一声,把密封袋放进她桌子的第二层抽屉里。 经过她椅背的时候,手指在她肩头上点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似的。 陆知意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抬头,筷子夹起一根莴笋送进嘴里。 第225章 主设计师签完字,回家给陆导做饭 周三下午,打印机正辛勤工作,往外吐着最后一卷蓝图。 苏言站在旁边等着,手指搭在出纸口的边缘,图纸慢慢滚出来,油墨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 打印机停了,他把图纸从卡槽里取出来,铺平在桌面上。 编号047。 他从桌子最左边翻起,001到047,一卷一卷核对编号,标题栏的字号大小,图框线的封口,每一页都要看完。 指尖顺着图纸边缘滑过去,中指关节上的老茧蹭在纸面上,沙沙的声响很轻。 刘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端着他的专属搪瓷茶杯,站在苏言身后。 桌面上四十七卷蓝图码得齐齐整整,卷筒标签朝外,编号序列一个不差。 刘工的茶杯举到嘴边,又放下来了。 没喝,也没说话。 苏言核完最后一卷,伸手把图纸卷拢,用橡皮筋箍住,塞回图筒里。 他打开旁边放着的设计说明书,翻到封面页。 署名栏是空白的。 印刷体的黑色字块排在横线前面,四个字。 主笔设计师。 苏言拿起签字笔,拔掉笔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停了三秒。 刘工在他身后喝了一口茶,茶杯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 苏言的笔尖落下去。 苏言。 两个字落在横线上,墨迹在纸面上散开一圈极淡的晕。 刘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四五秒。 他抬手拍了一下苏言的肩膀,力气不小,苏言的肩往下沉了一下。 “值了。” 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茶杯冲苏言晃了晃。 “赶紧交去,别让甲方再催了。” 苏言把设计说明书合起来,跟那四十七卷蓝图一起装进图筒里,提着往会议室走。 走廊里有人路过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会议室里甲方代表已经坐在桌子对面了,桌上铺着一份项目移交接收函。 苏言把图筒放下,把蓝图一卷一卷取出来,按编号排好推到对面。 甲方代表逐卷清点,在接收函上打了勾,拿出公章盖了下去。 苏言拿过接收函,移交方一栏的横线上,签字笔再次落下。 苏言。 这一次写得比封面页上那两个字还流畅一点,笔画之间没有停顿。 甲方代表撕下移交方的存根联递过来。 苏言接过那张纸,指尖捏着纸张边缘,目光落在上面印刷的内容上。 项目名称,石桥巷历史街区保护性修缮工程二期。 交付日期,______年____月____日。 主笔设计师,苏言。 他把纸对折了一下,折痕压得很实,手指沿着边缘抹了一遍,放进工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贴着左边胸口的位置。 走出会议室,天已经暗了,走廊的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苏言在走廊站了几秒,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张纸的边角隔着布料硌在指腹上。 他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交完了,图纸签收了。 回复来得很快。 嗯,回来吃饭。 苏言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下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七点出头,陆知意在书桌前改论文,台灯的暖光打在她脸侧。 听到门锁的声音,她没回头。 “一切都很顺利吧?” “嗯。” 苏言换了鞋,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搭在玄关的挂钩上。 从内侧口袋里把那张交付回执单拿出来,捏在手里走进卧室。 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里面放着那本相册。 相册不厚,里面的东西也不多。 第一页是方教授那封署名邮件的打印件,纸张边角被他翻过好几回了,有点卷。 第二页是陆知意的证件照,一寸的,蓝色底,她的表情是标准的不苟言笑,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干净。 第三页是那张在测绘图右下角签下的蓝色签名。 苏言把交付回执单夹进第四页的位置,用手掌压平了折痕。 合上相册,推回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出卧室,经过书桌的时候脚步放慢了脚步。 陆知意正在用红笔批注一篇论文的边栏,笔锋连贯得很,红色的字迹排列得整整齐齐。 苏言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平板翻了一下明天的工作邮件。 客厅里只有键盘声和平板翻页的轻响。 安静了几分钟。 苏言放下平板,说了一句。 “第一次,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陆知意手里的红笔停了。 她转过头看他。 苏言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偏向她这边。 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突然被点燃的光,是慢慢蓄起来的,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外透出来的笃定。 不再退缩的那种。 陆知意看着他的眼睛,红笔搁在桌面上。 “苏言。” “嗯。” “你今天签名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苏言想了一下。 “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手有点沉。” “第二个呢?” “第二个就顺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以前觉得自己的名字没什么分量,在那种文件上签的时候才知道,其实很沉。” 陆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你现在觉得,你的名字配出现在那种文件上吗?” 苏言看着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视线。 “配。” 一个字,没有犹豫。 陆知意转回去面对桌面,拿起红笔继续批注,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 “那就好。” 她没再说别的。 苏言靠回沙发里,头仰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 “吃什么?” “随便。” “冰箱里还有你上次买的虾,清蒸行吗?” “行。” 灶台上的火苗蓝幽幽地舔着锅底,水龙头开开关关冲了两遍虾,砧板上传来刀背拍姜的闷响。 陆知意在书桌前坐着,红笔搁在手边,没有动。 她把左手伸到桌面下面,手指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那串钥匙。 苏言给她的那把备用钥匙挂在素银指环上,金属的触感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了。 她收回手,继续改论文。 厨房里油烟机转起来了,虾入锅的刺啦声传到客厅,裹着一股鲜咸的热气。 陆知意在论文批注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三月二十六日,施工图交付。 然后用红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她把批注插回论文档案袋里,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温水。 杯子放下去的时候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厨房里苏言在翻虾,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清清脆脆的。 第226章 菜市场,空着的手自然签上了 周六早晨,苏言起来做早餐。 单手打了两个鸡蛋进碗里,筷子搅散蛋液,灶台上的平底锅已经刷过油热着了。 蛋液倒进去,边缘起了一圈细密的白泡。 他左手翻蛋饼,右手够到旁边的切菜板,把昨晚洗好的小葱切了几段撒上去。 七点整,他关了灶,擦干手走到小房间门口。 门缝留着,里面窗帘拉得严实,被子只露出一截头发和半只耳朵。 苏言敲了两下门框。 “七点了。” 被子里没反应。 他又敲了一下。 “你昨晚说要一起去菜市场。” 被子动了一下,露出来的那只耳朵缩回去了,声音含含糊糊的。 “几点了。” “七点零一。” “再睡十分钟。” “菜市场八点以后好菜就被挑完了。” 被子掀开一角,陆知意的脸从里面探出来,眼睛没全睁开,头发压得乱七八糟。 她朦胧着眼看了苏言看了两秒,又把被子拉回去。 “五分钟。” 苏言没再说话,转身回厨房把蛋饼盛进盘子里,又热了一杯牛奶,端到餐桌上。 七点零六分,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从走廊传过来。 陆知意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下面是深色的休闲裤,头发随手拢到一边,脸上什么都没涂。 她站在玄关低头穿鞋,打了一个哈欠。 又打了一个。 鞋带系到一半,第三个哈欠出来了,眼角挤出一点水光。 苏言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 两秒。 “好看。” 陆知意穿鞋的手停了一拍,头没抬。 “只有今天好看?” 苏言的耳根红了一层,声音往下压了压。 “每一天都好看。” 陆知意把鞋带系完,直起身,嘴角弯了弯。 笑了。 早晨刚醒过来,笑容看起来松松软软的。 苏言把蛋饼推到她面前。 “先吃两口再走。” “不吃了,回来再吃。” “牛奶喝完。” 陆知意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两口,放下的时候上唇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 苏言拿起桌上的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她没接,仰着脸看他。 苏言秒懂,把纸巾凑过去想帮她擦掉了。 陆知意偏开了头,再回头看着苏言。 苏言脸红了一下,亲了过去,把奶渍亲掉了。 陆知意也脸红了,她第一次做这样的小动作。 但咱陆导内心强大,镇定心神,故作轻松:“走吧。” 苏言拿上挂在门口的环保袋,拉开防盗门,侧身让她先出去。 早市在老城区东街那一片,骑电动车十分钟。 苏言开车到菜市场外面的空地停下,两个人牵着手步行往里走。 周六的早市人挤人,摊子从巷口两侧一直排到底,吆喝声和秤砣磕碰声搅在一起,塑料篷布底下热气蒸腾。 人流往中间挤,一个扛着半扇猪肉的男人横着从右边冲过来,差点撞上陆知意的肩膀。 苏言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一下。 收紧了一点握着她的手指,带着她往蔬菜摊的方向走。 第一个摊子是卖叶菜的,苏言松开她的手蹲下去翻看一把莴笋,捏了捏茎秆的硬度,又闻了闻断口处的气味,挑了两根嫩的放进袋子里。 陆知意站在他身后,目光在摊面上扫了一圈。 油麦菜旁边是一捆扎得齐整的绿色长叶,她盯了三秒。 “这是韭菜还是蒜苗?” 苏言挑番茄的手没停。 摊子后面坐马扎上的阿姨先扛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 “哎哟姑娘,你连韭菜都不认识呀?那个是蒜苗,韭菜在这边,细的这种。” 阿姨指了指左边一筐扁叶的菜。 陆知意看了看韭菜,又看了看蒜苗,表情很认真。 苏言低着头把番茄装袋,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用认识,我认就行。” 卖菜阿姨的笑声更大了,冲陆知意竖了个大拇指。 “姑娘好福气,小伙子会疼人。” 陆知意的耳尖泛了点粉,没接话,伸手把苏言挑好的莴笋袋子拎过来掂了掂。 苏言站起来付完钱的时候,右手自然地探过去,把她手里的袋子接走,塞进环保袋。 空出来的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走到肉摊前,苏言单手翻排骨,手指按在肋骨面上感受弹性。 另一只手始终扣着陆知意的手指,没有松开过。 老板把排骨往秤盘上一搁,抬头瞟了一眼苏言垂在身侧跟陆知意交握的那只手。 “一斤半。” “帮忙剁小块。” “好。” 老板麻利地剁完,顺手拿起一根筒骨问:“要不要筒骨?煲汤靓啊。” 苏言愣了一下。 老板乐呵呵地冲他扬了扬下巴。 “自家老婆都领着来买菜了还害什么羞,拿着拿着。” 陆知意站在旁边,没纠正老板的措辞。 苏言的脖子根红了一片,随后接道:“要,称了吧。” 买完肉,两个人绕到水果摊那一排。 陆知意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在一个筐子前面停住了。 筐子里堆着红枣,个头不算大,表皮暗红色。 她盯着那堆枣看了几秒,没说话。 苏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他松开她的手,从旁边扯了一个塑料袋撑开口子,开始往里面捡枣。 每一颗拿起来都要在指尖转一下。 个头太大的放回去,太扁的放回去,核突出来的放回去。 留下来的全是中等偏小,形状圆润,核细且居中的品种。 这种枣去核的时候筷子一捅就通,果肉不会被撕裂。 陆知意站在旁边看着他挑。 她什么都没提过,他什么都记着。 三年了,红枣去核这件事长在他手上,拔不掉。 水果摊老板在旁边招呼别的客人,没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好几秒。 苏言把枣装好扎紧袋口,塞进环保袋。 两只手都拎着东西了。 陆知意走到他右边,手臂穿过他的肘弯,挽住了他的小臂。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 经过一家早餐铺子的时候,锅里的油在滋滋响,煎锅贴的焦香味飘了满条街。 陆知意的脚步停了。 她没说话,但是脖子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 苏言看了她一眼。 “等一下。” 他把两袋子菜全部转移到左手,腾出右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扫码排队。 前面三个人,等了四分钟。 苏言端着一份纸盒锅贴回来的时候,陆知意已经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了,手臂环在胸前。 他递过去。 “趁热吃。” 陆知意接过来,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皮脆馅烫,她倒吸了一口气。 苏言重新拎起袋子,走在她左边。 走了几步,他偏头看了一眼。 陆知意嘴角沾了一小点油渍,在晨光底下亮亮的一小块。 他腾出拎袋子的右手小指,指尖很轻地在她嘴角蹭了一下,把油渍带掉了。 陆知意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仰头看他。 早晨八点出头的阳光打在苏言侧脸上,眉心舒展着。 她低下头继续吃,没再抬眼。 走到小区门口,苏言把袋子放在脚边腾出手掏钥匙。 口袋翻了两下,钥匙链上的金属环碰出细碎的声响。 背后一双手臂绕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陆知意把额头贴在他后背的棉服上,闷了两秒。 “下周还去买菜。” 苏言拿出钥匙,开了门锁,转头看她一眼。 “好。” 两个人进了门。 苏言把菜拎到厨房开始分拣归类,陆知意歪在沙发上消化锅贴,盘着腿翻手机。 冰箱门开开合合响了几回,排骨和筒骨分装进保鲜袋,莴笋削了头部粗皮用湿纸巾包好竖着放进冷藏格,番茄搁在通风处不进冰箱。 红枣倒进一个干燥的玻璃罐里,盖子拧紧,放在灶台右边的第二层搁板上。 那个位置是他顺手能够到的高度。 去核用的竹筷就插在旁边的筷筒里。 陆知意从沙发上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往厨房的方向瞅了一眼。 苏言正把筒骨浸在清水里泡血水,水龙头开到最小的流量,水声细细的。 她收回视线,还在想着菜市场里,他的手空出来时会先找我的。 厨房里传来砧板上拍姜的声音,闷闷的一下。 陆知意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嘴角怎么都压不平。